《鬓花颜:陪嫁丫鬟》 第1章 耍青皮 【智多近妖的丫鬟+端庄贤淑的二小姐,从王府到深宫】 (前期铺垫成长,节奏略慢,各位宝宝们耐心一点,小作者拜谢...) 海津镇,孟家村。 孟姝挎起竹篮准备上山,就听到院子外轱辘辘的车轮声,赶牛车的孟六叔打开院门,孟姝便见继母正含着眼泪看向自己,心里不由的咯噔一声。 妇人哽咽着呼喊“姝姐儿”,从牛车上凄惶的滚下来,在孟姝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气儿跪在了她跟前。 旁边围观的乡亲俱都吓了一跳,好事的便开始指指点点。 “嗐,乱了尊卑了不是,做母亲的怎可如此。” “孟大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妇人柳眉星眼,生的柔柔弱弱,她当着一众乡亲的面跪坐在地上,手中捏着汗巾低着头嘤嘤哭了起来。 这种故作娇柔的作态是继母做惯了的,孟姝面不改色,小小的人儿镇静异常,牛车上的父亲尤自躺着不动,旁边五六岁的小童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 再看后面的马车,一个婆子穿着对襟夹袄,由车夫搀扶着下来,一双精明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自己。 妇人对着劝阻的乡亲们潸然说道:“当家的咳血不止,这场病眼见是不成了,多亏镇上医馆的白大夫......” “继母刚带父亲看病归来,哭啼啼的跪我是作哪般?”孟姝退后一步,脆生生的打断。 妇人被噎,依旧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爹的病得长久卧床休养,医馆的诊费药费还未付清,家里拮据如何拿的出来。” 有精明的乡亲打量跟来的马车和妇人的做派,再看明眸皓齿的姝丫头,不禁摇头叹息。 “继母是打量着我母亲早逝,舅舅在外不能给我撑腰,便要卖给人牙子换银钱?” 孟姝抿唇讥讽。 其余乡亲闻听此言,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却没想到孟家如今破落到这等田地?要知道十年前,周老童生嫁女,足足八抬嫁妆,在十里八乡被传扬了很久。 妇人被戳破,面上讪讪,“这也是没法子,医馆那边只宽限三日,你爹往后还全仰仗那味牛黄丸,一丸药便要半吊钱......” “咳...咳...姝丫头不必怪你母亲,她昨日在镇上使足了劲儿连着跑了几家牙行,思量了半宿选了个厚道的,我孟成文生养你十年,也该尽尽孝了吧。” 孟成文咳嗽一声,勉力撑起身,一双狭长的眸子盯着孟姝那张小脸,语气转圜,“姝儿,爹还不想死。你乖乖跟着牙人走吧。” 孟姝冷笑,她早知道有这一天。 早先她无意中听过壁角,“父亲年前便计划着要将我卖了,今儿倒是选了个好由头。打量我不就范,让继母在乡亲们面前做这等样子出来。” 牙婆迈步上前瞧了个清楚,心下暗喜。小丫头小小年纪生的极周正,皮相上佳。 妇人擦擦眼泪,唯恐继女再说什么,兀自起身将牛车上的儿子抱下来,按着小儿子也跪在地上。 “姝丫头,咱们家也真是没法子了,我和周牙婆好说歹说,将你卖到镇上富贵人家好吃好喝的,等你父亲病好后,凭童生的功名在镇上谋个差事,得了银子就将你赎回来。” 孟姝斜睨着装模作样的继母,恨意上涌。 “当日母亲刚去,父亲将母亲留下的嫁妆变卖,接了你这个大了肚子的清倌人进门,怎如今却连几副药的银钱都拿不出了。” 这话一出,几个年长的族老面面相觑,用前妻的嫁妆另娶,还是这么个出身,连庄户人家都羞于做出来这等荒谬事。 还有一茬,若寻常人家卖儿鬻(yu)女,自不用像妇人这样作派,孟家不同,一则是后娘做主难免被说嘴,二则原因在于孟成文全倚仗岳家提携,如今要卖掉孟姝,在外人眼里总站不住脚罢了。 但也有见不惯孟姝的。 “姝姐儿这话说的重了,连年大旱,任是家底儿再厚,这么些年也吃不消,再则说,你父亲病重,有卖身银子也算尽孝。” “就是,你父亲好歹有功名,等病好再赎身也得法。” 孟姝歪着脑袋,见说话的这两位婶子俱是与继母交好的,便开口:“三牛婶子说的极是,你家连着卖了两闺女,这日子眼见是过的好了。” 三牛婶子呸了一声,别过头。 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这四年,孟姝知道继母原是准备养到十五岁,再将她卖给镇上大户做填房,这次估摸是在牙行得了更好的价钱。 “也罢,这个家我也不稀罕,只肖你们一家三口跪在我娘坟前结结实实磕几十个头,我便跟眼前这婆婆去了。” 孟姝转身回院子,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拎出来,看也不看继母,只盯着牛车上的父亲,“如何,这就随我上山?” 妇人咬碎一口银牙,转身看向孟成文。 “你当真要如此?”孟成文也不咳嗽了,问出的话有一丝阴翳。 “你若不应,我一头撞死了事,卖身银子你就别想了。” 孟家村有九成都是孟氏族人,后山有一片坟场。 一方方土堆七零八落的散在山坳里,除了几个大些的坟头竖着石碑,其余封土堆前只囫囵放着一块石头做的供桌。 唯有一座不起眼的坟堆,孤零零的落在外围,前面竖着块木板,其上歪歪斜斜的刻着“故先妣周桢之墓”。 孟成文被妇人搀扶着上山已是气虚,看到墓碑上的字脸色更差了。 “自古女子嫁人后便需隐去名讳,你简直不知所谓!” 孟姝收拾完坟前杂草,又填了新土,将母亲生前爱吃的果子放在供桌,望着墓碑沉默不语。 过不多时,一轮红日缓缓地从地平线上爬起,将孟姝小小的身影不断拉长。 她仰头望着红彤彤的一片,眼眶不禁发热。 自母亲四年前去世,舅舅不知所踪,她在这个家里也终是待不下去了。 在众乡亲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孟成文攥紧拳头不甘不愿的跪在地上,孟姝收拢心神,一双眼睛盯着这对半路夫妻,拎着包袱的手指狠狠掐着手心。 她恨极了,想起母亲去世前,躺在床上形如枯槁,所谓的父亲却撒了大把银钱给清倌人赎身...... 待孟成文额上鲜血淋漓,一头栽倒在墓前,众人方才大呼小叫的涌上前。 孟姝只觉心中一阵快慰,眼神掠过墓碑附近一处新生的锯齿状野草,没人知道这不知名的小草,日积月累下会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入深渊... 算一算,孟成文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吧,这一刻孟姝无声的笑了。 ———————— 这是大周乾元四十三年,也是孟姝失去母亲庇佑的第四年,她平安长到了十岁,眉眼越发舒朗。 大周历三月初三,宜出行,祭祀。 在这一天,孟姝卖身为奴,这是后续一切故事发生的原点。 第2章 浮萍无依 却说周牙婆也不怕晦气,亲去坟场看了好大一场戏,孟成文捂着流血的脑袋,愤恨提笔在孟姝身契上签字画押,周牙婆当场钱货两讫。 十五两纹银买断。 自此十岁的小孟姝便告别自由身,往后一切便如浮萍无依。 周牙婆端坐在车厢正中,对于孟姝的表现,眼神中竟带有一丝欣赏,“我道是如何,卖个女儿还要学那市井无赖‘耍青皮’,原是继女来的,你离了这家也不亏。” 孟姝打小没有学会母亲柔顺的性子,六岁开始就在恶毒继母眼里一点点长起来。 但这次却苦笑回应:“周婆婆说笑了,若不是没得法子,谁愿意被卖身呢。” 周牙婆睁着浑浊的双眼望着车窗,孟姝当即撩开车帘,周牙婆暗暗点头。 出了村道便直上官路,路旁几棵柳树刚抽了新芽,垂下一片青绿。 在滚滚车轮声,周牙婆不疾不徐的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过各人的际遇缘法也只走出去才能明了。” 孟姝没料到周牙婆能说出这番话,耷拉着眉眼也望向窗外不语。 孟家村只是第一站,随后周牙婆又吩咐车夫去往周边几个村落,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声传过来时,孟姝都趴在车窗上冷眼旁观,目睹几多悲剧。 时值三月初,倒春寒来势汹汹,孟姝好歹有夹袄,之后上来的三个姑娘皆穿着打补丁的薄衣春衫,目光怯怯的,各瑟缩在车厢一角,周牙婆闭眼小憩,几人大气也不敢出。 孟姝上下打量,有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其余两个十三四岁模样,年纪最大的那个见孟姝瞧自己,不由的缩了缩脚趾。 穿着的破旧草鞋,露出几根脚趾头,冻疮依稀可见。 马车停在靠近海津镇的一个村子,周牙婆下车前吩咐车上的四个女孩儿勿动,便径直去了一户人家。 孟姝率先自我介绍,“我叫孟姝,十岁。” 年龄最小的女童,把手搓热了覆在耳朵上揉捏,“换弟,八岁了。” 剩下两个大的也自我介绍,一个叫二牙子,一个叫墩子。 二牙子便是穿草鞋那个,十二岁,开口便露出两颗硕大的门牙,她眼带羡慕的对孟姝道:“你也是被卖的?你身上的夹袄真好看。” 墩子与孟姝同岁,矮矮胖胖的,她上手捏了捏夹袄,惊讶道:“是棉绒的?你家人对你真好。我去年收集了半年芦花,填了件薄袄,临出门前让我娘扒了,说要留给没出生的四弟改了作棉裤。” “留给家里也好,咱们被卖了的,听说主家都给衣裳呢。” 二牙子也开始揉耳朵,乍暖还寒的时候冻疮酥痒难耐,最磨人。 “也不知道咱们被卖到哪里,欸,你们被卖了几两银子?”换弟安顿好耳朵,开始挠脚趾。 “我娘跪着给牙婆说了好一顿情,五两银子,够我家人过两三年了。” 墩子说完,二牙子和换弟也说是五两,然后三人直愣愣的盯着孟姝,等着她开口。 “孟姝,你的名儿好听,生的也好看,价钱肯定高。”墩子笃定道。 此时闻言三人只卖了五两银子,孟姝面色白了白,周身升起一股子寒气。周牙婆肯出血花十五两,定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任她再聪明,也不禁害怕起来。 三人见她不说话,各自忙着搓冻疮,遂垂头不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周牙婆带了一个小童上车,换弟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自家爹娘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折腾出个男娃儿,这边村子里居然还有将男娃给卖了的! 周牙婆一上车就看出孟姝魂不守舍,不过此时她得了两好苗子,心里浑似浸了蜜糖,高声吆喝马车上路。 孟姝捏了捏包裹里的物事,哀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安下心神开始抬眼打量新上车的伙伴。 男娃子也是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的破破烂烂,却生了个好颜色。 小脸白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左眼下一颗小小泪痣点缀更添灵动,和孟姝一样,脸颊处也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人齐了,车夫不再多耽搁,不多时便到了海津镇,在周牙婆吩咐下购置完食水,又一路往南。 午间歇了一刻钟,吃了干粮,之后又是一路疾行,直到天色微黑,孟姝坐在车窗边上,知道是到了津南县。 周牙婆探出半个身子,毕恭毕敬的递了路引说明了去处,孟姝瞧的仔细,那封路引下有一粒碎银子。 守门的官兵得了便利,挥手让马车进城。 孟姝之前跟舅舅来过县城,其余四人却是没来过,一路上周牙婆并不苛待,是以四人也小心凑到两边的窗子看县城夜色。 纵贯南北的两条主街上,两侧店铺点着灯笼准备关板打烊,行人匆匆归家。 马车行至县衙左侧的街道上,陡然间灯火旺盛,原是摊贩们正支夜宵摊子,有支的早的馄饨摊子,一口大锅热气腾腾。 墩子猛地吸吸鼻子,小声咽了咽口水。 周牙婆累了一路,孟姝偷眼观察,不知她在思量什么。 过了夜宵街,马车拐向一条窄窄的巷子,又陆续转了几道弯,停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下。 孟姝记了路线,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知道是到了地方。 随着周牙婆下车,面前的大门“吱呀”打开,出来一个二十来岁下人打扮的姑娘。 “周婆婆回来了,帕子热水都备好了,春花在院子里听着音儿呢,这功夫已将晚食送到您房里去了,奴婢扶您回房歇着。” 眼前的姑娘好似没看到孟姝她们,只殷勤的扶着周婆子,说了一叠声儿的话。 周牙婆拢拢袖子,面有疲色,“春月那死妮子哪儿去了,将她们带下去安置。” 说完,又回头看过来,虽是对五人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孟姝,“既被卖了,就要有身为奴仆的自觉,别以为记下了路线就能逃出我这牙行。” 孟姝警醒,点头称是。 随着脚步声走来,应是叫春月的来了,随后孟姝四人便被带入院里,借着灯笼微光直走,在倒座房前头停下。 春月将灯笼高高提起,孟姝乖巧接过,春月转头满意的看了她一眼。 取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本就是五人一间,今儿晚了,你们就在这处歇下,回头自有人给你们送饭来,好叫你们知晓,咱们这牙行有五爷派人巡逻,等闲不可踏出屋子一步。” 五人懦懦应声,春月接过灯笼往正房那边去了。 第3章 私牙 眼下这间房并不大,进门左侧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仅一盏油灯,右侧墙角是脸盆架子和一条皱巴巴的汗巾,靠里便是一排通铺,角落堆着褥子被子等物。 二牙子麻秆儿身材,抢先选了个靠墙的位置,“我看看这被子是不是棉的。” 墩子和换弟依次选了靠近二牙子的位置,孟姝将包袱放在铺上,见木头还在门口木木的站着。 “小木头你要睡哪儿?你是男娃儿不好睡我们姐妹中间,靠墙睡吧。” 木头浑身上下连件行李没有,真真儿是孑然一身,孟姝不免有些可怜。 “孟...” “姝。”孟姝好笑的提醒。 木头羞红了一张小脸儿,打量几个姐姐,局促的挠挠头,“孟书姐姐,村里的里正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我睡地下就好。” 墩子正仔细摸被子的芯子,闻言撇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夜里湿冷,睡地上得了病,牙婆子可没那么好心给你请赤脚。” 孟姝已抽了一条被子铺床,“左右也就几天,也许明儿咱们中间就有人卖出去了,你就睡我旁边吧。” 二牙子已摸出底细了,小声嘟囔道:“是芦花跟柳絮。” 墩子正要说话,孟姝忙按住她的手,门外有粗使婆子提了食篮进门,给每人发了一个馒头。 孟姝客客气气的道了声谢,婆子咧开缺了颗牙的嘴说一会儿给她们送水来。 等吃饱喝足,五人躺在通铺上,起先二牙子还说起家里的事,结果把换弟给惹哭了鼻子,接着三个高矮瘦不一的小姐妹泪眼朦胧,沉浸在悲伤里便没了言语。 木头紧紧贴在墙边,直挺挺的躺着。 孟姝转头好奇问道:“你就叫木头?换弟想家了,你不想?” “嗯,起先叫愣子,爹说贱名好养活,我嫌不好听改了,还被狠揍了一顿。” 孟姝苦中作乐,腹诽木头也不是啥好听的名字...... 木头没提想不想家,孟姝也没心情搭话,通铺不大,旁边的墩子占地方,孟姝只好学木头直挺挺躺着。 夜深人静,只偶尔听到窗外果真有巡逻的人不时走过。 次日。 孟姝几人一早便起床,有下人送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并将她们带到净房,吩咐务必要全身上下洗漱干净。 几人轮流进去收拾好自己,换上统一的衣衫后便回房间等着安排。 不多时,春月身穿赭色衣衫迈着轻快的步子过来,说带她们到正房隔厅见人,孟姝这才有机会见牙行全貌。 这是一处两进的砖瓦宅子,从倒座房没走几步就到了二门,穿过刻着铜钱纹的垂花门,便见院子里已井然有序的站了十数人,俱都木着一张脸,没发出一丝声响。 春月将孟姝与木头留在院里,嘱咐勿动,示意二牙子等三人跟上,一路经过西厢房,穿过月亮门走进左耳房,那里在一般大户人家原是书房的位置,在牙行里便多功能使用。 既存放文书,又是用于专人审核并记录奴仆来历技能的所在。 来的路上周牙婆坦言这里是一处私人牙行,东家姓郑,她只是其中一名负责在海津镇周边寻人的牙婆。 孟姝见她们这伙人分开,只留了自己和木头,不由的心里一沉,不自觉的摸了摸脸。 “哟,这两个苗子生的好,过来让我瞧瞧。” 从东厢房走出来一位半老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锦棉对襟褙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冲孟姝二人招手。 孟姝略有些迟疑,正思索要不要上前,周牙婆闻声急急的从正房出来,沉着脸道:“李妹子,这是我昨儿刚收上来的,就不劳你过手了。” 李姓妇人掩嘴轻笑,“怪道一早起来,周姐姐就巴巴儿的来找东家,原是挑拣了好货色。看来海津镇的生意真是好做的很。” 周牙婆素来和李牙婆不对付,正要唤孟姝上前,孟姝已戳了戳木头走了过来。 “随我去见东家。”周牙婆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二人直入正房。 李牙婆没好气的呸了声,瞪眼看着院子里的仆从。 孟姝低眉顺眼的进了正房,等周牙婆示意抬起头,才知郑东家居然是一位中年妇人,她身着鹅黄色花鸟双绘绣薄绸夹袄,下着素色挑线裙子,居中坐在刻着蝠纹的太师椅上,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 郑东家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低头略略看了一眼手中的身契。 “童生之女,周婆婆这个月可讨了个好彩头。”郑东家赞了一声,抬头问孟姝:“想来应是识字的?” 孟姝摸不准具体用意,装作怯懦的回答:“回东家,奴婢自幼跟在母亲身边看她做绣活儿,粗粗学得几个字。” 郑东家狐疑的看向周牙婆,周牙婆联想到孟姝父女不睦的情形,微微点了下头。 接着东家又问了些刺绣女红、烹茶烧饭之类的技能,孟姝思量着一一答了,之后便不再多问,视线转了转开始打量木头的身形模样,显是更满意了些。 “陈木头?这名儿取的不妥,也罢,等回头自有人调理。你会些什么?” 木头第一次进大宅院,也不敢多看,听到问话憨憨的回道:“会洗衣做饭,侍弄庄稼,砍柴爬树。” 末了,很是想了一会儿,才局促的开口,“没了。” 木头两岁时没了爹娘,在伯父家讨生活,自小跟个奴仆也无异。 郑东家将身契放在桌子上,招手让他上前,而后伸手挑起木头的小脸,嗤笑道:“你倒是老实,是个有福的,往后倒不用这么辛苦了。” “周婆婆将她们两带到后院罩房安置,这几天先学规矩礼仪。把这股子乡下土味儿先除了再安排。” 周牙婆应声,将孟姝二人带出门,“你们跟我来。” 三人过了穿堂进了后院,左右两堵墙隔开了西北和东北两个角院,左边的西北角院是牙行的厨房,东北角院是单独隔开的两间房,再就是正中间一排四间后罩房。 有小厮过来听吩咐,周牙婆指了木头,让小厮带他去东北角专门安置男子的院子。 周牙婆亲自带着孟姝到了靠近厨房的房间,“这几天且在这里住着,每日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正院那边会有专人过来教你们规矩。” 不等孟姝松气儿,又听到周牙婆提点,“别的时辰便在各处打扫院子,不拘做什么,眼里要有活儿。” 孟姝见后院四下无人,壮着胆子扯住周牙婆衣角,脸上露出惧怕之色,仿若受惊的小鹿一般。“周婆婆,您可知我和木头会被卖到哪里?” 第4章 耳光 周牙婆心中高兴,今儿不光压了李牙婆一头,又在东家娘子那里得了回脸,左右无事和眼前的小丫头说个明白结个善缘也好。 这样想着,她索性贴着厨房院子门口,招来一个帮厨的小丫头嘱咐了几句,又递上几个大钱。 回身见孟姝已经打开房间门,正拿了抹布收拾桌椅,这个小丫头真真儿是玲珑心思,心中竟有些恻隐之心冒出来。 不过周氏是积年的牙婆,轻轻盖住思绪,进屋坐下。 开口便先与孟姝略说了郑氏牙行的口碑,言外之意是让她莫太担心。 郑氏牙行不做青楼生意,且收上来的不计男的女的,若是出身贫苦人家,都会养几天教教规矩,是以在津南县的口碑很不错,就连府城的大户人家也有专门来郑氏牙行选人的。 孟姝这才舒了一口气,又听周牙婆说起丫鬟根据做工不同,又分了几类。 所谓术业有专攻,丫鬟也分三六九等,经牙行卖出的价格自然也不尽相同。 最常见的,牙行售价最低的粗使丫鬟,一般负责洒扫洗衣等杂活。 能烧的一手好饭,就可以升一个身价,成为全灶丫鬟。 容貌再出众些,做事更机灵聪慧些的,就可比前两者再提一个身价,牙行只肖培养大户人家的规矩礼仪即可,这些人被买走后,大多伺候主子,或是根据自身的技能谋一个差事,比如绣活儿好,便可在针线房里当差。 但还有一种丫鬟,她们平日里不必做这些活,只是专门伺候男主人的生活起居,她们有个名号就是通房丫鬟。 话毕,周牙婆让孟姝尽心学规矩,低声暗示郑东家在府城有人脉关系,隔一段时间便有人过来挑选,若是被选上便是上上大吉。 厨房的丫头端来茶水果子,孟姝接过,带着歉意对周牙婆说道:“怎好让周婆婆破费,您这番情谊孟姝只能来日再报,适才我这一颗心坠着,着实慌张的紧。” 周牙婆面相有点凶恶,耸起吊梢眉惬意的呷了口茶,不在意的说道:“老身最烦恶你后娘那种女人,你也是个苦命的,若谋个好前程老身也结个善缘。” 孟姝年纪还小,但她母亲常说不可以貌取人,她便是吃了亏,往后过的便如浸了苦水一般的生活。 周牙婆离开后,孟姝仔细打量房间,与倒座房规制差不多,只是这里不是通铺,四个角放了四张小床,其中两张床有住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地砖,干净许多。 她轻轻掩门,将茶碗托盘还回隔壁院子,顺便与厨房众人客气的打了个照面,接着准备去昨夜歇过的房间拿行李。 过了月亮门,正院内诸人都在一个婆子教导下学规矩,孟姝贴着游廊的墙根小心去往倒座房。 房内无人,孟姝从通铺的枕头下面拿出包袱准备离开,看着挽好的结与自己平常的习惯似有不同,她心中一紧快速打开查点,好在她多了个心眼儿,舅舅留给她把玩的那把不足巴掌长的匕首都随身带着。 若包袱内出现利器,牙行的人知晓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 包袱内只有两件里衣并一套春装,另有母亲绣的一方帕子和一枚荷包,如今帕子囫囵的掖在里衣中间,露出皱巴巴的一角。 只见绣着兰草的帕子右下角,“姝”字之上,有一枚黑漆漆的手指印。 荷包内那枚铜包银的平安扣还在。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墩子的声音。“换弟,你方才急急忙忙的回房间做甚,李妈妈刚让咱们几个打水......” 孟姝看着进屋的三人,换弟刚进门见到通铺上的包袱,眼神有瞬间闪动。 “孟姝,小木头去哪儿了?”墩子和二牙子性格爽朗,正要询问她们的安排。 孟姝没答话,迈步上前抓住换弟的手,只见她的手指果真黑乎乎的,“别动。”孟姝警告一声,换弟到底年幼,被喝问后也不敢挣扎。 展开帕子,孟姝将她右手食指比对后,换弟更不敢言语,旁边的二牙子看这场面也知道孟姝为何生气了。 墩子更是气极,“换弟你怎可随意打开别人的包袱,咱们被卖已是十分可怜,却也不应该连面皮都不要了。” 换弟被指责后,猛地缩回手指。 “我就是瞧不上她一副人上人的模样,明明大家都被家里卖了,她还能穿那么好的衣裳,我一时好奇打开看看,又没有偷东西,作什么这么对我?” 二牙子听完摇摇头,后退了一步不准备掺和,墩子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 孟姝却面无表情,她伸手抓住换弟的手臂,直接举起手掌利索的甩了一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这一掌落在了换弟的脸上。 这一巴掌并不重,孟姝拿捏着力道,起码不会留下指印。 换弟浑没料到会被打,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懵。待到回过神来,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小贱蹄子,你做什么打我?”换弟嘴里骂道,握着拳头就要扑过来。 孟姝比她年长两岁,又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换弟自然讨不到便宜。 “墩子说的没错,我们既被卖了,就更应该安分守己,若只因这么点小事,心里便起了妒恨,往后的日子便也熬不下去了。” 孟姝冷笑道:“这方帕子乃家母遗物,适才这一个耳光让你长长教训。” 倒座房里的场景自然很快就落到郑东家的耳里,不过并未有任何波澜,反而让她想到了一桩事。 接下来的几天孟姝和陈木头随牙行的下人们,上午聚在正院学规矩,下午则分批次做其他训练。 比如墩子之前在家一直负责做饭,牙行会经过简单考核后,让她去灶间做事,若顺利则会以全灶丫鬟的身份卖出,身价自然比寻常丫鬟高许多。 至于二牙子与换弟没有特殊的技能在身,牙行便会让她们做杂活,洒扫房屋来往使役。 因为孟姝住在厨房隔壁,墩子这几天与孟姝相处融洽,孟姝也喜欢墩子的脾气。 “上次你打了换弟后,她在屋里整整咒骂了你两天,现在巴上李牙婆了,整天围着她团团转。” 这一日午后,趁着空闲墩子来找孟姝聊闲。 孟姝听了并不在意,她坐在杌子上专心缝补衣裳,当日因为那方绣帕,周牙婆过来寻她,提醒她藏拙不要太过,是以她略略表示学过绣活儿,同屋的两个伙伴也对刺绣感兴趣,常跟她请教。 “巴着李牙婆,难不成她不想卖到远处儿去?” 孟姝思量了一会儿,据说李牙婆的人脉在津南县颇广。 墩子嘴馋,从厨房饶了块米糕,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她点点头说道:“二牙子也不想被卖的太远,都想着有机会能回家看看呢。” 孟姝放下手中活计,叹道:“我倒是巴巴儿的盼着最好卖的远远的,若是南方便更好。” 第5章 人生多艰 郑氏牙行生意极好,每日有牙婆收了新人回来,隔三差五也有南来北往的客人专程过来挑选。 三月十四这一天,刚过晌午。 墩子正归置灶台,春花急匆匆过来唤她,“墩子,今儿县里杜员外家的人要过来挑人,你快随我去厅里候着。” 吩咐完,春花有意无意的看了孟姝一眼。 一刻钟前,李牙婆差人吩咐孟姝送几样点心去厢房,孟姝正将点心装到食盒,抬头时正好看到春花的眼神,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妙。 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推了这桩差事儿,春月后脚就到了。 看到孟姝还在厨房,松了口气儿喊道:“这几样点心金贵,没的交给一个还在学规矩的小丫头,若是出了岔子可就得罪一桩生意了。” 春月是周牙婆的堂侄女儿,孟姝闻言感激道:“劳烦春月姐姐替我跑一趟,周婆婆拿来许多丝线,我刚绣了一方并蒂花开的帕子,回头儿您帮我指点指点。” 春月抿唇笑了笑,“得咧,过一会子我来找你。” 检查完食盒里的点心,春月一手提起,对着春花说道:“一路走吧,杜员外家的油水大,墩子你可得上上心。”还不忘提点提点墩子。 墩子憨憨答谢,三人一并出了厨房。 孟姝也忐忑的回了后罩房这边,木头正乖巧的等在门口,“姝姐姐。” 时隔多日,木头跟着孟姝学了几个字后,终于知道孟姝的姝,不是书本的书了。 同住的两人都不在,孟姝将门敞开唤他进来,“今日可能有些事,等明日晚间你再来,昨儿教你的几个字可学会了?” 陈木头上午并不随孟姝她们学规矩,郑东家请了师傅在角院单独教他们,他们是指和陈木头一样清秀的小童。 “学会了,不知道写的对不对?多谢姝姐姐教我。” 陈木头一脸感激,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 “说了不必谢,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况且也不知还能教你多久了。” 估摸着春月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孟姝从床铺底下取了木棍,依着千字文的顺序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姝姐姐放心,我都是趁无人时偷着学的,别人不知道。”陈木头见孟姝一直留意门外,急忙解释。 孟姝让他将前几天学会的字写一遍,陈木头极聪明,每日二十个大字都能记得,末了,陈木头腼腆的求道:“姝姐姐,能不能请你帮我取个名字?” 孟姝愣住片刻,才犹豫道:“我读的书也不多,你为自己取名为木,不过独木不成林,就叫陈林如何?” 陈木头傻呵呵的点点头,他与孟姝投缘,不拘叫什么,只要是孟姝取的就好。 如此教了一盏茶功夫,陈林知孟姝在等人,识趣的离开。 孟姝坐在门槛上,也无心做绣活儿,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春月带着墩子几人回来。 与孟姝同住的两人被杜管家挑中,两人回房间收拾行李,孟姝站起身看到两人俱都木着一张脸,再看墩子,只见她摇摇头,方知她没有被选中。 春月在院中嘱咐被选中的尽快收拾,说着话的功夫,郑东家身边的一位老妈妈带了三个女孩进来,其中一个正是换弟。 换弟第一回到后院来,自然看到了孟姝,再看她住的房间宽敞干净,眼中嫉恨便有些藏不住。 这次被买走的有五人,老妈妈等人来齐了,开始进行训话,孟姝听了一会儿知道这是郑氏牙行的惯例。 墩子小声道:“杜员外家就在津南县,换弟也算如愿了,可惜没选中我。” 孟姝见春月有些怜惜的看着这些被挑中的女孩儿,安抚的捏捏墩子的小胖爪,安慰她,“你不是说厨房的安大娘对你不错,你安心在厨房学手艺,等回头没准儿有更好的主家呢。” 果然,等人都走了,春月一边翻她的花样子,一边说开了。 这杜家说起来发家不过两三代,做的是粮铺酒肆的生意,因借着津南码头便利赚了不少银子,近些年才捐了个员外郎的闲职。 “杜员外最喜好美貌的婢妾,他的四个儿子一个个也如色中饿鬼,你们屋的三好和柳眉也不知以后会如何,杜家实在不算什么好去处。” 春月性子爽朗,“也不知你怎么入了姑婆的眼,知道李婆子的打算后,姑婆紧着指使我过来阻着。若今儿你端茶果到了正院,就你这好颜色定会被杜管家买了去。” 孟姝听了春月的话,心中不由得一紧,殷勤的倒了杯水递给春月,又翻出并蒂花开的帕子,“周婆婆的大恩我只能回头再报,孟姝也多谢春月姐姐解围。” 春月也不客气,孟姝的绣工还稚嫩,但花型却别有一番意趣,她收了帕子让孟姝坐着说话。 “你且安心待着,有消息说半个月后临安府城的唐家过来挑人,这唐家听说是京城侯府旁支,端的是显赫,你若能被挑中,没准儿以后我和姑婆还能借着你的光儿呢。” 孟姝默念着临安,心中有一丝欢喜,据说舅舅四年前便是去南方做生意去了,也不知在临安能不能寻到他的消息。 之后几日二牙子也被人挑走了,听说是附近大名县的寻常富户,墩子在厨房做事总能听一肚子小道消息,她说那户人家是寻了年轻女孩做童养媳的。 二牙子年纪合适,养两三年就能成婚。 孟家村的一位族叔,儿子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平日有些痴痴傻傻的,他家攒了许多年银子曾买过丫鬟做童养媳。 换言之,能买来做童养媳的,那家的儿子大概也是身体有疾...... 孟姝不由叹息,女子生存一世委实多艰。 像她阿娘,童生之女,自小也是衣食不愁,饱读诗书。外祖当初也是选了家世简单的孟成文,想着他父母故去,平日仅靠着抄书为生,自家女儿嫁过去补贴大笔嫁妆,又有兄弟照拂,这辈子应该是顺遂如意的。 成婚前几年还算过的去。可自从外祖过世,舅舅去南边做生意失了踪迹,父亲便在阿娘病重之时,宁愿花光了阿娘的陪嫁再娶个清馆人,也不愿花银子给她看病。 第6章 临安唐府 这一天来的并不晚。 前几日已不用每天花时间学规矩,孟姝在几次伺候茶水时见了郑东家几回,对方瞧着她时,脸上露出的是满意的神色。 至于陈林,这段时间养的白了些,愈加俊秀,关于他的去向,孟姝旁敲侧击的问过周牙婆。 周牙婆知道她们关系好,只说了一句。 “他们的前程端看命了,约莫月底便要送往京城。” 孟姝便知道和陈林大概这辈子见不到了,但也没什么离别愁绪,不过是在牙行认识了一场的情分。 这日快到晌午,墩子端了饭菜来孟姝房里,两人正喝粥时,春月一脸喜意的进门。 “快着些和我去前院,机会来了。” 春月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孟姝,见到墩子时也招呼了一声。“你也跟着去,听说这次要的丫头不少。” 说起来墩子已被拉着去挑选多次了,只是回回都没被选上。 孟姝听着话音儿,心道该是临安府的唐家来人了。 周牙婆私下说过郑东家便是出身唐家的一等大丫鬟,只是不知为何落脚在津南县,还做起了牙行的生意。 刚走到前院,便听敞厅里郑东家爽朗的说笑声。 “浑没想到这次居然是菊裳姑姑来呢,怪道今儿一早就听那喜鹊儿在枝儿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是故人来了。” 话音里多了几分客套,孟姝也听出了一分惊讶。 接着便有道沙哑的话声响起,不冷不淡,“眼瞅着端阳节就到了,王大家的近日被派去京城走礼,来津南县的差事儿就落到了我头上,原在府上咱们也是熟识的,今儿可给我挑几个颜色好的,咱们府的老太太喜好你也知晓的。” 孟姝墩子二人在前院站定,春月依着例子将孟姝安排到了前排,墩子则落到角落。 不多时,郑东家领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出了敞厅,孟姝规矩的站着没抬头看,只眼角余光依稀辨认出来人穿着绸缎外衫。 春花春玲搬了两把椅子,郑东家邀妇人落座后开口。 “菊裳姑姑,照例,与唐府属相相冲的,有碍观瞻的都没安排过来待选,前面两排都依着唐府内院规矩教过的,后面三排做粗使丫鬟也尽够了,擅针线缝补、灶台打杂、伺弄花圃的都在这儿了。” 其实唐府挑人进门自然还要重新学规矩,但能过了郑东家这一关的自然更好,菊裳姑姑看着前两排齐整的小丫头,满意的点点头。 属相既不相冲,孟姝等人便挨个上前,菊裳姑姑身后的仆从捧着纸笔,派头做的挺大。 孟姝事先从春月处得了消息,唐府的主子最喜欢齐整的,有规矩的。 所以挑人时,一要看步伐,不能慌乱,遇事要沉着;二要看身形,包括脸、手等裸露的地方有无疤痕胎记,牙齿是否整齐,有无异味等等。 轮到孟姝时,仆从待她走近便喊抬起头来,孟姝压住慌乱的心绪,缓缓抬头,便从菊裳姑姑眼中看到一丝惊艳。 “这丫头生的好颜色。” 郑东家接话道:“确实不错,来了快月余,若不是要留着给唐府,怕是早就被挑走了。” 菊裳姑姑也不接话,左手指着一旁桌上的茶壶,“倒杯茶来。” 孟姝移步上前,还未接触到壶把手,刚伸出的手便被菊裳一把捏住,见孟姝面上并无慌张之色,暗道是个好苗子。 “打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会些什么。” 菊裳看着这一双小手,纤细柔弱,并无冻疮存在的痕迹。 孟姝稳住心神,乖巧回道:“回姑姑,奴婢家在海津镇孟家村,家里还有父亲继母幼弟,平日农忙,闲时绣些帕子补贴家用。” 待菊裳松开手,孟姝也没忘了继续倒茶,郑东家适时说:“也是个苦命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好在孟姝略识得几个字,人也胜在乖巧。” “识字倒是难得,留用吧。” 孟姝松了口气儿退到一旁,再抬头时正好和墩子的目光接上,墩子排在最后冲她憨厚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 相处了这么多天,墩子是个好性儿的,若是也能跟着去就好了,孟姝想着。 陆续又选了三十几个人,菊裳拧着眉头指着最后的墩子上前。 郑东家也挑眉,不着痕迹的瞪了春月一眼,陪笑道:“这个叫墩子,别看她长得粗粗笨笨的,在灶上有些天赋,就连安娘子都赞过的,不然也不会留在这儿给您过眼。” 菊裳便不再过问,只摆摆手让墩子也去旁边占着,“正好老太太的小厨房缺几个使唤的,也留用吧。” 墩子呆呆的,得知自己被选中了喜不自胜,春月咳了一声才知道行礼。墩子和孟姝相视一笑,也没忘了给春月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菊裳站起身,她此次来津南县不光是给府里挑人,夫人在津南县有两处陪嫁庄子,她领了去巡视的差事儿,刚过了晌午,这便要出门去了。 郑东家陪着送出门,路上又与唐府的另一名管事交代童子们都已准备好,只等着送到京城。之后便回到院子训话:“菊裳姑姑三日后启程,选出来的这几日都安分些等着。” “好叫你们知晓,唐府已是极好的去处,不光仁善且还是侯府旁支,家大业大同样规矩也重。 但月钱与年节赏赐同样丰厚,你们是从我郑氏牙行出去的,往后切记谨言慎行,规矩行事。之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唯愿你们都能谋个好前程,是做一辈子丫鬟还是攒银子赎身出府,端看你们自己了。” 众人齐齐答是,被选中的皆面露感激,没有被选中的则暗暗伤心,羡慕的盯着孟姝几人。 因不急着和主家离开,统一训话便放在后面,孟姝墩子二人回到后罩房,一路都听见墩子乐呵呵的笑声,临安虽远,但她是不念着那个家的。 墩子上头已有四个姐姐,大姐被三两银子聘礼嫁给一鳏夫,自从知道卖身可以得五两,墩子父母几乎悔死,于是二姐三姐相继被卖,至今不知在哪儿,她同样到了年纪也被家里发卖了。 同一天后半晌,陈林过来找孟姝。 “明日就走?是被哪家买了?”今日只接待了唐府的人,但唐府只选了包括孟姝墩子在内的三十二个小丫鬟。 陈林木然摇头,“我也不知,我们十二个人明日一早走,听管事的说是往北。” 孟姝这才想起是要往京城送的,只是她也不清楚陈林等人去了京城是什么安排。她看着已有几分俊俏的陈林,直觉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7章 生变 明日一别,两人怕是再难有相见的一日。 “往后学着机灵些,好好活着。”孟姝也不知为何会这么嘱咐。 陈林捏着衣角,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东西,孟姝接过,是一个雕成兔子形状的木雕。 “好可爱,它怎么是坐着的?” 孟姝将兔子木雕放在手心,只见兔子的两只后腿蹲坐,两只前腿合在胸口,小脑袋向后扬起,两双长长的兔耳朵耷拉在后背一直到尾巴上。 “它在拜月,愿姝姐姐得偿所愿。”陈林声音依旧小小的。 孟姝才了然,兔子是她的生肖属相,要寻舅舅的事也曾在教他认字的时候无意中提起过。 “多谢,礼尚往来,我也有礼物送你。” 孟姝揣着兔子木雕往房间走去,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枚小小的荷包,只是寻常粗布所做,但在荷包的一角绣了小拇指长的翠竹,旁边绣了‘陈林’二字。 绣线是周牙婆送来的。 “愿你四季常青,不畏风雨。” 陈林小心接过,眼中露出欣喜羞涩,手指在图案处摩挲,他极喜欢这个名字。 次日天还蒙蒙亮,孟姝还躺在床上,她听到角院处传来响动,接着是脚步声,再恢复平静,是陈林一行人离开了。 房间里还没进来新人,孟姝没有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截匕首,把手处刻着一个‘柏’字,是舅舅的名字,周柏。 阿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自己,此外就是舅舅周柏,他自小不爱读书,倒是对商贾之事极为热衷,一度惹的外祖父不喜。 舅舅四年前称与友人前往南方做生意,这一去便杳无音讯。 这把匕首是四年前他来孟家庄庆贺孟姝生辰,醉酒后遗落在家里的。孟姝这些年在继母手中讨生活,奈何年纪小又是女子,不能出门寻人,也不知舅舅去没去过临安。 怀着这种心思,孟姝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临出发之前,孟姝带着几方绣帕去谢周牙婆,恰好郑东家也在,“你是个知道感恩的。” 孟姝行礼,乖巧道:“多谢郑东家提携,让奴婢有了好去处。” 周牙婆接过帕子,笑呵呵拍了拍孟姝的脑袋,“东家也是看你乖巧,不忍你落到那等脏地方。到了唐府安心做事,也算报了东家的恩。” 郑东家也饶有趣味的看了看帕子,难得的给了句评价:“绣的尚可。你不用担心,唐家的主子中,少爷只有一位,年纪已十六七岁,是难得的端方君子。” 末了又忍不住给了一个善意:“若你被安排到针线房,掌事的房妈妈人也不错,我们郑氏牙行出去的,她们一向不会为难。” “还有一桩,唐府老太太近年在给嫡小姐选丫鬟,能不能被选中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言谈中对唐府的人事安排极熟悉的样子,孟姝忙诚恳的答谢。 三日后,照例有嬷嬷过来训话,之后孟姝等人便随着菊裳姑姑前往码头。 此去临安,从津南码头坐船走水路半个月便到,唐府有两艘船,其中一艘是货船,码头上的劳力正往货船上搬货,等孟姝等人登上船便被安排到客船的船舱。 船舱不大,容纳三十几人就显得十分拥挤,孟姝和其余人都不熟悉,墩子倒是因在厨房帮工结识了几人,但明显没什么交情。 所以墩子还是和孟姝一道,她也没什么行李,除了牙行里给的一件粗布衣裳就自己之前穿过的一套。(本是要被牙行的人扔掉的,她不舍得便求了人留了下来,仔细洗过后这次又带走了。) 船行第一日,绝大多岁人都有些晕船,船舱内味道实在不好闻,好在孟姝二人没什么大碍,两人结伴到甲板上放风,菊裳并不限制她们活动,每日一碗粥一个粗面馒头养着。 孟姝站在船尾,墩子坐在甲板上发呆。 沿岸青山民居不断后退,只闻水波荡漾,声声催眠,间或能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看到几条游鱼。 又行一日,触目可见只剩茫茫水面,入夜,孟姝抬头仰望天穹,繁星点点。 愁绪带着些对未来的恐惧,一点点渗透进心里,孟姝干脆仰躺在甲板上,眼泪来的悄无声息,不知阿娘是不是化作一颗星辰,也在与我遥遥相望? 临靠岸前,菊裳姑姑身边的夏荷姐姐来到船舱,简单提点了唐府的人事关系。 唐家本支是京城怀安侯府,在临安的这一支乃侯府旁支,但这旁支却份量十足,只因临安这一支极善经商,几乎富可敌国。 唐家先祖开国时有“先登”之功,被封怀安侯,到如今已传承第五代,临安唐府是如今怀安侯庶弟的第三子。 这三房也是庶出的,实则属于是侯府旁支的旁支了。 说起来其实如今怀安侯府早已没落,在先帝一朝曾卷入夺嫡之争,押错了宝,被清算过一轮,爵位险些被夺,如今怀安侯在礼部任个闲职。 所以侯府一应花销多赖临安这一支。 临安唐府正经的主子有十位,老爷子过世,老太太生了一子二女,女儿也都嫁在临安,只逢年过节回家看望老太太,主事的是唐显,也就是大周朝有名的财神爷。 再之后便是唐显的嫡妻云夫人,云夫人生育一子三女,剩下三位姨娘,共生育四女。 姨娘不算正经主子。 从郑氏牙行买来的丫鬟,有一半会重新学了规矩后安排在主子院里服侍,其余则再另行安排,约莫便是内院洒扫、针线、灶房之类的去处。 听完夏荷的介绍,有几个年纪大点儿的,听闻只有一位嫡出的少爷如今十六岁,眼睛都转了转。也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儿,更多的则是麻木,带了些对未来生活的恐惧。 夏荷聪敏,一双眼睛左右扫了一遍,也不再说话,只暗暗记下明显不安分的,看到角落里孟姝二人时,不由诧异了片刻。 只因这两位组合颇有些滑稽,一个瘦瘦小小,小脸还未长开但已然一副美人胚子的模样,另一个则很有些壮硕,且呆头呆脑的,正捏着一枚荷包发呆。 这一切孟姝与墩子都没往心里去,孟姝是无所谓去哪儿服侍的,她有绣活儿可以安身,不拘去哪儿办差,只想着可以赚够银子赎身,墩子则肯定是要去往厨房当差。 “这荷包真好看,孟姝你绣的这枚胖胖的元宝真应景儿,等咱到了唐府可不得用荷包装银子。” 孟姝听完噗嗤一笑,墩子莫非以为是去唐家捡银子呢。 不过这看似稳妥的去处,在船只刚靠近临安的密渡桥运河码头时,就陡然生了变数。 第8章 转卖 密渡桥运河码头,人流如织,客船与货船分两处靠岸,等轮到孟姝等人下船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众人在夏荷带领下走到一处空地候着,菊裳姑姑正与唐府来接人的管事寒暄。 不大会儿,货船的管事也过来汇合,接着两名管事便一同去往货船边上清点货物,菊裳招手,夏荷带着一群人依次上了几辆灰布马车。 孟姝不耐与人拥挤,便落在了后头,正好看到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一脸慌张的找上菊裳,在孟姝登上马车前,菊裳一张老脸惊怒万分。 马车过了码头闹市,疾行了近一个时辰在一处庄子前停下。 这里是唐府在临安郊外的庄子,也暂时用来安置新到的丫鬟小厮们,夏荷在船舱里就提前说过,今年新入府的下人们需要统一在这里洗去污秽,领了衣裳再学七八日规矩。 众人下了马车也不敢多看,仍是夏荷在前面带着。 只是还没等到进门,菊裳避过庄头,似是随意指了三人,也没说为何要留下她们,孟姝打眼儿看到留下的这三位姐姐在众人中容貌中上,急忙低下头小心挪到墩子身后。 可惜菊裳还是指了她。 其余人包括墩子只当是单独留她们要办差事儿,有几个还隐隐有些羡慕,最后也只能跟着夏荷进了庄子大门。 “你们四个随我来。” 菊裳示意孟姝四人上了一辆马车,随后她咬了咬牙捏着帕子也登上马车,车厢角落里那位妇人正在抹眼泪,一脸愁苦的样子。 孟姝依稀记得眼前三位姐姐是叫福子、春丫和招弟,在船上朝夕相处了半个月,她们的性子都是有些胆怯的,此时缩在车厢一角也不敢说话。 “菊裳姑姑,不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孟姝挽着胳膊上的包袱,也有些忐忑。 菊裳上了车便闭目养神,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孟姝心猛地一沉,这可大大的不妙,此时也管不得许多,她强装镇定伸出小手悄悄撩开车窗的灰色布帘,瞧着马车似乎是往城里方向。 “逃奴打死不论,收起你的小心思。” 菊裳眼睛也没睁开,声音透出一丝阴寒。 约莫申时,马车最终停在胡同尽头一座小小宅院,下车时孟姝闻到一股清新的艾草味道,再过两日就是端午了。 随菊裳和年轻妇人进了院子,孟姝四人便被安置在了厢房,随后挂了一把锁头,菊裳从始至终都没说话,之后又急匆匆的出了门。 春丫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略显清秀的脸上慌乱之色更甚,三人趴在窗户旁大喊。 门外的年轻妇人背过身蹲在门口守着,眼泪流的不要钱似的。 “求门外的姐姐发发善心,不知我们要被转卖到哪里?”孟姝浑身冰冷,到了这时傻子也知道出了变故,菊裳大概是出去找买主了。 这似乎是临时起意,原因估摸就是因为门外的女子。 那女子抽抽嗒嗒,头也没抬起来,自然也不会跟孟姝说什么。 入夜,菊裳提了一篮子馒头进来,见她们几个各自瑟缩在墙角,开口喊道:“你们如今身契在我身上,且没记到唐府的下人册子上,要怪只能怪你们长得有几分颜色。” 她将篮子放在地上,顺势坐在窗下的旧藤椅里。 “也不用想着逃,大周还没出现过活着的逃奴,便是说出去你们也还不算唐家的下人。” 见四人仍旧不动,菊裳也不再说什么,干脆喊柳娘进来将馒头提了回去。 不多时来了一位穿着绛红色绸缎衣裳的婆子,门外的柳娘提了油灯陪着进门,婆子借着一豆灯光挨个看了看,撇撇嘴道:“怎么还有个小的,这我们楼里可不要。” 菊裳亲自提了油灯往孟姝跟前凑近了些,陪笑解释:“这丫头虽才十岁,但生的好,还是童生之女,识字绣花都擅长,你们且养几年好好教着,难保不会重现昔日娇娘的风采。” 娇娘是春风楼四年前力捧的花魁娘子。 婆子听完童生之女四个字明显心动了不少,指着春丫三人说道:“这几个好说,这边上的小的最少还要养四年,也不知她资质如何,我们春风楼只能出三十两。咱们头回打交道,其余的便算四十两。” 到了谈价阶段,菊裳明显松了口气,与婆子一道出了门。 孟姝此刻正蹲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紧紧握住藏于衣袖中的匕首,心中一片悲凉。 难道真的要被卖入青楼了吗?若命该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 就在这时,突然身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孟姝惊愕抬头,只见对面的招弟以一种决然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自己身后的墙壁。 几滴飞溅的血珠落到孟姝脸上。 变故来的突然,耳畔还充斥着春丫福子惊恐的尖叫,孟姝下意识的擦了擦脸上温热的血,才后知后觉:招弟寻了短见。 菊裳听到声音赶来时招弟已然不行了,临死时,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想要努力看清这个世界,却又无力地慢慢闭上。 原本紧握的双手,也随着生命的流逝缓缓松开,很快就没了声息。 小院里的慌乱暂且不提,当夜孟姝三人被捆到一辆马车带到了春风楼。 只是因招弟的死都受到惊吓,夜里冷风一激便发起了高烧,孟姝感觉身体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被扔到柴房时,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临安郊区的庄子里,下半晌墩子等人被挨个拎着狠狠搓洗了一回,就连头发都用香胰子揉搓过两遍。 墩子从来都没觉得这么松快,听庄子上的姐姐说,一块加了茉莉花的香胰子便值五百钱,暗道唐府财大气粗。 莫不是吃饭都用的金饭碗? 轮到排队领衣裳时,又有一批人进院,领头的姐姐说也是新买来的下人,不过那一批男子居多。 直到天黑下来,夏荷安排完房间,墩子才逮着空儿问孟姝被安排到哪里去了。 自然没人能回答她。 等孟姝再睁开眼,已过去了一天一夜。 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极了,浑身没什么力气。打量四周,自己依旧在柴房,只是现在身下垫了一层褥子,药味弥散,角落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看着药罐子。 听到动静儿,那人麻利的倒了碗药递给她。 第9章 春风楼 “你若存了死心,这药不喝也罢。” 应春见她毫无动静,便将药碗放在一旁地上,自顾自地熄灭了炉子。 孟姝轻抿着干涩的双唇,嗓音嘶哑地开口:“不知姐姐可否告知,春丫和福子姐姐现今如何?” “你竟还有闲心挂念别人,她们已被妈妈带走了。你烧得厉害,连着说了两日胡话。”应春端起陶罐子,再转身时,孟姝看到她脸上有一道浅显的疤痕。 应春并未在意孟姝的反应,推门径直离开了柴房。 孟姝苦笑一声,本以为能在唐府安安稳稳做个丫鬟,没想到短短三日便落得如此境地。 她强撑着身子靠着墙边坐起来,好在包裹就在身边,匕首合鞘藏在了小腿上,想来春风楼的人并未搜身,孟姝稍感安心。 药碗就在旁边,她端起喝了一口,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闭上眼,脑海中尽是招弟临死前的血泊和摊开的双手。 如此又过两日,便是端午。 一大清早,孟姝便听到屋外传来喧闹之声。与以往不同,春风楼的热闹通常在晌午之后,妈妈们会将楼里的姑娘集中在后院训话,如同牙行所开的训导会一般。孟姝躺在柴房,也曾隐约听到过。 应春依旧端来了米粥和一碟咸菜,手中还拿着艾草菖蒲,进门时顺手便挂在了门梁边上。 后院各处皆有人洒扫,应春没有关门,孟姝正好看到春丫穿着粗布衣裳在扫院子,对方也看到了她。此时,春丫一脸苍白,犹如行尸走肉。 放下早食,应春一贯没什么表情,缓缓开口:“如今你已大好,明儿起妈妈就会派人过来。今天端午,待午时你不妨去门外晒晒太阳去病气。” 孟姝应了一声,这两日多蒙她照顾,心中自是有几分感激。只是应春沉默寡言,孟姝尝试与她攀谈,对方却反应冷淡,更别提帮忙传递消息到外面了。 用罢饭,她首次踏出柴房,本想与春丫聊聊天,却发现她已不在院中。 这座春风楼规模颇大,柴房往外是牲口棚和拴马车的地方,角门处有一个年老的婆子看守,孟姝还未走近,对方就一脸阴翳的扫了过来。 孟姝自然不敢去触霉头,走开了五六十步见到一排后罩房,房门上也都挂着艾草菖蒲,西北角院儿传来阵阵嬉笑声,孟姝闻到混合了艾草和糯米的清香。 “新来的?你过来。” 角院门口走出一位身着浅青色春衫的姑娘,见了孟姝便招手让她过去。 孟姝走至近前,里面的嬉笑声愈发响亮。 “哟,好个俊俏的小姑娘,怪不得魏妈妈这几日笑得合不拢嘴,我这会儿抽不开身,你去前头库房里找卞婆子,多拿些粽叶和稻草绳儿来。” 不待孟姝回话,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采儿姐姐,她是和我一道儿来的,我带她去吧。” 孟姝抬头,是福子。 那位叫采儿的应了声,说了句快去快回。 福子也身着一件同样的春衫,脸色瞧着还好,她拉了孟姝一把,带她往前走去。 “福子姐姐,咱们......”孟姝迟疑开口, “想传话出去暂且别想了,角门外面还是春风楼的外围,那边是一座园子,咱们现在去的库房虽说是在前院,但离外面也还远着。” 福子怜惜的摸了摸孟姝的脑袋。“你还小,说不准还能有出去另寻去处的一天,我和春丫...她得罪了魏妈妈,被罚在后院做粗活儿,往后你就能看见。” 孟姝恍惚的跟在后面,视线有些模糊。 一路上福子说了许多,今儿临安有龙舟比赛,临安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都一股脑儿挤到昌化溪边看热闹,春风楼里许多姑娘都随魏妈妈应酬去了。 又说孟姝病了的这两日,她们两人都在前院学规矩,不过多是如何伺候男人的,福子顿了顿便没有多说。 到了前院,孟姝发觉这里和寻常的住宅大不一样,说是前院,其实应该也算是后院才对,前面是一重一重被分割开了的几个院子,临街的春风楼倒是显得小了许多。 “这边院子里有两口水井,取水方便,浆洗房就在那边。” 福子让孟姝在这边等着,她去库房找人。孟姝走了两步,透过月亮门看到里面晾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衣裳,水井旁有两三个仆妇正挥着棒槌,其中有个年轻身影,孟姝瞧着有点熟悉。等对方弯腰取草木灰时,孟姝瞧清楚了,原来应春是在浆洗房里做工。 很快福子抱着一摞粽叶出来,孟姝赶紧上前接过她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面是洗干净的稻草。 两人默默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只是在快到厨房时,福子突然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招弟没了,也就没了,只是能活着为什么要寻死呢。” 孟姝不知如何回应,便没说话。 将东西放在厨房院子里,正包粽子的几个姑娘突然没了声音,穿桃红色衣裳,嘴角有颗痣的姑娘突然莫名其妙的开口:“可惜了。” 众人顺着她的话音看向孟姝,有人也叹了一声可惜,等孟姝走出厨房,隐约听到下一个娇娘这样的话语。 回了柴房,孟姝打开包裹,将平安扣戴到脖子上,看着阿娘的帕子出神。 这几日她想了数个逃出去的方法,都被自己逐一推翻。 不说后院前后门皆有婆子看守,在大周,逃奴被打死勿论,出行也需户籍路引。她从牙行离开时,卖身契转了私契落入了菊裳手里。也正如菊裳所言,若她未将名单上报,也没去官府市司盖官印,她就不算唐家的下人,菊裳自然有法子将孟姝四人的卖身契私藏下来。 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或许只能寄希望于去了唐府的同伴们,能有人向除了菊裳以外的管事提起她们四人。 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四个小丫鬟失踪,恐怕唐家主子们也无人在意罢。 与此同时,墩子们终于抵达唐府。 她们在庄子上学习了三日规矩,按能力分了职司,刚进唐府,各院里就有人前来,一切都井然有序。墩子和其他三人跟着管事婆子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她们依着规矩跟在后面,只觉得一步一景,假山错落有致,连廊曲折蜿蜒,各色花圃散发出阵阵迷人的香气。 墩子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强压住躁动的心绪,手指触到腰间的荷包,想起了孟姝。 她最终也没从夏荷那里打听到孟姝的下落,至于菊裳,这三日她再未见过。 最终,管事婆子在一处布置得十分素雅的院落前停下脚步。这座院落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且分外宁静,往来穿梭的丫鬟仆妇们皆不苟言笑,只有轻巧的脚步声。院中的花草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修剪过的,显得格外雅致清新。 “菊裳说你们之前都在灶上待过,前头是咱们府老太太院儿里的小厨房,负责主事儿的是安妈妈,她如今忙着端午宴席没功夫过来,你们先随石榴去下人房里安置。” 管事婆子指了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石榴早已等着了,笑着和婆子说了会儿话待人走远了才招呼墩子几个。 第10章 无独有偶 “老太太带着府中几位小姐去看龙舟了,我先引你们去正院儿磕头,再安排你们的住处。” 石榴生得一张圆脸,看上去一团和气,她先端详了一下墩子,不禁笑了一声。 墩子也正偷偷打量她,心中暗道这是和我一样的人。想必也是喝凉水都能长胖的,看着就倍感亲切。 石榴在前面领路,轻声介绍道,老太太所居的院子名为福安居,占了府中最好的位置,前有人工湖,后有四季常开的花园子,单是在福安居侍奉的就有数十人。 到了正院门口,墩子三人依着规矩恭恭敬敬地叩头,等站起来时,便见一位相貌极周正的大丫鬟在打量她们。 “这都是郑山家的送来的?看着倒是挺老实的。” 石榴憨厚地笑着回话:“回素问姐姐的话,郑嫂子是从咱们老太太这儿出去的,安娘子也脱了奴籍在津南县做事,内院的吴管事说这几个都是她点过头的,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素问是福安居的一等大丫鬟,专门掌管老太太的嫁妆和私库,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信任的人儿。 闻言她点了点头,吩咐石榴: “赶巧儿你来了,我正打算派人去小厨房传话,老太太今年头一回出府必定劳累,晚上的席面让安妈妈做些好克化的,上回那道素烩三鲜丸子汤老太太说了声好,让安妈妈打量着。” “这话我一准儿带到,素问姐姐放心。” 石榴和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关系都极好,传个话也是份内的事。 墩子瞧了满眼的富贵,等分配好了屋子便捯饬床铺,四人间,就住三个人还算宽敞,同住的还是她们一同来的,另两个都是十四五岁年纪,一个叫大妞,一个叫桂圆。 约莫刚过晌午没多久,有人来传话说是安妈妈得空了要见见新人。 “从郑山家出来的,我这小厨房用着也放心。一会儿让紫苏带你们去领份例里的衣裳鞋袜,你们刚来勉强算是灶上的三等小丫鬟,月例三百文,每月月底支钱。” 安妈妈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旧的浅蓝色绸衣,说话干净利落。 在小厨房做事的丫头,按例一般都需要取食物相关的名字,因着大妞总是脸红红的,安妈妈做主给她改了名字叫红豆,桂圆不用改名,到了墩子这边,安妈妈突然问了句话。 “安儿来信,说你在白案上有几分天赋,以后你认真学,总有出息的一天。和你一块儿绣活儿不错的小丫头可是分配到针线房了?” 听到有安娘子举荐,墩子的欢喜写在脸上。 她福身行礼后如实禀报,安妈妈听完皱了皱眉头,这几日菊裳家不太平静,宅院里也传了不少风言风语。 最后给墩子取了个冬瓜的名字,便打发身边的紫苏带她们下去了。 别人不清楚,但安妈妈是唐府经年的老人儿,前些年老爷打发郑山一家子去津南县常驻办事,自家女婿和郑山交情颇深,她便求老太太恩典让唯一的女儿安娘跟着女婿也去了。 日前来了家书,安娘提过这两个丫头。 一是关于孟姝,年初府里老太太发话要给几个小姐们选贴身丫鬟,实则是姑娘们日渐大了,贴身丫鬟往后便作为陪嫁丫鬟培养的。 安娘提到郑山家的说孟姝颜色好,绣活儿不错人也机灵,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正是最好的人选,有心让安妈妈提点,结个缘分。 二是墩子在白案上确有些天赋,让自家老娘多关照一二。 安妈妈沉思须臾,便知孟姝境况怕是不妙,只是自己是否要将此事揭露出去,还需再斟酌斟酌。菊裳虽然守寡,但她是唐府的家生子,在内院管事中也有几分地位。此间关系曲曲折折,门道儿不少。 无独有偶,郑东家的来信与安娘子的家书一同来的唐府,如今正在素问手里。 这一切孟姝自然无从知晓,此刻她愁绪百结,正对着脸盆里的水面发呆,匕首出鞘,搁在一旁地上。 若是这张脸毁了,变得与应春一般,也好过在春风楼为妓。只是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水中倒映出一张明艳的小脸,与阿娘有七八分相似。 就这样一直到了后半晌,魏妈妈来到了后院。 魏妈妈年近不惑,虽涂脂抹粉仍难掩老态,但从眉眼间仍可窥见其年轻时的美貌。她衣着并不如何让风尘,身着一身柳青色绫缎长衫,外着墨绿色锦妆比甲,下身是绸布云纹挑线裙子,乌亮的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嵌翠宝的珠簪。 她身后跟着七八位楼中姑娘,皆是满头珠翠,一群人叽叽喳喳互相打趣,说的都是今儿在龙舟赛上的闲话。 恰好粽子出锅,没过多久,整个春风楼的姑娘都聚集到了后院,孟姝放眼望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魏妈妈并未多待,嘱咐了几句就遣人叫了孟姝,之后就带她去了一个院子。其余人看向孟姝的眼神不一,其中一个长相姝丽的女子无声的叹息,也没人注意到。 孟姝低头跟着,进了隔壁院。 这处院子与厨房一墙之隔,上午路过时孟姝看到里面十分荒凉。 直到进了内里,才有些后知后觉,只见院中无花无草,正面三间卧房,包括两边的次间也落了一层灰,都无人打理的样子。 魏妈妈在房门前站定,后面的下人自行打开房门进去清理。 “你要知道,进了我春风楼,除非有人花大价钱为你赎身,否则你休想出去。”她端坐在明堂里的太师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朦胧的尘斑。 随着这句话,孟姝迈步走进屋子,即使不特意去看,厅堂两侧摆放的各类刑具也闯入眼帘。孟姝浑身冰冷,不敢直视上首的魏妈妈,双手紧握成拳,悲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魏妈妈缓缓起身,优雅地走到左侧刑具前,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卷针具,手指在其上来回拨动,无需言语,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捂住孟姝的嘴,开始搜身。 第11章 青楼第一课 似有诧异,仆妇们搜遍全身也没找到匕首,明明她们一直在暗处监视,亲眼看到孟姝将匕首收在身上的。 魏妈妈见状摆手让仆妇们下去,语气陡然转寒:“春丫与你一同来的,她资质稍差又不服管教,如今只能做粗使杂役,以后便专门伺候贵人身边的小厮仆役。” “总有心善的主子,自己快活时也会给下面的人些好处。” “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你在心里好好掂量,是安稳学些本事还是和春丫一样做个春风楼里的下等人。” 魏妈妈握着匕首的一端,将孟姝的小脸轻轻捧了起来。“你是个好苗子,说了这么多,又带你来刑房只是想让你有个警醒。” 语气再转,便多了些温言劝告的意味,“咱们春风楼在临安可不是普通的瓦舍草寮能比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世家公子,爷们儿手指缝里随便露点好处,都够你以后天天吃香喝辣的了。” 见孟姝失魂落魄的模样,魏妈妈更觉我见犹怜,轻笑道:“我还能害你不成?你病了几日,不也是妈妈我给你找大夫熬药,卞婆子说了你的来历,童生之女,想必诗文也是通晓的,明日你先跟着浣云,在她身边伺候。” 浣云是春风楼这两年的头牌,指给她伺候,魏妈妈打的主意无非是趁孟姝抛头露面时抬抬身价。 她不缺搓磨人的手段,同样,如何缓缓给手下的姑娘造势,她亦熟稔于心。 浣云作为清倌人里的红牌,在春风楼有座单独的小院,名曰停云坊。 次日一早,浣云身边的丫鬟丁香接了孟姝过去,停云坊有两间正房,两旁依次是梢间和次间。 丁香轻手轻脚的进院,打手势示意孟姝安静,此时浣云还未醒。 把孟姝安顿在左次间,丁香细声细气的嘱咐:“浣云姑娘性子好,咱们在她手底下也松快些,只一点你要注意,姑娘嗜睡,晌午前不可在院里弄出响动。” “姑娘晌午后申时前进食,你每日记得去厨房拿食盒,姑娘饮食清淡,鱼虾蟹一概不吃,膻味重的不吃,姜蒜等带异味的不吃,这些厨房里的妈妈们都知晓,你注意一二就可。” “此外就是酉时,需准时和姑娘一起去春风楼三楼候着,具体做什么姑娘会吩咐。” “正房每日打扫两遍,一次是晌午姑娘起床后,一次是戌时前,你可记住了?” 孟姝闻言称是,丁香主要负责梳妆及安排衣裳首饰,另有一位男性跟班唤做鱼公,负责监视姑娘的行动。 晌午后浣云起床,丁香伺候梳妆,并未让孟姝过来,隔着一扇红木彩绘山水屏风递了个话,说她刚病好再多休息几日,别过了病气儿冲撞了贵客。 又指了明堂一侧的紫檀箱子,内里有丝线布料,吩咐孟姝这几日无事绣些帕子、抹额。 除此之外,孟姝作为春风楼的备选倌人苗子,还需要每日上午下午各抽一个时辰跟妈妈们学艺,除了待客伺候的规矩,还要学琴棋、书画、茶艺、歌舞、插花、品酒、论香等各类才艺。 看其天赋,先涉猎,再专精一道。 这日是孟姝来春风楼的第五天,下午未时左右。 鱼公召集包括孟姝福子在内的十来名女子在单独的房间内。其内陈设奢华,轻纱帘幕垂下,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穿过帘幕便是一张好大的架子床。 魏妈妈作为浸淫青楼三十多年的资深金牌老手,第一课她的惯例便是直接摧毁对方的羞耻心,将下面一众女孩子们的自尊踩在脚下。 孟姝等人依次跪坐在地上,身旁皆有一张案几,其上摆着一本画册,孟姝垂下眼眸,看清楚画册上写的是春宫图三个字。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气与不知名香料交织融合的味道,魏妈妈手持长长的竹板四处逡巡。 “今儿妈妈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都给我睁大眼睛认真学。” 福子不识字,好奇的看着案几上摆的画册,等她翻开看了两页画面,立时羞叫一声将春宫图抖了出去。 “啪”的一声,画册掉到了地上,摊开的册子上,两个画的歪歪斜斜的小人,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魏妈妈的竹板当即挥了过来,狠狠拍在了福子的手臂上。 “小蹄子害臊了?这以后是你们吃饭的本事,错过了这一课,回头挂了牌子你们再出了差错,给春风楼闹出笑话,妈妈们手里的板子就得让你们吃点苦头了。” 孟姝也是涨红了一张小脸,帘幕后的架子床似乎正暗示接下来要发生的场面。 正沉思间,果然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是春风楼外堂的龟爪子,诨号是叫金大锤,那女的穿着浅色薄衫,正是两日不见的春丫,此时她脸色木然,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双臂上满是淤痕。 魏妈妈拍拍手掌,示意两名鱼公将帘幕抬到架子床附近,她则坐在下首指着春宫册说道:“吃这碗饭,就要熟悉床第间的趣事,这册春宵秘戏图共三十六幅七十二种秘法,金家大郎将会一一展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 说话的同时,魏妈妈眼神带着戏谑扫视下面的女孩子,却看到居中坐着的孟姝面上一丝波动也无,只是盯着春丫的背影出神。 第12章 春丫疯了 龟爪子金大郎舔着嘴唇沉声道:“妈妈且先退到一旁,金某保管让这些小倌儿学的扎扎实实。” 话音刚落,背对众人的春丫突然做了一个举动。 她的脸缓缓转向众人,双眼没有焦距,如脱线木偶般直愣愣的走向帘幕,手掌往前轻轻一推,帘幕当即啪嚓倒在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跪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们惊叫一声纷纷退后,随后春丫赤着双脚踩过层层帘幕,径直走到孟姝的案几前,与孟姝对视了片刻,蹲下身拿起春宫图撕碎,放到了自己嘴里吃了下去。 “春丫姐,春丫姐。”孟姝乍然看到她这个模样,瞬间想起招弟临死前那双决绝的眼神,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听到有人叫她,春丫愣了下之后又浑然不觉,只一味将撕碎的画册塞到嘴里。 面对这种情形,魏妈妈也觉十分骇然,躲到龟爪子身后拿着汗巾掩嘴,吩咐仆妇将她拖到一边。 孟姝起身,一边呼唤春丫的名字一边将她手中的画册拿走,春丫蓦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枯瘦的双手十指插入发鬓,随着动作幅度变大,瞬间长发散落,配合她苍白的面容和裸露手臂上的瘀痕,下首的其他女孩子无不抹泪。 最终这场教学以春丫疯了而被迫终止,事后春丫被扭送到浣衣房。 浣云并不约束孟姝的行动,所以她便有时间去探望,幸得应春照顾,春丫在浣衣房还算顺利。 除了麻木的浆洗衣裳外,春丫似乎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不再开口说话,经常长久的盯着一处发呆,孟姝在一次给她洗澡时,看到她全身几乎都有被殴打的痕迹,福子说她曾试图逃走被抓了回来,就在孟姝生病的那三日内。 从浣云那里求了药膏,孟姝小心给她涂抹,期间春丫被皮肤接触的地方皆浑身颤栗,孟姝第一次对处境产生极大的怨气。短短几日间招弟死了,春丫疯了,自己和福子分别做了两位红牌的侍婢。 孟姝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停云坊,等待她的,或许早在被卖入春风楼时就写好了结局。 与春风楼隔了十几个街市的唐府,端午第二日,福安居。 一早伺候唐老太太用完早食,趁太太小姐们还未来请安的这段时间,素问终于将郑东家的请安信送到了老太太手里。 郑山家的原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秋桑,十年前配给了府中郑管家的幼子,又在三年前被派往津南县,为了与主子维持情分,郑山家的隔一段便会往临安去一封信。 唐老太太披着一件玄色八团如意花纹的厚锦褙子,半卧在炕几上,手中轻捻一串紫檀念珠。听到是郑山家的来信,她便笑着说道:“秋桑在信里说了什么新鲜事儿,你且念来听听。” 等老太太说完,在一旁侍立的广白轻笑一声,“秋桑姐姐不光来了信,还给老太太带来了津南县天香楼上好的麻花和各色点心,听说还给老爷送来十坛芦台春酒。” 广白也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她长得利落,难得生了一个巧嘴儿,平日负责福安居与临安府邸女眷们的交际。 “难为秋桑出了门子还一向念着我,昨儿宴席上老爷还说津南县的芦台春酒滋味醇厚。等之后王大家的再去津南县办差时,去私库里挑些好料子给秋桑带上。” 素问应了一声,开始读信,读到关于写孟姝的这一段郑山家的这么描述。 “奴婢记得老太太的话,这孩子确是个好苗子,不光长相姝丽,擅长针线,难得的是识文断字,人也机灵懂得进退。” 老太太闻言打断道:“秋桑轻易不怎么夸人,这叫孟姝的回头叫过来让我看看。” 木槿管着老太太房里的针线鞋袜,也笑着说:“既擅长针线,奴婢也起了一丝兴趣儿,前阵子府里针线房里的房妈妈说缺人手,咱们府里一向是人尽其用,这个叫孟姝的大概是被派到那边当差了。” 广白接话:“一会儿等太太小姐们请过安,奴婢去房妈妈那里走一趟。” 老太太颔首,她心里知道郑山家的心思,年前她放出话,要给几位孙女选陪嫁丫鬟,府里的家生子倒是有好些,但心思敏捷又稳重识趣的却也不多。 况且,府里嫡小姐的婚事着实有些麻烦,陪嫁丫鬟的人选上要比往常慎重几分。 有了这么一出,广白亲去二门的针线房里询问,房妈妈自然从实道来没有孟姝这号人,她是玲珑心思,立马想到这次去津南县的不是王大家的,又联想到内院的副管事菊裳家里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猜测其中或许有猫腻。 她也不动声色,没惊动菊裳,先要来了这批下人的名单,又暗里派人去庄子里查。还没等消息传回来,小厨房的管事安妈妈找上了门。 安妈妈人老成精,明摆着菊裳那里出了事,她若犯了错这内院副管事的位置便空了下来。所以她只是带了冬瓜(墩子)去福安居送新出炉的点心。 赶巧,广白正在次间看名单,两人照面后,安妈妈便说道:“真是赶巧了,我正想替咱们小厨房的冬瓜问问,她在津南县的小姐妹一个叫孟姝的被安排到哪里了?冬瓜说她们刚到庄子上孟姝四人被菊裳管事单独派出去办事了。” 关于孟姝被菊裳扣住的事儿便借由冬瓜的口说了出来。 广白心里有了计较,菊裳之前在大太太身边当差,七年前同为家生子的丈夫为救老爷受伤去世,两人只得一个独子,当时老太太便给了恩典,不光提了她为内院副管事,又赐了金银并放了她独子身契。 菊裳给儿子寻了门亲事,又在她的照拂下买田置地,儿子媳妇一家在城北有个小院子平静生活。半个月前听闻她的独子李大染了赌瘾,被债主找上门,李大拿不出钱,债主便来寻菊裳,在唐家角门很是闹了一场,只是当时菊裳还未从津南县回来。 结果显而易见,孟姝四人八成是被转卖了。 第二日老太太便召了菊裳过来问话。 第13章 唐家来人 菊裳这几日憔悴了不少,先是她的儿子李大逃了以后还没找到,之后是招弟横死,她花了好些功夫才摆平,最后是将孟姝三人卖给春风楼,加上多年积蓄总算把赌债给还了。 福安居过来传话,她便想到事情或许有疏漏,毕竟在庄子上将人带走做的也并不隐蔽。不过她收敛心思并不慌张,一来自家男人对老爷有救命之恩,二来从津南县带来的人本是私契,还未在临安官府处落实。 说破了天,她也已经把那四个小丫头的身契银子还到府里公账上了,一共也才三十两银子。 因此她刚迈进福安居的院子,立马换了悲戚之色,和老太太行礼后,不待问罪,先自承认下来。 菊裳跪在地上,未语泪先流:“老太太容禀,不孝子惹下大麻烦,我这做母亲的无法,只得在他背后帮他收拾烂摊子,是有四个小丫头被我转卖出去得了些银子,但郑山家的那处私契上的账目我也如数移交到了公帐上。” “求老太太可怜我这当娘的心思,若不及时凑到银子,大郎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唐老太太沉下脸,手中执着念珠,盯着菊裳半晌没开口。 广白适时插话,她清楚这桩事严格说来并不严重,只是那叫孟姝的小丫头有几分资质才能在老太太跟前留个印象。 “菊裳管事,不知那三个小丫头被转卖到了哪里?” 菊裳瞬间神经紧绷,暗道糟了,广白如何知道是三个?心思转圜下,她只得支支吾吾道:“转卖给过路的人牙子,如今也不知道被卖到了哪里。” 福安居众人皆暗自摇头,唐老太太素来心善,此时恨的将矮几上的茶碗丢到地上,怒道:“逼死了清白姑娘,又卖到那等污秽之地,你以为还能瞒过谁!” “我唐家来临安二十多年,苛待下人都不曾,今日居然让你给逼死了人。” 菊裳面色惨白,知道自己做下的已被查清,只不断磕头求老太太恕罪。 这头儿在审案,孟姝那边则被浣云叫来,两人正说着话。 浣云斜倚在软榻上,此时正拿着一枚极精巧的荷包细细端详。“你的手倒是极巧,小小年纪绣工便比楼里积年的绣娘好多了。” 孟姝是有些感激的,这两天浣云以她还带病在身的理由免了晚间伺候,只让她绣些针线,对她去看望春丫也不曾说过什么。 “小姐若觉得好,奴婢再绣一些,听丁香姐姐说小姐喜欢荷花的花样。” 浣云笑了笑,抬头望着孟姝,“别累着自己,你确实长得不错,但落到这春风楼便是一场祸事,好在你年纪还小,留在我身边一两年或许无虞,剩下的你自己转圜罢。” 孟姝心里一动,她这是说可以保自己一两年,在这种风月场所,这已经是极大的恩情了。 “多谢小姐照顾,奴婢感激不尽。” 浣云并不在意一个小丫头的感激,她家道中落,虽然流落青楼到底也受过别人许多帮助,这会儿有能力随手帮帮他人,她也乐意送个人情。 且她冷眼瞧了几日,这丫头绝非丁香这种得过且过的人。 如此两人又就着花样聊了半个时辰,便让孟姝自去做活儿。 经过春宫画册那件事,许是魏妈妈也忌讳,今日下半晌便没安排新的课目,只让龟爪子们在后院逡巡。 孟姝得了闲便躲在屋子里做绣活儿,如今她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一门手艺,借着日光绣了一个时辰便起身闲坐片刻,休息休息眼睛。 正想着晚食前去看春丫,就见丁香急急忙忙过来找她去前院,说是魏妈妈召她过去,孟姝心里一沉跟着出了停云坊,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丁香后台。 那枚小小的匕首正藏在鞋下,孟姝自己做的鞋子,鞋底一向多加两层瞧着鞋跟高一些,那日在柴房她便将匕首合鞘藏到了下面,好在那日婆子们没有搜查到。 她这样一路走着,心思急转,唯恐是魏妈妈让她见客人。 好在刚到前院,孟姝过了一处花丛便看到浣云正立在那里,状似在等什么人,见到孟姝也未说话,擦身而过时孟姝看到她给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眼神。 如此她的心才安定了几分。 从侧间后门进了春风楼,此时楼内人来人往,姑娘们皆凭栏而立,个个捏着帕子面带春风招揽客人。丁香直接带她进了二楼花厅。 魏妈妈全然换了一副面孔,阿谀之色满溢,见孟姝来了便亲热的拉着她的胳膊走到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跟前。 “唐管事且看,这丫头并未在我们春风楼受到委屈,浣云姑娘对她颇为照顾。” 孟姝一进门便见福子和春丫也在花厅,又见魏妈妈口中喊出的是唐管事,顿时心里一松,念头通达。 唐管事得了广白的消息,知道孟姝才是紧要的,此时打量了片刻,见她们三个依旧是清白身子,只是有个疯掉了倒是也不打紧。 “魏妈妈做的生意倒是极广,竟连我们唐家的丫鬟都敢觊觎,往后的生意咱们唐家倒是不敢在与楼里的姑娘合作了。”唐管事通身极有做派,说出的话也有些份量。 唐家的生意涉及甚广,凡布庄、脂粉铺子、珠宝金楼、绣庄等等与女眷相关的产业,都与青楼楚馆有丝丝缕缕的往来,况且唐家在生意场上最薄有名声的便是“新”意,就拿脂粉铺子来说,每季推出的新品必会畅销大周几个最有名的府城,因此青楼这等场所最不能与唐府交恶。 魏妈妈闻听此言,额上也生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春风楼的背景并不如何强大,这次挑了孟姝这几个丫鬟,也是想着她们的身契毕竟没有落到唐府,结果不曾想唐家居然为了几个丫鬟还会找上门来! 她只有陪笑道:“唐管事此言言重了,咱们楼里也是不知情,还请您高抬贵手。这三个丫鬟您今日便可领回去,回头......” 魏妈妈声音渐小,上前扯着唐管事的胳膊往花厅的椅子上落座。龟爪子察言观色,立马转换一张客气的笑脸引着孟姝三人到花厅外侧等候。 只是他走到春丫面前,春丫一脸惊恐,孟姝忙上前安抚。 第14章 初入唐府 龟爪子金大郎脸色讪讪,便躲到一旁。 孟姝轻声安抚住春丫,偷眼瞧着魏妈妈在和唐管家咬耳朵,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她一时间松了口气,又暗自疑惑,唐家怎么会因为三个还没入府的小丫鬟大动干戈,心里也有些没底儿。 不过到底是能跳过春风楼这个火坑,她和福子相视一笑,顿觉轻松,之后两人又同时看向呆滞的春丫,心里都不好受。 好不容易能出去,可惜春丫到底是被折腾的得了疯病,也不知唐府会不会安置? 大约过了盏茶功夫,魏妈妈换了张笑脸:“你们几个得了唐府的庇佑,这便跟着唐管家去吧。”说这话的功夫她的眼神全都落在了孟姝身上,暗道了句可惜。 福子欣喜不已,便壮着胆子说要去收拾东西,唐管家板着脸斥责道:“此间物事,尽皆舍去便是,唐府自也不缺你们的衣物。” 孟姝只怕是唐管家觉得春风楼是污秽之地,因对她们也不甚了解唯恐夹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突然要走了,她觉得怎么也要和浣云告个别,自己是承了她不小的人情的。不过这却不好开口,毕竟不好让唐府的人以为她对春风楼的人还有联系。因此她也狠狠心只能为自己考虑,好在阿娘留给她的东西她都随身带着,陈林的小兔子木雕也在腰间的荷包里放着。 怀着异样的心情,孟姝三人跟在唐管家身后离开,碰巧下楼时正好遇到浣云,她似乎就像是等在那儿一样,见了孟姝等人仿佛还松了口气儿,在唐管家不注意的时候冲孟姝眨了眨眼。 孟姝到底没忍住,故意落后一步小声对浣云答谢:“多谢小姐照顾,停云坊次间有绣好的两方帕子,权当做我的心意。” 浣云穿着极亮丽的青衫,端的是风姿绰约,闻言浅笑道:“能离开此地是你的造化,到了唐府谨言慎行,春风楼的一切都休要与人提及。” 面对她殷切的嘱托,孟姝心内感激,忙应了一声,福了一礼后便小跑两步往门口处去了。 丁香上前一步扶着浣云的胳膊,“主子仿佛对这小丫头很在意。” “眉眼间和故人有些相像罢了。”浣云倚着栏杆怅然若失,脑海中浮现一位少年公子,而后叹息一声去往三楼。 春风楼门外有两辆刻着唐府徽章的马车,候着的下人将孟姝三人安顿到一辆车上,晃晃悠悠往唐府的方向驶去。 转眼间已是身处深宅大院,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孟姝都有恍惚。 春丫被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管家也派人在城中请了大夫,她与福子和管家一起去官府上了身契的档案,办足了手续后被送到后宅。 唐管家只在临离开时,语气不咸不淡的提了句。 “往后有件事要记在心里,你们不认识招弟。” 这便是下禁令让她们闭嘴,菊裳逼死招弟的事不可再对人提及。 后院管事曹妈妈一早就在等着,派人带她们去库房领了两身春装及鞋袜,就分别指了两个院子做洒扫的差事。 孟姝被分到的是琅琊院,属于客院,与后宅隔了一处稍小的园子,说起来也算是极清闲的差事,来客院歇息的只有逢年过节来汇报的唐家大掌柜们,平日并无人入住,只负责日常洒扫便可以。 琅琊院内分配有看门的婆子一名,如孟姝一样的末等洒扫丫鬟六名,除了琅琊院还包括附近的小园子一并需要打扫。 孟姝在倒座房里安置好,已接近掌灯时分。 因客院下人本就少,便是三人一个房间,虽依旧是倒座房但里面的装潢并不简陋,不光铺着光滑的地砖,每个床位旁边都有一张小小的矮桌,桌子下面都有挂着锁头的樟木箱子,可以存放自己的私物。 同住的两个小丫鬟性格极端,其中一个年龄稍大容貌姣好的对孟姝怀着若有若无的敌意,见孟姝打招呼也没回应,另一个圆脸的小女孩则热情的多。 因孟姝只有府里分配的两套衣衫,热情的小丫鬟绿柳指了房间角落的木盆手巾并洗漱用具,又介绍道: “每日卯正、巳时末、戌时去后宅大厨房,咱们有半个时辰时间用饭,可以在大厨房饭堂,也可以打饭回来吃,若有客人在,咱们需按规矩取饭食茶水果子等物。 今日晚了你先和我一起用些饭,每日有内管事吩咐活计,总不过是院子和外面园子两处,等明日你就清楚了。” 听绿柳说完,孟姝心里有了底,感激的道了声谢,绿柳端了两样小菜分了孟姝一个胖胖的馒头。 另一个叫碧玉的冷哼一声端着饭躲了出去,孟姝也不在意,她素来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与态度,之前在孟家庄继母惯会在人前装模作样,孟姝不知吃了多少亏,最后她便养成了对任何事的浑不在意的性子。 绿柳边吃饭边说道:“你别在意,碧玉谁都看不上,她是家生子,因家里人犯了错被牵连,分到客院后就一直扎着一根刺儿。” 孟姝笑了笑没说话,专注的看着眼前的菜色,只见两个长条形的餐盒里分别是炒青菜和煎豆腐,青菜应是用荤油炒的,其中有零星儿的油渣,绿柳吃的眉开眼笑。孟姝看她这副样子不由的想到墩子,她如今应该在厨房里做工吧,或许明日就能见到了。 次日果然见到了墩子,只是不是在大厨房,而是墩子趁不忙的时候溜到琅琊院来寻孟姝。 两个小姐妹阔别多日,再次相见都很开心,孟姝心里藏着疑惑,便趁着打扫园子的由头和墩子躲到角落里说话。 通过墩子,孟姝终于知道为何今儿一早出现在大厨房时,许多的小丫鬟看到她这个生面孔是那样的态度。 鄙夷、轻视、冷眼,间杂着一丝可怜。 原是转卖到春风楼这段短短的经历,府中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你是说菊裳管事被贬到庄子上了?”孟姝拿着扫把的手指因用力泛起一丝殷红。 墩子(之后按:冬瓜)从怀中拿出油纸包着的豆儿糕分给孟姝,“我也是听安妈妈说的,你在琅琊院做事也是她跟我说,安妈妈人可好了,还特意拿了点心让我来找你说话。” 孟姝又听冬瓜说了一阵,逐渐还原了事情经过,心中疑惑却也更重。 自己虽有几分姿色,也懂些诗书会绣活儿,但似乎也不足以能让郑东家和安娘子分别写封家书提一嘴吧?她虽只来唐府一日,但冷眼瞧着早上在饭堂用饭的丫鬟,生就一副好颜色的多的是。 难道自己就更特殊不成? 她自知年幼,又非国色天香,只怕其中有些什么自己还不清楚的原因在。不过到底是因为郑东家的来信才避免了流落青楼的命运,孟姝心里是十分感激的。 还有来自安妈妈的善意,她自然也感觉的到。 来日方长,孟姝知道被卖身后便如浮萍一般,但也并不就会一直处于绝境,只要活着,一切都有转圜的机会。 第15章 急需银钱 与孟姝不同,福子来唐府后被分到文姨娘住的兰亭院,虽也是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上头也算有正经主子。 但福子心性敏感自尊,被转卖到春风楼的经历在府中被传播开来后,流言蜚语不少,素日里她总躲起来不敢和人说话。 转眼间她们也来了唐家七八日,孟姝只在饭堂见过她一次,只见福子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一脸菜色。 “当日在那里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不就是有人阴阳怪气的提几句春风楼,你何至于如此?”孟姝从饭堂出来后跟在她后面,趁没人将福子拉到一处假山后,温言劝慰。 福子仿佛受到惊吓,见是孟姝才松了口气儿,扭捏道:“总归是不好,到底在那里呆了十几日。” 孟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清者自清,管他人闲话作甚,难道你不清白了不成?” 福子突然打了个哆嗦,急忙捂住孟姝的嘴,脸上有一丝难堪,继而恼怒道:“孟姝,以后咱们就当不认识吧。”说完便急匆匆走了。 孟姝隐在假山后呆楞了一会,望着福子的背影叹息,只觉得女子活在密不透风的牢笼里,可悲的是这牢笼也是同样的女子用言语织就。 这些天她浑身不痛快,琅琊院的众人除了绿柳,也对她指指点点,因这事儿还与同屋的碧玉起了冲突,两人吵了一架,只是碧玉从小在府里长大,论吵架自然不是孟姝的对手。 因此碧玉便告到内管事曹妈妈那里,只是曹妈妈听了却不由分说将她训斥了一番,最后似乎是碧玉私下送了礼最终她搬到了其他屋子。 有这么一出,琅琊院众人都知孟姝不好惹,再加上她干活儿麻利,从不出错,众人慢慢也不再谈论。 这日午后,曹妈妈照例过来巡视了一番,末了言及临近府城的大掌柜过段日子便会到唐府议事汇报,琅琊院需做好接待。 一应饮食茶水,房屋清洁,乃至需要照顾到个别大掌柜喜好,都需细致分工,务必保证不能出错。 孟姝初来乍到,自然不会被分配到重要差事,领的依旧是每日洒扫的活计。 不过她心思动了动。 在客院的差事倒是极好,大掌柜们走南闯北,岂不是正好伺机打探舅舅的消息。 说起来唐府占地极广,大大小小的院子不计其数,光待客的院子便有五六个之多,琅琊院是其中最好的一座,客房有五间,院中花草也极讲究,几乎可说是一步一景。 每季最后一个月的月末,大周唐家商行的大掌柜们齐至临安,其中最得用的前三名掌柜才能有荣幸住在琅琊院。 一般到了这时,曹妈妈便会拨几个二等丫鬟和小厮过来伺候。 因唐家主子里只有大公子一名男子,平日里老太太和大夫人俱都眼珠子似的看着,等闲丫鬟不可近身伺候,那些有别样心思的丫鬟们便趁着每逢大掌柜们议事时争抢着来琅琊院里当差。 毕竟大掌柜们一般也都会趁着这个时间,将自家儿郎带到东家跟前过过眼。 等布置完任务,曹妈妈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孟姝才离开,孟姝不由的觉得莫名其妙,若说这是和碧玉吵架那两天,她心里还得咯噔一下,如今那事儿早已经翻篇,怎么感觉曹妈妈好像总有些特别关注自己? 孟姝在做好自己差事的同时,也提起几分警惕。 冬瓜在老太太的小厨房,平日两人不经常见面,老太太的院子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进去,因此每次都是冬瓜主动来找孟姝。 冬瓜好似更圆润了,显见在小厨房待的很舒服。 “孟姝你别在意那起子长舌妇嚼舌根,流言传到我们小厨房,安妈妈当即发了通脾气罚了好多人,在老太太院里再没人敢乱传话,想来过不了几天就没人再说了。” 冬瓜这次揣着刚焙好的南瓜籽,给孟姝分了些。 “我也不在意,倒是安妈妈用心,在小厨房也素有威信。”孟姝接了南瓜籽也没吃,揣到了荷包里。她私心想着,这件事并不光彩,招弟的死便被瞒了起来,府上定不会让流言再起,以免唐家声誉受损。 “可不是,安妈妈有一日无意中看到了你送我的荷包,直说可惜呢。说你绣活儿很不错,合该到府里针线房当差。”冬瓜也一脸可惜,她来临安后虽说也和一起做事的姐妹们关系不错,但仍觉得与孟姝关系最好。 孟姝没见过安妈妈,想来安妈妈也不是随意说这种话,是不是故意让冬瓜说给自己也未可知。想到未来,面对她人的善意,自己必定要把握住。 “等哪日休沐,你带我去谢谢安妈妈,我能从春风楼出来也多亏了你们在主子跟前提及。只可惜我身无长物,现下拿不出什么孝敬。” 孟姝急需银钱,起码等下个月底议事会开始的时候,若打探消息必得用银子开路。目前她一个粗使丫鬟,比冬瓜这种灶上丫鬟月钱还少,只有两百文。 这些钱在乡下是不少,但在府里也有必要开支。 除了衣裳鞋袜可在公中按季支取,里衣总要自备,帕子荷包也不能少。时间长了也总要有些人情往来。基本的首饰也需要自己买,没有簪子起码也要有一副银丁香,否则素面朝天的也让主子不喜。到了冬季也需要攒钱买些棉花布料保暖,只靠府上发的衣裳只能保证不被冻死。 当然在府里做事,也不是仅仅有月钱,若府上出了喜事,绿柳说一般都会给下人发下赏赐,还有替主子办差,偶尔也能有赏钱,尤其是老太太院里的丫鬟,油水及其丰厚。 另外,她们不是家生子,若存够了钱未必没有等到可以赎身出府的那一天,至于赎身需要什么条件,多少银钱,孟姝还没开始打探。 想到这,孟姝不免发愁,掂量着来钱的法子,这几日思来想去目前只有靠做些锈活儿能换钱。但问题也来了,她如今一毛不拔,布料针线都没本钱置办...... 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冬瓜笑嘻嘻的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口袋,“安妈妈眼热我的荷包,我便说让你给她做几枚就是,你看,她让我带了些零碎的布料和丝线,你下了值抽空给她做几枚算作答礼就是。” 第16章 老太太的观望 “只是也别累着眼睛,里面零碎的料子也有许多,安妈妈说要两枚便可,剩下的算给你的。” 不知不觉间,冬瓜也成熟不少,当初在津南县她还只一门心思在牙行的厨房与安娘子学艺,哪儿有这般玲珑心思,孟姝很是领情,便说多余的给她也做条绣花的帕子。 冬瓜笑着说好,又鹦鹉学舌般的和孟姝说了安妈妈喜欢的花样子,无外乎花开富贵,福禄双全的样式罢了,孟姝便也笑着说手熟的很,两人约定两日后去见安妈妈。 小姐妹在假山处偷懒的功夫,内院管事曹妈妈则照例去老太太处点卯。 如今后院执掌中馈的依然是唐老太太,儿媳云夫人怀了身孕,老太太开心之余也担心她的身子,云夫人到底已经三十二岁,这一胎怀的艰难。因此府上后宅暂时由老太太掌管。 “你是说这个叫孟姝的小丫头,刚来三天就和琅琊院的小丫鬟吵了一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花楹管着首饰梳妆,性子最温柔,听到曹妈妈的话有几分惊讶,忍不住开口问道。 曹妈妈在下首小心觑着老太太神色,见她神情并无不喜,回道:“是,老奴依着广白吩咐,悄悄放出些风儿,琅琊院的碧玉当即对孟姝冷嘲热讽,那日傍晚两人便吵了起来。” 广白挑挑眉,事关名节,小丫头能这么干脆粗暴应对,觉得这小丫头是个不任人拿捏心里有数的,也有些趣儿,见老太太也颇感兴趣,便示意让曹妈妈继续。 “说起来这小丫头,也只说了一句,她说‘咱们府上仁德,就连还未在身契上落案的小丫鬟也能庇佑,岂能容你泼脏水,难道你是质疑府上不查问清楚便接纳失了清白的人不成?’” 老太太听到此处微微颔首,笑着说:“是个伶牙俐齿的。” 曹妈妈接着道:“可不是,就一句话便让碧玉不敢置喙,她撸起袖子准备打孟姝巴掌......” 素问知道老太太最不喜爱生事的,摇头打断道:“这等起事的丫鬟不能留在琅琊院待客了。” 曹妈妈擦了擦汗,点头应是,碧玉的性子爱钻营,这次是真坏事儿了。“姑娘别急,碧玉并没得逞,孟姝那丫头伶俐着呢,她躲开后也没还手,而是使了眼色让同屋的丫头来找了我。” “刚来便能和同屋的人交好,不一味争执,知道搬救兵,也能说是心有成算。”广白从二等丫鬟手里端了新沏的茶给老太太,笑着说道。 关键是没有还手,若一旦还手,有理也便无理了,孟姝显然是把唐府的规矩摸清楚了的。 老太太接过茶,思忖了一会子才说道:“再观望观望,下个月底大爷那边办完了议事会再来禀告。” 这一幕孟姝自然不知道,她喜滋滋的收了布料,当天做好了份内的差事便抓紧做绣活儿,虽然布料都是零碎的,但料子都是中等的锦缎,她也一向细心掂掇着可以做五枚荷包,三条帕子,额外的还能用来垫个鞋底。 这都是做熟了的,也不费事,不到两天便已经做的七七八八。 同屋的绿柳看到绣品不禁啧啧称奇,她见孟姝长的好,手也灵巧,钦佩的紧,也没有一丝嫉妒。琅琊院在这两天也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便是碧玉被调到了下院,那里虽说也是客院,但一般都是招待二掌柜和账房,不光油水少,也断绝了攀附的路子。 这件事之后,不知怎么就传出来孟姝和曹管事关系极亲近,加上孟姝也被指到琅琊院上房伺候,一时间不光没人传闲话,众人也不再排挤孟姝反而有些故意讨好。 孟姝初来乍到怎会有靠山,综合一系列行为,她猜测自己必定因为某种原因落入了有些主子的眼里,不过她并不在意。 如今一门心思想多赚些银子,她更怕自己在上位者眼里失去利用价值。 这日孟姝从琅琊院出来,与绿柳一起到饭堂吃了午食,便自己去了福安居外头,片刻后冬瓜过来接她,经过守门婆子冬瓜塞了一把南瓜籽。 小厨房是单独的小院,此时正是忙碌的时候,唐家确实仁德,不忍下人们饿着肚子伺候,一般都会比主子早半个时辰吃些简单的饭食。过了角门,孟姝便看到小厨房丫鬟们捧着精致的盘盏进进出出。 “今日大少爷和二小姐五小姐陪老太太用餐,便格外忙碌。”冬瓜带着孟姝沿着墙根避过人群,将她带到自己的房间。 “孟姝你先歇着,我还得去忙,安妈妈估摸着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得空。” 孟姝答应一声,让冬瓜自去忙碌,因她只是粗使丫鬟,也不上赶着去帮忙。老太太院里规矩大,尤其是小厨房重地,一个外来的丫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打量着冬瓜的房间,四张小床空了一张,里面布局倒是和琅琊院的倒座房差不多,只是床头小几下的箱子多了几处花纹,显出些不同来。 孟姝将怀中的荷包帕子都拿出来检查,针线上并无问题,只是她在纹样上多了几分巧思,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安妈妈要如何应对。 等进了安妈妈的房间,孟姝依着规矩行礼,只见安妈妈穿着内院管事独有的深红色对襟褙子坐在一张桌子前,笑吟吟的看着她们。 安妈妈最近自是有些得意的,原先只是管着小厨房,虽说权力不大但油水丰厚,不过到底是囿于这片小天地。 如今她顶了菊裳的差事,也可对外行走,掌管些老太太名下的庄子田产,那在老太太跟前便愈能说的上话,往后为儿孙打算筹谋也近便许多。 此时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摆放整齐精致的绣品,五枚荷包,两条帕子。暗自思量着自己给出的零碎,“怎会这么多?” 又拿起其中一枚荷包,是一幅鱼戏莲叶的样式,用五彩丝线绣的鱼儿轻轻跃起,鱼尾飘逸灵动,只一眼就让安妈妈眼前一亮。 另外几枚有富贵牡丹,福禄双全,最特别的两枚居然绣的是怪石,定睛细看怪石旁边还有一只伸着触角的蚱蜢,别有一番野趣儿,安妈妈凑近细细端详,忍不住看了孟姝一眼,这小丫头的心思极巧妙,原来这是一块染坏的料子,本是浅绿色底,期间却夹杂着许多土黄色的痕迹,这幅怪石蚱蜢的图样完全是因地制宜,极尽巧思。 孟姝站在一旁乖巧说道:“承蒙安妈妈提点,不然奴婢或许还深陷那不堪之地,奴婢身无长物也拿不出许多孝敬,因此想着如何也不能浪费了您的好料子。” 第17章 生财有道 安妈妈笑了笑没说话,本也不过是寻个由头见这丫头一面,因此只拣了其中两枚。 “剩下的你或卖或自己留着都好,既来了唐府便仔细办差事,总不会亏待你们。” 冬瓜在安妈妈手下学做点心,和她很熟悉,知道不是客套,便劝孟姝:“安妈妈说的对,咱们刚来还没领过月钱,你能有谋生的本事也可以攒些体己钱。” “安妈妈心意孟姝心领了,只是我想着若这些绣品还能入您的眼,倒是想和您谈谈。”孟姝坐在锈墩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安妈妈。 安妈妈并不吝啬给予小丫头们更多的善意,她当了内管事,这些丫头得了她的好,往后也念这份情。于是她主动开口道:“你是想让我帮忙卖出去?这好说,你的绣活儿确实不错,花样子也新颖,回头我拿到外头也能卖上好价钱。” 孟姝果然很开心,不过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显思量了片刻才开口。 “安妈妈,荷包和帕子的布料用的少且都是零散的,左不过费些丝线。我私心想着,咱们府上的老人儿或得宠的大丫鬟,她们得老太太和各位主子赏赐,其中那些布料必定也都是极好的,做完了衣裳也总有多余的零碎,若她们或卖给我或让我绣完卖出成品再一起分成,岂不是更好?” 这是孟姝思量了许久的想法,若此事能成有两个好处。 其一,可以省下买布料的本钱,绣庄里签了契约自然可以免费领布料针线,绣好再回收,但她身为奴仆,等闲不得出府,绣庄这条路自然走不通。 其二就是收获人情了,这才是最主要的。 就像她说的,府里的主子都很大方,随手赏赐的布料或许不是成匹的,零碎的更多,这些赏赐许多人也是收到箱底,以后寻机会卖出去。若能直接在府里和孟姝交易,或等绣好了卖出去再分钱也可。这样的话那孟姝便能交下些人脉。 这件事要达成,首先便要选靠谱的人合作,今天来见安妈妈,孟姝也存着找一个靠山的想法。 安妈妈沉吟半晌,不禁高看孟姝一眼,这丫头心机手段都不缺,即便想要笼络人心也放在了明面上。 “你提议的很好,咱们府里针线房也有不少绣娘,但她们差事繁多,不见得愿意赚这份钱是其一,另外我瞧着你的成品倒要比她们还略胜一筹。 咱们府里的老人儿,手上零碎的布料不少,我去帮你联络联络,其余的你自去说便是,咱们府上并不禁止私下做些什么。” 不光不会禁止,唐家虽有一个远房的侯府做靠山,但门庭已和商户差不多了,因此这种生财有道的丫鬟,在唐府并不突兀。 安妈妈行事果断,等孟姝回去时就拿了许多布料,冬瓜蹦蹦跳跳的送她,在没人的时候孟姝将一条手帕递给她。 “这是原先答应你的,冬瓜,多谢你。” 冬瓜高兴的接过,“我就知道你想着我呢。”不过等她打开一时有些傻眼。 “这...怎么绣了一株大大的冬瓜!” 孟姝噗嗤笑出了声,少女活泼的声音响起,“岂不是很应景,你瞧我绣的这株瓜秧枝繁叶茂,热烈,蓬勃,和你一样,瞧着就让人欢喜。” 冬瓜也乐了,大概从没有被人夸过,她红着脸说:“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不过你真是可惜了,识文断字,样样都好...” 孟姝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转移话题让她看帕子上绣的蛐蛐,其实她还挺满意这幅花样,寻常的花花草草,不也值得欣赏么。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溜走,转眼间到了五月底。 安妈妈亲自来找过孟姝一回,上次三枚荷包和三条帕子,因绣工不错卖了一百五十文。荷包三十五文,帕子十五文。孟姝仔细算过,依市价,零碎布头加针线成本约五十文,净赚一百文钱。 很不少了其实,这些活计也就一两天的功夫便能完成。 这些日子就连曹妈妈也送过一回布料,不过她却不打算卖出去,而是委托孟姝绣些婴儿的贴身衣物。曹妈妈算是她的顶头上司,孟姝自然愿意帮忙,一来二去,孟姝在琅琊院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当然也有嫉妒孟姝的,同样都是粗使丫鬟,你凭什么就能赚钱?存这种心思的不少,只是碍于曹妈妈没人敢在人前提起罢了。 孟姝的解决办法就是授课,在琅琊院趁着饭后宣布一条消息。 “若想学刺绣,编结,络子,闲时可自备材料来免费学习。” 主打的就是你眼红,你也上啊! 但刺绣需要天赋,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因此孟姝并不吝啬,也不忌讳教会别人饿死师傅,况且你学会了,那就一起接活儿一起赚钱,没准儿我还能从你这里赚一成。别人自然识不破孟姝的心思,这么一来让她的口碑逆转,至少琅琊院的小丫鬟对她殷勤起来,着实收获了不少好人缘。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就到了领月钱的日子。 一早绿柳也顾不得去饭堂吃饭,直接将孟姝从床上薅起来,“领月钱都不积极,你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跟你说每当领月钱的日子,午后歇了晌就有货郎来角门这边,咱们也该买些头花首饰什么的。上次春月就买了桃花簪子,可好看了。” 这些时间孟姝早发现绿柳是个大大的话痨,瞌睡虫也被唠叨跑了。 “那簪子很是不贵了,一百二十文就能买,咱们去的晚了都不一定能买到。领了月钱等午后我叫你咱们一起去。” 等孟姝洗漱的功夫,绿柳还在絮叨。她学了许久也没学会刺绣,但是学会打简单的络子,想着以后大小也是个进项,因此就想买早就惦记上的首饰。 领月钱的账房在前院与后宅中间的一处单独的小院,方便后宅的丫鬟仆妇和前院的小厮。等孟姝她们来时已排起了长队。 约莫两刻钟,孟姝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当差的琅琊院,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熟练的从账册里取出琅琊院那一册,“孟姝,五月当差十六天,曹管事提过按整月计,三等丫鬟,月钱两百文。” 随着高高的声音,账房旁边的司会(古代按指出纳)从钱箱子里取出两串铜钱,孟姝惊喜的接过,本以为只能领到一百文,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绿柳已领了钱,闻言也替小姐妹开心。 “下个月大爷召开议事会,以往来住琅琊院的大掌柜们出手都极大方,随手赏的必定不少。还有每次议事会的这个月,咱们月钱都翻倍。”回去的路上绿柳眉飞色舞,和孟姝一起双眼亮晶晶的盼望议事会赶紧召开。 第18章 赎身条件 可惜绿柳最终没能买到桃花簪子。 晌午过后角门上的婆子派人来给绿绿传话,说是家里有人来看望。绿柳心情舒畅极了,拉着孟姝一起,“约莫货郎也快来了,你跟我一道顺便去瞧瞧。” 二人来到角门,果然见王婆子的门房敞开,正乐呵呵的看着小门处的热闹。 临安城唐府最富庶,连带着唐家的下人们手里也有几个子儿,货郎每次贿赂王婆子七八文钱,王婆子也乐得行个方便。 绿柳眼神很快从摊位上挪开,欢喜的跑向墙角处等待的一对夫妻跟前,孟姝远远的看着绿柳一家三口团聚,妇人口中说着话,不断的抚摸绿柳的头发,好似瞧不够似的,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红着眼眶将绿柳一把抱在怀里。地上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应是从家里带给绿柳的。 孟姝瞧着这一幕,心里有几分羡慕,小时候阿娘也曾对她如珠如宝,教她认字绣花... 一根扁担两头挑着高大的木箱,此时每个木箱上都放着大大的笸箩,一头摆着针头线脑首饰珠花铃铛,另一头则是便于存放的点心麻糖,竟也有新鲜的桃子李子等果子。 货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腰间插着便于吆喝的拨浪鼓,正耐心应对叽叽喳喳的客人。府里的女孩子大都围在摆着首饰的笸箩前挑选,年龄较大的婆子媳妇子也不争抢,反而先去挑选点心果子。 绿柳提到的桃花簪子果然十分受欢迎,就一会儿功夫便卖出去三枚,货郎脸上写满欢喜,愈发耐心。走街串巷多年,只有唐家角门这里最赚钱。 孟姝也挑选了各色丝线,布料都可在府里淘换,针线是要自备的。她买完就等在一旁,没想着等绿柳,只是她打算等人少了和货郎谈谈生意。 眼看桃花簪子就剩下一枚,绿柳不时地看向摊位,转头与母亲小声说着什么,只是见母亲摇头,她便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孟姝没注意小姐妹的纠结,趁着人少的时候和货郎问了问城中关于荷包帕子的价格,安妈妈卖出去的确实比绣庄收的还要略高。 至于络子,市面上各色形状的价格不一,孟姝想着打络子简单,以后可以多做一些,只是价格上确实偏低,回头她要再规划一番再说。 “在下姓李,小姑娘若信得过,我这边也可以寄卖,约莫每个月底都来此摆摊信誉是能保证的。” 货郎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小姑娘眼前一亮,自觉她和其他姑娘都不一样。虽穿着差不多,但自己却一眼便能在人群中注意到她。 孟姝也存着另寻渠道的心思,便笑着开口:“那要多些里李家哥哥,回头我带些绣帕和络子来,劳烦你帮我卖出去。” 最后一枚桃花簪被一位二等丫鬟买走后,孟姝见绿柳还在说话,便不打算等了,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一兜脆脆的李子,给角门的婆子两枚果子答谢,先独自回了琅琊院。 午后的活计相对轻松,和另外两个丫鬟一起照例将几间上房打扫了一遍,房间内若有损坏的物品需及时报给曹管事,另外就是照顾好屋内的花草,给房间通风。 忙到申时,等孟姝回到倒座房,绿柳正闷闷不乐的抱着箱子发呆。 “怎么了,见到家人还不开心吗?” 绿柳回神,指着窗子下面的竹篮,“里头有我娘带来的粽子,你吃吧。” 临安这边的粽子比海津镇的小的多,也就半个手掌大小,孟姝捡了一个放在旁边留着晚饭吃。 “我就想花自己的月钱买个首饰,我娘怎么就死活不同意呢?”绿柳的声音闷闷的,将孟姝当成倾诉对象。 “娘说要攒钱给我赎身,其实我觉得在唐府当个小丫鬟挺好的,等年纪大了也许能伺候主子,那是外面的人都羡慕不来的。” 孟姝顺势坐在床边,劝慰道:“难道你觉得离开爱你的爹娘,没有家人陪伴的日子还好不成?” “我八岁被卖到这里,一开始也想出去,但在这里吃的饱也能勉强穿的暖,管事妈妈也不是严苛的性子,不回家也能省点粮食家里的负担也小一些。我娘说赎身需要出多余两倍的卖身银子,十两银子也不知要攒多久。” “五年。” “嗯?”绿柳懵懂的看向孟姝。 “如果月钱两百文,需要五年,但若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逢议事会当月的双倍月钱,差不多四年就攒到十两银子。” 还没等绿柳反应过来,孟姝继续道:“但总得花销吧,人情往来,针头线脑的,不过俭省些五年肯定能赚到十两。” 说到这孟姝叹息一声,脑子里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造孽呀,她被卖了十五两!若要赚够三十两,只做粗使丫鬟要干满十五年。 “孟姝你算的好快啊!那你帮我......” 未等绿柳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孟姝起身开门竟是曹管事,急忙行了一礼。 绿柳见状也慌张的下床行礼,有些忐忑的看着曹管事。 “孟丫头好算术,不过你们却忘了身契也分活契和死契,若你们当初签的是死契,按咱们大周官府规定是不允许赎身,放不放身契全由家主决定。 若是活契,才允许在特定条线下自赎。” (参考宋朝社会对人口买卖的不同法律和社会规定) 孟姝看到曹管事意味深长的眼神,自知当初的卖身契是死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若一定是唐家,其实是比留在孟家庄更能令她接受的。 不知孟成文拿了那十五两银子,还有没有命花。 绿柳则一副震惊的神情,她从未听娘亲说起过活契死契,此时她紧张的问曹管事: “曹妈妈,不知我当初被卖到府里是?” 曹管事管着三个院子二十几个下人,对手下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闻言似有不忍,但依旧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死契。 绿柳如遭雷击,险些栽倒在地上,孟姝急忙上前扶住她,这个可怜的姑娘被自家爹娘骗了两年多。 床铺上空空的箱子,孟姝不用猜也知道绿柳的月钱和年节的赏赐都送到了家里。 第19章 计划 曹管事留下一个装了布料的包袱便离开了倒座房。 孟姝送完曹管事,进屋见到绿柳圆圆的脸上有两行泪痕,一直在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骗我?娘每个月都来看我,我也不是非要赎身,她为何要骗我?” 看着窗前竹篮里的粽子,孟姝也没心情吃,将之前放在一边的粽子丢到竹篮内,回头对绿柳问道:“两年前你为何被卖?” 今日见绿柳父母穿的虽是粗布衣裳,但却干净得体,而且孟姝冷眼瞧着,绿柳的娘心疼孩子的表情应该不是假的。 绿柳怔忪了一会,盯着枕头边上一枚陈旧的护身符发呆,说起自家的往事。 两年前临安闹了水灾,洪水一度蔓延到了临安城里,绿柳的家就在近郊,农田屋舍俱毁,好在家里人没出事。只是受了灾生计艰难,迫不得已将绿柳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人牙子。 “我娘说当下是没法子,我两个哥哥都要娶亲,房子要重新盖,粮食也要花银子买,我知道家里难,被卖了也没什么。 我们村里有人被卖过,过个五六年也能回来。” “娘说她知道那个人牙子接的是唐家的生意,说我在唐家做几年丫鬟,攒够钱赎身回家就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到时候有两个哥哥帮衬给我撑腰......” 孟姝听到这不禁冷笑一声,这对父母真是打的好主意。 若当初卖绿柳时但凡有一丝亲情,也会选活契才对,将自家女儿以死契的价格卖出去,又寻上门扮演亲情过来吸女儿的血。 绿柳一向过的俭省,公中的大厨房只要给婆子两三文钱就能得些汤水,孟姝知道她从未花过这个钱,月钱下来只添置些针线,这两年的月钱大概都给家里了。 “如今知道她们的真面目,你警醒些就是,别一味的填补。”孟姝的劝诫显得干巴巴的,绿柳的性子不够果断,她的父母再假意说些好话,亲情并不是谁都能割舍掉...... 握住绿柳冰凉的手掌,孟姝想了想又说道: “死契也没什么,咱们仔细伺候,将差事儿办好,再上下打点也不是没有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一天,到了那时主子仁慈,咱们求个恩典放了身契也是有机会的。” 孟姝望着窗外出神,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下定决心,若要求这个机会,首先要能到主子身边近身伺候。 一时间脑子里闪现几个计划,如今的境地与深陷青楼不同,一切都有机会。 最终绿柳还是受不住打击病了几日,孟姝也得曹管事吩咐专门照顾两日,不需要再干别的活,只要求绿柳一定要在月中前好利索,因六月中旬是大掌柜们到唐家的日子。 从六月七八日开始,曹管事事先公布的两名二等丫鬟夏竹、洛梅,另有两名小厮也进了琅琊院。 绿柳的病好的差不多,孟姝当即撸着袖子加入迎接大掌柜的队伍里,夏竹指挥孟姝几个丫鬟打扫正房和左右偏房,洛梅则安排绿柳几个将琅琊院包括院外两条通道全部彻底清扫干净。 此次入驻琅琊院的有: 永宝楼的大掌柜龚发财; 永正当铺的司理唐汉景以及当铺朝奉,人称二叔公; 永泰钱庄的钱万来。 此三位正是春夏两季拔得头筹的大掌柜,得了最终人选消息的孟姝这日午后一个人去了角门,给角门的王婆子几枚铜板,约莫盏茶功夫,便听到了拨浪鼓的声音。 李货郎也是急匆匆的样子,刚将扁担放下,便见一身水绿色裙子的小姑娘走到近前。 “孟小姑娘,你的手艺是真真儿的好,昨儿我去了画舫街,你猜怎么着?” 孟姝笑着道:“莫非来了个大主顾,将帕子和十几枚络子都买了不成?” 李货郎不禁刮目相看,拍着手掌道了句:“还真是,隐约听着是春...浣云姑娘的丫鬟下来包了圆。” “浣云...”孟姝不动声色,随口道:“也许是觉的新图样儿有趣,买个新鲜罢了。” 李货郎自知刚说错了话,怎可在清白的小姑娘面前提起青楼女子,便也转了话题。 “不错,不仅帕子的花样好,络子也好。”李货郎将算好的银钱拿出来。 “七条帕子,卖二十文一条,十二枚络子,其中一枚云朵形状的主家说意趣儿好,卖了三十五文其余也是二十文,一共三百九十五文。” 孟姝从中取出四十文递给货郎,笑眯眯的提醒:“这是寄卖的费用,李家哥哥可收好了。” 生意做完,孟姝见角落里四下无人,便凑近小声和李货郎说话,期间说了几个人名。李货郎挑挑眉,随即点点头。 之后孟姝选了一副银丁香,随口问了句有没有梅花簪子,结果还真有。 “姑娘要买?这款梅花簪我卖出去十几枚,做工精良,物美价廉。这几枚是在下昨日刚从银楼进的货。” 孟姝:......我只想问问来着... “留一枚压你箱底,等下个月我再买。” 议事会在即,小丫鬟没有余钱了。 约了下次交易的时间,李货郎又挑着担子急匆匆的走了,空旷的街道只余拨浪鼓的声音。 王婆子耸着一双老眼贼兮兮的盯着孟姝,“孟丫头做的好生意,几条帕子赚了不少银子吧。” 适才二人交易声音压的低,王婆子听不到,但不妨碍她联想,越想越眼红不是。 孟姝已给了孝敬,自然不会再当冤大头,“若像婆婆说的这么赚钱便好咯,布料都是姐姐们的,咱也只赚个功夫钱不是,回头给管事和姐姐们结算了布料钱也没剩几个铜板了。” 王婆子这才喘了口舒服的气儿,嘴里却没松口:“那也是你的本事不是,咱这老婆子人老了,蒙主子不弃得个看门的差事,是半分也赚不到别的门路的钱。” 孟姝气结,这不是摆明了是想要孝敬。 “婆婆说的是,咱也就有这做绣活儿的本事,若您有多余的料子,您交给我,回头我给您绣个满满当当的富贵有余的图样怎么样。”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自己哪儿有多余的料子,知道这丫头不打算吐口儿,转身回了门房。 第20章 如此钻营 孟姝倒也不怕得罪王婆子,往来方便时该给的孝敬又不是没给。这就是赚钱的事儿带着别人的好处,不怕得罪王婆子这种贪婪的小人,若王婆子给孟姝穿小鞋,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那些和她合作的姐姐们。 只是浣云的事,就不知是否巧合了。 孟姝从小学刺绣且受阿娘的影响,针法与其余绣娘不同,细心的人或许能瞧出来。 不管怎样,孟姝又承了浣云的人情,她只能记在心里希望之后有机会报答。 在距离大掌柜们入驻的前两天,孟姝又去角门见了李货郎一次,这次两人说了盏茶时间的花,临走时候除了帕子和新型的络子,孟姝还带了几枚荷包寄卖。 回来后她憋在房间里仔细思量,从李货郎处打听了不少三位大掌柜的消息,其中重点打探了大掌柜身边服侍的跟班,不拘什么消息,喜好,但凡能打听到的,刚才李货郎都事无巨细的说了个遍。 其中关于当铺朝奉,消息最多,无他,只因为这位老爷子流传市井的故事太多。 孟姝消化了这些信息,专注的看着手中匕首,仔细回想舅舅周柏的相貌与喜好。四年未见,舅舅今年已经二十岁,他离开海津镇前外祖家里是做杂货铺生意的,但有一处细节她印象很深。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孟姝六岁生辰,舅舅曾说起要与交好的朋友去南方贩茶叶,为此他不惜将杂货铺变卖筹集本钱。 而临安的茶叶闻名大周,这次接待大掌柜们,曹管事特意从库房领了天目云雾和于临烘青两种茶叶。 当时曹管事曾说临安七茶,此两种占其二。 舅舅若要做贩茶的生意,孟姝笃定一定逃不开临安。 原因有二,一是临安本就是茶叶主要产区,茶园众多。二是交通便利,海津镇虽没有渡口,但津南县却正好处于连接南北运河的中段,只消坐船一路南下,至临安不过半个月时间。 心中将舅舅的体貌特征大致描摹完,回头也好跟人打问消息。 外祖是老秀才,科举无望后寄情山水,收罗了许多书目,留下的书里便有山河志,药典等杂书,阿娘的陪嫁里就有许多。孟姝自小聪颖过目不忘,早都翻遍了。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的孟姝,冷眼望向海津镇方向,离家后没机会给孟成文吃掺了楚田石粉末的饭食,但他中毒已深,活不过今年中秋。 楚田石与一种叫杠板归的草药共生,在药典中有收录,楚田石碾磨成粉末掺入食物中,粉末疏水亲油,会粘在人的胃壁上,年深日久必将呕血而死。(别信,我杜撰的嘻嘻) 而孟成文服用已有一年时间。 孟姝摇摇头,想远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铺朝奉二叔公最好茶,平日往来临安各大茶肆,二叔公身边有一位老仆,亦经常出入各大茶园为其寻茶。 这便是一个突破口,若舅舅来过临安,只要和茶叶相关,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 孟姝在做计划时,福安居这里又是另外一个场面。 唐老太太正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的荷包和帕子,广白几个大丫鬟则好奇的拿着几枚络子啧啧称奇。 “花样儿有趣倒也罢了,这针法倒是极有巧思,瞧着和南边绣娘的针法不同,昔日去京城侯府时,倒是北方有流传过几种特殊的刺绣之法。” 老太太将荷包翻了个面,瞧着里子的针线突然说道,“想不到咱们府里出了一个小小的人才。” 广白提着一枚星形的络子递给老太太过目,面上闪过一丝凝重,提醒老太太: “确是个机灵的,只是,会不会聪明太过。 小丫头初来乍到,便知道通过回收零碎的布料既做了生意又结交了府里的人脉,这接连将许多人拉下水做人情...她到底也不过才十岁。” 在场的几个大丫鬟们皆回过味儿来,是啊,她才十岁就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自问自己十岁时是远远不及的。 不过唐老太太并不在意,“咱们唐府并不插手府里人的产业,也未规定下人们不可想法子赚家用,她这做法也无可厚非,若人品性情不移,便可说是个玲珑剔透的。” 安妈妈听了心里安定了几分,毕竟她可是帮孟姝卖过许多次绣品。 旁边的曹管事小心开口:“回老太太,自从老奴提点过死契等闲不可赎身后,冷眼看着孟丫头似有往上爬的迹象,且这几日与府外的货郎多有联系。” 唐老太太随手将手中的络子放到榻上,摆手示意素问上前。 素问的爹是唐家大管事,孟姝在角门处的举动自然逃不过管家的眼线。 “小丫头与货郎做生意倒是无妨,只是她借着做生意的由头,与货郎打探了几位大掌柜的消息。” 木槿负责老太太的针线鞋袜,见老太太适才夸赞孟姝,陡然生出一丝危机感。于是便绞着帕子有些震惊的说道:“难不成她要攀附大掌柜们不成?” 广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她虽然震惊于十岁的孩子有一副成熟的做派,但并不会因此便恶意揣测中伤。 花楹声音柔柔的,平日管着首饰最没心眼儿,细声细气的反驳:“十岁的孩子能怎么攀附?想来不过是想办好差事儿,将大掌柜们照顾好这不也算一桩功劳?往后便也能有调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机会,老太太您说呢?”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从小丫头的行动上看应该确实如此,知道上进也不能说是个错儿。” 左右也不是打听主子们的消息,老太太心里盘算着事儿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下头的人急着表现,又能做出成绩来,她一向乐意给个机会。 老太太打发大丫鬟们离开,单独留了广白和曹管事,“不管孟丫头要在议事会期间如何钻营,你们看的仔细些再回来禀告,另外告诉调去的那两个二等丫鬟,不可生事。” 这便是老太太唯恐后宅里不安分的小丫鬟们唐突了大掌柜,唐家对大掌柜们一向礼遇有加,否则也不会专门留几处院子仔细招待。 琅琊院,倒座房。 孟姝支着下颌挖空心思想了几个方法,最后却无奈叹息,她想以茶为由头接近供奉身边的老仆,奈何她不懂茶呀,不免腹诽外祖父莫非不好茶,否则怎么不留几本茶经呢。 不过到最后她倒是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案。 趁着天还没黑,孟姝离开琅琊院往福安居的方向走去,好声好气儿的拜托婆子去小厨房叫冬瓜。 等冬瓜到来这段时间,孟姝在角落规规矩矩的站着,只眼神带些焦急的看着门口。 也不知冬瓜能不能行! “孟姝,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 冬瓜应是紧急从小厨房小跑出来的,袖子上还沾着面粉。 孟姝欢喜的将冬瓜拉到一旁,“我的好冬瓜,你在小厨房学点心,你说有没有可能,用茶叶做一道点心?” 第21章 茶酥 “茶叶做点心?你脑子坏掉啦?” 冬瓜喘着粗气,她以为孟姝出了什么事,从小厨房一路小跑出来汗津津的,结果却是来消遣她的! “做不成?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孟姝并不想放弃。 第一次见好姐妹这么认真,冬瓜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怎么做,来了福安居我也得过脸吃了两次茶,那味道还不如刷锅水,苦不苦涩不涩,若用来做点心,这不是浪费白面吗?” “你一向聪明,你想啊,咱们做点心要么用绿豆红豆,要么用糖霜,没见过使茶叶的吧,茶叶虽不好喝但也是顶顶珍贵的东西,谁没事儿脑门子挤了这么败家。” 孟姝愕然,“......我这不是突发奇想嘛,若是和面的时候除了茶汤再放些糖霜呢?” 以往冬瓜总觉得孟姝聪明,这次突然觉得她有点傻,笑嘻嘻道:“又苦又甜的,那得是什么滋味儿,别再中毒吃死了人。” 见孟姝不放弃,她又着急的说了以前的经历,以前她们村里闹旱灾,邻居一家饿急了去山里胡乱挖了些东西回来做着吃,现在坟头上的草都长了几茬了。 孟姝也怀疑自己有些异想天开,若茶叶可以做点心怕是早已经有厨子做出来了,哪儿能轮到自己。 等回到琅琊院,孟姝又想到自己对茶道一窍不通,想寻人解惑也投问无门,至于去买茶经相关的书,她没钱。 这类书少说也要一两多银子,如今她不过堪堪攒下九百多文。 转机发生在当天晚上,入夜冬瓜悄悄来到孟姝房间。 两个小姐妹窝在一张床上,孟姝听完冬瓜的话不禁眼前一亮, “安妈妈提醒的对啊。” “我一开始只想着以茶汤和面,其实将茶叶碾磨成粉末,倒可以一试。” 冬瓜点点头,“安妈妈就是随口一说,我觉得或许有用就过来跟你说一声。咱们可以试试,只是材料不能用小厨房的,咱们需要自备,小厨房的烤炉我可以求安妈妈通融通融让咱们用。” 绿柳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又是茶又是点心,忍不住泼了盆冷水,“茶叶可是金贵东西,听说咱们临安茶园出的茶在北边草原和海外都极受追捧。” 用茶叶做点心,这不就是败家子拿银子扔着玩儿么。 孟姝笑嘻嘻的说,咱这回就扔银子玩玩。 一事不烦二主,第二日孟姝专门去找安妈妈,拿了银子准备让她买些下等的茶叶。 安妈妈笑着将墙角柜子里放的一小罐茶叶拿出来,“这一罐子青茶是老太太去年赏的,我也喝不惯,你们拿去做着玩儿吧。” 孟姝当即便厚着脸皮受了,“安妈妈,我确有急用便不跟你推辞了,往后我一准儿孝敬您更好的东西。” 安妈妈也喜欢孟姝这种不扭捏作态的性子,若往后她去伺候老太太或者府里的小姐,也可勉强当作自己人。 “不过还是想要劳烦安妈妈,我想着茶叶种类繁多,若当真要试便不妨多试几种,细微的差别往往是影响成功的关键。” 听了这番话安妈妈倒多看了孟姝一眼,忍不住疑惑这真的是十岁的孩子吗?心里悄悄可惜,若是生就男儿身,如此聪明又周全,前途不可限量。 “也好,今日我正好去庄子上办事,路过茶肆我每种给你买一些。” 孟姝又不好意思的开口:“劳烦安妈妈,买最下等的碎茶叶便好,余一百文带些粗糖回来。” 安妈妈便笑了,点着她的小脑瓜,“小厨房里没有茶叶需要你们自备,用一些糖之类的又有什么打紧,咱们唐府还缺这么点东西不成?” 若当真做成了,献给老太太和各位主子品尝,说起来也得算是安妈妈的功劳,因此她并不吝啬给些许帮助。 孟姝从不缺乏积极进取的心态,她自小生的好看,是被母亲娇养着长大没什么玩伴,从小便以书为友,她的所有见识与智慧都来自母亲和外祖留下的书本古籍。 于是这临时的行动,便立即热火朝天的开展起来,她和冬瓜趁小厨房闲时便一头扎了进去。 厨艺并非孟姝擅长,因此她只能打下手,但在冬瓜开动时又时不时的冒出一两个想法,比如用蛋清和蛋黄分别做实验,比如加油酥会不会更合适,那用荤油还是素油,又延伸为搅拌多少次为宜,将青茶彻底碾磨成粉状还是有颗粒状更好等等。 这些看似天马行空又似乎有些道理的想法,险些将刚入行的冬瓜逼的崩溃。 一时间冬瓜就被孟姝指使的团团转,大夏天里热的满头大汗,再加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衣裳,活脱脱像被烤熟的大冬瓜。 因没有纸笔,孟姝在厨房空地用木炭记录每次不同实验的食材和比例,最后算下来竟有数十种排列组合,等比例调整到恰到好处,又分别以不同茶叶的粉末做最终实验,最后当真做出了成品。 她们这么大张旗鼓,小厨房里的其他人自然不满,不过都让安妈妈安抚下来,有几个不开眼的告到素问这里,素问眼皮都没翻就打发了。 还告的哪门子状啊,老太太私下都嘱咐她拿了许多种茶叶给安妈妈,这些告状的话都不用拿去打搅老太太。 素问正可惜小丫头们也许都不识货,白瞎了老太太许多茶叶,就见安妈妈一脸喜色的端着食盒来了正院。 “当真成了,酥而不散,香而不腻,又混合了茶叶的清香。”安妈妈笑的脸上褶子都熨帖了不少。 等老太太饶有趣味的尝了,也说了声好。“难为这两丫头竟如此能钻研,前人都没想到的方子她们能融合贯通,这茶酥仿佛是用的龙井。” “回老太太,还有一种是用了红茶,口感也极佳。” 茶酥的酥脆与茶叶的细腻交织,恰到好处的甜味与茶的微苦结合,既有层次又奇异的平衡了口感。 老太太让素问给几个大丫鬟们分了,花楹吃的满口茶香,忍不住吃了一整个,“这么好的茶酥,要是配着上好的天目龙井,简直神仙都不换。” 老太太指着她揶揄道:“你个小猴儿,怕是早就盯上我那点好茶叶了,快,素问让下头的给花楹泡杯最好的天目龙井来。” 花楹最会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富有一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吃过,这么实实在在的开口要喝老太太的好茶,最是让老太太高兴。 “老太太,小厨房的那两丫头这次可立了大功,您可要赏赐她们。”素问见老太太笑了,便开口问道。 木槿只咬了一小口红茶酥便放下,眼珠转了转走到老太太跟前,娇俏的陪笑道:“这个叫孟姝的小丫头倒是难得在厨房有这样的见识,老太太不如叫来咱们院里的小厨房当差,没准儿还能研制出更好的花样儿来。” 安妈妈听见不由得皱眉,孟姝在厨艺上可没天分,这都是自己的傻冬瓜徒儿一点点试出来的。况且孟姝那丫头,在厨房当差倒是有点大材小用。 老太太端坐在黄梨木交椅上,搭眼看向木槿,直看的木槿有些紧张才开口。 “这丫头且有去处,至于赏赐,等议事会结束再让她来见我。” 第22章 议事会 六月十五日,琅琊院。 一大早曹管事亲自来琅琊院检查屋子和各处安置情况,见院落打扫的格外清爽,正房也已按掌柜们的喜好做了装饰,其中当铺朝奉二叔公的房间格外细心。 当初派来的两个二等丫鬟,夏竹负责正房,包括掌柜们的起居饮食,洛梅负责内院与外间的园子,另有两名小厮做些跑腿的活儿。 夏竹这几天应是得了吩咐,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柜,正房一应摆设尘扫都交给孟姝。 一切都异乎寻常的顺利。 正是这种顺利让孟姝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身边发生的微小变化,自从安妈妈主动示好,布料荷包生意,与货郎的接触,尤其是最后利用小厨房研制茶酥。 自己一个三等粗使小丫鬟,在府里做事未免太顺利。 孟姝一边给曹管事介绍屋内陈设,一边暗自沉思,等曹管事满意离开,她也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这么多事件组合到一起,最终指向的都是主子的授意,不管是在府里做那些姐姐和管事婆子们的生意,还是动用小厨房的便利,若无主子授意不可能这么顺利。 但孟姝自从进府便被安排在曹管事下面,分配到的琅琊院也没有主子,她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唐家人,孟姝猜测,若有人授意,应该是如今执掌中馈的唐家老太太。 或许是郑东家的那封信,让自己在老太太跟前挂上了号。 再联想到当初在牙行时郑东家曾提过府内针线房,还曾说针线房里的魏妈妈脾气温和很好相与,这已算是明晃晃的暗示,孟姝起初也以为自己会很顺利进入针线房当差。 结果出了转卖到青楼这么一档子事。 从春风楼来到唐府孟姝也并未能进针线房,孟姝便想当然的以为是因春风楼的遭遇受到了主子们的厌弃,唐府收拢自己进府不过是为了名声不受损。 如今看并非如此。 不过这也足够让孟姝警醒了,唐老太太为何会暗中授意,自己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有什么值得被看重的。 难道......是想让自己做什么?因此一边行方便,一边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孟姝不禁摸了摸脸颊,马上又暗自翻了个白眼自嘲,世上美貌的女子何其多,自己也太过于自恋了。 没想通便不想了,孟姝打起精神做差事,议事会在前院召开,共五天,但掌柜们会在客院住十天左右。这十天时间,她还需要卯足劲儿打听消息。 临近午时,永宝楼的龚掌柜由一名前院管事陪同下率先到了琅琊院,夏竹带着人在廊下候着。 龚掌柜年纪约四十许岁,长了一副笑脸,穿着得体的长衫,后边跟着一名长随和数名永宝楼的伙计,有两人合力抬着一口大箱子,看起来似乎很重。之后四名伙计各自捧着承盘,上面盖着绣了“永宝楼”、“唐”字样的绣花盖布,从露出的一角可以隐约看到珠光宝气的精美首饰。 龚掌柜进了房间,管事与其客套几句便拱手离开。 夏竹带着孟姝绿柳捧着洗漱用具依次进了房间,另有琅琊院的小厮将永宝楼的伙计迎到住宿的倒座房去。 龚掌柜似乎并不习惯被人服侍,让孟姝将水盆放下,冲一旁的夏竹吩咐:“劳烦去福安居和老太太禀告一声,就说午后龚某去给她老人家和云夫人请安。” 夏竹点头称是,给孟姝使了个眼神便福了福去往福安居。 孟姝见龚掌柜擦了脸,自去里间更衣,长随和气的冲孟姝二人笑了笑,让她们一起收拾带来的东西。 箱子上贴着封条,应是永宝楼这一季的账本。 临安的永宝楼为总部,大周境内共有八十四处分部,光每季的账本便足足有一大箱子。 承盘内应是带给府上主子们的孝敬,揭开盖布,珠宝玉石金钗步摇头面玉佩,皆华丽夺目,其中几个盒子上也贴着封条,显然贵重至极的样子,孟姝按长随吩咐对剩下的诸多首饰分类。 孟姝虽看过许多书,自觉胸有丘壑,但书上也没说这么多首饰摆在一起居然如此闪亮亮惹人爱啊,简直让孟姝备受煎熬。 正规制的功夫,洛梅带人从公中的大厨房取了饭食回来,将其一一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 龚掌柜也换了便衣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张笑脸,乐呵呵的让长随打赏,随后便坐到桌前大快朵颐,胃口很好的样子。 在客院,大掌柜们入驻后自有身边人照顾,于是孟姝等人行礼谢过赏赐后便各自散去。 等欢欢喜喜回了房间,打开荷包居然是一副赤金缠珠耳坠和一枚小小的赤金戒指,虽然细细的,但也足够让人惊喜。 绿柳收到的打赏和孟姝一样,显然是龚掌柜这次来议事会特意给小丫鬟们准备的,果真银楼就是财大气粗,两个小丫鬟开心的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我来琅琊院两年,还是头一次接待永宝楼的掌柜,以往都是永醇茶行的陆掌柜,钱庄的钱掌柜和当铺的唐司理。他们可没有龚掌柜大方,以往都是几十上百文钱的赏赐。” 绿柳小声吐槽完,便让孟姝歇着她去饭堂打饭。 孟姝摸着小小的耳坠,思绪万千。她以前也有几件首饰的,外祖和舅舅每年生辰礼都送过,自从母亲病故,全被孟成文搜刮典卖了。 刚绿柳提过的茶行,孟姝自然也曾问过府里人,唐府产业众多,在临安有几处茶园,但一年前这几处茶园的茶树不知为何都生了病害,起初还只是一两株,很快蔓延至整个茶园,导致茶园产量锐减,加上之前接的订单违约,又赔了十几笔高额违约费,一直到现在唐家的茶行都还未恢复。 听说这次茶行大掌柜并未来参加议事会,因此孟姝只能将主意打到好茶的二叔公头上。 晌午过后,龚掌柜跟着曹管事去福安居,后宅内院店里伙计止步,龚掌柜随手指了四个小丫鬟捧礼物,可惜其中没有孟姝,倒是绿柳在其中。 绿柳临离开时冲孟姝眨眨眼,开开心心的去老太太院里见世面去了。 孟姝非常遗憾,她来唐府已经月余都还一次都没见过府里的老太太呢! 龚掌柜一行刚离开没多久,永正当铺的司理唐汉景带着几个下人轻车熟路的来了琅琊院,照例也是两人抬着一口大箱子,另有数人捧着几口小箱子。 夏竹带着孟姝几人协助安顿,唐司理不苟言笑,带来的下人也肃着脸。 “二叔公正陪大东家品茗,你们将他老人家住的房间安置好。” 唐司理对朝奉二叔公很尊敬的样子,指了身边一人跟着孟姝去检查房间是否妥当。 第23章 味道 二叔公的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外间待客的花厅内设有独扇插屏,屏前摆放软榻、香几、烛台、香炉,左右两侧各设宝座,香几上置一套雨过天青色茶具。 花厅与里间以三扇楠木樱草色缂丝屏风遮挡,其上绣绘的是陆羽寻茶的典故,地上铺着薄地毯,已提前熏了二叔公喜欢的沉香。 随从看到窗户开了一条缝隙,使得屋内沉香闻起来并不浓郁,不由得点点头,又指点了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孟姝规矩的站在一旁俯首听着,实则内心腹诽,听说二叔公已近花甲之年,但素日里极讲究,就连熏屋用的香也要味道浓淡适宜。 从房间出来,随从自去伺候唐司理,孟姝刚准备去倒座房和店里的伙计们打听消息,就看到冬瓜来了。 “适才我看绿柳进了老太太院里,想着大掌柜们今日来琅琊院怕你忙不过来,因此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孟姝拉着冬瓜躲到树荫下,“晚上参加议事会的大掌柜们都去前院宴饮,倒是也用不着咱们伺候,你只管帮我明天把那两样茶酥做出来,我就感激不尽啦。” 昨儿茶酥做出来时将茶叶将将耗尽,安妈妈捧了去孝敬老太太,回来时带了红茶和据说是极好的龙井,因此做点心的食材都不缺。 “少来,昨儿在小厨房把我指使团团转的是哪个没良心的,也没见你心疼我。”冬瓜点了孟姝脑门儿几下,她也不知孟姝脑子怎么转的那么快,前后做了几十遍自己都懵了。 孟姝急忙给好冬瓜捏肩捶背,笑着说得了月钱给她做两件里衣才作罢。 恰在此时,最后一位大掌柜也带人到了。 永泰钱庄的大掌柜瞧着倒是很年轻,约莫不到三十岁,只见他指挥两个伙计小心抬着一口贴了封条的箱子,后面倒是没有其余人跟着,夏竹不在孟姝急忙上前引路。 钱掌柜的房间在二叔公隔壁,他对琅琊院很熟悉的样子,见一位生的美貌的陌生小丫鬟在前面引路也没说什么。 胖胖的冬瓜跟在孟姝后面,靠近箱子时钱庄伙计忙说不用帮忙,孟姝这才注意到与前面两位掌柜带来的箱子不同,这箱子似乎更重一些,眼前这两名伙计膀大腰圆,却仍旧有些吃力的样子。 到了房间,很快有丫鬟捧了水盆汗巾,孟姝指挥抬箱子的伙计小心放在窗下,不料有位伙计因泄力手脚不稳导致木箱一侧撞到了墙上。 伙计慌乱的看向旁边的钱掌柜,见并无怪罪之意才松了一口气,等伙计们跟着琅琊院的小厮下去安置,钱掌柜身边的老仆也随手赏了荷包打发孟姝等人。 荷包内大约有百十文钱,孟姝做主给大伙儿分了,等回到自己房间,孟姝将分到的二十来个铜板分了冬瓜一半,“好姐妹就要见面分一半,拿着吧小冬瓜。” 冬瓜笑嘻嘻的受了,胡乱塞到腰间的荷包里,耸耸鼻子随口说道:“你们琅琊院各处味道都不同,你的房间放了晒干的栀子花吧,味道怪好闻的。” 孟姝从针线篓子里拿出几枚香包,从中挑了一枚递给冬瓜,“真是奇了,你的嗅觉好生灵敏,我这几日正做香包,因不喜欢香味太过,便问曹管事讨要了些去年晒干的花瓣,这你都能闻到。” 冬瓜得意极了,她的嗅觉在小厨房一众人中都是首屈一指。 “安妈妈说嗅觉对厨娘来说顶顶重要,就拿你们院子说吧,入院除了花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气,和府里下发的香粉不同,必定是你们院里有人涂了外头买来的香粉。” 因大掌柜们今日入驻,确实有几个小丫鬟提前买了香粉就为了今日装扮,孟姝见冬瓜谈兴正浓,示意她继续。 “再就是各色花香气,路过正房时,几个房间也都熏了不同的香,但有一种香气与我们小厨房里的味道有些类似。好像炒菜时散发的香气又带了一丝霉味,和吃食放坏了的味道差不多。” 孟姝懵了,琅琊院怎会有这种味道?她皱眉问道:“都哪里散发这样的味儿。” 冬瓜耸了耸鼻子,仔细回想才道:“咱们从正房回这儿一路上都有,只是越来越淡,再过会儿就闻不到了。” “也就是你刚进院子里时还没有这种味道?”孟姝更好奇了。 见冬瓜肯定的点头,孟姝略想了想猜测味道应是来自钱掌柜一行,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因此孟姝寻了个由头带冬瓜在琅琊院各处走动了一番,包括各个房间。现在距前院宴席还有两个时辰,龚掌柜还未从福安居回来,钱掌柜正与唐司理闲谈。 等再次回到倒座房,冬瓜肯定的指出源头来自钱掌柜的房间,而且这次味道比最开始浓郁了几分。 而走了这一遭,冬瓜也想起了这味道是什么,极像是素油散发出来的,时下素油刚问世不久正时兴,大户人家也更推崇用素油做菜。 这就不得不让孟姝警醒,来参加议事会做什么带素油呢,箱子里都是账本才对。 冬瓜见孟姝一脸沉思也不在意,说了声要准备明日做茶酥的食材便走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绿柳也回了房间。 她兴奋说了一通龚掌柜带给老太太的各色首饰礼物,让孟姝酸了一会儿。 各位大掌柜带来的伙计统统被安置在离倒座房不远的偏房,与孟姝几个小丫鬟的房间隔了堵墙,此时接近傍晚,大掌柜们受邀去了前院参加饮宴,夏竹带着全体丫鬟和小厮去公中大厨房打饭,不仅是自己人要吃,那些伙计的也需要一并带回来。 趁这个功夫,孟姝与几位眼神清正的伙计搭讪,三言两语便熟络了几分,孟姝趁机问了些临安茶园与街头茶肆的情况,主要是外地人贩茶的渠道,不过没有什么收获。 她又转头拎着食盒到了钱庄伙计这一桌,除了抬箱子的两位,另有四位也穿着钱庄伙计的衣裳,“各位大哥尝尝咱们大厨房的菜色。” 见眼前的小丫鬟生的明眸皓齿,又十分热情,其中一名伙计便说以前随钱掌柜来过几次,大厨房的菜色都吃过,问最近是不是添了新花样。 孟姝心里都要偷着乐了,这话递的及时,于是她笑眯眯的道:“菜色没变,但味道却变了。” 伙计们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姝随意指了一道素菜,眼睛扫向桌前众人。 “这炒菜的油,从荤油变成了素油,吃着清爽许多,各位大哥哥可要好好尝尝。” 说出口的话,重音放在素油两个字,果然见抬箱子的两个伙计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虽然很快恢复正常,还是让孟姝捕捉到了。 看来钱掌柜果然是偷偷带了素油。 孟姝眯着眼睛看向正院方向,今夜琅琊院怕是会变成一片火海...... 第24章 纵火未遂 拎着空空的食盒从偏房出来,孟姝绕到正房附近晃了一圈,三位大掌柜里只有钱掌柜在房间门外留了人看守,似乎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孟姝出了琅琊院径直去寻曹管事,路上大致想了几种说辞。 一方面是没有证据,便要措辞得当,同时最好能将自己摘出去。另一方面不管是不是防患未然,最好能给出解决方法。 即便没事情发生,也得叫主子知道自己的忠心和办事能力。 至于曹管事的底细,孟姝初来乍到打探的不是很清楚,但曹管事与安妈妈都是家生子奴仆这是人尽皆知的,一家老小的性命荣辱与唐府密不可分,孟姝是放心告密的。 于是进到曹管事住处时,孟姝先是在外徘徊,并未直接进去。 等曹管事注意到,将她叫进房间,孟姝又自然而然的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眼睛不时看向窗子叫曹管事发现她的异常。 “好了,我这住处四下无人,做的什么怪模样,你在我手下也当了一个月差事,有什么话尽可说与我听。”曹管事见她如此作态便有些不耐烦,指着屋里的绣墩让孟姝坐下。 神态点到即止就好。 孟姝便先从冬瓜无意中提起的味道说起,又说到借着菜色观察到伙计的异常,等曹管事耐心耗尽还摸不着头脑时,再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 措辞清晰,再加上合理推断,曹管事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哐当”站起身。 琅琊院若在她的管理下出了岔子,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够赔的,此时她扶着孟姝肩膀露出感激之色,顾不上说什么又忙不迭的要出门。 孟姝急忙拦下,“曹妈妈预备怎么办?如今各位大掌柜都在前院宴席上,若咱们当场揭穿,钱掌柜若说那素油有别的作用咱们要如何?若钱掌柜提前得了信儿将素油悄悄运出去或是倒了,咱们便更说不清楚了。” 将曹管事拉回椅子上,孟姝又提醒道:“当众污蔑大掌柜的罪名,岂是咱们后宅女子能承担的。” 曹管事也不是蠢人,孟姝拦住她时就已经如梦初醒。 她望着孟姝楠楠道:“那你说怎么办?若真是纵火,琅琊院不保,咱们也要被打杀发卖了不可。” 瞧着眼前的小丫头,曹管事竟突然有些恍惚,这么大的事,从进门说起再到拦下自己,她的心思怎会如此缜密,这真的是才十岁的小丫头? 孟姝拎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水,她不知刚刚的做派居然会让曹管事怀疑自己的年龄。 “乍然听到,曹妈妈有些慌乱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现下天还亮着呢。”将水杯递给曹管事,孟姝开始循循善诱。 曹管事呆愣着接过无意识的喝了口水,立即接话:“对,即便钱掌柜派人放火也要等天彻底黑下来,那咱们还有时间,要不咱们寻个由头...” 孟姝:......怎么感觉有些带不动呢。 “当务之急,曹妈妈或许应该找咱们府里老爷信得过的管事,一是将消息偷偷透出去,二是若能悄悄的纠集一些身手好的提前隐藏起来...” 曹管事听到这一拍大腿,智商重新回到高地:“你说的对,捉贼拿赃,纵火也最好是当场捉住才不容有失。” “我这就亲自去前院找大管家,他的女儿素问是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一等大丫鬟,是府里绝对信的过的。” 孟姝终于松了一口气儿,这下不用拦着了,只在曹管事离开时小声提醒,莫要去找大管家时让钱掌柜注意到了。 曹管事回头,扶着门框说道:“姝丫头放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若今日果真如此,你的功劳不会被抹杀。” 称呼都变得亲昵许多。 看到曹管事火急火燎的出了屋,到了院门又突然迈出了十分稳重的步伐,孟姝笑了,这位曹妈妈也是个妙人儿。 见她往前院去了,孟姝又不动声色的回了琅琊院。 不知大管家会派多少人过来,但孟姝知道他得知消息一定会慎重,任谁知道正院有三大箱账本都会紧张。 倒座房里的几个丫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吃晚食,绿柳见到孟姝急忙端了饭过来,嗔怒的看向孟姝,这丫头一到吃饭的时间就乱跑。 隐约听到小厮说起前院宴会的热闹场面,似乎是当铺新得了两件‘绝当’珍品,唐司理当场献给家主,邀众位大掌柜们一起鉴赏。 入夜,吹起一股带着燥热的风。 唐府各处开始掌灯,前院宴席接近尾声。 孟姝正坐在灯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绣帕子,突然听到隔着一重院门的正院传来吵嚷声。 就像是另一只靴子落地,孟姝心道事情果然发生了。 倒座房里的众人听到声音急忙打开房门,隐约听到‘走水’,‘救人’的声音,皆露出惊慌之色,夏竹洛梅不住这边,孟姝隐隐已成领头人,等其他人纷纷望过来时,孟姝当即从房间拿出木盆。 “愣着做甚,速去正院救火。” 等孟姝带人赶到,火已被扑灭,曹管事心有余悸的站在角落,见到孟姝时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现在心里庆幸的要命,要不是因为这是走水现场,她恨不得抱着姝丫头好好亲香亲香。 这可是救了自己一家子性命的小恩人啊,老太太那边经此一事,给她一场大造化也说不定。 琅琊院距后宅隔了一处园子,因此在前院饮宴的男子们听到变故也纷纷赶了过来。 钱掌柜听到琅琊院走水时,心弦终于放松下来,又急忙做出一副后怕的表情,殊不知这一幕都落在了家主和大管家眼里。 此时他带人冲在最前面,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账本,只是走进琅琊院看到几间正房完好无损,只他住的房间门窗有些许焦黑的痕迹时,脸色一瞬间变的极难看。 其余大掌柜们也面面相觑,孟姝注意到龚掌柜和唐司理不约而同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钱掌柜。 大管家很快站出来主持局面,派人送住在其他院子的大掌柜们回去,又封锁住整个琅琊院,钱掌柜的房间静谧无比,只有大管家知道里面已当场逮到纵火者。 只是这毕竟是一桩丑事,家主又早已洞察也无意声张,但不管如何钱掌柜一脉是不能善终了,抽丝剥茧下,永泰钱庄也要大换血。 曹管事带着孟姝等小丫鬟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消片刻,房门打开当先走出两位身穿黑衣的男子,后面拉出两个被五花大绑用抹布塞了嘴的人来。钱掌柜见此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脸色灰败,在家主目光注视下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之后家主冷哼一声,当先甩袖走出琅琊院,大管家带着黑衣人紧随其后,嘱咐曹管事尽快善后不要打搅龚掌柜等人休息。 当大管家路过孟姝跟前时,投过来一束目光,似赏识又似可惜。 孟姝浑身紧绷,内心惊疑不定,难道是大管家早已察觉?自己的举动破坏了大管家原先的计划? 第25章 孟姝的‘丫鬟论’ 因猜不透那目光的含义,孟姝多少有些忐忑,担心自己是否好心办了坏事。不过她既然被分到琅琊院,这么做也是她的职责所在,想通后便不再害怕,撸起袖子开始帮忙收拾屋子。 眼前这间正房并未烧起来,只有门窗被烧的焦黑一片,想来应该是刚放火便被护卫擒住,刚才虽然混乱但孟姝注意到原先守在房门口的钱庄伙计不在,被擒住的两人里也没有他,估计大管家应该派人盯着了。 花厅内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损失,原先窗下的箱子适才也被搬走,曹管事行事也利落,不消片刻便清理完,只待明日将门窗恢复。 曹管事与唐龚二位大掌柜告罪一声,便带着孟姝几人走了,临走时孟姝看到唐司理正陪着一位花甲老人说话,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好茶成痴的朝奉二叔公。 次日,夏竹洛梅来时显然也听到了消息,见到孟姝后露出后怕的表情,孟姝上前小声安抚之后两人便一同去饭堂打饭。 昨夜偏房里的伙计都被带走调查,夜半才回。 夏竹与孟姝配合大厨房的人将大掌柜们的早食带回来,洛梅已带人正在例行清扫。粗使丫鬟的差事说起来还算简单,无非是洒扫庭院,端茶倒水都且用不着她们,那是二等丫鬟才有资格做的活儿。 将早食摆放到八仙桌上,此时大掌柜们还未起床,又端水并一些洗漱用品放到门口,早上照顾客人的差事就办完了,只等着一会儿他们出门再进去收拾便可。 孟姝伸了个懒腰,这可比在孟家庄轻松许多。 回到房间,绿柳已将二人的早食端了回来,一碗米粥,两个包子和一碟小咸菜便是她们的份例,唐府公中的大厨房按季更换食谱,多是添加时令小菜,但下人们的饮食一年四季也都差不多。 为什么丫鬟小厮们总削尖脑袋想往上爬,待遇不一样。 比如从三等的粗使小丫鬟升级为二等,那就有资格到主子的院里伺候,虽然不能进主子的房间,但到底和主子接触的机会多了许多,偶尔的赏赐便比月钱丰厚。至于饮食,除了大厨房的份例,主子们吃不完的便也会赏赐给院里伺候的下人,月钱也从两百文涨到三百文。 二等丫鬟熬资历升级成一等大丫鬟,那已经算是百里挑一,若没有背景或上下打点那是万万做不成的,以唐府为例,九成的一等大丫鬟是家生子奴仆,能在老太太、家主、云夫人身边伺候的,那起步就得是忠仆之后,素问便是一个例子。 一等大丫鬟的月钱比三等涨了五倍,足有一吊钱,再有伺候主子加上迎来送往得的赏赐,异常丰厚。因大丫鬟不光礼仪挑不出错,眼界见识不凡,个个都是玲珑心思,轻松胜过小户之家的小姐,再加之身家又十分丰厚,大周有句老话便是“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在一二三等之外,还有最特殊的两种,通房丫鬟和陪嫁丫鬟,都是从一二等丫鬟开始培养。 顾名思义,通房丫鬟是贴身照料男主子的丫鬟,各方面都照料,她们的毕生目标是能被抬为姨娘。 陪嫁丫鬟则是贴身侍女,情分深厚,从小与小姐一同长大再一同进入男主子家,在小姐的婆家后宅中与小姐同气连枝斡旋争斗,必要时帮助小姐绵延子嗣。 但像冬瓜这样的又不同,那是另外一条晋升之路了。 冬瓜作为灶上丫鬟,虽是三等,但起步阶段领的月钱就和寻常二等丫鬟同样待遇。在小厨房当差,冬瓜的终极目标便是成为管事,如安妈妈曹妈妈一般。不过这可有的熬,至今唐府还没有一个管事是未成过亲的,孟姝便常常以此打趣冬瓜。 针线房与小厨房类似,但又有一点不一样,最出众的绣娘有机会调任到主子身边做针线丫鬟,比如老太太身边的木槿,这便是有手艺的好处。 总而言之,大户人家的后院,以主持中馈的老太太或当家主母为权利中心,内院各管事为中枢,一二三等丫鬟为主要执行者。涉及的“衙门”有厨房、采买、针线、门房、库房、车马,夸张的还养有伶女的戏班子,再乃至陪嫁的铺子庄子,林林总总,错综复杂。 这种权利一层层下发,差事一步步落实,加上各种赏罚规矩迎来送往,便组成了庞大的内宅,处在其中的人们各司其职。虽时下的男子一般都轻视,但其中人际关系之复杂,往来行事之章法,堪比朝堂。 以上这些都是孟姝来唐府一个月做的总结。 不错,她善于总结,自小母亲的教导与来自书本中汲取的知识,教会她从纷杂的表象里看破事物的本质。昨夜风波中琅琊院里最受益的便是她,这也导致她有机会正面进入主子们的视野。 言归正传,晌午前前院传来消息,议事会期间大掌柜们的午食在前院解决,孟姝不免失望,她正打算用茶酥与二叔公身边的老仆搭座桥梁,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但令孟姝没想到的是晚食也是在前院,等夜幕时分两位大掌柜和朝奉才在随从簇拥下回来,这就是另一说了。 说回钱掌柜火烧账本一案。 下午时曹管事带来消息,家主雷厉风行,一夜间永泰钱庄临安总部,上到掌柜下到账房出纳和伙计护卫学徒全部大换血。就连金库的锁也连夜换了,甚至钱掌柜一家老小连着小妾姨娘们也全部挪到了庄子上,从钱掌柜家后院竟挖出一口堪比金库的藏宝室,据说里面的金银堆成了小山丘,真账本也在其中。 孟姝暗自咋舌,家主的一连串行动,显然是有准备有预谋,手段这般狠戾,家主威武。 不过具体为何钱掌柜要选在琅琊院行事,钱庄内又具体出了何事,就不是曹管事能打听到的了。 末了,曹管事暗示孟姝,老太太传下话来,待议事会结束再论功行赏。 孟姝便安心了,她的功劳曹管事不但没有冒领,还连带着嗅觉出众的冬瓜也在赏罚名单里。 等到议事会第三天,孟姝才终于找到机会和老仆打了照面。 她一边招呼绿柳赶紧去福安居找冬瓜取点心,一边去老仆身边说话,据说唐汉景与二叔公也都出自京城怀安侯旁支,这位老仆是唐家世仆出身。 老仆带着两个提着水桶的下人,应是从城外取来的泉水。 第26章 寻人 老仆姓宋,人称宋伯,他见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过来,立马笑眯眯的吩咐让她烹茶。 孟姝一愣,这没学过啊,但正愁没有机会接触,立马脆声声的应了。 “老爷一会回来休息,将老太太送来的径山茶准备好。”宋伯指了花厅一侧的多宝阁。 孟姝乖巧的捧了茶,宋伯眼神毒辣,瞧着她烧水倒是利索,到了正式烹茶的阶段,立马暴露。 但有意思的是这丫头表现的又毫不慌乱,动作轻柔,姿态优雅之极。不过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泡茶统共只分两步,把茶叶放入茶杯,之后倒入热水,然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 宋伯不禁哑然失笑,也不生气,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丫头难得并不怯场,已胜过许多人。 于是宋伯将她拎起来,“我只教一遍,瞧仔细了。” 只见宋伯跪坐于塌前,净手后,从洗杯到落茶、冲茶、乱泡沫、倒茶、点茶,依次做了一遍,又细心说起如何掌握好水温和泡茶的时间,再示意了几种冲泡手法,“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等,端的是清雅风流。 “你个老不羞,居然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卖弄。” 声音传来时孟姝正认真看宋伯以‘韩信点兵’的姿态‘点茶’,闻言立即收敛心绪,转身向二叔公行礼。 宋伯的声音不疾不徐,“上好的径山茶,老爷可要品尝。” 二叔公却对孟姝似乎有极大兴趣,“小丫头便是看破小钱(钱掌柜)意图的那个吧,细致机敏,很不错。” 孟姝这才了然,为何宋伯对她有善意,原是这主仆两人念着这件事。钱掌柜的房间与二叔公挨着,若孟姝没及时发现难免会遭池鱼之殃。 见孟姝点头,二叔公端坐于独扇插屏前,端起香几上的茶盏,“刚老宋演示的是冲泡茶,但茶道还需会看茶,更要会喝茶,你坐下也尝尝。” 身份有别,孟姝倒不会僭越,忙拒绝道:“宋伯心善,已教了奴婢......” 宋伯知道老爷最喜欢机灵人,拉着孟姝一起坐下,“听老爷说茶,便是你今日的差事。” 二叔公便笑起来,左手抚向花白的胡子,右手端着茶盏,不无得意的说起品茶的妙处,“乘热细啜,先嗅其香,后尝其味,边啜边嗅,浅斟细饮。” 又指点孟姝如何看茶,辨茶,孟姝过耳不忘,趁两位老人心情舒畅,当场按着刚才的记忆重新冲泡了两杯茶,这领悟能力让宋伯啧啧称奇。 孟姝虽穿着丫鬟制式的青衫,但坐在那里一举一动,礼仪得当,让二叔公也频频点头。 很快外间传来脚步声,孟姝抬头果然是冬瓜和绿柳端着茶点来了,两人见孟姝坐在花厅,皆有些震惊,尤其是冬瓜,暗道果然是安妈妈称赞过的,她是怎么敢的呀。 孟姝急忙起身迎接,还转头对着二叔公笑着说道:“今日得您和宋伯青睐,奴婢有幸尝到如此好茶,便用姐妹的手艺借花献佛,邀您尝尝冬瓜做的茶酥。” 听到是茶酥,二叔公与宋伯面面相觑,他们什么点心没吃过,但以茶叶为食材制作的点心倒是从没见过,不由的望向孟姝手中的点心。 二叔公取了一枚,闻其味,惊讶道:“暴殄天物啊,里面居然放了天目龙井。”暗道岂不是浪费了。 宋伯从旁边的盘中拿出一枚,不用细嗅便知道是红茶,“妙极,用红茶与绿茶制作点心,当真别出心裁。“ 又当先尝了一口,眼睛微亮,细细品尝过后赞道:“若茶肆能出这种点心,保管顾客盈门。” 见这老小子如此夸赞,二叔公也尝了一口,等将一整块圆形的茶酥吃完,才缓缓道:“确实巧妙,以茶饮,品茶酥,极具风味。” 冬瓜本来十分紧张,见自己的手艺被欣赏,也觉得很欢喜。宋伯指着两种茶酥让冬瓜再做几炉,冬瓜领了赏带着绿柳欢欢喜喜去了。 “小丫头如此讨好我们这两个老头子,是想求何事?”二叔公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 孟姝先是开口恕罪,承认确有事相求,见二叔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脸上并无被冒犯之意,心里安定不少。 之后将舅舅失踪,四年前或来过临安贩茶之事三言两语说了清楚,二叔公却笑着说道:“小丫头你可找错了人,咱们唐家商行各行各业大部分都有涉猎,与茶相关应去找陆小子才对。” 宋伯是二叔公的大管家,沉思片刻道:“陆大掌柜没来参加议事会,他与我们老爷交情极好,若你舅舅真来过临安,与茶相关必能寻到些许痕迹。” 孟姝急忙又说了舅舅名讳,年纪,长相容貌,因四年未见也不知身形有无差异,孟姝唯恐有误,便提出舅舅口音略有特点,津南县方言味道比较重。 宋伯一一记下,孟姝心中一桩大事落地,感激的跪下磕头拜谢。这寻人的小事二叔公并不在意,他有心想要这茶酥的方子,又觉得未免有些趁人之危便也没开口。 “要说在临安寻人,咱们唐家商行遍及各处最是方便不过,只是到底也时隔四年之久,你别抱太大期望便是,最迟月余等来了信老朽派人来传话。” 孟姝点点头说道:“奴婢也知找到亲人的机会渺茫,但奴婢就这一个亲人在世,只要活着一天便不会放弃找下去。” 一侧案几上摆有笔墨,孟姝无以为谢,便想将茶酥的方子写下来,当日她已征求过冬瓜同意。见她望着笔墨,二叔公便让她自便。 片刻后,在场之人皆大欢喜,二叔公得了方子,孟姝也有了希望,只有宋伯看着手中字迹,暗叹这丫头小小年纪居然很通笔墨,字迹虽还稚嫩但还算娟秀端正。不过宋伯无意窥探对方家事,只将方子留下便让孟姝离开了。 冬瓜回去后征求安妈妈同意,在小厨房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做了许多茶酥,天黑前送到琅琊院,又得了许多赏,她兴冲冲跑到孟姝房间,见绿柳不在,兴奋的小声嚷嚷:“发财了发财了。” “见面分一半,这是你的小脑瓜想出来的点子,一共得了两回赏咱们平分了吧。” 第27章 主子的心思 孟姝刚了却一桩心事,心情放松的同时又有一丝愁绪,见冬瓜兴冲冲的样子倒也很开心。 两个小姐妹头抵着头趴在床上,二叔公这次打赏的荷包内有五六块碎银,下人的房间自然没有戥子,孟姝上手掂了掂说是约莫有五两,冬瓜第一次见银子,眉开眼笑。 不由分说的给孟姝分了一半,孟姝却没想收下。 “茶酥方子虽说是咱们一起鼓捣出来的,但你能同意让我当人情送出去,我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有厚脸皮要分赏银。” 冬瓜眨巴着眼睛,她压根就没有当那点心是一个正经方子,说的好听是独创,但做法其实并不难琢磨出来,只是没人想到茶叶做食材而已。若没有孟姝提议她无论如何也没这个头脑,因此直接塞了三块碎银到她的荷包内。 “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难道你还要跟我生分不成?” 说完又低声咬耳朵,透露给孟姝一个消息,“前几天咱们在小厨房做点心,安妈妈不是提了去献给老太太,适才我和安妈妈商量说二叔公要茶酥,安妈妈透露说老太太吃着也说好,说不定等过几天也有赏。” 这事孟姝也知道,当日花了一整日时间做点心,等最后成品出来自然要给安妈妈品尝,安妈妈尝过后当日便借花献佛了,而且自己那点子钱怎么可能买回来那么多种茶叶。现在想来定是老太太在背后给了支持。 尤其是二叔公提到的天目龙井,临安八茶之一,珍贵的紧,那就更一目了然了。 冬瓜难得脑瓜转了转,好奇问道:“你说当日老太太尝了为何没有立即打赏。” 孟姝心中有个思量,大概是想等议事会结束后,老太太那边会借着茶酥的由头赏赐,进而对自己有别的安排,只是现在又多了一件走水事件的功劳。 但不管如何,主子们的心思马上就能揭晓了。 接下来的几日议事会顺顺利利收尾,孟姝因与宋伯有几分交集,因此也知道一些前院的情况。 比如在琅琊院入驻总是一张笑脸的龚掌柜大出风头,似乎是因永宝楼重金聘请了前朝宫廷司珍坊的后人,首饰珠宝推陈出新上了一个新台阶,因此不光永宝楼赚了个盆丰钵满,连带着龚掌柜在家主面前也十分得脸。 再比如永正当铺因收了两件‘绝当’珍品,其中一件前朝墨宝甚得家主喜欢。 在唐家诸多商行中还有不少新起之秀。 永丰粮铺与永贸商行合作从海外引进一种粮食与几种珍惜花卉; 永秀布庄出了位十分了得的绣娘,用野外寻的蚕种织就一匹薄如蝉翼的纱衣,穿上后在阳光照耀下便如浮光掠影般,可惜那蚕种极难得,纱衣并不能量产,但更显珍贵; 还有永兴酒楼今年又开了多少家分店,永安药铺请了名医高徒坐诊,诸如此类的消息。 但也不都有好事,似乎永醇茶行出了更大的问题,朝廷又开始颁布了禁酒令,这次竟仅限官坊酿酒,唐家酒坊只能歇业,还有几家店铺受到不少竞争对手的打击呈现颓势。 这些消息综合下来,让孟姝更对唐家的产业有进一步认识,也暗自震惊,如此庞大的商行,涉及各行各业,说唐家是大周首富有些夸张,但在临安确实当之无愧。 议事会结束第二天,因永泰钱庄出事,琅琊院的大掌柜们没有按往例停留,琅琊院在热闹了五六天后又重归宁静。 就在同一天,曹管事带着孟姝去了福安居。 因来过两次福安居的外院,孟姝以为自己能轻松应对,但第一次见正经主子,孟姝刚迈入内院便抑制不住紧张起来,她依着规矩低头走路,两眼扫过便已对福安居的富贵堂皇有了认识。 不说打磨十分圆润的鹅卵石小路中竟然镶嵌有火红色的奇石,两侧的花树下吊着的鸟笼里五彩斑斓的各色珍禽,就说刚进入花厅前,廊下竟然摆着两盆不知名玉石制成的盆景,唐家富庶可见一斑。 花厅内有数名女眷或坐或站,簇拥着正中一位端庄富贵的老太太,孟姝跟着曹管事按规矩磕头行完礼,便听到老太太柔和的声音叫她抬起头来。 “奴婢孟姝见过老太太、云夫人。”来之前曹管事已提前和她说了,今日云夫人也在老太太处。 云夫人虽身怀六甲,但作为唐家的当家主母自然十分端庄美貌,此时见了孟姝也不免眼前一亮,“果然生的好颜色,听前院大管家说这丫头做了好大功劳,母亲今日可要好好赏她。” 老太太笑着说道:“快起来说话,你可知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孟姝其实内心是十分感念唐府的,若不是主家将她们从春风楼带出来,纵使自己再机灵一时间也束手无策。 “蒙府里搭救,奴婢心中已十分感激,被分到琅琊院当差,维护院里的安稳都是份内之事。事后奴婢也很是惶恐,唯恐将素油一事提前挑开,再打乱了主子们的计划。” 老太太听完不觉更赞赏几分,能想到此,已足以说明这小丫头头脑清晰又机敏缜密。 “钱万来一事,你们大爷确已有了证据,但他意图火烧琅琊院,之前确实没有料到,你的举动并无任何问题。 云夫人也认真瞧着孟姝,深觉老太太眼光独到,这丫头的确不错。 广白适时开口:“不光这件事,你和冬瓜在小厨房捣鼓出来的茶酥也甚得老太太喜欢。” 其实还有一桩孟姝不知道的事,永醇茶行的茶园损失巨大,茶酥倒是给了家主与陆大掌柜更多思路,卖不出去的茶叶或许也可以做成别的什么,因此孟姝在这件事上功劳同样不小,广白此时便点了出来。 孟姝脸色很快闪现一丝羞愧(她装的),“说来惭愧,其实奴婢想到这味点心全出自私心。” 接着便将自己有意讨好宋伯,欲托问寻亲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件事并不隐蔽,端看老太太神色便知肯定早已知晓,也并无怪罪之意。 但通过自己说出来,倒会显得格外真诚,孟姝的身契还在主子手中,在打不准主子心思前提下只好尽可能表现老实忠诚些。 事情说完,果然见老太太缓缓点头,语气也更加和缓,“这都没什么,况且你这奇思妙想倒无意中解决了一桩问题,至于琅琊院走水事件中,你表现的也机敏,自然要赏。” “还有你寻亲一事,你们夫人已让大管家传了消息,只要你舅舅来过临安定然能有消息出来。” 孟姝十分动容,只觉得心头被唐家的恩情占满,急忙跪下给老太太云夫人磕头道谢。 “对了,叫你那个小姐妹冬瓜也过来让我瞧瞧。” 广白应了一声,去花厅外传话。 在冬瓜还未来之前,云夫人突然说了一句话,令孟姝之前的疑惑一下解开了。 “母亲,这小丫头如此出色,在琅琊院倒是委屈了,今儿也是我来的巧,婉姐儿与她年龄相仿,不如老太太给她个恩典,让她调去云意院给婉姐儿做个伴儿如何?” 第28章 唐府无宅斗 从郑东家的那封信开始,老太太便着意让广白观察孟姝,最终目的便是给唐家嫡出的二小姐选贴身丫鬟。二小姐的婚事,因关系到唐家的未来,所以从二小姐才十岁便开始筹谋。她的教养是一方面,身边得力的人手也要培养。 此时不过是借着云夫人的口中说出来罢了。 自孟姝入府以来,不管是安妈妈和曹管事都捕捉到了老太太的意图,自然便对孟姝有些优待,因此琅琊院内与孟姝争吵的丫鬟会被训斥,安妈妈也会特意伸出橄榄枝。 但很快包括老太太在内,都对孟姝另眼相看。 其一是孟姝的绣活儿生意,初来乍到的她便知道与府里的老人儿合作,让自己站稳脚跟。 其二,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茶酥能制作出来得益于她的头脑与见识。 最后便是走水事件,观察细致,应对机敏,很让老太太赏识。 再加上她不管在琅琊院与众丫鬟交际,还是与宋伯沟通都游刃有余,这便更难得。 孟姝从‘尘埃终于落地’的思绪中出来,见老太太正望着她,急忙道:“奴婢听从主子安排。” 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一般都是作为心腹培养,其归宿大概率便是之后自然而然的成为陪嫁丫鬟,孟姝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尤其是深受唐家大恩的情况下。 老太太见此便露出十分满意的样子,顺嘴答应了云夫人。 等冬瓜给老太太磕了头,两人领了一堆赏晕乎乎的走出了福安居。 “这么说,你要去二小姐身边当差了?”冬瓜抱着几匹料子,很为小姐妹开心。 孟姝倒是没有十分喜悦,闷闷的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怎么看你有些不开心,你别担心,二小姐性子很好,你也知道小厨房里八卦最多了,但是婆子们提到二小姐都说好。”冬瓜以为孟姝担心二小姐不好伺候。 “而且你去了是做小姐的贴身丫鬟,以后和二小姐朝夕相处感情深厚,也算是难得的好归宿。” 两人来到冬瓜的房间,孟姝放下东西问冬瓜: “冬瓜,你以后想出府吗?” 冬瓜愣了一会儿,闷声道:“出府能去哪儿呢,海津镇那个家,我是一点都不想回去的。” 是啊,在唐家做丫鬟也不错,吃饱穿暖还有月钱,但孟姝更渴望能自在如风的活着,哪怕和舅舅一样四处做生意,她害怕的是一眼看到头的未来,若陪嫁到二小姐夫家,大抵一辈子便深陷后宅,再无赎身的一天了。 冬瓜嘟囔了一句“我还想做唐府小厨房的管事呢。”说完便亮晶晶的盯着眼前的盒子。 老太太赏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两匹锦缎,似乎考虑到她们做丫鬟用不到,另有两匹适合做里衣的棉料子,几个盒子里是四套首饰,孟姝另外也得了云夫人的赏,一副翠玉镯。 “这下咱们是不是也算小有身家了。”冬瓜小心的拿着一枚赤金簪子给孟姝戴上,“孟姝你咋长的啊,可真好看。” 冬瓜摸着孟姝的小脸感慨,孟姝便笑了,她也拿起一只掐丝盘花手镯给冬瓜胖乎乎的小手套上。 “这些若拿到外面卖出去,起码值上百两银子。”孟姝大致盘了盘开口说道。 不说冬瓜双眼冒光,就连孟姝也觉得老太太当真大方,若当初卖身为活契,这都够赎身了。孟姝第一次觉得在孟家庄同意卖身有些鲁莽了。 其实当初她是害怕的,孟成文身上的毒与心脉受损及其相似,幸亏海津镇的大夫医术一般,但若留在孟家,结局也不过是父亲死去后被继母胡乱配个人拿聘金,可能还不如现在。 想通了后孟姝也不再自怨自艾,又与冬瓜商议拿了一匹锦缎去谢安妈妈,安妈妈闻弦音知雅意,特地嘱咐了孟姝一些二小姐身边的人事,之后独自带着分好的首饰衣料回了琅琊院。 当天绿柳等人便知道孟姝要调去云意院了,纷纷向她贺喜,绿柳更是舍不得孟姝,两眼湿润抱着她哭了一场。 傍晚孟姝给了大厨房管事一块碎银,做了几道小菜,夏竹洛梅也带了贺礼来道喜,几人聚在一起吃了饭。 晚上临睡前,孟姝拿出棉料子做了一身里衣送给绿柳,这段时间与绿柳相处的不错,日久天长,她也念这份好。 听着绿柳絮絮叨叨,孟姝也很不舍得她,绿柳脾气好,同时又有些性子软,容易任人摆布,于是便劝了绿柳几句。 “绿柳,你爹娘那边你准备如何?” 绿柳闷闷的,良久才小声叹息了一句:“到底是我的爹娘,我虽然怨她们,但......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孟姝听到这便知道无需浪费口舌,这丫头不被彻底剖开是不知道疼的,叹息一声便转身睡了。 次日,孟姝和曹管事告别,顺便曹管事会带她去云意院。 曹管事最近几日因为应对得当也得了主子赞赏,心里对孟姝很有好感,此刻见孟姝又真心实意的带了两枚荷包谢她的照顾,她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 “你这丫头是有心的,二小姐虽才十岁,但一向最受夫人和老太太宠爱,又温柔敦厚,在她身边做事是最安稳不过了。 二小姐素日里喜欢读书作画,但性子有些过于单纯,这是夫人最担心的,你在服侍时帮夫人看着小姐身边的人,不可让底下的人欺负了她。” 这便是真心提点了,孟姝急忙谢过。 去云意院的路上,曹管事又细心提点了唐家各位主子,虽没说太多,但面上大致的也说了七七八八。 老太太有一子两女,嫁出去的女儿们婆家也都在临安,素日里经常回娘家给老太太请安,不过孟姝听曹管事说到这时语气有些鄙夷,似乎对两位姑奶奶很看不起的样子,孟姝便留个心记下来。 如今临安的唐家家主,十分有经商天赋,这偌大的家业皆由他一手建立,娶妻云氏,是京城户部尚书府云家四房嫡女,两人生有一子两女,大公子十六岁,尚未娶妻,如今在京城一家书院读书,二小姐十岁,五小姐八岁。 另外还有三位姨娘,住在扶柳院的柳姨娘,是唐家商行一位已故掌柜的独女,生了庶出的大小姐,今年十五岁,正议亲。 住在兰亭院的文姨娘,六品小官家的庶女,生了三小姐和四小姐,双胎。 住在风隐院的陆姨娘,是家主外出时带回来的,听说及善香料和制作脂粉之物,除了生有六小姐外,如今也怀了孕。 最后,等快走到云意院时曹妈妈倒是提了一嘴,唐家后宅最是清净,大爷不光孝顺也不宠妾,老太太和儿媳没有隔阂,处事公允,夫人和姨娘们相处的也算融洽, 孟姝听完花了点时间理清楚,暗自咋舌,总结了一句话。 男丁单薄,但夫人有子万事不愁,三位姨娘忙着生儿子没心思争斗,因此后院还算安稳。 第29章 二小姐唐青婉 二小姐住的云意院在夫人的云归院隔壁,曹管事先带孟姝去云归院和夫人请安。 云夫人如今怀孕七个月,此时刚和二小姐五小姐用完早食,等孟姝二人进来时正和二小姐说起要给她添一个贴身丫鬟。 于是孟姝与唐家嫡二小姐唐青婉的初见,就在六月底的一天不期而至,现在的两人还不知道,她们在未来将携手度过几多波折,原本各自不同的命运在这一天出现交集。 等孟姝磕头认主,十岁的二小姐将她亲自扶起,先是谢过母亲添人,又因孟姝是由老太太做主指过来的,便说等明日再带孟姝去给祖母请安。 回云意院的路上。 “你叫孟姝,这个名字好,倒不用再改名了。” 二小姐从始至终都和颜悦色,承袭了云夫人美貌的她,眉目如画,笑起来尤其好看。 身后的蕊珠撇撇嘴,自来伺候主子的都会改名,偏她意外?不过是从青楼里出来的低贱婢女罢了,凭什么被主子如此优待,便上前一步扶着二小姐。 “小姐,咱们云意院的人都喜欢小姐为奴婢们起的名字呢,格外诗情画意些,孟姝妹妹初来乍到,若小姐没有赐名,倒瞧着咱们看不起她似的。” 孟姝:...... 见二小姐脚步顿住,孟姝便只好请赐名。 不料二小姐看向孟姝,考虑片刻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若原本的名字尚可,也并非一定要改,蕊珠之前叫狗花儿,实在不雅才给她改了名。” 孟姝表情微妙的瞥了眼蕊珠,见她涨红了脸一副猪肝色。 “母亲刚才说你是童生之女,在家可曾读过什么书。” 孟姝落后一步,知道主子极喜欢诗书,于是便道:“回二小姐的话,奴婢自幼在母亲身边习字,只是奴婢愚钝,读不懂圣人之言,偏爱山河志和话本子,另在母亲要求下通读了女则女训。” 二小姐微微蹙眉,语气仍旧和缓却对此颇有异议:“山河志便罢了,话本子多是无稽之谈,多看无用。” 孟姝乖巧点头,“二小姐说的是。”如今想看也没机会看了不是。 云意院人事简单,有奶娘秦妈妈,两名二等丫鬟,蕊珠和梦竹,另有几个负责日常洒扫的粗使,一位看门的婆子。 现下虽然添了孟姝,实则仍旧缺一位二等丫鬟。 按唐府惯例,小姐身边配四名二等丫鬟八名粗使丫鬟,未及笄的小姐身边并未添置一等大丫鬟。 到了云意院,孟姝一边走路一边四下打量,只见院内布置的极典雅,穿过一片花园连廊,二小姐的闺房是一座精致的二层绣楼,一楼待客的花厅极宽敞,一侧多宝阁中的摆件以玉石居多,左右两侧以山水花鸟屏风相隔,分别是书房及棋室。 二小姐指使梦竹带孟姝下去安顿,与蕊珠上了二楼。 梦竹年纪比孟姝大两三岁,瞧着更稳重,就连发鬓都不是寻常丫鬟们梳的双丫鬓,反而是往上数三个朝代,以前魏国曾流行的十字鬓,少了几分灵动俏皮。 下人房在绣楼左右次间,两人一间,蕊珠和梦竹在左次间,孟姝便被安排到了右次间,房间内除了正常配置,多了两个卷云纹柏木衣橱,此外梳妆用的镜台,妆奁,绣墩,桌案,尽皆齐备,寻常人家的小姐闺房约莫也就这样了。 孟姝心里有些欢喜,她并不是贪图享受的人,但自己一个人住便多了几分自在。 “平日里小姐喜静,服侍时需要格外注意。 二小姐每日会去云归院给夫人请安,初一十五去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主子们会一起用早食。 另外二小姐每日上午两个时辰去暮云斋读书,午后借着日光充足会在二楼明堂学女红,练字,偶尔与大小姐一起下棋,或和其他几位小姐说话。 至于差事,蕊珠擅梳妆,我掌管二小姐的库房和其他小姐们应酬交际,秦妈妈老成持重在院里是管事,你刚来先每日学着伺候,晚间我们三人轮流守夜,往后具体当什么差事二小姐自会吩咐。” 梦竹大致说了主子日常行动与喜好,不消片刻便过来一位小丫鬟带了许多物品进来,大多是被褥等物,孟姝急忙谢过。 来不及安顿,二小姐已换好了装束,秦妈妈打发身边的小丫鬟来叫孟姝,说让她随二小姐一起去暮云斋读书。 孟姝从次间出来,见蕊珠手中捧着书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蕊珠似赌气一般将书箱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孟姝也并不恼,知道大约是自己挤了她的差事,只是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作态不应该出在一个丫鬟身上。 孟姝恭谨的站在花厅门口,等二小姐出门。 随着脚步声传来,孟姝回头,只见二小姐梳着小流云鬓,上头束一对碧玺宝石珠花,上身着烟柳色银错金双凤织锦褙子,下身配浅碧色束腰长裙,嫩生生的如玉兰般明艳。 二小姐提着裙子出了花厅,对孟姝微微点头,“梦竹与蕊珠读书不多,日后你便随我去暮云斋。” 暮云斋请了两位女先生,一位主教诗书棋艺,听说是在京城都极有名的女先生,经常出入高门。一位则指导女红刺绣,顺便也教导琴艺。 上午的两个时辰,孟姝便在先生教学的外间候着,府内除了嫡出的二小姐和五小姐,另有姨娘们所出的三个女儿也都在一同读书。 五位小姐中,二小姐十岁,三小姐四小姐今年九岁,一母同胞长相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五小姐和六小姐都是八岁,年龄相差不大,因此教学进度也差不多。 大小姐今年十五岁,已不在女学里读书,但她时常派人送些茶水果子。 五小姐和六小姐年龄小,总有坐不住的时候,若听到先生咳嗽,便紧张的绷直身体。一般到这时,二小姐略带不满的眼神便会看过来,两位小姐便只能苦着脸坚持。 孟姝的差事也简单,偶尔和其他丫鬟一起进去伺候茶水,换冰盆,伺候笔墨等等。因她是嫡小姐身边的丫鬟,其他小丫鬟对她很敬重的样子。 今日第一回当差,孟姝正百无聊赖的听着女先生讲书,便见一位穿着大丫鬟服饰的姐姐提了食盒过来。 “你便是二小姐身边新来的?大小姐派我送些她亲手做的点心,给各位小姐和先生尝鲜。” 第30章 先斩后奏 孟姝接过食盒,先替主子道了声谢,旁边的小丫鬟们见此也围过来。 只听大丫鬟有些得意的说道:“这点心名唤龙井茶酥,有趣儿的紧,是我们大小姐独创的点心。用上好的乌龙茶碾磨成粉制成,吃到嘴里茶香四溢。大小姐听说今儿林先生教导茶艺,正与之相配呢。” 孟姝正欲打开食盒的手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唐府,怎么还会有偷丫鬟手艺的主子? 打开后果然见到两盘圆圆的茶酥,与冬瓜做的无异。 大丫鬟见孟姝神思不属的样子,交代了一番仍觉不放心,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直到屋内林先生宣布休息半刻钟,大丫鬟立即端起食盒越过孟姝走了进去。 孟姝急忙收敛心情,带着剩下的小丫鬟进去帮忙,林先生尝过后赞了一声,说大小姐兰心蕙质,巧思妙想,竟可另辟蹊径,以茶做点心云云。 大丫鬟记下这句赞赏,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孟姝这才回过神,约莫是大小姐正在议亲,想以新鲜的点心借由京城来的林先生之口扬名,若不出所料,过不多时林先生这句话连带着唐大小姐兰心蕙质的好名声,就能先在唐府传扬开来。 但这点心是谁做的,老太太与云夫人还有福安居的人都知道,难道大小姐会如此蠢笨? 大小姐自然并不蠢笨,这件事还没到午时,冬瓜急匆匆找到孟姝说了原委,孟姝才知道大小姐居然来了一招先斩后奏。 原来昨儿夜里大小姐身边的人来找过冬瓜,问她讨要茶酥方子,冬瓜懵懵懂懂的自然给了。等今日府里传出林先生称赞的那番话之后,老太太派院里人问冬瓜,听完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知道了也只能替她遮掩,于是广白又亲自去找冬瓜,让她叮嘱好孟姝,但老太太也知道她们二人受了委屈,又打赏了三十两银子。 “这招实在不怎么聪明。” 孟姝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么一来固然能在女眷中传扬好名声,但在老太太和嫡母云夫人那里,难道不会留下道德败坏的印象么。 还是说她认为自己凭借好名声议完亲事,出了门子便不用在乎府里长辈的看法了?但这不是还没议定亲事么。 冬瓜不会深想,她笑眯眯的掂量着银子,“孟姝你发动发动小脑瓜,若咱们多做出几种不一样的点心,往后靠着打赏就能过上好日子。” 福安居,老太太也正与云夫人说话。 “大丫头是和谁学的做派,这起子上不得台面的,当真蠢不可及。” 云夫人手持锦扇,苦笑道:“母亲莫气,以往这丫头也不会这样,儿媳思量着她或许是听说咱们有意与秦家议亲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顺顺气,良久才说了声:“如今看还是算了,她的性子也只能在寻常人家。没得连累府里其他姐儿的婚事。” 唐家大小姐虽是庶出,但以唐家在临安的豪富,又有一层怀安侯府拐着弯的关系,嫁到寻常官宦人家绰绰有余,因此自从开始议亲以来,云夫人带她出席了不少聚会。 最后有一家,老太太和云夫人都极满意,是正五品同知秦家的庶子,虽说是庶子但极为能干,今年才十七岁就已考取秀才功名,而且秦家嫡子早夭,府里只有两名庶子。 不过秦家是诗书传家,对于豪富的唐家其实并不是很中意,最开始还是唐家先透了一丝消息,但如今秦家还没给准信。 唐大小姐这么做,无非是增加议亲的筹码,林先生身份特殊,除了在唐家女学教书,也经常在高门女眷里行走,她的话自然份量极重。 孟姝不知道唐大小姐弄巧成拙,她一个二等小丫鬟也没有在意的资格,每日跟着安静的二小姐读书下棋,倒是暗戳戳的学会了不少东西。 她有过目不忘之能,更会举一反三,又最擅长归纳总结,因此不管学什么,一点就通。 就说眼下二小姐正蹙着眉,面对棋盘中的残局束手无策,孟姝侍立在一旁,心里已经有三四种解局之法。 但她不能说,还不能表现出来自己很懂。 这其实很难。 六月最后一天,孟姝整理了最近绣的荷包帕子香包等物,准备分给以前交易零碎布料的姐姐和管事们,剩下的再交给货郎寄卖。 之后就不准备再绣这些赚钱了,一来是费眼睛,二来是因为前段时间各种打赏,如今光银子她就有十七两,另有两套首饰和布料,实实在在已经是丫鬟里顶有身家的了。 刚出房门就看到蕊珠等在门口,蕊珠殷勤的接过许多绣品,一脸乖巧的跟在孟姝后面。 出现这个场面,只能说,没错!孟姝已将她拿下。 对付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孟姝的做法是打脸。 既然她觉得自己抢了她的差事,那就抢个彻底。 于是孟姝来云意院的第二天就去找曹管事,让曹管事介绍府里最会梳头的嬷嬷,又强拉硬拽叫来老好人绿柳做模子,不出两日就学会了十七种发鬓样式。 又托安妈妈的人情,找到老太太身边掌管首饰梳妆的大丫鬟花楹,悉心学习女子不同年龄阶段的首饰及衣衫搭配技巧,顺便学了其他技能,比如各色宝石成色如何判断,今年夏季临安最时兴的首饰都有哪些之类的。 老太太得知她如此上进,甚至还吩咐花楹拿出了永宝楼最新款的十二套头面,金银玉石和各种繁复工艺,让孟姝眼界见识上一个台阶。 等学的差不多后,孟姝立即展开行动。 正逢小姐接了知府小姐游园会的帖子,晨起时蕊珠给小姐选的碧色衣裳尽显少女活泼灵气,孟姝便自然而然的提出这套衣衫更适合垂条鬓。 蕊珠傻了,她不会啊。 于是她眼睁睁的看着孟姝抢了自己手里的活儿,还发现她的梳妆手艺居然比自己还好,而且小姐脸型小巧确实更适合垂条鬓。 游园会时二小姐收获了一箩筐的赞赏,还没等回府,在马车上就下令,之后梳妆的活儿便交给了孟姝。 蕊珠在自幼服侍的手艺上栽了跟头,自然不服,便去秦妈妈跟前哭诉,孟姝又薅来冬瓜与绿柳,两人比了一场,孟姝半个时辰内梳了十三种发式,直接摧毁蕊珠心智。 秦妈妈可怜的看着蕊珠,回头就和云夫人说,技不如人太惨了。 不过蕊珠虽然心眼小爱嫉妒,但还算乖觉,斗不过就立马臣服,最近更是俨然把孟姝当成了好姐妹。 现在她抱着一堆荷包儿跟着孟姝,见她在曹管事,安妈妈那里游刃有余,送礼都能送出一股经年的人情味,更是折服。 单看府里这人脉,她也起不了一丝竞争的心思。 还未走到角门,孟姝便看到绿柳急匆匆的跑来,等到了近前竟发现她满脸泪痕,显然是刚哭了一场。 此时她见了孟姝,猛的抱住她哭道:“孟姝,你...能借我三两银子吗?我保证会还你。” 第31章 掉了东西 孟姝一时有些无语,沉默了片刻,还是先安慰绿柳。 从断续续的抽噎中得知,绿柳父亲今日又来找她,绿柳本打算将当初签死契的事情摊开,结果却看到父亲一脸愁苦的蹲在地上。原来是母亲突发重病,不得已来找绿柳要钱治病。 今儿府里发月钱,因每季议事会召开所以六月是发了双倍,加上龚掌柜极大方的打赏,孟姝估计绿柳手里应该存了差不多一吊钱。 孟姝心中泛起一丝冷笑,这病来的倒很及时,知道府里这季双倍月钱,竟还不满足。 “有句话不中听,不过作为姐妹我要提个醒儿,上个月在角门我也见过你娘,观她气色红润,并无重病之兆。 倒也不是不让你孝顺,但具体得了什么病,去的哪家医馆,你可有问清楚?” 见绿柳只顾着哭,扬起的小脸上一片茫然,孟姝不禁叹了口气,虽自知言深,但更怕绿柳深陷被孝道框住的泥潭里。 于是便开口建议:“主子仁厚,你不妨与曹妈妈请假出府一趟,或拜托前院相熟的小哥去打探打探消息。” 绿柳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你都是为着我好,只是我乍然听到母亲病重,心里慌的紧。你......能不能借我些银子,我先去与曹妈妈托假,若母亲没事,回府后便还你。” 孟姝这次没有拒绝,从荷包里掏出三块碎银给了绿柳,等绿柳急匆匆去往曹管事住处,蕊珠呆愣的盯着孟姝,“三两银子你说借就借出去了?虽说是救急,但你可知绿柳一个粗使丫头,一年的月钱也才一两多银子。” “你也说了是救急,若不借,她只怕更会伤心难过。” 孟姝淡淡的,不再多言。 与货郎做了最后一次生意,又买了三支桃花簪便回了云意院。 过了两天,外面正是最晒的时候,绿柳来找了孟姝一趟。 “看你脸色不好,家里果真出事了吗?”孟姝将她带到房间,倒了杯水。 绿柳捧过杯子时被冰了一下,思绪被打乱,“这水怎么这么凉,还有股香气。” “前几日大暑,二小姐院里每日用冰的份例增加不少,因此便也赏了各屋每日可以摆个冰盆,我采了些碎冰放到茶水里当冷饮子。 里面还放了晒干的菊花和糖霜,你尝尝。” 绿柳尝了一口,暑热渐退,脸色也好了些,奉承道:“凉冰冰甜丝丝的,你一向有巧思。” 接着说起这两日的事。 两日前,她被卖后第一次回家,母亲确实病的下不来床,已在镇上医馆看了病,“大夫说若要痊愈,起码也要四五两银子,我留了从你这借的三两,还有我刚攒下的一吊钱,龚掌柜赏的那枚赤金戒指也让哥哥去当铺卖了,好歹凑够了药费。” 绿柳对孟姝感激的不得了,又是发誓又是说要补借条,言明往后每个月的月钱都用来还债。 孟姝却觉得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拙劣的骗局。 “具体是何种病症,要知道五两银子已是寻常农户两三年的盈余,药方里是用了哪味贵重的药材?你在家两天,可有熬药?” 见绿柳呆呆的,孟姝又问,“你爹娘曾说月钱都给你攒着出府,若当真如此家里应该有银子,难道不会先抓药吗?” “我...我见娘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我...我临回府前大嫂说让哥哥去镇上抓药。” “大嫂?” “大哥一年前成婚,爹娘本正想给二哥说...说亲...”绿柳的脑子终于迟钝的动了一下,随即面无血色,她只顾着母亲的病,却忽略了家里有新翻修过的痕迹,似乎还扩建了两间正房。 孟姝摸摸绿柳的脑袋,倒是希望经此一事傻丫头能立起来,绿柳双眼模糊,抱着孟姝哭了一场。 她没想到生养了自己一场的父母会做局骗她,但要孟姝说,当初的那张卖身契早已经说明问题。 之后脆弱的绿柳又病了一场,等病好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孟姝陪二小姐去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时遇到了曹管事,花厅里各位主子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说笑,下人们便聚在次间候着,曹管事亲热的拉着她说话。 “绿柳最近差事做的不错,性子也改了不少,竟不知为何入了柳姨娘的眼,柳姨娘身边有几个大丫鬟今年到了年纪要配人,打算将绿柳要到扶柳院。虽然还是粗使,但熬两年就能熬成二等。” 柳姨娘生父曾是永醇茶行的大掌柜,据说早年间曾与家主有恩,因此柳姨娘一向得宠,更是生了庶长女,按说绿柳能去扶柳院当差是极好的。 但出了大小姐茶酥这件事,孟姝很难不联想大小姐的行为背后有这位姨娘的指点,因此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传来消息,绿柳果真要被调到扶柳院。 孟姝和冬瓜一起过去祝贺,顺便帮她收拾东西,绿柳因为性格好在琅琊院两年时间里一直人缘不错,孟姝到时已经有几个和绿柳要好的小丫鬟也都来了。 但也有嫉妒眼红的,此时便有一个丫鬟说绿柳是捡了别人的高枝儿,为了往上爬脸皮都不要之类的话。 绿柳涨红了脸,“姐姐这么说好没道理,当日在外面园子里,是你走路不小心冲撞了大小姐身边的碧桃姐姐,过后碧桃姐姐才发现东西不见了,怎么倒是我好心帮忙找到了,你不来谢我,却到处说是我捡了你的高枝儿了?” 丫鬟很有些牙尖嘴利,“谁稀罕你的好心帮忙,既是我不小心弄丢的便是我的因果,若是我找到,没准便是我去扶柳院伺候,有你什么事儿。” 更是大声嗤笑道:“咱们这位绿柳也真能豁出去,硬在趴在地上找了一个时辰,一点体面也不顾了。” 实则她也暗暗懊悔,自己也认真找了半天,怎么倒被她抢了先,那必然是顶要紧的东西,不然无缘无故的绿柳怎会被提拔? 孟姝听了半晌还是一头雾水,碧桃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大小姐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琅琊院这边已算是外院,那只能说明这件东西是碧桃从外面带回的,难道真是因为这件事绿柳才被调走? 冬瓜见不得绿柳被欺负,小胖手一挥就把那个丫鬟给推出了门,“说了这么半天,绿柳是帮了你还被咬一口,你也不想想若是找不到,一顿罚你能逃掉?不知感恩的东西。” 孟姝注意到绿柳表情不大对劲,除了生气竟还有一丝忐忑,便赶忙说了几句话解围,她是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琅琊院的人都卖她面子。 一场闹剧结束,几个小丫鬟又对绿柳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放下贺礼就走了,绿柳也恢复神色笑着送她们。 等再回房间,绿柳终于轻松下来,笑着招呼孟姝和冬瓜坐下,孟姝拿出三支桃花簪,在绿柳亮晶晶的眼神中给她戴在头上,冬瓜没想到自己也有,笑嘻嘻的说回头做点心给孟姝送去,她也送了绿柳东西贺她进了内院。 三个小姐妹亲热的聊了会天,绿柳见孟姝没有要问什么的意思心头更轻松不少,她确实被下了命令不可将捡到的东西说出口,她也更不想在朋友面前说谎。 过了会儿,绿柳走到床头从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枚荷包,将几块碎银子递给孟姝。 “前儿得了大小姐的赏,总算攒够了钱,不然我日也想着夜也想着,欠债的心情真真儿不好受。”绿柳笑着说话,又亲昵的抱着孟姝谢了她一回。 孟姝接过银子,感觉像是在接大小姐给绿柳的封口费。 第32章 诗会风波1 绿柳被调到扶柳院的第三天,火速升级成了二等丫鬟,她随着唐大小姐来云意院时,孟姝正在研墨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变化有些太快了!以至于不知为何竟有些隐隐的担心。 二小姐作为唐家嫡女,大小姐素日里经常来云意院走动,有时是去福安居请安时顺路来找二小姐一起,有时是做了新鲜的茶点特意带来给二小姐品尝,有时就是单纯的过来聊聊临安闺秀们的趣事儿,或一同下棋弹琴。 但她素来极有眼色,鲜有刚过午时便上门的情况。 此时二小姐的一幅大字还未写完,见大姐姐带着一身暑热,急忙请到花厅。下头的丫鬟又搬来两个冰盆,二小姐犹觉不够,又唤孟姝下去准备些冷饮子。 主要是孟姝之前做的菊花饮她很喜欢,还曾叫福安居的小厨房做给老太太尝尝。 孟姝得了命令便下去准备,绿柳侍立在大小姐身后,此时想说话也没时机。 云意院虽不如福安居满眼都是富贵,但日常所用器物无不精致,菊花茶倒入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里格外好看,又少少的放了些碎冰,额外准备了两三样新鲜点心,孟姝才小心端着来到花厅。 “二妹妹的字写的越发好了,怪不得林先生总在母亲跟前称赞,瞧瞧这字清丽脱俗,又不失坚韧之骨,当真是极好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缺了你这份耐心。” 孟姝将冷饮子摆在花厅软榻旁的黄花梨案几上,回头看到大小姐正像往常一样说话,大户人家的姐妹日常便这样,尊卑嫡庶有别,看起来姐妹情深,实则只是逢场作戏。 二小姐在诗书上花费许多功夫琢磨,但在待人处事的应对上明显比大小姐差一大截,而且,她不大会说话,很...耿直。 “大姐姐读书时写的字也是好的,只是的确不该懈怠,如今只顾着在扶柳院里躲懒,也很少去暮云斋了。” 孟姝悄悄扶额,正好绿柳惊讶的小眼神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很快又各自低下头。 这种‘直白’的话大小姐听多了显然已经免疫,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和二小姐一起聊书法,聊徽州的墨湖州的笔,然后看到桌上露出一角的请帖松了口气。 “是哪位闺秀又请二妹妹去诗会赏花宴了吗?” 大小姐顺手将印着秦家徽章的请帖拿在手里,状似无意的随口问道。 “是秦府的三小姐,她新得了个庄子,打算后日办个诗文小会,请我过去。” “可是凤凰山山脚下的那处庄子?” 二小姐点点头,吩咐梦竹将桌上的字收起来。 “听说那处庄子山清水秀,是临安难得的避暑清凉地。”大小姐扶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屈起,露出十分艳羡的神情。 二小姐不以为然,迈步到花厅坐在塌上,邀大小姐喝茶降暑,“凤凰山虽也好,但远不及咱们老太太在大明山的庄子,姐姐若想避暑,赶明儿我与老太太提一提?” 大小姐噎住,就知道和谁都行就是不能跟这个妹妹绕弯子,只好直言:“妹妹也知道我到了议亲的年纪,往后若成了亲肯定是不如做闺秀时自在,秦三小姐的诗会想来也极有趣儿,乍然见到这张请帖,倒也引得我也想见识咱们临安闺秀们的风采。” 二小姐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说道:“大姐姐若想去自无不可,只是秦三小姐素来邀请的都是同龄人居多,往年的诗会也大都是各家嫡女,大姐姐恐会不自在。” 二小姐说的是自己的心里话,她认为道不同,也不一定非要凑一块。 在大周,上至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下至耕读之家,一般都信奉女儿家认得几个字便好,能通诗文的大多是家里受宠的嫡女。 大小姐当场呆愣,眼角也不由得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股怒气。 但为了自己的计划,她一定要去诗会,这是近期唯一的机会,自从茶酥事件后,虽然临安上层女眷里确实有赞扬声,但嫡母却再未提过秦家了。 “二妹妹此话不妥,听说秦三小姐也邀请了宋通判家的两个女儿,我素来和宋小姐交好,倒也不会不自在。莫非二妹妹不想带我去,嫌弃大姐姐不通诗书会给你丢人吗?” 二小姐自己并未有这个意思,便摆手解释,最后就敲定了后日一起去凤凰山的诗会。 依孟姝看,自己这位主子很有些拧巴。 她贵为嫡女,从小便被教导要端庄温和,同时又因为自幼受宠,从未受过任何委屈,再加上唐府后院难得的一片安宁,她从小说话自然而然也不用顾忌,因此常常口出伤人而不自知,说的好听点就是性子耿直...... 但这两种脾性奇异的结合到一起,就最容易被人用话语拿捏住。大小姐便深谙此道。 孟姝来云意院短短二十多天时间,眼睁睁的看着大小姐从云意院里带走许多好东西,就说前两日永秀布庄里新出的纱衣,布料名为云雾绡,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老太太给夫人和二小姐各送了一匹,转头大小姐就过来好一顿夸赞,说料子如何如何好,祖母待妹妹这位嫡女如何如何,到底和她们这样的庶女不是一般看待,然后再黯然叹气,露出泛红的眼眶。 “姐姐真是羡慕老太太如此爱护妹妹,我们剩下的姐妹便没这样的福分,可怜姐姐也到了议亲的时候,若嫁人时能有云雾绡做件衣裳,当再也没遗憾了。” 二小姐被话堵住,当即送了她半匹,让梦竹和孟姝二人好一阵心痛。 梦竹是真心疼那半匹云雾绡,孟姝是心痛自个儿主子的性子如此...单纯,若日后嫁人,还不得被吃干抹净! 因担心绿柳,又隐隐觉得大小姐的举动十分可疑,加上涉及到二小姐,孟姝找机会见了绿柳一面。 知己知彼,才好沉着应对。 孟姝也没明确问丢的东西是什么,但旁敲侧击下,绿柳还是透露了许多消息。 柳姨娘自知庶女这样的身份高攀不上知府家的门第,但同知,努努力还是够的着,因秦三小姐和秦家这位庶子关系最亲近,因此让大小姐多与秦三小姐走动。 孟姝本以为大小姐一定要去诗会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结果没想到直到诗会那天,竟闹出一场极大的风波。 那时才后知后觉,不是唐家后院的姨娘们安分,她们的手段大概都放在为子女筹谋上了! 第33章 诗会风波2 凤凰山诗会在即,孟姝首次随二小姐出行,特意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首先便需要对临安官宦世家的小姐们有所了解,从出身到性格,乃至后宅的情况,以及临安各世家姻亲关系。 从府里婆子们那里能听得不少八卦,尤其是曹管事,自从她把孟姝当自己人后,对于孟姝的请求往往无所不应。 晚上轮到孟姝值夜,蕊珠拉着她为主子选明日出行要穿的衣裳。 “这件云雾绡做成的外衫小姐还没在正式场合穿过,若穿出去定能艳压群芳。”蕊珠准备了紫色窄袖束腰纱衫,藕荷色碧纹长裙,又从最上方衣格内小心捧了云雾绡外衫。 “听说凤凰山庄子里有处荷塘,荷花正盛,这套衣衫极应景,只是云雾绡外衫倒不必了,咱们小姐也不是去争风头。” 秦家是世代耕读人家,只这一代家主做到正五品同知,为官务实,一向不喜修饰太过华贵。 孟姝考虑到诗会这种场合,思量着衣衫中规中矩即可,倒可以在首饰上下些功夫。 于是从镜台前的妆奁里挑了两件永宝楼还未上市的新款样式,一对金丝镶芙蓉玉宝石镯子,一枚小巧的累丝含珠金雀钗,双翅震颤,轻盈灵动,尤其是雀嘴里衔的是极珍贵的粉红色海珠。 再加上大公子让人从京城带来的紫玉芙蓉耳坠,二小姐很喜欢。 蕊珠现在对孟姝心服口服,听她解释完也觉得云雾绡过于隆重便又放了回去,还听话的拿了一枚孟姝做的香包放在衣橱内做熏香用。 次日一早二小姐对着镜子看孟姝给她梳了垂髫双鬟鬓,插上一枚累丝含珠金雀钗梳妆时,果然很满意。 “孟姝梳头的手艺极好,蕊珠你可要多学着点儿。” 蕊珠在背后吐舌头,二小姐的毒舌她已经领教过多次,这次她和孟姝随行,梦竹留守云意院。 等大小姐过来时已接近辰时末,只见她穿着大红百蝶穿花云锦大袖衣,下身暗银刺绣的莲青色月华裙,孟姝微微蹙眉,这一派富贵华丽气息,瞧着未免喧宾夺主。 而且,刚过大暑没多久,这么穿也不怕中了暑热吗? 耿直的二小姐像是听到了孟姝心声,简直是最强嘴替,“大姐姐这身行头不妥,不如也换件纱衫,秦家庄子上定然没有冰盆纳凉。” 大小姐涨红了脸,堆笑道:“时辰也来不及了,有丫头打扇,咱们这便走吧。” 绿柳落后一步,在后面徐徐扇着扇子。 二小姐见此便也不再劝,只是让蕊珠取了两个冰盆放到马车上。 等到凤凰山山脚下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孟姝下车时见秦家庄子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守在门口迎接的秦三小姐见到孟姝不禁一愣,暗叹眼前这个俏丽的丫鬟容貌倒是不俗。 之后很快回过神,亲昵的迎二小姐进门,见到大小姐也从马车上下来时倒也没冷场,只对她淡淡点了点头。 与寻常商户人家不同,唐家算不得真正的商户,最早的时候唐家依附侯府,家主虽然没有官身但很有经商天赋,短短十几年时间便积累万贯家财。 到了唐大公子和二小姐这一代,大公子自幼聪颖,致力于科举,小小年纪已过乡试,名次更高居榜首,明年春季便要参加会试,因此在临安,真正的官宦世家对唐家都很热络友善。 秦三小姐对二小姐如此亲昵还有另外一层,秦同知主管临安府县各地民生,唐家着实出力不少,可以说若没有唐家商行在临安遍地开花,秦同知不会如此快升任正五品。 众人随着秦三小姐到了庄子里面,花厅内坐着的几个小姐急忙起身。 二小姐和临安同龄的闺秀们并不十分熟络,不过她的一身行头总是最出众的,隐隐还能带领少女们的风潮,因此一般出席各种宴会时总是最耀眼的那个。 孟姝侍立在二小姐背后,看着她和各位闺秀们交际,常常是有人夸了两句,二小姐端庄温和的应对,然后一本正经的冒犯别人。 比如。 正有一位小姐过来搭讪,“婉儿头上这枚雀钗当真巧妙,我竟不知除了紫色黑色,珍珠竟还有粉红色的。这钗上的鸟雀做工也精良,打眼儿一看便知不凡。” 二小姐微笑着点点头,“粉色的海珠确实少见,你没见过也正常,我也只在母亲的首饰匣子里见过一回。” 那位小姐面色讪讪,很有些无语,这岂不是当众说自己没见识... 通判家这次也来了两位小姐,其中年龄稍大的那位解围:“款式确实新颖,可是永宝银楼又出新鲜的花样了?诗会结束后婉儿妹妹可否带我们去永宝楼逛逛。” 二小姐依旧端庄的坐着,周围围了一圈女孩儿盯着她头顶的雀钗,她也不生气。大小姐和通判家的大小姐是手帕交,两人都是府里长女,也都是庶出,一向都有些同病相怜,因此两人关系极好。 于是大小姐便主动开口解释:“这枚雀钗的确是龚掌柜前些日子送到府里的,粉红色的海珠极少,今年一共也才收了十来颗。” 周围的闺秀们更艳羡,然后便听到二小姐说:“首饰不过是个物件儿并不值一提,碧君素来喜欢荷花,戴的荷花钿宝钗便很不错。” 碧君是秦三小姐的闺名。 孟姝刚觉得二小姐这次说的话难得很中听,结果还没高兴多久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因为二小姐四下看了一圈儿,“你们戴的首饰样式的确有些不时兴了,去永宝楼逛逛也可,等回头永宝楼寻到好的海珠......” 在众人又无语又带着点儿期待的目光中,二小姐后半段是:“我派人知会龚掌柜,届时提前下帖子相邀,你们可以先挑选中意的。” 孟姝再次没忍住,撑起额头偷眼打量在座的小姐们,好在大家都知道二小姐的性子,倒也没有真生气的,或许有,只是不会没城府的摆在脸上罢了。 秦三小姐作为主家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婉儿说笑了,海珠极贵重,咱们一年的月例银子怕是都买不到一颗。湖里的荷花开的极好,凉亭里已备好了茶果和笔墨,咱们这便过去吧,今儿倒要看看谁能在一会儿的诗会里拔得头筹。” 二小姐没再说什么,起身跟着秦三小姐往外走了。 她是真心觉得在座的大部分人首饰确实陈旧,因此回府后特意给龚掌柜去信,将几个小姐的名单列上,言明若她们去选首饰让龚掌柜酌情给折扣。 不能不说二小姐其实很善良,只是表达的不得法。孟姝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子也不错,就是心累些。 众人在园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逛,之后便去湖上的亭子纳凉,满湖荷花随风摇曳,风景确实不错。 秦三小姐提议以荷花为题,各自写一首小诗,最后交由林先生评判。 题目一出来,各位小姐或蹙眉或得意或凝思,一炷香时间后也都准备提笔,唐大小姐则和宋通判家的大小姐坐在一起说话,孟姝因为一直留心,便扫了一眼。 这一眼便发现不对劲,大小姐腰间裙裳之上何时挂了一枚玉佩? 第34章 诗会风波3 孟姝本以为大小姐来诗会的目的是想讨好秦三小姐,但从始至终大小姐并未主动与秦三小姐交流,这就更令人生疑了。 蕊珠正为二小姐研墨,孟姝便假装去端茶水走到大小姐座位附近。 定睛细看,只见那枚玉佩是一块和田玉雕刻的荷花鹭鸶和芦苇图案,表面光滑油润,孟姝隐约觉得似乎更像是男子的随身之物。 因这幅图案有个寓意是“一路连科”,多是男子为祈求科举高中而佩戴,但其实这样的图案近几年并不常见,因荷花鹭鸶这两种事物也有其他意义,时下人们更喜欢“魁星点斗,蟾宫折桂”这样的吉利图案。 绿柳注意到孟姝眼神异样,朝她看的方向看去,之后脸色大变,冲孟姝微微摇头。 这下孟姝就明白了,这玉佩就是当时碧桃在琅琊院外丢失恰好被绿柳找到的那东西。 怪不得会给绿柳封口费,这明显就是男子的旧物,难道大小姐已与秦家公子私下定情?因此秦公子才将随身玉佩相赠? 孟姝正犹豫要不要偷偷告诉二小姐,若这事被传扬出去,唐家女儿们的名声便全完了,私相授受的罪名可不是女儿家们可承受的起的。 但变故来的很突然,因一直关注那枚玉佩,孟姝便看到大小姐与宋家小姐聊天时,右手正在袖子的遮掩下准备解开玉佩的挂绳。 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思考,孟姝端着茶杯急忙走到大小姐身前,大小姐看到她走近,立即收回了手。 等孟姝上完茶水离开,大小姐再次悄摸摸探向腰间,结果摸索半天,竟只摸出半截挂绳。 玉佩不见了! 孟姝当机立断,借着上茶之机,光天化日下利用自己那把匕首悄悄偷了玉佩。 大小姐察觉后一双眼冒了火一样狠狠瞪着孟姝,只是她也不好当场发作。 绿柳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一颗心砰砰狂跳,她不知道大小姐为何突然借着如厕时佩戴了这枚玉佩,她只知道这枚玉佩乃是一枚旧物,且是男子之物,虽觉得不妥,但她也不敢做什么。 经此一事,诗会毫无波澜的进行,中间几位小姐各自互相品评,又用了茶点便各自散了,二小姐也如约带几位姑娘去永宝银楼。 一直到回府,大小姐才有找机会堵住孟姝,“交出来。” “不知大小姐何意,奴婢身上有您的东西吗?” 大小姐咬着牙开口:“玉佩,将玉佩还我,否则我让母亲发卖了你。” 孟姝装傻充愣,又无辜的让大小姐搜身,自然什么都搜不到。 大小姐无法,急的眼眶都红了。“你不过是一个贱婢,竟敢如此以下犯上。莫非以为在二妹妹身边我便无法拿捏你了吗?” 孟姝腹诽,自己无父无母,就在云意院当差,你一个正议亲的小姐似乎也确实奈何不了我。 结果没料到,大小姐竟当着孟姝的面扇了绿柳一耳光,“你若将玉佩告诉府里任何一个人,我便每日折磨你这位好姐妹,她的身契已被姨娘要了过来,你说,将她发卖到楼子里供人玩乐,你的心里会不会过意不去?” 府里被选为陪嫁的丫鬟,一般为了更好控制,身契会一并交给出嫁的小姐掌管。 孟姝眼角跳了跳,绿柳半边脸已经红肿,只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 “大小姐放心,我什么也没看到,也没有拿过任何东西。” 大小姐得了承诺,带着绿柳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孟姝立即去了云归院。 云夫人拿着那枚玉佩,脸色微沉,身边的唐妈妈听完原委立即出门查访。 次日,唐家家主下令,柳姨娘母女两人被禁足扶柳院,一直到大小姐嫁人方可解禁,绿柳被调到云意院二小姐身边做了一名粗使。 当天晚上孟姝值夜,二小姐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孟姝,你说大姐姐怎会办这种糊涂事。” 唐妈妈当天便查到消息,玉佩确实是秦家公子随身之物,数日前遗失。 且这枚玉佩乃秦公子十岁考取童生时,秦同知特意找临安有名的匠人所作,底部刻着秦公子的字。 柳姨娘母女的打算不可谓不阴毒,先是买通秦家下人盗取玉佩,之后大小姐再借秦家三小姐办诗会之时,将这枚玉佩无意间在众人前显露,只等被发现后再做一番羞涩的举动引人遐想,坐实她和秦公子的“私情”,这样唐秦两家为了名声也会尽快定亲...... 要孟姝来看,实在愚蠢。 算计来的婚姻,尤其是秦公子还是蒙在鼓里被算计的,就算成婚,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不成? “大概秦家公子很出色吧。”孟姝将冰盆搬到外间,又端来温热的牛乳服侍二小姐喝完。 “碧君的哥哥,诗书确实很通,只比哥哥差一些。但姨娘和大姐姐却是谋划错了,即便诗会上玉佩被认出来,秦公子也不会妥协。” “这是为何,秦同知是正五品官职,又是诗书传家,极重名声才是。” 二小姐摇摇头,语带不屑,“秦家嫡子早夭,往后定是秦公子掌家,秦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也不会让一个庶女做秦家主母。” 孟姝愕然,之后点头,确实,这样的人家更重视嫡庶之分。 二小姐怕热,闹着让孟姝将冰盆再搬到里间,之后突然有些叹息的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外表光鲜,若侯府势力还在,大姐姐尚有几分可能。如今她们母女倒是白费了筹谋,听说母亲和祖母要将大姐姐嫁到津南县。” 孟姝得罪了柳姨娘母女,心里也不是不害怕,听到这个消息也轻松不少。 二小姐见她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由笑了,“现在知道怕了,你在诗会上将匕首和玉佩偷偷塞我手里时,你怎么不怕我?好你个孟姝,跟主子出门还敢带凶器!” 孟姝憨笑,不动声色的表忠心,“二小姐可是奴婢的亲主子,而且主子最通情达理还能遇事沉着,其他小姐若是看到匕首,大概都要跳起来了。” 二小姐腹诽,我也差点跳起来,幸亏母亲和奶娘总教导女孩子要端庄,这可真没错。 孟姝临睡前扒拉着手指数日子,马上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二叔公和宋伯有没有打探到舅舅的消息。 第35章 舅舅的消息 自从大小姐被禁足,绿柳来了云意院,孟姝觉得日子平顺岁月静好。 偶尔与冬瓜一起吃吃她做的失败的点心,和曹管事安妈妈聊聊八卦,听听临安城里的新鲜事儿,拿绿柳可怜的头发当模子,和蕊珠一起梳各种各样的发鬓,梦竹虽然仍不苟言笑,如今也混熟了。 二小姐每日去暮云斋读书,弹琴,下棋,最近又让孟姝教她刺绣,准备在大家闺秀的路上一骑绝尘。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也足够了解孟姝十年的过往了。 福安居。 老太太端坐上首,大管家带着下人正禀报孟姝这短短的生平。 “母亲早逝,父亲另娶,还是清倌人?” 一名小厮急忙答话:“回老太太的话,确实如此,孟姝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五岁,按时间来算,她母亲六年前去世时,孟成文已和那位有了首尾。” 老太太叹道:“也是个可怜的。” 小厮继续,讲起在孟家庄村民口中的孟姝,大多都是在说她生的好看,母亲如何温婉,刺绣如何好,到了孟姝这边则全部说她极聪明,便没什么了。 “这是为何?”老太太冷眼瞧了一段时间,心里已经认定孟姝是最好的选择,此时便急忙问道。 “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孟姝性格有些孤僻,因她长得好,又识文断字,和村里人不怎么往来。只有几位家里有女儿的,跟小的说孟姝心性善良,曾教过她们几家的孩子认字。 小的前去打探时,他父亲病重,听闻继母卷了全部家当带着儿子连夜跑了,如今他父亲在村长照拂下勉强吃口饭,却是再无余钱抓药看病。 小的曾远远的看过,咳血之症,应是活不到年底了。” 云夫人问道:“可去过郑山家的那里,她怎么说?” “郑嫂子说这孩子性子坚毅也很果敢,当日那位继母治病的理由,是直接带着牙婆去的孟家庄,孟姝提了个要求,让她父亲一家三口在生母坟前磕了几十个头,之后才自愿卖身,签的死契。 至于其他亲人,祖父母也已过世,只有一个舅舅也失踪了。家世也算清白,主子们可以放心用。” 等管家带人离开,云夫人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 云夫人说道:“母亲,这孩子不错,不管是之前在琅琊院做事,还是诗会上及时制止霜姐儿,她都做的极好,遇事拿捏的准,也临危不乱。婉姐儿也曾跟我提过愿意亲近她。” 老太太微笑道:“如此便定下她,侯府派来的教养嬷嬷正好也快到了,她舅舅的消息你们也派人仔细找,若能施恩于她,对婉姐儿更好。” “是,那等侯府的人来了,咱们安排在......” 云意院,孟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扒的干干净净,即便她知道也不会在意。 今儿冬瓜又来缠着她,上次两人研制出茶酥后,冬瓜期待孟姝能有更多巧思,若再能研制出一两样新鲜的点心,打赏都是其次,这都是明晃晃的功劳,往后升任厨房管事也是上头考核的方向。 “你这样缠着我好没道理,冬瓜你在厨房做事,对食材更熟悉。 你想想,炒菜是煎炒烹炸,做点心无非或蒸或烤,你将所有的食材和做法列出来,再看哪几种可以组合到一起,再兼顾口感,还有记住相克的食材不可混用,总能做出几样前人没有的。” 孟姝一边不耐烦的驱赶冬瓜,一边大谈创新论。 蕊珠在旁边支着下颌,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孟姝,觉得她无所不能,不仅梳头梳的好,厨房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三人在窗下闲聊,二小姐竖着耳朵在侧间摆弄棋谱。心里有些犯嘀咕:“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但仔细试了就知道是歪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能做出茶酥也只是碰巧罢了。” 但二小姐想归想,看着棋谱又有些若有所思。 孟姝这边被缠磨的没办法,灵机一动对冬瓜提议,“如今天儿热,点心也便罢了,咱们二小姐近来就不怎么喜欢点心,不妨做些饮子出来,解解暑热也是好的。” 冬瓜撇撇嘴,不满的道:“饮子不都是那几种,有什么好琢磨的。” 蕊珠不高兴了,“上回我们二小姐送到福安居的菊花饮子,老太太都说好。” 侧间的二小姐正琢磨出一种解法,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还是孟姝深得我心,若能多几种饮子那才叫好,这么想着便不由点点头下意识说了句不错。 梦竹像受到了惊吓,她从小在身边服侍,印象里二小姐一直端庄持重,自从孟姝来了,二小姐总时不时的走神,现在还会自言自语起来了?蕊珠那小丫头也转了性子,看来云意院里最端庄的只剩下我了。 最后,三个小丫头以要做出更好喝的饮子为目标,结束了谈话。 二小姐终于也收敛心思研究起手中的棋谱。 这日刚从暮云斋回来,内院一个小丫鬟便来给孟姝递话,前院有人找,孟姝第一时间就感觉应该是宋伯派人送消息过来了。 和二小姐告了声假,急匆匆跑向前院,月亮门那里果然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你就是孟姝?” 孟姝急忙点头。 “宋伯托了陆大掌柜查访,因已过四年之久,津南口音的外地人来临安各茶行茶园的不少,但并未打探到有年轻公子模样的人。” 孟姝不禁皱了皱眉头,但本就不确定舅舅是否来过临安,因此查无此人的这个结果自己也提前预料过,只是难免有些失望。 “另外,宋伯让我带话,咱们府里老太太已传令唐家商行各处留意,应该很快就有消息,让你不要担心。” 唐家除了盐铁这种大周官府管控的产业没有涉足,其它关于民生的方方面面都有产业,就拿永兴酒楼来说,大周境内各府县都有分部。这样一来寻人的消息就几乎可以扩散至大周全境,因此孟姝对唐家格外感恩。 拿了几十文钱谢过传话的小厮,孟姝知道不能急于一时,便回了云意园。 从床下柜子里拿出近些日子积攒的月钱和赏银,细细盘点,除了布料首饰,如今她也攒下五十多两银子,从中拿出三十两,又从首饰里挑了两件喜庆适合送礼的,又匆匆去了福安居。 因她现在是二小姐身边的人,福安居的看门婆子也是熟悉的,孟姝直接去了小厨房找安管事,将舅舅在海津镇的住址、体貌等情况详细写在一张纸上,拜托安管事下次送信去郑氏牙行时一并稍上。 信中拜托郑东家,派人留意舅舅是否回过家,连孟家庄也一并留意。万一舅舅回去,自己也好尽早知道消息。 听说安妈妈有个孙女也十来岁年纪,孟姝便将两件首饰送给了安妈妈,安管事也没推辞,收了信和银子说明日就送到津南县。 放下一桩心事,孟姝总算放松下来,正巧冬瓜敲门。 安妈妈见到她瞬间苦下脸,指着孟姝对冬瓜没好气的道:“你的好姐妹来了,让她尝尝你捣鼓的泔水。你师傅我正要出府一趟。” 说完话,安妈妈揣起孟姝的信,又从衣橱取了两匹布料很快离开了房间。 第36章 瘦了的冬瓜 孟姝耸耸鼻子,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她也想逃,被冬瓜一把逮住。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味道怪怪的。” 估计安妈妈已经有些后悔收冬瓜为徒了,在白案上冬瓜确实有些天赋,但论创新,她很有些胡来。 自从孟姝提议做新的饮子,冬瓜苦思冥想一夜,捣鼓了一种苹果饮子。 拿新鲜的苹果切片煮水,放了姜片,麻糖,还有从孟姝做的菊花饮里得的灵感,放了晒开的菊花,枸杞,以及别出心裁的豆蔻和陈皮。煮熟放凉,一口闷了,终于成功的把自己拉虚脱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病好后,冬瓜瘦了。 因为这个原因,还真有不少体态丰腴的小丫鬟和妈妈婆子们来找冬瓜取经,这件事在福安居广为流传,就连老太太都听说了。 素问还因冬瓜让老太太欢乐了一整天为由,打赏了她一对珠花。 之后冬瓜就高兴的戴着珠花越挫越勇,又找孟姝取经,孟姝根据外面街头卖的饮子,提议做减法。 二小姐最喜欢紫苏饮,除此之外,沉香饮、二陈饮、香薷饮、薄荷饮、桂花饮都是外面热卖的,这些饮子多选用花叶、香料、药材,烹煮后味道非常清甜,根本不是冬瓜那样乱放一气。 “这次我用的老冬瓜。” 冬瓜将孟姝带到自己房间,热情的冲她解释。 孟姝:...... “小厨房的人都不喜欢吃冬瓜,但冬瓜多好啊,庄子里送来一车,不吃也白白放坏了。我便取了一颗,去皮去籽,把麻糖碾碎,和切成小块的冬瓜肉一起腌渍,等出了足够多的冬瓜水,再用陶锅...” “腌渍冬瓜?”孟姝惊呆了,低头看向桌上的饮子,除了色泽重一些,味道怪怪的之外,倒也还好,起码看不到冬瓜肉。 “对,小厨房经常腌渍梅子之类的嘛。只不过我尝了尝腌渍好的冬瓜,生瓜味太重,就干脆下锅煮了。” 冬瓜端起来喝了一口,“真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我煮好又过滤,最后用水冲泡的。” 孟姝勉为其难的小心抿了一下,然后双眼微微发亮。 不难喝,还有一丝甜津津的香饮子味道,加上冬瓜性寒,味淡,本就适合暑湿并存的夏季食用,没想到冬瓜还真鼓捣出来不错的了。 “若是加些碎冰,应该更解暑。” 冬瓜点点头,因为得到孟姝的认可更加高兴,“回头我用这种方法试试糖渍其它果子,苹果梨子荔枝柚子南瓜黄瓜什么的。” 孟姝微笑:“你开心就好。” 不过她还是提醒这种入口的东西,最好去府医那里辨证,确保没有问题再给主子们喝。 回云意院的时候,二小姐正与五小姐在二楼说话,梦竹在上面伺候,蕊珠在花厅一侧和五小姐身边的丫鬟探讨发式,见孟姝进来就拉过来一块说话。 孟姝和五小姐身边的人也是熟悉的,在暮云斋时都一起在隔间候着,小姐们读书时,她们都聚在一块做绣活儿打发时间。 “你们知道吗,今儿我随五小姐去福安居请安,听说侯府要来人了。” 蕊珠来唐府的时间最早,立即警铃大作,紧张的问道:“是谁?侯府的二小姐不会还要来吧?” 丫鬟小声道:“咱们也没听清,隐约听到要来不少人,夫人说要将云熙院打扫出来待客。” 蕊珠手中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完了完了,云熙院一般都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上次侯府二小姐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孟姝不明所以,怎么这侯府的小姐是洪水猛兽不成?把蕊珠吓成这样。 见孟姝发呆,蕊珠急忙拉着她的手叽里呱啦抱怨了一大通。 原来蕊珠害怕的只是侯府小姐身边的丫鬟! 孟姝有些无语,和自己一样的身份有什么可怕的,临安的唐府到底是主人家,难不成还能怕一个外来的和尚! “侯府的人最嚣张跋扈,明明吃的用的都不见得有咱们好,偏偏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主子到丫鬟,一个个心比天高。”五小姐身边的丫鬟也对侯府的人很不满意。 蕊珠起身捡起梳子,放在荷包里,摆出如临大敌的样子。 “孟姝,咱们得把二小姐身边贵重的好东西都搬到库房去,那半匹云雾绡一定得藏好了,咱们这位二小姐是个手松的。” 五小姐的丫鬟猛猛点头,“侯府的小姐连我们五小姐的东西都抢,上次老太太给我们小姐的一匣子海珠被她要走一半。” “而且侯府来的那几个丫鬟,经常在咱们面前呼来喝去的摆主子的款儿,素问姐姐还让咱们莫要闹,真是憋气。” 孟姝额外还听了一耳朵侯府的八卦。 临安唐府这一支是京城侯府现任怀安侯庶弟的三房,蕊珠口中的侯府二小姐是怀安侯的嫡孙女,身份上确实贵重。 但侯府承袭先祖开国时“先登”的功劳,有武将的血统,但之后连着四代一直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早已入不敷出,因此临安这一旁支在家主唐显经商巨富后,联系才紧密起来。 若论关系,现任怀安侯是唐显的伯父,这么看关系应该还算近。但唐显是个庶出的,且唐显这一支在其父(怀安侯庶弟)去世后已经分家,所以和侯府的关系实则有些远了。 不过到了唐大公子这一代,大公子在京城鹿山书院读书,多托庇于侯府照顾,因此每年临安送到京城去的的年礼节礼都极其丰厚。 侯府二小姐和临安唐府的二小姐年龄相当,小时候也是经常见的,依蕊珠的话来说就是:“从小到大,侯府二小姐明里暗里从咱们这里拿走的好东西,都能堆出一个库房了。” 当天傍晚,二小姐也得了消息,用完饭后在园子里消食,孟姝三人跟在后面伺候,二小姐便提起侯府的这位堂妹。 “灵儿是有些跋扈,那也是因为她父亲是侯府嫡长子,下一任怀安侯,身份在那里摆着。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可怠慢,尤其是蕊珠,上次灵儿的贴身丫头和你吵了一架,不管对错最后被罚的还不是你。” 蕊珠绞着帕子不敢吭声。 “不过是些物件儿,她喜欢拿走便是,咱们唐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哥哥的仕途还要多依赖侯府,你当你们的主子是个傻的?不然我可不会惯着她。” 孟姝三人急忙点头答应,只是等回绣楼时,二小姐脚步顿住,急忙吩咐梦竹,“别的倒也罢了,赶紧将父亲前些日子为我寻来的那副翠玉玲珑棋收起来,这些日子先换上白玉的凑合用。” 自己这位堂妹是个臭棋篓子,若输了棋,还常常发脾气掀棋盘,她想想也十分头疼。 第37章 侯府来客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的几位小姐偶尔在早课间歇凑在一起,话题就围绕侯府和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节。 七夕倒没什么,不外乎是比试穿针引线、投针验巧,几位小姐都还小对此没什么兴趣,唯一的大小姐也正被禁足,因此说了两句就不提了。 但说到侯府,那可真是有的聊了。 三小姐和四小姐是双胞胎,二人出生只差半个时辰,身材长相几乎一样,蕊珠便傻傻分不清楚,但孟姝可以。 这两位小姐关系虽好,但最爱互相较劲,凡任何事物都要平等一致,比如衣裳,别说颜色花样儿,就连图案有一丝差别,她们都要闹上许久。 吵嘴时吃亏不善言辞的那个是三小姐,若安安静静地时候,眼睛不总是乱动的也是三小姐,孟姝瞧了两回就心里有数了。 此时眼珠乱动的四小姐正在细数侯府二小姐的强盗行为。 “好好的一个侯府嫡女,作态和破落户儿似的,这个喜欢,那个也想要,每年来咱们府里做客都跟进货来的似的。” 二小姐闻言,眼神直直的看过来,“若不想损了财物,就老老实实存到库房里去,背后数落人实不明智,也不是我唐家的教养。” 四小姐急忙低下头,面对二小姐的训诫,她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其他小姐在二小姐面前很是拘束,本来在玩投壶,也觉得无趣便各自散了。 对孟姝而言,不管是虽然破落但依旧庞大威严的侯府,或是其他门第,和她一个丫鬟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事物发展的轨迹,往往在某一个节点,机缘巧合的延伸出出人意料的结果。 梦竹与蕊珠两人这几日刚将贵重的物件儿都收到库房,便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传话,侯府的客人到了,让二小姐去福安居见人,另又特意吩咐着装配饰都仔细着些。 这么一来蕊珠就有些犯难,‘仔细着些’,是让二小姐穿的端庄隆重些,还是不要太张扬华丽? 求救的眼神看向孟姝,孟姝便对二小姐投去询问的目光。 拿捏不准的时候最好让主子决定,这是孟姝进入内院后积累的第二个经验。 第一个经验是不能比主子优秀,因此二小姐下棋时孟姝总躲了伺候的机会,让笨笨的蕊珠代劳。 “家常些,梳上次去诗会时的垂髫双鬟鬓吧。”二小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取那件月白素缎儿的裙子。” 蕊珠得了令开始梳头,梦竹进侧间取二小姐说的衣裳,孟姝打开妆奁,回忆花楹教过她的首饰挑选法则,从各色钗环里挑了缠丝玛瑙花的小流苏钗,一副金灿灿的盘螭璎珞项圈,一对宽宽的嵌南珠绞丝喜鹊纹虾须镯,二小姐见她挑选的都合自己心意,满意的点点头,又指了紫玉芙蓉耳坠,孟姝小心给她戴上。 流苏钗俏皮,盘螭璎珞项圈中规中矩,虾须镯有几分富贵,因有宽大的袖子遮掩,戴在细细的手腕上也不张扬。 收拾妥当,主仆三人径直去了福安居,路上遇到从云归院里出来的五小姐,姐妹二人结伴前行。云夫人孕期已快要临产,最近在院里安歇,也免了几位姨娘和小姐们的晨昏定省。 福安居。 刚进二门,便听到花厅内传来爽朗的笑声,广百含着笑意站在门口,见二小姐五小姐忙迎了上来,两侧侍立的三等小丫鬟急忙打帘子。 进了花厅,孟姝先看到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女孩,梳着小流云鬓,头上插着的金钗十分眼熟,正是老太太刚给的见面礼——累丝含珠金雀钗,她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的薄缎纱衫,正一脸欣喜的虚虚摸着头上的金钗。白嫩嫩如藕节儿的手腕上是一副秋蝶花纹珊瑚嵌珠镯,孟姝最近对首饰极为敏感,一眼认出二小姐也有一对儿,成色更好,显然侯府二小姐手上这副也是老太太给小辈的见面礼。 孟姝躲在二小姐背后,小心的摸了摸鼻子,对这位刚谋面的侯府二小姐有了深刻的认识,感情她是一身素净的来了福安居,不然头上的钗环,手上的珊瑚镯子,岂不是也不能就地给戴上了呀。 二小姐和五小姐给老太太请安,三位姐妹又一起互相见礼,老太太含笑介绍旁边两位年约四十许岁的嬷嬷,分别是高嬷嬷和袁嬷嬷,说是随侯府的二小姐一起过来,顺便教教唐府的女孩子们礼仪规矩,也说说大宅门儿里的弯弯绕绕,给女孩子们涨涨见识。 二小姐急忙带着妹妹又给侯府的这两位嬷嬷请安,这两位嬷嬷一高瘦一矮胖,和姓氏很贴切。 两人肃着一张脸不着痕迹的打量唐府的两位小姐,更多的目光自然汇集在二小姐身上,之后两人转头互相看了看对方,二小姐身姿绰约,行走坐卧皆端庄稳重,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满意。 门口起了响动,广百带着三四六三位小姐进来,三个小姐目不斜视,先规矩的和上首的老太太请安,又与年长的姐姐们见礼。 众人好一番互相点头行福礼,一通折腾下来,孟姝一直冷眼旁观。 很明显对面的两位嬷嬷对唐府的其他小姐们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唯独对自己的主子二小姐不同,眼神时不时的就落到她身上。 侯府二小姐被这么一番打搅,竟还能把先前的话给续上,让孟姝也不得不佩服几分。 只见她走了两步到老太太跟前,俏生生的说道:“老太太的眼光总是极好的,这枚雀钗就连京城的永宝楼也还没这样小巧灵动的款式,让老太太如此破费,灵儿实在有愧。”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住拍了拍,眼角的笑意丝毫没有作假。 “灵姐儿如此明艳俏丽,和这雀钗正是极为相得。 你嫡亲的哥哥文哥儿和咱们临哥儿同在鹿山书院读书,临哥儿常在家书中提起,每回必称多赖文哥儿带他在京城交际,你云婶婶也很高兴,待会儿让婉姐儿带你去云归院给你婶娘见礼。” 拜见云夫人自然是要去的,侯府二小姐高兴的应声,这位云婶婶素来大方,必定备了丰厚的见面礼。 老太太又和侯府二小姐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问一问侯府女眷们的情况,身体如何之类,侯府二小姐瞧着是极活泼的性子,捡着京城最近的景象与老太太细细碎碎的说了一通,引得老太太开怀不已。 二小姐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也不插话,过不多时便察觉到两束打探的目光,不禁微微蹙眉,借着素问上茶的间隙,不动声色的看向两位嬷嬷的位置。 心中纳闷儿,实在奇怪,母亲与祖母从未和自己提过会请侯府的嬷嬷过府。 第38章 暗潮汹涌 花厅内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自然也只有一个儿媳,奈何云夫人正在孕期,只能劳累她与侯府的人应酬,时间久了就渐渐露出疲态。 二小姐是个孝顺的,便起身和老太太说最近府里小厨房做了新鲜的点心和饮子,要请众妹妹们去云意院坐坐,素问也心疼老太太,向二小姐投来感激的目光。 老太太便也顺水推舟,又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冬瓜这个小丫头,笑着指向二小姐身后的孟姝。 “你那个在福安居当差的小姐妹最近研究出了一种冬瓜饮,府医说极好,生津止渴、清肝明目,你去小厨房让她准备准备。” 孟姝正观察那位高瘦的嬷嬷,没想到老太太竟会当众与自己说话,急忙福了福,顶着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答应了一声。 广百最是玲珑,知道孟姝与花楹交好,紧着使唤身边的花楹带孟姝去。 二小姐轻轻拍了拍孟姝的手,又仔细吩咐了几样茶果让小厨房做好直接送去云意园,孟姝点头,和花楹退出花厅。 只是刚走到花厅门口还未出门,便听侯府二小姐与老太太和二小姐说道:“老太太,咱们这临安真是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府里随便一位二等小丫鬟竟也生的如此容貌,刚瞧着她一味低头在婉姐姐背后,倒是......” 后面的话孟姝就听不到了,花楹比孟姝大四岁,和她并肩往小厨房走,路上捏了捏孟姝的手让她不要在意。 毕竟当众说出丫鬟绝色,自然会让一些小主子不满,若二小姐是个不容人的性子,对孟姝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因此善解人意的花楹便宽慰她。 “这位侯府的二小姐自小就是被娇惯长大的,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人倒是不坏,就算有些嫉妒也不打紧,咱们二小姐总是护着你的。” 孟姝笑了笑,“咱们做奴婢的都是心大的,伺候好主子才是顶顶重要的,旁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干系。” 花楹便乐了,笑着点了点孟姝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你是个聪明的,就算有什么麻烦也能解决,我也是为你白操这个心。” “姐姐这话说的可亏心,以前我的鞋袜荷包儿孝敬的还少了不成?” 花楹极喜欢孟姝这样的性子,大大方方的,聪明伶俐不跟红顶白,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就连小厨房的安妈妈也没少夸她。 “你这个叫冬瓜的小姐妹真是极妙,明明看着不甚聪明,倒能一脑门子扎进去钻研,捣鼓出来的冬瓜饮老太太很喜欢,只是冬瓜性寒,府医不让多用。 对了,她最近又得了不少赏,云夫人和几个姨娘也赏了她,小厨房人多眼杂,我瞧着有几个小丫头对她很不满意,不过冬瓜也算是安妈妈的徒弟,现在还好没出什么事儿,你和她要好,找时间给她提个醒儿。” 冬瓜得赏的事儿孟姝也听说了,在府里能让老太太开心,伺候老太太尽心的下人,云夫人和姨娘们都会打赏,以示对老太太的孝敬,冬瓜得了赏还特意分了好些东西给自己和绿柳。 “对冬瓜有敌意?” 孟姝一颗心沉了沉,又想到冬瓜的性子,对花楹说道:“冬瓜大概感觉不到,她在小厨房做事时是个痴的。” 花楹点点头,“的确如此,要不是有老实的偷着跟广百姐姐说了,我们也都不知道呢,我偶尔去小厨房办事儿,冷眼瞧着,你这个小姐妹当真没察觉出来。” 小厨房这里是一副忙碌的景象,虽然只做老太太一人的饮食,但老太太素日里总打发给各房送菜色,因此刚到申时,锅碗瓢盆已经奏起了战歌。 冬瓜正和面准备蒸馒头,得了吩咐立马从身前的长条柜子里取出一个瓷坛子,“冬瓜饮很方便,一会儿就好。” 孟姝和花楹两人又和安管事吩咐其他茶果,安管事急忙吩咐其他人,又指派一会儿去送食盒的人选,见这边没什么事,花楹便回正院去了。 安管事让人取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让孟姝先填填肚子,孟姝一边和安管事闲聊,一边观察小厨房的人。安管事也只以为孟姝好奇,没往其他方面想。 孟姝眼睛微眯,注意到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衫的小丫鬟,她总是在留意冬瓜,尤其是在冬瓜冲泡饮子的时候。 不一会儿冬瓜便已冲好一杯,小厨房夏日里最是燥热,她顺手捧了给孟姝消暑。 孟姝接过,细细查看后不禁皱眉。 “怎么了?这饮子有问题?” 安管事到底是在厨房做事经年的老人儿了,有一副谨慎的性子。 “颜色似乎偏黄了些,以往送到云意院的冬瓜饮都是褐色更重些,层次分明。” 随着孟姝这么一说,安管事也察觉出了问题,她当即习惯性的抬头四下扫视当场众人,脸色阴沉了几分。 冬瓜只是在做事时有些痴,她也不傻,端起杯子细细端详,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嗅觉敏感,这丝味道被冬瓜饮本身的味道遮掩,寻常人决计闻不出来。 孟姝正给安管事眼神示意,再抬头时突然见憨憨冬瓜捧起杯子就喝了一小口,这举动可把孟姝吓坏了,好在她只是瞬间苦了脸吐了出来,一张嘴就连舌头也变成了淡黄的颜色。 “苦,怎会这样苦!”冬瓜扔下杯子吱哇乱叫,忙跑到外面漱口。 安管事冷笑:“看来咱们小厨房也出了不安分的人。” 已耽搁了不少时间,幸好冬瓜之前做了不少,有几坛在井里吊着冷藏,见冬瓜无事,孟姝也协助她一起冲好了饮子,几样点心茶果也做好了,云意院那里耽误不得,安管事让孟姝放心,孟姝也来不及安慰冬瓜,急忙端着食盒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一起回云意院。 走在路上,孟姝虽然为冬瓜担心,但也相信安管事一定会处理好。 随后又十分庆幸和后怕。 幸好老太太指了自己来帮忙,花楹又在路上恰好提醒有人针对冬瓜,又因为冬瓜和自己要好因此先端给自己一杯,其中任何一环没有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若送到云意院的饮子有问题,冬瓜包括自己一定会被牵连,即便不会重罚,冬瓜想升做管事的梦想必然完不成了。 经过这事,孟姝知道,这个唐府后宅虽然风平浪静,但在安静的水平面下,每一个小丫鬟都暗潮汹涌。 第39章 难怪她们都这么说你 还未走进云意院,便见绿柳仿佛提着一颗心一样慌张跑出来,见到孟姝后瞬间有些如释重负,急忙要张口。孟姝顾忌着后面还有老太太院里的人,将绿柳带到一旁角落,和后面的人隔开些距离。 绿柳开口第一句就让孟姝很无语,蕊珠和侯府二小姐身边的翠湖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二小姐她们不在院里?”前几天二小姐还叮嘱过蕊珠不可生事。 “二小姐带着侯府的人和几位小姐给咱们夫人请安,梦竹姐姐跟着去的,吩咐蕊珠姐姐带着几位小姐身边的丫鬟来咱们院儿里布置,说是一会儿主子们要比试投壶。 适才还好好的,侯府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也不知怎么就摔了一只青花缠枝纹的杯子,蕊珠姐姐说了她几句,两人就吵了起来。” 孟姝听完也十分头疼,让绿柳叫几个小丫鬟过来接食盒,吵架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就别让小厨房的人进去了,否则再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二小姐难做。 等进了门再往里走几步就清晰的听到吵嚷声,从绿柳这儿得知二小姐她们已经去云归院有两刻钟,估摸着和夫人说话的时间,再算上从云意院到云归院的脚程,约莫再有半炷香的时间总也要回来了。 因此孟姝走到绣楼前,立即让绿柳带着其他几位小姐的丫鬟去抱厦里歇息。 “你赔,你赔的起吗,官窑成套的瓷器,摔了一个其他的都不能拿出来待客,就算把你卖个十回八回都赔不起!” 蕊珠的声音因为生气有些尖锐,又极力想控制在一个范围,可见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妥。 “我倒是不知,堂堂临安首富之家,竟连一只小小的杯子都这么计较。在京城侯府,这样的杯子我摔了也不知道多少,我们小姐也没说什么。” 翠湖瞧着有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只是下巴上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破坏了几分俏丽,此时她一手叉腰,一手摇着一只团扇漫不经心的回道。 蕊珠要气死了,反驳的话不过脑子,张口就来:“说的轻巧,你们小姐那些官窑的瓷器还不都是从我们唐府......” “蕊珠!噤声。” 这种话从一个丫鬟嘴里说出来,让侯府二小姐听到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翠湖看着走近的孟姝,见她疏朗明媚,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你在侯府摔过许多这种杯子?” 翠湖忽的怔住,不知她这么问是何意,下意识的点点头,梗着脖子讥讽:“不错,也就只有你们唐府才会小题大做。几个杯子有什么打紧......” 孟姝上下打量她,“你能说出这话也正常。” 又很快摇摇头,语重心长说一句:“哎,难怪她们都这么说你” 翠湖一头雾水,心中一紧,问道:“谁?谁到处嚼舌根子?你才第一次见我,怎会知道有人背后说我?” 孟姝做出一副为她可惜的神态,然后便不再理会,“蕊珠将这里收拾干净,二小姐快回来了。” 蕊珠的气也泄了,将碎掉的杯子收拾干净,又和孟姝一起将投壶用的东西都准备好放在廊下,现在阳光不盛,在院子里透透气舒展舒展筋骨也极好。 一直到孟姝她们将从小厨房带来的茶果和冬瓜饮子摆好,翠湖还在追问,孟姝缄默不语,让她更暴躁,转动着眼珠子躲到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说她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在侯府有八卦?”蕊珠好奇问道。 “我哪儿知道。” 蕊珠:......合着您是诓她的,不过看她团团转又抓耳挠腮的。 还挺爽! 绿柳本就守在大门外,远远见二小姐一行人,忙派了小丫鬟来传话,孟姝便去抱厦那边将其他丫鬟带过来,等二小姐她们说说笑笑到了绣楼,都已安排妥当。 翠湖探究的目光落在侯府二小姐背后的翠绮身上,孟姝看到了心里冷笑一声。 接下来还算顺利,高袁二位嬷嬷留在云归院没来,云夫人又给了侯府二小姐许多见面礼,因此侯府二小姐一直笑吟吟的,也没提要去二楼参观,就在花厅吃茶,间或炫耀京城的见闻。 诸如皇帝赐婚,庆国公的嫡女要嫁入王府为妃,她随母亲同去庆国公府庆贺,京城里各家女眷齐聚,热闹之极。 或者随口提一两句各种诗会赏花宴,从宫里流传出来的妆容,贵女们及笄礼的场面,京城里流行的首饰衣料之类。 二小姐端庄的坐着并不怎么回应,偶尔在侯府二小姐看过来时得体的点点头,一副你说的真好,说的都对的样子。 五小姐还小,对妆容宴会不感兴趣,只在她提到皇帝赐婚国公府时露出点向往,至于首饰衣料,她觉得京城的永宝楼都是自家的分部,实在不需要羡慕京城里的贵女们。 因此便还有些可怜的看着侯府二小姐,可怜见儿的,京城里当季最珍贵的首饰珠宝,都是咱们唐府里女主子们挑剩下的。 六小姐和五小姐同岁,虽生母只是一个姨娘,但风隐院的陆姨娘可以说是一个奇女子,六小姐从小耳濡目染,只对香料脂粉感兴趣,因此便问了最近一年内京城里流行的妆容和脂粉也就罢了。 三四小姐却给侯府二小姐提供了足够的情绪价值,尤其是四小姐。 不管京城里什么见闻,都连珠炮似的问细节,可怜侯府早就势微,侯府二小姐说的也都是从其他贵女那里听来的,见四小姐张着小嘴叭叭的问,心里很恼怒。 趁这个时间,孟姝故意和侯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翠绮说话,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翠绮捂着嘴轻笑,孟姝拿捏着火候再次轻轻扫了翠湖一眼。 翠湖登时就有些站不住了,侯府二小姐也注意到了这边,暗暗觉得孟姝的容貌有些碍眼,二小姐便适时指着她们问有什么有趣儿的。 “回二小姐,咱们和翠绮姐姐说这冬瓜饮子的由来呢,刚说到冬瓜为此瘦了不少,姐姐便忍不住笑了。”孟姝乖巧回道,心里和冬瓜道歉,回头再好好补偿补偿她。 五小姐也笑着说了冬瓜捣鼓饮子的事儿,唐府的几个小姐都听过,但再听一次还是觉得很欢乐,侯府二小姐听着也觉得有趣儿,端起杯子尝了也说别有一番风味。 之后几个小姐一起在廊下投壶,孟姝几个小丫鬟在一边候着,直到老太太院里来传话,众人才一起去福安居用晚食。 二小姐指了梦竹和蕊珠随行,孟姝也没休息,直接去小厨房看冬瓜。 第40章 春丫死了 “你放心,没什么事,安妈妈已经处置了。” 冬瓜拉着孟姝一起用饭,两人刚摆好盘盏,就跟孟姝说了经过。 “无非就是眼红我在主子面前越来越得脸,觉得我挡住了她们的路,于是偷偷在坛子里混了东西,还好没出事,不过她们也不敢下毒害人。” “那也足够让你喝一壶了,主子们虽然仁慈,但一向很注意入口的东西,不然素问姐姐怎会每日都去小厨房巡查?” 有句话孟姝没说,冬瓜被针对的事,不知道安管事是否察觉,但素问是很早就知道的,小厨房里定然有她的眼线。 冬瓜有些闷闷的,“安妈妈也骂了我,说我不够谨慎,若不是今日你在场,我怕是得离开小厨房了,安妈妈说在厨房做错了事的,都会被主子发配到庄子里干粗活。 今儿在小厨房查了一通,素问姐姐亲自一一审问,有三个已经被送走了。” 孟姝拍拍冬瓜肩膀,“往后你便仔细些,每日多检查检查食材,存放瓷坛的柜子加把锁吧。” 冬瓜点点头,突然放下筷子从床头下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 “孟姝,你们云意院安稳,你又自己住一个房间,我能不能将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你帮我存着。” 冬瓜和三个小丫头一起住,虽然那三人同样出身津南县,但今天陷害冬瓜的人里就有她们中的其中一个。 而且前几日冬瓜丢了一对珠花,是素问姐姐赏的,冬瓜以为自己粗心,不小心掉了也不知道。结果却在今日对面床铺上发现了。 被发配到庄子里的人,她们房里的行李包裹是由素问姐姐派的人过来收拾检查的。 冬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丢失的珠花。 帮忙保管也没什么,孟姝笑着点头,又打趣儿的说要看看冬瓜都攒了多少好东西,冬瓜嘿嘿笑着将包裹打开,如今她攒下的银子比孟姝都要多许多,不过二小姐也随手赏过孟姝不少首饰衣料,孟姝自然不会眼红小姐妹的贴己。 孟姝是谨慎性子,见包裹里的物件儿并无问题,就仔细打了个结儿,带回云意院就在自己房间找了个柜子锁起来。 二小姐她们还没回来,孟姝正想将手里还没绣完的帕子绣了,绿柳就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春丫没了?” 绣花针戳破手指,藕荷色绸布正中,菊蝶竹纹图案上留下点点殷红。 这张帕子本是孟姝准备绣好后,托曹管事带些吃食细软一并送到庄子里的,她虽和春丫没多少交集,但到底一同被卖到春风楼,在浣洗院里也相处过几天。 春丫当初和孟姝福子一起被菊裳卖到春风楼,只是春丫在她们中年纪最大已经及笄,春风楼便准备将正当龄的她... 自从她疯了以后就一直在庄子上,管家也曾说不会让她做重活,怎会这么突然就死了? 绿柳以前和孟姝住一个房间,也知道春丫的事儿。“曹管事也是刚得到消息,因为你曾托她给春丫姐姐送过许多次东西,因此她让我过来知会你一声。” “她的疯病明明已经有好转......” 孟姝心里钝钝的,曾经活生生的正在花季里的少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到了晚上,轮到蕊珠值夜,孟姝服侍二小姐梳洗。 云意院绣楼后面有一排房子,澡房就在其中,当没有长辈和外人在时,二小姐就恢复几分天真本性。 此刻她便非要孟姝也一起下来泡澡,孟姝自然不敢僭越,奈何二小姐一入水就仿佛释放了浑身的洪荒之力,一瓢水就把孟姝全身给浇个湿透。 等孟姝无可奈何的脱了衣衫下水,二小姐靠着池壁幽幽道:“蕊珠已经和我说了,你应对的很好,听说堂妹回了云熙院就罚了身边的小丫鬟。” 孟姝忙着撒各种花瓣,又听二小姐继续幽幽的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反击的?” 孟姝挠头,和翠湖吵嘴的时候,自己情绪很稳定,纯纯的没有技巧啊。 “小姐,这...奴婢是不想蕊珠和她纠缠,若被侯府的小姐知道了总是不妥,毕竟她们远来是客。” “不是,不是,我琢磨着你这两句话很有些精妙,四两拨千斤的就把对方的思路带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孟姝:... “很实用啊,下次参加宴会没准能用上,说出来也端庄,还很有杀伤力,这两句尤其对心思敏感又有鬼的女眷适用。”二小姐赞叹。 见二小姐心情还不错,孟姝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二小姐身边,拿起旁边一只大大的勺子往二小姐身上浇水。 “二小姐,明日奴婢想告假去一趟郊外的庄子。” 听孟姝说了原委,二小姐很通情达理。 “你能想着昔日的姐妹就说明你是个好的,明日你拿了我的对牌,去前院哥哥住的云起院找沐风,他是哥哥留下守院的小厮,稳重守礼。让他赶车带你去庄子上,料理好后再回来。” 三生有幸能遇到二小姐这样的主子,孟姝的感激自不用表。 次日,孟姝换了身来唐府前的旧衣,仔细和蕊珠说了不要与侯府的人再起冲突,梦竹在一旁让她放心,毕竟云意院里最稳重的人会看着她的。 去前院前,孟姝先去找了曹管事,只是曹管事也不明情况,出来后又转道去了一趟兰亭院,福子在这里当差。 结果兰亭院守门的婆子出来回话,福子在四小姐跟前没时间出来见人,让她换个时间再来。 这个结果也不意外,她和福子也许久没见了。只是她想着毕竟相识一场,也许福子也想去送春丫最后一程... 之后孟姝不再耽误时间,出示二小姐的对牌到了前院,径直到云起院叩门,只见沐风已收拾好东西等着了。 沐风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青色的唐家制式衣衫,“你就是孟姝吧,二小姐昨日派人知会我了,咱们这便走吧,我已让人在角门那边准备了马车。” 上了马车,沐风坐在外面赶车,孟姝掀开车帘刚进车厢,便见里面放着两个竹篮,一个里面是供奉用的茶果点心,一个是满满一堆神钱纸和香烛。 “多谢沐小哥,我本正想在路上准备的。” “路上要耽误不少时间,因此昨晚我特意让人去准备,这东西不好带进府里,就放到马车上了。” 唐府在临安郊外有许多庄子,听说春丫当初被分到的这个庄子十分富庶。巧合的是,菊裳被发配到的也是这个庄子。 孟姝的思绪越来越远,想起在郑氏牙行时,因郑东家和周牙婆的关系,当初孟姝是一心想要被选入唐府做事,结果阴差阳错又因菊裳被转卖春风楼。 也不知春丫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 第41章 隐情 出了临安城,马车一路疾驰,因为想到菊裳,孟姝坐在车厢里盯着一堆纸钱出神。 她永远忘不掉当初被关在房间里的恐惧。 不管是招弟撞墙时麻木又决绝的眼神,鲜红的血液飞溅到她的脸上,还是春丫身上的斑斑淤痕,涂药时下意识护住身体的动作,都让小小的孟姝产生无法与命运对抗的无力感。 这一切罪魁祸首都因为菊裳,在孟姝心里菊裳是一根刺,在她还没有能力拔除时只能留在身体里的刺。 孟成文都能被孟姝一点点熬死,她并不介意蛰伏一段时间后慢慢以牙还牙。 出示对牌顺利进入庄子,这里是唐家发迹前置办的第一处产业,听闻当初老太爷中年病逝,留下孤儿寡母无法在京城立足,分家后老太太便带着年幼的唐显和两个女儿回到临安,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 也因为唐家真正发迹是二十多年前,因此唐家的两个姑奶奶嫁的门第都不高,当然这都是后话。 庄子占地颇大,后面又修缮过多次,如今的庄头也是最开始伺候老太太的。 老太太很重视这个庄子,也会收容在唐府荣休后的老人儿,管家当初将春丫安排在这里也考虑到她的疯病,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适合养病。 言明情况后,庄头派自己的儿子小于引着孟姝二人进入宅院,路上孟姝自然要探一探情况。 “管家之前特意吩咐过,春丫在庄子里主要养病为主,因此父亲将她安置在三进院的后罩房,有一个小丫鬟平日里送饭照料。昨儿小丫鬟去送饭发现她已经没了声息,此前并无征兆。” 孟姝皱眉问道:“十天前曹管事派人往庄子送老太太的打赏,带回来的消息是春丫姐姐病情好转许多。” 小于也才十五六岁,此时面露难色,嗫嚅道:“后罩房一般都是女眷的居所,因此小的也不知情,昨儿开始都是菊裳副管事在安置。” “原来如此,早就听闻菊裳姑姑被老太太安排在庄子上荣养,我之前倒也受过菊裳姑姑的恩情,来了这里自然要拜访一二。” 小于露出一丝嫌弃,语气也变得不甚友好,“菊裳姑姑如今是庄子上的副管事,就住在二进院。” 孟姝心思微动,大约是涉及到庄子上的权利之争,菊裳来之前一切都是庄头管理,如今多了一个副管事,作为庄头的儿子小于自然不满。 至于菊裳逼死了人,居然还会被安排做副管事,孟姝心里也只能冷哼一声。她并不清楚菊裳丈夫有恩于唐家的旧情,因此生出小小的不满。 到了后院,男子不便进入,孟姝在一个小丫鬟指引下进入后罩房。 只一眼,孟姝就觉察到有些异常。 “这里有五个房间,只有春丫姐姐住吗?” 小丫鬟面上的不自然落在孟姝眼里,“自从春丫姐姐住进来,因她时常犯病,因此其他人都搬走了。” 小丫鬟指了靠近角落的一个房间,就在院里等候,春丫的尸身已经被送到庄外,现在她只是以整理春丫遗物的理由过来看看,因她是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人,庄头并不介意给个方便。 床边有一个瘪瘪的包裹,里面除了春丫的几件旧衣,大部分是孟姝之前托人送进来的,或许是担心天热尸体有异味,床下摆着几个冰盆还没被撤走,屋内一片阴凉。即便窗户都开着,孟姝也闻到一丝血腥味。 打量四周,墙壁上的抓痕到处都是,门外小丫鬟解释是春丫犯病时抓的,但孟姝发现有几处明显的血迹。 再检查遗物,她曾送来的赤金戒指和珠花也都不见了。 突然,孟姝发现在床板的夹缝处有一截被刮蹭下来的绸面布头,手指长的一小条,小心取下,看其材质和颜色,赫然发现应该是男子衣衫所用的布料。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孟姝急忙将其收到袖子里。 “想不到你如此惦记她,还来送她一场。” 进来的是菊裳,她本来也只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今天看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孟姝的眼神凝固,对菊裳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我也想不到还有再见菊裳姑姑的一天。” 或许是房间阴冷,菊裳有些不自在的打了个冷颤,“好了,这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已派人为春丫装殓,安葬在庄外。” 似乎察觉到孟姝的敌意,菊裳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现在已经是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前途无量,如今我被发配到庄子上,也受到了惩罚。” 孟姝转头盯着一身绸衣的菊裳,冷冷的道:“惩罚?如果来庄子上做副管事是一种惩罚,大概府里许多人都想来受罚。” 菊裳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春丫来了庄子我一直在极力补偿,如今她的后事我也有尽力。” 若孟姝是个单纯没有城府的也就信了,但自从菊裳迈入房间,孟姝已经从她的眼神深处看到深深的恐惧,她恐惧的,应该不会是这个死过人的房间。 春丫的死果然有隐情。 距离庄子数里外有一处墓地,用来安葬唐府的家仆。 在小于的带领下孟姝进入墓地,一般家仆尤其是春丫这种无亲无故的,大多是挖个坑用一卷草席囫囵着埋了,孟姝赶到时见到了春丫最后一面。 此刻春丫身上裹着草席,无声无息的躺在墓坑里,脚踝处已经被泥土覆盖,见有人来,小厮们放下锄镐。 孟姝曾亲手为母亲装殓,见到死人也没觉得害怕,上前将春丫的遗物和这次带来的手帕一并放在她身边。 盯着春丫紫绀的面色看了片刻,孟姝随后直接跳下墓坑,上手将她装殓的灰色衣衫解开,脖颈上赫然有两处乌青色的指印。 忍不住心中刺痛,孟姝身体控制不住颤抖,她对春丫其实并没有更深的感情,托人送东西给她,也不过是因为当初在春风楼生病时,听应春说过一句多赖春丫照顾,春丫被春风楼的人带走后,才派应春照顾。另外的,或许也只是因为物伤其类罢了。 沐风远远的站着,见孟姝举动吓了一跳,眼前这丫头胆子这么大的吗? “可有什么问题?” 孟姝却不知如何回答,春丫显然是被人害死的,自己又能如何为她伸冤呢。 她爬出墓坑后从袖子里摸出布料,递给沐风,“这块布头是在春丫房间的床上发现的,应是男子衣衫。” 沐风接过布料,看了半晌也只发现确实是出自男子外裳。 孟姝外出只有一天时间,此时她冲沐风道:“劳烦沐风小哥,能否帮我去查一件事。” 等沐风走后,孟姝蹲在地上看着春丫,一番抽丝剥茧,就唤小于过来,“或许有一个可以扳倒菊裳的机会,你去问问庄头要不要把握住。” 半个时辰后,庄头老于急匆匆赶到墓地。 老于是个粗手粗脚的汉子,但粗中有细。 孟姝将春丫脖颈上的伤口指出来让庄头父子二人见证,只提了几句自己的推测,随后将春丫安葬,也没有立碑,只奉上点心茶果,燃了纸钱。 又和庄头老于仔细问了些情况,之后让小于悄悄将给春丫送饭的丫鬟控制住。 等沐风回来后两厢印证,春丫的死果然与菊裳有关。 第42章 处置 其实并不多难推测。 从于庄头这里了解到菊裳并未照顾过春丫,相反对春丫很有几分恨意。若不是孟姝时常送些东西过来,于庄头不敢苛待,又暗中照料不敢不让大夫出诊,否则春丫的病会更严重。 孟姝让沐风去查菊裳的那个赌棍儿子的行踪,沐风并没有打草惊蛇,因为很凑巧,他在暗处见到菊裳的儿子时,那位穿的绸布外衫的衣脚,正缺失了一小截。 紧接着,于庄头都不用过问庄子里的门房,便说起这些日子菊裳的儿子儿媳时常过来找她要钱。 最后,小于抓到的那个小丫鬟,几番喝问下就坦白,前天夜里菊裳的儿子醉酒后去了后罩房,也听到春丫的惨叫声。 案情到此已经水落石出,孟姝深深的看了于庄头一眼。 于庄头几乎没有考虑,就派小于盯着菊裳一家,之后随孟姝回唐府见主子。 庄子里出了命案,再加上孟姝勉强算是苦主,深究起来,于庄头也有管理不当的责任,因此不管是为了扳倒菊裳这个副管事,还是别的原因,他都不会也不敢坐视不理。 福安居。 老太太端坐上首盯着手中那截布料,心中复杂至极,叹息道:“这布料是府里二等掌柜才有资格用的,是我前些日子打发菊裳到庄子里时赏她的。” 素问察觉到孟姝异色,缓缓将菊裳丈夫救主的旧事道出,孟姝这才了然。 “没想到我因为前恩如此厚待她,竟间接又导致一个花朵儿一样的女子惨死。” 这话显然是在告诉孟姝,老太太也已知晓招弟的死,但她念着旧情,即便出了人命也还厚待菊裳,打发她到庄子上,还给了副管事的位置。 孟姝眼角一跳,急忙跪下说道:“老太太莫伤心,您一片仁慈之心又有什么错儿呢,自古以来对犯错的恩仆处置便极为棘手,犯了错罚的重了不行,轻了又......说到底也是菊裳自己的问题罢了。 叫奴婢说,她犯了三错。 一错不会教养孩子,惯子如杀子,二错为满足私心,逼良为娼,是对唐府不忠,罔顾唐府名声,第三错在挟恩以报,既知老太太如此宽恕善待,自身便更需时常警醒,又怎可让主子为难。” 此话说完,老太太柔和的看着底下的孟姝,“你是个清醒的,你说的对,自古以来对犯错的恩仆处置便极为棘手,但我已给过她机会,既如此,便依法办了吧。” 这依法办的意思便是告知官府进行缉拿审案了,菊裳是家仆,打杀发卖都在法理之中,但她儿子已在数年前求了恩典脱了奴籍,处置却需官府出面。 但依上位者来看,春丫到底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生死皆在主子手中,若因此大张旗鼓,对上位者的名声也是一大损害。 因此孟姝以头触地,十分不安又语气坚定的道:“奴婢惶恐,奴婢有心为春丫鸣不平,但若通了官府,却也间接使咱们唐府名声受损,只是奴婢实在可怜春丫姐姐的遭遇,奴婢自求领罚。” 老太太默然片刻,随即抬抬手,广百立即上前搀扶起孟姝,“你为昔日的姐妹伸冤,又何错之有,咱们老太太一向喜欢明白人,你且安心就是。” 老太太这才气定神闲的说:“要让贼人伏法,又不牵连咱们府的名声,自然有一千一万个法子。难为你为咱们多想,你也累了一天回云意院去吧。” 孟姝舒了一口气,虽然她只是这么一说,到底也怕老太太恼了她。 “至于菊裳,她也不必在咱们唐府待着了,我自会处置。” 这便算是给孟姝交代了,孟姝又急忙行礼,随后广百便带她出了花厅。 “广百姐姐放心,今日发生的事,我不会透露任何一丝一毫。” 广百笑着道:“你确实是个明白人,多余的我也不说了,咱们老太太宅心仁厚,但也有耐心耗尽情分耗尽的一天,菊裳算是走到头了。” 孟姝双眼微眯,心跳猛的停了一拍,这是说菊裳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老太太不允许她活着了? 不管孟姝如何联想,事情到这,菊裳这根刺到底被她从心里拔出来了,孟姝心里畅快之余也有一丝难过,即便菊裳死,招弟和春丫也永远不能活过来了。 一日为奴,生死皆不能由自己掌握。 此时已接近傍晚,夕阳西垂,晚霞千里,一群鸟儿迎着一片火红,展翅翱翔于云层间。 孟姝从福安居出来,抬头驻足片刻,直接去了云起院,本取了几块碎银要谢过沐风小哥,结果沐风没收,孟姝便也干脆的收起银子说欠他个人情,若往后有事可寻她。 沐风笑着应了,看着孟姝远去的背影出神,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跳到墓坑的那个身影,小小的,又是那么义无反顾。他从未见过如此勇敢又聪颖的女子。 孟姝走在内宅的路上,看着高墙里矗立的绣楼,前方就是云意院了,她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安心。 从孟家庄到津南县再到临安,春风楼,琅琊院,只有云意院能让她安心。 守门的婆子打开门会亲切的说一声回来了,绿柳闻声会飞快的过来寻她,蕊珠会给她留饭,梦竹常常肃着脸,但孟姝知道她会悄悄转身偷笑。 二小姐也会一边执着棋子,一边摆手让她快去休息。 此刻孟姝的心是满的。 她曾觉得自己不配接到如此多善意,自从母亲去世,她从药典里无师自通的学会害人并实施以后,她时常觉得自己内心是邪恶与虚伪的。 夜幕仿佛一块绸布徐徐铺陈,孟姝坐在自己房间用饭,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的掉到碗里。 次日,蕊珠一大早来孟姝房间和她吐槽侯府二小姐,孟姝一边洗漱一边静静听着,问了一个自己很是想不通的问题。 “蕊珠,京城里的到底是侯府,为何咱们这位堂小姐如此...” 蕊珠坐在绣墩上,一脸你终于问到痒处的表情。 “去年我也跟着小姐去了京城,如今的侯府空有一座府邸,上上下下的主子就有三十几个,除了侯爷领着一份俸禄,其余主子的官职也不高,名下的产业也不善管理,听说侯府的小主子们月例只有五两,咱们小姐的月例有一百两,这怎么比?” “一百两?”孟姝也惊了。 “不仅如此呢,这只是公中的月例,老太太和夫人也时常给二小姐送银子,大少爷在京城每月都送来好多书和稀罕玩意儿,大爷(下人称呼家主)也会偷偷塞银子。” “对了,昨儿你不在,夫人说要给两个铺子让小姐练手,学学如何管铺子,侯府的两位嬷嬷从今儿起要开始教几位小姐礼仪规矩。” 第43章 要升大丫鬟了? 孟姝颇有一日不在居然就错过了许多的错觉。 “教规矩礼仪我知道,夫人打算让小姐掌哪种铺子?”孟姝收拾妥当,和蕊珠一起出了次间。 “夫人说这两日让小姐自己先考虑着,大爷发了话说临安城里哪家铺子都可以。估计小姐可能会问你,我先提前和你知会一声。” 两人穿过花厅,轻手轻脚上到二楼,绿柳已经带着几个粗使小丫头端了一应洗漱用具在闺房外候着。 也差不多到了小姐起床的时辰,恰好梦竹打开房门,七八个小丫头各自端着拿着各种用具依次进入房间,放下东西后,孟姝就打发她们几个下去准备早食。 “梦竹姐姐吃了早食快去休息吧,昨儿多谢替我当值。” 昨晚本轮到孟姝值夜。 梦竹毫不在意摆摆手,打了个呵欠,两人侧身时梦竹小声说:“给我绣个菊蝶纹帕子就行。” 蕊珠偷感很重,急忙也贴过来小声说要怪石蟋蟀样式的。 (解释:这本书是以讲故事的人的第三视角去讲述,因此会夹杂一些现代易懂有梗的词) 这话被刚起床的二小姐听到,“既如此,那本小姐要富贵牡丹纹样的,再绣一个多子多福样式的香囊,再来一个八宝团寿纹的帕子吧。” 孟姝懵了,怎么请了一日假,拉下这么多饥荒。 “夫人即将临盆,小姐是想孝敬夫人?” 孟姝端着花露先服侍二小姐晨起第一次漱口,蕊珠手臂上耷拉着汗巾,正规制临窗案几上的器具准备给二小姐浴发。 二小姐点点头,“等你绣的差不多了,再拿过来让我添两针。” 说完小脸上不免露出些担心的神色,“母亲一心求子,老太太也期盼母亲给我们姐妹生个弟弟。” 孟姝便道:“那奴婢给夫人编一个大大的石榴结,挂在床帏上红彤彤的,瞧着寓意好也喜庆,夫人和老太太一定能得偿所愿。” “算着日子,陆姨娘也快生产了,编好后给风隐院也送去。” 孟姝点头应了,蕊珠开始服侍二小姐浴发,孟姝有条不紊的整理床榻。 等完成浴发、洁齿、洁面、敷面之后,蕊珠用篦子沾了木犀油开始梳发,孟姝则捧了青瓷漱口盅服侍二小姐再次漱口,之后又端来一杯茉莉花茶,二小姐轻啜一口,茶香四溢,瞬间提神醒脑。 如此折腾一番才算真正开启一天的生活。 因不用去云归院早请安,趁二小姐用早食的功夫,孟姝也在后院和绿柳她们一起囫囵用了些,又找梦竹去库房要了些布料丝线之类的,给老太太和夫人的东西自然要选最好的材料。 等主仆三人出了云意院,二小姐走在路上,突然说道:“母亲总说要多给云意院配些伺候的,我嫌吵闹一直没应,昨儿母亲又提了一次,回头让梦竹和曹管事说一声,进几个粗使丫头吧,孟姝在院儿里挑挑哪些还合用,晋为二等。” 蕊珠双眼发亮,二小姐这句话的信号岂不是说她们要升为大丫鬟了。 不怪蕊珠失态,按唐府的例子,一般要等二小姐及笄后,身边的人才会配置齐全,届时四个一等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粗使丫鬟若干,就如还在禁足的大小姐一样的配置。 因为二小姐喜静,一向不喜人多,因此如今云意院里只有梦竹蕊珠孟姝三个二等丫鬟,绿柳几个都算粗使。 孟姝听了倒没有像蕊珠一样沾沾自喜,不管是一等还是二等,咱们这位二小姐是真的手松,日常随手打赏的玩意儿就值一年的月钱了。 而且,她隐约觉得云夫人此举,多半是因为侯府的两位嬷嬷。 现在客居在云熙院的侯府二小姐,来的时候便带了四个贴身大丫鬟,另有嬷嬷和奶娘随行,若一起学规矩,二小姐身边只有三个服侍的,岂不是没脸? 这些弯弯绕绕,外祖父留下的书里可没有,孟姝觉得自己很应该学一学,就像福安居老太太身边的素问和广百,就连花楹也是个七窍玲珑的。 马上就到暮云斋,孟姝干脆的应声,既然有这个权利,那让绿柳第一个先升上来,她本来就在扶柳院短暂的当过几天二等丫鬟,把她提上来也没人会说嘴。 今日林先生教的是女论语,孟姝对此半分兴趣也无,蕊珠端着书箱进去服侍,孟姝则躲在侧间做绣活儿,过不多时,三四六小姐也带着人来了,五小姐今日又告假。 五小姐最近时常告假,孟姝受二小姐差遣带着汤汤水水去看望过五小姐,但五小姐在闺房里活蹦乱跳的,她现在年龄还小,因此还在云归院住着并没有分配单独的院子。孟姝去看望了几次就渐渐发现五小姐并不是不想读书,她猜测是因为夫人即将生产,她想多陪着母亲,云夫人对小女儿逃学也没说什么。 刚绣了个花瓣儿,不曾想侯府二小姐带着四个大丫鬟也到了暮云斋,后头跟着的翠湖翠绮手中还捧着两个雕花漆盒。 隔着帘子的缝隙,孟姝看到三小姐四小姐正起身相迎,不一会儿翠湖翠绮并肩进了侧间。 翠绮颇有些自来熟,和屋子里的小丫头们说了几句话,就搬了个杌子坐到孟姝身边,专心瞧她绣花儿。翠湖左手捏着帕子掩鼻,右手摇着把团扇到处乱扇,“一股子穷酸味儿,就算长了副狐媚样子,也怪不得只能躲在侧间不能去外间伺候。” 因春丫过世,孟姝今儿特意穿的素净,双丫鬓上只简单用素色发带装饰,听着翠湖阴阳怪气又意有所指的话,屋里的小丫头都齐刷刷转头看向孟姝。 孟姝像是没听见,忙着穿针引线眼角都没抬,不过话还是要回敬一句的。 “话那么多,是比别人多条舌头吗?” 翠绮没听过孟姝怼人,噗嗤一声笑了,翠湖愣住,走到孟姝跟前用团扇指着她,“你说谁?” 孟姝这才抬起头,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瞧我,绣活儿做多了费眼,差点把你看成个人儿了。” 这话一出其他小丫头也忍不住乐了,翠湖脸色涨红,压着声音骂道:“牙尖嘴利的贱胚子。” “吃太饱就去一边反刍,莫打扰各位姐姐妹妹歇息。” 她自己过来找骂,孟姝也不介意顶她两句,此时翠湖也没听出话味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翠绮起身把她拉到一边。 等林先生的课讲完,几位小姐一同出了暮云斋,侯府二小姐一脸得意的走了,孟姝见二小姐面色萎靡,忙问梦竹原因。 梦竹晦气的呸了下,“还不是咱们这位出身侯府的堂小姐,装模作样,排场搞的极大就算了,见了林先生又扮乖巧,拿来两幅前朝名家的字画并一本古籍,林先生很是喜欢...” “说重点。”以前没觉得蕊珠这么啰嗦啊。 第44章 唐显的书房很壕 “堂小姐便借机讥讽了咱们小姐几句,说侯府底蕴如何如何深厚,字画古籍也算不得多贵重云云,最后提出要送给林先生做束修,不过林先生没要,只推说借古籍一观。” 这便是百年世家大族的底蕴了,怀安侯府传承至第四代,即便势微,家族收藏也不容小觑。毕竟只是势微也没败家,那些代表家族底蕴的古物字画等闲也不会典卖出去。 而唐府这一支二十多年前才发迹,古玩字画自然也有,但在侯府面前肯定拍马不及。 侯府二小姐这一举动倒是正好拿捏住小姐的七寸,小姐自幼喜欢诗书,小姐妹之间攀比些别的也没什么,但字画古籍,自家小姐可能比不过啊。 二小姐显然在路上思量许久,刚进云意院还没走到绣楼,她脚步顿了一下,立即转身往外走。 “孟姝跟着我去前院一趟。” 孟姝急忙将手里的针线笸罗放到蕊珠手里,追着小姐的步伐出了院子。 穿过琅琊院外的花园子,又过了几重月亮门,等走到前院书房时二小姐已出了薄汗,孟姝微微懊恼,暗怪自己不周全,二小姐怕热,自己出门时实在应该随身带把扇子。 孟姝并非第一次见到家主,但依旧紧张。 当初琅琊院走水时曾近距离见过,只是当晚夜色深沉,灯火摇曳,孟姝仅感受到家主的威严,但她清晰记得家主的眼神扫向钱掌柜时,那种洞悉一切的掌控感。 此刻,在书房中,家主仿佛和寻常中年男子无异,穿着月白色银丝翠竹纹长衫,腰间悬挂着一枚玉佩,颇有几分儒生的气韵。 前院后宅界限分明,二小姐鲜少来前院的书房,以往请安也都在云归院。唐显意外的看着女儿,见她额头微微沁着汗珠儿,冲身边的管事示意,管事立即差人捧了冰盆,又将书房窗户敞开。 唐显略带不满的看向孟姝这个贴身小丫鬟,只一眼就让孟姝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开古董铺子?” 唐显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前几天说女儿大了,也该给她几间铺子学着管账理事,他本以为女儿家无非是对首饰胭脂或是成衣铺子感兴趣。 二小姐抿唇不语,孟姝小心翼翼的将侯府二小姐在暮云斋的事儿说了,唐显便微微笑着说道:“灵姐儿带了什么好东西,竟然让我唐显的女儿都如此眼红了。” 二小姐面带羞红,拒不承认自己眼红,但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元好问集,和前朝魏大家的松壑鸣琴图。” 唐显听完不禁哑然失笑,他还当是什么宝贝呢。 “元好问集算不得什么,侯府家藏的不过是善本,赶巧儿汉景前儿刚得了遗山先生手稿。你若想要为父这就打发人去库房取。” 元好问,字遗山,他的手稿定然是孤本,可谓十分珍贵。 “咱们永正当铺七十三处分部,这么多年收过的‘绝当’珍品也不知多少了,瓷器书画玉器古籍乃至佛像家具,侯府的家藏如何能与我唐家可比。”唐显说到这也不禁有些自得。 “别说魏大家的松壑鸣琴图,我这书房里还有他师傅伯山老人所做的东篱秋色图,真迹。” 二小姐险些石化,孟姝也眼神灼灼的盯着书房里的摆设,不得了啊不得了,我脚下踩的砖不会也是前朝的吧。 唐显留二小姐在书房用了些消暑的饮子才放她们主仆二人回去,后面跟着抬着箱子的小厮,适才唐显只随手将书房多宝阁里的摆的东西放进去一些,孟姝单看那些书目就已经有些震栗。 “看完也不用还回来了,搜罗这些也是给你存着当嫁妆。” 二小姐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形象,她压抑着兴奋的心情,仿佛掉进灯油里的小老鼠。 等回了云意院,“梦竹,开库房,将永秀布庄祁掌柜送来的象牙柄缂丝花鸟团扇拿出来,任谁也敢说咱们院儿里的人穷酸?歇了晌去云熙院学规矩时都带着,让京城来的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富贵。” 孟姝:... 蕊珠正在里间摆饭,闻言双眼亮晶晶的钻出来,幸福来的太突然怎么办!缂丝团扇,一把扇子够买两个我! 梦竹自言自语:今儿不是学的女论语?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谦逊知礼,端庄贤淑通通不要了?秦妈妈你快来管管。 奶娘秦妈妈早踮着小脚走角门,一路往福安居去了。 福安居。 老太太饶有趣味的听完,素白在旁边都笑了。“老太太,咱们这位二小姐一向端庄,难得如此率真,您可不要怪罪。” 老太太也愿意看到嫡孙女儿鲜活的样子,对秦妈妈说道:“闺中的日子也没多少了,让她淘气去,没把云意院儿掀了就不用来告诉我了。” 秦妈妈松了口气,“咱们二小姐一向有分寸,去云熙院学规矩老奴也会看着的。” 晌午过后,孟姝三人,又拉上备选的二等丫鬟绿柳充人头,再加上秦妈妈,人手一把象牙柄团扇,随着二小姐去云熙院。 侯府二小姐远远的看着这队人马,眼睛眨了又眨,觉得好像确实不应该在暮云斋刺激堂姐,翠湖正摇着扇子为自家主子打风,看着孟姝手里精致的缂丝花鸟团扇和玛瑙绿石扇坠,眼中更是嫉妒。 侯府来的两位嬷嬷,严格来说其实只有一位出自怀安侯府,高瘦的那位曾是宫里的女官,荣休后被唐显请到临安教养二小姐,为掩人耳目特假借了怀安侯府的名头。 从教授的课目上也能看得出来,袁嬷嬷教内宅往来,掌家理事,高嬷嬷则主教世家礼仪。 第45章 高嬷嬷的快问快答 云熙院。 二小姐一行刚到不久,府里的几位小姐也陆续到了,包括原本应该正被禁足的大小姐。 家主唐显已将她的亲事定了,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听说是津南县县尉之子,自小入军营历练,如今是一名屯骑校尉。 月余未见,大小姐眉眼间落寞不少,原本还有几分明艳的脸上只剩下苍白,她身边原本的贴身大丫鬟碧桃被老太太打发到庄子上,如今跟着的是两个眼生的丫头。 孟姝回手拍了拍发抖的绿柳,诗会上的事发生后,她其实并不害怕大小姐报复,因为大小姐的眼神扫过来时无波无澜,且二小姐已经款款走过来遮住了这目光。 大小姐见此,嘴角扯了扯哑声道:“二妹妹多虑了,原就是我不自量力起了不该起的念头,怪不到别的什么人。” “大姐姐明白就好。”二小姐言简意赅。 要二小姐来看,这门亲事其实不错,一则县尉家人口简单,二则屯骑校尉虽在军中只是仅次于百户的小小官职,但到底是官身,未来未必没有升迁的可能,且津南县连接南北,拱卫京师,自古以来位置就十分重要。 大小姐露出一抹讥嘲的笑意,双眼定定地看着她。“二妹妹占着嫡女身份,受尽宠爱自然可以心宽平和,恣意的活着。” 二小姐着恼于大小姐和柳姨娘的行径,此时无意回应,当先步入花厅。 过不多时,两位嬷嬷联袂而来,袁嬷嬷本是侯府二小姐的教养嬷嬷,对唐府的几位小姐早有耳闻,这次来就是指点内宅之事,因此课业并不重,大部分时间还是由高嬷嬷教导。 时间分配上袁嬷嬷上午一个时辰便结束,但高嬷嬷指了二小姐和侯府二小姐两人单独授课。 高嬷嬷人如其名,身材高瘦,面色寡淡,瘦长脸,五官也整体有些狭长,看着不甚和气,因此双方见礼后,几位年纪还小的小姐听到不用和高嬷嬷学规矩都有些庆幸。 只有侯府二小姐和大小姐表现不同,前者一张小脸上兴奋居多,今儿就像是据了嘴的葫芦,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后者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失望,嫉妒,不甘,几种情绪杂糅,最终化为轻轻的叹息。 孟姝偷眼打量自己的主子,只见二小姐一副端庄的壳子下是无所谓的态度。 她向来都是家里如何安排,她就如何配合,父亲说要多读书,她就也真的极喜欢诗书,母亲和老太太说要做大家闺秀,她在外就学着端庄贤淑。 孟姝神游天外,自己这位主子真实的自己又是什么样子呢?身为豪富之家的嫡女,上有富甲一方的父亲,下有兢兢业业一心考取功名的哥哥,又有京城侯府的旁支关系,二小姐确有恣意的资格,但她在府里一板一眼,在外人面前没有少女的鲜活。 大小姐带着三四五六几个妹妹和袁嬷嬷退出花厅去了后院,高嬷嬷带来的侍女引着二小姐和侯府二小姐两人去了花厅旁的次间,那里一应家具都被腾空,只铺着厚厚的大红织锦地毯。 留下孟姝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 翠湖翠绮那四个侯府来的丫鬟则一脸跃跃欲试,很有些紧张和兴奋。 高嬷嬷端坐上首,略过侯府的丫鬟,依次让孟姝她们几人上前说话。 孟姝落在后面冷眼瞧着,这场面和在郑氏牙行选人时何其相似,她心思微动,似乎猜出对方几分用意。 梦竹和蕊珠两人上前时,高嬷嬷只问了几句日常伺候的差事,突然冲着梦竹问道:“若小姐夏日贪凉,欲多饮几杯,你要如何?” 这活儿梦竹熟,她细细答曰:“夏季闷热,消暑之法良多,奴婢会斟酌多加引导。” “若主子姐妹之间吵嘴斗气,你要如何?” 这活儿梦竹就不熟了,因为没人和二小姐置气,二小姐最擅长一句话让对方泄气,因此她犹豫了会儿才答道:“从中调和。” 高嬷嬷不置可否,看向蕊珠。 蕊珠愣了会,答曰:“那......禀告夫人和老太太?” 高嬷嬷指向边上的孟姝,“你又觉得该如何?” 孟姝低头答道:“先护住主子,再视情理回击。” “你倒是有胆。”高嬷嬷饶有趣味,“你待如何回击。” 孟姝直接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若是你主子没理呢?” “二小姐端庄大方,待人如沐春风,不会无理。” 这话让经年的老嬷嬷都没绷住,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下首的孟姝,只见她依着规矩站着,小小年纪竟芝兰玉树一般。 “若恩仆犯错,要如何处置?” 孟姝微微皱眉,令她不禁想起菊裳,这问话显然超过一个丫鬟的思考范围,因此她佯装沉思,过一会才说道:“挟恩以报又依仗拿大之辈,以家规处置。” “规矩之外,人情又如何?” 孟姝摇头道:“无规矩不方圆。错无论大小,理有根有据,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这便让高嬷嬷满意几分,忠心护主,又知法理规矩。 最后随意问了蕊珠与绿柳几句,蕊珠虽有几分机灵但喜怒形于色令高嬷嬷不喜,绿柳则怯懦几分,因此高嬷嬷指了孟姝梦竹与翠湖翠绮四人。 “你们四人与二位小姐一同学礼仪规矩,当劝勉主子多思多学,谨言慎行。” 孟姝四人急忙低头答是。 等高嬷嬷进了次间,翠绮上前拉着孟姝的手,忍着雀跃,低声道:“高嬷嬷自幼入宫,在宫中几十年,从宫女升到女官,荣休后一直被世家大族后宅里的主母们推崇,京里近些年时兴请老宫人教养家中的女儿,咱们侯府一直想请高嬷嬷呢。 她虽严厉,但礼数规矩熟捻于心,教导也用心用力,咱们跟着学规矩,往后嫁人也不会配给家仆小厮之流了。” 孟姝虽已料到几分,但她内心其实并不想跟着学规矩,她清楚这很可能是要成为一个陪嫁丫鬟的信号。 不过这是她能抗拒的吗?扪心自问,光一张身契就能深深束缚住自己。 况且,不论是来到唐府后曹管事与安妈妈明里暗里的提示,还是几次见老太太时她那含有深意的目光,尤其是,孟姝还寄希望于唐家商行强大的产业人脉寻找舅舅,因此一时间她虽然矛盾极了,但也不得不一步步迈入更深的深渊。 进了次间,高嬷嬷应该已说明情况,二小姐正含着轻松的笑意看向孟姝梦竹二人,这一刻让孟姝产生,二小姐待我如此,全心全力的跟着她也不错的感觉。 只是任凭孟姝再聪慧,十岁的她也不会想到一身儒生气质的唐显,竟有那么大的野心,他的女儿将来要嫁的人,将以微末之势,最终站到那个最瞩目的位置上。 第46章 一子一女 又忽忽过得七八日,转眼到了七夕这一天。 孟姝日日随着二小姐来云熙院学规矩,从站立的姿态到头部动作,乃至手部的姿势,高嬷嬷手持戒尺,一连教了三天。 接下来又从福礼开始示范,详细讲解了颌首、叉手、交叠、万福、执扇、拂裙、长揖、稽首、俯身、顿首、叩首等一连串礼仪,涵盖行走坐卧、饮食、拜访、宴会等世家女自幼学习的规矩。 这日正要讲到执扇礼。 说到这就要提一嘴侯府二小姐,她这几日学习劲头异常凶猛,也时常缠着高嬷嬷指导,二小姐自然不在意,她乐得正大光明的偷懒儿。 昨儿高嬷嬷提了今日要学执扇礼,下了学之后,侯府二小姐眼珠一转当即便说要送二小姐回云意院。 然后就顺走了几把价值不菲的团扇,也是赶巧了,当时正好广白应老太太吩咐来送东西,其中就有两把月牙白绸绣竹纹边柄团扇。 高嬷嬷对执扇礼讲解的颇为重视,概因世家小姐出行多用到这种礼仪。“用扇子轻轻遮住面部,微微俯身,注意身形不可摇晃半分,屈膝,右手手臂微抬...” 许是最近饮食太好,再加上翠湖年纪本就比孟姝几人都大,她最近有些发胖,此时专心盯着团扇上的花纹,没注意脚下,摇摇晃晃差点跌倒,高嬷嬷当即丢了朵花过去。 这丢花,就是要受罚的意思。 高嬷嬷一下教六个女孩儿有些力不从心,便常手持戒尺坐在上首,有人犯错她便从案几的承盘中捡起一朵花丢下来,犯错的人自行上前领罚。 往来不用讲一句话,自然也不会影响别人。 翠湖面上讪讪,不情不愿的上前,高嬷嬷都懒得打了,见孟姝学的优雅,显然已掌握了精髓,就随手指了她过来,“你,你来执罚。” 孟姝捏着团扇的手一愣,还有这好事儿! 翠湖一张脸成了猪肝色,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云意院的三人都有些幸灾乐祸,孟姝当即轻移莲步,依着规矩走上前,从高嬷嬷手中拿起戒尺。 “对...” 啪!啪!啪!戒尺打在手心发出响亮的声音。 “...不住了翠湖姐姐。” 一点提示都没有,直接就打下来让翠湖没一丝心理准备,手心瞬间红肿一片。 翠湖到底是侯府的人,侯府二小姐微沉着脸正要说几句话,门外秦妈妈又高兴又紧张的声音响起。 “二小姐,夫人发动了,大爷和老太太都在,派人来传话让您快回云归院。” 夫人要生了! 二小姐难得露出一丝少女的惊诧,脸上满是担心之色,和高嬷嬷告假,迅速带着孟姝梦竹二人冲出云熙院。 前两日孟姝随二小姐去云归院请安,当时夫人那肚子已经很大了。二小姐拿了绣好的帕子和孟姝编的大红色石榴节,夫人见了喜欢的紧,说孟姝有心了,还特意赏了她一支金钗。 主仆三人进了云归院,正房里已经一片忙乱,老太太和大爷在明堂焦急的等着,解了禁足的柳姨娘和文姨娘站在一旁,两人互相对视又别过眼神,五小姐闷闷的俯在老太太膝下。 老太太见二小姐进来,安慰道:“婉姐儿莫怕,稳婆是早就进府看顾的,府医也说胎位正,你母亲又是生养过的,现下才刚发动。” 二小姐慌乱的点头,给长辈行完礼就拉着五小姐在一旁等着。 孟姝看着里间影影绰绰,间或有婆子端着鸡汤之类的吃食进去,又有婆子端着热水进出。 众人一时间也都没说话,孟姝注意到大爷袖中紧握的手指,想来他也是极紧张的。 就在这时看门婆子带着个小丫鬟急匆匆过来,面色慌张道:“大爷,不好了,陆姨娘听了夫人要生产的消息打算过来探望,却在路上滑了一跤......” 老太太皱眉,素问走到门口:“夫人还在生产,你说的劳什子话,掌嘴。” 看门婆子已吓的语无伦次,啪啪扇了自己两耳光,她身边的小丫鬟面带为难的对大爷说:“求大爷去看看我们姨娘吧,适才摔了一跤已经见红,我们姨娘本也即将到了生产的日子。” 唐显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但他到底没动,“派府医过去,风隐院也有稳婆,让陆姨娘安心,等夫人生产后我就去看他。” 老太太这才满意几分,拍了拍身边的广白,“你过去,将我库房里的参药带着,去替我看看陆姨娘,就说我要她平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广白急忙应了,挥手带着看门婆子和丫鬟离开。 “陆姨娘制香上很有一道,却失了一分稳重。”老太太淡声道。 陆姨娘本只是胭脂铺里的一名制香师,出身贫家。二十多年前唐显刚从京城来到临安,开的第一家铺子便是脂粉铺,当初陆姨娘还只是铺子里帮忙做胭脂的女工。 之后唐显无意间发现她闻香的天赋,让人悉心教她,很快陆姨娘开始在制香一道崭露头角,凭借她的天赋,第一家胭脂铺很快在临安有了名气,在大周开了一家又一家分店,短期内让唐显很快积累了开展商行的本钱。 唐显因此很敬重她,本打算将她许给寻常小富之家做正头娘子,却不料早在多年前陆姨娘便已芳心暗许。 “母亲说的是,不过陆姨娘也是敬重夫人,因此才想着来探望。”唐显眸底闪过疲倦,出声解释。 老太太不再说话,专心听着里间的动静儿,她是十分盼望再有一位嫡孙儿。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终于听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紧接着从里间走出来一个婆子,“恭喜老太太,恭喜大爷,夫人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众人反应不一,二小姐五小姐姐妹两人见母亲平安生产,都松了口气泄了力气,唐显倒有些失望,不过也很欢喜。老太太有瞬间怔住,随后反应过来,“那就是小七了,抱来让我看看,夫人顺利生产,云归院全部重赏,其他人月钱翻倍。” 下人们惊喜的应了,似乎也把产女的消息烘托的喜庆了几分。 二小姐握住孟姝的手掌微热,她转头对着五小姐微笑道:“母亲怕是有点失望,咱们过会儿可要说些好听的话。”两人一脸好奇的到老太太跟前看小婴儿。 刚刚生产还不能见人,过了会儿,云夫人似乎也听说了外面的消息,隔着窗子对唐显道:“去看看陆姨娘吧,她即将临产摔了一跤更危险。” 唐显应声,吩咐她好生歇息,晚上再来看她。 还未等唐显离开,看门婆子又急匆匆跑过来,仰着肿胀的脑袋欢喜道:“恭喜大爷,恭喜老太太,陆姨娘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感觉到二小姐身体瞬间绷住,孟姝扶额,这婆子差事怕当到头儿了。 第47章 让孟姝做衣裳 陆姨娘平安产下男婴,云归院里最欢喜的大约只有老太太和唐显两人。 柳姨娘自从生了大小姐以后多年都没能再开怀,文姨娘则是生下双胎后身体受损不能再孕,两人眼神四顾,然后目光相遇,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老太太到底顾及正头夫人的脸面,也只显露几分笑意,指着唐显说让他快点过去探望,等洗三时再抱到福安居给她见见。 于是这个七夕就这样过去了,几房欢喜几房愁。 回云意院时,二小姐显得有些心绪不宁,径直去了书房细细写了一封信交给梦竹,让她去前院寻沐风送到京城鹿山书院,大少爷因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已许久没有回过临安。 到了夜里,又轮到孟姝值夜,二小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你睡着了吗?” 孟姝赶忙窸窸窣窣的从榻下爬起来,“二小姐可要喝水?” 二小姐摇摇头,支起身子冲床下的孟姝说:“再去搬个冰盆过来。” 孟姝哑然,想起前几日高嬷嬷的问话,不过现在二小姐心情不好,她立马出门照办。 等回了房间,只见二小姐已躺到了架子床最里面,拍了拍床榻对她说:“上来一起睡吧。” 孟姝也不扭捏,将冰盆放在窗下的案几上,顺手将开了一条缝隙的窗子关上,二小姐见此摇头,也没说什么。 两个花朵儿般的女孩并肩躺在床上,这一刻没了主仆的尊卑隔阂,孟姝静静躺着,二小姐侧身似随意说了一句。 “我有些看不透父亲和老太太了。” 孟姝乍然听到这话,思忖了会儿没出声,她还没胆子私下与小主子议论正头主子,尤其是唐显这位家主。 好在二小姐也没想得到回应,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以高嬷嬷的身份,咱们小小唐府如何有能力请过来做教养嬷嬷,怕是怀安侯府都排不上号,否则堂妹也不会巴巴的跟着来临安。” “大姐姐羡慕我,其实我何尝不羡慕她呢。身为嫡女,有十分宠爱,便需有十分责任。 大姐姐下嫁到津南,不用学世家女的规矩礼仪,在外既有父亲撑腰,嫁妆也会十分丰厚,将来举案齐眉相夫教子,虽也困于内宅,也总好过嫁入王侯之家,一辈子争斗不休。” 孟姝身体紧绷,原来二小姐什么都清楚。 那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是翠绮说起高嬷嬷的女官出身,是侯府二小姐因能得到高嬷嬷亲自教导时的喜悦表情,是察觉到郑氏牙行被唐显特意安排在津南县行事。 小木头陈林,那位当初和孟姝冬瓜几个一起被周牙婆买到郑氏牙行的男童,他们被安排去了京城,难道千里迢迢选了去做伙计不成?如今想想实在很耐人寻味。 想到这,孟姝甚至阴谋论的觉得唐显对大小姐的亲事安排,也有一丝筹谋的味道。 津南县,县尉,屯骑校尉,县尉虽品级低,但权力很实在,这两者官职都和军营有紧密关系。 二小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支起下颌,认真的看着孟姝,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她想的是自己这种身份,勉强算是家财万贯的侯府旁支嫡女,若得嫁王侯之家,正妻是不可能的,了不起也就是个继室。 孟姝眨眨眼,被二小姐搞的一头雾水,好在二小姐终于安稳的睡了。 转眼到了洗三那日,众位主子齐聚福安居,福安居本就满眼富贵,今儿更是流光溢彩。与唐府交好的门第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喜庆的日子,一时间只觉得全临安的贵女们都聚到了福安居。 唐家二小少爷也被唐显亲自抱着与众人见面,现场一片喜庆的氛围。 孟姝没去福安居,被二小姐留在云意院准备待客事宜,过不多时二小姐带着几位外边的小姐回来,主子们加上随身的丫鬟,乌泱泱一群人进了云意院。 孟姝与蕊珠梦竹一起忙着指挥安排,既要对女眷们足够尊敬知礼,又要安置好她们带来的下人们,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么一通下来,三人都觉得有些心累,暗暗钦佩素问广百那几个福安居的大丫鬟,她们三个刚晋升一等,还有的学。 二小姐带着几位女眷饮茶弹琴作画,又投壶玩乐,最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些闺中秘闻。 侯府二小姐也在,到底是京城里来的真正的贵女,自然也有几个闺秀捧着,可惜她自持身份,一派清高孤傲谁都看不起的样子,便也没人再与她主动搭话。 闺秀们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会聊到婚嫁上来,于是府中备嫁的大小姐就成了众人口中的话题来源,大小姐今日正好不在,因此便有几位嫡出的小姐点评了几分她的婚事。 “津南县在北方,与临安相距甚远,霜姐姐嫁了人怕是轻易见不到了。” 同知家的秦三小姐道:“听说夫家是个校尉,但家世不显,不过倒和庶女相配。” 大小姐当日在诗会上虽然被孟姝拦了下来,但秦公子丢了随身玉佩,秦府未必不会查出蛛丝马迹,是以秦三小姐说出的话就有些刻薄。 二小姐虽曾着恼于大小姐的行事,但在外人面前一向维护唐府的名声,因此淡淡回应道:“津南县尉与父亲乃是故交,特意上门求了这门亲事,老太太与母亲派人去看了,与大姐姐是郎才女貌,确是相配。” 侯府二小姐撇撇嘴,“一个庶出的,也值当老太太特特派人去查访,如此尽心,也算她的造化。” 众人中并非只有秦三小姐和侯府二小姐是嫡女出身,她们两人一口一个庶出,因此很快这个话题就被揭过。 就在这时远远的走过来几个身影,是花楹带着冬瓜和小厨房的人过来送点心茶水。 孟姝忙和蕊珠绿柳一起上前帮忙,冬瓜这段时间又恢复了胖乎乎的样子,因今天是七小姐和二小少爷洗三的好日子,阖府的下人们都穿红戴绿,冬瓜戴着一对大大的石榴珠花,瞧着就十分喜庆。 花楹是领了老太太的吩咐,特意过来给各位小姐们上些唐府特有的点心果子,她长得柔柔弱弱,做起事来却很干练,等忙完便把孟姝叫到一旁。 “你送我的那些帕子香包,恰巧让老太太瞧见了,夸你的手艺甚好,针脚细密又糅进了布料里,最适合做贴身衣裳,因此让我过来找你做些给婴儿的肚兜。” 孟姝微微皱眉,府里公中的针线房什么手艺没有,怎会特地要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做小衣裳。 “你不必惶恐,这反而是件好事。” 见孟姝一脸疑惑,花楹细细解释。 “本也不用你来做,权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思罢了,咱们唐府男丁单薄,老太太一直忧心遗憾,十分盼望夫人能再生一位小少爷,却不曾想风隐院的陆姨娘生了位小少爷,咱们夫人...老太太想着让你做些小衣裳,回头让二小姐差人送去,说出去都是云意院的心意,陆姨娘不是个糊涂的,以后也会让小少爷承二小姐的姐弟情谊。” 第48章 孟姝冬瓜的打算 孟姝这才恍然,这里面竟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过要孟姝看来老太太想多了,莫说现在二少爷刚出生,二小姐也倚望不了什么,就说以后,二小姐背后不是还有大少爷吗? 不,不对,孟姝一下惊醒,暗道老太太的良苦用心。 大少爷带着父亲母亲的期盼一心科举,,以后若一举中的,必然会入朝为官。等二少爷长大后,因是个庶出的,大少爷不便接手的唐府产业,会不会有可能就要二少爷掌管? 两位少爷中,嫡出的入朝为官,庶出的经商维持家业,可不正是时下世家大族里常见的配置么? 想明白后孟姝一时间有些为难,思忖片刻,便说:“原是这样,二小姐本就吩咐给七小姐做了些小玩意儿,是选了柔软、透气的好布料,只是陆姨娘那,奴婢不能替二小姐做主。” 花楹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你的心思我清楚,老太太会和二小姐说的,我也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听说你也在和嬷嬷学规矩,你事先清楚了也好打个提前量。” 这番话说的孟姝心里一片柔软,很承花楹的情。“多谢花楹姐姐惦记着我,回头我给你......” 花楹立即打断:“你最近够忙的了,仔细费眼睛,咱们来日方长你且不用与我客气。” 孟姝笑着应了,花楹这才招呼等在外边的冬瓜进来,“你们小姐妹也有几日不见了,冬瓜不必忙着回去,就叙叙旧吧。” 冬瓜笑嘻嘻的道谢,对花楹福了福,拉着孟姝的手就跑开了。 “你这几日忙着学规矩,我都许久没见你了。”冬瓜进了孟姝的房间瞬间放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好些东西。 “又得赏了?” 孟姝好奇的看着几件鎏金的戒指和几颗小小的宝石坠子,另还有几粒碎银。 冬瓜得意的说道:“福安居的丫头们都有,老太太这几天高兴,让素问姐姐赏了好多小玩意儿,说让咱们这些伺候的穿的喜兴些。素问姐姐正好瞧见我就赏了两个小戒指,你看这一堆儿值多少银子?” 说着话,冬瓜将存放在孟姝这里的包裹打开,将里面一些首饰单独堆出来一团儿。 孟姝对首饰已有了解,细细看完大致报了个二十两,加上冬瓜攒的银子加起来有八十多两的样子,这一盘点便很惊人了,冬瓜也才来唐府三个多月,就算做出了茶酥和冬瓜饮子得了赏,这也很不少了。 两个小姐妹坐在床上,一边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财物一边吃绿豆糕,孟姝想了想也从床下将自己的东西拎出来,她和冬瓜最要好,因此也不用背着她。 盘点完,银子虽比冬瓜少许多,但二小姐和夫人打赏的首饰可真不少,且每一件首饰都极精美,上次给夫人送石榴结,夫人随手打赏的一枚云鬓花颜金钗,就足有二两重。加上二小姐随手赏的,对一个小丫鬟来说真是异常丰厚。 在冬瓜一声声惊叹中,孟姝也沉浸在精美的首饰里,拿起来就在头上手上戴,一气儿给冬瓜十根手指上都戴上了鎏金赤金都戒指指环,试问哪个女子不爱金光闪闪的首饰呢。 “孟姝,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啊?”冬瓜塞下一块绿豆糕,下了床铺去案几上端茶水。 孟姝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打算再多存些,在临安开一间小铺子。” “开铺子?怎和我一样!我原以为你打算存着赎身呢。” “赎身......现在想还有点早,夫人让二小姐选铺子,因要学规矩就搁置了,我本打算等随二小姐出府时在临安城看一看,盘一间小店,不过也不是为了赚银子。” 孟姝虽寄希望于唐家能帮自己找到舅舅,但也不打算就只被动等待消息,因此她便一直想着要如何做,还是那天晚上值夜,小姐与她闲话时,孟姝才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郑氏牙行应该并不仅仅是一间牙行,它应该是唐显放在津南县的一个据点,或是帮唐府搜罗可用之人,她暗暗推测,陈林等人应该是被郑东家选中,再暗中培养以作他用。 那自己为何不也这么办呢? 开一家小铺子,挑一两个忠心的人手,一来放在府外做钉子,帮自己办事,二来也可打探舅舅的消息,帮自己寻人。 若这家铺子可以做起来,那便可以招募更多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或许,等有一日自己有赎身的一天,出府也不会没有事做。 孟姝回过神,收敛心思问道:“你打算开什么店?茶酥?饮子铺?” 冬瓜有些苦恼,“原是这样想的,但又不妥,我不会管账理事,就只会在厨房做吃食,况且我也没打算出府,若你到时候要出去,我跟着你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开铺子,我管着厨房也算大管事,你就做掌柜和账房。” 冬瓜憧憬着,觉得十分美好,不由得嘿嘿憨笑起来。 孟姝也觉得不错,因此她便说,“那咱们一起攒银子,等能出府那天一起开铺子。不过若能买些田地倒是可以买一些,买地不光能佃出去,地里有出产也能卖银子。” 冬瓜双眼亮晶晶,“有道理,你一向有成算,我凡事都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别的,就提到了绿柳,绿柳如今已晋了云意院的二等丫鬟,在二小姐身边虽然不如孟姝三个得用,但也能进屋伺候。 冬瓜提的自然是绿柳家里的事,孟姝皱眉,连说闲话的心思都没了。 因绿柳家里人又寻上了门,孟姝冷眼瞧着,她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她娘只带了些她小时候爱吃的吃食,连着来找过她两回,绿柳已经有些松动。 不过孟姝倒没有说她什么,人的性子是最难改变的。况且自己一个外人又有什么可置喙的,孟姝也懒得费口舌,她天天学规矩做绣活儿,还要时不时的和小姐夜话,忙着呢。 尤其是蕊珠现在也是大丫鬟了,但她们三人只有她没有去跟着学规矩,因此闹了几天,每回等孟姝她们从云熙院回来,非得缠磨着要学一学,孟姝将梦竹推出来才抽身。 之后二小姐倒也真的要孟姝给二小少爷做些衣裳装装样子,还亲自送去了风隐院,陆姨娘极感怀,摸着料子和绣工,不住的说多谢二小姐的心意,孟姝瞧着倒确实有几分真意。 这些细碎的,重复的,透着人情规矩的琐事,组成了云意院的日常。 就这样一直等到快要中秋,侯府二小姐即将启程回京城,高嬷嬷也终于停止了授课,云夫人当即给林先生去信,等中秋节过后暮云就恢复进学。 蕊珠数着手指头,距离侯府二小姐回京只有三天了,她立即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云意院,将近些日子送来的贵重的物品又往库房收了收。 这几日也开始恢复每日到云归院请安,孟姝也见识到了云夫人对待各位姨娘的手段。 第49章 文姨娘此人 晨曦微亮,云意院一早便忙碌起来。 待给小姐梳妆完毕,正用早食的功夫,大小姐带着两个丫鬟来了,今儿是恢复请安的第一天,大小姐一早顺路来找二小姐一同去云归院。 孟姝正给二小姐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就听二小姐说:“不吃了,不好让大姐姐多等,孟姝蕊珠随我同去,剩下的梦竹分给下头的人吧。” 大小姐的婚事已走过提亲、纳采、问名、纳吉几个流程,就只差纳征之后便是男方‘请期’,届时双方就会确定婚期,唐显本打算年底嫁女,柳姨娘哭哭啼啼闹了一场,她只有一个女儿,又是远嫁,因此想多留一段日子,毕竟大小姐年初才及笄,今年也才十五岁。 孟姝隐约听冬瓜八卦,婚期或将安排在明年春闱以后,到时大少爷回到临安也好送嫁。 柳姨娘大概真的清醒了许多,也明白女儿嫁人后总要仰仗娘家,尤其是大少爷,少年举人,前途无量。因此这些天柳姨娘日日去云归院服侍夫人。 孟姝几人到云归院时还早,文姨娘已带着三四两位小姐到了,见了二小姐立即起身行礼,二小姐福了福,和五小姐进了里间看妹妹,孟姝和蕊珠捧着漆盒随行。 盒子里是一枚比手掌略长一些的布鼓子,三面联结一体,每面小鼓两侧皆有弹丸,摇动起来筚拨作响,是二小姐特意寻来给小七玩耍用的。 小七小姐穿着菱形绣了莲花纹的肚兜儿,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摇篮里,眨着机灵的大眼睛,随着布鼓子发出声音,双眼立即变得亮亮的,样子极可爱。 过不多时,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传话,二小姐便带着五小姐回到花厅,唐显与云夫人已端坐上首,陆姨娘也早已带着六小姐到了。 大小姐带着几个妹妹给父亲母亲请安行礼,随后依着齿序落座,几位姨娘却是只能站着的,若是在世家大族,姨娘们也不过是高级奴仆,需每日衣不解带伺候主母,云夫人宽仁,并没有苛待她们。 孟姝与蕊珠侍立在二小姐身后专心致志做花瓶,唐显手里拿着折页帖子,大致看完转头对夫人说道:“津南宋家来信,看信里的日子中秋后七日内就派人过‘纳征’仪式,夫人刚出‘月内’,总要烦你多操劳些。” 云夫人生产完每日汤水养着,丰腴不少,气色恢复的也不错,此时淡淡的道:“夫君言重了,怀着小七的这些日子多劳母亲主持中馈,霜姐儿的纳征仪式耽误不得,回头我便与母亲商讨。” 唐府这边的嫁妆一直都是早就备下的,如今也不过是再添置补缺。纳征是“六礼”之一,是男方选吉日送聘礼的日子,柳姨娘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下忐忑,听闻宋县尉有两个儿子,也不知他们家对霜姐儿是如何看待。 “高嬷嬷即将回京,仪程可备妥?”唐显对此显然也很重视。 近些日子眼看女儿的一言一行皆有章可循,云夫人对高嬷嬷也极敬重,“听说高嬷嬷喜欢听戏,今儿老太太请了临安名角儿玉泉子在福安居搭台唱戏,至于仪程和侯府的节礼。” 提到节礼时,云夫人眼角跳了跳,“这些天也都在准备着,只等着老太太点头。” 唐显满意的点点头,忽略掉陆姨娘和文姨娘水光色的盈盈双眼,道了声还有事便起身去了前院。 等唐显离开,孟姝觉得花厅内众人除了夫人都瞬间放松下来,接着云夫人问了几句大小姐随袁嬷嬷学规矩如何,又特意教导二小姐得高嬷嬷亲自教养,这几天要好好道别留些香火情分。 眼看已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夫人身边的魏妈妈小声提醒,到了去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的时辰。 云夫人正要说话,不料陆姨娘突然出列,上前扶着夫人的衣袖,柔柔弱弱的哭诉道:“夫人,二少爷尚在襁褓,望夫人多留他在风隐院住些日子吧。”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 孟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陆姨娘这是唱的哪出戏啊,她低头看二小姐,只见二小姐捏着帕子,正双眼灼灼的看着陆姨娘。 云夫人气定神闲,眼神并未落在陆姨娘身上,一旁的魏妈妈立即上前将陆姨娘拉开,口中说道:“姨娘这是说的哪般话?莫非姨娘不想养二少爷在膝下,要托给咱们云归院不成?” 陆姨娘闻言明显愣了下,眼眶微红,仿佛受了很大委屈,又见夫人面上淡淡的并未接话的意思,心中宛如被油煎了一般。 柳姨娘好像刚从纳征的事儿上回过神,见状突然眼前一亮,开口道:“若不是陆姨娘突然提起来,倒叫人忘了,夫人本就是二少爷的嫡母,咱们大爷男丁单薄,自是该夫人亲自教养才好。” 柳姨娘沾沾自喜,自觉猜到夫人的心思,她这般推波助澜,定能讨好夫人。 文姨娘微微斜着身子一言不发,做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把自己当个摆设。 不过孟姝瞧的仔细,云夫人的眼神适才是落在她身上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夫人才淡声道:“养在哪里又有何关系,府里的孩子,不管何时何地不都要尊称我一声母亲?你虽只是个姨娘,安心教养便是,不过风隐院的脂粉味儿太浓,莫把二少爷养的过于娇弱才好。” 府里三个姨娘,可以说被纳入府里都各有各的理由。 柳姨娘是唐显在生意上受了她父亲的恩情,临死托孤,不得已纳了,且还是与云夫人嫁过来的同一年,她对柳姨娘的确不满过,但自从平安生下嫡子后也就认了。 况且她冷眼瞧着,唐显也是碍于恩情才多宠爱她几分,柳姨娘姿色寥寥,头脑简单又爱自作聪明,情分慢慢就也淡了。 陆姨娘同样是因为生意纳进了府,说起来自己这个夫君也是早些年资历浅经验少,吃过许多亏,导致欠下的人情太多。 不过陆姨娘生性卑怯,但在制香上天赋绝伦,在外人眼里确是一名奇女子,她一直安分的住在风隐院,生了个六丫头也是在制香上有天赋的,唐显一向对她很满意,但也不偏宠。 至于文姨娘就很棘手,她是六品小官家的庶女,生的明艳动人,又与老太太母族有些旁支关系,初初进府时因有老太太疼爱,很是张扬了一段时间。 尤其是她怀了双胎以后,唐显和老太太寄希望于她的肚子能争气,结果天不遂人愿生下了三四小姐,更因双胎生育艰难,损了根基不能再孕,她近些年才开始做小伏低越发收敛,但心机不可谓不重,明里暗里挑拨柳陆二人,去年更想染指府上中馈,好在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最是精明不过,没给她机会罢了。 云夫人的祖父生前官至户部尚书,她虽出身尚书府名声不显的四房,但自幼在京城长大,阅历见识自然比三位姨娘高出不少,陆姨娘今儿这突然的哭诉明显便是受到文姨娘的挑唆。 因陆姨娘耽搁,时辰的确不早了,云夫人起身带众人去福安居。 刚进福安居的院子,便见好大一片菊花开的极盛,云夫人走在最前面,只听她不疾不徐道: “你们瞧瞧老太太的花园子,四时花开不败。但这些花儿朵儿的,布置皆有章法,疏散得宜。 花有花的位置,树有树的位置,不过若一棵树不巧种在了最适合观赏的位置,老太太只会觉得碍眼,等不到她长大,就会命花匠砍伐了去。” 第50章 被扫地出门的往事 柳姨娘不住点头,“夫人说的是呢,您瞧中间的那盆瑶台玉凤,色泽洁白,就真如玉凤展翅。” 陆姨娘依旧恍着神,闻言顺着柳姨娘的话头儿说道:“这花儿的香味虽淡但极清新悠远,若夫人喜欢,奴婢亲自为您调制一款香。” 文姨娘则低着头认真走路,孟姝落在后面,注意到她肩膀微微晃了几分。 福安居花厅。 老太太穿了件银灰色八团如意花卉织锦褙子,头上只简单绾了支斜如意纹的白玉扁方,背靠着紫檀木圈椅闲适的坐着,见儿媳带了一串儿孙女过来请安,让素问赶紧上茶。 云夫人带头行礼,捡着下首最前面的椅子落座,和老太太寒暄,谢过她前段时间执掌中馈的辛劳,又细细说了中秋后津南宋家那边来纳征的人手,以及府里要如何布置,请宴的客人名单,府中需要提前制作帖子给各府上送去。 老太太对儿媳的细心一向满意,听完了也觉无任何疏漏,愈加觉得自己看儿媳妇的眼光着实不错。 对大小姐的婚事老太太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她这几日和高嬷嬷日日交谈,高嬷嬷是何等样人,在深宫中历经两朝一路从宫女晋升女官,见过的世家贵戚女眷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只捡着不十分紧要的闲白几句,就让老太太深觉大开眼界,高嬷嬷待人接物又如沐春风,对府里二小姐赞誉有加,让老太太生出相逢恨晚之意。 “昨儿戏台子就搭好了,高嬷嬷与我都盼着听玉泉子的戏,今儿就在福安居用饭,午后咱们一起看戏。” 云夫人笑着应了,又让身边魏妈妈拿出拟好的两份礼单,一份是给高嬷嬷的仪程,一份是送到京城侯府打点的中秋节礼。 老太太先看了给高嬷嬷的这一份,点点头道:“你办事最是周到,既有临安土仪,又有咱们商行永秀布庄独有的云雾绡和散花锦,听说高嬷嬷有个侄孙女待嫁,云雾绡最适合添妆。 只是还不够贵重,素问开库房取一尊白云观音像添在礼单上吧。” 素问仔细应了,老太太又拿起另一份礼单,只看了两眼就微微蹙眉,面色立即沉了下来,“不妥。” 云夫人知道关键所在,面上做出为难的样子。 “给京城侯府的节礼尚可,把给其他两房的划掉。” 老太太说的是唐显父亲这一支的两房,当初老太爷骤然病逝,嫡长房与二房对她们孤儿寡母很是苛待,当初分家也只分了少少的一部分,几乎可说是扫地出门。 “你不必为难,让显儿来见我,我亲自问他。” 她们到了临安便与那两房断了联系,今儿突然见到礼单上的名字,老太太顿时怒火中烧,想起两位妯娌当初的嘴脸。 “是。” 云夫人轻舒口气,京城侯府自己夫家这一旁支,分家时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云夫人当初还待字闺中都听过不少逸闻,母子两的往事,自己这个做妻子与儿媳的也不便过多介入。 有了这个事,花厅里的气氛就不是很好,二小姐心疼母亲,见花楹带着小丫头们上茶,就对老太太有些别扭的说道: “老太太这儿的小厨房最擅做时新的点心,前几天孙女儿忙着学规矩,可出了新花样儿让咱们饱饱口福。” 二小姐从未在人前说过这样俏皮的话,很明显让老太太和云夫人吃惊了一把,老太太暗道高嬷嬷的规矩礼仪真没白学,这仪程还要多添些。 岂不知这都是孟姝的功劳。 主仆二人那次夜话后,二小姐每次轮到孟姝值夜都简直像换了个人,孟姝知她最是心疼孝顺夫人,便劝:“小姐鲜活的一面都留在了云意院,却不知夫人和老太太也许不光希望您端庄贤淑做大家闺秀,偶尔或许也想见见您承欢膝下鲜活的样子呢。” 二小姐显然听进去了。 老太太回神,含笑道:“婉姐儿说的很对,小厨房里安顺家的(安管事)带着徒弟最近学做了面果儿,瞧着好看吃着新鲜儿,素问让人去端些来。” 听到这话,二小姐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孟姝,孟姝也正纳闷儿,怪不得最近两天冬瓜没来过,原是跟着安管事学手艺呢。 过不多时,花楹带着安管事和冬瓜端了一盘鲜红的石榴和簇青的苹果上来,老太太见众人面露疑惑,不由的笑着说道:“瞧瞧,婉姐儿这么个聪明的,也被骗了去。” 老太太起了兴致,随手掰开一枚石榴,她一上手孟姝就瞧出来了,这两样果子都是面做的。 众人果然惊奇不已,纷纷赞老太太这福安居奇思妙想,孟姝偷眼看向冬瓜,冬瓜正一脸得意的看着她笑。 冬瓜的私房钱要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孟姝的主意,她也很为自己的小伙伴骄傲。 二小姐也觉新奇,尝了尝以后回手拍了拍孟姝和蕊珠,这是告诉她们别急,回头就让冬瓜做些送到云意院,二小姐在宠丫鬟这一方面,是其他几位小姐拍马不及的。 因着面果儿,老太太一扫郁闷之色,亲自赏了安管事,冬瓜自然也得了许多赏,云夫人见婆母高兴,也跟着赏,姨娘们可不敢在老太太跟前出头,都安静的做摆设。 之后老太太让广白去云熙院请侯府二小姐和高嬷嬷袁嬷嬷,小姐们在福安居逛园子,云夫人陪着老太太和高嬷嬷一起说话,中午又热热闹闹用了饭,戏台子搭好,敲锣开嗓,好一顿热闹。 给京城送节礼的后续涉及老太太母子的拉扯,孟姝就肯定不知情了,她只知道两日后侯府二小姐可以说是满载而归,孟姝跟着二小姐一起出府到临安码头送行,高嬷嬷迎风而立,目光终于难得柔和几分,和二小姐道别,说了句有缘再见。 此间事了,又到了唐家商行各掌柜来开议事会的日子,唐府各内外管事,庄头儿也进入紧锣密鼓的迎中秋布置阶段,阖府上下充满喜庆氛围。 在这个节点,二小姐也非常忙乱,除了恢复去暮云斋进学,当初夫人说给两个铺子练手的事儿也提上日程,再加上逢节日前,临安各闺秀发起的赏花游园或诗会的帖子,总要挑一两家交好的过去捧场。 不过就在一片忙乱中,唐府也出了件不和谐的小事儿,两位姑奶奶在这时候回府探望老太太了。 第51章 二姑奶奶初登场 说到唐府的这两位姑奶奶,还要从二小姐接手两家铺子说起。 侯府二小姐离开临安的第二天,云意院焕然一新。 梦竹打开库房,几个小丫鬟们一起将珍奇的摆件和首饰重新放回原位,二小姐喜欢的翠玉玲珑棋也得以重新摆到棋室,只是二小姐一时半会倒没有下棋的兴致。 云夫人重新执掌中馈后,因正值议事会期间,就准备在中秋前让二小姐将铺子选定。 但二小姐对此半分兴趣也无,她之前想开古董铺子,也只是见猎心喜,收藏癖作祟。晚上主仆几人从云归院回来后,二小姐便问自己这三个大丫鬟有没有主意。 给主子排忧解难,是大丫鬟必备技能。 孟姝三人隐隐以梦竹为首,毕竟她伺候的最久也最受二小姐信任,还掌管库房这种重要的地方。梦竹先是思量一番,率先开口建议道:“小姐最喜诗书,不如要一间书铺如何?书铺格调雅致,客人也都是文雅的居多。” 蕊珠给二小姐卸掉钗环,手中正拿着一枚雀钗,她轻轻摇动,“咱们府的永宝楼,临安女眷趋之若鹜,上次咱们参加沈家小姐的赏花会,奴婢听底下的小丫鬟们都说永宝楼的款式好,掌柜待人也周到。” 二小姐听了摇摇头,孟姝解释道:“永宝楼太过紧要,咱们小姐只是练手,如此不妥。” 蕊珠吐吐舌头,小声道:“也对。” 她最近有点怕孟姝,上次赏花会她和其他小丫鬟凑一起闲白,但因她嘴巴毒没说几句话就差点吵起来,她又嘴笨吵不过,孟姝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气哭了。 “孟姝觉得呢?”二小姐换了寝衣,姿态闲适。 “对呀,上次我听绿柳提起,你和冬瓜也想开铺子呢。”蕊珠好奇问道。 孟姝眉心蹙了蹙,府里的下人们买地置产的不在少数,但将开铺子的事传出去却不太好。因此孟姝装作无奈道:“奴婢本也只是和冬瓜闲话,冬瓜手艺学的不错,昨儿在老太太那里用的面果儿不也极好。” “开一间食铺倒也不错。” 二小姐眼神微亮,不论是茶酥还是冬瓜饮,她都喜欢。 孟姝揣摩云归院里的心思,劝道:“食铺虽只是个再小不过的生意,但里面门道也不少,关键是咱们要从无到有做起,费心费力不说,也可能和夫人的心意相左。 奴婢琢磨着夫人让小姐用铺子练手,也不会想要小姐如此辛劳,大约是想让小姐和掌柜的们多学学看人用人的本事。” 二小姐沉思了半盏茶时间,微微点头,“这么想也有几分道理,那就要个书铺应付应付就好。” 到了第二日去云归院请安,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除了二小姐提的书铺,云夫人另指了永秀布庄,布庄的掌柜姓祁,是一位中年美妇,颇有手段不说,也经常来唐府送衣料,和云夫人是极熟悉的。 二小姐对此并无二话,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当天从暮云斋下学后就让孟姝去前院寻沐风,准备出府去两个铺子里逛逛。 因好不容易有出府的机会,二小姐就将孟姝三人都带上,主仆几个先去的书铺。 这间书铺只是唐府众多产业里不起眼的一个,铺名自然也不能用“永”字头,孟姝下车时抬头看匾额,“书香斋。” 蕊珠吐槽:“这平平无奇的铺名。” 走进书铺后,又吐槽:“这空无一人的书斋。” 店内只有一名小厮无精打采的坐在柜台后面,见来了客人也不起身招呼。 二小姐浑不在意,淡淡扫了遍书目,孟姝随机问了几样笔墨纸砚的价钱,主仆四人就直接回了马车。 “哥哥从京城送来的众多书册,这里居然全无一本?”二小姐一避开人就不做大家闺秀的作派,孟姝几个也都习惯了。 “纸张的价格倒还算合理,只是一支湖笔卖十两银子着实有些惊人。”孟姝接话。 梦竹一丝不苟点评:“小厮懒散,掌柜也没坐店,算盘落了灰,楼梯拐角结了蛛网。” “小姐,实在可恶,应该都换掉,都换掉。”蕊珠说完还强调了一遍。 到永秀布庄则是另一番光景,概因它做的几乎是全临安城女眷的生意。 临安之富庶在大周闻名,从物价上便能看出一二,孟姝观察到一匹寻常粗布,海津镇和津南县只需一百到一百二十文不等,这里要至少两百文。 一楼对应平民百姓,大部分是两百文到一两银子的布料,二楼的目标是小富之家,一两到数十两都有,至于三楼,则是名贵布料与成衣。 散光锦两百两银子一匹,且需提前预定。至于其他如妆花缎、月华锦、提花绢,价格也不菲。成衣款式众多,布庄也有绣娘,可单独订制。 来永秀布庄时,二小姐让沐风带着孟姝到处看看,自己带着梦竹蕊珠被祁掌柜迎进了三楼。 沐风本就是大少爷特地留在府里的,一是为了守着云起院,二也是让二小姐支使。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孟姝,走出的步伐有些僵硬。 孟姝以为他到了女眷们的场所有些不习惯,便让他去马车上歇着,沐风摇摇头,马上装作对布料也有几分兴趣的样子。 在二楼待了会儿,孟姝掐算着时间,半炷香时间内有七八家女眷挑选了布料,永秀布庄生意做的确实不错。 “这不是唐家的二姑奶奶,怎么到了永秀布庄没去三楼选些好料子?”一位中年妇人夸张的喊道。 孟姝抬眼望去,果然府里的二姑奶奶居然也在。 二姑奶奶常回府看望老太太,孟姝也远远的见过两回。 中年妇人说完话,仿佛才觉察到不妥似的,从衣襟处扯下帕子,捂着嘴角一脸懊恼的道:“瞧我这张嘴,二姑奶奶做了秀才娘子,怕也用不着散光锦这样的料子,自然也不用去三楼。” “这位妇人说话怎如此歹毒?”沐风震惊。 二姑奶奶到嫁人的年纪时,唐显才十几岁刚开始经商,唐家只勉强算小富之家,又和侯府关系离的远没有太多倚仗,因此老太太仔细斟酌,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临安一位秀才公。 结果这位姑爷从乾元二十三年就是秀才,如今二十年过去还是秀才,读了半辈子书连举人的边儿都没摸到,加之秀才家境本就贫寒,又自视清高,最不屑用夫人嫁妆添补日常用度,因此夫妻二人虽没离心,但一样家过的两种生活,奢靡与贫寒同屋而处,在临安也算是一个奇景。 其实让孟姝来看,老太太选女婿的眼光尚可,秀才姑爷别看读书不太成,但一不纳妾,二不贪图夫人娘家的银钱,只一门心思寒窗苦读,虽迂腐了点,人品性情都还不错。 奈何这位二姑奶奶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娘家富贵后更是被迷了眼,样样争先不说,还隐隐看不起丈夫,平生最恨被人称秀才娘子。 这时只听二姑奶奶道:“难怪都说钱夫人见识少,散光锦如今也不算什么,我们唐府的云雾绡才是正经富贵都买不到的布料,想来钱夫人的夫家也只是寻常,怕是见都没见过的。” 此言一出立即吸引了在场女眷们的目光,有比散光锦还要好的布料? “糟了!要出事。” 孟姝立即和沐风叮嘱了几句,转到楼梯直上三楼去见二小姐。 第52章 改名 楼下的二姑奶奶几时接受过这么多女眷的注目,一时间虚荣心大涨,当即就领着一群人到了三楼,好在祁掌柜确实八面玲珑,从孟姝这得了消息后,不慌不忙的对二姑奶奶说了几句场面话,翻译过来大致是云雾绡还在研制,纺织十分艰难,如今铺子内没有,概不售卖也不接受预定。 随后指了几位伙计招待女眷,二姑奶奶自觉失了面子,面上很不好看,又见侄女在这里也不替自己撑腰,便命她随自己一同回府。 同在临安城,回娘家自然没有问题,但对着亲侄女,唐府嫡女,在外掌柜面前如此颐指气使,就很说不过去了。 二小姐在外人面前不愿驳长辈面子,便随姑姑下楼,二姑奶奶的马车自然不如唐府豪华,她便直接上了二小姐的马车。 孟姝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开始觉得今儿出门大约没看黄历,等到了唐府大门,见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也恰巧回娘家,直觉得见识到了大户人家穷亲戚的多样性。 两位姑奶奶性格迥异,但却是一样难缠。 大姑奶奶性子畏缩,被老太太教养的的确最像大家闺秀,彻底贯彻并落实了‘以夫为纲’的女则精神,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成婚前本只是一小吏,之后靠着唐府银钱接济,上下打点钻营,如今在临安知府衙门任经历一职,本性最是贪婪,大姑奶奶的嫁妆被挥霍一空后,时常让夫人回娘家打秋风。 众人见礼后一同进府,自然早有管家听了信儿出来招呼大姑爷,二小姐跟着两位姑姑径直去了福安居,孟姝梦竹随行,二小姐让蕊珠回云意院。 福安居。 二姑奶奶囫囵着行完礼,立即趴在老太太膝上哭诉:“母亲可要为女儿做主,祁掌柜当众辱我,不过就是匹云雾绡,拿出来让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见识见识有何不可?” 老太太虽不知具体何事,但女儿当众这样一副作态,脸色不由一沉,好在素问事先得了门房传来的消息,已把福安居里伺候的几个二等丫鬟指挥了出去。 二小姐性子冷淡,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碍于长辈也不好说什么,等老太太问具体出了什么事,她才淡淡开口,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 “二姑姑今日确不该提及,云雾绡突然横空出世,你可知有多少人盯着?父亲还未与祁掌柜商讨后续如何,你如此大张旗鼓周知,实在不妥。” 孟姝低着头做花瓶,她方才在二楼也吓了一跳,因前几天云夫人特意差人提醒,云雾绡及所做成衣不可现于人前,就连大小姐讨去的半匹也被收回。 孟姝这几天思量着,家主或许准备将这种布料进贡到宫内,若此事能成,云雾绡便成了专供皇帝后宫的贡品,等闲之人自然不可再用。 老太太注意到二姑奶奶瞪视二小姐的目光,沉声道:“婉姐儿说的不错,你弟弟最近正为商行筹谋一件大事,事关云雾绡,前几日我已派人给你传话,你竟敢当众......” “母亲,不过是匹料子罢了,难道女儿的面子还比不上一匹料子吗?”二姑奶奶泫然欲泣,泪珠子这次是真掉下来了。 “你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半分稳重也无,如今竟越发......不像样子。 孟姝直觉老太太吐口而出的话应是‘愚蠢’二字,碍于小辈在场不好下二姑奶奶的脸面。 老太太不愿再看她,转头看向大女儿,柔声道:“柔儿有两天没来,听门房说大姑爷也一起来了,等晚些时候让显儿带他来福安居用顿饭吧。” 大姑奶奶急忙感激的点头,随即仰着一脸愁容,扭扭捏捏道:“母亲,中秋将至,夫君总要给几位上峰上下打点......” “不是半个月前刚给你送去一千两银子。” 大姑奶奶的嘴像被浆糊糊住,好一会儿才艰难说道:“不是银子,夫君闻听上峰的祖父即将大寿办宴,如今正发愁寿礼,偶然听说显弟去年给母亲带了......两支五百年的人参......”说到这,或许自知不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孟姝梦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老太太估计也后悔问话之前没让二小姐离开。 人参本就不易得,百年人参已极贵重,世家大族总会想法子备着几支,但五百年的人参,可遇不可求。恐怕王侯之间的药库都没有,说是保命的东西也不为过,大姑奶奶这请求实在令人不齿。 孟姝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脸色,二小姐则直接起身,与老太太告罪一声推说自己巡铺累了要回去休息,老太太顺水推舟让素问送她出门。 如此,花厅内就只留了她们母女三人。 素问打着帘子送二小姐出了花厅,沿着曲径小路直行,出了月亮门,二小姐走在前面,素问特意慢了几步,孟姝自然乖觉,忙小声说自己和梦竹今儿什么也没听见。 素问这才满意的微微点头。 主仆三人回了云意院,二小姐心烦气躁,适才在三楼,祁掌柜本就在和她说起云雾绡的要紧之处,不曾想就出了二姑姑这个乱子。 孟姝捧了杯茶让二小姐顺气,状似随意的和蕊珠说道:“今儿在永秀布庄一楼闲逛,看到一位妇人身边的男童,瞧那面貌吓了我一跳。” 蕊珠最捧场,立马问道:“怎么回事?” 孟姝抿唇笑道:“那人儿极像我在牙行时见过的一个人,说起来有趣儿的紧,当初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木头,你说怎么会有人起这么个名儿。” 梦竹一板一眼,“这有什么奇怪,贱名儿好养活。” 孟姝被噎了一下,暗暗翻个白眼。“梦竹姐姐说的是,不过以后要伺候主子,木头木头的叫着总是不妥,因此我便兴起给他改了个名儿。” “什么名儿?” “我跟他说,独木不成林,不如取个‘林’字。” 蕊珠拍手,“这名儿好,两个木,瞧着就不孤单,他定会记着你的好儿。” 梦竹:“那不如干脆叫‘森’,三个木更热闹些。” 孟姝扶额,无语,好在二小姐慢慢反应过来,“对啊,换个名儿不就好了!” 第53章 波澜 临近酉时,老太太差人来请二小姐去福安居用饭。 孟姝和二小姐告了假,二小姐便带着梦竹蕊珠去了,她们刚离开云意院没多久,冬瓜挎着竹篮过来,竹篮里是新做的几样面果儿。 “只准备几样面果儿略显寒酸,小厨房新做了月饼我也带了些,毕竟你是有求于人,安妈妈说礼多人不怪。” 孟姝打开盖子,只见除了最开始吃过的苹果石榴,竟还多了柿子和梨子两种,惟妙惟肖,几可以假乱真,看来这几天冬瓜一直在钻研,另外几块大大的月饼也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还是你想的周到,不过我和宋伯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主仆二人好茶好美食,但对美食更多也只贪图个新鲜,面果儿正适用。” 孟姝是准备去琅琊院,今儿是议事会最后一天,永正当铺的朝奉二叔公和他的老仆宋伯这个时间应该还在。 “梨子模样的面果儿我多做了两枚,你尝尝是不是有梨子的味道。师傅夸你聪明,我们只想着用波棱菜的汁液揉面,又讲究形似,味道上一开始差了一筹。” 上次的面果儿二小姐也喜欢,老太太让小厨房送过几回,孟姝尝过后给冬瓜提议加上果子榨出的汁液,这样一来让面果儿也有果味,回头她们一试,效果竟出奇的好。 孟姝尝了一枚,果然不错,想来二叔公主仆应该喜欢。 冬瓜的差事儿也做的差不多,左右无事便陪孟姝走一趟,路上孟姝就斟酌着提了一嘴铺子的事儿,冬瓜听完脚步立马顿住,脸上浮现一丝微怒。 她解释道:“咱们和绿柳要好,我想着为以后考虑,同是姐妹也不好瞒着,便和她提过一嘴,难道下人出去置产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不成?这个分寸我还是有的,这个绿柳的嘴巴何时这么松了?” 不等孟姝说话,冬瓜又扯着孟姝的衣角,道:“绿柳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前一阵你跟着二小姐整日学规矩不知道,我听角门的婆子闲话提过两次,说绿柳的父母哥嫂们来过一次,一大家子人就在角门那哭哭啼啼的,她哭了一场后就回了府里,又很快带出来个包袱给了她家里人。” 孟姝听完表情淡淡的,绿柳自己拎不清,她也懒得再分心思在她身上,“往后隐秘的事别跟她说了,慢慢远着些吧,你在小厨房当差等闲也见不着。” 二小姐虽大方,但也只是对她们三个贴身的,对下面二等三等的小丫鬟也只是在吃食上不亏她们,首饰之类的是从来没有打赏过的,绿柳身上也没多少月钱,估计是把冬瓜和自己之前送她的布料给出去了。 前几次她们领了不少赏,因与绿柳关系好,分给过她一些。 冬瓜点点头,心里犯膈应,她没想到绿柳能把姐妹之间隐秘的消息抖落给别人,本来受过几次打赏就让别人眼红,这下还得了! 她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被卖后只当卖身银子还了父母生养之恩,再没提过家里一次。当初在郑氏牙行换弟偷看孟姝的包裹,她也曾仗义执言过。 二人打定主意远着绿柳,也就不再提她,很快到了琅琊院。二叔公因是唐家旁亲,应唐显邀请去福安居作陪,只有宋伯一人在房间歇着。 见了孟姝后宋伯一张老脸上浮现笑意,看着新鲜的点心,暗道这丫头是个知道感恩的。 “姝丫头,你舅舅的消息还没寻到,他应该没有去过茶园,不然陆掌柜那边一定能查到痕迹,你别急,来日方长,况且老太太也派了大管家在商行散了消息。” 孟姝此来只为感谢,她知道急不来,对这样的结果已能接受。 宋伯捏了一枚柿子模样的面果儿,“有趣儿,若能趁着中秋卖上一拨儿,定能赚不少银钱。”宋伯和二叔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样的面果儿确实很得他们心意。 冬瓜听到这样的话有些苦恼,她很喜欢赚银子,奈何身契还在唐府,此时只觉得大把的银子从自己眼前白白流过。 回去的路上还颇有些可惜的感叹:“咱们的铺子何时才能开起来。” 孟姝哑然失笑:“现在谈还早,咱们过完年也才十一岁,即便出门做生意也护不住自己。” 孟姝并不着急,她估摸着二小姐还有五年及笄,在十五岁前把想做的事情提前落实就可以。 两人同回福安居的小厨房简单用了晚食,正房花厅内的宴席还没散,孟姝趁这个时间在冬瓜屋里歇歇脚。 冬瓜献宝似得从柜子里取了一瓷坛出来,“我用做冬瓜饮的法子试着做了其他果子和南瓜之类的,都失败了,但今儿一早庄子里送来几篓柚子,这玩意儿咱们没见过,我向师傅讨要了一个做了柚子饮,咱们正好一块尝尝。” 孟姝好奇的凑上去看了看,迎着不甚明亮的日光,只见坛子里是黄乎乎的一坨,瞬间觉得应该不怎么好喝。 等冬瓜满怀信心的泡了一杯,二人举杯同饮,随后同时冲出屋子吐了出来。 “呸呸呸!怎么这么涩,明明加了糖熬的。” 冬瓜苦着一张圆乎乎的大脸,牙缝里还塞了白色的果皮丝。 孟姝也不是就吃过这一回苦了,以往每次冬瓜做了新鲜的都让她尝,这次又失败也在意料之中。她拍了拍冬瓜肩膀,“柚子贵重,以后捡着便宜的东西糟蹋吧。” 漱完口,远远的看到几个小丫鬟去了前面,孟姝想着宴席应该快散了,忙跟冬瓜打了个招呼去前面寻二小姐。 到了正房这边,门口的小丫鬟打着帘子,云夫人当先走出来,随后是两位姑奶奶,其中大姑奶奶手里捧着一个绑着红色丝带的锦盒,二姑奶奶面色很不好,出了花厅也没和弟媳打招呼,自顾自当先离开。 大姑奶奶则讨好的冲云夫人说了几句话,广白就引着她去了前院,广白是个长袖善舞的大丫鬟,孟姝估摸着许是老太太派她敲打大姑爷。 等二小姐出来时,孟姝见蕊珠手里正捧着两个圆滚滚的柚子,她赶紧悄摸摸的跟上帮她分担,主仆几个汇合,又和夫人行礼道别。 云夫人见孟姝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微笑着招她上前。 “正好儿见了你,否则明儿也要找你过来,大管家那边今儿晌午来了消息,四年前或许真有按你形容的那么一个人来过临安。” 孟姝闻言,心中激荡,立即紧张问:“敢问夫人,可是有打听到奴婢舅舅的消息?” “不能十分确定,但四年前和茶行相关,又操着津南口音的,确实有一伙人,其中一个和你说的虽有些微出入,倒也符合。” 云夫人说完面色有些古怪,盯着孟姝的脸看了片刻,道:“按大管家的话说,那人十分俊俏。当年在临安风月场所掀起过不小的波澜。” 第54章 舅舅和浣云 “明儿一早你随婉姐儿来云归院,届时让大管家和你详细说说。” 许是涉及到了‘风月’之类的场所,云夫人不便再说,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福安居。 二小姐见自己的丫鬟有些魂不守舍,道:“适才用饭时母亲也和我提过,这伙人确实是从津南坐船来贩茶的,只是没去茶园也没去茶行,隐约好像是从临安一个茶叶贩子手里收了一批货,你不要多想,具体是什么情况明儿就知道了。” 孟姝点点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走了两步路脚下踉跄,怀里的柚子差点滚到地上。 梦竹扶着二小姐走在前面,蕊珠看了看周围,和孟姝咬耳朵。 “二姑奶奶适才用饭时吊着好大的脸子,席面上老太太不过是问了几句咱们二小姐巡铺的心得,二姑奶奶就不高兴了,说什么‘母亲和弟媳莫不是糊涂了,永秀布庄是多紧要的产业,怎么能让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掌管,若要选个得力的也合该让我们兴哥儿来。’” 二姑奶奶口中的兴哥儿是她和秀才姑爷的独子,寒窗苦读十来年,现在勉强是个童生。 “二姑奶奶这话要伤老太太心了。” “可不是,咱们二小姐忍不住便回了句话,分外解气。” 孟姝这才起了兴趣儿,忙低着头追问。 “二小姐说‘表哥总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挂在嘴上,怕是辜负了二姑姑一番打算’。五小姐也说‘表哥要学经商了吗,上次打算盘输给了我,可别把二姑姑的产业败坏了。’” “噗。” 两人轻笑,五小姐虽才八岁,但继承了唐显的天赋,算盘打的极好,云夫人信奉有教无类,特意叫匠人给五小姐打造了一把小小的紫檀木算盘。 唐家富庶后,老太太为弥补两个女儿,曾给她们补了好些庄子田地,至于铺子倒确实没有,大姑爷在衙门里当差,二姑爷读书,一个也算正经官身,一个最自言清贵,两位姑奶奶也不善管理,因此老太太只补了些实在的金银和田庄。 庄子地里有出产,足够她们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两个梳着双丫鬓的小丫头,一人抱着一个柚子,就这么咬了一路耳朵,等回到云意院,孟姝也知道了大姑奶奶如愿抱走了一支人参,只不过是一支百年份的,二姑奶奶仍气不过,在席面上讥讽了几句,云夫人自始自终风轻云淡,几位小姐在长辈面前食不言,很是规矩。 二小姐晚上也没使唤孟姝,一夜无话。 一早孟姝便洗漱完,伺候主子起床梳妆,终于在云归院请完安,如愿见到了唐府大管家。 大管家名叫唐实,今年四十多岁,身材消瘦,是从京城里就伺候老太太的家生子奴仆,这么些年下来身上也自有一番气度,孟姝依着规矩行礼。 唐实知道主子看重眼前这个小丫头,也不摆管家架子,徐徐开口问道: “周柏,四年前十七岁,津南县周家庄人士,身材纤长,样貌端正,脖颈处有一枚芝麻大小的痣,这番描述可与你舅舅相符?” 孟姝听罢欢喜的连连点头,户籍和样貌皆符。 唐实皱眉接续道:“如此说来,这便就是了,从咱们商行打探到的消息来看,他最后应是被骗了,如今行踪不明,我们能知道的就是他肯定这几年没有再来过临安。 至于当初和他一起到临安贩茶的好友有三人,都是津南县人士,两人已死,最后一个回了老家,我已派了人去津南县打探。” 孟姝心中一凛,唯恐舅舅也出事。 原来当初周柏一行四人坐船南下,准备在临安贩茶回北地售卖,在码头结识了临安本地一茶商,几人许是没经验或者别的原因,也没去茶行茶园,直接买下了这位茶商的一批新茶,等钱货两讫后才发现被骗了。 这批茶确实是新茶不错,但茶叶遇水受过潮,且那茶叶本就是残次品,等泡了一杯后才发现叶脉上生过斑点病。经此事后几人大受打击,损失大笔银钱,再去找那茶商时对方早已人去楼空。 “说来也是凑巧,咱们永醇茶行茶园的茶树,前两年大范围染上了同样的斑点病,陆掌柜一直在调查,近些日子发现,是茶园里的人伙同外人将几株边角的茶树用患病的茶树调换了。之后顺藤摸瓜打探到了临安本地的那位茶叶商人。 说是茶叶商人,家里也不过是有几亩茶园而已,他的事具体的你不需要知道,周柏这桩旧事,也是通过他之口查问出来的。” “从他这里了解到,周柏四人被骗后盘缠用尽,有两人跳河寻了短见,一人找了临安的亲戚接济回了老家,至于你舅舅......” 孟姝听完消化了半晌,颇有种不真实之感。 按大管家的话,舅舅穷困潦倒之际倒也没有失了本心斗志,反而重整旗鼓用仅有的一点银钱做了货郎,又在远郊寻了一户农家暂存受潮的茶叶。做货郎时因在画舫附近卖货,一来二去居然看上了春风楼里的一位清倌人。 让孟姝震惊的是,那人她也认识,正是春风楼的浣云! 那时候浣云刚流落青楼,身价还未像现在这般高,周柏经常攒了银子去春风楼听浣云弹琴作曲。 大管家派人去春风楼找浣云了解情况,方得知,她们认识半年后,周柏有一日兴冲冲的说他的茶叶有救了,等赚到银子便为浣云赎身,浣云便也将自己积攒的首饰和例银给了周柏,之后周柏带着茶叶乘船北上,直到现在再未回过春风楼。 “你舅舅如果回到临安,一定会去春风楼,因此他这三年应该没来过临安。”大管家对这种少年风流之事并无太大兴趣,一板一眼说完,就提了一句:“会继续寻找周柏。” 毕竟周柏所说的茶叶有救的话,也让陆掌柜十分疑惑,不知道这种茶叶还能有何用处。 孟姝昨儿一夜未睡,本以为今日能听到舅舅确切的消息,此时听完又是忐忑又是惊奇,她对浣云是极有好感的,当初在春风楼浣云对她很好。 想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当初在角门让货郎卖的几种络子和荷包,似乎就是被浣云买了去。舅舅身上一直佩戴的荷包是母亲所绣,母亲的绣技独树一帜又很容易辨认,而自己就是母亲一针一线教出来的,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浣云才会全部买下? 那,将近四年过去,浣云还在苦苦等待舅舅来为她赎身吗? 第55章 中秋节至 从小孟姝就知道舅舅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做杂货铺时便曾在津南县崭露头角,如今得知他带着茶叶北上,孟姝心安不少,只是暗自揣测舅舅能有什么主意将受潮的茶叶卖出去。 先不提这一茬,因为很快中秋到了。 中秋前一天,二小姐对名下的铺子也算尽职尽责,亲自将祁掌柜请到云意院,提了将云雾绡改名的主意。 唐显确实已在运作,准备将云雾绡作为贡品进上,祁掌柜是唐显的心腹,她很满意二小姐能对永秀布庄这么上心。但其实没有二姑奶奶那件事,云雾绡也会改名,经过织娘两个多月的改良,如今相较之前,云雾绡轻薄质地不改,却更流光溢彩。 孟姝在一旁伺候,竖着两个小耳朵听祁掌柜的生意经,祁掌柜也是个妙人儿,许是知道云夫人的心思,就捡着如何识人用人方面说心得。 比如如何判断跟前的人是否得用,管理数人和数百人又应分别如何应对,若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要如何处置,贪污腐败又如何惩罚,甚至从节省开支说到开源节流,让小小的孟姝受益匪浅。 为何大户人家出身之人,行事往往进退得宜,抛开家世不谈,便是胜在教导所致。云夫人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接近中午时,云夫人差人来请二小姐和祁掌柜去云归院用饭,席上唐显也在。 在座的也没有外人,因此唐显便提了几个布料的名字,最后定了将云雾绡更名为浮光锦,中秋后等过了大小姐的纳征礼,唐显将带着浮光锦前往京城。 傍晚,云意院所有小丫鬟都收到了二小姐额外赏的一个月月钱,绿柳等八个二等小丫鬟各得了对珠花,孟姝三人因要陪二小姐参加中秋的家宴,二小姐特地让她们在库房里挑了几支钗环。 到了中秋这一天,唐府各院的下人们一早便忙碌起来。 孟姝三个一等大丫鬟穿的齐齐整整,清早聚在一起给二小姐梳妆。 今天一整天各房女眷都要聚在福安居,这是唐府的传统,逢年节,不光几个小姐都要在老太太膝下承欢,云夫人也会带着三个姨娘陪老太太玩叶子牌,看戏,临安各掌柜也将齐至唐府,在前院参加夜宴,当然也要来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 到了晚上老太太便会带着云夫人一起祭月、拜月、赏月,小姐们则聚在花园子旁的人工湖边放花灯祈福。 可谓是排的满满当当,因此孟姝斟酌着给二小姐梳了双环鬓,除了一对珊瑚绿松石蜜蜡珠花,又在鬓间斜插了一支累丝嵌宝石蝶玉簪,双环鬓既显舒朗又大方,关键是不用盘发鬓脑袋也轻松些,二小姐知道孟姝的小心思,心下觉得熨贴,这就是她和蕊珠的不同了。 往常蕊珠一定会梳反绾垂髫鬓,再加两支金玉流苏钗,固然更显嫡女的气派,但真的很累啊。 梳妆完,蕊珠从衣橱里拿了两件衣裙,二小姐指了她左手边的交领五彩缂丝绣长枝花卉的裙衫,孟姝又立刻从妆匣里取了一对镂空花卉纹翠玉手镯套在二小姐手上。 大小姐今日难得没有来云意院表演长姐风范,孟姝主仆四个一路说说笑笑到福安居的时候,三个姨娘已候着了,皆服饰华贵。几位小姐也带着贴身丫鬟三一簇四一丛地聚在廊下欣赏几盆绿菊。 孟姝不由得挑挑眉,因许久不见的福子正站在四小姐身后,看其穿戴已晋了二等。 福子察觉到孟姝探究的目光,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冲孟姝点头笑了笑,这一笑便让孟姝有些警醒。 当初在琅琊院当差时,因她与福子是从春风楼回来的,府里的下人们少不得要指指点点说些不好听的话。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厨房,孟姝本想开导她,但福子因为不愿想起和春风楼相关的经历,和孟姝说过以后就当作不认识之类的话。 再之后就是春丫的消息传到府里,孟姝去兰亭院找福子,她也没有出来见面。 没想到几个月不见,福子在兰亭院成了四小姐的贴身丫鬟。 等她缓步过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孟姝闲话,孟姝暗暗觉得不对劲,便只疏离的应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了几句话。 过不多时,唐显和云夫人携手而至,在场众人急忙见礼。 广白挑开帘子出来,“劳烦大爷夫人和各位小姐多等了会儿,老太太昨儿睡的不甚安稳,因此一大早素问姐姐见老太太安睡便没紧着伺候,让老太太多睡了会。” 两旁侍立的小丫鬟紧着挑帘子迎大爷和夫人小姐进花厅,云夫人心里门清儿老太太是因两位姑奶奶伤神,口中也只关切道:“多等会儿又有什么要紧,母亲身子可还好,要不要让府医过来?” 唐显最是孝顺,“待用了早食,让母亲再歇息歇息,回头我让掌柜的们晚些再过来请安。” 广白笑着说道:“老太太说不打紧,明儿再唤府医过来诊脉,奴婢们也瞧着气色也还好。” 花厅里已摆了早食,素问扶着老太太从里间出来,唐显带着夫人儿女和老太太行礼问安,老太太当先坐在上首,摆手让其他人坐下,“不碍事,今儿是大日子,咱们且还要摸牌看戏,好好热闹热闹。” 唐显瞧着母亲气色不错,就也没再说什么,今儿也没让姨娘们站在一侧服侍,也都落座一起用饭。在福安居一般都不需要各房的小丫鬟伺候,因此孟姝几个都被带到后边小厨房。 因为中秋吃月饼这一习俗,小厨房面案上的人最期盼这一天,都卯足了劲儿将月饼和其他点心做出了花儿,孟姝她们坐在饭厅也品尝了好些。 冬瓜给孟姝这边端了一盘刚做好的蟹粉酥,见她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二等小丫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福子立即起身和冬瓜说话,夸她做的茶酥和冬瓜饮自己的主子极喜欢,见冬瓜只敷衍的应对,她竟又不知为何主动说起自己和孟姝当初的经历。 “我和孟姝同患过难,关系也是极好的,你们两素来交好,往后咱们认识了也应该多走动才是。” 第56章 大少爷抓周礼的故事 饭厅里坐着的人都是各房里得脸的丫鬟,对于这段经历并不会没眼色的置喙,但在大庭广众下也有些唐突,因此冬瓜客气的说了句还要忙便回了小厨房。 福子讪讪的,对孟姝抱歉的说道:“孟姝妹妹,我也是.....也是无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蕊珠没好气的出声:“谁在意了?孟姝说过你什么吗,你想和冬瓜攀关系扯我们孟姝做什么。” 冬瓜是安管事的徒弟,在福安居也很得脸,尤其是做了几样新鲜的,也在老太太那挂了名儿,各房的小丫鬟们都有意和她交好。 梦竹用筷子点了下盘盏,蕊珠立即噤声,她就是瞧着福子不痛快,看不到孟姝都不爱搭理她吗?从外面那会儿就没皮没脸的黏过来。 “这段经历我并没有想隐瞒什么,倒是你一开始很忌讳,怎么?现下想开了?”孟姝吃了一块蟹粉酥,不咸不淡的问道。 福子两手在桌子下绞着衣角,做了一副愧疚的样子,“原就是我想多了,当初妹妹就曾劝过我,春丫的事当时我只是粗使,也是有心无力。” 提到春丫,孟姝放下筷子,更没心情和她扯白,说了句:“端看有没有心罢了。” 春丫和福子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自幼便认识,福子多少有些凉薄。 梦竹见蕊珠孟姝已用好饭,拍了拍孟姝胳膊,三人出了饭厅。蕊珠犹自气嘟嘟的,嘀咕道:“这人怎么这样?倒人胃口。” “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孟姝淡淡说完,便不再提她。三人一起去花厅外候着,等主子们用完饭聚在花厅喝茶说话,她们就安静的在背后当花瓶。 唐显略说了几句话就带着管家去了前院,老太太眼里哪儿还有这个大儿子,都在盯着跟前两个奶娘抱着的奶娃娃身上。 陆姨娘神色憔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二小少爷,倒是云夫人完全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自从生了七小姐后专心掌家理事,七小姐身边的一切都只派了信任的嬷嬷和奶娘照看。 文姨娘也极喜欢二小少爷,亲自上手抱了一回,“这孩子的眼睛像咱们大爷,黑葡萄似的,瞧着就十分聪慧。” 老太太听了这话也很欢喜,似乎想起了唐显小时候,那时她们与大房二房同住一个屋檐,大宅院儿里到处都是门门道道,人人都是百转心思,远不如现在舒服。幸亏丈夫为人正派,也不热衷纳妾只有一位通房,加之自己也有三个儿女,熬灯油的日子才有了盼头。 “显儿周岁时抓周礼上,在一众物件儿里直接抓起了一把小算盘,从小看大,如今经商便风生水起,待全哥儿(二少爷大名唐全)周岁时咱们也好好办一场抓周礼。” 云夫人也附和道:“母亲说的是,让儿媳禁不住想起当初咱们临哥儿抓周,那也有趣儿的紧。” 老太太回忆那画面,笑的很是开怀,点点头,道:“咱们临哥儿是最好的。” 四小姐好奇问:“大哥哥当初抓的是什么?” 柳姨娘最近事事都捧夫人,捏着帕子捂着嘴笑,“你们大哥哥呀,从小乖巧伶俐,周岁时,炕上陈设大案,有二十几种物件儿,他瞧了半晌,一个也没抓。” 在几位小姐诧异的眼神里,老太太摸着手中念珠,接口道:“临哥儿一个都没瞧上,最后张着手让知府大人抱,将咱们知府大人的官帽给扯了下来。” 云夫人柳姨娘和一众小姐便笑了,只陆姨娘和文姨娘笑意不达眼底,老太太身边的素问几个也忍着笑意,这件往事儿最让老太太骄傲,这几年已不知说了多少次。 五小姐最会撒娇,抱着云夫人的胳膊娇滴滴问道:“母亲,老太太,那我当初是不是抓的算盘。” 云夫人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道:“你啊,你最是个贪财的性子,你抱的是一只大元宝。” 众人又笑了一回,四小姐挠挠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抓过周,于是当场问:“那我呢我呢,老太太,姨娘,我当初抓了什么。” 这话一出,包括老太太在内的四个大人就不说话了,文姨娘脸上浮现一丝嫉恨。 要不还是咱们这位柳姨娘头脑十分简单,她大剌剌的道:“四小姐还不知道,抓周礼十分郑重,届时会遍邀同族长辈和亲朋见证,因此在世家大族一向只有嫡出的子女或男孩儿才举办抓周礼。” 四小姐听完,脸上立时染上一抹羞怒,小孩子还不会隐藏情绪,文姨娘唯恐再闹出乱子,好在三小姐适时的和四小姐说了几句话给安抚住了。 孟姝这个花瓶在二小姐这艘大船背后安安稳稳的站着,瞧的很仔细,‘嫡庶有别’在唐府其实处处都有体现。 只是云夫人不管在正室这个身份上还是娘家那边,都十分贵重,庶出的都不会自讨没趣罢了,况且之前几个姨娘也都没生出儿子。 好在这时广白进来禀告,前院的掌柜们到了福安居,才把这尴尬的气氛缓解下来。 因掌柜的们毕竟是外男,柳姨娘几个就带着庶出的小姐们回避,花厅内只留了云夫人和二小姐五小姐。 很快,以永正当铺朝奉二叔公为首,十几个受邀参加夜宴的掌柜们徐徐进了花厅,老太太挥手让素问给二叔公看座。 几个大掌柜轮番说了些节庆吉祥话儿,又将搜罗的节礼献上,大多都是金玉摆件或稀奇的月饼点心,这都是唐显的心腹,老太太和云夫人下半晌也会邀请她们的亲眷来福安居看戏,表示看重。 等掌柜们离开,趁着日光正好,老太太起了兴趣儿去园子里走走,福安居的花园子不光有山有湖,各色花朵也都开的绚烂。 “上次议事会时,粮铺那边带来几样稀奇的种子,听说是从极远之地带回来的,咱们过去瞧瞧。” 素问扶着老太太,广白几个大丫鬟在身后跟着。 云夫人院里也有,此时便说:“确实稀奇的紧,那花儿开的小小的不提也罢,就说那结出的东西红彤彤的瞧着喜庆也应景。” 等众人穿过假山就到了一处开阔的地面上,八角亭子外面的连廊下有几盆绿色。只见一簇簇绿叶下是一根根红火色的果子,在绿叶掩映下随风摆动。 “这花摆着好看,回头给各房各院都送几盆。”老太太拄着棕竹镶白玉鸠首拐杖,由素问扶着进亭子歇息,早有小丫鬟提前布置上了茶果。 广白笑着应了,又和身边的小丫鬟吩咐。 云夫人带着三个姨娘进了亭子,二少爷和七小姐由奶娘们在屋里照顾,怕出来吹了风。 老太太摆手让孙女们自去玩儿,不用一直在她这儿拘着。 四小姐觉得自己方才受了辱,双眼冒火看哪儿都觉得不顺眼,趁着没人注意,盯着那几盆花就偷偷薅了一把,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掰开揉碎了发泄。 “啊呀,疼,疼死我了呜呜呜,快来人呀,这花有毒。” 第57章 禁闭兰亭院 孟姝一直留了点心思在福子这边,因此四小姐的举动好巧不巧都落在她的眼里。原本围在廊下的丫鬟小姐们听说有毒,立作鸟兽散。 三小姐离四小姐最近,听到声音后担心的围了过去,她看到妹妹手上红彤彤的汁液和残留的红果碎末,立刻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顾不得说什么,只得向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然后脚步移动,将地上的花朵残叶藏在了裙底,丫鬟也乖觉的将廊下被破坏的那盆花移动了位置。 四小姐兀自在那痛哭,旁边的福子吓傻了,方才竟远远的躲开什么都没做,还是三小姐一边安慰一边取出随身的帕子小心的帮四小姐擦了擦双手。 然而已经晚了。 四小姐眨巴着红肿的眼睛,跳着脚嚷嚷道:“姐姐,呜呜呜,我要瞎了,眼睛好痛呜呜呜。” 二小姐和大小姐赶到时就是这个画面,二小姐急忙吩咐梦竹去叫府医,很快云夫人也带着姨娘们到了,一通忙乱后将四小姐送回了兰亭院,文姨娘和三小姐也一并回去照顾。 仓促之下地上的痕迹又岂会完全掩藏,不过是一盆花罢了,云夫人瞧出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也害怕这花到底有没有毒。 广白很快带着花匠急匆匆来到八角亭,花匠苦着一张老脸,跪在亭下战战兢兢解释。 “回老太太,回夫人的话,辣茄无毒,老奴亲去粮铺问询了范掌柜,回来培育出来后也有一段时间了。” (以前浙江人将辣椒叫做番椒,也有叫辣茄的说法) “那四丫头是怎么回事?”老太太仍心有余悸。 花匠熟知此花习性,道:“辣茄的花叶无毒,但结的果子切碎后闻之辛辣,若不慎入眼则赤痛不止,四小姐应是沾了汁液,手眼接触下,因此受了刺激,老奴的小孙子顽皮时也曾这样胡闹过,范掌柜提过用清水冲洗即可缓解。” 孟姝嘴角歪了歪,这‘胡闹’一词说的甚妙。 云夫人这才放下了心,随意指派了一个小丫鬟去兰亭院传话,柳姨娘道:“四小姐也真真是淘气,怎会胡乱摘花玩儿,险些闹出乱子。” 一般节庆日子都有些忌讳请医,就连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也忍着,柳姨娘这话便是直接说四小姐不懂事了。 “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这花无毒便好。” 云夫人淡淡的,很快拈了个喜庆的话头和老太太说起一会要点的戏单子。 等传话的小丫鬟回来,孟姝原想着这事儿也就翻过去了,不料这小丫鬟脸色惨白,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广白便问出了何事。 “奴婢到兰亭院传话时,府医也说无碍,奴婢是见......” 她缓了缓神,跪在地上低头踟蹰道:“......见四小姐将身边的丫鬟打罚了,若不是三小姐拦着,那丫鬟的脸险些被划伤...奴婢适才是被吓坏了,惊扰了老太太奴婢该死。” 场内一片寂静。 孟姝意味深长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她是福安居的二等丫鬟,在老太太院里伺候,规矩礼仪都是挑不出错的,岂会连这么点子事也经不住? 云夫人闲闲的端了杯茶,并没开口的意思。柳姨娘睁着一双杏眼,正要张口时被大小姐在背后阻了一下,陆姨娘仿佛隐形人,远远的坐在绣墩上不住朝正房的方向张望,一副看不着二小少爷就牵肠挂肚的模样。 老太太面色微沉,良久,握着鸠杖的手微微发紧,她恼怒的是文姨娘这个远房侄女,她开始还有几分伶俐心机,如今几年越发不堪,一心求医问药想要再孕生子,浑然忘了教养女儿的责任。 当年文姨娘差点被她父亲指给要致仕的上峰做小妾,是她姨娘辗转托了关系求到老太太这。老太太年纪越大就越发心善,也真心怜惜这对可怜的母女几分,因此此前对她一向不薄。 “文姨娘教养失责,四丫头......言行无状,传我的话,禁闭兰亭院,不得外出。” 毁面,无异于将一个女子的前路堵死,不管有意无意,其心可诛。 只是四小姐的闺誉也十分紧要,‘心狠手辣’四个字,老太太到底没说出口,眼角略略扫过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广白本就紧绷的心弦更紧了几分,亲自将小丫鬟带了下去。 管教底下的丫鬟本是广白的职责,不管这个丫头出于谁的授意或是别的原因,竟敢当众揭发四小姐的丑事,也是广白的错处。 孟姝看了好大一场戏,回过神后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四小姐以往最会扮乖卖巧,福子方才固然失职,但犯得着当着府医和福安居丫鬟的面,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惩戒? 云夫人瞧着老太太神色不太好,冲孟姝招手,吩咐她去小厨房,让安管事做些安神汤送到花厅。 孟姝清脆的应了,又和二小姐身边的梦竹说了声就去往小厨房。 此时小厨房的院里正热闹,安管事亲自指挥几个小厮将一篓篓河蟹放到阴凉的地方,中秋食蟹是临安人舍弃不下的美味和传统,冬瓜摩拳擦掌,带着几个小姐妹摆了好几个大大的盛满了清水的木盆。 见孟姝过来,冬瓜徒手捉起一只肥肥的蟹,“快来快来,师傅说咱们中午每人也有两只份例。” 安管事没好气的打掉她手里的螃蟹,等孟姝说了差事,立即忙不迭的带人去做安神汤。 孟姝留在院里瞧着‘张牙舞爪’的冬瓜,圆圆的如福娃娃般天真烂漫,引的院里的小丫头也玩心大起,看着这一幕孟姝打心底儿里为她开心。 那个曾经手脚生满冻疮的墩子,积攒了几个冬天的芦苇只为给自己逢一件棉袄,等终于做好,被卖离家时被母亲毫不留情的剥走的,是一身苦难的墩子,她在福安居变成了活色生香的冬瓜。 那件被至亲之人剥下的棉袄,就像冬瓜不愿也不再提及的过往,被她一脚踩在地上,然后昂首阔步不再回头。 或许正因为这样,孟姝才更愿意与之亲近。她与绿柳是鼓的两面,冬瓜可以敲出自己的节奏,绿柳只会贴着地面,承受重锤。 孟姝也很喜欢来小厨房,在暗流涌动的唐府,小厨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鲜活的,坛坛罐罐,柴米油盐,烟火气十足。 与冬瓜笑闹了一会儿,孟姝才脚步轻松的回了福安居正院。 花厅内只有几位小姐,二小姐和心不在焉的大小姐对弈,五小姐和素来安静的六小姐翻花绳,没人说话,气氛有种诡异的安静。 瞧着神态各异的小姐们,孟姝突然感觉,或许只有抿唇微笑的五小姐是真心欢喜的。 第58章 教养 午时,主子们聚在花厅用饭,也不知云夫人使了什么手段,老太太神色好了不少,含着笑意指挥小丫鬟们拆蟹,又嘱托五小姐不可贪吃。 花楹侍立在一旁,给唐显和云夫人及两个姨娘各倒了一杯温温的黄酒,唐显仿佛并不在意文姨娘在不在,起身举杯与老太太说了几句母慈子孝的话。 因有福安居的丫鬟伺候,二小姐端坐着,得益于衣饰得宜轻松不少,她一只手掌朝背后翻了翻,示意孟姝几个下去不必伺候。 云夫人也不知是否瞧见了,言笑晏晏的让魏妈妈带小丫鬟们下去用饭,一会儿府里的姑奶奶和女眷们就到了,孟姝她们还有的忙。 于是梦竹带一众丫鬟们谢过主子,随魏妈妈一起去了小厨房饭厅。 冬瓜早已候着了,见孟姝她们过来急忙挥手,“咱们不必在这儿挤着,同屋的几个不在,我在房里摆了饭咱们快过去。” 蕊珠一脸‘朝中有人好办事’的窃喜,“冬瓜妹妹,只邀孟姝吃独食可不乖,我和梦竹姐姐有没有份。” 冬瓜笑闹着点了点她的脑袋,她之前常去云意院,和蕊珠她们几个也都混熟了的,“自然都有份,快走快走,我今儿可出了力,为师傅做了许多面果儿才换来一小坛菊花酒。” 孟姝眼前一亮,安管事酿菊花酒是一绝,清香宜人最适合女子饮用,就连五小姐也极喜欢,因不醉人,云夫人也由着她喝过几次。 一张柏木条桌上摆了八只肥蟹,她们几个小丫鬟自然没有那么精致,也用不着蟹八件将蟹吃出一种高雅的趣味,因此她们人手一只,“咔”“咔”“咔”掰开,嗷呜就是一口。 说起来津南和海津镇都临河靠海,但螃蟹在农家却不易得,孟姝也只舅舅还在时中秋前会送一篓才能吃到,如今多年后重新拾起鲜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再小小抿一口菊花酒,唇齿留香,实在惬意。 “对了,绿柳她们没来福安居伺候,也有螃蟹用吗?”蕊珠吃的摇头晃脑,难得还能惦记起绿柳。 冬瓜摇摇头,“大厨房那边应该也有,只是主子们都在福安居用饭,其他下人就不知有没有口福了。” 绿柳乖巧,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在云意院和蕊珠梦竹相处的也不错,孟姝顾着和手中的螃蟹作斗争,一言不发。 蕊珠也只是问一声就不说了,显然也不是真的惦记。 用到一半,冬瓜拍拍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瓷坛,招呼孟姝将一旁的水壶移开。 “上次那个柚子饮失败,是因为我囫囵着按冬瓜一样切了,师傅说要削去肥厚的果皮,把附着在果肉上的筋膜去掉,我又做了一次,咱们尝尝。” 蕊珠闻言放下筷子,吐着舌头道:“那个......冬瓜妹妹,我们吃好了。” 梦竹也将筷子放下,又不忍拂了冬瓜好意。 孟姝凑过去瞧了瞧,果酱颜色浓郁,透着一股柚子的清香,打趣道:“应该成了,咱们替冬瓜‘试药’,回头若真成了,冬瓜得了赏让她分咱们一些。” 冬瓜憨憨的并不在意,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孟姝用温水兑了冲开,率先尝了尝,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成了!比冬瓜饮子好喝。” 梦竹和二小姐待久了,最见不得不端庄,轻咳一声。 “......给我尝尝。” 最后四人均被柚子饮折服,一致觉得酸甜适中,且带有柚子特有的清新香气,孟姝忙问冬瓜做了多少。 恰好府医的大徒弟也在小厨房,孟姝便让他验看了一番。 然后在梦竹带领下四人浩浩荡荡去了福安居。 老太太见了胖胖的冬瓜不由一乐,带着几分期待:“来,小丫头是不是又做了新鲜玩意儿?” 最后冬瓜又得了老太太不少赏,回头就带去福安居和蕊珠她们分了,蕊珠梦竹自然不要,这都是后话。 二小姐瞧着自己身边三个眉开眼笑的大丫鬟,也觉得十分得脸。 “母亲,今晚夜宴不如就给女眷们用这柚子饮,说起来也算咱们府里独有的。” 云夫人也笑着赏了安管事和冬瓜,此时唐显还未离席,他自然不喜这饮子,不过也对老太太道:“还是母亲会选人用人,就连福安居的小厨房里都是人才辈出。” 自己的亲儿子如此奉承,老太太听了就显得更精神,“留冬瓜在小厨房让安妈妈用心教着,等婉姐儿及笄,在云意院也开了小厨房就让冬瓜过去伺候。” 安管事大喜,她只一个女儿远在津南,是真的把冬瓜当孙女儿一般的,忙感激的拉着一脸呆滞的冬瓜跪下谢恩,仿佛冬瓜跟着二小姐就直奔前程光宗耀祖了似的。 孟姝虽十分想和冬瓜一起共事,但隐隐的,一颗心悬在了半空,总觉得不踏实。 二小姐也没想到老太太会有这样的安排,依规矩起身先谢过老太太,又说不好夺老太太所爱,往后有新鲜的吃食给云意院送些便是。 云夫人却一反常态,柔声道:“婉姐儿莫推辞,都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老太太微微点头,指着孟姝,“冬瓜和你院里的姝丫头素来要好,她们一同伺候也好有个伴儿。” 这话更让孟姝忧心,试问一直高高在上的主子又岂会在意一个奴婢是不是有伴儿呢? 唐显闻听后不置可否,“老太太看着安排就是。” 转眼就到了下半晌,先是两位姑奶奶携了儿女上门,接着是与唐府交好的女眷和掌柜们的夫人女儿们三三两两的来了唐府,全府的小丫鬟们上下忙碌,福安居右侧的戏台开启另一番热闹。 戏唱了一折又一折,陆姨娘终于坐不住了,小心翼翼的起身和夫人与老太太告假,老太太本正专心听玉泉子的戏,闻言摆了摆手。 等陆姨娘离开,老太太轻轻叹息一声,“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再抬举也不堪,如此下去全哥儿莫要被她养歪了才好。” 云夫人不是不清楚老太太意有所指,但她不愿亲自教养全哥儿。 生母还在,就算养在身边以后也是牵扯不断,徒增烦恼。况且自己的临儿如此优秀,明年春闱后不管中与不中也该开始相看合适的儿媳,对全哥儿的心思自然就淡了不少。 因此云夫人淡淡道:“母亲莫烦忧,夫君和我提过,等全哥儿大一些我便送一封帖子,送他到京城云府的家学启蒙。” 京城云府算云夫人的娘家,云府的家主乃正三品户部侍郎,是云夫人嫡亲的伯父。(云夫人的祖父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已病逝) 老太太显然是第一回听到这个消息,知道儿子是最有成算的,心怀大慰:“这倒是极好,临哥儿当初也曾在云府启蒙,咱们全哥儿承嫡母的福泽,往后也好。” 云夫人对这句‘往后都好’,也只生出‘但愿如此’这样的心思,全哥儿往后若是个好的,又知道分寸,她自然乐意做慈祥的嫡母,否则,一个本不中用的姨娘所出的庶子,自己也不会真费多少心思。 再好的戏也终会落幕,琴鼓锣钹结束时,华灯初上,唐府夜宴缓缓拉开帷幕。 前院后宅皆满眼富贵,京城之奢靡也不过如此,喧嚣声声,直催的圆滚滚的月亮也忍不住早早露头,洒下月华片片。 老太太换了身锦衣华服,亲自带着云夫人及唐府的两位姑奶奶和一众附属女眷祭月拜月。二小姐五小姐作为嫡女紧随其后,除了四小姐不在,三个庶出的排在最后。 等祭月结束,老太太也累了一天,早早回房歇息,夜宴和随后的花灯祈福诸事自有云夫人忙碌。 二姑奶奶虽下半晌才来,也听说了四小姐被关禁闭,自然也知道了抓周礼的事,此时她看着众人中光华灼灼的二小姐,突然道: “临哥儿抓了知府大人的官帽固然可喜,但大家不知道吧,我这位二侄女才是惊人......” 第59章 放花灯 唐府家宴,男客们皆在前院,后宅女眷们自然簇拥着居中的云夫人,二姑奶奶见自己这话果然吸引了众人目光,又故意卖个关子,伸手轻轻抚了抚鬓间一支蝙蝠纹颤枝镶南珠金步摇。 二小姐也自诧异,她对周岁时的记忆模糊,母亲也从未曾提及,因此也静静听着。 “婉侄女儿她呀,当初可是一……”二姑奶奶高声道。 “魏妈妈,姑奶奶吃醉了酒,扶她回房歇着。” 云夫人从来都是端庄宽仁的,此时突然冷冷出声,席面上一时落针可闻。 大姑奶奶和柳陆二位姨娘和云夫人相处了十几年,哪会不知云夫人已震怒,周身不由得起了一丝寒意,大姑奶奶站起身不自然的附和道:“妹妹也真是吃醉了。” 魏妈妈早已扶住二姑奶奶胳膊,低声道:“姑奶奶,老太太前些天才提醒您,说话前该三思才对。” 二姑奶奶愣愣的,全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加之眼前的魏妈妈又离她极近,一股子压迫感袭来,她只得顺着大姑奶奶这句话装着不适回了房间。 女客中多的是玲珑心思,立即有人起了新的话头揭过,很快气氛再次热烈,从时新的首饰到眼前的柚子饮,再转弯抹角的夸夸唐府的几位小姐,云夫人也仿佛从未变过脸,始终得体的应对。 二小姐本就无心参与这样的宴会,听了二姑奶奶突兀的半截话,大人们识趣,但不少小姐都忍不住往二小姐这边看过来。 就连包括大小姐在内,其他几个唐府小姐也一脑门的疑惑。 孟姝借着布菜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二小姐转头看向奶娘,秦妈妈方才一直提着心,现下刚松了口气,立即偏过头避开了二小姐问询的目光。 “蕊珠啊,今儿月色真好你说是不是。”秦妈妈揽着蕊珠的小细胳膊,慈祥的说。 “啊,妈妈,今儿本来就是八月十五啊。”蕊珠眨巴着眼睛,呆呆的回道。 二小姐一颗心沉坠坠的,知道再问不出什么,转过头继续端庄的做大家闺秀。 夜寒露重,宴席不知不觉到了尾声。 云夫人携众女眷去花园子燃各式灯笼,小姐们则聚在湖边三一丛四一丛的放花灯祈福。 二小姐随手拿了莲花形的花灯,梦竹点燃后,二小姐将其推到水中,并不像大小姐一样虔诚的双手合十祈祷,她就像丢鱼食一样随意。 秦妈妈眼中怜惜之色被夜色掩盖,劝道:“小姐,咱们也该许个愿才好。您瞧大小姐年年放花灯时都虔诚许愿。” 二小姐的声音隐没在喧嚣里,只孟姝梦竹二人听到:“我之所求,注定不能成真。” 因此不必再求。 小姐们陆续放完花灯,就扎进大人堆里观各式灯笼,二小姐由秦妈妈扶着,转头看向三个贴身丫鬟,视线定在孟姝身上:“还有几盏,你们也去热闹热闹过个节。” 微风起,一池湖水荡起波光粼粼,湖面上的点点花灯漂浮摇曳。在一众小丫鬟嫉羡的目光中,孟姝三人对视一笑急忙行礼谢过主子。 梦竹和二小姐一样选了盏莲花形的,蕊珠拿了荷花,孟姝则取了一盏花篮形状的,这种形制的花灯大大的,四周还围了一圈各色鲜花。 因蕊珠早就提前知会过她,二小姐往年放了灯也会让她和梦竹祈福,所以孟姝早就看中了这盏。 中秋月圆团圆之日,放花灯许愿祈福,这是孟姝从未有过的经历,对于二小姐只是过节的一种过场,对孟姝来说,就很郑重。 以往她会在母亲墓碑前,许愿舅舅能来接她,陪母亲说话,或是只捧着书读给母亲听。 很多很多个日日夜夜过去后,她的日子愈发艰难,孟成文用着母亲的嫁妆,继母披着伪善的面皮,直到两人的儿子越来越大,打算卖掉她时,她也渐渐长大早已不再期待舅舅,她明白只能靠自己。 等拎起沉甸甸的花灯,到湖边的短短几步路,孟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每走一步就虔诚的许一个愿。 一愿,母亲在天之灵,魂归蒿里;二愿,舅舅行路顺遂,得偿所愿;三愿,三愿......孟姝看着二小姐的背影,那句’赎身出府,终得自由’的愿词小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之后孟姝蹲在地上,奋力将花灯推往前方,花灯一圈圈涟漪带着孟姝的心愿缓缓汇入众多花灯队伍中。忽而从岸边的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月华之下,一只蝴蝶翩跹而至,缓缓停留在孟姝还未收回的手指之上。 两滴眼泪渐次落在水面,蝴蝶缓缓扇动了几下翅膀,又很快飞走,最终绕了一圈稳稳落在围满了鲜花的花灯上。 正值月上中天,孟姝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时花灯已越飘越远。 夜宴结束时已接近亥时,主仆几人回到云意院,又轮到孟姝值夜。 服侍二小姐安歇后,孟姝躺在矮塌上,不出片刻就听到二小姐轻轻说了声,“你说我当初抓周抓到了什么?母亲竟如此讳莫如深,不想让二姑姑当场说出来。” 孟姝心累,二小姐染上了深夜说心事的毛病,她顺着这话儿阖眼沉思,比知府大人的官帽还了不得的,也只有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才能让夫人避讳,只是唐府又岂会有宫中的东西? 唐府没有,但云夫人有啊。 云归院,云夫人换了一身寝衣坐在镜台前,魏妈妈为她梳发。 唐显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夫人忧心说起: “二姑奶奶素来口无遮拦,险些将婉姐儿抓周礼上抓到凤钗一事说出去。” 唐显已经知道这事,对自己这位二姐他也十分头疼,“夫人安心,当年婉姐儿周岁时,见证此事的人也不少,只是都不会往那个方面想罢了。” 云夫人打开妆匣,从最底下一层取出一枚凤钗。 在大周,按制非皇室之人不可擅用凤钗,云夫人手中这枚来的很有渊源。 她出身云家四房,祖父有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如珠如宝受尽宠爱。云夫人的这位姑姑又与父亲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姑姑妙龄之时风华绰约,太后曾有意召她入宫为妃,这枚五尾凤钗就是当时太后赏赐给云府的,只是红颜薄命,姑姑在正式入宫前染病身亡,太后念及祖父母老年丧女,一应赏赐并未收回。 祖母伤心之余,念及父亲与姑姑感情,便亲自将这枚凤钗指给了当时刚出生不久的云夫人。 一直到婉姐儿周岁举办抓周礼,炕几大案中林林总总十数枚物件儿,她一个都没兴趣,无奈之下,云夫人也不知如何起的念头,鬼使神差的命魏妈妈取了这枚凤钗,结果一连三次,婉姐儿都选中了它。 这一切,孟姝与二小姐自然都不知情,她们同在一个闺房,怀揣的是两份心思。 第60章 心软是病 中秋后的第二天,孟姝因值夜没有跟二小姐去暮云斋,临近中午时她才起床,准备去小厨房找冬瓜,却无意中在角门碰到绿柳正与福子说话。 只听绿柳正柔声安慰:“孟姝人最好了,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她怎会生你的气呢,还有这个药膏,是我跟崔管事那边要来的,你可要记得用。” 孟姝疑惑,这两人八杆子打不着,又不在一处当差,几时扯上关系了? “绿柳。” 孟姝走至两人跟前,语气不悦:“怎么回事?” 绿柳丝毫觉察不出孟姝这几天在有意疏远她,拉着孟姝的手:“我和福子姐姐是昨晚在大厨房取饭时认识的,说来也巧,她说和你也认识,你们还发生了点事有些误会,就想找我帮着在中间说情。” 绿柳一向细声细气的,让人总也生不起气来,孟姝只好转头对福子说: “既然有误会,你便说吧,是当初说就当不认识是误会,还是...还是春丫死时你作为同乡好友却不愿去见她最后一面是误会。” 孟姝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绿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福子的脸颊微微肿胀,手中紧紧攥着瓷瓶。 她红着眼睛道:“孟姝,当初是我不对,春丫的死我也很难过,但当时我在兰亭院只是一个粗使,和你不一样,主子也不曾厚待我,等闲也不会允我告假。” “你是想在云意院门口,故意当着我和绿柳的面背后说兰亭院主子的坏话吗?” 福子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抚向脸颊,“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想要如何?直说吧。” 过了一会,福子才咬了咬牙,恳求道:“孟姝,我求求你,能不能和二小姐说说,把我从兰亭院要过来,哪怕做一个粗使我也愿意。”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吗?借机和自己搭关系不成,又想和冬瓜交好,现在又找上了绿柳。 若是只为自己筹谋个好前程,孟姝或许并不会冷脸相待。 但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府规明确规定,粗使丫鬟若有事与院里的一等丫鬟或者管事告假即可,根本不需要通过主子,当初绿柳回家便是和崔管事说了情就可以出府。 且以福子本身的资质,短时间怎么可能晋到二等,昨儿四小姐受伤时,作为贴身丫鬟远远躲开的可不就是她。 所以不管福子是出于什么目的,孟姝都不可能帮她。 “你走吧,我帮不了你,且不说我没有这么大能耐,就算有,我也不会帮你。” 直觉告诉孟姝,福子是个大麻烦,她已经隐隐觉得文姨娘和四小姐是个不省心的,焉知不是这对主仆使的什么计策呢。 “孟姝...你不救我,我真的就活不成了。”福子发着抖将袖子挽起,胳膊上的瘀痕袒露在孟姝和绿柳面前。 绿柳“啊呀”一声,转头不敢再看,孟姝则直接越过福子出了角门,“府里有一定之规,老太太和云夫人仁善之名满临安皆知,若你当真受了不该受的罚,尽可上报崔管事,崔管事自然会找魏妈妈为你主持公道。” 孟姝走出两步,又唯恐绿柳被蛊惑,只得招手让绿柳跟着自己离开。 在两人走后,福子流着泪,无力的蹲在地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想到文姨娘的话和四小姐的狠辣,她竟生出身在唐府还不如在春风楼之感。 绿柳明明和孟姝身形差不多,此时被孟姝三言两语又毫不留情的气势震住,自觉矮了几分,“你...你真的不帮她吗,她身上的伤是真的,昨晚在大厨房兰亭院的人都不和她说话,很可怜...” 孟姝干脆直接的打断她:“绿柳,你要记住,心软是病,有可能致命。” “心软看似善良,实则最是懦弱,莫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我们现在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不管什么时候,先顾好自己才是对的。” 其实孟姝知道说这番话也是白费口舌罢了,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绿柳除了心软,还有固执的毛病,不真的跳一回坑,她意识不到自己早已在深渊。 中秋之后,唐府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大小姐的纳征礼。 这是云夫人重新执掌中馈后办的第二件事,加上大小姐到底是唐府的庶长女,因此云夫人也很重视。 这几天大管家唐实也都遣小厮在码头等着津南宋家送聘的队伍,在内,唐府上下也都开始忙碌布置,前院后宅的管事们仔细核对请帖,再与云夫人定准后,开始向交好的府邸下帖邀请观礼,届时要在前院后宅举办酒席。 大小姐的婚事早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柳姨娘的脑子突然就清明了,不光日日去云归院请安,在扶柳院又打点着手里的庄子铺子首饰给女儿添妆,还要仔细选陪嫁的丫头,太精明的不行,太老实的也不行,直把柳姨娘愁的用饭都不香了。 这天,柳姨娘在云归院请安时又说起要陪两房下人,到时候照看给大小姐陪嫁的庄子铺子,战战兢兢的问云夫人拿主意。 唐府还未嫁过女儿,因此还没有定例。 云夫人斟酌了片刻,这种事她作为嫡母其实并不好沾手,亲了远了的免不了被外人说嘴,就直言得老太太拿主意。 其实这并不十分着急,毕竟婚事定在明年四月,在福安居请安时,老太太则直接拿出章程,没有定例就按寻常世家的嫡庶去做便是。 寻常世家的庶女出嫁,别说庄子铺子,嫁妆了不起也就十六抬,还不如小富之家的女儿风光。 柳姨娘听了不满又不敢说嘴,出了福安居就想找唐显哭闹一场,最后还是让大小姐拦下了。 “姨娘,你也要为女儿的处境想想,津南宋县尉有两子,咱们虽是豪富之家但也不好越过宋家大房,咱们大张旗鼓的,到时候让长兄长嫂不满,女儿又如何在宋家立足?”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云夫人耳朵里,云夫人和魏妈妈道: “倒是瞧不出霜姐儿也有开窍的一天,侯府袁嬷嬷的教养也不算白费。” 魏妈妈笑着道:“夫人说的是,这人呀,若不是迫不得已,是不会长大的。大小姐远嫁,心里只怕也惶恐无助吧。” 云夫人当初也是远嫁,思及自己,不由喃喃道:“女子远嫁,确如一叶孤舟,夫妻难有百日甜,终要靠她自己面对。” 第61章 纳征礼·未转头时皆梦 老太太在得知此事后,吩咐素问知会云夫人,给大小姐准备嫁妆时多加一成。 “走过窄路不要紧,难得的是能迷途知返,及时调头。”老太太这样评价。 大小姐不知自己这番对姨娘的劝告,竟无意中得了嫡母和老太太的认可。她的确曾郁郁寡欢过很长时间,是在中秋那天和二小姐对弈才彻底想通。 那日四小姐和文姨娘被禁闭,云夫人带着两位姨娘照顾精神不济的老太太,福安居花厅内只留了四位小姐。 大小姐主动提出和二小姐手谈一局,刚落一子,大小姐便突兀问道:“若二妹妹远嫁津南一武夫,心情又会如何?” 这是大小姐首次直面这桩婚事,二小姐随手拈了枚黑子,道:“且坦然受之。” 大小姐愣住,只当二小姐不过是敷衍自己随口说说,她苦笑:“是我糊涂,始终不甘心才有一问,妹妹别怪我。你是嫡女,父亲自然不会随意给你指派这种小门小户的亲事。” “大姐姐这话想岔了,你是父亲的长女,父亲向来以智计经略见长,又岂会随意给你指一门亲事,你可有想过? 当初柳姨娘错漏百出的算计,她的眼里只能看到秦家的书香门第,但恕妹妹直言,你在秦三小姐面前都不是对手,若真算计成了嫁过去也是过油煎的日子。” “况且秦公子虽是庶子,但往后继承家业,入官场沉浮最重名声,自也不会娶庶女为当家主母,即便让你们算计了去,也只可能做妾室,难道大姐姐甘心做妾?” 大小姐被关禁闭时也想通了秦家于自己并非良缘,但她也不为当初的算计后悔,她在意的是自己曾经‘争’过,哪怕这种争取,惹人耻笑。 “这偌大的棋盘,其实也只方寸之间。” 二小姐叹息。 随后她拉住大小姐扬起的手腕,一枚白子正拈在大小姐两指间。“秦家之于你,是一步死棋,但宋家,只要父亲和哥哥在,你在后宅就是执棋的那个。” 嫡庶之别是世人规矩,生来是黑棋还是白棋靠的是‘生母’的身份,唯有自己立起来,在这方寸之间攻城掠地,最后才会成为赢家。 这是二小姐难得没有毒舌,直接明白的告诉大小姐,津南宋家才更容易立足。 似乎是想通了的大小姐之后开始陪着姨娘,整日待在扶柳院学着绣嫁妆,云夫人见此也派人传话免了她的请安。然后接连五六日她就真没来请过安,孟姝在知道二小姐下棋那一通谈话后,觉得二小姐好像白费口舌了呢。 八月二十二日,天朗气清。 津南宋家送聘礼的船只清早在临安码头靠岸,唐显派了管家和两位大掌柜相迎,大管家唐实见船上当先下来的是耳鬓间插了红花的全福人儿,且还一连四人,就知道宋家对这桩婚事是极满意的。 所谓纳征礼,六礼中第四礼,是男家把聘书和礼书送到女家的日子,一般以示尊重和满意,男家会请两位或四位全福之人约同媒人一起,带备聘金、礼金及聘礼到女方家中。 宋家能一下找齐四位也是难得,可见真诚。 真正带队的是宋县尉的大儿子夫妻两人,两方人们聚在临安码头,人人带着笑意互相恭维,码头上的人们也纷纷凑上前拱手说喜庆吉祥话儿,宋家哥哥立即令身边的小厮捧出好大一盆喜钱,当场撒了好一阵。 唐实抚着短须和旁边的两位大掌柜点头,很快吩咐小厮将这一幕快马先传回府里。 辰时,唐府大门敞开,府门两侧挂着洒金红联,大红灯笼下高高吊着密密麻麻的鞭炮,最上方的匾额更是以彩绸红花装饰,唐显身穿天青色葫芦双喜纹亮缎对襟褚子,云夫人穿的也很喜庆,夫妻二人带着一众管事婆子管家小厮们迎接来参加纳征礼的贵客们。 装着聘金聘礼的一溜儿马车晃晃荡荡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唐府正门,鞭炮声适时响起,宋家哥哥是小辈,下了马车当先给唐显夫妻行礼。 行完礼抬眼见唐府府门大开,一眼望去高门平阔,心中已有些骇然,再歪头看了眼自己的娘子,不禁扶额,她更有些不济,已如云里雾中,两眼作呆滞状。 众人簇拥着一起进了门,又见前院倏然开朗,江南园林的雅致尽收眼底。其内小桥流水,假山连廊,美不胜收,再走过一进又一进院落,真可谓一步一景,夫妻二人与同来送聘之人只觉得入了仙宫一般。 一厢厢聘礼经正门敲锣打鼓的抬进府,最后被安置在琅琊院,崔管事脚不着地的指挥,又唯恐怠慢来客,此时见夏竹洛梅两个二等小丫鬟在旁边一点主心骨都没有的样子,心里很有些怀念孟姝还在琅琊院当差的时候。 孟姝此时正和二小姐在福安居里间等着,前面花厅外很快传来一声声吉祥话儿的话音,云夫人带着四位全福人儿和媒人进了院子,媒人身边的正是宋大嫂子。 福安居更是富贵之极,她不由露出几分局促,只觉得自家在津南三进的宅子都不如花厅门口摆着的翠玉盆景值钱。 进了花厅,宋家的人自要先和老太太见礼。 纵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好日子,柳姨娘也不能出门迎客,她站在云夫人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宋大嫂子,良久后很是松了口气儿。 眼前这宋大嫂子,论年龄、身段、相貌,皆平平,远远不如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 大小姐和二小姐带着三小姐五小姐六小姐隔着山水屏风,也将宋大嫂子瞧了个清楚,这是大小姐未来的妯娌,观其姿态面貌,应不是不好相处的人。 大小姐也和柳姨娘一样的心思,心里放松不少的同时难免露出一丝鄙夷,瞧着宋大嫂子的穿戴,甚至还不如唐府得脸的管事婆子。 钗环饰物虽也瞧着是新的,样式上却已是早不时兴的。 老太太从不门缝里瞧人,笑着招手让宋大嫂子到跟前,细细问了家里的情况,左不过都是一些询问大嫂子的婆母身体是否安泰,孩子有没有启蒙之类,最后才顺带不留痕迹的提了几句宋家的二郎。 宋大嫂子面憨心不憨,岂会不知老太太心思,只因一下马车就被唐府的富贵恍了神,现下恢复清明,应对的还算得体。 “......老太太,夫人,不是我这当嫂子的自夸自家人,我这位小叔子从小练武,长的是极高大英武的,又在军营里淬炼过,全无半点迤逦心思,这么多年身边只一位小厮伺候。” 又继续道:“只我们宋家家业不丰,恐委屈了咱们唐府的大姐儿。” 唐家定下这门亲事自然调查过,老太太笑着道:“家业易得,良缘难求,可见我们大姐儿是个有福的,只光看有你这么个通透识礼的妯娌,这门亲事做的就极好。” 云夫人见过的女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看宋大嫂子眼神就知是个容易相处的,正要开口,就听身后的柳姨娘一副自得的派头,“咱们大姐儿有丰厚的嫁妆,自然受不了委屈。” 第62章 偷盗 这话说的极没水平也就罢了,同时也是在下宋家的脸面,难道唐家的女儿嫁过去只用靠自己的嫁妆不倚靠夫家? 云夫人补救道:“嫁妆是女子的底气,若和和顺顺,又何须这份底气,大侄女是过来人,你说呢。” 宋大嫂子来时对唐府各房也有大致了解,也不会不知趣的和一个姨娘计较,顺着云夫人的话笑着回道: “伯母说的极是,拳拳爱女意,悠悠父母心,嫁妆不管多寡都是娘家人的心意。 临行前婆母让我给您和老太太带话,说咱们府里的大姐儿是远嫁,或许心里忐忑也是有的,但我宋家接纳之心,全津南人人皆知。” 这便不光是揭过柳姨娘的话,又告诉唐府尽管放心,宋家必然全心全意接纳新儿媳。 大小姐虽是庶出,但占了一个‘长’字,出生后老太太也是极喜欢看重的,就连云夫人也不曾苛待过,因此老太太听完放了心,亲自招呼宋家的女眷吃茶,媒人将聘书和礼书呈上,云夫人略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神色,花厅内气氛一时融洽之极。 屏风后,大小姐对自己姨娘也有些无奈。眼见花厅内临安的女眷们随着广白进屋,二小姐就带着几位妹妹绕回了里间。 除了二小姐,其他几位小姐都还小,今儿来也就是凑趣儿,只有五小姐对聘礼有兴趣,聘礼不只是越贵重越好,在大周,聘礼一般依据古礼,讲究样式齐全。 诸如“五斗米、钱币布帛、聘饼三牲、四色糖、香炮镯金”等等,再讲究的人家,则还会送来梳、尺、如意秤、铜镜等带有象征意味的物件儿。 聘礼的诚意代表对女方小姐的重视,五小姐着人去琅琊院偷偷查看,等得了消息后,几个妹妹都真心恭喜大姐姐得一段良缘。 宋家之前纳彩时便让人送了二郎亲手猎来的两对扎着彩绸的大雁,今日纳征礼,聘礼单子不光依津南的传统也考虑了临安的风俗,不可谓不用心。 大小姐心里也很满意,倒是对未来的日子有了几分期待。 又过了一忽儿,孟姝无奈的从热热闹闹的福安居溜出来,她就知道二小姐端庄外表下还藏着一些促狭的小心思,适才趁几个小姐说话时,二小姐偷偷吩咐孟姝混到前院,看看宋家大哥的样貌回来说给她听。 只因刚才宋大嫂子提及这位唐府准女婿高大英武,纳征礼时准女婿又是不能来的,二小姐就想着看看宋家大哥的样貌也行,到底是亲兄弟,必然是长得相像的。 孟姝脚步轻快的往琅琊院走,穿过一片花丛,突然见假山前走过一个小小的人影,走路慌慌张张左右四顾的,看背影似乎是绿柳。 今日照例是孟姝三人跟着二小姐伺候,绿柳等几个二等小丫鬟留守云意院,现在这个时辰她们应该在院里打扫,怎会来琅琊院这边? 想到这,孟姝不由加快了脚步,“绿柳?” 前面的绿柳听到叫声一下呆住,转过头见是孟姝,不自然的应声。“孟姝,你怎么来这边了,不是在福安居伺候二小姐吗?” “这话我也想问你,你不在云意院来琅琊院做什么?” “我......我去是......对,是是崔管事喊我去帮忙,今儿琅琊院待客,一时忙不过来。”绿柳心虚,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借口。 孟姝本来不稀的拆穿她,但一枚鸳鸯花流苏簪子从绿柳袖子里露出来掉在了地上。 这枚簪子因二小姐并不喜欢,一直都放在妆匣最下头,孟姝一眼就认出来了。 绿柳见已败露,身子抖如筛糠,跪在地上抱住孟姝双腿,哭道:“孟姝,我也是不得已没法子了,我求求你......等我把它送出去换了钱救命,我就去找二小姐坦白,任打任罚我都认了。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娘去死,呜呜......” “糊涂东西。” 绿柳在印象里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甚至有些懦弱的,孟姝即便再因为她拎不清的性子对她不满,也没怀疑过她的品性。 孟姝气极,忍着将她一脚踹开的心思,怒骂道:“你家里人又怎么了?她们竟敢教唆你偷主子的东西,你可知道这枚簪子值两百两银子,都能买四十个你这样的小丫头,你不想活了吗?” 大周律,下人若偷盗财物,活契送官法办,死契任由主人处置。 绿柳哭哭啼啼的惹得孟姝十分烦乱,将簪子捡起来收好,“我最后耐着性子帮你一回,我会当没发现,簪子我会放回原处,但你不能在云意院里伺候了。” “我和崔管事有几分交情,既你刚才说准备去琅琊院帮忙,以后就还回琅琊院当差吧。” 崔管事这边孟姝一直有维系着交情,冬瓜做的点心饮子,还有自己做的荷包帕子都时常打点的,崔管事应该会卖孟姝的面子。 至于绿柳在云意院的去留,没人会注意。 “孟姝,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哥哥来找过我好多次,我也让人去家里看过,我娘确实病重说是若不及时医治就没多少日子了。” 每次他哥哥来一张口就要一百两银子,绿柳怎么可能能拿的出来,因此家里人就给她出了个偷东西的主意,让她捡着最不起眼的偷,唐家如此富贵,一个小玩意儿也不起眼丢了也就丢了。 “绿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要治病怎么就只知道逼你,你两个哥哥是摆设不成?若病情当真紧要,卖房子卖地还不能筹到银子?” 说完孟姝不再理她,刚走出两步,听绿柳哽咽道:“我只是想让我娘活下去,谁都可以不理解我,你怎么能不理解我呢,孟姝.....你娘当初生病若能及时医治,也就能活下来不是吗?” 孟姝没有回头,等快要走到转角时,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回头时只见绿柳已撞到了一旁的树上。 这一瞬间孟姝浑身发冷,就像回到了那个密闭的房间,招弟寻死的那一幕。 她疯了一样跑过去,好在绿柳半仰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只是额头红了一片,孟姝登时血液倒冲,再也忍不住抡起巴掌狠狠扇在绿柳脸上。 “你活该当一面被擂的鼓。” 第63章 人间少有清醒客 世间千万人,只有绿柳这种最是让人无力。 人畜无害,又心软的没边儿,只一门心思难为自己,却让记挂她的人怒其不争,孟姝本以为两人的情分慢慢被消磨,最后不管她如何,自己也只有一句“无可救药”的评价。 但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孟姝脑海里浮现了很多细碎的片段,初入唐府时,这个圆脸的小丫头笑着和她说琅琊院里的规矩和房间里的布置,又主动邀她一同用饭,这是孟姝在唐府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之后一同当差,两人形影不离,她说的最多的是等攒够了钱就能赎身出府回家。 学梳头时,自己总是不客气的让她过来做模子,她每次都笑嘻嘻的应允,还和自己讨论适合二小姐的发鬓样式。 还有,当初她为了尽快还自己银子,不管不顾的帮大小姐的丫鬟找东西,以为可以得到主子的赏,却无意间一脚闯入扶柳院里不能抽身。 这个人热情,单纯,怀揣一切善意,同时又那么傻那么蠢,入府几年居然都不知当初被卖时签的是死契,被家里人联手骗了一次又一次,还仍旧选择相信舍不得抽身。 放不下,割不掉,无底线的付出,最后甚至品性被侵蚀,走了歧路。 孟姝完全相信以她的性子,是经历了多少纠结才敢迈出这一步,可笑的是直到被自己撞破,她还以为筹够了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怎么会心疼你这个蠢货。”孟姝看着躺在地上死狗一样的绿柳,又觉得提不起气。打又打不醒,不想理你又偏偏被我撞见,真真是验证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绿柳醒后怔怔的看着地面,眼睛血红,“我知道自己该死,不该偷小姐的簪子,也害你为我担心。” 孟姝被气笑了,重点从来都不是什么簪子啊,“既死不了就活着赎罪吧。” 随后她将绿柳送到云意院,又让人叫了冬瓜看着她,出了院子直接去了前面云起院找沐风。 沐风平日里就守着院子,帮二小姐跑腿或者打点打点大少爷名下的产业,此时他正悄咪咪给大少爷写信:夫人和老太太最近在准备相看闺秀... 作为心腹,那肯定是要事无巨细的报信儿的。 刚把云夫人的打算写完,沐风又咬了咬笔杆,写了二小姐前段时间和高嬷嬷学规矩,甚至提了一嘴孟姝,他这样写:老太太几个月前亲自指了一个小丫头服侍二小姐,聪明伶利很有分寸,和其他丫鬟不一样... 有人过来传话,说云意院的小丫鬟找,他愣了愣,眼前不由的浮现孟姝小小的身影。 心神荡漾,一滴墨汁晕开,正好把‘丫鬟’二字覆盖,他用力拍自己的脸,骂道:“清醒点啊沐风,你竟敢肖想二小姐身边的人,况且她才十岁......你真...禽兽啊!” 月亮门前,孟姝见礼后,狐疑的看着沐风白皙的脸上有两道清浅的指印,什么情况?纳征礼这天还能被主子罚了? 孟姝不好多问,张口求道:“沐风小哥,我有一些私事想求你帮忙?” “角门那里应该有一个年轻男子,劳烦一会你暗中跟着他,帮我查一下这家人,一来看他们家里最近有没有重病之人,二来查一查他们出了什么事需要大笔银子。” 沐风点头答应,也没有细问。 孟姝忙完这一通,就没能完成二小姐的吩咐,因为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前院早已开了宴席。回了福安居二小姐也没在意,她小声道:“等迎亲时也就能见着了,听父亲提过宋家曾祖有胡人血脉,家族多出擅武之人。” 这话孟姝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二小姐之前提过,津南的宋家是偏远旁支,本家在先帝朝时出过几个赫赫有名的武将,二小姐估计是想见识见识武将后人的风范吧。 等接近傍晚时,孟姝又在月亮门前见到风尘仆仆的沐风。 “那人在角门等了许久被婆子驱赶才离开,我跟了他一路,这家确实有一个年轻人重病在床,不过却是被打断了双腿,听说他本是镇上一闲汉,一个月前染了赌瘾借印子钱,最后还不上被打了。 我跟过去查访时,他们正寻了中人要卖几亩水田,奇怪的是那家人特意嘱咐,让中人先找好买家等两天后再来,想来应该是正缺银子还债。” “等两天。”孟姝冷笑,真是打的好主意,若绿柳真偷了东西送出去,自然也不需要卖地了。 沐风帮过自己许多,给银子他也不要,加上上次已欠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孟姝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多劳沐风小哥帮忙,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可开口?” 沐风一副腼腆的样子,挠头道:“天气越发冷了,月底前大爷要去京城,我也要随行去京城伺候大少爷,夫人正好赏了些布料,要不你帮我做两身新衣裳?” 这话不知怎么就秃噜出了口,沐风紧张的看着孟姝,暗暗对自己说,大少爷总说谋事在人,我就算真不要脸一回吧。 做衣裳不费事,孟姝是做惯了的,因此她点点头,道:“这并不费事,过几天做好我让人给你送来。” 因牵挂着绿柳,孟姝接了布料就也不在跟他寒暄,等回了云意院马上将刚才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绿柳。 冬瓜听完大怒:“绿柳真是几世修来的恶果摊上这么一家子烂人,简直让人大开眼界,这下你总死心了吧。” 绿柳头上绑着纱布,掐着手心愣愣的说:“定是二哥去赌钱......我也是母亲的女儿,她怎么忍心又骗我一次....” 孟姝坐在床边,“当初签了死契,你们的亲缘本就断了,送些吃食时不时来看你也是为了你的月钱,偏偏只有你依旧心心念念着她们,但我要告诉你,这个世上能治愈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言尽于此。 入夜,孟姝跪在二小姐闺房,将绿柳偷簪子打算送出去的事和盘托出,磕头求二小姐恩典将她远远送出去。 就当还了当初绿柳给她的一点善意。 二小姐确实不在意一枚早就不喜欢的簪子,她也愿意给身边的人一次机会,只隔了一会突然对孟姝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是人间少有的清醒客,最是知道当断则断的道理,却不知芸芸众生俱是浮生梦里人。” 多的是斩不断理还乱,又身不由己之人,绿柳被亲情禁锢,二小姐觉得自己在一些地方和绿柳没有什么区别,起码绿柳还有一个孟姝认真的帮她。 翌日,孟姝告假,与冬瓜一起带绿柳出府,就要她亲眼见一见所谓家人。胡同狭窄马车不能进入,三人下车绿柳被孟姝二人裹挟着往前走,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一位妇人的话音。 “大郎,你今儿再去唐府一趟,路上花十文钱给她带些芝麻糖块,绿柳那小妮子最是心软,你就说我要死了,她一定会想办法带出银子......” 第64章 送礼的学问 另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响起:“多花那冤枉钱作甚,今儿你去了就给她跪下,再好好哭一场,要是她不给银子你就说娘死了也闭不上眼。” 冬瓜攥着拳头咬着牙,一张脸气的发青,中间的绿柳脸色惨白一片,心跳如擂鼓,听到第一句话时全身已沁满冷汗,浑身无力瘫软在地,孟姝二人急忙将她扶起来。 绿柳仰起头时两行泪珠夺眶而出,声音小小的带着沙哑和急迫:“快...带我离开这吧...孟姝,我再也不会了......” 回府的马车上,冬瓜难得没说话,孟姝则没什么好说的。许久,绿柳才虚弱的从回忆中走出来,苦笑道:“原来那份甜也是假的。” “当年被卖时,她偷偷往我嘴里塞了块芝麻糖,一直抱着我哭,说等家里好转就会想办法给我赎身......就是那块糖让我熬了好多年,就算在琅琊院被碧玉欺负我也不往心里去,我可怜她是家生子要做一辈子奴仆....孟姝,我活的竟如此可笑.....” 孟姝眼里泛了泪花,挑开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 冬瓜呼一下起身,撩开车帘让车夫停车,跳下车没一会上来时手中捧了七八种糖,一股脑儿塞给绿柳。“吃吧,从今天开始你重新感受新的甜味。” 不要总在回忆里咂摸并不存在的温情。 孟姝笑了,冬瓜总能在人绝望的时候出人意料,她做的点心和她,都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唐府船队再次北上时,绿柳羞愧的跪别二小姐,然后被送上船去了津南县的郑氏牙行,周牙婆会带她去各处买人,见多了人情冷暖,再心软的人也会变得冷硬。 “唯愿她能在烂泥中开出花儿来吧。”孟姝和冬瓜这样说,冬瓜回道:“我瞧着她是不一样了,昨儿她来小厨房给我道歉,将开铺子的事说给蕊珠时她是无心的。” “嗯,我给周牙婆写了信,若她犯错心软,就大嘴巴抽她。” “噗,哈哈哈孟姝你太狠了,我可不敢得罪你了以后。”冬瓜咧开嘴,往孟姝嘴里也塞了颗糖,“咱们也甜甜嘴吧。” 纳征礼结束后的第十天,唐显交代了一番琐事,去福安居和老太太话别,准备正式带浮光锦进京城,此一去要待到明年春闱放榜以后。 文姨娘就起了心思,她虽还在禁闭中,但老太太那里已有松动。实则是因为陆姨娘要照顾二少爷,柳姨娘要为大小姐备嫁,夫人要执掌中馈,那岂不是就剩自己可以陪大爷去京城? 福安居花厅,老太太果然开口:“......总要有贴心人照顾你的起居我才好放心,文姨娘以往也算尽心,不若带她一起去?” 云夫人专心的盯着酸枝木烷桌上的翠玉盆景,身边的魏妈妈垂着老脸小心觑着大爷那边。 “此去诸事繁杂,加之兹事体大,不宜喧闹,儿子带着几个大掌柜前往。”说完又加了句届时要接临哥儿,老太太就不再坚持,只回头吩咐几个大掌柜多看顾着些。 云归院。 云夫人忙着上下打点要带去京城的行李,不光要准备给怀安侯府与云府的拜礼,还有宫中各关节打点,每一处都是心思。 这是现场教学的机会,因此唤了二小姐过来帮忙,云夫人在库房核对礼单,细细给女儿讲各处府邸的规制匹配哪类礼品,既不能寒酸又不可逾越,还要投其所好,中间又夹杂人情远近,例如给侯府各房的礼单便要斟酌。 侯府没有分家,尤其这次是唐显亲去拜访,礼不可轻都是其次,面面俱到才是十分紧要,嫡庶各房,长辈小辈众多,虽不需要都送,但礼物都在一个单子上,要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这些礼物要如何分配,哪几件给谁的,都要有大致章程,送的贴心才更彰显唐府的用心。 至于云家,则又不同,云家分家后有四房也就是四支,这就很有远近一说了。 云夫人所出的四房自然最亲近,是唐显的岳家,云家大房这一支是云家族长又身居高位,这次要多凭助力,礼物要重之又重。其他两房倒只需要派唐实这样的管家去打点就可。 给宫人的倒简单些,除了紧要的那几个要斟酌着投其所好,其他宫人最喜欢的是金银。 这些弯弯绕绕高嬷嬷是没细讲过的,云夫人这次捡着重要的说了说,就让二小姐给侯府写礼单。 等二小姐写完,云夫人捧着看了,摇摇头提笔就划掉几个,“贵重倒是贵重,但你忘了刚过中秋,节礼送去还没出半个月,如此大张旗鼓就略显生分,因此这侯府的礼单要少而精,重点在侯府小辈身上,是你父亲作为长辈的见面礼。” 孟姝就在桌前研墨,二小姐适才刚写了几个物件儿她就暗自摇头,要说二小姐诗文确实是不错,但人情世故上就缺了很多。 云夫人捏了张自己写的云府的礼单让二小姐参考,又盯着她语重心长的道:“让你多看书也不知是对还是不对,往后后半晌,你每日来云归院跟我学掌家理事吧。” 二小姐应声答应,蕊珠在一旁咋舌,咱家小姐过的这日子比粗使丫头还苦。上午进学,下午学如何掌家,永秀布庄祁掌柜这次要同去京城,接下来半年布庄也要交给二小姐,虽也配了掌柜,但二小姐仍需亲力亲为。 还有那个书铺,如今正在重新修缮,也要兼顾。 等礼单备好,云夫人亲自带着几个小姐去码头送别,唐显和几个女儿仔细交代了一番,又和夫人拱手道:“这段日子要辛苦夫人操持。” 云夫人只亲手为他整理了衣襟,淡淡道了声夫君且自珍重。 等船行远处,几个主子挥手作别坐马车回府,回云意院的路上,有一个小丫鬟过来传话,说有一个叫丁香的姑娘过来找孟姝。 第65章 爱屋及乌 “丁香?” 孟姝心中一动,丁香是浣云姐姐身边的婢女。 说来也是唐府最近事忙,孟姝原本也想月底托人去给浣云姐姐带话,她隐约感觉浣云对舅舅的感情并未在三年多的时光里消减,因此也不觉得唐突。 与二小姐大致讲了丁香的身份,二小姐也清楚与孟姝舅舅有关,便摆手道: “快去吧,若有解决不了的尽可寻咱们唐府帮忙。” 孟姝急匆匆去往角门,路上盘算着这几个月积攒的首饰布匹能换多少银子,若能尽早积攒下银子给浣云姐姐赎身就好了,又不知浣云姐姐是怎么流落青楼,赎身的条件都有哪些。 就这样一边想一边理清自己的思路,得亏她向来做事周全,等到了角门也没忘了给看门婆子和传话的小丫鬟几文钱答谢。 隔着门口几丈距离,丁香梳着一贯的柳叶鬓,穿着杏黄色秋衫正焦急的等着,脚边放着一只好大的竹篮。与丁香隔了几步远,是一个穿着短打抱着膀子的龟爪子,正眯着眼看向出门的孟姝。 春风楼的女人除了洗涮的粗使婆子,不论楼里的姑娘还是丫鬟,出行都需要有金大郎的人跟着。 “孟姝?” 丁香睁着大眼睛有些不确定的问,眼前的小姑娘眉眼疏朗,容色姝丽,与印象中的孟姝有很大差别。 “丁香姐姐难道认不出我了。”孟姝笑着走上前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随着身体转动,“似乎是长高了一些。” 孟姝被转卖到春风楼前本就吃了几年苦,又在那样的场合,恨不得每天都灰头土脸,来了唐府后短短时间倒真像换了个人,就连冬瓜都更胖了些呢。 丁香也是一时诧异孟姝的变化,很快微笑道:“见你过的好,我也替你开心,我回去和姑娘说也能让她放心了。” 孟姝有话要与丁香说,便从袖中取了半吊钱给那龟爪子,“劳烦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与丁香姐姐说说话。” 龟爪子大都是个见钱眼开的,那半吊钱在孟姝白嫩纤细的手指上吊着,让他喜的跟狗子见了骨头一样,忙接过识相的往远处去了。 丁香见孟姝小小年纪处事十分世故,想起姑娘的话暗叹自家姑娘真有识人之明,又看孟姝随手就打发半吊钱,又感慨姑娘也是白担心。 两个小姑娘年龄相差五六岁,丁香自觉是个大姐姐,就拉着孟姝的手到角落,细细问在唐府有没有被苛待,吃不吃得饱,显然也是替浣云在问。 孟姝不禁有些感动,浣云姐姐这是爱屋及乌,看来果真是一直惦念着舅舅的。 唐府的事不便多透露,孟姝便捡着能说的说了些,丁香一边听手里也没闲着,揭开上面湛蓝色的盖布,露出许多东西。 “这是咱们姑娘特意准备的,有刚从街上买的点心让你尝尝鲜。” 又指着旁边的料子说:“姑娘想着你在府里有制式衣裳,但里衣总要你自己准备,你的手艺好这些细棉布给你留着,还有两双鞋......” 孟姝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说出的话也带着鼻音,“让浣云姐姐担心了,我在唐府里一切都好。只是她......” 丁香是个急性子,姑娘交代的还没说完呢,因此她一把抱住孟姝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又附到耳边小声道:“还有些银子我裹在细棉布里,姑娘带话让你别省着,说‘日子还长着,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唐府的月钱虽然不少,但上下也要打点,生病抓药也要钱,想吃些好的也要给厨房的婆子好处,林林总总的,你且先花用着。’” 听完浣云这席殷殷嘱托,孟姝的眼睛怎么可能忍得住,她抹着泪花,道:“不用银子,我不要银子,在府里二小姐身边当差,你跟浣云姐姐说我真的一切都好,告诉她唐府也在帮忙找舅舅,撒了好多人出去沿着当年船行的方向,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了。” 见孟姝提到周柏,丁香忍不住气到:“男人的嘴惯会骗人,你舅舅最是个没良心的。我家姑娘当初赞了两百两银子交给他,现下四年就要过去了音信全无,哪怕寄一封书信也是好的。可怜我家姑娘日夜盼望,从不曾疑他。” 丁香自小被人贩子偷走,这么多年被辗转卖过许多户人家,最终流落到春风楼,好在最后跟着浣云,才最终过上几年人过的日子,因此两人虽是主仆却也情同姐妹。 她身处青楼底层,却最恨薄情寡义的男人,很为自家姑娘不值。 “舅舅他或许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也说不定,丁香姐姐,我舅舅最重诺言,一定不会背弃浣云姐姐的。”孟姝解释。 “罢了,我也只是为姑娘抱怨几句。” 眼看待的时间不短了,孟姝急忙问道:“丁香姐姐,你可知要给浣云姐姐赎身有什么条件?” 丁香捏着篮子上的盖布小心盖上,抬头道:“你问这做甚,姑娘让我告诉你,不可再提及春风楼,等一会进府,若有相熟的问你,你随便找个借口遮掩过去听到没。” 孟姝要急死了,偏丁香这个急性子说话连珠炮似的又找不准重点,最后好歹知道了。 两人又一问一答的说了一通,脸色时而震惊时而愤恨,又化为同一种沮丧。直到龟爪子不耐烦的走过来:“你们说完没,这都快过一个时辰了,咱们还要回楼子里。” 丁香顺着内壁将盖布紧紧塞到篮子里面,一把塞到孟姝怀里,“时候不早我确实得走了,姑娘的事该说的不该说今儿我也都秃噜完了,你快回吧,等过些日子得空了姑娘还会遣我来看你的。” 丁香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个小东西最会刨根问底,惹的自己回忆了一遭伤心事。 孟姝抱着大大的篮子,和丁香挥手,直到丁香头也不回的转过街角,她才收拾好心情迈步回府里。 角门的婆子眼馋篮子里的东西,适才离得远一样儿都没偷看到,有心想问又见孟姝眼角红红的,到底没敢刁难。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孟姝是二小姐身边的人,再也不是琅琊院里的粗使丫头。 “三千两银子......” 篮子很大,沉甸甸的,孟姝抱着来自浣云的心意,深一脚浅一脚往云意院走,走的五味杂陈,既为天价银子心惊,也为浣云的遭遇难过。 第66章 浣云身世 从丁香的叙述里,孟姝窥到浣云二十年人生浮沉。 她出生于江宁一个小富之家,十二岁前的日子十分平顺。浣云的父亲年幼时曾是江宁当地有名的神童,十七岁中举人,再往后却屡试不中,人至中年后才彻底歇了科举入仕的心思。 浣云从小在父母跟前教养,三岁时由父亲亲自启蒙,母亲教她音律,琴棋书画这样培养着,所以她才气质淑华,出落的好似云中仙子。 在大周,举人已可经举荐入仕,大多从低级小吏做起,就如津南县的宋县尉,便是乾元十一年的举人出身。 但浣云的父亲不甘心一辈子做一名碌碌无为的小吏,十二年前举家搬迁至京城,托恩师的门路入了庆国公府做谋士,成为谋士是时下身怀抱负又科举不第的读书人极好的出路。 可惜时也运也,乾元三十八年,庆国公府卷入立嫡立长的朝堂纷争中,老皇帝晚年昏聩,心性大变,不到一年的时间庆国公府轰然倒塌,一干门人谋士皆被连累入狱。 浣云一家本就没什么根基,身处漩涡中挣扎也是徒劳,好在庆国公案也只累及父亲一人,母亲带她仓皇回到江宁,在船上抑郁而终。 当时浣云已许了婚事,是父亲一位同窗好友的儿子,但浣云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性命作赌,不过是幼年时许下的婚约,经历庆国公案,天下读书人唯恐与庆国公府扯上半点关系,哪怕那个关系只是一个没有姓名的谋士。 她带着父亲的牌位和母亲的遗体回到江宁,但生活了十二年的老家,只过了一年时间就已物是人非。 不得已,浣云去书一封到未婚夫家,来信收到的是退还的庚帖与一封解除婚约的文书。 父母在,尚有归途,父母去,幼女被同族欺凌的戏码上演。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十三岁的浣云被亲二叔五花大绑卖到临安春风楼。 如何与春风楼的妈妈交涉,只做卖艺的清倌人,是浣云与春风楼的博弈,就这样一直到她在春风楼待到第三年时,在画舫外遇到了落魄的货郎周柏。 周柏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他自幼不喜诗文,独爱读山河志,生的风姿秀逸,行事风流蕴藉又随性自然,就连在画舫外做货郎,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十七岁的周柏与十六岁的浣云,一个是翩翩少年郎,一个是款款浣纱女,眼神隔空交汇,就互相走到心底。 一连十余日,周柏手里的余银统统进了春风楼。 只可惜月老的红线打了结,缘分来的时辰不巧,两人处境都十分艰难。春风楼的妈妈鄙夷的看着货郎,提的条件是赎身银子两千两,而那时的周柏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只过了不到四年,就从两千两涨到了三千两!” 孟姝走进云意院,思绪从脑海里的画面剥离,心中生起一种无力。 从床下取出箱子,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家底,就算将所有的首饰细软卖了撑死也不过一百多两。孟姝将篮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床上。 四种各色点心,一个布袋里放了几个药瓶,是成药丸子,一匹细棉布,两双绣鞋,在棉布底下躺着一枚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十块小小的碎银角子,大抵是为了方便自己花用。 在春风楼做清倌人,只有每月二两银子月钱,客人的打赏都是被妈妈们收回的,这十两银子已经是浣云五个月的月钱。 “舅舅啊,咱们舅甥两个欠浣云姐姐的太多了......” 孟姝感动于浣云对自己的体贴心意,也感动于她对舅舅的一往情深,试问若换成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孟姝绝不允许自己沉溺于情情爱爱。 下半晌二小姐要去云归院和云夫人学理家掌事,出门时吩咐孟姝为哥哥做几身冬装,只带了梦竹和蕊珠随身伺候。 绿柳被送走后,云意院里的二等丫鬟暂时空缺一位,一等大丫鬟也还空缺,其实孟姝梦竹蕊珠三个也算不得一等,只是这么叫着,等二小姐及笄才会正式成为一等。 二小姐提过一句,“依着老太太的意思,之后要将冬瓜指到咱们这院里,绿柳空出的位置以后让她来填上便好。” 孟姝在廊下做针线,偶尔看着院子里打扫的小丫鬟,她们也各有各的心事,粗使盯着二等的位置,二等盯着还余一位的一等的位置,人人都想争先。 其实能到二小姐身边来伺候是极不容易的,梦竹打小伺候是因为她是奶娘秦妈妈的侄女儿,都是家生子奴仆,梦竹的家人有的在前院当差,有的在铺子里做管事,在二小姐心里她们也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在老太太云夫人心里,梦竹也是最放心放在二小姐身边的人。 蕊珠虽不是家生子,但她是多年前云夫人回京城省亲时在路上救下的,每次听蕊珠提起都一脸感动,一句话总结,她们俩都和府里的两位女主子大有渊源。 至于自己,孟姝捏着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心知肚明,是郑东家为主子选的候选人。 所以在孟姝看来,眼下云意院里的小丫鬟们都没有晋升一等的路可走,背景和机遇总得占一样不是?未来添上的一等丫鬟,大概率和自己一样被选过来,而不是在院子里挑一个这么简单。 只是这福气,受了也不知好还是不好。 孟姝叹息的功夫,云归院里云夫人也在和二小姐说体己话。 “这么些日子,你瞧着孟姝如何?” 二小姐翻看账本,“很好。” 云夫人等着她继续说,谁知竟然没有下文了,又耐着性子问。二小姐这才放下账本,道:“母亲最近是在考验她,想以后给我做陪嫁吗?” 第67章 驭人之术 偌大的堂屋内,只留了魏妈妈一人伺候,云夫人手持桂花合香珠手串盘玩,与二小姐相对而坐。 “如果是这样安排,母亲不觉得太早了点吗?” 云夫人听完女儿的话直接哽住,魏妈妈适时捧了杯茶递给她,又将桌几上的账本收拢,替主子说道:“二小姐,恕老奴多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咱们夫人自然要早早为你筹谋。” 云夫人呷了口茶才道:“你小时候不喜欢很多人伺候,因此也由着你只安排了梦竹一个贴身的,慢慢的也才添了蕊珠......” 二小姐面露愧色,方正色道:“女儿自是能体会到母亲一片苦心。” “梦竹忠厚稳重,缺了几分聪慧凌厉;蕊珠活泼天真,缺了几分谨慎妥帖;至于孟姝,最得我心。” 云夫人对孟姝自然是十分满意,只是这丫头太过聪明,不光做事周到妥帖又最会察言观色,在外与几位管事相处应对也及世故圆滑,这样当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一个观感上近乎完美的人,若再没有弱点可以制衡,焉知不会有被反噬的一天?死契在某些时候也会没了效用,比如陪嫁到王府成为选侍,那身契便不由二小姐做主处置了。 (点题了点题了姐妹们,这是首次提到王府,至于唐府的主子们为何笃定二小姐一定会嫁入王府,后续会慢慢展开,另,等写到那部分再贴王府后宅等级) 因此府里给各位少爷小姐安排贴身的人伺候,选人是极谨慎的。 说起来也无外乎几种途径,一是从家生子里选,忠厚有保证,毕竟世仆与主家一荣俱荣,又有家人牵绊等闲不会有背主的可能。 二则是从签了死契的奴仆中遴选,就比如孟姝,这样的人选要留在身边观察几年,品性才貌过了关,再斟酌施恩最后提到那个位置。 三则是女主子们从用熟了的人手里指派,比如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两个原是柳姨娘身边的,(其中就有碧桃,犯错被罚到庄子里),两个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拨去的。 云夫人固然有她的担心,但也不会真舍了孟姝这个候选,且原也是打算留在二小姐身边观察,五年时间总能看清一个人,但眼下就有一桩事可以安排,端看她们做主子的想不想做了。 想到这,云夫人放下香珠手串,挑明了跟二小姐说道:“孟姝这丫头生的好颜色,难得又八面玲珑处处出挑,你若觉得得用,眼下就有一桩施恩于她的机会。” “母亲是指的帮她寻亲?老太太不是已派了管家操办。” 二小姐对孟姝的身世底细也清楚。 云夫人摇摇头,自己这女儿到底是年纪还小,看事不够周全。 “前面寻了线索,他舅舅和春风楼的一个叫浣云的清倌人关系匪浅,而孟姝当初被菊裳卖到那地方,恰好也在她跟前伺候过,她与浣云本也有几分情分。” 二小姐急忙道:“既如此,咱们让管家给她赎身便是。女儿瞧着那清倌人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前半晌还遣了个丫头过来送东西,孟姝回来时眼角红红的,因此我才没让她跟过来伺候。” 不过是费些银子,唐府难道还缺银子? 二小姐是真心觉得孟姝伺候的极好,也没有抱着施恩的心思,只看这几个月她照顾妥帖办事用心的情分上,能帮的帮一把也是有的。 云夫人不知道自己女儿竟怀着这样单纯的心思,顺着她的话道:“她舅舅几年未归,估摸着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她既对那清倌人有真心,你主动提及,她自然也会感恩于你,主仆之间的情分也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这话就说的就极直白了,驭人之术本就是世家大族从小给孩子培养的能力。 二小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云夫人说了一通话也有些累,此刻闻着手中念珠散发出的淡淡桂花香心情平顺不少。 魏妈妈见此便提到:“陆姨娘的本事越发精妙,夫人近几日心情烦闷时极喜欢盘玩这串念珠。听说是取了一整颗桂花树的桂花打磨成细粉,加了无根之水揉搓成的,这水磨样儿的功夫满府里怕是也只有陆姨娘有这份耐心。” 云夫人含笑道:“她制香的功夫本就不俗,如今生了儿子倒越发乖巧,难得也没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 这些日子陆姨娘也终于瞧出主母压根就没有觊觎自己儿子的心思,心里立即变得越发感激,冥思苦想后制了桂花香珠手串,又特意请府医验看后才送到云归院。 “回头将妆匣里那根赤金花钿式宝钗送到风隐院去,这香珠手串确实受用,陆姨娘可有给老太太也送去?” 魏妈妈摇头,“风隐院的人不曾提过,想来应是没有。” 云夫人动了动脖子,笑意更深了一分,“咱们大爷这位姨娘纳的真真好,浑没有一丝玲珑心思,也罢,大爷不在,吩咐下边的人莫要苛待了风隐院。” 魏妈妈忙答应一声,过了片刻,只听云夫人又道:“顺便带话给陆姨娘,之后制香时离二少爷远着些,刚满月没多久,沾染了气味儿到底对身子不好。” “是。”魏妈妈再应了一声,伸手上前给主子推拿颈椎。 二小姐素不喜香便没插话,今日跟着云夫人学着看了账本,心中正盘点阖府一个月的开支花用,这时云归院的大丫鬟过来传消息。 “夫人,兰亭院的人传话,文姨娘适才派人去了福安居求见老太太,不光捧了四小姐近日禁闭时抄写的女训,也有文姨娘亲手做的抹额。” 云夫人闭目享受魏妈妈的推拿手法,闻言不在意的道:“不过才半个月就按耐不住,老太太不会应允。” 当初柳姨娘和大小姐犯错,也是整整禁闭了一月有余,文姨娘先前多受老太太宠爱,却不知老太太最重规矩,不满一个月休想解了禁足。 等大丫鬟退下,云夫人突然抬眼,冲着二小姐问道:“婉儿,我且问你,你父亲既已离府,文姨娘为何还想这么快就出来?” 二小姐想了许久也不知母亲为何有此一问。 禁足的滋味可不好受,并非只是不让出院子这么简单,唐府家规,禁闭时需每日关在房间里,要么抄经抄书,要么需每日跪足半个时辰,外面自然有福安居的人看守。 难道不想被禁足还需要有什么理由? 云夫人只得耐心解释:“后宅运转皆需依着规矩行事,断没有无故打破规矩的说法,柳姨娘既知禁足需月余,为何要苦心中途去求老太太?你父亲若在府里还能说得通。 假若老太太真念着昔日情分放了她出来,她又能有什么紧要的事做?” 第68章 ‘因’和‘欲’ 见二小姐沉思,魏妈妈轻声点拨:“二小姐,夫人这话是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唐府后宅,即便再是风平浪静,也得看透水面下的漩涡,后宅本就是女子的天下,谁人都有百般心思,因此每一步都需仔细思量......” 云夫人抬手,“你且回去想想,掌家理事固然重要,但观人识人才是立足之本。” 二小姐愣愣的点点头,觉得满脑子乱成一团,不光账本没有书本好看,这弯弯绕的也不甚容易理清。明明她还规劝大姐姐,以为自己熟读诗书能看清局势,今儿这一遭似乎......突然觉得自己笨笨的呢。 等二小姐离开云归院,魏妈妈道:“夫人是不是有些心急了,咱们小姐年纪还小,翻过年去也才十一岁,这些后宅里的诡谲,老奴私认为教二小姐还早,也辜负了小姐这如花朵儿般的年华。” 云夫人揉揉额头,头疼道:“奶娘说的我岂不知?若她嫁去寻常人家,我自有几千个法子保她们姐妹三个一世平顺,但那个地方......以咱们家的家世......一遭不慎便会香销玉殒,让我这个当娘的又怎能安心。” 唐府除了老太太云夫人和魏妈妈几个心腹,其他人都不知唐显此去京城,二小姐的婚事就算尘埃落定。因着这个,云夫人的心才如被油煎了一样,今日也才会失了分寸与女儿说那么多。 魏妈妈心疼的叹息一声,扶着云夫人出了堂屋去园子里闲逛散心,“夫人,依您看兰亭院那位当真敢做那事?” 园子里的秋色并不浓,临安的秋天远不如京城疏阔,就算萧瑟也只是象征性的落几片没有黄透了的叶子。 云夫人隔着重重屋檐,也见不到京城西山遍野的红叶,她不免有些气闷,“文姨娘这些年越发不济,大概苦药喝多了伤了脑子,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派人仔细看着,万不可松懈。” 忽有一阵秋风起,掠过云夫人的衣角,打着旋儿渐次吹过一重重院落,最终惊起一只在云意院觅食的麻雀。 云意园二楼中间的花厅内,二小姐支着一只胳膊躺在美人榻上,孟姝正展示她这几天的成果,玉色布绢宽袖皂缘的襴衫,弹墨穿花纹垂带的软巾,另有一件瑞兽纹素软缎氅衣。 蕊珠一件件的捧着给二小姐看,啧啧赞叹:“孟姝的手艺比针线上的还好,二小姐您上手摸摸,针线细密,花纹绣的既规整又雅致,咱们大少爷穿着定十分好看。” 孟姝扶额,蕊珠这张小嘴儿越来越会夸人了,谦虚道:“奴婢专门和针线上的姐姐们学过,氅衣也是第一次做,若小姐觉得好,梦竹说库房里还有好些料子,奴婢再多做两件。” 二小姐逐一看过后,道:“你和梦竹斟酌着来,再做两件护膝,北地倒春寒难挨,春闱时别让哥哥受了寒。” 孟姝答:“是,奴婢思量着在考棚里用的东西要仔细着,也不好绣什么花样,就以保暖为要。” 二小姐愈加满意的点点头,想着母亲刚才的话,便开口问道:“浣云姑娘现下如何?她能惦记着你,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 孟姝正准备将氅衣收起来,闻言有些错愕,二小姐先前从未过问得这般细致。 她很快回道:“回小姐的话,浣云姐姐先前便十分照顾奴婢,如今又通过咱们唐府得知了奴婢和舅舅的关系,特意遣了丁香送了许多吃食和细棉布等物,奴婢很感怀浣云姐姐的一片心意。” “既如此,明儿派人去为她赎身,安置在于庄头那个庄子里。” 二小姐这话说的一惯干脆利落,倒是把孟姝给弄的又惊又喜的,孟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时候的她全然没有其他心思,小小的一颗心被二小姐的话占的满满的。 孟姝真心实意的给主子磕头,自从和丁香见完面后得知了浣云的赎身条件,她正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想帮忙自己又有心无力。 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动,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良久。 她想起不知在何处的舅舅,在春风楼和各位姑娘妈妈龟爪子们周旋的浣云,她们这些原本卑微到尘土里的人,将会因二小姐一句话得到救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展。 这一刻起,孟姝愿意永远侍奉二小姐,真心认她为主。 再抬头时泪痕犹在,“奴...奴婢...谢过二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孟姝和舅舅永世不忘。” 浣云姐姐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应该流落青楼楚馆,她应该是自由的,是值得最好的。 二小姐万万没有想到,对她来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竟会让孟姝如此动容。她在唐府过着富贵安稳的生活,不知“赎身”二字对那些身陷囹圄的人来说,是有何等振奋人心的力量。 她撑着胳膊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指着梦竹蕊珠两个:“你们赶紧把她拉起来,不过是费些银子罢了,何至于如此。” 梦竹到底是打小在府里长大的,也估摸出自家主子适才应是被夫人点拨才想起这遭,终于福至心灵了一回:“孟姝快起来,往后尽心服侍二小姐,不辜负咱们二小姐一番善心也就是了。” 若云夫人在此,定要大大的赏她! 蕊珠也是被唐府的主子所救,最是知道这种心情,这时候眼眶也红了,她拉着孟姝的胳膊:“就是,咱们二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主子,咱们也是最有福气的奴婢,跟着二小姐保准儿不吃亏。” “噗。” 这话同时让二小姐与梦竹孟姝笑了,孟姝吸了吸鼻子,咧着小嘴哽咽道:“是,蕊珠说的极对。” 因着这事,主仆四个的心倒是更贴近几分。 入夜又轮到孟姝值夜,二小姐歇下后终于问出了心中疑问。 “你可知母亲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文姨娘急着出来要做什么?” 孟姝听了半晌,又仔细思量,再出口时就很有些实心实意的为二小姐着想,她先是肯定云夫人。 “夫人说的话有道理,文姨娘素有心机,断然不会因受不了禁闭的苦才千方百计的想解禁,事出反常,就需要找到症结所在。” 二小姐躺在大红酸枝架子床上,盯着垂下的床幔出了会儿神,随后拨开锦被探身看向睡在脚榻旁的孟姝。 “你继续。” “......二小姐,凡事事出都有因,这个‘因’或许就反应了欲望,比如......比如...因为菊裳想要银子所以转卖了我们三个小丫头,菊裳的‘因’,反应的‘欲’是她需要银子。” 二小姐惊奇不已,她从未这样想过问题,不禁问道:“那文姨娘因为什么想要解禁呢?” 孟姝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对劲呀,方才循循善诱,怎么问题又被二小姐原原本本抛回来了呢? 她只得换了个问法:“二小姐觉得,文姨娘最想要什么?” 二小姐重新躺回床上,突然眼前一亮,瞬间有些豁然开朗是怎么回事,她像在暮云斋回答林先生问话一样道: “她想要生儿子!” 第69章 一个大胆的猜想 孟姝:......这话也算对。 但大爷不在,文姨娘就是想生也生不了啊! 自从那日在福安居,老太太亲口说要把冬瓜将来指到云意院做事后,安管事对云意院更加殷勤,也俨然把和冬瓜交好的孟姝也当成徒弟一样看待,因此孟姝有机会听她说起府里许多旧事,其中就有文姨娘几乎舍命生出双胎的故事。 那是文姨娘进府的第一年,云夫人所出的大少爷已经八岁,在京城云府启蒙,柳姨娘生了庶出的大小姐,云夫人第二次怀孕生下嫡二小姐,至于陆姨娘当时并无所出。 文姨娘能进府,本是老太太可怜才派人将她接进府里避难的,(前文提过),在福安居住的半年多时间里,文姨娘对老太太恭敬孝顺,对云夫人... ‘很有些低三下四,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不耻。’安管事这样评价。 当年老太太有一桩心病,云夫人生了二小姐后两年没有再孕,柳姨娘是个不济事儿的,陆姨娘整日闷在院里制香也不曾有孕。唐府男丁单薄,老太太又见云府来信称孙儿唐临天资不凡,唯恐孙儿日后没有臂助。 一日老太太带着文姨娘外出参宴,原是打算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却也不知在席上听谁说了一句,说文姨娘丰腴饱满是个有福气的。 文姨娘确确实实生的纤腰丰臀,一副很好生养的样子。 这话不光听进了老太太耳朵里也听进了她心里,以至于她鬼使神差的做了平生最后悔之事。 她以母亲的姿态,开枝散叶的理由,强硬的给儿子纳了文姨娘。 第二年文姨娘也如愿怀胎,直到三四个月份时府医诊断为双胎,老太太当真是欣喜不已,默念神佛保佑,各种补品流水一样送到兰亭院。 文姨娘怀双胎时有多得意,生了女儿后就有多失落,甚至更因生产艰难导致坏了身子。这些年到处求医问药,这些消息没有瞒着人,府里人尽皆知。 言归正传,孟姝闭着眼睛回想文姨娘前后十几年的行事,以此推测,生‘儿子’确实是文姨娘的执念和‘欲’,甚至很有可能她在入府时,这颗种子就埋在了心里。 假若调理身子也生不出来,那......这府里不是正好有一个现成的么! 这个推测过于惊悚,孟姝虽然素来都有些阴谋论在身上,她的小脑瓜还是轰的一下炸开,立马给惊的坐起了身。 按此推测,结果呼之欲出:文姨娘很可能有去母留子的想法! 二小姐本要睡了,突然见孟姝呼啦一下坐起来也吓了一跳,“怎么?做噩梦了?”又拍了拍床说:“上来睡吧,如今天儿也凉了。” 孟姝僵硬的转了转头,没有将自己的推断说给二小姐,一来未免太惊世骇俗且也没有证据,二来其实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云夫人这位当家主母还在,文姨娘如何保证事成后,将二少爷争取到自己跟前抚养呢? 孟姝唯一肯定的,就是若一个人入了执念,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继而又暗笑自己今晚有些想当然,仅靠二小姐说起的一件小事就能想这么多......跟二小姐告罪一声,转头不再多想,而是想着明天或许就能见到浣云姐姐,这才安稳的睡去。 两个小丫头其实都很聪明,但一个懒得想,一个想的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折射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下对一个人的影响,不管在哪个时代,这种影响或许都将贯穿一生。 她们同样都不知道,云夫人昨日的问话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整个唐府后宅尽在她的掌握下,文姨娘的心思刚出来,云夫人就已了然。 次日,云归院。 因老太太最近不爱动弹,就免了几日请安,因此众姨娘和小姐们在云归院给云夫人请了安,略坐了坐就各自散了,云夫人唯独将二小姐留了下来。 二小姐也正有事要禀告,张口提了要让外院管事去春风楼给浣云赎身的事,云夫人的眼神何等毒辣,请安时便瞧出孟姝的视线总停留在二小姐身上,那是以往没有的精心和细致,别说主仆之间,世上任何情谊总能从一举一动中瞧出端倪。 云夫人便很满意。 “我儿能这么想,大善,那位浣云姑娘既与你身边的孟姝有情有义,偏帮一把也是好的,但让府里的人去办不妥。” 孟姝提着一颗心听着,患得患失的表情一览无余。 云夫人很快开口:“魏妈妈一会儿亲自去传话,让永正当铺的二叔公出面去一趟吧。” 前次老太太由着外院管事去春风楼带回孟姝她们三个,倒也没什么,不过是几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浣云则不同,她虽算不上春风楼最出名的,但她琴棋双绝名声也不小,现下正值大少爷备考明年春闱的关键时期,云夫人绝不会让人传出唐府有任何不好的话出来。 让二叔公出面最妥当,他的名声在临安是面招牌,且春风楼也知道他和唐府的关系,不会不同意,这就够了。 孟姝终于将提着的心放下,她已揣摩出云夫人的顾虑,一面对云夫人的谨慎升起钦佩之意,一面急忙跪在地上谢恩。 “就像婉姐儿说的,不过是费些银子,快起来吧,跪久了咱们婉姐儿都该心疼了。” 云夫人难得打趣儿一句,让堂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们不由捏着帕子笑了几声。 孟姝不是个不知感恩的,她跪在地上,真心实意道:“唐府仁善,二小姐待奴婢好,奴婢结草衔环以报,但奴婢也感恩夫人和老太太的好儿,奴婢在这儿替舅舅和浣云姐姐谢过夫人小姐。” 云夫人和身边的魏妈妈对视一眼,这丫头的口才真是好,两三句话说的既妥帖又表明了心意,显然是知晓主母的用意的,另外竟连没出面的老太太都饶上了,这就是在说她能去云意院伺候也感恩老太太的信任和指派。 魏妈妈是云夫人的奶娘,在府里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此时她不由得看向自己的侄女儿梦竹,只见梦竹兀自规规矩矩的站在二小姐身后,两眼半分灵动也无。 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真是人比人......还是别比了,真是比不过...... 第70章 不同意 随后,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带孟姝几个下去吃茶歇息,留二小姐单独说事。 二小姐实在有些无奈,此时面对母亲如同在暮云斋面对林先生一般,下一刻她都想把写的大字交出来。 不过面对母亲的提点,二小姐还是将昨夜孟姝的那番理论说了一遍,云夫人本也没想自己的女儿能有什么见地,谁知细听一番,不曾想居然有了意外收获! 这真是,令老母亲十分欣慰了,就连魏妈妈也眼前一亮。 “过了一日倒有些许长进,回头再仔细思量思量。去暮雨斋进学吧,别让林先生久等了。” 二小姐如释重负,轻轻应声告退。 云夫人透过堂屋的雕花窗棂,见四个鲜活的小姑娘簇拥着离开,对魏妈妈意味深长道:“昨儿夜里云意院值夜的是孟姝吧?” 魏妈妈点头,“梦竹这丫头适才刚来时跟老奴说了,昨儿夜里二小姐闺房的灯亮了半宿。” “夫人,不管是谁的想法,二小姐未来能有警醒的意识就很不错了。” 云夫人也知道急不得的道理,刚品了口茶就听魏妈妈又赞叹:“真不知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能教导出如此机灵的丫头。” 云夫人生母早逝,她与魏妈妈相伴三十余年,虽是主仆更如母女一般,因此魏妈妈对自己主子是无话不说的。 “妈妈在京城也待了许多年,这世上从不乏智多近妖,又惊才绝艳之辈。昨儿咱们捡这事儿教导婉姐儿,孟姝这个小丫头知晓前情后定然能想到更多,只是顾虑着不敢和主子讲罢了。” 魏妈妈惊骇,内心实在不愿相信,若不是她们在兰亭院有眼线,恐怕只有自家夫人可以提前思虑到,孟姝小小年纪,即便有些猜测,应该也是误打误撞吧? “派人看着,除了别让文姨娘真害了陆姨娘性命,其它的先不管,就拿她给这两丫头练练手,也算文姨娘还有点存在的价值。” 魏妈妈歪了歪嘴角,自家夫人自从少时亲事被妹妹所占,又被继母设计远嫁临安后性情就变了不少,即便知道妹妹所嫁之人非良人,心中也终究抱着恨意。 那个无忧无虑在云府长大的嫡女,终究是沾染了后宅的尘埃。 此时,孟姝正在暮云斋的侧间发呆。 她虽看的出来云夫人作为当家主母颇有手腕,但绝看不出来云夫人能料到她的猜测,这一切对现在的她来说都不重要,今天从睁眼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期盼浣云从春风楼走出来。 甚至想好了要跟二小姐告一天假去庄子上,她有许多许多话要同浣云讲,也有一些计划想和浣云一起实现。 到了中午,主仆几个刚回云意院,冬瓜就带着几个小厨房的丫头送来许多吃食。 “问二小姐安,庄子上送来许多板栗,师傅做了新鲜的栗子糕,菱角也正值时节,老太太知二小姐喜菱角糕,特让奴婢送了这两样点心过来。” 二小姐对饮食说不上多讲究,但素来都遵令时节变化,见了栗子糕便道:“栗子都下来了,再过几日便是重阳了。” 梦竹道:“是呀,过了重阳就是二小姐十一岁的生辰,老太太和夫人定会好好热闹一场。” 蕊珠从食盒里取出栗子糕,黄黄的瞧着很有食欲,“不止呢,大少爷定早早准备了给二小姐的贺礼,估摸着都快到了,沐风今年不在府里,以往回回都是他替大少爷送来。” “热闹都是给人看的,自在才在人心。” 二小姐念叨了一句,让梦竹赏了冬瓜和其她几个小丫头。 服侍二小姐换了衣裳,二小姐独自在一楼花厅用饭,又指了剩下的许多糕点让蕊珠给下面的人分了,留梦竹和两个二等小丫鬟伺候。 孟姝回房间,冬瓜已在门外等着了,不等孟姝说话冬瓜急着先开了口,“知道你在愁银子,我存你这里的你且先用着。” 孟姝打开门迎小姐妹进门,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用银子了?” 冬瓜回:“昨儿个这时候你红着眼回来,我们小厨房的人见了,师傅说是那个楼里的浣云姑娘遣了人过来找你,我思量着这位浣云姑娘照顾过你,又有舅舅的关系,保不齐你有凑钱给她赎身的想法,因此...” 孟姝就咧开嘴笑了,非常难得的抱着冬瓜胖胖的胳膊蹭了蹭,舅舅的事她没瞒着冬瓜,难为冬瓜这么为自己着想。“谢谢你冬瓜,周牙婆办的最好的事就是把你和我同一天买走。” 冬瓜第一次见露出真性情模样的孟姝,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你别...你别这么感动,我也是思量了一宿才准备给你的,你以后发财了得还我。” 孟姝噗嗤一声,冬瓜太可爱了。两人坐在桌几前一同用饭,孟姝才将事情详详细细的说给冬瓜。 冬瓜先是被赎身银子三千两给吓的扔了筷子,又听二小姐和夫人已让人去给浣云赎身,“乖乖呀,孟姝,咱们真是撞了天大的好运气了,第一次...哦你是第二次,被卖就遇到这么好的主子。” 孟姝给冬瓜夹了一筷子菜,也感怀道:“是呀,二小姐真是十分善良的主子,夫人也帮我良多。” “咱们安心做事就是了,一辈子报答主子的恩情。”冬瓜说道。 “...嗯。”孟姝其实昨夜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会护着二小姐。 等晚霞爬满天边,终于等到魏妈妈带来消息。 “什么?浣云姐姐不同意让二叔公为他赎身?这是为何,魏妈妈可知道实情?” 孟姝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还好蕊珠在一旁及时扶住了她,孟姝实在不明白为何事情已经如此明朗,最终在浣云自己这里还能起了意外。 魏妈妈也是一脸一言难尽,有一丝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无奈的情绪,“二叔公倒是对她很赞赏,浣云姑娘言称当初周柏答应为她赎身,她就会一直在春风楼等他回来履行诺言。” “二叔公已和春风楼的人留了话,不管浣云姑娘在春风楼待多久,永远都是清倌人。” “荒唐!”孟姝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这还是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她喃喃道:“她怎么那么傻?难道舅舅一直回不来她就要一直留在春风楼吗?” 春风楼,停云坊。 丁香也在用同样的话问姑娘,“姑娘,永正当铺的二叔公在咱们临安名声极好,他说替人为您赎身,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 浣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残霞,手指点在写有‘周柏’二字的荷包上,脑海里浮现的是风度翩翩的情郎和眉眼疏朗的孟姝,只听她叹息道: 第71章 情之一物 “傻丫头,你实不该跟孟姝那丫头说起赎身条件,我若早知她在唐府竟如此受宠,也不会打发你去看她了。” 浣云转身,和丁香说道:“你可知,三千两对唐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孟姝来说却不啻于欠了一个重逾千斤的人情。我本就已跌入红尘,人情债最是难消,又何苦赔上她呢?” 三年多过去,丁香本就对周柏不抱任何期望,只觉得现下已是最好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吸了吸鼻子心疼道:“可是,姑娘你......” “本就是我和周郎之间的事,断没有连累孟姝的道理,不用再说了。” “况且,也确如我与二叔公所说,周郎既要为我赎身,我就信他。父亲当年为我选错了人,这一次轮到我自己选,你难道不相信你家姑娘的眼光?”浣云抿唇,笑着打趣儿。 丁香撇撇嘴很想说不信,听了姑娘接下来的话只好自顾叹息,不再规劝。 浣云这样说:“若他负我,在春风楼做一辈子清倌人又如何?”接着语气从决绝转为一丝怅然:“若他...出了意外...我...即便出了春风楼,也不过是活死人罢了。“ 孟姝应该会理解吧。 她第一次见到小小的孟姝,只觉得她生的颜色十分好,尤其那双眼睛有些似曾相识,让她不由得想亲近。 起初也只是觉得可怜才说了要护佑她两年的话,谁知她就记到了心里,短短两三日里荷包儿香囊帕子做了不知多少,那针线上的手艺又与周郎身上的荷包如出一辙。 直到唐府的管家来寻,浣云才从妈妈那里知道孟姝被转卖的前因后果,想着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便特意等在那里见了她最后一面。 再就是后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真是上天赐予的巧合,唐府的人按图索骥寻上门,浣云才知相似的眉眼,如出一辙的手艺都不是错觉,原来她是周郎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乍然听到二叔公要为她赎身的消息,浣云怎会不知是唐府在背后出手。 浣云深陷红尘场多年,敏锐警醒早已刻在骨子里——唐府未免为一个小丫头做的太多了,很难让人不察觉到是有所图谋或者别的目的。否则几个丫头被转卖青楼岂会需要大费周章寻回?又怎会为一个丫头大张旗鼓寻亲,又,怎会花银子为自己赎身? 浣云在那头儿为孟姝忧心,孟姝这边在冷静后,也渐渐明白了浣云的心思。 “活在世上怎么这么难呢,冬瓜,你能理解浣云姐姐吗?” 冬瓜难得柔声道:“做女子哪有容易的,我只知道她果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子,不过假若是我,我断不会靠什么男人,自己攒钱也总能有攒到的时候吧?对......吧?” 孟姝苦笑一声,她清楚浣云的心思,但她其实不理解,若是她,她会抓住一切机会,出了春风楼万事才有转圜的可能不是吗? 二小姐听说此事后,倒对浣云的做法表示了肯定。 “临安大半闺秀都不及她。” 蕊珠一边给二小姐梳头,一边嘟囔了一句:“奴婢不懂,白白辜负了小姐您的一番善心不说,也让孟姝伤心难过,奴婢怎么觉得她是有点不识好歹,梦竹你说是不是?相处这么久了咱们何曾见过失去理智的孟姝?” 方才那个模样都吓到自己了...... 梦竹正收拾桌几上的账本,闻言眼角都没抬:“好好梳头,我觉得二小姐说的对。” 入夜,云归院。 大丫鬟们刚服侍云夫人换了寝衣,魏妈妈捧了一杯清茶上前给云夫人漱口,云夫人想起这桩事时一脸的意味深长。 “这位浣云姑娘,心思倒是敏捷。” 魏妈妈打发大丫鬟们出去,对云夫人道:“真不知如何评价。” 云夫人上床安歇,临睡前盖棺定论的说了句:“既不想让孟姝背负唐府的人情,又在赌一个男人的真心罢了。” 接下来的几日,丁香来找了孟姝一次,细细说了浣云带给孟姝的话,孟姝无可奈何,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将上次送来的银子让丁香带了回去。 之后孟姝没有再提此事,面色如常的服侍二小姐,与此同时唐府上下也在忙碌着。 马上就是重阳,虽然唐显与大少爷都不在,但重阳那日老太太也要带着云夫人和几位小姐祭祖,唐府这一支的祠堂是二十多年前建的,就在最初来临安落脚的庄子那里。 老太太按例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在庄子上小住几日,等二小姐生辰前再回府。 除了祭祖,主子们也会去庄子附近的玲珑山登高望远,五小姐也早早让人扎了各式风筝,节日的氛围是在一点点的忙碌中慢慢烘托出来的。 安管事要做几样特别的点心,带着冬瓜和小厨房的人很是忙了几天,针线房,包括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木槿也在紧锣密鼓的为老太太做当日要用到的衣裳,车马房也提前备马车,准备出行所需。外院管事也早早去庄子,和于庄头一起安排祭祖事宜。 魏管事这日一早带着针线房的几个二等丫鬟来云归院,每人都捧着许多布料。 云夫人大致看了看,就让魏管事带着几位小姐先下去选料子,二小姐当先起身,谢过母亲后就带着大小姐和几位妹妹随魏管事去了里间。 孟姝见三小姐留在最后踟蹰着没动,便不动声色的给梦竹打了个手势,留在花厅当背景没有跟着进去伺候。 兰亭院最近有点动静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留点心思。 第72章 菊花和牡丹 那日文姨娘派人去福安居打感情牌,被老太太训斥了一顿,孟姝思量着三小姐这是要忍不住求情了。 果然,三小姐似乎犹豫许久才鼓足勇气,她跪在地上哭道:“母亲,重阳是个大日子,姨娘和四妹妹被罚也快满一月,这些日子她们也已知错,不如趁着节庆放她们出来......” 云夫人定定的看着三小姐,垂了垂眼角没有开口。重阳最重要的就是祭祖,姨娘们也算不得正经主子,自然没资格出门,三丫头的借口都找的不大机灵。 三小姐没有随文姨娘的性子,和唐显也不大相像,在唐府一向是个隐形人,每次请安时依着规矩,从未做过逾矩的事儿,因此她倒不好苛责。 魏妈妈急忙上前将三小姐扶起来,口中道:“三小姐您一向最规矩懂事,怎么今儿倒像是在说糊涂话呢?” 三小姐愣了愣看向魏妈妈,“妈妈此话...” 魏妈妈扶着三小姐的胳膊,转头看了看云夫人,佯装叹了口气,“三小姐,老奴在府里伺候惯了就腆着脸多说两句。” “妈妈是母亲身边经年的老人儿,万不可这么说。”三小姐到底年纪还小,顺着魏妈妈的话就拐了弯。 “三小姐在府里一向规矩,哪次大爷和夫人老太太不称赞一句? 您适才也说姨娘被罚快满一个月,那到底没有满不是?再则,前段时间文姨娘才差人去老太太跟前求了情,老太太依着府里规矩没有允,倘若咱们夫人做主放了你姨娘和妹妹,又让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如何自处,你说是不是?” 三小姐哪里是魏妈妈的对手,仅有的几分机灵也荡然无存,听完后惶恐极了立即又要跪,“我...母亲,女儿不敢,女儿并未有此意。” 云夫人喝了口茶,这才摆手道:“都是你为你姨娘的一片孝心,这也没什么,下去选料子吧。” 三小姐如释重负,忙不迭的行了礼退出了花厅。 孟姝在角落里瞧着魏妈妈的行事,暗叹不愧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几句话连消带打,又替主子说了不方便说的话,又不下三小姐的体面。 “你这小丫头,可瞧仔细了?” 孟姝正神游天外,闻声猛的抬头,见魏妈妈正含着笑打趣自己,尴尬的笑了笑,立即奉承道:“二小姐素日里常说让奴婢们多和魏妈妈学学,直到今儿奴婢才算有幸开了眼。” 云夫人听了这话不禁也露出笑意,自家女儿那性子可不会说出这种话,这丫头才是最机灵的。 几位小姐选好了料子,魏妈妈再次回到花厅,又提了些花样儿样式说给云夫人,等云夫人点头才带着人回针线房。 孟姝主仆四个捧着两匹料子回云意院,因林先生离开临安回京城访友,暮云斋近几日休假,因此难得不用每日上午去进学。 二小姐捧了书闲闲的坐在窗前,蕊珠和梦竹坐在角凳上分丝线,孟姝则提着针线笸罗准备给二小姐做衣裳,适才在云归院选布料,蕊珠和二小姐偷偷提了一句针线上的手艺不及孟姝做的妥帖,因此这次外出的衣裳就让孟姝来做了。 手艺人儿就在跟前,二小姐也无心看书,突然指着梦竹刚分好的碧色丝线,“若来得及,绣几朵绿菊在裙摆下面。” 孟姝正拿着一把剪刀准备裁衣,闻言有些为难:“二小姐,这匹蜀锦是夫人刚刚特意为小姐挑的,上面有牡丹花暗纹,若下身的直纹长裙绣了菊瓣纹便有些相冲。若小姐喜欢菊花,奴婢为二小姐绣一个绿菊纹样式的绣袋如何?” 二小姐放下书,瞧着牡丹花暗纹的料子出了会儿神,随口道:“我不过是白说几句,随母亲吧。” 孟姝:“......这是怎么了,母女打架下人遭殃啊。” 适才在花厅几位小姐选完料子回来,二小姐原本选的暗银刺绣的夹绸,云夫人只瞧了一眼就重新指了匹蜀锦,并说了句雅致有余气派不足。 最后孟姝绞尽脑汁,按着云夫人吩咐的,用牡丹花纹的蜀锦做了对襟褙子,下身原本的直纹长裙换成了浅色百褶妆花裙,上面绣了几朵小小的各色花瓣儿,勉强用碧色丝线绣了两三朵绿菊。 还是蕊珠偷偷提醒了孟姝几句,“咱们二小姐最喜欢的是菊花和梅花,夫人却让人在咱们云意院植了许多牡丹,二小姐素来不喜,后来连园子都不常逛了。” “菊花和牡丹喜欢哪个不行?怎么咱们夫人倒像是故意要扭转咱们二小姐性子似的。” 孟姝若有所思,云夫人她可看不透,端看她掌家理事待人接物,就知不是凡人。 想着二小姐生辰在即,孟姝铆足了劲儿绣了各色菊纹和梅纹的荷包绣袋,又让梦竹寻了晒开的花瓣做了香囊,上面绣了朵大大的绿菊。 不过临出门前二小姐也没说特别满意,穿戴整齐后随众人上了马车。 这次老太太和云夫人只带了几个小姐出门,二少爷和小七小姐还小留在府里,大小姐备嫁也未出府,三小姐不知怎么也告了假,因此只有二小姐和五小姐六小姐随行。 孟姝没有去,二小姐只带了梦竹和蕊珠。 至于原因,则是因为福子。 因先前福子的反常,孟姝警醒之余就留了些心思在她这儿,这一留意就发现了事儿,素来独来独往的她趁着在大厨房取饭的机会,常和风隐院的几个丫鬟有意接触。 此外也和云意院的一个二等丫鬟锦书经常接触。 联想到先前云夫人和二小姐说的那番话,孟姝和二小姐说了声便留守在云意院。 车队刚走没多久,孟姝去小厨房找冬瓜,这三日主子们不在府里,小厨房也放了假,冬瓜干脆决定住到孟姝这里。 “师傅和曹管事跟着老太太去了庄子上,外院的两个管事也不在,如今府里的下人们都松懈不少。”冬瓜和孟姝从小厨房出来,两人各抱着坛坛罐罐。 “这都是什么啊?这么重。” 冬瓜得意的道:“先前做的柚子饮,还有最近尝试的其它果子做的,咱们一会儿尝尝。” “......冬瓜,过了重阳就快到冬天了,你不能总鼓捣饮子呀,你不是跟安管事学的面案,不应该多在面食上做点花样儿?” “你想的简单,点心不也就那几种,我还能把馒头蒸出花儿来啊。” 孟姝随口道:“面果儿不也是你们想出来的,可见面食上可学可做的还多呢。” 到孟姝房间后,两人安置好坛坛罐罐,冬瓜坐在床上歇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这几天你神神秘秘的,又特意找我,是想做什么?” 孟姝凑近嘀咕了几句,冬瓜听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敢?” 第73章 祠堂对话 话分两头,先说二小姐这一边,盖因‘菊花’和‘牡丹’从这一天开始具像,一个略显荒诞又看似合理的布局第一次铺陈在二小姐面前,身为局中人,个中滋味,也许只有二小姐她自己方能体会。 出了唐府大门,一连七八辆唐府马车徐徐出了临安城。 老太太斜靠在铺了厚厚貂皮的座榻上闭目养神,素问与花楹两位大丫鬟随行服侍,只见花楹从车厢左侧的暗格内取出一只鎏金兽首香炉,正要依着老太太的喜好燃乌沉香。 此时听到响动,老太太摆摆手道:“心若不静,就算陆姨娘制的香再好也无用。” 素问赶忙扶着老太太坐好,柔声道:“老太太最近精神不大好,待到了庄子上好好歇两日。” 花楹也道:“素问姐姐说的是,庄子里山高天阔,小住几日格外令人舒心。” 老太太听了面上倒精神了些,带着追忆的口吻说道:“当初我们娘几个无所依靠,好在显儿他父亲早些年在临安置办了这处庄子,离开京城才有容身之所,日子流水似的过,再回头已快二十年过去了。” 想到已逝的丈夫,老太太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的前半生并不顺遂,嫁给侯府旁支的庶子,谨小慎微的在大房二房的夹缝中生存,唯恐遭长辈与嫡支不满。 好在她嫁对了人,又生了唐显,分家后来到临安才过上安稳的日子,这些年来的不顺多来自两个女儿,也是早些年艰难求生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养,不过儿女本就是今生债,老太太并不在意。 她愁的是安稳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从唐显决定进京的那刻开始,老太太的心便一直揪着。 年纪大了,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随便扯一件便能咂摸一路,临下车前老太太问:“秋桑(郑东家)最近可有来信?” 素问摇头,回道:“最后一封是中秋前来的,秋桑姐姐提到大爷已传了话,遣郑山去京城汇合。” 老太太下车后望着京城的方向,她亦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沉声吩咐:“等安顿好了,让你们夫人来见我。” 素问应声下去给魏妈妈传话,于庄头携老妻幼子早已经等候多时,在老太太下车前就跪在地上迎接,老太太在花楹搀扶下缓步进了庄子。 半个时辰后,云夫人只带了魏妈妈来了老太太住的正院,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 第二日才到正日子,说是祭祖,实则祠堂内只有老太爷及往上数两代的牌位,唐府这一支也没有女子不入祠堂祭祖的规矩,于庄头依着规矩已准备了三牲酒礼,安管事取出提前准备的发糕麻糬等点心。 府里的小姐们都还小,每逢这天,按例二小姐只需带着五小姐和六小姐跪在仪门处等候,这次云夫人像是临时起意,亲自上前牵着二小姐的手随老太太进入享堂上香祈祷。 二小姐印象里是第一次进祠堂,只见享堂面阔三间,进深颇广,梁枋上木雕福禄寿喜,辅以子孙绵延的彩绘吉祥图案,居中的四方供桌上前后摆着七八个牌位,鎏金异兽纹铜炉内暖烟流淌,脚下铺的是硕大的青石方砖,砖缝清晰平直,左右两侧桃木架上整齐有序的燃着两行白烛。 令二小姐意外的是二叔公身着宽大袖袍的玄色罗袍衫,正庄严肃穆的侍立在供桌一侧。 老太太与二叔公点头示意,带着云夫人和二小姐上香,二小姐压下心中疑惑,跟在母亲身后依着规矩上香,之后就是跪拜,再焚烧金银衣纸,行动间有种说不清的诡异和沉默。 等焚烧完金银衣纸,二叔公再上了一炷香,随后捧着祭祀过后的点心出了享堂大门,二小姐知道那是要将祭祀过的点心分给家族里的小辈,好能得到祖先的福泽庇佑。 二叔公出去后,老太太手持念珠闭目跪坐在蒲团上,云夫人见此哪儿会不知婆母用意,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和二小姐正式说起对她以后的安排。 具体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云夫人想。 大概要从发现夫君心中有和自己同样的野心和不甘开始,从唐府如何发迹开始说起,从婉姐儿抓周礼上的凤钗,从而发酵出的横跨十余年的布局说起。 但这都不宜宣之于口,难道要跟自己的女儿说,你那温文儒雅的父亲暗地里做的都是诛九族的大事吗? 不,这些筹谋女儿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最终安安稳稳的坐上那个位置。 “还有四年,你会成为九皇子的侧妃。” 最终云夫人只是用轻柔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足以令二小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话。 二小姐跪坐在蒲团上,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若不是她尚有几分定力,大概会一跃而起觉得母亲莫不是在白日做梦。 虽暗自揣测过突然被安排由宫里荣休的高嬷嬷教导,她也只以为父亲母亲不过是想将自己高嫁到伯府侯府这样的门第,最终嫁给一位庶子而已。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婉姐儿不必妄自菲薄,咱们家的门第虽然够不着正妃的位置,但等到临哥儿高中,加上我们唐府的众多产业势力,一个目前不受宠的皇子侧妃之位也没人能说嘴。” 唐临连续在院试乡试中夺得榜首,若春闱高中,唐府的门第的确会和现在不同,府中小姐们的婚嫁都将受益。 不过九皇子母族凋零,又一向不被当今喜爱,父亲又为何一定要早早押注在他身上,“听林先生讲史提到过,九皇子如今也才十几岁,父亲为何......” 云夫人缓缓道:“胸有丘壑之辈,从不会以年龄论短长。选择他,是你父亲和怀安侯府与云府博弈的结果,你只需知道,咱们有他谋取天下舍弃不掉的好处,九皇子许以侧妃之位,唐府商行众多产业,近千家商铺和势力都将为他所用。” 那些东西,足以让临安唐府在上位者面前占据可以合作的资格。 “母亲,若女儿不......” 云夫人摇头,“你生为唐家嫡女,箭在弦上,别无选择。” 老太太拍拍二小姐肩膀,柔声劝道:“婉姐儿莫怕,嫁入皇家是荣耀,唐府会护你周全。” 二小姐脑海中轰的一声,点点烛火幻影天旋地转的映入眼帘。她想到中秋那天在福安居执棋宽慰大姐姐的自己,如今想想是何等可笑。 早该明白,原来不论嫡庶,自己和大姐姐都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凤钗也许是巧合,父亲的野心才是开端吧。 “只是,为什么不晚几年再告诉我......”二小姐一字一句,心底涌起悲伤,连母亲都觉得嫁入王府应该高兴吗? 她素来知道身为女子的身不由己,可是她不愿。 本以为自己和身边的丫鬟一样都是困在笼中的鸟儿,直到今天才发现不是。笼中鸟开了笼还有展翅高飞的一天,她是四周镶嵌了金银玉石的锦绣屏风里,一只羽毛光鲜的画眉,是一份,可以送出去博取利益的礼物。 云夫人到底还是心疼二小姐,将她搂在怀里,“傻丫头,这是你身为嫡女逃不开的局,依你的性子城府,若不提前和你说清楚再加以培养,将来才是九死一生。 你是娘的女儿,有你父亲和哥哥扶持,你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74章 陆姨娘中毒 二小姐的满腹心思终究也没有人真正读懂。 从小被教导端庄贤淑,她的性子像水,利万物而不争,因为在唐家她本就不用争,母亲和老太太也这样教她,现在却又明明白白告诉她,你要争,为家族利益,也为己。 没有人能正视她真正的内心,就像她喜欢蕊寒香冷的菊花,母亲却偏偏遍植牡丹一样,在意你,然后给你‘我’想要给你的。 祠堂里发生的事,外人无从知晓,同一时间里,孟姝盯着的兰亭院有了新的动向。 文姨娘自然还在禁足,如今在外行走的只有三小姐和兰亭院的几个丫鬟,临近中午时三小姐带了两个丫鬟去了陆姨娘处,其中一个丫鬟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描金方锦盒。 因兰亭院紧挨着福安居,冬瓜注意到后很快来找孟姝。 “你说那个盒子里会是什么?” 孟姝正在屋里分丝线,闻言不在意的道:“是什么都不打紧。” 要害人也不会光明正大的,这不是让人抓把柄么。 这几天她已经大概想明白了两件事,首先云夫人那里一定事先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笃定文姨娘有去母留子的打算。 先前孟姝想不通的是云夫人这位当家主母在,文姨娘如何保证事成后,将二少爷顺利争取到自己跟前抚养,直到最近福子的异常才让孟姝豁然开朗。 嫁祸于她人,将自己摘出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 假设自己是文姨娘,那首选自然是嫁祸给主母,但云归院防守森严,等闲也成不了事。不过再细想其实也不需要如此周密,和嫡支任何一个主子挂上点关系就说不清了。 届时必定传出主母容不下姨娘庶子的名声,再加上柳姨娘是个不成事儿的,与老太太有远亲又素来小意温柔的文姨娘,是不是就有几分抚养二少爷的可能? 这些想法或许只是毫无道理的推测,但不得不防。孟姝琢磨着云夫人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才提点二小姐,事出反常时应多思所想,最起码也要警醒,继而约束下人,自省己身。 “咱们端看锦书如何就好,福子这些天可没少找她。” 孟姝留在云意院没跟着去庄子上,本意也是替二小姐约束院里的小丫鬟们,别沾上了不该沾的。 “冬瓜最近也警醒着点,你们小厨房放了假,难保就有人找你做些什么吃食,这吃的东西离开你的视线,若出了事就很难说清楚了。” 冬瓜一颗圆圆的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早就被绕晕了,“这跟我一个灶上的丫头能扯上什么关系?” “你常来云意院,前面又有老太太亲口指了你以后伺候二小姐,你说有没有关系。” 孟姝又多说了一句:“文姨娘之前急着想解禁,不就是因为按例老太太和夫人重阳这几日要去庄子上,府里没主子她就能做主了么。” 在后宅当差,再多想也不要紧。若文姨娘什么都不做也就罢了,若做了,又沾上自家主子呢。 冬瓜听完一屁股坐在脚凳上,道:“乖乖,那我不回小厨房,咱们就在这院里待着,去公中大厨房取饭就是。” 孟姝点点头,正要说点别的事儿,就见锦书腰间别着个荷包过来传话。 锦书是家生子,以前原本被选到福安居做事,之后被遣到云意院做了二等丫鬟,因此她一直自认服侍过老太太,是二等里的佼佼者,“孟姝姐姐,陆姨娘派人送了新制的瑞麟香过来。” 重阳这几日各院燃瑞麟香是唐府的传统,孟姝听了便准备起身去前面接待,锦书却没有动,她上前拉着冬瓜的胖胳膊亲昵道:“人就在绣楼前面候着,姐姐自去吧,咱好不容易见见老太太院里的‘红人儿’,想亲近亲近呢。” 冬瓜:“......” 孟姝和冬瓜对视了一眼,自去前面招待。 陆姨娘派来的是个瘦的竹竿儿似的小丫头,穿着青色裙衫手里捧着个黑色漆盒,正好奇的瞧绣楼的景儿。 孟姝上前搭话儿,迎着她去抱厦歇息吃茶,有意提起陆姨娘制香的好手艺,小丫头就得意的说了许多,其中就有刚刚发生的事。 “文姨娘对咱们陆姨娘真是好,说是从外面寻了本香谱让三小姐一早送了去,陆姨娘现下正琢磨呢。” 等小丫头走了,孟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本香谱? 回了房间,见冬瓜一脸果然如此的看着自己。 “锦书说想给她爹娘送些面果儿尝尝,求我做上一些。”冬瓜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要给我二两银子。” 冬瓜推脱了过去,留了个心眼儿偷摸跟着锦书,福子果然正等在角门那里,冬瓜亲眼见锦书将荷包还给了福子。 孟姝有些憋气,为不值得的人费时间心力看顾实在不值,低头和冬瓜说了一声,直接出门将院里的丫鬟婆子叫到跟前,宣布院里的花草要趁主子不在好好规整,绣楼里的摆设这几天也要重新归置,无事不可外出。孟姝在主子跟前得脸,也没人敢说什么,只锦书一脸不高兴。 她撇着嘴阴阳怪气道:“二小姐不在,偏来只山猫充大虫。” 正好冬瓜也抱着东西到了,孟姝关切的对锦书道:“秋来干燥,锦书实该去去火气才好。正好二小姐离开前从书中学了个法子,劳你先替主子试试。若得用二小姐自然有赏。” 说着话孟姝将冬瓜抱着的一缸各色豆子哗啦啦倒在青石板上,“将豆子仔细挑出来,耐心些。” 众人哗然,有几个小丫鬟忍俊不禁,锦书自觉受辱,气的浑身发抖,“你......你敢如此作贱我......” “二小姐立的规矩,云意院不需要不听话的人,身为二等丫鬟,你若不从便等二小姐回来自请离开,府里管事自然为你重新分配差事。”孟姝摆手让其他人散了,看也没看她就和冬瓜一起离开房间。 冬瓜才知道孟姝要她搬豆子的用意,不禁道:“你也太损了,这不就是....耍人。” 孟姝道:“挑挑豆子修身养性有什么不好?难道要放任这个蠢东西犯了事连累二小姐和你不成。” 兰亭院。 福子再次无功而返后,趁看守的婆子偷懒去吃酒,隔着窗户与文姨娘禀报,文姨娘暗骂不已。 自从陆姨娘生了二少爷后,她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是云夫人赏了许多东西到风隐院,但唯独没有吃食,就连药材燕窝之类的也没有,让文姨娘无从下手,之后又想从二小姐身边找机会,就被四小姐连累禁了足。福子因和孟姝认识,她便又心生一计让福子接近孟姝,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文姨娘做事向来做两手准备,嫁祸给夫人是不可能办到,但陆姨娘若真死了,她自认去老太太跟前哭诉一番也能抚养二少爷,因此她送了一本香谱,只要陆姨娘依着书中的香方制香...... 后半晌,孟姝几个正在云意院忙碌,就听外面传出了陆姨娘中毒的消息。 第75章 房大家的应对 消息传到云意院时,孟姝除了暗叹云夫人算无遗策外,心底竟有种奇异的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的感觉,她第一时间查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见后半晌无一人外出后,心里的那根弦儿也没松,既然二小姐这边没纰漏,难道是云归院那边?亦或是那本香谱? 角门的婆子偷眼看向孟姝,孟姝绷着小脸吩咐继续各司其职,外面的消息听听也就罢了,自有云归院的管事打理。 不过孟姝悄悄在冬瓜耳边说了几句话,让角门的婆子放她出去,锦书还在屋子里挑豆子,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其它人也不敢对孟姝的命令不满。 倒是小看了府里人传闲话的本事,陆姨娘中毒的事发生还没半个时辰,已有三拨仆妇婆子们来云意院角门处准备找相熟的闲白几句,因此孟姝也就知道云归院和扶柳院的人都过去了。 正经主子们不在,柳姨娘闻知陆姨娘出事后,表情很是精彩,当即将绣嫁衣的大小姐从闺房里叫出来,“老太太和夫人不在,府里能主事的也就是为娘了,你且随我过去,我也好教教你处事应对的手段。” 她素来是个憨蠢的,和陆姨娘又相交泛泛,想赶过去也只是想第一时间探知情况,然后过一把主子们发号施令的瘾罢了。因此出了扶柳院,大小姐行事还算端庄,柳姨娘本就粗俗,只见她撒开两条腿就往这边赶。 可惜根本没能进风隐院的大门,云归院里房大家的得了信儿早做了一番部署。 事发后的一刻钟内,因一直留意陆姨娘的安危,厢房外听到慧心惨叫后,钉子立即派人给云归院传话,房大家的不慌不乱,派人去找留守前院的府医的大徒弟简止,两拨人一前一后,不出半刻钟就到了风隐院陆姨娘处。 只见陆姨娘瘫软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已说不出话,雪白的手腕内侧有一片乌黑淤痕,正中有一个针眼大小的洞正渗黑血。慧心也不知是吓得还是也中了毒已经昏厥倒在地上。 “应是毒虫蛰的。” 简止面色凝重的看着伤口,立即吩咐小丫头扶着陆姨娘的手臂,取出随身携带金针接连扎了几针,防止毒素扩散。 听到是毒虫,后院厢房里的众丫鬟仆妇皆大惊失色,只云归院的几人临危不乱,在房大家的指挥下又走出两名女医药徒,几人带着防毒虫的粉末去检查各个房间。 随后房大家的顾不上别的,一面立即下令封锁风隐院,所有丫鬟仆妇原地待命,一面又亲自带着人去二进院的正房将二少爷抱去福安居安置,回来时正好拦下柳姨娘。 “柳姨娘不在扶柳院给大小姐备嫁,急匆匆来此探望,想来陆姨娘醒来后一定会感激于心的,只是听府医身边的简止说院里的毒虫还未清理干净,柳姨娘为了大小姐和自身安危,还是回自己院里安全些。” 柳姨娘一听毒虫两个字迅速抱住大小姐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毒虫!重阳这样的大日子怎会有毒虫?” 柳姨娘立即歇了心思,也无心与云归院的人纠缠就准备赶紧离开,还是大小姐临走时好歹提问了一句陆姨娘安危,听说还在救治,又连忙拦下自家姨娘的胳膊,对房大家的说道: “劳烦得了陆姨娘安好的消息,派人到扶柳院告知一声,姨娘也很担心陆姨娘。”房大家的行礼应声,又听大小姐问要不要派人去庄子上传消息。 房大家的正色道:“今儿是祭祖的大日子,不如先等简止医治后再斟酌?” 大小姐也不过提一句罢了,提醒完就带着柳姨娘回去了。 房大家的看着大小姐的背影,暗忖总算还不太冷血,正准备进院,就见冬瓜迈着两条小短腿呼哧带呵的跑过来,见了房大家的急忙招手。 “房......房...房管事,孟...孟姝让我给您带个话儿。” 等冬瓜喘匀了气儿,才近身小声道:“听陆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提过,今儿一大早兰亭院的人给陆姨娘送了一本香谱。” 这句话冬瓜丝毫没有添油加醋,依着孟姝吩咐,绝口不提是三小姐带人去的风隐院。 其实提醒这一句也是白做功夫,想来风隐院和兰亭院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的,云夫人必然是留了后手的,孟姝的意思本就是要借此告诉房大家的,二小姐这边也一直在警醒着,这就够了。 房大家的闻言果然露出欣慰的样子,满意的拍拍冬瓜的鬓角,“你回去跟孟姝说,就说咱们夫人知道了。” 又让旁边的人赏了冬瓜两块银角子,冬瓜听不懂哑谜,依着规矩给房大家的行了个敛衽礼才欢喜的接过打赏。 房大家的一堆事儿要忙,留了两个二等丫鬟在门口守着就急忙进了院子查问,那本香谱自然在一开始时就派人盯着了。 冬瓜也不走,就在门口待着,其中一个守门的丫鬟就和她说了些刚才发生的事,冬瓜听了个心满意足才拔腿离开。 “你跟她说这么细致做甚,房管事知道了万一罚你怎么办?”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丫鬟绷着脸,长的就是一副安分守己的老实模样。 “房管事适才没驱赶冬瓜,约莫是想借着咱们两个的口让她告诉二小姐那边,即便咱猜错了也不打紧,姐姐总是这副老实样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 原来这两个小丫鬟是亲姐妹,虽不是双胎,但一静一动,倒和三四小姐有点像。 等孟姝听了信儿,心里放松不少,房大家的到底是云归院里的管事,处事章法丝毫不乱,府医不在立即捞了大徒弟过来,面对姨娘上门也应对得法,仿佛一切都排练过似的,叫人觉得舒心。 眼见情况已经稳住,孟姝也不再约束院里的人,只没放过锦书,她还需要将豆子挑出来,其余丫鬟仆妇见此立即相约着到角门婆子那里吃酒叙话。 下人们也得好好过个节不是?孟姝亲自出银子让人去公中大厨房饶了一桌简单的席面,菊花酒只要了一小坛,因不知风隐院如何,孟姝特意过去吩咐不可喧哗,只守着门户每人吃杯酒就好。 回了房间,冬瓜冲了两杯柚子饮,递给孟姝后道:“咱们用给二小姐报信儿吗?” 孟姝道:“不用,留意着两个院里的消息便好,不管陆姨娘诊治结果怎么样,心急的总是文姨娘。” “真是文姨娘做的?她还能驱毒虫不成?” 孟姝:“......不管是不是她,若房大家的没抓到证据,那就是意外。” 第76章 真的病了 若论下毒,其实......孟姝还挺熟的,毕竟她过目不忘,药典里虽没有毒方,但两种或数种药材互生互克的案例数不胜数,但要论香方的话,她就拿不准了。 只说瑞麟香,重阳这日各院都会以此香熏衣、熏屋,孟姝还打算用这香料准备给二小姐做个香囊,是因为此香制作考究,配伍得宜,是驱蚊虫邪祟最好的香。风隐院这几日都在院里制此香,又怎会引来毒虫呢? 压下孟姝的疑惑不表,先言文姨娘,此时她的确在房间里坐不住了,强忍耐着才没和看守的婆子搭话。 直到天色将晚,风隐院还没有消息传来,文姨娘突然生了急病。守门的婆子哪儿承担的起,慌忙派人请府医处的人过来瞧病。 风隐院。 简止正在外间和房大家的说话,陆姨娘躺在里间的床榻上,身边有小丫鬟看顾着,到底捡回来一条命。 慧心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房管事,简大夫,咱们姨娘一直都在后院厢房制香,寻常用到各种香料繁杂,不少香料虫蝎避之不及,定不会引来毒虫。” 慧心身家清白,是以前在香坊跟着陆姨娘做事的丫头,也擅制香,因此她说的话房大家的信任几分。慧心自己也后怕不已,好在前段时间陆姨娘听了夫人的提醒,制香的时候让奶娘抱着二少爷躲的远远的,若方才是二少爷被毒蝎蛰了......陆姨娘怕也活不下去了。 简止仔细查看了桌上的香谱,其中记载十余个古香方子,从材料到炮制,乃至君臣配伍和药性上都没有问题。 再检查后院各处,因风隐院香料味道异常浓郁,蚊虫几乎绝迹,只能推测毒蝎应是从院外被投放进来的。 想到这,简止不得不对房大家的道:“房管事,这本香谱绝无问题,陆姨娘按香谱的方子做的应是旃息安魂香,方子上提到的旃息香、沉香、安息香、乳香、白芷、小茴香、蜂蜜,也都安全无虞。” 房大家的一时觉得棘手之极,自从陆姨娘平安生子后,整个风隐院都在夫人监视下,即便夫人不在府里,风隐院四周也有周密安排,断不会是突然有人放了毒虫进来。 “依你看......” 房大家的正要询问,就听丫鬟传话,说文姨娘病了,房大家的冷呵一声,这病来的倒是真巧。因接近傍晚,简止为了避嫌派了一个小师妹过去瞧病。 “依你看,是否有两种香料相克导致毒虫侵扰?”房大家的继续问道。 简止几乎没有多想便道:“不可能,这些香料虽有几种十分珍贵,但断不会相克,听闻陆姨娘极善于此道,若有问题她定可以意料到。” 房大家的便不再多问,眼下陆姨娘是好在简大夫来的及时,才暂时脱离了危险,估计要静养好长时间,今天的事也得原原本本传到庄子上。 兰亭院,文姨娘处。 文姨娘听女医提了一嘴陆姨娘暂时无碍后,她就真的病了。 从陆姨娘怀了孩子她就开始筹谋,不惜下了狠心去学香料,去搜罗香谱,如此费尽心机未能成事,大概文姨娘也要病一阵子。 香谱自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味旃息香,老太太近来神思不属,陆姨娘若看到旃息安魂香的方子,定会着急制了出来,以求进给福安居讨好。 香料间的互生互克并不在‘彼’‘此’,味道千变万化,里面的玄妙又能有多少人全部知晓呢? 旃息香是常见香料,但和瑞麟香同时点燃,就对临安本地一种毒蝎有致命诱惑,这是文姨娘最后的杀手锏,又是在老太太和夫人都不在的日子,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成事,文姨娘恨意上涌,无法安眠。 房大家的极有分寸,既然陆姨娘无事,就不会在重阳这日去烦扰主子。 入夜,如墨汁浸过,一座座房舍掩映在憧憧树影间,阖府上下万籁俱寂。 孟姝与冬瓜躺在一张床上,冬瓜规律的呼噜声听久了很容易让人打瞌睡,但孟姝突然就睡不着了,陆姨娘只是一个在后宅里无足轻重的角色,没有儿子时尚可安稳度日,一旦生下儿子,立马遭了毒手。 后宅里的女人远比前头的男人们艰难,小小的唐府后院就不知藏了多少诡局心思,倘若二小姐嫁了高门,那深深重重的后宅,二小姐能平安活下去吗? 孟姝翻了个身,脑海里都是二小姐的声音,她不止一次在夜里拍拍床的一边,轻声对自己说,“上来睡吧,地上凉了。” 还有那句,“既如此,明儿派人去为她赎身。” 浣云考虑良久放弃的人情,实则已深深落在孟姝心里,情分多了,牵扯就更深了。 “阿嚏。” 冬瓜打着呼噜做着梦,然后一个喷嚏把自己打的坐起了身,迷迷糊糊的看着孟姝眨巴着的大眼睛,嘟囔道:“你不困啊,怎么还不睡。” 孟姝就说了自己的担忧,冬瓜则一骨碌躺在床上翻身将被子裹在腿下,“不管二小姐嫁给谁,就算嫁到宫里当娘娘,咱们也得陪嫁过去,你帮着她斗,护着她就是了。” 孟姝:“......” “师傅可跟我说过,操远心,不长命,赶紧睡吧。”冬瓜声音刚落,呼噜又起。 孟姝只得念叨冬瓜果真擅长一力降十会,来不及再细想,朝胖胖的冬瓜旁边挤了挤才安稳的睡下。 次日一早,云归院里房大家的派人去庄子上传话,下半晌,二小姐先带着六小姐在家丁仆妇们护送下先回了唐府,孟姝几个得了话急忙去唐府大门迎接。 六小姐脸上还带着泪痕,下了马车在奶娘护持下,强作镇定回风隐院,二小姐自然也要同去看望陆姨娘,走在路上,孟姝敏锐的察觉到,一两日不见二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 依旧端庄,却也不止端庄了,精致的面容下,走的每一步路,仿佛都带起了风声。 第77章 提议 众人行至风隐院时,房大家的带着下人们已在院门处候着,简止拱手行礼后一直往众人身后张望,没看着师傅,他急忙问道:“二小姐,师傅他老人家没有跟您回来?” 梦竹错身一步,回道:“简大夫,甄老大夫一早给老太太请脉,约莫中午前才启程,傍晚才能回府。” 简止挺直的肩膀不由松懈几分,有师傅在才最安心,陆姨娘的毒虽解了大半但一直到现在还未醒,他的心里不免有些打鼓,斟酌着开了药方又唯恐药不对症。 六小姐挂念姨娘,此时顾不得别的,对房大家的微微点头,一路随着陆姨娘身边的丫鬟往院里走,一边听简止说姨娘的病情。 孟姝还是第一次进风隐院,这处二进的院子不大,远比不上云意院不说,景致也稀疏平常,值得说道的只有弥散的香料味道,说不上好不好闻,只觉得让人鼻子痒痒的。 冬瓜跟在孟姝身后,强忍着才没打喷嚏,她急忙取出帕子轻轻掩住口鼻,凑到孟姝跟前小声嘀咕:“昨儿我在院门口没进来,没想到才到一进院味道就这么浓郁......咦...” 众人刚过雕着鱼戏莲叶图案的垂花门,人多口杂,孟姝眼神示意冬瓜别出声。 丫鬟仆妇们在正房前止步,二小姐与六小姐进了里间,梦竹随着进去伺候,孟姝和蕊珠几个也都留在外面候着。 二进院东西厢房窗子前各植了一株桂花树,如今桂花凋谢只余叶子依旧葱郁,孟姝四下打量院子里的摆设,只见厢房与耳室之间以抄手游廊相连,中间是一座月亮门,再过去就是后院,越靠近香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郁。 冬瓜的嗅觉太敏感,她忍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道:“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这里有股佛殿里才有的檀香,但又和老太太佛堂里的檀香味道不同,味儿更淡更柔和,闻起来本应该更让人安心,又混杂了诸多花香药香与其它香料,倒是闻之欲......阿...” 眼看冬瓜就要打喷嚏,孟姝急忙一把捂住冬瓜的口鼻,转头和门口守着的大丫鬟尴尬的笑了笑,就带着冬瓜急忙出了院子。 蕊珠见孟姝两人怪模怪样的,也跟着跑出来瞧热闹。 “冬瓜这是怎么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呀...孟姝!快拿帕子,她流鼻血了。”瑞珠捂着嘴惊道。 冬瓜捏住鼻子,脑袋用力往后仰,“不碍事,我这鼻子太不争气了,闻多了味道就爱流鼻血,没事没事。” 孟姝将腰间别着的帕子递过去,她是知道冬瓜这个毛病的,不过这个时候倒是令她心中一动,以前不觉得,现在来看冬瓜这个技能,简直是后宅内必备的保命技巧啊! 想到这孟姝忍不住激动起来。经过一上午打探,也知道陆姨娘是被毒蝎蛰了,房大家的和简大夫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意外,但孟姝直觉是因为香料刺激,导致毒蝎闻着味儿躁动才出来伤人,只是他们没有找到证据而已。 若有冬瓜这个本事,再辅以药典内相生相克的案例,关键时刻是不是能规避危险? 半个时辰后,二小姐和梦竹出了风隐院,主仆几个回云意院。 路上,孟姝将这两日府中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二小姐道:“你应对的极好,房管事是母亲信任的老人儿了,想来她也是查验过的。” “陆姨娘虽还昏迷着,但脉象已经平稳,等甄老大夫回府应该无虞,接下来倒不用咱们做什么。” 孟姝点点头,与二小姐说起锦书的事,二小姐这才停下脚步,面上看不出表情,淡声问孟姝:“依你看,她要如何处置?” 这话口儿不好接,一来丫鬟犯错本就应主子处置,哪儿用得着孟姝一个丫鬟说嘴? 二来若细细论起来,锦书犯的也实在算不上是多大的错,云意院里的丫鬟仆妇们与其它院里走得近的也不少,帮忙传个话或顺手行个方便也是有的。 只不过锦书倒霉,正好落在了夫人曾提点要注意兰亭院的人手里,孟姝让她挑豆子拦着不让她出门,也只是防患未然。 因此孟姝低头道:“回二小姐的话,奴婢认为锦书的过错不全在帮福子传话,奴婢私心认为不服管教的错处更甚。” 二小姐这位主子和秦妈妈管事不在,孟姝是一等大丫鬟,院里的人都应听她指挥,锦书当众反驳,犯了不服管教的罪过。 二小姐微微点头,“你总是能想我所想,既然她犯了院里的规矩,交给秦妈妈处置吧。” 秦妈妈这几日得了二小姐恩典出府和家人团聚,还没有回府。 “冬瓜这是怎么了?”二小姐终于注意到身边的胖冬瓜。 冬瓜捂着鼻子,红着脸支支吾吾回话,孟姝便趁机说起:“二小姐,咱们冬瓜的鼻子当真好使,奴婢想着冬瓜以后也要来云意院服侍,咱们也当好好利用利用这个天赋。” 蕊珠惊呆了,“鼻子灵都算天赋?那有什么用?” 二小姐和梦竹也都好奇的看向孟姝,冬瓜的脸更红了,她心虚的偷偷拉孟姝衣角,‘这什么情况,能不能提前和我打个商量呀好姐妹’。 孟姝抿嘴,带着笑意解释道:“冬瓜之前在小厨房就依赖嗅觉天分得了安管事赏识,安管事还收了她为徒,难道不算天赋? 况且经过陆姨娘之事,也不得不让咱们警醒,不管是药材还是香料,互生互克下极容易被人做手脚,到时候防不胜防。” 二小姐立马道:“你是说让冬瓜...利用这天赋辨识香料药材?防患于未然。” 孟姝补充:“不错,辅以药学医理,便可一定程度规避类似陆姨娘遇到的危险。” 蕊珠拍手,立即奉承道:“二小姐,孟姝的提议很有道理呀,夫人平日也常叫奴婢们过去问话,说让咱们多学多看,也好能尽心伺候小姐。” 梦竹点头附议,“孟姝聪明,又识文断字,药典她一定能背熟。” 孟姝:“......好像给自己揽活了呢” 冬瓜挠头:“......能不能征求下当事人的意见呀。” 二小姐常年保持的端庄微微卸了下来,看着自己跟前的四个小丫鬟,个个都尽心尽心的为自己着想,一时间有些小小的感慨,似乎有了她们在,往后的日子也不太难。 “过两天咱们正好出府巡铺,书铺也到了重新开张的日子,届时冬瓜同去,本小姐带你们去永味香坊逛一逛。” 二小姐一锤定音,脚步轻快的当先进了云意院。 院里的二等三等丫鬟连同几个仆妇一起候在大门口迎接,众人过了两道垂花门,穿过花园子,经连廊到了绣楼跟前,二小姐一眼就看见一层的廊下摆了十几盆各色菊花,门口的帘子左右两侧是两盆硕大的绿菊,怒放的姿态极其惹眼。 二小姐眼前亮了亮,单论这份心思,就可以看出孟姝实在妥帖,只是她那份悠然的心境在重阳那日后终究有了变化。 第78章 表小姐 两日后,陆姨娘在府医诊治下终于醒转,老太太和云夫人也带着五小姐回到府里,云夫人安顿好后先去风隐院看望陆姨娘,又召房大家的和甄大夫师徒问话。 甄大夫是唐显的心腹,因此他们师徒是可以信任的,云夫人便直接说明这段时间风隐院各处,绝不会有意外投毒物的事情发生。 简止急忙将各种香料药材作用理了一遍,还是想不通是哪种香料的味道能令毒蝎趋之若鹜。 房大家的从袖子里拿出香谱,云夫人简略翻了翻,指着安魂香的方子:“房管事提过陆姨娘当初是依据此香方试验时才遭遇了毒蝎,你们师徒以此去查。” 这件事就暂时翻篇,兰亭院的文姨娘依旧病着,云夫人让魏妈妈带了些药材去看望,等魏妈妈从兰亭院回来后,主仆两人心里都有了底。 只是这证据即便找出来,也不好治文姨娘的罪,能推脱的理由太多了,倒一时间拿文姨娘也没办法。 次日,唐府的两位姑奶奶携儿带女回唐府探望老太太。 福安居,花厅。 应着时节,福安居也焕然一新,因翻过九月就是老太太寿辰,两侧的屏风率先换上了黄花梨福禄寿十二扇五抹大屏风,多宝格里精美的古董瓷器也相应换了珊瑚玉石盆景,更显富贵堂皇。 孟姝跟在二小姐身后,刚进花厅只觉脚下一软,地上铺着厚厚的驼绒毡毯,上面也都是吉祥福寿寓意的纹样。 偷偷抬眼望去,除了几位姨娘不在,锦杌高椅上几位小姐都已各自坐下,两位姑奶奶身边各有一位打扮十分靓丽,梳着高椎髻的年轻妇人。 老太太坐在正中,一身赭红色织锦褙子映衬下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也舒展开来,不见郁气。 厅内众小姐见了二小姐进来急忙起身行礼,二小姐先给老太太和夫人及姑奶奶们请安,再和姐妹间见礼,行走坐卧,礼仪规矩毫不出错,瞧着就很赏心悦目。 不料刚坐下,就听二姑奶奶撇着嘴道:“婉姐儿自学着掌家又管理铺子后,倒是比当家主母还要忙碌的样子,长辈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竟也姗姗来迟。” 福安居的丫鬟们很快轻手轻脚的过来上了茶水果子,二小姐喝了口茶才道了一声:“嗯。” 二姑奶奶见此,没好气儿的道:“母亲和弟妹也该管管,这么和长辈说话是哪门子规矩。” 老太太捻着珠串的手没动,自己这个二女儿出嫁多年还有点分不清谁才是唐府的主子,不咸不淡的道:“婉姐儿的确事忙,你们一个月总也来个两三回,难不成次次都要阖府的人候着不成。” 二姑奶奶旁边坐着的姑娘是她的次女,约莫十七八岁已经婚嫁,她起身到老太太跟前,笑着说道:“老太太说的自然没错,倒真是母亲挑理了,婉表妹现今管着偌大的永秀布庄,合该忙着应对管理呢,好在咱们几个小辈都不过是闲着,才能多陪长辈们说说话。” 二小姐方才倒不是故意来的晚,确是正忙着与布庄的临时掌柜商讨冬季布料毛皮与成衣款式。 二姑奶奶母女两今儿上门大约是为着什么云夫人岂会不知,她不动声色的坐着喝茶,有心看女儿如何应对,因此也没有帮衬的意思,一旁侍立的魏妈妈倒是露出担心的表情。 孟姝就在二小姐身后,见二小姐放下茶杯后就专心的盯着毡毯上的纹样,听到堂姐的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你说的对我的确很忙。 这位表小姐和二姑奶奶性子一脉相承,只见她走到二小姐跟前,对着二小姐身上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褙子啧啧称赞:“表妹身上穿的就是永秀布庄出的新款式吧,当真是华贵雅致,气派非常,也不知咱们姐妹几个有没有福气穿上这样好的衣裳。” 这次跟二小姐来福安居的是孟姝和梦竹,梦竹一向稳重,听了这话也微不可察的皱上了眉头,表小姐这话就差明着要了,真是......直接呀。 “表姐这回可是看走眼了,这身衣裳是我的大丫鬟前两日新做的,做工倒的确不错,老太太也是夸了的。”二小姐淡淡回应。 老太太简直对这个外孙女没眼看,就顺着转了话头:“孟姝这丫头的绣活儿出众,该赏。” 二小姐伸手拍了拍孟姝的胳膊,孟姝立即往旁边挪了一步,行礼后笑着谢道:“奴婢多谢老太太的赏,奴婢的手艺还稚嫩,远不如您身边的木槿姐姐,瞧着您的衣裳不论做工和花纹都极细致妥帖,奴婢日后还要多学着呢。” 借着老太太的话头儿,再借机多奉承几句准没错,老太太果然很高兴,指着孟姝和云夫人道:“把她指给婉姐儿倒是没错,瞧瞧这张巧嘴儿,你也该赏她。” 云夫人笑着回道:“母亲说的是,婉姐儿生辰在即,她们几个大丫鬟伺候婉姐儿有功,等过后要好好赏她们。” 老太太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点头道:“上次说把冬瓜指到云意院当差,趁着婉姐儿生辰,云意院的小厨房也紧着建起来,届时也方便待客。” 第79章 筹备生辰宴 二小姐生辰在九月底,和老太太寿辰只差不到半个月,每年这段时间都是唐府最热闹的时候。在二小姐生辰这日,永宝楼会特意打造一套精致华丽的头面献上,永秀布庄也会准备一连三套从未展示过的成衣,临安的女眷们甚至能以得了唐府的请帖为荣。 表小姐顺着老太太的话,奉承道:“婉表妹生辰总能在临安掀起热潮,多少各家的贵女们都翘首以待呢。” 二姑奶奶不愿自己的女儿在娘家人面前如此卖乖讨巧,便替她开口道:“虹儿的几个小姑子也都想来瞧瞧热闹,弟媳吩咐总务房的人也给王家送几张帖子。” 临安王家是不起眼的小门小户,这门亲事是宋秀才亲自订下的,宋虹的丈夫是童生,宋秀才看好的是他的学识,却不知这王家虽是寒门小户,但家里人员情况却极其复杂,光未出嫁的小姑子就有三个。宋虹是重蹈母亲覆辙,日子过的并不甚顺心。 云夫人看向婆母,这时若拂了姑奶奶的意,老太太面上也无光,便笑着回道:“这也不算什么,雯姐儿若有交好的,也一并带过来热闹热闹。” 裴雯是大姑奶奶的女儿,大姑奶奶早些年生的儿子没立住,母女两都是畏缩的性子,在裴府一向没存在感,竟让小妾姨娘在头上作威作福,若不是唐显和老太太时常派人过去敲打大姑爷,她们的处境还不知多艰难。 裴雯听了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谢云夫人,大姑奶奶也感激道:“弟媳一向妥帖,处事周全。” 二姑奶奶撇过头,见不得大姐姐这样低声下气的讨好,冷声道:“这都是应该的,大姐姐难道忘了,在京城时若不是咱们看顾着显儿,他又怎会有机会创下这样的家业。” 云夫人这次就没回话了,老太太沉下脸:“在几个姐儿面前说的什么浑话,你且随我过来,我正有话要问你。” 老太太在素问搀扶下径直起身去了后面的佛堂,二姑奶奶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踟蹰着不敢上前,还是宋虹拉着她起身,才不情不愿的跟着花楹去了。 云夫人对婆母的教养之道,颇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在京城嫁过来前人人都说老太太最是精明谨慎,身为庶子媳,在侯府的生存环境里游刃有余。但端看她对两个女儿的教养,一个被养的低眉顺眼行事畏缩,一个张扬跋扈又蠢而不自知,全不懂得韬光养晦。 老太太当众离席,可见气的不轻,云夫人只好陪着大姑奶奶说话,宋虹这位表小姐则一脸热络的和二小姐搭话,话里话外都在问何时去永秀布庄巡铺之类的琐事,二小姐耐着性子回应。 “虹表姐若缺衣少裳的,重阳前老太太给二姑姑送去不少好料子,若都瞧不上眼,是想让表妹回头亲自去布庄给您挑两匹?” 宋虹讪讪的,她哪儿是瞧不上眼,从母亲那得来的几匹料子刚带回家就被婆母和几个小姑子瓜分了,丈夫又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今儿就是打着表妹面皮薄手头松,想再得些好处。 五小姐和三小姐六小姐三个小的凑一起商量给二小姐的生辰礼,四小姐也快解了禁足,到时也会参加生辰宴,三小姐免不得也要替妹妹一并想着送什么礼。 到了午间,众人陪老太太用了饭,姑奶奶们就各自离开唐府,府里的小姐们也就各自散了。 孟姝几个跟着二小姐去云归院。 云夫人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次婉姐儿的生辰宴由云意院上下筹备,我将房大家的调过去几天任由你驱使,你意下如何?” 二小姐没料到从天而降好大一桩麻烦,硬着头皮道:“女儿愿意尽力操办。” 云夫人见状颇不满意,教养之道,在于宽严相济,自己这女儿这么多年成长都太单薄了些,完全是在蜜罐儿里养起来的,没受过磨练。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要做好。 往常家宴你也随我见了不少回了,总不过是人员调度,迎来送往。 凡帐设、厨房、茶酒、台盘,再至油烛、香药、排办,都有底下伺候的丫头仆妇们去做,若办事不力者尽早换人,你要记住,你是主子,只管着发号施令,自有底下的人去办。” 孟姝心中一凛,夫人这是让小姐学着真正的掌家理事,也是在告诉她们几个丫鬟,要有本事才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云夫人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为娘能教你的时间不多,往后许多路都要靠你和身边信任的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二小姐面色羞红,也激发了心中的斗志,“多谢母亲教导,女儿一定能办好此事。” 云夫人这才面容稍霁,魏妈妈亲自带着房大家的到了堂屋,云夫人紧着吩咐了几句,就让二小姐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云归院。 等人都走了,魏妈妈一脸欣慰的和主子说起孟姝之前提议的事儿,云夫人听了心里头松快不少。 “难为小丫头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她一心为主,咱们唐府自然也亏待不了她。” 周柏的消息已经有了眉目,外面的人手正加紧去地方探查,相信很快就能有确定的消息传来,云夫人这样想着,又突然想起陆姨娘那事儿。 “孟姝这丫头有这样的提议,一定是联想到了什么,也算文姨娘的这招儿误打误撞,不过还是要让甄大夫师徒尽早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妈妈点点头,她心里也一直悬着,若不及时查清楚,文姨娘再故技重施,夫人和小姐岂不是危险。 云意院。 二小姐刚进绣楼,就吩咐梦竹赶紧收拾间屋子将房大家的安顿下。 云意院年纪最大的就只有秦妈妈一个,要操持这么大一桩宴会,心里其实很没底。 房大家的也是自小看着二小姐长大的,宽慰道:“二小姐,举办一场合格的宴会虽然不易,但事先统筹安排,中间查漏补缺,宴时准备好紧急情况如何应对,宴后再根据下人们的表现赏罚即可。 您需要做的是拟好宾客单子,专注人情往来,咱们也好对每位客人的喜好做调整,至于场地规制,咱们府里都有例可循的。” 房大家的这番话说的是举办一场宴席的基本思路,孟姝赶紧竖着耳朵仔细听,房管事不愧是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寥寥几句说的全是重点。 第80章 冬瓜进云意院 下半晌,安管事就喜气洋洋的亲自带着冬瓜来了云意院,后边跟着一连串儿小厨房的小丫头们,人人手里都捧着许多厨房里用的家伙事儿。 孟姝和梦竹几个在二门处迎接,三人互相对视,都有些目瞪口呆。 安管事这架势极隆重,知道的是云意院的小厨房进人,不知道的仿佛以为冬瓜要嫁到云意院一样。 再仔细看冬瓜今天的穿戴,就知道一定是被安管事捉着仔细捯饬了一番,双丫髻两边戴的是粉色珠花,鸭蛋形脸面上也薄薄的施了一层粉黛,配上府里丫鬟的制式衣裳,藕合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和下面一身水绿裙子,活脱脱的冬瓜本瓜。 蕊珠感慨:“冬瓜几世修来的福气,安管事是真是把她当孙女儿一样疼爱。” 云意院的小厨房安置在后罩房一侧,冬瓜和孟姝睡一个房间,安管事指挥着小丫头们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在小厨房里,白案的,红案的,各种厨具炊具,锅碗瓢盆,不出半个时辰就堆了个满满当当。 除了冬瓜,老太太让素问在福安居小厨房也挑了几个安分的,云夫人也从云归院指了几个稳重的厨娘和婆子,云意院的小厨房班底就彻底组建成了。 房大家的和安管事凑在一块儿说话,两人都负责生辰宴,见了面自然而然就有了话题。冬瓜则羞答答的去绣楼给二小姐磕头认主。 二小姐让孟姝将她扶起来,柔声道:“你和咱们院儿里的人都是熟识的,往后当差也各有照应,孟姝回头将云意院的规矩和冬瓜讲讲。” 冬瓜急忙点头答应,二小姐破例赏了她一副红翡翠滴珠耳坠子。这耳坠有讲究,只有孟姝梦竹蕊珠三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才有,这是没有明说,但按的是大丫鬟的月钱份例,是二小姐给冬瓜的体面。 锦书进来上茶,一眼就看到冬瓜手里的耳坠,暗自恼恨之余,一颗心凉了大半。 眼睁睁的看着大丫鬟的名额在自己跟前飘走,她觉得委屈极了,明明自己也是福安居里出来的,怎么就轮不到自己?心里愤懑着脚下就不稳,险些将茶盘打翻,秦妈妈侍立在二小姐身后耷拉着眉眼扫过,锦书如坠冰窟。 上次秦妈妈依着规矩打了她十个手板,若不是同在府里的老子娘求情,还不知要怎么处置呢。 孟姝见了锦书的异样,暗自留神,其实到了这会儿她岂会看不出云意院要大变样了。 增设小厨房只是开始,后续添置的人员职司会越来越多,内外管事,针线厨娘,浣衣打扫,老太太和云夫人这是要将散漫的云意院进行大改造,联想到这几日二小姐的异样,心事重重又时不时的盯着一处发怔,孟姝完全有理由确定,重阳那日祭祖定然发生了什么。 安管事随后也依着规矩过来给二小姐磕头,抬起头时一张老脸满是慈爱,“二小姐,老奴这不成气候的徒儿就交给您管教,她若做的不好,您只管打罚,老太太也说了的,您不用看是福安居出去的就另眼看待。” 老太太这是借着安管事的口,叫其它人也都警醒,二小姐知道是老太太一片苦心,“安管事言重了,冬瓜一向最讨人喜欢。你是咱们府里的老人儿了,以后也短不了要来咱们云意院小厨房指点才好。” 安管事听了这话极受用,脸上的褶子都被熨平整了些,暗暗觉得现在的二小姐真是变了样,话说的十分动听,回去和老太太可有的说了。 忙碌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轮到蕊珠值夜,趁着天儿还不太晚,孟姝揣上礼物,拿出小本子和笔墨叫上冬瓜梦竹,敲响了房大家的屋门。 房大家的在宴会前都住在云意院,浑没料到第一晚几个小丫鬟就深夜来访,热情的邀她们三个进屋。 “二小姐可已歇下?” “回房管事,蕊珠在伺候着尽可放心。咱们几个年龄还小,处事难免不周全,对宴会筹办的事项正发愁,因此厚着面皮叨扰您指点。” 孟姝乖巧的很,将笔墨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一方藕色绸绣牡丹纹手帕,一枚碧玉镂雕石榴式香囊,恭恭敬敬的拿出自己的诚意。 冬瓜憨憨一笑,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桌几上,“房管事,奴婢笨笨的,就会做点心,这是和师傅新学的石榴面果儿,下半晌刚做的您尝尝鲜。” 梦竹懵了,嘴角不自觉的歪了歪,好你个孟姝呀,刚只说来请教房管事,也没说要带礼啊! 其实这还需要怎么提醒呢,对外交际求人办事难道空着手来不成?冬瓜就能想到带点心再上门。 好在孟姝也有准备,她在暗处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福娃娃不倒翁,“这是咱们梦竹给您小女儿带的,她面皮薄不好意思拿出来。” 房大家的小女儿才两三岁,以后是要服侍府里的小七小姐的,她拿起那枚不倒翁,面上露出笑容:“梦竹姑娘有心了,童儿极喜欢这样有趣儿的小玩意儿。不过你们倒是都有心了,又是帕子香囊又是点心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便是。” 梦竹松了口气儿,递给孟姝一个感激的眼神,“童儿妹妹喜欢就好。” 房大家的头一回仔细观察二小姐身边的这三人,一个聪慧机敏但生的颜色太好,一个大智若愚瞧着喜庆,至于梦竹,虽是中规中矩,但也是稳重的。因着她们今晚特意来求指点,也让房大家的对二小姐院里的人好感增加不少。 热情的邀了孟姝等坐下后,房大家的就捡着重要的说了起来。 大户人家后宅里举办宴会,名头不一而足。 四时有不同的宴会,比如春日有赏花宴。节日宴会,比如乞巧宴,中秋宴。还有闺秀们聚在一起玩乐的诗会雅集,裙幄宴等等。若将来到了京城,那才叫讲究。 房大家的和魏妈妈都是云夫人的陪房,在京城住过半辈子,现下因为生辰宴想起以前尚书府里的风光很有些感慨,当初自家小姐娇养着长大,在京城的闺秀里都是极出众的,可惜因为一场宴会,中了继母的算计,大好婚事被继妹夺了去...... 第81章 真心提点 .....时光总是轻易把人抛,也总要经过风浪才能把人心看明白,如今小姐嫁作他人妇,远离京城在临安这流水的日子里,也不知心里头是否痛快。 房大家的心里头很有些替主子难过,收敛了心绪才细细展开讲了些唐府宴会的流程。 孟姝三人认真听着,小姐的生辰宴多是邀请同辈相交的闺秀以及她们的长辈们,但正如二姑奶奶提过的,届时也会有不请自来的宾客,作为贴身丫鬟要有眼色,该迎的和不该进的要斟酌着主子的心思,替主子出面拦人也是有的。 能预想到这是一个棘手的点,孟姝急忙摊开随身携带的本子记下来。 到后面,甚至听着听着,孟姝觉察到唐府的宴会还有些不同,那日永宝楼,永秀布庄,香坊,脂粉铺子也都会有掌柜们家里的女客到访,孟姝私以为除了贺喜应该还带着推销性质。 “除了前面提到的宾客名单,投送请帖,宴会的整体布置也十分紧要。 先前夫人提到的帐设,便是指在府中选择何处布置宴席,桌炜、搭席、帘幕、屏风、绣额、画帐都要依房间或地势归置妥帖,甚至桌布、台布的布料纹样也要切合宴会形式。 厨房,届时安管事会负责,冬瓜你也要仔细着学,你师傅之前在小厨房做管事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安管事会和主子拟定席面上的菜单子,之后就涉及菜蔬、果子、蜜煎的采买,厨房管事掌管席面上的生熟看食,打料、批切、烹炮、下食,当然,对于宾客的口味咱们都要从侧面去打听了解。 再则,你们几个作为二小姐身边得力的丫鬟,在宴席当天,需帮二小姐迎送亲友、奉茶斟酒、传语递物,顶重要的一点是要机灵。 宴会上各色人等,难免有意外发生,如何应对全凭临场发挥,既不能唐突了宾客,又不能伤了咱们府里的颜面......” 房大家的不可谓不用心,除了上述说的流程与布置的讲究,又推演了几种突发情况。 “假若宾客在席面上不小心弄脏了衣裙要如何处理?若几位宾客间出现争执又如何,咱们二小姐办宴的地方选在府中哪里最为适宜,若有闺秀带了家中兄长幼弟来参宴要如何安置?座次如何排序,或当日天气不当该作何调整,还有,宾客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忌讳,咱们又要如何应对......” 直把冬瓜听的一个头两个大,捏石榴面果儿里的石榴籽都没这么难,大大的眼睛写满迷茫,和二小姐最近时不时发怔还有些像。 梦竹则是越听越紧张,以往伺候二小姐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场宴会,唯一一次称得上意外的就是上次诗会大小姐准备起幺蛾子,被孟姝识破阻止,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倒是从未想过举办宴会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种面对面教导的机会不多,孟姝听的痴迷,在心里默默将这几条记下等着回头仔细想应对之法。她做丫鬟时日尚浅,对这类差事又几乎没有经验,也只跟在小姐身边参加过两次无聊的诗会。 房大家的连番讲解也说累了,冬瓜急忙趁着间歇倒了杯瓜片茶,又将食盒里的点心端出来。房大家的微微点头,呷了口茶才摆手道:“不必急着回答,明儿个开始二小姐才拟宾客单子,时间充裕,你们尽可多思多想。” 话锋一转,就是她看在礼物面上的真心提点了:“但话又说回来,万事俱备也难免不出错,咱们做下人切忌慌乱,只要时刻记得,首要的是以主子为重,再力求周全罢了。” 孟姝深以为然,起身带头行长揖礼以示敬重,谢过房大家的指点。 次日,林先生还未回临安,自然不用去暮云斋进学,二小姐早起请完安,回到云意院后就去书房拟名单,她昨夜应思量过,不出半个时辰便将孟姝唤到跟前。 “将这份名单送到云归院,让母亲过目把关,若无疏漏,即刻交给总务房的人尽快制请帖,使‘折帖’形制,大红销金纸套封,云笺纸书写。” 孟姝俯身接过,薄薄的一张纸上列的名单并不长,只有十几个府邸名字,扫了一眼心里觉得似乎有一丝不妥。 昨夜房管事才提过,宴会应酬,唱和往来,是各府联络感情的绝佳机会,这名单请帖就要顾虑周全,姻亲,好友,门客,生意往来,应该面面俱到才是? 再看二小姐列的几个府邸,俱是诗会上交好的小姐和寥寥几位姻亲的府邸。孟姝有心提醒,又打眼见秦妈妈就在一旁伺候,她只好小心将名单收拢到袖子里,退了一步方行礼告退。 刚出云意院大门,就远远的看着素问和安管事不知怎么凑一块过来了,后面跟着一连串儿十几个婆子仆妇,抬箱笼的,捧漆匣子的,抱书画的,最显眼的是排在队尾,六七个婆子抬着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 孟姝赶忙让看门的婆子去交梦竹过来接应,等素问二人走近才侧身行俯首礼,“给素问姐姐和安管事问安。” 素问微微点头回了一礼,道:“你有事自去忙,二小姐生辰在即,院里也添了不少人,老太太让咱们开库房取了几样用得着的陈设送来。” 孟姝点头答是,隐约记得蕊珠说起过琉璃屏风,是大爷昔年从京城带回来的,异常贵重,想不到老太太今儿送到二小姐这里了,也可见上头的主子对生辰礼的重视。 梦竹带着几个二等丫鬟出来迎,素问就带着婆子们进了院子。安管事不着忙,拉着孟姝的手到一旁说话,孟姝因着冬瓜的关系对安管事也极敬重,忙道:“安管事尽可放心,冬瓜在咱们院里受宠着呢,今儿早上二小姐还夸她做的桂花酥饼味道极好。” 安管事笑呵呵道:“本以为能多留她在身边几年,浑没想到老太太安排提前了,你和她最要好,平日多劝她别折腾新鲜花样儿,省的老婆子我提心吊胆的。” 安管事大概有了心理阴影,因此才这么说,孟姝心里也觉得暖暖的,身为奴婢有人这么挂心冬瓜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是,不过这段时日院里忙呢,冬瓜也没时间瞎琢磨。” “宴会咱们都是做熟了的,厨房的差事你们几个还小不用操心。”安管事大手一挥,给孟姝吃个安心丸。 和安管事道别,一路到了云归院,孟姝本以为冬瓜归位,补的是最后一个大丫鬟的缺儿,谁知云夫人还有另外的安排。 第82章 处置与进人 云归院,云夫人在堂屋见了孟姝。 从魏妈妈手里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将其丢在一边,道:“回去告诉你们二小姐,最晚到未时,再重新拟了名单送来。” 云夫人转头看向下首站着的孟姝,淡声道:“你可知错?” 一时间冷汗浸满后背,孟姝先跪下认错,颇为懊悔方才为何没有提醒二小姐,暗自自省,安逸的环境待久了,自己好像逐渐失了往日的谨慎。 “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云夫人随手拾起桌上的一本账簿,边翻边轻飘飘的抛了一句问话。 孟姝略打了腹稿,跪在地上斟酌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有错,身为贴身丫鬟失了体察规劝之责。” “这么说,你事先已知这份名单不妥?” 一句话一个坑,每次来云归院都是成长!孟姝只得硬着头皮道:“奴婢愚笨,方才来的路上远远看到琅琊院,才意识到二小姐的生辰宴,除了和二小姐交好的闺秀,姻亲,与咱们唐府生意往来的人家,乃至依附咱们唐府的门客也理应一一照应着才妥当。” 云夫人表情从来都是和缓的,她只轻轻点了下头,身旁的魏妈妈便亲自上前将孟姝扶起,口中宽慰说道:“难为你小小的人儿能一下就思虑这么多,往后当差仔细着些就是,咱们夫人一向赏罚分明,你且安心。” 这就是不怪罪的意思了,孟姝忙再给云夫人行礼。 谁知刚站直身体,云夫人突然问道:“方才你们二小姐拟名单时,是谁在旁边伺候?” 孟姝心中一凛,心中掀起巨浪,还未开口就又听到云夫人的声音。 “可是秦妈妈?” 疑问的语气,表露的是笃定。云夫人语气带了些失望,“传我的话,秦妈妈抚育二小姐有功,如今年老体衰,恩赏出府到庄子里荣休吧,也和家人团聚享几年福。” 秦妈妈一家的身契都在唐府,选做奶娘的,一般都如魏妈妈这般等小姐出嫁时做陪房,若不得力,因种种原因,一般主家都不会轻易放契,去庄子荣休这辈子也就止于此了,甚至也连累家里的小辈不能在主子跟前出头,惩罚不可谓不重。 当着孟姝的面做处置,未必没有存着敲打的意思,但孟姝心里倒没有特别的感受,这几个月端看秦妈妈做事,在云意院其实大多时候只是个摆设,对外没有做好替二小姐维护交际的职责,对内管教底下的小丫鬟们也多有宽恕,间接的也导致以前院里的散漫。 孟姝自然也没傻到替她求情,乖巧的侍立在魏妈妈旁边,保证自己的规矩不出错。 随后孟姝跟在魏妈妈身后离开堂屋,走到二进院的垂花门处,就见一个眼生的婆子带着五六个比自己年龄略大些的丫头进了正院。 错身让路时,孟姝观察到这几个人骨架颇大不说,走起路来也身姿挺拔,瞧着英气十足,不由得想得多了些,自大爷带着浮光锦去京城后,府里就发生了一系列细微变化。 魏妈妈让孟姝在垂花门处等候,过了会儿带着两个二等丫鬟过来,丫鬟手里捧着两匹锦缎和一只镶嵌云母的红漆锦盒。 回了云意院,魏妈妈给二小姐请安,之后孟姝还来不及和二小姐通气,她们几个就被吩咐离开花厅,只留秦妈妈说话。 紧接着还不到午时,孟姝刚从小厨房出来,就见秦妈妈满脸泪痕和二小姐告别,二小姐似乎也心中不舍,宽慰了秦妈妈几句,又从梦竹手里取过包裹递给秦妈妈身后的小丫鬟。 秦妈妈感激的给二小姐磕头,之后就不舍的随着魏妈妈离开了云意院。 这场变故从发生到结束,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云夫人面上用一份不周全的名单做由头,实际对秦妈妈或许早有剔除二小姐身边之心,拿了错处后一出手便雷厉风行。但让魏妈妈传的话又十分漂亮,还赏了布匹首饰银两,面子里子也都有了,任谁都要说一句夫人仁慈,体恤下人。 二小姐面上也没有不快,等用了午食,只叫了孟姝一人陪着在园子里消食。 秋高气爽,风吹竹林,发出萧萧声响。 孟姝心里有些不踏实,落后一步跟在二小姐身后,因她前脚去送了趟名单,后脚小姐身边的奶妈妈就被赶到了庄子上,因此她踟蹰着,准备开口解释。 二小姐却率先开了口:“我知你不会和母亲乱说什么,秦妈妈离开也好,她性子宽仁,对内管教不好下人,对外稳重有余机变不足,往后跟着我也......” 二小姐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让孟姝向前一步与自己并肩而行,一路欣赏着秋景,和她商量起宾客名单和宴会的菜单。 孟姝在来云意园第一个月时就对和小姐交好的闺秀们做过了解,在琅琊院当差对唐府的各产业店铺也有耳闻,因此说起来头头是道。 但她也不会直说,只着意引导,比如姻亲,两位表姐的妯娌小姑子要不要留帖,和府里几位小姐交好的闺秀用不用考虑,在临安的掌柜家眷则要视重要程度才有资格参宴,另外就是门客,林先生届时会回临安,还有大爷身边得力的心腹,男人们随着去了京城,家里的女眷们自然要照应起来...... 孟姝无比庆幸昨晚去请了房大家的指点,否则她万万不会想的如此周全,二小姐边听边点头,也说道:“原是我想的简单了,名单拟出来也合该给房管事请教才是。” 孟姝指着一只恰好落到秋海棠上的斑斓蝴蝶,轻声宽慰道:“小姐,上午时夫人跟奴婢说过一句话,咱们年龄还小,即便犯了错也不打紧,‘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天长日久,花开蝶自来。’” 未时,云归院。 云夫人对着名单总算露出一抹微笑,提笔在其上增添删减过后让魏妈妈交给二小姐,“往年你的生辰宴,只露一面便与闺秀们躲在云意园戏耍,先前思虑的不周全也是有的。” 二小姐满面愧意,“女儿日后跟着母亲多学。” “菜单子拟的不错,安管事做事老道,回头将名单也给她一份,她自会斟酌着宾客喜好增改。” 二小姐轻舒了口气儿,和孟姝相视一笑。云夫人看着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拍了拍手,随着声音落下,从门外走进三个丫头,正是孟姝上午在垂花门遇到的那几个。孟姝捏着袖子,心思略转了转就知另外三个想必是被云夫人淘汰了。 “婉姐儿,这三个小丫头是你父亲亲自让郑山选的,身段相貌是其次,要紧的是身手不错,你挑选一个贴身伺候。” 第83章 明月和大少爷的贺礼 这一幕出乎主仆四个的意料,不过二小姐很快回过神想明白母亲的用意。 梦竹与蕊珠相处日久,二人面面相觑。梦竹陡然生出几分危机感,魏妈妈虽是她的姑姑,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姑姑掌握的很有分寸。对于二小姐要入王府的事,魏妈妈便是一点口风都没露。 但梦竹到底是在云意院待的时间最久的小丫鬟,自从那晚和孟姝冬瓜一起求房大家的指点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孟姝几个的差距。 眼下要补进一个会武的大丫鬟,夫人良苦用心可见一斑,那相比之下,自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论聪慧自己不及孟姝,讨巧卖乖不如蕊珠,冬瓜有灵敏的嗅觉和白案手艺... 这一刻,梦竹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乱,她不自觉的就看向姑姑,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子奴仆出身的小丫头,头一次升起对未来的担忧。 蕊珠则转动了几下灵动的眸子,将目光投向孟姝,暗自决定伺候好主子之余要紧跟在孟姝身后,她最识时务,知道眼下孟姝才是二小姐和老太太夫人都认可的,跟着强者总不会错。 明堂内的其他人自然不会注意到两个小丫鬟的异色,只有魏妈妈在局外,她轻轻摇头,隔空给了梦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三小个当中只有孟姝是冷静的,她没有既得感,也就无所谓得失。而一个会武的大丫鬟对二小姐来说又十分有必要,这就够了。 能被云夫人选中,这三个丫头的身世自然清白,因此二小姐也没细问,只依着感觉问了几个问题,诸如年龄,学的招式,又擅长什么之类。 要不说二小姐这个人极妙,在得知三人都是十一二岁,武艺也都师出同门以后,她挑人就端看眼缘了。 二小姐回身扫过梦竹她们,再仔细瞧眼前这三人,指了中间相对不太高的那个。 “你叫什么?” “属...奴...回二小姐,奴婢叫明月,是咱们中最小的。” 中间的小丫头似乎没想到自己能被挑中,她的长相十分英气,且与寻常小丫鬟梳着双丫髻不同,而是以木簪束发,再用红色发带随手扎了个结。 二小姐点点头,和夫人对视了一眼,选她是因为和自己身高差不多,骨架也不夸张,带出去不会突兀。 其它两个小丫头见二小姐选了小师妹,心中全无嫉妒,几乎同时抱拳与云夫人和二小姐行礼,年龄看起来最大的那个道:“夫人,既如此,小师妹就留在府里,家主和师傅还有任务,属下便带着她们回去了。” 云夫人似乎也预判到自己的女儿会选明月,开口道:“重阳时永安药铺新送来两支五十年份的鲜参,你带给周娘子。” 魏妈妈接过大丫鬟捧来的锦盒,亲自送她们出了院门。 明月有些不舍的看着师姐们离开的背影,很快挺直腰背,自动站在二小姐身后。 “你父亲来信提过,明月天分极好,能服侍你全凭着周娘子对咱们唐府的情分,你不可欺辱了她去。”云夫人正色道。 二小姐刚坐下急忙起身称是,恰好有婆子来传话,云起院的人带着大少爷的贺礼求见。 自大少爷去京城的鹿山书院,每年都是沐风替大少爷跑腿送贺礼,这次换成了两个婆子抬了一口檀木箱子。 二小姐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不知哥哥今年准备了什么生辰礼。云夫人自重阳祠堂那日,第一次见女儿真心的笑意,心里也颇感慨。 “咱们临哥儿对你是极上心的,这几年没少在京城搜罗好东西。”云夫人打趣道,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快打开箱子,大丫鬟见夫人兴致难得,麻利的打开后,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不由得惊呼出声。 孟姝跟在二小姐身后上前,怪不得大丫鬟惊讶,实在是箱子里林林总总的物件儿足有三四十之多。 最底下是十余册古籍,接着是玛瑙镇纸,笔墨纸砚,首饰头面,香料口脂,还有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放在最上面的赫然是一只攒金丝牡丹纹缎盒。 二小姐的眼神刚落下,孟姝便弯腰将盒子捧到了跟前,二小姐素手接过,打开后微微吃惊,孟姝定睛偷看,原来是一张房契,似乎是京城近郊的一处庄子。 云夫人见到后眼神有瞬间闪烁,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道:“想不到临哥儿送的生辰礼竟是一处庄子,他的眼光倒是极好,这已算是近郊风光最好的所在了。” 孟姝隐在二小姐身后,视线在房契上停驻,几乎瞬间意识到:唐府或许要举家搬迁至京城了。 二小姐不知作何感想,只把房契收到盒里随手递给梦竹抱着,又从箱子里挑了几样首饰准备送给在云归院住的五妹妹。 礼物看完,魏妈妈也回了屋,云夫人正说起生辰宴在云熙院举办,那里装饰华丽,本就是待贵客的院子,不光地方大景致也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不论是在外办席还是在花厅也都适宜。 二小姐对此没有什么想法,遂指了孟姝出来,吩咐她一会和房大家的去云熙院看看,明日起便要开始布置,安管事那里的菜单子明日也需定下,菜蔬由庄子上供给,鱼蟹果子蜜煎等需提前采买。 孟姝一一记下。 就这样,来的时候是主仆四个,回去时就变成了五个,后面跟着云起院的两个婆子抬着大少爷的礼物。 明月不苟言笑,老老实实在二小姐身后护卫,对待孟姝几个也很客气,只是客气中似乎带有一丝警惕,蕊珠感受到了便有些不高兴,孟姝留意的时间久,暗自认为应该是常年训练出来的习惯,其人并无恶意。 到了云意院,二小姐召来房大家的说了说宴会的布置,片刻后孟姝跟在房大家的后面去了云熙院。 禀退身边的丫鬟,二小姐将哥哥带来的礼物一一取出,终于在一本名为日知录的古籍中掉下一枚云笺,笔锋遒劲,洒脱飘逸。 其上寥寥写了几个字,‘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二小姐盯着看了半晌,望着窗外清风树影,脸上不知是哭是笑,点滴泪痕洒在云笺上。她通读诗文,自然知晓这句出自前朝陈与义的观雨。 下一句是‘不嫌屋漏无乾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84章 人教人,事教人 孟姝心满意足,跟着房大家的走这一趟果真受益匪浅。 云熙院以前她也是来过的,跟着高嬷嬷学规矩便是在这里,只觉得云熙院格局雅致,处处雕梁画栋,气派之极。 房大家的却能依着宴会的规格和主子的心思,很快圈了以弄月亭为中心,方圆七八十丈的地方。 “秋季观景,以叶为最,弄月亭外山丘树林错落有致,但又高阔平和,临湖和戏台,周边屋舍可充歇榻之所,席面不惧是亭内曲水流觞还是在几间屋子打通了的花厅都合适。” 房大家的指着远处一排屋舍,“孟姝需记着,宴会上宾客们带来的丫头和备换的衣物箱笼,届时派人接引到后罩房安置,整个云熙院当天要十步一人,明日你自去与崔管事协调,尽早派人演练。 小丫鬟们起接引指路,乃至警示之用,那日府里的下人们需穿戴统一,包括头花耳坠,与针线房魏妈妈协调商量。” 孟姝暗暗钦佩,不敢分身他顾,紧紧跟在房大家的身后,这时总务房的内管事过来,两位管事又说起当日席面用的桌椅规格,桌布样式,甚至油烛香料等物事。 房大家的有心提点,将孟姝拎到身前,时间有限,招着内管事一行人急急的从云熙院直到与前院一墙之隔的总务房内库,教她木料选择,桌椅的样式,分别应匹配何种席面。 如此折腾了半下午,直到夕阳坠至屋檐,于瓦面上洒下片片碎金,房大家的才放孟姝离开,她自去云归院回禀进度,云夫人虽说要让二小姐督办,又怎可能放心?因此事事都要回禀。 孟姝的胳膊腿儿都溜细了,回到云意院跟二小姐细细说了宴会接下来的安排,就到了要用晚食的时辰。 二小姐指了锦书等几个二等丫鬟伺候,“明月初来,你们几个还有冬瓜和明月也亲近亲近,接下来事忙,今儿晚上我让李妈妈安排了桌席面,梦竹也不用紧着伺候,下去用饭吧。” 这是二小姐给的体面,孟姝梦竹两个心里自然感激,拉着明月给二小姐磕头道谢。 梦竹不放心,一边走一边担心锦书几个伺候的不周到,刚穿过月亮门,见小厨房的李妈妈带着小丫头们去绣楼摆饭,梦竹一个箭步跟上前,端庄也不见了。 “孟姝,明月,你们先去小厨房找蕊珠和冬瓜,我伺候着小姐用完饭再过去。”话音刚落地,已跟着李妈妈又回了内院。 明月局促的钉在原地,干巴巴的问道:“......还是梦竹姐姐仔细,咱们是不是也应该伺候了小姐再......” 梦竹下午在云归院的患得患失都落在孟姝眼里,她便道:“不用,梦竹伺候小姐时间最久,也许...这样她心里好受些。” 明月听了就没往心里去了,她头脑有些简单遇事不会往深了想,此刻抛开梦竹,她仔细瞧孟姝这张小脸,十分认真且真心的道:“孟姝,你长的真好看,是我遇到过的人里第一好看的。” “嗯?”孟姝没料到这个话头转的这么风马牛不相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心试探她。 “难道明月觉得咱们小姐不好看吗?”孟姝一脸促狭,明月捂住小嘴,立刻摇摇头,头发跟马尾似的抖个不停。 “不是,不是,咱们小姐自然是好看的。” 心里不由暗自懊恼,师姐说的果然没错,还是得警惕些,和城里人说话得留个心眼才好。 孟姝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将明月的手拿开,“我逗你的,第一眼我也觉得你十分好看,英气十足,你会武艺,日后可要护着二小姐和我们几个。” 明月顺势捏捏孟姝的胳膊,“好说好说,沐风那种的我能打十个,保准不会让小姐受到危险,否则师傅也饶不了我。” 这下轮到孟姝吃惊了,沐风十六七岁,身材也极高大,瞧着身手应该也不错。见孟姝不信,明月鼓着小脸,四下张望后,轻轻跃起,凌空点在旁边的柳树上,再落下时手中捧着一鸟窝,里面还有五六枚白白的鸟蛋。 明月显露出一丝俏皮,伸出大拇指豪迈的擦了擦鼻子,得瑟道:“今晚让小厨房加个餐。” 孟姝骇然,暗暗惊讶唐府真是不可小觑,女子有这样利落的身手应很少见,唐府能随随便便找个五六个人选。她看明月性子不错,也露出几分相交的真心,“在府里不允许这样,现下夫人还没安排新的管事嬷嬷,等之后万万不可这样跳脱。” “还有,你这身衣裳还有头发发饰也要换成咱们这样。” 孟姝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小事下午这么长时间,理应梦竹提醒让下头的人带着明月收拾才是,一下午过去明月还依旧,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梦竹失了稳重。 耽搁了些时间,等孟姝二人到小厨房,蕊珠正帮着冬瓜一起布菜。 桌上已摆了五六道,蜜渍豆腐、醉鱼、香酥焖肉、炒血鸭,另外有一道甜品桂花糯米藕,蕊珠手里端着的是滑滑的熘鸡片,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蕊珠摆好盘盏后抬头见梦竹没来,孟姝照实说了,蕊珠无奈道:“由她去吧,咱们多等一会就是,冬瓜做了点心,明月你要饿了先垫一垫肚子。” 明月自进了小厨房的门,一双眼睛就在桌上没下来过,闻言尴尬道:“不急不急,等梦竹姐姐。” 冬瓜擦了擦手,招呼孟姝帮忙,片刻后桌上多了鸡笋粥、三鲜汤和两个冷盘,最后冬瓜端来云豆卷和八珍糕,她第一次见明月,开口和明月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她们都叫我冬瓜,听说你会武艺,想必胃口好,先尝尝我亲手做的云豆卷。” 借着屋内灯光,孟姝离得近才发现明月居然是一个极容易害羞的人,现在面上两坨红晕,和飞身掏鸟窝的时候判若两人。 “冬瓜姐姐,这是我掏的鸟蛋送给你烤着吃。” 冬瓜眼前一亮,“瞧瞧瞧瞧,人家新来的都知道送见面礼,你们俩吃了我多少点心,回回来小厨房就张着一张小嘴等投喂。” 蕊珠惯会撒娇,抱着冬瓜胖胖的胳膊蹭了蹭,“还不是因为你的手艺好,这才两天我都胖了许多,对了,上次你做失败了的饮子要不再做一回?听府里的姐姐和婆子们说瘦身效果极好的。” 冬瓜黑着一张脸作势就要挠蕊珠,明月不知前事,只管盯着云豆卷发呆,孟姝瞧着小屋里温暖的灯光和眼前人,心里有一刻是极感谢郑东家和唐府的。 这一桌席面也没持续多久,等梦竹回来,大家说说笑笑吃了些,只有明月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胃口,和冬瓜比着赛似的风卷残云。 入夜本轮到孟姝值夜,二小姐却让锦书过来传话,今夜由梦竹伺候。 明月被安排在蕊珠她们的房间,孟姝躺到床上时,听冬瓜幽幽道:“连我都看出来了,这一下午蕊珠和梦竹从夫人院里回来就不对劲。” “出了什么事?你...帮帮她们?”冬瓜顿了顿才轻声道。 孟姝的双眼在黑暗里眨了眨,蕊珠好说,梦竹其实是很有些固执认死理的,这又和无依无靠的绿柳不同,梦竹是有和魏妈妈的一层关系在,因此孟姝并不想过多干涉,她学着冬瓜幽幽道: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 绿柳不就是这样么? 第85章 试探 隔了两日到云归院请安时,二小姐首次带齐了四个大丫鬟随行,明月早已换了府上秋季的制式茶色弹花暗纹长裳,孟姝帮她梳了双丫髻,戴上红翡翠滴珠耳坠子,和梦竹三人站在一起多了一丝鲜活。 二小姐应与梦竹说过什么,现下梦竹波澜不惊,依着规矩落后一步在二小姐身后,孟姝与她并肩,蕊珠明月紧随其后。 许多人事有时无需上面首肯,在潜移默化中就能形成新的变化。 自从上次二小姐指了孟姝去云熙院布置后,孟姝在四个大丫鬟里的角色就类似老太太身边的广白,对外管事交际多由她出面。 梦竹则在魏妈妈授意下,有意学着素问的行事,管着二小姐的库房以外对内院小丫头们也行管理之责,明月是寸步不离二小姐跟前的,蕊珠私下求了孟姝,搭上花楹这个名副其实的福安居大丫鬟,学了许多发式和衣裳搭配的技巧。 这是无形中的竞争与比较,她们不需要督促,自觉的就能按着云夫人这位当家主母的心思,努力站稳脚跟。 云夫人这两日也没闲着,充分展示了当家主母的手腕。 陆姨娘事件后,云夫人回府第二天立即将风隐院封锁,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香料及制香的一应设施转移到了其他院子。 至于二少爷,自然顺势留在了福安居,有奶娘照顾,也用不着老太太劳心,老太太也乐得含饴弄孙,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陆姨娘余毒虽已清除但已伤了心脉暂时无法行动,因此心里再不愿意,也没有置喙的地方。 而对于文姨娘此人,云夫人接下来的操作,令孟姝颇觉得耐人寻味。 “文姨娘禁足期间病了一场,如今大病初愈,这几日就不用急着来请安了。”文姨娘一脸病容刚行完礼,云夫人指着大丫鬟们看座。 文姨娘穿着靛蓝色宝相花缠枝银丝纹的刻丝褙子,在日光下映衬的脸色倒更苍白了一分,她挨着椅子的边坐下,“夫人,妾不碍事,只是有些精神不济,出来走动总动也好。” 等文姨娘的话头落下,云夫人好似无意的捻起桂花香珠手串,“陆姨娘制香确实好本事,她常说用对了香对身体也极好,就像这香珠手串,闻之静心。” 文姨娘附和的笑了笑,“陆姨娘确有好本事。” 这时,魏妈妈带了一个姑娘进了花厅,正是风隐院的慧心,云夫人噙着笑意,指着魏妈妈手里的线香道: “说来倒也巧,文姨娘重阳时送了陆姨娘一本香谱,里面记载一种旃息安魂香的香方,我尚在京城闺中时就听过,据说是陈氏后人所创,遗失多年。 慧心姑娘近日复刻了出来,魏妈妈,送些给文姨娘带回去。” 魏妈妈俯身应了,“老奴刚从风隐院回来,陆姨娘适才也见了这香,说慧心制的极好,陆姨娘听闻文姨娘精神不济,说晚间点燃此香可安眠。” 文姨娘心虚的扯了扯嘴角,起身谢过云夫人,“......多谢主母挂心,一会妾身再去谢陆姨娘。” 等云夫人带着几位小姐们去福安居时,文姨娘借口大病初愈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准备回兰亭院时,云夫人突然开口道:“秋来干爽,蚊虫毒物还未蛰伏,听甄大夫说起,安魂香不宜与其它香料同用,文姨娘可别忘了。” 文姨娘闻言脸色变了变,努力压下心中惊骇后嘴角才扯起一丝笑意,缓缓俯身行礼告退:“多谢主母提醒,妾定会注意。” 云夫人看在眼底,去福安居的路上沉思半晌,和魏妈妈道:“让甄大夫师徒试一试安魂香......与重阳那日的瑞麟香同燃,会有什么后果。” 魏妈妈也是人精,几乎听云夫人刚说起就反应过来,忙和身后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急匆匆往前院去了。 福安居内,几位小姐与老太太说了些趣事儿,孟姝估摸着时辰提醒二小姐,主仆几个提前和老太太与云夫人告罪从福安居出来,今日要出府巡铺,中午在外边用饭,回了云意院,冬瓜已和锦书一起收拾好东西等着了。 然后锦书眼睁睁的看着二小姐带着五个走了,她压下心中醋意,眼珠转了转去总务房找老子娘,这几天她也想通了,二小姐这边自己无论如何也出头不了,就这样她自然不甘心,听说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到了出嫁的年纪,若有机会能再调回福安居倒是个出头的机会。 没人知晓她的想法,孟姝几个上了车就叽叽喳喳的说了一路,二小姐在她们面前一向也不拘着,指了冬瓜道:“一会儿可要看你的本事。孟姝今日都有何安排?” “回二小姐,咱们先去书铺,书铺开张已有几天,新掌柜是从府里总务房调过去的,之后再去香坊,最后是布庄,中午在布庄用饭,奴婢已提前知会过了。” 二小姐点点头,书铺她并不上心,但临安的书铺众多,虽没机会一一走访,但也派人去查问过,竟发现京城里许多书目,临安这里居然都没有,经史子集用于科考的大多只有寥寥几本,大多仅供现场抄录。 为何出现这种情况?孟姝其实早有发现,外祖父读了一辈子书,收藏的却大多是游记山水、工学药典、杂家文论一类,经史子集类的书籍甚少。 后与林先生沟通一番才知详情,林先生对二小姐能有此问竟颇欣慰,仔细讲了些前朝旧事,隐晦指出原是前朝尚武,这是当时控制民众,即‘愚民’的手段之一,又因江南等地富庶,大多人家都有获取书籍的渠道,因此直到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被人重视。 孟姝总结,底层人士的困难,无人发声便只能被动接受。 因此二小姐去和唐显商议,结果在临安开了间印刷坊后......也令孟姝对二小姐刮目相看。 在大周,印刷行业在官府严格管控下,也不知唐显使了什么法子,不出月余就在临安远郊建了一间工坊,从京城工部引来的雕版,主印经史子集及历代举子心得。 第86章 名声与闺誉 这件事对世家大族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人关心寒门子弟有无书可读,但恰恰是这么一件小事,竟让二小姐与唐府在临安读书人眼里有了许多名望。 端看书铺的热闹就可知晓,唐府的马车尚在书铺百丈之外,就听得外边人声熙攘,孟姝与明月反应迅即,一个立即吩咐车夫停下,一个警惕的守在车厢二小姐身边。 孟姝撩开一角车帘,见无数穿着粗布袍衫的年轻人携亲带友往书铺去,从书铺出来的人,竟有一老叟抱着几册书忍不住热泪盈眶,“唐家仁德啊,《四书章句集注》居然真可以买下来,且花费的银钱也不多,真乃大善。” 《四书章句集注》是一套对四书的经典注解书,二小姐的书房便有,足足有厚厚的四册,若要抄写......恐怕要数月之功。 “听书铺的郑掌柜说,全仰仗唐府的大少爷和二小姐,京城的鹿山书院院长出面,才能从京城千里迢迢求了官府审批,又运了母版来咱们临安,不然在京城这册书要近八十两银子。” 孟姝远远的听见,不由挑挑眉,刚才这声音很有些耳熟,似乎在琅琊院当差时听到过。 继而恍然,这恐怕是唐显有意为之...... 这样深沉的心思,孟姝真心佩服家主,能很快顺着二小姐的提议,暗暗筹谋至此,再经过书铺的宣扬,不论是对大少爷明年春闱的名声,还是对二小姐的闺誉都有数不尽的好处。 临安府城乃至周边各县的寒门学子,若日后取仕焉知不会感恩今日之恩德? “二小姐,人多事杂,书铺咱们今天......”孟姝感慨道。 二小姐也没料到开张了几天还能有此盛况,估摸着是消息刚扩散出去,便道:“既如此,直接去香坊吧。” 马车调转方向,等过了几条街,就到了脂粉铺子集中的新溪桥附近。 唐家的香坊是唐显来临时时最初的产业,本在不起眼的街角,如今几次扩建,已占据桥头最紧要的位置。 主仆几个在香坊后院角门下车,唐掌柜亲自带着人在门口候着。 冬瓜跟在最后面,刚进后院走了数十步,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二小姐失笑道:“唐掌柜派人带冬瓜去库房认认香料,孟姝同去。” 孟姝点头称是,冬瓜红着脸局促不安,担心给二小姐丢人。 唐掌柜笑道:“冬瓜姑娘不必忧心,咱们这里味道驳杂,只有嗅觉极灵敏的才能识得玄妙有此反应。”接着指了旁边站着的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廖娘子带两位姑娘过去,用心招待。” 廖娘子性子爽朗,笑着应了,带着孟姝二人去了后院左侧的小楼。 “香料的存储极要紧,不能受潮,亦不可混杂,因此家主早在许多年前就建了这楼,香料都在二楼存放,有七八间库房近两百种香料。 咱们事先得了信儿,倒也不必一间一间去瞧。” 廖娘子径直带着她们进了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屋子,里面条桌展台上密密麻麻摆了许多盘盏,其内放的都是各种香料。 冬瓜进了屋简直就像重阳那只毒蝎一样躁动,她只好极力忍着,但还是没忍住瞥了眼孟姝,真是我的好姐妹,让我没苦硬吃。 孟姝挂念着夫人的任务,浑没注意身边的冬瓜异样,香坊里的小丫头带着冬瓜上前查看,孟姝便与廖娘子闲话。 以陆姨娘当年在香坊的传奇经历切入,几句话下来就让廖娘子更热络几分,“陆姨娘天分极高,在前辈们的香方基础上,独创了十几种香型,尤善以花入香,才让咱们唐家香坊在临安名声大噪。” 安魂香的香方孟姝前几日在云夫人身边见过,她便问起方子里的几种香料,其中与檀香类似的香料,因为冬瓜提起过,因此孟姝记忆很深刻,她约莫八成是因为这味香料陆姨娘才出事。 “你说的应是旃息香,也叫旃檀香,一般寺庙内大雄宝殿才会燃此香,有空灵静心,烦扰尽除之用。咱们香坊也有,你且瞧......” “旃檀香?”孟姝心中一动,暗怪自己大意,一字之差自己早该想到才是。灵枢药典中有记载,旃檀,性味为辛、温,归入脾、胃、肺经,有理气、和胃功效,难道掺杂其他香料会有别的作用? 等冬瓜晕头晕脑的出来,仿佛大病了一场,把孟姝给吓坏了,但第一句说的却是:“都记住了没。” 冬瓜苦着脸道:“味道都记下了,但可能对不上......” 孟姝:“......” 她忘了冬瓜不认识字,脑子时灵时不灵,见廖娘子正吩咐小丫头收香料,孟姝急忙问能否带回唐府,廖娘子点点头,让小丫头收好放到马车上。 从香坊出来时,孟姝手里抱着几本香料纪要的书,其上有记载数十种香方和相生相克的案例。 在布庄巡铺倒是一切正常,等用完饭歇息了片刻,就有女伙计带着几个绣娘送来几套成衣,都是二小姐生辰那日要穿的衣裳。 孟姝打眼细看,第一套是用螺纹缎制的裙裳,螺纹缎是永秀布庄秋末正准备推出的布料,以螺纹状的经纬线交织而成,质地厚实,正合做换季过渡之用。而且这种螺纹可以绣成各种繁复的图案,呈给二小姐的这一件是绣折枝堆花福裙,外罩云纹绉纱袍外衫。 二小姐对这套成衣还算满意,她都做了五六年模子,都习惯了。每次生辰礼过后,穿过的几件衣衫不论布料还是样式,永秀布庄都能供不应求。 依孟姝来看,这不仅是用以布庄的推销,似乎也有在刻意营造二小姐貌美名声的嫌疑。二小姐的样貌更像云夫人,五官线条优雅,尤其是鼻梁挺直,给人一种大气磅礴却又温婉可人的感觉,像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小小年纪在临安贵女中已是极出众的人物。 回了唐府后,二小姐带着孟姝去了云归院。 “今日去了香坊有何感受?”云夫人这话是直接问的孟姝。 云夫人有意教二小姐与孟姝,既然孟姝能意识药材香料的互生互克,正好以陆姨娘事件的蹊跷,教她们如何推敲还原整个事件的关键之处。 不过云夫人一向擅于观人识人,从兰亭院的眼线和文姨娘的异样就能推测是她主导,但却借着香料的由头,有意引导孟姝去探查引起毒蝎异动的具体原因。 孟姝已经有了结论,斟酌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今日和香坊的廖娘子闲话,她提到安魂香香方里的旃息香,也叫旃檀香。奴婢适才回来的路上突然想起灵枢药典有过记载,旃檀,与广藿、茅苍术同燃,有......致毒虫异动之效。” 而瑞麟香正好用到上面两种香料。 第87章 津南来信 此话一出,魏妈妈先是无法保持镇定,下半晌她去前院找甄大夫师徒,甄大夫试了同时点燃安魂香和瑞麟香,不出半炷香时间,瓮中躁动的毒蝎险些把魏妈妈吓出个好歹。 云夫人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勉励了孟姝几句,“不错,还算心细。” “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对外宣扬。文姨娘这事做的隐秘,就是算到咱们即便查出来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你们只消知道,后宅算计不可谓不凶险。 后日就是婉姐儿的生辰宴,请帖已经让总务房的管事派人去送,明日你们要再核对几遍。安管事厨房那边倒不用担心,要紧的是安置各府家眷,二姑奶奶带来的人要仔细些。 还有,林先生明日晌午到码头,届时魏妈妈和崔管事去迎接,婉姐儿也需去暮云斋瞧瞧是否妥当,不可唐突了林先生。” “是。” 二小姐低头称是,云夫人抚了抚鬓角,魏妈妈便含笑引着孟姝去外间,二小姐坐在下首,显然云夫人是单独有话要说。 孟姝随着魏妈妈出了堂屋,本想着魏妈妈会指小丫鬟带她去抱厦处候着,没想到魏妈妈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 “上午时二小姐刚离开福安居,郑山家的信就到了老太太这,其中有两封信是给你的,夫人就一并带了回来。” “郑东家的信?”孟姝有些惊喜道。 约莫一个多月前她曾托人送信和银子到津南县,是拜托周牙婆去海津镇时留意舅舅所在村子的消息,孟姝怀着激动的心情接过信,魏妈妈将她带到厢房就出去了。 片刻后,孟姝免不得失望一场,舅舅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倒是周牙婆提到她去过一次孟家庄,特留意了孟姝家里的消息,中秋前孟成文终于病死了,信中还写到让孟姝不要伤心云云。 孟姝看到此处冷哼一声,只嘀咕了一句果然没有活过今年中秋,没有丝毫感情留给这个所谓的父亲。 待看到信中称继母带着她儿子在数月前已经远走高飞,孟姝心中五味杂陈。她已经预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女子的温柔小意也只能哄骗哄骗男人罢了,不过自己倒是小看了她的狠毒,孟姝本以为她还能伺候到孟成文病逝,届时卖房卖地再卷了银子另寻出路,或是就在孟家庄生活下去呢。 不过她也活不了多久了,那药粉怎么可能只给孟成文一个人用呢,只是剂量不同罢了。 孟姝看着这封信,仿佛能看到孟成文临死前被折磨的死不瞑目的样子,他到死都不会清楚自己为何会患病。 第二封信是绿柳托郑东家帮忙写的,信中绿柳说了些琐事,对自己和冬瓜道谢,说在郑氏牙行跟着周牙婆每日里外出,这么些天已经想通了,也说会帮忙留意舅舅的消息。 但孟姝翻到下一页,看到郑东家描述绿柳的表现,不禁有些无语。 郑东家这样写: “......绿柳心地纯善,周牙婆第一次带她出门,她便因心软替人求情。周牙婆回来后,关了她三天。第二次,因她疏忽,险些放走一女娃,幸被巡防的下人捉了回来。周牙婆看在你的面上,只打了她一顿,后亲自带她去乡下历练。如今,她也算见过不少人情冷暖,改善良多。 人只有吃够了足够多的苦头,方知以自身为要,时日久了也许可堪一用。” 郑东家也是在提醒孟姝,绿柳成也心善,败也在心善,在牙行日久,见过足够多的世面,或许会是个忠心的人手。 孟姝合上信,不禁想到若绿柳和自己调换,或许早就被继母折磨死了。周牙婆冷硬,希望绿柳真能改改性子吧,若是改不了,自己也不会再分精神照看她。 堂屋内,云夫人在和二小姐说话。 “即便咱们唐府后宅还算安稳,但如今一个小小的姨娘就存了害人的心思,你作何感想?”云夫人不疾不徐的问道。 二小姐迎着母亲问询的目光,她内心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自问日后若自己遇到这样的危险,怕是连感知都不能,更不用说规避或发现香料的蹊跷,若不是路上孟姝提过药典,她是半分都猜不到的。 云夫人耐着性子继续道:“孟姝先前跟你说的没错,判断一个人做事的缘由,就要探究她的欲望,你且记得,这也算文姨娘给你提的醒儿。在后宅讨生活的女子,不论主母还是姨娘小妾,无非是一为宠爱,二为子嗣。等你日后入了王府要多思多想,才能料敌先机。” 二小姐压着心中烦闷,点头称是。 “孟姝做的不错,不光有一副敏捷心思,也知进退,房大家的近来也夸过她多次。你们虽是主仆,但遇事可多与她商量,也可斟酌参考她的意见。 主子和下人的关系,既如君臣又可如手足一般,真心待她好,日后你们情分更重,她自然也会真心待你。” “是,母亲。”二小姐对此很认同。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转眼就到了生辰这日。 第88章 礼物 才刚到卯时,孟姝几个就将二小姐从闺床上捉起来,明月睁着大眼呆呆的看孟姝三个忙活。 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蕊珠从黄花梨衣橱里取出今日要穿的第一身衣衫,孟姝捧出昨儿永宝楼送来的头面,三人合力先服侍二小姐穿上窄袖短衣和长裙。 明月只得了一项要求,就是捧着二小姐一会要穿的蝉翼纱外衫。紧接着,梦竹扶着二小姐脆嫩的手腕,左右套上一副联珠纹金手镯。蕊珠从妆匣里取出碧玺琉璃叶水品耳坠,小心给二小姐戴上后捧着铜镜给二小姐过目。孟姝则专攻发饰,二小姐十一岁生辰,特意梳的垂髫分肖髻,以娇俏为主。发髻边缘斜插一支八宝攥珠飞燕钗,钗下别一根碧玺雕花簪点缀,只露出朵朵粉嫩的花瓣。 出门前,孟姝想了想,又往二小姐手中塞了一柄米色绢花纹金柄团扇,今天二小姐与夫人给老太太请过安后要在二门处迎客,虽不是在府外也算是抛头露面,团扇在手也好防着不长眼的外男闯入,届时可执扇遮面不失礼仪。 这么折腾一番,方才大功告成。 主仆几个下了楼,冬瓜已带着小丫鬟们摆了一桌早食,二小姐没胃口,只用了一碗香薷饮并两只水煎包,用完饭才真正醒过神来,锦书端着茉莉清茶服侍二小姐漱口。 趁着这会子功夫,冬瓜悄悄的端了许多点心,给孟姝几个的荷包里塞了许多。 冬瓜不用去前面张罗,因此就有些心疼孟姝她们,“一会你们饿了就先垫垫肚子,别亏了嘴。等席面结束到了晚间,我张罗些好菜犒劳你们。” 蕊珠抱着冬瓜,“冬瓜你可真是太好了,等发了月钱我给你买桃花簪。” 冬瓜不习惯蕊珠撒娇,扯了明月的荷包,“这荷包太小装不下几块点心就满了,你用我的吧。”冬瓜的荷包是孟姝单独绣的,比寻常荷包儿大了一倍不止。 明月:“......冬瓜姐姐,我常年习武,饿一顿也不打紧。” 孟姝忍俊不禁,冬瓜是被明月的饭量吓到了,那日在小厨房,明月的胃口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今日不用去云归院,府里的主子们去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但主子们个个都极有分寸,来得早也都在福安居门外候着,等云夫人和二小姐来了才行完礼,跟在云夫人后面进院。 姨娘们只有柳姨娘在,文姨娘前日开始病又重了。 几个小姐身后跟着的丫鬟们都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应是给二小姐准备的生辰礼,果然等众人给老太太行礼落座后,从大小姐开始一一取出给二小姐的礼物。 大小姐送的是一方双池砚并两锭蟠螭纹圆墨,算是投其所好。 三小姐也还算走心,送的是棋谱,《棋经十三篇》,但孟姝记得二小姐书房里就有这本棋谱。轮到四小姐时,只见她装着一副乖巧的样子,道:“恭贺二小姐生辰,二姐姐的云意院自是什么都不缺的,妹妹前段时间禁足倒也学了好长时间绣活儿,因此绣了两方帕子,请二姐姐笑纳。” 她一边说话,一边吩咐身边的福子打开锦盒,福子战战兢兢上前,孟姝隔着人影,看到盒内躺着两方绣了歪歪斜斜竹纹的手帕。 三小姐见状忍不住气恼,她分明搜罗了一套永子棋给四小姐,棋谱和棋子,两人的礼物正好合用。她岂会料到好好的礼物被妹妹私自换了,竟腆着脸用两方皱巴巴的帕子充数,这是想作践谁? 二小姐自然不会因此生气,略看了看便道:“四妹妹心意甚好,只是还需和针线上的多学学。” 老太太阖着眼,此时连正眼都不想给四小姐,三小姐冷汗直冒,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圆场。 “请二姐姐安,妹妹祝姐姐生辰吉乐,岁岁今朝,这枚绣球是妹妹送二姐姐的生辰礼。”五小姐从锦盒里捧出一对银金镂空狮子舞绣球,瞧着颇有童趣。 六小姐也取出自己的礼物,只见她面带歉意道:“那日多谢二姐姐陪妹妹回府照看姨娘,妹妹感激不尽,本想专门为姐姐制蘅芜香做贺礼,只是这几日照顾姨娘倒未来得及。” 六小姐送的礼物是一樽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这是姨娘在香坊时偶然所得,姨娘命我送来,请二姐姐莫嫌弃。” 二小姐含着几分笑意,道:“都是陆姨娘和六妹妹一番真心,我怎会嫌弃,妹妹回去替我多谢陆姨娘。” 云夫人扫了一眼,魏妈妈低声道:“这樽熏炉似乎是大爷在陆姨娘进府前赏的。”云夫人微微点头,陆姨娘在后宅多年不声不响的,经过毒蝎之事倒似乎变了。 老太太心里不知如何想,开口道:“婉姐儿生辰的好日子,你父亲却在外忙碌,临哥儿也不在府里,这热闹倒少了几分。广白?” 广白应声,几个二等丫鬟从里间捧了许多物件儿出来。其中一枚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甚是夺人眼球,另有几副金银宝石头面和珊瑚玉石盆景,一株通体用翡翠石雕刻的菊花盆景更是栩栩如生,不用说孟姝几个没见识的丫鬟,就连几位小姐也看的眼睛都直了,老太太送的生辰礼,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能当嫁妆压箱底了。 四小姐心里仿佛有说不出的滋味,她用力的攥了攥手,压下自己心底的起伏,夸张道:“老太太这礼好生贵重,怕是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做永宝楼的镇楼之宝呢。” 二小姐也没料到老太太今日拿出这么多珍贵的礼物,起身对老太太行礼,“孙女谢过老太太。” “不过是些物件儿罢了,时辰不早,今日的宴会是由你的云意院承办,万万不可疏忽才是。” 云夫人起身道:“母亲安心,儿媳先带着婉姐儿去待客。” 几位小姐也立即起身准备前往云熙院,老太太摆手道:“去吧,三丫头四丫头留下。” 三小姐绞着帕子,暗暗瞪了妹妹一眼,真是要被她蠢死了,哪天犯蠢不行,非要挑今天触霉头。 云夫人带着二小姐出了福安居,孟姝几个留蕊珠带着人将礼物送回云意院。到了二门处,不出片刻广白带着花楹也过来帮忙。 二小姐首次操办,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召孟姝过来低语几句,孟姝带着锦书等几个二等丫鬟先去了云熙院。 云熙院,弄月亭附近,房大家的正指挥小丫头们提前上茶水果子,其余一切都早已布置好,隔着几步就有崔管事事先安排的小丫鬟,这些人手暂由夏竹洛梅管着,亭外以山水画屏与月牙色帐帏相隔,保证一定私密性。 “这里都已安置妥当,孟姝去后罩房那里再检查一遍。”房大家的远远看到孟姝,吩咐道。 后罩房那里作为安歇之处,人员众多,最容易发生乱子,孟姝急忙紧着过去。 第89章 宴会待客 弄月亭邻湖,孟姝沿着石子路经过游廊,又过小桥行了几十步,才走进一处小小的院落,这里本就是给客人住的院落,后罩房早已打扫干净,院里的粗使丫鬟见了孟姝纷纷行礼。 孟姝挨个房间检查,并无不妥之处。 回到正院小花厅,孟姝问道:“茶水果子可备好?” 从小厨房调过来的小丫鬟上前,回道:“都已备妥,依着规矩,这里偶有贵客换衣安歇,门窗也已检查,屋内也熏了香,茶水准备了云雾茶和松针茶,过一会厨房那边会送来点心。” 云雾茶是供给贵客,松针茶则是给客人带来的丫鬟仆妇饮用,孟姝点点头,今日宴会中一应饮食出现的地方都有专门的小丫鬟看顾,负责这处的就是刚回话的玉儿。 “这里也颇为紧要,玉儿好生照应。” 后罩房这边人多嘴杂,玉儿这人最喜欢听人闲话,但寻常办事倒很少出纰漏的时候,她又和冬瓜要好,安排在这把守孟姝最安心。 说起来孟姝来唐府也有半年多的时间,对云意院的二等丫鬟们自然也有了解,谁办事稳重可堪一用,谁又心思活络一门心思钻营,心里也清楚几分。这次就挑了几个稳重的在云熙院各处安置,诸如迎宾处,弄月亭四周,宴席随侍,乃至赏菊观湖、弹唱歌舞、戏台等处。 但总也有人手不够的情况,这就显出人脉的重要性了,孟姝亲自去求崔管事,又从安管事的小厨房借调了几个或灵巧或谨慎的看顾饮食。 这次的宴会至关重要,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锦书仗着老子娘在总务房办差,在二等丫鬟里耀武扬威惯了,前次她耐不住去各处走动,显然存了其他心思,因此孟姝今天去哪儿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从后罩房出来,湖水畔、亭榭间,零零落落地摆了数十盆各色菊花,这些盆景是老太太吩咐送来的,提前两天就摆在了此处,孟姝又一一查看过,留了几个稳妥的丫鬟散落在湖边附近。 房大家的正在亭外,指挥人手将坐席上的桌布铺放整齐,屏风后已隐约传来丝竹之音,是养在府中的戏班子正调试乐器。见孟姝回来,房大家的道:“夫人在二门那边,会带着身份贵重的官眷去福安居拜访老太太,大小姐和二小姐只怕支应不来,这边不用担心,你过去帮忙。” 又低声提醒:“二姑奶奶和表姑娘带来的人要着重看顾。” 此次宴会的名单中,身份最为尊贵的自然是知府夫人和她的两位千金、同知秦夫人及其女儿秦三小姐,此外还有临安的其他官眷。 这些人之所以前来参加宴会,无非是看在云夫人和怀安侯府的面子。毕竟如今唐府与京城那边的关系愈发紧密,府中的大少爷更是少年英才。眼看唐家不日便可能换了门庭,因此,每次宴会临安的官眷都会捧场。 其次便是唐家的姻亲,两位姑奶奶的夫家也会派人前来,同时还包括一些生意场上的同行及其家眷。而那些各店铺掌柜的家眷则处于最底层,虽然他们是最拥护唐家的,但由于身份低微,只能排在最后。 就连宴席也是分开的,云熙院这里大多是和二小姐同辈的小姐们在此,知府夫人等官眷在福安居,用过席面后将同至福安居戏台一起看戏。 孟姝跟着房大家的学习了几日,深谙宴会是宾客们交际之场所。在这个主旨推导下,再根据名单和之前收集的信息,来的客人中谁和谁要好,谁和谁不对付,哪拨人带到哪个地方安置,提前都是和负责接引的丫鬟们排练过的。 二门处,云夫人八面玲珑,站在一旁待客,作为已故老尚书的嫡孙女,她的身份在遍地贵人的京城里不值一提,但在临安城里就是首屈一指。 知府姓范,范夫人来的很早,带着精心妆扮过的两个女儿,大的端庄娴静,小的娇俏可爱。两朵花儿穿戴一新羞答答地和云夫人见礼。 云夫人从端庄娴静的大姐儿身上扫过,再看比以往要热络几分的范夫人,岂会不知对方有何心思。在范夫人眼神指示下,两个官家小姐和二小姐说了几句吉祥话儿。 二小姐依着规矩回应,范夫人正要说什么,正巧秦同知的夫人也带着秦三小姐到场,云夫人便和两侧的内管事示意,亲自带着几位官眷去了福安居。 与此同时,也有丫鬟陆续领着其他客人前往云熙院。孟姝一路行来,只觉得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名贵布料和亮闪闪的首饰在眼前不断飘过,至于身段和相貌,在敷了一层又一层脂粉后,看起来也都差不多了就是。 几个管事婆子围在大小姐和二小姐身边,正招呼二姑奶奶与宋家表姐带来的五六位姑娘,只听二姑奶奶正在说话。 “婉姐儿,这是你表姐夫家的几位姐儿,你们也熟络熟络,以后没准儿免不得见面不是?”二姑奶奶说着话就将一位年约十五岁上下的姑娘推到二小姐跟前。 这位姑娘穿着红色长裙,长的柔柔弱弱的,只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二小姐身上的衣衫首饰,瞧着说不出的突兀。 孟姝刚到,急忙上前拦着,笑着说:“二姑奶奶,既是咱们表小姐的小姑子,也是唐府今日的贵客,合该紧迎着到府里去才是。” 剩下的四位姑娘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儿先不说,俱是一副局促的样子,也都偷眼打量二小姐一身的行头。 这一幕直让云意院的几个丫鬟瞠目结舌,广白上前扶着二姑奶奶的胳膊:“请二姑奶奶的安,咱们老太太正等着您呢,准备了上好的金坛雀舌,等闲老太太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您今儿可要多吃几杯。” 孟姝捏了捏蕊珠的手,蕊珠忙道:“几位表小姐,二姑奶奶去福安居请安,几位且随奴婢去云熙院宴席处。” 二姑奶奶扯着年纪大的那位姑娘,转头道:“我带着丽姐儿去福安居给老太太请安,虹姐儿带着她们几个先去云熙院。” 大小姐作为长姐自然也在此待客,眼见虹表姐不去福安居,只得陪着往云熙院里去。 广白和大小姐刚分别带人离开,就见大姑奶奶和裴表小姐带着一男一女来了二门处。 第90章 提起亲事 孟姝与花楹对视一眼,两人俱都蹙着眉,唐府的两位姑奶奶真是......令人不知说什么好,孟姝给花楹使了个眼色,又让蕊珠去大门处知会外管事,先留住其他客人片刻。 没等大姑奶奶走到跟前,她就抢先下了台阶上前接待。 花楹跟在二小姐身边,与梦竹一前一后带着二小姐避到门内,好在几位交好的掌柜家眷们也此时到了,永正当铺司理的夫人最机敏,见此景,立即带着几位女眷热络的围在二小姐身边说话。 “请大姑奶奶,裴表小姐安,今日男客应在前院,由外管事接待。”孟姝大大方方提醒道。 大姑奶奶面露难色,“然哥儿前些日子刚归家,难得来一趟,正想着给老太太请安,宝姐儿也是特意来贺婉姐儿生辰。” 大姑奶奶口中的然哥儿和宝姐儿是裴家的庶子庶女,大姑奶奶撑不起主母派头,今天只怕也是被逼迫着才行此一遭。明知不妥也一副为难的样子将他们带到娘家。 “后宅女客都在,不如等明日大姑奶奶再带裴家少爷来看老太太,若冲撞了知府夫人和一众官眷,也叫咱们大姑爷在官场上为难,您说是不是?” 大姑奶奶还未说话,裴庄然已是一脸色相,瞧着孟姝双眼放光,“母亲,唐府的一个小小丫鬟竟然如此绝色,我身边正缺一个服侍的小丫头,不如母亲求一求老太太,将她带回咱们府里如何?” 裴表小姐和大姑奶奶浑没料到这样的变故,不禁被这话给惊住了。 旁边的裴宝儿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这个嫡母向来有求必应,裴庄然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话刚撂下,竟直接上手准备将孟姝拉到跟前。 孟姝一直警觉着,后退一步手掌朝后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两个婆子上前护在左右。孟姝沉声道:“还请裴少爷自重,大姑奶奶......” 话音未落,随着‘咻“的一声,一枚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裴庄然惨叫着跳起脚,手背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明月闪身出现,将孟姝护在身后,冷冷道:“滚。” 二小姐也由梦竹扶着,执扇迈过高高的门槛,对着匆忙赶来的唐管事,冷声吩咐:“唐管事,裴家少爷得了失心疯,将他送回裴家,顺便给大姑父带句话,若不好好管教府中庶子,咱们唐府也能教他如何做人。” 大姑奶奶身子一震,哀声道:“婉姐儿,然哥儿是无心之过,我这就让人将他带去前院。” 二小姐也知大姑姑在裴家的处境,一时有些为难。孟姝见二小姐如此维护自己,心内一片柔软,明月适时的捏了捏孟姝的胳膊,低声道:“是二小姐让我打他的。” 孟姝拍了拍明月的胳膊,眼下客人一会就会过来,得赶紧应付过去,她上前和二小姐低声说了几句。 “婉儿观姑姑面色苍白,不如叫甄大夫过来看脉,在府中住几日也好调理调理,雯表姐意下如何?” 裴雯心中苦闷,唯恐母亲回府后被父亲和妾室为难,借着话音劝道:“母亲近日身子不爽利,让甄大夫瞧瞧也好。” 唐管事只一个疏忽没在大门处守着,就让外男进了前院,心中正惶恐的紧,立马派人将裴家少爷辖制住,堵住嘴就带了下去,顺便自然也把惊慌失措的裴家小姐请出了府。 这边出的变故算不得什么,福安居才是真正的让人措手不及。 范夫人带着两个女儿给老太太见礼,老太太最喜欢年轻的小姑娘们,穿红着绿的,瞧着就讨人喜欢,招手让两位姐儿到跟前仔细瞧了瞧,连着说了几声好,又送了两支玉镶红宝石簪子做见面礼,自然也没落下秦三小姐。 云夫人招手,让五小姐带着几位官家小姐去里间歇着吃茶,素问引着众位小姐到了里间,早有丫鬟准备了茶水点心。 范夫人落座后就与老太太和云夫人聊起家常,言语中对二小姐连同府里的其他几位小姐自然是夸了又夸,不一会儿就和秦夫人一唱一和的提到了在京城求学的唐临,唐家大少爷。 “咱们临安当真是人杰地灵,转眼间,临哥儿和秦同知府里的哥儿也都要参加明年春闱了。” 秦夫人笑着道:“莫说是临安,临哥儿在京城都极有才名,看来咱们要提前恭喜老太太和云夫人,临哥儿定能榜上有名,夺得头名‘会元’想必也极有可能。” 这样的恭维,云夫人不知听了多少,闻言道:“科举不易,不拘能不能考上总要试一试,也是验证他们十年寒窗苦读的机会罢了。” 秦夫人小心看向范夫人,话音一转就点出:“临哥儿翻过年就十七了,这亲事也该准备着了,咱们难得凑到一起,倒是免不得好奇。” 隔着一座四扇屏风,范家大姐儿坐在圆桌前,一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绞在一起,面上倒是没露。 老太太与儿媳对视一眼,口中笑呵呵道:“临哥儿久不在临安,如今他父亲亲自去了京城,那就让他忙去,我这做祖母的乐得清闲自在。” 范夫人呷了口金坛雀舌,只觉得唇齿留香,再看福安居满室富贵,唐临不论人品才学皆贵重,更有云家这样的外家和怀安侯府的关系,不禁心中火热之极。 若现在不提起,等他金榜题名,京城的世家贵女何其多,上门说亲的怕不知有多少。 “论临哥儿的才学相貌,那自然是极好的,这亲事慎重些也是应该的。” 剩下的就不用多说什么,范夫人自认娘家太原王氏也是名门望族,虽说夫家名声不显,但自家夫君今年考绩评了个优,经营一番调回京城任个三品官也不是太难的事,她完全认为自家能主动说起这门亲事,已给足了唐府的面子。 不料云夫人直接转了个话头,只见她对秦夫人道:“说起来,府上的都哥儿亲事也该考虑了。 咱们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儿女多想着些,年前都哥儿启程去京城备考,届时不如去鹿山书院寻临哥儿,我已修书一封和他说起此事。” 秦夫人大喜,立即起身道谢。她亲生儿子没了,是把这个庶子当亲子一样看待的。鹿山书院盛名之下,哪个读书人不心生向往? 这时,广白引着二姑奶奶进了花厅,二姑奶奶和老太太见礼后,又和范夫人秦夫人等人见礼,坐下后和老太太及弟媳道: “母亲,这位是咱们虹姐儿夫家的亲戚,女儿瞧着十分好,特意带来给您和弟媳妇过过眼。” 第91章 闺秀们聚会无非做三件事 这话提的突兀,尤其是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儿,范夫人和秦夫人二人不由得打量这位姑娘。 丽姐儿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一路走到福安居早已眼花缭乱,眼前的花厅又是她几世都没见过的富贵,一时愣神,在二姑奶奶提醒下竟慌张的行了跪礼。 范夫人嘴角微翘,露出一抹嘲讽,持着手中锦帕轻轻在鼻下点了点,自来女子向自家之外的长辈行礼,恭敬隆重些行稽首礼也是有的,不过那都是和对方大有渊源或持感激之意。寻常只需行揖礼或万福礼即可。况且她的稽首礼完全不像样子,屈膝跪地时,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倒像是犯了错的奴婢一般。 二姑奶奶脸上挂不住,只得陪笑道:“丽姐儿来前就对母亲极敬重,乍然见了不免有些紧张。” 云夫人一脸玩味的看着,老太太前几天刚敲打过,如今这是又故态复萌,妄想在临哥儿身边放人,打的当不了正室做个小妾姨娘的主意?她怎么敢? 有小丫鬟撩帘子悄悄走近,在魏妈妈跟前耳语,魏妈妈当即沉下脸,俯身和云夫人说话。 这边老太太看不过脸,摆手吩咐丽姐儿起身,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话,让素问赏了个荷包儿。范夫人见此心下一松,就是打赏得脸得大丫鬟也不会只一个荷包儿就了事,眼下这位姑娘显然入不了老太太的眼。 被二姑奶奶这么一打断,范夫人也极懊恼,先前的话头倒也不好再提。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大小姐和二小姐带着几位身份贵重的宾客至花厅给各位长辈请安。 从小轩窗漏进来的日光,疏疏斜斜的打在重重帐幔下,一屋子的莺声燕语也带来几多生气。 女眷们和老太太与云范几位夫人请了安后,云夫人瞧着老太太面露疲色,起身道:“母亲,听房管事说婉姐儿将云熙院布置的格外雅致,前儿花房送来的各色菊花也开的正盛,儿媳带范夫人她们去院里赏赏景儿。” 老太太的笑容轻柔如棉,“去吧,也让这些花儿朵儿般的孩子们舒展舒展。” 等云夫人带人离开,老太太轻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在素问搀扶下起身,绕过屏风和两侧多宝阁,从里间的隔扇门出去,寝室内,随行的丫鬟给老太太换了身轻便的赭石色团碟绣百花秋衫。 老太太脸色不虞,过了半晌:“让那两位不成器的来佛堂见我。” 云熙院内,三十几位锦绣装扮的女眷们自动分了两拨儿,一拨以云范二位夫人为首,她们俱是正室主母,或官眷或富贵,闲适的坐在在弄月亭内话家常,房大家的在一旁使唤小丫鬟们服侍。 这也是云夫人有意为之,且让二小姐在外面支应。 另一拨就以二小姐和范知府的两位千金为首,大小姐和秦三小姐隔着几步远,与相熟的闺中好友闲话,官眷子女与行商女眷泾渭分明,分别和二小姐说了几句贺词,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际。 这边是孟姝主持,一队队穿着胭脂色罗裙的小丫鬟穿梭其中,茶水,蜜饯,点心,应季的饮子,流水似得摆放在黄花梨花鸟纹桌案上。 闺秀们聚在一起无非做三件事。 肤浅些的比衣裳首饰,四小姐正说的天花乱坠。 清高些的诗文唱和,再说一说德容言功。 如六小姐这般务实的,则和有同样爱好的凑一起,聊聊制香的法子,绣工上的针法。 亦或是做一做闺阁中的几样游戏,中间也不免穿插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趣闻。 孟姝打着手势,几个小丫鬟们把早已准备的各种道具捧到空地上,诸如花绳,投壶,双陆,藏钩,射覆,击鼓传花等等用到的精致玩意儿,小姐们在远离弄月亭的地方尽情舒展,二小姐也亲自下场与范家大小姐一块投壶玩乐。 丝竹声声悦耳,炽碎的阳光透过垂丝海棠,在重重烟帐上洒下斑斑点点,映出闺秀们如云的鬓角,一切都很和谐。二小姐颇满意的看着这番情景,心里默默的对房大家的和孟姝的表现给予肯定。 范家二小姐性子活泼,和同样活泼的五小姐关系最好,两人凑在一起翻花绳,一边听着身边年纪较大的姐妹说起大小姐的婚事。 范家大小姐与唐府大小姐年龄仿佛,因着身份不好凑近,便捏着帕子竖着耳朵听,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充满了遐想,脑海中模糊的背影重叠转身,依稀是唐临的模样。 大小姐面皮薄,又有秦三小姐在场,便将话头转到旁的上边,说起永宝楼的新首饰,立即吸引了大批闺秀们的目光。 永宝楼龚大掌柜的夫人是个妙人,顺势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起首饰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从二小姐头上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和碧玺簪子珠花,说到联珠纹金手镯。仿佛各个都有典故,每件首饰都浸透了永宝楼工匠们无数心血一般。 虹表小姐也听的津津有味,她带来的几个小姑子踟蹰着不敢上前,在外围打转之余,瞧着前面个个都穿的典雅秀俊,衣料不见得多名贵,但绣工必是一流的,再看戴的首饰钗环,又无一不富贵华美。 再瞧自己穿的衣衫,虽说从嫂嫂那边强要了不少料子,但又怎能和这些小姐身上的相比,心里免不了泛起酸水儿,继而一脸落寞。 巨大的落差感袭来,想起自家一介寒门,不过出了一个秀才哥哥,家中几十亩薄田而已,若不是依着嫂嫂身份,这等宴会怕是一辈子都无法见识。 丽姐儿也在其中,在花厅出的丑她自然也意识不到,但要到龚夫人跟前她也不敢,就这样神思不属下,一脚踩空,正好把前来奉茶的锦书撞了个趔趄,承盘内两杯云雾茶摔在地上。 随着声响,孟姝就在附近巡视,立即带着人手上前,好在两人都没摔伤,只是丽姐儿的衣裙染上茶水泅了一片。二小姐吩咐孟姝将她带下去换衣。 虹表小姐眼珠一转,“丽姐儿初来乍到,我随一道儿去。” 几人过了小桥,往后罩房的方向,虹表小姐吩咐道:“丽姐儿来的匆忙,没准备换的衣衫,孟姝去云意院取套表妹的过来。” 孟姝打量身边这位姑娘身姿,装作为难道:“......表小姐,这位姑娘比二小姐高些,怕是不合身,房间内有针线房准备的几套衣衫,不如先换上可好。” “针线房备用的又能是什么好料子,丽姐儿以后可是要......”虹表小姐及时打住,生硬吩咐:“你去大小姐院里取一件便是。” 第92章 三小只泡澡 这说的哪门子话,难道自己一个小丫鬟,还能有权力空口白牙的去大小姐院里要衣裳不成? 联想到二姑奶奶一早上亲自带这位姑娘给老太太请安,又听了表小姐这半截话,孟姝心思急转下立马清明。 不由在心中叹道,这对母女就是鸡子硬往石头上磕,简直不知死活。活了这么久都摸不清楚,她们可以在这个府里缠磨唐显这位家主,也可以在老太太跟前卖惨要些好处,唯独不可以触到云夫人的软肋!竟胆大包天敢打大少爷身边人的主意! 那能有什么好下场,端看兰亭院的文姨娘就知道了,病好后也得装病不能下床,就连文姨娘这样诡谲的心思都得老老实实,何况你们两这没脑子的。 既想通,那就不需要客气了。 孟姝直接道:“表小姐此话不妥,且不说大小姐同不同意,正经闺秀们参宴谁不知要带备用衣衫,这位姑娘没参加过宴会,表小姐难道不知?” 宋虹听了,眉毛险些皱到发髻上,怒声骂道:“好呀,你一个伺候主子的下人,胆敢以下犯上?不过是让你取件衣裳,难道咱们唐府还缺布料不成?” 孟姝经过早上大姑奶奶那桩事,心里膈应的紧,见四下无人便回击道:“表小姐这话也不妥,您可知一表三千里的道理,‘咱们唐府’这样的话可不好出自您口,若传出去让您的秀才夫家听到,岂不是离心离德。”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以前竟是小看了你,你......回去让梦竹过来伺候!” 孟姝:“......” 还未等宋虹再提出什么混账主意,远远的过来一人,孟姝见了有几分眼熟,是福安居的丫鬟。 “表小姐留步,老太太和姑奶奶正在福安居等着您,让奴婢过来寻您过去。” 宋虹冷哼一声,指着孟姝道:“等我见了老太太,你就等着被发卖吧。” 丽姐儿吓出一身冷汗,好像第一次见识到嫂嫂霸气的一面,在家里她可从未这样嚣张过,孟姝浑不在意,对眼前这姑娘也没什么好感,引着去后罩房交给玉儿就回了弄月亭。 蕊珠在亭外等着,见了孟姝笑嘻嘻道:“刚才你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在孟姝疑惑的目光中,蕊珠迫不及待要一吐为快,原来表小姐有位小姑子见弄脏了衣裙能换华美的衣裳,便找了机会往桌子上撞,被明月一个飞身带离。 见一计不成,又琢磨着去湖边散步,衣裙还没挨着湖面,又被明月一把抱走...... 然后福安居来了人,将这些小姑子们一并带走了。 孟姝听完瞠目结舌,并表示难以理解,蕊珠一针见血,“这有什么,往日来府里化缘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做下的事儿才叫啼笑皆非。” 见云夫人几位也已离开云熙院,蕊珠解释道:“夫人说她们在,小姐们也不自在,索性带范夫人她们去云归院品茶,等席面之后,再同去戏台看戏。” 接下来这场宴会没了波澜,官家小姐们规矩严,且与二小姐交好的都喜舞文弄墨,几人聚在亭中赏景赋诗,商户女与掌柜们的家眷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两方都没逾越。 席面上也没出错,安管事果然了得,一道莼菜鲈鱼羹就虏获众小姐芳心,更有一位小姐大谈此羹典故,将宴会推向高潮。 饭后赏菊消食,等到未时,孟姝约莫着时辰,与房大家的商议过后,由二小姐带着众人前往福安居听戏。 福安居内,等众人在戏台前落座,孟姝忙着带小丫鬟们上茶水,打眼扫视后,二姑奶奶和表小姐果真不在其中。 魏妈妈看着孟姝一本正经之余又带有一丝偷感,将其招到身边,不由促狭道:“且安心,有咱们夫人出手,任是什么魑魅魍魉,都得现出原形。” 宴会结束,晚上在澡房伺候二小姐沐浴时,孟姝才知道二姑奶奶先是被老太太训斥了一番,又收回了一个庄子,夫家那边的丫鬟仆妇也招回了不少。 “母亲说二姑父人品学识都不错,只在科举上缺了运道,即便与二姑姑离心也没有纳妾,偏二姑姑一门心思喜欢富贵。母亲劝过老太太多次,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这次老太太难得狠下了心。” 孟姝听了倒是很能理解老太太,老太太觉得当初分家那两年,耽误了两个女儿花嫁,多有亏欠想要弥补罢了,也是一番苦心。 “小姐,怎么大姑奶奶没有在府中小住?” 二小姐浑身放松的泡在池子里,一抬眼见梦竹在左边持着双耳壶浇水,孟姝在右边端了清茶,“忙了一天了,下来陪我。” 梦竹:“......小姐,这不合规矩......” 话还没说完,梦竹睁着大眼睛呆呆的望着孟姝,孟姝已利落的褪去外衫,轻笑道:“这是主子给的恩典,咱们受着就是。” 等三小只全部埋在热气腾腾的水池里,孟姝一寸一寸挪到小姐背后,和崔管事学的推拿手法派上用场,梦竹则拘谨的沿着池壁站着,右手还从边上取了一篮子花瓣,贴心的洒在水面上,二小姐也由着她们去。 在一片氤氲水汽里,二小姐的声音飘飘渺渺。 “大姑姑......立不起来,母亲禀了老太太,裴家一应钱财田庄都收了回来,另派素问和唐管事前去敲打,老太太也从庄子上调了位老嬷嬷,去裴家替大姑姑撑腰。” “素问亲自去了一趟,才知之前的陪嫁,有几个靠不住投了小妾,也一并发卖了......” 二小姐双手捧起一汪清水,望着它们从指缝中倾斜而出,“出嫁后,任是娘家再得力,自己立不住也只能过水深火热的日子。” 孟姝机灵的举起玉勺接住,贴着二小姐的胳膊道:“小姐,咱们自是不怕,有梦竹,有蕊珠,有明月这个打手,等小姐嫁了人,断不会由着被人欺负了去。” 梦竹把花篮撇下,立即竖起右手表忠心,“小姐,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孟姝,你还没说你呢?” “我?”孟姝舀起一勺水倒在自己头上,继而笑嘻嘻道:“我自然也在。” ‘完成母亲遗愿找到舅舅后,他会和浣云好好生活下去,至于我,母亲去人生只剩归途,日后陪着小姐,有冬瓜有蕊珠有梦竹还有明月小可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吧,嗯!’ 孟姝这样想着,和二小姐闹到一块,又拉上梦竹,将两个惯常喜欢端庄示人的,迫不及待拉下了水。在三个小丫头嬉闹的笑声中,这一刻没有主仆。 就像老太太说的,花儿朵儿的,尽情舒展。 第93章 梅姑姑 生辰宴隔日,林先生在云夫人授意下特地给二小姐放假三天。 午后,孟姝四个捧着账目册子随二小姐前去云归院,生辰宴时的布置损耗与席面花销要与内账房核对细节,藉此实操让二小姐对院中酒水饮食、吃穿用度等日常开支有更深了解之余,也包括要熟悉不同种类的账目,如收入账、支出账、库存账。并且昨日生辰各家送来的贺礼也需造册入库,以便往来交际。 这些繁琐的账目,即便在内账房指点下,二小姐从熟悉到完成也需两日功夫,实则休息的时间不过一天罢了。 蕊珠总是心疼小姐多一些,路上就在孟姝跟前咬耳朵,“咱们夫人端的是严厉,从下半年开始对小姐就管的越发多了,又是礼仪,又是账册的,秦妈妈也被打发到庄子上,这样下去小姐怎么能吃得消。” 孟姝目不斜视,小声回道:“也不需小姐懂得多深入,账册一事要紧的是知道如何查看和核对,不被下头的人蒙蔽就好,你心疼小姐就多跟冬瓜说说,让她和李娘子秋日里给小姐进补进补。” 账册紧要吗?自然紧要,但云夫人一贯放的重点是要二小姐人情练达,再多一些心机手腕,这非一日之功,慢慢的小姐会更忙碌。 从文姨娘之事再联想到两位姑奶奶,昨夜孟姝想了很多,原先不解的,抽离出来站在陌生视角一路顺下来就清楚了。 两位姑奶奶各有各的毛病,以云夫人的手腕,再加上老太太一向看重儿媳,要治一治两位大姑姐还不是手到擒来,如何会放任这么长时间不管? 直到澡房里二小姐的那番话才让孟姝解惑,这怕是云夫人故意留着的现成例子。 先是教二小姐如何通过反常行为琢磨小妾姨娘的心思,后有两种出嫁女的婚后现状,一个立不起来被夫君小妾欺辱,一个与丈夫离心离德,活生生的例子在跟前,总好过云夫人苦口婆心的说教。 蕊珠可爱的眨眨眼,听孟姝一说就连连点头,不过她还补了一句:“咱们院小厨房里李娘子手艺极好,冬瓜最近又开始琢磨新花样了,你也避着她点儿,免不了让咱们试毒......” 孟姝眼角扫过一旁的明月,憋着笑道:“放心,用不着咱们了。” 明月向来机警,小耳朵时刻竖着,什么动静能逃得过?“你们不许说冬瓜,她最近做了许多好吃的。” 二小姐走在前面,也竖着小耳朵呢,她道:“咱们明月是个不挑食的。” 蕊珠噗嗤一笑,上前挽住明月的胳膊,“等冬瓜做成了,那自然是好吃的哈哈。” 主仆几个说着悄悄话进了云归院的院门,自有小丫鬟在前面引路,几人沿着石子路绕过中央的假山锦鲤池,只见两侧罗汉松树形古雅,枝叶苍翠,再迈过三级石阶,穿过隔扇门就到了云夫人的会客花厅。 书房与会客厅相连,以一扇黄花梨莲花螭纹曲屏相隔,室内一片幽静。芙蓉纹路窗半开,阳光斜斜的打下来,将靠墙的多宝阁染上金色。 云夫人穿着家常便服,闲适的坐在官帽椅上,二小姐带头行礼,孟姝几人小心的将账册摆放在几案上,就自觉的远远站在小姐背后侍立。 “不急着看账,前几天在老太太那,我就允了要照功行赏,昨日待客与席面表现尚可,也合该奖励。” 云夫人话音刚落,魏妈妈一张老脸笑的跟朵牡丹花似的,带着四个二等小丫鬟捧着许多物事出来。房大家的和安管事也在后面,俱都一脸喜意。 “婉姐儿,香梅是从小服侍我的大丫鬟,十几年前配了云府庄头的次子,又作为陪房跟着我一路从京城到临安,香梅办事稳重从无纰漏,她们一家帮我良多。 如今我将她指到你的云意院做内管事,你意下如何?” 房大家的在听到一声‘香梅’后就已眼含热泪,一颗心滚烫烫的。自小姐嫁人,自己也许了人家,小姐已经十几年没这么喊过她了。 若女子无建树,自古嫁人后自要冠夫姓,这声脱口而出的‘香梅’也唤起了云夫人和魏妈妈早些年的记忆。 房大家的含泪叫了声“小姐”就已泣不成声,魏妈妈站在云夫人身后也捏着帕子拭泪,她是看着小姐和她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长起来的,香梅,琦兰,若竹,秋菊四个,如今也只有香梅做了陪房,若竹立誓永不嫁人,自梳后现今做云归院的内账房。 至于琦兰和秋菊两个,在那场宴会后香消玉殒......最终也令小姐冷情冷心,绝了心思,一晃眼在临安过了快二十年。 二小姐知道秦妈妈走后,母亲会安排可靠的人手,但想不到竟是将身边用惯了的房管事指了来,急忙上前挽着云夫人的手,道:“母亲的安排自然极好,只是房......” 房大家的跪在云夫人与二小姐身前,“奴婢愿随夫人差遣,往后必当尽心竭力照顾好二小姐。” 云夫人在人前一向不会表露情绪,刚抬起胳膊,魏妈妈就上前将房大家的搀扶起来,云夫人道:“你在,我自是放心的,婉姐儿也不必推辞。” 二小姐只得俯身谢过云夫人,略想了想,转身对房大家的道:“既如此,房管事到了云意院,咱们称梅姑姑可好。” 房大家的,不,梅姑姑跪地磕头认主,抬起头时笑着对云夫人道:“小姐可还记得,当初在闺中时,奴婢和秋菊她们凑在一起闲话将来,当时便想着以后做个‘姑姑’才威风。如今虽已嫁人生子,奴婢......也算得偿所愿了。” 提到秋菊几个,云夫人终究没忍住,转头缓了缓情绪,“今儿是怎么了,说的这些话倒叫人平白伤心,魏妈妈快些将赏发出去,没得让她们几个小丫头笑话咱们讲古似的。” 这样真挚的主仆情谊实在令人感怀,孟姝将眼神放在二小姐身上,日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给二小姐脸庞笼起柔和的轮廓,只听她难得打趣儿,“母亲可要连我身边的这四个也好好赏一番。” 第94章 丰厚的打赏 魏妈妈有意活络氛围,从身边丫鬟手中取过承盘,上前笑着道:“二小姐放心,咱们夫人对下一向最是大方不过的。” 给房大家的是百两银子并一支白玉缠枝纹月牙梳,另有一面形似团扇的太平鼓,显然是给她两岁的小女儿玩耍用的。 给安管事的也是百两银子,两匹鸦青色绸缎料子,十几枚彩色珠花,另有两个白瓷小罐。 魏妈妈将白瓷小罐拿在手中,递给安管事道:“老姐姐,这是夫人特意让人提前制的蚌蛤油,你在福安居小厨房免不得要亲自烧菜烹汤,往后天气凉了擦手擦脸正适用。” 安管事与魏妈妈年龄相仿,她跪下给云夫人磕头谢赏,“多谢夫人体恤老奴,置办席面本就是份内之事,当不得夫人这么多赏。” 云夫人呷了口清茶,才让身边的丫鬟将安管事搀扶起来,“如何当不得?安妈妈是府里老人儿,做事一向细致,这次宴席上的菜蔬肉禽采买,若不是你盯着,倒叫旁的人钻了空子。” 安管事心里紧张着呢,说起来这事还要感谢孟姝。 当时拟好了菜单子,本来采买一向是公中大厨房和小厨房自行采买,但府里规矩,为了方便拢帐,宴席时一切所需由总务房的人去采办。孟姝提前和她提起,这次是二小姐出面首次办宴,免不得有不长眼的中饱私囊,往日便也罢了,二小姐头一回主事,云夫人一定会派人事事盯着。 即便不是自己人偷奸耍滑,但旁的人在自己领域犯了错,那也是极紧要的。在主子跟前失了信任,怕就会再无出头之日了。 孟姝也是因为冬瓜,才好意提醒安管事,没想到还真让安管事发现了问题,不管是鲈鱼的采买,还是席面上用的鸽子与鹿肉,就连木炭,总务房的人都贪下好一笔银子。 好巧不巧,做主贪下银子的就是锦书的老子娘,安管事立时上报给房大家的这边。既已抓住把柄,云夫人授意先放着,待宴后处置,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发落了。 魏妈妈安抚道:“老姐姐的细心咱们府里谁人不知,就连老太太都对你们小厨房夸过几回了,这些珠花你捡着得力的赏下去,让下头的也知道主子们的心意,就算又帮咱们夫人的忙了。” 安管事忙不迭声的道谢,领了赏又谢了一回,才弯腰离开书房,离开前看向孟姝,目中隐现感激之色。孟姝俏皮的眨眨眼,安管事心中熨贴。临老了老了倒失了警惕,也浑没想到自己对冬瓜的一番师徒情,倒误打误撞的救了自己一回。 接下来就该轮到云意院的几个大丫鬟了,云夫人也卖了个关子,给每人赏了一个大大的荷包儿,自然也有冬瓜的份儿,荷包有的鼓有的瘪,显然每个小丫头的赏也不一样。 魏妈妈将书房内众人带离,留夫人和二小姐在房内。 二小姐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生辰宴前父亲母亲给云意院送了好多东西,哥哥又给了京城近郊的温泉庄子。这次云夫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血石制成的钤印。 “出示这枚钤印,只要是咱们唐府产业,人手尽供差遣。你父亲来信让我交给你,这枚印信不光可调动人手,一切钱物都可随取,只府中嫡出可用,你且好生收着。” 之后云夫人因着香梅之故,心绪多少有些起伏,就召了若竹和二小姐核对账目,回内室安歇。 孟姝四个收好荷包儿,随魏妈妈来到一间闲置的库房,里面堆放的是这次的贺礼。“夫人命你们在此整理造册,制好后去书房交给二小姐。” 临走前,魏妈妈提点:“其中有适宜老太太所用的,你们应该要知道该怎么办。” 梦竹带头给魏妈妈行礼道谢,四人看完礼单后开始分工,孟姝负责誊写,一份留给公中,一份供小姐阅览,另一份放在云归院记档,明月蕊珠拆箱整理,梦竹则根据各家礼品分门别类,以待日后还礼。 一番忙碌下来,谁也没心思查看自己的荷包儿,不过都心里痒痒的,干起活来就很是卖力。昨儿宴会在二门处只粗略看了看各家带来的贺礼,但大多都用华丽的木盒或绢布包裹,现在拆开了再和礼单一一对应,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让几个小丫头大开眼界。 “范夫人竟送来这么多重礼!”蕊珠小声惊呼,指着香木架子上的几件带有范家标记的盒子。 明月正从一只高高的黑漆翠玉锁云盒中取出两对琉璃花瓶,蕊珠打开绢布是一卷经书原稿和一幅古画,另有一套砚台墨锭。 梦竹与蕊珠面面相觑,明月直接道:“范知府家里这么有钱的吗?我师傅原想寻经书手稿,花了好多心思,还是家主托人寻了一册。” 孟姝执着笔杆子沉思,确实不对劲。 这几样礼物显然不是都给二小姐的,经书自然是赠老太太,琉璃花瓶像给云夫人的,上面的富贵牡丹花纹一向不被二小姐喜欢。砚台墨锭和古画,倒符合二小姐喜好,但似乎给的也太多了,既有古画,那砚台与墨锭倒显得多余...... 但,正如明月说的,知府的年俸怕是都不够这些礼物的零头儿...... “梦竹,咱们要尽快跟夫人和小姐禀报才是?”孟姝转身和梦竹说道。 如今明面上她们几个以梦竹为首。 梦竹往窗外瞧了瞧,没见到姑姑,便开口道:“你说的对,我先去回禀给小姐,别误了事。” 剩下的礼物都中规中矩,富贵门第的多是金银首饰项圈等物,寻常掌柜家的多是地方特产。 比如永兴酒楼送来的竟是两坛酱菜,倒不是不妥,云夫人和家主对掌柜们的一向要求不可铺张的,就是看着这两坛酱菜在众多礼物堆里怪有趣的。 永丰粮铺范掌柜的夫人送来的是几包珍惜的花卉种子和几幅扇面。 两位姑奶奶送的就很寻常了,对侄女的生辰也并未花费心思,两只模样差不多的小匣子里放的是纹银二十两...... 虹表小姐礼都没送,倒是雯表小姐送来几幅绣品,孟姝瞧着绣工极好,纹样也是二小姐喜欢的,明显花了心思。 纵是亲戚姻亲间,关系也是分远近的,若只是勤走动着,不真心待人,又怎好意思祈求对方无条件的回报呢。 压下心思后,孟姝和蕊珠明月很快办好差事,梦竹也回到库房,她没主动说起小姐和夫人的反应,孟姝她们也不会问,这是府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你可以八卦其他人诸如几个姨娘,但正经主子的言行与心思,纵然猜透了也不可说与第二人。 晚间在云归院用了饭,二小姐拿着礼单划拉了一番,就和魏妈妈交代剩下的都分给各院,给老太太的明日她亲自送去。然后就带着孟姝几个抱着两坛子酱菜回云意院。 全因明月说了句话,“冬瓜正研究酱菜呢,咱们带回去给她尝尝。”二小姐自然无有不允,云夫人让简止检查过后就由着她们去了。 到了夜里,孟姝不用值夜,她和冬瓜趴在一张床上,床头烛台上的火光明明灭灭,两人拿出荷包儿同时倒在床铺上。 “哇!发财了发财了。” 冬瓜激动的拍着自己的小圆脸,两只大眼睛比烛火还要亮。 第95章 云夫人的心思 冬瓜的荷包儿里,有一锭银子骨碌碌滚到床面上,另有一对小巧的珠花和一枚细细的镶嵌红宝的戒指。 银子也摸过不少,冬瓜一上手就说足足有五两重。 孟姝在云归院时就觉出赏给自己的荷包轻飘飘的,从中滚出来的也是一对珠花和戒指。 冬瓜脸上欢喜的神色转为疑惑,看了看孟姝后,才道:“怎么可能,夫人没赏银子?” 她拿起孟姝手边的荷包,打开后居然从中取出一张银票。冬瓜惊愕道:“居然是银票!这几个字我认得,这是‘壹百两正’,一百两银子!” 冬瓜这些日子跟孟姝学认字,认全了云意院所有人的名字后,让孟姝首先教她的就是认银钱! 孟姝自然也很错愕,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上手展开银票,上面写的确实是‘凭票取永泰平足纹银一百两正‘的字样,更惊讶的是撵开之后,是两张银票,怪不得荷包儿瘪瘪的。 虽说主子们都很大方,二小姐平日赏的零碎的首饰也值不少钱,但只有上次老太太赏了冬瓜和她三十两银子,云夫人一出手居然就是两百两... “乖乖呀,我的心都蹦蹦跳,没想到我冬瓜还有摸到银票的一天,这比师傅领的赏都多,孟姝你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儿!”冬瓜表情夸张,摸着银票流口水,倒是没有一丝嫉妒。 “......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孟姝干巴巴的回应,继而赶紧吩咐冬瓜不要声张。 孟姝在沉沉秋夜中辗转反侧,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是因为自己在文姨娘一事上的表现,另外就是生辰宴上对大姑奶奶的处理,因此云夫人才重赏?但确实如她跟冬瓜说的,给的实在太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孟姝总想着寻个机会给夫人磕头谢赏,没想到二小姐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也总打赏她们这几个小丫头,短短几天,让冬瓜在外开店置铺的心高涨了好几分。 梅姑姑成为内管事第一天就拿锦书开了刀,明面上说的是受她老子娘的连累,一家子都打发到了偏远的庄子上。 锦书甚至都没机会在二小姐跟前求情,在一个灰蒙蒙的早上就被捆了送出府去。 老太太寿辰在即,二小姐去暮云斋进学之余,也和其他几位小姐商量寿礼之事。 慢慢的孟姝也意识到了云夫人和二小姐的心意。这还是二叔公身边的老仆宋伯让人递进来的消息,才让孟姝意识到的。 浣云竟与二叔公成了忘年交。 二叔公前次替唐府到春风楼为浣云赎身,最终虽未成功,但浣云的一番做派倒确实让二叔公刮目相看。宋伯透露过二叔公截然一身,早年是有一个女儿的。浣云除了琴棋双绝,茶艺也炉火纯青,也许是这手艺触动了二叔公心底的一丝情感,闲暇之余他时常去春风楼会面。 以二叔公在临安的名声,倒让浣云的名气上了一个台阶,有唐府的护持,春风楼的妈妈等闲也不敢让浣云接待其他客人。 孟姝后知后觉,二叔公或许是存了悲悯之心,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唐府的关系,背后未必没有云夫人的授意。 接连得来的赏,孟姝仔细盘点过,除了银票和碎银,若将首饰变卖,竟已能凑够足足有小五百两,那赎身的三千两银子倒也不会再是遥不可及,云夫人或许是存了这样的心意。 老太太寿宴前日,孟姝没想到云夫人单独召见了自己。 孟姝真心实意给夫人磕头,云夫人目光隐隐显露复杂之色,让魏妈妈将她扶起来,才开口道:“永醇茶行陆掌柜查到了你舅舅的消息。” 孟姝闻言猛的抬头,瞧见云夫人表情后,一颗心不由沉坠下来。 她艰难开口:“夫人,我舅舅......他还......活着吗?” 云夫人摇摇头,道:“不知生死,听闻你通读山河志,可知‘悬泉置’此地?” 孟姝疑惑不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慢慢回忆想到此地。继而瞳孔微微一震,呼吸急促道:“奴婢对此地不甚了解,但知此地再往北就......出了大周边境...是匈奴的地盘。” “不错,陆掌柜派人一路从临安往北,本猜测你舅舅在路上制茶砖准备贩到草原卖给牧民,那么一船茶叶在路上不可能没有痕迹。 虽过去时日日久,也依赖你舅舅生的一副好皮囊,在沿途倒给人留下些许印象。就这样一路查访至邢州,竟组建了不小得商队,又不知为何却转而往西,一路从昌马河到广至县,最终在悬泉置驿站的亭长处得了确切消息。” “他们在悬泉置驿站歇息休整五日,两年前经效应县进入敦煌郡,陆掌柜猜测是过玉门关出了边关。咱们近些年倒与匈奴偶有通商,但一旦进了匈奴的地盘找人就不大便利了,你可知其中难处?” 孟姝这才知夫人所说生死不知的意思,急忙跪下磕头道谢,艰难道:“奴婢省的,这一路查访,府里和陆掌柜已花费极大人力物力,奴婢心中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小姐周全,至于舅舅.....奴婢不敢奢望府里再有动作,一切......全凭他的命吧。” 孟姝俯身再拜,唐家确实帮助自己良多,也许夫人早已收到这个消息,才借故送下那么多赏,让自己慢慢有余力可以为浣云赎身,这一番委婉的真心,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云夫人坐在上首,过了良久,突然缓缓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也应该从府里和婉儿的变化猜到些什么,这都不打紧。今日我要告诉你,帮你这么多,我要的,是你的忠心。” 她起身,亲自将孟姝扶起来,坦诚道:“依我唐府和云家的势力,找个什么样的丫头寻不到,这些年我选了又选,直到遇到你。 婉儿被我和老太太养的不知人间烟火,养在暖房里的花儿,看不到往后的危险诡谲。 你有婉儿没有的心机手腕,又一向谨慎小心,做事...果断狠辣。但你同时又难得有一丝温情,若不是你对待绿柳的一片心意,我倒也不敢用你。” 孟姝怔愣着,听到‘做事果断狠辣’,无端的冒出一身冷汗,她知道夫人一定会查自己的身家背景,难道...孟成文的死,她看出了什么? 最后,云夫人目光灼灼道出:“我要让你做婉儿的陪嫁,全心全意辅佐于她,护佑她后半生无忧,你可愿意?” 第96章 孟姝即花颜 电光火石下,孟姝想到很多。 她不知道云夫人和唐显的野心,但并不妨碍能推测出些什么,能令云夫人如此慎重的,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小姐未来的夫家,一定是皇室...... 只有皇室,夫人的手才伸不进去,才不能时时护住二小姐,才会费尽心机为小姐选陪嫁... 这半年在暮云斋听林先生讲学,孟姝也知道皇帝已老,二小姐及笄后自然不会去服侍老皇帝,那家主此去京城,孟姝想到这儿,大脑轰的一下炸开。 家主此去,进献浮光锦是幌子?目标是太子府,或押注其他皇子参与夺嫡之争? 想了这么多实则也只有一刹那,孟姝此刻并无其他心思,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隐隐折服于云夫人的心机和筹谋。 反观自己内心的蠢蠢欲动,更昭示,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如母亲那般纵胸有丘壑,却依旧认命,深陷泥潭碌碌无为的过一生,还是如云夫人,身处后宅却如男儿般放眼于世间。 孟姝在这一刻选择了后者。或许,她也别无选择。 于是她退后一步,再次跪下,道:“奴婢,愿意。” “二小姐待奴婢甚好,夫人的心意奴婢也知晓,奴婢孑然一人,愿从此以二小姐为首,肝脑涂地。” 云夫人和魏妈妈相视一笑,魏妈妈再次将孟姝扶起,云夫人道:“你放心,我已命陆掌柜派人在悬泉置驻守,若周柏平安归来,自会带回来与你相见。” “离婉儿及笄还有四年时间,明年五月阖府搬迁至京城,届时你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成长。” “是,夫人。” 随后,云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环形云裳佩,“此物乃我云堇(云夫人闺名)信物,在永泰钱庄也得用,持此佩每年可取万两银票,你既真心认主,我便交予你,不管是为浣云赎身,还是另有它用,一切随你。” 孟姝略沉思了一会,俯身接过。 舅舅生死不知,浣云也没有理由再待在春风楼受苦,况且自己已自愿入局,她的担心在此刻也失去意义。 不知云夫人与二小姐说了什么,当晚孟姝值夜时。 二小姐含着复杂的神情,将孟姝拉到跟前,认真道:“母亲已对我说了,孟姝,你......你若不愿,实在不必为我牺牲你的自由。” 孟姝第一次逾矩,她拉住二小姐的手掌,还未说话被二小姐打断。 “且听我说完,我.....不想强迫身边的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梦竹她们,若不想跟着我陪嫁,我自会求母亲给你们放契,不必担心无法生存,我会给你们一份丰厚的嫁妆傍身......” 孟姝笑了笑,主子确如夫人所说,是个心软善良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花朵儿,她动情道:“不,奴婢是自愿的,奴婢会护着小姐,一辈子像花儿朵儿那般自在。” 良久,二小姐叹了口气,幽幽道:“孟姝,我怕。” “我不怕死在权力倾轧之下,我怕将来以我的能力,护不住身边的你们。” 孟姝躺在二小姐身边,望着床架之上垂下的床帏,一大片阴影落在自己脸上。她道:“不怕,小姐,咱们还有很多时间,只要步步得法,就能一直走下去。” 二小姐双眼似有水光,在黑暗中笑了笑,原来安心是这样的感受。 一直到戌时末的梆子声敲过,孟姝突然侧头对二小姐轻声说道:“小姐,往后帮奴婢改个名字吧。” “嗯?”二小姐眨了眨眼,不知孟姝何意。 “如梦竹蕊珠明月一般的,今日夫人说起咱们明年要迁到京城居住,在外时喊奴婢本名有些突兀,且反常。” 孟姝进入状态,小小的她认为自己在外人面前应该藏拙,隐在二小姐身后,最好等二小姐嫁人后,在后宅里扮猪吃虎,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与梦竹几个一样为好。 二小姐没这么多心思,她倒有些犯难。 过了会儿才带一丝羞意道:“在云归院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眉眼十分好看,不如......叫花颜如何?” 孟姝乍然听了觉得有些别扭,但是自己主动提的,也不好驳了主子。便道:“甚好,奴婢从今夜始,便是‘花颜’。” 梦竹,蕊珠。明月,花颜,巧的是自己真是四个里面年龄最小的。 孟姝腹诽,也还行吧...... 二小姐为老太太准备的寿礼是一幅百寿图,隔日,梦竹几个服侍二小姐梳洗妆扮时,孟姝将寿礼装到一只定制的红漆戗金寿字纹长方匣子里。 等蕊珠给二小姐梳好流云髻,正要戴金钗时,二小姐提起孟姝改名的事儿。 “花颜?”蕊珠轻声念了好几遍,嘟着嘴表示好听。“小姐偏心,给奴婢起个蕊珠的名字,外头的丫头总打趣儿,说奴婢是蕊猪。” (释:豕子,猪,民间已俗作猪。) 明月噗嗤笑了出来,也把孟姝,不,花颜给逗乐了。 二小姐道:“当初母亲将你带回来时,瘦的跟猫奴儿似的,你本便姓‘朱’,我记得魏妈妈凑巧儿给你穿了件朱红色的衣裳,因此当初本给你取名蕊朱的。” 蕊珠立即欢喜起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原来小姐还都记得。” 明月道:“名儿对咱们来说不过是代号罢了,做什么放在心上。这么一说奴婢倒是想起一件趣事儿,当初和师傅学武,院里隔一段时间就来很多孩子,有学武天分的就能留下,然后按代号由师傅赐名,轮到一个叫什么林的,竟是死活不愿改,后来师傅也由着他了。” 梦竹接话,“给孟姝改名也好,这样喊起来咱们四个才像正经大丫鬟。” 花颜给二小姐选好衣裳,今儿是参加老太太寿宴,打扮不用出挑。她道:“好了,就是个代号么,小姐该用早食了。” 花颜昨儿值夜,今日不用随行,因家主与大少爷都不在府里,老太太也无心大办,更给两位姑奶奶提前传话,让她们也不用过府庆贺,只邀了几位交好的老夫人过府。 等二小姐带梦竹三人离开,花颜因素日里值夜多在二小姐的床上睡,因此也没有困意,她已禀过二小姐,今日要出府一趟。 叫冬瓜也与李娘子请了一日假,两人去崔管事那换了两身小厮的衣裳,又分别化了妆,持二小姐的牌子,在家丁护持下出了府,直奔永泰钱庄。 第97章 赎身 云夫人既然要施恩于人,自然就会面面俱到。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一路行至永泰钱庄时,宋伯早已等候在此。花颜本就肤色白皙,冬瓜因在府里养了半年多,也变白了些,两人一胖一瘦依次钻出马车车厢。 宋伯瞧见这一幕,乐得胡子都抖了抖。穿着小厮衣裳的孟姝,白白净净,又一副聪慧之极的样子,倒有些像道观里的小道童。 花颜带头给宋伯行礼,宋伯闻听她自称‘花颜’,怔了片刻后,不由重新审视孟姝。 他活了一把子年纪,又从小跟在二叔公身边伺候,自然阅人无数。本还疑惑夫人突然的安排,如今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伯捋着胡子,忽然道了一句: “你这样早慧,如今看也不知是福是祸。二小姐娴静温婉,日后跟着这样的主子,平日里当多做善事,多积功德......” 花颜十分感怀,初初入府在琅琊院做粗使丫鬟时,自己有意接近讨好二叔公主仆,但宋伯从一开始,就不问缘由给予她善意,花颜心底一直记着这份情。 那句宋伯不好说出口的‘慧极必伤’,是他老人家的担心和劝告。 花颜俯身抱拳,真挚冲宋伯一揖到底,“花颜谨记,多谢宋伯。” 宋伯轻轻摇摇头,微微侧身没有受她这一礼,他不禁想起琅琊院险些走水那日,家主曾对主子说过的一句话,“可惜是个女儿身。” 钱万来死后,永泰钱庄继任的掌柜姓葛,宋伯带花颜冬瓜从偏门进入钱庄后院。 院内护卫众多,孟姝依着规矩没有东张西望,冬瓜进院感受到森然的气氛,早像个窝瓜一样,不声不响的紧紧缀在花颜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云夫人已交代下去,因此葛掌柜亲自接待了花颜。 客房内,花颜从怀中取出环形云裳佩,葛掌柜不敢拿大,将云裳佩放在一面特制的云纹形模具内,确定严丝合缝后,又背对花颜,仔细翻开玉佩底部,核对完才交还。 “一大早夫人已传下话,不知姑娘准备取多少银子,或是让钱庄帮您办事也可。” 花颜丝毫没有犹豫,“劳烦葛掌柜,我要取五千两银票。” 葛掌柜暗叹夫人料事如神,自怀中取了一沓银票,从中取出五张递给花颜。“这是五千两银票,姑娘且收好,在这张特制的呈文纸上签字画押即可。” 等花颜从客房出来,没有耽搁时间,请宋伯同上马车,直奔春风楼。 “劳烦宋伯,一会到了春风楼,直接与楼里的人办相关手续,将浣云姐姐的身契赎回,等我带她出来咱们再去官府办户。”花颜取了三张银票递给宋伯。 宋伯接过,道:“不用和浣云姑娘说起?” “不用,浣云姐姐....她的坚持毫无意义,我会和她理清楚。”花颜舒了一口气,她与浣云终究不同,两人虽只相处不到半个月时间,浣云心地是好的,但未免瞻前顾后和太过依赖一个人的真心。 花颜尚不懂情之一物,即便当事人涉及到自己的舅舅...... 时隔半年后再次来到春风楼,一切心境都不同了。 留冬瓜在车内等候,花颜下了马车,小小的她抬头望了一眼耸立的三层小楼,两侧一排排通红的灯笼随风摆动,人间的喧闹与里间的静谧,只隔了一座门楼。 这是两个世界。 然后,花颜随宋伯一步步走进这座在白日里无声无息的,埋着无数可怜人的坟冢。 当初的自己怯懦无助,将匕首藏在鞋底,夜里也只敢假寐,回忆起那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日子,花颜吸了吸鼻子,双手在袖子里狠狠握成拳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宋伯适时的伸出温暖的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抚了抚。 龟爪子认识宋伯,忙去后面召妈妈过来,春风楼的魏妈妈一脸喜意的过来时,见到眼前小厮觉得似曾相识,正要开口说话,宋伯便直接道出来意。 魏妈妈让人端了茶待客,恍然中带了一丝惋惜,道:“合该如此,浣云是个傻的,心心念念要赎身,又甘愿放弃大好机会,你们是不知道,让咱们楼里的姑娘们为她可惜了好久。” 她做惯了生意,自是知道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既是二叔公看上了她,咱们也不会坐地起价,她虽在我春风楼待了几年,但妈妈保证她确是清倌人,当初我问那货郎要两千两银子,那就还收两千两。” 这自然不是光卖给二叔公面子,也忌惮二叔公背后的唐家。 宋伯不动声色的看向花颜,花颜微微点头,然后便由一位婢女引着,从后门出来进入偌大的后院,一路到浣云所在的停云坊。 打发婢女离开后,花颜打好腹稿,穿过月洞门,就见丁香正在廊下给花浇水。 “丁香姐姐。” 当啷一声,铜壶掉在阶上,丁香定了定神,不敢肯定的问道:“可是...孟姝?” 花颜眉眼弯弯,上前拉住丁香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丁香激动的捂着嘴,脸上似哭还笑,忙不迭声的点头。 “丁香,怎么了?” 卧房内传来浣云清脆的声音,丁香也没理,直接撩开帘子闯进里间,不由分说的打开樟木衣柜,从里面扯出一块布摊到桌几上,手脚麻利的从衣柜里挑了几件小姐平日常穿的衣裳就开始打包。 “丁香,你...莫非魔怔了不成?大白天的做什么收拾行李。”浣云一身居家便服,赤足踩着地板出了卧房,扶着多宝阁的架子问道。 花颜随后进的门,将头上的布巾帽子轻轻摘掉,笑着道: “浣云姐姐,孟姝代周柏舅舅亲自来接你。这一次,姐姐能不能随我离开?” 第98章 安置 浣云浑然没料到还会在春风楼见到孟姝,她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惊喜很快变为惊吓。 “真是你,孟姝,你不是在唐府二小姐身边当差,怎么会来春风楼?”唯恐孟姝出了变故,浣云急忙上前仔仔细细的围着她端详了个遍。 丁香兀自收拾完几件衣裳,又拎着块布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哗啦”一声将里面的钗环悉数倒在布头上,飞快的打了个结。 花颜拦住要劝阻的浣云,与她细细说了唐府这几个月的查访结果。 良久,浣云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侥幸,指甲嵌进掌心,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自己清醒。“不...不会有事的,周郎当初发誓,说会回临安找我......” 花颜扶着浣云双肩,正色道:“浣云姐姐,恕我直言,在边境做生意本就是富贵险中求,想必舅舅也是尽快筹钱才会铤而走险。 退一万步说,若舅舅...那你要一辈子老死在这里不成?” 浣云凄然道:“若...我活着也不过是白过日子罢了。” “你糊涂啊,舅舅也不会想看到你如此消沉,如今有机会离开此地,那咱们出去后自也有机会寻他。女子存活于世本就艰难,抓住一切机会筹谋才对。” 浣云的一颗心像搁浅的鱼儿一般彷徨,听到她的话突然顿住,摸着花颜的小脸,急促问道:“你是不是答应唐府什么了,我...我与你不过是几日情分,就算看在周郎的面上,也实不该由着你为我们牺牲。” 花颜无奈道:“姐姐是当局者迷,我既已入唐府为婢,生死早已皆不在己。这是夫人和二小姐的好意,上次二叔公替唐府出面赎身,不管你同不同意,咱们实则都已承了这份人情。 有时候,人情不是放着不用,就不用还的。” 云夫人身在高位,拿捏人心的本事驾轻就熟。难得的,是她有耐心和细心在春风化雨中一点一点渗透。她本不必为花颜做什么,难道捏着死契,就不能让她就范? 只需二小姐待花颜的心意,云夫人什么都不需要做,花颜自问也断不会做出背主之事。 由此可见,云夫人要的忠心,另一方面,也是要下人们的‘心甘情愿’,因此孟姝才会主动提及改名,也是在以这种方式,向夫人表明她的‘忠心’...... 浣云一时想不到这些,正如云夫人曾和魏妈妈剖析过的,‘既不想让孟姝背负唐府的人情,又在赌一个男人的真心。’ 花颜也不管她在不在听,自顾自的将最近的事捡着能说的告知浣云,又道:“浣云姐姐,有舅舅这一层关系,在唐府以外,我唯一信任的是你,我现在有事需要你帮忙,你能不能帮我?” 浣云这才清醒几分,立即握住花颜的双手,“你是周郎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还曾跟我提起过有一个很聪慧的侄女,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花颜忍着笑腹诽,早知道这话有用,自己也不至于啰嗦这么多。 等丁香收拾完行李,花颜盯着浣云收拾贴己,她也得以见到,浣云一脸羞涩之意的从枕下取出三样物事,来自舅舅身上惯用的荷包和帕子,一枚应有定情之意的玉佩,和一把与自己收到的生辰礼样式无二的匕首。 花颜不禁感慨,‘未免有情那遣此,元来不及有情痴’。 为了情情爱爱,甘愿放弃机会继续深陷囹圄,花颜依旧表示尊重,但不理解。 好在一切都解决了。 三人从停云坊出来,花颜正与浣云主仆二人提及以后的打算时,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前面一个瘦弱的姑娘,正费力的拎着一桶水从浣洗的院子出来,花颜喊道:“应春姐姐?” 应春听到声音,一时没认出人,不过她得过浣云的好处,便上前行礼。 丁香疑惑问道:“你认识丑奴儿?哦对,我记得你当初刚来时烧糊涂了,多亏后院的丑奴儿和春丫照顾。” 应春也认出了花颜,很为她高兴的问道:“孟姝,半年不见你长高不少,也更好看了。听说你被唐府的人领回去,怎么又来这地方?” 正好前头的宋伯不放心,差了丫鬟过来找,花颜只得和应春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浣云二人去了前头。 “浣云姐姐觉得她如何?”花颜走了几步路,转头问道。 浣云道:“丑奴儿?她也是个可怜人,和丁香一样从小被人牙子卖了几回,我当年来这里时她就在了,脸上的疤是自己划伤的,在这里失了容貌也就没了依仗,魏妈妈也没再发卖,罚她在浣洗房做事。” 丁香撇嘴道:“那个老虔婆存心把她放在后院,震慑后来的姑娘罢了。丑奴儿倒是心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也是个实心眼儿的。” 若有狠心故意损伤容貌的,下场就和终日做苦力的丑奴儿一样。花颜若有所思,到了前头,赎身的私人手续已办妥,魏妈妈派龟爪子随宋伯去衙门说明情况,届时衙门开具文书,再重新办理户籍,浣云主仆从此就可恢复成良籍。 临出门,花颜刚迈出门槛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身问道:“魏妈妈,不知为应春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魏妈妈早已认出小厮打扮的是当初被卖身的小丫头,她心中一凛,自知今时不同往日,满脸堆笑道:“后院的丑奴儿,她容貌毁了不值几个大钱儿。” 随即她转了转眼珠,“您既问了话,若想要她,咱们随手送了也没什么。只是春风楼的规矩,进了门的姑娘,再迈出这道门槛儿,怎么也算重新做人了,因此多少也要出些银子......” “妈妈直说需要多少便是。” 宋伯倒有些欣慰,能有心思解她人之危,时刻心存善念,便是个好的。 若花颜能知晓宋伯的想法,‘......您实在高看我了。’ 魏妈妈既能舍弃一千两银子卖对方个好儿,自然也不会没眼力的狮子大开口,她伸出三根手指,“当初是三两银子买的,就还要三两银子如何。” 浣云急忙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粒碎银递了出去。 只过了一盏茶功夫,应春如坠云里雾里,等意识到自己得了自由身时已处在车厢中了。 宋伯一行人刚走,春风楼就来了一个陌生面孔,是云夫人派来扫尾的人手,春风楼上下之后对浣云的事讳莫如深,不敢对外说出什么闲话。 从官府办完户籍出来,浣云三人立了女户,户主自然是浣云,丁香应春二人立在她名下,不过是以姐妹的身份。 马车将宋伯送回永正当铺,花颜几人从偏门进去,给二叔公磕头谢恩,二叔公问及浣云之后的打算,花颜道:“多谢二叔公对浣云姐姐提携善待之心,奴婢有意让浣云姐姐先离开临安。” 二叔公闻言也觉得理所当然,临安本就不是浣云的故乡,念及往后或许无缘再见,另亲自选了几幅书画赠给浣云。 第99章 告别·新生 与此同时,唐府,福安居。 云夫人正陪老太太与参加寿宴的宾客逛园子,魏妈妈悄无声息的走近,在其耳畔说了几句话。 趁着老太太谈兴正浓,云夫人缓步至假山后,对魏妈妈道:“小丫头动作倒快,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那位浣云姑娘心思虽正,但未免沉溺于情爱,不值一提。” 主仆之间向来没有秘密,魏妈妈斟酌着,将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云裳佩......” 云夫人从魏妈妈捧着的乳白色瓜棱罐里取了些鱼食,随手洒在湖面,望着争相抢食的几尾锦鲤。淡淡道:“奶娘认为她不值万两银子?” “她自求改名,不光是在表明她的真心。就说单单这份心思,就胜过身外之物百倍。” 湖的对岸传来嬉笑声,是几个小姐簇拥在一起玩闹,只二小姐独独坐在亭中。云夫人将视线收回,才闲闲说道:“奶娘,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当知人的性子养成了便轻易改不了。我在闺中时或许就缺了一份果断与狠辣,才会一遭不慎,让秋菊她们白白送了命。” “你再瞧婉姐儿,将花颜留在她身边,我和大爷才会放心。” 云夫人自己也说不清,若选不到合适的陪嫁丫头,她还是否会一意孤行,将女儿送到那修罗场? 魏妈妈对花颜并无意见,只是想起那事,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寒意,“夫人的心思老奴知晓,她父亲当真是被......” 云夫人露出一丝笑意,浑不在意道:“一个能在短短半日功夫,就可以下判断并利用庄头制衡菊裳的人,再加上熟读灵枢药典,其真相如何,奶娘还看不出来吗?” 接过魏妈妈递过来的帕子,云夫人仔细擦了擦手,道:“瞻前顾后难成大事,我倒是欣赏她的果断。况且还要养在身边几年,若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咱们怎会没有后手。” 魏妈妈压下心思,禀报道:“葛掌柜派人传话,孟姝取了五千两银子,春风楼只收了两千两,顺便还给一个叫应春的丫头赎了身。” “无妨,她要施恩于人培养自己的势力也是有的,派人盯着津南那边。”云夫人再度看向对岸,婉姐儿临窗而坐,虽有梦竹几人在一旁伺候,背影却无端落寞。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云夫人扶着魏妈妈的胳膊走在石子路上,突然抬头叹道:“也不知京城的秋日,是否仍旧如往昔。” 乾元四十三年的秋风,带着微微潮意,漫过广阔的江南大地,掠过唐府大大小小的院落,最终化做微凉,积起一片沉重的云彩,飘过运河上帆樯如云的客船,在去往北方的路上,顺便见证了一场小小的告别。 自永正当铺出来,二小姐派来的护卫正等在门口,他们会护送浣云三人一路乘船北上,前往津南县。 宽大的车厢内。 应春含泪跪谢花颜赎身之恩,适才冬瓜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急忙将应春搀扶起来,“孟...花颜当初生病得了你的照顾,如今她为你赎身也是应当。” 应春眼睛红红的,“不一样,即便没有我照顾,孟姝也会慢慢恢复,但若没有她为我赎身,这辈子...” 花颜将浣云三人的手拉在一起,不愿再听感谢的话,打断道:“这是属于你们的新生。以后到津南县落脚,那里没人认识你们。” 马车在码头前停下,丁香与应春下了马车,留三人在车内说话。 今日这场变故突然,浣云方才一直在花颜背后掉眼泪,此时她伤感道:“我这样的身份不能入唐府为婢,其实留在临安也无妨,我和丁香会做工养活自己,咱们也能有个照应。” 花颜正色道:“浣云姐姐,我也相信舅舅不会出事,夫人派人在悬泉置驻守,若舅舅露面一定会传消息回来。但咱们也不能总依靠外人,你此去津南,先在郑东家处落脚,绿柳也在那里可以照应,这里两封信。” 花颜从怀中取出书信,“其中一封交给郑东家,护卫会一路护送你们到郑氏牙行。另一封我有详细交代你们在津南县要做的事。” 随后又取出三千两银票,也一并交给浣云。 浣云推辞:“我也攒了些细软,足够生活,你...你已丢了名字,等周郎回来我都不知如何和他交代...”话还未说完,又已泣不成声。 “浣云姐姐,旁的不算什么,二小姐真心待我,若她有难我万死不辞。有些情况不便与你细说,等你们落脚后,四年内我希望你帮我组建一......” 冬瓜晕晕乎乎听了好长一番话,弱弱的示意道:“孟姝,要不,我先下车......”她不喜欢叫孟姝为花颜,在冬瓜朴素的观念里,这世上没有永久不败的花,这个名字只会令她莫名觉得伤感。 花颜忍着笑意,和冬瓜解释道:“不是你非要跟我出来说见见浣云姐姐的?咱们说话自然不必避着你。” 冬瓜腹诽,主要是自己听不懂......她执意下车,花颜也只好由着她去。 等浣云听完,消化了好长时间,才喃喃道:“我虽不知你准备做什么,但在春风楼过了这么多年,我自认看人识人还有些能耐,此后定会竭尽全力助你。” 花颜最后道:“待我禀明二小姐,会尽快派会武的女护卫保护你们安全。至于舅舅的消息,你万不可多想,咱们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有余力再做其他打算。” 浣云不由得点头,从随身包裹里翻出匕首,担心道:“你也要小心,这把匕首是当日周郎留下,你且拿去防身。” 这把匕首比周柏送给花颜的要长一倍有余,是舅舅寻常用来防身的。花颜不禁好笑道:“我六岁生辰时舅舅也送了我一把。” 浣云抚摸着匕首上的花纹陷入回忆,花颜不由又叹了口气。 临开船前,一向贴心的冬瓜还去码头各处买了许多吃食,让丁香带到船上,花颜心里藏着许多事倒是疏忽了。 送别浣云后,两人又在城内逛了一回,几次出门都是陪小姐巡铺或参加诗会,冬瓜等闲没出过唐府,唯一一次还是带绿柳回她那糟心的家,两人绝口不提这件叫人倒胃口的破事。 冬瓜没少攒银子,这次出门足足带了十两,原想着这么多银子怎么可能花完嘛,结果就是被打脸!她发出豪言要请好姐妹去饭庄用午食,却发现十两银子连招牌菜都点不了两道。 “看来还是要多攒银子,师傅偷偷跟我说起年后要去京城,那咱们买铺子置地的事又要耽搁了。”冬瓜愁眉苦脸,转角遇到卖糖葫芦的,双眼一亮就给包了圆儿。 “还是这种街头吃食好,便宜又开胃,你说这糖葫芦除了用山楂,用柚子做行不行?” 花颜感慨冬瓜的想法总是如此跳跃,还没过半盏茶的时间,能从买铺子扯到柚子糖葫芦...... “好像也不是不行,除了柚子其他果子也可以试试,等做好了,你先拿给明月尝尝。” 能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绊住她也好,花颜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再回头看着扛着糖葫芦的冬瓜,可怜的冬瓜这辈子恐怕都完不成开铺子的美好愿望了,做小厨房的管事还可行。 走着走着花颜发现自己被冬瓜传染了,她方才竟突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到。 若夫人和家主大事可成,那冬瓜......是不是还能有机会做御厨啊...... 第100章 年末 没有两位姑奶奶作妖,老太太的寿辰顺利之极,若说有什么可值得大书特书的,也就只有范夫人又借故送来了一份厚重的贺礼。 到了晚间,老太太留儿媳说话。 “范知府夫妻二人的心思,你这个做临哥儿母亲的怎么说?” 云夫人从未考虑过范家大姐儿,因此亲自给老太太倒了一杯秋梨饮子,“母亲,咱们这一支只有一房,除了偏远的侯府和云家,临哥儿别无助力,亲事便尤为重要。” “今儿在席面上,范夫人言语中提及知府大人年末考绩亮眼,若去京城做官,对临哥儿也是一个助力。且范夫人出身太原王氏,范家大姐儿也是知书达理......” 云夫人呷了口茶,掩饰住眼底的轻视,过了半晌才道:“大爷上回来信,言说范家不是良配。知府大人在临安一任六年,官声只是平平,这一两年虽巴望上了异姓的詹王爷,但要想再进一步也是难于登天。 还有,詹王爷嘱意的未必是九皇子。” 这下老太太就没言语了,她疲倦道:“你和显儿深谋远虑,也罢,临哥儿的婚事日后也不必过问于我。说起来陆姨娘都已能下地,文姨娘却病了有些日子,让府医紧着给她瞧瞧,显儿不在府里,后院的事你多操心才是。” 云意院。 花颜并未避开梅姑姑,服侍二小姐用完晚食,细细说起对浣云的安置。 二小姐对此并不在意,她更乐意听冬瓜对于市井的见闻。下半晌冬瓜在云意院出了好大的风头,毕竟扛着那一柱子的糖葫芦,样子实在惹眼。 冬瓜回府后倒也立即尝试了用其他果子做糖葫芦,不过虽然味道尚可,但都不如山楂带给人酸酸甜甜的口感,只能无奈作罢。 就这么闹了会儿,几个丫鬟才开始各司其职,铺床的,服侍更衣的,准备书本笔墨的,再过一日就恢复进学,二小姐自中秋开始就放了大假,总也要完成林先生的课业。 紧接着轮到明月值夜,花颜几个规规矩矩的去后院听梅姑姑的晚训。 梅姑姑来了也有几日了,整个云意院的氛围简直直逼云归院。 粗使丫鬟不敢偷懒了,因锦书被发落,二等丫鬟们也没了旁的心思,就连蕊珠这几日都老老实实的,更不用提角门的婆子如锯了嘴儿的葫芦,再不敢和其他院儿里的婆子传播姨娘们的八卦了。 让花颜几个大丫鬟还少了些乐子,毕竟八卦是人人爱听的。 梅姑姑在云意院的权力仅次于二小姐这位主子,总结起来她日常主要做三件事。其一是管理下人,教导规矩,细致到考核奖惩及调配。其二是协助二小姐管理庶务,诸如大到账目管理,财务保管,小到膳食安排等等。最后一项则是对外交际,如办宴筹备,安排行程,协调府外的关系。 晚训,是第一项中每日必不可少的环节,届时云意院的下人们聚在后院厢房,梦竹协助梅姑姑点人,众人再听梅姑姑有针对的训话,最后明悉次日的安排。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得过了下去,期间除了文姨娘似乎得了极厉害的病,被送到庄子里养着外,府里一切都很平静。 待下了几场秋雨后,临安也一日凉过一日,转眼就到了乾元四十三年的年末。 永秀布庄紧着往府里送了几次厚实的布料和上好的皮料,云夫人也开始带着二小姐上下打点送到各处的年礼。 因家主不在临安,原先最让掌柜们期待的年底议事大会也换到了在京城召开,不过临安的府邸倒也没有因此消停,各地的庄子也到了给府里送出产的时候,辛苦了一年总也得让主子看见不是?各种地方上的特产,稀罕的野味山货源源不断的送到唐府。 这也是庄头们难得见主子的机会,到了年纪的家生子们也都在这时等着主子们指婚配人,因此唐府后宅上下一片忙碌。 云意院的丫鬟们年龄还小,只有二等丫鬟缺了一人。梅姑姑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有从粗使里提拔,而是看上了安管事底下的小丫头玉儿,也不知她是如何交涉,反正玉儿是来了云意院,顶了锦书的位置,成了二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 花颜忙着跟梅姑姑学做事,间或和崔管事与安管事取经,督促冬瓜学字,偶尔趁着二小姐去暮云斋进学的功夫,独自去云归院见云夫人,常常能待上大半个时辰。 这一日随二小姐去福安居请安,花颜不曾想到,竟见到几位故人。 第101章 她好,你才能好 “郑山去了京城,你一个人何苦从津南大老远的巴巴赶来。”老太太心里熨贴,说出的话全然一派关心的意味。 郑东家掩口笑道:“蒙老太太关心体恤,咱们也得时时念着老太太的情才算不忘本分呢。忽忽儿的又是一年,奴婢若不回府里一趟,倒觉得这年过的没滋没味的。” 这样讨巧的话刚出口,就惹的老太太一阵好笑,广白和花楹也跟着打趣儿。 “好了好了,就属你嘴甜。”老太太笑着说道,“快来这边坐,让我好好看看你。”郑东家起身上前,跪坐在罗汉床下的脚踏上。两人唠着闲话,无非是早年郑东家做大丫鬟时的琐碎事。其间,郑东家又将带来的礼物呈上,都是依着老太太喜好送的些稀罕物件,老太太很是喜欢。 听到帘子响动,郑东家急忙站起身后退几步,给二小姐见礼。 花颜乍然在福安居见到郑东家,不觉有些恍惚。郑东家上身穿着雪缎石榴花纹短袄,这一副笑模样,比在郑氏牙行鲜活也让花颜觉得陌生许多。 今儿不是例行来福安居请安,因此花厅内只有郑东家和素问几个大丫鬟,二小姐此来是遵云夫人吩咐,呈礼单给老太太过目。 “婉姐儿这几日有些消瘦,可是云意院小厨房不济事?” 二小姐这几日事忙,有几日没来福安居,老太太瞧着孙女面色憔悴禁不住心疼。 “回祖母的话,小厨房很好,祖母莫担心,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二小姐给老太太福身行礼,示意花颜将礼单呈给素问。 老太太看着二小姐身边的花颜,不由得对郑东家夸奖道:“秋桑看人的眼光一贯极好,这丫头还是你送到府里来的,你们也算相识一场,回头也说说话。” 花颜乖巧的上前,给郑东家见礼。 郑东家笑着道:“老太太,这也是她和咱们府上的缘分,如今能在二小姐身边伺候,确是个有福气的。” 这次来府里拜年,郑东家也带了许多年货特产,老太太便让素问带着她下去安置。二小姐冲花颜点点头,“你也跟着下去帮忙,不急着回来伺候。” 花颜感激的对二小姐笑了笑,又和老太太躬身行礼,缀在素问后面出了花厅。 等穿过月洞门,郑东家才有暇仔细打量花颜,见她与初见时判若两人,眼里哪儿还有半分拘谨。 “你倒是会给我找事,一忽儿送回去个绿柳,一忽儿又送过来三个花儿一样漂亮的姑娘,咱们牙行下半年可是热闹极了。” 花颜露出微微尴尬的神色,侧头看到素问居然翘着嘴角,她上前挽着郑东家的胳膊,笑嘻嘻道:“郑东家最好不过,绿柳没犯错吧,浣云姐姐如今怎么样。” 郑东家无奈的拍拍她的小脑袋,没好气的道:“你自去问她就是。” 说着话三人来到角门,七八个仆妇正往里搬东西,花颜定睛细看,在门外照看马车的可不正是绿柳。 几个月未见,瞧着长高了些,与车夫和仆妇们说说笑笑的样子还有当初在琅琊院当差的影子,只是等她转头时,往日粉嫩的小脸上添了丝风霜。 “孟姝!” 绿柳忍不住激动喊了一声,小跑着上前抱住她,“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呜呜...” 郑东家摇摇头,“咱们要在府里住一晚,你们姐妹见面不易,今晚也聚一聚,明日一早回津南。” 绿柳忙向郑东家道谢,也和素问见礼,花颜有心和郑东家说几句话,只是素问在跟前,也不急在一时,便携着绿柳去了小厨房旁的院子说话。 “......郑东家出面,在挨着牙行不远的街上赁了处院子,如今我也搬到那里,在浣云姐姐身前做事。”再次回到待了四年的唐府,绿柳来不及感慨就和花颜细细说了浣云近况。 月前浣云刚来过信,不过绿柳说的更细致,她们在津南落脚后买了几个下人,如今正筹备在年前开一家绣庄,至于暗地里要做的事都不急,人手上还要依赖浣云培养。 “周婆婆厉害着呢,现下我虽搬出去了还隔三差五找我训话,我也知道错了,以后只听你和浣云姐姐的话。”绿柳还是爱哭,抱着花颜狠狠哭了一会。 花颜一边安抚,一边觉得绿柳确实变化挺大,适才说了半天话也没过问她家里的情况。其实花颜一直有留意,她父母过的可不怎么好,两个哥哥都不是好的,见没了绿柳这棵摇钱树,又怎会善待他们? 总归是自食恶果,见绿柳确实没有别的想法,花颜也放心带着她去花厅外,等二小姐出来一并回云意院。 绿柳自然给二小姐磕头拜年,也拿了津南县有名的麻花等吃食分给梦竹几个,瞧着院子里众人的变化,绿柳将一丝羡慕埋在心底。 到了晚上,冬瓜特意置办了简单的席面,邀梦竹蕊珠明月到房里用饭,六个小丫头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途花颜取出包裹踏着月色出门。 郑东家刚从云归院回来,客房内,花颜郑重的给郑东家磕头道谢。她虽是做的人牙子的行当,但确实是花颜遇到的第一个贵人,这几个月不管是替她留意舅舅的消息,还是收留绿柳和浣云,这份情都得记着,来日自当回报。 “夫人来信让我助你时,我是浑没料到你能这么快就在二小姐身边崭露头角。浣云那边你不用担心,你要的各色人手咱们牙行本就一直有留意,现下也只是多了浣云那边一个去处而已。 说起来浣云这个姑娘确实不错,别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待人交际是十分熟络,绣庄的事都是她出面打理,进展很快。” 花颜展开包裹,里头是她得空儿绣的帕子做的衣裳,都是送给郑东家做谢礼的,“往后还需多仰仗郑东家,年后待大小姐出嫁,咱们也该去京城了。” 郑东家正瞧帕子上有意趣儿的花样,闻言叹了一口气,许久才道:“白日里在老太太那,我说来唐府是你的福气,只是也不知这福气能不能护住你,往后是荣华富贵还是......只愿你牢记夫人和老太太的爱护之心,一切以二小姐为重,她好,你才能好。” 郑东家因夫家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在外做事,对于府里主子的打算也知晓几分。 “奴婢谨记。” 花颜这段时间在云归院听了不少京城的秘闻,那些高门大户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后宅里说不尽的腌臜争斗。 比如外人并不知晓的,詹王爷的王妃和三皇子的侧妃有拐着七八个弯儿的姻亲,比如二小姐以后要嫁的九皇子,早早定下的未来正妃,是二品勋晖将军府蒋家的嫡幼女。 京城朝堂内,老皇帝在世一天就还是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各方势力已盘根错节,正酝酿一场风暴。唐显的筹码,也在一步一步累加。 第102章 唐临 年节的热闹无需赘言,只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当老侯爷病逝的消息传到临安唐府时,时间甚至还未出正月。 作为旁支,唐显本人也在京城,侯府的丧事其实并不必云夫人亲自出面,但唐显来信让云夫人回京城一趟。 就这样一直到二月中旬,小厮提前来传话,云夫人竟要带着唐临回临安。 老太太与二小姐得了消息,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每日翘首盼着。花颜也心惊不已,如此看来,不知是时局的变动还是出于别的考虑,总之乾元四十四年三月的春闱,唐临是不会参加了。 这一日的天气不怎么好,临安的冬天不如北方疏朗,泛着一股湿冷。 唐府府门大开,二小姐五小姐面上挂着笑意,带着花颜几个过来时,柳姨娘已带着大小姐早早候着了。陆姨娘带着六小姐几乎与二小姐同时过来,只是二小姐看到后面奶娘抱着二少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花颜冷眼瞧着,陆姨娘病了那一场后如今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只是云夫人不在府里,二少爷又在老太太跟前养了几个月,她是决计不敢提出抱回去养着的,自己又是个姨娘的身份,不好总时常在福安居露面,因此气色也说不上多好。 素问和广白也被老太太派了来,过了半盏茶功夫,三四两位小姐在丫鬟簇拥下才姗姗来迟,文姨娘还在庄子上养‘病’。 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子们,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若不是收到云夫人回府的消息,也就只能在福安居才能见着这么全了。 二小姐跟梅姑姑问道:“魏妈妈跟着去的京城,云归院那边可收拾妥当?” “二小姐放心,奴婢亲自去瞧了的,也有若竹盯着,夫人院里剩下的两个大丫鬟都是本分安稳的,俱都收拾妥当。大少爷住的云起院也早已紧着收拾出来,老太太派人送过几回东西,可见心里盼着大少爷回府呢。” 广白笑着接话道:“可不是?老太太总也有快一年没见大少爷了,昨儿不顾咱们劝阻,亲自去云起院,将大少爷素日里常用的,还有衣物箱笼都仔细看了一遍。刚还吩咐安管事,大少爷最喜欢滴酥鲍螺,也赶紧准备着。” 五小姐踮着脚尖张望,喃喃道:“也不知大哥哥给咱们准备了什么礼物,我都跟范家二姐儿说了大话,若是不如去年,那可就丢了面儿。” 陆姨娘抱着全哥儿,满心期盼着大少爷能看在出来迎接的面上,对他多一些好感。 柳姨娘落在最后面,将手中的铜錾花瓜棱手炉递给旁边的丫鬟,握住大小姐双手,声音因激动都有些变形,她小声暗搓搓道:“想不到春闱在即,临哥儿会跟着夫人回来,为娘这次是真放心了,夫人定是吩咐他回来给你送嫁的,有嫡子亲自出面,也让津南宋家那些土包子们见见真正的翩翩公子,往后也不敢欺辱了你去。” 大小姐无奈的让姨娘噤声,婚期在四月底,何来这么一说?好在姨娘一向在嫡母面前恭敬,否则自己远嫁又如何能放心她一人在府里生活。 众人也没等多久,车轮声远远的传来时,五小姐欢喜的拉着二小姐率先冲到了最前面。 花颜来唐府就要满一年之际,也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唐家大少爷。 从第二辆马车上率先下来一位少年,只见他身披云貂狐裘,上身一件烟蓝色圆领右衽窄袖衫,腰束一条牡丹镂金皮革蹀躞带,鸦羽般的长发用白玉簪绾在脑后,仪容端正,姿态闲雅,确是个光风霁(ji)月的翩翩少年。 唐临眼见府里众人都在候着迎接,不由露出浅浅笑意,径直去第一辆马车旁将云夫人搀扶下车,二小姐带着众人给母亲和哥哥行礼,花颜跟着屈身,刚低下头,就瞄到唐临腰带上别了个青碧色绣鲤鱼形纹样的荷包,针角粗陋,是二小姐的练习之作。 二小姐和五小姐许久没见哥哥,凑着上前说话,五小姐拉着哥哥的手左瞧右看,很是亲昵。 云夫人由魏妈妈扶着,旅途劳顿,面有疲倦之色,眼角扫过众人,“难为你们大冷的天儿还出来迎接,这些日子府里可好?” 二小姐急忙跟在云夫人身边,众人往府里走去,“回母亲的话,府里一切都好。” 陆姨娘抱着二少爷给夫人和大少爷请安时,云夫人简直有些没眼看,这样的天气抱孩子出来献的哪门子殷勤,倒更显的生分。 唐临这次回来带了不少行李,正准备吩咐沐风几句话,就瞧见他一脸呆滞,不由的跟上他的眼神,就看到缀在二妹妹身后,虽都是穿着小丫鬟们清一色的冬衫,但明显有一个更清丽些的背影。 沐雨在背后轻轻给了他一拳,沐风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道:“大...大少爷有何吩咐,哦哦,这...这些行李,咱们和沐雨几个都知道如何安置的。” 唐临若有所思,“孟姝?” 沐风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点点头。 唐临淡淡道:“我突然想起有一事忘了办,此次回临安短时间也不能回京,给婉姐儿的那处温泉庄子没可靠的人手接管,你明日便回京城打理打理罢。” 等唐临进府,沐雨低声骂道:“你呀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二小姐身边的丫头你都敢肖想,若传出去算什么话,你若趁早断了念头,这几年我在大少爷身边替你说情,将来未必没有回来的时候,不然你就在庄子里自生自灭吧。” 沐风这下彻底慌了,失魂落魄的看着唐府大门,他想不明白,只是一个小丫鬟,一向温和的主子为何无端生了这么大的气。 到了府里,云夫人遣散众人,留二小姐和五小姐一路回云归院。 等换身家常的衣裳,略洗去一路风尘,云夫人才单独召二小姐与花颜,“京城时局不甚明朗,除了二皇子早早被打发到藩地,圣上迟迟不给其他几位皇子封王就藩,如今朝堂中三皇子七皇子党羽众多,声势逐渐浩大。 太子又在此时大病了一场,这个节骨眼儿倒很耐人寻味,若不是御医妙手回春,京城怕是已经乱起来了。 九皇子明面上根基还浅,特传话与你父亲,言称如今是一摊浑水,让临哥儿不妨韬光养晦,三年后再入场。” 第103章 云‘归’·京城 二小姐与花颜面面相觑,她们对朝堂自然一知半解,但也知道皇帝一共有十个儿子,依据嫡长子继承制,皇长子两岁就被立为太子,之外还有二三七九,四位皇子在世。 二皇子的生母多年前犯了忌讳于宫内自缢,连带着二皇子也不受待见,早早离京就藩,听说再也没召回过京城。四位皇子中,又以三皇子身份最显赫,生母乃最受宠的淑妃,还有武将血脉。 七皇子天资聪颖、待人宽和,在朝野中素有贤名。至于九皇子,生母位份低微,年龄又最小,一向与世无争,在京城中名声不显。 在花颜看来,九皇子的机会实在渺茫,但通过这段时间云夫人的教导,花颜也逐渐揣摩出大概九皇子善于隐忍,一直在隐藏自己的锋芒和野心。 这些说起来都是男人们的争斗,但这争斗一旦落到实处,受到连带的首先就是后宅里的女人们,不过云夫人对此倒并未表现出担心。 经过这么一回,包括唐显在内都蛰伏起来,浮光锦一事倒进行的很顺利,不过等花颜最终知道唐显是走了三皇子的门路后,惊愕之余,只能叹一句老狐狸...... 等唐显从京城回来,也到了大小姐出嫁的日子。 唐府的嫁妆自然是十分丰厚的,从铺子田产,到各式家具和摆设,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古玩字画,药材香料,足足有六十四抬。 另外就是陪嫁,柳姨娘亲自选了两个陪嫁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一家陪房包括三个仆役,马夫也在其中。 云夫人和老太太看在这段日子柳姨娘母女安分守己的面上,各在公中的份例之外又添了一成,别小看这一成,要知道光陪嫁的压箱底银子就有五千两之多。 很快到了嫁人这天,一大早大小姐在扶柳院绞面上妆,二小姐带着几个妹妹过来添妆,除了六小姐送的自制的香料,其余都送的头面首饰。与大小姐交好的各家小姐也纷纷围拢过来,添完妆说些贴己话。 柳姨娘从昨儿开始就哭了一场,如今见自己的女儿一身大红嫁衣,更是忍不住流泪,拉着她说了好些话,尽显一片慈母之心。 随后,大小姐在送嫁嬷嬷陪同下去福安居给老太太和嫡母磕头,这个功夫,津南宋家的迎亲队伍早已到了唐府门前,唐临正带着临安各家的公子哥儿拦门。 花颜和明月被二小姐派出来看热闹,两个小丫头隐在门内众人身后,透过缝隙,见到新姑爷宋承锐果真生的人高马大,手长脚长的,下了马站在大少爷跟前抱拳行礼,足足比唐临高了半个头。 宋承锐十二岁入军营,寻常打交道的袍泽兵士都是粗人,何曾见过如此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不过他一向心大,也没有自惭形秽的念头。 此时倒也不紧张,他呆呆的瞧着唐临出神,直把唐临看的有些不自在。谁也不知宋承锐正暗自欣喜,琢磨着新娘子虽和唐临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也定然生的十分好看。于是面对做一首催妆诗的要求,这个武夫拍着脑袋竟直接念了几句打油诗。 腹稿儿都没打,大大咧咧喊道: 催妆急,喜洋洋, 红妆待嫁映晨光。 莫负良辰吉时到, 换上嫁衣拜喜堂。 一句比一句声大,喊到最后还冲唐临憨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见唐临怔住,才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大舅哥儿,咱是个粗人不会作诗,这几句是军营里的兄弟们唱的。” 唐临满腹诗书,被这四句打油诗给雷的里焦外嫩, “噗嗤——”花颜掩嘴轻笑,明月拍着手偷偷道:“这打油诗不就顺口溜儿嘛,不过姑爷的功夫应该不错,你细瞧,虎口和指腹上的茧子应是时常拉弓射箭所致。” 最后自顾自的下了个结论,“眼神锐利,呼吸深长,十个我也打不过他。” 花颜:...... 唐临再是风光霁月,此时也笑骂一句“狗屁不通,一塌糊涂”,随即要求耍一套拳,宋承锐在细皮嫩肉的大舅哥儿面前有意卖弄,与迎亲的军中兄弟表演了一场,又洒了大把喜钱才通过。 等宋家迎亲的队伍进了唐府,宋承锐面对唐家泼天富贵才心虚起来,心里默念着大嫂临行前的嘱咐,一步一个脚印的到了云归院。 大小姐从云归院出嫁,柳姨娘按着规矩不能近前,只能含着泪紧张的躲到假山后瞧着姑爷进院,身份之别令人唏嘘。 不管大小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总归是顺顺利利的嫁到了津南,花颜跟着二小姐出府送别,回唐府的马车上,二小姐轻声道:“听你们说起来,瞧着应是个好的,大姐姐也算有福气。”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唐显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忙碌,议事会改成半年召开一次。老侯爷去世后,嫡长子继任怀安侯,按辈分是唐显的伯父,这位怀安侯四十多岁,本就在礼部任闲职,顺势在家丁忧也卸了差事。 四季轮回,一年又一年,转眼就到了乾元四十七年。 这一年花颜长到了十四岁,在云意院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丫鬟,可惜冬瓜还没有能接替李娘子的小厨房管事一职,不过倒也折腾了几样新鲜点心,攒的银子越来越多。 浣云在花颜与郑东家授意下在京城开了绣庄,因花样儿出众,料子也十分珍贵,做的是富贵人家的生意,在京城口碑愈来愈好,常有闺阁中的小姐或大宅院的管事光顾,因此浣云这两年前亲自去了京城驻守。 遗憾的是到现在都没有舅舅的消息,花颜二人也没放弃,好在浣云这几年有了人力物力,不光派了人前往悬泉置,也着意与边境的商队打听消息。 唐府在这三年中也发生了许多事,最值得说的便是唐临的婚事定下来了。 三月春闱,唐临金榜题名,殿试时被陛下钦点为乾元四十七年的探花郎,彼时,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鲤跃龙门成为天子门生,二十岁的探花郎打马游街,在京城出尽风采。 但临安唐府在京城中逐渐展露头角的原因,却不仅仅是因为唐家大少爷探花郎的身份,而是一纸婚约。 唐临才华横溢,风度翩翩,自然有不少高门大户都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其中就有云夫人心目中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苏阁老的长孙女,现任光禄大夫的嫡长女,苏绾绾。据说,她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才情过人聪慧伶俐,是京城众多名门闺秀中的佼佼者。 两家火速定下婚约后,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也终于,二十六年前狼狈离京至临安的这一侯府旁支,到了阖府重新迁入京城的时候。 搬迁前几天,老太太携唐显去了庄子上的祠堂小住。 云归院内上下一片忙碌,云夫人枯坐在一把黄花梨木交椅上,透过芙蓉纹路的窗子望向北方,离京二十年,也到了‘云归’的日子,不知继母与继妹,这些年安睡否? 第104章 此后再没有回过临安 云意院这边早在半年前就已逐渐归置,主要是二小姐库房里的好东西太多,二小姐与梅姑姑和花颜三人一起商议了几次,琢磨着临安这边应该不会再回来,因此要带走的东西着实不少。 包括院里的人也要安置,临安这处宅邸,前院后宅都要留下人仆妇看管。云意院的人员去留,也早在半年前都仔细过了一遍。 比如梅姑姑与花颜四个大丫鬟自然要跟着小姐去京城,二等丫鬟中只留了冬瓜和玉儿,小厨房的李娘子和角门的婆子选择留在临安,至于其余粗使和小厨房灶上的丫头,云夫人递了话,都不必跟着。 不过对冬瓜来说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因李娘子不去京城,安管事被老太太指到了云意院伺候,师徒两个终于又可一起共事,冬瓜的心变得异常柔软,抱着师傅喜极而泣。 去京城自然千好万好,天子脚下,贵人如云,府里的大少爷又入朝为官,整个唐府的门第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并不是所有下人都想离开故土。 针线房的管事跟魏妈妈递话,言称年事已高,眼睛也不成事了,准备乞云夫人怜悯准予荣休,类似这样的要求云夫人传下话,不想离开的都恩准留下。 府里的下人自发的去云归院磕头谢恩,他们会被安排在临安各处庄子或铺子里做事。 离开前五日,魏妈妈来云意院,与二小姐交代各院需派人带着箱笼细软先行一步,京城的宅院是早早就买下的,下人们提前过去打扫安置。 这事二小姐心里已有计较,安排梅姑姑带着梦竹蕊珠冬瓜玉儿四个先行。库房一直都是梦竹管着的,她这几年也越发细心,蕊珠机灵些素日里最讨梅姑姑喜欢,冬瓜和玉儿去了也能先安置厨房诸事。 魏妈妈传完话准备回去时,花颜撩着帘子进了绣楼花厅。 花颜微微笑着,依规矩给魏妈妈屈身行礼,抬头时却捕捉到魏妈妈眼中一丝异色。魏妈妈下意识的避了一回,冲花颜道:“这几日事忙,大少爷的院子有你和香梅照应,夫人很满意。” 时值五月,探花郎唐临四月底回了一趟临安给祖宗进香,如今已返京。 “都是二小姐的吩咐,咱们也不过是多盯着些罢了。”花颜道。 等魏妈妈离开,花颜微愣了片刻,被蕊珠叫着去库房,便不再多想。 云归院,云夫人见魏妈妈魂不守舍,道:“这是怎么了,婉儿那里可有事?” 魏妈妈上前为夫人捏背,垂下眼眸:“二小姐近来行事越来越有章法,已安排妥当。” “不怕夫人笑话,老奴越发看不透花颜这丫头了,在云意院是一个乖巧周全的模样,出了云意院就像换了一副面孔,老奴知道她做下的那些事,至今还会有些心悸......” 云夫人摇摇头,眼里只有欣赏,回手拍了拍魏妈妈的胳膊,“不是她心狠,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越发仁慈。” “念着菊裳丈夫救主的恩情是没错,可也放了她儿子身契又提拔她做管事,这恩情便算结了。当年老太太又心软放她一条生路,她就应该立即带着不成器的儿子儿媳离开临安......” 否则也没有机会被花颜碰巧遇见,最后落的一个凄惨下场。 细说起来,连云夫人也要对花颜的手段刮目相看。事后云归院派人追查,那是半年前,花颜随小姐出府送别林先生,在码头乘车回府时,上车的间隙无意中瞧见了一个像菊裳的身影。 只一眼就留了心思,回府后立马去信到津南,在浣云处调了人手,派人日夜在码头四处查探。 当年花颜在府里借着安管事的便利,就已知道菊裳只是被老太太赶出了府,家业被赌坊的人夺去抵债。 说到底,对老太太这样的主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管事犯了错,她念着情分又顾忌着名声,自然不会送官法办。菊裳的身契虽还在老太太手里,她若不想真处置,谁也不能说什么。 从花颜发现踪迹到设局动手,除去调集人手与查访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当年没有余力报的仇,多年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春丫招弟受过的,菊裳的儿子也有机会尝了个遍。 当菊裳最后寻到破庙,看到的是被一群乞丐凌虐至晕厥的儿子,又亲眼见着他醒来后羞愤之下撞柱自尽,菊裳当场便也疯了。被花颜派去的人连夜押着送到船上,如今正在津南一处青楼的浣衣房做苦力,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魏妈妈不觉得十分痛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能有这样的心思,不正是这么多年咱们见过的最好的人选。” 云夫人越发觉得花颜有几分自己的影子,但她也不准备打消魏妈妈的‘忌惮’,魏妈妈足够谨慎,对花颜存着防备的心思,她自也乐意如此。 梅姑姑带人随船队先行后,云意院一下就空旷许多,最后三日唐府应付的是两位姑奶奶。要说唐府搬迁至京城,最伤心的人就是这两位姑奶奶了。 二姑奶奶一路哭哭啼啼到了福安居,看到广白木槿,一问才知母亲和弟弟去了祠堂,只得揣着心思不情不愿的转道去了云归院。 云夫人压根儿就没见这位大姑姐,一辆马车就给送去了庄子里。 她们是母女,是姐弟,没得让自己这个弟媳夹在中间的道理,合该唐显自去烦恼。不能让她们去京城,是云夫人的底线,也是唐显与她的共识,因此她也不担心。 大姑奶奶倒是真的担心母亲回到京城后,再遇到大房二房的刁难,裴雯劝道:“有舅舅与表弟在,母亲又有何可担心的?咱们是本事的,如今父亲与姨娘不敢再像以前欺辱母亲,母亲放宽心做好裴家主母才是正经。” 以上种种,二小姐自是不用理的,她忙着与临安交好的闺秀们告别,秦三小姐日日来云意院说话,或是跟着二小姐去参加送别的宴会。 秦同知连任,秦家都哥儿三年前中了三甲一百七十八名,排名不高,秦家起点低了些又并无助力,借着唐府的关系才谋了津南县县令的差事。 缘分真真儿的不可言说,当初柳姨娘妄想让大小姐嫁到秦家,结果大小姐嫁到了津南县,自己的公爹现下成了秦县令的副手...... 临安的琐事不再赘述,一切就绪后,唐府的府门打开,又关上,自此这处府邸就成了唐家这一支的过去。 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自然也没有折柳送别的桥段,甚至对云夫人和唐显这样的主子来说,只是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 但花颜站在十四岁的二小姐身边,两人几乎同时回头望向关闭的府门,这里承载了她们少女时期无忧无虑的,值得日后时时拎出来怀念的闺中时光。 “出发。” 唐显毫无缅怀之意,携着夫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大周乾元四十七年仲夏。唐青婉与花颜主仆二人进京,此后再没有回过临安。 第105章 平宣坊唐家 京城附近的漕运码头张家湾是北段运河的终点,素有“大运河第一码头”之称。花颜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随着福船越来越接近岸边,就看到胖胖的冬瓜挤在最前面的位置,使劲挥着一方红帕子。 “小姐,梅姑姑也带了冬瓜几个接咱们了。” 花颜挥手回应,随即小步疾走进入二层船舱,麻利的给小姐戴上帷帽。明月小脸蜡黄,此时和病猫儿似的,谁能想到一跺脚就能翻到屋顶的明月居然晕船...... “花颜,你去和魏妈妈说一声,让人将明月抬下船。”二小姐脸色也不太好,旅途劳顿,在船舱硬生生憋了近二十多天,来前还是五月,如今已是六月中旬了。 明月硬撑着起身,羞愧道:“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大师姐必会将奴婢骂个狗血淋头...” 花颜笑了笑也没时间安慰她,去隔壁房间和魏妈妈知会了一声,船只就已靠岸。 不愧是第一码头,此刻,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帆船、货船、客船交织在一起,桅杆林立,帆影重重,等唐显携老太太和云夫人率先下船,二小姐也和其他几位小姐在众丫鬟搀扶下走向码头旁的马车。 唐府女眷众多,因此唐临早早吩咐管家占据最好的位置,只等唐家的客船靠岸,就急忙带着怀安侯府的唐文迎过来,下人们自发的围成一圈,直到马车附近,外人也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出行,只看派头就知是极富贵的,因此也只敢远远张望,不敢近前细看。 老太太气色还不错,握着唐文的手说了几句话,言称安顿好后改日再递帖子去侯府拜见。此时人多嘴杂也不便细说,在素问搀扶下上了马车。 花颜带着二小姐和五小姐紧随其后,别的小姐自有内管事照应。 梅姑姑老道的很,二小姐刚下船就带着冬瓜几个过来嘘寒问暖,还没半盏茶功夫,二小姐已稳稳当当的坐在铺了牡丹纹织锦地毯的马车车厢里。 花颜不放心明月,忙和梅姑姑说了一声,冬瓜拍了拍脑门:“我就说怎么好像少点什么,小明月居然晕船?我去背她。”说着话转身就冲到了船上。 蕊珠口快:“咱们院安排了三辆马车,梅姑姑就怕二小姐遭不住船只颠簸,后头那辆马车铺了软被,小姐尽管放心。” 梦竹握着小姐的手,眼睛红红的,自从五岁起伺候小姐,两人还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 车厢内熏了以前绣楼内常用的熏香,二小姐颇觉安心,接过梦竹递过来的茶水,道:“梅姑姑做事向来周全,你们也辛苦了,回去都有赏。” 外边,云府也派了管家来迎,云夫人只淡淡回应了几句,云府管家也知主母与昔日大小姐的恩怨,想着主子的嘱托,又颇眼热的看向唐家大少爷,对云夫人越发恭敬。 八十余年前,武朝覆灭,周高祖迁都至如今的燕京,沿袭了前朝都城长安的布局,整个京城以皇城为中心,内城与外城层层环绕,仍属“回”字形的布局,沿街建筑较临安更雄浑大气。 马车一路行驶,花颜透过车帘,脑海中将这一两年内云夫人提及的内外城各坊市一一对应,张家湾临近延兴门,距唐家位于平宣坊府前街的新宅不算太远。 通过延兴门进城,便是新昌坊的地界,这里最出名的是香火鼎盛的广缘寺。因处于内城外围,五品以下小官的官眷和附近几个坊市居住的人们都喜欢来此上香。 据魏妈妈所说,这处寺庙最让人称道的是求姻缘,极灵验。 ‘哒哒哒’的马蹄声融入市井喧嚣,不出半个时辰就过了新昌坊,陆续经宣平,永宁二坊,转道往北,就到了平宣坊,这里可真真儿是好地段,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因再往北经棋盘街,过护城河直行约摸半盏茶时间就是安上门,这道门以内那就属于皇城的范围了。有司衙门皆在此处,比如翰林院便距此不远。好巧不巧,唐临现下便在翰林院任编修,这等清要之职,也是苏阁老有意择唐临为孙女婿的重要因素。 这样好的地段,等闲之辈有银子也买不来,还是在六年前通过侯府与云府的关系才一举被唐显拿下。这处府邸虽比临安园林式的建筑规模小的多,但在京城也算不小了。 因为他买了两处相邻的宅子,又打通修葺,比寻常官宅大了三倍不止! 花颜下了马车,望着重重屋檐不由感叹,银子真是好东西。这些年也多赖云夫人赐下的云裳佩,否则绣庄也开不到京城,值得一提的是府前街距绣庄所在的东市也并不甚远,当初赁铺子时也是有计较的。 却说一连十几辆马车滚滚而至,声势可谓浩大,沿街左右前后的邻居也都大多是官员,纷纷派了门房出来,因唐临已在此住了一阵子,自然也有几位交好的公子哥儿过来拜访。 瞧着远远走过来几位锦衣公子,梅姑姑垂着眼眸侧身挡在二小姐一侧,花颜与梦竹二人立即引着主子进了府门。 里面极轩敞,收拾得也整洁,府里提前来的下人们侍立在门房外两侧,恭迎主子们进院。云夫人搀扶着老太太当先往里走去,柳陆二位姨娘带着小姐们紧随,至于文姨娘,她没有来京城。 后宅依旧分了几个院子,云归院自然占据最好的位置,陆柳两位姨娘住在后排,与福安居以一处花园子隔开。在园子另一侧是二小姐住的云意院,包括三四小姐的兰亭院。 五小姐如今十一岁,按规矩也得起新院子学着些事儿了,云夫人亲自书写‘云禧院’三个大字,在挨着云意院的地方新起了一处,现下是五小姐六小姐住的地方。 花园距前院最近的墙壁一侧,开了个葫芦形的洞门,穿过去原本是另一处宅邸的后院,如今预备做唐临与未来夫人婚后的居所。 几位主子在廊房前的桂花树下分别,各自回院安歇,这一通忙乱才算接近尾声。 二小姐带着花颜几个,随梅姑姑进云意院的院门,只见前院是座雅致的合院建筑,只是没有配置倒座房,两侧厢房前的小院子被打理成了小型的花园子,留了一条宽阔的石子路进入正房,正房被布置成了书房与待客的议事厅,二小姐住的屋子则是正房后的一座两层绣楼。 样式与临安的绣楼别无二致,只小了几分。看到这儿,二小姐的嘴角翘起来,“得益于父亲母亲一番苦心,叫咱们在京城也自在些。” 梅姑姑笑着说道:“小姐请往里看,绣楼内格局摆设完全与临安一致,奴婢们来前夫人就特意嘱咐过的,让咱们务必要完整还原。” “梅姑姑也辛苦了,待歇息片刻,咱们再去母亲院里道谢。” 花颜的房间冬瓜早已收拾妥当,两人依旧住在一起,此时梦竹蕊珠服侍二小姐上二楼换衣休憩。梅姑姑将花颜拉到一旁。 “如今的侯府夫人按辈分是咱们二小姐的堂祖母,这一两日要紧着去拜见,侯府的主子多,规矩也大,你这两日在小姐身边警醒着些。 另外侯府二小姐前两日派了人来,说要带二小姐和五小姐认识几位京城里的闺秀,咱们也得准备着。” 二小姐头一次去侯府,除了见长辈,更多的是与同辈的小姐们相处。在京里与其他贵女们交际,梅姑姑也不适宜跟着,因此她自然要紧着提点花颜。 花颜道:“多谢姑姑提点,恐怕还不止,咱们与苏府既已有婚约,苏家大小姐那边这几日应该也会送帖子。 侯府二小姐的性子乖张,认识的贵女们有几位着实不好相处,好在咱们早已提前有了认识。知己知彼,届时再见招拆招,梅姑姑放宽心。” 过了片刻,花颜急问道:“梅姑姑,浣云姐姐可派人往府里传过消息?” 适才在码头,花颜远远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先前对付菊裳时,从津南绣庄调来的人。 第106章 绦丝阁的情报 “浣云姐姐确实派了人来,约你抵京后见面。”冬瓜刚把明月安顿好,一进正房便插话道。 梅姑姑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浣云姑娘昨儿下半晌递的消息,绣庄开在东市街,邻近咱们唐府永秀布庄,冬瓜去过的。” 若无紧要事,浣云等闲不会派人来府里传信,想必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花颜道:“现下小姐歇着,左右无事,梅姑姑,车马房那边?” “车马房的老范跟我家里的熟,你去前边就说是房大家的有事要办。”梅姑姑说完又心疼道:“你一路也累了,不如休息休息再去?” “无妨,刚到未时,正好出去一趟。” 花颜与冬瓜回屋,房间里的摆设和临安时也是一样,让花颜不禁恍惚,这处新的府邸处处有临安的影子,只是人不同了。 唐府作为侯府旁支,再加上唐府诸多产业,在临安的地位超然,除了明面上宴会时以知府家的小姐为尊,实则二小姐才是被捧着的那个。 如今到了京城,她也得劝诫着二小姐及时调整心态,家主无任何官职,二小姐在外行走的身份是翰林编修嫡亲的妹妹。 在京城诸多贵人眼里,怕是也算不得什么。 纵然有云府这个外祖家,但花颜冷眼瞧着,这么多年云夫人对云府的疏离,也影响了大少爷和二小姐。大少爷当初虽在云府启蒙,但刚满十二岁时,便借故去了鹿山书院。 至于与侯府的连带亲戚关系,这两年花颜逐步借浣云建立的情报,说句不中听的,怀安侯府是真的破落了...... 花颜收敛精神,利索的换了套小厮的衣衫,与冬瓜一起去车马房。 浣云的绣庄名‘绦丝阁’,与永秀布庄隔了几个铺子,门面不大,但内部装饰无一不精致。一层接待寻常富贵人家,二层则多用于接待官眷小姐。 这样的规定自然有吸引人的手段,除了名贵织品,接受图案订制外,冬瓜制作的饮子和类似面果儿的点心也大受青睐,时日久了,俨然是一处休闲的所在。 浣云如今盘了发髻以妇人身份露面,明面上是江南绣娘,花颜见到她时险些没认出来。 绦丝阁后院一间小小的静室内。 “浣云姐姐,你的样子......”浣云的样子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不算沧桑,但容貌遮掩了三四分,除了气质依旧出尘,瞧着与寻常妇人没什么区别。 浣云轻抚脸庞,笑着说道:“抛头露面做生意,容貌自然也要变一变,往年龄上做做功夫,既不让人小瞧了,也可多有遮掩。” 丁香进来上茶后,不敢打扰花颜,拉着冬瓜去外面说话。 “着急找你来,是因半月前来了一拨客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锦缎的姑娘,听其与旁人说话,似乎是来自刘尚书府。” “尚书府,刘?”花颜轻轻念了一句,很快道:“莫非是礼部尚书刘同升刘大人?云夫人提过侯府二小姐的父亲在礼部任员外郎。” “不错,在绦丝阁里几人小声交谈,言语中提及探花郎的名讳,那姑娘说了一句‘苏家小姐何德何能,远不及我家小姐’之类的话。” 花颜:......竟是和大少爷有关系。 “侯府二小姐素来与刘尚书家的千金交好,浣云姐姐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这事倒不好知会夫人,毕竟只是捕风捉影。”花颜想了想才道。 浣云又另提了些别的消息,大部分都是之前花颜提供的各家名单,这份名单内都是侯府,云府,以及与他们两家交好或关系不睦的人家。 其中也包括了未来有可能是九皇子正妃的蒋家女,以及三皇子的正妃与几位侧妃的姻亲。不过这些细节并不会和浣云说就是了。 名单列有足足两张纸,这些门第与相关的贵女,本就是云夫人和魏妈妈这些年逐渐与她提及过的。 “想必你在府里也知道,京中有两则传闻,一为当今有意废太子,二为七皇子九皇子选妃,其中七皇子生母敏妃选定了一品大将军陆家长女,至于九皇子,我在阁中和撒出去的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回到府中,冬瓜去小厨房,花颜一路回自己房间,逐渐浮现愁绪。 京城局势复杂,陆家世代骁勇,就连在津南孟家村都听过陆家军的名号,若七皇子当成娶了陆家女,九皇子本就不占优势,岂不是更势单力薄? 不过这也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该操心的,如今要紧的,还是二小姐免不了与各家贵女们的会面,方方面面都需要考虑到。 但云夫人要的并不是让二小姐在宴会上出风头博一个名声,而是要求花颜,在二小姐成为侧妃前,不出错,以拙立身...... 第107章 庄孙何杨四家 进京后的第一日,各院都还在安置的时候,家主与云夫人带着唐临先备礼走访了左邻右舍。 临出门前,云夫人唤人去云意院叫了花颜,让她随在魏妈妈后面跟着。 府前街住的多是四品五品的文官清流。唐家这处宅子修缮日久,府中所用无一不是上好的木材石料,不光有从蓟州水运送来的虎皮石,珍稀的太湖石也花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一气儿运来了两尊,这些做派没有避着人,令左邻右舍乍舌的同时,也逐渐认识到唐家的富贵。 其实对于唐家的认识只从大周各地‘永’字头的商铺就能窥见一二,如此大的家业,修缮宅子铺张些也是有的。 但文官清流大抵都看不上商贾,本来都存着远着的心思,谁知新科探花郎竟出自唐家,唐家又与苏阁老府上成了亲家,一时间各家的心思纷纷转变,都不约而同的嘱咐自家的子弟多与唐临交好。 也有的则是早早打探到唐府的主子身上,便也知道唐临有几位妹妹。虽还没见着人,单看唐临的样貌风采,便知那几个姐儿都不俗。 虽然唐家大小姐已经出嫁,但探花郎嫡亲的妹妹不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因此家里有适龄少年的,也存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与云夫人交际。 云夫人是何等样人,都不用听话音儿单看眼神就瞧出几分。从隔壁何御史府上出来,魏妈妈道:“何夫人倒是一派和气的样子,说的话也动听,适才何府两个姐儿出来给夫人见礼,也挑不出错儿。” 花颜低着头嘴角翘了翘,云夫人等回了府才说了句,“何御史家的这处宅子风水好,可惜......” “花颜适才可瞧出什么了。”云夫人坐下呷了口茶问道。 花颜跟着这一个多时辰进了四家府邸,她略修整腹稿,道:“回夫人,何府后宅比起其它三家布置最寻常,不过奴婢看了一道儿,私以为这寻常中透露一丝刻意。 奴婢素来喜欢针线织品,因此便多注意了些这些小物什。两位小姐身边跟着的大丫鬟,腰间的荷包儿是用的散花锦,绳结处坠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碧玺珠子。若说大丫鬟得宠,主子赏些好料子也是有的,但后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虽穿着粗衣,所用帕子的料子却也不......” 顺着花颜的话,魏妈妈恍然,忽道:“花颜这么一说,倒是叫老奴回过味儿,方才何夫人招待夫人用的青花山水纹茶具,老奴还当是何府节俭用的茶具都是寻常货色,但现下回想起来,茶杯与盏托却不像是一套的。” 云夫人淡淡道:“一只定窑的盏托,胜过十套青花杯。” 魏妈妈颇懊恼,云夫人好整以暇的道:“继续。” 花颜道:“夫人,咱们先去的是府前街官职最高的门第,庄大人高居中书侍郎一职,府里下人规矩极严,庄夫人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奴婢见识浅薄,还瞧不透。” “前面那两处,杨夫人似乎过于热络,有些......巴巴的奉承您。孙家夫人虽则冷淡些,但奴婢揣摩着,咱们自临安赴京,算是初来乍到,孙夫人在当下这样的场合,或许是最谨慎适宜的应对之策。” 既不表现的过于热情,往来礼数做的也周全,云夫人带的‘贽见礼’(后有备注)是临安土仪与茶叶,孙夫人回的是阿胶,价值相当不说,临走前也特意和云夫人道了一句是娘家弟弟从老家带来的。 花颜认为这种交往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 邻近的这四家往上数,也只有太常寺少卿孙家算是百年世家,家风清正,孙老太太与云夫人的祖母当初在闺中也是相识的,只是今日孙老太太出城去寺庙礼佛,因此只孙夫人接待而已。 也快到午时,云夫人对花颜今儿这一番见识觉得十分满意,面上却继续问道:“你认为这几处府邸,哪家的姑娘值得咱们婉姐儿相交。” 花颜心里也一直在琢磨,夫人叫自己跟着,最后的落点定然在二小姐这儿,果然如此。 “孙家,庄家。” “何以见得?” 花颜沉思道:“奴婢方才见了孙家小姐,孙小姐与二小姐年龄相当,与夫人的言谈中不卑不亢,最主要的是孙家夫人目光清正,教导出来的女儿定然不差。 至于庄家......” 花颜目光闪了闪,厅内只有她们三人,才小心道了一句:“奴婢听闻,庄家小姐与蒋家几位小姐相交。” 魏妈妈忍不住问道:“那杨家小姐呢?” “杨家小姐虽没露面,但杨夫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日后必有所图。咱们唐府虽有唐云二府的关系,但大少爷如今只是编修,杨夫人如此巴望着,倒显得有些急功近利的意味。” 恰好安管事遵二小姐的吩咐,给云夫人送师徒俩新研制的樱桃蔗浆的饮子,云夫人才挥手让花颜下去。 等花厅里只剩下云夫人主仆,魏妈妈呆若木鸡,喃喃道:“夫人,老奴真真是自愧弗如。” “这丫头是成精了不成?既观人识人,见识又老道。今儿这一遭,倒衬的老奴这一把年纪浑像活到狗身上了......” 魏妈妈难得说这些胡话,令云夫人开怀一笑。 这一笑,整个花厅好似才鲜活起来。魏妈妈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咧嘴笑着将蔗浆饮子端给主子,又去门外叫人添冰盆。 明日就该去云府请安,夫人的祖父母皆已不在,云府令夫人牵挂的人寥寥无几,魏妈妈心疼夫人明日要不得不面对继母,因此才说了这么一句胡话逗她开心。 云夫人此刻确实畅快了不少,一则是因为花颜,这三年总归没白培养。二则,魏妈妈终究不懂她,她哪里会不想见那位佛口蛇心的继母,盼了这么多年,这一面已是晚了三年。 第108章 不妨盛装出行 花颜回云意院时,二小姐刚用完午食,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精致的菜肴,瞧着没动多少。 见花颜脸色红扑扑的,二小姐担心道:“京城的暑热最难耐,蕊珠你赶紧带她下去歇着,缓缓热气儿,莫贪凉喝冰水。” 蕊珠笑嘻嘻的上前挽住花颜胳膊,对二小姐道:“小姐放心,咱们定把院里的大红人儿安排妥当。” 梅姑姑也才从外头进来,笑骂:“小蹄子越发不像样子,院里也已安顿好,下半晌公中管事带新的丫鬟过来,今晚合该开‘晚训’了。” 花颜挥着手,道:“多谢小姐关心,奴婢不碍事。梅姑姑,可是要给院里选人了?” “老太太和夫人各从院里拨了两个二等丫鬟,公中总务房也会调几个供小姐再从中选两个,另有几个粗使,大门处的婆子,另外也选了擅做北地菜色的厨娘两名。” 说了会儿话,花颜和蕊珠回房,贴心的大冬瓜已摆好饭食,蕊珠出去一趟搬回个冰盆。“京城比临安热多了,等到了七月岂不是要像蒸笼一样?” “小姐好像没什么胃口,冬瓜你和安管事提一提,晚间做些可口的。”花颜沾了巾子擦脸,转过身提醒冬瓜。 冬瓜有些一言难尽,嗫嚅道:“哪儿是没胃口啊......” 蕊珠悄悄坐远了些,“......小姐贪凉,多用了几碗樱桃蔗浆饮子,还是加了碎冰碴儿的。” 花颜语塞,不觉沉着脸坐下,“你和梦竹伺候,因何不劝着?梅姑姑事忙,咱们在小姐身边更要仔细着些。” 冬瓜将饮子递到花颜手里,好声好气的道:“怪我怪我,做什么研究冰饮子。不过真的挺好喝,你尝尝。” 云意院的几个丫鬟,潜移默化中,不知不觉的就以花颜为首,就连梦竹也自愿退后一步。花颜自己意识不到,自从她对外筹划掌管外面的绣庄,费了很大心力。包括要求浣云那边要培养何种人手,在京城留什么样的钉子,着重收集哪些消息。 几年下来她身上已隐隐有些气势,这种气势比魏妈妈身上的更凌厉,日积月累下来,蕊珠几个慢慢的也有些小小的畏惧。 就像魏妈妈说的,在云意院是一副模样,在外面的花颜,或许才是真实的她自己。 蕊珠一贯会看人脸色,立即认错,愧疚道:“我知错了,回头一定及早规劝小姐。” 花颜凑到她跟前,给蕊珠夹了她爱吃的熘鸡片,柔声道:“咱们做奴婢的,首要的不就是照顾好主子?甄府医师徒还未回府,若小姐病了,咱们一时也找不到可信任的大夫。” 花颜一边说,一边倒也提醒自己了,对于京城里各大药铺医馆,名医,还有最重要的太医,擅长病症,人品性情,家世背景,都要查一查以备不时之需。 等查清楚了,若当真紧要,也需提前找个契机认识维护起来。云意院这边不好出面的,夫人自然有办法。 这就是唐家不如百年世家的地方了,唐家纵然在民间商业上有极大的能力,但百年世家的底蕴体现在方方面面,他们为官多年,姻亲故旧遍地,行事便利之极。 下半晌,崔管事亲自带了几个丫鬟仆妇,梅姑姑热络的邀崔管事下去喝茶。花颜站在二小姐身后,给端坐在桌前的二小姐打扇。 二小姐肤白,微施粉泽后脸颊泛着一抹极淡的嫣色。今儿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挑线裙子,黑发如云,松松垮垮的挽着弯月髻,只用一支白玉嵌珠翠玉簪定住。花颜在侧边瞧着,觉得二小姐当真是清丽娴雅之极,思绪不由得慢慢飘远,胡乱想着,也不知九皇子是何等容貌...... 只见二小姐峨眉轻蹙,葱白的指节翻过花名册。花颜也正打量眼前这些人,有种隔着层薄纱看到当初自己的错觉。 除了老太太和夫人送来的准二等丫鬟,其它人选有的来自京城的牙行,有的是郑东家事先选送,被府里管事重新遴选过的,也有家生子。虽都来自不同地方,但身世家底应该都是清白的。 瞧了片刻,花颜又瞧出些不同,除了家生子,这些人大多被卖身很长时间,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被卖身时间长,也就意味着在别的府邸当过差,花颜不禁分出几分注意力。 二小姐耐着性子对着名册一一叫上前问话,改名的改名,留用的分派差事,不合心意的就让崔管事退回到总务房,唐府目前不再接待掌柜们,因此崔妈妈这段时间也换到总务房当差。 粗使丫鬟便罢了,不过是日常打扫庭院,看管照顾花草。 二等丫鬟六个,加上玉儿和名义上的冬瓜就有八个了。眼下这六个就被二小姐重新分配,有的到茶水房,负责烹茶端茶。有的在内室伺候打扫,门外值勤等。有的做针线,缝补拆洗。这样安排下去,也让花颜几个轻松不少。 等忙完,与二小姐回到书房,花颜才得空说起前半晌邻近的府邸诸事。 “你考虑的确实周全,我也听母亲说起过孙家,如你所说,我倒是对那位孙小姐好奇起来。” “时间久了总能见到,小姐明日随夫人去云府,云府里的几位表小姐性情各异,咱们也得准备应对才是......” “左不过是过去做做样子罢了。”二小姐随意道。 写了会儿字,突然对花颜道:“记得六七岁的时候随母亲到京城省亲,继外祖母倒还罢了,邹姨母话里话外很有些瞧不上商贾之家。” 二小姐口中的邹姨母便是云夫人的继妹,荣兴伯爵府的伯夫人。 荣兴伯爵府三十年前是名副其实的大周显贵,不过自从上一任荣兴伯过世,如今已经大不如前,花颜收集到的信息中,就有荣兴伯爵府的趣闻。 这位继任的荣兴伯,年轻时也是一位在京城极有风采的公子,诗文写的是花团锦簇,最爱做的便是呼朋唤友饮酒赋诗,原本这等风流人物在京城名声还算不错。 岂料大婚后不久,竟本相毕露,显露出‘真风流’的本性。小妾姨娘纳了一房又一房,庶子庶女生了一大堆,如今俱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又自诩显贵,聘礼陪嫁自然要拿得出手,近些年荣兴伯爵府不知亏空了多少。 花颜揣着明白装糊涂,荣兴伯的小妾姨娘们八成有云夫人背后推波助澜,因浣云探听到荣兴伯有三位姨娘皆来自江南,算着时间也就是云夫人嫁到临安后的一两年内..... “小姐,既然如此,明日咱们不妨盛装出行,也让邹姨娘好生瞧瞧‘商贾之家’的富贵。” 二小姐嘴角上扬淡淡道:“也好。” 第109章 云府一日游 到了晚间,门房着人送来张帖子,二小姐翻看后诧异道:“杨家递的帖子?” 花颜近前,解释道:“杨家是府前街左边那家,杨家老爷在工部任职,仿佛官职不大。杨夫人今日十分热络,只是上午杨家小姐并未出来拜见。” 二小姐将帖子放在一旁,“既如此,先放着吧,不急着接触。” 几个大丫鬟服侍二小姐梳洗的功夫,蕊珠捧了明日要用到的首饰过来给二小姐过目。 二小姐与花颜盯着一支金灿灿的镶宝石凤蝶赤金大钗发了会儿呆,再看承盘中三四两重的赤金镯,金累丝攒珠项圈,流苏赤金耳环,上面缀的红宝石明晃晃的耀眼。 明月上前近观,惊道:“这么多金子戴二小姐头上?那岂不是要累坏了,咱们小姐又没有练过武。” 梦竹也道:“这些过于打眼儿,倒像是小姐故意去外祖家炫耀似的,不好。” 蕊珠:......不是要着盛装,那钗环自也要贵重的才映衬,这话她也只敢小声嘀咕,红着脸又去妆奁里挑选。 花颜道:“不用选其它的,就挑永宝楼在京城推出的,夏日里最时新,不易买到的为先。” 二小姐好笑的觑了花颜一眼,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呀,剥开了八百个心眼子,明儿可要让姨母不好受了。” 蕊珠这才福至心灵,从妆台一侧取出今儿永宝楼新送来的黑漆螺钿匣子,从中取出一套精致的头面。 第二日一早,花颜带着四个二等丫鬟进屋,手里分别端着脸盆香胰子茶水茶壶等物事,伺候二小姐洗漱完,等蕊珠给二小姐梳好流云髻,梦竹从妆台内侧抽屉里取出一堆精致的瓶瓶罐罐,轻点花露香膏,给二小姐从头颈到胳膊手指统统抹匀,再轻轻按摩。 如此操作下来,蕊珠已备好青雀头黛,专心为二小姐细细画了纤细修长的眉型,花颜则将璎珞红宝福锁项圈取出来,二小姐睁开眼就道:“还是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不痛快难为自己了,这项圈看着就重。” 等二小姐到云归院见到母亲时,暗道自己的妆扮倒也不算过分。 云夫人今日端的是华贵高雅,头上一支玉润浑圆的海珠就胜过所有。“婉姐儿这身行头不错,魏妈妈,记得给云意院的几个大丫鬟赏。” 魏妈妈笑着道:“老奴记下了,今儿福安居传话无需请安,大爷在前院等着了。” 云夫人携二小姐五小姐,奶娘抱着如今已三岁的七小姐出了门,二小姐身边跟着的是花颜与明月,众人过穿堂,进入前院,唐显看着盛装的妻女,胡子不由得抖了抖。 云家自老太爷病逝后分家,如今四房还住在一处,云夫人回娘家理当先去拜见长房的大伯父,不过云家大房任户部侍郎已上值,大伯母提前派人传话,让云夫人先去拜见自己的父亲继母。 花颜跟着二小姐进了府门,由四房的管家引着,众人绕过海棠垂花门,沿着石子路走了半盏茶功夫,往右拐绕过一屏照璧进入院落。 唐显与岳丈见礼后就跟着去了书房,后宅花厅内,四老太太含着笑意要拉云夫人入座,云夫人不着痕迹的侧身,自顾自坐下。 二小姐带着五小姐,奶娘领着三小姐,上前请安行礼,四老太太忙让一旁的丫鬟捧着托盘送上三个荷包儿。 二小姐接过荷包儿,回身时递给花颜,花颜捏了捏,里面像是一支手镯的形状,暗道这老太太果然只是面上功夫,谁家送手镯送单只来着? 云夫人这位继母五十余岁,保养得宜,倒映衬身旁的儿媳有些老态。四老太太正要说话,就见邹姨母带着一位正当妙龄的姑娘姗姗来迟,她比云夫人要小两岁,脸色却十分憔悴,眼角处的皱纹随着面部动作挤作一团。 “姐姐竟来的如此早,到底是唐府后宅清闲,姐姐也乐得自在。” 邹姨母一进花厅就瞧见云夫人所穿所有无一不富贵精致,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竟穿的都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心头不由一窒。 云夫人淡淡回道:“妹妹来的晚些也是有的,伯爵府家大业大,妹妹执掌中馈,吃喝嚼用出账入账的,管理是得上着心。” 四老太太见状垂下眼眸,心中暗恨,谁知算计来的一门亲事,空有一座伯爵府,这些年自己明里暗里不知贴补了自家女儿多少。不过她心里有别的主意,只得先按住心思。 邹姨母的女儿闺名邹秀儿,作为晚辈自然也要跟云夫人行礼,云夫人摆摆手,从魏妈妈手中接过一支鎏金点翠簪。 邹秀儿欣喜接过,抬头就见二小姐头上戴的比这枚簪子贵重不知多少,落座后羞愤的抛给身后的丫鬟。 所有人都知道不过是维持面上的关系,等丫鬟们奉完茶,四老太太还是好一顿夸赞了唐临这位名义上的外孙,又说道:“临哥儿出息,在府里求学时先生就夸他天资聪颖,如今做翰林编修,前途广大,虽定下一门好亲事,但有更多依仗才能官运亨通。” 话刚撂下,四房的儿媳张氏便起身带二小姐五小姐与邹秀儿避开,言称要与二小姐去园子里逛逛。二小姐起身,给花颜递了个眼神便随着离开。 明月紧随其后,花颜则隐在魏妈妈身后当一只安静的人形大花瓶。 见云夫人不回应,四老太太只得继续道:“荣兴伯和锦儿的嫡子昆哥儿尚未婚配,年龄与婉姐儿相当,本就是表亲,待明年婉姐儿及笄......” 花颜抬眼看向邹姨母,只见她正仰着一脸傲意,目光灼灼的盯着云夫人。 云夫人站起身冷声道,“还是别说出口的好,昆哥儿,呵,也亏你们母女拨的一手好算盘,一个十七八岁上就有四五个通房的浪荡子,咱们商贾人家可高攀不上。还要拜见大伯母,便不奉陪了。” 花颜随云夫人出了院门,留四老太太母女面面相觑,她们觉得伯爵府的嫡子配唐家女,自然是唐家高攀了。有伯爵府这样的一门亲事,不也对唐临是助力?若不是为了唐家丰厚的嫁妆,她们还瞧不上呢。 云夫人压下恨意,对魏妈妈道:“给郑山和周娘子传话,起用伯爵府里的钉子,若还留着他们,等婉儿......总归是大麻烦。” 花颜心中一凛,莫非夫人拿住了荣兴伯爵府的把柄? 第110章 一张床绝对睡不出两种人 后宅发生的事,前头书房内也正在上演。 面对老泰山,唐显显然不能像云夫人一样拂袖而去,但这个老狐狸自然也有办法,三言两语就将老泰山拿下。 只听他不慌不忙道:“亲上加亲,岳父的提议是甚好。不过,也要堇儿与伯夫人当真情同姐妹,那才相得。” 云四老爷禁不住一愣,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两个女儿长大后关系不睦,只是小女儿与老妻在他跟前吹了几次风,他是个耳根子浅的,便忽略了前头的不睦,以为她们是真中意青婉。 唐显出身也不算低,自小也是在母亲身边学着严苛的规矩长大,行事十分儒雅。此时他却有些坐不住了。想到夫人和小女还在后宅,不知被那老虔婆如何刁难,垂下的眼眸带上冷意。 于是他直言道:“岳父不妨细细琢磨,一个连名字都要和我家云儿争抢的女人,女婿又岂会放心将婉姐儿嫁过去给她当儿媳。” 这话说的直白,云四老爷老脸一红。 云堇,云锦。 两个女儿相差一岁半,因闺名同音,外人倒只以为云家四房只有一个女儿。小女偏激,素来要强,却又处处比不上前头娘子生的大姐儿,就养成了事事与姐姐争抢的性子。直到后来,竟连夫家也......这是四房的一桩丑事,他依稀记得,当初还连累大姐儿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送了命。 这样回忆起来他才自觉亏欠大女儿,见女婿挑明,虽心中不快,也只好将此事放下。 唐显佯装喝茶不去看老泰山脸色,刚呷了口,还未入喉就不觉蹙眉,好在他有一副好涵养,没当场失礼。 去岁年底时唐显亲自过目送到岳丈府上的年礼单子,只名贵的茶叶就足有两三种,更添置了龙凤团茶这等只怕云家大房也不易得的贡茶。现下看来,估摸着都让便宜岳母送到伯爵府贴补亲生女儿了。 唐显眼中晦涩不明,心中更添了几分恼怒,伯爵府的浪荡子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我的婉姐儿? 老话说的好,一张床绝对睡不出两种人,他现在的想法居然和夫人不谋而合。 事实上,当年也是他主动寻上了当初还在闺中的云堇,云家大小姐。可以说云夫人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 同样是被家族背弃,丢了一城的失意之人,也许注定会走到一起。 当年的情怨暂且按下不表,花颜循着石子路,沿途问了两个婆子才在偏僻的园子里找到二小姐一行。舅母张氏不在,只有三个小姐在园子里赏花。 邹秀儿自觉身份高贵,不屑与二小姐五小姐为伍,又被二小姐一身的好东西吸引,有心想上前问话,却也拿捏着身份不想先开口。 二小姐五小姐都没分心思注意她,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闲逛,除了明月,其它几个丫鬟远远的在一旁侍立。 “这园子粗鄙,东一丛西一丛的,远不如我们伯爵府,也没什么好逛的。”邹秀儿干巴巴的开场。 五小姐诧异,不解道:“邹表姐就是这样在外祖府上做客?任你们伯爵府的园子再好,这样大剌剌的说出来也是失了礼数。” 邹秀儿身边一个大丫鬟出列,傲声回道:“五小姐将礼数挂在嘴上,也应知尊卑才是,我家小姐贵为伯爵府嫡女,又岂是你能说嘴的。” 明月闻言气血上涌,握着拳头就想打将上去,无奈又知不妥,暗暗恼恨自己嘴巴笨。 二小姐转身将五小姐护在身后,冷声道:“只听闻伯爵府诗书传家,却不知一个小丫鬟竟敢如此狂妄。” 邹秀儿愣了愣,微笑道:“婉表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况且翠岚说的也没错,伯爵府自然为尊。” “即便伯爵府再尊贵,这里也是外祖家。表姐怕是忘了这是在云府,不是你们的伯爵府。”二小姐直视着邹秀儿回道。 花颜刚走近,闻听小姐的反驳不禁皱眉,暗道不妙。 果然,邹秀儿不无得意,随手掐了一朵粉红色绣球把玩,“婉表妹,尊贵与否只看出身,有何不对?” 花颜急忙快步上前,先依着规矩屈身行礼,之后站在二小姐身旁,转移关于以出身、长幼论尊卑的话头。 “请表小姐安,五小姐适才好意指出表小姐在外祖家言辞不当,正合‘礼仪之道不可违’之意。自高祖开国以来,难道不是一向以‘孝’以‘礼’治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邹秀儿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她身旁的丫鬟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她抬手止住。“罢了罢了,左右不过一些花草,我也不与你们计较。” 邹秀儿本准备带丫鬟离开,忽然转身又道:“你们这些从小地方来的,不知京城的花样儿,见识浅薄些也不算什么。也是我凭白多说嘴,本想好意带婉表妹去京城里真正的权贵才能去游玩的园子涨涨见识,看来倒要白费一番苦心了。” “那里非达官显贵不可踏足,若不是由我带着,你们怕是都进不了大门呢。” 五小姐气不过,嗤笑道:“难不成是皇宫的御花园不成。” 邹秀儿面露一丝向往:“五妹妹不知,那处温泉庄子等入了秋,寻常官宦家的小姐,怕是都要等上许久才能预约上。就算临表哥是探花郎,怕是无人受邀也去不成呢。” 这话一出,二小姐突然回身看向花颜,主仆两人神色有些微妙。 当年二小姐生辰,大少爷曾送了一处位于京郊的温泉庄子,因前几年不在京城,二小姐只能看到一幅图纸,后得了花颜启发,让人按江南园林的构造,开了一处适合富贵人家办雅集的庄子。 二小姐本想建一所园子,届时入京也好有个休闲的去处。 不曾想居然在京城很是红火,为云意院赚了大把银子。甚至到后来,花颜在着手建立绣庄后灵机一动,提议二小姐与云夫人:这处庄子只开放给京城权贵官宦。 当时云夫人立即接手,似乎是以唐家拓展产业为借口,许以重利,最终借着郡主府的名头合作做了此事。 若京城没有第二处开放的温泉庄子,邹秀儿说的应该就是二小姐的那处...... 云府一日游最终在云家长房这边用了饭,云家二房三房谋了外放不在京城,席面上四老太太借口身子不适也没出面。 唐显带着妻女回府后,与云夫人在书房待了许久。 二小姐带着花颜明月回了云意院,吩咐花颜将温泉庄子近日的账册取出来。 “没想到当初你的一个小小的提议,竟有如此收获。”二小姐翻了几页,就把账册放下,将底下的另一册名录拿在手里。那是自庄子开放以来,所有去过的权贵名单。 花颜道:“奴婢不过是提个醒儿,都是夫人派人操办。”她最近半年也在庄子上安插了几个人手,当然都是在禀报云夫人后才安排下去的。 “小姐,荣兴伯府近些年不值一提,但侯府二小姐若是知道这处庄子在您名下,怕是有些麻烦。” 二小姐点点头,轻声道:“如此一来,咱们还是先别去了。” 第111章 侯府诸事 也是因唐家经年的补贴,将侯府的一些人的胃口养大了,侯府二小姐便是个伸惯了手的,若知道温泉庄子在二小姐名下,难保做出什么事来。 唐家初来乍到,云府侯府必然都要走动。云府只是云夫人的娘家,轮到侯府这边时,就专门挑了唐临休沐的日子。唐府所有主子出面,由老太太备礼,亲自带着一家子老小登门拜访。 怀安侯府是高祖时赏赐的宅子,坐落在皇城西边的永平坊,离顺义门不远。 花颜几个跟在主子们后面,只听梦竹不禁偷偷感叹,到底是侯府,占地颇大,与临安唐府也相差无几。府里的建筑极合规制,开阔庄重,不过园子里的景致却寥寥,无甚出奇。但单看丫鬟仆妇们的规矩礼仪,可窥见来自延续了百余年侯府的底蕴。 对侯府这样的门第来说,从前院的管家、护卫、小厮,到后院里的管事、奶娘、嬷嬷、丫鬟,大多都是世仆出身,卖身契于她们而言并非是禁锢,反会以此为荣。 她们全家甚至全族依附于侯府,通常十来岁上下便在府里当差。因此这样一代代言传身教下来,礼仪、举止和人情世故、眉眼高低是最先被教导,刻在骨子里的。 凡事皆有两面,世仆固然比买来的下人忠心得用,但随着主子指配,人群数量便极庞大了。养着这些人,日积月累下一应花销自然也不少,这也是大家族的通病。非到有抄家灭族之祸,为着维持家族体面,等闲也不会遣散或发卖。 唐显这一支为没这样的烦恼而烦恼,云府也算不得世家,因此夫妻二人才会着力培养人手,这是兴旺家族最重要的布局之一,由此可见,青睐郑山周娘子、花颜明月等人,便也不足为奇。 闲话叙尽,言归正传。 众人进了府门后,侯爷闻讯(现任怀安侯,唐德,唐显堂哥)早已在前院垂花门处等候,按礼要先去后宅寿安堂给侯府唐太夫人请安,太夫人与老太太是同辈妯娌,论亲戚血脉的关系虽远了些,碍着这么多年源源不断的年礼节礼,彼此也早都很热络了。 (注:前怀安侯足足活了七十多岁才病逝,他的嫡子也已早逝,如今的怀安侯是前任怀安侯的孙子,也是唐显的同辈堂哥) 魏妈妈年老成精,曾与花颜透露,侯府前面两位侯爷资质平庸,如今这位侯爷一门心思要延续侯府荣耀,需要唐家银钱上的支持,现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花颜私下揣测,恐怕不光是因为唐家的富贵,唐临的仕途对于侯府来说同样是一个拉拢的理由,暗地里,唐显与侯爷也应就二小姐的婚事达成过共识。 到了寿安堂,唐显唐临与唐太夫人请完安略叙了几句家常,接着侯府的儿孙辈上前见了礼后,就由侯爷领着去了前院。 花厅内剩下的都是各房有名有姓的主子了,年龄长的个个都是二小姐的长辈,二小姐带着妹妹们随着自家祖母的一一介绍,上前喊着各种‘堂祖母,伯母,婶娘,堂嫂,堂姐堂妹’之类的称呼。 花颜四个跟在二小姐身后,半晌午的时间着实磕了不少头行了不少礼,二小姐自然也收到了无数荷包儿。 但相比老太太与云夫人送出去的,价值当真是大打折扣。 蕊珠这个机灵鬼儿偷偷注意着呢,光老太太身边的素问几个,这么会功夫递给老太太的荷包儿已有七八个之多,更不用说身后的丫鬟捧了许多首饰与文房四宝之类的物件。 那是依着对方喜好,给侯府里几位嫡出的见面礼。 花颜揣着二小姐收到的荷包儿,了不起里面装的就是些鎏金的簪子与寻常珠花,老太太与夫人给侯府小辈儿的可都是明晃晃的小金鱼小金猪,用明月的话说,‘这么些荷包儿够把咱们四个买上个百十回不止。’ 插一句题外话,五小姐回府后手持小巧的金算盘,扒拉了几下便和二小姐抱怨:“亏了亏了,细数了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居然有十七八位堂姐堂妹,幸亏碍着‘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堂哥们没有一气儿出来见礼。母亲的荷包儿是我带着身边丫鬟准备的,每个里面都塞了两对小金猪!” 侯府大小姐唐玉儿,二小姐唐灵儿作为侯府长房两位嫡女,依规矩给老太太见礼,分别得了老太太送的一对银丝镶粉红芙蓉玉镯子。听闻唐玉儿正议亲,云夫人便送了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双鸾步摇,送给唐灵儿的是赤金缠丝玛瑙钗。 这两样首饰十分贵重,云夫人八面玲珑,为着不引庶女们嫉妒,自然会配一只漆木匣子盛着。 老太太(二小姐祖母)见自己这一支的大房二房没来,就知道妯娌思虑周全,没让不相干的过来碍眼,觉得熨贴不少的同时,说话也更亲近一些。 长辈们各自叙话,小辈儿们见完礼便各自告退,跟着侯夫人(怀安侯正妻冯氏)身边的管事离开花厅。 该说不说,唐灵儿得了好处她是真办事,只是办的合不合对方心意她似乎考虑不到那么多。此时她热情的引着二小姐几个去自己的院子。 “总也盼着呢,堂妹可算来了。因着曾祖父过世,哥哥丁忧错过那年会试,结果不曾想临堂哥也缺席,让我凭白等了你三年。” 三年未见,唐灵儿也有极大变化,不光是眉眼渐渐张开,性子也更活泼了些,往日与二小姐倒是没这么热情的。 花颜再暗暗观察一旁的侯府大小姐,唐玉儿身形消瘦,穿着绿绣长枝花卉的薄缎纱衫,容貌有七八分艳丽,与庄重严肃的神态结合,让人不好与之亲近,又同时奇异般的不惹人生厌。 待的时间久了,二小姐也发现这位大堂姐礼数周全,也不会从门缝里看人,对她们一行也不远着也不亲近,这样的距离倒让二小姐觉得舒适。 反观唐灵儿,现下正眉开眼笑的表示要带二小姐融入京城闺秀圈子,仿佛立时就要办雅集下帖子邀各家闺秀介绍给二小姐认识似的。 “刘尚书府上的雨荷姐姐好奇的紧,正想瞧瞧京城永宝楼背后大东家的女儿是什么模样,婉堂妹初来京城,不如在家里办场宴会。 一来也邀临堂哥同年好友家的姐妹,二来我也顺便邀请几位京城里的闺秀,她们家世好,人品也好,正是堂妹可结交的。” 二小姐与唐玉儿听了第一句话就微微蹙眉,唐玉儿冷肃着脸,直言道:“妹妹此话不妥,没得叫堂妹失了身份。” ‘大东家的女儿’这样的浑话,外人说说也就罢了,绝不可出自同族人之口。 况且自唐临出仕后,唐家的门第会水涨船高,唐青婉在京城行走,自然不会也不可被冠以‘商户之女’的名头。 第112章 女眷和政客 这样浅显的道理,唐灵儿岂会不知,她也不是个真憨傻的,只是在她固有印象里,都还停留在临安时唐家的商贾之家而已。 “大姐姐教训的是,不过雨荷姐姐确也提过有想与婉堂妹结交之意......还有我的几个手帕交,对婉堂妹也好奇的紧。” 唐灵儿这话说的,好似二小姐就合该由着给人看热闹一样。花颜四个侍立在二小姐身后,除了懵懂的明月,心中都着实气闷,只是她们身份低微,在主子跟前没有说话的份。 二小姐打量着房间中的摆设,淡淡道:“有劳二堂姐一番苦心,于我而言,不管是尚书府的千金还是公侯权贵家的女儿,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见了或要徒增烦恼。” 唐灵儿闻言,先是有些不可置信,接着眼底浮起一抹愠色,“几年不见,婉堂妹倒还是这样的冷淡性子,京城里的贵人多,保不齐就有求人的时候,婉堂妹如此拒人千里,老太太与云婶婶怕是该失望了。” 唐玉儿听了二小姐的话,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婉堂妹初来乍到,确实不宜这么快就办宴出风头。” 如今朝堂上关于废太子的传闻逐渐甚嚣尘上,三皇子七皇子斗法也愈演愈烈。聪明人都会选择蛰伏,比如九皇子便寻了由头出了京城,没见到最近许多官宦都停了嫁娶?正是怕闹出大的动静,被老皇帝的耳目看见,若惹的皇帝不痛快,那他肯定有许多法子叫你不痛快。 因文姨娘没来京城,三小姐四小姐在唐府更没了存在感,此时四小姐忍不住道:“堂姐姐说的难道不对?咱们初来京城,不正要多认识些闺秀,也好为哥哥增添些助力。” 花颜这个人形大花瓶闻言不禁一言难尽,文姨娘的两个女儿是一点都没继承她的心机。四小姐哪儿来的错觉,认为自己一个庶女能结交京城里的贵女?怕是给人做跟班都轮不到。 唐灵儿与花颜是一个想法,因此也没回应,也因为二小姐这句话生闷气,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房间内一时间冷场,好在唐玉儿与二小姐都十分习惯,两人姿态闲适,一个目光虚无,端坐在靠背椅上出神,一个闲闲的盯着茶杯上的花纹。 至于五小姐,正暗自心疼母亲送出去的小金猪,一开始就无心搭话。六小姐则是从不争抢出头,给人的感觉一直很慵懒,此刻鼻尖闻嗅,暗自分析屋内熏香的方子,最后得出结论,杜松子放多了,闻多了令人不适。 只有三小姐紧张的看向三位嫡女,一时因为妹妹口不择言觉得难堪极了。 因昔日高嬷嬷教导,加上梅姑姑每日晚间的训话,花颜四个眼观鼻鼻观心进入入定状态,其他丫鬟一开始就一动不动,显然是深谙丫鬟就是一只人形大花瓶的精髓。 寿安堂传来阵阵笑声,是侯府太夫人与老太太正细说后宅旧事,老太太如今也终于能将不堪回首的前半生付诸笑谈。 老太太在入京之前,就把自己这一支其他两房的境况打探得明明白白,她听得越是详细,嘴角就翘得越高,即便是长途跋涉于客船之上,那份舟车劳顿之感也似乎减轻了许多。 果然,看到对手境遇不及自己,着实是一件能让人身心愉悦的快事。 云夫人随着众女眷浅笑,眼角看向的方向是前院。 女眷们凑在一起,品茶赏花,姿态娴雅,人前聊起的都是鲜活愉快的光景。男人们共处一室,谈及的则是与家族息息相关的政事。 侯府前院。 雕花窗棂之外,几株翠竹随风轻摇,竹叶的沙沙声与远处的鸟鸣相应和。书房内,怀安侯唐德与唐显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相对而坐。 片刻后,唐显开口:“九皇子得了巡按使之职巡视江南等地,日前派人送了密信,命我近日借着检视浮光锦的由头前往临安,看来明面上要对詹王府出手了。” 第一任怀安侯以排头兵的开局,在和武朝最重要的一场战役中冲锋陷阵,因‘先登’之功,最终翻身改命,因此唐家人有武将血统。这一点在唐德身上体现最为明显,单看他宽额阔鼻的长相,就定要以为是一名武将。 此时,他沉声道:“堂弟此去万事小心,拔去詹王府,三皇子就失了最重要的倚仗。七皇子那边?” “自是要齐头并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敏妃走了一遭错棋......” 等要事谈完,唐显才状似无意的提到一件小事,“侯爷,因太子生事,皇帝或许正需一个发泄的口子,荣兴伯爵府犯的事倒可以往前递一递。” 唐德不由看向唐显,自己这位远房堂弟着实心狠,对连襟出手也毫不留情。“有你提供的证据,刘尚书会顺理成章的收到检举,想必几位御史大人必会闻风而动......” 第113章 狗不嫌家贫 前朝的诸多事端还没发酵,远到不了能影响后宅的程度。 虽说现下不宜嫁娶,但侯府的太夫人作为唐玉儿的祖母,免不得要操心孙女儿的婚事,只是怀安侯府空有个侯爵的架子,内里亏空不说,前院的男人们除了怀安侯任礼部侍郎外,其他人少有出息的。就连唐文,今年会试也名落孙山。 但如今峰回路转,唐玉儿能议亲的人选范围,倒因唐临多了几个选择。 唐府与侯府关系日益密切,因此探花郎的身份也能间接影响侯府里几位小姐的亲事,甭管唐府这门亲戚远不远房,唐玉儿总是探花郎的堂妹不是? “玉姐儿素日里冷冷淡淡的,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没几个闺中好友,这样恬淡的性子太单薄了些,我这做祖母的总担心她嫁了人后在后宅里受委屈。” 太夫人当着老太太与云夫人的面,将话题拐带到小辈儿身上,老太太也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聊闲的兴致愈加高昂。 花厅里坐着的都是各房年长的太太夫人们,其中坐在云夫人旁边的是侯夫人,即唐玉儿的母亲冯氏。见唐老太太宽慰了婆母几句,她接着话茬道:“玉姐儿如今十六,年初倒也有不错的门第私下露了想要结亲的意思,只是侯爷却说不急。” 云夫人淡笑道:“玉姐儿说起来年龄也不算大,多留一两年也说的过去。” 如今朝中官员大致分了四队,只忠于天子的纯臣,太子党,三皇子党,七皇子党,至于九皇子,在朝中人眼里远不成气候。但侯爷背地里站位了九皇子,如此一来,侯府的姐儿们嫁给哪家目前来看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又能有几个内宅妇人能像云夫人这样聪慧,她们少有机会也无见识能明晰朝中局势。事关重大,就连侯夫人也不清楚怀安侯的谋算,因此她便显得有些急迫,一门心思琢磨着不能耽误了玉姐儿的花嫁。 云夫人只提点了这么一句,多余的再不会多言。 因侯府的嫡子唐文与唐临情同手足,唐文一年前议亲时,云夫人借着唐显之口,向侯府隐晦的提了观文殿大学士的嫡女,结果唐文最终与冯氏的侄女定了亲。冯家的门第虽说也不算低,但根基在西南,在文哥儿未来仕途上的提携并不大...... 转眼接近晌午,主子们在花厅内男女分席用饭,花颜几个连同唐府一同来的丫鬟们也被侯府的人引着到下院,那里是一处专门招待丫鬟仆妇的地方。 夏日炎炎,这处院落不光位置偏僻,下人们自然也没有用冰的资格,蕊珠打着扇子纳凉,冲花颜抱怨道:“还是咱们唐府好,大丫鬟以上的下人夏日里每日也能领一盆冰用。” 云意院的待遇好的离谱,她们几个也算养尊处优。花颜也不禁感慨,自从来了唐府跟着二小姐,吃穿所用无一不精心,现下只受了一点苦,竟也觉得吃不消。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梦竹提醒:“噤声,这不是在咱们云意院,休要胡乱说话。” 花颜小脸微红,方才她内心也有些抱怨来着,急忙找补道:“梦竹说的对,蕊珠,当初咱们可得罪过侯府二小姐身边的翠湖,当心被她拿住错处。” 蕊珠闻言‘阴险’的笑了笑,低声道:“翠湖最嫉恨的就是你了,当初你可是公报私仇重重的打了她手板。” 梦竹见没人注意这边,也忍不住促狭道:“若当初明月在就好了,她手重。” 花颜:......好呀,梦竹你更是个狠的,外表的端庄都是装出来给你姑姑魏妈妈看的吧! 明月懵了,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好些欢快的时光,蕊珠见状一肚子的八卦呼之欲出,急忙坐到明月旁边悄悄咬耳朵。 不消片刻,侯府厨房的仆妇送来两菜一汤,和云意院下人们的吃食自然不能比,但也勉强能入口。花颜几个正用饭的时候,翠湖翠绮两个还真来了,花颜急忙带头站起来相迎。 翠湖原本就比花颜她们年龄大,一进门就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不顾翠绮的阻拦,冷声道:“倒叫婉小姐身边得宠的大丫鬟们委屈了,怕是都瞧不上咱们侯府的饭菜吧。” 蕊珠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翠湖,再期待的看向花颜。 花颜淡淡道:“不知翠湖姐姐这话何意,有道是‘狗不嫌家贫’,翠湖姐姐此言岂不是忘记根本?“ 翠绮将翠湖拉到身后,陪笑道:“翠湖不会说话,你们别见怪,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也是怕厨房的下人们招待不周,特意过来看看。” 翠绮这话说的客气,又亲热的上前邀花颜几个坐下,陪着说了几句话,才突兀的转了个话头儿。 第114章 替主子拿主意是大忌 “当初咱们也算一同陪着主子受高嬷嬷教导,如今又都在京城。方才主子间闹的有些不愉快,花颜妹妹是二小姐身边最得宠的,应该知道咱们做下人的,理应劝和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花颜不置可否,只微微笑着,没有紧着回应。 翠绮只得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我们小姐也是没法子,素日里往来的都是各府贵女,上次小姐参加宴会,都是话赶话才不得已应承过了,说是等你们小姐来京,定会设宴相邀......” 花颜也清楚,这是因为二小姐乃探花郎嫡亲的妹妹,贵女们之所以想见见二小姐,大约都是受家族授意。 一则观摩唐府,毕竟唐府富贵的名声在临安可是人尽皆知。二来嘛,自然是有人打起了二小姐的主意。 二小姐正当妙龄,在外人看来,明年及笄后也合该提前物色亲事了,现下二小姐身份虽是低了些,但嫁妆必然是丰厚的。耳聪目明的人家估计也派人打听过唐府大小姐出嫁时的嫁妆,一个庶出的都如此风光,轮到嫡女出嫁,不知要煊赫成什么场面...... 花颜这两日整理涤丝阁的消息,知道京城的贵人们一贯会踩高捧低,依着这个思路,说起来侯府大小姐大概都比不上二小姐。 翠绮话音再转,就说出了这回来的最终目的。“听说府上是两处宅子并成了一处,其中原来有一处是国子监孔祭酒的老宅,后院布置的十分雅致在京中很有些名气。” 花颜闻言面色立即冷淡了些,不着痕迹的将翠绮挽着的手拿开,翠绮依旧自顾自道: “花颜妹妹不妨劝劝贵府二小姐,身处京城还是入乡随俗的好,我们小姐总归也是一片好意。虽说现下大肆办宴不合时宜,但闺中小姐间的游戏,即便传出去也不算夸张。借着我们小姐提供的机会,二小姐既能认识权贵家的小姐,又能将名声传出去,岂不是一举两得?” 难为翠绮说了这么多,但这话与花颜却说不着。 花颜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慢慢开口:“翠绮姐姐言之有理,只是姐姐也知道,咱们跟着高嬷嬷学规矩,最后一日嬷嬷曾对咱们提点过。 ‘不管任何时候,须知替主子拿主意是大忌’,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要紧的是安分守己做好份内之事,旁的却是不好插手的。” 言尽于此,花颜回到座位坐下。 侯府二小姐或许真没有存着坏心思,但翠绮提到原先隔壁的宅子,肯定是有心人对侯府二小姐单独提过的。唐府两处宅子合并,其中翠绮说的那处是大少爷现下居住的云起院,是府上为大少爷的亲事另行布置,且大少爷已经入住一段时间了。 蹿腾着二小姐在此处办宴,这人的心思未免有些太直白了。花颜眼眸垂下,将刘尚书府上的小姐提到了警戒名单上。 翠湖见翠绮也没办成事,冷哼一声道:“我就说咱们也是白来,都是一群上不得台面不识好歹的东西,如今身份还没倒个儿呢,倒像是咱们侯府巴望着唐府了。” 花颜转身,面色一沉,道:“翠湖姐姐这些年毫无长进,莫非忘了当初挨的手板子,侯府唐府本就血脉相连同气连枝,何来巴望一说?” 她走到翠湖跟前,“翠湖姐姐存心挑拨,一会少不得要问问大小姐身边的人,依侯府的规矩应如何处置。” 虽只短短半天时间,但花颜综合以往收集到侯府大小姐的消息,知她是一个规矩极严之人,看其身边的丫鬟行事也能佐证一二。且侯府大小姐对二小姐这位妹妹的血脉压制还是很有效的。 翠湖听了面上果真浮现一丝惧怕,兀自嘴硬:“你...你...休要胡说,我几时有挑拨之意。你一向巧言令色,又长了狐媚子的模样,也不知云夫人怎会放心将你留在二小姐身边。” 明月忍不住起身上前,没好气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浑话,说不过我们花颜就攻击些有的没得,难道你长得丑还不允许旁人生的好看?” 翠湖鼻翼两侧生了痤痱(痘痘),形如黍屑,闻言不自觉的拂面遮挡。 蕊珠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翠湖姐姐莫气,人要衣装,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能穿红戴绿坏了规矩,但胭脂水粉遮遮瑕,效果还是有的。” 梦竹因翠湖冒犯二小姐,正觉气闷,忍不住接话道:“咱们府上的胭脂铺就在东市街,姐姐不妨去瞧瞧。” 蕊珠立即给出了最后一击:“不知府上下人们的月例可够用,我们小姐近日赏了咱们一罐桃花珍珠粉,效果极好,不过价格不菲,若姐姐买不起,挑些下人们惯常用的也聊胜于无。” 翠湖涨红着脸掩面逃离,翠绮一时也觉得难堪,心里对花颜与唐府二小姐也多有腹诽,自家小姐这次虽莽撞了些,但总归也是为她们好不是?翠湖说的也没错,果真不识好歹。 花颜憋着笑意,转头看到翠绮脸色不虞,暗忖倒也不好将关系闹僵,便与翠绮同出屋外。 “翠绮姐姐莫气,府上二小姐一片好意,我们小姐自也是领情的。只是咱们唐府刚到京城时日还短,一来府上总也要归置一段时间,二来因着与京城各府还没有交际,若此时办宴有些唐突不是。” 花颜说着话解下腰间一枚葫芦形荷包儿,塞到翠绮手上,“还要劳姐姐将此间思量与主子解释一二。” 翠绮面上稍霁,推心置腹道:“妹妹善解人意,也叫咱们好与主子回话,花颜妹妹也别怪姐姐多嘴,我们小姐虽贵为侯府嫡女,其实在外处境也极艰难。” 花颜便难得提点了一句,“临近七月,暑热难耐,在府里避避暑倒也极好。” 等回了唐府还没两日,花颜便听到消息,侯府二小姐身子不爽利,拒了几个宴请。 二小姐闻听后,与花颜道:“她虽贪婪,本性倒不坏,如今也添了一个‘乖觉’的优点。” 花颜正在研墨,思量道:“应是侯府大小姐出了面,奴婢私下瞧着,侯府二小姐对大小姐有些惧怕。” 二小姐点点头,“大堂姐不常露面,但是个心有成算的,可惜......” 第115章 旱情 可惜侯夫人不太聪明,显然没有把侯爷和云夫人的提点放在心上,最近巴望着参加过几个贵妇宴会,一副要给大小姐议亲的架势。 此时晌午过半,二小姐为老太太抄写经书,才约莫半个时辰,突觉一阵气闷。 菱花形格子的窗子半开,外间的暑热仿若实质,一阵阵热浪袭来。梦竹将置冰盆的高几搬到离桌案不远处,持团扇徐徐扇动。“小姐可也觉得奇怪,今年暑夏似乎比往年更热些。” 蕊珠端着漆盘探头探脑进来,觑着花颜的面色,见她点头才敢呈给二小姐。“说的是呢,原以为北地更凉快,没想到比咱们临安还难熬。” 今年确实反常,绿柳在津南绣庄传来消息,言称牙行最近很热闹,周牙婆等人都不必外出,许多户人家就携儿带女寻到牙行。绿柳本身是因遭了水灾被卖,在这方面便很敏感,北方大旱已很严重了。 “小姐,这是安管事和冬瓜受新来的北地厨娘启发,煮的乳茶,在井水里镇了半个时辰,现下喝正凉爽。” 这种乳茶前些天冬瓜就开始琢磨了,尝试了几天做了无数回,羊奶的膻味总也去不掉,后来将上次做茶酥的方法,尝试将砖茶改为茉莉花茶才有效,又换绿茶和乌龙茶做比较,反复调整比例,最终去盐加糖,口味才确定下来。 冬瓜也是谨记花颜的提醒,经甄府医验看后才敢呈给主子们。 这么多回二小姐也习惯了小厨房的奇思妙想,望着眼前冒着寒气的一小碗乳茶,已觉口舌生津。用小勺轻轻搅动,竟看到碗底几枚圆圆的小丸子上下浮动。 花颜笑着解释道:“这是缩小了的浮元子(古代汤圆),用糯米粉混了加热水搅拌成的黄糖糖浆,揉成小小的元子,再煮熟后放在乳茶里的,既可以喝也有的吃,别有一番趣味儿。” 二小姐尝过后,郁气尽消,只觉得身心愉悦。 挥手道:“赏。” “梦竹,取祁掌柜送来的两匹料子赏安管事,给冬瓜挑几对永宝楼时兴的珠花,小厨房的人这个月月例翻倍,嘱咐梅姑姑,从云意院的私账出。” 梦竹点头应声,将团扇递给蕊珠,自去办事。蕊珠眉开眼笑,她最近常与冬瓜厮混,“奴婢先替冬瓜谢过小姐,待会儿一准安管事就带着她来给小姐磕头谢赏。” 安管事是积年的老人,规矩是不会忘的。二小姐并不在意,吩咐明月下去,让冬瓜多做些给各院也送些。 “小姐,乳茶寒凉,老太太不宜饮用,不过乳茶也可做成温温的,风味更佳。”花颜急忙提醒。 明月翘着嘴角领命,她本就不是个被拘束的性子,心儿早跑到小厨房里去了,这段时间也一直都是她为冬瓜倒腾的各种点心饮子做第一个试吃。 “小姐,温热的乳茶极好,老太太定会喜欢。”明月说了一声便行礼告退。 花颜观二小姐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就听二小姐道:“昨儿母亲给苏府递了拜帖,咱们届时登门自要去苏小姐闺房相见,取两壶乳茶做见面礼也使得,花颜觉得如何?” 苏绾绾(念wan)与唐临定了亲事,原本唐府来京后,云夫人理应前去苏府后宅拜访。 花颜沉思道:“这乳茶用羊奶熬煮,也不知合不合苏府小姐口味,不如叫安管事也顺便做些临安的点心和面果儿带过去。” 苏府的主子们做事老道,知晓唐府来京事务繁多,一开始便差人送了安家礼,并递话儿给老太太和云夫人,言称不必急着应酬,这就很通情达理,为唐府着想了。 苏府与唐府的联姻,论起来是唐府高攀,因此第一次见面这见面礼便不好拿捏分寸。 若送的重了,以二小姐的辈分自然不妥,若送的轻了,仿佛不重视似的。要花颜来看,这些年二小姐跟着云夫人成长了许多,这次思虑的极周到。 既定了亲,理当像家人般相处,送些府里特有的饮食,方有真心亲近之意。至于云夫人给苏府小辈们的见面礼,自然不用二小姐操心,云夫人一向周全。 云归院,花厅内。 云夫人正与魏妈妈检查礼单。 与苏府的婚事流程,四月里已进行纳吉仪式,下了聘书。接下来便是纳征和请期,不过两家已达成共识,婚事定在年底。 云夫人估摸着以九皇子的行事,九月前朝中定有变动,再经两个月总也平息不少,加之年底喜事多,唐临的婚事便也不扎眼。 这次去苏府拜访,是唐府来京后第一次会面,待检查过并无纰漏后,云夫人突然问道:“甄府医那边进行的如何?” 魏妈妈闻言,低声回道:“郑山为简止准备了新身份,年底太医院的考核也疏通了关系提前报了名,凭他的本事考进去应该不难。” “如今简止依着吩咐正在北地晋州行医,夫人,津南还好,晋州、汾州、邢州大旱,传来的消息说饿死的饥民不少,京城的牙行和几家商行都带了粮食前去换......” “大灾之年,发人口财的人必然不少。大爷去临安有些日子,想必那位对北地的旱灾不会坐视不管。 下半晌给汉景传下话去,吩咐底下的掌柜们万不可如此。晋州等地的唐家产业铺子,可斟酌接济灾民,但需办的隐秘些,不要过于惹眼。” 魏妈妈十分感怀,跪下感激道:“夫人仁善,老奴替晋州灾民谢过夫人。”魏妈妈老家便在晋州,她的父母当初也是因旱灾,一家子在逃荒路上遇到还只是户部侍郎的云夫人祖父。因此魏妈妈对晋州老家的旱情也很忧心。 云夫人亲自俯身将魏妈妈拉起来,莫名觉得这次旱灾对九皇子来说,或许是一次转机。 与此同时,花颜也写了封信传到津南,命留守在津南绣庄的绿柳与应春,根据她之前下发的选人标准的册子,从逃荒的灾民中选人,但这次只选女子。 大灾之年,逃荒路上最先抛弃的便是女儿,例如绿柳。若旱情再严重,易子而食的事情也必然会发生,被当两脚羊送出去的,也大多是女儿为先。 在这样的时刻,花颜背靠唐府,也有了些许能力帮助她们。 第116章 精通相术 晚食前,大少爷抱着一只卷轴来了云意院,后面跟着的沐雨捧着一只精巧的漆木匣子。 甫一进院,前头的婆子就派了人过来传话,等二小姐带着花颜下楼,穿过楼前的一片小小的池塘造景,通过后门进入正房花厅时,大少爷也刚好由梦竹领着进来。 蕊珠适时的将温温的乳茶呈上,便远远走开站在花颜背后,大少爷满意的点点头,浅饮了一口便道:“滋味儿甚好,二妹妹院子里的小厨房果然名不虚传,下头的人管理的也极有规矩。” 大少爷今日穿着宝蓝色点素团纹交领长衣,领口和袖口均镶绣银丝流云纹。一双星目深邃明亮,带着几分在别处没有的温柔之意。 兄妹俩刚说了几句话,二小姐抬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向大少爷。 挥手让梦竹蕊珠二人离开,二小姐将字帖收起交给身后的花颜,打趣道:“哥哥怎也学会绕弯子了,适才刚聊起宋学士的诗文字帖,转头又说了一次乳茶甚合口味,没得以为哥哥吃了酒,来我这儿消遣来了。” 二小姐在府里也只在大少爷跟前会露出些俏皮的小女儿姿态,花颜忍着笑意,将沐雨脸上的微妙看了个清楚,目光扫过他手上捧着的匣子。 字帖是贿赂,匣子里的物件要给谁,就有些不言而喻。 大少爷俊脸微红,沐雨乖巧的将漆木匣子递到他手边。令花颜诧异的是,沐雨在弯腰时明显与她使了个眼色,花颜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与沐雨之间并无交集。 沐雨见状,只得指了指外间,趁着取茶的功夫,沐雨凑上前。 花颜方知,原是央求她给沐风带话的。 说起来自从三年前沐风被大少爷派到温泉庄子上做事,她们之间已没有往来。 “你是说,大少爷准备为沐风指一门亲事,你让我规劝他成亲?”花颜喃喃道,“他难道还能拒绝主子不成?” 沐雨小心翼翼道:“你们之前多少也有些交情不是,沐风被派出去三年,大少爷言说,若他成婚后便可回云起院,若不想,咱们少爷也不会强迫,只恐怕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少爷身边服侍......” 花颜再是对感情迟钝,也早已慢慢从细枝末节里咂摸出些什么,她本以为时间久了沐风早已放下。 “传话就不必了,沐雨小哥应知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要紧的是依附在主子身边。想必沐风会想清楚的。” 其实花颜并不能切身体会‘爱意’这种情感,自然也不理解沐风仅在惊鸿一瞥中,就将她深深烙印在心里。她只莫名觉得,荒谬...... 花厅内,二小姐正盯着眼前两件物事发怔,也不太能理解哥哥的心意,精致的漆木匣子里是一枚丑兮兮的雕玉兰花木簪,明显是来自他不成熟的手工,好在底下还有一只和田玉半月形镶珠玉梳。 “这木簪很...好,只是下次还是送些别的为好。” 唐临给了二小姐一个爆栗,“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忘了母亲教过,送礼贵在心意。” 花颜端着茶进来,一眼就看到二小姐手中的丑簪子,心中感叹,大少爷倒的确不会无的放矢,根据浣云提供的消息,大少爷在鹿山书院时便有意接触过苏小姐的兄长,估摸着对苏小姐的脾性爱好都有所了解。 云夫人自是一早就选定了苏家小姐,约莫也和唐临沟通过此事,只待大少爷高中,立即派了官媒上门。 等次日到了苏府,云夫人带着府里几位小姐与苏府各位长辈见礼后,二小姐也如愿见到了未来大嫂苏绾绾。 只见苏绾绾薄施粉黛,身穿碧绿的翠烟衫上衣,下罩月白素缎细折儿长裙,低垂鬓发斜插一支碧玉簪子,颜色生的并不如何艳丽,但通身气质如华,出水芙蓉般,一颦一笑皆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她低头屈身给云夫人行了万福礼,云夫人笑着拉到近前,说着话间就将一对水头儿极好的翠玉镯子褪到苏小姐细白的手腕上。 与苏老太太寒暄了几句之后,云夫人三两句话又将苏府里的几位姐儿都捎带上,“瞧瞧府里的几位姑娘,不愧是书香世家,个个儿气质出尘,今儿我也带了家里的几个姐儿过来,也盼她们姐妹多跟着学学才好。” 苏阁老立过规矩,府中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因此后院很清净,府里的姑娘们俱是嫡出,姐妹间关系也都很融洽。与云夫人一一见礼,也都得了云夫人给的荷包儿。 苏老太太很开心,不由得拉着云夫人的手感慨道:“一晃二十余年没见,今儿乍见,瞧着很有几分你祖母的模样,她是个有福气的,你的福气也在后头呢。” 云夫人想起逝去的祖母,心中黯然,面上自然不显,轻轻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说的是,以后我有绾绾这样的儿媳,可不是有天大的福气在后头?” 苏夫人闻言心中熨贴之极,待二小姐几个也十分热络,只是等二小姐当先行礼时,苏夫人抬眼先看到的却是二小姐身后的花颜。 花颜低着头仍感受到一束探究的目光。 目光仅停留片刻,苏夫人再看向二小姐时,更忍不住盯着二小姐的眉眼出了会神,才道:“婉姐儿品貌极好。” 等身边的婆子端了几枚荷包过来时,苏夫人却没接,而是从腰间解下自己贴身的荷包递给了二小姐。 二小姐微微诧异,很快接过,依着规矩俯身行礼道谢。苏夫人拉着她的手揉捏了会儿,手指掠过掌纹,笑着道:“今儿也算认了门,往后也无需递帖子,要多来走动才是。” 云夫人心中微动,紧张的看向苏夫人。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她知道苏夫人家世渊源,娘家本姓“卜”,祖上乃姬姓旁支,最关键的是,她自幼承袭家学,精通相术。 第117章 与凤之姿 苏老太太自然也注意到了儿媳的异样,有意说些旁的话题,顾忌着一旁的姑娘们,便招手让苏小姐带她们自去玩儿。 苏府占地不大,庭院布置的极为典雅,一草一木皆似雕琢,有江南‘一步一景’的意味。苏小姐带着二小姐几个沿着铺就的石子路,穿过两个月亮门去了自己院子。 也不知是苏小姐天性活泼还是做事向来周到,院里已安排了众多游戏花样儿,厅里备着茶水点心,外间投壶、双陆所用器具等也皆已齐备。 只是二小姐揣着哥哥的心思,也没兴致投壶。吩咐花颜将带来的乳茶和南方的点心拿出来,给苏府的几位小姐尝尝鲜。 众人尝过都道了声“好”,苏小姐心里也高兴的紧,对二小姐的客气中带了几分真心接纳照顾之意,见二小姐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推让旁边的嫡妹带姑娘们出去逛园子,将二小姐带进自己闺房。 苏小姐的闺房之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窗扇皆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雕着精巧的缠枝花卉图案,糊着的窗纸洁白细腻,阳光透过,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就在这么一片静谧的氛围下,二小姐有些心虚的先将和田玉梳取出来,梳子有“结发同心”之意,苏小姐见状微怔,羞赧的接过,忍不住握在手中把玩,不一会儿便注意到半月形的玉梳中间镌刻一个‘绾’字,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有心了。” 花颜梦竹二人在一旁当人形大花瓶,苏小姐身边的丫鬟彩月彩霞为自家小姐开心,热情的拉着花颜二人去侧间说话,话里话外都隐隐似探问大少爷院里的情况。 梦竹稳重惯了,平常连多看大少爷一眼都不敢。花颜知道云夫人与大少爷对苏小姐十分满意,若什么都不说倒显得心虚,便借着话头随意道了些大少爷院里极清净,一个通房都没有之类的。 苏府的人自然在下聘书前都着人打探过,如今由花颜的口说出来,她们便格外安心。 因此彩月彩霞互相对视,更是欣喜。彩月挽着花颜的胳膊,思量着小姐嫁过去便是少夫人,理应与唐府的下人们交好,只是又觉得花颜二人不论穿戴或首饰,在丫鬟中都是极出彩的,一时间倒不知道用什么打点了。 花颜岂会瞧不出彩月的为难,拦住彩月的手道:“彩月姐姐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只等到了年底,咱们就都是一家人,届时可要多来云意院和我们好好亲热亲热。” 彩月觉出花颜是个妥帖的,便道:“妹妹说的是,往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二小姐那边,已难为情的拿出一只小小的长匣,“苏姐姐,这...这是哥哥...亲手做的。” 苏绾绾好奇的接过,打开看到檀木制成的玉兰花簪子不由一愣,继而满面羞红,她独爱玉兰花,打听出来不难,难得是能有一片心意,亲手雕琢玉兰花形的簪子。 帮大少爷做的事办完,二小姐放松许多,与苏小姐闲谈更随意了些。窗边摆着一张琴案,一架古琴横卧其上,二人便就着古琴聊起。 两位小姐性子也有些投缘,苏小姐更是在听到二小姐曾跟在林先生门下进学时,表示出一丝兴奋与震惊。 “林先生诗文极好,在京城很有名气,只听说她这几年去江南小住,没想到竟是去了你们府上。” 苏小姐说完,突然想起一事,“林先生这段时间在京城,听说她准备办一个诗会,届时会发帖子邀各家闺秀前往。” 二小姐已提前接到林先生消息,点头道:“不错,因晋州等地大旱,林先生托了郡主,中秋前在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办诗会筹集善款,郡主也准备了一对转珠凤簪做彩头。” 作为林先生弟子,二小姐自要前往。花颜这几天也在着手准备,诗会那天主子的穿戴行头与出行路线,对参与诗会的闺秀们也要有所了解,至于场地,倒最好说。 温泉庄子本就在二小姐名下,庄子内的建筑布局都出自二小姐与花颜之手,想必外人自没有她们熟稔,无形中也可减少许多麻烦的发生。 听说届时将军府的蒋家小姐,与国公府的小姐都会同往,更有诸多官眷,对花颜来说,是难得的一次直面京城权贵的机会。 苏府花厅内,只有苏老太太婆媳和云夫人三人。 外间风止林梢,唯有蝉鸣阵阵,直吵的云夫人心中烦闷难消。 “不知苏夫人适才观小女面相,可有不妥?” 苏夫人眉梢微动,侧身看向婆母。在苏老太太微微点头后,才缓缓道:“与凤之姿,极贵验也。” 云夫人心中猛的一沉,是‘与’不是‘成’。 第118章 贵,而利主 花厅内落针可闻。 云夫人袖中捻动香珠手串,方定了定神。又碍着身份不能大庭广众问一个丫鬟的命格面相,罕见的露出一丝慌张之色。 许是苏夫人相面之术果真了得,须臾后她眼波闪了闪,突然道: “婉姐儿星眸璀璨,身形端正,姿容相貌极好。尤其是鼻梁挺直,宛如峰首,撑起五官格局,确是贵人之相。 虽鼻翼略显单薄,但夫人不必忧心。或可寻一尊泰山石置于婉姐儿所居院外右侧,亦或可消灾解难。” 说到这,她拦住云夫人要起身拜谢的动作。话锋一转,徐徐道:“婉姐儿重情重义,往后多有外力借助。方才她身后那个俏丽的丫鬟,便隐有,贵,而利主之相。” 其余的话,苏夫人不会再多说,云夫人压下心绪,微微点头。 等云夫人一行午后离开苏家,苏夫人难掩惊奇,喃喃道:“也不知云夫人从哪儿寻到这样的丫头。” 苏老太太鹤发童颜,倚在罗汉床上的靠垫,闻言不禁由身边的丫鬟扶起来,好奇问道:“可有不妥。”自己这个儿媳等闲不会替人占卜看相,今日却屡有反常之举。 苏夫人摇头,招手让伺候的下人们退去,起身缓步至罗汉床前,挨着老太太前面的绣墩坐下。 “说来惭愧,此女眼如日月,目秀而长,面相比之唐府二小姐还要好些。可惜相术有尽,亦有不能堪破之人。儿媳浅薄无力参透,只是感叹在京中多年,倒从未遇到过女子能有此吉相,也不曾料到,竟会是一个小小的丫鬟。” 苏老太太沉吟不语,良久才道:“你不是多话的性子,那句贵而利主......” 苏夫人道:“婆母放心,儿媳倒也不会无的放矢。唐府这位二小姐虽有贵人之相,但人中平漫模糊,或有...早夭之相,因着咱们二府联姻,儿媳才将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一枚佩蝉给了她。 若云夫人听进了我的话,加上泰山石的布局,或能扭转。 不过关键还在方才那位丫鬟身上,二小姐与她相处日久,这‘运’便亦能借助一二,消灾解厄的作用倒大于前者。” 苏老太太默然,“太子难登大宝,帝位悬而未决,咱们这样的人家在这个关口,嫁娶更要慎重,不能单单看人品相貌,更要看其背后家族长远的谋算,与朝堂之争也息息相关。 透过今日之事,倒叫我老婆子走了眼,谁承想昔日商贾之家,亦有凌云之志。” 苏夫人倒没有这样的担心,她宽慰道:“婆母宽心,公公历经两朝,咱们苏家什么动静儿没经历过?云夫人虽说智计过人,但心肠不坏,对绾绾也真心呵护。 况且唐临仪表堂堂,京城中哪家公子能及得上?就连诗文策论都是被公公夸过几次的,儿媳瞧着咱们绾绾对他也心有所属。” 这便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苏夫人对唐临那真是没得说。 苏老太太遂也不做他想,促狭道:“你呀你呀,过几年都能当祖母了,还改不了看脸的毛病。” 苏家婆媳的闲话暂且不提,且说云夫人这边。 出了苏府大门,云夫人便让魏妈妈请二小姐过来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待母女二人坐在宽敞的马车车厢中,云夫人眼看着二小姐从暗红色的荷包儿中取出一枚古朴的蝉形玉佩,外表油润光滑,显是经常把玩之物。 云夫人上手小心的轻轻摩挲,周身泛起一股冷意。 是‘蝉’,蜕壳羽化,亦有涅盘与重生的含义。 云夫人疲惫的阖眼,有一刻心思不禁轻轻动摇。二小姐不知发生何事,怔忪的看向母亲,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这时,花颜在车外轻声问道:“夫人,小姐,林先生的诗会在即,奴婢与明月可否出去一趟?” 云夫人缓缓睁开眼,魏妈妈紧着撩开一侧车帘。云夫人的目光凛冽犹如实质,顺着帘子一角看向花颜,只见少女眉眼疏朗,菱唇不点而朱。 “去吧。” 初秋微凉,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车厢中,云夫人不再犹疑,亲手将佩蝉轻轻系在二小姐腰间。 花颜应声,拉着明月上了仆人乘坐的马车,车夫依旧是车马房的老范。 老范驾驶着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出街市,转道向东,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等花颜明月二人下车时,已换了身小厮的打扮。 浣云与丁香主仆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花颜寒暄几句,丁香便带着明月去了门外。 “这是参加诗会的人员名单,浣云姐姐瞧瞧其中标注的几家,近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三日,诗会这天。 自二小姐来到京城后,这也将是第一次进入世家小姐们的视线,早在前几日花颜便写了一个小册子,集中与二小姐商议了几个临场应对之策。 等正式出行时,二小姐带着花颜几个前去云归院给云夫人请安。 云夫人看着女儿一身素雅衣裙,满意的点点头。嘱咐道:“花颜是个心里有数的,这身行头没有出错,今日明面上是林先生邀众女眷参与诗会,实则是为筹集善款或施粥安抚灾民,天灾面前,你需记着低调行事。 永平郡主是睿亲王嫡女,身份贵重,她与林先生在闺中时便是手帕交,你是林先生弟子,想来也会照顾你一二,倒也不用过于紧张。” 这次诗会林先生与永平郡主邀请了四品官以上的官眷,唐临目前只是七品编修,其实唐府在贵人如云的京城,眼下实在凑不上数。但谁让林先生大有来头,温泉庄子又是唐府的产业。 更关键的,能让永平郡主亲自下帖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唐家的富贵。 有慈善的名头,总也得事先找几个“冤大头”将面子撑过去不是,因此云夫人自然也受邀参加,只不过她是撒银子去的。 唐府的三辆马车出了府,在府前街路口与太常寺孙少卿家的夫人小姐会合,过亲仁、安邑二坊,往东从春明门出城。 今儿花颜禀明了二小姐,特意带上了冬瓜,现下梦竹明月陪二小姐在一辆车上。花颜与冬瓜蕊珠三人在一处,蕊珠刚将二小姐备用的衣裳首饰整理妥当,就见花颜正摊开一张图纸低声与冬瓜交代。 第119章 各府丫鬟们 “山庄总共有大小六个院子,其中最大的院子便是琼华阁,此次诗会就在琼华阁内的九曲亭举行。云夫人、孙夫人等被受邀的主母,则会由永平郡主亲自在琼华阁旁的莲心斋接待。 记住我先前嘱咐过的话,尤其要注意侯府二小姐与刘尚书府上的小姐,以防出岔子。冬瓜,你……” 花颜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冬瓜拍着胸脯保证,“行,我死盯着。” 一旁的蕊珠却不以为然,毕竟是参加郡主举办的宴会,又能有什么闪失? 花颜似乎看穿了蕊珠的心思,伸手拉住她,“蕊珠,你最机灵,等咱们进了庄子,二小姐会和苏府小姐汇合,那时你就待在苏小姐身边,跟彩月彩霞一起。” “为何要在苏小姐身边?” 蕊珠很是不解,如果不是因为一向信服花颜,她怕是已经要跳脚了,没得去苏家那里献殷勤。花颜耐心地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解释道,“九曲亭临湖,湖对岸就是郡马与各家公子的宴会……” 京城的秋天,凉爽和煦,比临安辽阔高远。 到山庄大门前的这条路并不宽阔,远远的便能看到前方堵着许多辆马车,其中最显眼的是抚远将军府陆家,其次是国公府与丞相府,之后才轮到侯府伯府等勋贵,再就是三四品官员的家眷,孙家也才勉强挨着门槛,至于唐府,则自觉排在末等。 以示敬重,总要等前面的显贵先行,这是京城约定俗成的规矩。 云夫人让魏妈妈传话给孙家夫人,让她们先行一步,时辰尚早,唐家要在路旁稍待。 魏妈妈传话还没回来,花颜便听到轱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传来。车夫老蒋探头望去,很快小声禀报说是荣兴伯府到了。 邹姨母显然也认出了唐府的马车,心中疑惑之余,兀自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毕竟这样好的机会可不是轻易能够遇到的。 她连忙吩咐马夫将车向前赶去,并亲自撩开车帘,语气十分傲慢:“真真是想不到,姐姐这样的府邸居然也能收到郡主的请帖。不过临哥儿官位尚浅,恐怕要等到最后才能进去了。与其在这里苦苦等待,不如跟在我们伯府后面,这样也能省些时间不是?” 然而,还没等云夫人做出回应,前方突然来了一位嬷嬷。只见那嬷嬷走上前,恭敬地问道:“云夫人和唐二小姐可是在此等候?” 云夫人与二小姐对视一眼,随后下了马车。花颜见状,立刻快步跟上站在二小姐身后。 云夫人向嬷嬷点头施礼,嬷嬷急忙侧身避过,从大丫鬟手中接过请帖也没检查,对云夫人与二小姐屈身行礼,微微点头客气道:“郡主与林先生有请,请夫人和小姐先行一步。” 这里的动静不小,有丫鬟仆妇早就听着声音过来打探,此时看了个大概纷纷回去向主子禀告。云夫人带着二小姐一行随嬷嬷往前走去。 邹姨母惊疑之下,绞着帕子发泄怒意,“她一个临安来的小小门户,郡主因何要如此优待?” 邹秀儿穿着甚是艳丽,正在车厢内整理仪容,闻声道:“母亲何必与她们置气,唐家不过是有些银钱,在遍地权贵的京城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郡主指不定是准备拿姨母当冤大头呢。” 邹姨母仔细想了想,心下一松,笑道:“秀儿说的在理,你这姨母今天免不得要撒大把的银子,否则得罪郡主,临哥儿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前头引路的嬷嬷口齿伶俐,依着身份只慢云夫人半步,路上与云夫人略略解说今日宴会上的行程——有些话自然是不宜写到请帖上的。 小姐们参加的确实是诗会,但郡主借机将各府的夫人们聚在一起,则是在后宫授意下,让京城的权贵们自发赈灾,献粮捐银子。 国库空虚,事也有先例,各家的夫人都是人精,这样的场面也都见过几回了。 前头的陆家等权贵已当先进了庄子,其他官眷正下车慢行,见郡主身边的嬷嬷引着的一行人格外陌生,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云夫人自小学的是世家规矩,风华不减当年。至于二小姐,端庄娴淑的做派在外也是做惯了的,因此这段路走的毫无压力,也让孙家庄家等人暗自点头。 等进门一路进入琼华阁,花厅就不是花颜等人能进去服侍的了,自有丫鬟带她们去一旁等候。二小姐随着云夫人进去与郡主和诸位夫人见礼。 京城里的每场宴会,大约都有一个恒定的主题。联络感情之余,一则让自家的女儿们在各位夫人面前露露脸,二则也让女儿们结识些投缘的贵女,若能做手帕交,闺中时也有贴己的聚在一起打发时间。 花颜几个跟着下人去了旁边一处偏院等候,不多时便见苏小姐身边的彩月彩霞,还有侯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进来。 “适才在门口就见着你们跟着嬷嬷先进来的,我们小姐本也派了人,只是慢了郡主一步。”彩月拉着花颜的手解释道。 “这有什么打紧,咱们小姐也惦记着苏小姐呢,现下肯定已经凑到一块了。” 翠绮本想上前和花颜说话,被翠湖扯住胳膊,“搭理她们做甚,人家的主子得了郡主青睐,想来也认不得咱们侯府这门亲戚了。” 翠湖嗓音不小,原本熙熙攘攘的声音立时静了下来,院里的人都是各府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闻言都竖着耳朵看向这边,有对唐府格外注意的,便是一脸八卦探究之色。 花颜吐出一口浊气,翠湖在府里几次三番找茬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竟也敢如此!她带着明月上前,成夹击之势,低声威胁道:“祸从口出,翠绮姐姐还是看着身边这不长眼的为好,否则......” 大庭广众下不便多言,花颜只冲明月眨眼示意,明月背对众人,扬手瞬间将翠湖发髻上的珠花取下,不等翠湖反应过来,就龇牙凶道:“若再多话,便如此物。” 手指用力一捻,便将一粒珠子捏的粉碎,然后若无其事的把珠花重新戴到翠湖头上,拍了拍翠湖肩膀。 翠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何曾遇到过明月这种莽撞不按常理的! 花颜冷声道:“侯爷对唐府都以礼相待,自也不会介意一个丫鬟的死活。” 翠湖呆若木鸡,当下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缩到角落再没开过口。翠绮张了张嘴也没敢说什么。 梦竹寻了个位置,邀彩月彩霞和孙家小姐身边的丫鬟过来坐,二小姐与孙家小姐投缘,这一个月里聚过两回,因此她们也算熟识。 见旁的人依旧将目光停留在这边,花颜便笑着走到侯府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跟前,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都很有眼色,亲热的拉着花颜明月说话。 众人见没了热闹便不再理会,三一簇四一丛的凑到了一起。 门第的高低体现在方方面面,丫鬟间的关系与小姐的家世息息相关。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自然有爬高踩低,曲意逢迎之辈,也有府里规矩严的,话不多,但也不妨碍引导旁的人说些有的没的。 当然,大部分丫鬟都恪守规矩,对主子的私事不敢多嘴。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时间,花颜耳听八方,再把从云夫人与浣云处得的消息逐一印证,也就知道哪些人是服侍哪位小姐的。 比如抚远将军府陆小姐身边的丫鬟,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极精致,围着的人最多。国公府里的丫鬟最规矩有礼,行事说话都极有章法。其中,花颜觉得最出众的,还得是勋晖将军府蒋家的丫鬟,方才引着旁人说话的便是她们,和将军府相关的是一点没露。 这样比较下来,礼部尚书府刘小姐的人着实有些没眼看。 这两位穿着碧色衣裳的大丫鬟,一直打量彩月彩霞二人,眼神都不加掩饰。 第120章 少年陈林 九曲亭位于琼华阁东北角,此刻正对着湖水对面的拱桥旁。 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向身边的少女拱手道:“师姐安心,沐管事在郡马那边盯着,那人我也会亲自留意。” 这少年身形挺拔,皮肤白皙,即便身穿一身小厮的衣裳,也难掩俊俏姿容,尤其是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极为醒目。 少女正是当初带明月去临安唐府的大师姐,周娘子首徒明舞,她嘱咐道:“你一向细心,眼下却犯了个错。” 少年第一次出任务,正暗自诧异方才哪里做的不对。就听明舞绷着脸冷声提点:“好歹将脸擦黑些,否则一会去席面上服侍,当心被哪位公子强要了去。” 少年闻言脸色涨红,他也不敢争辩,急忙转身从腰间绣着竹叶图案的荷包儿内取出一块碎布头包着的木炭,囫囵着将肤色涂匀,又用帕子揉了两把。 “......师姐,这样行吗?” 明舞扶额,将手中一只拇指大的瓷瓶重新塞进袖中,不管如何,这次回去她一定要跟师傅好好说道说道,陈师弟大抵的确不适合做这行。家主在晋州需要人手,倒可以派师弟过去。 与此同时,琼华阁。 有下人到偏院传话,各家的小主子们都已见完礼,马上要去九曲亭参加诗会,让院里的丫鬟们依着次序出去。 花颜几人到花厅前时,二小姐正与苏小姐孙小姐在一处,侯府大小姐唐玉儿站在二小姐身前,旁边则是唐灵儿与其交好的三位小姐。 “魏妈妈随母亲去莲心斋参加郡主娘娘的宴会,咱们这就去九曲亭吧。” 花颜明月迈步上前,蕊珠对花颜点点头和彩月彩霞站到了一起,梦竹与冬瓜则在一侧,远远缀在这一行人后面。 林先生出身虽不显赫,但其父辈与睿亲王府渊源颇深,因此,林先生从小就在王府里长大,并和郡主一同受皇家教导。之后又受邀去各府私学任教过几回,在京城中名声极好,世家府邸都以能请到林先生教导自家女儿为荣。 此次诗会更是别具一格,只见林先生身着一袭淡雅的青色儒衫,手中握着一卷书册,静静地坐在亭子前。二小姐悄悄与花颜对视,两人都有好似在暮云斋进学的感受。 须臾,两名丫鬟捧着几样物品来到桌几前,轻轻放置好。林先生站起身,轻咳一声,朗朗道:“晋州等三个州府受大旱之苦,郡主忧心忡忡,特地嘱托我举办这场诗会。本次诗会以‘五谷’为题,胜出者将获得郡主娘娘赏赐的一对转珠凤簪作为彩头。” 说罢,她指向桌上摆放的黍米等谷物,一侧承盘内红色锦缎上,一对凤簪光彩夺目。 一炷香为限,亭外以帷帐为界,场中二十多位小姐分成两列,恭敬地跪坐在亭外。不消片刻,两队侍从捧着笔墨纸砚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摆在每位小姐面前的桌几上。 花颜开始铺纸研墨,梦竹几个在帷帐外等候,期间冬瓜依着花颜的吩咐去湖边,山庄内除了郡主府的下人,其余皆来自唐府,因此冬瓜上前也没人驱赶。 众位小姐自然都不是才学出众之辈,侯府二小姐便有些苦恼,依着规矩跪坐在桌几前,双眼无神。 她是个连打油诗都写不出来的。 好在唐玉儿知晓自家这个妹妹斤两,约莫盏茶功夫,写了一首不出众的小诗交给身边的丫鬟传了过去。 陆家小姐端坐在桌几前专心涂画,自有身边培养的人代写。 有不通诗文的小姐在前,自然也有二小姐这般,苦思冥想后开始落笔的。花颜将注意力放到蒋小姐身边,先前打探到的消息,蒋小姐虽是将门之女,但诗文女红皆造诣不凡。现下也能看出一二,只见蒋小姐只略略思索片刻便已提笔。 陆小姐与唐灵儿之流如此光明正大的作弊,林先生却也不管,她闲闲的闭目养神,觉得无聊了便让身边的丫鬟抬了围棋到九曲亭中,着手研究一局残棋。偶尔放下手中棋谱,朝二小姐的方向望去,目光却不自觉放在了花颜身上。 ‘当初在暮云斋上棋课,婉姐儿身边的这个小丫头倒更聪慧些。’林先生呢喃,摇摇头不做他想。 时辰过半,刘雨荷拿着写好的诗文,起身踱步到苏绾绾桌几前,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听闻苏阁老文采斐然,在朝堂中被皇上赞许过几回,想必苏姐姐得阁老启蒙,定能一举夺得彩头!” 苏府与刘府向来没有什么交集,苏绾绾有些疑惑,但还是礼貌地搁下笔,起身回道:“刘小姐过誉,场中众人无不是家学渊源之辈,苏某实不敢托大。私以为此次诗文关键,并不在于文采。”说罢,便准备重新坐下,只当是一场普通的寒暄。 不料刘雨荷摊开诗稿,凑上前假意亲热道:“苏姐姐太过谦虚,妹妹正想与姐姐讨教一二。” 变故突然,彩月彩霞反应不及,半干的笔墨便‘不小心’污了苏绾绾的袖衫。 听到彩月惊呼,场中各家小姐的看向这边,刘雨荷见自己闯了祸,惊慌道歉,取了帕子擦拭,自然越擦越脏,一团墨迹晕染开来。 蕊珠隔着帷帐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的看向花颜,竟还真有幺蛾子......她一直盯着苏小姐这边,比任何人看的都真切,方才是刘小姐故意将诗稿贴到了苏小姐身上。 花颜见状默然,依着刘小姐的计划,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他的表哥上场了? 第121章 邹姨母借银子 苏绾绾蹙眉,起身退了一步,二小姐已吩咐花颜明月将刘小姐隔开。与苏府交好的两家小姐也紧着上前,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挑眉看向刘雨荷。 “刘家妹妹莫不是故意的,在场之人谁不知道我们绾绾诗文出众,你是打量着时辰就要到了,故意捣乱污了绾绾衣裙......” 花颜提前了解过各家小姐,低声对二小姐介绍,“这是观文殿大学士曹家次女,与苏小姐自幼交好。” 说起来曹家满门清贵,曹小姐出身自然不低,又难得的脾性耿直,最是懂得大是大非。是当初云夫人有意为侯府提过的,可做未来侯府主母的人选,可惜...... 刘雨荷将诗稿递给身后婢女,转过身眼睛已经通红,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曹姐姐即便与苏姐姐交好,却也不能颠倒黑白,方才我不过是想与苏姐姐探讨诗文,岂会存着别的心思。” 就在这时,突然从对岸隐约传来呼喊叫好声,花颜侧耳倾听,是绿树掩映下的水榭居——郡马爷招徕了一群世家公子,看时辰,应也是同样在举行诗会。 刘雨荷听到喧闹声,急问:“苏姐姐可曾带了备用衣衫?不如我让丫鬟去马车取一套,你先去琼华阁安排的房间换上可好?” 曹家小姐嗤道:“你什么品味,怎好意思让绾绾穿你穿过的衣衫?绾绾,我陪你回琼华阁。” 苏绾绾拦下曹小姐,“无妨。彩月带了的。时辰所剩不多,星临,婉儿,你们先继续参加诗会,我换了衣裳再过来。” 彩月福了福,转身快步离开。 二小姐拉着苏绾绾的手,一脸关切。“让花颜陪你去吧,她做事一向周全。” 刘雨荷见几人没理她,咬了咬嘴唇,“今日之事是雨荷唐突了,还望苏姐姐莫怪。”说罢带着婢女回到座位,看着苏绾绾的背影露出一丝狰狞。 苏绾绾拍了拍二小姐的手,“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花颜捕捉到刘雨荷的表情,笑着说道:“苏小姐,我们小姐这里左右无事,让奴婢随您去吧。” 有明月在二小姐身边,花颜很安心。 琼华阁后面是一处花园子,右侧是一处用竹林分割开的院子,是专为女眷们歇息或补妆换衣准备的,花颜跟在彩霞后面,出了九曲亭看到冬瓜正在湖边,暗自点头。 彩霞搀扶着自家小姐,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小声道:“小姐的诗还未作完,依奴婢看,那位刘尚书家的小姐确实像曹小姐说的,没安好心。” 苏绾绾想起母亲昨夜的一番话,招手让花颜上前,笑着问道:“依你看,这次诗会谁会独占鳌头,得到郡主娘娘赏赐的凤簪?” 花颜没料到苏小姐会有此一问,垂首道:“回小姐的话,奴婢私以为文采立意皆在其次,因此谁能取胜,倒不好妄下判断。” 彩霞疑惑道:“比诗文不看文采立意?郡主娘娘和林先生难不成会堂而皇之的作假,让在场身份最高的陆将军府的小姐取胜?” 苏绾绾抿唇,点了点彩霞的脑袋,“你啊,真要与花颜学学人情世故。诗会只是举办这场宴席的借口,夫人们为着皇家御赐的凤簪,少不得要出些银子了。” “那这次诗会肯定是唐二小姐夺彩头了。”彩霞略想了想,嘻嘻笑道。可见唐家的富贵当真是人尽皆知。 花颜轻轻摇头,苏绾绾见状脚步顿住,好奇问道:“难道彩霞说的不对?” 左右以后都是一家人,花颜思量下觉得也没什么可忌讳的,轻声解释:“苏小姐,今日宴会中身份尊贵的夫人何其多,咱们云夫人应不会表现太过打眼。” 这倒是让苏绾绾意想不到,她和母亲都以为云夫人会在众世家官眷面前风光一回,也好让唐府正式在京城露个脸。 走到岔路口,往左便是去往歇息的院子,只见明舞等在路旁,已将取衣裳回来的彩月拦了下来。 待敛衽施礼后,明舞看了一眼花颜,微微点头,才对苏绾绾道:“还请小姐去角门处的偏房更衣。” 苏绾绾一头雾水,花颜忙在其耳边道:“苏小姐安心,明舞是我们二小姐的人。”苏绾绾有一瞬间的惊愕,简直要被未来夫家震慑住了,好在她反应极快的点点头,四人随明舞往右侧行去。 左侧院屋后的竹林中,陈林站立在后窗前,脚下躺着一名穿着儒衫的年轻男子。 莲心阁内。 云夫人坐在末尾,闲适的饮茶,与苏夫人孙夫人言笑晏晏。 永平郡主略说了几句晋州旱情,命身边的嬷嬷取了空白的册子,“前有皇后娘娘带头,淑贵妃与敏妃也发了话,后宫中各娘娘都将一年的月例银子献了出来,如今晋州等地天灾频发,咱们这些后宅里的女人们也应为皇上和娘娘们分忧,以解百姓之难才是。” 陆夫人带头回应了几句,其他夫人自然也要有所表示,无非是奉承娘娘们体恤百姓,郡主与林先生慈悲心肠,自家府邸也愿捐粮施粥以赈济灾民之类的话。 “九皇子从江南转道,往北直上晋州,近日着人快马传来消息,三个州府灾民累计已达十余万之众。皇叔已从国库中拨了十万两白银赈灾,只是灾后重建何其难也,这本册子将会如实记录各府善款,最后呈给皇叔与皇后娘娘阅览。” 这样一来,几位夫人才眼睛一亮,发自肺腑赞扬道:“郡主娘娘大善。” 荣兴伯夫人如坐针毡,面色十分难看,她事先不知捐银之事会上达天听,随身只携带了四百两银票,无奈之下,只得借着喝茶的功夫侧头看向云夫人。 好在永平郡主做事极有分寸,她先是借口更衣,留够了各家夫人们思虑的时间。 邹姨母有了缓机,狠狠舒了一口气,待郡主离开,立即起身来了云夫人这边。 “妹妹想借银子?怎么,堂堂伯府还缺银子不成?”云夫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近旁的几位夫人不由地看向邹姨母。 邹姨母脸色铁青,气的柳眉倒竖,欲拉扯云夫人到偏厅说话。魏妈妈昂首挺胸,往前略略迈了一小步,就将邹姨娘与夫人隔开。 花厅内的夫人们都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商议,也无心看热闹,只有蒋夫人留了个神。 云夫人并未起身,淡淡道:“妹妹稍安勿躁,倒也不用急着在郡主面前露脸,想来你们伯爷自有所表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伯爷他......” 话还未说完,莲心斋的下人带着荣兴伯爵府的大丫鬟进来传话,这丫鬟一脸惶急,在邹姨母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邹姨母听完哀嚎一声,竟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第122章 荣兴伯爵府 抄家流放 变故不算突然,因为魏妈妈原本站在邹姨母身后,但她灵活的迈了小碎步,飞快挪到了云夫人这边。邹姨母身边的婆子正拉着丫鬟问话,就这样一个没注意,邹姨母便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场面混乱暂且不表,此时苏绾绾按下心中疑惑,换完衣裳带着花颜三个往九曲亭行去。 刘雨荷耐着性子,几乎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通往偏院的方向,见苏绾绾完好无损的回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一边遣身边的丫鬟前往偏院,一边将手中重新誊抄的诗稿交给林先生的侍女。 能来参加郡主娘娘的诗会,自然都是京城的或清流或权贵之家,各家姑娘的站位也能看的出来。 围着陆家小姐附近的多是武将勋贵家的小姐,其父兄多半在军中谋职,或卫戍禁军,最差的也是在军中挂了虚衔的。 怀安侯祖上乃武将出身,原本唐玉儿唐灵儿两姐妹应该与陆家、蒋家更亲近才对,只是前几任怀安侯弃武从文,怀安侯府已与勋晖将军府这样的门第渐行渐远。 累世为官的清流人家,则以丞相府家的小姐为首,刘雨荷的父亲官任礼部尚书,此时她便和庄家等几位小姐凑在一起和丞相府小姐说话。 剩下的如孙家苏家曹家,乃至二小姐,既会碍着父兄家族的言传身教,也因脾性等原因,轻易不会和这两拨人有太过密集的交流。 曹星临上前拉着苏绾绾,隔着人群白了刘雨荷一眼,可惜道:“绾绾,诗会已结束了,可惜你的诗还未做完,不过适才唐府的二小姐替你填了最后一阙,我瞧着结构意境甚是相合,便做主转交给林先生了。” “苏姐姐的词写的甚好,以景抒情,方才林先生都赞过的......” 这么一会功夫,二小姐已罕见的和曹小姐一唱一和,花颜见她们凑在一起畅谈诗文,便转头向身边的蕊珠和明月二人,询问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明月扬了扬下巴,低声道:“你们走了以后刘家小姐便一直很紧张,时不时往琼华阁方向瞧,明显心中有鬼,还派了丫鬟过去,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应是被梦竹找人借故缠住了。” 趁苏绾绾换衣裳时,明舞已将院里的变故告知花颜,花颜便道:“无妨,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不过还是警醒些,不要掉以轻心。” 其实刘雨荷的心思并没有多么复杂,话说陈林拿下的那位儒生,正是尚书府刘夫人娘家的侄子。而自从花颜示意浣云派专人留意刘府以来,这位年轻人在这段时间内频繁地出入刘府。浣云自然会多留个心眼,暗中调查一番,结果这一查探就了不得了,也从侧面证实了花颜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切都得回溯到刘小姐借助唐灵儿之口,有意让二小姐办宴,她便可借机前往唐府拜访。当时唐灵儿无意间提到过唐府隔壁的宅子,也就是原来国子监祭酒精心打造的园子,如今是大少爷居住的云起院后宅。 联想到之前大小姐诗会上发生的玉佩之事,加上先前浣云提过涤丝阁中刘府丫鬟说过的话,花颜不得不倍加警觉起来。刘雨荷和唐灵儿关系甚好,自然有可能见过大少爷,极有可能对唐临芳心暗许。 浣云查到的就是此事,刘雨荷确实对唐临有别样的心思,甚至刘尚书也有意招徕唐临为婿。 可谁能料到,云夫人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唐临刚刚高中,便与苏府小姐订下婚约。 综合这些消息下来,花颜也就完全有理由和根据来推断,这回赴宴,二小姐初来乍到不会出什么意外,苏小姐却难保不会出事。 若因爱生妒,在林先生举办的宴会上毁掉苏小姐的清白,甚至都不需闹大,这桩婚事恐怕也会不保...... 因此花颜只好请示云夫人,这才能派明舞过来,有备无患。 此时丝竹之声响起,林先生在亭内整理着诗稿,期间不时将一些出众的诗稿捡出来放在一旁。对岸的水榭居隐约也已结束,高谈阔论的声音不时传来。 林先生略点评了一二,之后让郡主府的嬷嬷带着小姐们前去琼华阁,郡主在阁中准备了席面。侍女抱着诗稿随林先生当先离开。 冬瓜正百无聊赖的望着湖面发呆,她水性甚好,是特意被花颜安排在湖边以防万一的,此时见几位小姐三三两两的簇拥着,漫步到湖边观赏锦鲤,冬瓜的一颗心立马提了起来。 好在二小姐几人已随着林先生脚步往琼华阁,没在湖边驻留。 冬瓜见此也就不往心里去了,准备随着离开。 邹秀儿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湖边与蒋府小姐殷勤的说着话,只是蒋小姐并没回应,邹秀儿正欲再开口,就有两个婆子急匆匆找过来。 原来是皇上不知为何下了旨意,将荣兴伯贬为庶民,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流放边疆,永不许回京。 另一名婆子焦急地补充道:\"夫人得知这个噩耗时已经晕厥过去了!\" 听到母亲晕倒的消息,邹秀儿心中更是慌乱,眼前突然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她原本站得并不稳当,此时更是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只听见\"噗通\"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片混乱和惊叫声。 第123章 保全自己为要 变故陡生,冬瓜急的挠头,花颜只是吩咐让她守在湖岸,以防二小姐和苏小姐出事,谁知掉下水的是伯爵府的小姐,且她还听蕊珠提过几次荣兴伯爵府的劣迹,正犹豫要不要救人。 眼见邹秀儿在水中胡乱挣扎,很快就呛了几口湖水,岸边的丫鬟脸色惨白,只知道大声呼叫全然没有其它补救措施。 到底是一条人命,冬瓜叹息一声,噗通跳下了水,亏了她还记得将珠花等发饰摘下来丢在岸边...... 好在邹秀儿离水面不远,冬瓜没费多大劲就拉住了她的胳膊。奈何这位娇养的大小姐着实蠢笨恶毒,全身上下只有头还没沉下去,嘴里仍兀自喊着:“你......快救本小姐,若救不了我,我娘饶不......” 她体力本就透支,等冬瓜到跟前拉住她,竟整个身体贴住冬瓜,求生的本能让她双手死死的环住了冬瓜的脖子。 花颜她们刚走出去没多远,听到呼救立马围了过来。 花颜见冬瓜被邹秀儿拖住,一阵寒意蔓延到全身,明舞不在,她和明月等人都不会水,若被拖的时间久了冬瓜定然危险。 让梦竹明月照顾好二小姐与苏小姐,花颜焦急的让人寻木头树枝等物搭救。 冬瓜只觉得自己重逾千斤,暗自运真气,此时真想把这个蠢姑娘丢下不管,眼看力气被一点点消耗,饶是膀大腰圆的冬瓜也有些吃不消。 湖对岸水榭居的少爷们听到动静,有几个冒失的已经上桥准备过来,梦竹当机立断,与明月拉着二小姐几个避到亭内。 陆蒋几位小姐自然也远远避开,花颜趁着混乱将竹竿递往冬瓜方向。 “冬瓜!” 冬瓜一只手扑腾着水面,听到花颜的声音看向这边时,花颜避着旁人急促的做了个撒开的动作。 花颜身体紧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她心里冬瓜与二小姐一样重要。憨冬瓜,掉下去的又不是二小姐,自身安危要紧做什么要救不相关的人! 远远瞥见桥上有小厮拦人,花颜才镇定几分,再看湖面,就见冬瓜一头撞到邹秀儿脑袋上,邹秀儿本就已经六神无主,这一撞就晕死过去,双手也卸了力道,冬瓜吐出一口水,转过身右手奋力划水,左手略一翻转将邹秀儿半个身子拉到腋下。 花颜见此也松懈下来,蕊珠急忙撑住她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吧,冬瓜会没事的。” 林先生已命人取了毯子和毛巾子,等冬瓜爬上岸,花颜和蕊珠立即将她包裹起来,至于邹秀儿,她们自然不会多管。 曹星临拍手赞道:“婉儿,你带来的丫鬟力气好大,要知道救溺水的人最是危险,幸好没事。” 苏绾绾半个时辰前就好奇二小姐身边怎么好端端的少了一个胖丫头,如今才明白,居然一早就被派在岸边警戒着呢。 转念再想,就不只是惊讶了。 今天不过是参加一场宴会,就明里暗里布置这样周全妥当,云夫人和二小姐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甚至包括自己更衣前出现的变故,也得益于唐府的缜密才避过一场劫数。她虽不知为何尚书府算计于她,心中恼恨之余,对唐府是又感激又钦佩的。 邹秀儿额头上红肿一片,好在吐了几口水后清醒了几分,不容她有何反应,林先生就吩咐婆子们将她抬了出去。 花颜也顾不得其他,与二小姐告罪一声,搀扶着冬瓜准备去马车上更衣。 二小姐关切吩咐,“莫要让冬瓜着凉了,我的马车暗层有棉被火炭,花颜去取了来,好生照料冬瓜。” 二小姐也来不及咂摸姨母府上的变故,今日事故频发,先是刘雨荷,又是邹秀儿落水,一时间二小姐心情复杂之极。 对岸石桥上,陈林隔着很远距离,望着一抹熟悉的背影出神,他下意识的捏了捏腰间荷包。 喃喃道:“......花颜,大师姐口中的花颜,会是...孟姝吗?” 这场诗会的前半程以荣兴伯爵府出事,邹姨母母女双双晕厥结束。云夫人神态自若,全程未做出一丝一毫关切的作态,这样的态度令在座的夫人们出乎意料,毕竟云夫人与伯夫人名义上还是姐妹。但对前因后果有所了解的人来看,云夫人此举是明哲保身,外人也不能置喙什么。 后半程便是席面,花颜没有服近前侍。 冬瓜没什么大碍,在马车上缓了缓就依旧生龙活虎的,花颜放下心的同时也暗暗自责。 “冬瓜,都怪我自大又莽撞,下次断不会再让你置身危险之中。”花颜垂下眼眸,嗓音有些低沉。 来之前她能推测到的,只有苏小姐可能会遇到状况。二小姐在京城初次露面,宴会上的夫人小姐们或许会因炙手可热的探花郎,继而好奇二小姐样貌品行,想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因此部署时,吩咐蕊珠跟着苏小姐身边的彩月彩霞,以便能时时关照。二小姐这边,有自己和明月贴身照顾,再加上熟悉山庄的地形布置,又和云夫人要了明舞在山庄接应提防刘家侄子。这样下来便尽可能的将意外排除。 唯有九曲亭临湖,极小的可能会有落水的危险,而云意院只有冬瓜水性尚可,因此花颜才将冬瓜派到湖边以防万一。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不是那邹姑娘蠢笨,下水救人又能有多危险?”冬瓜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绿豆糕,边吃边道。 花颜没再开口,挽着冬瓜的胳膊,将脑袋贴在冬瓜肩膀上,莫名的感觉安心踏实许多。 不管是冬瓜当初将积攒的细软拿出来,憨厚的说借给自己为浣云赎身,还是当街拦车为绿柳买许多种糖,亦或是一门心思的在点心和饮子上下功夫。无形中,是赤诚的冬瓜给了她许多力量。 花颜清楚自己是个心冷的人,只有在冬瓜和二小姐面前才会变得柔软。 “保全自己为要,无关的人不值得拼命。” 末了,花颜这样嘱咐冬瓜。 冬瓜吃了口绿豆糕,也不忘掰一块喂给花颜。突然,她想起一事,悄声道:“适才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我本来一直躲在花丛,邹小姐落水前,陆小姐身边有个穿淡黄色衣裳的丫鬟,似乎正要伸手推她......” “淡黄色衣裳?”花颜坐直身体,今日丫鬟仆妇众多,着淡黄色衣裙的丫鬟,只有山庄的下人,还有蒋家和庄家的丫鬟,难道她们中有意加害陆小姐?但又怎敢选在郡主娘娘的宴会上!? “事关重大,你可看清容貌?” 早有传闻七皇子母子有意迎娶陆将军府的嫡女为妃,若陆小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就很耐人寻味。 第124章 得赐凤簪 冬瓜缩了缩脖子,先是摇头:“我能注意到也是因为适才一群人围着陆小姐,叽叽喳喳的很吵。然后有伯爵府的婆子过来报信,就在众人都转头时,依稀看到有一只手往陆小姐腰间探去。” 紧接着就是邹秀儿落水,冬瓜犹豫了片刻跳下去救人。 花颜点点头,暂时将此事搁在心底。 约莫到了午时,蕊珠拎着一只食盒到马车上,“冬瓜好些了吧,咱们托了明月的福,这是明月大师姐从山庄厨房里带过来的。” 冬瓜早闻到了饭菜的味道,不由得眉开眼笑。“我身子骨好着呢,本也没什么事,花颜吃完赶紧去主子那里照顾,别因着我耽误差事。” 蕊珠翘着嘴角,从出现时就一直嘿嘿傻乐,花颜打开食盒,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在席面上郡主娘娘赐了二小姐凤簪?” “花颜!咳咳.….真是神了,这都能被你猜到!”蕊珠被花颜的猜测之精准震惊到,嘴巴都没合拢。 花颜闻此眉头紧蹙,这确实是意料之外,以夫人的行事风格,似乎不应在宴会上出风头。 “郡主娘娘看过诗稿后,在席面上先是将蒋小姐的诗文夸赞了一通,之后看到苏小姐的诗,忍不住赞了一句‘不愧是阁老的孙女儿,无论是立意还是文采,都堪称上乘之作。’” 冬瓜的目光离开食盒,好奇道:“既如此,那凤簪不应赏给苏小姐吗?” 蕊珠嘴角微微上扬,谈性大浓,“是苏小姐推说后半阙是咱们小姐填词,然后郡主娘娘看过小姐的诗文后,也当众赞扬了一番。 那凤簪本是一对,就分别赏赐给了蒋将军府和咱们唐府,至于陆小姐那边,则没有赏赐。不过郡主娘娘今日似乎很高兴,听说苏府与咱们唐府有婚约,亲自赏了苏小姐两只前朝官窑的青花瓷瓶摆件。” 花颜仔细思量,大约是莲心斋里出现了什么变故,或许也跟朝堂变动有关,否则身份最贵重的陆小姐没有理由不得到赏赐。 “席面上众人反应如何?” 蕊珠一下子顿住了,片刻后惭愧的低下脑袋,“我......我一时替小姐高兴,没注意到旁的人......不过侯府大小姐、苏小姐和曹小姐都上前恭贺了咱们小姐。旁的夫人小姐们,大约都有些眼红吧,但有郡主娘娘在,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 “无妨,只是二小姐经此事,以后在京城里也有了声名,怕是宴会诗会的帖子能收到不少。” 这都是可以预见的,花颜淡淡道了句。 用完饭,花颜便径直进了琼华阁。现下郡主娘娘的席面已经散了,姑娘们像雨后山里冒出的蘑菇似的,这一丛那几朵儿的散落在花园子里赏花观景儿。花颜在角落里抬头观察了一阵,郡主娘娘与林先生带着几个夫人正在阁楼说话。 她与明月对视了一眼,悄悄溜到二小姐身后,唐灵儿正叽里咕噜的和刘雨荷聊闲,也有几个小姐凑趣儿,说的都是京城里最近流行的戏曲班子,时新的发钗手镯样式,或是嘀嘀咕咕猜测关于荣兴伯爵府出事的原因。 也有不长眼的直接询问二小姐,二小姐的回应干脆利落——“与伯爵府不熟。” 附近的几位小姐都饶有趣味,蒋家小姐眼神晦暗不明,她插话道:“这话透着奇怪,难道邹夫人不是二小姐的姨母?” 二小姐佯装不解,依着蒋小姐的句式回应:“有何奇怪?难道将军府没有几个不熟的亲戚?” 花颜心中一紧,暗自为二小姐捏了一把汗,唐家在二品将军府面前不值一提,这样回话岂不是得罪了蒋小姐,好在曹星临反应极快。 只见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上前挽住二小姐胳膊,却促狭的对苏绾绾道:“绾绾,我可太羡慕你了,以后有婉儿这样好玩的小姑子作伴,全然一派孩子天性,我喜欢。” 蒋小姐瞧了曹星临一眼,没再说什么。 花颜这才放松下来,感到颇有些疲累。 宴会前几天对二小姐集中培训过的策略,到了真正的场合,居然全被亲爱的二小姐丢下啦! 花颜熬夜写下的宴会手册第一则!‘多倾听少反驳,巧妙应付挑衅。’ 其重点就是不得罪人! 看来对二小姐的性子还要大刀阔斧的调整,否则若将来当真身处宫墙之中,必会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殒命,护主之路任重而道远。 话说回荣兴伯爵府,花颜私下隐约感觉与云夫人有关,荣兴伯后院里的几个姨娘,极有可能都是云夫人早些年安排进去的。再一个,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本就不少,尤其邹姨母是个不容人的主母,只看荣兴伯有七八个庶女,一个庶子都没有,就能看出端倪。 另外伯爵府的嫡子被荣兴伯和邹姨母过度宠溺,养成了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行事向来毫无顾忌,每每在外惹出诸多事端,在京城的名声很是不好。 想了一阵后,花颜开始集中精神搜寻穿着淡黄色衣裳的丫鬟们,就是园子里的庄家,蒋家,先暂时排除了山庄里的人,回头与明舞核对验证便可。 庄家的人规矩严,跟在庄小姐身后从不主动与外人接触,庄小姐其人更甚,明明是异常端庄有礼的样子,但总让人感觉透着一股子疏离,因此与之接触的小姐并不多。 陆蒋两家同为将军府,只品级不同,蒋小姐对陆小姐十分热络,蒋家丫鬟正也是穿着淡黄色制式衣衫,两府里的丫鬟们约莫是时常接触,趁着主子们赏花,也都凑到一起说话。 短时间内,两家倒确实如街面上传闻的,乃通家之好。 从表面来看,庄家没有加害陆小姐的理由,中书侍郎这些年深得帝心,对外从未站队过太子或三皇子。花颜从冬瓜说及此事,便合理怀疑勋晖蒋军府,因为她清楚蒋家家主背地里已做了和唐显相同的选择,若陆家嫡女成为七皇子妃,对九皇子来说是最大威胁。 武将之间的同气连枝,远不及自家家族前程来的重要。 但席面上陆小姐没获得凤簪,花颜不由的提起几分心思,隐晦的看向阁楼。郡主娘娘,或是她背后的睿亲王,似乎在借此对外显露关于七皇子这桩婚事的态度。 那云夫人对七皇子与陆家的动作,此时又作何感想呢?近三年内,花颜常以夫人为镜,每每行事都思及若夫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以此自省与改进。 云夫人全然不知自己用心培养的陪嫁丫鬟,竟以自己为楷模,若知道此事不知面上会是何表情。此时她正站在二楼,凭栏远眺,看其方向正是荣兴伯爵府。 魏妈妈站在身后,低声回禀道:“夫人放心,适才明舞传话,听闻皇上大怒,已派了内监宣读旨意,这个节骨眼上,大人们无不雷厉风行,等咱们回府,或许邹家都已被押送出京了。” 云夫人收回眼神,吐出一口浊气,“魏妈妈,你说我那好爹爹,如今是在奔走打点,还是闭门谢客?” 第125章 宿命回演 魏妈妈眼角抖了抖,不敢对老主子有任何揣测,云夫人捻着手串,念及父亲的凉薄,嗤笑:“他大抵是闭门不出,且正紧着劝我那继母也别有任何动作,以防授人以柄。” 主仆二人说过这茬便也不再多提。 孙夫人因婆母与云夫人祖母关系亲近,对云夫人与邹夫人之间的过节最清楚。她是外冷内热,爱憎分明的性子,冷眼瞧了云夫人今日表现后,反倒更亲近一分。 阁楼中,郡主娘娘一反常态,与蒋夫人、丞相夫人和庄夫人等人言笑晏晏,眼角眉梢扫过陆蒋军夫人时又很快移开。 云夫人与孙夫人正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品茗闲聊,两个人精片刻后同时感受到阁楼中的氛围,视线都一致瞟向被郡主娘娘冷落的陆夫人。 陆夫人娘家也是武将世家,她读书不多但粗中有细,今日前半程宴会上对于赈灾之事,明明陆家出力不少,但郡主娘娘还是有意疏离,其意再明白不过了。 这对陆家来说,当真是无妄之灾。 陆夫人心中腹诽,七皇子是挺好,但谁爱要谁要,咱们镇国将军府是真心不稀罕! 若七皇子争位失败,爱女免不了落一个香消玉殒的结局,但若七皇子真登上宝座,则会更令陆家惶恐。有道是君心难测,陆家已两代镇守西南边陲,本就已是武将巅峰,新皇岂会允许如此强大的外戚存在? 况且,在陆将军看来,七皇子近几年全不懂得韬光养晦,表现过于明显,用力过猛胜算不会太大。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赶紧打消这桩还未落实的婚事,陆夫人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孙夫人趁着众人与郡主娘娘攀谈之时,对云夫人道:“看来陆家无意。” 云夫人笑了笑,陆家之所以无意,怕只是没看好七皇子罢了。 “中秋后,朝堂也该有个结果了。”云夫人提了一句,就换了话头。 从二楼往下,正好看到花颜站在女儿身后。 尽管花颜已和花楹学了妆扮,每每刻意隐藏自己的容色,但少女初初长成,已有窈窕之姿,只消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云夫人垂眼,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真是羡慕她们,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说话的是勋晖将军府的蒋夫人,云夫人微微颔首,道:“蒋夫人说的是。” “林先生这几年不在京城,原是去了临安教导府上的二小姐,今日一见,贵府小姐果真文采斐然,当得起‘才女’之名。” 云夫人淡声道:“昔年林先生游历至临安,承蒙先生不弃,才让小女有此师生缘分。” 蒋夫人迟疑片刻,对云夫人的话是半分不信,以林先生的身份,因何会上赶着教导商贾之女?这些日子将军府对唐家多有留意,便也查到高嬷嬷也曾去过临安。 唐家对嫡女的教养可见一斑,蒋夫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因林先生早年时常与郡主在一起,与九皇子也相识。至于高嬷嬷,明面上与九皇子没有关系,但蒋夫人知道,高嬷嬷早些年得过九皇子生母庇护。 两处巧合,很难不让将军府担心,九皇子是否同样承诺过什么。 唐显夫妻布局多年,云夫人对蒋夫人的试探心知肚明,此时虚虚应对,也不怕她看出端倪。 宴会后半程无波无折,唐府第一次在权贵世家面前露面,因郡主青眼有加,倒也收获了一些善意,只是唐府毕竟只有一位嫡子出仕,纵是探花郎,在世家面前也算不得什么,因此更多的人家对唐府的态度多是观望。 等结束后,唐府马车徐徐进城,在城门口果真如魏妈妈所说,正好遇到荣兴伯爵府一百余口被遣送出城。 两队人马,一进一出。 就连魏妈妈也恍然,这一幕仿佛宿命回演,二十多年前她随小姐出城远嫁,依稀记得也是走的春明门。 只是小姐经过此门,往后当真春和景明,与大爷相敬如宾,生儿育女。如今邹姨母出了城门,怕是再无回京的一天了。 隔着车窗,花颜看向流放的队伍,昔日高高在上自诩风流的荣兴伯穿着囚服灰头土脸,他或许至今还不知为何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邹姨母披头散发,麻木的随着队伍,看到沿途唐府的马车时状若疯癫。 “云堇!是唐府的马车,我知道你在车里,凭什么,当初本应该是你嫁到伯爵府,今日之祸也应该你受着才对!” 邹姨母歇斯底里,冲着马车的方向大喊。她内心的不甘与恐惧让面孔逐渐扭曲,明明自己赢了,做了二十多年伯夫人,怎会落的这样的下场,她样样不如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唯独在姻缘上先下手为强最终也成功了,嫁给了勋贵,而姐姐只能灰头土脸嫁给商贾。 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结局呢?邹姨母双眼喷火,喊的嗓子嘶哑仍在怒吼,押送的兵丁揉了揉耳朵,朝邹姨母后背甩了一鞭。 荣兴伯唯恐碰见故人,本在以手遮面,闻言猛的抬起头,神色震惊,当年婚后他便知道自己娶的正妻并非云家四房嫡长女,怎奈自己先犯错入了迷局。 唐府的马车并未停留,荣兴伯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过真正的云府大小姐。 云夫人端坐在车厢,对邹姨母的话无知无觉,冷声道:“吩咐郑山沿途打点,伯爵府后院的钉子和那两个姨娘,都要妥当照顾。” “是,老奴已安排下去了。”魏妈妈回道。 “流放上千里路,别让我这妹妹妹夫中途得了病,安稳到达矿山才是。” 魏妈妈道:“夫人放心,大爷定会安排妥当。” 云夫人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他从不食言。” 第126章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 另一辆车上,花颜原本正与二小姐梳理宴会时的表现,骤然听到邹姨母的喊叫,二小姐眉峰微蹙。 明月撩开车帘,正好看到邹姨母癫狂的面目,和呆若木鸡的邹秀儿。 梦竹宽慰道:“小姐别放在心上,伯爵府是罪有应得,有这样的下场也不奇怪。” 蕊珠不会放过说嘴的机会,她紧着补充:“对,小姐,奴婢们刚来没多久,与孙家庄家的下人们说嘴,就听说邹昆仗着伯府的门第欺男霸女,在京城的名声都臭大街了,这次定是招惹到了硬茬,邹姨母管教不严自是活该。” 其实哪里只是因为邹昆的恶行,荣兴伯爵府之所以被抄家流放,最根本的问题是荣兴伯最近几年巴望上了詹王府。 大周开国之初,周高祖共封三位异姓王,一朝天子一朝臣,近百余年过去也只剩下詹王府一脉。世袭罔替的到了这一代,詹家的根基转移到江南,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三皇子的钱袋子。 这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江南水患频发,詹王爷时任钦差大臣亲往赈灾,其伪造账目,侵吞赈灾银在前,私设仓库,囤积居奇在后,荣兴伯这个没落的勋贵没少跟着做事,甚至唐家商行占利最大的永醇茶行,其茶园之祸就是荣兴伯私下做的。 九皇子下江南,明面上初出茅庐积攒资历,实则是厚积薄发,以肃清江南贪吏的手笔正式出现在朝堂百官面前。 当前三皇子势大,七皇子也必会暗地支持。 荣兴伯爵府又有唐显夫妻早年的暗手,搜集荣兴伯与詹王府的往来证据不是难事,时也势也,唐显与云夫人深谙其道,否则又岂会让邹姨母安稳过这么多年...... 可以说荣兴伯爵府的下场只是开端,詹王府也会在不久后大厦将倾,三皇子的势力自然大减。 言归正传。 二小姐让明月放下车帘,淡声道了一句,“‘孝’字难解,我只担心继外祖母又来叨扰母亲。” 花颜猜度,“听闻小姐外家,大房的伯外祖父,最是铁面无私。四老太太在府上没有门路,小姐是担心她会找上咱们府?” 二小姐轻轻点头。 花颜思量片刻,对二小姐说:“小姐放心,奴婢私以为,四老太爷不会任由她胡来。” 道理很简单,从收到的消息来推断,云夫人的这位父亲最会明哲保身,况且,唐府的势力在外人面前不显山露水,能不能帮上忙还要另说。即便四老太太找上门来,估计也是要些银钱上下打点,以夫人的老练,绝不会被掣肘。 一路上因伯爵府的变故,二小姐有些沉默,等花颜说起旁的,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唐府,云夫人单独召二小姐与花颜去了云归院,等夫人和二小姐落座,花颜不等问话,便先细细说了诗会上的细节。 云夫人听完,赞许道: “你料想的不错,三月末放榜第二日,尚书府的刘夫人曾通过侯府递过话,确是有意临哥儿......倒让我小瞧了刘家小姐,竟敢在郡主的诗会上做出此等恶毒之事。” 毁人清白,无异于要人性命。 “禀夫人,另外,冬瓜曾无意中发现......”花颜将邹秀儿落水时陆小姐身边的事说与夫人。 夫人听了半晌,眼神微挑,“婉姐儿,今日宴会上,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敢对一品大将军府的小姐出手?” 方才在马车上花颜与二小姐说过此事,二小姐得了花颜启发,很快整理思绪道:“女儿和花颜私以为勋晖将军府蒋家可能性大些。” “说说吧。” 花厅内没有旁人,云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轻敲扶手,姿态闲适。 二小姐缓缓开口:“......中书侍郎府庄家没有道理对陆小姐出手,按着‘因’‘果’的推论,陆小姐若成为七皇子妃,对九皇子的威胁最大,蒋家将九皇子正妃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女儿也认为蒋家的可能性最大。” 时至傍晚,凉风习习。 隔了半晌,云夫人呷了口茶,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是蒋家。” 花颜闻言微怔,打起精神细听云夫人教导。 “在九皇子立府走到众人前,蒋家不会涉险在大庭广众下对陆家出手。 蒋家与咱们唐家不同,蒋将军正值壮年,且位高权重,与其说他选择九皇子,不如说是九皇子选择他。” 这话是说勋晖将军掌握主动权,他或许也在几位皇子之间摇摆? 花颜到底是出身太低,即便再聪慧暂时对政局也不够敏感,云夫人见两个小家伙一个懵懂,一个恍然。 只得又剖析道:“第一,假设冬瓜没看错,但你们通过衣衫判断,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论是庄家还是蒋家,亦或是郡主,即便要出手,绝不会在表面功夫上露出马脚。 第二,七皇子生母敏妃虽有意陆家嫡女,不说皇帝会不会同意。只说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是捕风捉影,并没有实质进展。不管是谁,这时候出手,岂不是太早了些? 花颜面色涨红,低头认错。细细想来确实是自己先入为主,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这时,魏妈妈眼见二小姐主仆皆是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便有些心疼,端了一杯清茶给二小姐,宽言:“依老奴看,此事也可能不是要害陆小姐,或许有其他隐情也说不定。” 花颜和二小姐对视一眼,她们适才在路上推测了许久,可能真如魏妈妈所说,是她们有些想当然...... 云夫人最后道:“多思多想总是好的,此事不必再管,明舞那边有了消息再说,旁的我会派人调查。” 至于云夫人在莲心斋为灾情捐了多少银子与物资,自然也不必与她们说。不过魏妈妈瞧着花颜一副好奇的模样,送她们出云归院时,到底说了一些。 原来云夫人在夫人们的宴会上,只比对着孙家这样的百年清流人家多出两成,正好与准亲家苏府大致相同。 但是云夫人私下早已通过林先生捐献了大笔物资,名分用的既不是唐府也不是云府,而是提了嘴二小姐多年管理名下铺子的盈余...... 只略略提个头儿,什么时候公布出去,林先生心里最是有数。 二小姐脚步沉重,只觉得这一日过的比在临安的一年还要累。临回云意院时,二小姐抬手望向西北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很重的疲累。 “母亲将我架的太高,花颜,我还没见过九皇子,就已预见往后的日子有多难捱。” 平宣坊府前街位于京城东南,二小姐面向的是皇城的方向。 花颜依着规矩慢二小姐半步,此时她很想再僭越一回,满脑子都是‘小姐你只要少说话,有云夫人这个不倒翁在你前程无忧呀小姐!’ 可惜她不能说,她只上前挽着二小姐的胳膊,柔声道: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 第127章 花颜冬瓜夜话·日常 是夜,花颜缠着冬瓜问了半宿。 “欸呀,好孟姝,我明儿一早得蒸栗子糕,二小姐头一回亲自点了早食的菜单子。咱们小厨房上下都可比着上心呢。那个丫鬟打扮的人是‘推’还是‘做别的’,我真没印象了。” 冬瓜在她们屋里私下都喊花颜的真名,方才她借着花颜的回忆重现大法,当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甚至回忆了太多遍,到底有没有人试图接近在岸边的陆小姐,冬瓜都迷糊的不敢打包票了。 花颜头一回在云归院里当着云夫人的面受挫,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 眼看好姐妹被自己折腾的都有点怀疑自己了,才终于放过冬瓜。 临睡前,花颜又特意念叨了一回,“下次遇到危险,别莽撞着往前冲!旁的人都没有你本身重要。” 冬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拍了拍脑门,露出两颗大门牙,嘿嘿一乐:“你不说我都忘了,回府后光顾着去小厨房帮忙。孟姝,夫人和二小姐赏了我好些东西,你快挑挑有没有喜欢的。” 她踮着脚下床,“蹬蹬蹬”从靠墙一侧的衣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包裹。 “左不过是些珠花首饰,你得了那么多次赏,还这么兴奋?”花颜困意上涌,撑着身子看向冬瓜,促狭了一句。 “师傅说了,得主子的什么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主子跟前得脸,咱们做奴婢的,存些黄白之物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冬瓜一板一眼,语气和安管事如出一辙。紧接着屁股一扭,就坐到花颜床上。 花颜被这样鲜活的冬瓜感染,也彻底精神起来,索性支着身子探手取了把剪刀,轻轻拨开烛火,准备修剪长长的烛芯。 当那剪刃刚刚触碰到烛芯的瞬间,只听 “噗” 的一声轻响,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竟然爆出了一朵绚烂的灯花。 冬瓜扔下包裹,抱着花颜的胳膊,欢喜道:“爆灯花了!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言,爆灯花是好兆头,后日中秋咱们定还能得赏!” 花颜揉了揉冬瓜胖乎乎的脸颊,想起一事,“二小姐前几日还真说起过,等中秋食蟹时,单独分你一筐。” 冬瓜听了险些高兴的跳起来,但花颜马上又补了一句。 “先别乐,前提是你得从安管事那里偷两壶,不,偷三壶新酿的菊花酒。” 冬瓜立马苦了脸,去年中秋在临安时安管事还不在云意院当差,偷一壶酒不难,今年师傅可眼巴巴的盯着呢。 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两对珠花,另有小半匹适合做帕子荷包儿的锦缎,最下面是一本关于北地饮食的食谱。这本食谱花颜认得,本是有一次二小姐在书房与大少爷闲聊,让大少爷特特搜罗来的。 “夫人赏了什么?” 冬瓜本在翻书,她已认识许多字,简单的食谱总算能看懂。闻言将包裹整个掀开,露出一只银丝线绣云纹的绸布荷包,打开后顿时惊住。 “孟姝,你快掐我一下。” 花颜也在对着一只滴溜溜原地打转的小小金元宝发呆,冬瓜拍了拍脸颊,喃喃道:“......夫人是不是有些赏的太重了。” 这一锭金子最少也值一百两银子。 “夫人赏的是你的‘善心’,好生收着便好。”花颜感慨,云夫人作为主母,犯不着笼络下人,但每回赏赐都是重重的。 冬瓜救的是邹秀儿,云夫人打赏的原因也是因为此,但当然不是因为邹秀儿是她的外甥女。 恰恰是因为,冬瓜没有因邹姨母母女与唐府的主子有龃龉,而断绝救人的念头。 心存善意,并付诸行动,便值得褒奖,云夫人意在此。 不得不说,她和冬瓜都是极其幸运的,能遇到云夫人和二小姐这样的主子。 当初上了同一辆马车被卖到郑氏牙行的伙伴,二牙子被卖去做了童养媳,换弟费尽心思巴结李牙婆,最后去了杜员外府上,但通过春月的嘴,花颜已知晓那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还有陈林,不知如今如何,又在哪里安身。 花颜一直都挺怜悯陈林的,身为男儿长的比一般女子都秀气灵动,昭示着极有可能与卖身的女子一样悲惨。她也旁敲侧击问过郑东家,但郑东家对于牙行里买来的男童去向,一向都缄默不语。 冬瓜感慨了一阵,将第一回得的小元宝珍而重之的收到荷包里。 “这朵珠花翠绿翠绿的,回头给绿柳捎去。有段日子没收到绿柳的来信了,上次她来信说海津镇旱情也越来越严重。” 花颜回过神,乍然听到‘海津镇’三个字,恍惚觉得在孟家庄生活过的十年已经很遥远,远到记忆里只有阿娘的音容笑貌,还有每年固定在年节和中秋,自己生辰时,带着好多礼物上门的舅舅。 至于孟成文和继母,还有继母生下的弟弟,花颜努力回想,他们的模样在脑海里模糊成一团人影,瞧不清楚面目。 片刻后,孟姝失笑,原来人真的会有选择的遗忘某些不好的回忆。 也或许,他们的尸骨都已经腐烂了吧。 冬瓜见花颜又出神,晃了晃手中的珠花,“孟姝,你在想啥呢,方才笑的有点...阴冷...” 花颜:...... “绿柳和应春如今忙着办事,等过一阵应该就来信了。我这也有几件首饰,到时一并送给她们。”花颜拾起包裹上的珠花瞧了瞧,说道。 等两人终于躺下,花颜即将入眠,突然听到冬瓜哑着嗓子说话:“上次绿柳来信,说大张庄村口的沽河水位下降了许多,也不知旱情是否影响秋收了。” 大张庄是冬瓜还是‘墩子’时的家乡。 花颜翻过身,隔着两丈距离看向冬瓜,“冬瓜,你...是不是想家了?” 黑夜里,冬瓜摇摇头,干巴巴道:“不想,被卖给周牙婆时,我就没家了。” 只是在大张庄也有冬瓜挂念的,曾帮助过她的人,也不知旱情若再严重,他们能不能安稳的度过。 花颜眨了眨眼,翻开被子下地,摸着黑一头栽到冬瓜床上,冬瓜打了个激灵,被吓的惨叫一回,很快就将花颜一把塞进被子里。 只听花颜挠了挠冬瓜软乎乎的肚皮。“这个小屋就是咱们的家了!” 次日,八月十四。 二小姐参加诗会得了郡主娘娘赐下的凤簪,昨儿估计已传遍京城,今儿前半晌便收到几家下的帖子,几乎都是赏花宴的名头。 苏夫人在节前亲自上门拜访老太太,显然是知晓了昨日女儿的遭遇,不光送了府里几位小姐许多礼物,对唐府的态度也更好了几分。 第128章 当真是母女情深 今年的中秋,因着灾情京城各府都少有装扮,节庆氛围远不如往年。 福安居。 阖府的主子们一大早都来给老太太请安。 这些时日,老太太原先在京城里相交的旁亲旧友也陆续登门拜访,老太太也亲赴了几场宴会。俗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二十多年前老太太只身带着三个儿女狼狈离京,如今重回京城,不光搬到皇城脚下的宅子里,亲孙子又是当朝探花郎,无不昭示唐府如今一派家业兴旺之兆。 老太太自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比在临安时还好上几分。现下端坐在罗汉床上,外罩方领寿纹比甲,精神矍铄的看向儿媳和一屋子的孙子孙女们。 见云夫人领着七小姐当先请安,笑着道:“小七来祖母这里坐着,素问将小厨房准备的蜜乳糕和荷花酥取来。” 百官休沐,唐临上前给老太太请安,笑道:“老太太有了新的心肝儿,看来小七把咱们几个大的都比了下去。” 七小姐刚被奶娘放在地上,闻言拉着唐临的大手,奶声奶气道:“大哥哥,别桑心,你也是小七的宝。” 五小姐带头笑起来,捏了捏七小姐的小鼻子,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快瞧瞧七妹妹这张小嘴儿,还没吃蜜乳糕就这样甜。” 陆姨娘本抱着二少爷等着请安,二少爷听见蜜乳糕眼睛亮亮的,在陆姨娘怀里蠕动,挣扎着要下地。 老太太瞧见了,赶紧道:“陆姨娘快把小二给抱来,总也有两日没见着他了。” 等众位主子落座,云夫人先与老太太回禀:“大爷日前来信,言称在临安办完事后转道去了晋州,今年的中秋节礼都是临哥儿操持着送到各府。” 老太太正和两个小家伙亲香,摆手道:“你们母子办事妥帖,往后迎来送往也不必特意来回禀,京城虽说居大不易,有你在我最是放心。” 老太太平生最庆幸之事,不是唐显发迹一手创办唐家商行,积攒下偌大基业,而是听了儿子的话,亲往京城云府求娶了云夫人。 当初她们这一支势微之极,又做了最为权贵清流不耻的商贾,老太太起初听说儿子欲求娶已故老尚书的孙女儿,心虚的很,险些以为儿子得了失心疯...... 等真将云夫人娶回临安,因旧事,唐显不得不在同年纳了柳姨娘,老太太更是深觉对不住儿媳,因此从未摆过婆婆的款儿,府中中馈也是进门那日就移交给了云夫人。 不过云夫人在礼数上从没出过错就是了。 广白领着几个小丫鬟上了茶水果子,素问也将点心取了来。福安居原本四个大丫鬟,其中木槿前两年被老太太放了身契,指给了临安一处庄头的儿子,如今只有素问、广白和花楹,也没再往里添人。 花颜和梦竹随侍,两人站在二小姐身后听主子们话家常,一派和谐。 大少爷读书多年但一点都不迂腐,每每将朝中趣闻说的妙趣横生,引得五小姐和四小姐发出阵阵笑声,等过了会儿,三小姐拉着四小姐起身。 “老太太,母亲,姨娘一个人在临安老宅养病也有许多年,前些日子来信说已大好了,求老太太恩典,准许姨娘回府吧。” 三小姐说完就跪了下来,四小姐继续道:“是啊,姨娘一个人在临安孤单冷清,任是犯了再大的错,也该弥补了吧?况且姨娘一直敬重夫人孝顺老太太,还请母亲看在女儿的份上让姨娘回京城。” 不待云夫人回应,老太太脸色微沉,文姨娘做下的事从未公开披露过,对外也都说的在养病,四丫头这样剖开,将话说在明处就不好看了。 “当真是母女情深,三丫头四丫头若想你姨娘,过了节便让管家派人送你们到临安团聚。” 在临安还好,京城谁家不是步步为营,老太太这些时日越发清醒,她绝不允许唐府有不安分的人存在。 四小姐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仓皇的望向云夫人,云夫人却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她低头看到胞姐绞着帕子,表情很是意动,四小姐再也忍不住,立即喊道:“不......不不,我和姐姐不回临安,若想姨娘,我们给她写信寄些体己便好。” 陆姨娘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四小姐一眼,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里本没有她说话的份上,奈何她是个忍不住的呀,于是众人便听她捏着帕子掩嘴说出的一句话:“亏了文姨娘也通文墨,教导出的女儿果真孝顺有加。” 二少爷咬了一口荷花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姨...踉,嗦错了,四姐姐不想...回...” 陆姨娘骇了一跳,赶忙弯腰唔住儿子的嘴,小心的觑向云夫人,见云夫人没有怪罪的意思才放下心,六小姐对着姨娘轻轻摇头,她觉得嫡出的哥哥姐姐们应该都爱听弟弟说的这话。 等四小姐闹了这么一场,云夫人才开口。“三丫头,你可有话说?” 三小姐心中忐忑不安,经这么长时间,心里也隐约清楚姨娘之前犯下的祸事大抵与陆姨娘有关。但她是个心软顾念亲情的,一边是姨娘,一边是妹妹,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回母亲,女儿...愿......” 四小姐脆生生的打断,急道:“母亲,三姐姐她是说愿和我一样,想姨娘了便写信给她,来京城时刚和姨娘见过,不急着回去陪她。” 三小姐闭了闭眼睛,只好点头附和。 老太太如今极不喜四小姐,让广白将两个孙女搀扶起来,指着三小姐身后的丫鬟,让她们带两个小姐回院里更衣。 花厅内氛围重新变得融洽,陆姨娘抱着二少爷告退,柳姨娘的大姐儿出嫁后生了一子一女,她爱屋及乌也极喜欢孩子,素日里与陆姨娘走动的也多了。 云夫人让几个小姐下去,只留唐临一人,与老太太一起商议婚事流程,六礼已走过纳采、问名、纳吉再过些日子就该送聘礼到苏家了。 花颜梦竹随着二小姐从福安居出来时,身后跟着几个粗使婆子,人手都抱着两盆开的正艳的名贵菊花盆景。 “也不知文姨娘知晓后作何感想。”二小姐感叹。 “方才夫人是给了三小姐机会的,只是三小姐的性子软,容易被同胞妹妹绊住。” 花颜并不清楚夫人如何处置的文姨娘,府上的说法是文姨娘染病需要在庄子上调养,那段日子兰亭院总是弥漫着药味,应也确实如此。 福子原本伺候四小姐,自从四小姐那次禁足后,没几日也被送出了府。 至于文姨娘因何得病,花颜咂摸出些门道后就深深压在心底,对谁都没说起过。 二小姐过了九月生辰便将及笄,换言之,今年极有可能是在唐府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云意院的梦竹等人都后知后觉,只有梅姑姑与花颜有所预料。 第129章 与二小姐对弈 因此最近几日梅姑姑也没有太束缚底下的丫鬟们,蕊珠和明月喜的什么似的,等二小姐主仆三个回到云意院时,她们两正叽叽喳喳的在院里安排布置。 冬瓜在小厨房倒腾了许多乳茶,有用冰镇过的,也有温热的加了各种浮元子的。 除了糯米粉做的,冬瓜还研制了芋头丸子。 这么说吧,但凡是可以蒸熟了加糖浆蜂蜜粘合搅拌,搓成丸子后不易散的,她都一一试过。芋头只是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种,此外还有南瓜丸子,冬瓜丸子,栗子打磨成粉做的丸子,各种绿豆红豆冬瓜也是一样没放过。 一颗颗指甲盖大小各种颜色的浮元子浸在乳茶里,在琉璃杯内上下漂浮,一出场就虏获了唐府的男女老少,小厨房隔三差五就要做许多,冬瓜之名在唐府下人堆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鉴于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以至于甄府医不得不跟云夫人和老太太进言:乳茶虽好,实不可多饮。 但蕊珠私下与花颜说嘴,‘香薷(唐府的女医徒)说甄大夫都不喝茶了,每日饮三杯乳茶......’ 二小姐吩咐给各院的主子们都送一些,逢节庆府里按例是在福安居团圆夜宴,云夫人与老太太议事,中午时各院主子自行用饭。 这是入京后云意院里难得的闲适时光,二小姐换了常服,吩咐梦竹摆上棋盘。 花颜见状心中哀嚎,自从林先生不再执教,大小姐远嫁津南,她便是二小姐指定的新‘棋友’。毕竟让五小姐下棋她宁愿拨算盘珠子,三小姐四小姐等闲不来云意院,六小姐则会一边下棋一边和二小姐说檀木的棋盘其实最适合研磨成粉,制哪种香...... 一般到了这时候,梦竹会麻利的摆好棋盘,蕊珠沏一杯金骏眉,准备好小姐爱吃的点心,然后两人各自站在花颜与二小姐身后。 只是这次,二小姐却摆手让她们退下。 雅室内,二小姐一身淡雅的罗裳,裙摆轻垂于地,与花颜相对而坐。临近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子洒在棋盘之上,似给那黑白交错的战场笼上一层薄金。 花颜见二小姐似乎比往日更郑重些,斟酌着要如何下这局棋。 二小姐未开口,轻轻抬手,纤细的手指捏起一枚白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棋盘,落子于天元。 白为阳,黑为阴,阳先于阴,是以白子先行,但二小姐先行的第一手却放弃金角银边草肚,落于棋盘正中天元位置,并不符合二小姐一直以来的习惯。 下过围棋的都知道天元容易吃紧,也会浪费第一手优势。 花颜眉锋微微一挑,沉思片刻,拈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一角,看似防守,却也暗藏锋芒。 二小姐见此,不慌不忙,白子紧接着落下,顷刻间白子和黑子交错纵横。 只是每当二小姐故意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时,花颜都视而不见,稳扎稳打的同时也给二小姐足够的喘息之机。 随着棋局的深入,花颜逐渐放松下来,二小姐则一直微笑着,捻起两枚黑白子把玩,突然道: “京城纵横如棋局,你我皆在棋盘中,花颜,我远不如你。” 花颜蓦然抬头,莫名的情绪萦绕于心间,以至于指尖微凉,不知要如何回应。 “在临安时每次棋课结束,你的眼神骗不过林先生,直到这段时间与你对弈,我才知林先生所言非虚的同时,也小看了你。” 花颜惶恐起身,二小姐隔着棋盘握住她的手指,“从棋艺到针线女红,乃至谋划策略,洞察先机,母亲和老太太都知你胸有丘壑,我亦信服。 今日与你对弈是个契机,你服侍我多年,当知你的小姐不是不容人的性子,所以,你亦无需在我面前藏拙,时刻这样谨慎。” 花颜低头,面色涨红,只听二小姐最后说了一句。 “主仆有别,情义不分尊卑。” 这是二小姐敞开心扉的肺腑之言,花颜的一颗心微微颤动,鼻子微微发酸,也有些无地自容。其实接手云夫人亲手交给的云裳佩,着手建立涤丝阁后,她一心一意替二小姐筹谋,早就谈不上藏拙一说。 只是每每面对二小姐,做丫鬟的总要有做丫鬟的本分,不可越过主子去。因此她与花楹学妆扮,会刻意将自己容色遮掩几分。与二小姐下棋,也会斟酌着让主子赢的漂亮些。甚至偶尔和蕊珠几个在一起,也会特意露出憨傻的时候拉近彼此的距离。 原来这些伪装,二小姐都看得见。 她也从未想过二小姐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温言对她说。 你不必藏拙,你可以做自己。 你是花颜,你也是孟姝。 第130章 花楹的婚事 雅室内,花颜动容道:“奴婢多谢小姐,不过奴婢依着下人的本分,从未觉得委屈。在唐府这几年,能服侍二小姐,也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 二小姐隔着棋盘将手指抵在花颜唇边,然后食指轻轻挑起花颜的下颌,语气是难得的娇嗔。“这次,可能陪我认真对弈一局?“ 花颜莞尔一笑,然后连赢了三局....... 二小姐:......第一次有点后悔真情流露了怎么办!· “花颜,你当真是在暮云斋陪我进学时才学的棋术?”二小姐也不是圣人,她自诩棋术得林先生真传,结果却一败涂地,微带不甘的问。 花颜抿唇,回忆道:“母亲的陪嫁中有外祖留下的许多杂书,后来舅舅见我喜欢,也搜罗了许多,其中有一本棋谱启蒙,奴婢闲时常常翻阅,之后又跟着二小姐进学,也学了些。” 二小姐心累的支着下颌,她就不该问。 想想自己六岁入门,苦学近九年,竟不如人家随便学一学。 这样的天赋,着实羡慕不来。 花颜识趣的很,主子肯主动给你恩典是福气,但凡事都有个度,便转而与二小姐探讨起几局残棋。她学的快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善于变通,这种方法尤其适合学棋。 等三言两语解说完,也临近午时。 梅姑姑唤蕊珠进来禀报,二小姐意犹未尽的放下棋子,到前面花厅。 到了给院里的下人们发节礼的时候,梅姑姑已将云意院众人集结到一起,等二小姐出来时,乌泱泱跪了一地。 一等大丫鬟花颜四个加上冬瓜,每人得了一匹锦缎,月钱翻倍,并珠花耳坠各一对。 冬瓜作为云意院的吉祥物,额外得了一筐肥肥的大螃蟹,喜的她和明月口水横流。这一胖一瘦两个家伙胃口奇大,在云意院都出了名了。 二等丫鬟得了珠花与半匹寻常布料,耳坠也是没有的。至于粗使,只有两朵珠花和一方帕子。 但月钱不论等级,都翻倍。 因此每个人都脸色红扑扑的,不光二小姐在院内赏的这些,公中也发下了节礼,有点心月饼与头绳帕子等物。 二小姐坐在上首,望着下面的两排下人,“家生子若后半晌将差事做完,可自去与家人团聚。” 花颜领着众人给主子磕头,依次上前领赏,这也是粗使丫鬟和仆妇们难得的见到小姐的时候,有那机灵的,也捡着机会搜肠刮肚的说几句吉祥话。 梅姑姑等人都领完了,朗声道:“小姐善心,允许家生子与家人团聚。下半晌小姐去老太太院里赴宴,晚间方回,除了花颜几个跟着服侍,剩下的也可略微松快松快。 安妈妈领着小厨房的人晚间做丰盛的晚食,只一点,不可多吃酒。若误了事,自来我这里领罚。” 众人连声应了,各自喜笑颜开的散去。 冬瓜抱着一篓子螃蟹冲花颜明月挤了挤眼睛,花颜微微点头。 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冬瓜当真从安管事那里顺了三壶菊花酒。二小姐前几年尝过滋味后,就喜欢上了。奈何府上的规矩,小姐们等闲不可吃酒,只能在中秋或者年节的席面上过过瘾。 今年安管事在云意院里当差,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花颜一早就在二小姐闺房的八宝格里藏了两壶,留着给二小姐偷偷喝,剩下的一壶,二小姐说了,让小厨房做些好菜,晚上让花颜几个聚一聚松快松快。 冬瓜接收到信号,美滋滋的抱着螃蟹去了小厨房。 唐府家宴,少了几分在临安时的随意,福安居布置的也不再是一味的富丽堂皇,主子们赏花谈笑之际,花颜也得空和花楹凑在一起说话。 花楹帮过她许多,从发髻样式到梳妆,衣裳首饰搭配等等,还有当初提点冬瓜被排挤一事,花颜一直都记在心上。 “听说老太太给花楹姐姐指了门亲事?”花颜笑嘻嘻问道。 前面说过,在临安时,福安居的四个大丫鬟中只木槿嫁了人,花楹三个也早都到了出嫁的年纪,婚事上老太太前些年就在给她们观望了。 素问和广白是家生子,老太太给素问指了永宝楼大掌柜龚发财的大儿子,广白也与永安药铺的少管事定了亲,都是年后出嫁。 到了花楹这边,她最抢手。 许多掌柜的家眷趁着节庆来府里拜访老太太时,都瞧上了她,因花楹脾气最好,加之体态丰腴,尤其是一张小脸圆圆的,笑起来一团和气,在老太太跟前虽比不上素问得脸,但在时下人们眼里是难得的福相。 听到谈及自己婚事,花楹也不扭捏,点了点花颜的小脑袋,笑闹了会儿。才道:“就连你如今也敢打趣儿我了,说起来那人你也认得。” “我认得?” 花颜将府里的管家小厮和商行铺子里的掌柜们梳理了一遍,突然睁大眼睛,蓦然想到一人。 见花颜这副表情,花楹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 悄声道:“我也不瞒你,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沐风,他如今在温泉庄子上做事,等......就调回府上,继续在大少爷身边做管事,届时我就也随着到隔壁少爷院里做内管事。” 不等花颜说话,花楹透过屏风看向老太太,“总算也还在府里,时常也能见到老太太。” 沐风和花楹... 花颜捏着帕子,难得的心虚了一回。 前些日子沐雨曾找她劝沐风接受大少爷的指配,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少爷给沐风指的会是老太太院里的花楹! 花楹自顾自道:“老太太问我钟意不钟意,我也只前些年远远见过他几回,扪心自问,我也不知是否钟意。但素问和广白都嫁出府去了,我思量了许久,还是舍不得咱们府里,就点了头。” 花颜抬头,看着花楹脸上的一抹红晕,想来她应不知道沐风原先对自己有过心思...... 这话不好诉诸于口,她自问也没资格说嘴,但又着实担心花楹婚后沐风会不好好待她。因此花颜也首次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次张口结舌的窘境。 第131章 想挖老太太的壁角 花楹沉浸在心事中,没有注意到花颜的异常。 看着花厅内侍立在各主子身后的丫鬟们,花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签了死契的下人,婚嫁其实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像素问花楹这样自小服侍老太太又格外受宠的,主子能提前为她们盘算,而不是随意指配,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听说邹姨母初初嫁到伯爵府时,为了尽快笼络伯府里的内外管事,就曾将带过去的陪嫁丫鬟指配了伯府里的管事之子,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傻儿。 素问、广白是家生子,她们的长辈掏空心思把女儿塞到福安居伺候老太太,揣着的心思有九成九是盼着伺候一场的功劳,能得老太太恩典趁着婚嫁放还身契,从此以后后代也都是平民身份。 所以即便素问再不舍得离开老太太,也会抓住机会选择嫁出府去。 但花楹若是跟了沐风,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先不提两人婚后能不能和谐,关键有一点就让花颜非常惋惜。 因为沐风在出仕的少爷跟前当差,且外管事还是顶顶重要的位置,老太太和云夫人一定不会放他们两人的身契。 也就意味着花楹的身契就还在府里,是奴仆身份,并极有可能会被老太太连着选出来的下人们一起送到云起院,被未来的大少奶奶掌管。 大少爷年底成亲,老太太和云夫人这些日子正给云起院一些重要位置上选人。 花楹的后半生,或许就与梅姑姑和菊裳一样成为管事。 言归正传,其实花颜今日也是有意问花楹的。 她存着私心想挖老太太的壁角,花楹温婉大气,又谨慎机敏,在福安居这富贵窝里多年,见识眼光也都不缺,尤其是对首饰搭配很有心得,若能挖到涤丝阁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毕竟涤丝阁做的是女子生意,收集的也是后宅消息。浣云虽然能力是有的,但在见识上比花楹差一截。 不过各人皆有自己的缘法,对于花楹的选择,花颜也能理解。 女子本弱,花楹又是孤儿没有母家照拂,若像素问一样选择嫁到商户这样的门第,一开始或许会因为曾是老太太身边一等大丫鬟的身份,不被婆家为难,若时间久了,与老太太的情分淡了呢? 难道就靠着身边的男人?但男人的真心又有几分真? 远的不说,端看家主对云夫人这么上心的男子,不也纳了三房妾室......不用提前因,若要报柳掌柜的恩,难道不能用其他法子? 扯远了......花颜注意到花楹眼中秋波流转,脑子里转了几个圈子也反应过来,她选择沐风也不是没有考量。能自幼伺候大少爷,沐风的人品可见值得信任,再加上唐府蒸蒸日上的兆头,身契之类的,对她来说便也不那么重要了吧。 想到此处,估摸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花颜虽觉着有些可惜,也只能紧着打趣儿了几句,言说要给她准备一份大礼云云。 两人凑一起说悄悄话的同时,花厅内五小姐带着头彩衣娱亲了一回,听闻老太太谈及了二小姐,花颜立即竖起两只小耳朵。 “九月底就是婉姐儿十五岁生辰,今年婉姐儿及笄,中秋后府里怎么都要开始布置规划起来了,显儿媳妇这几日就与大爷飞鸽传书,让他九月初前无论如何要回府。” 二小姐端坐在云夫人旁边,因是家宴,打扮的并不如何华贵。花颜中午时为二小姐搭配的是一件窄袖束腰薄缎纱衫,下头一条浅色直纹长裙,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花钿式宝钗,鬓边压着一朵娇嫩的玉兰花,虽只略施粉黛,但风姿宜人,容色气质俱是上乘。 老太太趁着兴头,越看二小姐越觉得比日前见过的京城贵女们高出去不知多少, 心下欢喜。 “母亲放心,大爷日前来信提过,月底无论如何也会回来,况十月里就到了母亲寿辰,大爷去年忙着没能回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 再加上朝廷不遗余力的赈灾,灾情到了九月初约莫着就能解决,届时咱们府里也能好好热闹热闹。” 云夫人说这些话自然是有根据的,据晋州商行传来的消息,九皇子的智慧和手段都不缺,不光亲力亲为安置灾民,听说刚去三天就政绩斐然,先是拿住把柄将晋州知府一干蛀虫撸了个干净,又临时坐镇知府衙门,将贪吏多年积累的财富用之于民。 这其中少不了唐显在背后的出谋划策,晋州境内唐家商行的人也发挥了重大作用——晋州知府一脉的罪证,证据皆由他们呈上,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可不能让未来的九皇子忌惮,唐显深谙其道。 换而言之,经过此事后,唐府在九皇子眼中的重要性恐怕都不输勋晖将军府了,毕竟,还远未到需要借助兵力的时候呢。 老太太闻言,满脸的褶子都熨平了,“显儿一向最有孝心,寿辰倒是无所谓,左不过是办个席面,但婉姐儿的及笄礼不可疏忽。” 四小姐听了这话眼角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前两日云夫人带着二小姐参加郡主娘娘举办的诗会,已经让她十分眼红。 说起来她也算是林先生的学生,凭什么嫡母只带二姐姐去?姨娘说的对,嫡母只在外人面前做一做一碗水端平的态度罢了,前程还是要自己争取才是。若自己和三姐姐也能参加,在京城贵女面前露个脸不说,凤簪还不一定落在谁手里呢? 她被文姨娘养歪了,只以为二小姐夺得魁首全因云夫人送了郡主娘娘不少银子的缘故,因此听了老太太这样重视笄礼后,嫉妒之色更甚。 三小姐被妹妹折腾怕了,一直留着神,见她脸色不虞,唯恐这死丫头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急忙将她袖子扯住,恰好七小姐坐不住,央着奶娘要去园子里。 三小姐赶忙起身,满面堆笑,说道:“老太太,母亲,七妹妹还小不耐在一处久坐,咱们几个带七妹妹去外头看看花儿草儿的,您们也好商议商议。” 花颜瞧着四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也真是难为三小姐了,一母同胞,心性脾气差异竟如此大也是一桩奇事。 魏妈妈不放心,与云夫人说了声,抱着七小姐出了花厅。四小姐再不想出去也只好随着去了,二少爷养在陆姨娘院子里,陆姨娘越发识趣,抱着二少爷那是紧随其后,唯恐多听了什么。 柳姨娘见状,心里急的什么似的, 她本想趁着节庆提一提大小姐。这话还未出口,实不甘心离开。 好在云夫人说道: “霜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嫁到津南后一举得男,这三年多也鲜少得空回娘家,我已吩咐魏妈妈去了信,让她月底带孩子小住一段时间,过了中秋也该启程了。” (昨儿有事,还有一章晚点发) 第132章 正宾 柳姨娘被一语道破心思,顿时喜极而泣,捏着帕子拭泪。 “妾身谢过夫人惦记着霜姐儿,霜姐儿每次来信,三回里有两回总也提,说大爷和夫人当初给她指的这门亲事十分好。 宋家虽没什么家世,但好歹姑爷是个体贴的,婆母也不摆谱作践,妯娌间也和睦,咱们霜姐儿真真是有个好归宿。” 老太太见不得哭哭啼啼的做派,“好了,等霜姐儿来了你再掉猫尿不迟。这几日也将你那院子归置归置,让霜姐儿过几天闺中的悠闲日子才好。” 嫁了人,不管什么时候总也没有在娘家过的舒坦顺心,可见老太太对几个孙女儿也是真的心疼的。 陆姨娘这样一打岔,老太太就想起了自己那两个不省心的女儿,不由叹息一声。 云夫人见此情景哪儿还不知老太太的心思,柔声道:“来京城也有几个月了,母亲寿辰时姑奶奶们也该来府祝贺。” “罢了。”老太太一丝犹豫也无,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给临安去个信,就说今年才来京城,府里事忙,过寿也无需她们亲自过来,明年再来便是” 花颜垂下眸子,盯着猩红色的羊毛地毯做木头桩子,想来老太太是伤心了。 早在半个多月前,老太太就打点着往临安给两位姑奶奶送了不少东西,当时是二小姐按着老太太的吩咐拟的礼单,茶叶丝绸、玉石古玩、药材点心、京城时兴的首饰布料应有尽有,唯恐两个姑奶奶没有娘家照拂而受苦。 结果大姑奶奶还好,早早的就往京城送了节礼,是给老太太做的四季衣裳,抹额香囊,还有临安耐放的点心与果酒,贵重与否在其次,心意是到了的。 二姑奶奶这边却是没来过一封信,更不用提节礼了。 云夫人再是七窍玲珑,对二姑奶奶也有点无语,大概也没料到她竟能蠢的如此具体。因此她也着意二小姐,两家节礼分个轻重也不算过分,二小姐理解了个透彻,给二姑奶奶送去的只有一些药材...... 花颜明知节庆日子送几箱子药材并不妥当,也没劝... 素问广白带着花厅内的丫鬟们离开,只留了花楹在老太太跟前服侍,因此花厅内只剩下老太太云夫人和二小姐三个主子,外加花颜梦竹。 花颜见素问二人走的毫不拖泥带水,看来花楹的归宿在福安居是早已定下来的了。 梦竹站的笔直,一直支棱着精神,见这架势,捏着衣角碰了碰花颜,不知她们是不是得避开,花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事关二小姐,她们默认是不用回避的。 花厅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云夫人呷了口茶,徐徐道: “镇国大将军府上传出来消息,陆家过世的老太爷生前为孙女定过一桩婚事......” 老太太表情一时没控制好,陆家老太爷过世十多年了,这借口找的着实有些......离谱。“陆家无意,倒也不怕得罪七皇子和敏妃,这反而是向皇帝表明心迹了。” 二小姐握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花颜不着痕迹的抚向二小姐胳膊,二小姐回眸,笑容勉强。 这才不到两日,将军府的动作这样快,显然是并未有过将女儿嫁到皇家的心思。 花颜私下揣摩也预料过,陆家在京城显赫却并不跋扈,家族子弟的规矩也极严,是一门心思想做纯臣只忠于皇帝。况且陆家位高权重,也不会轻易参与皇子之争。 云夫人转身看向二小姐与花颜,仿佛并未察觉到二小姐异样,淡淡道: “上次冬瓜或许看走眼了,据明舞调查,那日确实有人混进来蓄意接近陆家小姐,不过应是递东西的,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 花颜面上讪讪,不怪冬瓜,自从在涤丝阁接收京城大大小小的信息,她就坐下了病,谨慎过头了。不过这样的小题大做无伤大雅,宁可做错,凡事也要往心里去。 云夫人的语气也未见怪罪,只听她转了个话头,道:“母亲,婉姐儿的笄礼原本也已由二叔公算过日子定在生辰那日,儿媳想着,不如就请绾绾的祖母做‘正宾’如何?” 老太太沉思片刻才道:“甚好,苏老太太出身名门,德高望重,阁老府百年清贵,又与咱们府是姻亲,再合适不过了。” “‘赞者’不如就请侯府的大姐儿?”老太太抚掌,“婉姐儿觉得如何,咱们唐府与侯府同气连枝,玉儿与你脾气相投,让你的堂姐做赞者也相宜。” 二小姐对此没什么意见,轻轻点头。 花颜观云夫人表情无异,显然也是默许了。至于老太太为何这样提议,大概是因为正宾没有请侯府长辈才做一下弥补,毕竟按着关系的亲疏,正宾的人选由侯府的主母或老太太担任更名正言顺些。 花颜早已敏锐的察觉,家主与云夫人自来了京城,对侯府的倚仗越来越少,大少爷取仕后两家倒像是调了个个儿,云夫人本身对平辈的侯夫人也只是面上热络些。 就连前日在山庄,侯夫人与侯府小姐的表现也令花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身为怀安侯府主母,在一干夫人面前居然还没有云夫人孙夫人有存在感,在京城也是颇为离奇。 九曲亭诗会上,唐玉儿姐妹二人也很低调。侯府大小姐性子一直如此,但唐灵儿,这位娇蛮的侯府二小姐在贵女们跟前就和鹌鹑差不多。 还是二小姐回来后提了一嘴: 这还得从侯府往前数两代说起,自侯府弃武从文后面临的两难局面,一来武将不耻,二来文官轻视,对他们的态度模棱两可,再加上侯府的男儿们在读书一道实在没有天分,这两代全靠祖荫得一个无足轻重的官职。一个家族里抛头露面的男子不成器,也连累后宅的女人们,因此侯府夫人和小姐们在权贵圈子里一向被边缘化。 不然唐玉儿身为侯府嫡女,也犯不着对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奉承殷勤。 这样一来,云夫人自然不愿意请侯府的长辈为二小姐做笄礼上的正宾,但老太太到底是顾念着与侯府的情分——当初她们这一支分家时,侯府的老太太母子是帮她们争取过的,不然当初也不能顺利到临安。 这些上一辈的瓜葛都是二小姐与花颜不清楚的。 笄礼十分繁琐,云夫人与老太太又提及笄礼上的礼服,由公中的绣房联合永秀布庄派来的绣娘们赶制。再到笄礼上的参礼宾客、器物陈设、笄礼流程也都大略与二小姐介绍了一番。 更具体的,则之后由梅姑姑当面与二小姐细说。 末了,云夫人看向二小姐,欣慰的同时亦难得露出一丝伤感。 二小姐彼时还不知道,等九皇子回京,婚事也就要定下来了。 第133章 二小姐放花灯 约莫申时,大少爷带着沐雨来到福安居。 花厅内也已摆好席面,不等老太太开口,二小姐已提前吩咐安管事带人送乳茶过来,给老太太的自然是温热的。 在主子跟前露面的机会,安管事是一向都将爱徒带在身边的,冬瓜依着规矩踏进花厅,上完乳茶后偷偷与花颜梦竹眨眨眼。 因惦记冬瓜那边准备的大螃蟹,花颜梦竹在福安居小厨房也未吃东西,伺候完席面,等云夫人带着几位小姐拜月赏月,最后放完花灯,中秋才算过完。 与之前在临安不同,云夫人早早的就传下话,让各商行掌柜们都不用过来,这个中秋因都是府里的主子和下人们热闹,花颜觉着倒是比往年更有味道。 就连选花灯时,除了四小姐别别扭扭的打翻了两个兔子花灯外,没有一丝波澜。 照例,花颜陪着二小姐去池塘边放花灯。 池塘在云起院这边,花颜也只来过三四次。 借着月色花颜随着二小姐一路走一路游览,因在江南日久,加上当初改造温泉山庄的图纸,花颜对园子的布置也有些心得。 此时禁不住心中谓叹,不愧是国子监祭酒的心血,园内以池塘为中心,假山怪石,造型各异的花草随处可见,可以说是一步一景,布置的皆有章法。 二小姐方才在福安居时选了一盏莲花灯,提着裙角亲自拎着走向池塘,池塘比不得临安的人工湖,但也不算太小,两侧岸边皆有府上的丫鬟打着灯侍立,以防出现意外。 留意到二小姐这次难得上心,花颜拉着梦竹稍稍离二小姐远了一步。 轻风吹动,皱起粼粼波纹,二小姐姣好的容颜倒影在水面,如梦似幻。 正值及笄之年,她又如何不知,这也许是在家中放的最后一盏莲灯,从此中秋月圆,亲人再难团圆。 满腔不舍与对未来的恐惧,终于还是化作决绝,二小姐驻足良久后,蹲在地上伸出柔荑,蓄力将莲灯推向远处,一滴眼泪亦随之坠入池水。 梦竹垫着脚尖,全神贯注的盯着渐渐远去的莲灯,烛火明灭,安安稳稳驶向残荷深处。她双手合十似在为二小姐祈福,并未注意到二小姐异样。 花颜呆立片刻,不知作何感想,等二小姐面色如常后,才上前搀扶。 她原先不懂,以唐家的富贵,夫人与家主为何执意将二小姐送入宫墙,但随着在唐府待的时间越久,也自云夫人送出那枚云裳佩开始,她才逐渐明白,身居高位,对自小生活在京城的云夫人夫妻二人,有着多致命的吸引。 二小姐有这样‘野心勃勃’的父母,从出生那刻,或许就注定身不由己。 夜色渐浓,水面上升起一丝薄雾,唐府仍旧灯火通明,穿过院落中间的月洞门,福安居方向传来五小姐的嬉笑声。 “这边有梅姑姑支应,你们两先回云意院用些饭,冬瓜几个怕也等的急了。” 二小姐循着声音,梅姑姑正在前头等着,她与花颜吩咐一声,上前与几个妹妹们一同前往花厅陪老太太赏月。 花颜梦竹互相对视一眼,应声称是。 刚出福安居,就见沐雨在前头路上踱步,看见花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梦竹打着灯笼,与花颜说了一声先回了云意园,她们几个只知大少爷院里的小厮因温泉庄子的缘故与花颜熟悉,因此也没多想。 “......花颜,沐风让我帮忙带话,他已经认下了大少爷指下的婚事,等大少爷年底成婚后......” 不等他说完,花颜肃声回道:“这话不必说与我听,沐风前些年帮我良多,我也还了人情,我和他之间并无任何瓜葛。” 沐雨心里将沐风骂了个遍,急忙摆手:“不,不是,你误会了,沐风知道你和老太太院里的花楹关系要好,托我带话,说他会好好待花楹,也不会再肖想你了。” 花颜脸色微霁,沐风能这样最好,花楹本也值得。 “多谢沐雨小哥传话。此事还请对外慎言,花楹姐姐的婚事是老太太做主,暂时还未过明路。” 沐雨挠头,神色尴尬:“是沐风之前拎不清,你放心,全府都知道我沐雨嘴巴最严了......” 不知为何,每次沐雨见到花颜都紧张,就连在大少爷跟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也想不明白沐风那小子怎么会看上花颜这个冷脸美人,长的好看管什么用?再说,人家从未考虑过你...... 回到云意院的时候,刚进角门,就见冬瓜从门房出来,手中揣着瓜子显然是在等她,二人与门房上的婆子说了几句话就去往小厨房方向。 “怎么今天这席面这么久?以往中秋这个时辰二小姐都该回来歇息了。” 花颜又饿又渴,忙不迭声的:“也快回来了,刚陪着小姐放完花灯,照例要在福安居陪老太太说说话。” 小厨房在后院,是一排五间打通的后罩房,安管事就住在后罩房旁边的角院,冬瓜将晚食摆在了安管事隔壁的小房间,梦竹她们已在桌前等着了。 冬瓜为花颜倒了一杯乳茶,“先用些饭,过会儿咱们一同尝尝师傅新酿的菊花酒。师傅说了每人只可饮一小杯,不能耽误差事。” 蕊珠也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需快些,一会儿还要伺候小姐梳洗。” 这是二小姐给她们的恩典,包括这桌饭菜也是二小姐特意赏的。 五个小丫鬟有说有笑,期间免不了也聊到福安居大丫鬟们的去留,素问和广白的婚事老太太已公布出去,听说给准备了不少嫁妆。 菊花酒清冽却不醉人,不过蕊珠喝了一小口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她道:“嫁人有什么好的,何况是嫁到府外,虽说摆脱了奴婢身份,但在婆家也许还没有在府里过的舒坦。” 冬瓜有心附和,又想起花颜交代过无论何时都要谨言慎行,她便将螃蟹拿出来给众人分了,然后专心拆蟹。 梦竹突然开口:“我是不会离开小姐身边的。” 第134章 晋王 明月将拆了一半的螃蟹放下,紧张兮兮的问道:“......怎么,小姐要赶咱们走?” 冬瓜闻言忍不住咳了一声,差点笑出鼻涕泡,她就最爱和明月玩儿,这丫头开口准能将人逗笑。 花颜笑着解释了一通,明月才放下心,“原来是这样,不过梦竹姐姐比咱们大两岁,小姐没准真在给你选合适的婆家呢。” 梦竹:“......” 这也是她担心的,姑姑前些日子问过她,家里人唯恐耽误了年龄,本就有心和夫人求恩典。 梦竹今年十七,放在外面早该成婚了。 花颜望着身边的伙伴,心中不禁惆怅,她们几个包括冬瓜还都不知道府里对二小姐的安排,梦竹或许能从魏妈妈那里猜到一二,但应也不是完全清楚。 与她们相处日久,花颜也慢慢的将每个人都发掘出了潜能。 梦竹持重,最适合查漏补缺,且花颜有意让她教导蕊珠几个礼仪规矩。蕊珠机灵,又喜欢八卦,最适合探听消息,带她出府参加宴会,能带一箩筐各府的消息回来。明月就不用说了,身手了得,十招内能将沐雨打趴... 冬瓜的天赋在嗅觉,自从几年前受到启发,后得益于陆姨娘的指点,还曾在永安药铺待过一月。 如今的冬瓜,不仅能识别各种香料的味道,对药材的气味也极为敏感,甚至能分辨出同一种药材在炮制前、制成药膳以及熬成汤药后的味道差异。 多说一句,最近冬瓜在小厨房都开始研制起了药膳,连累的甄大夫头发都白了不少...... 包括花颜自己,她们几个虽也各有缺点,但花颜私心认为她们一起伺候二小姐,无论之后遇到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蕊珠嘻嘻哈哈的热场,给梦竹夹了一筷子鱼腹,安慰道:“小姐的亲事还遥遥无期,远轮不到咱们发愁自身呢,总之咱们几个除了冬瓜,都会成为小姐的陪嫁丫鬟,护着小姐在未来婆家立足。” 冬瓜:“......”孟姝去哪儿我去哪儿,陪嫁一个厨娘怎么了... 花颜拆了只螃蟹递给梦竹,凑到她跟前低声说了一句:“安心,等二小姐过了及笄礼,夫人或有安排。” 五人用完饭又各自用茶水漱口,收拾好心情,就去福安居接二小姐。 等伺候二小姐梳洗妥当,花颜留下值夜。 梦竹几个离开后,二小姐身着柔软的寝衣,如瀑的长发随意挽起,坐在绣床上巴巴的问:“冬瓜偷来的酒藏在了哪里?” 花颜刚点完助眠的沉香,本欲劝二小姐早些歇息,转身时望见二小姐殷切的目光,果断移步至黄花梨百宝嵌柜前,开启柜门取出一壶菊花酒。 二小姐赤足踏上栽绒团花地毯,款款在桌前落座。 待花颜取出琥珀色的酒杯,俯身斟满。她微微眯起眼睛,轻轻端起送入口中。不消片刻,脸颊便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闺房饮酒,是二小姐十五年来首次做的出格之事,花颜这般想着,不禁对二小姐生出怜惜。身为大家小姐,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只有在闺房,这方独属于她的小小世界,才得片刻欢愉。 不过以防二小姐贪杯,饮至半壶,花颜便自作主张将酒杯撤去,取来清茶供二小姐漱口。 二小姐就寝前,忽问: “花颜,若你舅舅平安回来,你......?” 嗓音略带嘶哑。 花颜在脚榻上铺好薄被,和衣而卧,一双眸子黯淡下来,在暗夜中露出疲色。 自云夫人从苏府回来,不管是拨到涤丝阁里的新人,还是借着津南灾情往绣庄安排周娘子的人手,花颜都看在眼里。 这是夫人做在明面上的‘防备’。也是在告诉她安分做好陪嫁丫鬟。不知当日苏府的人说过什么,但事到如今,即便二小姐做主放还她的身契,云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 即便她从未生出过旁的心思。 “......二小姐因何有此问?若没有唐府照拂,奴婢或许深陷春风楼与当初的浣云姐姐无异,进府后又得夫人悉心教导,奴婢甘愿服侍小姐。 若舅舅回来,浣云姐姐也总算有归宿,奴婢亦完成母亲心愿。此后便如魏妈妈服侍夫人一样陪着小姐。” 二小姐抿唇微笑,握紧的手指缓缓放松,莫名有种踏实的感觉。 此后半月,花颜随二小姐赴了几场宴会,坐着马车穿梭在京城大街小巷,再也未见灾民模样的百姓,与此同时,街面上也在传晋州以北下了几场秋雨,旱情有所缓解。 八月底,唐临回府。 也是在这个时候,经大理寺卿与京兆尹一同督办的詹王一案也有了结果,詹王府轰然倒塌,据说抄家时,搜出古玩字画,金银无数,唯独没有任何与三皇子往来的证据...... 九月初,九皇子回京复命,皇帝下了封赏旨意。 封三皇子为裕王,七皇子为恒王,九皇子为晋王。 ‘晋’的封号自然与九皇子前往晋州赈灾的功绩有关,随着这道封赏旨意,郡主也公布了诗会时各府邸为晋州等地灾民捐银捐粮的数额。 其中翰林院唐编修,今朝探花郎的妹妹唐二小姐的名声很快在京城中传开——云夫人当初以二小姐名下铺子产出的名头,捐助了三万两银票。 与此同时,当初临安书铺的盛况也经临安学子的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早在几年前,诗文出众的唐二小姐巡铺,无意发现临安书铺科举书目甚少,继而梳理补缺,建立印坊,为临安寒门学子提供便利。 这件事发生在近四年前,为何此时才突然爆出,花颜摸了摸鼻子,还得是家主唐显的远见。 谁能想到当初二小姐一个小小的决定,经唐显参与后,会有如此大的回报。 二小姐真正嫁入王府前,只顶着探花郎之妹的名头多有单薄,但捐银的名声在前,为寒门学子科举出力的名声在后,‘淑德含章’之名足以盖过百年世家之女。 唐显夫妻真可谓是步步铺路,推波助澜。 一时间唐二小姐之名,就连街面上玩耍的七八岁的小童皆知。 更有与侯府云府交好的门第,派自家小姐亲来唐府拜访,二小姐一时不堪其扰。 这日临近午时,花颜随二小姐到云归院,给夫人呈生辰宴的宾客名单。 因也是二小姐的及笄礼,这次拟定名单,二小姐与花颜商议许久,花颜将这几个月与唐府接触的门第,划分为家族姻亲、知交好友、唐临的官场往来、商行女眷几大类,二小姐勾勾画画两日方成。 云夫人将二小姐呈上来的宾客名单略作增删,让府中总务房制帖子。 (要进下一阶段了,卡文...更的少,见谅) 第135章 姑爷高升 重阳节前,唐家大小姐唐青霜携幼子回到娘家。 唐临一早带着人手亲去码头迎接,花颜四个随二小姐去府门处。 路上。 蕊珠叽叽喳喳道:“前日与扶柳院的山杏闲聊,她说大姑爷在津南立了功,也许要升官了。” 这消息不假,绿柳和丁香来信时提了一嘴。 大姑爷宋承锐任屯骑校尉多年,一个半月前奉命押送赈灾粮,没想到顺路剿灭一帮匪徒,从贼窝里搜出许多财物。秦县令大喜,将他的功绩据实以奏,这次约莫会往上升两级。 不过花颜也不清楚的是这次剿匪郑山与周娘子也暗中参与,否则宋承锐也不会如此顺利。 二小姐扶着梦竹的胳膊往前走,嫣然笑道:“大姐姐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昔年嫁入宋家时,她心中多有不愿,近两年来信已少有抱怨。” “宋县尉家风清正,难得的是宋夫人对两个儿媳并不偏颇,因此妯娌之间和睦相处,大爷和夫人为大小姐说的这桩婚事甚好。”花颜说道。 蕊珠说话时候多有艳羡:“放眼临安和京城,能有几个主母会像咱们夫人一样为庶女谋划的,这才是大小姐最有福气的地方。” 花颜含着一抹微笑,“这话说的好,若魏妈妈在场,定然要赏你。” 蕊珠得意道:“奴婢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花颜你来的晚,不也没少看到。也就是咱们二小姐不计较,大小姐在府里时,哪次来咱们院里不得饶小姐的布料首饰。” 梦竹守财,管着二小姐私库,这话一下让她想到过去在临安时的日子,忍了会儿还是有些心疼,“蕊珠说的是,大小姐从咱们小姐这得去的好东西,足够在津南......” 花颜轻咳一声,梦竹立即噤声。 二小姐停下脚步,正色道:“这些话往后休要在府里提起,左不过也是老太太额外赏的玩意儿,让她得了去也无伤大雅。倘若叫有心人听到,岂不是伤了姐妹间的情分。” 梦竹蕊珠懦懦应声,“是,小姐,奴婢之后当警醒。” 花颜上前扶着二小姐胳膊,柔声道:“小姐教训的是,要奴婢来看,大小姐给二小姐来信的次数比柳姨娘还多,可见身在津南对二小姐也多有惦念,只是咱们的梦竹蕊珠是个护主的,尤其是梦竹守着私库,也是免不得为小姐心疼罢了。” 二小姐是真的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说了几句也不再提。 等五小姐她们几个刚来到府门,就听见轱辘辘的马车声。大小姐扶着丫鬟的手踩着马凳下车,后边跟着一个三十多岁奶娘打扮的仆妇,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娃娃。 大小姐刚站定,转过身看到府门处等候的几个妹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角已是隐现泪光。 将近四年未见,二小姐乍然看到妇人打扮的大姐姐,欣喜之余也觉得有些许陌生。 花颜站在二小姐身后,见大小姐身着双绣梅花锦缎对襟褙子,下头一条烟柳色织锦长裙,头戴一支镶嵌红宝石的喜鹊登梅簪,容颜依旧娇艳,但眉眼间比闺中时添了一分端庄大方。 府门处不便叙旧,管家和内外管事安排随行的宋家下人,大少爷与二小姐说了几句话,带着沐雨自去前院和唐显禀报。 二小姐携着大小姐双手踏入府门,几位小主子跟在后面,姐姐妹妹的说着体己话。 闺阁中曾有过的龃龉与不愉快,隔着时间与距离消散弥尽,被手足亲情占据。 一路行至福安居,就见柳姨娘领着两个丫鬟在大门处翘首以待,母女两见面自然又是一阵热泪盈眶,柳姨娘念了几年,抱着大小姐哭了一回,又拉着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见女儿一切都好才放下心。继而又抱着外孙好一阵亲香,粉雕玉砌的小娃娃正睡的香甜,梦中闻到一阵脂粉香气,猛然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姨娘手足无措,赶紧抱着安抚。 广白领着几个准一等大丫鬟(代替广百几个)得了信儿迎了出来,带着一众人去花厅。 等大小姐抱着儿子给老太太和云夫人磕头,老太太见到这个场面也是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长孙女是让她失望过的,因此这些年她也只派人送过几回东西,方才见大小姐进退有礼,言谈间对娘家殷切至极,心里柔软一片。 亲自抱着重外孙逗弄了一番,又吩咐素问将准备好的赤金红宝福锁项圈拿出来。 柳姨娘瞧着项圈十分贵重,感激的什么似的,“霜姐儿还不赶紧谢过老太太,这枚项圈是老太太早就吩咐永宝楼打造的,原是为咱们的泉哥儿特意做的呢。” 大小姐的儿子在宋家排‘启’字辈,名叫宋启泉。 老太太对柳姨娘这小家子气的作派也是没眼看,云夫人笑着抱了抱泉哥儿,让魏妈妈赏了一对金锁并一匣子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众人落座后说了些话,就拐到姑爷宋承锐身上。 大小姐娇羞道:“相公剿匪立了功,得了上峰的嘉奖。说是过些日子或能调到殿前都指挥使司,只是还不知会任何官职。” 殿前都指挥使司是禁军下的三大使司之一,宋承锐能由小小的屯骑校尉高升到京城禁军中任职,可以说是一飞冲天。 云夫人虽早已知晓,还是嘱咐道:“姑爷高升是好事,不过免不得让有些人眼红,正式任命下来前,大姐儿在外不可多言,以免误事。” 大小姐急忙俯身称是,来前相公和公婆也都嘱咐过。 午间设宴,唐显也对这个女儿多说了几句,不过敲打更多就是了。 全因大小姐刚嫁过去的前两年,仰仗着丰厚的嫁妆和背后的娘家,在后宅很是作妖了几回,过的是一地鸡毛。 还是云夫人中间派魏妈妈过去管教了一回,又有郑东家一直在津南盯着,她才及时调转,也幸亏姑爷是个粗中有细的,在妻子与母亲之间转圜,才没让婆母和妯娌冷了心。 但真正让大小姐转了性子的,还是原来临安的范知府府上小姐的遭遇。 第136章 广慈寺·初遇晋王1 这就要从秦三小姐的一封信说起。 作为二小姐在临安时的手帕交,秦三小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二小姐写信,就曾提到范大小姐。 范知府四处打点,一心谋划正四品佥都御史之职,期间更是将女儿许配给了上峰的幼子,范家大小姐嫁人后方知,夫家后宅乌烟瘴气,通房姨娘一大堆不说,且在她入门前,姨娘生的庶子都有两个了。 范家大小姐闺中时是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在临安贵女圈子里的身份比唐青霜高出去不知多少。她自幼也是跟着母亲学了后宅争斗谋划的,但忌惮着娘家多依赖于夫家提携,因此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也丝毫不敢反抗。 不论是权贵世家,还是小门小户,若娘家不能成为依靠反是拖累,自己又无法立起来,那一辈子也就毁了。 二小姐读完信心有戚戚,恰好听闻大小姐在津南的荒唐行事,便修书一封将秦三小姐的来信送到了宋府...... 前事已述,总之大小姐扭转了性子,这次回娘家虽难得的闲适放松,也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况且姑爷眼看是要到京城禁军中任职,往后搬到京城少不了娘家提携,大小姐更不敢轻易得罪老太太和云夫人了。 到重阳这日,二小姐随家人前往广慈寺祈福登高。 广慈寺与新昌坊内的广缘寺迥异,乃城外香火旺盛的大寺,位处距通化门十余里外的珞珈山上,山下不远处便是鼎鼎有名的龙首渠。 因在寺中最高处的观音殿可遥望皇城,隐约可见琉璃金瓦,因此每逢节庆,游人如织。 为了这次出行,花颜十几日前便开始准备。 沿途自有唐管家和总务房的管事安排,她担心的是在寺里遇到危险或突发状况,思索下主要提前做了三件事。 其一,通过涤丝阁调查,大致了解京城各府当日准备去广慈寺祈福登高的名单。 这是为了知己知彼,花颜将其中与唐府有关系的重点划了出来。 这些日子因二小姐的名声在京城传扬,有几家家世不显的小姐曾有意接近二小姐。不乏有被家里人指使有意交好的,也有准备与唐府联姻提亲的,但其中有一家与勋晖将军府关系甚密,令花颜不得不警醒。 其二,着意浣云提前派人前往广慈寺,留意女眷出入的山门、佛堂、斋堂、后山等处,观察隐蔽的地方都有几处,避免让二小姐经过。 最后,与梅姑姑商议出行人选,让云意园两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婆子一并跟着,吩咐蕊珠准备两套衣衫头饰,冬瓜则准备一应茶具水壶点心等物。 马车上。 “小姐,怀安侯府、庄府、何府、礼部尚书刘府、寿安伯爵府......勋晖将军府今日亦去广慈寺上香。”花颜靠着车厢一角,一一禀报。 二小姐静静听着,听到将军府时眉头微皱,“蒋家也去?玉儿表姐曾和我说过一回,蒋家一向去内城的皇觉寺上香祈福。” 蕊珠不知其中利害,“小姐,今日重阳,许多官眷也都去广慈寺那边呢,蒋家去也没什么不对吧?” 花颜一开始从浣云处拿到名单时也很诧异。 皇觉寺是先皇在位时下旨建造的皇家寺庙,只接待皇族与官宦世家的家眷。 不论是大周朝还是往前数几个朝代,凡武将家眷都尤其信佛。蒋家家主是从二品勋晖将军,蒋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皇觉寺进香,确实没有突然去广慈寺的道理。 若要登高,城外鹿山书院附近的鹿首峰才是最合适也最便利的去处,听闻鹿首峰这几日热闹异常,当世大儒也会携弟子前往。 至于浣云能轻易调查出这份名单,其实也十分容易。凡是官宦人家出门,规矩行头甚多,事情一多,涉及到的人手就多,总有消息能提前透出来。 二小姐与花颜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蹊跷。寿安伯夫人与蒋夫人颇有些不对付,两人通常都会避着,甚少在同一处露面。就连前次郡主娘娘办的诗会,寿安伯夫人都称病没去。 花颜凝神,将从云夫人那里了解到的信息细细梳理了一遍,猛然睁大了眼睛,心中有一个猜想: 莫非晋王今日会驾临广慈寺? 自从九皇子前几日被封晋王后,就如顽石投向湖面,朝堂风向霎时就有了波动,包括寿安伯在内的朝臣,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毕竟晋王眼看着得了皇帝喜爱,又有不小的功绩,王妃之位还在空悬...... 蒋家投诚晋王,晋王曾许以王妃之位,这种隐秘的消息恐怕只有唐显和云夫人这两老狐狸能揣摩出一二,所以明面上其他一干人等,家里有女儿的,都巴望上晋王也能说得通。 花颜平复心思,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前头的马车。 若晋王若真驾临广慈寺,云夫人为何没有和二小姐透露此事? 云夫人的马车上。 “老奴愚钝,夫人为何不与二小姐提一提,也好让小姐做好准备才是。”魏妈妈抵不住好奇,问道。 云夫人正闭目养神,听到魏妈妈有此疑问,嘴角微扬,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万事皆备,我们为婉姐儿已提前做下许多,剩下的路就不是我和大爷能左右的了。晋王殿下今日来广慈寺代他的母妃进香,既是微服出行,蓄意接近并非好事。” 魏妈妈垂下眸子,将桂花香珠手串细细擦拭后递到云夫人手中。 为二小姐遴选陪嫁丫鬟,在她及笄前,于京城中扬名营造声势,事先又在太医院安排人,扫清随时可能传出祸事的荣兴伯爵府等亲眷,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确让云夫人煞费苦心。 魏妈妈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津南有唐显许多隐秘,否则也不会安排心腹郑山常年驻守,而且大姑爷宋承锐也是一步棋,晋王殿下会安排他进天武军任都头...... “魏妈妈别忘了花颜这个小丫头,浣云虽然查不出晋王殿下今日会去广慈寺,花颜却未必算不出来......” 第137章 广慈寺·初遇晋王2 云夫人缓慢捻动手串,“苏夫人日前为婉姐儿卜了一卦,‘鸣谦,贞吉’,在旨意下来前,顺其自然便好。” 还有一点云夫人没有点明,二小姐成为晋王府侧妃应该不会出现纰漏,这时候若有意接近,不免节外生枝,也落了下乘。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终于听到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唐府一行人也顺利抵达了珞珈山山脚下。 龙首渠靠近山脚的一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与车声马嘶汇成一片,端的是一派生平热闹的景象。 广慈寺的门首僧和几个小沙弥在距龙首渠不远的地方维持秩序,唐府的马车在小沙弥接引下到广慈寺山门前。 再往里就分了两道门,女眷们由右侧台阶进寺,云夫人带着二小姐、五小姐六小姐。唐显唐临父子从左侧进入,约好在观音殿后的斋房会面。 大小姐没有跟来,三小姐四小姐则被老太太寻了由头留在了府里。 一道山门,仿佛隔绝两个世界。 一面是人间繁华,红尘扰扰,一面是古寺幽深,钟声阵阵。 苍松翠柏掩映,禅院若隐若现。云夫人带着小姐们随着知客僧步行前往半山腰的观音殿。 一路上信众着实不少,但皆缓行慢步,往来寂静。 两个粗使婆子左右护持,花颜四个紧守二小姐,冬瓜带着两个二等丫鬟拎着简单的茶具和包裹等行李跟在后面,另有两个二等丫鬟在马车处留守。 排场不可谓不大,梅姑姑没来,花颜就得更加一分小心。好在她一向谨慎周密,梦竹几个耳濡目染下每次出门也都提起几分小心。 到观音殿前,沿着青石板路绕过竹林,正好碰到何御史的夫人带着府上的小姐,何府与唐府同住府前街,何夫人一向对云夫人热络,此时便自来熟的搭话。 何小姐俏生生站着,看向二小姐的一身行头,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二小姐迎着对方的视线,只微微点头。花颜说过何府不宜深交,二小姐都记在心里呢。 这么一会儿子功夫,花颜也悄悄观察何小姐一行,竟渐渐瞧出点端倪。 何小姐身为御史之女,一向以素雅的面貌示人,日常所用穿戴头饰皆有意用旧时的款式,今日倒是十分亮眼。 一身桃粉色交领襦裙,布料用的是名贵的织锦缎,梳着轻盈流畅的流云髻,鬓间斜斜的插着一支白玉荷莲纹发簪,是永宝楼九月售卖的新款。 就连绣鞋上头,都各缀着一枚莲子大小的珍珠。 妆扮过于刻意,不像是来上香的,倒像是特意打扮了见什么人...... 云夫人打量过后,嘴角微翘,随意夸了几句,邀何夫人一同上山。 趁着主子们在前赶路,花颜小声在蕊珠耳旁说了几句话,蕊珠听完微微点头,故意慢了一步,没一会儿就和何府的丫鬟们凑到一起,等快到观音殿时,已互称姐妹,从衣料首饰说到这次礼佛上香了。 知客僧引着众人先行到一处禅房,双手合十,道:“有劳各位善信在此等候,今日有贵主到访,观音殿于巳时前开放。” 何夫人母女面上浮现喜色,又很快遮掩下去,门外小沙弥端来香茶,知客僧告退,言明巳时前会有僧人过来指引。 广慈寺殿宇甚多,观音殿一直是香火最旺盛的,这处禅房属于一座禅院期间的一间,另外几处也有官眷等候。 花颜哪儿还不晓得八成就是晋王来了此处,她小心觑向云夫人,观其神色自若。稍稍转了转脑筋,心下顿时了然。 观音殿。 殿内安静祥和,一位身材纤长的男子整个人笼罩在光线中,让人瞧着不真切。 须臾,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无声无息的迈进殿内,躬着腰低声道:“主子,奴才已吩咐斋房,等咱们离开时小沙弥会将准备好的素斋送过来。” 男子刚刚进完香,转过身并未回应,隔着观音殿宽阔的殿门,目光穿过殿前大理石围栏,看向皇城方向。 日光还未大盛,极远处的琉璃瓦若隐若现。 男子跨过高高的门槛,缓行十数步,背身而立。身形犹如苍松翠柏,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气宇轩昂之感。 一身月白锦袍染了檀香,微风渐起,扫落肩上些许香灰。 腰间的白玉带,迎着阳光投射出一方圆形光影落在隔着几十丈远的禅房屋顶上。 景明躬身上前,总觉得出门不带拂尘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他压着嗓子讨好道:“主子,有十几位朝中官眷此刻都在底下等着呢,巴望着能见主子一面的不知凡几。” 晋王抚着围栏上的一尊莲花形雕塑,不远处禅房外隐现几位女子的身影。 晋王移开视线,眼底晦暗不明,冷声道:“母妃此举,不过是招来些趋炎附势之辈。” 景明苦着脸,若不是娘娘事先传出消息,您的婚事怕是就让皇上着宗正寺进名单了,到时候若随意指了哪家秀女,未来谈何助力? “着卫英带人先回去,听闻广慈寺后山幽静高远,本王前去瞧瞧,午时前回宫。” 景明:“......” 这差事越发不好当了,自从主子由江南转道晋州,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禅房这边,花颜隔着一扇门看到几家小姐在院内或走动或驻足,偶有一两位沉不住气的,也不顾规矩仰着脖子往观音殿方向观望,何小姐就在其中。 明月低声说:“若站在观音殿的围栏前,能看到此间场景。”明月事先随浣云乔装,来广慈寺勘查过地形。 “斋房外不远,有两处供静修参禅的园子开放,其中一处专供女眷休憩观赏。不过后山风景更加秀丽,山泉甘冽,用来泡茶极好。” “广慈寺的素斋闻名京城,其原因便是所用菜蔬皆由山泉浇灌。” 冬瓜和二小姐同时眼睛一亮,二小姐道:“陆掌柜正好遣人送来了几斤岩茶,取些泉水回去泡茶倒是雅事。” 话音刚落,就见花颜轻轻摇头,二小姐轻叹一声,也没了闲聊的心思。 其实二小姐心中也隐隐猜测到是晋王驾临广慈寺,若说不想一窥真容,那就有些违心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对未来所嫁之人有些好奇也在所难免,但她也深知不可逾矩的道理。 明月不知就里,见二小姐起了兴致,心里还在暗暗赞叹果然花颜不打无准备之仗,怪不得让自己提前来‘踩点’,贴心道:“小姐,奴婢知道一处鲜少人去的所在,只消穿过斋房后面的菜园,再往里步行百余丈就能看到一汪泉水......” 花颜:“......”现在把明月的嘴堵上还来得及吗? 第138章 广慈寺·初遇晋王3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唯有唐府的三位小姐稳稳地待在房间内。 二小姐心中虽略有波动,但此刻也明白花颜阻拦并非毫无道理。五小姐强忍着性子听六小姐详述檀香的数种功效,几乎要昏昏欲睡。 “待妹妹回去后为二姐姐和五姐姐调配两种香,以沉香、乳香中和檀香的香气,再加入烘干的花瓣和蜂蜜揉制,如此闻起来便不会像寺庙中那般浓烈,有宁神静心之效。” 六小姐娓娓道来,这些年性子倒是活泼了些许,她常与五小姐相伴,偶尔也会给二小姐的云意院送去她调制的香料。 五小姐拨弄着巴掌大小的算盘,拉着六小姐探讨新的香方能够赚多少银子,就在这个时候,蕊珠回到了禅房。 “何小姐远远的缀在后边,跟着寿安伯爵府的小姐往观音殿右侧去了,何府的桃红说是陪小姐去园子里逛景儿,奴婢瞧着......倒像是寻什么人去了。” 蕊珠低声说了一大堆,花颜转头看向窗外,原先聚在海棠树下的几位小姐已没了踪影。 “看来咱们马上就能去观音殿进香了。”花颜道。 二小姐清澈的眸子闪动着,抬眼看向母亲,云夫人静坐饮茶,间或与心不在焉的何夫人搭几句话。 魏妈妈垂手,对着梦竹摆了摆。 梦竹忽然就福至心灵,“小姐,不如等回府后,吩咐管家每日来广慈寺后山取些山泉回去,今日信众颇多,不宜走动。” “也好。” 二小姐放下心思,重新恢复端庄娴静的模样。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知客僧带着五六个小沙弥进来。 “有劳各位善信久等,现下可随贫僧前往观音殿进香。” 几位夫人款款起身,二小姐视线扫过最前头的寿安伯夫人与蒋夫人,除了蒋家小姐亦步亦趋的跟着,另几位小姐都还没有回来。 观音殿右侧的石板路上,寿安伯爵府的小姐沈宜匆匆从一处禅院出来,路上正训斥跟前的丫鬟。 “宫里传出来消息岂会有假,晋王定是去过静尘院,将军柏的树干上分明已寄过黄绫祈福,定是你偷懒没看住,等回了府自去领罚。” 丫鬟两腿发软,战战兢兢道:“小姐,方才确有一行数人去了树下,只是奴婢瞧着为首的那人,面白无须,俯身时腰间露出一截拂尘,奴婢想着应是晋王殿下身边的内侍提前过来安排。院内戒严,奴婢唯恐被发现,谁知他们离开后奴婢等了许久,一直到您过来,晋王殿下都没来过静尘院。” · 距静尘院数百米开外,卫英身着湖蓝色交领长衣,攥着扇子好似拎着一柄短剑,浑身觉得不舒服,就连走路都险些顺拐。想想他一个堂堂侍卫头子,却不得不遵主子的命令打扮成这个鬼样子...... 更令他惊奇的还在后边,从静尘院出来,沿途下山突然多了几位姑娘,本着非礼勿视的规矩,他不得不加快步伐,但前头那个穿桃粉色裙子的是怎么回事,短短几步路腰间的荷包儿和香囊掉了两回,身后的丫鬟居然一个都没看到! 卫英:“......”呜呼怪哉!这是哪家的败家小姐! · 观音殿这边。 夫人们依次进殿上香,又各添了不少香油钱,轮到姑娘们上前祈愿时,只剩下蒋家小姐与二小姐。 二小姐目视前方,丝毫没感受到旁边有一双眸子从始至终都在自己身上。 花颜的身份无法进内殿,她隔着高高的门槛看向前头两个跪拜的背影。殿内中央的观音像手持净瓶,无悲无喜。 二小姐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暗银绣菊纹裙衫,背影消瘦,在丰腴的蒋小姐映衬下添了一丝清新自然。 梵音与钟声骤然响起,三五只大雁原在斗拱上歇脚,其中两只扑棱棱展开双翅划过上空,往北边皇城方向飞去。 进完香,众人随僧人往后院厢房歇息,顺路登高望远,欣赏京城秋色。 蕊珠交际完过足了八卦瘾,归队后在花颜跟前小声八卦:“听庄府的杏儿提了一嘴,寿安伯爵府的沈小姐好生训斥了身边的丫鬟,那丫鬟我瞧着眼生,在禅房时没见过。 何府的小姐也生了好大一场气,适才将头上的白玉发簪换成了寻常的,腰间的荷包儿也不见了。” 明月接口:“适才到厢房这段路,戒严的人也都不见了。沐雨遣人传话说是贵主已乘马车离开,山下的百姓也已开始排长队进寺内的宝华殿进香。” 花颜估摸着几位小姐怕是都没有机会见到晋王,既然晋王已走,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眼下几位夫人虽身份上比云夫人尊贵许多,但三两句话下来,就与云夫人聊起了后宅教养之道,言辞中时时传出夸赞二小姐的声音。 · 广慈寺的素斋名不虚传,唐显事先包了一处小院,供唐府众人落脚歇息。 唐临用完斋饭,甚至叫了饭堂内打扫的小沙弥去后头传话,让伙头僧多做两份准备带走。二小姐正夹一块素烧鹅,面对哥哥投射过来的眼神,无奈点点头。 大少爷这是准备让二小姐将其中一份素斋送到苏府。苏夫人笃信‘道’,从不会踏进佛门之地。 二小姐用完饭,让梦竹将其中几道几乎未动过的斋菜都给冬瓜几个端下去,将花颜唤到跟前。“随我到处走走。” 花颜搀扶着二小姐起身,明月立即上前跟在后面。 主仆三个走着走着,花颜就发觉二小姐有意往后山方向,想着晋王不在又有明月护身,就由着她往前,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听到潺潺水声。 过一片菜田,明月循着僧人留下的足迹快步上前,拨开草丛,果真是一汪清泉。 这里大约是后山的中段,时近正午,阳光倾泻至密林,光影斑斑,幽深空远。 山泉汇成溪流,二小姐忍不住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指划过溪水,感受侵入皮肤的凉意。 “花颜,这里果真景色极美,回头让冬瓜试试用这里的水做乳茶?味道定能再上一层楼。” 二小姐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鬓间海棠发簪摇曳生姿。 这一幕让花颜失神片刻,自来到京城,还是第一次见二小姐如此放松随意,被二小姐感染,她也甚欣喜。 “是谁在那里?” 明月猛然起身喝道。 溪水下方,一棵粗壮的松树后不知何时站了两名男子,其中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眉峰凛凛,气宇轩昂。 花颜立即用宽大的袖袍将二小姐掩在身后,盯着对方腰间白玉带上坠着的玉佩,心中猛的一沉。 晋王饶有趣味的看着三个小丫头,暗叹两个小丫鬟倒是机敏。 方才她们三个刚到,晋王就发现了,本想离开,听着‘乳茶’两个字又不禁起了兴致,奈何身后的景明踩着一截枯枝,瞬间就被明月发现了。 花颜轻轻俯身:“还请公子转身回避,奴婢等人即刻离开。” 晋王嘴角微扬,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小丫鬟,将身后小姐遮的风雨不透。景明瞪着眼睛,这是哪家府上的丫头,真是好大的狗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让主子回避的! “本......”晋王道:“我二人无意冒犯,不知适才这位小姐说的乳茶乃何物?” 第139章 冬瓜的机缘又来了 明月出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躲在树后听墙角就罢了,竟还妄图……” 花颜察觉到二小姐身体紧绷,她赶忙伸手拉住明月,这位小姑奶奶在云意院口无遮拦不要紧,可别惹恼了眼前的王爷。 果然,还没等花颜说话,晋王身后那位面白无须之人,已向前踏出一步,沉声怒斥: “放肆!你们是哪家府上的婢女,竟敢如此冒犯我家主子,巳时我等便在附近观景,谁知你们是不是尾随过来的?” 景明开口便是诛心之语,但晋王负手而立,并未阻拦。 二小姐方才乍然听到男子声音,心中慌乱不过一瞬,见对方竟如此倒打一耙,立时眉目肃然,若不是花颜拦着,几欲与之争辩。 花颜顾不得安抚,让明月护着二小姐,直视景明,正色道: “事关女子清誉,还请阁下慎言,适才明月无状,并非有意冒犯公子。至于那乳茶,不过是一些茶点罢了,不值一提。” 与晋王初遇是计划之外,花颜此时暗暗懊悔不该由着二小姐到后山。 方才透过蕊珠的打探,加上适才这位之言,可见晋王爷很不喜贵女故意接近,她又怎敢犯险让二小姐开口? 何况,高嬷嬷也教导过,若与主子出行偶遇外男,大致分几种情况又该如何应对。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护住小姐姿容,干脆利落离开为上。 因此,说完话后,主仆两人对视一眼,花颜低声耳语几句,由她在前遮挡,两人远远的对晋王轻轻施了一礼,转身携着明月往斋房方向走去。 晋王本不在意对方小姐是何人,但见这位俏丽的丫鬟进退得当,这一刻也不由的对她的主子好奇几分,忍不住望向两个丽影。 身边的丫鬟都如此绝色,那这位小姐姿容定然更加不俗才对...... “王爷,可要奴婢派人去查,不过卫英离开已有一段时间,估摸着还在寺内的夫人小姐们都以为王爷回宫了才对?” 晋王自然清楚眼前主仆三人并非故意接近,或许连他的身份都不知。于是他摆摆手,但还是道了一句:“派人去京城各处走访,本王倒要看看乳茶是何物。” 母妃居于深宫,一向喜欢外头的美食,就连让他来进香,都不忘吩咐带素斋回去。若这乳茶可口,寻了方子送到母妃宫里正合适。 二小姐主仆三人绕过斋房回静院路上。 花颜心有余悸,短短半刻钟,虽看不出对方是何脾性,但其身上带来的压迫感时时都在。明月后知后觉,见花颜如此慎重,大概也知道了对方身份贵重,自知差点坏了事。 “小姐,方才奴婢鲁莽,请小姐责罚。”明月低头认错。 二小姐道:“怪不得你,不过祸从口出,往后注意些便是。”二小姐在临安时,因家中老太太疼爱,在外也被女眷们捧着,今儿这一遭首次遇到皇家贵胄,突然就开悟了,开始反省自身。 放在以前,她何尝不是与明月一样口无遮拦,毫不忌讳,若不是花颜刚刚拦着,她都不知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没准儿便犯下错处。 片刻后,二小姐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 只是可惜花颜遮的着实太严密了,晋王的模样她是半点都没见到......虽然依着高嬷嬷教导的规矩,即便花颜不拦着,她也无法与之直视...... 静院。 云夫人见她们主仆三个面色各异,心思微沉,与魏妈妈低声耳语,魏妈妈悄无声息的退下。 想也知道这事瞒不住夫人,回程时,唐显等人的马车先行回府,二小姐顺路到苏府送完素斋,也没敢逗留,回唐府后花颜即刻随二小姐直接前往云归院。 云夫人正与唐显商议及笄礼的流程和唐临的婚事筹备,抬眼见二小姐被丫鬟迎进门。 等魏妈妈挥手遣房中的丫鬟们离开后,云夫人与唐显端坐在上首,二小姐行完礼,花颜跪在地上请罪。 “奴婢有错,求大爷和夫人责罚。” 二小姐正欲开口,云夫人冷声道:“今日你犯了两回错,你可知?” 花颜面色涨红,低头道:“奴婢知错,一错在既有贵主临寺,奴婢却只顾着留意同去进香的官眷小姐,失了警惕之心。二错在未及时规劝主子,以至在后山......” 二小姐急声打断:“父亲母亲,是女儿以为晋......已经离开,才执意去后山,花颜并未做错。” 花颜小心觑向夫人,细细将山泉旁偶遇晋王,之后的一言一行皆据实以述。魏妈妈在寺内打探不出什么,花颜这时候讲清楚细节,也能尽快安抚云夫人与家主。 良久,云夫人面色稍霁,看着花颜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唐显听完,则很快抓住重点,乳茶或可做些文章。 他缓缓道:“应对尚可,你小小年纪入府也不过五年,初来京城就能通过腰带上的玉璋认出晋王已算机敏,见识上可见没少下功夫。” 云夫人捧着一杯清茶,嘴角上扬,她对花颜的本事其实最是欣赏。 她知道花颜在临安时,借着浣云的关系有意与二叔公交好,估摸着汉景(永正当铺的司理唐汉景)也没少教她,所谓‘见识’,对贫家出身的她来说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花颜能提前找机会学习各种器物品鉴,可见她心思细腻,又多少有些未雨绸缪的意味。云夫人再一次可惜,以花颜资质,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能如鱼得水。 魏妈妈察言观色,上前将花颜搀扶起来。 “夫人,依老奴看,花颜发挥的很好,只是明月那丫头有些口无遮拦,合该让香梅(梅姑姑)好好教导一番才妥当。” 云夫人不置可否,转身看向二小姐,口无遮拦的可并非一个明月。 往日在临安,教导再多也不如在京城跌一次跟头。 二小姐赧然道:“女儿亦知错,管理院内下人亦是女儿分内之事。”言外之意便是对明月的处置不经梅姑姑。 云夫人这才满意的点头。 二小姐带着花颜离开前,云夫人突然吩咐道: “管家明日会派人取广慈寺的泉水,让冬瓜这几日暂歇了厨房的差事,专心改良乳茶。另外,花颜协助将方子录下来,呈给甄府医过目。” 花颜眼神闪了闪,大致了解夫人的心思。 这乳茶的文章若做的好,比寿安伯爵府之流故意寻机会接近晋王,高明不知多少。 冬瓜的机缘又来了! 第140章 也值当特意请旨? “夫人方才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些,这丫头进退得当,纵使与晋王应对,也挑不出错处。” 等二小姐带着花颜离开后,唐显道。 云夫人神情微舒,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花颜是极骄傲的性子,又太过聪慧,但这两三年府中平顺,她和婉儿的成长难免单薄了些。 最主要的是自从她一手组建了涤丝阁,以为处处占住先机,也的确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 “今日重阳,广慈寺人群混杂,就算明月身手不错,也实不该由着婉儿去僻静处。这次遇到的是晋王,下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 唐显到底是男子,对于后宅女人们的心思也谈不上多了解,只以为夫人大概是例行敲打一番罢了。 不过他对花颜的印象倒是一直极好,多年前的商行议事会,花颜初来唐府在琅琊院当差之余,仅通过一点异常便提前发现钱万来的谋划,那年她也才十岁。 云夫人转了个话头,继续道:“今日带婉儿去广慈寺祈福,慈慧禅师倒是与苏夫人算的同出一辙,咱们......” 云意院这边。 花颜的确在一路自省,偶尔望着二小姐的背影出神。 二小姐身姿挺拔,就连走路都一丝不苟,令她忍不住想起初见二小姐时的场景。 那是六月的一天,她们都才十岁。初识只觉得小姐外表端庄极了,读书时亦一本正经,小小的人儿还曾以过来人的口吻劝她,说一些‘话本子多是无稽之谈,多看无用’之类的话。 直到接触日久,也就能看到二小姐鲜活的一面,但那鲜活掩藏在一腔愁绪中甚少在人前展示,深夜饮酒大约就算是她曾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所以这次二小姐有意去寺庙后山散心,花颜见四下无人这才没有阻拦。 结果就遇到了本应该离开的晋王...... 二小姐没见到人,也能认出晋王并不奇怪,主要是那随侍的男子,口音就差把‘内侍’两个字大声读出来了,也就明月懵懂不知。 至于云夫人听闻此事后,要借乳茶提前做什么文章,花颜一时还想不到,但冬瓜确实是立功了。再举一反三,既然晋王能对乳茶感兴趣,那茶酥等点心也大有文章可做。 二小姐在前头慢行,自觉冒失连累花颜受了委屈,正想宽慰几句。 就听花颜劝道:“小姐,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往后在外万万不可涉险。” 二小姐轻轻点头,示意花颜与之并行。 又听花颜说道:“夫人这次倒也给咱们提了醒,奴婢几个心性上还要磨一磨。小姐是否和梅姑姑商议重新立一立院里的规矩?” 二小姐想了一会儿,快走到云意院时才道: “梅姑姑总领院内赏罚,到底对你们几个的性子不甚了解。 明月赤诚,她自幼习武,性子简单莽撞些也是有的,蕊珠有些小机灵却喜欢说嘴,但这无伤大雅,不触犯到府里的规矩,我倒也喜欢看她们鲜活的样子,没的像你和梦竹似的。” 花颜扶着二小姐的手一顿,笑的眉眼弯弯:“小姐莫非是嫌弃奴婢和梦竹了不成?” 二小姐隔着围墙望着高高矗立的绣楼一角,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你和梦竹一门心思为着我,我爱重你们还来不及。 只是你近来因着京城的局势,心思重也更谨慎了许多,让我时常想起还是孟姝时候的你,为蕊珠出头挤兑灵儿表姐身边的那丫头,明媚活泼,就像一阵风,总能在云意院里掀起浪花。 至于梦竹,她从四岁时就跟着我,几年下来倒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味的故作端庄,我私心觉得自己这样做已足够疲累,看着她也免不了有些心累......” 花颜到嘴边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也意识到方才二小姐为何对云夫人认错——若让梅姑姑处理,院里的气氛或许更不如在临安时了。 况且二小姐的婚事目前也只有她们知晓,或许得等到确切的旨意下来,梦竹几个才能知晓。因此二小姐不急着规束她们。 重阳这日没过多久,云夫人下帖邀请几家交好的夫人过府。 宴会的重点是公布苏老太太将做二小姐及笄礼上的正宾。苏夫人只身来到唐府,因年底两家结亲,苏小姐避嫌没来。 除了苏夫人,侯夫人与云家大夫人也来了,府前街上的庄孙何杨四位夫人也带着自家女儿先后到访。 宴会不过是寻常,重点在福安居花厅。 花颜随侍在二小姐身边,亲眼见着云夫人不经意的对老太太提起府里的乳茶,老太太便顺水推舟,笑吟吟的提及府里的厨娘近日用广慈寺的山泉做的饮子。 婆媳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让众人起了兴致。 素问闻声冲花楹点点头,不一会儿冬瓜就带着一队婢女给各位夫人小姐上了热乎乎带着暖和气儿的乳茶上来。 五颜六色的小元子在褐色的茶汤中上下翻飞,在座的除了苏夫人见识过,其余夫人小姐们皆十分好奇,待尝了一口后无不称赞。 花颜摸了摸鼻子,乳茶这种饮子只在府里有,想来晋王就是派出多少人都不易查到,最后只能绕回来通过当日广慈寺的善信们,推测出当日所见的是唐府二小姐。 云夫人过了几日才顺势将乳茶拿出来待客,不管晋王是否真的对这乳茶有兴致,待婚事有了眉目,对二小姐在王府中立足总归有几分好处。 与此同时,皇宫,乾元殿书房。 皇帝年逾五十,眉眼间老态毕露,他坐于桌案前,手中的折子滑落到地上。 “唐编修?” 内侍张全俯身拾起折子,提醒:“陛下,唐编修乃今科探花郎。” 皇帝听闻,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看向下首的晋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七品小官的妹妹也值当他特意请旨求娶? “原是探花郎之妹,想来姿容不俗,只是家世单薄。听说唐家原是怀安侯府一脉,唐编修的父亲这一支至临安成了商户。” 张全躬身又提醒了一句,皇帝恍然道:“原来敏妃喜爱的浮光锦竟是他父亲呈上来的,倒也有些用处。” 言及此,皇帝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的目光略柔和了些,他记着唐显当初是通过三皇子也就是如今裕王的门路,说来唐家目前也算是半个皇商。 依此看来,晋王与唐府之间应并未有什么利益相关。倒是晋王求娶勋珲将军府的嫡女做正妃,才值得深究。 晋王深知父皇多疑的性子,因此并未多言,只道曾在广慈寺远远见过唐府二小姐一面。 隔了半晌,皇帝露出微笑道: “准了,那就由唐编修亲自拟封晋王府侧妃的赐婚圣旨吧。” 张全:“......” 让唐编修拟自己的妹妹为晋王侧妃,这可真是三套丢两套,真有一套,也不知芝兰玉树的探花郎拟圣旨时是什么心情。 第141章 情爱在他心中能占多少分量 暂且不提唐临的心情,皇帝也准了勋珲将军府的嫡女做晋王正妃的请求。 与此同时,皇帝亦下旨将原本就无实权的蒋将军打发到西北驻地,这正中晋王下怀,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唐临得了这个‘真有一套’的差事时,唐府众人还不知晓。 冬瓜提前乐坏了。 她得了老太太和云夫人丰厚的打赏,就连唐显为了鼓励冬瓜推陈出新,也赏了两只金光闪闪的小金鱼儿。 那日宴后,云夫人与二小姐主仆透露,晋王生母姜昭仪前些日子母凭子贵终于位列妃位,封号为‘蕙’,不过这位蕙妃来历颇被后宫众人诟病。 只因她是宫女出身,那时皇帝还是太子,代先帝南巡路上因这位蕙妃姿容不俗,于行宫内宠幸过顺便带回京城,登基时她的位分仅是‘昭训’。 (太子后院等级,太子妃?、侧妃?、良娣、良媛、承徽、奉仪、昭训?) 也因她来自民间,是以在深宫中最常思念民间美食,晋王在外常会搜罗各地特色美食孝敬。 · “姐妹同享!” 冬瓜捧出拇指大小的一条小金鱼递给花颜,又乐的在铺满布料的床上打了个滚儿。 老太太赏了两匣子燕窝,冬瓜孝敬了师傅两盏,现下正捧着燕窝对花颜道: “在乳茶里加燕窝是什么滋味儿?过些日子庄子上又会给老太太送来柚子,再做柚子蜂蜜饮子时也可以加一点燕窝尝试尝试。” 花颜忙道:“燕窝金贵,你可别胡来,先问过甄大夫两者是否相冲再进行调试。” “安管事有经验,以往都是加了红枣、枸杞子同炖,若是加入乳茶里,与茶味混同怕是不妥。” 冬瓜略想了想,到底不想浪费食材, 便歇了心思: “那我便与师傅请教过后再说。还有一事,师傅私下与我提过一嘴,她老人家准备待二小姐及笄礼后请辞,回津南安娘子那里颐养天年。” 花颜琢磨了一回,估摸老太太会答应,一则等二小姐婚事定下来后,陪嫁的嬷嬷人选是梅姑姑,等到了王府,按例侧妃院里有没有小厨房还要另说,即便有,约摸也只能做一些点心之类的,有冬瓜也尽够了。 还有一点,作为侧妃,陪嫁过去的人数不能越过正妃去,这里面的门道也不少,如安管事这样的老人儿应该不在其中。 花颜瞧着冬瓜声音逐渐低落,正要宽慰,结果冬瓜的情绪去的也有些太快了! “我想给这金鱼钻个眼儿,你帮我编一个花绳我带脖子上,什么护身符都不如金子能带来安稳。” 花颜好笑的看着冬瓜,一腔子话憋了回去。 自从当初两人一起尝试制茶酥后,冬瓜便仿佛打开了奇思妙想的开关。对于一直真心提携,待她如亲孙女的安管事定然不舍,但她内秀于心,有自己的处事方法,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那你得去府外找工匠,只是钻个窟窿怕是要损失好多银子,你可要想清楚。” 冬瓜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拒绝,憨声道:“那还是算了,不能戴在身上,我时常拿出来瞧瞧也不是不行。” “永宝楼最近借着二小姐生辰将至,推出不少时新的首饰,过几天我准备出府给花楹姐姐挑添妆礼,届时咱们同去逛逛。” 府中下人每月休沐一日,她们一等大丫鬟并未规定具体哪一日,若要出府与二小姐和梅姑姑提前报备即可。 冬瓜点点头,八卦道:“花楹姐姐的婚事可是定了?” 待花颜点头,冬瓜道:“当初在福安居小厨房当差,花楹姐姐明里暗里照顾我多次,届时我也要添妆。” 说着话,冬瓜便在一堆打赏里仔细挑选,花颜也抽空绣了两件外裳与裙衫,比照的是内宅管事常穿的花样,打算等添妆那日送给花楹。 花颜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冬瓜的小金鱼,姐妹之间收下彼此的礼物也不算什么,她同样也为冬瓜准备了一份礼物,只等去永宝楼时就能取回来。 · 九月二十日,宫中的内侍与宗正寺里的人先去的勋珲将军府传赐婚的旨意,等消息传到唐府,花颜得知时已是中午时分。 同一天,唐临下值后也与二小姐透过话,赐婚侧妃的圣旨会在二十九日宣布,那天是二小姐生辰。 也是在这一天,浣云传来两个消息。 其一是镇国大将军府的嫡女陆华将与三品参将的嫡子履行婚约。 其二,则是京中权贵阶层不知怎么传出一条隐秘的消息,七皇子,如今的恒王,原先已逝的七皇子妃死因或有蹊跷。 前者花颜已经听闻,甚至通过云夫人,花颜还知道宫中的敏妃得了消息后,当众将喜爱的一套茶具摔了粉碎...... 至于七皇子妃的死因此时被爆出来,花颜在夜里思来想去,不由得把这消息源头联想到在广慈寺后山见过一面的晋王身上。 若此事为真,那晋王便太恐怖了,就连后宅隐秘的消息都能得到,想来在各处都安插了不少人手。 再将几处节点联系起来,花颜后知后觉,晋王的谋算,可谓是环环相扣。 先是借助唐显的商行拿到把柄除掉詹府,籍此去掉裕王的臂助。恰逢晋州等地大灾,顺势以赈灾的功绩进入文官视野。 获封晋王后的下一个动作难道便是对恒王出手? 韬光养晦,筹谋至此,要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一岁! 怪不得云夫人曾提起‘智多近妖’,对花颜的聪慧并未有多震惊。 女子的心思本就细腻,花颜更甚,在得了二小姐成为晋王侧妃之事已尘埃落定后,她心里不知为何首先想到的却是,以晋王的雄才大略,情爱在他心中能占多少分量? 二小姐还是专心在后宅升级晋位,不要沉溺于情爱为好。 有家主和大少爷在外扶持,有云夫人细心谋划,已是顺利开局,领先其他官眷小姐不知多少。往后母凭子贵,即便不能谋取后位,在后宫应也能安稳度日。 花颜这样想也没错,但此时的她还不知道,真正踏入后宫,不争,意味着什么。 · 九月二十九日,二小姐生辰,亦是及笄礼当日。 第142章 及笄礼·其一 深闺春色锁轻烟,绣阁幽静日迟迟。 只是这时光啊从不等人,从垂髫到及笄,不过十五个春夏。 一大早云意院便是一派热闹的场景,粗使婆子们穿着总务房刚发下来的秋裳将院子扫的干干净净,每个人面上都是欢欣之色。梅姑姑带着人从绣楼出来一路到后罩房,和小厨房的安管事说话。 昨夜不是花颜当值,她捧着采衣进入绣楼,后面跟着的几个二等丫鬟捧着铜盆帕子毛巾子等洗漱之物。几人轻手轻脚上了二楼,梦竹正好打开房门。 花颜冲梦竹点点头,当先进入房间,与二小姐行礼后道: “时辰还早,前头魏妈妈传话,今儿个宾客们约在辰时初才登门,小姐收拾妥当用完早食,再去福安居迎接宾客也不迟。” 按规矩,仪式在老太太院里举行,家主与云夫人携唐临在府门处迎客,二小姐只需在后宅福安居门外迎候。 二小姐睡眼惺忪,闻言微微点头。 蕊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奴婢方才跟着梅姑姑又去绣房那边确认了一遍,笄服并无问题。” 说着话的同时,几个二等丫鬟有条不紊的将铜盆香胰子摆好,分出两个人去收拾绣床,花颜等几个大丫鬟服侍二小姐洗手净面,明月捧着小刷子小心的沾了少许牙粉在一旁候着。 待小丫鬟们捧了香茶,二小姐漱口后弯着腰捧着物什退下。 花颜这才上前,加笄前应梳代表女童身份的双鬟髻,梳完头,梦竹为小姐轻轻上了薄薄的一层脂粉,又抹了永宝楼送来的面脂。 蕊珠从妆奁里取了两枚赤金缠珍珠耳坠,二小姐打眼瞧过后就摇摇头,指了旁边的紫玉芙蓉耳坠。 “这枚耳坠子还是大少爷几年前在鹿山书院时差人送给二小姐的。”等蕊珠为二小姐戴上后,花颜道。 二小姐抚向耳垂,起身由着蕊珠为她穿上采衣。 “哥哥心细,难为他一个男子专门去银楼挑选。” 花颜颔首,今日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二小姐戴着哥哥送的耳坠不无心安之意。 ——昨儿傍晚,兄妹二人遣丫鬟们离开,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花颜没有打探,只瞧着大少爷走出院子时神情寂寥。 “婉儿长大了,下棋已能赢过哥哥半子。” 二小姐带着花颜相送时,花颜便也听到这样一句话。 王府深宅横亘在手足之情间,往后仿佛见一面便少一面了。 服侍二小姐用完早食,临出门前梅姑姑兀自不放心,又细细讲了一遍笄礼上的流程。 二小姐微笑着道:“梅姑姑放心,昨儿夜里梦竹连番的说了几遍,前几年我也是参加过大姐姐和临安几位姐姐们的笄礼,出不了错。” 笄礼上,二小姐出门时候身着淡黄色采衣,花颜在领口、袖口、裙摆的位置上绣了各色花卉纹样,等一会儿在笄礼上,‘赞者’侯府大小姐会为二小姐换下采衣外衫,加之三层笄服。 笄服在身,采衣便会被束之高阁,也就代表二小姐的青春褪去。 每一层笄服加身,‘正宾’苏老太太便会说着吉祥话为二小姐加笄,正式宣告二小姐成人,往后便可婚嫁做他人妇。 卯时三刻,花颜带着梦竹匆匆赶往府门,梅姑姑领着蕊珠明月簇拥着二小姐前往福安居。 唐府府门处,唐显着深衣,头戴黑色的缁布冠,唐临则是头戴代表官职的进贤冠,着一身青色玄端服。云夫人站在丈夫与儿子后面,同样着深衣。 三人皆神情肃穆。 (深衣是一种上衣和下裳相连的服饰,一般在庄重场合穿着) 往来宾客以云家家主也就是云夫人的大伯云谦最先到来,云谦时任户部侍郎,云大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云夫人急忙带着魏妈妈并内宅管事相迎。 紧接着是怀安侯府,怀安侯府来的人颇多,唐显远远看着三辆马车到跟前,不禁露出满意之色,怀安侯带着夫人与儿子和两位女儿到访。 唐玉儿今日担任‘赞者’的名头,因此刚下马车与唐显等人见礼后,云夫人便吩咐花颜和梦竹携唐玉儿先行到云意院里更衣准备。 卯时一刻,唐府已如同烧开的滚水开始沸腾,男人女人们谈笑的声音不时从前院后宅中传来。 花颜带着换好衣衫的侯府大小姐到福安居时,二小姐身边已经围满了女眷,唐府的几位小姐在大小姐唐青霜带领下有条不紊的往里面迎人。 等穿着深紫色翟鸟图案命妇礼服的苏老太太在丫鬟们搀扶下走到福安居时,也是笄礼上的第一个小高潮。 苏老太太不仅是全福人,更是一品命妇,在京城内德高望重,能请到苏老太太做正宾,外人皆会高看唐府一眼。 老太太早已事先得了信,在素问广白搀扶下亲至门口迎接。 众宾客一阵寒暄过后,在厅前就坐。 二小姐如提线木偶依着魏妈妈摆布,面朝南,站在堂下东侧。唐显站在堂上东边,云夫人位于西边。正宾苏老太太则站在香案的东面。 唐显致辞后,花颜带着一队小丫鬟端来盥盆,侯府大小姐拉着二小姐双手放入盥盆中洗净,然后用毛巾擦干。此乃沃盥礼,象征洗去尘埃,以洁净之身进入成人仪式。 待二小姐回到堂下原位,花颜蕊珠二人与唐玉儿一起立即为二小姐披上蜀锦交领窄袖儒裙,梦竹捧着呈盘轻盈上前,苏老太太言笑晏晏的开始为二小姐加笄。 这是笄礼上最重要的流程之一,众人皆敛神肃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苏老太太嗓音轻缓,不疾不徐,似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含笑拿起木笄,等唐玉儿为二小姐解开头上双鬟髻后,将木笄插入二小姐发髻中,是谓之‘初加’, ‘再加’时,二小姐身穿回纹曲裾深衣,此时呈盘中那支金光闪闪的凤钗正是当日诗会中的彩头,郡主娘娘所赐,堂上林先生目光轻柔望向二小姐。 唐玉儿将二小姐头上的木笄取下,苏老太太将发钗插入发髻。口称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众人目光皆在凤钗上盘桓,皆称赞不已,事先得了二小姐将入晋王府做侧妃的,堂上也只有怀安侯和云侍郎知晓,二人隔空对视一眼,然后颔首望向二小姐,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为玉笄,三次加服,二小姐身着庄重的翟衣接受众人祝福,唐临目中闪过泪花,最后的祝辞之意为:兄弟都在这里,以成就你的品德。愿你长寿无尽,接受上天的福庆。 加笄礼之后是醴礼,二小姐依着规矩对苏老太太行拜礼,苏老太太上前将二小姐扶起,赐下醴酒,二小姐接过后含羞沾唇。 唐显难得紧张,他与云夫人一时有些恍惚,女儿长大成人的这十五年,也是他们夫妻处心积虑的十五年,如今正按计划一步步实现,眼前的女儿灼灼风华,但一颦一笑都令他和夫人怅然若失。 最终,唐显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还请苏老太太为婉儿取表字。” 第143章 及笄礼·其二 苏老太太有片刻迟疑,虽说笄礼上由正宾为其取表字是传统,但她其实并无准备。 原因在于二小姐身份有些特殊。 以苏阁老在朝中的势力,皇帝赐婚当日便得了消息,如此一来二小姐成为侧妃后,在大婚前夕宗正寺的人是会挑选吉日记录到皇家玉牒上的。 苏老太太本以为即便要取表字,堂上的林先生满腹诗书,又和唐府与晋王有如此紧密的关系,估计也用不到她来赐字。 不过苏老太太很快回神,略作思考,想起儿媳半月前为二小姐占卜的一卦。 当日占卜结果为谦卦六二爻,其爻辞为‘鸣谦,贞吉’,正暗合唐显夫妻为二小姐所做之事。 “取单字‘贞’如何?” 苏老太太话毕,众人还在疑惑具体是何字时,云夫人身形微晃,袖袍下的双手十指紧握,目中似闪过泪光。 花颜梦竹捧着笔墨上前,苏老太太以呈盘为案,提笔写下‘贞’字。 唐显站在云夫人身旁,自是知晓苏夫人曾为女儿卜卦,贞字甚好,不光是品德美称,在占卜学中也称之为吉兆,‘元亨利贞’,更是乾卦四德。 侯夫人还好,云大夫人见到这个字后眼神微眯,不着痕迹的看向堂上坐在云夫人旁边的苏夫人。 众人夸赞了一番,二小姐行揖礼拜谢苏老太太取字。 紧接着就是聆训,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唐玉儿上前宣唱:“笄者聆训。请笄者父母示训。” 二小姐跪于堂前,云夫人起席,示训: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二小姐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之后是苏老太太作为正宾说了些勤勉克己、贞静娴淑之类的话,唐府老太太则目光紧紧锁住面前垂首而立的孙女,语带哽咽。 “婉儿成人,往后需要记住,谨言慎行,凡事多思多想,万不可冒进。亦要勤勉好学,修身立德,不可辱没家族荣光。” 二小姐颔首称是。 唐玉儿第一次做赞者,流程进行到这一步很是顺利,她悄悄舒了一口气,正要宣读礼成,就见唐府管家匆匆进了福安居。 唐管家也未背着人通传,宾客们便也都听到了宫中内侍和宗正寺的人过来宣旨,如庄孙何杨四家夫人按下疑惑,随在唐府众人后面进入前院。 此时前院早已事先摆好香案,董明是内侍张全的徒弟,这些年京城中的府邸大半也都去过,九日前去勋晖将军府宣旨的也是他,但饶是见多识广,今日来到唐府也吃惊不少。 唐府比不得勋晖将军府疏阔,却胜在雅致,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景。 董明欣赏之余,乍然见到从后宅中走出来五六十人,也窒了一瞬,好在他是经年的内侍,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唐显与云夫人搀扶着母亲走至香案后,带着府上儿女上前跪拜接旨,其余宾客等董明展开圣旨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董明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唐氏女青婉,性行温婉,广施仁德,助学兴文。 又于灾患之际,赈灾济贫,救民于水火,功德昭彰。 朕念其贤良,特册封其为晋王侧妃,赐宝册、珠翠,享侧妃之尊荣。 望其秉持淑德,恭谨守礼,佐理王府,为皇室增辉。 钦此。” 唐府众人恭敬地磕头谢恩,二小姐双手接过圣旨。 “恭喜唐编修,恭喜唐老爷,府上小姐成了晋王侧妃,是唐府荣耀,届时可要厚脸讨一杯酒吃。” 唐显唐临父子言笑晏晏,自要好生招待,唐临解下腰间荷包儿答谢,宣读赐婚圣旨是喜事,董明笑嘻嘻收下,唐府到底是财大气粗,单论荷包儿的重量就比勋晖将军府给的重不少。 这边是一团和气,二小姐心情倒说不上好坏,左右她都已接受嫁入王府的结果,因此花颜搀扶她起身时,二小姐神情还算平静。 云夫人搀扶着老太太,云大夫人和侯夫人苏夫人率先上前恭贺,其余宾客错愕之余也缓过神,紧着上前说了不少贺喜的吉祥话。 至于口对不对心,则只有自己知道了。 孙家小姐与二小姐最交好,见好姐妹及笄这日定了终身,夫家更是最近声名鹊起的晋王,为二小姐欢喜之余也有一丝担忧。 其他闺秀们则表现不一。 唐玉儿与孙家小姐脾性差不多,更多的也是对二小姐这位堂妹的担心,听闻太子不成事了,储君之位空悬,这时候入王府风险大于机遇。 唐灵儿在聆听完圣旨后一直都恍恍惚惚,和庄家何家杨家小姐一样,无论如何也没搞明白,为何二小姐会突然被赐婚王府。 毕竟,明面上唐府与晋王府八竿子也打不着,也并未听闻两府有任何往来。 花颜习惯藏身于后,细细观察众人反应,并将其一一记在心里。 她见唐灵儿面色有异,冲蕊珠使了个眼色,蕊珠微微点头将大半心神放在侯府二小姐这里。 花颜心下稍安,将目光拉回到唐府各小姐跟前,抬眼便看到了大小姐唐青霜神色中的不甘,不过很快她攥紧的手指微微张开——奶娘将三岁的孩子抱了来,大小姐接过孩子退到一旁,表情重新变得温柔,浑身不甘也似卸下。 花颜轻轻喟叹一声,只是不知大小姐是否懂得了知足的道理。 五小姐该是场中最欢喜的一个了,她如今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最近多听到市井中对晋王的赞誉声,深以为二姐姐得了良缘,现下也许正琢磨着添妆礼要如何选了。 六小姐心思单纯,但因生母是姨娘的身份,因此对嫡庶之别最清楚,看向二小姐的目光中隐含担心。 三小姐一步不错的拉着四小姐,艳羡之色丝毫不知掩饰,同样的,四小姐没来由的怨恨也落在魏妈妈和花颜眼中。 魏妈妈目光在场中逡巡,与花颜隔空相视,两人微微点头。 梦竹心里有所准备,但见到赐婚的场面还是有些手足无措。至于蕊珠和明月,心惊之余更多的是欢喜。 等夜幕低垂,冬瓜捧着两杯煮好的燕窝,挨着花颜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 两道身影映在朱红的窗子上,被无限拉长。 热汤的温度正好,等花颜接过,杯子碰到一起,冬瓜见花颜沉默,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左边肩膀故意耸了耸,花颜笑着将头靠了上去。 第144章 礼单内的人情世故 蕊珠拖拖拉拉的过来,见到花颜和冬瓜惬意的用燕窝,虎目顿时一亮。 还不等她说话,冬瓜便闲闲的往房间一指,“给你们留着的,就在桌上。” 蕊珠笑嘻嘻的道谢,正打算去端燕窝,猛的回身拍了拍脑袋。“瞧我,差点儿忘了,梦竹让我叫花颜去库房,今日小姐收到许多贺礼需入库。” 二小姐单独被留在福安居,花颜几个今日也忙了一天。 见花颜起身,冬瓜也打算去帮忙, “我去就行了,二小姐晚间没什么胃口,你去小厨房让安管事做些可口的汤,等二小姐回来时用。” 花颜又吩咐蕊珠一会带着明月去福安居候着,现下梅姑姑也在福安居,云意院上下都听花颜差遣。 蕊珠急忙应下,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估摸着赐婚圣旨也给了她不小的惊吓。 正午时宗正寺的人要了二小姐的八字,嫁入皇家王府为侧妃,三书六礼便不如民间大户人家那样正式,聘书、礼书、迎书便都省去,好在六礼还是要依规矩办的。 库房这边,梦竹正拿着礼单吩咐几个小丫鬟分类,见花颜来了赶紧将礼单呈给她,亲自下场将贵重的贺礼单独收起来。 “估摸着明儿开始咱们二小姐又有的忙了,今儿下半晌便有许多府上送了生辰礼。” 梦竹捧着一套天青色官窑茶具,让花颜登记。 花颜提笔添上:中书侍郎庄府,官窑茶具一套、赤金头面一副、嵌宝石凤蝶玉簪一对。 “这礼有点重了,先别入库,单独存放在一起,等明儿一早去云归院请安时禀示给夫人再说。” 梦竹点头,道:“头面玉簪算不得多珍贵,这套茶具我瞧着成色倒比前些日子云府送来的还要好。”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得有些烫手。 如今二小姐只是晋王侧妃的名分,唐府竟隐隐有烈火烹油之势,委实有些夸张。 花颜想的要更深一层,云夫人曾提过朝中时局,庄侍郎在朝中众人为恒王裕王争的纷纷扬扬之时,一直持中立态度,见微知着,现下似乎有站队之嫌...... 何御史府上送来的贺礼也很耐人寻味,竟有两件之多,其中之一倒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剩下的礼物中规中矩,只有云府与侯府苏府因为关系本就亲近,送的都是二小姐喜爱之物,显见是用了心的。 入库时,花颜翻遍礼单,突然问道:“梦竹,这里面没有云府四房的礼单?” 梦竹正吩咐丫鬟将一扇黄花梨莲花纹曲屏抬入库房,闻言从身后一堆盒子的上方取出一口小木匣。 表情一言难尽:“四老太太没来,老太爷也未出席,只二小姐的舅舅露了个面,一开始也并未带着贺礼,下半晌才让人带了只木匣子来。” 花颜:“......” 二小姐的舅舅与云夫人同父异母,任从八品承直郎的小官。花颜随云夫人和二小姐去过几次云府,观察着姐弟俩也只维持表面和谐。 为了登记入库,花颜微微抬头,示意梦竹打开。 木匣内是一柄翡翠玉如意。 二人错愕片刻,花颜将名单登记下,又单独誊抄一份与庄府的贺礼单子放在了一处。 月前荣兴伯爵府抄家流放,四老太爷确如花颜意料中的,并未对云夫人开口,倒是四老太太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打发人请云夫人回府。 云夫人回去的那次带上了二小姐与花颜,在四老太太房中待了不到半刻钟,等云夫人出来时,花颜隐约听到屋内有摔杯子的声响,之后四老太太偃旗息鼓仿佛真的病了。 透过薄薄的几张礼单,看透几多人情世故。 礼物不在贵重与否,端看对方有没有用心思,花颜在众多礼物中看到一件令人眼前一亮的——前朝陈与义的字帖。 梦竹微微笑着,捧着字帖道:“曹府不愧是观文殿大学士,这卷字帖二小姐让大少爷寻了好久都没找到。” 花颜接过,将之与苏小姐和孙小姐的贺礼放到一处。“曹小姐有心了,郡主娘娘的诗会上曹小姐仗义执言,咱们小姐对她印象也极好。” “可惜曹小姐近日去了济南舅家没能来,但贺礼这样用心,显见是接到帖子时便仔细准备了的。” 花颜点头,单独记录下各府小姐送来的贺礼名单,并将其中符合二小姐喜好的让梦竹单独存放。 以往梦竹管着库房,都是分门别类后记录在案,并未有花颜这样仔细,等收拾的差不多后梦竹挥手让小丫鬟们离开。 库房内烛火摇曳,梦竹踌躇道:“你...早已经知晓?” 花颜合起礼单册子,抿唇道:“事以密成,所以之前未知会你和蕊珠。” 梦竹的心思比蕊珠敏感,花颜觉得有必要将事情摊开,若她心里有什么疙瘩趁早解决,往后入了王府必定要齐力同心方可。 “梦竹姐姐从小伺候二小姐,在二小姐心里的地位毋庸置疑......” 梦竹急忙摆手,上前挽住花颜胳膊,“妹妹会错意了,我一开始确有些嫉妒,但这么长时间我早没了这样的心思。姑姑说的对,相比于我和蕊珠,你更适合辅佐小姐。 我只是心中忐忑的紧,小姐入了王府,皇家不光规矩极大,上面又有正妃压着,以小姐的性子怕是会吃亏。” 花颜顿了顿,说了一句。“夫人自有手段,咱们办好差事就好。” 陪嫁人选还未最终确定,梦竹是有些担心的,她的年龄虽不算大,但她思来想去,有梅姑姑和花颜这样全能的珠玉在前,她不如蕊珠机灵,没明月的武力,更没有冬瓜的手艺。 若要舍弃,怕是会轮到她。 福安居。 老太太也确实在和云夫人等人讨论陪嫁人选。 “听宗正寺的话音,正妃大婚的日子怕是就定在年底,不知婉姐儿会否是同一天?” 唐临沉思道:“孙儿在拟旨时,听说宫里的蕙妃娘娘颇为着急,约莫婉儿应也在年底。” 唐显看女儿面色绯红,安抚道:“为婉儿准备的嫁妆这些年早已备妥,年底虽仓促也来得及。” 从二小姐出生时,唐显和云夫人便准备起来,都存到临安一处庄子上交由可靠的人手看守,现下也应发消息让人送来了。 云夫人见女儿不自在,寻了由头吩咐梅姑姑带二小姐离开。 “虽说陪嫁不能越过正妃,但这人选上,除了花颜是一定要入府的,云意院其他的......”云夫人的目光从二小姐渐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开口道。 第145章 陪嫁人选 唐显道:“无妨,晋王府初建,想来多陪嫁几个丫鬟也不是难事。” 花厅内并无旁人,唐临叹息道:“可惜勋晖将军府规矩森严,没能事先安插进人手,也不知他们如何安排。” 老太太捧着茶杯的手停在胸前,疑道:“听说蒋将军秋后便要远赴西北,竟是连女儿大婚都不能参加。” “当今有疑虑也是有的。”唐显心知晋王盘算,换了个话头道: “说起来西北靠近悬泉置,数日前汉景传来消息,有一则疑似花颜那丫头舅舅的消息。” 云夫人抚着珠串,沉声应道: “虽没有确切消息,但据边境贩皮毛的商人曾言,数年前在匈奴王城见过一少年客商出入匈奴王庭。” 一时间厅内众人皆沉默了几息。 末了,老太太放下茶杯,幽幽道:“花颜陪嫁入王府前,这消息还是不要瞒着她,所谓忠心也是相对的,与其防备,倒不如一开始就坦诚以待。” 这话倒让云夫人刮目相看,婆母此言不虚。 “至于梦竹几个,过几日问问婉儿意见,确定下来人选后,着人好生教导一番。” 唐显与云夫人起身称是。 这一日显得格外漫长,恰逢花颜值夜。 等梦竹几个服侍二小姐卸下钗环离开后,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二小姐闭目坐在浴桶内,任由花颜为其按摩, “倒让我想起在临安时府上的浴房,京城居,大不易,如今的云意院虽好,到底比不上临安时舒适。” 花颜也不禁想起四年前小姐生辰,自己和梦竹陪小姐一起泡澡,当时云夫人正借着由头收拾了大姑奶奶的夫家和二姑奶奶。 彼时二小姐感叹‘出嫁后,任是娘家再得力,自己立不住也只能过水深火热的日子。’ 花颜想起梦竹一本正经的在水中起誓,说要一直陪着小姐,还追问自己。 想到这,花颜嘴角上扬,将库房礼单事无巨细的向二小姐禀告了一遍,最后提到梦竹。 “梦竹似在害怕小姐嫁人不带着她。” 二小姐靠在浴桶边缘,声音透出疲惫。“我确无意带她入府,不光是她,我也给你选择的自由。” 察觉到肩膀上的双手有瞬间收紧,二小姐回手捏了捏花颜的手臂。 “你且放心,昨日在母亲院里我已将你们几人身契带了回来,我思来想去,若是嫁入寻常门第自问还能护住你们......” 花颜也只停了一瞬,重又恢复力道轻轻按摩。她的二小姐总是这样。 总能在人柔软的心里注入暖流。 “奴婢自改名花颜以后,愿追随小姐的初衷从未变过。”花颜的声音也变得柔软。 二小姐叹道:“我知你对我的一片心意,但你与梦竹蕊珠不同。” “陪嫁到王府的人选虽还没最终定下来,但按制,自王妃以下到侧妃、奉仪,都可指一名陪嫁作为选侍。依你的聪慧,当知母亲有意于你。” 选侍相当于通房。 花颜力道未变,语调故作轻松。“这样一飞冲天的机会,旁人都羡慕不来呢,小姐无需多言,梦竹的心思奴婢猜到几分,私以为她们几个也不愿离开小姐。” “主仆情分在这,小姐固然是一番好意,但纵使梦竹到了婚嫁的年纪,等到王府咱们为她物色良缘也未尝不可。初入王府,小姐身边自要用信得过的人才是。” 二小姐沉默不语。 花颜再道:“小姐,奴婢僭越一回,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不可取。” 及笄礼过后几日,梦竹寸步不离的跟着二小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最终确定了陪嫁人选。 花颜、梦竹、蕊珠、明月、冬瓜成为陪嫁丫鬟,梅姑姑作为陪房,安管事也正式请辞求了老太太恩典,准许在二小姐大婚后回津南颐养。 剩下的二等丫鬟,届时便归到五小姐和六小姐院里。 这段日子唐府喜事将近,府中气氛很是欢欣,先是府中大少爷过了纳征礼,聘礼十分丰厚,云夫人为遮人耳目特意将聘礼箱子装的严丝合缝,在外人看来与寻常权贵家的聘礼规模无二。 苏府也在次日送来了苏小姐的嫁妆单子,花颜随二小姐去云归院时有幸见过一回。 凡金银细软、衣裳布料、家具梳妆、文房四宝、田庄地契林林总总铺满了长长的三折礼单,花颜看的细致,就连棺材都备上了,真真是从头到脚,由生至死都考虑进去,可见苏阁老对孙女的一片爱护。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晋王府亦送来了聘礼,一切都依着王府侧妃的位份,与寻常权贵不同的是大部分聘礼皆是御制,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等等,摆满了云意院,几位小姐过来凑热闹,皆赞叹皇家富贵。 令云夫人安心几分的是,晋王府连着聘礼送来两只绑着红绸的聘雁。 唐显见到后也微微放松。 十月里又恰逢老太太寿辰,这次唐府大摆宴席,就连勋晖将军府亦派人送来贺礼。 至此,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临安唐府,在京城无人不知。探花郎迎娶苏阁老嫡孙女,唐府二小姐嫁入晋王府做侧妃,时下京城之人无不感叹唐府滔天的运势。 云意院里。 自从定下人选,花颜与二小姐和梅姑姑商议,本想请高嬷嬷过府训导,宗正寺的人便遣了宫中的教习嬷嬷来府中教导二小姐。 花颜几个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冬瓜却被花颜安排给甄府医打下手,只因冬瓜嗅觉天赋,甄大夫是又爱又恨。 这日药房这边又传来甄大夫气急败坏的声音。“每种药材的气味你这丫头倒是辨认的快,但药理狗屁不通,认出药材又有何用。” 冬瓜听着甄大夫训话,狗腿的把乳茶递上,甄大夫喝了一口,继续大骂。 相生相克的两种或者数种药材融合导致何种后果,冬瓜初闻便头大如斗,能通过味道将几百上千种药材分辨出来,已耗尽心力。无奈之下,她只得苦着脸把花颜拉来。 花颜花费三日功夫,将甄大夫药房内医药典籍全部过了一遍,结合幼时背诵过的药典,做到心中有数。接受甄大夫考较后,甄大夫直呼:“此等天赋,实不该埋没!” 时节刚进入腊月,二小姐大婚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与蒋家小姐同日,最终定在了翻过年的上元节前夕,即乾元四十八年正月十四。 二小姐也终于松了口气,好在是在哥哥大婚之后。 这日傍晚,夕阳如火,花颜独自走在去云归院的路上,魏妈妈遣人传话,永醇茶行寻到了舅舅的消息。 第146章 与其是旁人得宠,不如是你 “早两个月前便得了消息,之所以没当时就告诉你。” 云夫人的话音停了一瞬,魏妈妈敛眉看向花颜,只见花颜规规矩矩的站在下首,面上并无明显变化。 “一则是边境近来不甚安稳,汉景遣人去验证消息也需要时间谋划。二则,也本想等周柏的消息落实,才好告知于你。” 花颜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掌心因紧张沁出汗渍,湿漉漉的让她更加不安。 她跪在地上,强作镇定后才问道:“夫人,不知奴婢的舅舅如今可安全?” “我也不瞒你,那名皮货商人在匈奴王庭见到的有九成是周柏,但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汉景的人只隐约查到周柏似乎换了匈奴的名讳......事关重大,家主下了手令,命郑山那边派了一队人手前往调查。” 花颜颓然,夫人说的事关重大,言外之意岂不是怀疑舅舅有投敌叛国之嫌。 “夫人容禀,奴婢母亲在世时总说舅舅虽不好读书,却最刚正不阿,在海津镇做生意亦靠的是诚实守信,还有,奴婢外祖祖籍并非在海津镇......” 花颜外祖父祖籍西北广阳府,因逃兵灾才到了津南海津镇落户,广阳府虽不在西北边境,但也时常听到匈奴扰边的战事,以舅舅的性格断不会做卖国之举。 云夫人亲自起身将花颜从地上扶起来,语重心长道: “无需多言,或许此事有隐情也说不定,恰逢勋晖将军前往西北,我大周国富民强,边境即便有摩擦也当无事。约莫年后郑山那边也该传来消息了。” 魏妈妈看着花颜出落的亭亭玉立,从一旁桌上端了茶水,递给花颜时顺便说道: “大爷与夫人都花了心思,郑山与周娘子那边派出去的均是好手,你且安心便是。” 花颜接过茶杯,急忙屈膝向魏妈妈道谢。 这些年过去,魏妈妈对花颜的看法也有所改观,二小姐对内的性子软了些,有花颜在身边护持倒的确令人安心。另外夫人本准备让梦竹留在府里,是花颜和二小姐说情才能跟着陪嫁,魏妈妈是承花颜这份情的。 云夫人略提了几句关于悬泉置的消息,话锋一转就提到了晋王府。 “晋王府虽是初建,但皇帝日前对晋王多有偏爱,府中人手俱全,宫里的蕙妃也放了几名身边的宫人进府。 因此勋晖将军府只陪嫁四名丫鬟,陪房两户,咱们不好越过去,你与冬瓜素来交好,提前给她透个信儿,她入王府的身份就挂在你们梅姑姑夫家户头下。” 这样一来倒是合乎情理,何况梅姑姑因安管事的关系对冬瓜一向也很好,花颜便屈身先行替冬瓜答应下来。 “眼看入府的日子就快到了,夫人近来时常忧虑,蒋正妃是将军府嫡幼女,定然是自小娇惯着长大的,花颜入府后当劝小姐谨慎行事,凡事需步步为营,不可让正妃拿住错处。” 魏妈妈扶着云夫人重新落座后,与花颜说道。 花颜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的书册,脚步轻移,恭敬的呈到夫人身前。 云夫人好奇的打开—— 只见其上写的密密麻麻,小到穿着、礼仪、步态,大到日常请安、宴会应对、对内御下、对外交际,连着收集到的晋王喜好,林林总总写了三十几条。 翻到中间,列举了十余条涉险自救条例,例如指导梦竹几个,从院中花草到赏赐物什的检查,香料至饮食的相克,后宅可能会遇到的危机,涵盖之全令云夫人这个浸淫后宅三十多年的人都叹为观止。 翻到最后,甚至连侍寝都写了七条事项...... 魏妈妈在一旁的看的眼角直跳。 云夫人:“......” 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这还需要嘱咐什么?人家都事无巨细的考虑到了。 “这书册不可示人。” 云夫人抬眼柔和的看向花颜,也只干巴巴的提醒了这么一句。 花颜乖巧回道:“夫人放心,奴婢也不过是白用功夫罢了,教养嬷嬷很尽心,凡礼仪规矩小姐定是挑不出错的。 年根底下这几日小姐应酬繁忙,奴婢每回挑着值夜时大多数是劝小姐如何应对刁难挑衅一类。” 花颜丝毫不居功的作态,也令云夫人愈加满意,“既要遵府制,也不可让婉姐儿受了委屈。” 教养嬷嬷是蕙妃宫里出来的,这些日子的教导也不可谓不上心。主要是云夫人给的太多了,绫罗绸缎金银细软不必说,就连茶水都上的雨前龙井。 老太太一日两次的派花楹去云意院给嬷嬷上茶水果子,闲了也邀嬷嬷去福安居说话,花颜看着嬷嬷很有些乐不思蜀。 昨儿回宫的时候还一步两回头的,估摸着回到蕙妃宫里定把二小姐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难为你这些日子如此用心,你放心,周柏之事,我可给你一个准话,唐府阖府必会倾尽全力。” 花颜得了云夫人的承诺,这才浑身放松下来。舅舅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浣云也在无时无刻的盼望相见的那一天,她相信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云夫人最后状似无意的提道: “你,若有心服侍晋王,只要不越过婉儿,唐府也会助你。” 花颜低头,跪在地上道:“奴婢不敢,也从未有此心思。情爱与权力在奴婢心里远不及小姐待奴婢的一片心意,奴婢尽心伺候,不光是回报府里搭救之恩,说一句僭越的话,奴婢视小姐如亲妹妹一般。” 花颜说这话时心内忐忑,唯恐夫人觉得她在有意攀扯。 魏妈妈却喜的直想拍手,望了夫人一眼,立马上前扶起花颜。 云夫人笑意直达眼底,“这话一直算数,婉儿当与你说过,侧妃带去的陪嫁,择一人为选侍,其余皆为宫人,一应月例都按王府府制。 不过你们是婉儿陪嫁,唐府往后依旧会出一份月例。” 云夫人抬手,花颜到嘴的话没能说出口,只听云夫人一字一句道: “晋王府不会只有一位侧妃,按大周祖制,王府侧妃、奉仪各二,其下昭训、承徽各四,良娣限六,最末为良媛、选侍若干。 后宅女人多是非就多,与其是旁的人得宠,不如是你。 婉儿与你互相扶持,夫人我才更放心。” 第147章 未来如何谁又说的清楚 花颜面上红润渐去,浮现一抹苍白。 饶是她已预设过这样的场景,乍然听到夫人如此直白,仍呆立在花厅中,一时语塞。 云夫人似没察觉到花颜的异样,继续缓缓道: “所谓出身,在聪明人眼里从不会是束缚。 你在春风楼的那段经历会被完整抹去,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往上数几个朝代,翰国的卫皇后出身低微,本只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不说远的,就连前朝也有一位昭仪出身青楼。” 花颜从未嫌弃过自己的出身,她只是不喜伺候男人,依附男人罢了。 若说做选侍是不得不服从的命令,但这选侍如何当,自己倒也有操作的空间。毕竟‘选侍’作为高阶陪嫁,只是名头好听点罢了,本质上和通房无二。 晋王后宅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一个小小的选侍,若自身没有争宠的心思,一辈子与宫人无异。 因此她坦然说出自己所想: “夫人未雨绸缪,对二小姐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只是奴婢斗胆直言,广慈寺后山遇晋王,虽短短一瞬,奴婢私以为对方也不是急色之人。 选侍意图争宠实为下策,小姐蕙质兰心又声名在外,奴婢唯愿一心扶持小姐做晋王心尖儿上的人。” 这番话说的巧妙,既表明心迹,也让云夫人放心自己的容貌。 云夫人心下了然,但侧妃之位对唐府来说只是门槛,前路漫长,未来如何谁又说的清楚呢。 临让花颜离开前,云夫人给花颜一日假,允她易容出府与浣云一聚。 “中秋前听闻你吩咐绿柳招徕许多灾民?” 花颜提前打过腹稿,解释道:“回夫人的话,确有此事。” “如此做的原因有二,一为给灾民中的女子一条活路,二来,正如夫人所说,王府后宅会有很多女人,奴婢收容的女子,未来也许有很多去处。” 花颜顺势请求云夫人派人接管绿柳在津南的绣庄,并从怀中取出云裳佩。 “浣云姐姐主持的涤丝阁已运转自如,奴婢年后入王府,这枚信物怕是也用不着了,还请夫人收回。” 夕阳余晖被夜幕融合,花厅内还未掌灯,云夫人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 “这枚信物,在宫中一样可用。” 云夫人嗓音低沉,传到花颜耳中却响如春雷,云裳佩自然也没有被收回。 等花颜离开,魏妈妈唤守在门外的丫鬟点灯,扶着云夫人进入内室。 魏妈妈喃喃道:“做丫鬟能到这份上,老奴也算见过些世面,竟无一人能抵得上她。” 云夫人更衣后坐在妆台前许久未说话,脑海里回想的都是苏夫人当日‘贵而利主之相’的说辞。 · 次日,花颜与冬瓜扮作小厮,乘马车出府。 二人先去京城的永宝楼取给花楹的礼物,花颜定制的是一枚和合二仙图案的玉坠,冬瓜则现场挑选了一枚与之搭配的玉簪。 永宝楼二层雅间。 龚掌柜没少派娘子逢迎二小姐,昔日在临安琅琊院也是见过花颜的,因此他亲自招待,一番拉扯下花颜执意付清银子,也如约取了数只小小的锦盒。 冬瓜眉眼弯弯,“这么多,岂不是将这几年的月例全用完了?” 花颜正欲开口,忽听到隔壁传来争执声,听声音似乎有些印象。 龚掌柜皱眉,不悦的看向身后的二掌柜。 隔壁雅间,刘雨荷语带讥讽:“我当是谁,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灵儿妹妹。今日此来莫非是给你那远房堂妹选添妆礼?” “啧啧,怀安侯府的嫡二小姐竟不如旁支商户之女,不知咱们的侯府嫡女心里如今会是何等滋味。” “京城人人知晓府前街唐府,却不知怀安侯本支,灵儿妹妹竟还有心来此闲逛。若是我,早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咯。” 三句话让唐灵儿直呼晦气。 当日温泉山庄诗会后,母亲与父亲和大姐耳提面命严辞让她离刘雨荷远着些,渐渐的唐灵儿也回过味,这些年刘雨荷明里暗里拿自己做筏子,自己吃了亏还给人数银子。 但她偏偏嘴笨,更何况刘雨荷说的正中自己心事,一时间竟呆呆的不知如何回怼。 翠绮在唐灵儿跟前嘀咕了几句,唐灵儿眼前一亮。 左右也不会再往来,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嫡支旁支总是一家,婉儿的荣耀便是我们唐氏一族的荣耀,倒是雨荷姐姐心悦他人而不得,只会借着诗会做些上不了台面的动作。” 这话说的诛心,花颜暗自好笑。 当日诗会上刘雨荷做下的事因涉及苏小姐,并未宣扬。唐灵儿回去后即便有唐玉儿引导,也只咂摸出刘雨荷心悦临堂哥,故意为难苏小姐而已。 紧接着听到外边有椅子倒地的声音,“堂堂侯府小姐竟当众诋毁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清清白白岂可任你污蔑......” 刘雨荷是真的气极,恨不得上前撕唐灵儿的嘴,日前父亲刚跟她通气,恒王有意迎娶她为侧妃,若此间的事被传出去那还了得。 龚掌柜听了一肚子八卦,偏偏不知对方讲的什么,二掌柜汗流浃背早派人去楼梯间拦着,好在冬天寒冷,鲜少有官眷出门。 永宝楼处理纷争驾轻就熟,很快花颜和冬瓜就听不到动静。 二人出了永宝楼,直往涤丝阁附近的茶楼。 马车上,花颜打开一只小木匣,里面躺着两枚精致的和田玉吊坠。 冬瓜凑上前,一眼就看到其中一枚是株大冬瓜轮廓。 “......你不要说这是送我的!”冬瓜挠头,准备等花颜点头就给她一爆栗。 花颜憋着笑,将另一枚元宝形状的拿在手上,“这个才是,你上次还想将大爷赏的小金鱼戴在身上,金子没有,勉强戴一枚元宝吧,云意院的小财迷。” 冬瓜这才开心起来,实在是她收到花颜给她送的十几张帕子,无一例外绣的都是冬瓜! “这枚冬瓜吊坠是送给安管事的临别礼物。”花颜解释。 冬瓜的心一下就柔软起来,抱住花颜道:“师傅最喜欢我,一定喜欢你送的这个礼物。” 花颜扶额,冬瓜这是夸自己呢,还是夸自己呢。 “冬瓜,我突然想到你以前姓张叫墩子,若以后入了王府,你得随梅姑姑夫家的姓,若你没改名,全名就是房墩子......” 冬瓜:“......我现在不是很想理你。” 第148章 交代 与浣云的交谈不算顺利,倒不是因为周柏的消息。 “我相信周郎不会做出卖国之举,倒是你,才令我们担心。” 浣云眼角微红,泪痕犹在。 方才听了花颜带来周柏消息,她虽一直表现的很平静,不过神情骗不过人。花颜准备了一箩筐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浣云已抱着自己半边身子将话头转向了自己陪嫁入府这件事。 丁香侍立在浣云身后,今日一见到花颜,满心满眼都是担心,泪珠儿就没断过。 她其实是最命苦的,因从小被卖过几次,不得不练就了风风火火的性子,好在这些年在涤丝阁做事收敛许多。 花颜捏着帕子轻轻帮浣云拭泪。 “瞧瞧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和冬瓜告假来看你们一回,又不是诀别,往后我们虽随小姐入了王府,也不是没有机会见面。” 丁香呸了一声,哽咽道:“你当王府是好去处,见面?恐怕唐府二小姐做了侧妃后等闲也不能出府......” “好了,自从孟姝几年前办了这涤丝阁,我便料到有这么一天,你去马车上将咱们准备的东西带来。” 浣云拦下丁香,冬瓜叹了口气,随丁香离开茶室。 “岂料唐府竟有如此野心,王府深宅……又牵涉前朝党争,日后你务必要更加谨慎。” 事已至此,浣云无力回天,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的凶险。 想当年册立太子之时,朝中风云变幻,庆国公不过是在朝堂之上说错了一句话,便被无端扣上谋逆的罪名,就连她父亲这样一个小小的谋士也难以幸免,庆国公府后宅的小姐主子们更是落得凄惨的下场。 花颜明白她话中深意,但唐府谋划多年最终豪赌在晋王身上,这些事不能与浣云细说,只得道了一句: “棋局开场,二小姐已在棋盘中,我作为一枚小小的棋子,身在局中岂有下场的权力。” 这番话剖析直白,亦道尽辛酸,浣云忍不住再度落泪。 花颜心中通透,便不耐烦因既定事实而伤感,拉着她细说涤丝阁的未来。 当初在津南举办绣庄,一是安置浣云,给她和丁香应春绿柳等人一个去处,二是顺便训练人手以备不时之需,近些年也确实派了人手前往西北寻舅舅的消息。 但创办涤丝阁的想法要先于绣庄之前。 自从知晓二小姐未来要嫁入王府,花颜便在心中谋划——一个可以收集消息的所在,因此涤丝阁的格调远高于绣庄,其作用只有一条,收集京城大户人家后宅消息。 这些年浣云也确实帮助良多,不过诚如花颜与云夫人所说,涤丝阁背靠永秀布庄这些年早已运转自如,阁中盈亏自负,不再需要每年用云裳佩支取银两。 花颜本想在入府前,将浣云的涤丝阁剥离出唐府商行,留这一处所在给浣云与舅舅安身。 但昨日云夫人连云裳佩都未收回,花颜便知道云夫人不愿将涤丝阁让出来,所以花颜昨夜辗转反侧,决定让浣云继续行事。 只是阁中的人手,要分开使用。 从津南绿柳处调集部分灾民中的灵巧之人到京城单独培养...... 浣云敛息仔细听了半晌,担心道:“目前阁中唐府派来的人不少,若她们有异议该如何?” 花颜道:“夫人不会干扰,只要我们做的事有益于小姐。” 浣云用力点头,保护二小姐就是保护孟姝本身,往后她退居幕后,未必不能帮的上孟姝。 此间事了,丁香与冬瓜适时进入茶室。 “这里是我近些日子准备的一些物什,本想托人给你捎进府,只是其中有一样东西颇为惹眼。” 浣云打开包裹,从中取出一只瓷瓶。 花颜好奇的接过,浣云道:“我之所以能在春风楼里一直做清倌人,仰仗的就是这丸药。” 浣云指向花颜手中那几枚绿豆般大小的药丸。 “此药乃出自我外祖母之手,无色无味,融于茶水中饮下,须臾之间便会浑身泛起红色斑点,然不痒不痛亦无副作用,三日之后自行消退。” 冬瓜震惊之余,鼻尖轻嗅,“川芎、熟地黄、血余、斑蛰......莽草!” “孟姝,甄老头儿逼我背药材,莽草好像有剧毒。” 花颜将药丸收到瓷瓶内,这倒确实是好东西。“莽草烘干后碾磨成粉,取少量与血余搭配可克制其毒性。” (杜撰杜撰) 这下轮到浣云震惊了,想不到冬瓜的鼻子居然这么好使,她今日首次露出一抹微笑: “冬瓜且放心,我外祖母祖上出过御医,只是可惜方子已经失传,如今就剩下三枚成药。” 丁香也道:“我们小姐早年时曾用过一次,我保证这药毫无问题。” 包裹内还有两套里衣,看其手艺应是丁香亲手缝制,此外还有一袋子碎银。 “旁的我们也帮不上,只是二小姐成为晋王侧妃的消息约莫也传到津南了,也不知绿柳和应春能否赶来见你一面。” 花颜将包裹重新打好,浣云细心准备的碎银子一看就是留着让她到了王府后上下打点,因此她也没有推脱。 “我已去了信,年底绿柳会带着人手随郑东家来一趟京城。届时还要浣云姐姐安置,只是有一条,绿柳往后还是到津南吧。” 浣云也知绿柳的性子,点头答应。 临出门,花颜道:“浣云姐姐留步,这几只锦盒是我留给绿柳应春和丁香的礼物,她们几个年纪也大了,浣云姐姐可要仔细给她们相看,莫耽误了花嫁。 至于浣云姐姐,我就将舅舅留给你,他定会平安归来。” 浣云主仆面上飞上一抹羞意。丁香嘟囔道:“你今年也才及笄,偏长了一颗操心的命。” 冬瓜扶额,丁香还是年轻,孟姝也只为自己在意的人操心,得罪她的人坟头草都长了几茬了。 浣云倚在窗前,看着唐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会是何日。 第149章 多希望分别前的日子慢一些 花颜回府的第二日,京城落下初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对于自幼长在临安的二小姐和梦竹来说,是难得新奇的体验。 对于花颜与冬瓜这样出身的人,北方漫长的冬季是苦难。 即便冬瓜再也不用收集一个夏天和秋天的芦苇做棉衣,冬天对于她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唐府近来宾客盈门,二小姐忙着去福安居和云归院见客,忙着与几位妹妹抓紧时间相处,这个冬天对于二小姐来说异常繁忙。 只有夜晚独属于她。 花颜这些日子看着二小姐不断被恭维被奉承,晋王的风采也不断在来往的客人口中逐渐具象。在花颜眼中,二小姐大婚前的彷徨与紧张,也逐渐转变成期待。 花颜便也后知后觉,成亲对于女子来说,不管是否如愿,婚前的憧憬都是实实在在的少女心事。 ·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所幸唐临大婚这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唐府张灯结彩,府门庭院各处都用红绸、灯笼装点,府里的下人们个个喜上眉梢,唐显与云夫人也各自穿着隆重的礼服等唐临迎亲归来。 亲迎的队伍不算隆重,怀安侯府上的几个哥儿与唐临的同窗是为‘御’(伴郎),与唐临一起乘马前往苏府。 人声与鼓乐鞭炮声传来,蕊珠与明月钻在人群里低头捡喜钱,好不热闹。 新人携手跨过火盆,一路至云起院。 花颜和梦竹一左一右陪着二小姐远远站在屏风后面,二小姐已是侧妃身份,哥哥大喜之日亦不能亲去花厅观礼。 云鬓簪花风度雅,两相陪衬拜堂亲。 唐汉景是大婚司仪,主持新人拜堂后,只听得唐显的声音传来。 “今者吾儿与新妇拜堂成亲,吾儿当秉持君子之德,以礼相待汝之妻室。新妇既入吾门,亦需遵循吾家祖训家规,相夫教子,敬奉尊长。” 云夫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夫妻之间,当如琴瑟和鸣,同心同德,愿汝二人白头偕老,绵延福泽。” 二小姐扶着花颜的胳膊,“回去吧。” 梦竹在前方引路,主仆三个从花厅后门出来,一路回到云意院。 过不多时,蕊珠与明月二人回到绣楼,叽叽喳喳说起仪式的热闹之处。 二小姐笑着听了会儿,小丫鬟打帘子进来禀报,怀安侯府的两位小姐来了。 唐玉儿比二小姐还大两岁,因老侯爷过世守孝并未说定亲事,如今二小姐嫁入王府,无形中将唐家待嫁的女儿们拔高了一个层级。 听说唐玉儿正与睿亲王府上的哥儿议亲,这在以前怀安侯府是万万没有高攀的机会。 睿亲王与皇帝一母同胞,永平郡主是睿亲王嫡女,与唐玉儿议亲的是永平郡主最小的弟弟。 因此怀安侯夫人对唐府更是热络,连带着唐玉儿姐妹二人也总跟着来府里说话。 三位小姐互相见礼落座。 唐玉儿姐妹这次自然是来参加唐临婚礼的,两人观礼后与二小姐说起苏小姐如今的堂嫂,唐灵儿语气依旧娇俏,却少了一分天真。 “那刘雨荷如何敢与堂嫂相比,竟还妄想堂哥,若不是大姐姐拦着,我一准儿将这事宣扬的满京城皆知,搅和了她的好事!” 唐玉儿冷声制止:“刘尚书府上的小姐不日后将入恒王府侧妃,妹妹这话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好。” 花颜招手让二等丫鬟出去,蕊珠带着冬瓜端茶果进来。 只听二小姐道:“礼部尚书乃六部尚书之首,二堂姐确要谨言慎行。” 唐灵儿将手中山水梅花铜手炉交给身后的翠绮,捧起热热的乳茶小心的呷了一口,想起上次在永宝楼与刘雨荷的交锋,心中也不是不忐忑。 但得罪也早得罪了。 唐玉儿见此不禁摇头,自己这妹妹被母亲和哥哥骄纵坏了,小时候一味攀比,比衣裳料子比首饰,但怀安侯府早已败了,她自然在同龄的手帕交前面讨不了好,因此养成了自卑又自傲的性子。 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是个没什么脑子的。 二小姐看向唐灵儿身后的丫鬟,好奇问道:“怎么没见翠湖跟着,之前二堂姐每次来临安府里,总是她和翠绮两个跟着伺候。” 唐灵儿一副心虚的样子,唐玉儿道:“那丫头性子不好,被我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花颜闻言,不由侧头看向侯府大小姐,细咂摸了会儿就有些了然。 侯府大小姐大概是替她母亲整顿了后宅。侯夫人眼界窄,撑不起侯府门面,侯府大小姐这是怕自己出嫁后,娘家会更加不堪...... 二小姐也很快想明白,道:“大堂姐也是一片苦心。” 唐灵儿闻言有些不高兴,但她十分乖觉,自知现在二小姐身份贵重不敢得罪,就站起身推说要去找五小姐说话。 翠绮歉意的看向花颜,示意求她帮忙在二小姐跟前说些好话,抱着自家主子的披风和手炉追出了门。 唐玉儿眼神带了冷意,叹息一声对二小姐道:“堂妹勿怪,她的性子还有的磨,我已和祖母与母亲进言,灵儿往后还是低嫁的好。” 二小姐与唐玉儿投缘,不在意的说道:“无妨,只是堂伯母怕是不会同意,也不想委屈了二堂姐。” 唐玉儿此次来只为表明侯府的态度,她正色道:“今时不同往日,侯府势微,父亲绝不会允许家族小辈落下错处败坏门庭。” · 当夜,二小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对花颜道: “时至今日,我才方觉父亲母亲之不易,从京城碾落临安沦为商户再到京城。如今竟连嫡支侯府也要退避三舍。” 花颜固然佩服家主与云夫人的手段,但她所思所想比二小姐更切中要害。 “侯府大小姐今日之言,说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小姐,如今咱们唐府与嫡支站在一起,赌的是唐家全族的未来,因此侯爷才不得不谨慎。 但入王府押注晋王,只是坐在了对弈的席位上,往后的刀光剑影将皆由咱们唐府率先承担。” · 唐临大婚后几日便到了年底,二小姐在绣楼内跟着花颜一起绣嫁衣,中间绿柳与应春跟着郑东家来了一趟府里。 花颜叫上冬瓜和绿柳见了一面。 绿柳如今落落大方,眉眼变得有几分英气,举手投足不见局促,只是没说几句话就抱着花颜哭了一场,说起琅琊院时两人同住一屋的时光,竟恍如隔世。 人的际遇因时因人而变化,绿柳一直将花颜当成自己的贵人,念及往后或许再难见面,不禁悲从中来。 年节是团圆,却在云意院提前上演了几场分别。 花楹红着眼眶,捧着花颜送她的礼物,一件簇新的刺绣冬装与一枚和合二仙的玉坠。 花颜笑着道:“花楹姐姐,等不到你大婚日子了,仅备薄礼,为姐姐添妆。” 另一场分别是在二小姐大婚前夕。 安管事穿着厚厚的冬装,上面挂着冬瓜的眼泪和鼻涕,冬瓜红着眼睛抱着安管事的胳膊一路送到后院角门。 花颜和梦竹蕊珠抱着箱子和大大的包裹随行,行李和老太太与云夫人的赏赐堆满了一马车。 安管事干枯的手掌抚着冬瓜的面颊,笑骂道:“哭哭咧咧没个样子,你要好好伺候小姐,不能因为折腾新鲜的吃食就荒废了白案上的手艺,小姐喜欢吃的几样点心你得时常做,也别记挂我这个老婆子。” 花颜上前将冬瓜从安管事胳膊上扒拉下来,安管事才得空儿与花颜说几句话。 “花颜,你是最聪慧灵巧的,往后替我看住我这徒儿,也不枉我早几年替你在老太太跟前的美言之功。”安管事扶着花颜的胳膊。 花颜鼻子一酸,想起在临安时安管事的照顾,心中亦有几分悲戚,她点头道:“安管事且放心,一路顺风。” 说完又吩咐绿柳一路上照顾好安管事。 安管事笑呵呵的,抬起手伸到脖子下面,费力的将那枚冬瓜形状的吊坠取出来,对花颜道:“这是老婆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冬瓜愣愣的盯着这枚吊坠,忍不住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给安管事磕了三个头。 绿柳扶着安管事登上马车,安管事背对冬瓜,喊了一句:“冬瓜,往后好好的。” 多希望分别前的日子慢一些,但日夜轮转,从不懈怠。 乾元四十八年正月十四,如期而至。 第150章 侧妃入府·大婚 天才蒙蒙亮,冬瓜最后一次走向擦拭干净的灶台,抬眼处,小厨房东侧靠墙的位置摆了两排木架,上面的坛坛罐罐里都是她腌渍的各色果子。 可惜带不走了。 摆在角落里一人多高的笼屉旁,也没了熟悉的身影,昨日北地聘来的厨娘带着剩下的灶上丫头并入公中的大厨房。 直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冬瓜才虚掩上门,沿着石子路走出后罩房,拐了个弯进入她与花颜的卧房。 花颜不在,这个时辰应该正在绣楼忙着为二小姐梳妆,房间内空荡荡的,衣裳首饰等行李和细软昨儿已打包好收到两口箱子里。 冬瓜打起精神在箱子上贴好封条,吩咐外头的婆子搬到角门那里,届时将有专人送去王府二小姐的院子。 刚把箱子抬走,梦竹带着人进了院,她见了冬瓜急道:“快来库房帮忙,一会儿等醮戒仪式过后,随我去夫人院里清点嫁妆。” 梦竹今日的任务繁重,她不用跟着伺候小姐,梅姑姑与花颜让她带着冬瓜做主力顾着小姐的嫁妆,到时候随送嫁的队伍进王府。 至于库房这边,梦竹其实早就按小姐的吩咐,将常用之物带去王府,其余的封存起来不必带着。但梦竹心细,拉着冬瓜又去清点一遍。 绣楼二层,四个二等丫鬟在玉儿(原在临安时的小厨房里提拔的二等)带领下守在闺房外。 屋内,花颜与蕊珠服侍二小姐沐浴更衣。 明月守着木桶,不时添一瓢热汤。 “蕊珠,取醮戒仪式上穿的礼服来。” 蕊珠应声,从里屋黄花梨衣橱内取出衣裳,“昨儿夜里熏的香,是六小姐特意送来的百合香。” 花颜轻轻擦拭二小姐如瀑长发,与蕊珠配合着服侍二小姐穿上浅色绣云纹礼服。明月乖巧的打开门,玉儿带着丫鬟们各捧着物什渐次进来。 几个丫鬟分工明确,有的拨弄暖炉的,有的收拾床铺,玉儿跟在蕊珠身边帮忙整理嫁衣。 花颜一边挽着发髻,一边轻声道:“小姐今日恐要累着些了,一会咱们去福安居佛堂内参加醮戒仪式,仪式结束后,在晌午前需换上常服,众位小姐来咱们院里添妆,待黄昏时分全福婆子为您绞面上妆,换上嫁衣等待吉时方能出门子。” 二小姐微微点头,听着外头已有喧闹声,紧张道:“快着些,侯府和外祖府上参加仪式的长辈们估摸也快到了。” 醮戒仪式是妃家(即将成为王妃或皇妃的女子家族,这里的妃家是指唐府)为二小姐举行的一种祈神庇佑的仪式。同时,也是敬告祖宗有家族女子即将进入王府的仪式。 朝天髻庄重,是最适合参与仪式时梳的发式,花颜虽是第一次正式梳此发髻,但她私下已拿冬瓜练过多次,因此也算驾轻就熟。 一番忙碌后,梅姑姑身着喜庆的袄衫在前头引路,二小姐携花颜蕊珠明月三人随后。 刚进福安居大门,魏妈妈与花楹就满脸堆笑的迎过来,一行人一路穿过花厅进入后堂,醮戒仪式用到的香案、烛台、祭品已经布置妥当。 依旧是在汉景主持下,二小姐点燃香烛,向祖宗牌位行叩拜大礼。 花颜捧着祭品上前,二小姐素手接过庄重的放在香案上。 然后在祝词声中,二小姐端起酒杯,洒酒于地,表示敬献给祖先,第一个祭祀环节便已完成。 紧接着是一番冗长的‘告诫’,亦是醮戒仪式中最后一项。 二小姐依次向老太太、侯府云府长辈见礼。 老太太极力忍着眼泪,哽咽的嘱咐一番诸如‘柔顺为本,琴瑟和鸣’之类的话,侯爷与侯府老太太则缓缓说了‘言行举止,皆要符合礼仪规矩,不可失了家族颜面’一类的嘱托。 唐显与云夫人心有千言,这些日子也尽都与二小姐一一说过,此时也不免再次提起。 花颜跟在二小姐身后,见二小姐眼眶微红,适时递上帕子。 仪式结束时已近辰时,二小姐回云意院更衣,公中大厨房送来早食,铺了满满一桌子,二小姐没什么胃口,花颜劝着才勉强用了一碗芙蓉莲子粥。 晌午前,五小姐牵着小七小姐来给二小姐添妆。 七小姐依依不舍的抱着二小姐,她今年已经五岁,已逐渐懂得离别意味着什么。 不多时,大小姐、六小姐与三四小姐联袂而至,纷纷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三小姐的添妆礼十分惹眼,是半匣子渤海珍珠。 “三姐姐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五小姐惊了,她为二小姐准备的是她亲手做的荷包儿,里面放了一荷包儿的金瓜子。 “二姐姐这里自然是不缺珍珠的,只是听说年前二姐姐制了首饰赏了下人,妹妹这里的闲置着也是无用,倒不如给二姐姐添妆,入了王府后也可做打赏之用。” 这样的心思倒是与五小姐不谋而合,五小姐微微笑着,拉着三小姐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态度更亲昵了些。 四小姐的眼睛闪了闪,颇看不惯胞姐屈意奉承,又见桌案上摆了许多珍贵之物,心中更有些不痛快。 二小姐看在眼里也并未说什么,有母亲在,自己这个庶妹翻不出什么浪花。 除了府上的小姐,侯府的几位小姐包括孙小姐在内也纷纷到场,就连临安的秦三小姐和与二小姐交好的闺秀们也寄送了贺礼,这些礼物花颜单独写了一张礼单,封存到一抬箱子里,吩咐婆子们抬到外间交给梦竹。 这日显得格外漫长,到下半晌才陡然加快。 绞面上妆,二小姐换上浅青色直领对襟袍服嫁衣,鞭炮声声中一步步前往云归院与父母亲拜别。 按大周祖制,王爷或亲王迎娶侧妃入府需遵循一定之规,按制王爷也是需要至唐府亲迎。 只是今日同样是王妃入府的日子,宗正寺便提了折中的法子,王爷一行先到蒋将军府上迎接正妃,王妃的仪帐在崇仁坊稍待,晋王再前往唐府迎接侧妃。 届时一正一侧,前后脚入王府大门,因二小姐是皇帝赐婚,亦可以由王府正门入府。 晋王身穿大红吉服,带着身边的亲卫过府亲迎时,宾客们自然不敢上演拦门的桥段。 云归院内早提前得了消息,唐临亲手为二小姐盖好喜帕,二小姐哽咽道了一声‘哥哥珍重。’ 很快,听得内侍高声唱喏,“晋王到。” 花颜扶着二小姐随众人一起行跪礼,透过重重人影,见晋王施施然进入花厅。 (先更一章......写到王府内各处,卡在起名上了,浪费了好多时间导致第二章没写完 第151章 侧妃入府·嫁妆 花颜轻轻挽住二小姐的胳膊,二小姐的视线被喜帕遮住,起身时本能地紧紧攥住了花颜的手掌。 指尖触之微凉,花颜便知二小姐心中定然十分紧张。 宗正寺少卿趋步上前主持,晋王虽身份尊贵,今日大婚亦需依礼向老太太行揖礼,再与唐显夫妇行颔首礼。唐显与云夫人为表恭敬,需略侧身,同时回礼。 老太太初见王爷,只觉气宇轩昂之极,但念及自己细心娇养着的孙女儿一朝入府,往后的日子是否平顺皆系于他一念之间,不禁心生惆怅。 时至酉时,花颜搀着手持团扇的二小姐缓缓出府,伴着五小姐和七小姐带着哭腔的一声“姐姐”,一滴泪珠在花颜手背上无声滚落。 王爷的仪帐自街头延伸至唐府正门,府前街已许久未曾有过如此热闹的景象,街面上挤满身着宽大棉袄的百姓。唐府嫁女,瞬间跻身京城新贵,皇城根下的百姓们虽见过些世面也免不了笑嘻嘻的品头论足一番。 二小姐入轿坐定后,花颜与蕊珠在喜轿左侧随侍,明月则紧跟着梅姑姑在轿子后站定。 待众人准备就绪,宗正寺少卿声音朗朗,宣唱: “吉时已到,王爷偕侧妃离府,众人回避,祈福纳祥!” 晋王在众多世家子弟的簇拥下,疾步走到仪仗前,翻身跃上马背,亲卫紧随其后。 鼓乐喧天中,喜轿徐徐升起,唐管家领着内外管事抛洒喜钱,待人们说着吉祥话哄抢过后,抬嫁妆的队伍才依次走出府门。 花颜蕊珠泪光盈盈,遥遥向云夫人站立的方向躬身施礼,云夫人在魏妈妈的搀扶下,轻挥帕子以示回应,接着目光从喜轿上移开,向花颜微微颔首。 花颜再次施礼后,转身跟上送嫁的队伍。 魏妈妈轻道:“夫人莫伤心,小姐三日后回娘家,很快便又见到了。” 浣云与丁香主仆淹没在一众围观百姓中,看着花颜渐渐融入队伍,直到再也看不清身影。 “孟姝这丫头机敏谨慎,在任何时候应该都足以自保,小姐也要安心些才是。” 浣云一颗心七上八下,良久才悲戚道:“若周郎知晓,不知要如何伤心。” 丁香每次听到浣云提起周柏就堵着一口气,碍于今日这样的场景到底没说什么。 同一日,西北悬泉置某处,陈林随一行七八个人正打算一会借着夜色前往边境。 自温泉山庄诗会,他便被派往晋州三地辅助商行赈灾,之后滞留在晋州为唐显办事。一直到他们师兄弟收到这次的临时委派。 这次行动本不用他前往,听到传信人提了一句那人是花颜的舅舅,他方确认当日山庄内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是孟姝,于是他便主动请缨。 京城,崇仁坊外。 两顶规格千差万别的喜轿在雪后初晴的黄昏相遇。 王妃的仪仗庄严肃穆,旗幡、伞盖、牌仗一应俱全。八名轿夫稳稳地抬着喜轿,轿顶呈八角形高高隆起,仿若一座微型宫殿。其上镶嵌着宝石、金银等饰物,轿身四周更覆以红色的绫罗帷幕,以金色丝线织就的丹凤朝阳图样在夕阳余晖中更显华贵无双。 再看二小姐这边,喜轿相比之下则逊色不少,虽同样是楠木所制,却仅以丝绸稍作装点。 “小姐,咱们已经到崇仁坊,王爷去前面与王妃的队伍汇合,约莫稍后便能启程。”花颜低声提醒。 相隔百米外,勋晖将军府嫡女蒋捷身着青色钗钿翟衣,手持象牙宫扇垂首端坐在喜轿内,精致的面容下眉眼隐含期待。 “不过是临安出身的商户女,竟也要让咱们小姐屈尊降贵的等着,真是好大的脸面。” 知雪远远的觑了一眼唐府送嫁的队伍,拧眉“啧”了一声。 露薇拉住她的胳膊,提醒道:“夫人的嘱咐你都浑忘了,唐府才来京城几个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显然不能小觑。何况这是宗正寺大人们的意思,哪儿能由着你说嘴。” 知雪撇嘴,不高兴道:“莫要长他人志气,就算是同日入府,她也不过是侧妃之位,连和王爷拜堂的资格都没有,往后还不是以咱们小姐为尊。” “侧妃在咱们小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瞧瞧她们那喜轿的形制,也就比寻常官眷大婚时的庄重一些罢了。你再看喜轿旁的陪嫁丫鬟,穿的衣裳也不过是寻常,都说唐家富庶,可见也未必都是真的。” 杏雨也道:“咱们将军府整整一百零八抬嫁妆,如今最后一抬或许还未出府门呢。听说唐府也只出了七十二抬罢了。”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绸缎料子的婆子匆匆赶来,在喜轿旁悄声道: “回小姐,唐府的嫁妆单子老奴没机会见着,但宗正寺主簿肖大人那边传出个消息,令宗正寺的众位大人们吃惊不小。” 知雪赶忙问道:“桂嬷嬷,到底是什么消息?” 桂嬷嬷喘匀呼气后方道:“这两年永平郡主娘娘在郊外的那处温泉庄子,竟是唐府二小姐的陪嫁!” 知雪与杏雨二人窒了一瞬,露薇皱眉问道:“此话当真?那处庄子难道不是郡主府的产业?” 桂嬷嬷见自家小姐并未开口,心中更是忐忑。 她来不及回答露薇的问题,又抛出一个震惊的消息。 “什么!唐府将永秀布庄和永宝楼添在了嫁妆上,竟是一连十二座府城的铺子?!” 露薇喃喃道:“倒是小看了唐府,想来那七十二抬嫁妆是不想越过咱们将军府去,他们怕是将大半个商行都陪嫁了去。” 四个陪嫁丫鬟之一的芸霜默不作声,蒋捷在轿内轻咳一声,几人立即不敢再发出声音。 “这有何奇怪,唐府若不陪嫁大半身家,王爷岂会自降身份求娶。” 轿内,蒋捷的脸上似蒙着一层寒霜。旋即想到母亲之言心中才稍稍安定。料想那唐府不过是王爷争夺大位的钱袋子,唐府二小姐即便以侧妃位分入府,想必也不会得宠太多。 花颜做丫鬟日久,此时处于对这份差事的敏感,也同样在观察对面将军府喜轿旁的四个陪嫁丫鬟。 其中两人在温泉山庄诗会时见过,另两个明显更俏丽的却从未见过。 上次与浣云会面时得来一个消息,将军夫人近些日子曾派人将娘家远房侄女接来京城,不知在不在其中...... 鼓乐重又响起,随着起轿的唱和声,迎亲队伍开始徐徐朝永兴坊内的晋王府行去。 第152章 云意院? 晋王府占地颇大,分为前院府邸与后宅花园两部分,两支送嫁的队伍分别一前一后过了两道门,又经长长的宫道进入前院承运殿。 晋王与正妃迈过火盆,宗正寺少卿高声唱诵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有一队人缓缓朝二小姐行来,为首的身着与教养嬷嬷相仿的衣衫,想必是蕙妃宫中之人。 “请贞侧妃安,王爷与王妃在正殿内举行拜堂大礼,贞侧妃请先随奴婢入后宅西侧云意院歇息。” 蕊珠闻言猛的睁大眼睛,花颜微微侧头眼神带着冷意,蕊珠立即暗骂自己一声,敛息凝神,规规矩矩的随在二小姐身后行礼。 龚嬷嬷侧身避过,一双精练的眸子也在不经意的扫视二小姐几人,待看清花颜眉眼后,饶是在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此时也不禁眼前一亮,随即又一脸莫名的看向二小姐。 二小姐头上顶着喜帕,自然不知眼前这位嬷嬷在短短时间内心里起了多少惊疑。 她方才听到云意院时也一阵恍神,好在花颜一直随侍在身边,适时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有劳嬷嬷带路。”二小姐道。 龚嬷嬷依着规矩,仅越过二小姐半步的距离在前引路,另有八名身着绛红色袄子的丫鬟分立两侧,手持宫灯。 众人缓行慢步,似是周身的喧嚣热闹皆被隔绝开来。待穿过大殿院内的连廊,绕行向西,途经大成、谨德二殿时,身后的喧闹骤然停歇。 最后过望亲楼,才进入王府后宅的范围。 又步行一刻钟,才进入云意院大门。 院内堂屋外侍立有四名丫鬟,见嬷嬷引着主子进来立即附身跪地行礼。 “好叫贞侧妃知晓,咱们晋王府前院分正殿后殿,是王爷与一众府官处理公事的所在。 后宅寝宫两重,王妃居后寝如意殿,前寝存心殿是原先王爷的住所。 此外另有花园两处,分别在后宅东西两侧。 侧妃您住的这一处位于府内西侧,是王爷亲自吩咐检修装饰,就连院子也重新布置过呢。” 龚嬷嬷引着二小姐步入堂屋,只见中堂左右两侧次间分别为寝室与待客花厅,花厅往里以雕花门窗及四扇屏风相隔,尽头是一处书房。 “有劳嬷嬷了。” 花颜蕊珠小心地搀扶着二小姐在主位坐下,两侧的龙凤花烛燃烧的正旺。 待二小姐话音落下,花颜仔细端详着室内的布置,红绸装点出的喜庆氛围庄重浓厚,地上铺着猩红色的织锦毛毡,各类婚房内应有的物什皆一应俱全,心中暗自点头。 她缓缓上前,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厚实的荷包。“嬷嬷带路辛苦了,这是一点子心意,不成敬意。” 龚嬷嬷大抵从未见过塞的如此饱满的荷包儿,眼角很是跳了几下,暗道老姐姐回宫后说的果然没错,打赏如此丰厚,唐府上下真真是处处透着敞亮! 收了好处,龚嬷嬷满脸堆笑,对二小姐更恭敬几分:“还请贞侧妃放心,您带进府内那另外两名陪嫁侍女,奴婢过会儿就引着过来。 如今时辰还早,侧妃不妨先歇息片刻用些点心,王爷事忙,约莫要好一会儿才能来。” 话是如此说,只不过二小姐原也没奢望王爷今晚能来。 龚嬷嬷见此,有意卖个好儿。“侧妃放心,咱们王爷最是重规矩,合卺酒已备好,是必然会来的。” 花颜随着龚嬷嬷的视线看去,果然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有两只红线连在一起的酒杯。 差事办完,龚嬷嬷先行告退。 花颜一路送至院门,路上有意说起当日来唐府住过几日的教养嬷嬷,话语中提及其教导之用心,更点名二小姐对蕙妃的安排十分感激。 龚嬷嬷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正捏着那枚荷包儿,见此不禁主动搭了话茬,顺带挑着无关紧要的,说了些在蕙妃宫内当差的过往,等到路口,就连晋王平素的作息习性也不知不觉透露了不少。 等花颜重新进入堂屋,从龚嬷嬷这里打探来的消息也细细梳理完。 堂屋内,明月站在二小姐跟前,蕊珠正与四个丫鬟说话,见花颜回来就将她们先打发了出去。 之后蕊珠和明月在门外守着,不等花颜动作,二小姐就自顾自的将喜帕小心翼翼扯了下来。 “花颜,这院的名字莫非是巧合?” 待了半晌,二小姐忍不住问道。 花颜摇头,一时也摸不清晋王待小姐有几分真心,但能肯定的便是云意院的名字确实是故意为之。 “小姐适才一路蒙着喜帕,因此并未发觉,咱们现在所在的院子,院内廊下的布置亦与临安府里的云意院有七八分相似。”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 花颜上前轻轻为二小姐按摩,道:“来日方长。小姐,恕奴婢多嘴,王爷这举动怕是会好心办了坏事。” 二小姐心中本涌现一丝欣喜,闻言沉下心也很快多想了一层。 她苦笑道:“你是说,若王妃知道......怕是会与我为难?” 花颜点头。“王妃是将军府嫡幼女,根据奴婢之前收集到的消息,王妃在外的名声虽好,但内里是个跋扈的性子。” “蒋家世代骁勇,她身上流着武将的血脉,跋扈些也是有的。” 二小姐往后抚住花颜的手背,将她拉到跟前。“别忙着伺候我了,你今日也跟着累了一天。” 龙凤花烛映照下,二小姐头上凤冠熠熠生辉,花颜盯着看了一阵,突然灵光一闪,不觉暗自蹙眉。 “方才奴婢与龚嬷嬷多聊了几句,突然冷不丁想起一事。” “何事?” “龚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儿,蕙妃娘娘微末时便贴身伺候。她方才言及蕙妃娘娘极喜欢永平郡主,常邀郡主进宫说话。” 二小姐疑惑道:“这有什么奇怪,母亲不也曾说过睿亲王背后是支持王爷,永平郡主与蕙妃娘娘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小姐可还记得,当日温泉山庄诗会,小姐与蒋家小姐都得了一枚凤簪做的彩头。” 见二小姐总也找不到重点,花颜不得不耐心分析道:“奴婢怀疑,郡主娘娘将凤簪同时赐予咱们唐府和蒋将军府,或许是晋王授意。” 最后,花颜踟蹰着,轻声道: “奴婢的意思是,王爷对小姐的一番‘用心’,或许同样会用在王妃那里。” 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这句话花颜没说出口。 第153章 洞房夜话 不怪花颜多想,自古深情留不住,何况是帝王家。 但话又说回来,花颜方才那番直白的剖析着实有些不合时宜,尤其是在二小姐大婚这夜。若换了其他主子,心中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二小姐与花颜情分非常,闻言后只是脸色微微发白,一番沉思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约莫一炷香时间,蕊珠提醒有人来了,花颜赶忙将喜帕盖在二小姐凤冠上。 听到声音,却是龚嬷嬷按先前所说,亲自将梦竹与冬瓜带了来。 待王府的人离开,梦竹道: “回小姐,嫁妆单子事先已随帖呈给王府,方才王府长史派了人重新清点过后留档,如今都先堆在了后院库房。待过了今日咱们再慢慢整理。” 冬瓜随身挎着包裹,不用谁吩咐,已从包裹内依次拿了茶叶点心等物,明月自去一旁取了热水。 不消片刻,二小姐身旁的八仙桌上,就摆了两碟从府里带来的点心。 “小姐今日用的饭不多,先垫垫肚子吧。” 冬瓜将原来桌案上王府准备的糕点挪开,鼻尖轻嗅。 花颜好笑的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些日子与冬瓜说了太多后宅阴私,冬瓜表现的有点过于小心了。 蕊珠快人快语,揽着冬瓜的胳膊道:“冬瓜放心,王爷后院仅有几个没名分的侍妾,大婚的日子不会有什么危险。” 冬瓜闹了一个大红脸,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冬瓜这一出倒让二小姐放松下来,指了梦竹留下,让蕊珠带着明月和冬瓜下去安顿。 不用说,蕊珠定会趁这会得空,与院里分配的下人闲话打听消息。 夜幕渐沉。 梅姑姑在丫鬟带领下回到云意院,甫一进来便欢喜道: “小姐,前殿拜堂仪式已毕,王爷身边的景内侍传话与奴婢,言称过不多时王爷便来。” 二小姐眼神微亮,须臾想到花颜的提醒,又不禁又黯了几分。 梅姑姑察觉有异,待了解过后,略微不满的看了花颜一眼。之后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二小姐,语重心长道: “花颜这丫头还是年轻了些,怎好在这大喜的日子说这样的话,岂不是给小姐添堵? 小姐,奴婢是过来人,今儿个虽是您和王爷大婚,实则您二人还未真正见过面。但不管王爷是出于何种原因,要紧的,是肯为小姐花心思。 不管是院里相似的布置,还是这寝殿的取名,总归是花了一番心思不是吗?” 梅姑姑说完这番话,背对二小姐,带着一丝愠怒点了点花颜的小脑袋, 回身时见二小姐眉头舒展不少,继续劝道: “小姐,恕奴婢多言,这后院并非就您和王妃,往后还会有侧妃、奉仪、昭训等等位分的女子进府,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这些女人终其一生所求的,也不过是王爷的宠爱多一些罢了。” “说到底,王爷的宠爱,才是您在府里的立身之本。当先最重要的便是趁着王爷肯为您花心思的功夫,尽快在王府站稳脚跟才是。” 花颜低头沉思,也暗道是自己心急了些。 梅姑姑言之有理,这番劝告深入浅出,不愧是从小在夫人跟前服侍过得。 其实她之所以提醒二小姐,也不过是想劝小姐不可沉溺情爱,时刻保持清醒。晋王野心不小,心机深沉,既意在夺嫡谋位,便注定不会把所有的情爱付出给后院任何一个女人。 随着内侍提前宣告,晋王穿着大红喜服进入中堂,许是吃了几杯酒,白皙的面上微微泛红。 花颜等人依着规矩跪拜。 二小姐正襟危坐,景明弯腰捧着呈盘进内,示意余下的人退出门外,只留了梅姑姑与花颜。 晋王从呈盘中取了秤杆缓缓挑开喜帕,二小姐睫毛轻颤,似有些不敢直视眼前人,待定了定神才缓缓睁开双眼,微带羞意,盈盈看向晋王。 烛火跳动,映照着二小姐的面庞愈加柔和沉静,唯有耳畔一对梅花垂珠耳坠轻轻摇曳,添了一丝娇艳。 “今日初见,本王不胜欣喜,贞侧妃果真端庄娴雅。” 二小姐略略抬头,迎着晋王的眸子,轻启朱唇:“王爷谬赞,妾不过蒲柳之姿。” 晋王嘴角微扬,牵起二小姐双手,缓缓握住指尖。 “本王与你父亲相识多年,江南巡视晋州赈灾若没有唐府商行也不会如此顺利,这情分本王记在心里,贞侧妃无需拘谨。” 待晋王坐下,景明冲跟前的丫鬟微微示意。 花颜低着头上前斟酒,动作利落至极,斟满两杯后,轻轻放下酒壶,屈身行礼退至一旁。 景明暗自点头,他曾远远见过花颜一面,饶是已知晓当日在广慈寺后山遇到的便是唐府之人,方才一进中堂,也不禁微微惊艳于花颜的容貌。 再想到方才在如意殿领略过王妃身边一个叫芸霜的丫鬟,斟酒时的动作远谈不上优雅,两相对比,不禁挑眉。 还是唐府略胜一筹。 眼前这丫头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自成风景不说,接受到自己的示意后,落落大方,亦很有自知之明,眼睛从未乱动过。 只是可惜王爷不是急色之人,将军府和唐府不约而同的选了美色做选侍,怕是白费心思。 两只琥珀色酒杯以红线相连,晋王轻轻捧起一杯递给二小姐,俯身交杯,共饮合卺酒。 第154章 进宫谢恩·其一 晋王今晚自然不会留宿云意院,规矩不可破,况且前殿尚有一众官员在候着他——今夜不单单是他的大婚之期,更是联络朝中大臣最好的时机。 夜色渐浓,北风萧瑟,云意院殿外的大红灯笼在暗夜中飘荡如孤舟。 云意院主殿后的下人房。 “花颜,你可知错。”梅姑姑沉声训斥。 花颜跪在地上,“奴婢今晚失言,请梅姑姑责罚。” 冬瓜面对这样的场面,很有些不知所措,蕊珠抓着她的衣角悄悄溜了出去。 房间内,梅姑姑将花颜扶起来,叹息道: “我知你是好意,但来日方长,咱们小姐性情温和,又是个心中爱藏事的性格,你实不该这个时候打碎她的幻想...... 小姐既入了王府,往后便更有可能因着晋王再进一步,届时深宫寂寂,王爷身边的女人何其多,若不寄托于王爷的宠爱,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捱。” 花颜沉默不语,她之内心受云夫人影响颇深,云夫人曾感叹过这样一番话: ‘这世间以男子为尊,女子既生来不易,在这世间走一遭活一世,便更要迎难而上,绝不可沉溺情爱伤春悲秋。’ 花颜私以为,二小姐身为侧妃可以为权力为家族争宠,绝不可付诸真心。她身为贴身丫鬟,奉命扶持二小姐,身处宫墙,她不怕后宅争宠陷害,唯独怕二小姐被伤了心。 因这样想着,便提醒了那番话。 如今听了梅姑姑的话,方才就在反省自己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梅姑姑与花颜阅历得差距,看人看事角度不同,但心思总是一样的,因此梅姑姑敲打了一番便离开了房间。 大婚后次日,正值上元佳节。 按制,二小姐需随王爷王妃入宫觐见,一则是谢陛下赐婚之恩,二则是向王爷生母蕙妃请安。去蕙妃宫中前,自然也要先到皇后宫中请安。正值上元节,众嫔妃必定会早早齐聚皇后宫中。 这是小姐首次进宫,诸事皆不可疏忽。 花颜从云夫人与教养嬷嬷处听了许多宫中轶事,对后宫各宫殿布局,妃嫔关系心中大致有些了解。 昨夜她反复推演在宫中可能遭遇的突发状况。细细想来,除了王妃,估摸也就是恒王生母敏妃或许会有所刁难,但所针对的恐怕也是王妃。 敏妃为恒王争取武将支持,欲求娶镇国大将军陆家嫡女,未能如愿后,退而求其次也曾打过勋晖将军府的主意…… 一大早,花颜带着冬瓜几个进小姐寝殿。 昨日是梦竹值夜,王府的四个丫鬟正提着供梳洗的物事在外侯着,花颜几个接过,吩咐她们自去忙,梅姑姑会安排。 婚后进宫需梳京城流行的妇人发髻,着淡青色交领右衽的袄裙侧妃服制,头上戴的也是侧妃礼制中的半月形头冠,以金银丝编制,冠上镶嵌有十二颗珍珠中间的是宝石与琉璃。 为二小姐戴上头冠后,花颜又选了一对芙蓉暖玉缀珠步摇分别斜插入单髻左右两侧。 冬瓜对此一窍不通,因此她方才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后道: “小姐,院内并无异常,布局也极熟悉,只是咱们这院虽不算小,但没有小厨房......” 没有小厨房,冬瓜就没有安全感,因此她也顾不得别的,就急着向二小姐禀报。 二小姐正由着蕊珠为其佩戴耳坠,闻言道:“王府不如咱们府里自在,没有小厨房,冬瓜便在西暖阁那处茶水间伺候吧。” 蕊珠道:“奴婢昨儿去茶水间看了,里面布置齐全,若做个乳茶调制些饮子也得用。在茶水间伺候的叫春儿。” 梦竹从明月手中接过袄裙,笑着道:“咱们蕊珠是个百事通,一会儿放蕊珠出去好好交际交际。” 花颜接话,“院内分配四名二等丫鬟,另有两名内侍平常跑腿传话,等咱们小姐午后从宫里回来,届时由梅姑姑主持重新调配差事。咱们初来王府谨慎些,即便没有小厨房也无妨。” “是了,春儿昨提过,每日三餐自有专人来送,一会儿奴婢去膳房走走,也好上下打点打点。” 二小姐换完礼服,“有你们在,咱们便如当初在府里一样行事,现下时辰不早了,随我去如意殿给王爷王妃请安。” 花颜与明月随行,外头进来两个身穿内侍服饰,面容相似,长相十分讨巧的男子,见侧妃出了殿门,立即跪拜行礼。 “奴婢于贺元(于敬年)请贞侧妃安。”(架空,暂定太监也自称奴婢...嘿嘿) 二人起身后,其中一个脸型略圆润些的,躬身道:“奴婢兄弟二人由府中冯长史分配,专职来云意院服侍贞侧妃。” 二小姐微微点头,花颜开口吩咐让刚站出来说话的这位在前头带路。 于贺元是个伶俐的,以前在宫里当差,是蕙妃宫里张内侍的徒弟。“奴婢刚进王府不久,府里的人都喊奴婢小元子,叫奴婢的弟弟小年子。” 路上,明月忍了忍,见四下也无外人,好奇开口:“你们是亲兄弟?” 见于贺元点头应是,明月懵了,“你们兄弟几个啊......” 于贺元:“......回明月姐姐的话,奴婢家中就剩下咱们兄弟两,是在乾元三十七年,六岁时被大伯卖给了人牙子,后被转卖进了宫。做了内侍后一开始在宫里内务府当差,因弟弟一时不察送错了原本应该给敏妃娘娘宫里的锦缎,被罚跪时得蕙妃娘娘求情,后去了蕙妃娘娘宫里当差。” 明月语塞,忙从腰间摘下荷包儿,“抱歉,怪我一时没忍住,这些赔礼拿着喝茶。” 于贺元一时间愁坏了,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花颜扶着二小姐在前头走路,故意没有打断明月。 院里分配的人朝夕伺候,人品和来历俱都需一一查明,若连这点儿事都回应的不好,那得趁早找由头打发了去。 目前来看,这小元子是话痨了些,别的倒还好,只是有一点奇怪。 当时蕙妃应该还是蕙昭仪,下位嫔妃会冒着得罪敏妃的风险救一个内侍?敏妃宠冠六宫,可不是好相与的。 第155章 进宫谢恩·其二 花颜暂时按下心中疑惑,待下半晌回府后对他们六人还要进行问询。 大周王府形制大都差不多,各主要宫殿都处于中轴线上,王妃居住的如意殿就在后宅存心殿后面。 经云意院出来,于贺元在前引路,约莫两刻钟就见到了如意殿高耸的朱红色院墙。 殿门处候着的内侍进内禀报,花颜扶着二小姐在一旁稍待。 王府深深,触目皆是红墙白雪。 二小姐背对如意殿殿门,目光从前面积雪覆盖的花园子往外看去,于贺元俯身低声提醒: “贞侧妃,前面就是王爷素日里居住的存心殿,若非要紧事需要去前殿处理,王爷最常在东暖阁书房内办公。” 于贺元长了一副憨厚的圆脸,倒有些机灵。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竟是景明亲自出来迎接。 “王爷请贞侧妃入殿。” 景明态度恭敬,俯身行礼时右手轻握拂尘,划了个半弧后稳稳搁在左胳膊上。他因自幼侍奉在晋王身边,晋王分府别居后顺理成章的成了王府的掌印内侍。但他年纪不大,担心在外人面前不够稳重,故而常抱一把拂尘,故作老成之态...... 明月忍俊不禁,又不敢表现出来,忍的很辛苦,急忙低头和花颜随在二小姐身后跟着进殿。 婚后次日,作为侧妃应向王妃奉茶聆训,这是礼数规矩,也是入府后二小姐首次正式拜见王妃。 作为二小姐臂助,花颜力求规矩礼数不被挑出错,她按自己写的册子条例,在每项关键节点事先详细了解过:大致有行叩拜礼、奉茶、听训这三项。 只是按教养嬷嬷的描述,奉茶时王爷应该不在场才对。许是同一日大婚,王爷昨夜宿在如意殿的原因。 如此一来,花颜倒放心不少,王妃就算有意为难也不敢在王爷面前表现。 几人步入殿内时,晋王正与王妃交谈,见二小姐进来,晋王抬眸望去,目光在二小姐三人身上稍作停留。 蒋捷着深青色王妃服制,头戴凤冠,端坐于宝座之上,原本笑吟吟的表情顷刻间恢复了平静。 景明持拂尘侍立在座下,两个丫鬟捧着茶水上前站定。 “侧妃入府,向王爷王妃行叩拜之礼。” 二小姐略整理衣饰,目光低垂,依照事先练习好的动作,双手交叠,徐徐下蹲,花颜明月二人则稍慢一步随二小姐一同跪拜。 “妾身唐氏,拜见王爷王妃。” 晋王抬手让二小姐起身时,再次留意到二小姐身后的花颜,他摩挲着指间的扳指,暗自思忖,这丫鬟……倒是真有些特别,也不知往脸上抹了何物,其容貌比之广慈寺后山所见时还要黯淡几分。 接着就是行跪拜礼,双手奉茶。 有王爷在,王妃确实不好多讲训诫之言,只依着母亲和教养嬷嬷的嘱咐说了些谨守规矩、用心服侍王爷、绵延子嗣之类的话。 训诫完也没故意让二小姐跪多久就接过递上来的茶,浅啜一口后挥手让二小姐起身。 也是做足了戏份。 请完安,晋王略提到后日回门的安排,王爷自要陪王妃回将军府,侧妃这边则由王府管家亲自备礼陪同。 这原也是能意料到的,二小姐低眉敛目,表情并无异样。 辰时入宫,二小姐在如意殿陪王爷王妃用早膳,期间由露薇、芸霜伺候,花颜明月和景明安静的在大殿一侧做人形大花瓶。 可怜花颜二人早起忙碌,都没时间用早食,好在冬瓜体贴,临出门前塞给花颜两个荷包儿,里面装了十几块比指甲盖略大的绿豆糕。 “咱们的身份是最卑微的,你和明月陪同进宫岂不是见人就要跪?带上些吃食,路上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垫垫肚子。” 上元节休沐并无朝会,晋王带着正妃侧妃入宫,最高兴的便是蕙妃。 此刻蕙妃宫中正忙碌,蕙妃一早嘱咐宫人做晋王喜爱的点心,待一切准备就绪才起身前往皇后宫中请安,在皇后宫门处便遇到了敏妃。 敏妃语气中带着些许讽刺:“蕙妃妹妹今儿倒来的晚了,往日哪天不是巴巴儿的早早就来奉承,倒让咱们这些准时到的显得有些不敬。” 蕙妃暗道晦气,“敏妃姐姐说笑了,今日是上元节,妾身自是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敢来见皇后娘娘。” 敏妃一脸阴沉的看着蕙妃离去的背影,自从九皇子得封晋王,蕙妃这贱婢倒真硬气起来了。 与此同时,二小姐这头儿,现下正给皇帝行跪拜礼。 因二小姐身份不显,乃晋王特意请旨求娶,皇帝此时不免多看了一眼,见二小姐端庄有礼,不卑不亢,与一旁将军府出身的正妃相比竟也不遑多让,甚至举手投足间的韵律更胜一筹,心中不免起疑。 唐府一介商户,竟能培养出如此得体的大家闺秀?皇帝往日见过不少女子,皇威在上,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一副小心翼翼唯恐殿前失仪的样子? 皇帝端详片刻,又联想到唐府虽势微,但到底是怀安侯府旁支,料想自小应是被家里长辈按世家贵女的礼仪规矩教养长大,这才放下几分怀疑。 晋王站在下首,表情一贯没什么变化,他倒也不怕父皇起疑,贞侧妃的娘家唐府在外人眼里也只富庶一些罢了。 二小姐此时心里哪儿会不害怕,能这样镇定多赖云夫人与花颜。 云夫人主持后宅少有慌乱之色,二小姐耳濡目染下把波澜不惊学了个十成十,更何况花颜来前不断暗示:若把大殿当棋盘,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过是枚黑子...... 谢恩面圣的时间也不过一刻钟。 皇帝精神不济,分别赏赐下礼物,王妃与二小姐再次起身行礼谢恩,之后便由内侍带着前往皇后宫中。 二小姐见皇帝的这段时间表现如何,花颜是不知道的,她与明月没有面圣的资格,现下和王妃身边随侍的芸霜杏雨一起被安排在廊下等候。 身处皇宫,任是谁都会谨言慎行,唯恐出了错给主子蒙羞,因此四人两两相对,都没人胡乱开口说话。 只有芸霜止不住的不时看向花颜,明月警觉,略微往前站了一小步就挡住了她的视线。 花颜嘴角微翘,给了明月一个安抚的眼神,对芸霜的举动毫不在意。 但凡胸有丘壑,就断不会在陪主子进宫这一天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方才伺候王爷用早膳时,花颜就注意到王妃看向芸霜的眼神略带不满。 让花颜看来,饶是将军府特意安排你进来做选侍,也不该在主子大婚这几日就迫不及待的将心思全写在脸上。 要知道,选侍这一步棋,不过是在主子有孕时用来固宠的棋子,芸霜从有自己的小心思开始,就已经走了取死之道。 天气寒冷,廊下虽吹不着冷风但也实在不怎么好受,带她们来的宫女受不住,吩咐几人不要乱动就躲了差事。 没人看着,杏雨用余光扫了花颜二人一眼,与芸霜闲话: “后日回门,夫人若知道王爷对咱们王妃的一片情意,定然十分高兴。” 芸霜收起心思,立马换了副表情,挽着杏雨的胳膊亲热道:“姨......夫人原也没有不放心的,咱们小姐身份贵重,本就与王爷是天作之合。” 杏雨点头,面上全是欢喜得意之色。 “想不到王爷竟如此用心,寝殿内一应布置都照着小姐的喜好不说,就连如意二字,名字也都是沿用的咱们小姐在府上时住的院子。” 明月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她不敢开口说话——梅姑姑早有嘱咐,进宫后若非必要,让她老老实实做个哑巴武女...... 至于花颜:...... 有一些无语。 晋王的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单一了。 (晚上有事耽搁了暂时一更,明天补上更三章) 第156章 进宫谢恩·其三 远远望见二小姐随王妃身后自殿门而出,后边跟着的四名宫女捧着各色赏赐。 花颜携明月上前施礼,起身后顺势将手中的铜如意云纹手炉悄声递给二小姐。二小姐出了殿门被冷风一激,见到花颜后方觉被皇帝威仪震慑的一颗心才缓缓归位。 莫名的有些踏实。 花颜见二小姐对自己微微点头,也安心许多。 一行人随在御前尚义(后宫御前女官职名)闵荣姑姑身后去往皇后宫中,花颜几人身份低微,自觉跟在最后面并接过宫女捧着的赏赐之物。 只是在接手时,花颜手掌一翻塞给对方一枚小小的藕荷色荷包儿。 这位长圆脸,脸颊处有一枚小痣的宫女甚是乖觉,面色丝毫没变,眨眼就塞到袖口内,中间甚至不忘摸了摸荷包里的物事,在察觉到是几枚珠子形状的饰物时,心里好奇难耐,又不好当场打开。 转过宫墙,是一段长长的宫道,沿途积雪皆已打扫干净。 闵尚义的脚步略微慢下来,提醒道: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是和婉,此次觐见皆有定规,王妃与侧妃不必惶恐,只需按着筌内侍的指令,行止有度,应答有礼即可。” 王妃当先称谢,闵尚义稍作停顿,旋即自顾前行引路,破例多言了一句: “敏妃娘娘凤仪万千,位尊权重,深得圣宠。” 多余的话便没必要再作提点。 这位姑姑显然是在御前伺候许久的,周身气度沉稳,举止谦恭周全,凡事皆点到即止。 现今前朝局势动荡,实则宫人才是最先警醒也是最忧惧的,她们每日于宫内当值,见惯了尔虞我诈,对风向最敏锐。况且历经艰辛才拼到如今的位置上,也最不希望有变化。 太子年节前再次缠绵病榻,眼看是不成了,那裕王,恒王,晋王三位王爷哪位会最终走上那个位置,积年的宫人自有考量。 因此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这个时候大都会给予方便,以求往后能保全自身。 闵尚义在宫内沉浮了三十多年,拿捏着分寸,不声不响的押注了晋王。 她在这位出身不显得皇子身上,看到了皇帝年轻时的影子。 接了荷包儿的宫女也对花颜释放了善意,小声在花颜耳边道:“贞侧妃殿前应对得当,就连荣姑姑都点过头。” 花颜的涤丝阁探查不到宫内的消息,但云夫人曾提过闵尚义,言称:人品清正,更会审时度势。若与其面对,要紧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做。 因此花颜便没有想着打点,只需透过宫女,知晓福宁殿谢恩时有无差错便收了心。 当朝皇后居仁明殿,众人在殿门处分开,闵尚义引着王妃二人在筌内侍带领下步入殿内,花颜几人随宫人前往一处房间等候。 房间内温暖如春,不光窗明几净,地上还摆着一个炭盆。 没多久便有宫女奉了茶水,花颜观察片刻,见皇后宫中不论内侍还是宫女,不光进退有节,面上神情亦柔和无害。 这种略带闲适的状态,与唐府的下人们颇为相似,是一种长期生活安稳才能造就的精神风貌。 正应了夫人所言,皇后待下甚善。 说起来太子并不是皇后所出,皇后乃继后,曾先后诞下一位皇子一位公主,但都长到两三岁便夭折。 再之后,皇后似乎心灰意冷,在众人都以为她会抚养彼时还不是太子的大皇子时,岂料她竟以身子不大好的理由,主动将协理六宫的权力分了出去。对几位皇子也是宽仁有余,亲和不足,平素里多半时间以侍弄花草为乐。 花颜私下觉得,有皇后的名分旁人欺不得,至于皇帝的宠爱,待到中年之后也无关紧要,关起门来过这样的日子,似乎于二小姐而言,最为适宜。 可惜她只是一个陪嫁丫鬟,既不能僭越做二小姐的主,夫人与家主那边也不会答应。况且二小姐想要取代王妃更是任重道远。 胡乱的想着事,时间便过的极快。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便有宫女告知花颜几人去前面侯着,须臾,王妃与二小姐跟在一位美貌嫔妃身后出了仁明殿。 二小姐神情自若,王妃的面庞则略显一丝凝重,然而行走不过须臾,便再无异常。 皇后的赏赐由几位仁明殿的宫人一路随着跟着后边。 花颜瞥见二小姐笼于袖中的手掌展开,朝后微微摆动了两下,这是主仆定下的手势,表示一切顺利。 蕙妃一路缄默不语,气氛莫名沉重。 一直到蕙妃居住的慈元殿,见到早早等候着的晋王,蕙妃方笑着说了几句话。 这次花颜及杏雨几个丫鬟也得以进入寝殿,慈元殿并不如何宽敞,期内摆设也不华丽,透着一股清雅。 蕙妃端坐于炕桌一侧,宫人趋前摆上两个绣墩。 “别拘着了,都坐吧。” 晋王展颜,带着王妃与二小姐行跪礼,“请母妃安。” 蕙妃笑着道:“咱们自家人不拘什么礼数,王妃和贞侧妃二人今日总也跪了许多回,快起来别累着才是。” 有宫人脚步轻快的进来上了茶水果子,晋王道: “母妃可知,前些日子儿子给您带的乳茶,就是贞侧妃待字闺中时院里的小丫鬟捣鼓出来的。” 蕙妃眼前一亮,对二小姐语气亲近了几分,道: “乳茶味道极好,尤其是里面的小元子有趣的紧。京城人人都说贞侧妃性行温婉,广施仁德,想不到贞侧妃调,教下人也很了得,只这乳茶,皇后娘娘尝过后便夸赞了几回。” 话说到这,蕙妃的目光从二小姐身上移开,打量了花颜与明月一眼,见二人低眉垂目规规矩矩的样子,就算其中一人俏丽出众些也没往心里去,反而心下对唐府更满意几分。 这一打量,自然也免不得留意到杏雨二人,见到芸霜时,目光沉了一瞬,随即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继续说笑。 二小姐轻声道:“母妃喜欢乳茶是底下丫头们的福气。” 王妃接话,微笑道:“儿媳在闺中时的手帕交曾去唐府赴宴,回来后亦好一顿夸奖,等回府少不得也要去妹妹院里尝尝鲜。” 二小姐抿唇回道:“王妃说笑了,妾身回去后便让丫头往如意殿送些。” 晋王跟着话口,语气有一丝促狭:“那乳茶还是本王下聘那日厚脸讨了些,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十分想念,等回府后少不得要去云意院里再讨一杯尝尝。” 这话出口,就差明摆着要把今晚去云意院的意思说出来,二小姐脸色微红,蕙妃与王妃在侧,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只因今日乃上元节,按制王爷应宿王妃殿内。 第157章 慈元殿,会不会有云夫人的眼线? “我看你是该讨打,大婚后也不知稳重些,竟只惦记些饮子。”蕙妃笑着打岔。 又很快转头对王妃道: “敏妃娘娘的性子你也应该清楚,今儿就算刺了你几句也无需往心里去,她协理六宫,久居高位,难免会认为天下人都得依她的心意行事。” 王妃起身行礼,恭敬道:“多谢母妃宽慰,儿媳省的。” “你二人是我儿亲自向皇帝求娶来的,当和睦相处,同进同退。既已入了王府,就要尽快为王府绵延子嗣,其余的都不重要。” 王妃和二小姐起身,俯身回道:“是,谨遵母妃教导。” 蕙妃宫中十分祥和,大约是因为蕙妃也是微末出身,即便如今身居妃位,待宫人也十分宽厚。 主子们说着话的功夫,慈元殿上下都面带欣喜,茶水点心换着花样的上,对花颜和杏雨几个也都笑脸相迎。 又说了会话,蕙妃突然道:“今日上元节,本应阖宫欢庆,因北方闹了旱灾,听说西北边境也不稳当,皇上便免了宫宴。” 晋王沉声道:“适才儿臣从福宁殿出来时,父皇宣了六部尚书进宫议事。” “免了也好,你们也不用在宫宴上辛苦应付,敏妃娘娘因陆家嫡女不识时务,年前在宫里闹出许多事。” “陆老将军镇守西南,即便陆家有意这桩婚事,父皇也未必会同意。” 花颜低头挑眉,忆及在临安陪二小姐巡铺,江南地远天高,皇帝的民声并不是很好。盖因太子行事乖张,引得许多学子不齿,且皇帝近年独宠敏妃,对朝政多有懈怠。 但不管在这次赈灾,还是边境兵事上,皇帝勉强也还算尽心。 不过皇帝议事,并未宣三位王爷中的任何一位,倒也很令人玩味。 不知晋王会怎么想? 晌午就在慈元殿用午膳,花颜几个被带到离主殿偏远些的房间。 宫里的午膳瞧着精致,实际入口大多都有些凉了,略一打探才知慈元殿内并未设小厨房。这些膳食全部都由宫中的御膳房按每日固定食谱做完,各宫再派人按时去取。 慈元殿偌大宫室只有一处茶水间,一般仅简单做些点心饮子一类。 只有皇后的仁明殿,敏妃的昭阳殿设有专司的小厨房,本朝太后已于乾元二十七年崩逝,因此慈宁殿一直空置。 花颜用饭时,慈元殿上下的宫人与内侍大多也都见过了,念及云夫人曾提及云裳佩在宫中一样得用,她突然抑制不住的冒出个念头。 慈元殿,会不会有云夫人的眼线? 这个想法甫一出来,花颜再次看向走动的宫人时就有些观察的意味,自然不会有什么发现...... 但这个念头异常强烈,因此,花颜趁着低头用饭时,鬼使神差的将云裳佩自怀中取了出来,将其放在随身携带的荷包儿内,悬于腰间,露出了一截玉佩的穗子在外头。 云裳佩的穗子十分有特色,是以几股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编织而成,打的结也是永秀布庄里特有的缠丝结。 结果一直到要离开慈元殿准备出宫,都没什么情况发生。 花颜哑然失笑,暗道自己有些魔怔了。 其实她今日从福宁殿到仁明殿再到蕙妃宫里,一路上遇到不下十几位内侍,年龄都不大,皆一副白皙乖巧的模样,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陈林。 当年在津南郑氏牙行,他便与十几位被卖身的童子一起被送往北方,花颜曾隐隐怀疑是否被送入宫做了内侍...... 花颜的猜测不无道理,实际上陈林也确实差点被送到宫里做内侍。 当年他们那一批人被一路送到京城郊外一处庄子里,凑巧周娘子带着大徒弟明舞有事前去寻郑山,见了陈林等人后,是小明舞一眼看中了陈林,对周娘子提议从中挑几个根骨不错的人留用。 加上陈林确实也适合学武,至此命运才有了一丝转机。 言归正传。 花颜见云裳佩钓不到‘鱼’,就将其重新收到怀里贴身收着。 申时初,王爷带着一众人回到王府,各宫送的赏赐就放了一辆马车。 在前殿分开后,王妃走在前面,回头看向二小姐。 “听闻贞妹妹几年前便得过高嬷嬷亲自教导,今日殿前应对倒当真如世家贵女一般。如此一来倒叫本王妃好奇,难不成......” 王妃回身徐步至二小姐身前,在她耳畔低声道:“难不成,唐府数年前便已料到你会嫁入皇家不成?” 花颜站在后面,指尖轻勾明月衣衫,方才王妃近前时,她能感觉到到明月的身体瞬间绷紧。 二小姐屈身行礼,好像丝毫没察觉到王妃的深意一般。 “诗经云‘淑慎尔止,不愆于仪’,妾自幼长于江南,莫论世家大族,即便是江南普通百姓亦极重礼仪,皆自幼受教,难道北地有所不同?” 见二小姐以自幼修习礼仪规矩应答,不自证,不解释。 花颜不禁点头。 应对尚可。 王妃显然是因为二小姐上午面圣时表现过于镇定,加上她本就怀疑唐府早有筹谋,方才有这么一问。 要花颜看来,王妃这话埋在心里便好,实没必要问出来——将军府与唐府由暗转明的支持晋王,别人不清楚,身为蒋家嫡女又岂会不知...... 果然,王妃丝毫不在意二小姐的回答,转而半带轻笑,道: “本王妃也不过白问问罢了。 倒是王爷在母妃宫里提起的乳茶,本王妃倒确有几分兴趣。” 第158章 细说正妃家事 晋王府,云意院。 于贺元一直在门外守着,远远的看到二小姐一行,便赶紧着于敬年进内通传,等二小姐刚迈入大门,梅姑姑与梦竹蕊珠冬瓜已经满脸担忧的上前迎接。 花颜打眼一看,好悬没把院里春夏秋冬四个小姑娘给挤个倒仰。 与此同时,宫里的赏赐也由王府总管差人送了来。 众人簇拥着二小姐进殿,自是一番欢喜的忙碌。 梦竹见二小姐一身轻松,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和主子告罪一声就紧着去安置赏赐,来自宫里的赏赐,除了聘礼,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到,蕊珠欢欢喜喜的跟去打下手。 不过估摸要让她们失望了,花颜在宫中就瞧了一个遍。皇帝赏赐的头面和几匹贡缎,其中一匹还是浮光锦,皇后大致趋同,多了一柄玉如意,蕙妃倒是十分大方,零零碎碎的包括宫花都赏了许多。 内务府做的首饰确实精巧,但永宝楼顶级的做工也不差,因此除了那几匹贡缎,别的倒并没有想象中惊艳。 也或许给王妃的赏赐规格更高些吧。 梅姑姑没半点心思管旁的,今儿一半晌午都提心吊胆,她一边给二小姐轻轻按摩肩膀,一边细细听进宫拜见的细节。 花颜则急忙吩咐冬瓜准备些乳茶。 “早就备下了,现下正在炉子上温着呢,我现在便去取。” 冬瓜应着声就去了西侧殿茶水间。 花颜回到云意院也浑身放松,没想到仅半天多的时间,屋子已归置的差不多了,触目皆是原先院里用惯了的物什,就连书房内一侧也搭了棋桌,将二小姐最喜欢的翠玉玲珑棋也摆了出来。 春儿等四个姑娘局促的守在门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伺候。 其中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冬儿羡慕的看向屋里。“贞侧妃当真温和,不仅一点架子也没有,方才秋儿差点跌倒,侧妃还开口让咱们当心呢。” 秋儿的一张脸被臊的通红,方才她有心在主子跟前抢先露个脸,她们四个中她是最先听到小年子通传的,奈何梅姑姑几个老人儿听到消息,腿脚倒腾的更快。 她原在冬瓜边上,被冬瓜屁股一挤差点跌倒...... 春儿喃喃道:“宋管家选人时,含芳她们私下里给管家娘子送了好大的礼,就为了争着去如意殿当差,也不知现下什么样。” 冬儿憨道:“管她们做甚,她们可没有双份月例银子。” 夏儿打断:“咱们留不留用还要看之后表现,总之把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梅姑姑一早交代过,下半晌等侧妃回府后再正式磕头拜见。 春儿口中的含芳此时噤若寒蝉,害怕极了。 方才她们已正式拜见王妃,每人都收了一个荷包儿的赏赐,桂嬷嬷也一早就给安排了差事。 分到如意殿的有十二个府里遴选出来的丫鬟,职能不一。 另有一位掌事姑姑,一位内侍总管,四个内侍。 含芳和另外三个丫头被分到茶水间,她得了赏心里高兴的紧,也有心在王妃跟前再露露脸,便殷勤的端着上好的雨前龙井前去奉茶。 结果刚走到廊下,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好在没人见到她,她倒也乖觉,立马捧着茶盏小心的退了出去。 如意殿内。 蒋捷换下王妃服制,着一身常服坐在炕桌旁,沉声道:“母亲派人将你大老远的接了来,无非是想提点你们这一支,你也当知分寸,在府里时倒看不出你还有两副面孔。” 芸霜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哭的梨花带雨,左脸颊红肿不堪,显见是被打的狠了。 “穿的再花枝招展的有什么用,连唐青婉身边那丫头都不如,王爷今日可曾正眼瞧过你?” 蒋捷面色阴沉地望向云意院方向,为入宫觐见筹备许久,结果在皇后宫中不仅遭敏妃那老妇羞辱,还让唐青婉在蕙妃那出了好大一场风头。 再者,王爷的目光时常落在那主仆二人身上,她怎能不恨。 “将她拖下去,后日回门时带回府里,也不必跟来了。” 芸霜面如死灰,还未等开口便被知雪堵住嘴,桂嬷嬷沉着脸吩咐知雪露薇将其拖了出去。 “小姐,夫人也是为了娘家考虑,才执意将这丫头带回府里,又......”桂嬷嬷踌躇片刻,干巴巴的劝道。 “嬷嬷不必说了,她的那些小心思,我岂会不知。” 蒋捷幽幽道:“一个继室又如何会真心帮我筹谋。只是可惜父亲和哥哥远在西北,西北苦寒,也不知现今状况如何。” 良久,一滴清泪无声滚落,滴落在炕桌上,蒋捷惨然一笑:“都是因为我,否则父亲和哥哥也不必去西北受苦。” 桂嬷嬷脸上的皱纹堆在一块,上前安抚,蒋捷像小时候一样倚在桂嬷嬷身上。 “小姐不必自责,将军早年没有归顺裕王,一直拖着到了不得不选择的时候,在恒王和咱们王爷中间,将军本也属意咱们王爷。” 桂嬷嬷一面轻缓地拍着她的肩膀,一面宽慰。 “小姐,要不要让巴奴给将军去信,将夫人近日所作所为......” 蒋捷直起身子,摇头肃然道:“不可,王爷多次提及西北边境不稳,此时万不可叨扰父亲,至于母亲这边。” “她没有子嗣,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蒋捷冷哼一声,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自得与戏谑。 桂嬷嬷顿了顿,忆起将军府这十几年来的变故,兀自在心内叹息。 偌大的勋晖将军府,到了小姐这一辈,最后仅剩下两位少将军与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pS:本书准备过些时间进行书名测试,需要取五个书名,目前这个名字被读者吐槽过哈哈,宝子们能否帮我想几个书名呀,书名最好新奇一些,感谢感谢) 第159章 规训 如意殿内发生的事,二小姐这边自然没有机会知晓,此时云意殿这边,到了下人们正式拜见侧妃的时候。 依王府例,侧妃至昭训,殿内分别配四名丫鬟,两名内侍。拨给云意殿(严格来说应称殿,以下都称云意殿)的便是春夏秋冬四个及于贺元于敬年兄弟两。 梅姑姑前半晌已分别了解她们之前在府里做的差事,总归新来的也不会分在要紧的地方,就分配她们负责日常打扫传唤。 “奴婢原叫春喜,十五岁,和夏儿以前...都是庆国公府里当差的丫头,乾元三十八年国公府出事后被罚没入了罪奴坊,一直到去年被宋管家选中入的王府。” 叫春儿的丫头跪在地上,口齿伶俐。 提到庆国公府四个字时有些忐忑,似乎唯恐主子不喜。但夏儿提醒的对,她们的身世背景贞侧妃定会查访,瞒也是瞒不住的。 二小姐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双手捧着手炉坐在上首,梦竹坐在一旁俯首在桌案上记录。 梅姑姑与花颜分别负责问话,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花颜不禁想起浣云的父亲也是被庆国公府一案牵连。 只听梅姑姑问道:“当年你才五岁,是如何在罪奴坊那种地方活下来的?” 大周的罪奴坊收容并看管犯官府里的家眷和家奴,其中大部分家奴人会被皇帝重新赏赐出去,至于犯官家眷则会在调,教一段时间后,女子充入教坊司,男子到了年龄去边关服役。 春儿眼眶微红,略带哽咽:“奴婢母亲早逝,父亲本是国公府里的一个小管事,在那场动乱中没能幸免,奴婢到罪奴坊后,托庇于原来府里在大厨房当差的于嬷嬷照顾......” 轮到夏儿答话时,补充了些细节,她们两个都是庆国公府里的家生子,如今家里也是都剩下自己,至于春儿提到的于嬷嬷,倒有些了得。 于嬷嬷有一手好厨艺,收归到罪奴坊后就被留在坊内灶上做工,春儿夏儿那会儿还小,加上庆国公府一案在当时十分敏感,就没被卖出去。 夏儿多说了一句,“回禀侧妃,于嬷嬷也被选入了府,如今就在大厨房做管事。” 这时候花颜突然问道: “除了你们三个,原来国公府里的家生子还有多少人被管家选进了王府?” 二小姐心中一动,眨眼间便知晓花颜为何有此一问。 夏儿与蕊珠一开始的性子相似,很有些识时务。 她恭敬道:“回花颜姐姐,宋管家当日在罪奴坊选了二十七人,其中有十七人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这十七人中包括于嬷嬷在内有十人原是府里的老人了。” 梅姑姑对花颜微微摇头,花颜点到为止,当即便不再多问。 秋儿和冬儿,则是宋管家随王爷去晋州时,从无家可归的灾民中挑出来的,除了身世凄苦了些,别的倒没有特别的,冬儿皮相憨厚,瞧着没什么心机,秋儿长得秀丽些,除了应答问话,并无多余的话出口。 到了于贺元于敬年兄弟两这,就续接上回。 二人入宫摸爬几年后,终于去了内务府当差,于敬年负责专门管着贡缎出入库,于贺元则在内务府总管手下跑腿打杂。 当年于敬年犯下错,被敏妃宫里的内侍罚在宫道上跪了五六个时辰,蕙昭仪路过原只是看不过,替他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结果于贺元知道后,就借着要报恩的由头,带着弟弟去昭仪宫外跪恩答谢,被当时还是九皇子的晋王在宫门口遇到,就让母妃顺势留下了二人...... 花颜凝眉沉思,不由的暗叹了一声。 端看于贺元提起晋王时一脸感激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估计晋王在宫里没少笼络宫人内侍。 她们是巍巍皇宫里最苦命的一群人,一句解围的话,或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仅仅施舍一点怜悯,就能收获无数忠心,细细想来,可悲可叹。 还有,那秋儿冬儿便罢了,春夏二人出身庆国公府,晋王...这下的是哪路棋?庆国公案时他才十岁,如今又为何收留了这么多国公府里的旧人。 二小姐的话打断了花颜的思绪。 “如今你们被分在云意殿,因着这一场主仆情分,你们用心当差,我自会护着你们,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但倘若犯了错,云意殿也断然容不下你们。” 春夏秋冬和于家兄弟跪伏于地,齐声道:“奴婢谨遵贞侧妃教诲。” 梅姑姑也照例规训了一番,就依次让人上前到梦竹的桌案前领二小姐的见面赏赐,每个荷包儿里放了五两碎银。 末了,梅姑姑正式宣布云意殿内所有服侍的下人,侧妃在王府的月例基础上也会下发同等月例,春儿等人再次跪拜叩谢侧妃。 花颜肃然补充:“在侧妃殿里当差,要紧的是谨言慎行,月例丰厚也无需对外人言。” 安顿好下人后,花颜和梦竹服侍二小姐入内殿安歇。 临近傍晚。 龚嬷嬷带了几个人来云意殿,将花颜等四个陪嫁丫鬟,和梅姑姑这一家陪房录到王府人事档案内。 往后花颜她们便算是王府里的下人,每月初一去管家那里领取月例。 花颜四个月例是一贯钱,并布料一匹,四时节日内另有赏赐,梅姑姑要比她们每月多五百文。 至于冬瓜,她记在梅姑姑夫家名下,当龚嬷嬷与之确认,叫出房冬瓜的名字时,冬瓜愣了一会儿才赶忙答应。 梅姑姑这一家虽是陪房,但房大却并不在王府当差,如今依旧和房家几十口子人管着二小姐的陪嫁庄子。(多说一句,房大是梅姑姑丈夫) 不过梅姑姑的两个儿子就住在王府前院的下人房里,平常给二小姐跑腿办事打探消息,至于梅姑姑的小女儿,还在唐府里做七小姐的贴身丫鬟。 到了酉时,王府内华灯初上,景明也亲自来了一趟云意院。 上元节阖府夜宴,景明得了王爷的吩咐特来迎接。 第160章 棋经,诗经 王府各处张灯结彩,就连大红喜绸都还未摘去。 花颜、梦竹随二小姐出门赴宴,小元子与小年子捧着两只食盒随行。 梅姑姑送二小姐出门时,望着天边一抹火烧云,满面愁容。 花颜知道她的担心,但饶是她再有谋略,今日也无计可施。 也不知是宗正寺故意为之,还是昨日当真是千载难逢的吉日,正侧妃同日大婚,尤其还是选在十四这日,对侧妃而言实非幸事。 名分有别,加上王妃嫡妻的身份,昨日洞房王爷自然不会来云意殿,今晚又值十五,依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王爷都要留宿在王妃处。 好在花颜服侍二小姐日久,观她面上并未明显失落之色,心下才略安稳。 红木牡丹纹桌案上摆着各色吃食,二小姐进殿行礼后坐在下首左侧,梦竹打开食盒与花颜一起将乳茶交给伺候在一旁的内侍。 “这便是王爷提过的乳茶?”王妃看着琉璃杯中的一抹琥珀色。 王爷的声音沉澈,回荡在殿内。 “曾听闻,西北草原上的牧民会将牛乳与茶叶同煮,风味醇厚。本王在京城还未见过,当日尝之甚是惊艳。” 二小姐款款道:“王爷见闻广博,妾深处闺阁并未见识过草原风味,想来与茶叶同煮的法子早已有之。” 王妃眼波流转,视线扫向二小姐这边:“早就听闻侧妃极富巧思,今日尝了这乳茶,方知侧妃身边服侍的人亦有慧心妙手。” 这话隐隐带向二小姐身后的花颜和梦竹,花颜垂首而立,恭顺地立于二小姐身后。 梦竹则从始至终都保持低眉敛目的样子。 “王妃谬赞,这乳茶也只是略为新奇些,花颜。” 花颜听了话音,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上前递给景明。 二小姐接着道:“王爷虽时常进宫,但乳茶搁置的时间久,难免失了风味,妾回来后着下面的人将方子整理了出来,劳王爷下回进宫时带给母妃。” 晋王眉目舒展,脸庞掠过一抹柔和。 抬手接过景明呈上的册子。册子上犹自带着女子身上淡淡的味道。 “贞侧妃有心了,母妃与母后喜欢侍弄花草不同,最是喜欢新奇的吃食,收到后想必会很欢喜。” 晋王略看了一眼,见这方子写的极详实,就连几种小元子的做法都一一注明,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写就。 这样的用心,颇令晋王受用。 “贞侧妃师从林先生,想必棋艺定然不俗,景明,将前些日子寻到的《玄玄棋经》和《烂柯经》取来,一会送去侧妃殿里。” 二小姐起身谢过。 王妃面上无波无澜,在明知晋王需多依仗唐府的情形下,她断不会在大婚后这几日就失了分寸。 况且,侧妃尚未与王爷圆房,自己当务之急是尽快为王爷诞下子嗣。 王府乐坊司的侍女伴着琴音起舞,花颜从进殿开始便察觉芸霜没跟着伺候,陪在王妃身边侍候的是知雪、露薇。 一直到夜宴结束,夜色渐深,王爷携王妃与二小姐同在廊下赏灯猜谜。 蕊珠和明月已来到殿外不远处候着,如意殿同样也来了人,但杏雨身边的却是个陌生的丫鬟。 想来,芸霜已是触怒了王妃。 花颜借着夜色悄然看向王妃,总感觉只过了半日,王妃似乎沉静了不少,就连身边的人也规规矩矩远远站在一旁,并未出现昨日喜轿前那副窃窃私语的模样。 以涤丝阁的能力还打听不到勋晖将军府内宅的消息,就连云夫人那边也没有更多消息。只大致了解将军府在京城名声尚可,府里人口不多。 温泉山庄诗会那次,是王妃在闺中时少有的一次露面。 夜宴结束,晋王依旧遣景明护送二小姐回云意殿。 花颜值夜,二小姐也得空将今日殿前谢恩与皇后宫里的情形事无巨细的说给花颜,花颜听后道: “小姐在殿前应答并无不妥之处,倒是王妃的忍耐功夫不错,即便在众人面前被敏妃下了脸面,应对亦无错处。” 二小姐躺在大红色鸳鸯合欢喜被内,手掌抚过身边的位置。 宽大精致的床面实在空旷。 她缓缓道了一句:“王妃身份贵重,自幼受将军教诲,又有两个嫡亲的哥哥宠爱,或许会娇蛮些,但绝不会是没有心计心思简单的人。” 这便是花颜疑惑的地方,“随王妃进宫的丫鬟......按说蒋夫人即便从远房旁支里挑一个人做选侍,也不会挑选如此目光短浅,毫无分寸的才是?” 二小姐转过头,沉凝道:“确实不对劲,但一个母亲总归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也许将军夫人另有谋算也说不定。” 十余年前,蒋家尚在西南陆老将军麾下,当时西南边关起了战事,蒋将军作战骁勇,屡立奇功。战后论功行赏,蒋将军由三品参将晋封为二品勋晖将军,蒋家奉命阖府迁入京城。 故而,京城之中鲜有人知晓蒋夫人并非原配。 次日一早,景明派内侍提前传话,晋王与二小姐共同用了早膳。 下半晌,龚嬷嬷带着一队丫鬟婆子送来几盆暖房里长势最好的名贵菊花,梅姑姑喜上眉梢,吩咐上下将云意殿打扫的一尘不染。 又趁着二小姐在书房练字的功夫,喜滋滋的带着梦竹将寝殿卧房布置的犹如新婚之夜。 二小姐透过黄花梨木百鸟朝凤图围屏,见梅姑姑一番忙乱,俏脸微微泛红,但是到底也没拦着。 花颜一面为二小姐研墨,一面暗自思索明日回唐府时,要与云夫人如何交代这两三日的情形,待回神定睛细看,不由眉头微蹙,转瞬又舒展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二小姐本在抄录新得的玄玄棋经,准备等回门那日送给大少爷,其中关于皮日休的原弈篇,本正写到‘“弈之始作,必起自战国,有害诈争伪之道...’” 结果下一句变成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花颜装作不知,小心停下研墨的动作,去屏风后的八仙桌上端了一杯茶,重新进来时二小姐已将刚写的字藏到了最下面。 第161章 芙蓉帐暖度春宵 “小姐已伏案练了许久的字,今日不妨先练到这? 王爷送来的绿菊开的正好,奴婢瞧着倒是比福安居的花房培育的还要好,咱们去瞧瞧顺便歇一歇如何。” 二小姐神情已恢复平静,搁下笔,先是颔首,继而对刚入内的蕊珠言道:“蕊珠,先不用收拾桌案。” 绿菊的花瓣重重叠叠,嫩黄色的花蕊仿若繁星般错落其间。 二小姐凝视了须臾,突道:“王妃那是否也送了?” 蕊珠的回答脆生生的:“不曾。” “奴婢下半晌和冬瓜一起,带着春儿夏儿去了府里的大厨房见于嬷嬷,路上遇到了春儿之前同屋的含芳,含芳如今正在如意殿当差,春儿旁敲侧击确认过了。” 二小姐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花颜从来都有一副冷静的壳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柔和,宽慰二小姐道:“想必也会送了别的,小姐无需多想。” 二小姐的心思自入了王府后就变得患得患失,花颜陪在身边最清楚。王爷昨儿借着方子的由头赏了棋谱,一早不仅来云意殿看望陪着用饭,现下又送来许多盆花,二小姐欣喜之余,又担心是否太扎眼了些。 但要花颜看,无需细想,晋王送棋谱绿菊皆是投二小姐所好,同样的手段必不会厚此薄彼...... 晚间伺候二小姐刚用完膳。 “花颜陪小姐在暖阁内稍待,奴婢让蕊珠和明月准备了沐浴之物。” 梅姑姑实在是个妙人,每逢涉及到王爷,不自觉就开始为二小姐打算。今儿一早就预备着二小姐晚间的侍寝了。 沐浴更衣,花颜几人为二小姐梳妆,梅姑姑挥退众人,亲手铺床,梦竹从嫁妆箱子里捧出两根龙凤花烛郑重摆在桌案两侧。 时近黄昏,晋王款款而来,与二小姐对弈。 棋局过半,二小姐执白子,正自思索。 暖阁内燃着炭盆,里面是上好的银丝炭,二小姐薄施粉黛,小轩窗漏进来的余晖打在二小姐月白色锦衣上,映衬得二小姐侧颜姣姣,如明珠荧光,观之令人心折。 晋王难得出神。 “重阳那天本王代母妃进香,于广慈寺后山初见婉儿,慎之若没记错,婉儿当日也是着一件月白色裙衫。” (晋王顾言琛,表字慎之。顾是大周皇族姓氏) 二小姐听得王爷念起自己闺名,一时讷讷,执棋的手指微松,白子掉落棋盘,转儿了个圈儿恰好落在右上角星位。 “妾不知遇到的是王爷,广慈寺后山山泉甘洌,那日一时贪玩......” 晋王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目光从二小姐身上离开,轻轻捻起一枚黑子落下,截断二小姐退路。 “婉儿不必拘谨。” 晋王伸手握住二小姐的手臂,轻轻一拉,将二小姐带到了身前。 “那日未见婉儿真容,本王深以为憾。” 声音磁性清润,莫名缱绻。 梦竹拉着明月悄声退了出去。 花颜在房间内借着烛火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绣帕子,透过窗子,看到梦竹提着灯笼走近。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紧张的问道:“如何?” 梦竹进门后吹熄灯笼里的蜡烛,脸色依旧红红的。嗫嚅道:“方才二小姐陪着王爷下棋,梅姑姑在外间打手势,我和明月便回来了......” 冬瓜这几天有些郁郁,闻言突然开口:“那咱们小姐下棋赢了吗?” 明月接话:“冬瓜你怎的比我还笨,和王爷下棋如何能赢?” 梦竹:“......你俩去殿外守门,现下只梅姑姑和景内侍在廊下守着。” 花颜听完晋王主动提到广慈寺后山之事,对梦竹道:“无妨,如此看当日在广慈寺遇到晋王,倒算好事。” 花颜与梦竹凑在一处说话,两人都不时望向主殿。 二小姐紧张极了,一颗心忽上忽上,脑海里控制不住的乱想,一忽儿是梅姑姑的‘虎狼之词’,一忽儿是花颜写在册子上的七条侍寝事项。 直到晋王抓住她的手指,触及晋王温热的掌心,她才神奇的镇定下来。 迟来的洞房夜,桌案上的龙凤花烛重又点燃,跳动的烛火一如大婚当日,芙蓉帐下,鸳鸯绣被隆起暧昧的曲线...... 一波又一波余韵下,二小姐满面含春。 困意席卷时,二小姐转头望向身边眉眼俊朗的男人,不禁小小的叹息了一下,梅姑姑的‘虎狼之词’无用,花颜的侍寝守则也被自己忘了个干净...... 如意殿。 王妃坐在罗汉床上,正望着夜色出神,头上的双凤衔珠鸾凤冠发出暗彩。 知雪踌躇上前,心疼道:“小姐,夜深了,奴婢服侍您安歇吧。” 杏雨劝道:“下半晌,王爷差景内侍送来了小姐在西南时最喜欢的荔枝酒,可见咱们王爷是真真将小姐放在心上的。” 不然怎会千里迢迢寻了来? 王妃任由知雪搀扶着坐在梳妆台前,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第162章 王妃的赏赐? 正月十七日,三朝回门。 卯时初,景明手持拂尘早早来到云意殿,后面跟着一位经年的宫装嬷嬷,梅姑姑亲自引着到偏殿等候。 花颜四个陪嫁丫鬟捧着梳洗物事鱼贯而入,进寝殿服侍。 冬瓜则带着春夏秋冬四个在外间布置早膳,昨儿夜里侧妃侍寝,因此早膳是由王府膳房派丫鬟们送来。 府里的下人们自有一套生存学问,任何时候,深处王府里的各处管事消息都是最灵通的,端看这几日王爷待侧妃的心意,他们对云意殿诸事自然尽心许多,因此膳房不光把下人的早食也给送了来,且比前两日要格外丰富些。 可惜膳房的手艺再好,唐府出身的冬瓜等人也见怪不怪,冬瓜一面布菜一面在心里品评,末了,开始格外怀念云意院的小厨房。 这里没有萱萱软软的各样面果儿,没有温泉庄子每日一早送来的新鲜的波棱菜,也没有师傅做的栗子糕。 花颜为二小姐换衣梳妆,几乎一搭眼就看到了小姐手臂内侧青红色的瘀痕,花颜心疼,手上动作放的更轻柔些的同时,亦偷偷略带不善的目光看向晋王。 景明隔着一道门看向主殿,适才甫一入院,云意殿里外皆已打扫干净不说,偏殿内竟还为他早早准备了热茶并两碟点心,脚下的炭盆显然也是提前放在殿内驱寒。 再看来往伺候的丫头们收拾齐整,行走间轻声慢步,有条不紊,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转头时再看到梅姑姑借着恭维的功夫,递过来的荷包儿,心里更受用不少。昨儿王妃处虽同样有丰厚的打赏,却不见如此贴心。 寝殿内,梦竹服侍晋王梳洗穿衣,蕊珠红着一张脸铺床,王府这位嬷嬷是蕙妃身边的老人儿,此刻她满面含笑,将床上一块中间染血的白绫元帕收入一方红木雕花锦盒内,便告退离开。 寝殿内布局多有变化,因梦竹这几日整理库房与陪嫁,将二小姐常用之物都取了放在该摆放的位置,不光茶具、摆件、屏风都一一按小姐喜好换了,更多的是在各处摆了不少书画,其中便不乏有一两件吸引晋王的目光。 晋王一一观摩,在殿内闲庭信步时,二小姐还在花颜明月的服侍下梳妆。 主殿由三间主屋打通相连,晋王踱步到中堂,绕过屏风看向昨夜的棋局,转头就见桌案上正摆放着他送来的两卷棋谱,再看向桌案正中,视线不自觉的被宣纸上的字迹吸引。 二小姐的字从小受唐临影响颇大,更擅长行书,线条婉转流畅,灵动洒脱。 晋王挑着眉翻看,只觉得这笔法甚是豪放,与侧妃在人前的表现大有不同。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眼眸中渐渐出现错愕与一丝惊喜。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十六个字,笔画连绵,笔锋流转,显是在写这些字时书写极快,不知不觉间有草书之势。 听到脚步声,晋王将棋谱与手抄纸原封不动的放归原处。 到落座用膳时,晋王略带探究的眼神便不自觉的停留在侧妃面上。 花颜梳妆时见二小姐气色不错,便只薄薄的施了一层胭脂,二小姐本就肤白,如此更见清丽。 晋王正欲开口,就见景明领着王妃身边的乳母桂嬷嬷进殿。 桂嬷嬷手中捧着一只雕红漆牡丹花纹样的木匣子,行完礼,恭敬道: “请王爷、侧妃安,贞侧妃今日归宁,王妃特意送了一支将军府在大凌河畔白庚郡府得来的百年人参。” 二小姐怔了片刻,习惯性的与花颜对视了一眼,起身。 “有劳嬷嬷,妾多谢王妃赏赐,归宁回府后定要亲自去如意殿拜谢。” 晋王心思敏锐,不动声色的将二小姐的动作看在眼里。 “王妃有心了,白庚郡虽地处辽东,但百年人参倒也颇不易得。” 晋王的声音清冷,与适才的清润温和不同,桂嬷嬷刚来,没有听出来晋王提到辽东时,面色似乎凝重了一分。 桂嬷嬷微微颔首,笑着道: “王妃陪嫁里总共两支,提起白白放着也是损了药性,已有一支送到蕙妃娘娘宫里。王妃说昨儿个夜宴贞侧妃贡献的乳茶方子,可见用心,因此剩下这一支就让老奴送到了贞侧妃这儿。” 说完这句桂嬷嬷便不再多说,办完差事,由梅姑姑送出门。 二小姐听得此话,面色不虞,借着夹菜掩饰。 “管家昨儿呈了礼单,王府已备好各色礼物,本王需陪王妃回将军府,待申时初,本王亲自去唐府接你。” 二小姐为王爷夹了一筷子菜,含羞道:“妾身多谢王爷眷顾。” 此时的唐府。 从云归院到福安居,各处都张罗着,二小姐三朝回门是大日子,往后等闲便不能轻易回府了。因此主子们一早就派人去府前街留意,只等王府的马车露面就赶紧回来禀报。 二小姐坐在马车内,蕊珠忍不住道:“小姐,王妃这是何意?偏偏故意选王爷在的时候送劳什子赏赐。咱们唐府商行在辽东又不是没有产业。” 身边都是自己人,梦竹也不再一本正经,“咱们送蕙妃娘娘的心意,王爷也已送了棋谱,偏她跳出来承哪门子情,将军府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二小姐沉默了一会,幽幽道:“这哪里是送赏赐,一支人参罢了,又何须特特将产地说的这么清楚。” 蕊珠没听明白,梦竹则一脸紧张的看向花颜。 花颜摇摇头,沉声道:“奴婢观王爷提到辽东时面色凝重,或许涉及辽东局势? 王妃是否有深意目前还看不出来,但这一回倒也得令咱们往后更警醒些,不可一味放眼内宅,得弥补对外的不足。 蒋家骁勇,每代多出武将,在军中的影响力虽不如陆家,但应该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唐家说到底是商户出身,如今虽算半个皇商,但前朝一些隐秘的消息未必能及时知晓。 只要晋王还需要蒋家扶持,王妃的位置就不会被取代。晋王蛰伏太久,羽翼未丰,如今前朝一丁点儿变化便会间接影响后宅。 用一句话概括,临安唐家这一支勉强算新起之秀,在蒋家几代人的积累下,实在不够看。 第163章 三朝回门 府前街。 唐府府门敞开。 花颜当先下车,只见老太太、家主云夫人、大少爷大少奶奶带着一串儿妹妹们,正一脸期待地在府门处等候着,就连陆姨娘也抱着二少爷跟在后面。 待梦竹扶着二小姐下了马车,三小姐等人簇拥着老太太上前,二小姐目睹此景,眼眶已然泛红,瞬间也理解了大小姐从津南回府那日,为何满腹话语哽在喉中却吐不出来。 众人围过来寒暄,老太太上上下下的端详了二小姐好一阵,唤了一声婉姐儿,语气满是心疼。 唐显与唐临父子两顾不得与二小姐多说话,赶忙安排王府管家,管家办事利落,将回门的礼单呈给唐府管事,在唐临邀请下步入唐府进入前院客房歇息。 二小姐一路进了福安居,明明才离开三日,府里的一草一木竟令人分外怀念。 花厅内落座后,二小姐首次回门,庄重地向老太太和云夫人行跪礼,云夫人身边的魏嬷嬷赶忙上前扶起。 “这些子礼数犯不着如此上心,今儿也只能回来半日功夫,与你父亲母亲和姐姐妹妹们多说说话才是正经。” 老太太一迭声的说个不停,又吩咐梳着妇人发髻的花楹去小厨房,必是一早就准备了二小姐喜欢的菜色。 花楹含笑应声,对冬瓜招手,“老太太,让冬瓜也随着去一趟吧,自从冬瓜和安管事接连走了,厨娘们做的乳茶和点心总不是那个味儿了。” 老太太本来正捏着帕子拭泪,闻言拍手笑道:“说的正是,早知道就该把你师傅多留几年才好。”老太太的目光向花颜几个看过去,看到冬瓜时,忍不住道:“怎么瞧着冬瓜这几日不见消瘦不少。” 老太太又岂是真的关心冬瓜,说完这一句,就担心的问二小姐在王府住的可好,吃的可顺心,王妃有无为难之类细碎的日常。 二小姐一一答了,言称一切都好。 三小姐似乎开朗了些许,也能与五小姐七小姐一样在二小姐身边嬉闹,六小姐亦牵着弟弟上前给二小姐见礼。 不过几位小姐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言语中除了对二姐姐的关心,更多的是好奇王府和皇宫,但也都有分寸,问的皆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诸如王府大不大,皇宫有多气派,皇后娘娘和蕙妃娘娘有没有故意为难,然后转而开始问伺候姐姐的下人们可容易管教,在府里如何打发时间之类的。 一人只一句话,就令福安居喧闹至极。 花颜搭眼看了一圈,唯独大小姐没来,四小姐则坐在角落的绣墩上一言不发,看向二小姐的眼神,是羡慕与嫉妒交织,明明又想上前,偏偏坐着不动一副不想巴结的样子,看起来拧巴又愚蠢。 大少奶奶苏绾绾与二小姐在闺阁中便算是熟识,现下见妹妹们围着,倒不好插话。 不过二小姐成长了许多,自然也不会忘记与大嫂见礼,姑嫂两人凑在一起也有许多话要说。 云夫人见二小姐满面春风,谈笑皆有定数,心下稍安,趁着老太太与二小姐说话的功夫,将梅姑姑与花颜带到偏厅,让她们细细将王府内与二小姐进宫后的诸事问了个遍。 对于将军府的陪嫁丫鬟如此没有分寸一事,云夫人沉思片刻,吩咐魏嬷嬷将二小姐召来,才缓缓道: “想来应是将军府内宅有什么隐秘,蒋威(蒋将军)曾在陆老将军手下驻守西南十余年,阖府迁到京城也不过才过去十几年,当时王妃已经五岁。 听闻将军府后宅十分干净,并无小妾姨娘作乱,所用下人仆妇也都来自军中遗孤或其家眷。不光在京城名声极好,就连军中将士亦对蒋家极敬重。 也罢,我这就让周娘子派明舞带着一队人去西南打探打探。” 花颜双眼不禁一亮,云夫人之前不是没有派人往将军府后宅安插人手,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如今从西南着手,应能查到些什么。 “至于辽东......” 云夫人轻敲桌面,沉吟了一番才道: “花颜所料不差,辽东确有变化,王妃的叔父于年初擢升为辽东大都督。辽东地势险要,乃抵御北方蛮族之要冲。王妃这支人参,意在向晋王表明蒋家对其之紧要。” “陆老将军年事已高,陆家男儿大都战死沙场,如今已是后继无人,皇帝才放心将西南交给陆家。 蒋家则不同,蒋威正值盛年,又有其结拜兄弟戍守辽东,在军中势力不可小觑,因此皇帝才借着军功封赏二品勋晖将军,将其留在京城。” 二小姐疑惑问道:“那缘何去岁年末,皇帝会借着赐婚,诏令蒋将军前往西北戍守?” 云夫人顿了顿,脸上有一抹复杂之色。 “我与你父亲和兄长私下判断,一则是西北边关吃紧,朝中武将后继无力,二则储君之位尘埃落定前,蒋家驻守西北是皇帝有意分散晋王的势力,毕竟京城距西北近千里,且西北军原驻地将军是皇帝的心腹,蒋家到了西北也不是没有掣肘。 倘若储君之位最后落在晋王手里,蒋将军父子三人要么继续回京任闲职,要么......” 花颜忍不住眼角一跳,“......怕是有去无回。” 云夫人颔首,沉默许久后言道:“蒋家既然将筹码押在晋王身上,又怎会毫无后手,你们需谨记,切不可因那区区选侍就轻视王妃,在婉儿尚未生下孩子之前,万不可开罪于她,来日方长,亦不必争这一时之宠。” 二小姐闻得此言,面色瞬间涨红。花颜垂首应诺,梅姑姑则面露惭色,昨夜她还劝诫二小姐要争宠呢...... 云夫人见女儿神情萎靡,不禁沉声道:“婉儿也无需因此而怯懦,否则他日晋王登上大位,于后宫之中,你又当如何自保?” 第164章 听闻王妃美艳,不知比之花颜如何 与此同时,勋晖将军府。 因蒋威父子三人远在西北,蒋夫人便提早请同族几位耆老在前院招待晋王。 后宅花厅内,王妃面若寒霜,与蒋夫人相对而坐。 “母亲打量着将同族侄女安排进王府做我殿内的选侍,我也依着应了。但母亲千不该万不该,竟找一个如此没分寸的贱蹄子来碍我和晋王的眼。” 蒋夫人眼角一跳,眼底染上一层疑惑。 “娘家堂哥来信说霜儿一向乖巧,她在咱们府里待的日子虽短,却也是个伶俐的,真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王妃一身礼服,冷肃着一张脸不发一言,直看的蒋夫人心底有些发毛,心里一阵懊悔。 自己这个继女不像她的两个哥哥,自小心思深沉,有些事虽过去了许多年,总归是心结难解。 蒋夫人出身西南林家,名唤林巧,林家在西南做药材生意,林巧祖父便是西南陆家军随军的军医,因此林家与军营常有往来。 许多年前西南边境与西戎一战,蒋威时任参将立下奇功,却也不幸中箭,幸得林巧祖父救治,一来二去蒋威夫人王氏(王妃生母)便与林家后宅的夫人熟识,也结识了尚在闺中待嫁的林巧,二人虽年龄相差几岁但很快一见如故,情同姐妹。 林巧就这样见过蒋威几回,蒋威高大伟岸,相貌堂堂,更是西南边境人人称赞的英雄,林巧不禁芳心暗许,但也只把一缕情愫深埋心底。 她与王氏相交两年多时间里,对王氏的几个孩子亦十分不错,蒋捷(王妃)当时年仅五岁,蒋威的长子蒋锋八岁岁,次子蒋勇七岁。 再接着王氏突然生了一场怪病,林巧祖父出手亦无力救治,王氏弥留之际竟当着蒋威的面将几个孩子托付给林巧,原来王氏早已看出林巧对自己夫君的心思...... 林巧有意,加上发妻遗愿,蒋威为王氏守丧一年后迎娶林巧为继室,再之后便是林巧随夫进京后就成了蒋夫人。 但幼年失去生母,林氏女突然变成自己的继母,蒋捷无法接受,小小的她怀疑是林巧毒害了母亲,因此这么多年过去,饶是继母对她再好,她也只维持表面关系,林巧的心便也渐渐凉了几分。 言归正传,蒋夫人心知再如何辩解也打消不了继女的疑心,何况她也确实心虚,娘家来信并将芸霜推到了她跟前,她也没心思多做调查便顺水推舟做了安排。 当然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揣着别的心思的,若林家的女儿讨好了晋王,或许娘家也有一场造化也说不定...... 蒋夫人开口道:“留下她也无妨,只是知雪、露薇、杏雨三个颜色并不十分好,你在王府如何斗的过唐氏,别人不知道,唐家与晋王牵涉颇深......” 王妃冷哼了一声:“只消继母好好做你的蒋夫人便是,我自有打算,于后宅中打发一个商户女又有何难。” 蒋夫人苦笑,“老爷临行前,总是担心你,也罢,嫁入晋王府的选择总是你自己做的,以后我也不会管你就是。” 末了,蒋夫人到底还是补充道:“倘若有事便让桂嬷嬷吩咐巴奴去办,总归桂嬷嬷和知雪几个对你都是忠心的,但凡事涉及争斗,需做的隐秘些,不要留下首尾才好。” 这番话还算推心置腹,王妃饶是再多疑,脸色也缓和稍许。 “母亲心系娘家无可厚非,若来日女儿竞功,会提携林氏女一二。” 蒋夫人沉默不语。 她如今才三十许岁,当初嫁入蒋家后,曾三次有孕,但头两次滑胎,直到最后一胎才平安降生,结果儿子生来孱弱,满月那天不幸夭折。 念及与王氏的情分与成全,她抚养继子继女,自问已尽心尽力。蒋锋蒋勇待她倒还有些孝心,至于这个女儿始终和自己隔着一层...... 蒋夫人的眼神无波无澜,视线在王妃脸上并未停留,她隔着几丈距离望向窗外,良久苦笑着叹了口气。 将军无小妾姨娘,便是想争斗这后宅也没有别的女人,如今每日蹉跎岁月,心中早已无恨亦无爱,也无半分牵挂。 只是深夜梦回,常常念起自己十九岁时的选择,到如今也不知是错还是对...... 府前街,唐府。 花厅内其乐融融,主子们正用午食,花颜随侍在一旁。 只见老太太身边只有花楹与素问,其余的有一个熟面孔是原先福安居的二等丫鬟,另几个却是有些陌生,显然是新来府里的。 广白前两日已出府成亲,花颜与她相交不深,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适才听花楹说老太太送了一笔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 素问过几日也就出门子了,嫁的是永宝楼大掌柜龚发财的大儿子。 相识的丫鬟们好似都有了归宿,花楹前日也与沐风成了亲,本应去隔壁云起院当差,如今看来估计还要陪在老太太身边一段时间。 “大姐夫的调令下来了,过了正月就来京城,在天武军任都头,好不威风。” 五小姐挨着二小姐坐,给二小姐解释道:“大姐姐前儿带着小外甥回了津南,等过完正月阖家搬到京城,柳姨娘盼了许多年,终于如愿了。” 柳姨娘自然没有资格在花厅陪着用饭,二小姐道:“大姐姐该高兴坏了,大姐夫到京城任职算是连升三级,不愧有武将血脉。” 老太太简单用了些便没了胃口,听到二小姐的话,道:“在京城做官又岂是那么容易,好在霜姐儿的性子这些年磨平了许多。” 说完对云夫人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唐府更应谨慎行事,回头等大姑爷来了京城,你从府里挑几个稳重的送到宋家,也好管着些霜丫头。” 云夫人颔首应是。 花颜安安静静地站着,私下也觉得大小姐的命是真好,虽有个拎不清的姨娘生母,但好在柳姨娘心地还不算坏,既有家主和老太太关照,嫡母待她也不薄,嫁人生子后,听说大姑爷宋承锐也并无妾室。 正沉思着,门外有小丫鬟撩开帘子,冬瓜端着刚蒸好的面果儿走进花厅,花颜赶忙迈步上前,帮着呈到老太太跟前。 这时,四小姐突然眼珠转了转,佯装一副好奇的模样,笑眯眯问道: “二姐姐,听闻晋王妃生的极美,不知比之夫人特意安排的花颜如何?” 第165章 入府做良媛护持二姐姐 四小姐这一言,突兀又刺耳,以至于满室皆静。 三小姐周身立时沁满冷汗,所幸这是在唐府,倘若四妹妹在外也这般口不择言,将王妃与一个陪嫁丫鬟相提并论,已然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花颜捧着碟子的动作未停,面对四小姐的挑拨她只觉得愚不可及。冬瓜怔愣过后,面上浮现一丝怒意,只是碍于在主子们面前,她一个丫鬟又哪里有开口的资格。 不过,贞侧妃回到唐府,便是明艳无双的唐府嫡女。 只听二小姐冷声道:“几日未见,不曾想四妹妹竟狂悖至此?王妃的容貌又岂容你一个小小庶女置喙。莫说王妃,便是她身边的丫鬟也不是你能说嘴的。” 四小姐红着眼睛,眼珠再次转了转,:“二姐姐怎如此贬低与我,妹妹也是一番好心,花颜天生一副狐媚模样,这些年在云意院养尊处优,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恐怕都比不上她,若比王妃更甚,往后得了王爷宠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姐姐又该如何?” 花颜眼睛微眯,四小姐一向对府中嫡出的几位主子怀着嫉恨,这话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更何况她已随小姐入府,此时这番话若说是关心二小姐,未免显得太晚。 三小姐本想劝两句,听了这话立即低头不言。 夫人与老太太亲自为二姐姐选的陪嫁丫鬟,自然考虑良多,妹妹这话不光多余,还抱着想要离间主仆情分的恶意。 奶娘说的对,翻过年过了六月生辰自己便要及笄,也是该为自己打算一二了,她不敢也不想再掺和。 事到如今,她方明白陆姨娘与六妹妹母女才最识时务,这么些年,不光六妹妹与五妹妹和七妹妹关系最好,陆姨娘也时常制香讨好嫡母和老太太。如今府里有什么好东西,老太太必不会忘了送去六妹妹院里一份。 苏绾绾呆滞半晌,眼神不知不觉的从花颜身上掠过,心底也有一丝惊艳,她见过花颜真实的容貌,如今虽不知用了什么稍做遮掩,但眉眼给人的感觉还是十分舒服。 她出嫁前苏夫人对她交代过一些有关唐府的情况,其中就有关于花颜的,因此苏绾绾安静的坐着,见二小姐似乎气的狠了,伸手按了按她的手掌做安抚。 云夫人搁下羹勺,拦住准备说话的二小姐,以往看在老太太与文姨娘有些亲戚情分,她能网开一面,但到了今天,这丫头留不得了。 四小姐兀自不觉,只是不再装作天真的样子,庶女两个字也让她嫉恨万分。 “再说了,这是在咱们府里,闲话几句又何妨,难道还敢有不长眼的传出去不成? 姨......妹妹这话也不过是想给姐姐和母亲提个醒儿,依着规矩选侍虽说是从陪嫁丫鬟里选的,也要选一个信得过的才是,咱们唐家旁支或者府里的家生子,哪个不比那狐媚子的花颜更忠心得用。” 云夫人看着四小姐,问出的话意味深长:“哦?依四丫头所想,谁做你二姐姐身边的选侍更合适?” 四小姐见嫡母开口,心下一喜,立即道:“同样是父亲的女儿,让二姐姐与王爷提一提,三姐姐和...入府做个正七品的良媛,往后姐妹同心,护持二姐姐不是更......” 三小姐简直要被自己的妹妹吓死了,她自问从未起过这样的心思,当即脸色一片惨白——原来妹妹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居然是因为生出了这样的蠢念头! 老太太猛的拍向桌子,重重的道:“你给我闭嘴,一派胡言乱语,简直不知羞耻。 也罢,文姨娘独自在临安倒也孤单,四丫头这就回你的院子收拾收拾,即刻去临安陪你姨娘吧。素问,你去盯着她收拾。” 素问应声,走到四小姐跟前。 四小姐这才开始慌张,见身边的姐姐不发一言,嫡母自始自终都没有正眼看向自己,一颗心终于沉坠下去。 姨娘说的对,老太太只会真心待二姐姐,她们的婚事若不自己争取或许还不如当初的大姐姐。 “凭什么,我就算一开始说错了话对王妃不敬,又有什么打紧的,何况我也没说错,三姐姐今年也满了十五岁,家里既然可以给二姐姐谋一门好亲事,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老太太竟还要狠心将我发落到临安?” 四小姐惊呼,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二姐姐既能做侧妃,难道一个小小的良媛我们都不能肖想......” “啪!” 四小姐的话还没说完,直听的三小姐气血翻涌,只见她霍然起身,再也忍不住狠狠扇了四小姐一记耳光。 她气的浑身颤抖,怒声嘶哑:“你自己生了这般蠢念头,休要拿我做筏子,咱们一母同胞,你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老太太,母亲,我这就将她带下去思过......” 云夫人见老太太面露迟疑之色,似又准备轻轻放下,冷声道: “这倒不必,魏嬷嬷,将四丫头的嘴堵上,也无需收拾行李了,庄子上也不缺什么,即刻绞了她的头发押送到角门,吩咐郑山亲手送到临安,此生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花厅内各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皆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住眼睛闭上,今日这等场面但凡透出一丝一毫,她们也没命在唐府待了。 四小姐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僵在原地,惊觉事情并非按她姨娘的预想发展,寒意自头顶直灌脚底,眼眸中闪过惊惧之色,尖锐的嗓音几近失声。 她先是恶狠狠的对三小姐道:“我们都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便罢了,竟敢打我。” 又冲云夫人狠毒道:“母亲终于是露出毒蝎本性了,你不能这般待我,我马上就要及笄,我要见父亲,你们岂能偏心至此,姐姐,你快去找父.....” 魏嬷嬷脸色阴沉的上前,道了一句“得罪了,四小姐”,就伸手唔住四小姐的嘴,素问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叹息一声,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精神,她摆了摆手。 素问便与魏嬷嬷一道,将挣扎的四小姐带离了花厅。 三小姐眼睁睁的看着胞妹被带走,忧虑担心害怕惊恐等等情绪袭来,她宛如溺水上岸的人,浑身被冷汗浸的湿漉漉的。 “老太太,孙女并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孙女对四妹妹有管教不严之责,求......老太太和母亲责罚。” 三小姐起身跪倒,茫然四顾,只觉前路渺渺,再无转圜之机,两行清泪不觉间沾湿前襟。 老太太本想将四小姐送到临安便罢,见儿媳不动声色的下了命令,心里非但没有生气,也在懊悔自己这些年是否太心软了些。 “你这个妹妹......自小被文姨娘教坏了,往后就当没有她吧。” 本是嫡孙女回门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太满腔失望,好在三丫头还不算太蠢。 云夫人对花楹微微点头,花楹上前将三小姐扶起来后,将花厅内的丫鬟们都遣下去,方才这一幕自要下一番禁令。 见婆母似有话要说,苏绾绾也起身行礼,将五小姐等人带到偏厅远远避开。 “若非你姨娘来信教唆,四丫头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起这样的念头。” 第166章 名单 云夫人冷笑一声,继续道: “我以文姨娘患病的由头将她关在庄子上,是给你和四丫头几分面子,个中原因你应知晓。谋害妾室的罪名传出去,你们有这样狠毒的生母,又能嫁到什么人家? 往后安分守己,你父亲和老太太还会待你如初,若起了旁的心思,或是想为你的生母和妹妹求情,唐府也不能容你。左右庄子上地方宽敞,安置一个你也绰绰有余。” 三小姐立即跪倒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滴打在地面,良久,三小姐抬头,脸上浮现出一个疲倦而惨然的笑。 “女儿......不敢,姨娘犯下大错,女儿自知她是...罪有应得,往后三节两寿女儿会送些东西以表孝心,再无旁的心思。 至于妹妹......这些年女儿心力交瘁,往后......都不会过问。” 云夫人念着三小姐这些日子的转变,在二小姐大婚前也曾用心的份上,对她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敲打一番后便轻轻放下。 老太太愧疚的看向儿媳,文姨娘能入府皆因她当年一念之差。 “三丫头,你的嫡母对你们姐妹二人不是没有尽心过,早在年末就开始为你和四丫头的婚事操心,本想出了正月便带你们去参加几回宴会,也好在各家主母跟前露露脸,结果......你该当感恩。” 三小姐猛的抬头看向云夫人,愈加替姨娘和妹妹羞愧,“女儿多谢母亲,女儿愿意在府里多待两年尽孝,也愿为家族牺牲。” 她不是不明白,大姐姐的婚事对大哥和二姐姐都有助力,因此急着想表明心迹。 云夫人微微笑道:“哪儿就需要你一个小丫头牺牲,你是个通透的,暂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婚事上必不会委屈了你。” 偏厅内。 二小姐拉着花颜到跟前,柔声宽慰: “四妹妹是个蠢的,那些浑话,我是半点不会往心里去的,孟姝你也万不可放在心上。”二小姐一直都知道花颜的心思,情急之下将花颜的本名也说了出来。 花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她清楚二小姐信她就够了。 “侧妃待奴婢一片真心,奴婢此生绝不会负小姐。”这是自二小姐入晋王府后,花颜首次以侧妃之位相称。 四小姐今日这一出,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先是拿花颜说事,再徐徐提出自己的念头,实在荒唐可笑。也不知文姨娘在庄子上常年养病,脑子是不是有些不灵光了,竟也敢妄想打晋王府后院的主意。 事情发生时,唐显与唐临父子正在前院招待王府管家,当唐显知情后,对云夫人的安排并无异议,也并未再见四小姐一面,更是直言: “文姨娘心思不正,将她们母女分开看守,也无需让她们母女相见。” 四小姐的性子已经完全坏了,若不加以管制,难免再像今天一样口不择言,唐显又岂会放心把她嫁出去,安置在庄子上是最好的结果。 回门这日时间过的很快,午后,云夫人带二小姐回到云归院。 唐显与云夫人夫妻二人单独和二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 而后,云夫人又将花颜叫了进来。 “四丫头的话你无需放在心上,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有心服侍晋王上位,只要不越过婉儿,唐府也会助你。” 花颜道:“奴婢初心不改。” 云夫人的笑意直达眼底:“未来之事会如何,又怎能说的清楚,你只需知道我们唐府的心意即可。” 花颜垂首苦笑,为何所有人都会以为堂堂晋王能看的上自己一个小小的丫鬟?她并不认为以晋王的野心抱负,仅仅会因为容貌便会见色起意。毕竟他选的正妃和侧妃都有借助对方娘家势力的原因,自己可没有能力给他助力。 因此她也不再多提,反而与云夫人细说起庆国公府。 “禀家主、夫人,庆国公府一案虽过去多年,但晋王刚建府便大肆在罪奴府收容庆国公府的下人,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难道王爷不怕被裕王、恒王拿住错处?” 唐显似乎早知她有此一问,“估摸着时间,晋王应该很快会为庆国公府翻案,我事先也不知晋王会对已逝的庆国公做到这等地步,此事暂时无关后宅,你无需将心放在此处。” 云夫人补充道:“倒是我幼时曾随祖父母去过国公府,国公府里的下人们秉性忠良,你和婉儿可适当拉拢一二。 只是时过境迁,需得花些心思甄别,也不可一味相信他人。” 二小姐和花颜颔首称是。 “花颜,先前与你说云裳佩在宫内也得用,想必以你的聪慧,也能猜得到一些。郑氏牙行做的便是搜罗适龄的卖身之人,加以训练后送到该去的地方,这些人只认云裳佩。” 云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名单。” 花颜强忍着震惊,俯首接过,两个小脑袋并排凑在一起,花颜与二小姐一同观看名单。 很快,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巨震——名单中有一人是见过的,正是蕙妃娘娘身边的内侍。 宫里的眼线不多,只有寥寥三个人名,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蕙妃宫里的内侍,其余则是两名宫女,想来也是,皇宫规矩森严,宫人来历皆有记档,唐府能成功安排进去三人已是不易。 倒是晋王府的下人也无一人在名单内,想来晋王在府里的人手都是自己的心腹,其他人包括唐府也等闲安插不进人。 片刻后,花颜仔细将名单记下,恭敬的呈给云夫人,云夫人立即引燃,“名单时而变动,但云裳佩这枚信物不会变,你们只需记住名单中划线的人即可。” “另外,蒋家与其他官宦世家自然也安插了人手,不可掉以轻心。” 这一回府,往后等闲便不容易见面,云夫人不免又细碎的嘱咐了一些。 到了酉时,魏嬷嬷来报,晋王来迎接侧妃回府。 唐显唐临父子与晋王在书房待了一刻钟,老太太和云夫人带着几位小姐与侧妃依依惜别,至于四小姐,此刻早已被送出京城。 第167章 两位侍妾 自二小姐回门那日后,梅姑姑恢复例行晚训,等春夏秋冬和于贺元兄弟退下后,单独将花颜留下。 “咱们小姐入了王府便是贞侧妃,你与梦竹几个须警醒些,在人前万不可称呼错了,显得咱们唐府出来的人没规矩。” 梅姑姑说完,花颜垂首应是。 “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素日里也是你最常在侧妃身边服侍。夫人和老太太既对你信任有加,日后我便待在云意殿替侧妃打点上下,等闲不会再干涉侧妃与王爷之事。” 花颜惊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该是夫人单独对梅姑姑交代过,她温言道: “梅姑姑稳重周全,处事练达,奴婢在您身边受益匪浅,云意殿且需要您掌舵呢。” 梅姑姑心中顿觉熨贴,轻抚花颜的肩膀,言道: “且放宽心,夫人并未责备于我,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确实没什么好教你们的了,不过王妃身边的桂嬷嬷不是好相与的,往后若有难以决断之事,再来寻我便是。” 花颜闻言,只得轻轻点头,只是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压力陡然增大。 ...... 暖阁内的绿菊,从极盛到衰败也不过短短月余。 大婚那两日,花颜的劝慰到底是起了作用的,加上侧妃每逢去如意殿请安,便也看出王爷对她和王妃花的心思并无不同,心里不是没有失落过。 因此便歇了几分热切。 总归婚后的日子还短,如浣云和舅舅般一见钟情的桥段,自不会出现在利益联姻的两个人中间。 晋王心思又深沉,花颜每每嘱咐侧妃万不可主动提起后宅以外的话题。 有些人和事,只能由位高者主动提及,否则便有僭越之嫌。 其间晋王来过云意殿几次,每逢晋王至云意殿,侧妃皆亲手烹茶,二人或抚琴对弈,或挥毫泼墨,或谈古论今。 侧妃自幼浸染书香,言行举止无不透着雅致,与出身将门的王妃迥异,每每令晋王眼中疲惫之色稍减。 不过在旁人看来,二人独处时,相敬如宾的味道太过浓厚,晋王晚间又少有留宿,梅姑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叹息深埋心底。 梦竹见此,眼中亦有忧虑,私下与花颜聊起,花颜道: “听闻太子的身子衰败的厉害,前朝最近不太安稳,裕王、恒王包括咱们王爷各有心思,王爷近日鲜少来后宅,除了初一十五这两日外也并未在如意殿留宿。 王爷每逢来咱们这,与侧妃弹琴对弈,意在放松心绪。若做的太多说的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若晋王留宿,侧妃获得的宠爱太多,那才叫人担心。 如意殿每日都盯着,桂嬷嬷也不是没有借着旁的由头来云意殿,三回里总有一回是故意挑晋王来的时候。 但也不能显得太过自持,花颜禀报过侧妃后,遂吩咐冬瓜,每隔一日,晌午后做两杯温温的乳茶,交由小元子送到存心殿。又吩咐小元子亲手交到景明手上,送完即回。 如此一来,晋王虽没进后殿,总也会送些稀罕的吃食或者字帖等物到云意殿。 ...... 这些日子二小姐逐渐适应了侧妃的身份,在王府的日子终究与在闺阁时不同。往昔晨起梳妆后,照例需前往给夫人与老太太请安,唯在王府中换成了王妃罢了。 除却贞侧妃外,王府中尚有两位侍妾。 花颜和梦竹每日清早随侍前往如意殿,多数时候王妃与侧妃、侍妾说的也都是些口不对心的话,偶有机锋,贞侧妃也能应付自如。 说起来晋王府的两位侍妾,她们都是蕙妃娘娘宫里的宫女出身。 一个姓吴一个姓余。 吴侍妾生的娇艳,擅舞。性子开朗,常在请安时说些逗趣儿的话。可惜王妃不苟言笑,贞侧妃在外向来端庄持重,余侍妾则更是相对安静,但就算没人捧场,吴侍妾倒也不觉得尴尬。 余侍妾是秀女出身,在入蕙妃娘娘宫里伺候前,来自六局一司中的尚服局,擅绣工。她的容貌只在中上,圆脸大眼,性情乖顺,常常请安后在末位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连偶尔露出的笑意也是浅浅的,并不打眼。 因吴侍妾每每请安时来的最早,王妃便借故赏了她些首饰,其中一只双鱼戏水赤金嵌红宝的璎珞极为惹眼,吴侍妾喜爱的不得了,因此越发殷勤,回海棠院后每每在余侍妾房中炫耀。 余侍妾对此亦如常,恭维几句便不理她,吴侍妾也不恼,炫耀完便自顾自回房歇着。 顺嘴一提,大周皇宫内的宫女出身分两种。 一是内侍省从各地甄选适龄女子入宫,交由宫正司教导一段时间礼仪规矩后,再由内侍省分配到各宫。吴侍妾便是如此,按理说这样出身的宫女,一般到二十五岁就会被放出宫,因出身所限,亦很少有被主子赏识谋到更好的出路。 二则是秀女出身,大周根据皇帝或后宫旨意,三到五年大选一次,遴选六品以上适龄官眷入宫,这些秀女遴选后被分为三六九等,其中上等充实后宫,中等由宗正寺分配给皇室中人,最后从末等中择优,送到六局一司,根据秀女的才艺分配到诸如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以及宫正司。 (六局一司,管理宫女的机构体系) 女官大多是从六局一司中提拔出来的秀女担任,御前尚仪闵荣便是当初尚仪局中的佼佼者。 这两位侍妾,能在一众宫女中得蕙妃娘娘青眼,在晋王立府时送到府里做侍妾,自然不会是简单的角色。无论是一味谄媚讨好王妃的吴侍妾,还是性情与贞侧妃略似的余侍妾,在王妃侧妃入府前,每月总能侍寝一到两次。 第168章 余侍妾的请求 二月中旬之后,晋王更少出现在后殿,下朝后大部分时间在前殿处理事务。王府后宅内的氛围也无端紧张起来。 在此期间,倒是蕊珠显得异常忙碌。 这日,花颜梦竹陪贞侧妃从如意殿请完安,趁着侧妃用早膳的功夫,蕊珠将这几日闲话得来的消息叽里咕噜说了个痛快。 “王妃身边的桂嬷嬷在王妃大婚次日,便去过一次海棠院。听吴侍妾身边的兰花说,王妃赏了吴侍妾一些料子,余侍妾那里也同样赏了。 余侍妾喜静,自去年入府后很少出过屋子。就连身边的丫鬟霞儿,除了每日去膳房领饭,也终日守在海棠院偏殿。 吴侍妾这几日亲自去前殿送过几次点心,不过连王爷的面都没见到。” 梦竹听完,罕见的讥讽道: “咱们侧妃和王妃入府后,王爷便没去过海棠院了。这些日子谁不知道王爷处理公务繁忙,王妃都甚少主动打搅,偏她是个不知趣的,如今看倒不如余侍妾稳重。” 蕊珠在脑海里整理完细碎的消息,补充:“吴侍妾舞姿绮丽,余侍妾温柔妥帖,听龚嬷嬷说王爷最初确实临幸过几回。不过每次侍寝完,存心殿的陆嬷嬷都会亲自端一碗避子汤......” 花颜道:“侍妾只是名头好听,与...选侍并无区别,连位分都没有,在王妃无所出前,侍妾并无生子的机会。” “可还听到别的消息。” 贞侧妃搁下汤匙,端起明月递过来的清茶漱口。 “前殿那里奴婢不好与人打探,但膳房的于嬷嬷这几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几次差人与前殿仪卫司的司正递过消息。” 花颜心思微动,晋王最近忙着为庆国公府翻案,果真如云夫人所说,这些国公府旧人,即便过去了十几年仍旧念着旧主。 贞侧妃起身,对此事兴致缺缺。由花颜搀扶着步入书房,突然转身道:“算着日子,母亲派到西南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奴婢正好下半晌有事与柱子哥交代,届时若有消息,夫人应该会传话过来。” 柱子是梅姑姑与房大的长子,如今住在王府前院,出府办事比较方便,平日负责往来打理侧妃陪嫁,庄子铺子上的账册也都会通过他按时送到云意殿。 晌午,花颜独自到与前殿相连的角门处,柱子早已在此候着。 接过上个月的账册,花颜将一封写给浣云的信交给柱子,二人待了约莫一刻钟时间。 回云意殿时,小元子正小心捧着食盒出门,与花颜打过招呼后匆匆前往存心殿。花颜踏入殿内,远远的便见冬瓜倚着暖阁的门框,盯着一处发呆。 “这是怎么了?” 冬瓜回神,从花颜手中接过账册,顺手递给她一个刚换了炭的手炉。 “侧妃现下正在午歇,账册等会再带过去吧。” 二人并肩,沿着回廊回到房间,冬瓜关上门打了个冷颤,“都快到三月了,怎么感觉比年前下雪的时候还冷。” 花颜拉着她到跟前,关切道:“倒春寒一向如此,你素日里在茶水房当差,冷不丁的出门当然觉得冷了。前些日子便见你闷闷不乐,可是谁惹着你了?” “那倒没有,在茶水房和春儿相处的也不错,只是......” 冬瓜伸出胖胖的手掌,惋惜道:“咱们院里没有小厨房,师傅教给我的手艺长时间下去都该生疏了,二小...侧妃最近也没什么胃口,就连昨儿膳房送来的栗子糕,也只吃了一小口。” “我正要与你提,膳房送来的栗子糕没有安管事做的好,咱们侧妃自小在吃食一道上就极精细。 于嬷嬷是个忠厚的,一会我随你走一趟,使几个银子借灶台用用,往后隔三差五你寻时间过去,做些咱们侧妃爱吃的点心。” 也能借着机会与于嬷嬷打个交道,花颜总感觉庆国公府一案有所隐情,否则晋王即便尽心,也没必要将府里的旧人给拢到一块。 冬瓜眼前一亮,“这倒是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想到云夫人今天带来的消息,花颜又道:“另外明日傍晚前,先做一碟柿子形状的面果儿,再挑些你拿手的,寿桃定要做的好看些,届时我有用。” “春儿与于嬷嬷相熟,等一会我和她过去就成,先做些栗子糕,若有藕粉,我再给二小姐做一碟子藕粉桂花糕,面果儿虽麻烦些,今儿提前准备应该也没问题。” “把口水擦一擦,二小姐如今是贞侧妃,在外人前莫要再喊错了。” 花颜笑着提醒,接着郑重道:“另有一点需记住,王府膳房掌管供膳诸事,凡事不可大意,做点心时中途不可离开,最好等于嬷嬷在场的时候做,做完后若有剩余食材都要记得带回来。” 冬瓜点头,“你且放心,我都省的。” 等冬瓜兴冲冲的出门,花颜坐在窗前,脑海里想着云夫人派人从西南带回来的消息。 “原来蒋夫人并非原配,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只是......” 主殿中堂内。 侧妃面色凝重,“......只是蒋夫人做了将军府的继室后,十来年内竟接连滑胎两次,唯一的儿子也早早夭折,未免太蹊跷。” 梦竹接道:“前两次滑胎,第一次不慎跌倒也就算了,第二次依旧如此,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花颜已沉思过许久,沉声道: “林氏家里世代经营药材,寻常药物手段又怎会瞒过她的双眼,其中有何隐情都无从查起,但细算时间,王妃彼时不过七八岁,即便是她所为,也少不了其他人相助。 这么多年过去,蒋夫人也未必不知,能安然度日,想必自有盘算。眼下,咱们只需要知道王妃与蒋夫人心存芥蒂就够了。” 侧妃轻声低语:“也罢,若母亲没有特意去查,去年诗会和广慈寺遇到那次,咱们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们竟不是亲生母女。” 蕊珠挑开帘子入内,“禀侧妃,余侍妾在殿外求见。” 余侍妾在霞儿搀扶下缓缓进殿,向上首端坐的侧妃行礼。 “给贞侧妃请安。” 待余侍妾坐下后,梦竹端着茶盘奉上茶,余侍妾微微颔首,圆脸之上满是客气疏离之色。 稍作寒暄后,余侍妾转头看向霞儿,霞儿捧着盖着红色绸布的承盘上前。 “贞姐姐,奴婢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后日乃蕙妃娘娘生辰,姐姐想必已收到宫帖。奴婢身份卑贱,在宫中时多蒙娘娘照拂,因此绣了些娘娘常用的帕子络子之物。 可否劳烦姐姐入宫时,代奴婢转交给娘娘?” 第169章 太子薨逝 贞侧妃用诧异的目光瞟了一眼,向花颜轻点了下头。 花颜自霞儿手中接过承盘,只见余侍妾稍作停顿,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最后自袖中又取出一枚绣工精美的月白色荷包儿。 面露羞怯的道: “前些日子王爷送到云意殿许多名贵绿菊,想必是王爷投侧妃姐姐之好,奴婢便私下绣了以绿菊纹样为题的荷包儿,请姐姐笑纳。” 余侍妾手中拿着的,确是一枚精致得令人移不开眼的荷包儿。 形如半月,以月白色的素缎为底,边缘绣着金线,由浅至深几股不同的绿色丝线绣就,绿菊状如圆盘,开的极盛,花瓣层叠,黄色丝线点缀的花蕊若隐若现,在光线下泛着丝缕纹路。 精巧的是针法,花瓣与花蕊呼之欲出。 鉴于余侍妾此前并未与侧妃深交,花颜暗自挑眉,不动声色的接过,嗅到一股淡淡花香。 对余侍妾福了福,花颜道:“余侍妾不愧是在尚服局当过差的,只这一枚小小的荷包儿就用了不下三种针法,余侍妾妙手了得,奴婢替咱们侧妃谢过。” 余侍妾微微侧身避开,花颜选侍的身份早在大婚那日就已记在王府档案里,余侍妾自然不敢托大受礼。 “花颜姑娘谬赞。实不相瞒,妾身的娘亲是镇江府颇有名气的绣娘,妾身自幼跟在身边,六岁开始学花样子,七岁练针法,一晃眼到现今也学了十余年了。” 余侍妾缓缓道出身世,提及绣活时,圆润面庞上竟难得地流露出一抹自矜之色。 花颜将承盘递给身边的梦竹,摸着荷包儿上凸起的花蕊道: “怪道绣工如此精湛,奴婢瞧着这花蕊似乎是‘打籽绣’的绣法,听府里针线上的嬷嬷偶然提过,打籽绣是源自苏氏的针法绝学,看来余侍妾家学渊源。” 余侍妾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花颜姑娘好眼力,妾身的娘亲便来自清溪苏氏旁支。” 花颜微微笑着退到一旁。 贞侧妃见花颜并无异色,道:“难为你对蕙妃娘娘的一片心意,想必娘娘收到寿礼定会欢喜。” 这便是同意帮其代为呈上,余侍妾面露欣喜,再次俯身谢过。“奴婢五年前选秀入宫,于尚服局当值,后也是因这一手绣活儿获蕙妃娘娘赏识。 奴婢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一手绣活儿,贞侧妃若不嫌弃,日后若有需要奴婢的地方,奴婢定当竭尽所能。” 贞侧妃淡淡道:“余侍妾言重了。” 又待了半刻钟,余侍妾起身告退,花颜随着送出云意殿,等看不到余侍妾主仆二人的背影,花颜招手将于贺元叫到跟前。 “花颜姐姐,有何吩咐?”小元子躬身行礼。 花颜低声吩咐:“这几日多留意余侍妾身边的霞儿,仔细些,别被发现了。” “奴婢倒是认识一个粗使丫头,负责每日清扫海棠院通往后园子的那条巷道。那丫头以前承过小年子的人情,姑娘放心,奴婢定会将此事办妥。”小元子略作思考,旋即回复。 花颜见小元子离去,方才转身返回中堂。 梦竹、蕊珠、明月三人正在仔细查验余侍妾带来的绣帕等物,查验之余,也不禁啧啧赞叹,这几块帕子的绣工的确精良。 “余侍妾纵有天大的胆子,送给蕙妃娘娘的贺礼也不敢蓄意使坏。” 就算是顾忌着娘家,余侍妾也不敢如此做。 贞侧妃忍不住问道:“你一向在人前并不多话,方才为何......” 花颜刚将荷包重新取出,蕊珠掩嘴小声惊呼:“莫非是送给侧妃的荷包有问题?不过她应该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送把柄上门吧?” 花颜摇摇头,笑着说道:“你都这样说了,余侍妾又怎会如此蠢笨。 这些日子余侍妾从未主动来过咱们这,就算她的身份不能入宫,却也不必借咱们的手。 她大可以借着寿礼的由头求见王爷,让王爷代为转交,再不济每日请安也能见到王妃。” 花颜轻轻嗅了嗅,右手捏住穗子末端的两颗碧玺珠子,左手稍稍下拉,一根淡绿色丝绦得以从荷包两角系着的位置露出来。 “明月,你亲自去膳房看看冬瓜忙完没,让她过来一趟。” 花颜向贞侧妃解释道:“奴婢现下倒也不能判断,只是方才注意到余侍妾拿出这荷包时,脸上有一丝迟疑,行动间也略显僵硬。且最后说的那些话,不无突兀。” “奴婢已遣小元子留意海棠院,一会儿等冬瓜来了再仔细瞧瞧。” 过不多时,冬瓜匆匆进殿。 “今日殿内可是换了香?”冬瓜福了福,纳闷道。 花颜几个互相对视一眼,梦竹赶忙将冬瓜拉到跟前,冬瓜一脸懵懂,顾不得欣赏那朵绣的大大的绿菊,鼻尖轻嗅,好一阵才挠挠头道: “奴婢从这条丝绦与素缎上用到的绿色丝线上嗅到一丝淡淡的香味,倒不像药材的味道,似乎是由侧柏叶与几种不同干花混合的香料浸染过。” 花颜若有所思,贞侧妃眉峰微皱,“罢了,将其收到库房角落里放着吧。” 至于送来的贺礼,冬瓜再三瞧过后,摇头道:“这些帕子上并无任何味道。” 花颜又一一检查过图案花样,也未犯忌讳,便将礼物收到一只红漆锦匣内。 “侧妃安心,咱们不妨静观其变,余侍妾不会无缘无故找上咱们,不是有所图,便是被有心人指使。至于送来的东西,不带在身边便也无碍。” 次日。 冬瓜借用膳房,鼓捣了几样点心,另做了石榴与寿桃两种面果儿,她牢记花颜的吩咐,在蒸制期间寸步不离灶台。 膳房的于嬷嬷看了半晌,频频颔首。“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在白案上很有些天分。” 冬瓜憨憨的答道:“奴婢特意多做了几枚,等一会做好了孝敬于嬷嬷。” “那感情好,想当初,我们国公府的大......就极喜欢那些精巧的点心。”于嬷嬷沉浸在回忆之中,沧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追思。 如意殿。 蒋捷将手中的一尊玉观音放在锦匣内,对露薇道: “母亲送来的寿礼确有几分用心,明日就带着这尊观音像入宫,再从库房里取两盒以花间露制的香丸。” 露薇点头应声。 “昨儿余侍妾去了云意殿,出来时霞儿手上的贺礼留在了云意殿,想来应该顺利。” 蒋捷坐在梳妆台前,唇角蓦然绽出一朵冷笑: “唐青婉身边的丫鬟机敏,往后让杏雨不必与海棠院接触,余侍妾顾忌着她娘家人的安危,断不敢做出背叛之举,权当做后手,慢慢熬着。” ...... 当晋王府上下皆在为蕙妃娘娘的寿辰筹备忙碌之际,前朝却突生变故,致使蕙妃娘娘的寿辰未能如期举行——久病缠身的太子,于三月初四酉时,薨逝。 第170章 长夜无尽·裕王兵变 当太子薨逝的消息经由东宫属官递报皇帝与宗正寺不久,皇上身边的近身内侍张全亲自前往恒王府、晋王府,宣召两位王爷入宫。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刘峰与府前街何御史,偕朝中数位四品以上大臣,联名上奏,参劾裕王谋害太子。 这是蓄谋已久,还是风闻奏事,具体情形也只有少数几人得知。 张全宣召离开后,晋王于存心殿中,与王府宋长史对视一眼。“宋兄,想不到没有詹王在身边相助,三皇兄自乱阵脚,且,七皇兄这步棋终是走错了一招。” 宋长史捋了捋长须,望着年仅二十一岁的晋王,满腹之言只化作一句:“乃主上运筹帷幄之故。” 这一声‘主上’实乃大逆不道,晋王朗声大笑,殿外风声猎猎,他大步而出。 宋长史轻声嘱咐:“王爷万事小心,晋王府今夜无碍。” 晋王转身,对宋长史拱手一拜,吩咐景明遣人分别往如意殿和云意殿传了信,旋即带了一队护卫离府入宫。 ...... 云意殿中。 待内侍离开,花颜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有一丝恐慌。 与梅姑姑商量片刻,花颜立即报请贞侧妃:命小年子连夜守在承运殿附近,关闭云意殿大门,独留下人房附近的角门出口,由明月看守。 梅姑姑则趁宵禁前去了一趟前面,让柱子传话,太子薨逝的消息唐府即便能靠着布下的眼线窥知,但礼部尚书等人弹劾裕王的内情未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不过梅姑姑倒是多虑了。 唐府早在一个时辰前便紧闭府门,唐显不在府中,唐临与管家带着护卫守在前院府门处,后宅中,云夫人不仅召集五小姐等人与柳陆两位姨娘齐聚福安居,更早早派了周娘子一行在天黑前赶往晋王府附近...... 戌时初,贞侧妃身着里衣躺在床上,对着脚踏旁和衣而卧的花颜,不安的问道: “王爷入宫前,下令府中护卫指挥使司在王府加强巡视,莫非前朝的风波,会波及到咱们王府?” 寝殿内只有主仆二人,花颜沉声回道: “太子的身子早就一日不如一日,皇帝顾念着先皇后的情分,再加上大周亦没有废太子的先例,因此才没有真正废黜太子,但人人都知太子这位储君名存实亡,裕王在这个时候有何理由犯险?” 唐显曾向花颜二人提过,太子其人仁德有亏,骄纵跋扈,行为不端,又急色至极,皇帝曾于朝堂之上怒斥“祖宗基业不可托付”之语,且太子患病的真实原因,实难宣之于口...... 花颜见侧妃沉思,又幽幽道: “但若没有切实证据或把柄,礼部刘尚书断不敢妄加弹劾。咱们在府里时,大堂姐提起过,刘大人的嫡女刘雨荷或将入恒王府做侧妃?” 若恒王许以正妃之位,加上恒王礼贤下士,朝中大臣对他赞誉有加,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选,刘府极有可能真会孤注一掷。 贞侧妃恍然,担心道:“那弹劾裕王,便很可能是恒王的手笔,只是不知咱们王爷会不会牵涉其中。” 在敏妃之前,裕王生母淑妃最得宠,连带着裕王自小也极得皇帝宠爱,尤其是当初太子屡次被弹劾的那段时间。(在103章中有提到) 淑妃出身将门,裕王的舅父陈选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指挥使,隶属兵部。 前朝局势一触即发,花颜担心的是裕王破釜沉舟起兵逼宫...... “听闻裕王善骑射,十四岁首次扈从皇上塞外行围,就猎获两头鹿,可见骁勇。皇上更特指了张行检的后人张衍为他的老师。” 花颜的一颗心又沉了沉,仔细与侧妃分析。 “这件事不管是不是裕王做的,他今晚必会有所行动,被牵连的人众肯定不少。 小姐且仔细想想,王爷为何入宫前特地派人传信告知,奴婢猜想着,裕王若真存了谋逆的心思,在谋害太子后极有可能立即趁乱逼宫...... 至于恒王在其中做了什么,咱们不得而知,但王爷想必早就提前做了部署。” 也或者,这两件事本就是晋王一手策划也说不定...... 花颜看着侧妃一脸担心的模样,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将自己的揣测说出来宽慰一二。 晋王倚仗的蒋家父子如今驻守西北,忠于皇帝的陆家远在西南,皇城近卫兵力虽掌握在皇帝手中,但裕王与陈家筹谋多年,总不会一点都没有渗透。 真到了那时候,京城大乱,乱兵匪盗之流趁起事之初闯入大户人家的府邸,即便晋王府身处内城没有危险,也要以防王妃突然起什么心思——毕竟蒋将军虽前往西北,将军府内养着的部曲一定会安排给王妃。 …… “轰隆隆——” 窗外雷声隐隐,风拂枝叶沙沙作响,京城第一场春雨飘然而至。京城内几座府邸,从前院至后宅,烛火彻夜未熄。 如意殿。 蒋捷倚在窗前,跳动的烛火映衬下,神色晦暗不明。 知雪趋前劝道:“夜深了,奴婢与露薇、杏雨服侍您稍稍安歇一会儿吧?” “云意殿那边是何情形?” 露薇近前回禀:“贞侧妃倒是乖觉,王爷的消息刚传到云意殿,陈令(如意殿内侍)就见云意殿殿门关闭,侧妃身边的梅姑姑出了角门,料想是往唐府传讯。” 王妃先是微微吃惊,然后面色很快阴沉下来,轻启唇齿,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长夜漫漫,京城风雨飘摇。 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 津南邻县,宁河县郊,距京城安化门仅五十余里。 宋承锐的父亲宋县尉与唐显聚在一处军帐外,身材魁梧的郑山打着雨伞,三人在雨幕中凝望京城方向。 “亲家不必忧虑,姑爷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唐显仍旧一身儒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宋县尉面露苦色,以袖拂面,也不知抹的是雨水还是满头冷汗。 ...... 乾元四十九年三月初四,裕王顾言武在承天门设下伏兵。 是夜酉时末,恒王顾言成和晋王顾言琛奉召入宫,两队人马行至承天门时,裕王骤然发难,发动袭击。 随后,一枚焰火在皇城上空爆裂炸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陈选率军自布政坊外的顺义门攻入内城,与裕王在承天门下汇合。 裕王封地安南府,两路骑兵在度虞侯陈进和指挥使穆与风带领下挺进京城,在宁河县郊被天武军围困。 另有数百兵痞匪寇流窜至永平、平宣、安兴各坊,攻入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少不得有居心叵测之徒趁火打劫,位于安兴坊东市街的银楼等商铺,更是一片混乱。 浣云丁香主仆所在的涤丝阁,临街铺子外的大门在一阵呼喝叫嚣声中,很快被兵痞破开。唐府能派来的护卫不多,混战中,刀剑刺在身体里发出沉闷的噗声,鲜血霎时染红了地面。 后院灶房,丁香浑身战栗,在黑暗中匆忙将浣云塞入橱柜后仅半丈深的地窖里,含泪叮咛:“小姐,丁香这辈子被卖来卖去,遇到小姐后才过了五六年安稳日子......” 浣云握着丁香的手,将她死死拉住,“你随我一块躲在这,咱们二人死也要死在一块......” 丁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一边拼力推动橱柜,一面沉声嘱咐: “奴婢白赚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不亏呢。小姐只有活着,才有等到周郎的那天。若是等不到......便听奴婢一言,就此断了念想罢。一会儿奴婢拿着菜刀躲在门后,等贼人来了,小姐万不可出声。” 第171章 长夜无尽·老九如何? 此时,承天门。 晋王略落后一个身位随在恒王身后,二人携数名护卫正走到城门下。 马蹄声骤然响起,恒王诧异转身,旋即眸中闪烁着惊恐,只见隔着百米远的距离,裕王身披金色铠甲,猛地大喝一声,长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城门而来。 恒王的护卫几乎是本能的急忙上前阻挡,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剑相交,火花四溅,血光在黑暗中闪烁,仿佛是死亡的舞蹈。 恒王浑然没有料到,本应在王府等候召见的裕王会有此行动,惊恐之后,他急忙退到城门处,慌乱中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柄。 负责宿卫承天门的参将王丛是陈选部下,正欲和裕王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一支羽箭夹着风雷之势,正中王丛眉心。 天武军新上任的都头宋承锐放下弓箭,摇摇与晋王相望。 ...... 太极宫内,灯火通明,垂垂老矣的皇帝端坐在宝座上,脸色晦暗不明。 “回陛下,刘尚书与谢大人等六人已分别囚禁,庄侍郎与大理寺许少卿正分别审问。”龙卫跪地禀报后,隐去暗处。 内侍张全握着拂尘的手指不自觉颤抖,强自按下心绪后,躬身道:“陛下,三皇子与陈指挥使现今已兵合承天门,恒王晋王二位殿下的安危......” 皇帝那幽暗冷沉的眸底,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似要把夜色灼穿,“老三......有勇无谋,老七故作聪明,张全,你跟了朕几十年了,觉得老九其人如何?” 张全闻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喉咙干燥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他努力咽了咽唾沫,最终低声直言: “陛下,老奴不敢多言。只几位皇子中,老奴唯见晋王......有一分陛下在潜邸时得风采。” 皇帝看向殿外,似乎没有听到张全的回话。 ...... 天色全然暗下,长空如墨。 和东市街隔着两座坊市外的崇仁坊内,细如发丝的雨幕中,周娘子带着明舞等人隐在暗处。周娘子年约四十许岁,身穿黑色劲装夜行衣,一双眸子闪着精光,目不转睛的盯着晋王府。 明舞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杀声,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怎么?” 周娘子的声音透着沧桑,略带关心的问。 “师父,家主带着郑叔去了宁河,夫人又调派了部分人手去东市街几处铺子。府前街住着许多官宦,若歹人夜闯,只大少爷带着管家可能守住?” “你能考虑到的,云夫人岂会想不到,放心吧,老郑留了七八个真正从军队中厮杀活下来的‘杀神’,有他们在,唐府无虞。” “至于铺子,虽碍于不可提前泄露风声这几日都如常开着,但铺子里贵重的物什早就借故调走,即便那些兵痞去了也得不着什么。” “师父,涤丝阁可有派人?”明舞一直知道涤丝阁浣云的存在,以前浣云开在津南的绣庄,最初保护她们的便是明舞与明月的两位师妹。 周娘子并不确定,因此道:“你若不放心便去看看也好,涤丝阁的那个小姑娘与庆国公府也有些渊源,师父不便离开,你带两人过去瞧瞧吧。” 丁香握着菜刀战战兢兢的躲在灶房门口,门外,三名护卫正与来人打斗,来人众多,寡不敌众下,其中一名护卫已经负伤。 等最后一名护卫倒下,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骂骂咧咧的道:“咱们几个被分到劳什子绣庄,陈麻子攀扯上虎哥就被派到了银楼,听说永宝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银楼,陈麻子这次可要发大财了。” 另一个瘦的麻秆一样的男人呸道:“咱们这就去银楼与陈麻子汇合,这绣庄值钱的布匹一下也带走不了多少......” “灶房还没检查,万一有绣娘躲在这儿,可就便宜了咱们哥几个。” 淫言秽语不时传来,丁香骇的几乎要叫出声,她强忍着不看橱柜那边,准备等门打开就用菜刀自刎,也免得被贼人玷污。 浣云被丁香囫囵着困在地窖,全身颤抖不已,两行泪珠儿滚滚而下,一瞬间想到许多竟心生死意,短短的一生,被牵连而死父亲母亲,如今不知在何处的周柏,身陷王府不得自由的花颜,还有欲舍身救下自己的丁香...... “咣当——” 大门被一脚踹开,丁香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惊叫一声,正欲挥刀,就听见轰的一声,她握着菜刀的手陡然掉在地上,转头哭喊道:“小姐......你作什么这么傻!” “哟,这里真藏着两个美娇娘,麻杆儿快......” 话还未说完,被飞身赶到的明舞一剑将其刺死。 ...... 晋王府,如意殿。 桂嬷嬷迈着急促的步子进入寝殿,“小姐,老奴在广智门外听到了巴奴发出暗号,现下想必京城已经乱起来了,咱们是否趁乱......” 蒋捷沉吟道:“宋长史在前殿如何部署?” “陈令适才从承运殿带来消息,宋长史有令,凡前殿八所四司皆须听从府中护卫指挥使司调遣,前后殿相接处每十人一队巡逻,半刻不可懈怠。 广智门有咱们的人看守,随时可以拿到巴奴送来的东西。” 蒋捷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由着知雪几人为她宽衣。片刻后,她冷肃道: “如此,便按计划行事,唐青婉今晚是死是活,端看她的命了。” 桂嬷嬷凛然,面上浮现一丝狠毒之色,贞侧妃不过是卑贱的商户女出身,竟也敢与王妃同日进府,与王妃争宠。不仅如此,更选了貌美无双的丫鬟做选侍,唐家的野心不可谓不大,断不能留着她们狐媚了王爷去...... 桂嬷嬷垂首应是,缓缓退出寝殿,出了如意殿大门,悄然前往广智门附近。 府外,巴奴带着两人正在墙下等候,其中一人手中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内似有活物在动,这样诡异的画面,在静谧的雨夜里甚是可怖。 周娘子隔着百米远,面色凝重的望向身材魁梧的巴奴。 第172章 长夜无尽·毒蛇现 广智门处,一队内侍正聚在廊下避雨。 桂嬷嬷为了避人耳目不敢打灯笼,甚至雨伞也不敢撑开,只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刚穿过后寝外硕大的花园子,忽听门外传来打斗声,急忙躲在一株粗壮的花树下。 周娘子擅使剑,此时已经不由分说的与巴奴斗在一处,另有数人持剑向巴奴身边的两人围拢。 双方实则都不知对方来路,周娘子露面,乃是因为熟知此处的广智门靠近王府后殿,见这三人鬼鬼祟祟,似在等什么人,略一沉思选择了直接出手。 巴奴则暗自诧异,眼前这人虽以黑布蒙面,但观对方使的剑法与身段,似是一名女子,对方只有十数人,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也并不是趁火打劫的兵匪贼寇。 一墙之隔的王府内宅,广智门后的内侍们听到打斗声,立即发出焰火示警。 巴奴见此,迅速转身,躲开周娘子飞身刺来的一剑,旋即猛地抬腿,一脚踢向周娘子腹部。 “扯乎。”巴奴吹了一声呼哨,出拳更加迅疾,与周娘子拉开距离。 但被围困的二人,其中一人已当场毙命,另一个拎着布袋的男子挥臂挡剑时,手臂吃痛,布袋被下意识的猛力甩出,径直飞过巍峨的府门,从袋口处倏然落下十余条仅拇指粗的毒蛇。 门内惊叫声四起。 “好多蛇!救命!快来人啊,有歹人夜闯王府。”尖锐的呼救声刺破夜空,其中一名内侍飞快躲到角落,旁人不知,他却深知这毒蛇的毒性何其猛烈。 彼时,前殿众人见到示警焰火时,宋长史立即持王爷手令派内侍到如意殿、云意殿传讯,另亲自带着王府护卫指挥使司数十人,从东北方向体仁门出来,沿途追击至广智门附近。 周娘子躲在暗处,心中已是掀起惊涛巨浪,若二小姐与花颜......她便也无颜面对家主与夫人了。 至于巴奴,则早已带着幸存的手下仓皇逃窜。 花树下的桂嬷嬷,方才借着一闪而逝的闪电,恰好看到空中掉下的蛇群,顿时惊得魂魄皆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待缓过神后,她只来得及在心里狠狠咒骂巴奴,就再无暇顾及其他,匆匆小跑着去如意殿向王妃禀报。 半刻钟前,云意殿听到内侍传信,上下立即警戒。 春夏秋冬按之前的吩咐聚到寝殿前守着,于贺元战战兢兢守在前门,等于敬年从前殿回来时,梅姑姑立即递上灯笼,吩咐于敬年去广智门处查访。 蕊珠匆匆与梦竹说了一声,小跑着去角门处给明月传信,等冬瓜手持擀面杖,和梦竹一起赶到寝殿时,花颜早已为二小姐穿戴好衣裳并披上狐毛大氅,主仆两人正一脸凝重的盯着殿外。 等于敬年满脸惊慌的,将毒蛇被歹人投在后殿的消息回禀给贞侧妃,花颜猛的抬头。 “毒蛇?可确定有多少数量,哪种毒蛇?” “回花颜姑娘,夜色里看不清楚,守在那处的人只说是拇指粗细,有十余条之多,具体是不是毒蛇也不得而知,蛇群落地后已四散逃蹿。” 于敬年的声音刚落下,梅姑姑呼吸一窒,立即吩咐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咱们云意殿可离广智门不远,赶紧提着灯笼去殿门及四周宫墙处查看,若有缝隙立即堵上。” 花颜察觉异样,抬眸看到贞侧妃正蹙着眉心担心的看向自己。 梦竹拉着冬瓜去库房取雄黄等药材,梅姑姑对花颜道:“事有蹊跷,王爷进宫未归,歹人端的是挑的好时候,若府里主子出了事,今夜怕是连太医都叫不来......” 贞侧妃叹息:“正值多事之秋。”也不知王爷是否安好。 花颜眉头紧锁,目光越飘越远,将近日发生的事在眼前过了一遍,表情逐渐从疑惑变为恍然,眼中闪过冷意。 “这事怕是冲着咱们来的,侧妃可记得五年前重阳那日,风隐院毒蝎之事?” 贞侧妃双眼陡然睁大,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颤抖,“怎么会?你是说,莫非咱们殿内被放了吸引毒蛇的香.......” “余侍妾的绣帕。” “余侍妾的荷包儿。” 花颜与贞侧妃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173章 余侍妾之死 寝殿内,花颜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中堂屏风旁的多宝阁。 本来按计划明日侧妃入宫为蕙妃娘娘贺寿,余侍妾送来的绣帕被梦竹收在一只红漆锦匣内,连同唐府和侧妃准备的贺礼,此刻正放在多宝阁二层。 冬瓜呐呐道:“不会吧......奴婢离府前跟着陆姨娘辨香学了三个月,很确信那几块绣帕上并没有异常的味道。” 花颜摇头,上前将锦匣取下。 “世间万物,不只香料药材之间相生相克,还有伴生共存。 药典中关于毒物这一类,就曾记载,蛇蝎等五毒之属不仅能凭借气味的踪迹寻找猎物,它们的巢穴附近往往也都有伴生之物。 冬瓜你且再仔细查验一番,小年子,下半晌海棠院可有动静?” 冬瓜接过盒子,又让梦竹去库房取余侍妾送给侧妃的绿菊纹样的荷包。 花颜沉声道:“且慢,那荷包暂且莫动,更不可带入寝殿。” 又回身对贞侧妃解释:“依奴婢之见,若余侍妾耍了什么手段,想必也只能在那枚荷包之上。” 贞侧妃怔愣片刻,紧紧抓着扶手,没有作声。 于贺年躬身回禀:“奴婢一直派人盯着,余侍妾从咱们这返回海棠院后,仅酉时霞儿姑娘去膳房取饭,期间并未与他人接触,余侍妾也一直待在屋里未曾外出。” 虽余侍妾那里目前尚无异常,但花颜和梅姑姑几乎是本能地感到蹊跷,危急之时,花颜当先吩咐梦竹,将明月从角门召回来在侧妃身边护卫。 ...... 此时,后殿内有毒蛇潜入的消息也已传开,宋长史脸色凝重的望着重重后殿,一边吩咐龚嬷嬷等人传话,一面着人赶紧去请王府内良医所的医师过来。 内使歇房内的众人与一众护卫在广智门附近搜寻毒蛇下落,好在萧指挥使率先发现一条毒蛇踪迹,一箭射杀后,交由良医所的石医师鉴别。 如意殿。 “真真是蠢奴才,只往来送些东西入府,竟也能捅了这么大娄子!”蒋捷双手紧扣,面上带着愠怒。 借着室内烛光,桂嬷嬷跪在地上,一身污浊,“......老奴刚到广智门附近,便听到府外打斗声,想来是巴奴遇到了流窜的兵勇。” 半会儿才传来王妃低沉的声音,“王爷以身犯险不在府中,崇仁坊又离皇城最近,裕王的人犯不着来此做乱,旁的人也没有胆子敢擅闯王府。” 杏雨劝道:“王妃,还是让桂嬷嬷赶紧洗漱收拾吧,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一会宋长史该派人来传讯了。” 桂嬷嬷脸上浮现一丝怨毒,“王妃莫急,这事虽有纰漏,但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咱们如意殿,云意殿离广智门不远,又有......想必那蛇群总有一两条能循着气味找上门去......” ...... 龚嬷嬷派出去的婢女传话到海棠院时,余侍妾面色惨白。 等人离开后,余侍妾低声喊道:“霞儿,快将我的针线篓取来,要快!” 霞儿不明所以,她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样慌乱,等匆匆跑到外间将针线篓子取来后,余侍妾立即将一团墨绿色丝线拿在手中,旋即扔到地上的炭火盆内。 “主子,这些丝线乃王妃赏赐,受命绣的屏风还未完工,这....” 余侍妾掩下慌乱,伸出纤纤素手看了半晌,冷笑道:“王妃.....竟半点也容不得人...” 墨绿色的丝线在炭火的映照下,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丝线连同一块素缎逐渐受热卷曲,变色。须臾,丝线在炭火的吞噬下越来越小,最终完全化作一堆黑色灰烬,只剩那淡淡青烟还在空气中缭绕。 余侍妾瘫坐在椅子上,仿佛重病初愈,五日前的一幕在脑海中重演。 五日前她照常去如意殿请安,被王妃身边的桂嬷嬷单独留在如意殿。 “听闻余侍妾的娘家出自清溪苏氏,是有名的绣娘,余侍妾因出身不显,最终在秀女中落选入了尚衣局当差,一手绣活儿极其出众。” “母妃五日后生辰,余侍妾在慈元殿服侍过母妃一段时间,本王妃这里得了些贡缎,余侍妾不妨帮着绣几方帕子,届时呈给母妃做贺礼......” “你父亲如今只是小小的清溪县令,余侍妾既入了王府,也是时候帮衬帮衬娘家才算孝顺。余夫人手艺出众,屈居清溪倒也可惜,本王妃已命人去清溪接你娘来京城团聚。” 王妃短短几句话便让余侍妾浑身冰冷。 一直到回到海棠院,杏雨送来贡缎等物事时,顺便轻描淡写的要求绣一朵绿菊纹样的荷包,初时余侍妾并不以为意,但接触到单独放到匣子里的名贵丝线时,那丝线上微微粘腻的触感令人心惊。 再到传话让她亲自去云意殿假借送贺礼之机,将丝线绣就的荷包送给贞侧妃......适才听到传讯,余侍妾便意识到那丝线或有问题。 出于谨慎,因此才迫不及待毁去。 只是她虽有几分聪慧,却败在了未知上。 需知,丝线被烧毁时,蛇床花的气味扩散的最快,加上海棠院不如其他宫殿严密,便有一条蝮蛇循着气味从墙洞中钻进来,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略微发暗的黏液,很快,就连这条痕迹也被细雨冲刷...... 王府后殿从听到消息到各有动作,看起来时间过了很久,实则也不过两刻钟。 龚嬷嬷奏请王妃,蒋捷沉吟后下令,派人传唤贞侧妃与吴余两位侍妾,召集到如意殿偏殿安顿,命良医所所有医师进入后殿各处检查并洒药粉预防毒蛇进入。 好在宋长史这边已带着萧指挥使捉住七八条。 云意殿,蕊珠带着春夏秋冬四个丫头,仔细在主殿边边角角处洒了药粉,小年子打着雨伞检查四处围墙。 中堂内,冬瓜再三确认绣帕无虞,花颜便跟侧妃和梅姑姑低声说了几句,带着冬瓜与梦竹出了寝殿。 三人甫一进入库房,梦竹去点灯,花颜和冬瓜举着灯笼将门窗检查了一遍,等打开盒子取出荷包时,花颜直接将系着荷包的两枚碧玺珠子取下,又将其中的丝涤抽了出来。 如此一来,没有杂糅的花香干扰,冬瓜只轻轻嗅了一下便惊道: “天杀的!孟姝,这丝线上好像有蛇床花汁液的味道,只是味道极淡,似乎放了一段时间散了味。” 梦竹闻言,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余侍妾好歹毒的心思!若不是咱们事先得了消息,那些毒蛇岂不是会循着气味进入云意殿?” 花颜也是心中一紧,“咱们该庆幸,侧妃吩咐将这荷包放到了库房,若放在寝殿,后果不堪设想。” 亥时初,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海棠院传来,约莫半盏茶功夫,于敬年匆匆回到云意殿报信。 余侍妾不幸惨遭毒蛇之口,殁了。 第174章 不知王妃如何看此事? 夜幕沉沉,电光在云层中穿梭,须臾间暴雨如注。 随着这场暴雨终于来袭,京城各处仿若在同一瞬间归于沉寂。 太极宫依旧巍峨如山,承天门外的鲜血被冲刷殆尽,好似兵乱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于贺元踉跄着来到寝殿外,跪地回禀: “奴婢适才带人排查,于西北处的围墙下发现拳头大的墙洞,奴婢暂用泥巴封堵,现下春儿在那里看守。” 墙洞,毒蛇,染了蛇床花汁液的荷包...... 贞侧妃何握着花颜的手猛然收紧,她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就连陆姨娘当年遭逢毒蝎时,她也是仅从山庄回府后,才听花颜讲述过事件经过,而今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着实令她不寒而栗。 花颜更是自责不已,入府后的次日她便带明月和冬瓜里里外外检查过,想必小年子说的墙洞是近日才挖掘的,这些天忙着准备蕙妃的寿礼,到底还是放松了戒备。 于贺元所说的墙洞在后院一处小花园内,这里虽说偏僻,但先前的确排查过并无问题。待亲自瞧过后,花颜的目光从秋儿身上冷冷扫过,这处围墙连同不远处的游廊和园子里的几株梅树都是她在照看。 “花颜姑娘,奴婢知错,昨儿打扫时检查过的,此处围墙完好,并无墙洞,近一个月奴婢也未发现异样......” 秋儿跪伏于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停。 冬儿举着把雨伞为其遮雨,自己倒淋湿了半边身子。 “姑娘容禀,奴婢与秋儿同住,可以为她作证,昨天一大早秋儿就有些不舒服,花园子是奴婢帮她一起打扫的。” 花颜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观察,这处墙洞虽只拳头大小,但显然并非是一日之功。 梦竹上前低声对花颜说道:“秋儿当值月余,一直负责打扫这里。” “将她们暂且关起来,蕊珠你亲自看守,一切待明日再说。” 前院传来嘈杂声,是龚嬷嬷带着府医来到云意殿排查。 花颜刚走到前面,就听龚嬷嬷正与侧妃回话。 “侧妃受惊了,王妃吩咐宋长史和萧指挥使前往海棠院余侍妾处探查,由老奴带府医在各殿检查有无遗漏。” 正说着话的功夫,王妃身边的内侍传讯,请贞侧妃暂移步如意殿。 花颜陪贞侧妃出殿前,将明月召到跟前,明月点点头,带着冬瓜往海棠院方向去了,梅姑姑则和梦竹留守在云意殿配合府医。 如意殿一切有条不紊,不仅小厨房熬煮了姜汤,待贞侧妃落座后,知雪更是即刻呈上了热茶与点心。 王妃神情悲痛,先道自己有负王爷所托,又略说了几句身为王妃却未能保余侍妾周全之类的话,吴侍妾住在余侍妾隔壁,这时本正惊惧万分,却也不忘宽慰王妃。 “是余姐姐运气不好,才受此无妄之灾,与王妃有何干系。 也许余姐姐是命该有此一劫,王妃可千万莫要自责才好。说起来妾方才听到余姐姐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当真吓得魂飞天外,现下还后怕呢。” 贞侧妃闻言,冷冷的扫了吴侍妾一眼,道: “吴侍妾与余侍妾相处日久,未料竟如此寡情。 说起来,海棠院距广智门甚远,后殿屋舍众多,那毒蛇倒像是嗅着味儿似的专门去袭她?究竟为何,倒着实令人深思。 不知王妃如何看此事?” 花颜站在侧妃身后,虽觉得侧妃此话不妥,却也阻止不及,倒是瞥见杏雨听了这话身躯微颤。 吴侍妾碍着身份不敢反驳,兀自端了碗姜汤捧在手里借着热汤暖手。 王妃正坐于上首,神色从容,“此事确存疑窦,本王妃已命人详查,想必明日便会有结论。” 这时,如意殿内侍陈令进内禀报: “启禀王妃,海棠院已全面清查,毒蛇已被萧指挥使一剑斩杀,据府里的护卫说,他们赶到的时候,余侍妾身边的丫鬟惨遭毒手。 宋长史命奴婢前来回禀王妃,半个时辰前已派人出府四处追寻凶手。” 蒋捷怅然道:“终究是本王妃疏忽,吩咐下去,厚葬余侍妾。” 对于余侍妾的死,她虽有预料,但更惋惜贞侧妃竟然无恙,要知道巴奴带来十余条蝮蛇,在西南时帮她数次除掉碍眼的家伙...... 陈令领命,躬身缓缓退出中堂。 蒋捷看着殿外黑沉沉的雨幕,沉声道:“府里刚得到消息,一个时辰前王爷与恒王殿下于承天门遇袭,裕王谋逆,勾结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陈选起兵逼宫,现已被天武军镇压。 值此宫变之时,府中又出变故,毒蛇一事尚需彻查,今夜暂且委屈两位妹妹在偏殿歇息。” “裕王宫变?” 吴侍妾掩口惊呼,贞侧妃心下骇然,为王爷担心之余,不禁暗叹花颜果真料事如神,仅凭借刘尚书弹劾裕王谋害太子一事,就料到裕王或有谋逆之嫌。 “时辰不早了,两位妹妹且下去歇息吧。” 蒋捷的目光在贞侧妃身上稍作停留,无意多谈前朝之事。 偏殿中,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贞侧妃轻声呢喃:“想来前朝应无大碍,只是裕王兵败,不知又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宫变牵涉甚广,京城必定大乱,不知父亲母亲现今如何。” 花颜也为浣云和丁香担忧,稍作思索,宽慰道: “虽不知王爷如何部署,但想必会给家主事先透些消息,小姐可还记得,大姑爷日前已到京赴任,正是在天武军中做都头。晋王也许还要多依赖大姑爷呢,且有郑山和周娘子在,即便遇到什么事也当无虞。” 花颜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说着说着眼前一亮。 “小姐,府外与贼人争斗的人,是家主派来保护小姐的人手也说不定。若不是那些毒蛇提前暴露,荷包虽放在库房,咱们却也会深陷险地。” 家主与云夫人夫妻,从来都是谨慎周全的,若事先得了消息,她们自会留心看顾。在花颜心里,没有人比云夫人更令她安心。 贞侧妃抿唇微笑,略想了想便知花颜说的极有可能,心下稍安。 第175章 除非一击必中,否则唯有隐忍 “经此一事,王爷距离储君之位又更近了一步。”花颜叹道。 晋王的智谋手段的确令人叹服。 贞侧妃心内亦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时日,晋王虽事忙,却不忘遣景明送来些古玩孤本。偶尔来云意殿与贞侧妃下棋对弈或弹琴作画。 新婚燕尔,晋王尚算用心。 因此自侍寝那日后,贞侧妃已对王爷渐生情意,自然也盼着王爷能登大位。 不知不觉已至子时,夜宿如意殿,花颜又怎敢让侧妃安然歇息。 主仆二人静卧闲谈,仿若回到临安府时,每逢花颜值夜,总有说不完的心事与闲话。 花颜亦借此机会,将近来发生的事和侧妃一道,逐一梳理串联,也对云意殿的于贺元兄弟和春夏秋冬四人有了判断。 除秋儿尚有一丝嫌疑外,其余人暂时可信,但春儿夏儿来自庆国公府,还需进一步观察。 不知为何,花颜心里一直有些犯嘀咕,晋王花费如此大精力对待庆国公府一案,本身就很有些不同寻常,因此她一面有意让冬瓜交好于嬷嬷,也对春儿夏儿留了些心思。 “余侍妾已死,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天将明时,贞侧妃沉凝问道。 “小姐,余侍妾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罢了。 奴婢揣测,她一开始可能意识到荷包不妥,但应该到死才想明白那荷包上的丝线有诱蛇之效,余侍妾之死,想必是海棠院尚有剩余丝线所致。 奴婢已吩咐冬瓜和明月前去查看,真正的缘由,等咱们回去后便可知晓。 但此事恰如夫人处置文姨娘之事,夫人身为主母,虽明知是文姨娘所为,因没有切实证据,亦只能寻个养病的由头将其拘禁在庄子中。 见贞侧妃缄默不语,花颜只得肃然道: “王爷多倚重蒋家,侧妃切不可奢望王爷......能为您撑腰做主。 说句血淋淋的话,处身王府,后宅争斗便在所难免,咱们明知是如意殿这位所为,除非一击必中,否则也唯有隐忍。” ...... 次日一早,和贞侧妃回云意殿后。 冬瓜立即回禀,海棠院余侍妾寝殿内残留蛇床花的味道,但因味道极淡,府医并未察觉,只依据十余条蝮蛇尸体,查明此毒蛇系西南独有物种,且此毒尚无解药。 “我在余侍妾那里曾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但炭盆内并无异样,应是被调换过了。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蛇床花的味道稍稍比荷包上的还要浓郁些。” 冬瓜私下与花颜说起。 花颜回忆药典中的记载,了然道:“蛇床花的汁液遇火后味道更甚,想必是余侍妾猜到了些什么,想烧毁丝线,却不料引火烧身。说她是自作孽也罢,无知也罢,此事便只能这么过去了。” 一个没有品级的侍妾,不出两日便再无人提及。 当日出现在府外的贼人,宋长史与萧指挥使还没调查出线索,府医就在王妃的如意殿围墙下发现了一处墙洞,这一发现顿时让宋长史等人出了一身冷汗。 “如意殿也有墙洞?” 花颜听说后,顿觉棘手:“王妃谋划周全,若王爷知道,大概一时倒也不会怀疑到她了......” 到了傍晚,柱子终于带来了唐府的消息。 京城经过一夜动乱,许多处府邸损失惨重,更有两位三品官员被害,好在昨夜子时过后,天武军出兵才肃清兵匪。 唐府因准备周全并无损失,甚至还有余力帮同一条街的庄府和孙府抵御了数波匪寇。 此外,贞侧妃与花颜也通过唐府的消息知道,裕王兵败,自刎于太极宫前,其生母淑妃于寝殿内自缢身亡,陈家全族成年男子尽遭赐死,其余人等皆流放至边关。 至于裕王谋害太子一案,朝廷上下暂时讳莫如深,所传消息仅有礼部尚书刘峰被罢官,其余弹劾之人被罚俸三年。 得了消息后,云意殿上下皆松了一口气。 秋儿被关了一夜,花颜腾出功夫,顺着追查下去,倒发现了意外收获。 “当差如此不尽心,既如此,云意殿便留不得你,你且认?” 秋儿仍旧宣称自己每日打扫并未察觉围墙有异,此刻她跪在地上,惶恐乞饶:“花颜姑娘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当真不是奴婢所为,那处围墙偏僻,奴婢一时察觉不到也是有的。” 蕊珠冷哼一声:“错了就是错了,若非小元子发现,你这一时疏忽,岂非害了咱们侧妃性命。” 梅姑姑亲自去请了龚嬷嬷来,将秋儿带了回去。 晚间服侍贞侧妃就寝时,贞侧妃单独对花颜道:“你不是查明,秋儿这些日子并未外出,她应不是内贼,如此大张旗鼓将她赶出去是何故?” 花颜解释,“犯错当罚,是梅姑姑在她们认主当日便订下的规矩,秋儿在长达一月的时间里都未察觉围墙有异,如此不仔细,说明她不堪大用。” “至于大张旗鼓的遣出去,一来让春儿几个警醒,二来迷惑如意殿。” 内贼,另有其人。 ...... 距裕王兵变已过去三日,晋王竟依旧未归。 倒是唐府又大出风头,大姑爷宋承锐因护卫有功,擢升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而新任礼部尚书则由怀安侯唐德接任。 花颜私下揣度,怀安侯本在礼部主客司任闲职,此次升任礼部尚书,想必是少不了晋王的提携。 至于晋王未归,乃是在处理裕王谋逆案的后续事宜,除裕王家眷移交由宗正寺,还有对裕王府一干府官的处置。 骤然失去两位皇子,储君之位似已仅存于恒王与晋王之间,朝中官员各自站队,泾渭分明。 岂料五日后,皇帝忽颁旨,命恒王不日内赴封地就藩,无诏不可擅自回京。 朝野一时哗然,支持恒王的朝臣私下集会,不由揣测太子被害一案的真相...... 第176章 京城局势 恒王不日就藩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即便是皇城根下的贩夫走卒,也免不了私下与同伴议论几句,更遑论那些世家大族了。 于是,短短数日之间,晋王府的地位如日中天。 不知不觉中,京城的局势已然迈入另一个崭新的阶段。 其中最明显的,当属唐氏一族。随着怀安侯唐德重新进入朝野,府前街唐府也变得炙手可热。 唐府的大姑爷宋承锐在安邑坊置办了三进的宅子,老太太和云夫人在擢升大姑爷的旨意下来后的当日,就派人将大小姐叫回唐府,少不了一番敲打和提点。 柳姨娘在扶柳院喜不自禁,拉着大小姐不断的说“我儿出息了,看来低嫁也并非全无好处”之类的碎话。唐府姨娘的份例也实在可观,柳姨娘将这些年积攒的银子尽数取出来,又吩咐身边的丫头将一些名贵的布料和一两件古玩添到箱子里。 “京城的宅子贵,宋家家底不厚,老太太和夫人给你陪送的嫁妆也别一味扣在手里,需时不时补贴才能让夫家时时记得你的好。” “姑爷初来京城不久,又接连升官,想必应酬不少,你要记得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不可使小性子,也不能拂了姑爷的面子。 你们这一房仅有泉哥儿一个孩子,子嗣单薄了些,你得多为宋家开枝散叶才是,了不起就将身边的丫头挑一个开了脸,左右身契在你手里捏着,抬个姨娘也不算什么,副都指挥使这样的门第若没有姨娘小妾也让人说嘴,免不得说你善妒......” 柳姨娘絮絮叨叨了许久,大小姐不禁鼻头一酸,迈步上前搂住姨娘。 “我都省的,姨娘也该留些体己,我的嫁妆丰厚不缺银钱,如今我们这一房的日常开支都是陪嫁庄子和铺子里的出息。相公置办宅子也是靠军功得来的赏赐,至于抬不抬姨娘,我且与相公商量商量......” 宋承锐为人正直,没有花花肠子,宋家大房也只自小服侍的一个通房被抬为妾室,大小姐嫁入宋家的次年便诞下哥儿,公婆满意,相公宠爱,她又怎会愿意有别的女子来分走丈夫的爱。 柳姨娘听罢虽觉不妥,也不再多劝,这些年她早就养成了一切听主母的习惯,主母方才在福安居没提,她也就顺着女儿的话消了念头。 ...... 府前街,庄府。 庄侍郎上朝前,与妻道:“唐府最近风头正盛,夫人去送谢礼也不必久待,倒显得咱们故意攀扯,等过了风头,再嘱咐家里的几个姐儿,有意与唐家的几位姑娘交好。” 兵变当日,唐家大公子带着家丁相助,庄府理应备礼拜谢。 庄夫人颔首道:“唐家二小姐及笄时,我循着老爷的心思,送的礼只稍重了些,次日云夫人便递帖子邀我去府里听戏,可见云夫人是个极通透的。” “已故云老尚书的嫡孙女,又岂会寻常。”庄侍郎不由感慨。 唐家刚搬来府前街时,不是没有人私下笑话唐显,戏说唐府没规矩的。 当家夫人竟不冠夫姓? 府里府外,就连商行的掌柜娘子入府请安,都皆称一声云夫人,外人不免置喙几句。 殊不知云夫人的娘家也曾显赫一时,二十多年前,世人谁不知云老尚书身为户部尚书,为大周鞠躬尽瘁? 这便是低嫁的底气。 庄侍郎回神,接过夫人递过来的清茶漱口,饶有趣味的说道: “听闻年前时有议论,提及唐府二小姐时多有不配王府侧妃之位的言辞,到了这时,京城之人若还把唐家当成商户对待,便当真是愚不可及。 唐府底蕴,从阖府搬迁到京城时,就早已胜过寻常官宦之家。 且不说唐显此人出身怀安侯府,虽是旁支,却胸怀若谷万不可小觑。其子唐临乃探花郎出身,又娶了苏阁老最宠爱的孙女,往后走到哪一步都已经可以预见。 商户?若不是唐家担了半个皇商的名头,早就可以改换门庭了。” 庄夫人迟疑了一会,蓦然道: “不光与苏府这一桩婚事,老爷这么一说,我倒突然想到一茬。 妾身年前参加了几场宴会,听说唐家的大姐儿嫁给了区区县尉之子,我还当是唐家不重视庶女。 这才几年,唐家的大姑爷已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如今看这门亲事竟也是极好......”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唐家倒是反着来,嫡子高娶,庶女低嫁,但奇异的恰到好处。 庄侍郎由着夫人为其整理朝服,闻言沉声道: “所以说唐显此人可以说是长算远略,许是一开始便抱着将嫡女嫁入皇室的想法,庶女低嫁也选了同样没落的宋家旁支,宋副指挥使的祖上可不就是出过一品大将军的颍南宋家。” 庄夫人一时想不到这么深,想到昨夜心里盘算的那桩事,话锋一转: “妾身也去过几次唐府,唐家五小姐生的虽不是十分貌美,但性子极好,洒脱大方很有些利落劲儿。我有意让安哥儿......” 庄夫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庄侍郎打断: “不妥,先不说唐府的五小姐年纪尚小,就说安哥儿虽记在你名下,但到底是庶出的,你莫不是疯了,怎敢生出这样的蠢念头。” 庄侍郎有两子三女,其中嫡长子已娶妻,另有一个嫡女待字闺中,其余一子二女皆是庶出。 庄夫人与寻常主母不同,生了两个孩子后再没能生养,因此抬了身边的两个陪嫁。 她对待庶子庶女一向视如己出,府里的两位姨娘也安分,与主母仍是主仆相称,生了子女后更是等闲不出院子,也可见庄夫人在后宅的手段。 “咱们安哥儿虽没托生到我肚子里,却一向孝顺,又在鹿山书院进学,等过几年高中,未必不能与唐家......” “此话休要再提,若晋王他日荣登大宝,有贞侧妃这层关系在,即便是唐府庶女咱们也不见得巴望的上。 为夫身居要职,不好在朝中亲近晋王,因此才让你和淑姐儿与唐府交好,不是让你们母女败坏邻里这点情分。” 庄侍郎只得把话说开了,郑重嘱托了几句,见自家夫人点头才匆忙离府上朝。 与庄侍郎持同样态度的人不少,原先权贵阶层里关于贞侧妃德不配位的闲话也在一时间销声匿迹。 ...... 等晋王回府已是七日之后。 蕊珠一路紧着脚步回到云意殿。“二...侧妃,小年子传话,王爷回府了,与宋长史和萧指挥使在承运殿待了半柱香功夫,现下回了存心殿。” 第177章 不可追究,亦不必深究 贞侧妃面露欣喜:“王爷终是回府了,王妃那边有何动静?” 宋长史适才应是在回禀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那日在府外打斗的两拨人马,贞侧妃与花颜已知晓其中一方是周娘子在暗中护持。 在此期间,宋长史也趁侧妃在如意殿歇息时,随龚嬷嬷查看了墙洞周围的情况。至于在广智门外是否发现其它线索,就不得而知了。 蕊珠笑的狡黠,凑到前面低声道: “奴婢正要回禀,王妃适才亲自去了存心殿,只是王爷并未召王妃进殿,小年子说王妃在殿门外待了会才回去。” 花颜眼神微眯,抬头正对上贞侧妃疑惑的目光,晋王的表现出乎她二人的意料。 “侯爷和大姑爷的升迁少不得王爷提携,侧妃理应亲自前去道谢才是,冬瓜每日都备着点心,侧妃不妨带些去前殿看望王爷?”花颜收敛心绪,提醒道。 贞侧妃略一思索,便微微笑着应下了。 梅姑姑道:“侧妃还是第一次去存心殿,花颜蕊珠你们二人为侧妃好生梳洗妆扮一番。” 花颜抬眸,见主子面露羞赧。 “梅姑姑说的极是,侧妃已多日不见王爷,合该穿的隆重些。”花颜说笑着绕过中堂与寝殿相隔的屏风,打开衣橱。 蕊珠听了喜上眉梢,抬头问到:“那奴婢要不要把飞凤挂珠大钗取出来?” 这枚大钗是云夫人在小姐出嫁前,派魏妈妈送到云意院的,端的是华贵气派。据说是云夫人姑姑的旧物,云夫人将其中几枚珠子替换过,交由永宝楼的工匠重新修饰了一番。 蕊珠招呼梦竹,二人小心翼翼的将其从一只螺钿箱子里取了出来。 贞侧妃也极喜欢这枚大钗,便没出言反对,但转头见花颜从衣橱内取出一件大红织锦鸾凤云纹广袖翟衣时,眼睛陡然睁大,语气一改从容: “......花颜!梅姑姑你看,这是否有些过于隆重了,不如换那件浅色的倒还好。” 梅姑姑拦道:“这件鸾凤云纹翟衣正与夫人送给侧妃的大钗相配,小姐如今是正二品侧妃,算不得逾矩。” 梅姑姑说完,笑呵呵的道了一声就出了寝殿,“奴婢去茶水间看冬瓜准备的糕点是否合意。” 蕊珠笑嘻嘻地扶着贞侧妃在妆台前坐下,嘴里还念叨着:“俚语常说‘小别胜新婚’,咱们打扮得隆重些,不正是‘为悦己者容’”。 花颜轻轻戳了戳蕊珠的额头,将衣裳交给她熨烫整理,“你倒是促狭,一会我和梦竹陪侧妃去存心殿,你和明月可要守好寝殿。” 为贞侧妃重新梳就如意朝天髻,花颜满意的点点头,依据妆容,选了一对嵌宝水晶叶形耳坠。 梦竹不由赞道:“侧妃瞧瞧,花颜的手巧极了,花楹的看家本事莫不是让她学全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梅姑姑将食盒递给梦竹,贞侧妃便领着花颜梦竹出了云意殿。 主仆三人沿着碎石铺成的小道穿过花园子,往前又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行了约莫一刻钟,再绕过两扇海棠垂花门,便进入王爷王妃平常居住的后殿。 甫一进来,先是看到如意殿高耸的殿门,王妃身边的知雪正从外边回来,见到贞侧妃一行,急忙远远站定行礼,待贞侧妃绕过一屏极广阔的青石照壁,去往存心殿方向,她才冷笑着进入如意殿。 “王爷事忙,连咱们王妃都未召见,偏她穿红戴绿,不知趣的凑上去,我倒要看看一会她们被景内侍赶出来时会有多丢脸面。” 知雪将竹篮丢给陈令,独自出了如意殿,打算瞧个热闹。 蒋捷得知贞侧妃去了存心殿时,一颗心倏得沉了下去...... 花颜跟在贞侧妃后面,由着内侍迎着进入一排十六扇朱红漆的大门内,通传的内侍进去禀报了一声,不多时就出来请贞侧妃进去。 知雪正好看到景内侍亲自出来相请,也顾不得震惊,急匆匆去向王妃禀报。 贞侧妃款款步入殿内,朝晋王屈身行礼,温言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晋王端坐于书桌前理政,桌案左侧堆叠数摞书册,显是久未整理,又有新折占据了部分位置。晋王闻言抬头,猝不及防下,一身大红鸾凤云纹翟衣的女子撞入眼帘。 微施粉泽,淡扫蛾眉,唇点朱樱,行礼时仪态雍容,丰姿尽展。今日的唐青婉与大婚时身着吉服的贞侧妃,风情迥异。 晋王只见过端庄娴雅的贞侧妃,何曾见过明媚如朝阳的唐青婉,乍然间,呼吸一滞似有瞬间失神。 只见贞侧妃盈盈再拜,口称多谢王爷提携唐氏一族云云。 晋王回神,唇角微微上扬,起身绕过桌案扶起贞侧妃,“宋承锐与本王是连襟,提携一二又何值得你亲来道谢,至于怀安侯,倒是父皇钦点他接任礼部尚书。” 话锋一转,晋王眼含深意,陪贞侧妃坐在八仙桌前,花颜与梦竹依着规矩上前将食盒内的点心呈上。 晋王缓缓开口: “那晚局势复杂,本王虽察觉三皇兄有异,却不能提前与侧妃言,让侧妃当晚受惊,是本王之过。” 花颜这一刻在存心殿见到的晋王,只觉其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隐有一丝威压。与在云意殿弹琴下棋时的神情气质完全不同。 晋王这席话也不过是在提点贞侧妃,当晚毒蛇之事,乃裕王一党所为,不可追究,亦不必深究...... 王爷未召见王妃也只是权宜之策,花颜猜测,无论是否有确凿证据表明是王妃所为,其手段都过于狠辣,令王爷心冷。即便晋王碍于需要借助蒋家,短时间内或许也会冷落王妃。 饶是贞侧妃已听过花颜劝告,现下神情亦不禁愣怔了一会儿,旋即,她颔首淡笑道: “妾听闻王爷在承天门遭到裕王伏击,心内惶恐担忧,想必那日凶险非常,这几日消息频传,妾虽久居后宅,也听闻恒王殿下于城门下中箭负伤,好在王爷,吉人自有天佑。” 贞侧妃忍着头晕,只觉得头上挂珠大钗重重的,让她十分不适。 与晋王说了几句话,不外乎是进宫见了蕙妃娘娘呈了贺礼,与王府后宅见闻,偶尔提一句唐府近况。晋王听了几句话后暗自诧异,唐显当晚身处宁河的事竟未与女儿透露过分毫? 王爷与贞侧妃相处了半个时辰,都未提毒蛇夜袭之事。 最终晋王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目光灼热,温言道晚些时候去云意殿用膳安歇。 花颜站的位置靠近书案,临走前仅一转身,便见到几封贴着黄纸的旧档案躺在一角,匆匆一瞥虽未完全看清,但“庆国公府”四字已印入脑海。 第178章 为王爷纳些新人 如意殿内,蒋捷一脸郁色,将桂嬷嬷唤至跟前。 “这些日子先不要和巴奴联系了,嬷嬷,是我大意了。” 蒋捷轻按额头,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开口。 “王妃行事一向果决,只可惜巴奴那蠢奴才出了纰漏。 说起来若不是日前将军送来密函,咱们竟还不知唐府有那般底牌,也难怪王爷会亲自求娶贞侧妃......唐家目前虽只有一个唐临入仕,但其姻亲势力不容小觑,若不及早根除,待他日贞侧妃诞下王爷的子嗣,难保不会危及您的地位。” 桂嬷嬷叹了口气,心里蓦地一恸。 那晚占尽天时地利,实在是除掉贞侧妃最好的时机。有夜色与雨幕掩护,此为其一;晋王不在,京城动荡之时,此为其二。 再有余侍妾这枚棋子当天送去贺礼,次日便是蕙妃娘娘寿辰,想必贞侧妃定会将其放在寝殿内,况且云意殿又有自己人在暗中做手脚。 天时,地利,人和,近乎皆已具备,怎奈天不遂人愿,当晚竟无端冒出另一伙贼人搅了大好局面。最让人揪心的是,到现在巴奴都没调查出来那伙人到底是谁派出的人手...... 桂嬷嬷上前为王妃揉了揉肩膀,提醒道: “不过经此一事,王妃收敛些也好,咱们还能从长计议。 裕王身死,恒王就藩,王爷雄才大略,登上那个位置如今看来已无丝毫悬念,日后会有更多的女子入王府,乃至入宫。王妃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子嗣才是。” 蒋捷年长贞侧妃两岁,她年少慕艾时曾在将军府见过乔装的九皇子数面,彼时便已心生倾慕,又何尝不想尽快为晋王生下一个孩子。 良久,蒋捷犹豫道: “按祖制,王府后宅中侧妃、奉仪有二,其下昭训、承徽、良娣、良媛等位分也还空着,身为儿媳,理应劝谏母妃为王爷纳些新人才是。” 她凝望着云意殿的方向,端看王爷今日对自己的态度,她也不得不另辟蹊径,若这段时间真让唐青婉专宠,那才是棘手。 “三日之后便是十五,桂嬷嬷将父亲送来的千手观音画卷取来,改日入宫呈给母妃。” ...... 贞侧妃从存心殿出来,四下无人时,自嘲一笑: “花颜,我该赞你算无遗策,王爷果真......” 花颜扶着贞侧妃走在前面,抿唇道:“侧妃不必如此,一切不过是王爷权衡利弊之举,虽不能惩罚那位,冷落一段时间也是有的。” 梦竹是最心疼小姐的,闻言走到右侧搀着贞侧妃另一只胳膊,“王爷待侧妃怎会没有真心?奴婢适才看的真真的,王爷的眼神里都装着侧妃您呢。” 贞侧妃莞尔,“你这小妮子竟学了蕊珠的顽皮。” 花颜与梦竹这样宽慰,贞侧妃到底心里好受了些。 路过如意殿时,又见知雪远远的站在殿前,依着规矩,遇到王妃身边的下人,梦竹对着如意殿殿门方向摇摇颔首行礼,知雪微微俯身,嗤了一声仰头进了内殿。 梦竹目不斜视:“......浑没半点子规矩,将军府的教养可见一斑。” 花颜笑着道:“知雪确实像没什么心眼儿的样子,与侯府二小姐一般,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样的人不难对付,倒是王妃身边的杏雨看着是个棘手的。” 待过了后殿的垂花门,贞侧妃停下脚步,拍了拍花颜的胳膊。 “你这一说倒提醒我了,年前大堂姐与睿亲王府的三公子定下了亲事,大婚之日定在端午之后,梦竹记得备礼。” “梅姑姑和花颜咱们几个都替侧妃记着呢,断不会出错,梅姑姑前两日出府去永秀布庄,回来时说睿亲王府规矩大,咱们夫人亲自出面请了高嬷嬷进侯府,做侯府大小姐的教引嬷嬷。” “那便好,我虽与大堂姐相处时日不多,但她做了我及笄礼上的赞者,这情分得记着还。” 花颜温声道:“如今局势清朗,睿亲王显是看好咱们晋王的,侧妃的温泉庄子又与郡主娘娘合作了许多年,这礼不可轻。” 主仆三人一路琢磨着回到云意殿,梅姑姑听说晚些时候晋王过来用膳,瞬间眉开眼笑,立即打发底下的丫头们里外清扫布置。 贞侧妃则径直去了书房,与花颜商量着定下礼单。 睿亲王府的三公子人品贵重,于侯府而言是一桩极好的缘分,贞侧妃也为唐玉儿欣喜,因此礼单上不仅有珊瑚摆件这样的珍品,也添了晋王先前赐下的几件内务府御制的头面。 花颜将礼单仔细收好,出了书房交给梦竹,就拐道去了茶水房。 冬瓜正与春儿一起烹茶,两个丫头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在茶水房这方寸之地忙乎的有条不紊。 春儿见花颜进来,急忙起身行礼,又估摸着花颜该是有话要与冬瓜交代,便斟酌着准备避开。 花颜拦道:“不必,我过来也不过是偷闲罢了。 晚间晋王陪侧妃用晚膳,冬瓜这里可还存有柚子果酱?柚子酸甜适中,到时候冲一壶温温的柚子饮送到中堂,待用完膳后再记得泡一壶清茶。” 冬瓜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角落里的百宝描金柜门,从中捧出一只大大的瓷罐子。 “还有一些正新鲜的呢,前些时候老太太让柱子带了一篓来。” 春儿好奇的凑上前,“真真是新鲜,闻着就有一股果香味儿,还甜丝丝的,这里面莫不是放了蜂蜜?” 冬瓜笑着戳了戳春儿的额头,“你这鼻子倒是灵。” “奴婢还从未见过柚子做的香饮子,之前在国公府时,府里的小姐公子们也喜欢在夏日里用些香饮子,不过都是街面上常见的香薷、沉香、薄荷、桂花饮子,或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花颜不动声色,缓言应道:“我记得春儿你上次说离开国公府时才五岁,如今过去十余年,之前的主子们竟都还记得?” 春儿垂着眼眸,神情落寞。 “不敢瞒花颜姑娘,奴婢的父亲以前是府里得用的外管事,本来按规矩,奴婢是家生子,五岁时要被分到三小姐身边做丫鬟,可惜国公府突遭......” 说到这,春儿顿住没再往下说,许是害怕犯忌讳,探头往茶水房外间张望片刻,见只有她们三个才放松了些。 春儿?赧然,接着解释道:“在罪奴坊时,夏儿和于嬷嬷说国公府犯了忌讳,让奴婢不可在外人跟前提起,还请花颜姑娘不要与他人言及。” “不过是闲话几句,春儿放心便是。” 冬瓜眨眨眼,突然福至心灵,她就说花颜不是随意闲话的人,今日突然登门,还引着春儿这傻丫头说话,定是有自己还没瞧明白的深意。 于是她从怀里拿出一包炒瓜子放在小杌子上,抓了一把塞到春儿手里,憨声道: “国公府的案子都过去十来年了,咱们王爷既然能将你们从罪奴坊召到王府当差,便说明也不算忌讳了,咱们侧妃是再好不过的主子,春儿在云意殿当差无需这般谨慎。” 有了冬瓜搭茬暖场,春儿又是个不设防的,话匣子打开就有点收不住...... 第179章 侧妃的维护 贞侧妃晨起请安时,王妃依旧妆容精致,气度雍容的端坐在上首。 吴侍妾行礼落座后,与王妃闲话了几句,提及近日京城里的新鲜事。 王妃言道:“恒王殿下大约这几日便要前往封地就藩,听闻遭罢官的刘尚书亲自去了恒王府一趟,当晚一顶轿子就将刘家小姐送进了王府。” 吴侍妾轻笑两声,接口道:“刘尚书失了官职,刘家小姐入恒王府是以良媛的位分,妾虽不能出府,也听说刘家小姐险些怄过气去呢。” 王妃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端起一杯茶轻呷了一口。 “说起来,咱们晋王府后宅到底冷清了些,不光侧妃之位空缺一位,其余位分也还空着,是时候进些新人,也好为王爷绵延子嗣。” “王妃说的是。” 吴侍妾出声附和,目光掠过贞侧妃身后的花颜,眸中闪过一抹嫉色,转过头时捏着帕子掩嘴轻笑: “方才王妃说咱们王府冷清,想必王妃也忘了唐姐姐身边尚有一位选侍呢,现今花颜姑娘已入王府籍册,也当择机侍奉王爷才是?” (注:称呼时按二小姐唐青婉的姓氏) 贞侧妃自顾自地喝茶,仿若没听到吴侍妾之言。 王妃见此,略带深意缓缓道:“吴妹妹这话倒的确提醒本王妃了,未入府前,本王妃在温泉诗会与广慈寺便见过花颜,当时就觉得唐府底蕴深厚,连主子身边的丫鬟亦有不俗姿色,若精心妆扮想必颜色更甚。 只是,依大周皇室祖制,选侍只是奉仪以上位分的主子有孕时固宠用的工具罢了,贞侧妃入府不过月余,正是承恩宠之时,此时若让花颜侍寝,恐伤了贞侧妃的主仆情分。” 贞侧妃掩住不虞之色,放下茶盏后忽地起身,正色道: “花颜虽是妾身的陪嫁丫鬟,却也是自小就陪在妾身身边一同长大,绝非用来固宠的工具。闻得王妃放芸霜归府并允其婚嫁,想必亦未将身边的选侍视作物件。” 花颜面对吴侍妾的试探和王妃的挑拨,面上毫无波澜,始终柔和的站在贞侧妃身后,直至听到主子为自己出头,才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略带酸涩。 但在如意殿如何有她说话的资格,她只能悄悄在王妃看不到的地方拉了拉贞侧妃的袖子,恳求主子可切莫再由着性子说话,若失了规矩让王妃拿住错处,终归不妥。 王妃神色沉了沉,芸霜为何被遣走,众人都看在眼里,贞侧妃此言,在王妃眼中无异于挑衅。 “想不到贞侧妃对身边人如此爱重,本王妃只愿有朝一日待花颜侍寝后,你们还能姐妹情深才算是深宫佳话。” 吴侍妾转了转眼珠,暗自诧异,贞侧妃怎会蠢到因为一个小小的陪嫁丫鬟出言顶撞王妃。 不过她的身份真要计较起来,甚至还不如选侍,选侍至少还有主子庇护,而她背后无人可依靠,只能在王妃身边做个小跟班,若哪一日能晋为有品级的良媛,也算是略有出头之日了。 ...... 回到云意殿后,花颜遣梦竹几人离开,跪在地上多谢贞侧妃出言维护。 “小姐往后切莫如此,奴婢的身份本也不在意这些。” 在上位者眼里,不论陪嫁还是侍妾都属于下人奴仆,与工具无异,花颜虽不自轻自贱,但签了身契做了奴仆多年,怎会没有这样的意识。 “不许你这样轻贱自己。” 贞侧妃板着脸将花颜拉起来。 “花颜你比我年长几个月,心智更是远胜于我。母亲对我说过,你将我视如‘亲妹妹’一般,(146章提及)那做‘妹妹’的维护‘姐姐’,岂不应当应分。 况且,这些年我待你和梦竹几个都是一样,你们跟了我一场,又随我入了王府,我自当护着你们。” “也不必惶恐,今日只不过看不惯王妃的挑拨,出言说几句罢了,她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 一连两日,晋王都宿在云意殿。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贞侧妃正用早膳的功夫,龚嬷嬷领着一队丫鬟捧着许多赏赐进了殿。 “因王爷前些日子救驾有功,又勤勉理政处理裕王一案,圣上特赐王府诸多赏赐,王爷特特挑了些贞侧妃得用的,命老奴一早送了来。” 贞侧妃搁下银筷,由花颜扶着起身,按规矩俯身行礼谢赏。 花颜躲在主子身侧,暗自挑眉腹诽,晋王莫不是因为今晚要宿在如意殿,特意挑今天送了这许多东西? 梅姑姑含笑接待,等龚嬷嬷办完差事,拉着她下去喝茶应酬。 对于王府里的下人,云意殿一向以拉拢为主,似龚嬷嬷这样的老人,少不得要恭敬着。 梦竹带着蕊珠和明月记档入库,这么多年梦竹过手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她一眼便在七八件赏赐中瞧上了一方端砚。 “这方蕉叶白端砚,比大少爷曾送给您的那方还要好许多。” 花颜接过承盘捧到贞侧妃近前,贞侧妃见猎心喜,捧在手上仔细端详。 “前人言,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制同拱璧,形如缺月。端砚不愧是群砚之首,王爷有心了。” 花颜道:“侧妃近日正好在练字,不如就将其放在书房?若存入库房,不免明珠蒙尘,也辜负了晋王心意。” 贞侧妃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 虽不能指望王爷一心一意待小姐,但往后在王府乃至后宫,一切都得依赖晋王宠爱才能好好活下去,花颜便想趁着小姐得宠时,最好想法子能将王爷多留几次,待小姐生下孩子再说。 将晋王赏下的端砚摆在书案,晋王每每来时便能看见...... 一只只锦盒内放的都是内务府里的珍品,主仆四人正饶有兴致的赏玩,于贺年进来禀报:王妃用完早膳,带着贴身婢女杏雨和露薇入宫面见蕙妃娘娘。 贞侧妃沉吟,好奇道:“前几天刚入宫贺寿,王妃这次入宫会是因为何事?” 花颜问:“王妃出府时可带了什么东西?” “杏雨姑娘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锦盒,奴婢瞧着,那盒子像是盛放书画一类的卷轴。” 蕊珠猜测到:“许是王妃新得了好东西,急着送与蕙妃娘娘把玩也说不定。” 等于贺年离开,梦竹凉凉道:“......无事献殷勤,别是要害咱们侧妃才好。” 花颜拉着梦竹的手,“咱们梦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妃不论出什么招数,咱们都一一应对便是。” “不过,奴婢猜测着,王妃应是入宫让蕙妃娘娘给王爷身边选些新人。”毕竟前两日请安时,王妃的心思已堂而皇之的露了出来。 眼下最让人心焦的不是王妃也不是进新人,而是另外一件事。 几日前花颜在春儿那套了许多关于庆国公府的话,觉得有必要与浣云一见。她隐隐觉得以晋王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若没有足够的利益,万不会对庆国公府一案如此上心。 浣云曾短暂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对于庆国公府知道的虽少,但难保就听她父亲提起过什么隐秘也说不定。 花颜也事先写了一封密函让柱子送到云夫人手里,只是两日过去,夫人还未回信。 到了下半晌,王妃还未回府,花颜与贞侧妃商议了一番,贞侧妃写了一张帖子让梅姑姑通过龚嬷嬷送了出去。 帖子是送到怀安侯府,贞侧妃邀两位堂姐明日来王府一聚。 第180章 会面 怀安侯府随着怀安侯唐德升任礼部尚书,侯府后宅的夫人小姐们在外交际也得了许多便利。 眼下又攀上了睿亲王府这门亲事,侯府上下无不欢欣。 次日,怀安侯府大小姐唐玉儿如约持帖登门,梅姑姑一早就吩咐于敬年去门房处守着,因此唐玉儿一行刚入后殿,梅姑姑就得了消息,特意带着花颜、蕊珠在垂花门处候着。 远远的,花颜就看到唐玉儿身边穿蕊黄色衣衫的,仿佛是五小姐。 离得近了,果然是。 花颜不禁心下一喜,主子这两天颇不痛快,五小姐一贯会插科打诨,也能让主子宽宽心。 还是侯府大小姐通透,想来是怕她自家妹妹(侯府二小姐)不讨喜,来了王府要先拜见王妃,若在王妃跟前胡乱说错了什么话,都不好及时补救,因此才特意没带她来。 许是婚期临近的缘故,唐玉儿穿着一袭桃红夹绸长袄,下身暗纹刺绣月华裙,头上斜插着一对嵌珠翠玉簪,举止斯文大方,经高嬷嬷教导后更显贵女风范。 梅姑姑与花颜上前见礼,见到五小姐,梅姑姑早就喜的什么似的,已让蕊珠紧着向主子通传。 跟在唐玉儿和五小姐身后随侍的四名丫鬟俯身行礼,其中一个便是浣云乔装。 与唐玉儿寒暄几句,梅姑姑便与花颜说了一声好生招待,引着唐玉儿和五小姐要先去如意殿拜见王妃。 花颜与浣云这才相视一笑,只是浣云眼中免不了出现一丝担忧之色。 “庆国公府?” 花颜将浣云带到自己和冬瓜住的屋子,浣云刚坐下便好奇问道。 “不错,当初庆国公府出事时,姐姐正好在京城......” 无人打搅,花颜与浣云许久不见,除了想了解些关于国公府的旧况,也趁着机会仔细问问兵乱那日,她和丁香在涤丝阁的情形如何。 最后免不了要提及周柏,只是唐府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仔细说来,当初我和母亲随父亲来京城不过才一年,父亲在京城西南角的永和坊赁了一间小房子住,我与母亲很少出门,对于国公府我倒也没听父亲多提起过。 听闻庆国公袭爵不过三四年,有一子两女是嫡出,其余庶子庶女有多少便不知道了,出事时嫡长子才十余岁,嫡女差不多七八岁的样子......” ...... 云意殿中堂,五小姐亲昵的抱着姐姐的胳膊玩闹,好似还在临安时一样。 “二姐姐,小七妹妹哭的可惨了,可惜母亲说王府规矩森严,不准让我带着她来。” 贞侧妃叹息:“母亲说的是,妹妹还小。” 五小姐点头,“六妹妹这几日新制了两种香,陆姨娘都赞叹呢,这次六妹妹托我给姐姐带了些,甄大夫也验看过了的,说没什么忌讳。” 姐妹二人说了许久的话,好在唐玉儿也知道贞侧妃请她过来就是一个幌子,因此也并不介怀。 倒是一路从府门到后殿,王府深深,人影憧憧,尤其是适才到如意殿给王妃请安,王妃明明一副温婉的模样,却无端令唐玉儿心生一丝压抑与惧怕。 一时间唐玉儿对睿亲王府的这门亲事,心中也有些忐忑。尤其是看到花颜领着浣云进殿,不由暗忖,如花颜这样得力的丫鬟她身边也是没有的,今后进了睿亲王府也只能依靠自己。 晋王下朝后得知云意殿贞侧妃娘家来了人,特让景明去膳房交代,往云意殿送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唐玉儿和五小姐在云意殿用了午膳方回。 花颜从浣云处得的消息不多,便趁着冬瓜去膳房的时候跟着去了两回,只是都不凑巧没见到于嬷嬷。 此后几日,晋王重又开始忙碌,极少到后殿过夜,多数是在存心殿歇息。 恒王箭伤未愈,奔走多日无果,就连敏妃也未能动摇皇帝的心思,已于三月二十日启程就藩,恒王的封地在安康郡。 ...... 第181章 赏花宴 时隔七八日,云夫人终于派柱子送来密函,差不多同一时间,晋王也在前朝提出重审庆国公府旧案。 皇帝盛怒,当廷斥责晋王:“朕之旨意,便是金科玉律,你不思精研治国之道,此时提起旧案,莫不是要公然与朕作对!”。 朝臣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晋王此时已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正是该稳步形势的时机,缘何提起十余年前的旧案。 前朝的事,花颜并不知情。 但云夫人的这封密函,倒是解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 云夫人特意派人往西北流放地走了一趟。 信中提到,十余年前庆国公下狱后,全府百余人尽皆流放到西北边境的矿山做苦役,由边境驻军看管,但这些年一直有贵人在暗中照拂。 云夫人猜测是因庆国公嫡子庆怀之与晋王交好,因而一直在暗中照拂,此事不涉后宅,让花颜无需担忧。 但花颜看完密函后,却不这么想。 若晋王只是想翻案将庆国公府的人接回京城,又何需将原先国公府的下人都拢到晋王府? 倒像是预备着伺候什么人似的。 冬瓜昨日从膳房回来后,提过一句: “于嬷嬷今日十分高兴,特意做了糖蒸酥酪,说是在府里见到了几位故人。” 显然是王府管家又寻回了几个原先国公府里的下人。 念及此处,花颜不禁叹息。 自入府以来,她冷眼旁观,晋王在贞侧妃与王妃身上所费的心思,可谓一碗水端平,实则换个说法,便是晋王对她们并无多少真情实意。 若晋王真正的“心上人”入府,贞侧妃又将如何? 这些猜测之言,花颜没对贞侧妃提起。王府里这些日子也不清闲,自那日王妃从宫里回来,便时不时进宫一趟,而后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晋王如今炙手可热,以晋王妃名义举办的赏花宴,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王妃亲自拟了名单。 到了赏花宴那日,唐府也接到了帖子,苏绾绾带着三小姐和五小姐六小姐赴宴,适才梅姑姑早已引着去了云意殿与贞侧妃见面。 云家大房夫人邵氏携二女前来,府前街庄侍郎的夫人也带着女儿,包括孙家夫人和小姐也来了,怀安侯府自然也来了,是侯夫人带着侯府二小姐唐灵儿。 这些人是与贞侧妃有关联的,花颜随侧妃刚入云意殿,唐灵儿便上前行礼,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贞侧妃一一与长辈见礼,尤其是邵氏与侯夫人,这都是正经长辈。 这场宴会顶着赏花宴的名头,实则是做什么各家夫人心里都清楚,以晋王如今的权势,自家女儿即便入王府做良媛又何愁没有出头之路的机会,因此各家夫人待王妃之热切,简直让贞侧妃主仆二人大开眼界。 孙小姐与贞侧妃交好,孙夫人温和的看向与贞侧妃说话的女儿,花颜瞧着孙夫人眼中半分想法也没有。 邵氏也无心,今日参加也不过是因为接到了帖子,云家的两位表妹今年才刚及笄。 倒是庄夫人很有些意动,如今老爷无站队之忧,若女儿能入得王府,待晋王登基,皇后的位置不敢肖想,但掌一宫主位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庄夫人趁着众人在园子里赏花的功夫,拉着女儿往王妃身边凑了过去。 侯夫人则与其他夫人都不一样,侯府与睿亲王府结了亲,她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身边也有几个夫人奉承。 “堂妹,晋王爷待你可好?”四下无人,唐灵儿问道。 “......家里可是为二堂姐定下了亲事?”贞侧妃抿唇反问。 “你怎么知道?可是前几日大姐姐同你说起过。” 贞侧妃摇头,唐玉儿确实没有提过,“看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可是对婚事不满?” “是堂姐夫的同僚,在殿前司任一个小官儿......” 花颜在身后不由挑眉,倒没想到宋承锐这个粗人竟还做上媒了! 贞侧妃听完唐灵儿一番牢骚后,直言道: “既在殿前司任职,便不可以官职论高低,可见对方前途还是有的,又是宁远将军府的嫡次子,大姐夫看人一向准,若家里人调查后也同意,便是一门好姻缘。” 唐灵儿一脸郁色,显然没听进去。 贞侧妃见此也没再开口,毕竟亲缘上隔着一层。 ...... 这日请安时,王妃将一份名单呈了出来。 “母妃记挂王爷,特与父皇提了一句,这是宗正寺与母妃和王爷商议后定下来的名单,这两日便要进府了,贞侧妃也不妨看看。” 花颜上前,微微屈膝从杏雨手中接过名单。 贞侧妃打开,昭训、承徽、良娣、良媛等位分皆有一人,不过门第都不高。 每个闺名后面都列有其父兄的官职,花颜在身后瞧了一瞬,几乎都是当日在赏花宴时露过脸的,不过庄家小姐并不在其中。 “王妃定下来便好。”贞侧妃略略过目后合上名单。 吴侍妾接话道:“如此看来,过几日咱们府里倒要热闹许多了,如今畅和堂就妾身一个人住着怪没趣儿的。” 余侍妾死在海棠院后,吴侍妾便搬去了畅和堂。 王妃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吴侍妾若觉得寂寞,届时本妃倒可以把曲良媛安排进畅和堂。” 吴侍妾干笑一声,忙推脱。 良媛毕竟是有位分的,她可不想同住。 第182章 入了他的眼 四月初,定下新人名单,宗正寺次日便派了教引嬷嬷入府教导规矩。因这次只有正四品以下位分,依祖制,只待挑一个吉日接入府中即可。 也许是书房桌案上那方砚台的缘故,晋王总是多留宿云意殿。 这日到了下半晌,晋王从宫中回王府后,心血来潮来了云意殿,只带了景明随侍。景明觑着主子的心情,挥手没让守在殿外的于贺年通传。 仲春时节,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花颜,本小姐画的是春日仕女戏水图,你这模样全无欢愉之意,缺了一丝灵动。” 贞侧妃此时正在后院,这里临近北侧偏殿,有一方不大的池塘,与临安的绣楼布局颇为相似。 明月听到侧妃的话,起了捉弄的心思,便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丢在池塘,她素来练武,手劲既大且巧,石块入水,水花四溅。 花颜终难再忍,娇嗔出声,露出少女明媚的模样。 “明月找打!” 一双玉足轻点,一汪水花朝对面的明月泼去。 贞侧妃唇角微扬,笑着道:“方才这样便恰好。” 晋王闻得嬉闹的笑声,烦闷的心情消解些许。往日去如意殿,蒋捷素重礼数,下人们断不敢高声喧哗,故而每次去了如意殿,晋王便如同进了母妃的慈元殿,总觉得不大畅快。 倒是贞侧妃素日里一派温婉娴雅之态,忽而听到她笑的如此欢愉,令人不禁诧异。 这样想着,晋王难得露出一丝少年气,脚下略快,但脚步却放的更轻了些。 迈过垂花门,便见到这样一幕活色生香的场景。 原是贞侧妃正坐在廊下作画,一群丫鬟围在她身边,却也都忙着手边的差事。 有丫鬟研墨,另一个眼熟的丫鬟叽叽喳喳的闲不住,站在一旁帮忙挑颜色,胖胖的丫鬟最忙碌,她与那叫春儿的丫鬟一起抬了桌案,摆上吊炉烹茶,打眼看去,桌案上也摆了瓜果并几样没见过的点心。 但中间池塘边上的背影,却最引人注目。 身姿挺拔窈窕,雪白的脖颈萦纡水纹波光中,仪静体闲,楚楚动人。 是花颜身着蕊黄色春衫,正按着贞侧妃的吩咐坐在距她几丈之外的海棠树下,一动不动供贞侧妃描绘。 明月警觉,最先注意到晋王进了后院,她因紧张一时失语,手中几块鹅卵石渐次掉入水中。 “噗通——” 梦竹等人也注意到来人,急忙俯身行礼。 “给王爷请安。” 贞侧妃抬眸,便见一身朝服的晋王,其视线刚从花颜背影上移开。 “王爷可是刚从宫里回来?小元子越发不像样子,怎不提前禀报。”贞侧妃看向晋王身后的小元子。 于贺元落在最后,一脸苦色。 “是本王不让通传,否则岂可见到贞侧妃现场作画的情景,可否让本王瞧瞧?”晋王轻轻走过来,展颜一笑,一双眼睛笼着微光。 听到晋王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贞侧妃耳尖泛起红色,手掌悄悄地伸出去挡住画面。 “......妾身还未画完,恐污了王爷的眼。” 贞侧妃虽鲜少作画,但她素有天赋,画中的花颜坐在海棠花树下,赤足戏水,巧笑倩兮,是少在人前显露的一面。 另一侧,花颜轻抿了下唇,手心已然微微出汗,一双玉足隐于裙角之下,低着头满地找绣鞋...... 冬瓜稍作慌乱后,悄然走向池塘,那肥胖的身躯瞬间便将花颜完全遮蔽,“小姐......侧妃,花颜她...奴婢陪她下去梳妆。” 贞侧妃应了声:“好。” 晋王伸出手掌轻轻握住贞侧妃的指尖,他一直知道花颜是唐府陪嫁来的选侍,随着这些年对唐府的渗入,关于这位选侍的机敏聪慧,与欣赏云夫人的谋略性情一样,晋王对她也有一丝欣赏。 他素来喜欢聪慧的女子。 只是几次见到花颜,对方不是遮掩了容貌,便是眼神一派清正又带着微微探究的意味,毫无争宠的心思。晋王到底也非急色之人,虽有注意到却还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今日惊鸿一瞥,才实在入了眼。 花颜低头告退,抬眸便对上晋王饶有趣味的眼神,心下紧了紧随着冬瓜退去。 ...... “......方才王爷还穿着朝服,怎突然来了咱们云意殿?” 冬瓜找了汗巾子递给花颜,从衣橱内取来王府丫鬟的制式衣衫,春季是嫩黄色外衫。 花颜思忖片刻,有些迟疑道:“这几日王爷在为庆国公府旧案奔走,大约....是心中烦闷,想来小姐这里对弈消遣也说不定,方才从景内侍身边经过,见其眼中似有忧色。” 晋王自下江南巡查,至晋州一带赈灾,再到太子遇害,承天门之变,终至恒王败走,将近一年间一切异常顺利,这是他筹谋十余年的结果,唯一值得忧虑的大约唯有庆国公案了。 待花颜更了衣,坐在镜台前梳妆,冬瓜担心道:“晋王左右已看到你的容貌,可还需遮掩?” 入府前,花颜每次随小姐出门赴宴,上妆时皆用脂粉刻意掩饰,之后浣云送来丸药,她便取匕首自丸药上刮下少许粉末,和水吞服,这样面上不至于起红斑,却呈暗黄之色,十分自然。 花颜淡淡道:“如常。” 遮掩容貌,只是迷惑王妃等后宅女子,对于晋王,这点小把戏都不够他看的。 冬瓜叹息一声,搬了把凳子坐于花颜身侧。 花颜拿着梳子心不在焉的梳头,见冬瓜不说话,转头问道:“怎么?” 冬瓜深吸一口气,似乎已思量许久。 “孟姝,你已是选侍的身份,此生都不能出府,难道要一直在小姐身边做名不副实的选侍不成,夫人既已言明,又主动表示愿助你成为晋王枕边人,这......到底也算一条出路。” “夫人说的正有道理,与其是别人得宠,倒不如是你,我相信以你的手段,再得夫人和家主的势力相助,未必不能......” 花颜梳头的动作未停,垂着眸子,看不到眼底情绪。 她戳了戳冬瓜的额头,轻笑道:“夫人或许当真是这样想的,但如此一来,你们可曾为小姐思量过,小姐心中或许会不快,而我,亦是不愿的。” “咱们做丫鬟的,只需帮助小姐得宠,同时也要劝小姐,身在皇室,不要迷失在虚假的情爱里,就算尽了本分。” 若主子得宠,又何需陪嫁丫鬟多此一举。 况且,倾尽所有心力与时光,与其他女子争宠分享同一个男人的情爱,是官宦世家出身的闺秀们从小被教导的结果,但花颜身后既无家族需要效力,亦没有要庇护的人,又何必如此呢。 第183章 新人入府 贞侧妃曾与花颜提及,待梦竹等人助她在王府稳住脚跟,就会放了她们身契赶也要赶她们出府。 花颜顺势也为冬瓜提了一嘴,她希望冬瓜能在二十岁时风光出府,如此既不耽搁婚嫁,出府后亦有浣云、丁香和绿柳、应春可以倚仗,不拘是在京城还是津南,都有容身之地。 没准儿还能圆了冬瓜开铺子做掌柜的梦想。 花颜将头靠在冬瓜肩上,到底是自己连累她入了王府,若不是发现冬瓜嗅觉的天赋,夫人和老太太未必会将她放在小姐身边。 如果冬瓜能顺利出府,她必定要攒许多嫁妆给她。 ‘好冬瓜,余生便替我也自由自在的活着吧。’ 花颜勾起唇角,在心里这样说,在冬瓜胖乎乎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冬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王妃操弄人心的手段,余侍妾的惨死,吴侍妾在王妃跟前的小心翼翼。但她更知道花颜与小姐逃不过,因此才劝花颜为自己争取一份前程...... 其实冬瓜心思单纯,又岂会想的这么深,是她的师傅安管事在离开前,将二小姐与陪嫁丫鬟未来的境遇,细细的剖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安管事原话是: “二小姐的陪嫁丫鬟从二小姐五岁时便已开始遴选,直到遇到花颜那一刻才停止。(事实上自花颜和冬瓜这一批丫头以后,郑氏牙行再没有往临安选送过)花颜入了王府做选侍,前程全在自身。” 换言之,起码在安管事看来,以花颜的资质,若她想,在王府一样会如鱼得水。 至于冬瓜,安管事倒十分放心。即便晋王登基,冬瓜借此机缘进宫做了宫女,以二小姐善良的心性,最晚也会安排二十五岁时让她和梦竹等人出宫。 到了那时,冬瓜回了津南,师徒两重逢,又可再续师徒情分。 两姐妹互相为对方着想,正岁月静好的时候,蕊珠欢欢喜喜的打开门: “冬瓜!告诉你个好消息,王爷适才让景内侍传下话,要在咱们云意殿收拾出一间小厨房!” 冬瓜听完瞬间眉眼弯弯,咯咯笑了起来,“真得假的?这是为何?” 原来是方才晋王与贞侧妃作画,顺便尝了冬瓜做的茶酥,鉴于云意殿层出不穷的点心和饮子,便随口让景明传话,由工正所的匠人来偏殿改造一间做小厨房用。 “现下景内侍已带着梅姑姑去了,顺便带梅姑姑与府中掌管厨房采买的管事会面,往后咱们云意殿将采买单子递给管事便可。” 花颜急忙起身问道:“此事小姐怎么说?怎可轻易同意。” 王府内后殿仅王妃的如意殿有小厨房,那是王妃的殊荣,云意殿这样做不免太惹眼了些。 蕊珠嘻嘻一笑:“花颜无需担心,小厨房也不过是让冬瓜平日做些点心和饮子用的,小姐已谢过王爷,言称走咱们小姐的私账,一应花销从嫁妆银子里出。” 冬瓜恍然,喃喃道:“小姐的嫁妆银子啊,那咱们就是天天山珍海味,恐怕三五十年都花不完呢,嘿嘿。” 花颜放下心,如此一来,王妃即便心中颇有微词,也不能以府规礼数之类的多说什么了。 ...... 四月中旬,新人进府。 云意殿内,梦竹与明月自库房取出几匹锦缎,蕊珠则捧着四只锦盒跟在后面。 “昨儿新人入府,待请安结束,你们按序送往红萼院与荣和院。”贞侧妃梳妆完,向梦竹交代道。 花颜今日为侧妃梳得同心髻,以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子固定,发髻两侧,各垂着一支赤金并蒂海棠花步摇。 因是初次面见新人,依规矩身着侧妃仪制的宫装,外罩天青色丝绸为底的交领大袖衫,其上绣着繁复的云水纹样,下身着一条浅色褶裙,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丝质腰带。 交代完,贞侧妃携花颜、明月二人出殿,于贺年在前领路,往如意殿而去。 新人共有四位,分别为郭昭训、宋承徽、沈良娣、曲良媛。 花颜暗自与贞侧妃分析,王妃的心思颇迎合晋王之意,宋沈二人居荣和院,娘家皆是武将出身。正值西北动荡之际,她们的父兄皆在边境戍守。 郭昭训,闺名单字,嘉,乃晋州同知之嫡次女,因其父赈灾有功,且晋州为晋王封地,方得封为正四品昭训。 至于曲良媛,是文官之女,其父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二人同住红萼院。 侧妃与奉仪之位依旧空缺,究其缘由,用花颜对冬瓜深入浅出的解释:朝中大抵还没博弈出结果,待晋王登基,正三品奉仪即为一宫主位,何其尊荣,自是抢手...... 进了如意殿殿门,在内侍通传中,贞侧妃款款步入中堂。 四位新人皆已站在花厅给王妃请安,待贞侧妃与王妃见礼后,正要入座,听王妃道:“想来昨夜贞侧妃侍奉王爷多有劳累,今日又早起请安,容色瞧着憔悴了些。” 花颜与明月绕过左侧座椅,刚在贞侧妃身后站定,这两日晚间贞侧妃睡的不太安稳,早上面色确实瞧着不太好。 “多谢王妃惦记,妾身身子无碍。”贞侧妃顿了顿,缓声回道。 王妃端坐于上首,心中忽的一沉,面上依旧温和的笑着。 “众新人向王妃行跪拜大礼。”陈令手持拂尘,朗声宣道。 以郭昭训为首的四位新人,当即整理衣饰仪态,缓缓屈膝下跪,“给王妃请安。” 起身后,又依着规矩向贞侧妃行俯身礼。 众人行礼间歇,贞侧妃与花颜主仆也在观察她们,除了郭昭训自幼生活在晋州,对她不甚熟悉外,其余三人,花颜都曾通过涤丝阁耳闻。 宋承徽颇有几分英气,是京城中少有的名副其实的将门之女,听闻其擅鞭法,不过,花颜曾在浣云的出得知一秘闻,疑似大理寺少卿之子曾醉酒后央求其父向宋家提亲...... 沈良娣出身的沈家,多年来依附蒋家,在闺中时便是蒋捷的跟班,温泉诗会时也曾见过,其人娇媚,却不及吴侍妾十分之一; 曲良媛年方十五,娇小玲珑,性情温良,从行礼姿态可见曲家家教极好; 反观郭昭训,美则美矣,却给人‘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病态感。 第184章 听训 四位新人依规矩坐下,静听王妃训示。 “汝等既入王府,务须通晓教引嬷嬷所授之礼仪规矩,严守分寸,尊卑分明,不可逾矩。 首要之务,便是尽心侍奉王爷,汝等正值育龄,当努力为王爷诞下子嗣。然生育之事,亦需听天由命,切不可因急切而不择手段,坏了王府风气。” 郭昭训双颊绯红,当先起身称是,其余三人亦随其后。 王妃满意的点头,继而正色道: “本妃管理王府后宅,诸多事务需众姐妹同心协力。汝等更需和睦相处,不可因小事而起争端,更不可结党营私,扰乱后宅秩序。 王府规矩森严,绝不容有丝毫违反。凡有违者,本妃将依律惩处,或罚跪、或禁足。” 宋承徽背脊挺的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眉目间波澜不惊。 沈良娣向来谄媚,忙道:“妾身等人谨遵王妃教诲。” 贞侧妃向来不喜谄媚之人,对曲良媛印象良好,也因曲良媛其父乃大少爷唐临在翰林院的同僚之故。 曲良媛注意到这缕视线,不敢抬眸,纤细的手指揪着衣衫一角,不停揉搓...... 贞侧妃不由轻轻一笑,蓦然想起家中的六妹妹,记得六妹妹初次到福安居请安时,也如曲良媛一般,总是一副无措的模样。 请安毕,花颜扶着贞侧妃缓缓走出如意殿。 殿门处,郭昭训四人俯身行礼,请贞侧妃先行。 沈良娣的眼神不自觉落在贞侧妃身上的侧妃服制上,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待走过巷道,明月突然低声道:“侧妃,奴婢方才瞧着宋承徽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虎口有一层薄茧,功夫应该不俗。” “正四品忠武将军府的嫡女,自然不俗。” 花颜补充道:“听闻宋承徽娘家,与大姑爷出身的宋家是旁系血亲,只是已出了五服,两家都是宋氏旁支。” “不错,本以为以宋承徽的出身,入府时应是昭训的位分,倒是晋州同知搭上了王爷,母亲来信时曾提过,郭昭训的父亲最近便会升任晋州知府。” 花颜低头凝思,恐怕若没有半路杀出来一个郭家,宋承徽入府的位分也不会多高,重文轻武是其一,王府中将门之女不宜过多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尤其是王妃便是出自正二品昭晖将军府。 晋王虽要借助武将,也不会少了堤防便是。 云意殿。 梦竹与蕊珠正要捧着侧妃的赏赐出门,贞侧妃拦下,吩咐道:“梦竹,给曲良媛的见面礼,再从库房取些鲜亮的钗环添上。” 花颜莞尔,小姐一如既往的心善,也算是在为大少爷铺路。 曲良媛请安时穿的是宗正寺按例送去的浅紫色宫装,倒还算体面,但她头上佩戴的鎏金簪子和耳坠就很不够看了,不仅是去年时兴的样式,也有些老气,难以撑起今日的场面。 起码沈良娣偶尔落向曲良媛的目光,便隐含不屑。 听闻曲学士家境清寒,为官后二十余载还是如此,现如今还在京城赁宅子住呢。在一众官员中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梦竹点头记下,招呼着蕊珠重新准备后,才带着夏儿冬儿一块出门。 花颜的眼神不经意间从冬儿身上掠过,待她们走远,向明月问道:“这些日子可有收获?” “前些日子还算安分,这几天去膳房取食盒时,她倒是借机探望了秋儿,与秋儿说了几句话。” 贞侧妃不明所以,花颜为其更衣时,贞侧妃疑惑道:“冬儿?” “莫非她真有什么问题?” 梅姑姑正带着冬瓜进花厅摆饭,闻言无奈道:“我的好小姐欸,人心难测,您也该上上心,理一理庶务才是,冬儿与秋儿同住,两人好的一个人儿似的,那日值扫还是冬儿帮着做的。 但咱们将秋儿赶出云意殿,怎不见冬儿为秋儿求情,哪怕一句话都没提......” 花颜抿唇含笑,瞧把咱们梅姑姑急的,连侧妃的尊称都来不及喊了。 贞侧妃赧然,换上常服后坐在八仙桌前,“姑姑说的是,倒是我一时没注意到。” 梅姑姑险些要扶额,望了花颜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担心,那是兵变次日,贞侧妃整日担忧王爷,殿内诸事如何会放在心上。 梅姑姑此时是真切的明白花颜当初为何那般了,侧妃心悦王爷是好事,但若沉沦下去,也真真是让人担忧。 明月面向花颜,继续道:“奴婢瞧着秋儿倒是对冬儿依旧热络,冬儿却有意无意诋毁了你几句。” 花颜丝毫不在意,接过冬瓜递过来的茶水放在贞侧妃身侧,重新站定后才嗤笑了一句:“左不过是跳梁小丑挑拨几句罢了。可有与如意殿的人接触?” “还未曾发觉。” “继续盯着,这次若抓住把柄,定要让如意殿知道知道厉害。”花颜冷声道。 贞侧妃搁下汤匙,莫名还有些心虚,闻言怅然道:“......这就要对付王妃?王爷要借力蒋家安定西北,即便抓到她的错处,大约也只是冷落她几天罢了。” 梅姑姑也如此认为,正要劝,就听花颜道: “奴婢这几日思量着,借力蒋家不假,但上次毒蛇之事,王妃有恃无恐最大的原因是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 前朝刚历经手足相残之祸,又逢裕王兵变,彼时王府若传出投毒之事,影响委实过重,王爷定然会压下此事不予追查。 但今时今日,王爷形势大好,即便蒋家也应自知之明,若王妃再不识趣有所举动,只要咱们抓住证据,未必不能给对方一些痛处。” 当然,要想扳倒王妃绝非易事,只是双方都心照不宣,既欲争夺后位,自也需适当的露出些锋芒,让王妃知晓唐家今非昔比...... 花颜如此这般剖析完,贞侧妃与梅姑姑才放下心。 不过梅姑姑老成持重,还是谨慎地提了一句。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花颜切不可自作主张,过几日奴婢女儿的生辰,奴婢正想与侧妃请求休沐一日,待回府向夫人禀明后再做定夺。” 第185章 王爷今晚会选哪位新人侍寝? 梅姑姑与梦竹等人入府后,依例登记于王府《府役簿》中,一应份例皆由王府承奉司供给,每月亦有一日休沐,管理规矩与唐府时大同小异。 但花颜并不在此列。 按制,花颜入的是《内眷名册》,与吴侍妾等同,若非随贞侧妃赴宴、入宫等特殊情形,平素不得出府。因此她先前想要见浣云一面,只能由贞侧妃发帖,借着侯府大小姐入府的机会携浣云一同前来。 言归正传。 贞侧妃听完梅姑姑所说,开口道: “梅姑姑全然是因照看我,才致骨肉分离。宝珠(梅姑姑女儿)如今也有七岁了吧,她伴在七妹妹身侧,梅姑姑倒是无需忧心。既要回府,花颜记得让梦竹自库房挑些礼物,交予梅姑姑出府时带上。” 花颜颔首应是。她还记得当初在临安府中时,曾拉着冬瓜和梦竹深夜寻梅姑姑学宴饮之道,为了奉承与拉近关系,特意送了绣帕和一只福娃娃不倒翁给梅姑姑的小女儿。(第80章) 既知道了这桩事,自己亦当备上一份薄礼,如此方算有始有终。 花颜记下后,伺候贞侧妃用罢膳,贞侧妃也有些疲累,自去歇息,挥手示意让花颜和明月下去用饭。 有了小厨房后,一切便利许多,冬瓜也终于恢复在府里时神采奕奕的模样,时不时地鼓捣新鲜吃食,然后明月闻着味儿进小厨房,充当首位“试毒者”,并且两人皆乐此不疲。 小厨房虽小,工正所的匠人不敢怠慢,修缮的极为妥当,厨房用具也颇齐全。 花颜在小厨房用了些粥,抽空对冬瓜和明月嘱咐:“小厨房内饮食务必谨慎,不得随意让他人进入,离开时切记锁门,冬瓜,这以后是你的地盘,若有差池,梅姑姑要罚你,我可不帮你说情。” 冬瓜嘿嘿一笑,憨声问道:“这么说,我就是咱们云意院小厨房的管事了?” 明月“噗嗤”一下就乐了。 “是,是,是,冬管事,只可惜小厨房就你一人呀,冬管事管冬管事,哈哈哈。” 花颜也忍不住笑了,调侃道:“明月你可错了。” 冬瓜一双杏眼陡然睁大,“难道要给小厨房进人了?” 花颜摇摇头,慢悠悠道:“非也,冬瓜不姓冬,她现在随梅姑姑夫姓,该叫房管事才对。” 冬瓜也不气,倒是明月正喝莲子粥,闻言差点儿将粥喷花颜一身,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让花颜腹诽,练武之人中气真是十分足。 姐妹间嬉闹一番后,花颜方对冬瓜言道:“小姐传下话,现今茶水房与小厨房并到一处,便让春儿与你打下手,如此咱们冬瓜确实是有人可管的小管事啦。” 明月立即起身,依着从周娘子处学来的江湖礼仪,向冬瓜抱拳施礼:“在下恭喜房管事,今晚不如做一桌席面庆贺庆贺......” 梅姑姑听到几位姑娘嬉闹的声音,也没进来训诫,她们三人都是命苦之人,与孤儿无异,姐妹间的情分令人动容。 辰时刚过半,梦竹和蕊珠带着夏儿和冬儿回了云意殿。 派于贺元在主殿外守着,花颜带梦竹蕊珠进殿与贞侧妃回禀。 梦竹整理道:“回侧妃,奴婢们先去的红萼院,郭昭训与曲良媛让奴婢带话,谢过侧妃赏赐,说是后半晌来云意殿道谢。 蕊珠的长处又一次得以发挥: “郭昭训如弱柳扶风,瞧着倒有些惹人怜爱的模样,身边带来的两个丫鬟亦是晋州人士。” 说到这,蕊珠低声道:“奴婢送完赏赐,郭昭训的丫鬟送我们出院子,冬儿用晋州乡音方言与那叫书瑶的丫头说了几句话,书瑶表现的很惊喜。” 梦竹顿了顿,补充:“曲良媛接了赏赐后,有些惶恐之意,言称不胜感激。曲良媛身边的两个丫鬟瞧着稳重知礼,临走前准备了四个荷包儿予咱们。” 花颜饶有趣味的问道:“难道唐昭训没有所表示?” 蕊珠回:“郭昭训身边的书瑶只塞给了奴婢与梦竹二人荷包儿,倒是出了红萼院外,冬儿与她说了几句乡音,她才更热络了些,奴婢看得真切,她还往冬儿手中塞了两粒碎银子。” 贞侧妃与花颜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贞侧妃道:“或许是其身旁之人莽撞了些,早起请安时,倒看着郭昭训应是个周全的才是。” 花颜未置可否。 在荣和院,梦竹带人去给宋承徽与沈良娣送赏赐时,王妃身边的杏雨和知雪二人恰好从院里出来,沈良娣直直的送到了院外。 二人也称要亲自来云意殿道谢。 “奴婢瞧着宋承徽很有些......瞧不上沈良娣。”蕊珠眯着双眸,八卦道。 梦竹点头:“奴婢亦有同感。” 贞侧妃大致了解了新人的脾性后,等书房内只有花颜一人在时,贞侧妃坐在棋桌前,捻着一颗黑子邀花颜与其对弈。 还没下完一个回合,贞侧妃便略有些神不守舍。 “花颜,......你可知王爷今晚会选哪位新人侍寝?” 花颜:“......” 第186章 唐家便是底气 王爷要宠幸哪位新人? 不止贞侧妃患得患失,便是王妃也在轻咬银牙。 此时如意殿内,杏雨正战战兢兢的向王妃禀报:“.......三月中旬至今近三十余日,王爷有十七日歇在存心殿,云意殿贞侧妃处......十余次。” 除了三月十五和四月初一那日,晋王即便来如意殿,也不过是与王妃一起用午膳,或是说些王府内的安排,晚间并未在如意殿歇息。 王妃清清冷冷的叹了一声,略自嘲的呢喃:“吴侍妾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让桂嬷嬷去打听打听,唐青婉近两日可有传过府医。” 杏雨垂首应诺,躬身退出寝殿。 红萼院。 书瑶走进屋子,见画锦正整理王妃与侧妃派人送来的赏赐,打眼儿上前扫了一眼,嗤了一声。 画锦将两匹鲜亮的碧色锦缎单独抱到一处,抬眸,看向书瑶的目光带着疑问。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做甚,小姐初来京城,对王府也一片陌生,若有什么消息还不紧着禀报。” 书瑶这才气道:“小姐,奴婢适才听到曲良媛身边的丫头闲话,贞侧妃倒是贯会看人下菜碟,赏给咱们的不过是寻常布匹和一枚簪子,曲良媛却是收到了一匣子钗环,方才曲家丫鬟说是永宝楼时兴的式样呢。” “曲良媛怎可与咱们小姐相比,贞侧妃这是何意?” 画锦沉下脸,低声骂道:“你这眼皮子浅的东西,咱们离开晋州时老爷如何说来着,唐家商行不容小觑,万不可得罪贞侧妃。” 晋州等三座州府大旱,唐家商行在赈灾中出了多大的人力物力,唯有晋州百姓才会深有感触,唐家家主的生祠都不知自发建了多少...... 郭昭训浅浅笑了,伸出嫩白的手指捡起布匹上的一支赤金鹦鹉衔宝桃簪,碧玺宝石粉润饱满,绿松石镶嵌的叶子更是灵动惹眼。 “你们可知,仅这支宝石簪子,在晋州的永宝楼卖价就要几何?” 四百两。 “不过是走个过场,贞侧妃的见面礼依旧这样丰厚,可见唐家实在富庶。曲妹妹出身清流,贞侧妃多照看些又有什么打眼。 况且,听说唐家大少爷在翰林院做编修,与曲妹妹的父亲是同僚,彼此顾念也是应有之义。” 说了这许多话,郭昭训面露疲累,摆手让画锦二人下去。 画锦刚抱着布料迈过门槛,主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父亲准备的礼物取来,一会先随我去如意殿谢恩。” 画锦应声,眼神示意书瑶不可多话。 八仙桌上,王妃遣人送来的锦盒内,静静躺着一串珊瑚串珠多层项链,郭昭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嫌恶。 随后,郭昭训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桂树出神,脸颊很快绯红一片。 好似再次看到站在晋州城门上的那抹身影,一袭月白青衫,光风霁月的九皇子...... 云意殿。 主仆二人对弈七局。 贞侧妃皆败。 梅姑姑不在,花颜正色直言:“小姐,王爷宠幸谁咱们无法预料,但王爷心沉如海,必不会专宠。区区四位新人,小姐无需放在眼里。” 花颜将棋子一枚一枚收到翠青釉盖罐内。 贞侧妃脸色苍白了一分,旋即收起思绪,对着花颜苦笑道:“还好有你宽慰,是我着相了。” “小姐身子不爽利,奴婢吩咐冬瓜做了八珍糕,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要紧。” 梅姑姑端着一碗汤进到书房,冬瓜紧随其后,手中端着一碟糕点。 见贞侧妃面色苍白,梅姑姑心疼道:“奴婢依着甄府医授的方子,用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熬了四物汤,侧妃且用些吧。” 花颜上前接过,给了梅姑姑一个安心的眼神,冬瓜将八珍糕放在桌案上,低声道:“小年子传话,冬儿出去了,有明月跟着。” 花颜微微点头。 后半晌,郭昭训等人依次来云意殿谢恩,贞侧妃勉力接待,只说了几句话便将其打发了。 花颜留意到,郭昭训不仅将那支赤金鹦鹉衔宝桃簪斜插入鬓间,颈间更添了一串鲜红的珊瑚串珠项链。 晨起在如意殿请安时,对方还不曾佩戴。 到了晚间。 存心殿中,晋王伏案处理公务,正对着一封西北来的密信出神,景明看了眼天色,轻咳道: “主子,天色不早了,今晚.....” 晋王恍若未觉,良久。 景明眼观鼻鼻观心入定,主子不急,自己一个内侍也急不得不是。 “去红萼院。” 到底是新人中位分最高的郭昭训拔了头筹。 郭昭训惊喜之余,竟也生出理当如此之感。龚嬷嬷提前得了消息,将寝殿布置了一番,郭昭训沐浴更衣,一脸羞意的望着织锦红被...... ...... 一连几日过去,宋承徽与曲良媛还未侍寝,请安时,花颜瞧着两人,一个神态自若,一个将彷惶与无措就差写在脸上。 沈良娣满面春光,穿的格外粉嫩。 她自小便依附在蒋捷身边,本已做好侍寝后喝下避子汤的准备,但王妃却并未如此安排。 不仅如此,沈良娣侍寝后次日,杏雨更是一早送到荣和院不少滋补补品,言道‘王妃吩咐奴婢多嘱咐良娣,用心侍奉王爷。’ 沈良娣感激的眼泪汪汪,不顾身体疲累,拖着倦驱直奔如意殿表忠心。 此举落在百事通蕊珠眼里,当即便在贞侧妃出门请安前,主仆四个凑在一起,悄悄八卦了个痛快。 花颜亦忍不住笑道:“倒的确是个忠心的。” ...... 府前街,唐府。 云归院,梅姑姑一五一十的将王府内之事禀于云夫人。 饶是已知裕王兵变那晚,晋王府后宅的危机,云夫人仍旧满脸紧张的细细听梅姑姑讲了一遍,魏嬷嬷听罢,双手合十,“幸有夫人提前部署,周娘子行事周全,否则......蒋家竟如此狠辣。” “后宅不见刀光剑影,但纷争从不逊色于前朝。” 云夫人淡淡道了一句,眼神陡然转冷。 “香梅,花颜所言不错,既欲争夺后位,自要适当的露出些锋芒。 你回去告诉婉儿与花颜,尽可放手施为,唐家便是她们的底气。 待西北边境起了战事,晋王便知,咱们唐府比之蒋家,谁才能真正给他助力。” 第187章 ‘神棍’周柏 梅姑姑离府后,云夫人对魏嬷嬷言道: “香梅的性子这么多年都没变,妥帖周全,却不及花颜会审时度势。花颜这孩子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也因此,我才敢放心将她留在婉儿身边。” 时近五月,匈奴王族部落挛鞮氏首领呼征单于宣战。 蒋家父子骁勇,率军抵御数次进攻,捷报频传。晋王夜宿如意殿,次日便赐下诸多赏赐。 请安时,沈良娣多有谄媚,王妃言笑晏晏,春风得意。 端午那日,贞侧妃依着规矩,入宫给蕙妃娘娘请安,花颜两次随主子进宫,这次进宫时敏锐察觉到后宫中气氛凝滞,进入慈元殿前,便不动声色的将云裳佩悬于腰间。 蕙妃娘娘宫中的李内侍眼角微挑,趁机向她传了一则消息——皇帝病了。 王妃与王爷刚和缓些许,王妃正欲趁此机会和王爷加深感情,晋王便收到消息入宫侍疾,之后正式代天子处理朝政。 自战事起,花颜便夜不能寐,冬瓜知她担心舅舅的下落和安危,却也不知如何宽慰,绞尽脑汁才提了一句,“浣云姐姐定然更加担忧。” 花颜心有戚戚,提笔写了两封信,冬瓜休沐回唐府,亲自替花颜走了一趟。 让花颜与浣云二人忧心的周柏,一个月前便有了踪迹,只是消息还未传到云夫人这里。 西北,距悬泉置百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陈林看着眼前尚在昏迷,与孟姝有两分相像的男子,很确信他便是此行的目标,却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人可是能让须卜氏不惜和匈奴王族挛鞮氏部落争抢的男人...... ...... 时间回溯。 陈林一行人年前从晋州赶往西北,前两个月寻人不得其法,好在永醇茶行的陆掌柜和永正当铺的司理唐汉景派了不少铺子里的人手帮忙。 聚在西北的行商消息最是灵通,寒冬腊月,随着匈奴第一次打草谷被边军擒获,众行商宛如嗅到危险气息的小兽,纷纷退至悬泉置观望。 唐汉景派来的伙计终日与行商打交道,好在唐家商行的名头在西北行商中亦有口皆碑,很快再次寻到一贩羊毛与皮货的王姓商人,对方回忆称,在草原西部呼衍氏部落曾见过卖茶叶的年轻行商,为首之人与伙计提到的周柏面貌有八九分相似。 四个月前,陈林等人当即整装,重金寻了一位向导,昼伏夜出,星夜前往呼衍氏部落。 即便准备充分,在边关动荡的形势下,陈林等人还是遇到了在草原中巡逻的匈奴队伍,双方免不了打了几场,最后用时四个多月,历经万险才寻到呼衍氏部落所在的河谷。 呼衍氏以勇猛善战着称,陈林提着一颗心,最终在一户落单的牧民家里探听到周柏的消息。 原来数年前,周柏等人纠集了数名行商,深入草原腹地,逐水而行,在部落间举办了几次流动展销坊市,不得不说花颜的舅舅周柏果真有些手段,他将带来的茶叶分成两部分,受潮的部分以竹炭祛湿,制成茶砖,另一部分因茶叶瑕疵过重,便以极低的价格倾销给了当地牧民。 事情到这里时本来皆大欢喜。 奈何周柏所售的茶叶几乎九成、生长时患过斑点病,因此周柏刚离开呼衍氏部落百里外,便被部落首领派人活捉了回去。 而后本要将他一箭射杀,也是周柏命不该绝,恰好匈奴王族部落挛鞮氏首领呼征单于路过,不知为何将其带去了王庭。 得到这个消息,陈林和师兄弟面面相觑,这周柏是个‘奸商’呀! 然而此时边关形势已十分严峻,陈林等人不敢去王庭涉险,不得不退回悬泉置。 但无巧不成书,回程途中遇到两支匈奴部落,近两百名匈奴骑兵正激烈交战,陈林眼力极好,一眼认出马背上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显是大周人氏...... 第188章 粮草危局 晋王离府入宫侍疾,迄今已半月有余,王府后宅犹如一潭被搅动的湖水,暗流汹涌。 花颜与梅姑姑商议后,当日便嘱咐明月寸步不离贞侧妃身侧,就连晚上值夜,也要与花颜一起睡在脚榻。 没错,自晋王入宫后,花颜每晚都陪在贞侧妃身边。 不仅如此,花颜还充分利用冬瓜的嗅觉天赋,每日将云意殿里里外外都巡查两遍。 春儿与夏儿皆出自庆国公府,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倒也都得用,但花颜心底始终存有顾虑,轻易不会让她们进寝殿伺候。 冬儿相貌憨厚,自秋儿被遣出去后,便被安排日常打扫庭院,有蕊珠时常盯着。 于贺元兄弟俩一个稳重一个跳脱,于敬年的性子与蕊珠有些相似,前殿的消息几乎都靠他传递,花颜禀明侧妃后,索性将他放在外面,也顺便注意晋王何时回府。 如此一番安排下来,外松内紧,花颜与梅姑姑这才真正放下心。 曲良媛感念贞侧妃的照顾,时常来云意殿陪伴,花颜如释重负——贞侧妃有了旗鼓相当的新棋友,终于不再每日拘着她下棋打发时间了。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春深。 转眼间,西北战事绵延月余,战况胶着。 此前部落混战中,陈林等人见机的快,于虎口中奋力将周柏救了出来。然而周柏高热难退,昏迷两日,陈林一行十数人不得不山谷中滞留,好在随身带着丸药,周柏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同时,陈林通过向导翻译,也从落单的匈奴骑兵口中得知,眼前的周柏竟是匈奴单于的座上宾...... 勋晖将军蒋威率领五万大军昼夜苦战,初时,粮草补给尚算充裕,将士们士气振奋,屡屡击溃匈奴骑兵的进犯。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进入雨季后,后方通往边关的数条官道尽被洪水冲垮,朝廷运粮的队伍举步维艰,原本半月能到的粮草迟迟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朝廷惊闻两份急报。 近八万担粮草被劫掠一空;更有甚者,恒王以清君侧的名义,亲率万余大军自安康郡起兵入京。 晋王震怒,连夜传召户部尚书悯大人紧急调拨粮草,又宣兵部尚书李大人、礼部尚书唐德等入宫议事;同时,遣人向身处晋州的唐显传出一封密函...... ...... 西北军中的粮草官王甫心急如焚,每日计算所剩无几的粮草该如何供给数万将士,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将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将士们可就断粮了啊!” 王甫满脸忧虑地向蒋威禀报。 “不仅如此,前两日陆参将从山谷外带回的那批人,陆参将已连夜派人前去查实,证实其所言不假......” 王甫口中所说的那伙人,正是陈林等人。 周柏自昏迷中苏醒后,带回一条重要情报,匈奴左贤王向呼征单于献计,欲将病死的牛羊抛掷在大周西北军营地水源上游,污染水源...... 陈林几人听闻后大骇,即刻动身,赶回边关途中恰好遇到陆参将巡逻,所幸他们持有悬泉置亭长所写的保书,又手持唐家商行信物,才未被误作奸细。 但蒋威生性多疑,将陈林几人囚禁于营帐内,派陆参将连夜前去调查,幸而也传了军医为周柏诊治。 蒋威站在营帐前,耳边都是前方将士的厮杀声,心中沉重异常。 没了粮草,现今又失了水源,这五万大军便是再勇猛,也恐难以维持下去。 “再派人去催,八百里加急传讯,八万担粮草被劫,沈转运使难辞其咎,本官定要参他一笔。后方可有消息传来?”蒋威沉声诘问。 “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了,可这路实在难走,派出去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只听说朝廷已经在组织抢修道路,调配粮草,可具体什么时候能到,谁也说不准啊。” 王甫眉头紧蹙,无奈叹息。 军中的气氛也随着粮草的告急而变得愈发压抑。 士兵们每日的口粮已经被削减了大半,众多士兵们饿着肚子,抵御匈奴时不时的骚扰。 一日,匈奴在污损水源后,终于察觉到了大周军队的粮草困境,于五月底发动了一次猛烈的大规模进攻。 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边关的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 大周的士兵们虽然饿着肚子,但依旧拼死抵抗。 蒋威父子身先士卒,挥舞着长枪,带领着将士们一次次将匈奴击退。然而,每一次击退敌军,士兵们的体力都消耗甚巨,许多人因饥饿而几近虚脱。 “将军,兄弟们实在无力再战了,这该如何是好?” 一位副将嘴角干裂出血,满脸疲惫地向蒋威说道。 蒋威望着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心头涌起一阵酸楚。若不能尽快解决粮草之困,这五万大军恐怕就要葬身于此了。 正当蒋威陷入绝望之时,远方蓦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众人纷纷举目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兵满面尘土,却难掩其激动之色。 “将军,粮草到了!后方的粮草终于到了!”那士兵高声呼喊。 一时间,军中欢呼声一片。 蒋威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他疾步上前,准备亲自迎接,心中亦有恼怒问责之意,岂料所见者并非朝廷奉旨押送粮草的押粮官。 只见为首之人身穿青衫儒袍,跨坐于战马之上,于数十丈之外,遥遥与蒋威相视。 正是唐显。 其背后绵延数里的车队,皆竖立唐家商行的布招。 第189章 意外诊出喜脉 粮车之上,一面面红色布招高高竖起,如旌旗猎猎。 早在接到晋王密函前,唐显就已遣人抢修广阳府至宣化府的官道,更是在七日内筹集到足够支撑西北军两月之需的粮草。 此次,唐显可谓倾尽二十余年心血,举商行之全力,亦是首次在晋王与朝廷官员面前展露唐家强大的实力。 永宝银楼、永正当铺、永泰钱庄、永兴酒楼、永秀布庄、永醇茶行、永安药铺......数百人的车队,蔚为壮观。 车队中为首的,是在年初议事会中拔得头筹的永丰粮铺老范掌柜。 老范掌柜祖籍西北,乃广阳府人氏,已年逾五旬。接到家主的密信后,他在短短三日内便筹得数千担粮食,并执意亲自跟着车队赶赴边关。 此时老掌柜见到战袍染血、满面风霜的年轻戍军们,默默无言,转身已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永安药铺的孙掌柜一生与病患为伍,心地最是仁善。他身后的十余辆马车载的全是药材,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在戍军中搜寻受伤的士兵,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之色令人动容。 永兴酒楼的朱掌柜落在最后,他本是个十足的胖子,平素犹如一只成精的大酒瓮,但在连夜行军十余日后也消减了一大圈。 王甫做了十余年粮草官,此刻定睛凝视,眼角忽地一颤,只见朱掌柜身后紧跟着十余名身着短打的青壮,观其模样,似是酒楼的大厨,因为车队最后,赫然是百余只羊群...... 但最为众人瞩目的却是一名身着红衣的年轻妇人,正是永秀布庄的祁掌柜。祁掌柜不让须眉,奉命就近调集邢州、相州的粮食,并带了大批白棉布匹...... ...... 这一幕实在令人震撼,王甫不由得紧握双拳,虎目含泪,一股暖意遍布四肢百骸。 回想起数日前,也正是唐家商行的人带来水源危机的消息,才使众将士免遭恶疾,王甫不禁对唐显、对唐家商行肃然起敬。 西北军数万将士刚刚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方才勉力击退敌军。 此时,他们望向车队的目光,无不炽热、激动、感怀......更饱含敬意。 蒋威心中巨震,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胸腔内奔腾而过,难以置信,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不过他自幼从军,须臾间便恢复平静,只余一缕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全然未曾料到,蒋家有朝一日竟会不得不承受唐家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更甚者,西北军数万将士,也会在今日之后对唐家,对唐家商行心怀感恩之意,将士终日游走在生死之间,感情何其浓烈赤诚,这,也是蒋家最不愿看到的。 粮草危局已解,当晚西北军中传来嘹亮的战歌,声震云霄。 京城。 晋王连日忙于朝政,接获恒王起兵的八百里加急后,即刻禀明母后,将恒王母妃软禁于殿内。 皇后这些时日与蕙妃寸步不离的侍疾,对平素嚣张跋扈的敏妃终于露出一丝嫌恶,命身边的宫人在敏妃宫外把守。 后宫中的妃嫔,嫔位以上的位分轮流至慈明殿侍疾,皆面露忧色,几位公主整日恹恹的,面对晋王,多有奉承之态。 蕙妃在宫中二十余年,自晋王得势后才算过上安稳的日子,此时的她,患得患失多于忧虑。 老皇帝近来时常昏睡,偶有惊醒,恍惚间望见身旁的皇后,想伸出手掌,却已是有心无力。皇后面色未变,将何医正召到龙床前把脉。 晋王听到景明来报,脚步匆匆来到慈明殿,只见何医正神色晦暗。 “微臣惶恐,陛下脉息浮数而细,系风瘟闭来,不能外透之症,以致心脾不交,发热头眩,有时气堵作厥,气血已呈枯竭之兆......” 晋王眉头紧蹙,沉声道:“可有法子医治?” 何医正“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微臣......竭力而为。” 晋王看向躺在龙床上的父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今朝堂局势复杂,父皇病重,西北战事未休,恒王蠢蠢欲动...... 晋王府内。 官道阻塞且粮草遭劫的消息传至王府时,想到身处边关战场上的父兄,强烈的不安涌上王妃心头,心绪激荡下几近晕厥,桂嬷嬷急传府医诊脉,未料竟意外诊出喜脉。 王妃悠悠醒转后,惊喜之余,又担心父兄安危,真真是寝食难安。 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到宫里,晋王得知后,着景明回府,将唐家已筹集粮草的消息带回来宽慰王妃。 王妃听闻,一时面有讪讪,不知是怀有身孕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对唐家此举倒真心存了几分感激,面对贞侧妃时也温和了许多。 贞侧妃却是心中苦涩,自接到父亲前去边关的消息后便心绪不宁,加上骤然听到王妃有孕后,郁气哽于喉间,一腔子话最终含在了嘴里化为一声叹息。 “家主与夫人智谋过人,定然不会陷入险境,侧妃不必忧心。”梅姑姑与梦竹轮番宽慰。 花颜则取来一本《灵枢经》(医书),劝解道: “小姐,恕奴婢多言,小姐年方十五,医书中曾有记载,‘妇人之生,有余于气,不足于血,以其数脱血也’。 过早有孕难免伤及气血,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有家主与夫人少爷在外护持,王爷对您多有荣宠。既是恩宠不断,有孕也是迟早的。” 梅姑姑回过神来,连连附和。 “花颜说的对,咱们来日方长,在府中时,甄府医时常为您诊平安脉,侧妃身子康健,切不可在此时乱了阵脚。” 贞侧妃下意识抚向小腹,胡乱点了点头,心中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花颜在开解之余,对家主的西北之行也心生疑惑。 家主年后就去了晋州,却将郑山留在了距津南不远的平州,而且周娘子近来守在王府外也未一同前往。 让花颜感到疑惑的,正是“平州”。 至于王妃有孕,虽有些棘手,但正像她所说,来日方长。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后,长到六七岁才算立得住...... 第190章 承诺与同心佩 远在西北的蒋威与唐显尚不知王妃有孕的消息,二人分坐于案几两侧,一个是正二品勋晖将军,一个是身无一官半职的白丁商户,蒋威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次唐家商行解朝廷危机,功劳太大了。 等来日晋王登基,唐家就算没有出一位侧妃,光这次运送粮草的功劳,必定少不了一个爵位。 军帐之外,西北军全体将士欢喜地围绕着唐家的这二十几位大掌柜,军需官王甫粗中有细,为祁掌柜安排了单独的营帐,更是亲自派遣了七八名士兵在外远远地站岗守卫。 “祁掌柜,此地边关,夜晚甚是寒凉,若有需求,尽可告知。” 隔着营帐,王甫高声喊道。 祁掌柜生性豁达,亦高声回应,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与王甫打过招呼后,便前往军医营帐外帮忙整理白棉布。 几位参将来自大周各州府,此时忍不住上来与几位大掌柜攀扯关系,不到半盏茶功夫。 “我那夫人嫡亲的妹妹就嫁到了临安,与夫人往来书信中,常提及永宝楼的时兴首饰。” “我三姨她夫家的侄儿,在晋州永安药铺做学徒,去年大旱时,也曾随铺子里的大夫义诊,咱们唐家商行此举,实乃大义。” “周老三,你莫要胡乱攀扯,论关系,还是俺与唐家商行更亲近,俺家娘子未与我成亲前,是永秀布庄的绣娘,娘子曾说,她亲自参与了织造那劳什子锦缎,都进贡到宫里去......” 永兴酒楼的朱掌柜八面玲珑,眼珠一转就是一桩生意,此时他便拉着刚才说话的叫莽牛的汉子。 “莽...牛兄弟,不知诸位兄弟戍卫西北多年,可有机会回乡探亲?” 此言一出,刚还抢着说话的士兵皆低头沉默。 “我等来时,家主常言军中兄弟皆是响当当的汉子,日夜守护大周百姓,多有辛劳,这次诸位尽可将家书与要寄回的物什交予我等,别的不说,咱们唐家商行的生意散布天南地北,定将兄弟们的思念带回家乡。” 这番话,令围着的士兵们无不湿了眼眶,惊喜之情难以言表。 其实唐显并无吩咐过,但其余掌柜岂会戳破。朱掌柜虽满身铜臭,但这桩不是买卖的交易,是满满当当的人情。 没来西北前,众掌柜不知将士们条件之艰苦,永安药铺的孙掌柜当即表示,要在此暂做军医,等战事结束再返回晋州。 莽牛忍不住喃喃道:“俺与娘子成亲不到三日便分开,如今已过去三年,也不知娘子如何,唐家主宅心仁厚,兄弟们......” 闻听到的将士在生死之间已然培养出十足的默契,所有未当值的将士整整齐齐的列队,恭敬地拱手上举,向唐家商行众掌柜与伙计行了至高无上的天揖礼。 夜空下,北风凛冽,此际万籁俱寂。 主帅营帐内,蒋威听到营帐外将士们如山呼般的声音,将两家女儿在晋王府后宅争斗的心思短暂放下,与唐显表达了一番感激之言,又详细询问了恒王劫粮前后的经过。 唐显淡淡道:“晋王未雨绸缪,恒王不堪一击,户部尚书悯大人业已调集粮草,想必一月后便能平安抵达。” 蒋威闻言便不再多问,话锋一转: “前几日营帐外来了十余人,为首的自称来自唐家商行,并带来了一个消息,让西北军免于一难,此事我已写了密函传信晋王。 不知周柏此人,缘何出没于草原王族部落?” 蒋威在陆老将军帐下任参将时就以谨慎着称,这几日早已从派出去的探子那里获悉不少关于周柏的消息,这时候状似无意的询问唐显,不免隐含不明之意。 毕竟若周柏是唐家商行事先派到匈奴的探子,那唐显此举着实惊人......他相信就算晋王再信任唐家,也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 今日唐显等人来时,陈林几个还被关押着,没有机会见到家主。 不得不说唐显是个老狐狸,他心知是陈林等人寻到了周柏,面上丝毫不显。抓起案几上的酒壶,自斟自饮,一举一动尽显儒雅风流。 “将军此言何意,若是有心怀疑周柏?将军已将他扣押,直接审讯便是。” 蒋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明显有些错愕。 未料唐显竟比军中的莽夫还直来直去,他只好解释道: “唐先生何出此言?周柏的出现确是对西北军有所助力,但他毕竟在匈奴王庭时日已久,军中不得不谨慎行事。” 唐显坦言道:“周柏,津南海津镇人士,祖籍西北广阳府,其父乃是元朔六年的秀才。九年前自临安茶行运送一批染病的茶叶,经悬泉置前往草原腹地,想必亭长那里有文书记载。 这些年他深陷险地,商行从未放弃寻找,不知可否容许在下见他一面。” 蒋威心存疑虑,但考虑到粮草之事,也不便为难。 周柏这几日浑浑噩噩,在挛鞮氏部落被困近九年,若非凭借其能言善辩之能,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蓦然从陈林口中得知外甥女孟姝与浣云的消息,他在对唐家商行心怀感激的同时,也深感愧疚和自责。 唐显一脸肃然地从主帅营帐出来,思虑片刻,在去见周柏与陈林等人之前,便召永宝楼的龚掌柜上前。 “将已寻到周柏的消息,速速传信至京城。让夫人亲自去晋王府告知花颜那丫头,就说...... 无论周柏如何,唐府定然将他安安稳稳带回京城。” 如此,便是向花颜作出了郑重承诺。 毕竟,蒋威的猜疑不无道理,周柏深陷匈奴近九年,又值两国交战之际,大周对他的审查必将异常严格...... 京城。 万丈苍穹之上,星光黯淡。 晋王走出慈元殿,平静的望向安康郡方向,向平州发出一则密函。皇帝身边的龙卫俯身接过,消失在夜色中。 念及唐显一番苦心经营,晋王轻声道:“传信给蒋威,将周柏此人交予唐显,带回京城便罢。” 景明垂首应诺。 晋王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同心佩,眼前闪过一个端庄娴雅的身影。 “明日一早,回府交给贞侧妃。” 王妃有孕,想必贞侧妃心下并不好受,于是景明多言问道:“殿下可有话让奴婢带到?” 第191章 终于要来了么 晋王转身,不枉殚精竭虑日久,前朝后方的局势日渐安稳,他短暂卸去疲惫,如同少年时一般,撩起袍子踹了景明一脚。 “多嘴。” 景明见主子这些日子首次露出一丝情绪,心中暗忖这一脚不算白挨。 “也罢,便告知贞侧妃,生育之事,须得顺其自然。左右她年龄尚小,不必急于一时。” 对于贞侧妃和王妃,晋王的情感颇为复杂。 既要借二人娘家的助力,也要以防蒋唐两家势力坐大。 至于情爱,还远不及幼时在庆国公府的惊鸿一瞥...... ...... 七月,骄阳似火。 太医院的何医正守着冰盆,额上仍有汗珠沁出,心中一片凄寒。 昭明帝日益消瘦,艰难支撑至七月中旬,已现油尽灯枯之兆。若非何家祖传秘药,恐怕大限将至,就在这十数日之间............ 皇后于七月初降下懿旨,各宫嫔妃依次前往宝华殿,为皇帝诵读抄写《金刚经》《法华经》,祈求佛祖庇佑。 晋王代掌朝政已逾两月,前朝百官无不敬服。 尤其是在恒王谋逆一事上,晋王雷霆万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平州遣出一支奇兵,由晋王府护卫指挥使司萧大人统领,沿途于齐州、兖州补充兵力,最终在陈留与恒王率领的军队正面交锋。 激战持续三日,恒王与其舅父陈竞武节节败退。 双方甫一对战,恒王便猛然发觉,朝廷军队所用武器盔甲竟无不精良。 陈敬武,原从三品归德将军,脸上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在兵部安插了人手,此时绞尽脑汁也不知,兵部何时囤积了如此精良的军备,竟一丝消息都没往外露,甚至就连西北起了战事,面对强大的匈奴骑兵,这些兵器甲胄也未运送到边关...... 满腹疑惑化为不甘,恒王与陈竞武舅甥两人心知若兵败,等待自己的是何种结局,因此负隅顽抗,拼死一战。 但面对筹谋十余年,准备十余年之久的晋王,恒王终难逃被俘活捉的命运。 西北与匈奴之战,因唐家商行雄厚的财力物力支持,西北军士气大振,相信不日便会传来捷报。 晋王思虑半日,借皇帝病重的时机,于日前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令。当然,恒王谋逆,不在大赦内。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王妃与贞侧妃宋承徽等人无知无觉。 唯有花颜,夜深人静之际,透过云意殿敞开的轩窗,遥望西北方向。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终于要来了么......” ...... 京城百官向来不会错过向皇室献媚的机会,眼见皇后亲率众嫔妃在宝华殿诵经,百官家眷在停了婚嫁宴请后,纷纷三五成群前往道观寺院祈福。 这日贞侧妃晨起请安,刚回云意殿便见景明手持拂尘,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梅姑姑笑意盈盈,吩咐冬瓜取了几碟子点心招待。 待贞侧妃落座,景明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只雕花漆盒。 贞侧妃从花颜手中接过,好奇打开。 盒底明黄色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看到玉佩上的凤凰图案时,不禁抬眼看向景明。 景明轻声言道:“王爷离府多日,对侧妃亦多有挂念。这枚坤凤佩与王爷随身佩戴的乾龙佩,乃是一对同心佩,二者合称乾坤合和同心佩。 此乃皇后娘娘念及王爷侍疾有功,昨日特意赐下,今儿一早王爷便遣奴婢给您送了来。” 贞侧妃的心弦微微一颤,一缕甜意悄然在心田滋生开来,她小心抚向玉佩,“王爷有心了,可还带了什么话来?” “回侧妃,王爷让奴婢带话,‘生育之事,须得顺其自然。贞侧妃年纪尚小,不必急于一时。” 贞侧妃看向玉佩的眼神专注又柔和,闻此面色稍红,这些时日的担忧与不甘终于被熨烫平整。 “有劳景内侍传话,妾身多谢王爷,这番话当记在妾身心里。” 待梅姑姑送景明离去后,花颜展颜一笑: “恭喜侧妃,正如奴婢前几日所言,有王爷的恩宠在,侧妃无需忧心。” 只是这份殊荣落在王妃与郭昭训等人眼中,着实惹眼了些。尤其是王妃有孕刚满两个月,花颜暗自思忖,不知王爷这次是不是依旧一碗水端的很平。 寝殿内只有主仆二人,贞侧妃盯着坤凤佩瞧了好一会儿,见花颜安安静静地绣一方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贞侧妃放下玉佩,缓缓起身,移步至窗边站定,忽地发出一声苦笑: “花颜,......我如何不知王爷此番心意,想来皆是因父亲于西北有功的缘故,但即便这情意仅有一分出自真心,我亦会心生欢喜。” 花颜神色微怔,唇瓣用力地抿了抿,心底泛起一丝心疼。饶是她向来理智冷静,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小姐满心的‘卑微’。 那个昔日在闺阁中,最是直抒胸臆,明媚照人的二小姐,与眼前苦笑着说哪怕有一丝真心亦心生欢喜的侧妃重合,令花颜鼻尖酸涩。 贞侧妃自顾自道:“嫁入皇室,成为侧妃,实非我所愿。但林先生曾教导,人生仿若棋局,既已落子,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险径,皆难以轻易悔棋重来了。 偌大的王府后宅,往后的寂寂深宫,若我不再奢求王爷哪怕一丝真心,这流水一般的日子,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与其了无生趣的过一辈子,不如争一争王爷的真心......” 这句话像是说给花颜,也似乎在说给自己。 第192章 如夫人般经营自身 花颜搁下针线,低低的叹息一声,蓦的想起绿柳。 继而忆起五年前,绿柳被亲情禁锢犯了错,自己曾为她偷簪子的事求二小姐恩典,二小姐曾慨叹过的一句话: “你是人间少有的清醒客,最是知道当断则断的道理,却不知芸芸众生俱是浮生梦里人。” (第63章) 侍奉二小姐多年,花颜自始至终都明白,二小姐秉性纯良,是那剪不断理还乱,又身不由己的人,被晋王打动继而心生爱慕情有可原。 只是,这份爱慕着实不该寄托予世间最有权势,同时也注定最无情的帝王身上...... “有些话原非是奴婢能说出口的,但如今奴婢斗胆妄言,不得不劝一句。” 花颜略整理思绪,先从闺中时说起: “二小姐生来尊贵,又自幼被宠爱着长大,难免生一些骄矜二气,因此常常在大小姐面前直言不讳,甚至偶有‘出口伤人’之举。但却都不打紧,反倒因这份赤诚而显得鲜活。” 这话瞬间将贞侧妃带回到临安的那十余年,正自沉思时,花颜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自入了王府后,您一颗心全然系在王爷身上,尤其是郭昭训几人入府后,更是常常自怜自艾,就连下棋时都心不在焉,在奴婢这个旁观者来看,便是渐渐失了本心,远不如在府里时自在。” 贞侧妃眉峰凝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花颜接着说道: “真心从来不是争来的。 就如府中的姨娘之于家主,文姨娘争过,最终自食恶果;柳姨娘也不是没有争过,一味的挟恩图报终被厌弃;最后倒是陆姨娘,隐在风隐院一隅,安枕自在。 二小姐即便不学陆姨娘的处世之法,也应如夫人般经营自身,如此或可得偿所愿。” 贞侧妃默默念着经营自身的说法,花颜直接了当的剖析了个明白: “内心丰盈,强大己身。 断不可起那鸳俦凤侣般的痴念,嫁入皇室,二小姐理应暂且抛却喜悲哀乐,如夫人与家主所期望的那般,当在这后宅争斗中为家族为自己取得权势。 至于王爷待您有无真心,奴婢斗胆直言,实在无关紧要。” “退一步讲,往后小姐若能恩宠不断,便且当作是王爷的真心又何妨?” 花颜提前一步预防,倘若自己所料不错,庆国公府的旧人很快便会迎来她们真正的主子,二小姐若不能及时醒转,未来得知后不知会作何反应。假若就此郁郁寡欢,夫人和家主的一番苦心与期盼,往后便再无从谈起。 花颜尽了本分,便不再多言。 良久,贞侧妃眸底似有潋滟水光,心结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花颜俯身行礼,默默退出寝殿,召梦竹一人在殿前守着,继而转身前往小厨房寻明月和蕊珠。 蕊珠机敏,不等花颜开口询问,便主动说道:“方才我已与小年子外出探听过了,景内侍从咱们云意殿离开后,便带着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去往如意殿为王妃诊脉,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府。” “可知脉象如何?王妃这一胎也满两个月了。” 蕊珠摇头,“桂嬷嬷亲自送太医出的如意殿,瞧着面带欢喜,想必应是无碍。” 王妃出身将门,虽不似宋承徽自幼习武,身子也一向康健。 下半晌,贞侧妃刚从花颜的那番话里走出来,就见小年子前来禀报,桂嬷嬷来了。 “陛下病重,咱们晋王府亦要为陛下祈福,听闻贞侧妃自幼师承林先生,写的一首好字。王妃特意遣老奴传话,由侧妃您亲手抄写法华经,须明日辰时前抄完全卷。” 桂嬷嬷施礼毕,面带恭敬,一字一句道。 贞侧妃蹙眉,冷声道:“桂嬷嬷可知,法华经共有七卷二十八品,六万九千余字。” “好叫侧妃知晓,王妃身怀有孕,尚需亲自入宫前往宝华殿为陛下祈福,侧妃仅是抄经而已,实在谈不上辛劳。” 花颜从桂嬷嬷手中接过笔墨纸砚,回身时对贞侧妃轻轻点头。 待桂嬷嬷离开,花颜肃然,不无警醒道:“王妃身居高位,她若存心刁难,侧妃也唯有生受着。” 蕊珠气急,眼眶泛红,“咱们小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花颜唤梦竹取来法华经,只听贞侧妃淡淡道:“花颜说的对,若无权势位分,便也只能生受着了。” 就算有王爷宠爱又如何,后宅中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临近未时,花颜掐算着日子,问梦竹:“今儿是府中发放夏衣与月例的日子?” 梦竹点头,“明月一会带春儿与夏儿去典服所。” 花颜转了转思绪,出了寝殿。低头与明月嘱咐了几句,明月眸光震动,“可需要与侧妃商议?” 花颜摇头,“准备的差不多了,小心行事。” 第193章 进香 “王妃竟还特意让桂嬷嬷带来了一卷罗纹纸......”梦竹将法华经放在桌案,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蕊珠在一旁愤愤不平,气的撇嘴:“这是打量着怕咱们模仿小姐的笔迹代为抄写?桂嬷嬷特意嘱咐祈福的经卷不可裁断,为了难为小姐她们也真是煞费苦心。” 冬瓜端茶进来,闻言道:“王妃也是高看咱们了,除了花颜能模仿小姐的字,咱们几个中也就梦竹肚子里有些墨水。” 花颜步入书房,接过梦竹手中的墨锭,示意梦竹去外间。 “小姐,抄写经书倒也无甚大碍,只是抄写好的经书切不可交与王妃。” 倘若对方暗中耍些手段,就算是涂改经书上的词句,也非同小可——正值皇帝病重的时候,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被放大。 贞侧妃紧蹙眉头,心中涌起一股闷气。 前几日请安时,王妃还特意因父亲去往西北运送粮草之事道谢,这才消停了几天...... 过了一会儿,贞侧妃才沉声道:“如此,便遣小元子寻个由头入宫禀报王爷。” 若非有召,按规矩,侧妃不得轻易入宫。 “景内侍临走前曾提过一嘴,王爷如今忙于处理恒王谋逆案,咱们不如寻蕙妃娘娘。” 花颜低声解释:“蕙妃娘娘身边的内侍是咱们的人,求蕙妃娘娘或比求王爷更便利些。” 王府前院,典服所。 明月从云意殿库房出来,带着春儿夏儿径直去了典服所。府中每季给下人发放两套衣衫,今日正是发放夏衣的时候。 路上,春儿难掩欣喜,道:“昨儿去膳房,听于嬷嬷说,王爷为陛下祈福,大赦天下,国公府的主子们也在其中。于嬷嬷和两位以前的内管事商议,要一同修沐,打算去城外的广慈寺进香。” 夏儿神色亦舒缓,应道:“也不知国公爷和夫人可安好,大赦的旨意传到西北,约莫也要些日子呢。” 沿着石子路,穿过望亲楼左侧的月亮门,恰好遇见沈良娣身边的两个丫鬟。 明月不紧不慢的对夏儿道:“广慈寺香火鼎盛,于嬷嬷也算有心了。听说许多武将官眷大多去广慈寺为远在边关的家人祈福,每逢战时更是如此。” 春儿扯着夏儿的衣角,紧张道:“那等会儿咱们得去提醒于嬷嬷,明日还是早些出门为好。” 沈良娣身边的大丫鬟月环闻言,转身后先向明月福了福。 “明月姐姐所言不错,广慈寺最初乃是大周开国时十二位将军主持修建,祈福纳祥最是灵验,沈府的夫人小姐原也常去的。” “倒是瞧不出来,于嬷嬷竟如此惦念旧主,只可惜她便是去了也是进不了寺。明日王妃特地去广慈寺为将军和两位少将军祈福,寺院将闭寺接待。” 众人身后传来知雪的声音。 明月垂首,嘴角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贞侧妃与花颜并排坐在桌案前,花颜仔细估量着字数,将一卷罗纹纸整齐划分为十二块区域,二人分工明确,同时奋笔疾书。 约莫一个时辰后,于贺年与蕙妃娘娘身旁的李内侍从宫中回来。 第194章 代王妃入宫 李内侍来了王府,自有宋长史和管家接待。 于贺元当先带着一则消息回到云意殿——蕙妃娘娘念及王妃有孕,特遣李内侍传话,明日宝华殿三品以上命妇祈福,王妃不必前往。 贞侧妃与花颜相视一笑,心中稍安。 王妃既不用参加,那法华经便也不必紧着抄写了。 于贺元继续回禀:“一会李内侍会来云意殿,蕙妃娘娘命侧妃您入宫,还说等诵经祈福仪式结束,皇后娘娘要见您。” 皇后娘娘素性冷情,鲜少召人入宫叙话,贞侧妃与花颜俱都了然,想必是因父亲(家主)于国有功之故。 果然,李内侍由龚嬷嬷引着,自王妃处出来后便到了云意殿。 “蕙妃娘娘特赐下宫牌。明日辰时,侧妃需代王妃入宫,至宝华殿为陛下祈福。”李内侍躬身宣道。 梦竹上前接过宫牌,有了宫牌,侧妃之后也可随时入宫了。 贞侧妃道:“有劳李内侍走一趟。” 李内侍面带恭谨之色:“奴婢还要提前恭贺侧妃,皇后娘娘听闻令尊举商行全力支援西北军粮草一事,特赐下诸多赏赐,此时宫里的人想必已到了府前街。” 贞侧妃的声音轻柔婉转,“为陛下和王爷分忧,唐家不敢居功。” 花颜亦为云夫人感到欣喜,有皇后娘娘的态度在,唐家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如意殿中,李内侍方去,殿内气氛一片冷凝。 桂嬷嬷满脸惊诧,心中为主子愤愤不平。 “蕙妃娘娘......到底是出身低微,竟然连礼数规矩都全然不顾,任由贞侧妃代您出面,究竟是何道理......” 王妃盯着八仙桌上蕙妃娘娘送来的安胎药,沉默良久,方才苦涩一笑: “唐青婉......既有唐家的功劳,又得王爷的宠爱,自然有资格能够越过本王妃。就如京城百姓都知道敏妃受宠,皇后名存实亡一样。” “便是敏妃当初再受宠,可也没能越过正宫皇后去。”桂嬷嬷嗫嚅道。 “嬷嬷莫非忘了,恒王背后有陈家全族支持,起兵谋反,缘何连京城都未能抵达,便已然落败。” 桂嬷嬷面色凝重,忆起两月前将军送来的密信。 自晋王亲自求陛下赐婚唐家二小姐,蒋威便着力调查唐府。直至两个月前,偶然通过晋王府萧指挥使的行迹,无意间发现一个秘密。 平州关隐山腹地,有一条铁矿矿脉,并已开采熔炼数年之久,所造兵器铠甲无不精良。 最糟糕的是,这座矿山与唐家商行有关。 蒋威细思恐极,隐隐发觉,这座矿脉恐怕便是唐显能搭上晋王的原因,同时也成了晋王,最为重要的倚仗。 若不是太子身死,裕王兵变,又牵扯到恒王,恐怕谋反的,或许就是本不受宠的晋王了...... 蒋威也正是因为察觉唐家不容小觑后,料想贞侧妃日后必成蒋捷登上后位最大的威胁,故而发了一封密函,授意蒋捷于王府中伺机毒害贞侧妃。 蝮蛇之事也由此而生,只可惜巴奴成事不足…… 想到此处,桂嬷嬷也生出一丝无力,而后小心翼翼问道:“那明日,王妃可还要去广慈寺为大将军和少将军祈福?” “去,为何不去?” 王妃轻抚向平坦的小腹,“太医请过脉,这一胎甚是安稳,嬷嬷不必担忧。” “父亲和兄长为大周征战,本王妃若不在王爷跟前提一提,怕是父兄的功劳都要被唐家占了。” 次日。 晨起请安时,贞侧妃刚带着花颜进殿,就听到沈良娣在娇滴滴的说话。 “妾身亦惦念身处西北的父兄,王妃今日去广慈寺进香,不知妾身能否随行,也好让妾身尽尽孝心,亦为出征的将士们祈福。” 王妃温言道:“自无不可,宋承徽亦可同往。” 宋承徽的父亲常年驻守西北,同为将门之女,王妃为了笼络人心,总会给她些薄面。 宋承徽起身谢过。 花颜的眼神在身着簇新夏装的桂嬷嬷身上稍作停留,闻得宋承徽亦要前往时,不由地轻轻皱起了眉头。 王妃凝视着贞侧妃,沉声道: “贞侧妃代本王妃入宫往宝华殿祈福,须谨言慎行,切不可失了规矩。” 第195章 法事 “李内侍昨日带了话,言及佛事肃穆,母妃已托永平郡主照拂,王妃尽可放心。” 贞侧妃的回应直接了当,花颜站在身后,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自王妃有孕后,贞侧妃消沉许多,经花颜开解,加上娘家给的底气,贞侧妃言辞间终于有了几分在临安时的影子。 王妃一时怔住,随即道:“母妃考虑周到,如此安排的确令人安心。” 沈良娣念及昨日景内侍捧着的锦盒,仔细打量坐在对面首位的贞侧妃后,突然掩嘴一笑: “侧妃今日穿的好生素雅,听闻昨儿景内侍去了云意殿,不知王爷可带了什么话,或是赏了什么好东西,侧妃获此殊荣,不如也让咱们姐妹见识一番。” 贞侧妃年纪最轻,但依着位分,沈良娣自然也不敢托大唤声妹妹。 “沈良娣此言不妥,为陛下祈福,自要穿的素净些,没得叫外人觉得咱们晋王府不知轻重。”贞侧妃言罢,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身着粉色裙衫的沈良娣。 未等沈良娣回应,贞侧妃接着又道:“若论殊荣,闻得何医正率诸位太医为陛下会诊,王爷依旧派了孙太医来王府为王妃诊脉,这番情意岂不是更加难得,亦叫人钦羡。” 明月抿唇,暗道主子把花颜‘左顾而言他’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之前随小姐参加诗会或宴席,花颜面对其他丫鬟的挑衅,往往三言两语便把对方堵的落败...... 王妃尚不知同心佩之事,闻言神色柔和,再次看向沈良娣的眼神带着微微不满。 沈良娣捏着裙角微微侧身,扫了身后的月环一眼。月环有苦难言,今早梳妆时自己不是没劝过的,但小姐自小听不进劝告...... 宋承徽神色清冷,素日请安时等闲不开口,此时却道: “王妃,眼看时辰不早了,咱们是否该动身前往广慈寺?贞侧妃也到了入宫的时辰。” 王妃挥手道:“如此便散了吧,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宋沈二位夫人今日也会去广慈寺祈福。” 沈良娣面露喜色,与宋承徽一同起身谢恩,吴侍妾捏着帕子,露出一抹艳羡。 郭昭训和曲良媛对视片刻,起身施礼,跟在贞侧妃身后出了如意殿。 曲良媛、宋承徽二人迄今尚未侍寝,与曲良媛不同,宋承徽并不如何焦急。蕊珠和小年子这两个百事通还八卦,宋承徽每日晨起照例耍一通鞭子才来请安,扰得沈良娣不得安睡,来王妃这告过几次状...... 曲良媛似有话与贞侧妃说,念着侧妃要入宫,最终也只眼睁睁看着侧妃走远,并未开口。 眼看着同住一院的郭昭训得宠过几日,曲良媛再稳重,此刻亦难免心生苦涩。 晋王入宫侍疾,在王府恐怕没了侍寝机会,想必日后入宫位分也低,届时选秀入宫的佳人不知凡几,无娘家助力,自己在后宫又该如何立足? 花颜不知曲良媛的心思,她心中藏着事,临出府前,忽然改了主意:本应由明月陪着一起入宫,花颜临时将明月换成了梦竹。 贞侧妃虽不明就里,但因一向信任花颜,点头应允。 花颜将明月叫到一旁低声嘱咐,蕊珠与梦竹为侧妃重新妆扮,需将部分打眼的头饰换了。 贞侧妃眼神触及妆奁上的坤凤佩,梦竹道:“坤凤佩乃皇后娘娘赐给晋王,今日入宫可要佩戴?” “收到库房吧。” 贞侧妃淡淡道,手指触向一旁的玉蝉,“佩戴这枚玉蝉便好。” 花颜听到后,唇角的笑意更浓。 ...... 卯时末,王府马车行至东侧延喜门,未等出示宫牌,已有宫女在此迎候,与贞侧妃行礼后,恭敬的引着前往宝华殿。 眼前的这个宫女是花颜随侧妃第一次入宫时,在慈明殿外面候着时见过的那位。 宫女转身时冲花颜微微颔首,显然她也还记得花颜,毕竟花颜曾递给她的那一枚大大的荷包,足以抵三年月例。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眼前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石板甬道,宝华殿在太极宫东侧,由延喜门进来后,仍需步行一炷香时间才能到。 “侧妃,闵荣姑姑遣奴婢交代,此次为陛下祈福共有两处,宝华殿内三品以上命妇皆须出席,佛事约持续两个时辰,侧妃等须跪拜诵经,祈福祷告完毕后,会进行供奉仪式,于午时前结束。” “另一处由王爷率文武百官于慈明殿东暖阁内进行,松江道士娄真人奉行 “先天奏告礼斗大法” 为圣躬祈福禳病。” 宫女低声提点。 花颜微微诧异,看来太医已无力回天,宗正寺不得不奏请晋王,由佛道两家大行法事,为皇帝祈福去病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在宝华殿遇不到晋王了。 花颜抬眸,梦竹亦小心观察,见贞侧妃并无异色,二人心中大定。 “多谢闵荣姑姑与姑娘提点。”花颜微笑着福了福,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 宫女得了闵荣提点,这次如何都不敢收下,花颜将荷包收起,将手指上一枚鎏金镶绿松石的戒指取下,走动间不动声色的塞到了宫女手中。 这位宫女能得御前尚义的信任,便值得拉拢一二。 沿着甬道徐行,不时有身着宫服的宫女和内侍匆匆走过,仪态沉静,步履间寂静无声,仿佛裹挟着皇宫内特有的庄重肃穆。 随着脚步渐近,宫殿群的轮廓逐渐明晰,直至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方到宝华殿。 与此同时,王妃也已乘坐马车行至广慈寺山门处,蒋夫人与宋沈二位夫人早已提前到了。广慈寺后山,周娘子与明月师徒穿着一身劲装,在后院厢房逗留片刻,很快进入后山。 花颜随贞侧妃步入宝华殿,果见永平郡主迎候。 永平郡主与贞侧妃本就认识,郡主府与唐府有林先生这层关系,温泉山庄的生意也一直合作。 更何况睿亲王府本就一直属意晋王,加上现如今侧妃的堂姐,怀安侯府的大小姐也嫁到了睿亲王府,因此,永平郡主对贞侧妃很是尽心尽意。 在佛事开始前,永平郡主引着贞侧妃先是郑重与皇后与蕙妃见礼,又带着她与皇室中人往来,约莫是因着晋王的关系,众人无不面带善意。 更有甚者,官眷中有几人带着一丝谄媚,不乏攀附之意。 贞侧妃在外一向端庄大方,面对众人,回应的丝毫挑不出差错。 花颜心里稍稍放松下来,便也有暇顾着四周,倒也因此瞧见了几张熟面孔。 第196章 这一胎能否保住就看天意 除入府前与侧妃和云夫人在外走动时见过的几位官眷,此刻正与蕙妃娘娘说话,身着二品青色大袖衣的老妇人,可不正是苏府老太太。 因苏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穿着厚重的诰命服,苏夫人与一名贴身大丫鬟伴其左右侍奉。 贞侧妃与苏老太太和苏夫人行礼之际,苏夫人观侧妃面貌,微微颔首露出几分笑意。瞥见花颜时,则眼角微挑,不知何故竟有一瞬失神。 虽只是一闪而过,花颜却瞧了个真切,心中不禁生起疑窦。 在京城待的时间久了,有关苏夫人占卜灵验无比的本事,花颜已经略知一二。且苏夫人初见二小姐时,曾赠予一枚玉蝉,云夫人更是郑重嘱咐不可随意离身。 因着此事,花颜面对苏夫人时,心中总存着几分敬畏。 一直到大相国寺的住持带着一众僧人进入宝华殿,花颜才定下心神。 辰时,花颜与梦竹等人在内侍的引领下,于殿外等候。 未几,钟声响起,庄重而祥和的诵经声,似潺潺流水,在宝华殿的每一个角落流淌。 与此同时,广慈寺观音殿的上空,数只鸟雀振翅高飞,悠扬的钟声亦同时响起。 今日恰逢十五,山门外的普通百姓因消息不畅,不知今日闭寺,被拒之门外者甚众,其中不乏戍卫边关的将士家眷。 若仔细观察,便发现郑山领着数人乔装打扮,隐在人群中...... 广慈寺内,王妃一行在禅师引领下进主殿祈福敬香,浑然不知闭寺会带来何种后果。 蒋夫人上完香担忧的看向王妃,温言劝道: “你怀胎不足三月,当在王府内养胎休养为宜。宝华殿之事也不必放在心上,你是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占着王妃的名分,贞侧妃即便受宠,总也越不过你去。” 蒋夫人亲自搀扶着王妃走向后院厢房歇息。 “母亲不必忧心,女儿身子一向康健,终日在府里也是无趣。况且当初西南时,每逢父兄在外征战,母亲总带着女儿去寺庙进香,若不来一趟,我心难安。” 蒋夫人闻言语滞,这后一句‘母亲’所指的并非是她。 “不管如何,你腹中这一胎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归会另眼相待,对你这个生母自然也会有特别的情分。往后你还是好生在府里安胎,至于王府后宅之事,也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蒋夫人接到王妃的信,称要来广慈寺时进香时便忐忑不安,此时更是强压心头的一丝寒意,再次殷殷嘱托。 可惜王妃对这番慈母作态并不领情。 “母亲无需多言,唐青婉那贱人今日送乳茶明日送茶酥,惯会讨蕙妃欢喜,如今就已可代我入宫,若我此时放权,来日岂不是让她凌驾于我之上。母亲今日是不是还想劝我趁有孕时,择选侍入府?” 厢房内落针可闻,桂嬷嬷与杏雨几人噤若寒蝉。 微风轻拂过敞开的菱形花窗,桌案上的博山炉中,檀香燃起的轻烟缓缓飘散,无人注意的窗外,几株百合开的正盛,其中一株颜色格外瑰丽。 许久,蒋夫人才幽幽道:“你也叫了我十余年母亲,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兄妹,芸霜之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念着多年来未曾帮衬过林家,才不得已......” 王妃霍然起身,冷笑道:“未曾帮衬过?母亲莫不是还天真的以为,若不是看在你的情面上,就凭林家的势力,西南的药材岂能顺利入京,更遑论成为太医院指定的皇商?” 蒋夫人惊愕地打量王妃,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或许是起身过猛,王妃突感气血翻涌,头脑亦是昏沉不堪。 桂嬷嬷疾步上前扶住王妃,对蒋夫人言道:“夫人,王妃身子略有不适,老奴带她出外散散心。” 王妃抚着额头靠在桂嬷嬷怀中,不知为何,忽觉头疼更甚。 蒋夫人见其脸色有些发白,心中猛的一跳,暗暗后悔今日不该多话。桂嬷嬷也不等主母回应,稍作福身便与杏雨等人携王妃离开了厢房。 宝华殿内的诵经仪式接近尾声,花颜躲在一株苍劲的柏树下纳凉,心中计算着时辰,若一切顺利,王妃即便没有受惊,未来数月内也恐难以安眠,这一胎能否保住就看天意了...... 接近午时,皇后率先带领宫人离开宝华殿,贞侧妃与蕙妃娘娘随行,花颜带着梦竹赶忙上前缀在队尾。 皇后所居的仁明殿内。 “唐显解粮草之困,与国有功,待西北战事结束,论功行赏必然有唐府一席之地。”皇后看向贞侧妃,温声道。 “臣妾代唐家谢皇后娘娘。”贞侧妃叩头谢恩。 之后,贞侧妃与蕙妃娘娘陪同皇后用完膳,领了一匣子赏赐后才离宫。 花颜转身望向仁明殿方向,低声对侧妃道:“皇后娘娘昨日已大肆赏了唐府,今日此举颇耐人寻味。” 若说是因家主之故,特意抬举侧妃,实则令蕙妃娘娘召侧妃代王妃入宫便已足够。今日这般场合,说句不中听的,侧妃的身份还远远不够资格。昨日花颜让小元子入宫请求蕙妃娘娘,至多也只是期望能入宫送抄录的经卷,从未有过侧妃能进入宝华殿的念头。 贞侧妃亦不解,待主仆三人登上王府马车后,梦竹按耐不住,压低嗓音道:“皇后此前许久未掌管后宫,这次如此礼遇侧妃与唐府,是不是也在暗自为自身谋划?” 贞侧妃与花颜对视一眼,皆摇头否定。 若皇帝崩逝,先皇皇后与王爷生母蕙妃,两宫太后并尊的情形并不鲜见。 皇后母家式微,她本人亦不甚看重权势。且不说蕙妃向来对她敬重有加,即便为自身计,也合该拉拢蒋家才对。 花颜几人暗自揣测时,云夫人在府中不仅接到了周柏的消息,另还通过眼线,察知晋王派出一队约百余名护卫正日夜兼程赶赴西北。 云夫人几乎只是转了转念头,便陡然联想到花颜先前提醒之语。心下懊恼之余,一面遣人赴西北查证,一面匆忙写就拜帖,交代魏妈妈即刻送到晋王府。 云夫人与唐显不愧是夫妻,在笼络人心一事上,皆是得心应手。不多时,云夫人又召来下人,往涤丝阁给浣云传讯。 第197章 三重礼 贞侧妃的马车离宫后尚未回到晋王府,京城通化门外的龙首渠一带,已是群情激愤。 龙首渠就在珞珈山脚下,距广慈寺山门不过百丈,此刻聚集了数百人,其中约五成乃是戍边将士的家眷。 每至战事,逢初一十五这两日,这些家眷之所以会前来为远在边关的父兄祈福,除了广慈寺是由十二位将军主持修建外,还因寺内静尘院中的将军柏。 此树乃大周开国将军手植。 平民百姓进香毕,都会以红布条系于枝干上祈求亲人平安,皇室贵人则系以黄绫为将士祈福,红黄二色交织,已成为京城八景之一,这也是皇室亲近百姓的典范,此传统已延续百年。 (关于将军柏,138章中有提及) 郑山带着数人隐在人群中煽动百姓,是花颜为王妃准备的第三个大礼。 “广慈寺向来灵验,从不乏贵人前来,但这十余年还从未有初一十五闭寺的先例,今日的贵人真是好大的排场。” “去年重阳时,也有贵人进寺登高,不仅提前在龙首渠布置茶棚供人歇息等候,也只定了在巳时前不可进观音殿惊扰贵人......” 说话的后生是唐家商行的伙计乔装,他说的正是晋王去年代蕙妃进香时的情景。 一名皱纹横生的老妪,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红色布条,在年轻妇人搀扶下艰难走到外围。她望着山门外把守的护卫,一脸焦急。 “莲儿,今日怕是无法在吉时为大壮祈福了。” 年轻妇人低声呢喃:“娘,这可如何是好。” 郑山远远的冲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名伙计立即上前,“大娘,今日怕是进不了寺了,你们不如明日再来。” 老妪愁容满面,“离家甚远,老妇人带着小儿媳从昨日便出发,今日午时前方到......” 聚集的百姓大都与老妪的情形差不多,众人闻言无不叹气,有那性子急躁的,在郑山刻意煽动下,已冲到山门附近。怎奈蒋家护卫在侧,为首的刚欲开口,便被拔刀驱逐。 眼见便要起冲突,伙计赶忙拉着老妪走向旁边人少的地方,年轻妇人亦步亦趋,生怕婆母受到波及。 静尘院内,将军柏亭亭如盖。 王妃强忍着不适,将手中黄陵交予桂嬷嬷系在枝干上。自西南迁到京城后,蒋家本常去内城的黄觉寺进香,这次来广慈寺,便是因这将军柏的原因。 广慈寺内的禅师虽通晓医理,却也不好与其切脉,仅凭王妃的面色,嘱咐切不可动怒,回府后安胎休养,尽快召大夫诊脉为宜。 蒋夫人惴惴不安,正想劝王妃回府,忽见知雪急匆匆进来。 “王妃,大事不好了,巴奴着人传话,山门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咱们还是尽快回府为妙。” 宋承徽与母亲对视一眼,皆心生不祥之感。 宋夫人思索片刻,近前劝道:“王妃,不如即刻派人迎百姓进寺,以免稍后出寺时冲撞了王妃。” 蒋夫人连连颔首,“正是如此,咱们先在斋房稍作歇息,禅院是清净地,百姓纵有不满也消解了,如此咱们出寺也更为稳妥。” 沈夫人见王妃面色阴沉,忙奉承道:“宋夫人未免多虑,不过是些寻常百姓,待他们见到王府仪仗,想必也不敢妄动。” 桂嬷嬷眼角跳个不停,也劝道:“夫人说的极是,不如等百姓进来,咱们再回府。” 王妃头痛欲裂,冷言道:“父亲是为大周而战,难道本王妃为父兄祈福,还要避让这群刁民不成。” 宋承徽面色凝重,虽觉不妥,却也未发一言。 晋王府,魏妈妈持拜帖,王府门房不敢怠慢,赶忙派人前往云意殿通报。 过不多时,梅姑姑疾步而出,对魏妈妈笑着道:“夫人明日要来?侧妃定然欢喜。” 魏妈妈叮嘱:“明日夫人辰时来王府,按例当先拜见王妃,香梅要提醒侧妃,一切如常,不可劳师动众。” “奴婢省的,魏妈妈放心。” 魏妈妈离开不到半个时辰,贞侧妃携花颜梦竹回府。 主仆三人方踏进云意殿的院子,梅姑姑提起得了信儿在院门处迎候,贞侧妃闻听母亲要来,面露喜色。 “不知母亲明日来时,会不会带着小五小七,也有四五个月没见到小七了。” “七小姐和二少爷在府中蒙学,是大少爷亲自请的老师,夫人怕是不会带她们来。”梅姑姑实则也盼着,若七小姐来了,自己便也能见见女儿巧姐儿。” 蕊珠道:“拜帖中没有提及,不过奴婢想着,咱们五小姐定会缠磨着夫人,冬瓜已在准备明日的饮子和点心,若五小姐七小姐没来,让魏妈妈给二位小姐捎带着。” 贞侧妃微笑着道:“冬瓜想的周到,梦竹,替我赏她,你们也都有份。” 花颜几人笑嘻嘻的谢恩,后院除草的冬儿听见前面传来的笑声,恨恨的将锄头砸在地上。 拜帖中自然不会提及重要信息,花颜随蕊珠笑闹了一会儿,捧着帖子暗自琢磨,西北战事持续近三个月,莫非是有了舅舅的消息? 这样想着,花颜的心瞬间就悬了起来,既满怀期待,又忧心忡忡,甚至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而心生恐惧。 明月端茶进了花厅,花颜见到明月,只得暂且搁下思绪,向明月使了个眼色。随后寻了个由头,将明月带到卧房。 明月小脸红扑扑的,给花颜斟了杯茶,禀报结果:“一切顺利,师傅依着你的指示,留在后山收尾。” 晒干研磨成粉末的洋金花,混入甘松以掩盖香气,而后融入檀香之中。再加上窗外的麝香百合,两者交融不仅可使孕妇气血翻涌,久闻还会导致小产。麝香百合更有诱发厥逆,致“厥头痛”的作用。 (真·杜撰,厥逆是指气血逆乱的现象) 此乃花颜为王妃精心筹备的第一重礼,王妃有孕未满三月,饶是她身子再康健,也会埋下隐患。 周娘子收尾便是将麝香百合与檀香粉末处理掉。 明月满腹疑惑,轻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王妃会前往广慈寺进香?” “将军柏乃京城八景之一,王妃有了黄陵祈福的资格,以她的性子,也不难提前预判。况且,前几次请安时沈良娣无意间也提过广慈寺多次。” 明月又问:“那为何让我拦下师傅,又突然不放蛇了。” 按原本计划,无毒的菜花蛇,本是第二重礼。 “一是没料到宋承徽会同去,她自幼习武,想必那蛇也难以发挥作用。二则,这本是下下策。我本也在做与不做间犹豫。” 花颜曾让明月借着取夏衣时,将提前寻到的蛇床花粉末染了少许到桂嬷嬷的衣料中,本想等王妃头脑昏沉时让周娘子放几条菜花蛇......也算是以其人之道了,碍于有无辜的人在侧,也不便投毒蛇。 不过花颜也不知道的是,蛇床花还有另一个功效,它不仅能吸引蛇类等毒虫,也有加重“厥头痛”的效果。 至于郑山等人煽动百姓,便算是第三重礼了。若王妃出寺前能派人安抚百姓,允百姓入寺,便可相安无事。 第198章 险些小产 花颜思量了半盏茶功夫,细细将这几桩事推演了一遍,谋划并无疏漏。 麝香百合乃永丰粮铺的范掌柜在临安时所献,当时是与辣茄一起送到唐府,但麝香百合被甄府医鉴定不宜作观赏之用,故而此花仅唐府独有。(56章) 至于檀香的香料,有周娘子收尾也不会问题;郑山是老江湖,煽动百姓必定是轻车熟路,断不会被人发觉。 “近日之事,夫人皆已知晓,若侧妃察觉不到,暂且不必主动告知。” 花颜叮嘱。 明月点头应允,她听命于云夫人,亦对云裳佩的主人绝对忠诚。 “明月,你可有觉得我狠毒?”花颜冲明月莞尔一笑,拉着她的手问道。 此刻的花颜,巧笑倩兮,眼眸如深邃的幽潭。明月初次见花颜时就觉得对方极美,一时看呆了。 待回过神,明月的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其回话一板一眼,略显憨直。 “师傅说过,江湖之人就要以牙还牙。” “噗嗤——” 花颜忍不住轻笑一声,继而郑重道:“侧妃纯良,难免优柔寡断,背地里的一些阴私,恐一时难以接受。但话说回来,身处后宅,也当见风雨。待此事过后,我会亲自与侧妃坦白。” 花颜虽信任明月,但有些话不可借他人之口。再加上此事毕竟是瞒着侧妃,因此花颜并不想让侧妃通过明月之口得知真相。 到了下半晌,接近申时。 王妃一行回到王府,后宅的宁静瞬间被打破——王妃果真动了胎气。 桂嬷嬷急召府医,又派陈令入宫向晋王传信。 蒋夫人没有阻拦,此时的她心如死灰,只觉从未看透过这个女儿。往日在府中,有父兄宠溺,稍显跋扈尚可理解,但自嫁入王府,一切都变了。 蕙妃娘娘昨日才吩咐她在王府安胎,自己也连夜传讯,劝她不必亲自去广慈寺......自己这位继母的话,她从未入耳。也不听从宋夫人的劝解,以致在山门处遭百姓冲撞动了胎气,若晋王此时得知,想必也只会归咎于她。 一直到府医诊完脉象,确定胎儿得以保住,蒋夫人才如丢了魂般离开王府。 宫内,晋王得信后只派景明带着孙太医回府,皇后与蕙妃娘娘分别遣了两位嬷嬷去了如意殿。 如此一番折腾,时已至深夜。 王妃有恙,贞侧妃率郭昭训等人在如意殿随侍,不仅要侍疾,也要兼顾安顿宫里来的太医与嬷嬷等人。 期间,贞侧妃将宋承徽与沈良娣召到跟前问话,山门外的情况瞒不住人,贞侧妃闻得后,一时无言。 沈良娣满脸惊惧,待安定下来后,以致引发高热。宋承徽尚算镇定,若不是她随身带着鞭子,与王妃同乘一辆马车,后果不堪设想。 夜深人静,贞侧妃躺在床上,幽幽道:“王妃险些小产,王爷竟未回府看望......” 花颜正在关窗的动作稍稍一顿,转身回道:“陛下病重,今日才刚做法事,王爷在宫中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 贞侧妃忽感燥热,吩咐花颜取冰盆。 花颜只得出了寝殿,从花厅搬来冰盆,远远放在桌案上后,又取了一只孔雀纹团扇,为侧妃扇风纳凉。 贞侧妃从花颜手中拿过团扇,“今日入宫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吧。母亲虽未言明,但八成是寻到了你舅舅的消息。你且安心,舅舅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花颜倚着床栏,一颗心奇异般的安定下来。“借小姐吉言,若真是寻到了舅舅,浣云姐姐也算守得云开了。” 贞侧妃一下一下的打着扇,唇边绽开一抹笑容,“我虽与浣云不甚熟悉,但却钦佩于她,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一早如意殿来人,免了今日请安。不过为了不落人口实,贞侧妃依旧带着花颜与梦竹前去如意殿探望。 除沈良娣染病,郭昭训与宋承徽曲良媛也来了。 隔着一座四扇屏风,王妃淡淡道:“本王妃无碍,只需静养些许时日便好,龚嬷嬷禀报说今日云夫人来府,侧妃且派人去门房处传话,也不必来如意殿拜见了。” 王妃的声音不仅有一丝嘶哑,花颜也从话中听出些消沉的味道,想来是晋王得了信也没回来,王妃终究是有些失落与担忧罢。 倒是省了云夫人一番功夫。 辰时,花颜和梦竹前去府门处迎候,云夫人还是带着礼物去了一趟如意殿,将东西交予了桂嬷嬷。花颜见桂嬷嬷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神色萎靡。 云夫人这次不仅带了大少奶奶和五小姐六小姐前来,在魏妈妈身后,一副丫鬟打扮的正是浣云和香薷。 一行人到了云意殿,贞侧妃自三朝回门那次后,还是第一次见云夫人,唤了一声“母亲”后,不禁眼泛泪光。 姐妹间一番见礼后,贞侧妃见母亲似有话要说,便吩咐梦竹蕊珠带少奶奶与两位小姐去后院,池塘边的凉亭内,冬瓜已备好诸多饮子与点心。 花厅内只留了花颜与浣云。 云夫人拉着贞侧妃上下细细端详,“气色尚可,甄府医不便前来,一会让香薷为你把把脉。” 花颜已透过浣云的神色,猜到舅舅定然无事,待从云夫人口中得知全貌后,立即携浣云跪地拜谢云夫人与家主的大恩。 贞侧妃亲自将二人扶起,云夫人柔声道: “周柏身陷挛鞮氏部落近十年,大爷传回的密函中并未提及具体是何原因,但此事可大可小,朝廷必然还会再严查。不过你们无需担忧,王爷念在周柏立功的份上,已下令让大爷带他返回京城,算着时间,约莫七月中旬便能回来。” 晋王实则是看在唐府的情面上,只是云夫人并未明言。 但花颜与浣云皆是通透之人,稍加思索,便知两国交战之际,若非唐家作保,舅舅(周柏)此事会有多棘手。 正因想通此节,花颜对唐府愈发感激,家主能有此一诺,当真重若千钧。 云夫人见花颜似有难言之处,便道:“不必为难,待你舅舅平安回到京城,府里会安排你们相见。” “多谢夫人。” 面对花颜,云夫人心中百感交集。 不仅是因为她的敏锐,仅通过王府内安置庆国公府的旧人,继而揣测到王爷的心思;还有她在后宅对付王妃的手段,从香料到麝香百合,再到提前预判王妃闭寺会触怒百姓,进而遣人煽动...... 当真是一环扣一环,到现在蒋家都未察觉昨日被算计了多次...... 旁人不知,但孙太医府中有唐家的眼线,一早便传回了消息,王妃此次虽保住胎儿,实则状况不佳,随时有小产之虞。 第199章 禁足 云夫人不便久留,浣云得知了周柏详细的消息后,推说去外间寻冬瓜说话,便知趣地告退出了花厅。 花厅内仅余贞侧妃与花颜后,云夫人徐徐提点:“王妃此胎不稳,你们二人日后去如意殿请安时,须谨慎小心。” 贞侧妃瞳孔骤缩,与花颜颔首应是。 “女儿会多加警醒。” 王妃若知晓这一胎难以保全,恐会借腹中胎儿算计侧妃也未可知。 “有花颜在,我便安心多了。一早出门时老太太准备了许多东西,也有你们几个一份。”云夫人含笑对花颜说道。 花颜笑着道了一句:“多谢夫人和老太太惦念,奴婢可要紧着去瞧瞧,莫要让冬瓜和明月那两个贪吃的占了去。” 云夫人笑意吟吟,“去吧,让冬瓜顺便做些乳茶,待会回去时带给老太太和小七那丫头。” 花颜亦有诸多话与浣云说,向主子福了福身出了花厅,魏妈妈见花颜出来,方带香薷入内。 卧房内,冬瓜的床上摆满了两堆物什。 其中一堆显然是云夫人带来的,大部分是胭脂水粉,另有几件不打眼的首饰,另外一堆则是冬瓜的私藏了。 “师傅七月底过寿,这里有些料子,在府里也用不上,劳烦浣云姐姐帮我带出府,托人送到津南。”冬瓜指着一小堆东西。 两匹布料都是适合安管事穿的,是冬瓜用时新的布料提前与王府里的龚嬷嬷交换所得,布料旁边还有两只小木匣,花颜知道那是侧妃赏给冬瓜的燕窝和阿胶。 冬瓜见花颜进来,又俯身自枕头边摸出一个小包裹。 “这是上次梅姑姑出府时,我特意托她找上永宝楼,用几颗碧玺珠子和一枚绿松石换的,绿柳也是七月里生辰,浣云姐姐帮我带给丁香姐姐和绿柳应春她们。” 三副金光闪闪的赤金耳坠,分别是丁香花、柳叶和迎春花的花样。 即便永宝楼会给唐府的下人不小的折扣,但这三副耳坠也价值不菲,不过冬瓜得赏的次数最多,积攒了不少家资。 浣云没想到就连丁香都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冬瓜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相貌,天然让人愿意与之亲近。她和丁香虽只见过几次,已然十分要好。而且冬瓜与府里的下人关系都极好,贪吃的明月便整日缀在冬瓜身后。 冬瓜惦记着绿柳她们,花颜乐见其成,冬瓜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后宅做厨娘,绿柳和应春在津南,往后也能与冬瓜互为依靠。 况且绿柳也一直记着冬瓜的情,应春曾来信戏称,绿柳时常对着一堆各式糖块发呆......每逢郑东家派人进京,绿柳和应春总不忘捎带送来许多土产或各色礼物给花颜二人。 姐妹之间你来我往,情分才会日渐深厚。 花颜将思绪拉回来,夸张的上前戳冬瓜。 “好一个厚此薄彼的房墩子,我和浣云姐姐怎没有?” 冬瓜憨憨一笑,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取出三枚簪子,“都有都有,自要贺一贺浣云姐姐守得云开之喜。” 浣云的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微微笑着道谢,从怀中取出两枚平安符,这些年浣云常去拜佛进香为周柏祈福,也没忘给花颜和冬瓜求一道平安符。 “身处后宅,平安是福。”浣云拉着二人道。 三人说了会儿话,冬瓜才去小厨房忙碌。 “浣云姐姐可是有些紧张?若舅舅变心,我便......” 浣云缓缓摇头,眼神异常坚定。“我相信周郎,只是担心他受了伤不知现下如何,想来这些年,周郎在草原不知吃了多少苦。” 花颜的表情呆呆的,她虽也担心舅舅,却终究无法与浣云共情。浣云和二小姐性情相似,皆是容易为情所困之人。 “有家主在,浣云姐姐无需担心,等舅舅回京一切疑惑便都解开了。” 花厅内,香薷刚为侧妃诊完脉。 “回夫人,侧妃的脉象弦而细数,乃肝郁化火之象。观侧妃神色,似有忧思过重之嫌。思之过甚,久则肝郁。肝为刚脏,主疏泄,肝郁则疏泄失司,气郁化火。近段时日,侧妃是否常常觉得燥热难以安枕?” 贞侧妃愣了愣神,面颊也开始发烫,有点不知所措。 云夫人如何不知晓女儿的心思,沉声道:“香薷,继续。” “......火扰心神,则焦虑难安,夜不能寐,或多梦易醒。久而久之,则气血不畅,心神失养。奴婢不敢妄自开方,待回府后与师尊商议。” 云夫人挥手,魏妈妈带香薷躬身退下。 “若不是花颜提前去信让我带香薷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贞侧妃张了张嘴,嗫嚅道:“女儿一向畏热,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云夫人无奈轻叹,思虑半晌,将侧妃拉到身边坐下,只得提前将花颜对庆国公府的推测和盘托出。 “晋王派了卫英带队去西北,足见其对庆国公府......的重视。” 贞侧妃晃神的功夫,云夫人字斟句酌地劝道: “婉儿自幼喜好诗文,当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道理。” 云夫人本料想女儿或不擅后宅争斗,故早早就拣选陪嫁丫鬟,岂料她竟有如此小儿女情态。云夫人素以“爱人者,当先爱己”为信条,是以对侧妃颇为失望。 睫毛倏忽一颤,贞侧妃当真是五味杂陈。 皇宫,慈明殿外。 晋王派出去的人已将广慈寺山门外状况查明,王妃下令闭寺的举动引得百姓心生不满,乘马车出寺之际,蒋家护卫更是打伤了一位老妪,聚集的百姓中半数皆为将士家眷,群情激愤下冲突遂起,致使马匹惊走,多亏宋承徽在马车内及时控制,否则后果不止如此。 “蠢妇。” 晋王的声音冷冽至极,“伤者可曾施救?” “回王爷,属下昨日到时,受伤的百姓已由广慈寺僧人接入寺中救治,蒋夫人亦已妥善安排善后事宜,不仅赔偿了银两,另也留人护送受伤的百姓归家。” “传本王手令,王妃蒋氏,言行无状,德行有失,责令禁足三月,令其悔过自新。王府后宅诸务,暂由贞侧妃代掌管理。” 第200章 崩逝 此前,孙太医已如实回禀,但晋王并未多言,仅嘱咐孙太医尽全力保胎。 景明领命后旋即告退,片刻不敢耽误。 晋王府。 贞侧妃强打着精神与五小姐六小姐说话,眼角余光扫过怀有身孕的大嫂苏绾绾时,难掩艳羡之色。 另一边,云夫人吩咐魏妈妈守在书房外,单独将花颜召到近前,面色肃然: “苏夫人占卜向来灵验,一年前我曾请她给婉儿相面占卜,算出婉儿十八岁前有一生死劫,应在孕时。” 花颜闻听此言,惊愕失色,霍然抬头望向云夫人。 “因此,十八岁前婉儿不会有身孕。” 云夫人的语气甚是笃定。 “你们日后入宫,有家主与临哥儿在,无论如何皆能护你二人周全。只是婉儿心思浅,王妃有孕之事已可令她忧思郁结......有些话我这做母亲的不便明言,还请你多加劝慰。” 花颜无暇顾及云夫人对自己说话时态度的转变,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对二小姐的担忧之色。 “......是苏夫人赠给二小姐的那枚玉蝉之故?\" 云夫人点点头,目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事暂时需瞒着婉儿,待平安过了这几年,她的性子也该磨的平了。” 花颜微微一怔,郑重地颔首应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云夫人太了解二小姐,若二小姐知晓真相,恐怕......会将玉蝉远远的丢了...... 不管苏夫人的占卜是否做准,花颜这些年借着唐府和甄府医的便利,看的最多的便是医书。‘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说的便是女子受孕太早,致气血耗损进而损伤母体。 贞侧妃前脚刚将云夫人送到府门处,就见到景明下马回府,景明与贞侧妃行礼后,匆匆前往如意殿。 花颜扶着侧妃往云意殿方向,途中,花颜淡淡道:“侧妃不妨猜一猜,景内侍此番去如意殿所为何事?” 贞侧妃沉吟片刻后,回道:“想必是代王爷探望王妃。” 花颜抿唇,笑而不语,然而想起适才云夫人提及的关于庆国公府的往事,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贞侧妃接到王爷手令,代王妃管理王府后宅诸务。 对此,花颜虽未提前预料,也与梅姑姑一样欣喜。 暂取王妃而代之,怎会不是一件喜事。 王妃偃旗息鼓,自被禁足后,如意殿鲜少传出消息。 远在千里之外,唐显与晋王身边的侍卫首领卫英,于广阳府外的官道相逢。一归一至,一来一往,两队人马遥遥相对,唐显若有所思的望着侍卫队伍中的十余辆马车。 唐家商行的掌柜们以龚掌柜为首,已有大半先行一步,带着众将士的家书或战利品离去,陈林在马车内照看周柏,周柏的伤势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归心似箭。 唐显等人在边关滞留近一月有余,皆因周柏之故。 近十年草原生涯,他对匈奴部落了如指掌,不逊于顶级暗探。 不仅在与匈奴骑兵的数次对战中献策良计,更挑起须卜氏部落与匈奴王族挛鞮氏部落内讧,西北军借此利用分进合击之术逐一击破。骄傲如蒋威也忍不住对其大加赞赏,疑心尽去。 因此直到边关战事接近尾声,才放他返回。 时近八月,暑气渐消,金风初起。 皇帝已接连昏迷三日,京城氛围愈发凝重,有不少世家大户已悄悄囤起白棉布......更有甚者,为即将或已适龄的儿女提前定下婚约,只待将来的“国丧”之后再行婚礼。 晋王代掌朝政已有数月,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贞侧妃在花颜协助下处理后宅事务,渐渐游刃有余。 细究起来,执掌中馈与管理铺子大同小异,无外乎管“人”和“财”,再加对外的交际应酬。不过以晋王如今的权柄,贞侧妃在外,众人无不极尽奉承之能事。 至于对内,郭昭训等人每日晨起至云意殿请安,面对端坐在上首的贞侧妃,也断不敢起丝毫旁的心思。 乾元四十九年,八月初四。 宫阙沉沉,丧钟长鸣,皇帝于太极宫慈明殿崩逝。 圣驾殡天之日,宫城之内,素缟蔽目,哀声彻霄;朝堂上下,群臣素服,免冠跣足,哭临于殿内。 托庇前面两代帝王打下的基础,先帝在位四十九年,乃守成之君。对外遣陆老将军等良将戍边,保境安民,对内轻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仓廪渐实。 国丧之时,市井之间尽是肃穆之色,各府于街巷设祭,燃香焚纸。 唐显一行归京途中,即刻取出早已备好的素服,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广阳府,已脱罪的庆国公携国公府三十余口,面向京城方向,跪伏于地。 得益于西北大捷,王妃虽还在禁足期间,也赖以其父兄军功,暂得以解禁。 贞侧妃亦依礼制,携花颜梦竹入宫,跪于晋王与王妃身后,守孝如仪,在先帝梓宫前守灵。 待国丧之礼毕,晋王顾言琛,时年二十二岁,于太极宫登基,受群臣朝拜。 新君登基,万象待新。 第201章 封赏与晋位 新帝登基这日,昭告天下,定年号为 “政和”,史书载,这一年便是政和元年。 新旧更迭能够兵不血刃的平安过渡,朝野内外无不庆幸。 借由唐府的消息渠道,花颜也得知,晋州作为王爷的封地,治下百姓们与有荣焉,郭昭训的父亲晋州同知郭大人最擅逢迎,特意派了人前往京城参加登基大典。 皇帝顾念前朝旧臣,心怀宽宥安抚之意。 同日,颁恩诏,曰:“诸卿久事朝堂,劳绩昭彰,今朕承继大统,往昔之事,概不追咎。但凡贤能之士,仍可居其位,辅佐朕治理国政,若有卓异之才,朕亦不吝擢升,共铸新朝之盛。” 昔日裕王、恒王幸存之党羽闻之,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皆感圣恩浩荡,拜伏于地,誓以忠心报效。 然二王作乱,朝中官员已折损过半,皇帝既登大宝,势必要大行封赏。 对于曾经的追随者,皇帝只会更倚重。 晋王府自长史至八所四司的府官,一日之间皆身居要职。 除此之外,晋州同知郭孝义擢升晋州知府;萧指挥史、卫英等人则在兵部安排了要职。 最让人瞩目的当属唐家。 唐临由正七品编修得授翰林院学士,且兼任知制诰,翰林院学士虽为正五品官职,但远不及兼任的知制诰让人眼红。 朝中素有不成文的规定,凡兼任知制诰之职者,日后若无意外,大多会升任中书舍人,因此朝中官员面露羡嫉之色的不在少数。 唐家的大姑爷宋承锐,由殿前司副都指挥史升任轻车都尉,择日离京驻守西北。 原户部尚书悯大人致仕,云夫人的大伯云谦升任户部尚书,云谦可谓承父之志,一时传为美谈。 对于唐显...... 功勋过大,皇帝一时间当真难以定夺。 唐显在其还是九皇子时便与之通力合作,不仅亲手奉上平州一座铁矿,更在十余年中为其源源不断地提供财力。江南巡查、晋州等地赈灾,皆有唐家商行鼎力相助。 更遑论近几个月的西北粮草困局,若不是唐显大展神通,西北军危矣。 因此,无论是贞侧妃的关系,还是唐显自身及唐家商行的功勋,封赏委实要仔细斟酌。 既不能过重,又不能授其权柄。 所幸唐显尚在归京途中,皇帝还可思虑几日。 于后宫,皇帝尊生母蕙妃韦氏为圣瑞皇太后,移居慈宁宫;先皇皇后周氏为母后皇太后,迁至寿康宫。 至于潜邸的妃嫔们,皇帝亦有考量。 ...... 花颜前些日子着实忙乱,不仅要陪同贞侧妃入宫参与丧仪,回府后还需与梅姑姑及梦竹一同整理侧妃的众多陪嫁。 冬瓜也在小厨房收拢她的坛坛罐罐,蕊珠明月二人从旁协助。 待仔细核对入册后,将由宫人送至后宫。 不过,晋王登基已过三日,晋封入宫的旨意迟迟还没下来。 花颜自库房出来,迎面就见蕊珠与冬瓜几个聚在廊下,两人竟还起了小小的争执。 “乖冬瓜,你听我一言,这几盆花咱真的不要。 宫里什么花没有,听说不仅御花园内百花齐放,宫中还有专司培育花草的暖房,一年四季有赏不完的花......” 蕊珠说到这似乎失了耐心,虽叉腰而立,但一副无可奈何的小模样。 明月在一旁半蹲着,在抱和不抱之间迟疑。 “宫里的花儿再好,也没有咱们唐家的辣茄红彤彤的惹人喜爱,老太太和师傅都说过,这花儿有个好意头。” 花颜愕然,竟是因为几盆花...... 不过花颜知道冬瓜为何执意要带几盆花入宫,那还是花颜给云夫人传信寻麝香百合的时候,当时冬瓜就在一旁,二人回忆起在临安的那几年。 花颜想起一件趣事儿,随口说了句,“辣茄之辛辣,四小姐佐证其无毒,如今细究,倒极有可能与山葵茱萸之属同源,或可作调味之用。” 谁知冬瓜这位小厨娘就听到了耳朵里,私下求花楹送了几盆到王府。 蕊珠见花颜走过来,立即上前拉住她评理。 “花颜,你最是公......” 蕊珠本想说你最公正,转念想到花颜这厮与冬瓜最要好,紧急收口。 “你且评评理,陛下的旨意就这一两天,届时宫人来咱们云意殿,她那些坛坛罐罐便算了,若这几盆不起眼的花也要一并送入宫去,没得落咱们小姐的脸面......” “住口!” 花颜听到这话,蓦地沉下脸来。 “侧妃贤名在外,京城之人无不折服,谁敢落云意殿的脸面?” 便是王妃对上侧妃,如今也要掂量一二,花颜断不会任由蕊珠说出这般自轻自贱的话。 日后入宫,底气和荣耀都是自己给的。 梦竹见此情形,上前拉住蕊珠,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小嘴啊,入宫后切不可再胡乱说语,没得让人看轻了去,还不快向花颜认错。” 蕊珠面色讪讪,尚未俯身认错,花颜便已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对冬瓜道: “跟她们说说,为何想带辣茄入宫,我等在侧妃跟前当差,诸事皆应为主子着想,姐妹之间也绝不可起嫌隙。” 冬瓜挠挠头,“这花结的果子马上就熟了,撇下它怪可惜的,侧妃这些日子食欲不振,若辣茄真能入菜,说不准有大用。” 蕊珠这才了然,面有惭色,嗫嚅道:“原是如此,若你早早说了,我断不会拦着。” 就在这时,小年子急匆匆入殿禀报。 景内侍身着一袭绛紫色绣金锦袍,手中捧着明黄色绫罗包裹的圣旨,随在其身后徐步迈入云意殿。 梅姑姑搀扶着贞侧妃出了寝殿,花颜等人随着跪伏于地,皆屏息垂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侧妃唐氏,性秉柔嘉,德昭婉顺,侍奉君侧,端仪合度。 今特晋封为妃,锡之册命,赐号‘纯’,望其勤勉柔顺,弘昭令范,式表六宫,光昭宫闱。钦此!” 花颜低头暗忖片刻,忍不住微微叹息,心中为家主与云夫人抱不平。 按制,侧妃入宫晋为妃位是常例,但唐家立下汗马功劳,皇帝竟未晋封“贵、淑、德、贤”等有四夫人之尊的位分...... 且封号为“纯”字,不无警醒唐家之意。 至诚至忠,内心和一,方为“纯”。 第202章 后宫位分 花颜入王府前,与二小姐一同受训,从云夫人处深入了解过后宫妃制。 大周后宫,皇后之下设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等四夫人,这是有封号的四妃,其中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四夫人其下为妃位,妃以下依次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注1] 九嫔,包括昭仪(乃九嫔之首)、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嫒; 二十七世妇?,分别为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 八十一御妻?,分别为宝林、御女、采女(亦称选侍)各二十七人。 此外,后宫规模庞大,由皇后统辖,设有六尚二十四司,其中花颜在宫中见到的闵尚仪,便是尚仪局的女官。 “恭喜纯妃娘娘,妃位之金册及金宝等物,将于封妃大典当日移交,陛下另有旨意。 ‘......皇后身怀龙裔,不宜过劳操持六宫事务。纯妃贤良淑德,温婉持重,着纯妃入宫后暂摄六宫之权,纯妃当恪尽职守,秉持公正,不得有负朕望’” 花颜不禁眼前一亮,梅姑姑更是难掩激动。 皇帝此言,便是许诺二小姐入宫后,代行皇后之责。 有关妃嫔规诫、宫人调配、节庆典仪筹备等,皆可参详辅佐,权利不可谓不大。 虽是皇上为掣肘制衡皇后所用的手段,但统摄六宫,不只是权力,更是殊荣。以纯妃的位分,经此之后,再晋封当并非难事。 帝王心术,可见一斑。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封二小姐妃位,赐“纯”字封号,以唐家功勋来看便显得单薄,但同时又许统摄六宫之权,如此一系列举措,饶是家主与云夫人,心中想必也会稍感宽慰。 花颜沉思之际,贞侧妃,如今的纯妃叩首谢恩,用轻柔却清晰的声音道:“臣妾接旨,谨遵圣谕,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恩。” 景明上前,恭敬的俯身行礼,方将圣旨放在纯妃手中,抬首时,看向纯妃身后花颜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陛下登基前,已接获蒋将军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密函中对于持续三月有余的战事,描述甚为详尽,其中关于横空出世的周柏此人,虽只寥寥数语,但观其所为,功劳不小。 身为新皇身边得力的内侍,自是早已通过龙卫的调查得知,纯妃带入府中的选侍花颜,竟是周柏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花颜将这道目光尽收眼底,心中生疑。 “奴婢尚需前往红萼院宣旨,这便告退了。” 纯妃颔首,起身后对花颜轻声道:“花颜,去送送景内侍。” 景明的异样,纯妃适才亦有所察觉。 花颜款步送至殿外,莲步轻移间,纤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大大方方地递向景明。 “有劳景内侍往来奔波,只怕近日都不得闲呢,这般劳心劳神,可千万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莫要累坏了才好。” 景明触及荷包内的物什,不似金银,正暗自诧异时,便听花颜继续说道: “日前夫人来府中探望纯妃娘娘,特意带来几枚永安药铺的人参养荣丸与琼玉膏。景内侍得皇上倚重,几枚丸药自是不缺的,但总归是纯妃娘娘的心意。” 景明愣住了,他很想舞起腰间的拂尘高呼,不,这丸剂他很缺!人参养荣丸倒也罢了,可琼玉膏,其熬制的主材怀地黄这味药,据传仅生长于怀庆府境内,极难得。 若是何医正在这里,只怕都要开抢了。 景明年纪尚轻,在晋王府时就只占了一个从小陪伴在晋王身边的名头,如今晋王即位,他也水涨船高随之做了内侍监。 花颜不像如意殿的桂嬷嬷等人那般只送些黄白之物,此番关怀之举,虽不会立时便能拉拢人心,但也算颇为高明了。 景明小心的将其收到腰间,向花颜言道:“多谢纯妃娘娘赏赐,奴婢不胜感激。” “待纯妃娘娘入宫,日后宫中诸事繁杂,在诸多事务上恐难周全,届时少不得要向您请教,还望您多多提点才好。” “花颜姑娘言重了,唐家主和姑娘的舅舅立下大功,往后本监或许少不得要仰仗花颜姑娘提携才对。” 花颜微怔,这几日未曾收到有关舅舅的消息,依景明所言,似乎舅舅在西北战事中又立了大功。花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心随之松弛下来。 封后大典在三日后,二小姐封妃之日在封后大典次日。 算着日子,舅舅应该马上就到京城了。 三日后自己便要入宫,不知入宫前还能否有相见的机会。 景明带着宫人往来各院,王府后宅仿若被无形的手拨弄。花颜回到云意殿后,将蕊珠与小元子遣了出去,半炷香后,府内郭昭训等人入宫后的位分便都明晰了。 蕊珠说了半晌,纯妃看向花颜,双眸闪烁,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子。 她由衷赞道:“花颜先前猜测的,竟然无一不中......” 其实不难揣测,花颜也只是根据潜邸时的位分与对方的家世推断:[注2] 郭昭训,晋嫔位,为正三品修仪,居叠琼阁。 宋承徽,虽尚未侍寝,但宋家于西北战事有功,入宫后的位分为正四品婕妤,居?寒香阁?。 沈良娣,晋正五品美人,居铅英阁。 曲良媛,因其父升任翰林学士承旨,因此入宫后的位分晋了一位,为正六品才人,与沈美人同住铅英阁。 吴选侍,晋正八品御女,居玉兰阁。 ...... 注1: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等等,是根据唐朝后宫编制,加起来确实有一百二十一人之多,但根据皇帝的个人喜好、政治因素等影响,实际上并不一定随时都有足额的人数...... 注2:后宫位分品级在作话内。 第203章 恩宠愈盛 另一边,如意殿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暂代皇后之责。” 蒋捷低声呢喃,原本欣喜的神色瞬间冷凝下来。 杏雨、知雪、露薇三人噤若寒蝉,原本想要恭喜主子入主后宫的话哽在喉中,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王府时便也罢了,入了宫那贱人竟还留有统摄六宫之权,皇上......终究还是没有将本宫与蒋家放在心上。” 蒋捷盯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眸光微暗,眼底染上一抹自嘲。 先皇登基时,同日便将阮皇后(先皇原配,已逝)迎入后宫,那是何等荣耀......蒋捷望向窗外,心中苦涩难言,哪里像自己,皇上登基三日有余,自己如今竟还在晋王府...... 殿外,桂嬷嬷满脸喜色,送别景明后疾步进入寝殿。 看着主子自广慈寺进香之日起,面容愈发憔悴,桂嬷嬷心中虽酸涩难忍,却还是向杏雨使了个眼色。 杏雨三人移步至桂嬷嬷身后,四人缓缓屈膝下跪,双手交叠放于身体右侧,深深叩首: “恭喜皇后娘娘凤仪天表,荣登后座,奴婢等给皇后娘娘请安。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四海,圣恩永固。” 蒋捷听到‘圣恩永固’四个字,凤目圆睁,原本尚算温婉的面容因盛怒而扭曲,额间的凤钗亦随着微微颤动。 她猛地一挥袖,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桌案之上的茶盏被狠狠地砸落在地。 “圣恩永固......有唐青婉那贱人在前,后宫怕是都要成为她的了。” 蒋捷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桂嬷嬷赶忙起身安抚,但所言皆是说了无数次的车轱辘话,无非是保重身子、平安诞下龙嗣、来日方长之类。 “嬷嬷难道还没瞧出来吗,一连三日,皇上竟连潜邸妃嫔的位分都未曾与本宫商议,便已着景内侍传旨,想来是已厌弃了本宫。” 蒋捷的声音透出一丝苦楚,她在闺中时受尽宠爱,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恐怕等入宫后,有唐青婉在,自己迟早成为京城的笑柄。此时她心中懊悔不已,那日在广慈寺,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但那日头痛欲裂,又加上继母一番伪善之言,她实在难以抑制才....... 露薇轻声劝解:“娘娘且宽心,有大将军与两位少将军在,陛下自会更倚重娘娘。” 见主子意志消沉,杏雨的眸子动了动,思量片刻后道: “娘娘前些日子从广慈寺回来后已动了胎气,更接连在丧仪上劳累多日,此时的确当以安胎为重。皇上有此安排,想必也不无为娘娘,为皇嗣着想之意。 奴婢根据巴奴前些日子提供的消息,皇上对庆国公府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违逆先皇旨意,倒令人起疑。 这几日奴婢曾召含芳过来问了几句话,私下琢磨着,或许有牵制贞侧妃的人出现也未可知。” 蒋捷自有孕后,时常感到头脑昏沉,此时听到杏雨的话,眼眸中才渐渐有了些许神采。 “细细说来。” 含芳与春儿夏儿同为庆国公府的家生子,与春夏二人不同的是,含芳的母亲曾是国公府针线房里的管事,近身伺候过国公夫人。 “庆国公府有两位嫡女,大小姐才貌双全,声闻京城......” 蒋捷听到这神色黯了黯,摆了摆手,道: “国公府大小姐庆知潼,本宫倒见过一面,确有几分才情。不过她及笄没多久便已香消玉殒,依稀记得她死后不久,庆国公府便遭逢变故。但即便她还活着,也应比皇上年长五岁不止。” 杏雨稍作停顿,有些迟疑的道:“奴婢要说的,是国公府嫡次女,听含芳之言,那位三小姐与娘娘一般年岁,且皇上还是九皇子时,曾多次去过国公府。” 蒋捷面色一怔,想起初见皇上那日,仿佛正是在庆国公府府门外。 彼时,蒋家初至京城不久,庆国公府正鼎盛,蒋捷随父亲母亲前往拜访。 马车刚到国公府府门外,就见一位身着百叶云纹长衫的少年,正步履轻快的穿过府门,路过蒋捷身侧时,嘴角笑意温和,恰似山间明月,盈满山阆雾气。 “国公府的三小姐?据传她身患奇疾,鲜少露面。国公府出事后能不能熬过去还未可知。” 陷入回忆的蒋捷面色柔和了些许,末了,略带苦涩的轻轻道了一句:“若国公府真有令皇上牵挂之人,倒的确能牵制那贱人......” 桂嬷嬷却不以为然。 “娘娘,现今陛下尚处孝期,若那三小姐还活着,也未必能在此时入宫。 待日后到了大选之时,后宫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以贞侧妃的性子,怕是自顾不暇,届时亦难成威胁了。 咱们只需想个法子,在娘娘平安产子前,断不能让她有孕。云意殿那边的人,也该用起来了。” 桂嬷嬷挥手让知雪露薇二人退下,俯身悄声道:“宫里......传来消息,西北大捷,陛下龙颜大悦,只待大将军凯旋回京,便会赐下爵位。” 蒋捷抚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心下终于畅快了些。 “父亲与兄长劳苦功高,被封爵位也是理所应当。 二哥迟迟未成亲,等父亲回京,嬷嬷将本宫拟的贵女名单送到府上。二哥孝顺,一向最听母亲的话,但婚事断不能让母亲做主。” 蒋捷为娘家兄长一番谋算时,唐显的车队正缓缓通过通化门进入京城。 陈林收到家主的命令,已提前快马入京回府禀报。云夫人得了信,一面遣人往老太太院里传话,一面着人去涤丝阁接浣云。 太极宫。 上书房内静谧得只余皇帝轻微的呼吸声,在皇帝对面,矗立着一面巨大的舆图,其上山川起伏,关隘城池星罗棋布。 皇帝深邃的目光紧锁于舆图上西北方向,余光扫过临安时,仿佛在刹那间下定了决心。 半个时辰后,董内侍带着一队百余人,手捧各色赏赐,前往府前街宣旨。 董明乃先帝身边的内侍监张全的徒弟,去年便是他前往唐府宣旨,彼时,唐府二小姐入晋王府成为侧妃。 而今,唐家的恩宠愈盛。 他手中的这道圣旨,恐怕会如巨石入水,令文武百官侧目。 第204章 临安侯 云意殿内。 花颜与纯妃主仆尚不知唐显回来的消息,自然也不知皇帝封赏的旨意已到了唐府。 对妃位的位分,纯妃并未有不满之意,此时见花颜几个跪在地上行礼,她笑意盈盈道: “皆有赏,梦竹去库房取首饰匣子,每人挑几件罢。” 蕊珠和冬瓜双眼放光,在花颜带领下叩头谢恩。 纯妃说的首饰匣子并不在她的嫁妆之列,乃是永宝楼每季往府里送的样品,式样新颖,有些甚至是独一份,不对外售卖的款式。 此外,也有用来作赏赐之用的。 每次由龚掌柜的夫人亲自送到府里,花颜也有一份,是云夫人亲自下的令。 不过云夫人心细,送来的自然符合她选侍身份,并非十分华丽贵重之物。前次浣云来时提过一嘴,永宝楼专门召集了工匠为二小姐和她分别赶制首饰......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花颜推拒了两次,龚夫人却雷打不动,依旧往府里送。 梦竹捧着匣子进入书房,梅姑姑指着蕊珠,笑着道:“别拘着了,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花颜上前瞧了一眼,赞道:“娘娘,梦竹办事愈发心细了。” 纯妃看到匣子内的首饰尽是些素净不起眼的,微微皱眉道:“梦竹是更稳重了,不过你们都是有分寸的,赏些鲜艳的也无不可,待国丧过后再佩戴便是。” 大周礼制,大行皇帝丧期为二十七日,外朝官员需每日早晚哭临,以表哀悼。 实际上整个丧仪会持续数月,国丧期间,文武百官须去配饰,着素服,有百日内不可宴饮嫁娶、不能剃发等规矩。 对于女子而言,百日后便可如常。 梦竹好不容易得了主子和花颜的夸奖,嘴角微微上扬。 蕊珠和明月冬瓜各自挑了一件,纯妃见状,摇头道:“如此,这份赏便等之后再补上,外间的春儿和小年子等人,梅姑姑便依着例子赏两个月的月银。” 梅姑姑点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日光大盛,蕊珠瞧着天色,去外间换了个冰盆。 纯妃从花颜手中接过整理好的嫁妆单子,提笔在单子上写写划划了一番。 花颜打眼看了一眼,暗自点头。 “这些嫁妆送到宫里大多也用不上,只把圈出来的送到会宁殿。另外作了标记的,梦竹让宫人送到唐府封存起来,待五妹妹及笄时为其添妆,至于其余的......” 纯妃搁下笔墨,望向梦竹、蕊珠、明月、冬瓜四人。薄唇微抿,过了会儿方继续开口: “待你们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后,由母亲选个知根知底的良配,再充作四份嫁妆......” 花颜有选侍的身份,自此与她休戚与共,自然也用不到给花颜预留嫁妆了。 梦竹闻言,眼圈霎时泛红,也顾不得规矩了,带着哭腔打断道: “奴婢不嫁人,入府前便说好要伺候小姐一辈子,您休想把奴婢赶了去。” 蕊珠跟着表态,不过她是笑着说的。 “伺候小姐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如今能随娘娘入宫更是天大的福份。嫁人有什么好的,奴婢才不愿意伺候旁的什么人。” 明月眨了眨大眼睛,十分不解:“咱们还没入宫呢,怎么就说到出宫了。奴婢跟着主子是家主和夫人,还有师傅一起定的,主子您要把奴婢遣走了,还有奴婢的大师姐顶上......” 明月可舍不得离开,那岂不是没机会吃冬瓜做的点心了! 纯妃和花颜对视一眼,皆垂首浅笑。 就要轮到冬瓜表态了,蕊珠紧张的看着冬瓜,循循善诱:“冬瓜,你也不想离开小姐对不对,那辣茄你还没研究出来呢。等入了宫,没准小姐还会给你寻个尚食局的差事,做女官多威风!” 冬瓜迷茫了。 她实不知要如何,若论及私心,无论身在王府或是往后入宫,她所牵挂的自始自终只有孟姝一人。 若不是孟姝,她没有机会在唐府露头,可能也不会被安管事看重进而收她为徒,亦或者早被小厨房的人算计了去也说不定。 花颜见状,上前为梦竹拭泪,温言道:“左右离二十五岁还早着呢,娘娘总是为你们多想些。” 梦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握紧花颜的手,“奴婢是赶也赶不走的。” 纯妃心底一片柔软,被梦竹这一番举动引得眼眶也泛了红,花颜有意缓和气氛,遂道: “家主就在这几日内回京,适才景内侍离开前递了话,陛下明日会派宫里的闵尚仪出宫,随娘娘回府省亲。” 花颜言罢,纯妃与梦竹等人尽皆沉默。 这也意味着,往后入了宫,纯妃便可能再没有回娘家的机会了。 ...... 下半晌,唐显获封二等侯爵的消息传至晋王府,云意殿上下欢喜异常。 蒋捷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失手打碎了一套官窑茶盏,半个时辰后,如意殿匆匆派人去请孙太医...... 唐显,怀安侯府旁支,乾元二十四年被迫离京,四十七年举家重回京城,两年后,自西北一路风尘回到京城的当日,受封”临安侯”,世袭罔替,食邑千户。 此举可谓前无古人,京城为之轰动。 只因在大周十八位侯爷中,唐显是非凭军功获封爵位的第一人。 梅姑姑喜极而泣,她自幼侍奉云夫人,是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当年云夫人与荣兴伯爵府定下的婚事被继妹顶替,而后云夫人虽顶着户部尚书嫡孙女之名,却转而嫁与唐显这商户,受尽京城贵女之耻笑。 梅姑姑也只以为小姐是冲动之下才作的决定,如今终于在多年后,方知小姐识人之明。 “二十多年以来,家主从未让夫人失望过。” 今晚的梅姑姑感性至极,在寝殿内闲话家常,纯妃与花颜趁机讨了一壶果酒她也难得的没有劝诫。 倒是花颜一把捉住纯妃手中琥珀色的酒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大半。 “娘娘明日回府省亲,还是少饮些为宜。” 纯妃眼眸微张,“......明日你便能见到周舅舅,自有许多话要说,也不能多饮。” 梅姑姑回过神,大手一挥将两个杯子收拢到跟前,“时辰不早了,花颜该服侍娘娘早些安歇。” 主仆两人同时:“......” 第205章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请允许作者的私心,以一篇完整的章节,说一说周柏与浣云的久别重逢) ...... 浣云接到云夫人的消息登上唐府马车的那一刻,与东市的涤丝阁隔着三座坊市的通化门外,一身萧萧白衫,身形消瘦的男子正手扶车厢,遥遥望向城门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昔日的翩翩少年郎,归来已逾弱冠。 过了城门,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行。 许是近乡情怯,周柏的心莫名地揪紧,心中汹涌的思念与长久的离别之苦瞬间决堤。他下意识的伸手入怀,直到指尖触及荷包儿内的一缕发丝,才稍稍安定下来。 在他一连问了几次后,陈林的师兄徐树终于按捺不住,努着嘴道: “我的周大公子,再过两条长街就是府前街了。你也是怪呢,若不是你执意要在广阳府停留一日,咱们昨儿就到京城了。” 周柏面露窘色。身处草原多年,他唯恐自己的邋遢模样污了心上人的眼,因此离开边关后,他提出在广阳府停留一日,剃须净面,洗去风尘。 唐显身为过来人,自然明白周柏的心思,他又有意与周柏交好,自无有不应,不过在广阳府停留时他也没闲着,曾派人着意打听了昔日罪臣的近况...... 另一边,马车车厢内,丁香看着小姐一副魂不守舍、双手无处安放的模样,不禁发起呆来。 “小姐的妆容与衣饰并无不妥。” 在浣云数次抚向发髻时,丁香别开眼,暗暗叹气。 赎身后,小姐已久不施粉黛,但自听到周柏的消息,连番派她将京城里的各色胭脂水粉统统买了回来,丁香不通文墨,这大半个月也深刻理解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到了唐府后,魏妈妈将浣云主仆带到客院。 五小姐鬼精鬼精的,早已猜到了母亲的心思,拉着六小姐提前就到了客院里间,偷偷摸摸躲在一旁。 六小姐觉得不妥,但听到五姐姐说:“难道你就不好奇,能让浣云姐姐心悦多年之人是何模样?” ‘罢了,权且陪五姐姐胡闹一回,若母亲责罚,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六小姐虽抱着这样的心思,实则内心也极好奇,难道那周柏还能比肩身为探花郎的大哥哥? 唐府前院,唐显一行人几乎是与董明一道进的府门。 宫里来人宣旨,事先云夫人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夫妻二人相视一眼,转瞬便明了——显然是皇帝刚刚定下的旨意。 设下香案,老太太带着阖府众人跪地接旨前,转头扫了一眼,不禁微皱眉头,五丫头六丫头去哪儿了? 不过此时已无暇顾及,待董明宣完封唐显为临安侯的旨意,老太太握紧云夫人搀扶过来的双手,口中连连称着皇恩浩荡,只觉死而无憾了。 到了这时,早已将两个孙女忘到脑后...... 云夫人刚开始便注意到五丫头不在,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于是冲身侧的魏妈妈吩咐了几句。 周柏固然也为唐家高兴,但眼下朝思暮想的人没有出现,心下焦急却又不便表露,整个人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云夫人先着管家与宫人应酬,又安抚完激动的婆母,这才得着空儿认真看向周柏。 只一眼,云夫人便挑眉,暗道花颜的舅舅果真是风姿秀逸,风流蕴藉,难怪浣云一见倾心,苦等多年。 陈林与周柏相处数月,赶忙引着他与唐临等主子见面。 周柏与云夫人见礼,云夫人故意与其交谈数语,周柏当先俯身谢过唐府待外甥女孟姝的恩德,言辞恳切,为她担心的模样丝毫不假,云夫人微微颔首。 又见他身侧并无旁人,眉眼间极清正坦荡,云夫人才命唐临引其往花园而去。 客院花厅内,五小姐隐隐听到前面传来喧闹声,中间好似听到内侍的声音,心中一凛,不知前院发生了何事,有心出去瞧看,不过现下出去让浣云姐姐瞧见了有些难为情......便耐住性子等着。 随着脚步声渐近,浣云回头看向门口,却是魏妈妈领着两位丫鬟走了进来。 “浣云姑娘,夫人着老奴请姑娘至府中的停云阁一见。” 停云阁建在花园内,四周开阔。 等浣云与丁香随魏妈妈离开,两位大丫鬟同时对着一座四扇山水屏风,齐声喊道:“五小姐、六小姐,快出来吧,夫人请两位小姐随奴婢们去祠堂一趟。” 五小姐:“......” 六小姐面色惨白,认命般的低声道:“五姐姐,我早就说过,咱们的小心思在母亲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却说浣云踩着碎石小径独自步入花园,抬眸间,一抹修长的身影进入眼帘。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有了踩到实处的感觉。 继而心跳如鼓,整个人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周柏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夏日的热烈尚未完全消退,初秋带着余温,吹过来的风都沾染着对方的气息,时光仿若凝滞,周遭的繁花都化作了朦胧的背景。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记忆里那个英姿洒落,眉宇清扬的少年郎,越过悠长时光,和留在脑海许多年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浣云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画舫,隔着明暗交错的潋滟水光,少年周柏向光而来,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曾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了许久。 彼时,十七岁的周柏与十六岁的浣云,一个是翩翩少年郎,一个是款款浣纱女,眼神隔空交汇,就互相走到心底。 而今,二十六岁的周柏与二十五岁的浣云,时过经年,终于久别重逢。 浣云的眼眸中似有波光闪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入怀中,轻轻取出一缕发丝,周柏亦是如此。 幸得重逢君未改,深情不负两心知。 微风徐来,吹动两人手间的发丝,万物无声,二人泪眼盈盈,相视而笑。 ...... 第206章 省亲 纯妃省亲这日,闵尚仪早早带了宫中仪仗来了云意殿。 花颜与梦竹为纯妃梳妆毕,按规矩前往如意殿与皇后辞别,皇后隔着屏风不声不响的道了一句: “纯妃今时身份已非往昔,诸多事宜皆有规制,此次归府,与家人畅叙天伦,也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紧接着桂嬷嬷出了寝殿,身后的杏雨手捧两只锦盒。 “纯妃娘娘回府省亲乃大喜之事,皇后娘娘特命奴婢从库房取了两盒滋补药材,为府里的老太太补补身子。” 梦竹趋前躬身接过。 纯妃道:“谢皇后娘娘赏赐,时辰不早,妾身先行告退。” 皇帝为以示恩宠,不仅遣闵尚仪随行,此次回唐府亦可留宿一日,次日由唐府接入宫中。 花颜四人与小年子兄弟二人随纯妃回府,春儿夏儿和冬儿三人今日便会在梅姑姑带领下先行入宫,至会宁殿打扫整理。 晨曦微露,晋王府的端礼门缓缓开启。 二十名身着亮银铠甲、腰佩长刀的侍卫整齐列队开路,马车前,一顶红黄锦缎为底的华盖高举,其上用金丝绣满了星辰日月,四周垂落着长长的翠羽流苏。 纯妃端坐在马车中,望着外面的清冷的街道,心中五味杂陈。 花颜四人随侍在马车四周,队伍两侧身着淡粉色宫装的两队宫女,或捧香炉,或持宫扇。另有十余名内监拿着各类仪仗用具,井然有序地跟随在后。 蕊珠轻声与冬瓜咬耳朵,“妃位的仪仗竟如此隆重,若来日小姐晋为贵妃,亦或......那将是何等景象。” 花颜与冬瓜说过许多礼制,因此冬瓜可以侃侃而谈,“无非是华盖更大,多几匹拉车的骏马,马车更为奢华,随从宫人侍卫更多罢了。” 蕊珠:“......” 明月低声道:“前面的侍卫威风凛凛,身手不俗。” 花颜轻咳一声,三人立即噤声。 府前街,唐府。(皇帝御赐了位于崇仁坊的一座府邸,占地极大,唐府还未搬迁。) 老太太携云夫人等人亲至府门恭迎,怀安侯府与云府的主母也带着儿女们站在一旁,五小姐牵着七小姐的手站在云夫人身后张望,七小姐满脸激动,双颊绯红。 “母亲,今晚小七可否去云意院和二姐姐一起睡?” 云夫人面带微笑,轻轻摇头。 七小姐耷拉着眉眼,满脸委屈的模样引得众人不禁发笑。 唐临一边顾着身边的妻子,一面招手将弟弟唐全唤至近前,唐全如今六岁,与二妹妹相处的时间不多,唐临有意让唐全多与之亲近。 前院,周柏想到马上就与孟姝相见,满脸愧意。昨日与浣云相处不到一个时辰,浣云说的最多的便是孟姝,今日舅甥相见,周柏情绪翻涌,眼前浮现的都是孟姝小时候的模样。 一入宫门深似海,若姐姐在天之灵得知,该是如何心痛。 更令周柏心绪难安的,是孟姝之所以心甘情愿的答应做二小姐的陪嫁,也有他的原因在。 ...... 卯时末,纯妃的仪仗进入府前街。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不时发出赞叹,谈论间对临安侯府也多有敬畏。 老太太双眼泛着泪光走到马车前,轻轻唤了一声“婉姐儿”,纯妃听到祖母的声音,鼻尖酸涩。闵尚仪依着规矩向老太太等人行礼,随后由宫里来的嬷嬷搀扶纯妃下马。 老太太携众人向纯妃行跪礼请安,纯妃泪光盈盈,急向花颜示意。 花颜四人立即趋前,仿佛演练好的似的,一人负责一位,老太太、云夫人、怀安侯夫人、云家主母,这四位长辈,纯妃万万不可受礼。 之后,众人围绕在纯妃跟前,一路说笑着步入福安居。 花颜远远的看到花楹正站在福安居花厅前,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丫鬟们做事。二人久未相见,花楹远远的冲其微笑见礼。 闵尚仪及宫人都已在前院安顿,到了府中没有外人便不用拘束,花颜紧走两步,笑骂道: “花楹姐姐岂可如此,莫不是要与妹妹生分了不成。” 花楹面色极好,显然是与沐风婚后的日子还不错,她笑意盈盈上前牵起花颜的双手,欢喜道:“数月未见,花颜妹妹越发光彩照人。前次好不容易得了去王府送花的差事,结果那日不巧,听冬瓜说你随纯妃入了宫,咱们也没能见着面。” 主子们依次进入花厅,云夫人冲魏妈妈点了点头,魏妈妈冲花颜四人招手。 “梦竹这两日不用随身伺候,夫人让你也回家与父母团聚,带着蕊珠同去。” 蕊珠与梦竹自小便在一处当差,两人一向要好,她无父无母,每逢休沐常常随梦竹回家。 蕊珠笑嘻嘻道:“那感情好,这次奴婢给伯父伯母带了上好的茶叶。” 魏妈妈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又转头对明月道:“周娘子和明舞也来了,就在后院厢房。” 明月先是开心,继而捏了捏肚子,苦恼道:“完了,师傅定会让大师姐考教于我,今日一顿毒打怕是躲不掉了。” 冬瓜站在花颜身后,面带羡慕的看着明月。 魏妈妈看在眼里,轻抚着她的肩膀道:“冬瓜,老太太昨儿还念叨着你做的乳茶......” 冬瓜立即垂首应道:“奴婢这就去小厨房。” 等冬瓜离开,花颜问:“安管事在府里?” 魏妈妈:“......倒的确什么都瞒不过你!夫人一早就念着,在你们四个随二小姐入宫前,该见的人定要见一面才好。 周舅舅昨夜宿在客院,府里适才也派了人去接浣云姑娘。” 花颜吸了吸鼻子,云夫人总能在细节处抚慰人心。 第207章 这小子怎比我都心急 这些细微之举,于一府主母而言,不过是抬一抬手,说几句话。 但这份为下人着想的心意极为难得,也是云夫人的高明之处。 花颜私以为,二小姐及府上的大少爷和五小姐,都是在云夫人的言传身教下,方得以长的很好,俱是性情温良之人。 不过二小姐又与五小姐性子又相反,二小姐心思重又太过纯善,五小姐心宽,很有些天真烂漫。 也只有大少爷继承了云夫人和家主的心机谋略,不然也不会自幼离开临安远赴京城在云府求学之余,还能结交诸多好友,就连怀安侯府的世子也唯其马首是瞻。 魏妈妈吩咐花楹去花厅内照看,带着花颜出了福安居。 去往客院路上,魏妈妈先是略说了说府里近几个月的变化。 诸如四小姐被遣回临安后,每询不间断的送信给家主与三小姐,三小姐只用体己置办了些吃用之物托人送了回去,信倒是一次都没有回过。 又比如,没有二小姐管着以后,五小姐拽着六小姐多次逃学被罚跪的趣事儿,两位小姐甚至还合伙在东市街开了一间香肆,更别出心裁的与浣云的铺子合作,推出了各式各样的香囊,倒果真赚了些银子。 再有就是,大少奶奶嫁到府里后,云夫人便将管家权交予了她,大少奶奶做的很不错,送到晋王府的一应物什,包括二小姐的陪嫁庄子铺子,皆由大少奶奶一应操持。如今月份尚浅还未显怀,她已主动为身边的陪嫁丫鬟开了脸,但大少爷从未宠幸过之类。 末了,甚至又细碎的提及郑东家与绿柳,还有花楹和沐风沐雨等以前与花颜熟悉的人和事。 魏妈妈之所以说这么多,侧面也是在有意增进花颜与唐府的关系。 花颜入宫的身份不同,往后际遇如何,便是连苏夫人亦无法预测。府里有朝一日或要仰仗花颜相助也说不一定...... 花颜不知这是魏妈妈自作主张,还是云夫人的授意,她一路含笑与魏妈妈搭话。 自被唐府从春风楼接到府里,成为一名小小的粗使丫头开始,到最终因种种原因成为陪嫁,跟着主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唐府之于她,早已不是一张薄薄的卖身契所束缚的关系。 “魏妈妈之意,花颜知晓,唐府对奴婢足够信任与看重,说句僭越的话,奴婢是把府里当成家的。” 临近客院前,花颜停下脚步,她的神情不再是淡淡的,第一次对魏妈妈袒露心绪。 魏妈妈闻言,面上带着殷殷笑意,拉着花颜的双手温言道:“咱们夫人一向将你当女儿看待,唐府便是你的娘家,适才也并非夫人授意,你万不要多心,夫人的确从未疑心过你。” 云夫人对花颜的这份信任,其实连魏妈妈私下也诧异过,如今听了花颜这番话,魏妈妈暗暗放下心,夫人没有瞧错人。 客院门口有两名侍卫把守,为首之人见唐府的人前来,急忙微微俯身见礼。 刚才在路上花颜就听魏妈妈提过,这是宫中派来看守周柏的侍卫。对于周柏,即便他在西北战事上立下功劳,该有的审查也还会有。 花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转头对魏妈妈道:“一路劳烦魏妈妈,夫人身边离不开人手,奴婢一人进去便好。” 魏妈妈笑着答应,从袖中取了一枚厚厚的荷包交予侍卫。 对于周柏的看守显然很是宽松,侍卫推拒一番后才接过。眼前的女子是纯妃娘娘身边得力的大丫鬟,他亦不敢抬头细看。 “姑娘自便,不会有人打扰。” 景内监提前放了话,只要确保周柏不离开临安侯府即可,另一名侍卫喜笑颜开,这差事当真是百年不遇,才过去一日一夜,光荷包两人就已收到手软...... 客院内,除了周柏,还有一人心情颇为激动。 陈林远远的听到外面有响动,拔腿就往院门处跑去,周柏原本正在花厅内焦急的踱步,此时错愕的看向陈林消失的背影。 “......不对劲,不对劲!这小子怎比我都心急?” 来不及细想,周柏也紧跟着出了花厅。 却说花颜甫一迈入客院,便见一男子急匆匆穿过月亮门,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 眼前这男子生的十分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宛如秋池溢满星光,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更添灵动。 ......舅舅在草原近十年风吹日晒,难道是去修道了不成,竟如此驻颜有术! 花颜的小脑袋罕见的放空。 回神后意识到不是舅舅,她晃晃脑袋,定睛细看,却愈发觉得此人面熟。 隔着十几丈远,周柏气极,疾步冲上前将陈林扒拉到身后。 “......姝儿” 周柏的声音暗哑,带着几多愧疚。 花颜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灼热,眼圈一点点泛红,记忆里只有母亲和舅舅会这样喊她,她已经十余年没有听到了。 看着依稀与母亲相似的眉眼,花颜的一颗心瞬间就安定下来,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似乎舅舅在,自己就更有几分底气。 就像幼年时,自母亲走后,舅舅便短暂的成了她的依靠。 “舅舅” 花颜款款走至近前,躬身施礼。 周柏紧张的握着手掌,须臾又松开,他很想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一抚小孟姝头上软软的头发。 只是一别多年,亭亭少女已然长成,眼前人穿着一身浅蓝色宫装,容色姝丽,气质出尘。头上的包包头,也变成了用点翠嵌宝发钗定住的弯月髻。 少年时的周柏随心随性,风流不羁。他未曾料到多年前的那桩茶叶生意,竟会阴差阳错的让自己被困草原多年。更未料到,即便离家前特意留给孟成文二十两银子,亲耳听到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护孟姝周全,却仅仅只过了不到五年,那畜生便将孟姝卖给了人牙子...... 愧意沉沉绕在心头,以致周柏胸有千言,却如鲠在喉。 好在花颜仿若未觉,她侧身凝视着一开始出现的那位少年,陈林已发觉自己适才举动多有冒失,却抑制不住,期待的迎上花颜的目光。 “陈林,许久不见。” 少女的声音清脆婉转,陈林鼻子一酸,抿了抿嘴角,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 ...... 舅甥二人相见的同一时刻,皇宫,福宁殿御书房中。 御案上整齐摆放着一份有关周柏的卷宗,内容详实无比,甚至连周家祖上三代皆已被龙卫探查得一清二楚。 皇帝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再次随手展开。 景明躬身侍立在一侧伺候,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自下朝后,这份卷宗皇上已瞧了不止两遍..... 第208章 周柏的十年 御案之上,除却卷宗和奏折,另有吏部呈上来的朝中官员考绩奏疏。 这是皇帝自代掌朝政后,暗里授意宋长史与吏部考功司做的一项长期差务,宋长史与吏部侍郎二人历时三月方成。 关于考绩之事,不得不提一句唐显的贡献。 在皇帝还是九皇子时,曾用时半年时间前往江南巡查,唐显一路乔装随行。 路途中每至一地,九皇子俱都有意与其大谈民生政要。唐显每每避而不谈,只略叙唐家商行运转与人员调动作答。 考绩奏疏中所定“四善二十七最”的考评准则,其中有关“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等四德,皆是皇帝从唐显随口所答中加以润色修正所得。[注1] 奏疏中针对二十七门职司,对六百余名京官进行考评,最终每人考评结果划分为九个等次。[注2] 皇帝放下周柏的卷宗,翻开这本厚厚的考绩奏疏,之后很快翻到鸿胪寺署这一页。 鸿胪寺大小官员四十余名,唯有鸿胪寺左丞,右侧考评批注【中下】。 景明见此,赶忙将拂尘斜插在腰间,小心拿起朱笔,恭恭敬敬地呈与皇帝。 “你倒是乖觉。” 皇帝提笔在这一从六品职司上,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 “宣临安侯,带周柏来御书房。” 殿内侍立着的董明躬身应命,徐徐退下。 “庆国公一行如今行至何处?”皇帝搁下笔,眸子依旧幽深,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温和。 景明答道:“回皇上,按卫英前次送回的信,奴婢推算着日子,再有五六日便应到了。” 不待皇帝再问,景明接着回道:“工部方才传了话,国公府的修缮今日已竣工,碧梧苑亦按皇上的旨意恢复如初,苑内的梧桐树也是工部从长春园迁过去的。” 皇帝微微点头,不再过问。 ...... 临安侯府,客院。 陈林有些没眼看,想当初他们师兄弟从两大部落骑兵手中救下周柏时,他身中数刀也没怎么样,这会儿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竟已哭了两回...... 花颜被舅舅那炽热心疼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微笑着说道: “舅舅,这些年来我随在二小姐左右,一直都安好,未曾受半点委屈。你快把眼泪收一收,待会儿浣云姐姐来了,若瞧见你这副模样该要心疼了。” 周柏伸手轻轻在花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都到这般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陈林悄悄退出花厅,周柏轻声嘀咕一句:“还算这小子识趣。” 花颜难得笑的很温和闲适,将与陈林曾幼时一同被卖到郑氏牙行之事告知,又与其简略说了说从津南到临安的那些年。 周柏虽已从浣云处得知,却依旧听得极为认真。 “回京途中,听侯爷说起,你父亲......” 花颜的神色毫无波动,淡淡道:“死了,那个女人想必也成了一堆白骨,至于我那便宜弟弟,就看他的命数了,也许成了乞儿,也许被人掳去卖了也说不定。” 这便要看继母身死前如何为他谋算了,不过按当初的药量,她死时,弟弟应该正好六岁。 一个无人可依靠的六岁小童,花颜并不认为他能有陈林这般的运气。 周柏悚然,须臾间便明白,恐怕孟成文的死与花颜大有关联,自己这位外甥女自幼聪慧过人,他完全相信花颜有能耐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做成此事。 弑父之名,足以令一人坠入深渊。 周柏嘱咐道:“此事万不可在人前提及,不过他若还活着,我定教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接下来,花颜从周柏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近十年深陷草原部落的经历。 一言以蔽之,周柏凭着小聪明,千挑万选了位于草原边陲的呼衍氏部落,并假以泾阳茯茶生金花的说辞,倾销临安发霉的茶砖。 周柏生了一张巧嘴,张口就把呼衍氏部落的牧民唬得争相购买...... 花颜不禁扶额,难为她初初从宋伯那里听到消息后,还坚信舅舅定然有万全之策能拯救发了病斑的茶叶...... “之后如何?”花颜急问。 周柏面色凝重道:“呼征单于(匈奴王)野心勃勃,早在数年前便妄图统一草原。那日他路过呼衍氏部落,见我身着汉人装束,又通晓文墨,便将我掳到匈奴王庭......” 呼征单于将周柏囚禁数月,如熬鹰一般,迫使其归顺。之后周柏佯装顺从,呼征单于又命人教授他匈奴语,最终目的是让其教授自己从大周掠夺来的兵书。 呼征单于此人确实有些能耐,最终在四年前统一草原,又经数年休养生息方才对大周宣战。 见花颜眉头紧蹙,周柏急忙解释道: “草原各部落人心涣散,我虽被囚于王庭,倒也略施了几个离间计为草原埋下隐患,可惜看守我的人每日更替,始终未能寻得机会将消息传至临安。 陈林遇到我时,是我无意中得知呼征那老匹夫意图在交战前污染水源,我便趁势利用须卜氏挑起内讧......” 花颜看着周柏,认真道:“我相信舅舅,小时候我听母亲讲过,曾外祖父当初便是在匈奴犯边时遇难的。” 正因如此,周柏才会毫无顾忌地,将霉变的茶叶倾销给匈奴人。 周柏放松下来,又恢复成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两国交战之际,匈奴两大部落内讧,其余中小部落亦被裹挟,此中,舅舅我可是功不可没。 那群蠢人或许至今都不知道,双方部落内几位贵族的死并非对方所为。甚至须卜氏在折损两位王子后,与挛鞮氏决裂之际,仍不忘信守承诺,派一小队骑兵将我救出来,不过也遭到一路追杀......” 幸亏陈林等人出现,将周柏带回边关,西北军也免于水源之险局。 最终,唐显押送粮草时与周柏相见,周柏虽对唐家将外甥女作为选侍带进王府之事,心怀愤懑,却也更感恩唐家对花颜的恩情。两人都是聪明人,周柏亦知自己身陷多年,必须做些什么洗脱嫌疑。因此唐显与其一番商议后,周柏屡屡向蒋威进献良策。 实在是周柏对匈奴的部署与政事了若指掌,西北军得周柏相助,不但能洞察先机,又有充裕粮草,战场形势渐趋逆转,最终大败匈奴,虏获呼征单于。 第209章 泪湿罗衣脂粉满 “适才魏妈妈送我来客院时提及,有家主作保,再加上舅舅于西北战事上的功劳,即便外间有侍卫看守也不打紧。” 花颜缓声宽慰。 皇帝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且最是擅长借力。 在花颜看来,皇帝只要派人查明,说不准还会对舅舅委以重用......毕竟舅舅身陷匈奴王庭多年,还能凭一己之力在两国交战时候挑起内讧,实非寻常人所能及。 周柏对此并未在意,反倒一脸忧色地看向花颜。 “不必为舅舅担心,侯爷在西北时已将边关情形写信送到宫里。” 花颜莞尔,家主想必是防着蒋将军不如实禀报。 “姝儿,入宫之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以现今侯府的势力,纯妃入宫后未必还需要选侍襄助争宠......” 花颜摇头,面上始终淡淡的:“自随小姐入王府那刻起,便是以身入局,再无回旋余地。” 选侍虽没有位分,却是在王府时便入了王府内眷名册,入宫后虽没有载入皇家玉碟的资格,却也会记录于宫廷籍册中。[注1] 今日才得一见,明日花颜入宫后,舅甥二人此生恐再无相见之期。 周柏念及此处,心中又泛起一阵无力之感,下意识地用力握了握拳,闷声道:“是舅舅没用,不能护你周全,既对不住你,也愧对你娘,若当初我出发去草原前回一趟孟家庄......” “舅舅不必如此。” 花颜柔声打断,缓缓开口:“福祸相依,世事难料罢了。况且二小姐与云夫人待我甚好,入宫虽非我所愿,亦无怨悔。” 陈林迈步进入花厅,宫里来人宣周柏入宫觐见。 周柏闻言,一时怔住,旋即苦笑道:“想不到我这等升斗小民,竟也有面见圣颜的一日。” 回京途中,依他与唐显原先所料,此事或大或小,但终究难逃大理寺的审查,倒没料到皇帝竟要亲自见他。 “姝姐姐不用担心,皇上也宣了侯爷一同前去。”陈林出言宽慰。 花颜微微颔首,她确实并不担心。 “姝儿暂且在这里等着,等我回.....”周柏突然语塞,他也不知入宫会发生何事,今日还能不能回来也未可知。 花颜微笑道:“舅舅放心,浣云姐姐想必也快到了,舅舅不在,我与未来舅母说说体己话也好。” 周柏:“......兀要在云儿面前胡言乱语。” 自己这外甥女长大后竟是个促狭的,周柏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走之前不忘将陈林也赶出了花厅。 陈林虽有心与孟姝叙旧,也知现下不合时宜,将周柏送到前院与侯爷汇合后,便无精打采地去小厨房寻师傅和大师姐了。 六师姐(明月)也会随纯妃娘娘入宫,陈林有心想托其在宫中照拂孟姝一二。 花颜独自留在客院花厅,难得闲适下来,望着厅内一应陈设,与昔日临安府邸内的云熙院几乎如出一辙,忍不住回忆起当初与梦竹一同陪二小姐受高嬷嬷教导的旧事。 “竟已过去近五年时间。”花颜低声呢喃。 细究起来,也是自那时起,花颜便已料到自己会有成为陪嫁丫鬟的一日。 只是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小姐所嫁之人,竟是未来的天子...... 约莫辰时一刻,屋外传来冬瓜说话的声音。 花颜嘴角微扬,刚移步至门口,便见浣云携冬瓜、丁香、绿柳和应春,几人同时朝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 “孟姝!” 绿柳高呼一声,飞快的奔向花颜将其紧紧抱住。 花颜闻到绿柳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一颗心竟瞬间安定不少,前段日子时常弄香,倒没想到最寻常的皂角味道,却最能安抚人心。 绿柳与应春二人是随安管事的马车一道来的京城,花颜见绿柳身上还背着包裹,忙将众人迎到花厅。 冬瓜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从中一一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 “这是师傅刚做的,咱们可是许久没吃过了,孟姝快来尝尝。”冬瓜一直憨憨的笑着,显然是因为见到了师傅而开心。 客院并无外人,几人自然也不用拘束着,花颜偷瞄浣云,见浣云正竭力掩饰一丝忧色。 “浣云姐姐,有侯爷在,舅舅不会有事。” 浣云突然红了耳根,嗔道:“我哪里是为周......担忧,倒是你明日入宫,宫规森严,咱们日后怕是再难见到了。” 这话引得绿柳瞬间就红了眼眶,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裹内取出一包碎银。 “这些散碎银子你留着,日后打点宫人用得着。应春手巧,做了几双鞋垫,还给你和冬瓜做了几副薄薄的护膝。入宫后总免不了跪这个主子跪那个贵人的,你们偷偷绑在膝上......另外还有一些津南的土产,你们也许久没尝过了......” 说着说着,绿柳就忍不住啜泣起来,惹的浣云几人眼中也泛起泪光。 “唔……还有这个,你和冬瓜也随身带着,是我和绿柳从津南药王庙求来的护身符,可保平安顺遂。” 应春得花颜搭救方得以脱离春风楼,此刻双手捧着两枚护身符递给花颜。 浣云和丁香亦带了许多吃用之物,并一包特意打成小银鱼样式的银锞子。 “入宫之后,恐不比在府中自在,要使唤宫人非得银钱开路不可。纯妃娘娘那里,银钱自是不缺的,你身边也多多带着有备无患。” 花颜:“......” 冬瓜:“......师傅也给我准备了好些碎银子,说是宫里什么都有,唯独少了银子不成。” “几年下来,咱们绿柳也成了地主婆了不成?” 花颜无意让氛围变得沉重,一边伸手为绿柳拭泪,一边笑着打趣儿。 几人许久未见,更是难得有凑在一起的机会,你一言我一语就说了半晌话,末了,浣云拉着花颜到一旁。 “上次你嘱我留意庆国公府,近日工部倒的确......” ...... [注1]:嫔位以上,及嫔位以下生育皇嗣者,才会载入皇家玉牒。 第210章 栽桐引凤 “国公府位于永兴坊,与东市隔着两座坊市,早在一个多月前,工部的人便已奉命前去修缮。” 花颜垂眸,一个多月前正是晋王借着祛病祈福的名义大赦天下之时,看来晋王对庆国公府倒真真上心。 见花颜沉默不语,浣云接着道:“工部侍郎府上的鲁小姐前几日来涤丝阁,曾与随行几位小姐闲聊,谈及一事颇令人惊奇。” “可是有关国公府的三小姐?” 浣云略有迟疑道:“庆国公府遭逢变故后,先皇并未将国公府赏赐给其他臣子,一直空置十余年,据曹小姐所说,工部修缮时颇费了些功夫,这倒可以预见,但工部修缮之余,曾从长春园迁了许多名贵树种,其中有两株梧桐。” 长春园是一处位于宫外的皇家别苑,供皇帝与太后等每逢夏日避暑的去处。 “鲁小姐说的话,倒令我想起一件事。 父亲昔年在国公府做幕僚时,某次曾与我娘闲谈,说起国公府内的几处院名皆有典故,其中有一处叫‘碧梧院’的院落......”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花颜轻启朱唇,声音低沉清冷,原本微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正是‘栽桐引凤’的典故。” 浣云朝着福安居方向,低声道:“云夫人那边想必仔细调查过,不知如今作何想。” 此事确实棘手,不论是皇后其人还是她背后的蒋家,倒不难对付。但国公爷原先没有出事时,国公府在京城名声甚好,若国公府家的小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二小姐又当如何相争,拿什么去争呢...... 当下正值国丧,即便国公府的三小姐回京,短期内应也不会被召入宫,或许得等到大选之时也说不一定。 不过之后要如何做,倒的确要尽早筹谋,皇上此次下令大修国公府,移植梧桐的举动并未加以掩饰,恐怕也另有深意...... 花颜挽着浣云的胳膊,转了个话头,暂时搁下思绪。 接近午时,周柏仍未回来。 到了用饭的时辰,花颜正准备带冬瓜和绿柳回福安居伺候,主子肯给恩赏是一回事,但作为下人,不管在何时都得拎得清。 至于浣云和丁香应春三人,如今皆是良籍,就暂时留在客院。 不过尚未走出院门,花楹便领着两位粗使婆子来了,每人手中提着一只高高的食盒。 “纯妃娘娘让奴婢带话,花颜和冬瓜今日不必急着去福安居伺候。 咱们府里来了几位北地的厨娘,厨艺精湛,做的菜十分可口,老太太吩咐在客院置一桌席面,你们且先用些饭,万不要拘着才好。” 花楹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爽利干练。 “有劳花楹姐姐。” 花颜拉着她说话,冬瓜几个说笑着帮婆子们布置,她们都是做惯了的,不消片刻就摆了一桌饭食。 “家主遣小厮传话回来,言及与周公子被留在宫中用膳,夫人着我与你说一声。” 浣云在一旁听的真切,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下来。 花楹眨眨眼,拉着花颜和浣云移步到旁处,笑着道:“要恭喜花颜与浣云姐姐了,咱们家主传话时,说是周公子在宫内不仅受了赏,皇上还亲封了从六品的官职,在鸿胪寺当差。” “封官?” 浣云惊愕之余,望向身旁的花颜。 花颜道:“以舅舅在西北战事上的功劳,受到封赏也不足为奇,而且鸿胪寺这差事,倒的确适合舅舅。” 但舅舅生性洒脱,恐不愿被约束。 花颜却是料错了。 一个时辰前,御书房内。 皇帝私下召见周柏,周柏依着唐显的嘱咐跪地行礼,待抬起头时,皇帝不禁一怔。 周柏样貌本就十分俊逸,其眉眼依稀与花颜有两分相似。 不仅如此,周柏在草原历经近十年沉浮,更增添一丝岁月磨砺雕琢后的韵味,与唐临的清贵出尘不同,周柏更显神姿高彻,仪质非凡。 皇帝忽地心生一丝疑虑,从卷宗中可以窥见,除了其父是前朝时的秀才外,周柏家世实属平平,又如何能养出这般人物? 因怀此疑惑,皇帝对其在匈奴王庭中遭遇,详加询问。 周柏如实禀报,不过这些话他在两个多月内已与人说过多次,言至深处,竟侃侃而谈。落在皇上眼里,心中更添几分满意。 周柏直面呼征单于等草原豪杰多年,不知遇到过多少险境,早已练就一副极强的应变能力,此时面对皇帝威仪,说是毫无惧色有些夸张,但却足以应付。 “据昭晖将军送来的战报,周公子于西北战事上功绩卓着,不仅解西北军水源困厄,又深谙匈奴习性,应对之策屡建奇功,当论功行赏,周公子若有所求,尽可直言。” 景明在一旁,微微艳羡地看向下首站立的周柏,不知他会要何奖赏。 周柏倒是很想提起孟姝入宫为选侍之事,却深知不能,即便皇上开恩,允许孟姝不用入宫,恐怕自己刚走出皇宫,就要承受唐显的怒火,况且唐家对孟姝和他有救命之恩,这话实在不好开口...... 因此周柏什么都没提,皇帝封赏鸿胪寺左丞之职时,周柏念及孟姝入宫后的境况,袖中双手紧握成拳,跪地叩头谢恩。 到了下半晌,云夫人着魏妈妈传花颜到云归院。 花颜到时,纯妃正一脸惶然失措的看向手中一封密函,云夫人则端坐于上首,不发一言。 待花颜见礼后,云夫人方柔声道:“如今你的身份已有不同,且坐着说话。” 魏妈妈正准备引着花颜到一旁落座,花颜忽地跪在地上。 “奴婢以二小姐为主,在主子和夫人面前不敢以选侍的身份论处。” 云夫人似已料到花颜此举,面上神色更显温和,亲自起身将花颜扶起,“周柏如今已是六品京官,来日青云直上也说不定。况且你的卖身契早在入王府时便已不再作数,你与婉儿入宫后以姐妹相称,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花颜余光看向纯妃,面露忧色。纯妃手中密函,应是有关庆国公府。 云夫人拉着花颜双手,将其按在椅子上坐下,“今日唤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嘱托。” “其一,是关于绿柳。” 花颜稍显恍惚,不知云夫人此意何解。 魏妈妈替主子解释道:“入宫后,依着选侍的位分,身边也会安排两名宫人侍奉,夫人念在你在府里时一向与绿柳和冬瓜交好,夫人的意思是择日安排绿柳入宫。” 纯妃入宫后,居会宁殿,花颜作为选侍,居配殿。 二人名义上为主仆,实则同为皇帝的妃嫔。“选侍”是就皇室而言,在民间及官宦之家便是众人所熟知的陪嫁丫鬟。 陪嫁真正有“选侍”之名,是在大周开国之后,后得以沿袭。 此等后宅中的手段,延至皇室成为一种制度,起初出现的原因,在于维护主子在后宫中的地位,或固宠,或用来借腹生子。 且唯有嫔位以上的人,方有资格携选侍入宫,选侍与采女相对应,然选侍一无家世,二受主子牵制,终其一生,大多止步于这个位分。 不过基于种种原因,选侍提供的助力,往往并不能达到守望相助的目的,因此鲜少有人会携选侍入宫。 到了唐家二小姐这里,就成了例外! 云夫人将这项制度,运用到了极致。 数年前便在津南等地开设牙行,开始为二小姐遴选,容色仅是第一关。要紧的是护主,心思纯正,有心机谋略,同时也要有可辖制对方的手段...... 直至孟姝入府,云夫人选定了她。 为其寻亲是施恩,寻得周柏后,周柏亦成了辖制她的手段之一。 花颜始终明了,但正如她对周柏所言,自随小姐入王府那刻起,便是以身入局,再无退路。 “绿柳......她的性子太柔,实不宜入宫,夫人或可另安排人选。”花颜有心拒绝,不想让绿柳蹉跎在宫墙内。 云夫人不置可否,接着说了第二件事。 “其二,便是有关国公府三小姐庆知翡。” 纯妃颓然放下密函,眼神中略含一丝委屈与无助,望向花颜。 第211章 庆知翡 云夫人向魏妈妈轻点颔首,魏妈妈旋即将纯妃身侧案几上的密函取来呈给花颜。 花颜顾不得安慰小姐,素手接过。 密函中详细记录了庆国公府在西北边城十余年内尚算安定的生活,花颜心中了然,想必是皇上一直以来在暗中派人悉心照拂的缘故。 待她一目十行看完,也明晰了二小姐为何会是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 从密函中可知,庆知翡因自幼胎中带来的弱症,不仅畏寒,似乎还患有心疾,皇上不仅尽心安置国公府,更是四季遣人送医送药,细枝末节的关照几乎十余年从未间断。 京城庆国公府修缮,工部特意移植梧桐一事,云夫人想必已经告知二小姐,否则二小姐不会如此失态。 二小姐曾因皇上将晋王府云意殿按临安府邸的云意院布置,从而产生第一次情动,如今或许才真正醒悟过来,皇帝的那番用意,究竟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拉拢人心的伎俩罢了,彼时还未登临大位,尚需唐府鼎力相助而已。 这一层不知二小姐能否参透,花颜此时也不忍点明,反倒是云夫人能够一针见血。 “皇上终究是皇上,如此不加掩饰,也不乏是在告诉咱们唐家与蒋家,今时不同往日。” “倒是我与侯爷身处临安蛰居二十余年,疏忽了庆国公府。 前段日子得花颜提醒才逐渐想起一桩往事,那时我尚在闺中,祖母与大伯娘进宫赴宴,回来后提及,宫里的姜昭仪(皇上生母当时位分)与国公夫人陈氏关系甚笃,二人俱是江州人氏。” 不止如此,云夫人与花颜缓缓讲述了庆国公因言获罪的原委。当初册立太子不久,因太子性行乖张,德不配位,引得朝中官员私下多有议论,之后更逐渐论及“立嫡立贤”之言。庆国公便因一次醉酒,不慎失言,说出“舍贤立庸,社稷危矣”之语,被先皇所忌厌,国公府势力轰然倒塌。 这段前朝佚事,花颜曾听浣云提及,她伺候二小姐多年,跟着读了不少策论,私下揣测其中应少不了七皇子在中推波助澜...... “现今宫中的姜太后,本为宫女出身,娘家并无助力,而庆国公夫人陈氏所属的家族乃是江州世家,或许姜太后起初授意九皇子,有意与国公府走的近些也是有的。 加之国公府的二公子曾在皇子所内做伴读,因此九皇子出宫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国公府。” “如此看来,皇上与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倒也是青梅竹马了。” 花颜缓缓道出云夫人未尽之言。 纯妃眸底微黯,眼底染上一抹自嘲,“这番情谊......便胜却无数了。” 云夫人冷声道:“帝心难测,即便国公府三小姐入宫,君恩虽荣,安知是否如朝露易逝?婉儿入宫后,断不可再蔽心失智,耽于情爱。” “况且如今正值孝期,想必三小姐也不会很快入宫,且让皇后与其争斗便是。” 纯妃闻言,面上闪过羞惭之色,起身道:“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云夫人将纯妃神色收入眼中,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花颜起身,肃然道:“夫人安心,奴婢会护纯妃娘娘周全。” “婉儿也累了,且先回云意院歇着,花颜留下,陪我去花园子里说说话。” 几人步出花厅,花颜与纯妃相视,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时近九月,木叶经秋,渐次变色。 园中银杏泛黄,枫叶转赤,风过处,叶舞如蝶。 在一片萧瑟秋意中,云夫人携花颜并肩而行,两人的背影宛如母女一般,在园中伫立许久。 末了,云夫人在花颜的胳膊上缓缓拍了两下,似是把所有的信任与期许都融入其中。 ...... 周柏自宫中回来后,花颜见舅舅神情并无不妥。 周柏抚掌大笑道:“听皇上所说,蒋将军不日后便会押解呼征单于入京,舅舅身为鸿胪寺左丞,正好‘招待招待’这位老朋友。” 这么多年下来,花颜并非冷情,只是已习惯将情绪按在心底,听舅舅故作宽慰,安心之余,心中涌起诸多不舍与牵挂。鸿胪寺左丞的差事并不清闲,舅舅终究是因为她的原因才接下此封赏。 浣云轻轻抚向花颜的肩膀,柔声道:“如此甚好,周郎在京城为官,成为你的依靠,等他官做大了,你在宫里也才不会让人欺辱了去。” “就是可惜没有机会喝到舅舅与浣云姐姐的喜酒,二小姐得知舅舅回京后,曾将亲仁坊的一处陪嫁宅子赏给了我,以便安顿舅舅。 舅舅如今也不便在唐府多住,明日便可搬去此处。” 花颜自怀中取出一张房契,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浣云急忙道:“我这里攒了些银子,足够买一处小宅子......” 周柏则伸手接过房契,“姝儿与唐家已然密不可分,既是纯妃娘娘的好意,咱们受领着便好。” 花颜微笑,舅舅所言甚是。 第212章 少女心事与婚事 入夜。 冬瓜去了福安居小厨房陪安管事,花颜带着绿柳回到云意院时,三小姐正与妹妹们陪纯妃娘娘说话,梦竹、蕊珠、明月三人在纯妃身侧服侍。 梦竹见花颜进了花厅,无声得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和蕊珠二人晚食前便已回府。 今年六月,三小姐已然及笄,因着大少爷与纯妃的关系,京城中着实有不少主母曾对三小姐有过心思,也有托与唐府相熟的云家和怀安侯府委婉询问过。 不过云夫人推拒了,对外说辞是准备多留三小姐在身边待两年,并未开始相看。 花颜带着绿柳向几位小姐行礼,三小姐几人却不敢再似以前一样受花颜的礼,纷纷起身回了福礼。 三小姐对绿柳还有几分印象,笑着开口道:“数年未见,现下瞧着绿柳愈发沉稳干练,听大姐姐说,初到津南时,绿柳曾帮过她不少。” 绿柳依循礼数福身行礼后,方回道:“大小姐初到津南时,有几处陪嫁铺子,奴婢曾帮着照看过一段时日。” 其实哪里是照看铺子,若非绿柳碍着唐家声誉往府中传讯,约莫大小姐要在宋家后宅翻了天去,这事曾在临安府邸里闹过几日,云夫人去信一封,往大小姐身侧安排了经年的嬷嬷,又将陪嫁庄子铺子尽数收回,让绿柳照看了一段日子,等大小姐收了性子才让绿柳还了回去。 那段日子恰逢浣云在津南,以浣云的手段和阅历,协助绿柳管理几间铺子自是游刃有余,不过绿柳也的确历练颇多,去年又经难民潮,见过诸多苦难,心境亦变得坚毅许多。 七小姐脆生生的插话:“大姐姐今日在老太太和柳姨娘那哭了好几回。” 五小姐撇嘴道:“今日是二姐姐省亲的日子,大姐姐哭哭啼啼的作态,真叫人晦气。 大姐姐既想留在京里,又怕大姐夫一人在边关学坏,要我说,京城有什么好的,倒不如随大姐夫去边关。龚掌柜前次来府里,提及广阳府天高云淡,倒令人神往。” 三小姐眼角微颤,“大姐姐没吃过什么苦,西北苦寒,便是泉哥儿也是受不住的。” 五小姐轻哼一声不再言语,六小姐依旧淡淡的,好似神游天外。 纯妃眼角带着一丝羡慕,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望着下边坐着的妹妹们,淡淡道:“大姐姐倒的确多虑了,大姐夫为人清正,断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这桩婚事极好,宋承锐至今连通房都不曾有,大小姐婚后愈发娇柔,纯妃看在眼里,难免生出一丝艳羡。 三小姐喝了口茶,突兀的转了个话头,提及临安时的手帕交。先是说到秦知府(原来的临安秦同知)府上的三小姐去年也嫁了人,听闻是秦知府以前的学生,婚后日子尚算如意,之后又寥寥说了些其他人的境遇,大多是与之相交的庶女。 花颜刚听了一两句,便觉出三小姐深意。 于深宅大院,嫡庶命运迥异。 嫡女诞于正室,自幼金尊玉贵,如二小姐一般被家族寄予厚望,受万千宠溺,得名师悉心授业,及笄时,妆奁满箱,绸缎珠翠盈目,诸般丰厚。待议婚之际,多为正妻入主高门。 庶女则不然,自幼遭嫡母冷遇,所学寥寥。长成后,嫡母常以其为利,随意许配,大多沦为妾室,仰正妻鼻息。 二者命运殊途,颇令人唏嘘。 不过在唐府,云夫人身为嫡母,从未苛待过大小姐等庶女,即便四小姐这样蠢毒的性子,云夫人也不是没有给过机会。 三小姐到了议亲的年龄,唯恐被生母与胎妹连累,这番心思也能理解。 纯妃温和的看向三小姐,出言打断道:“三妹妹不必忧心,你的婚事且不急。我已嘱托母亲,咱们临安侯府不必联姻,你们几个的婚事,重在合乎心意。” 三小姐眼泛泪光,面露感激之色。 五小姐和六小姐皆是明年及笄,二人闻此,饶是五小姐再天真烂漫也不禁面现羞色。 “我才不想嫁人,做一辈子姑娘有何不好。 二堂姐与大理寺少卿许府的公子在七月底定了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可直到已定下亲事,堂伯母和文堂哥才打听到,那许二公子曾心仪过一女子,至今仍痴情不改呢......” 六小姐急忙伸手捂住五小姐的嘴,五小姐眨眨眼,心虚的不敢再多言。 花颜和纯妃相视一眼,此事她们尚不知情,不过许二公子心仪之人,花颜却知晓是谁。 这等隐秘三小姐也不知,此时不禁慨叹:“怪不得二堂姐今日闷闷不乐,大堂姐嫁入睿王府,堂伯母很是高兴,二堂姐的婚事想必也精挑细选了许久......” 纯妃瞪了五小姐一眼,有些无奈道:“五妹妹......莫不是又去福安居偷听了,这话万不可在人前提及。” “此事唯有六妹妹知晓,二姐姐放心便是。”五小姐佯装饮茶,低头小声嘀咕。 纯妃对一旁形如鹌鹑的六小姐道:“你这性子怕是要让母亲再多加管教,六妹妹是个稳重的,平日里也要帮着看顾些。” 六小姐连连点头,“谨遵二姐姐吩咐。” “七月底,正是先帝病重之际,二堂姐年逾十七,堂伯母心急些也是有的,既然那许二公子亦认同这门亲事,婚后能相敬如宾也是好的。” 花颜垂首凝思,此事岂会如此简单,以侯府二小姐的性情,如今怀安侯府也算得了势,嫁到许府后,少不得吵闹。 不过这与临安侯府无甚干系,在场众人都只唏嘘几句便不再多提。 等几位小姐离开后,纯妃对花颜道:“绿柳难得来一趟,今晚由梦竹值夜,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你二人且好好说说话。” 花颜低头应是,带着绿柳回到原来在府中时住的偏房。 屋内陈设依旧,一如离开前的模样。 花颜略作试探,见绿柳对入宫之事一无所知,遂安心与她言道:“如今你在津南操持商行的绣庄,多和郑管事学着理事,明日回津南前,将手中得用之人留个名单交予魏妈妈,上次你再信中提到的春桃那几个便不错。” 绿柳懵懂的点点头,“她们都是晋州人氏,也是应着你的吩咐在难民里选出来的,浣云姐姐曾派人回津南教导过,应春管着她们,如今规矩礼仪皆已学得差不多了,春桃尤其机敏。” “切记,莫要忘了。” 花颜再度叮嘱。 第213章 入宫(其一) 八月二十九。 闵尚仪在卯时一刻便来到云意院,数位宫人手捧钗冠与妃制宫装跟随闵尚仪鱼贯而入。 闵尚仪不愧是经年的宫人,又在先帝爷身边当过几十年的差事,不仅办事滴水不漏,对于各种仪制都稔熟于心。 “虽则还在孝期,但皇上特吩咐奴婢,纯妃暂领执掌六宫之权,省亲后入宫,可着盛妆。皇后娘娘与其他嫔妃已于昨日午后入宫。” 闵尚仪轻声解释,亲自为纯妃梳妆。 入宫前准许纯妃回临安侯府省亲,在外人看来,这已是无上的恩宠。 宋婕妤及沈曲三位嫔妃的娘家皆在京城,却是没有此殊荣的。 至于皇后,对外宣称因有孕在身,不便操劳,故而未回将军府。不过蒋夫人昨日一早便带着将军府一众亲眷入晋王府陪伴在侧。 纯妃微微颔首,端坐于菱花镜前,凌云髻高耸,髻心处,一支金累丝嵌红宝凤形步摇颤颤而立。宫人端着承盘,闵尚仪从中取出一对翡翠点翠蝴蝶钗。 花颜抬手拦下,含笑说道:“闵姑姑,府里几位小姐昨儿陪纯妃娘娘说话,娘娘歇息的有些晚了,点翠发钗恐不衬娘娘今日的面色,不如用这对羊脂玉镂空雕花钗。” 闵尚仪稍作停顿,放下发钗。 “姑娘所言甚是,这对羊脂玉质地温润,倒的确更显素雅大方。” 梳妆完,闵尚仪与花颜一同服侍纯妃穿上蹙金绣凤袍,梦竹与蕊珠半蹲着整理袍服下摆,花颜从妆台上取来一条九孔玲珑玉带,系于纯妃腰间。 略思索片刻,花颜从妆奁盒内取出那枚坤凤佩,系在玉带左侧。 闵尚仪见状,不由微微点头,纯妃的眼神从玉佩上扫过,目光无波无澜。 去福安居路上,闵尚仪轻声提醒:“辰时入宫,纯妃娘娘与家中长辈用完早膳,有一个时辰时间辞行。” 府邸前院一片忙碌,魏妈妈依照云夫人与老太太拟定的礼单,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厮和婆子们将整理好的礼品运至前院府门处。 福安居内,府中各位主子也已早早在花厅前候着。 纯妃带着梦竹蕊珠步入福安居,花颜则与绿柳一起去到小厨房寻冬瓜。 冬瓜正依依不舍的腻在安管事怀里,安管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面上满是慈爱之色。 “入宫涨涨见识也好,左右你也没什么姿色,只在面案上有几分天赋,但宫中尚食局人才济济,你的手艺也算不得什么。待你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咱们师徒还能见着面......” 冬瓜目瞪口呆:“......师傅,您老人家保重身体,兴许徒儿能有造化,若在尚食局做了女官,孟姝说过,做了女官便能随意出宫,届时我将您和安娘子接到京城,咱们便能时常相见了。” 安管事面色大变,重重地拍向冬瓜后背。 “万万不可轻易出头,入口的吃食最需注意,谨防有人暗中动手脚,你师傅我虽见识浅,却也是自幼随老太太在京城待过,尚食局的女官又有几人能有善终? 你且乖乖在纯妃宫内当差,莫要让师傅白发......呸!呸!呸!总之你就跟在花颜身侧,凡事皆听她的。” 安管事荣休后,许是在津南待的时间久了,很有些心宽体胖,昨日陪老太太说话,虽也是极恭敬的,但言辞间再不是当管事时那样谨小慎微,老太太也十分愿意同她闲话,还说了几次要留她在府里多待一段时日。 花颜和绿柳听到这师徒两一唱一和,不禁轻笑出声。 花颜道:“安管事放心,有纯妃娘娘在,冬瓜在宫中定然不会有事。” 安管事听着花颜的声音,转身紧握住花颜的手道:“我这傻徒儿的脑子一向不灵光,有你看顾,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明月领着陈林匆匆来到小厨房,明月快步上前,来到花颜身旁。 “想不到小师弟竟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明月继而低声吐露:“若不是大师姐当初将小林子挑出来,没准儿他当初就要被送到宫里了......” 花颜抬眸看向陈林,陈林刚满十五岁,身姿挺拔,即便练武多年,依旧略显阴柔之相。当初花颜在郑氏牙行也隐隐担心过,好在陈林的运气不算太坏。 花颜抿唇微笑,对明月道:“多谢你带了他来,昨日匆忙,能救回舅舅,我还未曾谢过陈林等人搭救之恩。” 小厨房人来人往,二人相对而立。 陈林不敢抬头直视花颜,似是因紧张所致,声音略带沙哑:“姝姐姐,宫内局势复杂,万望保重自身。” 花颜郑重施礼,“舅舅之事多谢相帮,日后若有难处可去亲仁坊寻舅舅相助,此次一别,善自珍重,” 陈林稍稍侧身,微笑着点头。 “家主准备派人随大姑爷去边关,大少爷身边亦要选两名护卫,师傅昨日让我挑选,姝姐姐可有建议。” 花颜斟酌片刻后道:“跟在大少爷身边,重在安稳,大少爷待人最是温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若随军到西北,往后建功立业,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一切全凭你自身所需。” 花颜是第一次对陈林施以善意之人,故而他铭记多年,如今花颜入宫,此后恐难再相见,陈林内心怅然若失。 听完花颜的分析,他略带苦涩的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绿柳扶着花颜的手臂到饭厅用饭,“这便是你之前在琅琊院时提过的,在牙行遇到的那个男童?” 花颜微微颔首,“不错,如今他也算有一番际遇。” 绿柳习惯了花颜对外人总一副淡漠的模样,此刻见她神色略有波动,不由小声劝慰道:“适才你何不劝他在大少爷身边当差,日后你在宫里,若宫外有什么事也可托付......” 花颜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留在京城也好,远去边关也罢,我二人都不会再有往来。” 第214章 入宫(其二) 绿柳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 花颜用罢早食,与明月一同前往花厅替换梦竹蕊珠二人。 花厅内,主子们也刚用完早食。宫人皆已在闵尚仪引领下前往前院,距辰时尚有一炷香时间。 纯妃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在花颜提醒下,起身辞别亲长兄妹。 纯妃面向祖母,缓缓屈膝行稽首礼,口中说道:“孙女承蒙圣恩得以回府探望,今日回宫,不能常伴祖母左右,望祖母保重身体。” 老太太眼中噙泪,以手帕轻拭眼角,言语中满是不舍:“婉儿在宫中,万事小心,莫要挂念家中。” 纯妃缓缓跪别唐显与云夫人,“母亲教诲,女儿谨记于心,惟愿父亲母亲福寿康宁。” 唐显面露不舍,沉声道:“吾儿莫惧,入了皇家,守心为要,唐家与临哥儿便是你的倚仗。” 云夫人尚算冷静,抚着纯妃肩膀,用气声低低嘱托:“爱人先爱己,纵有千难万险,亦须先保全自身。” 唐临立于一侧,双拳紧握,目蕴泪光。“二妹妹勿要担忧,家中有兄长在,倒是你在宫中步步为营,周旋于帝后与众多嫔妃之间,万事多加思虑,三思后行。” 继而在纯妃耳畔低语,“花颜果敢机敏,你二人当相互扶持,莫要与之生出嫌隙。” 五小姐带着七小姐含泪上前,纯妃逐一相拥,一一话别。 时辰不等人,内监尖细的催促声传来。纯妃在家人簇拥下缓缓行至府门处,闵尚仪趋前搀扶。 花颜的目光逐一扫过隐在人群中的舅舅与浣云等人,微微笑着颔首示意,随后转身融入队伍之中,决然离去。 ...... “此一别,不知余生能否再见。”浣云泪眼闪动,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周柏看着外甥女远去的背影,眼神却是愈发坚定,心中豪情顿生。 “若来日位登显要,往昔难成之事,自可顺遂而就。待成亲后,为夫替云儿挣得诰命,届时云儿进宫探望也并非不能成之事。“ 浣云本沉浸在悲伤中,闻得此言,先是一惊,继而羞涩地左右张望,见丁香几人离的远远的,这才嗔怪的捏了周柏一把。 周柏轻声笑道:“咱们合该昨日便成亲才是,如此姝儿也能喝到咱们的喜酒了。” 浣云闻言,颇为懊悔,“昨日你为何不说,偏要等到此刻才机灵起来。” 周柏这下彻底将花颜抛到九霄云外,喜不自禁道:“如此说来云儿是答应与我成亲了?我这便与侯爷辞行,尽早去亲仁坊筹备布置才是。” 浣云:“......” 丁香竖着耳朵偷听,为小姐捏着一把汗,倒是把花颜离开的忧伤冲淡不少。 绿柳擦了擦眼泪,袖中是昨日夜里在花颜要求下写就的一份名单,见仪仗队伍渐行渐远,云夫人等主子也依次回府,绿柳冲应春微微示意后,跟在魏妈妈身后进了府门。 云归院,花厅。 唐显握住云夫人指尖,温声宽慰:“堇儿已是侯夫人,逢年过节便能趁宫宴之时见到婉姐儿,不必过于忧心。” 云夫人眸底微黯,强自压下心神,谓然轻叹: “原以为只蒋家这一路障碍,却没能料到竟有国公府这一变故。幸而你在西北时未对蒋家动手......否则,留婉儿孤身对上皇帝的‘心尖宠’,婉儿这孩子心事重,对皇上又入了情,即便有花颜相助,怕也难以成事。” 唐显与云夫人自始至终皆未将蒋家视作对手,故而对二小姐入宫一事并未有过多忧虑。 按原先计划,西北战事结束前,蒋家父子便会‘死’在战场,蒋捷色厉内荏,纵是有些心机也不足为惧,有花颜在,除掉她易如反掌...... 届时后宫中以二小姐的位分为尊,外有唐家的功劳,二小姐被立为皇后也算水到渠成。 唐显听完夫人所言,揽着她的肩膀道: “为夫自皇上十几岁时便与之合作,对其品性最为了解,所谓帝王之术,便是要心冷情绝,眼中唯有利弊权衡。青梅竹马或许存在,但皇上此举最大的原因,必是有要借助国公爷之处。” “朝中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势力盘根错节,世家门阀众多,仅江南一地便足够令皇上头疼许久,施恩与庆国公府,不失为将国公爷化为一把利剑,为其所用...... 况且,皇上怕是早已忌惮咱们唐家,若不是商行干系重大,未必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如今若有国公府介入,不失为平衡之道。” 云夫人何等聪明,瞬息之间便已洞悉其中关窍。 唐显幽幽道:“沉湎于情爱的帝王不少,但咱们这位初登大宝,心怀的乃是他顾家天下。” ...... 纯妃的仪仗浩浩荡荡行过府前街,沿途百姓围观者甚众。 梦竹携着明月缓缓行至队伍后方,内监尖着嗓子高声唱和:“纯妃娘娘回宫,广施恩泽,铜钱洒地福泽至,愿百姓咸沐皇恩,家宅安宁,岁岁丰饶。” 待内监唱罢,梦竹即刻吩咐众侍从将手中大把铜钱撒出,路旁百姓纷纷跪地叩首,口中欢呼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闵尚仪同花颜道:“此乃回宫仪制之一,百姓们得了铜钱,系以红绳,为家中孩童佩戴,以求福佑。一为彰显皇家恩泽,二则有祈福求祥之意。” 花颜微微点头,谢过闵尚仪,这位闵姑姑在尚仪局当差,也算历经两朝屹立不倒,在后宫一众女官中颇具威望。此回省亲她虽是皇帝眼线,却屡屡向纯妃示好,花颜记在心内。 纯妃娘娘的仪仗自西华门入宫,只有皇后的凤辇才有资格走皇宫正门宣德门。 抵达西华门时,宫门缓缓敞开,内监率先踏入宫门,向内通禀。纯妃整肃仪容,在闵尚仪的搀扶下徐步下辇。 “请纯妃娘娘随奴婢前往福宁殿谢恩。” 花颜趋前扶住纯妃的手臂,闵尚仪在前徐徐引路,众人过了西华门,一队宫人手捧锦盒,在嬷嬷带领下先行往会宁殿而去,梦竹带着蕊珠等人亦与花颜分开随行。 宫墙似海,殿宇巍峨,似无声威压。 风拂衣袂,唯闻环佩叮当,花颜与纯妃行走于幽深的宫道之中,二人行至中途,几乎同时抬眸,唯见头顶一方湛蓝,纯净得不染纤尘。 第215章 谢恩 花颜站在纯妃身侧,二人一同抬头的瞬间,令花颜恍惚回忆起离开临安府邸时,她们也曾几乎同时回头望向关闭的府门,莫名像是在与逝去的闺中岁月告别。 两位正值碧玉年华的姑娘,如今又一同经历王府至深宫。 花颜感受到纯妃的情绪,手掌略微用了点力道无声安抚,纯妃回以微笑。 似乎在说,所幸,还有你伴我左右。 二人随在闵尚仪身后,一步步朝福宁宫走去。 皇上在福宁宫甘露殿召见纯妃,辰时末的阳光不算耀眼,纯妃与花颜逆光而来。 几日未见,纯妃携花颜入殿时,皇上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纯妃腰间的坤凤佩。 除了一支金累丝嵌红宝凤形步摇外,纯妃身上难见明艳的妆扮,清新素雅,皎若秋色,令皇上眼前为之一亮。至于旁边的花颜,容貌即便稍有遮掩,也是姿色天然。 嫔妃的谢恩礼等同稽首礼,纯妃行至殿内,当先屈膝跪地。 “臣妾回宫,谢陛下圣恩眷顾。” 皇上亲自起身相扶,挽着纯妃的胳膊走到里间,分坐在罗汉床两侧,继而询问回临安侯府省亲境况,纯妃面带恭敬一一回答,声音柔和婉转,语气间却不见往日热忱, 花颜眼角微颤,暗自思忖自己与云夫人似乎有点矫枉过正——不沉湎于虚妄的感情,但也不能不逢场作戏啊二小姐! 皇上略微沉默,仿若并未觉察。 “你父亲刚从西北回来,此番唐家劳心劳力,朕心甚慰。 蒋将军快马递了封折子,言及商行掌柜皆全力相助,不仅为兵士代写家书,另也替兵士遣送战利品回乡,以解思乡之苦,此乃大善。” 纯妃起身行了个福礼,“臣妾回府省亲时听母亲提及此事,母亲笑称龚掌柜最会做生意,明明是送粮草的差事,竟让他硬生生把生意做到了天边去。” 皇上悠然浅笑,“朕与你父亲同去江南时,临安永宝楼的生意极好,足见那掌柜确有过人之能。” 接着话锋突转,抬眼看向花颜。 “孟选侍的舅舅阴差阳错流落草原十余年,竟给朕与西北军带来莫大惊喜,若非他相助,边关战事或还要持续月余,理当论功行赏,如今朕已命周柏暂往鸿胪寺任职。” 花颜福身,恭敬道:“奴婢代舅舅谢皇上隆恩,舅舅身为大周子民,为国效力断不敢居功。” 皇上收回目光,慵懒地向后一靠,“周柏于匈奴王庭尚且游刃有余,想必在鸿胪寺更能大放异彩。” 花颜垂首退至一侧。 时候不早,还要前往太后与皇后宫中请安,皇上并未多留,命景明送纯妃先回会宁殿。 待纯妃二人告退离开,闵尚仪近前细细讲临安侯府诸事,皇帝听了半晌,道了一句:“不愧是老尚书的嫡孙女,云氏睿智通透,不仅是教女有方。” 从福宁宫出来,景明敛袂躬身在前引路,并不时介绍宫闱诸般布局。 福宁宫位于太极宫后侧,属内廷主殿,其制宏伟,皇帝日常听政理事多在此处,适才面见纯妃的甘露殿,乃福宁宫中一处供皇帝休憩的寝殿。 福宁宫西侧,一泓碧玉池水仿若天堑,界出后宫之地,其间楼阁重重,庭院深深,诸般宫室星罗棋布,皆为嫔妃所居。 三人行过北海池,花颜陡然瞥见前方有一熟悉的身影。 明日是封后大典,孙太医受命前往皇后宫中请平安脉,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人,同样衣着太医服饰,二人拎着药箱随在知雪身后。 知雪远远见到纯妃娘娘,依礼侧身站定在道路一旁,待纯妃一行临近,恭恭敬敬施礼。 “奴婢给纯妃娘娘请安。” 纯妃轻点颔首,景明看向孙太医身后的年轻人,好奇发问:“简太医长于时疾,今日缘何随孙太医往皇后娘娘宫里?” 问罢,转身看向知雪:“知雪姑娘,皇后娘娘宫中可有人患病?” 知雪恭顺答道:“桂嬷嬷昨儿夜里偶感风寒,皇后娘娘命奴婢去太医院请孙太医时,顺道请一位太医为桂嬷嬷瞧瞧。”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不过娘娘身怀龙嗣,桂嬷嬷既病了,万不可在娘娘身侧侍奉。” “奴婢们知晓,多谢景监正提点。” 年轻太医正是简止,甄府医的大徒弟。 花颜以余光掠过,有外人在场自是不便相认,纯妃则目不斜视,仿若全然未曾留意。 简止多年前离府前往晋州一带游历,一年前通过太医院考核,顺利成为太医院一名医徒,不想如今竟已擢升为医官。 时疾?简止擅长的实则是妇科才对,花颜眨了眨眼。 第216章 你永远是孟姝呀 梅姑姑与梦竹等人早已在会宁殿外静候,景明送至殿门处便施礼告退。 会宁殿远比晋王府中的云意殿开阔,整座宫室分为前庭、正殿、寝殿三部分。 纯妃右手轻抬,牵着花颜的手掌一同迈入殿门,入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宽阔大道,大道笔直延伸,前庭两侧对称分布着两排屋舍,靠近宫门的一侧为值房,其余则用作仓库。 前庭中间极为开阔,植有海棠花树加以点缀。 沿着大道前行,穿过一座华丽的仪门,便来到了前殿。 前殿规模宏大,共有九间之多,主殿空间开阔,中间置四扇紫檀木嵌碧玉百宝博古纹座屏,座屏两侧竖立两柄硕大的孔雀翎宫扇,旁侧两张高几上放着一对青玉花樽,脚踏之上是铺着浅黄色织锦坐垫的沉香木宝座,端的是威仪华贵。 纯妃奉命代皇后执掌六宫,便在此处会见嫔妃。 主殿两侧各有四间耳房,与主殿相通,分别用作书房和会客之用。 绕过座屏,从主殿后门离开,再穿过一座垂花门,方进入寝殿范围。 梅姑姑两日前便带着春儿等人来此整理,寝殿内一应用具摆设与云意殿大致相同。梅姑姑也没忘了介绍两侧偏殿,花颜身为选侍,日常起居便在内院偏殿之中,寝殿后面才是梦竹几人居住的下人房与膳房所在。 尚未及休整,依例省亲回宫后还需前往太后与皇后宫中请安。 花颜一一清点检查要要送往太后宫中的礼物,梦竹说道:“冬瓜在后面膳房准备着,蕊珠方才已去取素斋了。” 姜太后素喜广慈寺里的素斋,云夫人特意一早命管家快马加鞭前往龙首山广慈寺取回来,让冬瓜小心护着带到宫里。 梅姑姑心疼纯妃一路奔波劳累,趁此间隙赶忙为纯妃揉捏肩膀,吩咐梦竹把早已准备的茶水端上来,纯妃振作精神,稍作休憩后便带着花颜离开了会宁殿。 两宫太后以周太后为尊,纯妃先得去寿康宫。 周太后自从新皇登基被尊为母后皇太后,迁居至寿康宫后,向来不喜见人。一早派人传话,称纯妃回宫一路辛劳,无需前往寿康宫请安,话虽如此,但该尽的孝道却是不能有失。 寿康宫内异常宁静,往来的宫人对纯妃都极为恭敬,周太后身旁的掌事嬷嬷孔莲亲自出来接待。 “给纯妃娘娘请安,太后正在佛堂静修,难以中断,特让奴婢传话,‘哀家知晓你孝顺,心意尽到便足以,改日再来侍奉说话。’” 纯妃微怔,依旧按着规矩在殿外行完稽首礼才离开。 孔莲手捧一只锦盒回到佛堂,禀报完,向周太后言道:“皇后娘娘昨日回宫后未到寿康宫拜见,纯妃娘娘倒比正宫皇后还要礼数周全,甫从会宁殿出来便来向您请安,您却为何不见她?” 周太后年过五旬,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精神极好,她伸手接过锦盒,看到盒中之物后微感诧异:“这本华严经是纯妃方才送来的?” 孔莲适才已翻阅过佛经,颔首应道:“这本佛经是手抄本,字迹娟秀清新,不过奴婢观其纸张,似有些陈旧。” 周太后翻看许久,面露伤感之色,怅然道:“这是玥明亲手所书,云氏......有心了。” 孔莲伺候周太后时日已久,自是知道这位与太后自幼交好的手帕交。 当初云老尚书尚在人世,其女云玥明与上州长史之女周懿(周太后闺名)正值妙龄,云周两家府邸比邻,两人性情相投,且同时接到入宫的诏令。 不过云玥明家世才情具为上乘,入宫前的旨意中比周的位分要高出许多,但却不幸染病身亡,周懿则被封为婕妤顺利入宫。(云玥明,云夫人的姑姑,59章有提及) “哀家本不愿牵扯进后宫的是非,罢了,稍后你将妆匣里的云凤纹金簪取来,亲自送到会宁殿。” “那枚凤簪是您封贵妃时,先太后所赐之物......” 周太后微微摇头,没再言语。 ...... 且说纯妃和花颜离开寿康宫后,在慈宁宫姜太后处盘桓了半个时辰,继而又往皇后宫中请安,这才得以回会宁殿歇息。 二人委实疲惫不堪,回至寝殿后对视一眼,皆不想言语…… 直至孔莲送来了周太后的赏赐,梅姑姑将其送走后。 纯妃凝视着妆台上的金簪,“太后......缘何突然送本宫金簪?” 花颜忖度道:“许是那本佛经之故,夫人特意嘱咐娘娘将其送给周太后,想必此物与太后有旧。” 云夫人并未向二人言明,毕竟几十年过去,周太后还是否会念着当初与姑姑的情分,云夫人亦不敢断言。 “那本佛经是姑外祖母手书,难道姑外祖母与太后相识?”纯妃略加思索,有些迟疑地揣测道。 “无论如何,周太后在宫中几十年,皇上亦对其多有敬重,若有太后做靠山,娘娘在宫中也会顺遂许多。” 花颜深感云夫人的手段,心里安定不少。 午膳是尚食监送来的,纯妃用完午膳,起身对花颜道:“去你住的屋子瞧瞧。” 花颜略有些不自然,蓦然想起前半晌在甘露殿,皇上脱口而出的那句”孟选侍“。 纯妃在前,花颜只得疾步跟上。 梅姑姑道:“依着选侍的身份,偏殿的陈设用具,宫中皆有一定之规,不过奴婢在细微处依着花颜的喜好做了调整。” 偏殿距纯妃的寝殿只隔了不足百米,片刻后,纯妃满意的点点头。 “梅姑姑心细,整理的极为妥帖。梦竹记着从库房里取几套官窑的茶盏换上,将老太太送的两对梅瓶也抱来。” 梦竹应声称是。 花颜正欲开口阻拦,纯妃挥手示意梅姑姑等人退下。 “不过是些摆设,难道你要与我生分不成,如今入宫,你的身份已有不同,你我本就无需分彼此。” 花颜沉默不语,最终也只微微颔首。 ...... 主仆关系渐趋模糊,长久以来的相处,因皇上的一句“孟选侍”,须臾间发生了变化。 夜间值守无需花颜,晨起梳妆亦有蕊珠代之,她们再不能与花颜一同凑在一张桌子上用饭,也不会像在临安时那般时常嬉闹,就连梅姑姑面对花颜,也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恭谨。 虽未见疏离,但凡此种种,仍令花颜心生一丝难过。 所幸冬瓜如旧。 两人独处时,冬瓜一面将花盆中成熟的辣茄小心翼翼的摘下,一面对花颜道: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孟姝呀。” 一滴泪珠悄然从花颜眼角跌落,此刻,她无比想念临安。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217章 奉迎礼 入夜,明月手提一盏琉璃宫灯,在前缓缓引路,冬瓜抱着一床被褥,梦竹和蕊珠也各抱着一堆物什,沉默地跟在后面。 花颜正坐在廊下出神,看到她们进院,赶忙起身。 明月笑嘻嘻的当先开口:“娘娘适才吩咐,让冬瓜晚间宿到偏殿这边,也好与你作伴。待明日封后大典结束,得了空儿再从春儿夏儿或者新来的宫女里,挑一个过来暂时伺候着。” 宫正司原已安排四位宫女到会宁殿当差,现下正交由梅姑姑管教着,花颜和纯妃今日入宫繁忙,后半晌时并未见她们。 蕊珠语气略带伤感,“现下真不习惯,好在都在娘娘宫里,只是素日里为娘娘梳妆时,还得需要花颜你多提点提点。” 梦竹在背后轻咳一声,提醒蕊珠万不可再直呼花颜名讳。 梦竹越发持重,花颜在心中暗自叹息,本要将她们迎进花厅,冬瓜憨笑道:“先去耳房把行李放下,再说话不迟。” 待收拾停当,花颜将蕊珠叫到跟前嘱咐。 “明日去奉天殿参加封后大典,娘娘作寻常妆扮即可,只是也不可一味素净,我记得尚在王府时,娘娘初次侍寝后,皇上曾赏过一支芙蓉暖玉步摇,配以太后赏赐的云凤纹金簪,坤凤佩不需要佩戴,换成玉蝉......” 蕊珠一一记下,纯妃身边不可长久离人,梦竹略说了几句话便带着蕊珠和明月离去。 花厅内只剩下花颜和冬瓜,梳洗罢,冬瓜言道:“适才小年子来报,皇上今日去了皇后娘娘处歇息,我瞧着咱们娘娘面色并无多大变化。” “明日乃封后大典,皇上自当宿于皇后宫中。二小姐面上不显实则心绪起伏的厉害,近些日子怕是难以安寝,此次回府时,我特意与六小姐和香薷讨了几张花草方子,明儿做几个适宜助眠的香囊。” 绣活儿许久不做,怕是也生疏了,因此花颜拍拍冬瓜道:“做完后先送你一枚。” 冬瓜不疑有它,开心的抱着花颜的胳膊,露出一丝娇憨:“就知道你待我最好,等我将辣茄调理明白,做好菜必先第一个呈给你品尝。” 花颜:“......时辰不早了,咱先歇着吧。” 次日,卯时。 冬瓜早早前往膳房,花颜醒来时,春儿和夏儿已在花厅外候着。 二人闻得里间响动,端着面盆与毛巾子等物迈入花厅。 “奴婢见过孟选侍,娘娘吩咐奴婢二人服侍您梳妆。” 花颜第一次换上宫装,坐在菱花镜前,也不用夏儿帮忙,自行将头发随意挽起,盘于脑后。 准备取一枚簪子固定,岂料甫一打开妆匣,霎时被里面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惊住——梅姑姑莫非将二小姐的库房,抑或永宝楼搬空了不成! 恍惚了片刻,才想起云夫人曾说过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看来这妆匣里的首饰就是其中一部分了。 花颜挑拣了会,选了白玉压鬓簪固定发髻,也未施粉黛,仅由夏儿为其描了眉。 “听闻原在大厨房当差的于嬷嬷,并未随侍入宫?” 花颜边戴耳坠,边看似随意地与一旁的春儿闲白。 春儿恭顺道:“奴婢们入宫前,管家将于嬷嬷等人留了下来,送回国公府了。” “哦?能回到旧主身边,倒的确是一桩佳话。” “于嬷嬷欣喜极了,国公府修缮一新,估摸这几日国公爷和夫人小姐她们便回......” 春儿性情单纯,兴高采烈地接着话,直至收到夏儿的眼色,才骤然止住。 花颜起身,微笑着抚了抚春儿的衣袖,“不必羡慕于嬷嬷,或许哪天,娘娘便会开恩,让你们二人也得以回到旧主子身边也未可知。” 夏儿呼吸一窒,拉着春儿跪在地上。 “奴婢们不敢,如今在纯妃娘娘身边当差,唯有纯妃娘娘才是奴婢们的主子。” “心怀旧主,方显忠诚本色,夏儿因何惶恐。” 花颜伸手扶起春儿,当先走出花厅。 会宁殿,寝殿内。 纯妃正坐在妆台前任由蕊珠梳妆,花颜行礼后,见蕊珠对其眨眼,称赞道:“蕊珠的手愈发灵巧,娘娘今日的妆容很是妥帖。” 纯妃面色略显苍白,看到花颜一身妆扮后不禁眼前一亮,抬手示意花颜上前。嗔怪道:“也就是你天生丽质,否则这般素面示人,未免过于寡淡了些。” 之后又细细问了昨儿夜里歇息的可好,全然是出于一片真切关怀之意。 花颜逐一应答,纯妃复又指着寝殿外侍立的春儿和夏儿,“暂将她们二人指派去服侍你,等......之后若有合适的再行调换。” “娘娘不如将冬儿指给奴婢可好?至于另外的人选,夏儿适才为奴婢梳妆,甚是灵巧......” 纯妃扶着花颜的手起身,“那便由夏儿过去,至于冬儿,太过粗笨了些,恐委屈了你。” 冬儿有些问题,花颜自是不会任由她留在纯妃身边,因此她手掌略微握了握提醒纯妃。纯妃立即转了话口:“你在本宫身边时一向和梅姑姑管着下人,把冬儿拨过去给你调理调理也好。” ...... 未及辰时,纯妃率郭修仪等嫔妃到仁明殿,恭候帝后。 花颜身为选侍,与吴御女并肩缀在曲才人身后,仁明殿外,内监正景明正吩咐宫人将四色礼物摆到彩舆南侧。 皇后卤簿、车骆等皆已安排妥当。 庄严肃穆的乐声响起,皇帝具明黄色冕服,皇后身着同色翟衣,头戴凤冠,在闵尚仪等女官及宫人簇拥下,帝后二人携手登上彩舆,前往奉天门,纯妃率众嫔妃随行。 闵尚仪曾提点过,大典礼制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前几日宗正寺与鸿胪寺属官已在睿亲王主持下敬告天地、宗庙。此乃纳吉纳征告期,之后便是发册奉迎、合卺,最后接受文武百官朝贺。 到了奉天殿,鸿胪寺一众官员早已设书案、节案、册案、宝案于奉天殿御座前,礼部陈雁及礼物于丹陛下。 正副使手持节杖,捧着册宝,行奉迎之礼。 皇后在香案前肃立,行四拜礼,宣册官取册,立宣。 一套繁琐的流程后,皇后本就怀有三个多月身孕,此刻面色近乎惨白,册立仪式方结束。皇帝上座于东向,皇后座于西向,行合卺礼。 花颜隔着宋婕妤等人看向纯妃,纯妃似有所感,稍稍侧身,二人目光交汇,须臾便一同望向丹陛之上的皇后。 ...... [注] 卤簿:皇后出行时的仪仗队,包括车辆、旗帜、乐器等;丹陛:宫殿前的高台,也称为“丹墀”或“丹地”。 第218章 秘药 许是皇后的身子的确康健,加之有妇科圣手之称的孙太医施手保胎,但自广慈寺那日动了胎气开始,能撑到现在也足以令花颜侧目了。 因为花颜十分清楚,这一胎早已埋下祸患,无论如何是保不住的。 于高台之上的蒋捷而言,封后大典无疑是生平最为荣耀的一日。 父亲不日内将押解匈奴王回京,两位兄长浴血奋战,军功赫赫,蒋家封侯近在咫尺,其自身亦终于实现多年前的夙愿。 然而适才当她行完四拜礼,还未起身之际便已觉气血翻涌,又经一段冗长的取册立宣仪式,至此实难再继续支撑。 但在这大典之上断不容有失,此刻她真真是如同被架在火堆上一般。 桂嬷嬷染了风寒未能随侍,皇后身侧仅有杏雨与露薇二人,露薇心细,察皇后面色有异后,满脸焦灼的望向杏雨。 杏雨则面露迟疑之色,袖中右手掌心内,一只拇指长短的瓷瓶早已被汗水浸润。 难道真的要到这一步了吗?杏雨心中苦涩难言。 乐声中,仪官呈金樽登上台基,原本应闵尚仪上前接过,杏雨踌躇之余接到皇后冷冽的眼神,咬紧牙关赶在闵尚仪前迈步而出,景明虽觉不妥,也来不及多想,上前从杏雨捧着的承盘中取起其中一杯恭敬的呈给皇上。 杏雨将另外一只盛满白水的金樽轻轻捧起,转身背对众人递呈给皇后时,趁机将一枚小小的红丸放在皇后掌心中。 皇后眼中的决绝之色一闪而过,翻手将红丸放入杯中,。 帝后相对而立,对饮交杯,待行完合卺礼,皇上似才终于察觉皇后面色不妥,关切道: “皇后若身子不适,不如先移驾仁明殿,宣孙太医。” “多谢皇上,臣妾尚可支撑。” 皇后勉力扯动嘴角,伸手虚扶住皇帝伸出的手掌,苍白的面容逐渐涌现一丝丝红润。 丹陛上帝后相携的这一幕落在文武百官眼里,睿亲王率先跪伏于地,称颂道:“懿德泱泱,典范永良,帝后相和,乾坤安宁,实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鸿胪寺卿范大人高呼:“群臣朝贺,跪。” 百官皆跪地山呼,“臣等恭贺陛下,贺喜皇后娘娘。愿陛下圣寿无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乾坤和泰,社稷昌盛。” 临安侯唐显与缀在鸿胪寺一众官员身后的周柏心境各异,随之行礼朝贺。 ...... 封后大典结束已将近午时,帝后前往寿康宫朝见太后。 众嫔妃行至御花园附近,宋婕妤与沈美人吴御女向纯妃施礼告退,郭修仪待三人走远,状似随口的道:“王妃今日荣膺后位,承宗庙之重,理阴阳之序,气色都好转了许多。” 曲才人随即附和:“皇后娘娘进香时曾动了胎气,当日着实凶险,而今已逾三月,胎相稳固,孙太医医术精湛,不愧为妇科圣手。” 郭修仪本来正想看纯妃娘娘有何反应,未料身旁的曲才人竟会答话,闻罢只得勉强点点头,以掩饰眼中的不悦。 “时辰不早了,明日尚需随皇后娘娘向太后请安,都回宫歇息吧。” 纯妃的声音不疾不徐,携花颜朝会宁殿而去。 郭修仪二人福身恭送,曲才人所居铅英阁与叠琼阁在一个方位,途中本欲和郭修仪亲近亲近,但郭修仪显然没有与她交谈的心思...... 曲才人被落在后面,双眼茫然,想不通在王府时两人同住一处,今时如何得罪了对方。 纯妃踏入寝殿后,吩咐梦竹在外守着,对花颜道:“......有些不对劲,仪式后半程皇后娘娘面色红润,与之前相比仿若两人。” “许是服用了秘药。” 先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花颜与冬瓜在甄府医处研读医药典籍。(冬瓜辨识药材和香材) “那时甄府医曾提过,世家门阀往往会在家族中备上数种秘药,以蒋家的势力拥有其中一两种也不足为奇,不过秘药往往透支自身潜力,得不偿失。” 纯妃愕然,喃喃低语:“何以至此,她还怀着龙嗣,若......” “正因皇后娘娘自知此胎难保,方出此下策,封后大典至关重要,皇后生性孤傲,自是不容有失。” 如此亦可见皇后之狠绝。 “娘娘,咱们须寻个时机见见简止,皇后娘娘这胎不知何时便会小产,但不管何时,娘娘如今暂掌六宫,焉知皇后不会拿这一胎做一做文章。” 纯妃顿感棘手,皇后这一胎仿若悬在头上的利剑,届时对方只要稍稍利用,就不知会牵连后宫多少人。 “待明日封妃后,寻个由头让简止来请脉吧。” 花颜思忖片刻,无奈道:“目前也唯有见机行事了,仁明殿新进了不少宫人,或有家主安排的人也未可知。” 唐显与云夫人也只能确保将训练好的人手送进宫,至于进了宫后,又有几人能有运道走到险要的位置上,就不是她们所能掌控的了。 不过纯妃如今掌着六宫各局,又有花颜从旁辅佐,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安插自己的人手。 如此一来,若有何风声,也有足够时间筹谋应对...... ...... 封妃大典于含元殿内举行册封之礼,远不及封后典礼那般繁杂,宗正寺、鸿胪寺属官主持,参与的人也只有众位嫔妃观礼。 同一日,京城通化门外,百余人的车队正徐徐入城。 当先的一辆马车内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二人闻得车外喧嚣之声,面上皆现激动之色,庆国公伸手挑开车帘,凝眸望向巍峨的城门。 十余年流放,今朝回京,心中万般情绪,化作时过境迁的感慨。 若云夫人在一定会颇为震惊,国公府车队第二辆马车上,一位丫鬟打扮的少女正一脸恨意的望着车窗外出神。 庆知翡拢了拢衣脚,对其道:“秀儿妹妹,可需姐姐派人送你去外家?” 邹秀儿听到声音,立即跪下谢恩,“多谢姐姐肯收留并带着秀儿一路回京,秀儿感激不尽。” 第219章 对谁有情? 庆知翡虚手将其扶起,柔声安抚: “秀儿妹妹何须如此,流放之地苦寒,既遇到了便是一场缘分,何况你乃荣兴伯嫡女,皇上大赦天下,虽未能恢复令尊爵位,但幸而你还有外家可依。” 邹秀儿跪坐在车厢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流放途中,刚进入西北境内,母亲便突发高热。当初离京时,外祖母匆忙托人带的银钱与衣物药材,皆被监押使强占了去,以至于还未走到西北矿山,母亲便因未能及时救治而神智不清,每日里一多半时间都在咒骂云堇之名。 但监押使与一众衙役看过名册,包括邹家其余几房,都知晓母亲闺名正是云锦,于是除了祖母、父亲和哥哥,所有人都当母亲是真得了疯病,否则怎会终日咒骂自己...... 矿山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除了祖母年迈免于劳作外,其余人都要进山,但不知为何,姨娘们和那几个庶出的,不仅在流放路上没有被衙役刁难,到了矿山竟还能被分配到最轻松的活计。 以至于父亲对几位姨娘也殷勤起来,连带着也渐渐怨怼起母亲与她们兄妹两个。 想到此,邹秀儿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口中不知不觉恨恨念出云姨母三个字,唐家商行在西北势力遍布,即便大赦天下,邹家依旧不能回京。 庆知翡见此,眼神微凝,余光扫过身边的贴身丫鬟檀韵。 檀韵轻声说道:“邹小姐不必担忧,前两日路过津南,就连街面上的百姓都知道唐家如今是京城新贵,唐家主不仅获封临安侯,唐家二小姐亦已入宫为妃,想来以令堂的关系,云府和侯府自会对你多加照拂。” “哼...你们有所不知,我那姨母最为心狠,大赦天下的旨意下来后,父亲一个月前便想尽办法准备回京,将两个姨娘尽数卖了才筹足盘缠,可每每走到广阳府附近,便会有匪徒突然出现......如此五六次后,父亲与母亲也只得打消了回京的心思,若非我一人乔装打扮偷跑出来,又幸运的在广阳府遇得国公爷和庆姐姐,恐怕......” 邹秀儿至今仍心有余悸,想到昔日商户出身的表妹如今竟嫁入晋王府,而今更是已入宫为妃,心里的嫉恨怎么也隐藏不住。 邹家人不知道的是,两位姨娘及她们所生子女被卖后,如今已隐姓埋名在临安过上了比在伯爵府还要富贵的日子...... 庆知翡听了邹秀儿这番话后,面上尽是不认同之色。 “怎会如此?自西北一路行来,沿途百姓皆感念唐家的恩德,云夫人岂会像秀儿妹妹想的那般歹毒,不想着接你们一家回京,反倒处处阻拦压制?” 邹秀儿急着辩白:“姐姐和国公爷万不可被唐家的表象所蒙蔽,唐家一贯会施些蝇头小利笼络人心,姨母的心思更是深藏不露,她自幼便嫉妒母亲受宠且有伯爵府的亲事,如今得了势,不知会猖狂成什么样子。” 国公爷起复,眼看着被皇上身边的亲卫迎接回京,邹秀儿自要抓住机会与国公府三小姐交好。 “临安侯得圣上晋封,到底是与国有功,秀儿妹妹还需慎言。 如今到了京城,是非曲直待你返回云府自会明晰。倒是你那表妹,姐姐颇有兴趣,不知这位二小姐......” 邹秀儿压下心思,为了讨好庆知翡,竭力搜刮关于表妹的旧事。 “我那表妹在人前最会装做一副端庄又清高的模样,记得去年郡主娘娘举办的诗会上,倒有一桩事颇耐人寻味,表妹身边有一个贴身丫鬟,容貌仪态皆......” 庆知翡眉头紧蹙,对于宫里的纯妃,她在西北十余年知之甚少,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纯妃会是她的对手。 车队缓缓驶向永兴坊,国公夫人陈氏正与国公爷谈论邹秀儿。 “圣上大赦天下,却未恢复荣兴伯的爵位,翡儿心善,在广阳府收留邹家那丫头,会不会惹出事端。” 庆国公不以为意,沉声道:“无妨,邹家在大赦之列,圣上不会在意这些琐事。倒是这十余年来,圣上对咱们国公府一脉多有照拂,否则翡儿怕是熬不过去。” “妾身与姜昭仪皆出身江州,真真是时也命也,谁能料到,昔日的九皇子有朝一日会登上那个位置,姜昭仪如今也已贵为太后。” 庆国公正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双眸,殷切叮嘱:“明日夫人前往太后宫中谢恩时,带上翡儿一同前去拜见太后。” 陈氏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忽而悲拗道:“当年入宫赴宴,姜昭仪是极喜欢潼儿的,潼儿若还在世......” 庆国公念起早逝的长女,回京的喜悦被冲淡不少,耳边又听到夫人念叨,心中忽地生出一丝疑虑。 当初九皇子来过府上多回,与长女知潼颇为熟悉,倒是次女知翡常年在碧梧院养病,二人并未见过几次。 皇帝照拂十余年的这番情意,当真是对次女知翡有意,还是顾念着与知潼相识一场的情分? 直至下了马车,踏入整修一新的国公府,于碧梧院望见那两棵新近移植的梧桐树后,庆国公方始安心。 ...... 含元殿的封妃仪式结束,梦竹手捧金册金印,蕊珠、明月与夏儿三人各捧着诸多赏赐,跟随在纯妃与花颜身后回会宁殿。 过不多时,郭修仪便带着礼物来拜见纯妃。 似是商议好了一般,除了宋婕妤没来,沈美人与曲才人紧随郭修仪之后,也来了会宁殿,就连出身最低的吴御女也呈献了礼物。 吴御女不得宠,就连绣工也上不得台面,自是拿不出什么贵重之物,所送不过是自己亲手制作的胭脂。 “臣妾未入宫时,曾随邻家姐姐学着做过几回,前些日子闲来无事,采摘了些新鲜石榴花的花瓣做了这石榴娇,还望纯妃娘娘莫要嫌弃。” 沈美人素来喜好胭脂等物,不由好奇的上前细细端详。 “色若朝霞,滑若凝脂,想不到吴御女还有这等技艺,瞧着比胭脂楼卖的还要好一些。”沈美人惊喜道。 “沈姐姐若喜欢,臣妾那里还有,待明日臣妾送到铅英阁......” 沈美人截断话头:“何须等明日,左右无事,一会我随你回玉兰阁。说起来这石榴娇还是当年庆国公府的大姑娘所研制,之后才流传出来。” 第220章 若论‘美人’ 曲才人自幼长于京城,对此事亦有所耳闻。 她点头应和道:“听闻国公府三姑娘自幼因病弱,为了哄妹妹开心,大姑娘特意研制了数种胭脂,其中就属石榴娇最为出名。” 郭修仪放下手中茶盏,仿佛起了一丝兴致,言道:“臣妾入京不久,已听过多次关于国公府知潼姑娘的传闻,据传其诗书琴画俱是一流,只叹此生无缘得见。” 纯妃端坐在上首,随手拿起吴御女献上的胭脂盒,盯着一抹娇艳的红色,不疾不徐道:“天妒红颜,的确是一件憾事。” 沈美人回忆道:“臣妾幼时随母亲去过国公府,倒是曾见过一面,大姑娘美则美矣,却不及三姑娘,三姑娘昔日在郡主娘娘的赏花宴上只露过一面,便传出‘病美人’的赞誉。” 沈美人言罢,冷不丁瞥见身侧的花颜,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艳羡,也越发想不透临安侯与纯妃的用意。 花颜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宫装,明明未施粉黛,所戴首饰亦十分寻常,却依旧令人移不开眼。 若论美貌,国公府的庆知潼与庆知翡姐妹二人,怕是谁都及不上花颜。 “时隔多年,臣妾对国公府两位姑娘的容貌已记忆模糊,不过现下瞧着孟选侍,倒觉得她二人远不及孟选侍美貌。” 花颜原本正用余光打量夏儿,突然听身旁的沈美人提及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家是怎么放心将她送进宫的? 二小姐在闺中时出口“伤”人,可以说是率性而为,沈美人如此直言则只剩一个“蠢”字。 纯妃与郭修仪同时露出愕然的表情,虽说姑娘们闲谈交际,通常都会在一团乱麻中扯出许多个话头,但沈美人此言着实有些过于不着边际,且也不合时宜。 郭修仪掀起手中的帕子,掩住唇角,今日是纯妃大喜之日,沈美人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实在妙极。 曲才人与沈美人同住铅英阁,她自从入王府后便便谨遵父亲的教诲,尽力与后宫嫔妃交好,绝不得罪任何人,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悄悄向外挪了挪。 “若论‘美人’?” 花颜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待众人的好奇心被充分吊起,才轻声笑道:“沈良娣入宫后才是名副其实,可见皇上晋封‘美人’的位分不无道理。” 纯妃的嘴角微微上扬,蕊珠在一旁服侍,心中默念,要论骂人的本事,花颜当属第一。 沈家与宋家皆为武将世家,沈宋二人的父兄皆在西北军中立下功劳,但同人不同命,宋婕妤尚未侍寝,入宫便得以晋升正四品婕妤,而沈美人在王府时便已侍寝多次,入宫后却仅被封为”美人“的位分...... “你——!” 沈美人张口结舌,想反驳又一副词穷的模样,娇憨之态反倒流露出些许可爱。 “好了。” 纯妃眼角含笑,斜睨花颜一眼,轻咳一声后开始总结陈词:“离国丧还未过百日,胭脂虽美,如今也不宜妆扮过盛,若太后娘娘降罪,可莫要怪本宫没有提醒。” 郭修仪率先起身,躬身应是。 沈美人下意识的抚向脸颊,急忙随着起身应诺。 ...... 午后,日光穿透雕花窗棂,悄然潜入屋内。 蕊珠和明月乖巧的坐在绣墩上分丝线,花颜坐在窗前的炕几上,边绣香囊,边如往常一样与纯妃分析局势。 “郭修仪城府颇深,但根基浅,尚翻不起风浪,不过不得不防; 沈美人有些意趣,虽为皇后之人,善加利用或有奇效; 曲才人谨小慎微,难堪大用,不过其父乃大少爷的同僚,娘娘可适当帮衬拉拢。 吴御女,一贯见风使舵,娘娘不必多加理会。” 纯妃搁下手中棋谱,问道:“那宋婕妤如何?” 花颜沉吟片刻才答话,“宋婕妤与皇后同出将门,她天然会站在皇后一方,不过从广慈寺那日来看,宋婕妤面冷心热,颇有些内秀于心,不过......” “不过什么?” “她的心思并不在争宠上,侍不侍寝都不会放在心上,皇后也因此对她多有信任。” 有句话花颜并未言明,宋婕妤心中另有他人,或许还会有些抗拒与皇上亲近也说不定...... 花颜话音刚落,梦竹引着小元子入内禀报:国公爷前半晌进的京城,现下皇上正在福宁殿召见。 见梦竹似有话说,纯妃挥手让小元子暂且退下。 梦竹这才上前低声回禀:“适才慈宁宫传来消息,太后下了懿旨,着国公夫人携三小姐明日辰时至慈宁殿觐见。”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许是花颜的分析之故,纯妃紧绷的心弦突然就松弛下来。 “吩咐冬瓜做些乳茶,本宫突然想用些甜食。” 蕊珠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通知冬瓜,又听纯妃道:“顺便做些茶酥,让梅姑姑亲自送到两位太后宫中。” “可要往福宁殿送一些?” 纯妃淡淡道:“不必。” ...... 时近傍晚,福宁殿内。 庆国公足足待了近两个时辰方离开,董明悄声走进殿内,见御案上摆放的尽是奏折,不禁面露疑惑。 皇上抬眸:“何事?” “奴婢适才往寿康宫送今秋进贡的茶叶,出来时瞧见纯妃娘娘身边的梅姑姑,捧着好大一只食盒......”董明说道这就不敢再多言。 景明手中拂尘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颇有些不敢直视皇上的神色。 纯妃宫中的点心向来别出心裁,既已送了两宫太后,怎唯独落下了福宁殿? 皇上:“......摆驾会宁殿。” 第221章 可否向婉儿讨一盏乳茶 纯妃抱着琉璃杯坐在棱花格窗子下看书,乳茶氤氲的热气扑向她的眉眼,在夕阳余晖下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先前的那句“不必”,是少见的小女儿姿态。 其实还是在意的吧,否则,即便《楚辞》再好看,也不至于一盏茶的工夫,书页都未曾翻动。 花颜没有规劝,个中情感,外人看得再清也无济于事。 哪怕她觉得,既大张旗鼓的往寿康宫和慈宁宫送点心,福宁殿那边自然不该落下。 其实这便是二人的不同,纯妃从来都是性情中人,她在临安长大,自幼受尽宠爱,她的喜欢和讨厌,尚可随心而为。而花颜则会权衡利弊,选择走“正确”的那条路。 闺中时,二人同榻而眠,谈诗画琴棋,论后宅诸事,主仆两人默契的从未提及男女之间的情爱——到底是羞于启齿,花颜自也不会主动开这个话头。 正因无人可诉,无人可教,二小姐怀想之余,不免下意识的会受身边人的影响。 父亲与母亲琴瑟和鸣,兄长和嫂嫂举案齐眉,大姐姐与姐夫也算是欢喜冤家,至于浣云和周柏的至死不渝,更令她心生无限憧憬。 因此,乍然从母亲和花颜口中,闻听到皇上待其“青梅竹马”的心意时,纯妃心绪翻涌,难以自持。以至于一时不知该如何与皇上相处,甚至钻了“皇上对自己是否有一丝真心”的死胡同。 看到纯妃时不时望向窗外,对感情不甚敏感的花颜,心中忽地明悟了几分,热烈真挚的少女情怀骤然冷却,或许是存着等待对方回应的念头。 花颜站在寝殿外,看着夕阳一点点褪去。 梅姑姑从寿康宫回来,将遇到董内侍之事告诉了花颜,她沉吟道:“今晚皇上会不会来娘娘宫里?” “先准备起来吧。” 梅姑姑颔首,隔着窗子望向纯妃的背影,又担心道:“姑娘且劝一劝娘娘吧,前日娘娘入宫时,奴婢就瞧着娘娘对皇上似乎有些冷淡......身处后宫,哪怕是逢场作戏,也比这般态度要妥当。” 花颜抿唇笑了笑,“姑姑莫担忧,娘娘时不时便望向窗外呢。” ...... 皇上身着便服出了福宁殿,只带了景明一人随行,路过御花园时,杏雨依着皇后的吩咐,将皇上请到了仁明殿。 待皇上步入寝殿时,孙太医正在偏殿斟酌着安胎药方,偏殿内别无他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额上冷汗涔涔。 从皇后的脉象来看并无不妥,但突然变得沉实有力,就有些过于反常。 孙太医细细推敲,最终也只能联想到或因秘药之故,这对医者来说可不是好事,若说原先他还有五分把握助皇后平安产子,现在皇后提前耗竭潜能,他当真是束手无策。 面对皇上问询时,孙太医面露难色,斟酌回道: “回禀皇上,回禀皇后娘娘,胎象安稳。不过娘娘脉象较之前几日沉实,重按始得,如石沉水底,此脉象有脏腑积滞,邪气郁闭之兆,微臣原先拟的保胎方子不再适用。依微臣之见,何医正更精于此道。” 不管如何,孙太医打定主意先把何医正也拉下水再说,何家几代都在宫里做医正,家族中有秘法也说不定,届时保胎得宜,中途不出差错,或许还真有法子平安产子。 皇上听完,沉声道:“宣何医正来仁明殿。” “皇上,臣妾身子并无不适,今日天色已晚,臣妾明日再让人请何医正过来诊脉也不迟。” 孙太医如获大赦,提着药箱恭谨退下。 杏雨带着宫人已摆好晚膳,皇上坐在桌前,瞧着尚食局送来的菜色并未有多少胃口,想到适才纯妃送到母后宫中的点心,愈发兴致缺缺。 “皇后有孕在身,往后少劳累些,左右宫中事务有纯妃操持,皇后应以养胎为重。” 皇后微笑回应:“有纯妃在前面支应着,臣妾的确省心不少。听闻今日国公爷返京,臣妾不由想起当年从西南回来时,曾随父亲母亲去国公府拜访。那日在永兴坊,臣妾初见皇上......” 听到皇后提及十余年前的往事,皇上神情微怔,陷入回忆。 便是那日,他留意到了蒋家。 皇后随即夹了一筷翡翠鸡片放在皇上跟前,突道:“臣妾当年对素有才名的国公府大小姐心生向往,才央求着父亲带臣妾去国公府。当日有幸见到知潼姑娘......果真芳华绝代,可惜天妒红颜。” 见皇上神色淡淡的,皇后张了张口,终是未敢多言。 ...... 入夜,纯妃最后一次看向窗外,转身时神色越发清冷。 花颜仿若未觉,专心绣手中的香囊,蕊珠和冬瓜捧来几种晒干的花瓣与药材,花颜依次报出几个名字,冬瓜逐一备好。 “这枚香囊挂在娘娘窗前,有安枕助眠之效。”花颜动作娴熟地装好香囊,系上先前备好的络子。 纯妃伸手接过,轻咦:“竟是风筝外形的香囊?倒是新奇有趣儿,以前在府里怎没见你绣过。” 梦竹凑近细细端详,赞道:“中间绣的是玄鸟的图样,好生精巧。” “娘娘,不止有风筝样式的,您瞧花颜送给奴婢的这枚。” 冬瓜一脸得意的从腰间解下香囊,拿给众人细瞧。 蕊珠看罢有些一言难尽,但眼中的羡慕之色快要溢出来了:“......果真没让咱们失望,还真是冬瓜形状的...不过这外形胖胖的也有些像南瓜,里面绣的是一簇辣茄?真好玩儿。” 明月眨眨眼,期待的看向花颜,梦竹则爱不释手的捏着冬瓜的香囊。 相较于梦竹和明月的含蓄,蕊珠直接抱住花颜的胳膊撒娇,不过话还未出口,突然想起花颜如今的身份,赶忙学着明月的样子,眨巴起大眼睛。 这一幕与临安时毫无二致,花颜的唇角绽开一抹笑容,“都有都有,我画了锦鲤、葫芦、如意锁的图样,过几日就绣好了。” 纯妃看着底下的几个丫头欢快的讨论香囊,眼角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朕不要香囊,可否向婉儿讨一盏乳茶。” 第222章 该送些什么才好呢 明黄色的身影径直踏入寝殿,花颜几人立即噤声,起身潋衽施礼。 纯妃抬眸,与皇上的目光交织,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亦有一丝欣喜。 皇上信手拈起炕桌上那枚风筝样式的香囊,眸中微露异色,“婉儿身边果真能人辈出,这枚香囊上的玄鸟图样,绣工不俗。” 纯妃福身行礼,“皇上万安。花颜手巧,臣妾所用的帕子香囊皆出自她之手。” 皇上姿态闲适的坐在炕几上,直视花颜半晌,道了一句: “这样不俗的绣工,若用寻常布料倒辜负了,景明,明日去私库取几匹贡缎送到纯妃宫里。” 言罢,伸手将纯妃拢入怀中,“过几日便是婉儿生辰,朕原本已命尚服局为婉儿赶制宫装,不如便借花献佛,交由孟选侍之手如何。” 纯妃的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多谢皇上的一番心意,只是尚服局的宫人亦十分尽心,贸然截了她们的差事恐不妥。” “你的心思一向妥帖,难为对下面的宫人也能如此着想。”皇上的语气略带赞赏。 梦竹领着冬瓜等人躬身退出寝殿,不多时便呈上两盏乳茶与几碟精巧的点心。 既前面提到尚服局,纯妃便与皇上略说了几件后宫六局中的琐碎,之后亲自将乳茶递到皇上跟前。“后半晌孙太医前往皇后娘娘宫中请脉,不知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皇上眉心微皱,淡淡道:“不打紧。” 方才出了仁明殿,皇上已召孙太医问话,对于皇后脉象的异常已心中有数。 “皇后需安胎静养,后宫诸事,婉儿若有拿不定主意之处,可多去寿康宫与母后商议,母后近来时常礼佛,身子也愈发清减,朕着实担忧。” 花颜静静地坐在寝殿一侧的绣墩上,听到皇上此言并不意外,大周素来重视孝道,皇上对周太后向来敬重有加。 两宫太后并存,周太后身为先皇皇后,虽身份在后宫中最为尊崇,但她并非皇帝生母,处境着实有些微妙,故而才选择韬光养晦,不涉世事。 不过对于暂掌六宫事宜的纯妃而言,却是颇为棘手,须得面面俱到,不能让人挑出错来。尤其是慈宁宫那边,切不可有丝毫怠慢。 纯妃柔声回应:“臣妾知晓,皇上尽可安心。” 时辰不早,花颜先行告退,梦竹等人服侍皇上和纯妃歇息。 ...... 次日,皇上于卯时离开会宁殿,前往太极宫上早朝。 花颜待皇上离去后,方至纯妃寝宫问安。走进里间时,见梅姑姑正在整理床铺,苏夫人所赠的那枚玉蝉安安静静地摆放在床头一侧,梅姑姑办事谨慎,至今也只有她与花颜二人知晓那枚玉蝉的蹊跷。 纯妃梳妆完,拉着花颜一同用早膳。 席间,见花颜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纯妃奇道:“今儿是怎么了。” 花颜假作苦恼,“奴婢昨儿晚上就想着,待到娘娘生辰那日,该送些什么才好呢。” 纯妃打趣儿:“只管叫冬瓜把你打包好,趁着月色扛到本宫寝殿,那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这话引得梦竹几个忍俊不禁,梅姑姑亦笑言:“越发不像样子了,不过娘娘生辰那日,也不知老太太和夫人可否进宫探望。” 蕊珠道:“奴婢瞧着,皇上定不会忘了,说不准还会早早就派宫人去侯府接老太太和夫人呢。” 用过早膳,时已至卯时三刻,纯妃接过梦竹呈来的清茶漱口,看着那几碟几乎未动过的菜色,缓声道:“梅姑姑带梦竹她们下去用饭吧。” 花颜轻扶着纯妃走出寝殿,沿着抄手游廊徐徐向前殿行去。 途中,纯妃轻拍花颜的胳膊,“你且安心,‘以自身为要’,母亲劝过我的话,我时刻记着呢。” 花颜抿唇笑了笑。 ...... 巳时?,庆国公夫人陈氏携女入宫,令花颜没想到的是,太后会派人来会宁殿传纯妃去慈宁宫觐见。 因旨意中并未提到花颜,纯妃带着梦竹和梅姑姑前往慈宁宫。 等纯妃离开,花颜的一颗心就悬了起来。 慈宁宫。 姜太后与陈氏十余年未见,相处甚欢,庆知翡站在陈氏身后,静静地听母亲与太后叙旧...... 第223章 可否还之于国公府 时令才至九月,庆知翡因着畏寒,上身穿了一件鹅黄绣草绿色如意纹的夹绸长袄,下配莲青色月华裙,梳得是温婉的弯月髻,只簪了一对金点翠嵌珠菱形花钿作装饰。 西北十余年风雪并未侵蚀她的容貌,反而更显得清丽斯文,妩媚纤弱。 姜太后看在眼里,虽心中止不住拿她与其嫡亲的姐姐做比较,却也十分满意了。 因着有心抬举,便伸手召庆知翡至近前说话,甫一触到她的指尖,姜太后便心疼道:“手指怎如此冰凉,听闻广阳府苦寒,想来这些年你们也受了不少苦。” 陈氏感激道:“蒙太后娘娘惦记,幸得陛下每年都派人照看,又借着广阳府附近武山温泉的便利加以疗养,否则翡儿无论如何都撑不过去。” 武山温泉就在广阳府近郊,国公府有皇上暗中照拂,加上江州陈家也派了人上下打点,庆知翡母女得以住在武山山腰处的庄子里。 宫女搬来绣墩,庆知翡幼时虽仅入宫一两次,不过她对姜太后也是熟悉的,因此在慈宁宫也不拘束,依言坐在姜太后身侧,另有数名宫女捧着点心茶盏进殿。 姜太后侧身道:“哀家已派人通传何医正,一会让他为翡儿诊脉。乳茶是温热的,翡儿自小畏寒,现下正适用,你们且尝尝。” 陈氏眼中闪过喜色,见到琉璃杯中的乳茶,奇道:“在西北时,边境百姓多受外族饮食影响,惯以羊奶烹茶作热饮以暖身,但其味腥膻,远不如娘娘宫里的乳茶香甜。” “哀家素来喜欢民间的吃食,纯妃便孝敬了这乳茶的方子,冷热皆宜,哀家用着甚好。” 庆知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淡然。 “纯妃娘娘蕙质兰心,想不到竟于饮食上也颇有巧思。臣女自广阳府回京,沿途多闻听纯妃娘娘贤名,不只赈灾济贫,为人称道,同时也很受诸多学子敬重。” 姜太后闻之微怔,赈灾济贫她有耳闻,纯妃一介闺阁女子如何能受到学子敬重? 身旁的李内侍适时提醒:“娘娘,皇上曾与您提及过,想来是因书铺印坊一事。” 事情已过去五六年之久,姜太后经李内侍提醒方才恍然。 “皇帝确曾与哀家提过一回,似乎是纯妃尚在临安时,曾托其兄长求到鹿山书院的山长跟前,最后还是皇帝出面,由唐家在各州府开设印坊,想必是学子们得了便利,都感念在心。” 陈氏乃江州世族出身,自有一番眼界见识,听到姜太后此言,眼眸微闪,藏起深深的忧虑。 “纯妃娘娘仁德,大兴文教,此乃利国利民的一桩善事。” 李内侍十余年前便在姜太后身边当差,自然也是见过陈氏的,此时便忍不住用余光悄然打量陈氏,暗忖,多年未见,陈氏依旧未变,这话看似赞誉,实则颇有些居心叵测。 姜太后仿若未觉,浅啜了一口乳茶,向李内侍吩咐道:“去宫门外瞧瞧,何医正缘何还未到。” 李内侍躬身领命,离开大殿前听到庆知翡的声音。 “多谢娘娘挂怀,臣女身子无碍,不敢烦扰何医正为臣女诊脉......” ...... 慈宁宫外,纯妃带着梅姑姑与梦竹走在宫道上,恰好遇到何医正,从随行的慈宁宫的宫人口中得知,姜太后请何医正来乃是为国公府三小姐诊脉,纯妃与梅姑姑相视一眼,心下明了。 何医正德望隆盛,医术超凡,素日只为宫里的帝后与太后等人请脉,除了奉命为寥寥数位勋旧老将军把过脉息外,宫外之人,未尝为之诊察疗疾。 由此可见,姜太后对国公府三小姐确实颇为喜爱。 李内侍在宫门处相迎,与纯妃等人见礼后,引着一行人进殿,不过他却故意慢了一步,在无人注意时对梅姑姑翻掌示意。 梅姑姑心中一凛,扶着纯妃的手掌微微用力,提醒纯妃进殿后警醒些。 何医正稍待,李内侍进内通禀后,纯妃整饰仪容,当先迈入大殿。 陈氏与庆知翡在纯妃进殿时便已起身,母女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在纯妃面上驻足,纯妃目不斜视,只以余光略打量了一瞬,随后轻移莲步走到太后宝座前,与姜太后行礼问安。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罗裳轻拂,环佩叮当,行止间仪态万方,有种说不出的温婉和煦。 陈氏侧眼旁观,她见过的世族贵女不知凡几,乍然见到纯妃的姿容教养,亦觉赏心悦目,心中不由略略惊奇。但转念想到纯妃乃是云老尚书的玄孙,又是怀安侯府的旁支嫡女,加上唐家泼天的富贵熏陶,心下也就了然了。 庆知翡从不会轻视任何人,下意识的便拿纯妃与故去的姐姐相比,须臾后眉间舒展开来。 待纯妃入座,姜太后笑意吟吟的给纯妃介绍陈氏母女,言辞中自然略过国公府旧案不提,好似国公府众人从未落魄,一直显赫尊荣。 陈氏上前半步,携庆知翡向纯妃行万福礼,纯妃轻身落座于锦绣团垫,背脊微挺,面上噙着一丝得体的笑意颔首回应。 姜太后又闲聊数句,这才让何医正进殿。 陈氏对何医正极为尊重,携庆知翡起身施礼,随后庆知翡面露羞意,与何医正进入里间诊脉。 纯妃在来慈宁宫之前,就连花颜也未揣测出姜太后的意图,看到身穿夹绸长袄的庆知翡,纯妃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启禀太后,三小姐自幼患有心疾,所幸这些年调养得宜,心悸微作,胸臆不畅之感,频次已有减缓,老臣稍后拟方稳固即可。 不过三小姐脉象沉迟而紧,细数而涩,尚有寒气凝滞于内,以致经络阻滞。 以汤药治寒疾,其效甚微,相较之下,以温泉浸浴之法调养更佳。借温热之力透肌入里,疏经络、活气血,驱邪外出,畅达周身,更胜汤药一筹。” 这下就连梅姑姑与梦竹也反应过来,这是......冲着自家主子的温泉庄子来的? 何医正回禀完,由李内侍引着去偏殿开方。 陈氏面上浮起哀戚之色,起身缓缓开口:“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听闻纯妃娘娘前些年得了一处位于京郊的温泉庄子,那处庄子本是国公府私产,十余年前被...... 不知娘娘可否还之于国公府,国公府愿以当初您买下时两倍差价补偿。” 第224章 “不知。” 陈氏言罢,直直地立于原地,似在等待纯妃回应。 姜太后端起茶盏轻抿,并未出言。 纯妃仿效云夫人平素对待几位姨娘的姿态,默不作声,甚至连面上表情都未有丝毫变化。 梅姑姑与梦竹静立在纯妃背后,二人不敢有丝毫动作,却同时为主子暗自担忧。梅姑姑更是在心中暗暗叹息,国公夫人脱口而出的这个“还”字,着实令人作呕。 家主与云夫人在临安打拼二十余年方重回京城,唐显获封临安侯的消息尚在京城百姓的闲谈中流传,即便在如此盛名之下,国公夫人还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过是未将纯妃与唐家放在眼里罢了。 见纯妃不语,庆知翡轻咳一声,起身拉着陈氏的胳膊退到一侧。 “纯妃娘娘莫怪,母亲方才是一时情急。” 庆知翡复又近前半步,正对着纯妃,腰身却是微微侧着望向姜太后,温言解释: “非是为了给臣女治病,实则是因大姐姐最喜欢雪晴山庄,生前经常在山庄湖畔的九曲亭弹琴作画,自从大姐姐走后,母亲亦时常去庄子里小住。昨日父亲刚到京城,便立即派人打探消息,实在没想到。买下雪晴山庄的竟然是纯妃娘娘。” (注:雪晴,是温泉山庄以前的名字) 姜太后听完庆知翡之言,心中蓦地一恸,面上亦起了一丝波动,眼神便也徐徐看向坐在下首的纯妃。 梅姑姑心中“咯噔”一声,在殿内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伸出手指小心的扯了扯纯妃的衣袖。 若为了一处庄子,得罪了姜太后便不好了。 姜太后略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纯妃,不过是一处庄子罢了,你若舍得放手,想必国公府不光会承你和侯府的情,还会另作补偿。” 陈氏立即点头接话,“若纯妃娘娘能了却妾身心愿,国公府愿意出让龙首渠附近一处庄子补偿。” 纯妃缓缓起身福了福,言道: “就如太后娘娘您所说,‘不过是一处庄子罢了’,又怎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 不过灵犀山庄是臣妾在十一岁生辰时兄长所送的生辰礼,当时因尚在临安,臣妾便托母亲写了封信与郡主一道经营。 如今五年过去,山庄内一应布置不仅都已推倒重建,就连庆三姑娘提到的九曲亭,都已仿江南西子湖畔的湖心亭改建。 如今灵犀山庄唯一的旧物,怕是就只剩那一泓湖水了。 说来也的确怪臣妾的不是,直到方才才知灵犀山庄竟是国公府旧产,竟酿成了这样的错。” (注:灵犀,是纯妃与花颜在闺中时,为山庄绘图纸时所取) 庆知翡在纯妃提到郡主时,眉头已然紧蹙,不用想,能与云夫人合作的也只有睿亲王的嫡女永平郡主了,那位年轻时便是极张扬的性子...... 陈氏则是在听到那句‘如今灵犀山庄唯一的旧物,怕是就只剩那一泓湖水了’,便已经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在殿前失仪,好在庆知翡在一旁搀扶。 姜太后面色不虞,不过纯妃如今协理六宫,她也不好怪罪。“瞧你这孩子说的,你从前也不知,自然怪不到你头上。” 庆知翡心下了然,今日怕是不能成事,她更知晓,国公府甫回京,更不宜得罪睿亲王府。 “太后娘娘,庆夫人也是出于一番爱女之心,臣妾愿意将温泉山庄送给国公府,想必国公府也存着庄子原先的图纸,按之前的布局重新规划一番,也未尝不可。” 天可怜见,纯妃此言当真是一片真情实意! 但这话落在陈氏与庆知翡耳中,满是讥讽的意味。 陈氏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多谢纯妃娘娘好意,不必了,原也是妾身愚钝,十余年过去,竟到今日才觉出物是人非之感......” 庆知翡一颗心蓦地一沉,赶忙想拦住母亲的话头。 母亲这话不该出口,‘物是人非’,难道国公府的人还能存着怨恨先皇的心思不成? 可这显然有些迟了,姜太后的目光已犹如寒星,冷冷地扫向陈氏。 陈氏自知失言,前胸后背被冷汗浸湿,慌忙跪地谢罪。 她这才彻底意识到,刻意与她交好的,是十年前先皇身边不受宠的姜昭仪,而非如今高坐慈宁宫宝座的圣母皇太后。 “罢了,你也是因念着潼儿才失言,翡儿扶你母亲起来。”姜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夹杂丝毫感情。 陈氏失魂落魄的起身,看向纯妃的眼神幽深了几分。 在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每逢纯妃开口,梅姑姑的一颗心就开始七上八下,简直就像在荡秋千,唯恐主子‘直言不讳’惹怒了太后。 好在应对尚可,至于国公夫人心情如何,那不在梅姑姑考虑范围里。 有了适才这一幕,陈氏母女心情各异,就连姜太后都谈兴缺缺,只有纯妃心静如水,尚有余暇留意庆知翡妆容...... 庆知翡将纯妃的举动看在眼里,突然道:“纯妃娘娘,臣女回京前遇到一桩巧事。” 姜太后奇道:“何事?” “回禀太后娘娘,臣女在广阳府时偶然救下一位姑娘,那人竟是纯妃娘娘的表姐。” “莫非是邹家的女儿?” “是,邹家在大赦之列,国公府虽和邹家并无交情,但总归是遇着了,也总不能见死不救,因此便带着独身的她回京寻外祖庇护。” 姜太后微微颔首,并不在意。 纯妃闻言,眸色微冷,庆知翡直视纯妃,淡声道:“这事原也没什么,只是邹秀儿曾与臣女提过多次,邹家被释放后意图回京,却屡屡被唐家派去的人阻挠,不知纯妃娘娘可知此事?” 邹秀儿昨日随国公府马车入京,纯妃身在后宫,尚不知此事。 在梅姑姑与梦竹捏着汗的时候,纯妃只淡淡道:“不知。” 之后便再无言语。 姜太后、庆知翡、陈氏:“......” ...... 会宁殿,纯妃离开已近一个时辰,花颜不免担心。 冬瓜与明月端着一只雕花食盒进到花厅,“小年子去打探消息了,有梅姑姑照应着,应该无事。” 那样的场合,哪里有梅姑姑说话的份,花颜道:“我倒是不担心娘娘得罪国公府,只怕惹了太后娘娘的眼。” 不得不说,花颜太了解纯妃了。 但是担心亦是徒劳,花颜身处后宫,第一次生出无力感,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后、皇后,若单独召纯妃觐见,她皆无法伴其左右,自是难以随时补救。 花颜轻声叹息,忽地嗅到一丝辛辣,于是抬眸看向桌几上的食盒。 “冬瓜!只一夜未见,你的脸上怎长了许多红疱!” 花颜鲜少如此失态,一把攥住冬瓜的胳膊。 明月耸了耸鼻尖,低着头不敢看花颜。 花颜歪下头俯身看向明月,只见明月那张小脸上亦长了五六个红疱。 花颜:“......老实交代,你们这两日究竟食了多少辣茄!” 第225章 有何问题? 两人支支吾吾都羞于开口,最后还是冬瓜对着花颜憨憨一笑,缓缓打开了桌上的食盒。 “......这两日都在试菜,我依照咱们做茶酥时的法子,将煎、炒、烹、炸都尝试了一番,你尝尝看?” 端看明月亮晶晶的眼神,花颜就知这是已经琢磨出些门道了,不过她只瞧了一眼菜色,忽然一拍手道:“倒是有了现成的借口。” 慈宁宫内的情形,不消半个时辰,便传入了皇上耳中。 卫英作为御前侍卫,刚刚禀报完护送国公府一路的状况,在提及邹秀儿被国公府三小姐收留一事时,皇帝眉峰微蹙,冷然道: “传朕旨意,邹家与罪臣詹王勾结,为逆贼裕王敛财,罔顾国法,扰乱朝纲,其恶行昭彰,罪不可恕。虽在大赦之列,亦需圈禁边地,终身不得回京。” 卫英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身旁的景明。国公府三小姐前脚刚把邹家人带到京城,难不成还要把那邹秀儿遣回边地?这岂不是让国公府难堪…… 景明却神色自若,就连手中拂尘都毫无颤动,他跟随皇帝多年,早已不再妄自揣测圣意。 卫英躬身领旨,又听皇帝对景明道:“查一查......” 景明即刻答道:“回皇上,西山有两处汤泉庄子,其中一处乃是先皇在您十五岁生辰时所赏赐。” “赐给庆国公府。” 景明应诺,与卫英一同退出福宁殿。 “皇上此举……” 景明提点道:“邹家所犯罪行微不足道,但他们不该得罪临安侯。” “怎么和临安侯还有关联,临安侯与荣兴伯不是连襟吗?” 景明无奈地摇摇头,“卫统领只需知晓,临安侯府与纯妃,眼下是皇上看重的人即可。” “可是皇上对国公爷和三小姐这些年的照拂,咱们可都看在眼里......” 景明像看大傻子一样瞥了卫英一眼,不再理会闷头往前走,卫英挠了挠头彻底懵了,想了半晌仍不明所以,只得匆忙追赶。 ...... 纯妃与国公府陈氏母女一同离开慈宁宫。 甫出宫门,庆知翡的目光在梦竹脸上略作停留,继而随母亲徐徐向纯妃行礼,在慈宁宫宫人带领下前往仁明殿给皇后请安。 回会宁殿途中,梅姑姑沉声道:“奴婢冷眼瞧着,太后娘娘对国公府三小姐的确有几分喜欢。” 纯妃的笑意不达眼底,有些不太肯定的道:“毕竟她也算是太后看着长大的,不过本宫倒是觉着,太后似乎更为在意国公府的大小姐。” 梦竹接口道:“适才奴婢看得真切,庆三小姐提及她的姐姐时,太后娘娘的神色才略有变化。” 主仆三人回到会宁殿时,蕊珠正独自在寝殿门外守着,花颜所居偏殿内,简止在为冬瓜和明月二人看诊。 得知冬瓜和明月脸上突然起了痘疱后,梅姑姑大惊失色,蕊珠赶忙说明原委,她才稍稍安心。之前在临安,四小姐也曾因辣茄起过红斑,过了一阵子便自行消退了。 纯妃打趣道:“花颜便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去太医院传了简止?如此一来倒让人瞧不出什么。” 半个时辰后,花颜独自来到纯妃处。 听完慈宁宫发生的事情,花颜忍不住拍手赞道:“娘娘应对的极好,尤其是面对邹秀儿一事。” 虽是直言,但也并无不妥,甚至在花颜看来,没有比之更好的应对了。 见花颜如此夸张,纯妃忍不住笑道:“你倒是细细分析一二。” 花颜略想了想,“国公夫人或许是真的因女儿之故才想收回灵犀山庄,她既敢这么做,一则是仗着太后与皇上对国公府多有看重,二则也是未将侯府和娘娘您放在眼里。 至于三小姐为何最后提及邹家......奴婢揣测着,大约是想在太后跟前上上眼药,毕竟在外人看来,邹家姨母与夫人有一层关系。” “娘娘不必放在心上,邹家与詹王爷沆瀣一气,又曾是裕王一派,若是皇上知晓,对邹家还有别的什么处置也说不定。” 梦竹欲言又止,纯妃示意后,梦竹道:“今日之事,会不会惹得太后不喜?” 花颜在心内梳理了一番,“按理说应该不会,灵犀山庄之事,娘娘言之有理,庆三小姐的挑拨,以太后的城府,不过是小把戏罢了。” 倒是纯妃这次直言,定给太后留下了耿直的印象。 “娘娘,简止适才与奴婢提了一句,孙太医自知皇后这一胎难保,已拉了何医正下水,简止翻看过皇后的脉案,言称,即便何医正施针,此胎也会在三个月内小产。” 纯妃默默计算着日子,语气凝滞:“新岁前后?” “不错,皇后自身应该心中有数。” 慈宁宫中,太后在花园内散步,想到纯妃之言,自语道:“在这后宫之人,率真之人少见,如纯妃这种倒也有趣的紧。” 宫人匆匆进内回禀,太后听闻皇上赐了国公府汤泉庄子后,微微颔首。 “陈氏到底离开京城太久,眼界见识已消退不少,若是潼儿还在,必不会这般不堪......” ...... 云府。 邹秀儿昨日乘坐国公府的马车回到云府,云四老太太乍然见到外孙女,自是涕泪横流,抱着她好一番疼爱,这段日子不是没有派人去过西北,可惜派出的人从未回来过就是了。 云四老爷却是另一番态度,直觉告诉他,外孙女回到京城是一桩麻烦事,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应验的如此快,只过了一夜宫里就传来旨意。 邹秀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离了京城,甚至她还未来得及去临安侯府质问姨母,这一路上她想了无数个法子,本准备回京次日就大闹一场...... 位于崇仁坊的临安侯府,云夫人昨日便知邹秀儿与国公府扯上了关系,不过却并未放在心上,正如花颜分析,云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云夫人更在意的是国公府的三小姐是何等样人。 庆国公昨日回京,往日买下国公府旧产的人家纷纷登门,临安侯府的唐管家听到消息后,急忙回禀。 “家主,夫人,咱们侯府在京城的产业,其中有五个铺面,近郊有两处庄子,原本是国公府的产业,其中包括东市街的永秀布庄,还有大少爷五年前买下的灵犀山庄。” 唐显放下茶杯,气定神闲的道:“有何问题?” 第226章 拉拢国公府 因着事关灵犀山庄,管家还是开口:“今日清晨,属下收到两则消息,原先买下国公府产业的人家纷纷前往国公府,此外,国公府的人昨日曾派人打听灵犀山庄……” “灵犀山庄是我送给二妹妹的生辰礼,国公府难道还想强行收回去不成?” 唐临搀着妻子苏绾绾迈入花厅,闻得管家所言,面色微沉。 不等苏绾绾行礼,魏妈妈已趋前相迎,现今苏绾绾已身怀四个多月身孕,府中上下皆对其悉心照料。 苏绾绾却是个极有分寸的,落座前依旧朝着公婆潋衽施礼,裙裾不乱,身姿端正,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等落座后,又牵住唐临的衣袖,轻声道:“相公莫急,妾身曾听祖父说过,国公爷行事磊落,想必不会如此,只怕是旁的人异想天开。” 苏绾绾今日身着鹅黄色花鸟双绘绣的薄绸单袄,更显雪肤花貌,云夫人对这个儿媳甚是满意,宽慰道: “绾绾安心,临哥儿也是因事涉婉儿,这才有些急躁了。他人如何我们无法干涉,但唐家商行的产业,国公府即便有心,也难以染指。” 管家退下后,一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与一名中年夫人在大丫鬟的带领下步入花厅。 来人正是郑山夫妻。 苏绾绾知晓这两位是侯府心腹,便想起身回避,唐临道:“不碍事,母亲特意唤咱们来,咱们听着便是。” 云夫人微笑点头,示意郑娘子。 郑娘子福身施礼后,方才回禀:“回夫人,一个月前,奴婢已将二十九人安插在京城四大牙行,今日一早国公府的内管家庆婆子去选人,有三人被挑中,一男两女。 另有十一人,奴婢已派马车送到了宫门处,不过依据花颜姑娘的嘱咐,此次并未打点尚宫局的宫人,至于她们中有几人能入得宫去,就只能看她们的造化了。 花颜姑娘点名的春桃也在其中,绿柳执意要去,奴婢依夫人之言,并未劝阻。” 说完话,郑娘子从袖中取出两份名单,魏妈妈上前接过呈给云夫人。 云夫人看过后,“能有三人入国公府,已是极大的运气了。这三人的家眷需得好生照料,便安置到津南大小姐名下的陪嫁庄子里,每年新岁节前带到京城,也好让她们与亲人相聚。” 郑娘子道:“奴婢都省的,这都是做熟了的,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大小姐随姑爷前往广阳府,名下的陪嫁庄子如今也都是咱们侯府的人照看着。” “至于花颜事先让绿柳呈上的名单,你觉得如何?” “春桃机敏,采莲的绣工不俗,绿柳这些年历练下来颇为沉静,性子也冷厉不少,若说入选,她们三人的机会最大。 至于其他人,花颜姑娘曾让绿柳留下话,若落选,就拨一部分到浣云姑娘处,剩下的也需好生安置,但最好不要安置到唐家商行的产业内。” 云夫人微微颔首,“花颜的心思足够细腻谨慎,不过津南绣庄表面上并非商行的铺子,你且瞧着安排便是。” 等妻子回禀完,郑山道:“属下刚收到消息,蒋将军五日后入京,兵部与鸿胪寺近几日正着意布置安排迎接事宜。” 唐显点头,并未出言,此事在朝堂上已有听闻。 “另外,周娘子暗中保护大小姐前往西北途中,曾偶然碰到落单的巴奴一行人,周娘子......带队将其击杀,并从巴奴身上截获一封密信。” (注:巴奴是蒋家安排给皇后的人,在晋王府时放毒蛇的便是他) 云夫人眼角微跳,周娘子实在威武...... 唐显接过密信,信后另附着解密之法,“蒋威令皇后拉拢国公府。” 唐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回过神来。 云夫人也并不意外:“婉儿如今协理六宫,太过惹眼了些。” ...... 神武门外,几十辆马车汇于一隅,数百人规规矩矩的列成六条纵队,尚宫局司记、司簿二司等数十余名宫人正在忙碌。 另有尚仪局的两名正六品司宾,手持竹杖,不疾不徐的沿着队伍一侧走过,竹杖点到的人尽皆落选,这是‘集中复选’的第一步。 将身高过高或过矮、五官不佳、仪态不端的女子剔除,挑选出身高均匀、五官端正、气质较好的女子。 此次招收宫女并非选秀,只是因皇帝登基后,抚恤后宫按例曾放出一批到了年龄的宫女。继而朝廷向民间颁布选拔宫女的诏令,凡出自 “良家子”皆可应征,所谓“良家子”,即非医、巫、商贾、百工之女,年龄需在十三岁至二十岁之间。 成功入选的宫女,会在尚仪局受训三至六个月,之后再由尚宫局行分配之事。 这也是纯妃协理六宫后,办的第一件事。 正如云夫人和花颜会趁机安插人手,其余势力自然也会如此行事,因此此间局势错综复杂,不只纯妃觉得有些棘手,就连花颜都提着几分心,事先与纯妃商议,召尚仪局、尚宫局的女官到会宁殿,仔细下发了遴选细则。 绿柳与春桃等人分散于不同队伍中,虽相距不远,互相之间亦仿若不识,眼神丝毫不敢交汇。 眼见手持竹杖的宫人从自身面前走过,绿柳几个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正值晌午时分,迎着并不温暖的日头,绿柳遥遥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宫门,除了脖颈上挂着一枚应春从药王庙求来的护身符外,别无他物。 不过护身符与贴身衣物的一角,以细密的针脚缝着十几粒碎银子,以备入选后打点宫人之用。 花颜在会宁殿内,她并不知绿柳正在神武门外,并已经过第一道筛选。 此时花颜陪纯妃用完午膳后,二人在书房内并肩而坐,一道梳理之后几日的安排。 纯妃初步梳理六局二十四司内空出的位置,哪些地方可以松动,哪些位置一定要安排自己人,这是针对现下的宫人升迁,降级等变动。 各宫内也有宫女要补充,比如花颜作为选侍,按选侍的位分,身边应安排有两名宫人伺候,等入选的宫女受训后再行分配。 花颜则在纸上写写画画,梦竹在一旁伺候笔墨,好奇看向桌案。 奈何看了半晌也未看懂,宣纸上尽是各种图案与线条,但若耐心几分仔细查看,便可以隐约看到花颜画的正是后宫宫殿布局,以仁明殿为中心向外辐射。 第227章 诈伪 花颜的心思暂且按下不表,且说绿柳。 通过第一道筛选后,她安静的排在队伍后,等待宫人查阅籍贯名册,她们十一人的户籍均由郑娘子事先准备妥当,绿柳倒是不用担心。 不过她却逐渐察觉出一丝异样,司簿等人虽是对每人都过问,但对有些人,却问的极为详尽。 细致到父母年龄,兄妹婚嫁,田亩数量,家中亲人有无差事及债务,甚至包括其他亲属等情况,简直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排在绿柳前面的一位秀丽少女乃是蓟县板桥村人士,司簿本已问完,且面露满意之色。不料在少女转身前,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赞叹了一句:“本官听闻浮山寺正处于蓟县西北一带,寺内栗树成林,秋日风光极盛,实乃福地。” 秀丽少女神色微怔,下意识的点点头,“奴婢也听母亲说起过,只是奴婢自幼在家中绣帕子以贴补家用,并未曾去过。” 绿柳极力掩饰眼中惊色,大小姐有一处陪嫁庄子恰好在蓟县周边,蓟县境内并无浮山,更无浮山寺,不过蓟县多栗树倒是不假。 司簿听到少女所言,面色果然一沉,提笔将她的名字划去。 即刻便有两名宫人出列,不由分说的便将少女带离。 这一幕让绿柳直呼熟悉! 当初在津南时,花颜传信命她与浣云应春乘势招收难民,曾详列二十余条细则,但凡有一种不符合,即遭淘汰。类似于司簿这种“诈伪”的形式,花颜曾提过数种...... 思及此处,绿柳心中暗凛,意识到或许是花颜在有意将他人的“眼线”筛掉,于是立即打起精神审视周遭之人。 绿柳初到临安时曾跟周牙婆待过一年,还真叫她发现几个眼神闪烁,似乎心怀鬼胎的人,这些人大部分都被司簿从名册中划去,意味着落选。 但也不乏漏网之鱼,有的或许是司簿并未发现,有的则不像。 绿柳暗暗将对方身形样貌和司簿的名字记在心里。 经过第二轮筛选,原本六七百人的队伍,仅余不足一百五十人,目之所及,皆是体态匀称、五官清秀之辈。 绿柳也有闲暇留意到,她们原本十一人,进入第三轮的只有七人。 随着队伍迈入宫门,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外,第三轮检查开始。 每二十人进入偏殿,这次检查共有三项,更为严苛,且有太医院女医徒入内协助查验,但若不符合也并非意味着完全落选。 其一为身体。 是否罹病,皮肤有无胎记、痕迹,也会进一步检查耳、目、口、鼻、发、肤等,将不周正者划掉。 其二为仪态。 依次行走数十步,尚仪局女官会观其 “丰度”,以及坐、站等姿态是否得体,将举止稍轻躁者划掉。 其三为听声。 听其声音是否悦耳,有无雄浑、粗劣、难听、混浊、口吃者划掉。 针对进行到这一步的落选之人,司记一一上前点名,将擅长针工、女红、灶艺、雅乐、园艺、驯宠者留下,其余皆列为末等洒扫。末等洒扫并无资格参与尚仪局教导,立即有宫人出列将她们带离大殿。 前面的春桃已提前进殿,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见出来的人里面没有她,绿柳便知春桃已成功入选,只是不知会分配到哪里,等又过去两队后,绿柳才进入大殿。 梅姑姑身为纯妃身边的陪嫁嬷嬷,最后一轮选拔她也在场,皇后身边的桂嬷嬷亦在。 在看到绿柳的身影时,梅姑姑面色无波,只在心里轻叹了两声。 她知晓绿柳定会前来,也知夫人不会阻拦,夫人最初提及让绿柳入宫,并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反倒是因为夫人清楚,患过难的感情会有多真挚,绿柳若有机会,一定不会放弃回到花颜身边。 绿柳也注意到了梅姑姑,不过她自然不会表露丝毫,只全心专注应对宫人的检查。 “桂嬷嬷,您老一排排的看过去,不知可有谁能入您的眼。”梅姑姑坐在桂嬷嬷左侧,似笑非笑地言道。 桂嬷嬷心焦如焚,眼见入选者大半已进入过大殿,但夫人和主子事先安排的人居然一个都未曾见到...... 她心中暗骂一声,只得收回视线,沉声道:“梅姑姑说的哪里话,眼下是纯妃协理六宫,这些入选的宫女经闵尚仪教导后,理应由会宁殿统一安排不是。” 梅姑姑笑而不答,尚宫局的陈司簿逐一将绿柳这批入选的人记录在册,吩咐手下的宫人为桂嬷嬷二人奉茶,“两位姑姑稍待,马上就剩最后两批了。” 桂嬷嬷强打起精神,终于在最后的二十人小队内瞥见一位清丽女子,可惜令她没想到的是,那女子止步在“仪态”这一步,桂嬷嬷有心相助,却又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到了六局最末的尚功局一侧...... 这险些让桂嬷嬷气得昏厥过去。 直至申时,选拔方才结束,众人几乎站立了四个时辰,皆是疲惫至极,但又丝毫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次共有一百二十一人入选,有资格在贵人跟前服侍的有六十三人,剩下的分配到六局二十四司。 在等待尚仪局女官到来之前,绿柳用余光左右扫视,包括她和春桃在内,她们中原本有七人进入第三轮,最后还剩下五人站在大殿中央,属于六十三人这一拨。 其余两人因擅长绣工,被分到了尚服局一侧,结果喜人。 闵尚仪还未到,桂嬷嬷就已带着仁明殿宫人离开,梅姑姑则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位司薄,看着他们逐一将入选之人的相关档案汇总到一起后,由小元子和小年子兄弟二人抱着,返回会宁殿。 梅姑姑离开前并未看绿柳,至于有多少自己人入选,她也一概不知。 会宁殿内,花颜与蕊珠一起将桌上一叠花花绿绿的宣纸扔到炭炉内,见梅姑姑回来,二人起身相迎。 小元子将档案放在书桌上,躬身退下。 书房内并无外人,花颜凝视着梅姑姑的神情,心中忽地一沉。 “梅姑姑,绿柳在入选宫人名册中?” 第228章 另有智囊 梅姑姑照实回道:“不错,方才在殿内,绿柳已然入选,不过姑娘放心,绿柳并未出现任何差池,想必在津南那几年的历练颇有成效。” “只是,以你那套法子,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落选。” 蕊珠正好端茶进来,忍不住顺着话头向花颜问道:“你出的那几个法子过于刁钻,稍有不实便可能被司簿察觉,事先咱们为何不告知府里,也好让绿柳她们有所准备。” 纯妃信手从桌案上拿起最上面的名册,果不其然在第一页名单中就看到了绿柳的名字,纯妃替花颜解释道:“若她们表现的过于滴水不漏,反倒引人注意。” 现今六局之中,几乎都是两宫太后的人,更遑论今日皇后身边的桂嬷嬷还带着陈令(仁明殿内侍)去了神武门。 花颜点头,见桌案上的档案内并没有司簿记录的手札,问道:“陈司簿等人的手记因何没有送到?” 昨日纯妃特意寻六局女官来仁明殿,不仅交代了几项细则,另要求司簿将今日情形汇成手记一并呈到会宁殿。 梅姑姑道:“陈司簿等人正在汇总,说是酉时前送到。” “花颜过来瞧瞧,除了绿柳,还有几人入选。”纯妃指着一旁的椅子。 花颜原本唯恐绿柳为了她入宫,如今知道已不能阻止,只得收拾好情绪,想办法合理的将她留在会宁殿当差。 纯妃只略看了看名册就交予花颜,花颜依次阅罢,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除了绿柳,另有六人应是在津南绣庄时浣云姐姐与绿柳训练过的人手。” “竟有这么多?” 梦竹惊道,“奴婢原以为选拔如此严苛,定会将好些人筛去。” 仁明殿内。 桂嬷嬷战战兢兢的回禀完,皇后却意外的没有生气。 “仅仅是挑选一批宫女,纯妃便如此慎重缜密,即便母亲成功将人安插入宫,多半也会被纯妃察觉,届时可能非但成不了事,反惹出麻烦。” 皇后目光闪动,杏雨上前扶着皇后坐起来,塞了只厚实的靠垫在她背后。 “娘娘,大将军再有四五日便会返京,按日子推算,巴奴理应早就回来了......” 巴奴本是奉皇后之命,前往西北送信,顺便去广阳府探查国公府这些年的消息。 桂嬷嬷附和道:“杏雨说的是,巴奴离开已有一段时间,莫非中途发生了变故?” 皇后沉吟半晌,吩咐:“嬷嬷,你明日拿着本宫的宫牌出宫,回一趟将军府,派几个人手出去找找。” ...... 酉时前,尚宫局的陈司簿从寿康宫出来,沿着宫道前往会宁殿。 寿康宫,寝殿旁的佛堂内。 荣秀姑姑是周太后从周家带进宫的贴身婢女,此刻她扶着周太后走出佛堂。 荣秀手中捧着几页薄薄的册子,“娘娘,纯妃娘娘处事周全,奴婢在宫里当了三十多年差,头一回看这样的细则,那几位即便想做些什么怕也不能成事了。” 周太后坐在一把交椅上,嘴角勾起一丝深意。 “这细则并非出自纯妃之手,纯妃性情耿直纯真,决然想不出这样的弯弯绕,况且你细细瞧瞧字迹。” 荣秀这才留意到,“还是娘娘目光如炬,这名册上的字迹与纯妃写的字不同,更显英气些。” 纯妃当初以侧妃的身份入宫为先皇祈福,其手抄的经书荣秀是见过的。 “若不是云氏事先授意教导,纯妃身侧应该另有智囊才是。” 荣秀站在周太后身后,为其轻轻揉捏肩颈,柔声道:“奴婢先前去会宁殿送赏赐,纯妃娘娘身边一位叫花颜的婢女容色不俗,如今随纯妃娘娘入宫,已顺理成章成为选侍。” “选侍......” 周太后缓缓念了一声,叹息道:“后宫中,已很久没有出现选侍这个位分的女子了。” 荣秀回忆道:“奴婢记得先皇在时,淑妃身边有一位林选侍......” 言及此处,荣秀声音渐低,淑妃当初还未受宠时,林选侍倒也有机会侍寝过两回,但在淑妃受宠生下三皇子后,未及半年,林选侍竟暴毙而亡。 见太后沉默不语,荣秀轻声问道:“明年三月的大选,国公府的三小姐定会入宫,届时娘娘是否要帮纯妃娘娘?临安侯府虽是新贵,但若纯妃得势,也可再保周家几代富贵了。” 周太后半带轻笑,道:“又何须本宫相助,只要咱们这位皇帝还需要唐家,纯妃便多半不会失宠。” ...... 绿柳入宫已有七八日,她算着日子,这个月二十九便是二小姐的生辰。 这几日她一直未收到任何消息,按部就班的跟着尚仪局的姑姑们学习礼仪,春桃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过两人依旧仿佛不识,只在众人歇息闲话时,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花颜自从拿到名单后,虽还未见过这批新来的宫女,却也从档案的只言片语中掌握了不少信息,加上选秀那日小年子一直跟着,陈司簿等人的表现也落在她眼里。 花颜收集到足够信息,又从两宫太后身边的宫人着手,梳理她们与六局女官和司簿等内侍间的关系脉络,最终在纯妃生辰前两日,呈给她一份名单,是关于后宫中各职司的人员调动。 另外提一句,会宁殿这两天闹出最大动静的是冬瓜。 七日前,冬瓜让花颜试菜时,花颜看着满满两盘子散发辣味的辣茄,未语泪先流。 因惧怕“毁容”,她亲自去了膳房一趟,冬瓜原本一直用辣茄做食材,经过一番煎炒烹炸,结果不言而喻,她和明月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花颜指着姜蒜茱萸等佐味食蔬,提出‘与姜蒜同为佐味之用’的建议后,冬瓜重新尝试,总算是成功烹制出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也不至于食完后皮肤有异样,当然对于辣茄更多的研究,冬瓜暗搓搓的还在进行中。 最终,花颜请太医院的太医验过后,几道新菜得以放到纯妃的膳桌上。 新菜自然要孝敬两宫太后,周太后不食辛辣,姜太后却极为喜爱,就连皇上都每每在晚膳前特意来会宁殿,晚间自然也歇在了纯妃处。 临安侯府的老太太和云夫人接到消息,婆媳二人面对面消化了好一会,老太太不禁欢喜道:“安管事收了个好苗子,这才入宫几日,冬瓜这孩子就给了咱们一个意外之喜。” “咱们可得好好赏她,赏安管事。” 云夫人听了婆母的话,笑着吩咐魏妈妈,赶紧让范掌柜准备一批辣茄送到宫里。 第229章 威北侯 范掌柜接到命令,即刻遣人前往临安永丰良铺。 与范掌柜素来交好的朱掌柜听到消息后猛拍大腿,双眼放光,第一时间便携夫人递拜帖求见家主和云夫人。 于是一个月后,京城与临安两地的永兴酒楼相继推出数道以辣茄烹制的新菜品,纯粹的辛辣之味瞬间征服大周百姓,朱掌柜在当月议事大会上再次夺得魁首,这是后话,暂且提一嘴...... 言归正传。 西北军凯旋回京,皇帝设宴犒赏。 匈奴王呼征单于满脸颓丧,递呈降表,降表之上字迹略显粗拙,却也写满了他的屈服与无奈。 周柏为官虽不足一月,因其与临安侯府关系匪浅,自身又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早已与鸿胪寺官员打成一片,再者,整个京城怕是没有比周柏再熟悉匈奴的了,因此战后赔偿交涉事宜便顺理成章的落在了周柏手里。 时任鸿胪寺左丞的周柏再度见到“旧识”呼征单于,自是免不了一番“热情款待”。周柏也是个心黑的,将匈奴十余年在各布鲁掠夺与积累的财富榨取的干干净净。 仅拉锯不过七日,最终匈奴献上北方草原千里之地,牛羊牲畜万头,良驹千匹,金银玉石及药草若干,以此作赔偿以修两国之好,边关于十月末开始恢复互市。 鸿胪寺卿左大人、兵部尚书李大人、户部尚书云谦、礼部尚书唐德等四人,见周柏对匈奴的家底如数家珍,皆惊愕不已。 此子真乃大才也! 云谦竟当着左大人的面拉拢周柏,言称户部有几个空缺虚位以待。 李大人欲言又止,也很想将周柏拉拢到兵部任职,相对而言,还是唐德最稳重,他在两日前便上折子,总而言之一句话,周柏这样左右逢源又“睦邻友好”之人,不来礼部简直就是皇上您的损失呀。 鸿胪寺卿左大人捋着胡须,笑的那是一个真心实意,有心将自家嫡女许配,奈何话还未透出去,便得知周柏早已有婚约在身...... ...... 蒋威入京后次日,皇帝封赏的旨意下来,获封威北侯。 当日威北侯蒋威携夫人入宫谢恩,皇上单独留其在福宁殿用膳,后半晌威北侯前往仁明殿拜见皇后。 父女二人年余未见,皇后目中含泪,更有无限委屈想与父亲倾诉,蒋夫人在殿内略显尴尬,但见到皇后面色憔悴,到底是养了十余年的女儿,她的心中亦有一丝心疼。 “嫁入皇室是你当初执意选的,为父从未逼迫于你。如今一副仿若斗败了,凄凄惨惨的模样,没得落将军府的脸面。” 蒋威剑眉紧锁,腮边的肌肉微微紧绷。 “纯妃一时得宠又有何要紧,你始终是正宫皇后。” “既当初没有除掉她,吾儿便要学会以逸待劳,待明年大选,不只有庆国公府的三小姐入宫......” 蒋威在仁明殿内面见皇后之时,花颜持纯妃宫牌,带着冬瓜和梦竹前往掖庭。 新入宫的宫女都安置在此处,绿柳等人不仅需要接受尚仪局的嬷嬷教导,还有尚宫局司记、司簿等内监全程参与,以便挑选出众者合理安排去处。 梦竹在路上担心道:“听小年子说,威北侯入宫谢恩,现下应该已到仁明殿内面见皇后娘娘。” 冬瓜小声接话:“上次放毒蛇,这次不会还想着怎么对付咱们娘娘吧。” 皇上这几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三日里有两日都歇在会宁殿,每日嫔妃去往仁明殿请安时,除了宋婕妤,如郭修仪这样的城府,艳羡的眼神也都快藏不住了。 甚至就连曲才人,每日后半晌都舍下脸面来会宁殿小坐,虽也趁机见着皇上两次,但至今还未侍寝。 花颜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宫中不比王府,就算要害人也是徐徐图之。” “你们且放心,在大选前,后宫中不会出什么事,只需提防着皇后娘娘这一胎便好。” 纯妃生辰在即,因还在为先皇服丧不会大办,皇上传下话,届时在会宁殿设小宴,如此一来膳房需尽快补两位宫人。 花颜也想借机见绿柳一面。 冬瓜做的菜色连续得了姜太后与皇上的称赞,也算在后宫中扬了名,就连六局的女官见了冬瓜都尊称一声“冬瓜姑娘”,因此花颜也带着冬瓜一同前来。 尚仪局的徐嬷嬷入宫四十余年,是经年的老人了,现下正教导新入宫的宫女仪态,她一向严厉,此时正训诫道: “莫要以为进宫只是来享福的,洒扫庭院、端茶送水、侍奉起居,哪一桩都是学问。身在后宫便需将规矩二字刻于心中,不得有半分疏怠。礼仪之事,更是重中之重,见了主子,该行何种礼,说何种话,皆要清清楚楚。 哪怕是面对贵人宫里的姑姑嬷嬷,亦不可失了敬重,稍有差池,便是对宫规的亵渎。” 第230章 选人 经宫人通禀,花颜携梦竹、冬瓜步入大殿。 殿内宽阔,足可容纳百余人,徐嬷嬷正手持戒尺训诫宫人,因着纯妃协理六宫,尚仪局众人对花颜三人都毕恭毕敬。 徐嬷嬷当先带头行福礼,花颜虽有选侍的身份,但以她的玲珑心思又岂会真的受这个礼,只见她微微侧身避让,由纯妃贴身侍婢梦竹出面。 梦竹和花颜相处时间久了,又有梅姑姑悉心教导,待人接物颇为老练。面对徐嬷嬷这样的老人,梦竹张口便是嘘寒问暖一类的寒暄开场,接着才缓缓道出来由,徐嬷嬷不敢托大,热情的引着花颜三人进入内殿。 绿柳与花颜上次相见只隔了月余,她低头站在殿内一角,起初并不知来的贵人中有花颜。 先是听到徐嬷嬷向“孟选侍”问安,紧接着又听到梦竹熟悉的声音,绿柳仍保持低头的状态,竭力抑制内心深处的喜悦,同时也带着一丝忐忑。 毕竟花颜曾耳提面命,劝她不得入宫。 徐嬷嬷不在,新来的宫女们得以歇息片刻,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免不了交头接耳。 “秀玉姑姑说的果然不错,也不知谁能有福气去纯妃娘娘殿里服侍。” 人多的地方向来不缺是非和八卦,宫女们人人都希望自己挣得一个好前程,稍稍安顿下来后便千方百计的想探听消息,秀玉姑姑教授茶艺时曾随意提过一嘴:纯妃娘娘生辰,新入宫的宫女会有机会前往会宁殿服侍。 纯妃受宠又有六宫之权,宫女们人人都想被挑中。 至于怎么如愿,眼下机会便来了。 “秀玉姑姑跟在闵尚仪身边当差,传出来的消息自然错不了。”一个俏丽的小丫头面带憧憬。 殿内的宫女分了两批,其中最出色的一批会在学完礼仪后分配到各宫娘娘处,另外的则会根据天分拨到六局内当差,比如善烹饪的则会安排进尚食局,善手工的入尚衣局。 事先已被挑到六局里的宫女,面带羡慕的看向绿柳等人。 和绿柳一起入宫的采莲便站在第二批宫女中间,其面色虽如常,心里却很焦急担忧,她在入宫选拔时第三轮表现不佳,幸得有针线上的手艺,否则若落选成为末等洒扫,也不知素未谋面的主子会不会怪罪。 春桃倒是从未担心过,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只要存着心思,不论做什么差事,都有可能帮得上主子。 一个长得有几分颜色的宫女问旁边的人,“方才听的不甚清楚,纯妃娘娘宫里的人可有说要挑选什么样的人?” 排在最前面的一位小姑娘与她交好,闻言迟疑道:“吉祥,方才我听的也不太真切,但似乎是去膳房做事。” 另有人附和:“应该是了,秀玉姑姑说纯妃娘娘宫里有一位善烹饪的侍婢,胖胖圆圆的长得很喜庆,最近曾受过太后娘娘的赏呢。” “瞧着那位很像,这次选人或许真是去膳房帮忙。” 吉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悻悻的不再开口,若是被选去膳房当差,几时才有出头之日,这会儿她有点害怕自己被选上。 绿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隔空与春桃对视一眼,随即规规矩矩的站在角落里。 倒是之前在尚食局登记过的宫女,本以为没什么机会,此时面露兴奋之色。 ...... 隔着一座巨幅屏风,内殿。 徐嬷嬷略微推辞一番后,不动声色的接下梦竹递来的荷包。 “奴婢多谢纯妃娘娘赏赐,若要选两个宫女给冬瓜姑娘打下手,尚食局的司记大人倒是曾点过几个人,这些是在厨艺中有些天赋,往后或可补充到尚食局的。”桂嬷嬷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名册,指着几个名字说道。 “另外这几人的表现颇佳,礼仪规矩学的极好,就连闵尚仪也甚是满意。” 名册内有的名字旁会注有一两句评语,当然,这都是按纯妃的吩咐行事,以往并未如此。 花颜扫了一眼,绿柳名字旁边是“中上”,春桃仅得了“中中”两字,至于采莲和另外四人则无标注。 花颜伸手指过一名叫吉祥的宫女,“这位倒是很得嬷嬷与闵尚仪喜欢。” 吉祥的名字旁边,不只有朱笔批注的“上上”,另附有一行小字评语。 徐嬷嬷回答道:“此女来自京城贫家,心思灵巧,颇有几分聪慧,不仅礼仪学得用心,也从未搬弄是非。” “那便让她去吧。” 徐嬷嬷面露惊愕之色,这样的资质若放到膳房岂不是有些浪费?不过她并未多言。 “嬷嬷宽心,只是借用两日,待娘娘生辰过后便送回掖庭。”花颜浅笑着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除了膳房,另需要六名宫女,待二十九日那天需前往会宁殿伺候。” 话及此处,徐嬷嬷点头,“孟选侍与梦竹姑娘不妨亲自见见她们,以便挑选。” 几人回到殿内,徐嬷嬷先叫吉祥出列,随后让众人排成两排。 绿柳见吉祥被选中,面露一丝急色,不过很快掩饰下来。 第231章 如何安置 吉祥被率先挑中,余者大多也都见怪不怪,吉祥是她们这一批里的佼佼者,不仅模样出挑,为人也谦和,短短时日内人缘颇佳。 况且在这样的场合,纵然有些嫉妒也不敢随意表露出来。 待众人排好队,徐嬷嬷轻轻抬了抬手,“都抬起头来。” 宫女们这才缓缓抬起头,有几个胆子大的往花颜站着的方位看去,见花颜姿容清丽出尘,顿时低下头,连正眼也不敢瞅。 吉祥算是她们里颜色最好的了,此刻她站在孟选侍身后,原本有的两分颜色也失了一分。 甚至就连吉祥自己,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梦竹按花颜的吩咐,捧着名册念了几个名字,被点到的宫女无不面露欢喜之色,依次缓缓出列。 花颜开口:“冬瓜,这十余人皆善烹饪,是由尚食局司记登记过的,你从中拣选两人给你做帮手。” 冬瓜垂首应诺,转身仰起憨厚的笑脸,对徐嬷嬷道:“嬷嬷,奴婢可否带她们到殿内问几句话。” 徐嬷嬷爽快一笑,亲自引冬瓜带人进入内殿。 这十余名宫女都希望自己能被冬瓜选中,若选不中,往后的去处多半便是尚食局做些洗涮之类的粗活,自然不如去纯妃娘娘宫中的膳房。 待徐嬷嬷离开后,花颜在人群中依次走过,看似随意的点了五人,绿柳也在其中。 梦竹对这五人道:“你们几个这两日暂时抽调到会宁殿侍奉。” “是。” 绿柳几个立即屈膝行礼。 点到的这五人并不甚出奇,吉祥暗暗松了口气,尤其是听着话音不像是让她们也去膳房伺候,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不消片刻,徐嬷嬷带人重新回到大殿,冬瓜身边跟着两个圆脸宫女,看起来一副乖巧的模样,剩下没被挑中的则一脸惋惜。 尚仪局的一名掌籍将这八人的档案挑拣出来,徐嬷嬷接过递给梦竹,诸事办妥,花颜带着一行人回会宁殿。 绿柳忍着激动随在身后,路过春桃旁边时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回到会宁殿,梅姑姑正好从前殿出来,身边跟着的是尚食局司膳司的人,今日此来是商订纯妃生辰时的席面菜色等事宜。 司膳见到花颜几人立即躬身施礼,起身后目光在花颜背后逡巡,仿佛在猜测哪位是冬瓜。 花颜将绿柳吉祥等人交予梅姑姑,独自去纯妃寝殿。 “绿柳几人现下如何,可还适应?”纯妃在书房内闲坐,见花颜进来随口问道。 花颜将名册放在桌上,笑着回道:“奴婢也是不大放心,才忍不住去瞧一眼。尚仪局人多眼杂,左右也连带着将她带了回来,待入夜后再叙话不迟。” 纯妃起身绕过桌案,花颜上前扶着她走到次间窗子下的罗汉床上坐下,又从旁抓了一只靠枕放在纯妃腰后。 “待这次宴后,本宫寻个由头把她指到你那伺候,如此你也能有人近身照顾,夏儿和冬儿总归不是自己人,用着也不妥帖。” 花颜展颜一笑,福身谢过纯妃,纯妃见她如此,佯装生气。 “你帮我良多,些许小事便来谢我,这般便太生分了。” 花颜捉住纯妃伸过来的双手,笑着道:“非是如此,绿柳到底是为奴婢才入的宫,将她放在身边奴婢心里才安心。” “剩下的人你待如何?” 花颜念及名册中的批注,虽还不知春桃具体是何人,倒觉得她的表现更出色些,之前浣云也多有提到她,言称其心思机敏,最会察言观色,想必那“中中”的评价是有意为之。 “绿柳带来的六人,其中采莲去尚服局,除了绿柳,其余人可安插在......” 主仆两人说着话的功夫,明月悄声进来,回禀道:“娘娘,花颜先前嘱咐过,这些日子让奴婢盯着冬儿,她近来一直都没什么异动,今儿一早奴婢见她出了会宁殿与皇后娘娘宫里的含芳会过面。” (含芳,详见一百五十八章) “含芳?听春儿之前提过,她也是庆国公府的家生子出身。”花颜沉吟道。 “不错,先前在王府时,含芳与于嬷嬷也熟识。” 纯妃奇道:“这倒怪了,若真有什么,皇后也该派身边的人出面,怎会叫含芳出面与冬儿联络?” 花颜问:“含芳与冬儿会面后是回了仁明殿,还是去了他处?” “从御花园出来后,含芳去的不是仁明殿方向,似乎是朝着郭修仪的叠琼阁去的,奴婢没有跟着,冬儿回来后便去了偏殿打扫,并无异常。” 花颜微微点头,“暂且先继续盯着冬儿,让小年子多留意叠琼阁那边。” 第232章 九霄环佩与秋日山水图 花颜向纯妃解释:“目前来看尚无端倪,好在咱们在明,暂且留意着倒也没什么。” 说罢,又思量了一会子,转头对明月嘱咐道:“冬儿是王府管家从晋州逃难的百姓手里买来的,郭修仪和她身边的贴身侍婢同样出自晋州,不妨从这里入手,看冬儿之后会不会蓄意接近叠琼阁的人,明月你盯紧着些。” 自从蝮蛇那事后,皇后那边还是第一次联系冬儿。 纯妃琢磨着花颜这话,恍然道:“莫非你是担忧......皇后可能借冬儿之手谋害郭修仪,进而再牵连咱们?” “不过是大胆假设,冬儿自从被拨到偏殿伺候,等闲也接近不了娘娘寝殿,便是要诬陷一时也不得法。另外,娘娘不妨将春桃拨给叠琼阁,郭修仪颇有城府,奴婢本也有意安插一二人。” 纯妃心定,“还好有你在,否则还真叫人慌了神,若依着本宫的性儿,早寻个由头将冬儿远远的打发了去。只是如此一来,倒也落了下乘,不如放在眼前看着,也好谋定而后动。” 梦竹端着棋盘入了里间,蕊珠双手捧着两盒棋子紧随其后。 纯妃霎时双目放光,闲闲的日子里,可不得寻花颜对弈两三局解闷儿。 待棋盘铺就,花颜执白子,边落子边随口问梦竹,“司膳司的人可已走了?” 罗汉床对面是一排多宝阁,梦竹从中取出一只博山炉放在翘头案上,准备焚香,闻言答道:“适才都走了,梅姑姑正与冬瓜商量需要膳房里出的几道点心。” “还在孝期内,本不应设小宴,太后和皇上那边都传了话,说那日只在会宁殿热闹一下也无妨。”纯妃全神贯注,与花颜对弈,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先皇八月底驾崩,依例宫内需守孝百日,不得饮宴。只可惜了重阳那日的菊花酒,纯妃身在宫里,连偷喝都不成了。 听得蕊珠脆生生道:“皇上把娘娘放在心尖上,不知后日会赏赐何礼物,倒叫奴婢们期待着呢。” 纯妃嘴角微动,先吃了花颜一枚白子,想到皇上日前赏赐给国公府的汤泉庄子,本也怀着几分期待的心情败了几分。 “不拘赏什么,总归也没有大哥哥上心。” 花颜莞尔,唐家坐拥富贵,二小姐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除了那枚坤凤佩,自不会被寻常贺礼哄骗了去,就是先前皇上赏的那方砚台,二小姐的库房里相似的也不少。 花颜冲蕊珠道:“适才大少爷送了什么可心的?” 蕊柱嘿嘿一笑,瞧着主子没有阻拦,不知从何处捧出一把古琴。 花颜顾不得下棋,凑上前细观,这把琴形制浑厚,以梧桐作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作圆首与内收双连弧形腰,琴身腹内纳音微隆起,当地沼处复凹下呈圆底沟状,是雷氏琴的制法。 翻过琴背,果真在琴身左侧刻寸许楷书款“开元癸丑三年斫”,池上方刻篆书“九霄环佩”四字,往前数两姓更迭,是名副其实的古琴。借用唐代名琴“九霄环佩”  “大少爷果真是下足了功夫。”花颜连连赞道。 昔日在临安,林先生教二小姐弹琴,常言,雷氏制琴重实,声温劲而雄。花颜耳濡目染,也阅了不少关于《乐书》、《琴苑要录》之类的书目。 不过她也只是懂得欣赏,并不会弹琴。 纯妃勾起唇角,“九霄环佩,藏琴录中所载,开元年间雷氏所制,堪称传世名琴之首。” 花颜不禁为皇上捏了一把汗,纯妃由着花颜欣赏了一番,对梦竹吩咐道:“现下不宜弄乐,暂先封存到库房,等过了孝期再试音。” 福宁殿,皇上难得发怔。 景明手边的拂尘抖了抖,这可真是线头落到了针眼里,赶了大巧了。 御案上同样放着一把琴,乃是皇上一个月前特意命匠人赶制,用的是梧桐木,是从长春园迁移桐木时便一同下了令砍伐所得,由匠作监昼夜赶工,今日方呈到福宁殿。 “收到私库里罢。” 皇上清冷的声音响起,景明手边的拂尘又抖了抖,垂首应是。 景明自幼在宫里服侍九皇子,看着主子在宫内虚与委蛇,周旋于几位皇子之间,因姜昭仪当时位卑少宠,主子没少被上头的几位皇子轻贱,只有随主子出宫前往庆国公府时,国公府的大小姐朗眉星目,英姿玉貌,三小姐虽病弱,却也有几分才气,姐妹二人连同国公府的二公子,常与主子围炉说话,谈古论今,言辞间似有抚慰,亦有勉励。 直到那时,景明才最初感受到主子待人的几分真心。 如今对纯妃,景明瞧的虽不真切,但时日久了,即便皇上大多时候是帝王心术特意为之,他也能感受到皇上待纯妃不无一分真意,起码相比于中宫皇后,这份真意是切实存着的。 倒是可惜了这贺礼蒙尘,怕是纯妃都不会知晓主子曾有过的一片心思了。 景明捧着琴正要迈出福宁殿,忽闻皇上道:“取一幅秋日山景图,待后日送到会宁殿。” 皇上独爱秋日之肃杀,每年总要作上几幅,景明躬身驻足,鬼使神差问道:“奴婢取您出行临安时所作的那幅?” “朕看你是愈发长进了。” 景明抱着琴的指尖微微发凉,险些将琴摔落,慌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多言,请皇上责罚。” 纯妃不知唐临这贺礼与皇上的心意撞到了一起,与花颜对弈正酣,已连胜两局。 见花颜心有旁骛,待一局终了,纯妃命梦竹撤下棋盘,“时候不早了,你自去偏殿歇着吧,稍后梅姑姑寻个由头让绿柳过去。” 花颜起身谢恩,也不推脱,何况她这几日也在给纯妃准备贺礼,便躬身退出寝殿。 回到偏殿后,花颜将随身伺候的夏儿和冬儿遣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明月带着绿柳过来了。 绿柳闷着头,唯恐花颜怪罪,抢先开口:“昔日你送我去津南,恩同再造,此番我便是铁了心要来的,你赶都赶不走了。” 明月贴心,去门外守着,留出空儿来让姐妹二人叙话。 花颜牵着绿柳的双手走到里间,故意板着脸道:“你这妮子几时也成了犟种,这宫里又是什么好去处不成,早知如此,我就给云夫人递话,一杆子将你支使到西北和大小姐作伴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仿佛回到在临安琅琊院里当粗使小丫鬟的日子,花颜抬眸仔细端详,见绿柳身上早已没有临安时的痕迹,唯有头上发髻间斜插着一枚素朴的桃花簪子,那是当时花颜从货郎手中花了一百二十文买来送她的。 第233章 锦上添花 绿柳下意识的伸手抚向桃花簪,许是想起过往,眼鼻酸涩。 出来的时间不宜过长,她不敢多耽搁,定了定神,细细提醒: “吉祥有些不妥,那日选拔时,司簿大人偶有问询些不相关的话,我估摸着或是你授意便留神注意,说来也巧,当时吉祥就排在不远处。 她自称来自京城,住在启夏门附近的通济坊,家贫才不得已入宫谋一份差事,但其仪态举止全然不似贫家出身,言谈举止更是大方得体,连我都觉得颇为异常,司簿大人却并未过多追问。” “除了她,另外也有两人......” 花颜自袖中取出名册,让绿柳一一指出,又让她将当日的司簿面容细细道来。 绿柳所留意到的,花颜大多已知晓,那日小年子也在神武门外,几位司簿的举动都落在他眼里。 “你提的这几人未必都有问题,但也不得不防,后日云夫人入宫,届时我会与她言明,这批宫女有五成来自京城,查访起来并非难事。” 见花颜心中已有计较,绿柳这才放心,也有闲暇环顾花颜的居所,这一看便发觉有些物件颇为眼熟,有两成一看便是原先府里见过的。 “夫人和小姐当真是难得的好主子,我一直惴惴的,原想着你入宫做了选诗,又生的如此出众,唯恐小姐生了嫌隙,眼下真叫人舒心。” 花颜忍俊不禁,绿柳的所思所想皆是为她考虑,花颜的心里沉甸甸的,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摩挲了片刻。 “现下不宜出来太久,我这便回前殿做事了。” 花颜送她出门,绿柳临走时像小时候一样,在花颜腰间掐了一把,在她耳边低语:“冬瓜在膳房当差,总归不能时时陪着你,就权当我是胡闹,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花颜目送明月与绿柳渐行渐远,方转身。 寝殿外满园秋色将要褪尽,花颜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心头发闷,一颗心被塞的满满的,也不觉得孤寂冷清了。 转眼就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纯妃生辰。 遥想初次接了云夫人的吩咐,战战兢兢为二小姐筹备生辰宴的种种经历,花颜和梦竹几个整日缀在梅姑姑身后请教,彼时如临大敌,唯恐有失,如今想来,只剩下有趣的回忆。 时移世易,竟不知不觉已过去六个年头,在临安兜兜转转的那些年月仿佛“咻”的一声就消逝了。 花颜梳妆毕,从偏殿出来,见梅姑姑身着一姜黄色绸缎薄夹袄,一早便指挥着会宁殿众人忙碌,花颜与梅姑姑招呼了一声,迈入殿内。 服侍纯妃收拾停当,花颜随纯妃一同前往皇后处请安。 仁明殿,皇后高坐在宝座上,笑意盈盈的说了几句贺词。 “纯妃协理六宫,辛劳有加,本宫甚感欣慰。 本宫父亲前两日押解匈奴王回京,从广阳府武山温泉附近的矿山附近得了几块白玉,通透如冰,洁白无瑕,虽还未来得及制成首饰,倒也别具一番野趣,正值你的生辰,不妨拿去赏玩。” 桂嬷嬷从屏风处走出来,手中承盘内一块婴儿头颅般大小的白色玉石,瞬间就夺去众人的目光,梦竹上前屈膝行礼接过。 纯妃起身施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沈美人轻掩朱唇,叹道:“早就听闻西北有一处玉石矿脉,不曾想这白玉原石便如此惊艳。” 吴御女亦面露艳羡之色,接口道:“待来日纯妃娘娘以这白玉制了首饰,妾身定要厚着脸皮去会宁殿瞧上一瞧。” 得纯妃示意,梦竹手捧玉石上前,供郭修仪等人品鉴。 花颜定晴端详,白玉通透洁净,云夫人送到宫里的首饰,其中有一件白玉压鬓簪便是由广阳府出产的白玉制成。 纯妃道:“皇后厚赏,臣妾借生辰之机愧受,不若交予将作监的各位匠人,制成几套首饰分与众姐妹一同赏玩。” 皇后似有些困倦,随口应道:“既赏给了你,自然凭你做主。” 郭修仪等人便起身谢过,不过除了沈美人和吴御女的欢喜真切外,其余人的笑意都只停留在面上。 请完安,从皇后宫里出来,纯妃径直吩咐梦竹捧着玉石送去尚功局,司珍司掌管金玉宝货之事,只需吩咐一声便罢。 甫回会宁殿,还不到一盏茶功夫,皇上便来了会宁殿,景明捧着一只长形锦盒,带着一队宫人紧随其后。 金石珠玉,绫罗贡缎,自不必细说,但另有一套用浮光锦与诸多细碎海珠与宝石缀成的广袖外衫,当真极尽奢华之能事,纯妃自幼也是见惯了好东西,就算是浮光锦在最初问世时也得过一匹,此时也不由的吸了一口气...... 试问,满缀宝石的华服,世间女子孰能不动心! “浮光锦本是唐家进献,朕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纯妃的面上是忍不住的欢喜,抬眸看向皇上,羞道:“臣妾谢过皇上的心意。” 不过与浮光锦相比,纯妃更好奇景明手中抱着的锦盒,景明上前放在桌案上,轻轻打开锦盒,梦竹和蕊珠上前从中取出一卷轴。 山峦叠嶂,草木皆秋,丹黄交织,斑斓陆离,竟是一幅秋日山水图,右上角一方圆形小印,“慎之”二字恰如一轮红日,俯瞰天地。 细观之下,花颜眼角微跳,纯妃也瞧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泪意。 这幅秋景图所画的正是临安城外的景象,纯妃透过这幅画,仿佛回到了那年重阳乘马车出城前往别庄祭祖,在祠堂内,祖母和母亲与她的一番对话犹在耳边。 (第七十三章,祠堂对话) 彼时纯妃郁郁难解,恍然自知犹如被豢养的画眉,是家族博取利益的礼物,短短数年,已身处宫中,她早已不得不与自己和解,更生一念,作画眉,若得真心怜爱,此生便也无憾了罢。 “臣妾不胜欣喜。” 皇上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温声道:“以慰婉儿思乡之苦。” 第234章 劳烦姝儿看顾 花颜惊异于皇上的贺礼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目睹此景后,深深的瞥了明黄色的背影一眼,携着梦竹蕊珠悄然离开了大殿。 今日老太太和云夫人奉旨入宫,蕊珠同花颜打过招呼后,唤着在廊下当值的小年子一同出会宁殿相迎,梦竹和花颜信步往后殿膳房方向行去。 “奴婢本不应妄加揣测圣上心思,但瞧着此番如此用心,奴婢也很为二小姐欢喜。” 梦竹低声细语了一阵,面上不知何故又浮现出一丝愁容,隔了半晌对花颜道:“可咱们小姐至情至性,奴婢又惟恐二小姐被辜负了。” 花颜拍了拍梦竹的胳膊,宽言:“不必忧心,自从得知国公府三小姐的存在,二小姐近来心境变了不少,想必心里也是有数的。” 膳房内,冬瓜领着春儿和另两个新来的丫头,正准备午膳。 花颜见她们有条不紊,只略略看了会儿便拉着梦竹走了出来,膳房的重头戏是晚膳,届时各宫嫔妃参宴,尚食局与冬瓜的膳房一同操办饮食。 临近午时,云夫人扶着老太太入得宫来,先前往周太后宫中请安,周太后一反常态,留云夫人婆媳在寿康宫逗留了小半个时辰。 老太太受宠若惊,亦有些诚惶诚恐,直至听到周太后打听云家那位传奇般的女儿时,才略有所悟,云夫人似乎早有预料,坦然与周太后畅聊, 云夫人的仪态举止远胜世家贵妇,如今又早已获封诰命,更显尊贵。 几句话下来,就连周太后身边的荣秀都禁不住掩嘴轻笑,周太后等云夫人一行离开后,对荣秀道:“若纯妃能得她母亲三分本事,便可在这后宫无虞了。” 荣秀面露钦佩之色,轻声道:“奴婢听陈司簿提过些云夫人的事迹,唐家能有如今的成就,云夫人在背后功不可没。” 周太后陷入回忆之中,怅然叹道:“这世间尤对女子不公,纵有聪慧之姿,亦难免困于内宅,但云氏在人前有一个‘云夫人’的名号,颇得她姑母几分精神。 云玥若还在世,在宫中与本宫守望相助,本宫的一双儿女或能保全......” 荣秀见周太后又想起伤心事,赶忙转了话头,周太后却无心再回应,起身在荣秀搀扶下,重又迈入佛堂。 纯妃与花颜已是望眼欲穿,老太太与云夫人相继又去慈宁宫和仁明殿请安,终于在午时到了会宁殿, 一番见礼后落座,云夫人带来两则消息。 一则,庆国公府前些日子往临安侯府递了拜帖,国公爷亲自登门拜访,言称妻女无状,于宫中冒犯了纯妃,并奉上谢罪礼。 二则,却是老太太准备启程回临安了,云夫人打算将五小姐与六小姐一并遣回临安,只留了三小姐与七小姐在膝下。 国公府谢罪倒没什么,纯妃听到老太太要回临安,心情一阵激荡,埋在老太太身前满眼不舍。 老太太轻轻抚着纯妃的后背,哑声道:“娘娘莫哭,祖母实在是不堪烦扰,去临安避上一避,也好遏制遏制那两不争气的女儿。” 待花颜仔细听完老太太所言,方知临安侯府在京城有多么炙手可热。 老太太的两位大嫂隔三差五前来攀附,虽被门房拦下,老太太得知后心中多有愤懑,如今侯府势大,一时碍于名声也不好处置。再加上远在临安的两位姑奶奶也不让人省心,若非老太太下了死命令不得她们回京,怕是在二小姐嫁入晋王府时就来府里打秋风了。 打秋风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是这两位姑奶奶心智不坚,若当真来京定居,老太太唯恐她们被人利用了去。 至于五小姐和六小姐同去,则是因为每日来侯府说亲的人是一波又一波,暂且回临安躲一阵清闲,两位小姐的香料生意只能到临安重新来过了。 三小姐心软,文姨娘和四小姐就在临安的庄子上,云夫人自然不会放心让她回临安,且三小姐已然及笄,婚事虽不紧迫,也提上日程了。 老太太道:“祖母的身子尚算康健,况且甄府医随我一同回临安,娘娘放心便是。待来日娘娘诞下小皇子,祖母得了消息就回京。” 纯妃面露羞意,老太太又把冬瓜唤至跟前,缓声道:“安管事是我用惯了的,此番回临安实在舍不下她,便召她和安娘子一同回临安休养。” 冬瓜憨直道:“回老太太,奴婢上次见师傅,她老人家和奴婢提过一嘴,有老太太照拂,奴婢便也安下心了。” 云夫人审视着殿内的布置,这时候说道:“冬瓜是个福星,朱掌柜得知辣茄可入菜的消息后,当日便携朱夫人来府里打听询问。” 冬瓜闻言,从袖中取出几页薄薄的册子,恭敬的呈给魏妈妈。 “夫人,这是奴婢托花颜记下的,辛辣之味可柔可烈,重在调和,可作佐料用于寻常菜肴,亦可另作他用,咱们酒楼的大师傅们做了一辈子菜,一看便知。” 云夫人从魏妈妈手中接过,只打量字迹便知是花颜所写,面色一正,道:“冬瓜如今入了宫,身契虽在婉儿手中,临安侯府却不能占你的便宜,永兴酒楼往后凡是以辣茄所制菜色,每年年利皆折算半成于你。 待他日你出宫时,再交予你。” 这话更像是对花颜说的,云夫人对她们的心思从来都是放在明处。 切不可小觑这半成,永兴酒楼遍布大周境内三百余州府,更遑论富饶的县城亦有分布。 这几乎是寻常商贾一辈子都赚取不到的财富了。 冬瓜挠挠头,未加思索便婉拒道:“多谢夫人,奴婢长居宫中侍奉二小姐,银钱之物也用不着了。” 云夫人未置可否,道了一句,“回头便拟了契约送到宫中,既已言明归你,便无人可贪占。” 如此,便算是承诺了。 冬瓜只得跪地谢恩。 众人一同在会宁殿用午膳,花颜也首次与昔日的主子们同席,老太太亲自将她唤至近前落座,与她亲热的说了几句话,言辞间不自觉的敬重,令花颜心生些许陌生之感。 用过午膳,老太太拉着纯妃絮絮叨叨地说话,花颜得空将几份名册呈给云夫人,云夫人瞧过后交给魏妈妈,道:“你安置应对的妥帖,这些名单上的人不出月余便能查清。如今后宫中嫔妃不多,圣上虽在守孝,也要劳烦姝儿看顾婉姐儿,玉蝉等闲不可离身。” 花颜乍然听到“姝儿”这样亲昵的称呼,恍惚之余,心中满满涨涨,郑重福身应诺。 第235章 突如其来的晋位 夕阳底垂,金黄的琉璃瓦染上一抹血色,众嫔妃踏着暮色齐聚会宁殿。 梦竹带着宫人们接待侍奉,进茶水点心。 依着众人喜好,上的茶点也各有不同,只这份仔细便引得郭修仪侧目。 皇后带着桂嬷嬷与杏雨姗姗来迟,纯妃带众人去殿门处相迎,进入殿内后再次行礼,请皇后上坐。 过不多时,姜太后与周太后似乎约好了似的,前后脚都遣人送了礼来,姜太后送的不甚出奇,是一副镶红宝的头面,周太后送的却出人意料,是一套佛经。 只听荣秀姑姑道:“此套经书在佛堂供奉多年,太后娘娘今日赐予纯妃娘娘,娘娘闲时可精研经义,为后宫表率,亦祈愿佛力加被,护佑宫闱宁和。” 纯妃起身行礼谢赏,皇后携郭修仪等人亦起身福了福。 紧接着郭修仪等人献上生辰贺礼,大多是金石首饰一类,宋婕妤呈上的却令人瞠目结舌,花颜瞧了也忍不住轻笑。 宋婕妤身边的宫人奉上的竟是一条长鞭,鞭柄处镶嵌诸多宝石,长鞭华丽,实用性不强,装饰之用居多。 “这条长鞭是臣妾兄长从西北战场内缴获的匈奴王族之物,托人送到宫里,臣妾瞧着不甚实用,胜在美观,特献给纯妃娘娘赏玩。” 梦竹默默腹诽,几个月下来这是听宋婕妤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 纯妃收到过无数礼物,长鞭之类的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不禁上手端详许久,才交予身后的梅姑姑。 沈美人望向坐在最末的花颜,好奇问道:“孟选侍与纯妃娘娘主仆一场,不知准备了何贺礼?” 此言一出,皇后亦看向花颜,心中若有所思。 花颜微微颔首,身后的夏儿捧着一卷轴上前,蕊珠上前正准备帮夏儿一同展开,忽听小元子高声唱道:“皇上驾临会宁殿。” 皇后扶着桂嬷嬷的手离座而出,率先向皇上施礼,纯妃等人待皇后施礼完毕,亦向帝后二人跪地行礼。 皇上甫一进内,视线即刻落在夏儿手中的卷轴之上,落坐后抬手示意众嫔妃起身,“这幅卷轴所绘何物,打开让朕瞧瞧。” 沈美人娇声解释了两句,皇上将目光转向花颜所在之处。 夏儿忽地有些紧张,幸得蕊珠在旁相助,郭修仪素好书画,按捺不住上前仔细端详。 画卷徐徐铺展于众人眼前,自左向右缓缓展开,依次呈现市井百态,庭院深深,高山流水,宫苑重重。 竟是四幅联结,暗合春夏秋冬四季之景。 纯妃只知花颜除了精于绣工之外,对于书画一道也颇具天赋,倒是没想到她会亲手绘制一幅四季图送与自己,也不知这么一幅长图是何时绘制。 从临安市井至府邸内重重院落,从紧闭的门扉到绵延的船只,视线也顺水而下直至看到京城灵犀山庄雪色及一抹翠色,正是一丛绿菊傲雪凌霜,独斗风雪。 他人所见为四季,纯妃所观,则是小半载岁月。 郭修仪赞道:“丹青妙笔,孟选侍所绘之景,着实令人沉醉其中。” 夏儿和蕊珠呈到御座前,皇上抬眸一寸寸看去,联想到花颜的出身,不禁倍感诧异。这幅画分明是将临安与京城囊括于丈许长的画幅之中,右上角的私印,是“孟姝”二字。 皇后忽道:“闻得鸿胪寺周大人近日周旋于匈奴王庭之间,屡次为陛下立下大功,孟选侍身为周大人的外甥女,选侍的位分倒委屈了她。” 这话突兀,在座之人闻之皆无心赏画。 花颜心头一沉,眼神凝重,习惯性的暗自琢磨皇后的意图,纯妃却几乎未曾深思,径直顺着皇后所言,言道: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周大人官居正六品,且又立下赫赫功勋,皇上何不趁此擢升孟选侍的位分。” 满室寂然。 曲才人与吴御女的目光在皇后、纯妃与花颜三人间游走,郭修仪低头饮茶,宋婕妤神游天外,沈美人的面上只余艳羡。 在皇上开口前,皇后又潺潺道:“虽说还未侍寝,但选侍的位分低微,借着娘家人的功劳晋位分倒也算不得逾矩。” 景明僵立于皇上身后,拂尘无风而动,暗暗思忖皇后这是下的哪步棋啊,若是妄图挑拨纯妃与孟选侍的主仆关系,那多半白费心思,纯妃显然并无愠色。 皇上专心盯着画中那簇绿菊,似乎没听到皇后和纯妃的话,过了半晌,品评道: “独抱贞姿立冷霜,孟选侍笔下的这丛绿菊神韵天成,似有几分林先生的影子。” 纯妃解惑:“皇上慧眼,孟选侍昔日在临安时曾得林先生点拨。” 皇上抚掌在桌案上轻敲数下,一双潭水般幽深的眸子看向花颜,“孟选侍,侍上以敬,才情卓异,德容并茂,实堪褒奖,借着纯妃生辰大喜之日,晋为才人。” 第236章 蕊珠气急了 皇上一言九鼎,也未按常例,越过御女、宝林,直接晋花颜为正六品才人,超乎众人意料。 众嫔妃神色各异,郭修仪飞快的瞥了皇后一眼,手持帕子轻遮嘴角,似在掩盖嘲讽之意; 宋婕妤不动如山,专心品茗,她鲜少踏足纯妃处,因此还是首次目睹乳茶,早在众人赏画之际,她便端起琉璃杯轻抿一口,此刻那满满一杯已然见底; 沈美人、曲才人以及吴御女皆流露出艳羡之色,不过曲才人眼眸轻转,添了一丝幽怨落在纯妃身上; 至于皇后,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露出笑颜,道了一句恭喜纯妃。 纯妃则是眸中生辉,笑意盈满双颊,本就姣好的容貌更显温婉可人,衬的宝座上的皇后都黯淡了一分。 她切实的反应是那样真实和鲜活,引得皇上频频侧目,嘴角亦浮现出一抹微笑。 唯有花颜心中无端生出莫名之感,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跪在地上谢恩。 郭修仪言道:“纯妃与孟才人情同姐妹,这份情谊真真叫臣妾羡慕。” 沈美人干巴巴的附和道喜,清甜的乳茶也尝出了苦涩的味道。 生辰宴并无歌舞丝竹助兴,好在有美食珍馐添加许多滋味。 梅姑姑带着尚食局的宫人鱼贯而入,吉祥等宫女随着蕊珠一同布膳,除了皇后座位前的菜色全部是尚食局所做,其余嫔妃面前皆摆着几道添了辣茄的新菜,不过也只有宋婕妤与纯妃大快朵颐,其余人皆食不知味。 席间无波无澜,花颜随众人举杯遥祝纯妃生辰安乐,此外再未抬头看向上首。 平日里沈美人的话最多,此刻也如锯了嘴的葫芦,只是眼神时不时的在纯妃和花颜两个方向流转,暗自腹诽纯妃是不是缺个心眼儿...... 酉时,皇上率先离席,生辰宴渐近尾声。 皇后目视随侍的几名宫人,随口问道:“这几个瞧着眼生,可是在闵尚仪跟前学过规矩的?” 纯妃点头,“入宫的日子还短,暂拨了几个过来伺候。” 郭修仪的目光在吉祥的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道:“臣妾的叠琼阁还有两个缺儿,待这一批宫人学尽了规矩,臣妾可要厚颜问娘娘讨人了。” “届时尽可着你挑,现下若有瞧得上眼的,先带回去用着也无妨。” 郭修仪轻笑道:“瞧娘娘说的,臣妾哪儿就如此急了,不过是抢先说笑一句罢了。” 皇后望向曲才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关切道:“曲才人面色多有憔悴。” 曲才人原本正出神,闻言起身,糯糯回道:“昨儿夜里一时受了凉,并无大碍,臣妾失仪,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纯妃现下协理六宫,理应多加照拂,如今到了秋末,天寒日短,各宫的炭火薪食亦须及时发放,莫让各宫的姐妹受了寒。” 纯妃起身称是。 皇后又略说了几句话,当先起身离席,郭修仪宋婕妤等人随后纷纷起身告辞,曲才人落在后面,面带歉意。 纯妃安抚的牵起她的手,蹙眉道:“手指怎如此冰凉,你若身子不适,只需遣人过来告知一声便是,何苦还要撑着病躯过来?梅姑姑,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去铅英阁为曲才人请脉。” 曲才人轻启朱唇,水盈盈的看向纯妃,“娘娘平素对臣妾关爱有加,臣妾本无大碍,生辰之喜定是要来贺一贺的,不敢劳动梅姑姑,夜寒露重的也不好让太医走一趟,臣妾明日再遣人去请。” 花颜见曲才人一副孱弱的样子,唤夏儿上前。 纯妃吩咐:“蕊珠和夏儿护送曲才人回宫,路上仔细照应着,明月去太医院请太医。” 曲才人面露感激之色,在蕊珠搀扶下出了会宁殿。 转瞬间殿内只余纯妃与花颜,花颜动了动唇,正欲开口,便撞进纯妃那双清澈如水眼眸里。一时间花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纯妃伸出手掌,花颜笑了笑,迎上前,两人相携往后殿走去。 得以晋封虽是意料之外,但纯妃当真是毫无芥蒂,花颜知纯妃心思,也无需多言。 ...... “娘娘不知,曲才人出了会宁殿,哪儿还有病弱的样子,一路上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都有探询之意,真当奴婢瞧不出来呢,也不知她何时起了这般心思,竟也敢与咱们的花颜相提并论。” 蕊珠气急了,回到寝殿一通抱怨。 “她莫不是以为有位在翰林院和大少爷做了同僚的父亲,便可赖上娘娘了不成?这些日子,总有三五回专挑着皇上在的时候过来,当真是一点文人之女的风骨都没有。” 第237章 不知所谓 蕊珠兀自说个没完,浑然未觉梅姑姑已抬脚迈入寝殿,梦竹见了忍不住扶额,为蕊珠默哀,不过她不仅没有出言提醒,还暗戳戳将一物放在了梅姑姑手掌。 梅姑姑面色微沉,正欲开口斥责,手中忽地一沉,多了一柄戒尺。 花颜瞧了个正着,不禁莞尔。 梅姑姑上前两步,左手捏住蕊珠的耳朵,右手持戒尺轻轻在其臀部抽了一记,口中念道:“没规矩,往日小姐在府里纵容你,你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入得宫来,你这妮子竟还不知收敛,贵人岂是你能妄言的?” 纯妃原本正在赏画,摆手拦道:“梅姑姑,让蕊珠说。” 蕊珠刚才说了个痛快,此刻缩着脖子捂着耳朵直喊痛,嘟囔道: “梅姑姑,奴婢真没说错,适才在路上,曲才人询问花颜的身世,又说她不仅生的好看,心思也用的好,这次小宴上便只凭着一幅画就入了皇上的眼。” 梅姑姑急问:“那你又是如何回应的?” “奴婢说,人情往来,礼送的用不用心,端看送礼之人有没有上心了。” “你这个伶牙俐齿的促狭鬼。” 纯妃笑骂。 曲才人送来的生辰礼是一枚金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虽也算贵重,却未免太过寻常,就也显出几分敷衍之意。况且,类似的金玉首饰,纯妃往日里送给曲才人的没有十件也总有五六件了。 “一路送到了铅英阁,奴婢告退时,曲才人又拉着奴婢,佯作一副关切的样子,说‘纯妃娘娘良善,这话原不是我这做妹妹的能说的,但娘娘如今正蒙圣宠,如此抬举孟才人,倒徒惹外人非议......’” 蕊珠灵动,将曲才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话还未学尽,纯妃已然面如冷霜,“当真不识好歹,往日她来会宁殿,本宫念着两府的情分,对她多有忍让,不想她竟如此......不知所谓。” 梅姑姑扯住蕊珠的胳膊,不叫她再继续,温声劝慰:“不值当娘娘生气,往后疏远着些便是,只当寻常嫔妃处着。” 花颜斟了一杯热茶递到纯妃跟前,言道:“曲才人素来敏感,又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这话她以前或会闷在心里,这次忍不住出口,恐怕是因着皇上明年加考恩科,曲大人也因此受皇上看重的缘故。” 曲才人的父亲原是翰林院侍讲,如今兼任国子监司业,纯妃这才想到还有这一层,鄙夷道:“且说曲家几代清贵,曲大人未必作何想,倒是她先沉不住气了。” 冬瓜端着一碗鸡汤馄饨进殿,察觉纯妃神色有异,赶忙看向花颜。 花颜微微点头,冬瓜才轻声道:“娘娘在宴上用的不多,奴婢用鸡汤熬煮了几枚馄饨,不妨用一些罢。” 汤色澄澈,小馄饨白中透粉,甚是喜人。 梦竹蕊珠尚未用晚食,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啊,还是冬瓜最贴心。” 纯妃喜食辣,盘中另放着一小碟辣油,是用芝麻油混着辣茄熬制的。 冬瓜笑着道:“给你们也都留着呢,不止有馄饨,还有炙羊肉,乳酿鱼,葱醋鸡,杂辣羹,韭花茄儿,梅子姜。” 冬瓜报了一串儿食单,引得梦竹蕊珠直流口水。 纯妃听了也食指大动,倒真有了些胃口,遂不再理睬曲才人之事,就着汤匙用了几口汤,梦竹奉上清茶。 几人热热闹闹的挤在寝殿里,就像以前一样,梅姑姑罚蕊珠不准吃晚食,还令她去后殿跪着思过,蕊珠苦着脸讨饶,纯妃还未及开口劝,梅姑姑便拎着她走了。 福宁殿的内侍前来传话,说皇上过会儿就来。 花颜和梦竹服侍纯妃梳洗时,明月轻巧的进殿,太医院内有三位值守的太医,不过听说是曲才人病了,都不甚主动,最后还是将简止推了去。 纯妃点点头,让明月先下去用饭,梳洗完,纯妃又取出花颜送的四季图看了半晌,面带追忆,对着花颜叹道:“以往每逢生辰,都是你们三个伴我促膝夜话,花颜你可还记得上次咱们在浴房......” 花颜正收整妆奁,闻言促狭道:“不如奴婢遣了小元子去福宁殿,就说您累着了,让皇上今夜去别处歇着。” 梦竹:“......” 纯妃哑然失笑,拧了花颜一把,顺着话玩笑道:“那莫不如让皇上去铅英阁,曲才人的病保准好的快,也用不着辛苦简太医走一遭了。” 刚走到寝殿门外的皇上,......朕刚送了重礼,又晋了孟选侍的位分,一个两个都想把朕往外推? 景明也呆住,眼观鼻鼻观心,即刻作入定状。 可把小元子骇死了,怎奈皇上明令不让禀报,他唯恐主子再出“冒犯”之言,只得壮着胆子轻咳了一声,皇上转头冷然瞧他,小元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罪。 梦竹闻声向外望去,骇的一张脸惨白,寝殿内的纯妃与花颜对视一眼,暗呼糟了糟了。 只听一道声音:“婉儿前半晌才收了朕的礼,岂知还未入夜就翻脸,朕莫不如摆驾铅英阁,也好遂了婉儿的心意。” 言罢,佯装转身欲走,纯妃顾不得见礼,“唔”的一声就上前牵住了皇上的双手。 花颜瞧着皇上并未动怒,心底放松的同时又暗自自醒,当先跪在地上请罪,“娘娘适才忆及往昔,是臣妾一时忘形失言,求皇上恕罪。” 去路被纯妃所阻,皇上嘴角微扬,就势牵住纯妃的指尖,见花颜跪在地上,笼在一片烛影中,身形单薄,却又显得楚楚动人,旋即温言道:“朕不过是戏言,孟才人无需请罪。” 花颜轻舒了口气,寻了个由头逃也似的溜出了寝殿。 ...... 刚走到偏殿,花颜就见冬瓜正执一盏宫灯在等她,“绿柳她们可走了?” 冬瓜上前挽住花颜的胳膊,“梅姑姑只留了在膳房帮差的豆儿和桂秋,其余的六人包括绿柳都先遣回掖庭了。” 花颜“嗯”了一声,与冬瓜并肩进入偏殿,夏儿和冬儿正在殿外候着,待花颜走近,双双跪在地上贺喜:“奴婢给主子道喜。” 冬瓜从袖中摸出两个荷包儿赏她们,花颜吩咐:“我与冬瓜说说话,你们且先去忙罢。” 过了会儿,明月悄然进了寝殿,“适才席面上,冬儿果真与郭修仪身边的宫女搭上了话,我在一旁听着倒也没瞧出什么异常。” 冬瓜问:“两人说了些什么?” 明月挠挠头,憋了许久才道:“叽里咕噜,嘀嘀咕咕的,听着好像是地方上的方言土语,我没听懂......” 冬瓜愕然,“你也忒笨,岂不是白白盯梢了。” “瞧着像是寒暄,总之两人大概都来自晋州同一个地方。”明月无奈,她真听不懂。 花颜安抚道:“确认这一点就够了。” 第238章 溪山凝秀 次日一早,闵尚仪亲自带着一队宫人前往会宁殿,将才人位分的一应份例带了来。 秋冬宫装各两套,珠玉首饰一匣,云缎、衣素缎、彭缎各一匹,宫绸、潞绸各一匹,纱、绫、纺丝各一匹。除了衣料布匹,另有各色瓷盘八件,漆茶盘一件,各色瓷碗十件,各色瓷碟四件,各色瓷盅六件,镀银铁云包角桌一张,羊角手把灯一个,这是每年才人位分应属的份例,节礼赏赐不包含在内。 皇上另外赏赐了文房四宝一套,并有一套二十四色作画用的颜料,显然是因为那幅四季图的缘故。 “这些衣料孟才人可做衣衫,或亦可送至尚服局崔宫人处,崔宫人绣工精湛,就连太后娘娘都称赞过的。” 闵尚仪指着前面的赏赐说完,又道:“前些日子南阳府进贡了几块上好的独山玉,皇上已命少府监匠人为才人制章,想必过些日子便能送来。” 花颜想到四季图中的印章,面上罕见的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而后行礼谢过,嘱咐夏儿造册收到偏殿库房。 花颜非大家小姐,又不是文人雅士,自然没有印章,作画落款时便顺手让冬瓜从膳房拿了几根萝卜...... 收下份例和赏赐后,花颜换了一身浅青色宫装,同身着鹅黄的纯妃一道去往仁明殿请安,两人容色各有千秋,远远望去正如芙蓉秋菊,沐浴在暖阳阳的晨光中,令人赏心悦目。 曲才人告病没来,花颜上前跪在地上谢恩,皇后并未为难,照例嘉勉了几句,许是精神不济,约莫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人散了。 转眼距纯妃生辰那日就过去了五六天,花颜自选侍擢升才人后,后宫之人张望之余,却也无不怀有庆幸之意,只因皇上尚在孝期内,百日内不会宠幸嫔妃。 一日午正,永平郡主与林先生来会宁殿,纯妃多日未见林先生,见林先生不苟言笑之态,心中惴惴略带紧张。 永平郡主与林先生是自幼的交情,此时点着林先生,笑曰:“巧音素日里未免过于严肃,娘娘想必是想起了你罚她抄书的经历,瞧着面皮都紧了些。” 巧音乃林先生闺名。 林巧音嘴角不禁浮起笑意,回忆道:“娘娘幼时读书勤勉上进,于琴艺上亦颇有造诣,却唯独字迹拙略,温婉中失了遒劲,灵动起来又毫无气势,实在不堪,云夫人督促的紧,倒的确没少罚她。” 纯妃面露惭色,但想到幼时与姐姐妹妹们一同读书时的场景,又生出诸多怀念。 “自上次诗会后,也有许久没看过娘娘写的字了,今日正可考较一番。” 林巧音兴起,饮罢一盏碧潭飘雪,起身走向书案。她穿着一身青灰色袍服,行动间一派古朴厚重的气息扑来。 今日入宫乃是特意来与纯妃作别,不日将要离京前往真定府境内的青虚观潜修。 听到先生这话,纯妃不由挺直脊背,幼时之恐惧多年后重新袭来,依言起身行至书案前取下两本册子,其一正是周太后所赐的妙法莲华经,另一本则是她近两日临摹抄录之作。 林巧音信手翻阅,粗略看了几眼,便赞道:“这手字写的极好,硬朗拙朴,起笔仿若钝斧开山,带着一股沉稳决然之势。” 永平郡主难耐好奇,趋近细观,半晌纳闷道:“这字怎如此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林巧音继续翻了几页,也生熟悉之感,对永平郡主道:“伯母房间内有一幅兰草图,其上的题字与这字迹仿佛。” “我道为何如此熟悉,这是云老尚书独女云玥所书。云玥之才名当初冠绝京城,那幅兰草图是云老夫人多年前所赠。” 永平郡主好一顿感慨,突然又道:“慧极必伤,直叫人遗憾,云玥如是,庆国公府的知潼也如是。” 花颜听了半晌,见永平郡主提到庆知潼,正想借此套问几句话,不曾想福宁殿内侍过来传话,皇上宣召花颜。 花颜得了消息有些错愕,纯妃抬首,道:“冬瓜煮了漉梨浆,现下正好得用,花颜去时给皇上带些罢。” 永平郡主凝视纯妃,见她犹自与林先生探讨书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慨叹:“娘娘这性子与我那弟妹倒是如出一辙。” 怀安侯府大小姐唐玉儿嫁入睿亲王府,王妃往他们这一房送了不少人,唐玉儿倒也真生受着,幸而三公子一气儿给打发了。 轮到纯妃这里,比唐玉儿更甚,连身边的选侍都似真心扶持...... 花颜向纯妃与永平郡主等人告罪,带着夏儿前往福宁殿。 福宁殿内,皇上饶有趣味的瞧着御案上的几枚印章,形制各不相同,其中一枚椭圆形印章,孟姝二字正是皇上亲笔所书。 花颜还是第一次单独面见皇上,说不紧张是假的,进殿后谨遵规矩跪地请安,甫一抬眸,望着皇上伸出的手掌略作迟疑,只得伸手任由皇上扶起。 手掌相接,触之如电,花颜顿觉无所适从,皇上连番举动也令花颜有些疑惑,心中亦起了一丝不安。 “孟才人当日在广慈寺后山,将身后的主子遮的风雨不透,言行间又进退有度,令人见之难忘。” 花颜:“......臣妾当日不知是皇上,多有冒犯,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直言:“重阳那日,才人当真不知朕的身份?” 那日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皆在静尘院附近徘徊,卫英扮作晋王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脱身,彼时皇上还是晋王,他冷眼旁观,只有唐府的人安守在观音殿外,却不曾想最后还是在后山僻静之地撞见了。 一主二仆,悠然自得的在山间游玩,巧笑嫣然,引得他侧目驻足。皇上第一次见到花颜,其眉眼清朗,神采奕奕,令他眼前一亮。 花颜一时语塞,好在皇上并未继续追问,将几枚印章展给她过目,花颜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接过。 独山玉又称作南阳玉,自来便享有“四大美玉”之称,花颜曾在山水志中读到过相关篇幅记载,知晓独山玉颜色繁杂,质地坚韧致密。此刻她手中握着的一枚闲章便有青绿黄三色,匠人依据色彩分布巧妙构思,雕有一丛含苞待放的兰草。 再看闲章上所刻字句:溪山凝秀。 四字以行书镌刻,笔法遒劲有力,又兼具灵动飘逸之韵,花颜观赏之余听皇上戏谑道:“此章比之萝卜章如何?” 第239章 你们猜怎么着 面对皇上“刻薄”之言,花颜缓声道:“自是不及玉石永存,不过萝卜刻完章也落了臣妾的口腹,倒也不算浪费。” 皇上展颜。 花颜施礼谢过皇上赏赐,将夏儿唤至跟前,从其手中接过食盒。 “膳房熬煮了漉梨浆,纯妃娘娘特意吩咐臣妾给皇上带了来,娘娘一片心意,皇上可要多用些。” “纯妃一向周到妥帖,可往太后那边也送了?” 皇上嗜甜,嗜辣,依着太医的吩咐不好多用,但每每在会宁殿犯戒,冬瓜简直把他的口味稳稳拿捏住了。 花颜回道:“纯妃娘娘一早便派人送去慈宁宫和寿康宫了。” ......纯妃进阶端水大师分界线...... 赶在十月中旬之前,纯妃在花颜协助下忙于为各宫发放份例。 天气日冷,毛皮、柴炭、蜡烛得趁这时候发下去,此外,还有胭脂、妆粉、眉黛、花钿、首饰、香料等十数种,依位分各异,绝不可僭越。 以柴炭为例,两宫太后及皇后、纯妃,每日发放红萝炭,依次为一百二十斤,一百斤,三十斤。红箩炭是由涿州、通州、蓟州、易州及顺天府所属的宛平、大兴等县用硬木烧制而成,撞击有金石之声,不仅火力旺盛、耐燃,且无烟,因此一直为高位嫔妃独享。 妃以下,九嫔、婕妤等位分用的是银霜炭,每日二十斤,美人以下,分到的则是最普通的黑炭,且也只有十斤,每日仅能维持最基本的取暖。 这还是在没有克扣的情况下。 银钱开道,花颜这些日子也与尚仪局、尚宫局的各位女官熟识,因此听到了不少前朝旧事。 敏妃协理六宫时对宫嫔多有苛待,以至于就连正五品的美人,都需娘家人私下托宫女内监送银子贴补,更有传出家世差些的嫔妃,私下遣人送绣品或首饰出宫典当赚取银两之事。 冬瓜听说后对花颜道,“怪不得嫔妃们都一门心思往皇上跟前凑,若是不得宠,在后宫中过的日子还不如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过的好。” 蕊珠小声咬耳朵,“沈美人家中富贵,又几时受过委屈,听说月环从司计司取了份例回铅英阁时,沈美人一气之下将黑炭全扬了出去。” 冬瓜撇嘴:“眼下还不到用炭的时候,等天气再冷些,她不用黑炭用什么?” 花颜笑了笑,了然道:“皇后派了杏雨过去安抚,蒋家与沈家同气连枝,自会照拂一二,也好拉拢人心。” 书房内,纯妃捧着账本叹道:“先前帮母亲理账还不觉得,如今看了后宫的账目,方知每日支出项目繁多,不说每季,只冬季每日膳食柴炭支出便有近千两之多。” 梅姑姑说道:“这还不到大选之日,若宫里补充了新人,届时开支更甚。” 纯妃合上账本,轻声叹气,“妃位年例才三百两,不受宠的嫔妃变卖首饰,如此看便也不奇怪了。” 花颜带着绿柳进入书房,听到纯妃此语,笑着说道:“娘娘原先在府里的月例丰厚,又有老太太和大少爷时时想着法子贴补,因此才生出落差之感。须知寻常积善之家,忙碌一年或许都存不到十两银子。” 绿柳入宫后正式拜见纯妃,跪在地上见礼,梅姑姑亲自上前将她扶起来,温言道:“来了就好。” 前两个月入宫的宫女如今大多都已分配到各宫,春桃也入了叠琼阁伺候,采莲去了尚服局,在司衣司做事,其余三人也各有去处。 绿柳与另两名宫女被分到了会宁殿,纯妃当即将绿柳指给了花颜,如今花颜身边便是夏儿与绿柳贴身伺候,至于冬儿,暂被花颜拘在了偏殿做洒扫。 纯妃感叹绿柳对花颜的一片真意,将她召到跟前温言说了几句话,又从绿柳口中问了些浣云婚期之类的琐事,让梦竹记下别忘了届时送上贺礼。 周柏对外称有婚约在身,也确实与浣云订下婚事,便是在明年三月。 “适才奴婢去了曲才人处,正好遇到了简止,他说了几则府里的消息。老太太在侯府过了寿辰后便启程回了临安,大少爷向翰林院批了假一路护送,娘娘安心。” 纯妃点点头,望着延伸到窗外的枯枝出神,“北地秋来萧瑟,气候干燥,不如临安养人。” “素问嫁给了龚掌柜家的公子,龚掌柜听闻老太太回临安,也派了她们小两口跟着回去了,想必老太太心里也欢喜。” “素问是个妥帖人,有她照顾着的确令人安心。” 梦竹应和道:“娘娘莫要忘记还有广白,她嫁人后就随着回了临安的永安药铺打理,如此也算是与老太太团聚了。不过依着日子推算,大少奶奶的产期将近,老太太倒不如等年后再回呢。” “想必是因着两位姑奶奶的缘故。”花颜坐在绣墩上,随手拿起一旁的针线篓子,绿柳熟悉的上前与她一道分理丝线。 纯妃闷声道:“老太太心软,回去后怕是会有诸多烦扰,幸而大哥哥一同前去,多少也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 此乃纯妃家事,花颜不便多言,但想来有云夫人在,两位姑奶奶也不敢肆意妄为。 蕊珠进来添茶,对众人八卦道:“适才传出来一事,着实叫人惊奇。 这批入宫的宫女中有一人善驯兽,名唤阿奴,她被分派到郭修仪宫里伺候,恰逢太后宫中饲养的那只鹦哥近日不思饮食,郭修仪前往慈宁宫请安时,阿奴稍加逗弄,你们猜怎么着?” 第240章 京城飞雪 瞧着蕊珠卖关子,绿柳细声细气的道:“让那鹦哥开口说话了?” “那鹦哥本就会说几句吉祥话,听慈宁宫的宫人说是林邑的使臣进贡的。”梦竹解释了一句,看向蕊珠。 蕊珠见吸引了众人注意,清了清嗓子道:“阿奴逗弄了一番,鹦哥便吃了些谷物,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因这鹦哥颇为娇气而忧心,故而将阿奴留在了慈宁宫。皇上闻知此事,也亲去慈宁宫探望了一回,现下随郭修仪回叠琼阁了。” 梅姑姑道:“鹦哥是皇上被封为晋王时,先皇赏赐给太后的,太后着人加以训练,说起来也巧,那鹦哥开口说话,喊的是晋王二字,太后也因此对这鹦哥甚是喜爱。” “这位叫阿奴的宫女,除了懂一些驯兽之术,从司簿递上来的文书上来看并无其他问题。”花颜暗自琢磨了一会,开口道。 “在掖庭受训时,奴婢倒与阿奴说过几句话,她的身世倒令人唏嘘。” 众人听绿柳缓缓道来,阿奴本出身京郊一寻常百姓家,她家祖上曾在长春园做过驯兽师,到了她祖父这一代则已家道中落,只能在马肆上以相马为生,阿奴的父亲钟爱狸奴,在一家员外郎府上谋了一份差事。 员外郎的一房小妾聘了三只狸奴,阿奴父亲接手照看后,也不知怎么走丢了两只,另一只也得病死了,阿奴一家也因此触怒了员外郎,父亲被毒打了一顿,回家不到半月就离世了,家中只剩母亲与阿奴和两个妹妹,她无奈之下便到牙行自卖自身,又恰逢宫里要进一批宫人,牙行就将她编到选拔的队伍,因此入了宫。 这本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想到月末时,皇后命人从临清当地聘来两只狮猫,献给了姜太后,狮猫通体雪白,长毛异瞳,神骏异常。 花颜随纯妃前往慈宁宫请安时见过一回,那两只狸奴被阿奴伺养的极好。 姜太后心喜,与纯妃说起这狸奴的好来,纯妃乍然见到,也生起了兴致,上前揉搓抚弄了一番,其中一只顺势跃入纯妃怀中,袒露雪白的肚皮,哼哼唧唧的极为欢快。 姜太后身边的姑姑抱着另一只名为“舞仓”的狸奴,奇道:“翻雪性子不如舞仓温顺,倒是皇上每每来慈宁宫,翻雪才会如此赖着亲昵。” 郭修仪听得此言,不禁望向纯妃怀中的翻雪。 沈美人趋前道:“纯妃娘娘前些日子忙碌,甚少来慈宁宫,臣妾几人来过多次,翻雪从未如此,想必是纯妃娘娘和翻雪有缘。” “有缘,有缘。” 忽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众人环顾,郭修仪指着殿内一角轻笑,众人才知竟是金色鸟架上的鹦哥所发,沈美人拍手称赞,对姜太后道:“太后娘娘,鹦哥这几日会了不少话呢。” 姜太后微笑着说道:“是阿奴喂养得宜,难为皇后惦记着本宫,知道阿奴善驯狸奴后,又千里迢迢觅得翻雪和舞仓,如今本宫的慈宁宫倒热闹多了。” “就是这翻雪顽皮,常与舞仓争闹,今日你们正好都来了,若有想收下它的,尽可聘去,届时勿忘予哀家聘礼即可。” 姜太后言此,众人皆觉有趣,除皇后在仁明殿安胎没来,座中众人及慈宁宫宫女内侍等皆掩口而笑。 曲才人道:“现下瞧着,臣妾等也无需争了,翻雪似已赖上纯妃娘娘了呢。” 纯妃即刻摆出一副拒绝的模样,花颜伸手从她怀中将狸奴捉起来。纯妃直言:“臣妾的会宁殿里摆了诸多绿菊,怕是无福聘这狸奴儿了。” 沈美人方欲开口,闻郭修仪道:“臣妾在闺中时倒是曾养过一狸花,若纯妃娘娘无意,臣妾愿将翻雪聘去叠琼阁。” 自慈宁宫出来,朔风渐紧,云霭沉沉,梦竹和绿柳分别为纯妃和花颜披上青莲绒的灰鼠斗篷。 沈美人向纯妃行礼作别,叹道:“听说皇上也极喜欢翻雪,娘娘没收下倒是可惜了。” 纯妃携着花颜,瞥了沈美人一眼,“沈美人若喜欢,不妨也从宫外聘两只宠着,皇上届时也会多去铅英阁也说不定。” 沈美人微怔,纯妃未再睬她,牵着花颜往寿康宫方向走去。 “琼花欲舞,寒鸦栖枝,多日未去寿康宫,也该去拜谒了。” 花颜见纯妃将自己喻作寒鸦,笑答:“风挟霜气,天地欲白,臣妾近来感了风寒,这些日子怕是不得出门了,倒是可惜了即将到来的雪景。” ...... 冬至前两日,京城飞雪,连绵三日未歇,乾坤尽掩于皑皑。 琼花似刃,压塌屋舍无数,街巷堆雪丈余,百姓困于屋内。官道难行,车马皆阻,商旅滞停。更有老幼病弱,缺衣少食,哭声传于街巷,惨状处处,雪灾殃及京城及五六处州府。 皇上昼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冬至这日因大雪阻隔,也依旧身着冕服,亲率百官在奉天殿举行祭天仪式,下诏令户部统筹,大理寺与京兆尹全力救灾维护治安,并下令金吾卫率军清扫官道,以保粮车等通行。 临安侯府联合睿亲王府、怀安侯府与云府广设粥棚,赈济灾民,城中大小官员见状纷纷跟随效仿。 花颜染病,遣夏儿往仁明殿告假;姜太后也适时宣召纯妃,称元月前为灾民抄录佛经祈福,纯妃奏请皇帝每日前往寿康宫侍奉笔墨。 皇上在福宁殿内勤政,得知纯妃将名下几处陪嫁庄子包括灵犀山庄在内,皆设为灾民安置之所,心怀大慰。 仁明殿,皇后听闻花颜染病,似笑非笑的道:“孟才人这病生的如此凑巧,纯妃昨日起便歇在了寿康宫?” 夏儿恭敬施礼,回禀道:“回禀皇后娘娘,才人小主前两日感了风寒,继而起了高热,已用过一副药,过些日子想必便能痊愈。纯妃娘娘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元月前在寿康宫佛堂内侍奉笔墨。” 皇后轻抚向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眉间隐隐作痛,招手吩咐杏雨随夏儿回会宁殿探望。 花颜卧病在床,面容憔悴,绿柳跪坐在床前侍奉汤药。 杏雨施礼后正欲上前仔细查看,瞥见花颜面上竟生了几处红斑,心中一惊,顿生恐惧,忙掩着帕子将身后的含芳推到前面,让其留下几位药材,便远远的行礼告退匆匆离开。 第241章 染病 含芳也兀自心惊,暗骂了杏雨几句,丢下几样药材后福了福身随后走出寝殿,瞥见旁边的夏儿,她的面色闪过一丝不忍,向其使了个眼色。 夏儿本不准备理睬,怎奈含芳力气颇大,直接将她拽了出去。 绿柳正侍奉汤药,见人都已离开,便舀了一勺喂入自己口中。 “呕——” 绿柳强压下喉间的甜腻之感,轻声嗔道:“欸哟,我的天老爷!膳房里的糖霜不要银子?冬瓜这是往姜蜜水里放了多少!” 花颜瞧着夏儿被推搡出去的背影,对绿柳笑道:“冬瓜嗜甜,给她留着,一会你监督让她全喝下去!” 会宁殿外的宫道上,含芳欲言又止,念及一同出身庆国公府的份上,开口问道:“孟才人这病症如此骇人,莫不是染上了疠气?” 夏儿环顾四周,沉声道:“莫要胡乱揣测,太医昨日已来为主子诊过脉,乃风寒之症,并无大碍。” 含芳面上仍有疑虑,喃喃自语道:“若是仅为风寒,纯妃娘娘又何须避至寿康宫去?即便只是风寒,才人的容貌怕是也要毁了。” 随即又苦笑:“你我皆出自国公府,一仆不侍二主,咱们本就犯了忌讳,你跟在她身边又有何出头之日,不如趁此机会去求一求桂嬷嬷,将你调去仁明殿伺候,或是去和纯妃娘娘求个恩典,纯妃娘娘心善,准你回国公府也说不定。” 雪后初晴,入目一片纯白。 夏儿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冷淡,“纯妃娘娘与孟才人虽不看重我与春儿,却也从从未苛待过。你我以前虽是国公府的世仆出身,但国公府的恩情,父母亲长都已舍身还了,此后国公府与我不再相干。” 含芳不再多言,思及自身,仍觉得在仁明殿伺候再好不过,见夏儿油盐不进,便转身一声不响的往仁明殿去了。 夏儿伫立在雪地上,凝视着两侧高高的宫墙,眼神迷离,隐有水光闪烁。 她是怨恨国公府的,在官奴坊却也受于嬷嬷照拂,自从得知于嬷嬷回国公府后,以她的聪慧很快便猜到三小姐或会入宫,但她只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代过世的父母兄长,好好活着。 明月隐于墙后,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花颜半卧在床上也没闲着,借着日光绣一幅纹样,现下正在收尾。 明月与蕊珠和小年子厮混久了,沾染了一身八卦气,绘声绘色的诉完壁角后就乖巧的站在一边静候花颜示下,不过其眼角余光扫到桌几上的姜蜜水,嘴唇轻轻抿了抿。 绿柳笑嘻嘻的递给她,“冬瓜熬的,快且尝尝。” 明月喜滋滋的接过,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绿柳转身去外间倒茶,准备让她压一压甜腻,回身后惊道:“喝完了?......明月你的嗓子可还好?” 明月从腰间解下帕子轻拭唇角,赧然道:“冬瓜新制的饮子,怪好喝哩,有何不妥?” 绿柳捧着一盏清茶半晌无言,怪道冬瓜每回皆唤明月试菜,这位侠女原是个来者不拒又甘之如饴的。 见绿柳呆愣愣的,明月也不以为意,“奴婢瞧着夏儿平日里眼神清正,不似那等背主求荣之辈,今日倒也印证了这一点。” 绿柳亦道:“奴婢入宫时日虽不长,但这些日子与夏儿往来,也觉得她为人尚可。” 绿柳看到春儿就不由得想到以前的自己,见夏儿对身边的姐妹多有维护,因此对她也多有好感。 花颜搁下针线,幽幽道了一句:“须知本心之外,往往诸多无奈皆身不由己,姑且先留意着吧。” 绿柳和明月颔首应是,又问皇后娘娘送来的药材当如何处置,花颜接过端详一眼,“她们不会在这些药材上做手脚,先放着罢,估摸着再有一炷香的功夫,简止那倒霉催的就该来会宁殿了。” 明月诧异道:“为何笃定是简太医,先前来的不正是陆太医?” 花颜解释,简止入太医院前曾在晋州治疗过时疫,陆太医来看诊时花颜尚未用药,如今杏雨瞧见了她面上的异状,皇后恐怕不止不敢召她去仁明殿,反会派人来细查了。 这等病症,太医院的太医们怕是避之不及,简止初来乍到,差事八成落在他头上...... 明月退出寝殿,绿柳将花颜手中的针线拿走,推说做戏做全,让她安心歇着。 “便是要装病,为何非要“毁”了容色,若真被有心人传出疫病,那该如何是好?”皇后的人来这一趟令绿柳忧心,刚才强装镇定,现下寝殿内没有外人,便不吐不快了。 “若是寻常病症,皇后娘娘一道懿旨便将我这小小才人宣召去了,如今这样多好,年节前会宁殿再无外人来扰。” 未尽之言,也不必说与绿柳。 花颜这些年甚少有如此放松的神色,绿柳上前握着她的手险些泣泪。 ————仁明殿分界线———— 杏雨匆匆返回仁明殿,将花颜病容仔细叙完,皇后惊疑之余,听到花颜脸上遍布红斑,心中略微畅快了些,不过转头又命桂嬷嬷亲自去太医院寻太医辩症。 “本欲一箭双雕,唐青婉主仆这两个贱人倒是乖觉。” 皇后暗忖:莫非她们察觉本宫这一胎不妥?“何医正与孙太医近日与会宁殿之人可有接触?” 杏雨静默片刻,摇头答道:“不曾,会宁殿传来消息,先前为纯妃与孟才人请脉的乃是陆太医,陆太医出身南阳医道世家,与临安侯府素无瓜葛。” 皇后轻舒了一口气,但总觉得哪里出了差错,正要细细思索眉眼间又开始作痛,胸口仿若坠有巨石,直压得她难以喘息。 知雪奉上一盏安神香茗,皇后轻启朱唇,轻抿数口后,将茶盏置于一旁,缓缓侧身躺卧下去。 露薇见状,轻移身形,悄然上前。她素手轻抬,落在皇后头部,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劲道细细揉捏起来,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皇后。 “去瞧瞧郭修仪的人可有前往会宁殿探望。”皇后突然睁开双眼,向杏雨吩咐。 杏雨心领神会,轻声道:“是,待郭修仪从会宁殿出来,奴婢便差人将孟才人染了疠气的消息散出去。” 第242章 君子之风 简止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赶往会宁殿时,此时叠琼阁内。 郭修仪的贴身丫鬟书瑶收拾好被翻雪打翻的砚台,见主子心神不宁,劝道:“您贵为九嫔之一,何必自降身份去探望一个小小的才人?若要去,让奴婢或画锦代您走一趟便是。” 画锦也应和道:“左右也不过是看在纯妃娘娘的面上。老爷上次托人送来几盒阿胶,不如奴婢取一盒送去会宁殿?” 郭修仪道:“如此也好,你一向仔细,便替我走一趟罢。” 书瑶去库房取阿胶,郭修仪对画锦道:“事有蹊跷,纯妃昨日起入寿康宫侍奉,孟才人又恰好染了病,主仆二人怎么好似在特意避着什么?” “莫非近日宫中会有变故?”郭修仪暗自思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奴婢正好前去查探一番,若孟才人果真染病,那便应是巧合了。” 画锦从书瑶手中接过阿胶,从多宝阁中取下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出了叠琼阁。 春桃看到画锦离开,捧着茶水在殿外站定,轻声道:“书瑶姐姐,茶好了。” 会宁殿。 简止见到花颜脸上的红斑,也惊骇不已,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不过花颜倒也的确染了风寒,否则又如何骗过陆太医。 看着眼前一枚绿豆大小的的丸剂,简止啧啧称奇,小心的用指甲刮了一些粉末,随即放在舌尖品尝起来。 花颜微笑着道:“只得了三粒,早起用了一粒,这一粒你带回去,看看能否仿制出来。” 简止欣喜收下,宽解道:“贵人这病也不用装多久,皇后这一胎撑不到新岁那日,孙太医这段日子苍老不少,眼看着就要无计可施了。” “有劳简太医开个方子,让这风寒不至于好的过快,至于红斑,其症状与风疹相似,也劳你开一剂方子,如此一来,脉案也有案可稽。 稍后你从会宁殿离开,需即刻将脉案上呈给何医正。” 简止面色凝重,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他颔首应道:“微臣明白,若一旦从会宁殿传出疫病的消息,无论症状是否对得上,染病之人都会被送往掖庭单独封闭看守,如此一来假的怕也就变成真的了。” “不过稍有经验的大夫看过脉案,便知此症绝非时疫,贵人尽可安心。” “若传出去也有应对之法,左右这些日子纯妃娘娘也在寿康宫,波及不到娘娘。” 绿柳进来禀报,画锦依着郭修仪的吩咐过来探望,花颜嘴角微翘,“让她进来。” ...... 寿康宫。 周太后正在阅览林先生的字帖。 “听闻林氏有女,名唤巧音,指法神妙,挥弦即成雅韵,其曲中妙境引人入胜。未料到除了琴音,这手字也极有风骨。” 周太后口中连连赞叹,目光扫过纯妃的字时,微微皱眉,“纯妃这火候,差之远矣。” 纯妃面露羞惭之色,荣秀赶忙出言解围:“娘娘未免苛刻,纯妃娘娘的字亦非俗品,您忘了先前您还赞过呢。” 被荣秀揭穿,周太后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问道:“哀家倒是真忘了这一茬,六月初为先皇祈福时,哀家且问你,当日带入宫的法华经,当真是你一人抄录的么。” 一滴漆黑的墨汁泅湿纸面,纯妃脑海中“嗡”的一声,赶忙搁下笔,跪在地上请罪。 “臣妾知罪,当日的经书......的确并非出自臣妾一人之手。” 周太后闻言愉快的笑起来,带着几分自得的对荣秀道:“瞧,哀家赢了。” 荣秀急忙将纯妃搀扶起来,口中道:“纯妃娘娘莫惊,太后娘娘并无责难怪罪之意。”继而又有些哭笑不得,“奴婢眼拙,当真没瞧出来,也就是太后娘娘您慧眼如炬,仅一眼便洞察秋毫。” “第二卷是你身边的孟才人所书?” 纯妃面露窘态,颔首应是。 周太后虽早已猜到,,仍难掩惊愕之色,之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泛起一丝玩味。 “奇哉,妙哉,孟才人出身低微,又是如何习得这手好字?你们二人字迹仿佛,她的字胜在颇具灵韵,起笔收笔皆干脆利落。” 纯妃见周太后对花颜赞不绝口,面色稍霁,神情亦舒缓下来。 “孟才人与臣妾十岁相识,她本就通识文墨,又与臣妾一同在林先生座下受教,不仅字写的好,棋艺亦在臣妾之上。” 佛堂幽静,檀香袅袅,一片宁静祥和。 荣秀见惯了后宫纷争,此时不禁偷偷凝视纯妃,仿佛要透过纯妃的皮相,观察她所言是否出于真心,见她面庞柔和,眼神澄澈,荣秀心中一片柔软。 日光透过薄烟倾洒入室内,纯妃如空谷幽兰,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便自成一道风景。 周太后瞧了片刻,喟叹: “纯妃胸怀若海,有容人之心。昨日听皇帝说,你已将京郊几处庄子献出来暂时安置灾民,这便是常存慈悲之念,此种种品德乃君子之风。足见云氏将你教导的很好。” 已与云玥有几分肖似,这句话周太后没有宣之于口。念及此,周太后忽有所感,出声问道:“平日里是哪位太医为你请平安脉?” 未等纯妃回答,周太后就吩咐身后的荣秀,“去请何医正来寿康宫。” 纯妃转过身,腰间玉蝉随之起伏,几粒斑驳尘埃萦绕于玉蝉四周。 她面露忧色,关切地问道:“太后娘娘可是身子不适?不如歇息片刻吃盏茶,臣妾正好带了一壶姜蜜水,让臣妾扶您去前殿歇一歇罢。” 周太后嘴角微扬,任由纯妃将她搀扶起身,荣秀尚未走出佛堂,寿康宫一位宫人急匆匆赶来禀报。 “太后娘娘,闵尚仪遣人传话,纯妃娘娘所居会宁殿传出疫病......” 第243章 荣秀训斥 “休要浑说!孟才人只是染了风寒,昨日陆太医已开了方子。” 纯妃面色苍白如纸,也顾不得宫规礼仪了,厉色斥责完寿康宫的内侍后,便欲返回会宁殿。 梅姑姑见状,急忙上前拦住,在其耳畔劝慰:“娘娘,昨日来时花颜与您定好的,元月前暂且在太后娘娘这里抄经,现下您若回去,不管会宁殿有没有疫病,在太医定论前,您都不能来寿康宫了。” 纯妃眉头紧皱,待呼吸稍微平顺些,对梅姑姑急道:“姝儿还只是才人,无权无势,她本就病着,怎可让她一人面对风雨。” 周太后瞧着眼前这对主仆的眉眼交锋,沉声吩咐,“传哀家懿旨,命何医正带人速去会宁殿诊验,荣秀,你跟过去看看究竟是何状况。” 言罢,又指着梦竹等人,“将你们娘娘拦下,拘于殿内好生照顾着。” 梅姑姑满脸感激,跪下恳求道:“求太后娘娘准许奴婢回去,事关重大,荣秀姑姑是您身边的人,万万不可涉险。” “哀家在宫里待了数十年,倒还未曾经历过时疫,荣秀带着梅姑姑前去,若有人借机生事祸乱宫闱,即刻押入掖庭。” 周太后移步到纯妃面前,拉起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和言道:“眼下情况未明,作什么自乱阵脚,随哀家抄经去。” 梅姑姑向梦竹和蕊珠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与荣秀匆匆离开了寿康宫。 书房内,纯妃眼中满是焦灼,在房中来回踱步,周太后实在瞧不过,暗忖如今这副样子哪里还有云玥的半分影子,遂摇摇头留下一句“法华经七卷二十八品,元月前抄完,抄完便可回会宁殿了”,说完便入佛堂礼佛去了。 梦竹和蕊珠面面相觑,强拉着纯妃坐在书案前,一人研墨一人安抚,纯妃怔忪着,念着花颜昨日的一番话,鼻子一酸,两滴泪珠儿坠到了纸面上。 ...... 一个时辰前。 画锦等在一侧宫道上,远远的见简止提着药箱从会宁殿出来,待他走近,画锦施礼后上前搭话,因事涉嫔妃病案,简止并未多言。 画锦看简太医神色如常,一路沉思着返回了叠琼阁。 郭修仪听了画锦的分析后,奇道:“你说孟才人的面上起了红斑?” “正是,不过奴婢瞧着孟才人及身边婢女全无忧色,想必并无大碍。” 书瑶却失声惊叫,拉着画锦的袖子道:“诶呦,这...这这......画锦你可还记得去年桐县疫病,不正是有这一症状,恶寒,而后高热,周身起斑,最后便是神昏谵语,气喘不畅......” “不得胡言。” 画锦截断书瑶的话头,转身对郭修仪道:“小主,简太医经历过那场时疫,但奴婢特意在殿外等候,见其眉间并无异样,应的确是寻常风寒。” 郭修仪转圜着心思,抱着翻雪揉搓,想的入了神一时疏忽了手上的力度,翻雪“喵”的一声弓背惊起,在她手背上啄了一口,随后纵身一跃跳到地上跑开了。 画眉赶紧上前,见主子及时避了才安心,“翻雪还未养熟,小主往后切要当心些。” 郭修仪整了整衣裳,将书瑶唤至近前,抿唇吩咐道:“皇后娘娘一早已吩咐杏雨前去探望过,书瑶,你将刚才这番话透给曲才人身边的人,不过切莫......” ...... 荣秀与梅姑姑赶到会宁殿附近时,就见曲才人正掩着帕子在外站着。 梅姑姑面色沉了一瞬,上前施礼后正欲迈入宫门,曲才人见纯妃没来,心中不禁暗想:孟才人在纯妃心里的份量,也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深厚。 “梅姑姑,适才听到宫人们议论,道孟才人病情似乎有异,幸而纯妃娘娘昨日不在会宁殿。 我已遣人去仁明殿和福宁殿传话,也让芍药去了太医院找太医,莫不如等太医们下了定论再进去。” 荣秀站定,见曲才人一脸牵挂纯妃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陆太医昨日已为孟才人请过脉,曲才人莫非比太医更通医术?陛下近日夙兴夜寐忙于赈灾,皇后身怀龙嗣不宜惊扰,曲才人因未等定论便将此事闹的沸沸扬扬,究竟是何意?”荣秀高声训斥。 曲才人每听一句,脸色便苍白一分,荣秀是周太后身边的女官,她张口结舌,不敢反驳。 “荣秀姑姑,我...我也是心系纯妃娘娘安危,且茯苓探视后,孟才人容色有异,又起了高热,这些症状正对应了去年晋州那场时疫,故而......” “既是担心纯妃娘娘,为何没有先派人去寿康宫禀报给娘娘?” 茯苓上前为主子说话,“姑姑,小主正准备等太医诊视后,再亲往寿康宫。” “铅英阁之人便是如此守规矩的?此处岂有你说话的份。” 荣秀不再理会曲才人,远远的看到何医正带着两位太医正往这边赶,荣秀便偕同梅姑姑于门外恭候,与何医正行礼后,一行人径直迈入宫门。 曲才人心中一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阴暗的想着孟才人真得了疫病才好。 她谨遵父亲之命,有意依附讨好纯妃,却每每因花颜在侧,纯妃始终难以真心接纳于她。 花颜不过是婢女出身,但其衣饰及日常所用皆无比珍贵,甚至就连送到铅英阁的首饰都比不上花颜所用,凭什么?难道堂堂翰林大夫之女,竟还比不上一个婢女? 久而久之,曲才人每次来会宁殿小坐,纯妃与花颜对弈,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自己却被晾在一旁,反倒比花颜更似婢女,之后纯妃又有意扶持花颜晋位...... 才人。 是与她同样的位分。 曲才人心有不忿,更因此神伤。 她本想着将此事宣扬的严重一些,即便孟才人的病不打紧,少不得也会被送到掖庭看守,若孟才人真有个三长两短,纯妃在后宫中便也唯有与自己相互扶持...... 曲才人回过神来,问茯苓:“你刚才可曾瞧的仔细?” 茯苓点头,回道:“小主放心,孟才人面生红斑,即便不是疫病,若被皇上瞧见也算是不成事了。” 曲才人微微一笑,到底忌惮着可能是时疫,未敢踏入会宁殿。 第244章 分忧 偏殿内。 何医正此前已然看过简止和陆太医所录脉案,与花颜见过礼后,开始亲自切脉。 陆太医性子急躁,在外间等候时,愤然道:“无稽之谈,荒谬至极!老朽行医数十载,怎会将普通病症与时疫相混淆,这是哪个混账传出的话!” 梅姑姑甫一进殿便看到花颜面上几处红斑,骇得掉下泪来,心中既担忧的厉害,幸得简止悄悄提醒,心绪才稍作安定,趁人不察,狠狠剜了花颜一眼。 心知此间无事,梅姑姑伸手将绿柳召到跟前,吩咐她去寿康宫传话,也好让纯妃安心。 女子的容貌何其重要,荣秀也心下不忍,等何医正诊完脉,关切问道:“如何?还有这红斑可要紧?” 何医正轻抚胡须,神色放松,向夏儿讨要来近日会宁殿的食单,审视过后宽心道: “无妨,孟才人外感风寒,昨日晚膳又同时食了鱼虾与柿饼,故而才‘面浮红斑’,待过两三日,便可自行消退。” 花颜佯作尴尬之态,羞赧道:“一时贪嘴,竟惹出这般误会,让荣秀姑姑忧心了。” 荣秀笑着回道:“纯妃娘娘才是担心才人呢,既然无事,奴婢得紧着回寿康宫安抚,正好医正在此,太后娘娘有懿旨,命您去一趟寿康宫,等开了方子便随奴婢走一趟吧。” 何医正不敢耽搁,起身道:“孟才人并无大碍,陆太医与简太医所拟的方子皆是清热解表之法,依方服用即可。” 荣秀临离开前对梅姑姑嘱咐:“才人现下正病着,一个两个的来探病,扰了才人休息可不成,传出话去,这段时间才人在会宁殿休养,外人不得叨扰。” 梅姑姑赶忙点头,送一行人出会宁殿,桂嬷嬷与景明正好赶到殿外,二人听了始末,景明吐出一口浊气,一颗心重新放回到了腔子里,庆幸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方才得了消息奴婢都未敢告之陛下,方才出来的急,既无事奴婢这就回福宁殿听差去了。” 荣秀与景明道:“烦请景监正与闵尚仪传个话,宫人们的规矩也该好好规戒一番了。” 桂嬷嬷面皮一紧,不敢抬头。 曲才人面色讪讪,称要去寿康宫向纯妃请罪,荣秀似笑非笑的道:“曲才人真要请罪,也该是对孟才人请罪才是,纯妃娘娘在佛堂为太后抄经,这段时间就不要去打扰了。” 众人离去后,曲才人又羞又恼,藏在广袖下的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桂嬷嬷双眼微动,上前说道:“时疫之事不可轻视,方才皇后娘娘还赞了您,说曲才人以大局为重,对时疫再如何重视也不无为过,曲才人不如随我去仁明殿拜见皇后娘娘。” 曲才人听后,神色略微放松,与桂嬷嬷一道往仁明殿走去。 花颜住的这所偏殿真是好生热闹了一场,等众人尽数离开,花颜望着帷帐,一阵无语。 自从她擢升为才人,皇上每逢来会宁殿都免不了过来几次,皇后也偶有传召她去仁明殿听训,有几次差点便着了皇后的道..... 算着日子,皇后随时可能会小产,以防被牵连,花颜便与纯妃商议,让纯妃避到了寿康宫。 她自己也故意生了一场病,纯妃不在,花颜为了避免皇上来此,才特意用了浣云留给她的药。 如此一来,病症倒的确与时疫有些类似,花颜算到皇后或郭修仪可能会借此发难,若今日是皇后带头,一番部署下来或许能令其禁足仁明殿也说不定...... 却不想最后出头的竟是曲才人。 绿柳从寿康宫回来,见梅姑姑正闪着泪花教训花颜,“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事先也不与娘娘通气,若这斑祛不掉可如何是好。” 花颜拉着梅姑姑的胳膊笑着解释了几句,梅姑姑叹息一声,缓声道:“奴婢看的分明,娘娘并不介怀皇上与你亲近,说句没规矩的话,在娘娘心里,你比皇上的份量还要重些。日后切不可损毁自身,方才若不是太后拦着,娘娘定然会回来见你。” 绿柳心道:“纯妃娘娘介不介怀皇上与花颜亲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花颜介意!” 然而,此话绿柳无法明言,只能上前帮花颜“应付”梅姑姑。 “梅姑姑放心,有这一遭也好,往后应无人再敢来会宁殿滋扰,咱们也落个清净。” 梅姑姑心里惆怅,此间没有外人,她忍不住嘀咕,“那一位这胎也不知何时小产,咱们都避到如此地步,想必不会牵连到咱们会宁殿头上了吧。” 花颜忍不住一笑,幽幽道:“且看郭修仪能否躲过这一劫了。” 到了晚间,景明带人将皇上赏赐的燕窝等补品送到了会宁殿,并带来一则消息,曲才人偏听偏信,毫无端庄持重之仪,皇上已下令斥责,命其禁足自省月余。 ...... 自曲才人之事后,郭修仪连续几日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尤其是皇后近日时常借故将她留在仁明殿说话。 她正决定托病几日,这天前往仁明殿请安时,却听皇后殷殷道: “纯妃被母后留在寿康宫侍奉笔墨,后宫诸事难免有所疏漏,郭修仪位列九嫔,理应为皇上和本宫分忧才是。” 这话一出,令郭修仪心动之余,更生热切。不过她面色自然不显,反推辞道:“纯妃娘娘协理六宫一向尽心,侍奉笔墨也不过月余,臣妾粗陋,又怎好越俎代庖。” 沈美人道:“郭姐姐自谦了,皇后娘娘是念着年节在即,今年虽在孝期,该有的礼节也不可疏忽,皇后娘娘孕有龙嗣不便操劳,在场嫔妃之中,也唯有郭姐姐能担此重任了。” 吴御女也不忘卖个人情,应和道:“郭姐姐蕙质兰心,听闻在晋州时便协助过皇上赈灾,更被传为一时佳话,现下也正应为皇上分忧呢。” 第245章 心疾发作 寝殿外又飘起雪花,因闲在屋内便显得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些。 花颜手握胡饼,半倚于床榻之上,颇有些生无可恋。 空中弥漫着羊汤的鲜香,床榻下两名小丫头围坐,炉火融融,茶香四溢,明月捧着硕大的瓷碗,迫不及待的饮下一大口! “烫...烫烫......真好喝呀!” 这呼喊声中满是满足,直勾的花颜肚里的馋虫上下翻滚。 冬瓜端着承盘进到寝殿,“羊汤足足熬煮了两个时辰,尽管喝,膳房里还有。” “方才奴婢叫夏儿和冬儿也下去用饭了,现下院子里就咱们几个了。” 冬瓜说着话,将药碗递给花颜,花颜定睛观瞧,承盘内还另炖了一盏燕窝羹。 “还是冬瓜最体贴。” 花颜将胡饼丢在桌几上,端起药碗一气喝完,正准备品尝燕窝羹,绿柳吸了吸鼻子,一把拦下。 “冬瓜,你是不是在这燕窝羹里放了鸡茸和兰熏增色提香?” 冬瓜点点头,“对,滋味鲜美,也不能咱们喝羊汤,让小主干巴巴的瞧着呀。” 绿柳匆忙起身,将燕窝羹放回到桌几上,惋惜道:“简太医与陆太医皆嘱咐不可食用荤腥。” 花颜:“......适当用些应该也无碍,否则好的太快也不妥。” 绿柳直接将燕窝羹拿走了,不容分说的道:“这怎么成,让冬瓜再炖一盏就是。” 花颜哀嚎:“小管家婆。” 明月默默用心喝汤,喝完了一碗又立即说,梦竹和蕊珠随纯妃去了寿康宫,她们俩的份例都留给自己。冬瓜见花颜一脸馋样,就说再去炖一盏燕窝,拉着明月去了膳房。 绿柳小口喝着汤,对上花颜的眸子,嘿嘿笑道:“等小主病好了,届时娘娘也从寿康宫回来,冬瓜说做一桌小宴......” “又无外人,莫再喊什么主不主的。” 春桃传来消息,郭修仪起了疑心,只是一时摸不准会发生何事。花颜照例梳理了一通,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还是大约会应在她身上。 不过世事难料,若郭修仪乖觉,能适时称病,或可躲过一劫。 说来还是花颜小觑了皇后,花颜轻抚脸颊,她借冬儿透消息给仁明殿,又有杏雨过来打探,本以为以皇后的性子会借此发难,结果半路跑出曲才人这蠢材...... “曲才人被陛下禁足,倒也因祸得福。”绿柳低声道。 “她?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皇后出手,有此一遭后,皇后娘娘说不得还会拉拢一二。听闻曲大人清正无双,可惜了这般家世。” 念及此处,花颜便吩咐一句,“曲才人解禁后,你多留意着。” ...... 时及腊日,岁暮天寒。 纯妃在寿康宫用了近半个月素斋,现下闭上眼,就想念冬瓜做的菜,就连梦竹和蕊珠也一脸苦色。 这日,郭修仪至寿康宫,欲向纯妃回禀腊月至元日守岁时的筹备事宜。 纯妃一字未听,径直拦道:“郭修仪与皇后娘娘商订即可,又有闵尚仪从中操持,想必也出不了错。宝华殿法事在即,本宫忙于为太后娘娘抄经,若无紧要,不必再来请示,若搅扰太后娘娘礼佛便是罪过了。” 法华经共七卷,这几日纯妃抄得头晕目眩,也才堪堪抄录两卷。 郭修仪欠身,面上随之舒缓下来,眼下纯妃被太后绊住,皇上来过叠琼阁几次,郭修仪志得意满,一门心思欲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现。 佛堂内,荣秀侍候周太后礼佛,待太后坐定,奉上香茗。 荣秀望着外间伏案抄经的纯妃,赞道:“难得纯妃娘娘能耐得住性子,就是这几日茹素,也难为她了。” 周太后放下茶盏,但笑不语。 “娘娘为何宣何医正为纯妃娘娘诊脉,连着来了三日,昨儿皇上都遣人过问了,也足见皇上对纯妃娘娘多有看重和宠爱。” 周太后手持佛经,对看重宠爱之言颇有些玩味,随后淡淡道:“先前云氏托了其姑姑的情分,哀家念着这份旧情,是以纯妃求到哀家这里,也只好庇护一二。那日忽有所感,从纯妃身上看到几分云玥的影子,念及云玥早逝,便宣医正过来瞧瞧。” 纯妃来的这几日,太后虽面上严苛,但实则多有爱护,荣秀看在眼里,也欣喜于太后较多年前多了几分鲜活,她道:“纯妃脉象平和,娘娘多虑了。” “至情至性之人,也最易被情所扰,若堪不破“有情”“无情”之理,徒自伤其身。” ...... 入冬前那场大雪也将唐临阻在了临安。 京城临安侯府内,唐显夫妻二人各自分工,唐显亲自带人清理京城来往官道上的积雪,云夫人则联合其余官眷施粥。 自从灾情开始,已连续忙至今日。 明年三月春闱,各地学子早已云集京城,其中不乏寒门士子,这些学子大多住在平康坊,那里受灾尤其严重。 眼下京城物价飞涨,曲大人怜悯寒门士子穷苦无依,无奈之下只得求到临安侯府。 唐显不在府中,云夫人深思熟虑后,却只指路,让曲大人前往睿亲王府拜会。 今时不同往日,临安侯府已是鲜花着锦,资助待考学子这样的事,未免有笼络之嫌,即便想做也需防着陛下猜忌。 不过等曲大人离开,云夫人便将管家召来。 “婉儿在宫里已传令将几处庄子空出来,以安置灾民,咱们侯府便也不好再多出头,只与其余府邸一样施粥便好,但眼下曲大人登门求助,倒也不好不理。 从总务房取一万两银票,你亲自送到睿亲王府玉儿手中,她知道该怎么做。” 福宁殿。 皇上接连几个日夜批阅奏折,而今总算稍有闲暇。 影卫将京城近日动态逐一禀报,对于临安侯府的做法,皇上颇为满意。思及多日未见纯妃,便起了心思准备前往寿康宫一见,也正好给太后请安。 “派人往广慈寺走一趟,取些素斋回来。” 景明领命,方欲差人去办,就见董明疾步而入,躬身施礼后传禀道:“启禀皇上,庆国公府来人,称三小姐心疾发作,情状危急,特恳请陛下恩准何医正出宫诊治。” 第246章 于嬷嬷也随女儿入宫 慈宁宫。 姜太后闻知庆知翡心疾复发,差李内侍往福宁殿给皇上传话。 母子二人对坐,姜太后缓缓道:“听闻庆国公月余前已赴江州为皇帝办事,皇帝也该念着旧日情分,对国公府多加照拂。” 皇上恭声应道:“母后说的是。” “汤泉山庄虽有温泉的便利,但府医毕竟不如太医们医术精湛,哀家瞧着莫不如先将知翡接到慈宁宫调养,在宫里有何医正时常请脉,哀家亦可安心些。” 皇上沉吟过后并未阻拦,只道了一句:“如此甚好。” 姜太后不由气结,盯着儿子的俊脸看了半晌,忽问道:“哀家且问你,知翡回京后入宫那日,皇帝因何未来慈宁宫相见?” 回应姜太后的是一段冗长的沉默,姜太后见皇帝不语,探究道:“国公府修缮时,你下令从长春园移植梧桐,可见心里依旧还念着她。” “知翡入宫拜见时,亦与哀家说起你们儿时......” “这些日子,知潼屡屡入梦。” 皇上神色微动,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顿了顿,又继续道:“母后既已决定,儿臣便着卫英去一趟汤泉山庄,待知翡病情稳下来后,再接她来母后宫中调养。” 姜太后面色一怔,继而微微颔首。 “皇后那边近来如何?她是个短浅的,先前在广慈寺山门受过惊吓,封后大典上又曾用过秘药......何医正说此胎难以保全。 后宫嫔妃不多,如今既过了孝期,雪情又已缓解,皇帝也该多宠幸嫔妃,如今你二十有四,先皇在你这般年纪时,都有几个皇子公主了。” 皇上不禁想到纯妃入寿康宫,孟才人又因病在会宁殿休养,心中暗忖:主仆二人半月前皆闭门不出,怕是早已看出皇后有恙这才特意避了去。 那又是如何得知,什么时候得知的呢? 时候不早,皇上起身恭敬答是。本想顺路去寿康宫请安,现下也没了心思,转道回了福宁殿。 ...... 此后一连两日,何医正一直未回太医院,简止代替陆太医每日前往会宁殿,花颜脸上的红斑早已消退。 “何医正离宫为国公府三小姐诊病,孙太医心神不宁,那位......怕是就在这两日了。”简止照常诊完脉,向花颜禀报。 待简止退下,绿柳压低声音道:“奴婢听宫里议论,说是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国公府三小姐不日将到慈宁宫暂住调养。” “该来的迟早要来,只是日子提前罢了。” 这几日花颜在寝殿外待的发闷,眼下天气渐好,便让绿柳开了半扇窗子通风。 “春桃那边可来过消息?” “奴婢今日前往尚服局为小主取衣衫,回来途中遇到春桃,大约巳时初,郭修仪带着画锦去了仁明殿。” 花颜心中有数,拢着一只汤婆子走向书房,“宝华殿法事筹备的差不多了,待法事过后,娘娘便能回来了。” 寿康宫,纯妃仍旧在抄经。 蕊珠得知消息后,赶忙向纯妃禀报,纯妃淡淡道:“太后娘娘对其多有照拂,看来入宫后的位分也不会低了。” 梦竹理了理思绪,猜测:“国公府家世显赫,听说庆国公甫一回京,没过几日便受命前往江州,足见陛下看重,想必三小姐入宫后,会......得九嫔之首的位分?” 总不能入宫便被封妃位吧?梦竹心中腹诽。 纯妃搁下笔,蕊珠赶忙将新换了炭火的汤婆子递给她,纯妃暖了暖手,幽幽道: “区区昭仪之位,怎能足以展现陛下的偏爱。”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吃味,想到花颜先前的劝慰,对梦竹低声道:“无论是何位分,与咱们并无干系。” 郭修仪最先得到消息,毕竟她现今身负协理六宫之责,国公府三小姐入宫所需一应物什,皆需尚功局的宫人安置,其所需所用之物的名录都会呈到叠琼阁,供郭修仪过目审阅。 现下郭修仪便因此事去了仁明殿,与皇后商议。 京城外的皇庄。 庆国公夫人屏退左右仆妇,与庆知翡言道: “太后娘娘降下懿旨让你入慈宁宫调养,这自是极好的,却也有些不妥。先前陛下派卫大人来广阳府时,曾传信与你父亲会意过,言明明年三月大选前再接你入宫,如今虽提前了,但应的却是休养的名头。” 庆知翡面上微露喜色,哪还有半分病容,她道: “母亲,太后娘娘此举正合女儿心意。咱们久不在京城,太后娘娘与母亲往日的情分恐已消磨殆尽,如今女儿暂住慈宁宫,一则可陪伴太后,二则也能时常得见言琛哥哥。 况且,有太后娘娘在女儿身后照拂,皇后与纯妃等人亦不敢小觑。” 庆夫人略有迟疑,“也只能如此了,便让琉璃和琥珀随你入宫,她二人本就是你身边用惯了的,且琉璃懂些医术......” 庆知翡眼眸微闪,“于嬷嬷也随女儿一同入宫。” ...... 入夜,庆国公府众人正忙碌筹备之际,何医正忽接急讯入宫,庆知翡入宫之期亦随之延后。 第247章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皇后小产的消息传来前,花颜已受诏前往寿康宫,周太后将她一并“捉了壮丁”。 一扇紫檀嵌宝松鹿延年大座屏将佛堂与外书房分开。  纯妃与花颜分坐于书案两侧,仿若在晋王府云意殿一般,二人各持一卷徐徐抄录。只是这次荣秀姑姑特意嘱咐花颜,让她无需模仿纯妃字迹。 花颜眨了眨眼,纯妃则单手举起法华经羞愧遮面。周太后见状,手持念珠虚虚指着她,似笑非笑地嗔骂:“敢做不敢听?” 花颜赶忙起身请罪,纯妃亦在梦竹搀扶下跪在地上,周太后任由她们跪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都起来吧,仔细将法华经抄完。往后不可授人以柄,虽说不打紧,但在这后宫之中,落入有心之人眼中,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周太后亲自将纯妃扶起,拍着她的胳膊轻叹:“哀家的寿康宫,也只能庇护你们一时。” 言罢,周太后绕过座屏,往佛堂而去,荣秀一脸落寞,亦随之进去侍奉。 花颜若有所思,环顾殿内陈设,依旧是如往常一般古朴拙讷,与慈宁宫大相径庭,处处皆透着禅意。 纯妃望着周太后瘦削的身影,心头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她与花颜对视,见花颜轻轻摇头,这才重新落座。 花颜提笔,翻阅到第二卷《譬喻品》,正抄写至“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时,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蕊珠紧随一名内侍匆匆步入殿内。 内侍向纯妃略施一礼,旋即快步迈入佛堂。 蕊珠上前低声禀道:“有消息传来,皇后娘娘被冲撞以致小产,孙太医等人正在仁明殿救治,医正不在宫内,太医院的人已出宫传讯去了。” “郭修仪如何?” “皇后娘娘有性命之虞?皇上如今在何处?” 花颜与纯妃齐声发问,绿柳却不甚清楚,“小年子就只说了这两句,仁明殿已戒严,再没更多的消息了。” 寿康宫得到的消息则更为详细,周太后听完内侍回禀,已知郭修仪牵涉其中,不禁念出一句佛语,恰是花颜方才抄录的那一句。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 仁明殿烛火燑燑,在夜幕中似择人欲噬的巨兽。 郭修仪身处大殿内,浑身寒意彻骨。 至此,她才方知纯妃主仆乃是未雨绸缪,仿佛早有预料皇后会有此举。 但扪心自问,她不过一个小小修仪,既没有纯妃那般家世,又没有纯妃受宠,何至于此?难道堂堂皇后,当真如此狭隘,毫无容人之量。 心思辗转,忽觉已入绝境。 画锦双目赤红,主仆二人望着仁明殿的宫人们来去匆匆,心如死灰。 知雪面无表情的在一旁盯着,冷冷道:“郭修仪忘恩负义,心怀叵测,若娘娘此胎有恙,圣上定然不会轻饶于你。” 郭修仪眼眸森严,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臣妾根本未曾靠近娘娘,这分明是蓄意陷害。” “奴婢们亲眼所见,仁明殿内岂能容你们狡辩。来人,将郭修仪押至偏殿好生看守,待圣上与娘娘裁夺。” 画锦紧咬牙关,道:“奴婢方才就在小主身后,分明是皇后娘娘没有站稳,你怎可空口白牙肆意污蔑......” 此时,皇帝匆匆赶来,见郭修仪神色萎靡,耳听知雪以下犯上肆意攀咬,眼神冷厉得如同冰刀,“一个小小婢女,竟有好大的胆子。” 知雪忙不迭磕头,泣诉道:“陛下,奴婢们亲眼目睹郭修仪推搡了皇后娘娘,恳请陛下为娘娘主持公道。” 众宫人皆跪地不起,郭修仪双眼泣泪,亦跪在地上道:“臣妾冤枉,今日来仁明殿只为与娘娘议事......” “来人,送郭修仪回叠琼阁候审。” 皇上看了一眼现场情形,自是心知肚明,对景明吩咐了几句后,并未再看郭修仪,转身步入后殿。 郭修仪受此无妄之灾,加上身体本就柔弱,晕倒在画锦怀中。 ...... 夜幕渐沉,周太后从仁明殿回来,将纯妃与花颜单独召到佛堂内。 “皇后无大碍,此胎本就先天不足,小产反倒免使母体再受损伤。加之孙太医来的及时,何医正回宫后又为皇后施了针,调养数月便可保无虞。 汝等可知,陛下如何断案?” 花颜心下暗惊,皇后原本康健,但经过那事后,断不可能没有留下暗疾,何医正为何隐瞒?又岂敢隐瞒? 细思之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她眼皮轻掀,与面上波澜不惊相反的,漆黑色的瞳仁里凝结了两片冰花。 纯妃率先言道:“郭修仪岂会无端加害皇后,此等欲加之罪真真令人齿寒,这样的手段亦令人作呕。” 周太后手捻佛珠,盯着花颜问道:“......孟才人有何话讲?” 花颜敛起心神,缓声道:“此祸事虽明晰,但表面上这层‘谋害皇嗣’的罪名却是死罪,臣妾斗胆揣测,唯有‘寻’得其他‘证据’……如此,郭修仪或可保得周全。” 周太后微露赞许之意。 “仁明殿两名洒扫宫女怠惰,水渍未清,致皇后不慎滑倒小产,已杖毙。 郭修仪护持不力,难辞其咎,降为修容,禁足三月,望其思过。” 花颜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故而并未感到惊愕,纯妃则低声呢喃:“那宫女又何其无辜......” 周太后轻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花颜退下。 念起年后离宫别居之举,又伸手将纯妃带到跟前温言指点,便姑且算是尽了与云玥的情分罢。 “威北侯刚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不仅如此,镇守辽东的大都督正是皇后叔父,契丹一族与我大周长期对峙,日后必有一战。 咱们这位皇帝年轻气盛,登基之日起便开始重视对辽东及西南的经营,想必临安侯也接到过相关旨意。 换言之,蒋家正是如日中天之时,皇后也因此才有恃无恐,若细究起来,其中不乏威北侯授意...... (前文提过,辽东守将正是蒋威结拜兄弟) 这几日你宿在哀家的寿康宫,虽避开这场祸事,却也久未见皇帝。 百日孝期过后,皇帝对郭修仪多有宠幸,身处后宫中,若皇后明知自己小产,趁机顺手除之,又何须讲甚道理?” 纯妃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细汗。 幸而有花颜提前预判,有母亲早早与太后互通,借姑祖母的关系求得寿康宫庇护,若是今日自己处于郭修仪的境地...... 既已说了这么多,周太后不妨再多指点一句: “宋婕妤如顽石枯木,沈美人与吴御女依附于皇后,曲才人至今尚未侍寝难成大器,你与孟才人早早避开,唯有郭修仪,祸起于一个‘贪’字。” 还有一话不便明言,纯妃倒也有所察觉。 正如花颜所言,若是‘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到郭修仪身上,郭修仪定然难逃一死,最轻也是被发落于冷宫的结局。 皇上保全她,也不乏警告皇后与蒋家之意。 西北战事早已结束,威北侯滞留京中,皇上迟迟未予新的任命。反倒是在蒋威回京之前,便早早派了宋承锐与萧翎(原晋王府护卫指挥使司统领)一同接管镇守西北。幸而西北军将士承唐家人情,宋承锐这位唐家姑爷才能顺利接管。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纯妃此次也算深有感触了。 ...... 明月手持宫灯在前,绿珠捧着经书与笔墨随在其后,花颜几人往会宁殿走去,行至殿门前,花颜缓缓转头凝望福宁殿方向,心中那个猜想愈发笃定。 第248章 众生相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仁明殿这场风波中,除了郭修容被降位禁足,正如纯妃内心愤慨——宫人何其无辜。 含芳死的悄无声息。 唯有夏儿和春儿,记得她也曾鲜活的在这人世间来过一遭。 春儿生性怯懦,乍闻消息后双腿和膝盖不住颤抖,双手更是紧紧钳住夏儿的胳膊才不至于瘫在地上,“皇后娘娘宫中,被杖毙的洒扫宫女真的是含芳?” 夏儿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回想起前几日含芳来会宁殿时劝说她的情形,周身也浸满寒意。 不过她还尚算镇定,安抚的拍了拍夏儿,点头道:“除了她,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婢知雪。不过轮到她时,皇后娘娘‘宽仁’,传下话替其求情,后改为了杖责二十,免于一死。” 她们三人同为庆国公府的家生子,国公府遭逢变故后,又有一同在官奴坊长大的情谊。 呜咽的哭声在夏儿耳畔响起,夏儿回过神赶忙唔住春儿的嘴,冷静道:“咱们也无需为含芳悲痛,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怨怪不得旁人。” 春儿脸色发白,不由自主的咬紧了嘴唇,闷声呜咽:“若当初在王府时,含芳不一味钻营,与咱们一同伺候纯妃娘娘,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夏儿眼神微黯,轻轻叹息一声。 “如咱们这般卑贱的身份,一味掐尖冒头,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 皇后小产,郭修容与曲才人相继被禁足,皇上之后鲜少踏入后宫。 沈美人满心期待过后,不禁有些郁郁寡欢,因此便时常去宋婕妤处说话。 宋婕妤已侍寝过两回,每次沈美人来时,她不是在耍鞭子便是在书房静静发呆。二人对坐时,总是沈美人说的口干舌燥,对方却如万年冰山,只偶尔点头回应。沈美人来了两次后,自觉无趣,渐渐地也很少去寒香阁了。 “月环,你说宋姐姐这般冷着脸,侍寝时又会是什么模样?总不能顶着又木又冷的一张脸与皇上......” 月环被臊的满脸通红,恨不得去堵主子的嘴,“小主!谨言慎行,这话若传出去可还了得。” “这有什么,我...就是有些看不惯宋姐姐一脸冰霜的样子,皇后娘娘却还总是对她青眼有加,前两回宋姐姐侍寝后,也未见赐下避子汤......” 沈美人想到自己每次侍寝之后,桂嬷嬷便板着一张老脸来到铅英阁,活脱脱就是奈何桥边的孟婆,开口便是一句:美人小主,您该喝汤了。 月环腹诽,您既看不惯又何苦日日凑过去...... 她不明沈美人心中的不甘,小声在其耳边说道:“奴婢冷眼瞧着,无需皇后娘娘发话,宋婕妤或许本身便有意避子也说不定。” 见主子一脸狐疑之色,月环提醒道:“您莫非忘了,咱们府与宋府是世交,宋婕妤入宫前...与许府公子......” 沈美人在月环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既知晓谨言,还胡乱说话!宋姐姐与许公子清清白白,如今宋姐姐入宫做了嫔妃,心中自然唯有皇上一人。” 月环本是在宽慰主子,这一记彻底把她敲懵了。 不过她知自家主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在闺中时,宋婕妤没少替主子出头,那时宋府小姐还并不是这副模样,月环想到这便也想通了。 主仆二人一路说着小话回铅英阁,路过曲才人所居偏殿时,沈美人嗤笑了一声,轻扶着月环的胳膊回寝殿小憩去了。 茯苓远远的避开,待沈美人主仆走后才捧着汤婆子进入寝殿,屋内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烟气还萦绕在屋内,引得曲才人连连咳嗽。 原先纯妃日日派人往铅英阁送红萝炭,自从曲才人被禁足后便断了。 黑炭不禁烧,烟味又重,茯苓心疼道:“小主,您且忍一忍,待解了禁足,再好生与纯妃娘娘赔罪......” “咳...咳......我便是如何献媚,咳...也都比不过选侍出身的孟才人,又何必贴这个脸子出丑。”曲才人冷脸接过茯苓递来的汤婆子,眼中冒着寒气。 茯苓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端起炭盆,准备到门外更换新炭。刚迈过门槛,抬眼见芍药引着两人进入院子,打头的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杏雨。 “皇后娘娘从孙太医口中听闻曲才人病着,便派奴婢来送些炭火衣食,曲才人近日可安好?” 茯苓顾不上拨弄炭火,急忙起身施礼。“奴婢代小主多谢皇后娘娘,小主昨夜服过药后发了汗,今日已大好了。只是这炭火熏人,还请杏雨姐姐担待些。” 杏雨精于世故,瞧着廊下的黑炭,故意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虽说才人份例里是黑炭不假,但宫里难道还真差那些子炭火不成?如今纯妃娘娘协理六宫,向来是极宽仁的,平日里应也送过炭来罢。” 曲才人在屋内听到这番话,扯了扯嘴角,心中郁气横生。 这话茯苓却是不好接的,她躬身将杏雨请进寝殿。 杏雨进门后向曲才人福身行礼,还未开口便被烟气给呛了个倒仰,她只得再次行了一礼:“请才人恕罪,奴婢一时失仪。” 曲才人岂敢真得怪罪,她知皇后最看重杏雨,温言道:“不打紧,娘娘念着臣妾,遣你过来探望,我高兴还来不及。” 杏雨无意多留,招手让外间的宫人进来,“奴婢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特送来些炭火衣食,天寒日冷的,还请才人保重身子,待炭火用完了,才人遣茯苓去仁明殿知会一声,奴婢再派人来送。” 曲才人起身谢过皇后赏赐,随后亲自从妆匣里取出一副碧玺耳坠赏给了杏雨,杏雨眼眸微动,微笑着受了。 待杏雨离开后,芍药欢喜的将杏雨送来的银霜炭分好,去廊下生火。 茯苓望着主子,迟疑不语。 曲才人道:“你自小便在我身边伺候,有什么话不能讲。” “奴婢斗胆,小主适才赏杏雨的坠子似有不妥,奴婢若没记错,那是在王府时纯妃娘娘送您的见面礼。” 受人之礼,又怎好送人,更何况赏的还是区区宫人? 曲才人闻言嗤笑,将妆匣内的钗环首饰尽数倒在妆台桌面上,“那又如何?那副碧玺耳坠,纯妃姐姐本也不是独独送予我的。”碧玺耳坠,沈阳故宫博物院馆藏  “我本全意为了她着想,当日孟才人的病症你也亲眼瞧过,若为疫病,怎么谨慎对待都不为过罢?即便有错,又何至于此?可你瞧这几日纯妃姐姐又可曾派人来探望? 想来先前与我交好,不过是因曲府清贫,才怜悯我罢了。” 茯苓一时无言,上前小心将钗环重新一件件放到妆匣内,目之所及,除了两三件外,其余皆是纯妃赏赐之物。 当日到底是为了纯妃娘娘,还是想伺机除掉孟才人,没有人比茯苓更清楚。 她有心劝告,又生生被主子的眼神骇住,终究没有再进言。 第249章 夭寿唷,将皇上砸了 ...... 连续三日,郭修容滴水未进。 她穿的一身素净,赤足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带着重重的力道,胸腔内充斥着的怒意,仿佛燃起了一把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最后颓然仰躺在床上,闭目仿若置身深渊。 书瑶端着一碗粥走进房中,轻声劝道:“小主,好歹用些粥水罢,您的身子本就弱,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翻雪溜进屋内,双眸犹如剔透的琉璃,它先是轻巧地跃上一旁的座椅,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周遭,似在探寻有无新奇玩意儿可作耍闹之物。 不大会儿,它便把目光锁定在了书案右侧的多宝阁,只见它弓起身子,后爪蓄力,猛地一蹿便跃上了多宝阁内的格子上。 先是围着一方砚台嗅了嗅,许是墨香刺鼻,它不满地甩了甩脑袋,接着又伸出爪子,碰了碰搁在一旁的一只锦盒,一下,两下。 画锦循着声音望去,上前出声喝止。 可惜,随着“哗啦” 一声,锦盒滚落在地上。盒盖大开,一条珊瑚串珠多层项链露了出来。 郭修容闻声遽然睁眼,强忍着晕眩由书瑶扶着坐起身,待看清楚刚发生了什么后,伸手指向地面:“将那串项链呈过来。” (第186章曾提到) 郭修容凝视着项链端详许久,画锦道:“小主,奴婢当日收到后仔细查验过,并无麝香一类的气味,想来应没有问题。” “此乃皇后赏赐,她又怎么会蠢到授人把柄。” 这枚项链自她入府收到那日起,每每见到那几颗鲜红的珊瑚珠便觉气闷,不自觉的便会生出嫌恶之感,因此便封在锦盒内从未开启过。 此时郭修容忽地忆起,有几次请安时,皇后总会若有似无地看向自己胸前...... “画锦,如今仔细想来,皇后自知腹中龙嗣难保,便想借着小产的时机陷害受宠的嫔妃,纯妃与孟才人大抵有所察觉才特意避开。 皇后之所以选择害我,会不会也有原因,是因为我从未佩戴过它?” 换而言之,她从未升起过依附于皇后之意,因此皇后才容不下她。 书瑶忽道:“简太医当初在晋州行医时,曾与老爷有过来往,咱们不如找机会求他查验?” ...... 寿康宫。 有花颜中途加入,二人又花费了七八日,终于合力将七卷法华经抄完。抄经期间,纯妃也经常去宝华殿,法事在即,万事疏忽不得。 其间,叠琼阁的内侍过来传话,言称郭修容抱恙,特来求纯妃允准太医为郭修容诊病,那内侍还另一脸为难的请求由简太医出诊。 纯妃无意为难,也一并准了。花颜暗自挑眉:特意请简止诊脉,这可真是请对了。 又过一日,简止来会宁殿为花颜请脉。 “珊瑚串珠项链?” 花颜重复了一句,微笑着道:“若是皇后赏赐,应该验不出问题罢。” “微臣的确并未查出异样,修容娘娘躯质殊异,敏觉过人,她说那几枚珊瑚珠看久了便有几分气闷,当做不得假,不过微臣暂也不知是何缘故。”简止略有迟疑。 关于郭修仪体肤纤细,敏于感触,花颜也略有耳闻。她沉思半晌,联想到一事: “在临安随二小姐巡铺时,我曾在书斋读过一本书,名为《奇石录》,其中有一篇,着者曾述及一桩见闻。 ‘有真伪难辨之玉石,由是数起骗棍以次充好、借以牟利之案屡现。’” “才人是说,珊瑚并非珊瑚?” “我并未见过,不过并不排除此类可能。但不管珊瑚珠子有没有猫腻,都不能借此扳倒皇后,郭修容细究此物,恐怕并没有多少用处。” 西南多奇石矿产,《奇石录》中提过的案子,也多流行于西南边陲。 纤指下意识轻敲桌几,花颜琢磨过后,吩咐简止:“你只需将此话带给郭修容,点到即止。旁的什么都不要过问。” 简止颔首应是,从袖中取出一拇指大小的瓷瓶,“才人先前给微臣的丸剂,这几日已仿制出来,不过药效仅可持续一昼夜。” 这倒是意外之喜。 ......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七,宝华殿法事如期举行。 庆三小姐已于法事前一日入慈宁宫西暖阁调养,这日也随姜太后参加了法事。 庆三小姐此番入宫带了两名随身婢女,另有于嬷嬷随行伺候。于嬷嬷原先在晋王府膳房当差,庆国公阖家返回京城前,被王府管家还了身契遣了回去。 一直忙碌到酉时,在寿康宫陪周太后用了晚膳,纯妃才得以回到会宁殿。 临安侯府也在今日派人送来了节礼,唐临从临安带回来不少土仪,也一并送了些到宫中。 “梦竹将这些东西分作几份,元日前送到各宫里,郭修容那里也别忘了送。” 寝殿内燃着烛火,纯妃借着灯光大致扫过礼单,又从梦竹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入手并没有多少重量,打开看果然是一沓子银票。 “哪里就用的着这么多银子,放到库房罢。”纯妃将锦盒放在桌几上。 梦竹览过礼单,府里送来的礼都有定数,云夫人送来前便已打点妥当,只是有一份并不十分贵重,却比其余的多出了两成,显然是为曲才人准备的。 “娘娘,送到曲才人宫里的,可还要如往常一样多两成?” “不必。” 纯妃眼神微冷,回宫的好心情也随之败了几分,接着又道:“曲才人那里往后都不必送了。” 言罢,她走到妆台前,从妆匣内翻出一对碧玺耳坠,与送给曲才人的那对形制相同。 纯妃待人赤诚,先前在王府时便对曲才人多有照拂,碧玺耳坠本就仅有两对,纯妃特意让永宝楼新制了一对送给曲才人,岂料竟被其随意赏给了皇后宫中的杏雨。 自幼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二小姐,何曾被这样辜负过。 纯妃将耳坠捏在手中,转头对花颜言道:“你的那对儿,回头便也丢了。” 说着话的功夫,扬手便将耳坠丢向门外,这副生气的模样,是平日里外人难以见到的娇憨之态。 花颜原本正捧着一株五六寸长的珊瑚树出神,忽听到蕊珠和梦竹接连发出两声惊呼,抬眼往外看去,一时也怔住了。 那对飞出去的耳坠,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中皇上肩头...... 寝殿外,景明眨巴双眼,捏着拂尘默默念了一句:“夭寿唷。” 小元子面如土色,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意识的就高声唱道:“皇上驾临会宁殿。” 皇上捻了捻耳坠,闻声瞥了小元子一眼。 景明旋即把小元子拎到一旁,低声斥道:“皇上都到寝殿了,还唱什么唱......” 第250章 正可见用情 小元子缩着脑袋,一副委委屈屈的受气模样,景明手中的拂尘无意中拂过他的面庞,好巧不巧!有几缕马尾扫过鼻间,引得小元子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啊嚏——!” 小元子暗叫完了完了,他本能地捂住鼻子,抬头时却与景明的下巴撞个正着,直撞得景明头晕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地。无巧不成书,景明坐到地上后,恰好倚在了皇上的两条大腿之间。 小元子见此情形,吓得眼皮一翻,干脆晕厥了过去。 皇上大概这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当即抬脚就将景明踹了出去。 小年子和梅姑姑、明月闻声赶来,皆是面色苍白,手忙脚乱地将小元子拖了下去。 景明心中暗自叫苦,恨不能将小元子吊打一顿...... 那声喷嚏打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纯妃原本尚处于惊愕之中,此刻瞬间回过神来。 花颜迅速将手中的珊瑚树收起,疾步上前,扯着面皮发烫的纯妃一同跪在地上施礼,口中连连告罪。 皇上抬腿步入寝殿,并未怪罪会宁殿宫人接连失仪之事,而是挑眉问道:“是何人惹得纯妃如此动怒?” 纯妃面色讪讪,完全没想将曲才人所做之事说与皇上,赔罪道:“臣妾失仪,一时发了性儿,却没想到......将皇上您给砸着了。” 皇上在罗汉床前坐下,目光落在花颜身上,“孟才人,你来与朕说说。” 梦竹和蕊珠端上茶水点心,退到外间。 纯妃扯了扯花颜衣角,花颜安抚得捏了捏她的手掌,福身回道:“回禀皇上,您手中这对耳坠本是娘娘特意让永宝楼打造,世间仅有三对,今儿一早去探望皇后娘娘时.......” 既清楚曲才人的为人,现下又正好被皇上撞见,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花颜就没打算为其隐瞒。 这“状”,光明正大地便给告了。 景明在外间厅堂站着,听到孟才人“告状”,禁不住为曲才人掬一把同情泪。 皇上诧异的瞧了花颜几眼,若不是花颜“大病一场”,现下脸色有些差,都险些以为这是福宁殿,站在下首告状的人是周柏了——这对舅甥不仅长相有两分相似,连语气与神态亦如出一辙。 想当初周柏殿前参奏呼征单于,寥寥数语,便将匈奴王庭大半财富尽收囊中...... 花颜言罢,便退至一侧,皇上稍作沉默,沉声开口: “传朕旨意,曲才人私自将纯妃赏赐之物转赐于宫人,罔顾宫规,不敬上位,其心可责,其行难恕。今降为宝林,罚俸半年,禁足三月。” 景明垂首领旨,曲才人也够倒霉的,从王府到后宫,尚未侍寝便遭禁足,而今又被贬为宝林,这辈子若再无际遇已然算是毁了。 纯妃自然不会怨怪花颜擅作主张,反倒心中畅快。 难得见到纯妃真性情的一面,皇上的语气有一丝揶揄,“如此,纯妃的气可消了?” 纯妃伸手从皇上手中捡过耳坠,顷刻间又恢复几分端庄,她道:“多谢皇上,曲宝林此举的确惹得臣妾不悦,耳坠虽不甚贵重,却是臣妾的一片心意。” “曲家祖上三代皆于翰林院为官,家世尚算清贵,曲仁绍为人正直,治学严谨。明年恩科,朕有意让他与礼部尚书一同主考。” 纯妃担忧道:“此时正值皇上用人之际,既要重用曲大人,不如便将曲宝林的惩罚暂且按下?事涉前朝,若因臣妾之事耽搁,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皇上微微侧目,清俊的眉眼间染上了点温润的笑意,“孟才人可有话说?” 花颜凝思片刻,轻轻摇头。 迎着皇上与纯妃的目光,花颜缓缓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所至。若要彰显曲大人之重,何不赐予文房四宝,以表圣心眷顾之意。”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能再得赐圣上墨宝,想必曲大人定会不负圣望。” 纯妃听后,抚掌道:“此举甚妙。” 皇上未置可否,不过眼神中暗含欣赏之意。 时候不早,花颜施了一礼徐徐退了出去,嘱咐梦竹等人将外间的节礼收到库房。 景明看着满屋子的箱笼,也得感叹一句临安侯府的豪富,不过再定晴细看,箱笼上贴着签子,多数都是临安等地的土仪,对唐显夫妻的知趣又增一分钦佩。 梅姑姑刚“料理”完小元子,此刻来到外间主事,待梦竹几人将箱笼搬走,梅姑姑将一枚肥肥的荷包儿塞到景明手中。 “小元子不成事,还请景监正莫要放在心上,待明日奴婢让冬瓜做一桌席面,让小元子去向您赔罪。” 景明笑眯眯的收下了荷包儿,顿觉腰间受到的那一脚也不痛了。他不忘将梅姑姑拉到一旁,低声叮嘱道:“梅姑姑能否帮咱传个话,让冬瓜姑娘少放些辣茄......” ...... 花颜行至廊下,梦竹忧道:“适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皇上每次来都悄无声息的。小元子今日估摸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小年子正帮忙搬箱笼,忍不住替哥哥求情:“皇上不许奴婢们通禀,如此再来上几次,哥哥当真要受不住了。” 这话惹的花颜几人轻笑出声,蕊珠眨着眼睛,不怀好意地说道:“那下次便让你去守门。” 小年子挺直身躯,一副视死如归的怪模样,“奴婢比哥哥机灵,明日起奴婢和梅姑姑说一声,便由奴婢值守。” 只愿主子们再莫要“口无遮拦”,这守门的差事当真辛苦。 花颜在偏殿外与众人分开,临别前嘱咐:“每日午时、酉时前后,让前殿当值的宫人都警醒着些。”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花颜也有些摸透了皇上的习惯。 若午时前来,便会与纯妃一同用膳,用完膳后偶尔会在书房内对弈。若酉时前来,多半会留宿。 皇上与纯妃的相处,很有些相敬如宾的味道。 细究起来,皇上待纯妃与其他嫔妃,实际并无多少不同。唯有对国公府三小姐,其怜爱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 今日在宝华殿的法事上,应是两人阔别十余年后首次重逢,花颜站在角落冷眼旁观,整场法事期间,庆知翡的目光始终黏在皇上身上。 皇上偶有扫视过来的眼神,也总有一瞬会在庆知翡的面庞上稍作停留。 虽然面上未表现出多少热忱,甚至就连庆知翡昨日奉懿旨入宫,皇上也并未去慈宁宫相见。 但也因如此,才更耐人寻味。 若这份“宠爱”,隐约透着几分克制与自持,正可见用情。 ...... 入夜,绿柳与夏儿一同侍奉花颜梳洗,花颜随口对夏儿道:“于嬷嬷随庆国公府三小姐入宫,元日前左右无事,夏儿你若有心想去见见于嬷嬷,尽可与春儿一道前去。” 第251章 除夕守岁宴 夏儿正往浴桶内撒花瓣,闻言,垂首回道:“回主子的话,下半晌奴婢收到宫人传来于嬷嬷的口信,约奴婢和春儿明日一见。” 花颜闭目靠在浴桶上,“听闻在官奴坊时,于嬷嬷对你和春儿多有照拂,既都在宫里理应叙叙旧情。” 夏儿听到旧情二字心中一凛,搁下花篮跪在地上,语气恳切: “奴婢在王府时被管家分到云意殿,此后便唯有纯妃娘娘一位主子,如今娘娘将奴婢赐给才人主子,奴婢便只听命于您。 于嬷嬷的确对奴婢与春儿多有照拂,这些情分奴婢当记在心底,但庆国公府与奴婢二人不再相干。” 花颜头一次听到夏儿说这么多话,笑言:“我适才只提及于嬷嬷,与来养病的庆国公府三小姐又有何相干。” 夏儿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双唇,许是浴桶中热气氤氲之故,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是奴婢失言,奴婢斗胆,起誓此生与春儿忠心主子与纯妃娘娘。” “忠心与否,当以行迹而非心意论断。”花颜转头看到的是夏儿的发髻,搭在浴桶上的手指抬了抬,绿柳会意,将夏儿搀扶起来后,柔声说: “夏儿姐姐怎如此紧张,主子也并未说什么。” 夏儿对绿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可转眼又想到含芳惨死,她定了定神,坦言: “宫中已有传闻,国公府三小姐在慈宁宫养病,过不了多久便会成为皇上的嫔妃。奴婢与春儿身上有庆国公府家生子的烙印,因此奴婢惶恐。” 花颜自顾自开口:“你在国公府待过六七年,可曾见过国公府两位小姐?” 夏儿乖顺回道:“奴婢与春儿的年岁较两位小姐还要略小,故而未曾有机会在小姐院中侍奉,仅在年节时随父兄一同向主子们贺岁时,远远地见过两次。” “庆三小姐与府中大小姐,样貌可有相似?” 夏儿仔细回想,谨慎答道:“两位小姐年岁相差六七岁,仅有三四分相似,大小姐更显英气,三小姐自幼胎里带来的弱症,容貌更为清丽。” 花颜微微蹙眉,心中的疑惑更多了。她对夏儿道:“于嬷嬷那里你如常相处,我与纯妃娘娘并不在意你和春儿曾出身国公府。” 夏儿心中依旧忐忑,倒没有方才慌乱了。 ——蠢材分割线—— 曲才人降位之事当晚便传到仁明殿,皇后卧于榻上,小产之后身体尚还虚弱,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蠢材!” 因曲家与临安侯府交好,曲宝林与纯妃二人一向交好,皇后本有意趁曲宝林被禁足之时,对其稍加拉拢。 杏雨低着头,不敢碍皇后的眼。她万没料到,曲才人打赏给自己的耳坠,竟是纯妃赏赐之物,如今这情形,反倒因这对耳坠牵连了自身。 “一应炭食衣物,今后不必往曲宝林那里送了。” 皇后吩咐完,摆手让杏雨几人退下,只留桂嬷嬷在旁伺候。 桂嬷嬷劝解道:“曲宝林一副小意的模样,原本就上不得台面。说起来夫人之前便与您提过,说是曲大人的那位结发妻子出身市井,乃小门小户之女,想必也不懂如何教导女儿,故而这曲宝林着实不值得娘娘您费心。” 皇后伸手扯去额上搭着的帕子,双眸凝视着床顶,似是在沉思。 桂嬷嬷轻轻摇头,又取来一条新帕子,在温水中浸透后,轻轻搭在皇后额头上,心疼道:“娘娘还需保重身子,纯妃虽如今得宠,好在她性情并不跋扈,且尚无身孕,等国公府三小姐做了嫔妃,自让她们斗去。” “嬷嬷以为,皇上会给庆知翡什么位分?” “以国公府今时今日的地位,获封妃位当是必然,只是不知皇上会给一个什么封号。” 皇后神色黯然,幽幽叹道:“凤栖梧桐,长春园的名贵树种都移植到了国公府,父亲却让本宫与其交好。” “大将军之意,是让娘娘在未诞下皇子前,不宜锋芒太露。明年大选,届时也要补充不少新人,当务之急便是调养好身子......” 皇后下意识的抚向平坦的小腹,眼中酸涩不已。 在王府时,蝮蛇未立寸功,巴奴也悄无声息的没了,怀孕后又接连出事,最终胎象不稳以致小产,原想算计了纯妃,到头来却是一败涂地。 如今深思,自从王府那次事败后,诸事皆不顺遂,尤其是小产前,纯妃与孟才人接连避开,才彻底让皇后正视警醒,不过为时已晚,仓促间只好顺手指向了郭修仪。 ...... 腊月二十八,銮驾出宫,圣上亲临太庙,行祭祀与祈福大典。 纯妃代行皇后之责,接连两日筹备除夕守岁宴,四司六局尽数调动,将麟德殿上下装点如新。 岁序更替,除夕之后便是新的一年,乃政和元年。(201章关于元年的错误已订正) 因先皇八月初薨逝,守岁宴禁歌舞,唯以宫乐为饰。 除夕之夜,宫掖华灯璀璨,鼓乐声声,君臣同贺新岁。 周太后未参加,姜太后与皇后盛装出席,纯妃与宋婕妤等依品级顺序就座,宗室亲王、郡王等亦依次入席,之后便是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在各自的席位站定,等待宴会开始。 唐显与云夫人夫妻二人,唐临,周柏,亦在其列。 周柏只是六品官,本没有资格入宫参宴,因其与匈奴谈判有功,皇上亲自下了旨意,因此他的座次倒不算太末。 不过即便如此,也只能隐隐约约见到花颜的身影。 周柏频频眨眼,又小幅度挥手示意,舅甥二人目光穿越众人,才终于相视,却无法说上一言半语。 皇帝身着冕服,登上御座,众人行礼参拜,山呼万岁。 “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朕与卿等共守此岁,宴始,众卿且尽兴。” 开宴赐酒,珍馐罗列,酒泛琼光。 随后众宗室率先进献贺礼,多是书画古玩之属,藩属国使节与百官也依次上前献上贺礼,皇帝一一含笑接纳,这些贺礼都会收到皇帝私库,景明目不暇接,示意身后的董明等内监收好。 自然没有只收礼的道理,皇帝同样赐下金银钱、绸缎、羊酒等予百官。 席间免不得有如睿亲王等老臣提及皇帝尚无子嗣,当择日选秀以充实后宫之类的话,姜太后乐得如此,皇帝自无不允,一时间君臣尽欢。 纯妃与花颜摇摇举杯,二人同饮一杯屠苏酒。 云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轻轻一扬,和旁边的唐显相视一笑。 丝竹声中,皇帝无心饮宴,盯着御案上几枚荷包儿发怔。 除夕夜宴上,嫔妃赠以荷包儿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旧俗。元日大朝会时,皇帝衮冕临轩,会将其中一枚别在腰间。 故而,后宫嫔妃皆借此良机,呈上自己精心绣制的荷包儿,希冀能得圣上垂青。 ...... 第252章 侍一次寝罢 慈宁宫,西暖阁。 庆知翡倚在榻上,望着麟德殿方向出神,榻下燃着两个火盆,室内暖意融融。 她如今只是靠着太后娘娘的情分入宫暂住,虽有机会以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参与守岁宴,可临出门前,太后娘娘并未让她随行。 琥珀掀开帘子,从外间进到殿内,庆知翡坐起身,急问:“事情办的如何?” “小姐放心,奴婢已将荷包儿送到太后娘娘那了。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内官传话,说让您安心呢。” 庆知翡拢着一只铜鎏金缠枝牡丹手炉,露出一丝微笑。 ...... 麟德殿。 除了郭修容与曲宝林尚在禁足,在座嫔妃敬献的六枚荷包一字排开,颜色各异,甚至就连形制亦有所不同。 皇上的目光扫过第一枚牡丹刺绣极为精致的荷包,这是皇后所献。绣的是牡丹中的珍品“御衣黄”,色如君王袍服之色,与明黄色朝服极为搭配,但此刻皇帝并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枚样式素雅,只绣着翠竹的荷包上。这枚荷包形如满月,缀有淡青色流苏。 皇上伸出手,轻轻摩挲,指尖传来丝丝痒意,翻开才发现背面绣有一只青蝉,样式与纯妃腰间时常佩戴的玉蝉毫无二致。 纯妃向来端庄持重,难得肯花这样的心思,皇上嘴角微动,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接着略过宋婕妤与沈美人的荷包,视线被一枚椭圆形荷包吸引,无它,这一枚实在是平平无奇,甚至连图案都没有绣,仅用数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就了八个字。 “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皇上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下首,隔着甚远一眼便捕捉到花颜。 花颜正与纯妃隔空对饮,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迅速抬起长袖佯装饮酒,绿柳在她身后侍奉,还以为她喝的太快呛到了。 景明注意到皇上的异样,偷眼细看,只觉得能将字绣到荷包上,且字还能如此有风骨的,可见绣工着实精妙,在六枚荷包里也是最好的,就是可惜了料子太过普通,给人些许敷衍之感。 可怜吴御女精心绣的葫芦荷包儿,皇上连瞧都未曾瞧上一眼。 景明本以为皇上定会选皇后的御衣黄,结果看到皇上手中仍在不断摩挲的是纯妃绣的翠竹,可纯妃的绣工实在是不怎么好...... 姜太后对李内官微微点头,李内官轻声迈步,将一枚梅花形物什递给景明。 景明俯身接过,看清手中之物后,忍不住心中暗叹:到底是庆三小姐更胜一筹。 这是一枚梅花形的荷包儿,与其说是荷包,倒不如说是一枚香囊。 皇上将“翠竹”放下,从景明手中接过“梅花”,香囊中传来阵阵梅花香气,恍若置身梅林,置身于庆国公府清客苑中的梅林之中。 此时,一队宫人捧着梅枝鱼贯而入,将其插在嫔妃座席前的瓷瓶中,李内官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束,呈给姜太后。 姜太后道:“岁末天寒,梅花开得正盛,守岁宴布置的什么都好,独缺这一抹梅香,知翡有心了。” 花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大殿内四处装点的水仙和各种名贵的菊花上。 哪里是缺一味梅香,分明是缺个人没来罢了。 纯妃的心思原本系在御案后的皇上身上,听到姜太后此言后,不由得低头垂眸,眉梢被屠苏酒熏上了点红。 梅姑姑的视线从梅枝上收回来,从梦竹手中接过手炉,悄然无声地递到纯妃手中,顺带将桌几上的梅花移到了角落。 庆国公远在江州,庆夫人带着二公子前来赴宴,她起身替女儿谢道: “臣妾代小女多谢太后娘娘,她能得太后娘娘垂青,才有此福分入宫养病。 昨日知翡递信,说是承皇上和太后娘娘隆恩,府邸经工部修缮后,清客苑的梅树竞相开放,特让臣妇入宫前绞了这许多花枝,以供娘娘与诸位大人雅赏。” 姜太后对庆夫人一笑:“知翡贴心,此举很得哀家欢心。”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人精,辈,几位夫人甫一开口,便对国公府三小姐赞不绝口,称其兰心蕙质,庄静聪慧,各种溢美之词飘荡在麟德殿上空。 宴席行至中途,姜太后率先离席,蒋皇后早已不适也跟着起身,纯妃等人亦起身相送。 姜太后摆手道:“皇后身子还虚着,难为你撑了这么长时间,回仁明殿早些歇息罢。” 皇后心中虽有不快,但面色未显,“夜寒露重,儿臣送母后回慈宁宫。” 嫔妃都已离席,各官眷亦被引至偏殿歇息,纯妃与花颜等人随皇后一道送姜太后前往慈宁宫。 麟德殿上,皇上将梅花香囊收入袖中,伸手取过“翠竹”挂在腰间,特意将青蝉的那一面露在外面。 景明正准备将剩下的荷包收起来,皇上指着御案上那枚平平无奇的荷包:“将它挂在福宁殿寝宫床头,孟才人这是盼着朕安眠呢。” 景明伸出的手细微的抖了一下,赶紧将这枚绣着字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放到一方锦盒内。 待收拾妥当,景明退至一侧,两颗眼珠儿滴溜溜的在百官中搜寻鸿胪寺左丞周大人的身影,只见周柏宛如一只花蝴蝶,一只手和周边人推杯换盏,另一只手则拢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实在有些没眼看,这怕不是想打包揣回去...... “待百官离宫前,赏赐周爱卿两样食盒,入宫参宴一趟,没混个肚儿圆怎好让周大人归家。” 皇上也注意到他了,含笑吩咐景明,语气中透着促狭。 这边,送姜太后到慈宁宫后,纯妃等又依礼送皇后回宫,最终在仁明殿外分别。 沈美人轻声嗤道:“今日那庆家三小姐倒是出尽了风头。” 吴御女浅笑道:“沈姐姐莫要在意,不过是些小手段。”沈美人轻哼一声,“妹妹说得轻巧,那香囊和梅花一来,太后与皇上的态度可是明显得很。” 纯妃冷声道:“夜深了,各自回宫歇着罢。” ...... 庆知翡服侍太后安歇后,回到西暖阁。 琥珀进来低声说:“小姐,外人会不会说您故意抢了各位娘娘的风头。”庆知翡眉头微蹙,“无妨,任她们说去,只要太后与皇上看重便是。” 会宁殿。 纯妃央着花颜不让她离开,“且在我这歇息可好,自从在寿康宫抄经以来,咱们姐妹也许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 花颜莞尔,伸手揽过纯妃的腰肢,“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今夜侍一次寝罢。” 梅姑姑嗔骂:“一个两个没个正经儿。”不过有花颜陪着主子,她也安心了。 梦竹和绿柳回来后就被蕊珠和明月几个拉到一旁说话,她们没机会去宴会,正想从梦竹二人口中听听盛况。 梅姑姑大手一挥,“还不紧着服侍两个主子梳洗,你们几个小蹄子想说悄悄话,长夜漫漫尽管说去。” 寝殿内发出一声欢呼,纯妃的心情也随之明媚不少。 “梦竹明日开库房,会宁殿所有宫人都有赏。” 第253章 纯妃醉酒(名场面) 乾元四十九年的除夕,守岁宴后并没有按往年惯例,既无驱邪祈祥的傩戏上演,麟德殿外亦无烟花绽放,就连御花园也仅悬挂了几盏宫灯。 正因如此,便也如梅姑姑所说,长夜显得格外漫长。 蕊珠和明月不知麟德殿里发生何事,此刻见花颜要宿在纯妃寝殿,两人兴高采烈的服侍两位主子梳洗。 梅姑姑今晚也没有拘着小元子他们,还亲自去了膳房叮嘱了冬瓜一趟。这是早在临安云意院时就有的常例,除夕这晚冬瓜都会大展身手做一桌丰盛的席面。 团坐共饮,燃灯照岁。众人会听梅姑姑讲古,让花颜出谜,而后争相猜谜。蕊珠也会借机逗逗“端庄”的梦竹,嘻闹到最后,还会起性让明月耍几套拳,梅姑姑每次都封岁钱,散席时众人再起身一同谢过冬瓜的辛劳。 年年如此,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不过自从入了王府,花颜便开始缺席了。 纯妃换上寝衣,让梦竹带蕊珠她们退下,梅姑姑捧着一壶酒进入寝殿。 “娘娘,冬瓜专门和安管事学了酿菊花酒,这是用今年皇上赏赐的贡菊酿的,今夜您和才人一同品品。” 花颜接过,对纯妃说道:“难得姑姑不拘着了,守岁宴不尽兴,我与娘娘再饮两杯。” 梅姑姑感慨花颜的贴心,不过也没忘了提醒,“明日大朝会后,还要随皇上去向两宫太后请安,也莫要多饮。” “一杯分两岁,酒醒即逢春。姑姑放心,我二人省的。”纯妃双眼放光。 念及纯妃醉酒后的情形,花颜嘱咐:“有劳梅姑姑将宫人都拘在前殿,后殿莫要留人。” 梅姑姑含笑应了,“放心吧,前面有奴婢看着呢。” 殿内静谧无声,纯妃与花颜相对而坐。 纯妃只饮了一杯,面上就已泛起红晕,长长的发丝倾泻如瀑,一双眼眸迷离飘渺,神态慵懒,更添丽色。 “我不喜梅花。” 略带赌气,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非清醒时的纯妃所言。 这便醉了? 花颜不敢让她再饮,趁纯妃不注意,悄悄将一杯醒酒茶倒入她的酒杯。纯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舔了舔唇,眨着迷蒙的大眼睛对花颜说: “姝儿,冬瓜这酿酒的手艺不到家,告诉梦竹,明儿少赏她两件首饰。” 花颜:“......我看这酒是酿的太好,方才在守岁宴上半壶屠苏酒都安然无事,一杯菊花酒就迷糊了。” 花颜为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一小口,心中暗骂:“冬瓜这家伙指不定又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比屠苏酒还烈。” 纯妃醉了以后,端庄持重的躯壳内,另一个“离经叛道”的灵魂便会苏醒。 从皇后到曲宝林,再到仅有两面之缘的庆三小姐,纯妃张口就没停下,被花颜扶着坐到榻上后,又哩哩啦啦“骂”了好大一通。 “她算什么东西,莫不是以为有太后娘娘庇护就能无法无天,还没入宫就敢这般猖狂!”纯妃猛的起身,俏脸微沉,神情与云夫人有几分肖似。 “啪!”纯妃拍向桌案,“先前竟还想要收回本宫的灵犀山庄,真真是长了一张好厚的脸皮,无礼无耻!欺人太甚!” 这是连云夫人都不曾见过的一面,花颜喜欢这样的二小姐,嬉笑怒骂,跌荡风流,比在人前更真实,也更鲜活烂漫。 花颜知纯妃压抑许久,也不上前阻止,反而听的起劲。 医书中曾记载:“怒胜思”,说的便是“以情胜情”的发泄疗法,对于因思虑过度导致气结、乃至于意志消沉的纯妃而言,适当发怒可使阴阳气血得以平衡...... 闹了一会儿,纯妃逐渐安静下来,却又接着陷入情思。 她拉着花颜的胳膊,患得患失:“姝儿,我的绣工太差,也不知合不合皇上的心意。” 花颜轻叹,依着皇帝一碗水端平的性子,明日会如何她也不好预料,就像今晚宴上的那束梅枝,虽离御座很远,花颜也注意到了皇上有瞬间出神。 “庆知翡此举,不仅仅是因太后照拂,也因与皇上有自幼的情分在。 况且,入宫养病本就是托词,有今晚在百官面前的这一遭,也许明儿太后便会挑明,让皇上纳了她,封个妃位......” 纯妃依旧醉着,听着花颜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花颜以为她要睡着了,正准备扶她躺到床上去,纯妃突然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腹,“啪啪”拍了两下,低着头迷迷糊糊的叹道: “不争气,‘你’也忒不争气。” 花颜伸手想要捉住纯妃的手臂,怎奈醉酒的她,反应居然还很灵敏,纯妃竟顺势抓住花颜的手腕,随后轻轻将她的手掌,贴到了自己小腹上。 张口说出的话带着一丝微弱的哭腔,“......姝儿,大姐姐生的泉哥儿粉雕玉砌,温润可爱,嫂嫂婚后也很快有了身孕,皇后虽小产了也怀......我...我承宠已久,却为何...一直未曾有孕?” 花颜悚然,继而想到,恐怕早在得知皇后有孕后,纯妃的心底便埋着这些话,此刻醉意朦胧方才能够敞开心怀。 花颜望着床头静静躺着的那枚玉蝉,喂纯妃喝了一盏醒酒茶,柔声说:“小姐,您醉了。”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纯妃躺到床上,又轻声哄道:“也许您与孩子的缘分未到,我掐指一算,明年年尾,或许就有小皇子了呢。” 花颜一边冒充神棍,一边又在心里“咒骂”冬瓜,酿的这酒实在霸道,她都有些顶不住了。 “当真?......若是没有呢。” 喝醉了的纯妃脑子里一片混沌,脱口道:“若没有......你得帮我生一个......姝儿花容月貌,生下的孩儿定然也俊美不凡,嘻嘻。”说着说着话想必是幻想起来了,笑的一脸...慈祥...... 花颜:“......” 待安顿好纯妃,花颜翻过身从床前的桌几上捡起一把宫扇,轻轻挥动扇出一阵微风,将蜡烛熄了,“二小姐且安睡罢,有我在一旁陪着呢。” 言罢,没有听到回应,只闻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花颜轻手轻脚的为她掖好被子,在一片黑暗中,她对纯妃道:“小姐睡着了我也得说这话,这等活计还需得您亲力亲为,我不便也不愿代劳......” ...... 第254章 尘埃落定 元日,晨曦初绽,万象更新。 宿醉半宿,纯妃面色略显憔悴,梳妆时就拉着花颜问了几次,担心昨晚醉酒失仪。 花颜一言难尽,只说:“年节赏赐宫人,冬瓜的赏就全免了罢,另外,给冬瓜传话,往后严禁她在膳房酿酒!” 纯妃、梅姑姑、梦竹、绿柳、蕊珠、明月:“......” 若不是花颜与冬瓜一向要好,都要以为花颜是挟私报复,蕊珠见主子面色绯红,有意打岔,机灵道:“娘娘每年给冬瓜的赏最丰厚,不如给奴婢几个分了,也好让奴婢们也沾沾冬瓜的喜气儿。” 纯妃忍俊不禁,“准了,蕊珠和明月随本宫去仁明殿,梅姑姑和梦竹前半晌将宫人们的赏赐发下去,今年是入宫第一年,较在王府时的常例翻一番。” 梅姑姑和梦竹含笑替宫人们谢过,花颜补充:“四司六局的内官们连日筹备颇为辛劳,娘娘定下了章程,梅姑姑莫要疏漏一并犒赏打点。” ...... 大朝会上,天子升座,群臣跪拜。百官依序进献贺表,颂扬天子圣德,祈愿国泰民安。各级衙门于元日前三日就已“封印”,百官参加完大朝会后,将继续休沐至上元节后。 至辰时,朝会方散。 唐临与周柏一道出了太极宫,临分别,唐临邀约周柏次日携浣云来侯府一聚,周柏欣然应允。 再说到皇上,下朝后稍作休憩,便自太极宫乘銮驾前往仁明殿。 纯妃等人早已在仁明殿候着,众嫔妃皆翘首以待,原因自然是好奇皇上会选谁的荷包儿了,宋婕妤和花颜二人除外。 内侍传呼升殿之声传来,包括皇后在内,皆起身前往殿门处迎候。 皇上身穿的是明黄色缎绣云龙十二章纹龙袍,他腰身修长挺拔,眉宇间的英气勃发,丰神朗朗,极为俊逸。 不过众嫔妃行过跪拜礼起身后,暂时无心瞻仰皇帝的龙颜,目光无不投向了他腰间的玉带。 只见左侧束着的是乾龙佩,右侧则是绣有一丛翠竹的荷包儿。 正是纯妃所献。 花颜稍感诧异,眼角余光捕捉到皇后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纯妃的眼睛亮了一分,心内亦十分欢愉;宋婕妤无波无澜;至于沈美人与吴御女,有皇后和纯妃在前,早失了争宠的心思,不过看到这一结果,吴御女尚能极力克制自己,沈美人没什么心眼儿,一双眼睛不停地在纯妃和皇后身上游移。 皇后轻咳一声,与皇上相携一同坐到宝座上。 仁明殿的宫人重新奉上热茶,皇上开口: “今岁新启,众卿侍奉朕侧,勤勉柔顺,朕心甚慰。郭修容与曲宝林所犯之过,众卿当引以自省,守德遵礼,睦爱敦亲。” 纯妃率花颜等人起身聆训,齐声应是。 “皇后眼下身子还弱,需静养些时日,在此期间,纯妃仍协理后宫诸事,为朕与皇后分忧解难,当恪尽职守,朕方能安心社稷。” 纯妃再次起身应是。 随后,景明持册宣读给众嫔妃的新年赏赐,给纯妃的赏赐异常丰厚,几乎等同于皇后,这是协理六宫的殊荣。皇上才登基数月,并无嫔妃在年节时受封晋位,因此没用多长时间。皇后看着时辰不早,适时提醒皇上,到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 两宫太后并存,以母后皇太后为尊,因此先往寿康宫向周太后请安。 帝后二人乘辇,纯妃等人步行随在辇后,众人行至寿康宫,荣秀姑姑早已经带着众多宫人在宫门处恭迎。 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宫中元日这天的规矩尤其大,依着祖制,皇上今日请安时需着朝服,给太后行跪拜大礼。 寿康宫殿内,周太后端坐在上首,皇上携皇后等嫔妃于慈座之前请安,皇上当先跪地,皇后等依次跪在地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金安,福寿安康。” “儿臣(臣妾)给母后(太后娘娘)请安,恭祝母后(太后娘娘)松鹤长春、福寿安康。” 周太后在皇帝行跪礼时稍侧其身,含笑平身赐座,皇上随后献上贺礼,是些珍贵的经书古籍与几匣子贵重药材。 周太后让荣秀收下,对皇上说了几句话,无外乎关心皇上的龙体,至于训诲一类的话一概没有。 皇上向来恭敬孝顺,但周太后却时时把握着分寸,她对皇帝是满意的,不仅是皇帝有孝心,也因皇帝具雄主之姿,是中兴之材。 不过皇帝与先皇年少时颇为相似,因着上一辈的纠葛,周太后心中其实有些亲近不来皇帝...... 略坐了片刻,周太后给众嫔妃们也准备了赏赐,大多是首饰一类,唯皇后与纯妃例外。 给皇后的是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差点把皇后给呕死。 给纯妃的则是一副白玉与碧玉制成的棋子,是真正的投其所好。 花颜从荣秀姑姑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并未打开。 在慈宁宫,走的是同一套流程,跪拜请安,聆听训示,领受姜太后赏赐,不过有一点不同——庆知翡站在姜太后身侧。 皇上进殿时,庆知翡即见其腰间所束并非梅花香囊,原本白皙的面色更苍白了一分,心中隐有刺痛:难道言琛哥哥忘了姐姐临终前的托付?那自幼相识相知的经历、西北十余年的照拂、一封封书信的往来,这诸般种种......怎会没有真心存在? 姜太后并未察觉庆知翡的异样,待众人施礼后,对皇后道:“皇家子嗣传承乃国之大事,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便肩负着为皇室绵延子嗣的重任,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皇后起身谢罪,“是儿臣失责,未能保住龙胎,儿臣心中愧甚。诸位姐妹们都已承宠,眼下并没有喜信,儿臣想着,也该当充实后宫了。” 姜太后微微颔首,与皇上道:“年节过后,选秀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一切依既定章程行事,现下纯妃协理六宫,便由她与皇后共同操持,皇帝意下如何?” 皇上道:“纯妃端庄持重,有她协助打理,儿臣向来放心。” 纯妃站起身,与皇后一同领下太后懿旨。 皇后想到父亲教导,面上泛起一丝无奈,但她迅速平复心绪,起身向太后与皇上施礼道:“大选定于二月,三月殿选,直到五月秀女们受了教导方能奉旨入宫,时日稍久。 庆国公府三小姐家世尊贵,兰心蕙质,既受母后喜欢,又有与皇上自幼相识的情分,儿臣以为正符合侍奉皇上的合适人选,不知母后与皇上意下如何?” 殿内一时无声。 庆知翡白玉般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眉眼含羞,正如一朵任人采撷的百合。 “皇后慧眼,以知翡之才貌,自可堪入宫为妃,哀家也正有此意。”姜太后对皇后的识大体表示几分赞赏。 纯妃与花颜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尘埃落定”之感。 第255章 沈美人这张嘴开过光 皇上一句“但凭母后做主”,便结束了这场请安。 众嫔妃各怀心思,起身拜别太后,皇上与皇后则留在慈宁宫陪伴太后用午膳。 出了慈宁宫,沈美人没有皇后在侧约束,话就多了起来。“纯妃娘娘,宫里进了佳人,又与皇上早有渊源,不知娘娘心中有何感想?” “没有。” 宋婕妤万年冰山笼罩的脸上也忍不住嘴角微翘,沈美人发了会儿怔,不甘心的道:“难道娘娘不惧庆三小姐抢了您的恩宠......” 纯妃轻轻挑眉,花颜移步至纯妃身前,言道:“这后宫之中,来来去去之人犹如过江之鲫,沈美人若个个都放在心上,岂不是自寻烦恼?” 沈美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的位分比花颜高,不过却碍于纯妃不敢得罪,语气微微发酸:“也是臣妾多有一问,想来皇上系了娘娘的荷包,恩宠自是不会断的。” 吴御女开口,看似在为沈美人解围:“我等姐妹都有在王府里相处的情分,沈美人此言也是关心纯妃娘娘。 不过那庆三小姐确实身份特殊,有太后娘娘为其撑腰,又与皇上是青梅竹马,昨也守岁宴上,人虽未到,风头倒是被她抢了去。臣妾听闻她的才情亦十分出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沈美人并不领吴御女的情,嘟囔了一句:“瞧她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即便受宠怕是都难以有孕。” 这句话说的出格,吴御女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言语。 纯妃正色道:“沈美人言语失德,本宫协理六宫,念你是初犯暂且先免了你的罪过,若再犯,本宫便依宫规论处。” 沈美人面色微变,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道:“臣妾口出妄言,多谢娘娘教诲,日后定不敢再犯。” 行至御花园,众人即将分道而行时,吴御女轻声低语:“也不知皇上会为国公府的嫡女拟何封号?” 纯妃、花颜与宋婕妤皆未言语,沈美人撇撇嘴,全然忘了刚才犯过错。 恰巧此时她正好路过一株梅树,脱口道:“三小姐这样喜欢梅花,干脆封一个“梅”妃,如此才算应景儿。” 宋婕妤听了这话也没绷住,短促的笑了一声,扯着沈美人向纯妃行礼告退。吴御女掩着帕子,见状也行了一礼离开了。 转眼间只剩下自己人,纯妃望着沈美人的背影,轻声道:“这人不坏,就是这张嘴口无遮拦,不过倒也算率性可爱。” 花颜摇摇头,纯妃既有家世,又位列妃位,加上皇上的恩宠,有直言不讳的资格。沈美人家世平平,位分也不高...... “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吃亏,娘娘往后远着些罢。” ...... 过了一日,福宁殿的内侍董明送来一张折帖。 “纯妃娘娘万安,这是后宫新人折帖,皇后娘娘已经看过,说是由您为新人安排宫室,调配宫人。” 纯妃从梦竹手中接过,先粗略扫了一眼,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又仔细阅了一遍:“沈美人这张嘴,怕不是开过光......” 花颜凑上前,嘴角也扯了扯,折帖上第一行字便是“梅妃庆氏,......” “皇上拟定的封号为‘梅’?” 董明回应道:“正是,梅妃暂时仍居太后娘娘那里,昨儿钦天监看了日子,呈报上来两个吉日可行封妃大典,待大典之后,梅妃再从慈宁宫迁过去。” 坚贞高洁,不畏风雪,曰‘梅’。 花颜蹙眉凝思,着实难以揣度皇上的心思,就此前种种迹象而言,皇上对国公府这位三小姐颇为珍视,甚至不惜从长春园移来梧桐,更赐下汤泉山庄疗养。然而这个封号,虽不能说其不好,却似乎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纯妃指着折帖上两个日子,一个是正月初七,一个是正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 “皇上与皇后对这两个日子可有倾向?” 董明道:“皇上并未提及,皇后娘娘倒是提了一句,言称‘既然已定了封号,自是越早越好’。” 纯妃顺水推舟道:“那便定下初七这日吧,尚有五六日可供筹备,总也来得及,至于宫室......” 这便是皇后有意丢给纯妃的难题,嫔妃所居宫殿自是离福宁殿越近越好,“现今空置的宫殿还有七八处,就让梅妃自行挑选罢。” 花颜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纯妃不像是赌气,正想开口,就听到董明“啊”了一声。 董明自知失礼立即跪在地上,“奴婢失礼,还望娘娘恕罪。这......这......让新入宫嫔挑选宫室,不符合宫中的规矩,且也没有先例。” 花颜向梦竹递了个眼神,梦竹会意,从书架中取出宫室图册徐徐展开,纯妃稍作思忖,目光落于距福宁殿最近的嘉寿殿上,正欲启齿,被花颜拦了下来。 “娘娘,昭庆殿与慈宁宫相距不远,此殿与梅园也不远,倒是个极好的所在。” 纯妃当即改口:“本宫瞧着昭庆殿也很好,梅妃得太后娘娘眷顾,离得近也好时常去请安问视,有劳董内侍呈给皇上过目,若不妥,再重新挑选便是。” 纯妃提笔在折帖上书“昭庆殿”三个字,梦竹将其呈给董明。 昭庆殿距福宁殿并不远,是原来先皇宠妃敏妃的宫殿,如此安排也算妥当,董明接过折帖后躬身退下。 纯妃问花颜:“嘉寿殿因何不妥?离皇上近不近的,我并不在意。” 蕊珠进来奉茶,“娘娘,奴婢知道,嘉寿殿曾是安王生母荣妃的住处,早年间荣妃犯了忌讳自缢于殿内,之后嘉寿殿便一直空置着。” 梦竹讶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安王乃先皇次子,因其母妃犯错受牵连,早早离京就藩,据传安王患有腿疾。” 花颜开口:“蕊珠和小年子到处交际,在宫里结交的人脉不少,况且此事亦非秘事。” ...... 慈宁宫,西暖阁。 “梅妃?” 庆知翡面沉似水,一口浊气郁结于胸,竟是半晌无语。 琥珀见此情形,赶忙呈上一盏热茶,庆知翡轻啜一口,却仍觉浑身发冷,更仿佛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重重缚住,一股作茧自缚之感萦绕上心头。 第256章 封号 花颜携绿柳和夏儿出了书房,三人回偏殿路上。 “适才在书房,你的脸色有些不对,可有话要说?”花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夏儿。 夏儿稍作迟疑,支吾道:“没...没有。” “是有关‘梅’字封号?” 夏儿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直视花颜,“回才人,奴...奴婢也不知两者是否有关联。” 花颜静静等着她开口,绿柳挽住夏儿的胳膊,“夏儿姐姐,你如今是会宁殿的人,莫非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这话仿佛让夏儿下了决心,她徐声道: “于嬷嬷在国公府时是大小姐的奶嬷嬷,奴婢想起在官奴坊时,每年到了梅开时节,于嬷嬷总会采几枝红梅清供,嘴里念的是大小姐的乳名梅姐儿。 大小姐是腊月出生,也在腊月仙逝,于嬷嬷每每念及都以泪洗面。” 绿柳愕然,低声道:“如今大小姐的胞妹被圣上封为‘梅’妃,竟如此巧合。” 夏儿说完这一番话,惴惴道:“许是奴婢想多了......” “听闻国公府大小姐是病故的?”花颜心下暗忖,果不其然此封号别有深意。 “是,不过大小姐身体向来康健,府中下人私下议论……都说大小姐才貌双全,是天妒红颜才遭了此劫难。” 花颜不予点评,将夏儿支了出去,夏儿告退后往茶水房去寻春儿了。 等夏儿走远,绿柳乍舌,仿佛被蕊珠上了身,“姝姝,梅妃的封号真的与她姐姐有关么?皇上喜欢的是庆大小姐?” 花颜朝偏殿走去,沉凝道:“或许是,也可能不全是。” 皇上又怎么会是一味耽于情爱的帝王。 “若梅妃在守岁宴上没有搬出梅枝,皇上是不是也想不到拟这个封号,她这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花颜冷笑:“倒不如说是作茧自缚。” 皇上待庆国公府如此不同,又有太后娘娘大张旗鼓的尽心扶持,或许位列四妃之一也未可知。 花颜玩味道:“也不知庆三小姐得知自己这一封号后,会是什么感受......” ...... 正月初七,封妃大典进行的很顺利,当晚皇上自然留宿在了昭庆殿。 封妃次日,梅妃前往仁明殿给皇后请安,她身着一袭绯红蜀锦宫装,外披一件白色狐裘披风。发髻高耸,梳的是半翻髻,形似云朵翻卷,中间饰以凤及鸳鸯衔花枝纹冠,边缘点缀藏金梅纹花钿。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胸前戴着的一串嵌宝花坠水晶珠璎,流光溢彩,华丽至极,直把沈美人的一双眼都给看直了。 梅妃轻移莲步上前行跪拜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延。” 皇后道了一句“起来吧”,桂嬷嬷便上前将梅妃搀扶起来,随后,梅妃与纯妃相对,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众嫔妃落座后,皇后观梅妃春风满面,毫无病态,微露诧异之色,笑言: “梅妃今日容光焕发,瞧着较往日更为精神,看来皇上的恩宠真是一剂良药,能让妹妹一扫病容。” 言罢,眼神似有深意地在梅妃身上流转,手中的帕子有意无意地轻抚着指尖。 梅妃面容沉静,淡淡道:“臣妾惶恐,娘娘凤仪万千,臣妾蒲柳之姿,难以企及娘娘万一。” 纯妃瞧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皇后关切道:“纯妃今日精神不佳,昨儿晚上可是睡的不好?” 话毕,在场众人无不看向纯妃,其中尤以沈美人的兴致最高。 纯妃起身福了福,“回皇后娘娘,昨儿夜里难得有暇,与孟才人多下了几局棋,是以睡得晚了。” 皇后愕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只当纯妃是在掩饰,她的目光又落回梅妃身上,“梅妃当尽心尽力侍奉皇上,莫要辜负圣恩。” 梅妃欠身行礼,“臣妾定当谨遵娘娘教诲。” 随后,对于第一次侍寝的新人,皇后又按例赏赐,“如今梅妃入宫,往后宫里还会进许多新人,在后宫之中应相互扶持,切不可因一时的争宠而心生嫉妒,勾心斗角。只有后宫和睦,皇上才能无后顾之忧。” 众人起身:“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眼神审视地看着面前的嫔妃,微微抬了抬手,将宋婕妤留了下来,其余人都各自散了。 妃位按例,有两位内侍,八名贴身宫女负责日常起居、梳妆打扮,另有负责洒扫、膳食、衣物等十余名宫人,纯妃皆依例配置齐全。太后又派了两名经年的嬷嬷伺候,足见其对梅妃的爱护之意。 此后一连三日,皇上皆宿在昭庆殿,恩宠隐隐超过当初的纯妃,私库里的各色珍宝赏赐,亦如流水般的进了昭庆殿。 ...... 上元节前的这几天,皇上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这日在午膳前终于来了会宁殿。 多日未见,纯妃见皇上来了,眼中虽有欣喜,却也难掩一丝哀怨。是以行完礼后也并未主动开口。皇上似是未曾察觉,用完午膳后,仍如往常一般邀纯妃对弈。 纯妃岂是皇上对手,此刻亦无心下棋,连输两场后,她招手唤来梦竹,“梦竹,去偏殿看看孟才人可有暇,叫她过来一趟。” 皇上眉梢微扬,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婉儿是要请援兵了?” “孟才人棋艺精湛,皇上待会儿可要当心了。” 第257章 对弈 偏殿内,花颜正教冬瓜做绣活。 冬瓜准备给安师傅绣一条抹额,奈何她肥嘟嘟的手指不听使唤,才学了两天,就被扎成了竹筛子。 “这石榴纹已然绣成了一团浆糊,若将新得的珍珠镶上去,安管事保准得骂你糟蹋东西。”花颜叹了一句,冬瓜对于做这些精细的活计实在没什么天赋。 绿柳在一旁劝:“是啊,冬瓜,倒不如将这几枚珠子包起来,托商行的伙计送到临安,安娘子绣活儿也极好,总比毁了好......” 冬瓜听劝,手持针线小声嘀咕:“也好,绣花也太难了,我这双手还就适合揉面。” 说着话,冬瓜见花颜抬手在头发上蹭了蹭,她有样学样,不出所料,下一瞬又将头皮刺伤了。 梦竹来到偏殿时,见到的就是三人一片手忙脚乱的场景,好在伤的不严重。 见梦竹似有话要说,花颜将门外的夏儿唤来,让她带冬瓜下去上药。 待梦竹言明原委,花颜的眼神微微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娘娘让我过去,是想让我赢过皇上? 梦竹也有些茫然,迟疑道:“...是......应当是吧,瞧着娘娘适才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因为输了棋而有些不忿。” 花颜无奈地将针线篓放下,对梦竹道:“你觉得我能赢么?” 梦竹、绿柳:“......也许...能呢,为主子出出气也好。” 见花颜起身就要出门,绿柳忙拦下:“既是去见皇上,怎么也要梳妆一番,至少也要戴几件首饰才方显郑重。” 梦竹也道:“发髻有些乱了,不若奴婢唤蕊珠过来,她这些日子梳头的手艺越发好了。” 花颜上下打量自身穿戴,又抬手抚向发髻,随后走到妆台前取了一枚白玉压鬓簪戴上,“走吧。” 书房内。 皇上正与纯妃说道:“母后执意迁往上林苑长住,朕劝过多次也无用,婉儿这些日子便替朕多去寿康宫陪陪母后罢。” 周太后年前曾与纯妃提及一次,纯妃执棋的手指一顿,哑声问道:“太后娘娘决定何时离宫?” “三月初,朕已命工部前往上林苑修缮咸亨殿。” 纯妃低头应道:“臣妾知晓了,太后娘娘喜静,去上林苑静养一段时间也好。” 皇上摩挲着棋子,温声道:“婉儿无需伤怀,春秋射猎,夏日避暑,每年总有与母后相聚之时。” 两位太后同处后宫,周太后此举,与其说是静养,不如说是避世。不过这样一来,便也无法在后宫中庇护纯妃了。 花颜走进书房,向皇上与纯妃行礼。 皇上见花颜未施粉黛,穿着亦和往常一样素净,不由挑眉,“婉儿适才说起孟才人棋艺精湛,朕拭目以待。” 纯妃拉着花颜入座,对皇上道:“皇上若输了,当如何?”花颜闻此,心中一紧,急忙扯住纯妃,她那些“偷”来的棋艺,实难保证必能取胜..... 皇上看着二人的小动作不禁莞尔,随后摘下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翠玉扳指,朗声道:“对弈三局,若才人能胜朕一局,朕便以此物作赌如何?” 这枚扳指周身阴刻勾云纹,中间镌刻“政和”二字,世间仅此一枚,不止代表皇帝的权威,也是皇上登基定下年号后造办处特意赶制,亦有留念之意。 花颜眼角微颤,将翠玉扳指推到皇上跟前,“娘娘方才不过是玩笑话......” “无妨,孟才人无需紧张,你若输了,便为朕每月作一幅画即可?” 纯妃道:“这有何难!”满口替花颜应下,又吩咐梦竹取来周太后赏赐的棋子,两盒莹润的棋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花颜竭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无奈应战。 紧接着,不消一个时辰就连输了两局...... 望着皇上的嘴角始终翘着,花颜也不由得一阵气恼。 第三局伊始,轮到皇上先行,这一次皇上执碧玉,以“星小目”开局。一在星位,利于向中腹发展,一在小目,稳扎根基,意在抢占角部要点,可谓攻守兼备。 花颜凝神静气,以“二连星”应对,白子熠熠,布局开阔,意在以势压人。 皇上思索片刻,于右上角施出“点三三”之法,直捣黄龙。 花颜柳眉微蹙,稍作沉吟,以“托退定式”应对,巧妙周旋,既护住自身棋形,又对碧玉棋子形成牵制。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纯妃见皇上攻势凌厉,在中腹发起“打入”,再次为花颜捏了一把汗,此招如神兵天降,已然插入花颜的势力范围。 这一局还未过半,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叠琼阁的宫人春桃来报,称郭修容面色有恙,特来求纯妃寻太医前去诊脉。 纯妃看向皇上,皇上开口:“让景明去一趟太医院,吩咐太医好生为修容诊治。” 景明在外间领命,绿柳和蕊珠二人引着春桃去茶水房等候。 花颜捻着一颗白子,思索之余,侧头与纯妃对视了一眼,纯妃心领神会,叫来梅姑姑,嘱咐道:“明儿便是上元节了,梅姑姑从库房取些滋补之物,随太医去修容宫里探望。” 待梅姑姑退下后,书房内的对弈继续。 花颜神色凝重,犹豫半晌下了一子,试图将皇上的棋子围困。然而,皇上这“打入”暗藏玄机,只见他巧妙施展“腾挪”之术,碧玉子在白子的包围中灵活辗转,寻求突围之机。 花颜皓腕轻抬,玉指捻起白子,以“靠”的手法紧逼,试图打乱其节奏。 皇上见此,微微挑眉,这手法像是从上一局刚学来的,倒也忍不住对花颜颇为赞赏。 他不急不躁,飞速推演着各种变化,最终在下方挑起“劫争”。 “劫争”一起,犹如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花颜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贝齿轻咬下唇,神色专注至极,冷静思索下,终于觅得一关键“劫材”,成功应“劫”。 皇上微微一怔,赞道:“孟才人不仅心思缜密,亦擅于活学活用,此招妙极。” 经此一“劫”,花颜逐渐稳住局势,在左上角落下一子。这一步“挖”,看似突兀,实则暗藏杀招,须臾间扭转局势。 皇上眉头紧蹙,匆忙设法补救。但花颜趁势而上,步步紧逼,每一步落子皆精准无误。 最终,皇上长叹一声,投子认负,“这最后一局,朕甘拜下风。” 花颜起身,款款下拜,“陛下承让,若非陛下相让,臣妾万难取胜。” 皇上伸手扶起花颜,从一旁捡起碧玉扳指,将其放在花颜手中:“才人聪慧,这一局胜的实至名归。” 倒是实在可惜没能赢得到一月一幅的画了。 第258章 肺腑之言 棋局结束已至傍晚,简止随景明来到会宁殿。 听到郭修容并无大碍,皇上微微颔首,吩咐简止这些日子暂时为郭修容请脉,待简止退下后,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梅姑姑早早便让冬瓜备了一桌筵席,此刻正在中堂指挥着梦竹几个摆膳。 花颜手捧那枚翠玉扳指,一时觉得有些烫手,纯妃伸手将扳指纳入花颜腰间的荷包儿内,安抚着说道:“皇上愿赌服输,你且安心收着便是。” 皇上嘴角微翘,言道:“改日朕再与才人一较高下。” “如此便说好,臣妾下回准备个好彩头。” 皇上抚掌,“如此甚好,婉儿家底儿最厚,朕倒是愈发期待了。”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片刻,景明入内传话:“启禀皇上,慈宁宫宫人适才来报,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 “既是太后娘娘有要事,皇上赶紧去罢。”纯妃移步外间,嘱咐梅姑姑将几道新菜装入食盒交予景明。 皇上见此,也未多做停留,与纯妃和花颜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众宫人离开了会宁殿。 花颜留下陪纯妃用膳,殿内只余梅姑姑与梦竹蕊珠几个伺候。 “娘娘今日为何突然与皇上提及赌注一事?”花颜将一碗珍珠翡翠鱼羹奉至纯妃面前,到底还是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纯妃温言道:“你一直尚未侍寝。” 花颜正欲答话,纯妃抬手止住,解释道:“许下赌注一为戏言,二来可试探出皇上对你并非无意,待过了上元节,便寻个时机安排侍寝,你意下如何。” 大周后宫中,选侍这一身份具有特殊性,其中之一便是:侍寝与否,需先获“主子”首肯,通常而言,若主子自觉地位受到威胁,或怀有身孕,才会让其名下选侍择机侍寝,以来固宠。 花颜沉默,不知如何回应,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如今梅妃新入宫,一时得宠也是有的,娘娘不必过多担忧。” 纯妃神情微怔,持着羹勺的手也放了下来,她挥手对梅姑姑示意:“这里暂时不用伺候,梅姑姑先带她们退下罢。” 梅姑姑欲言又止,碍于身份也只能施礼带梦竹等人离开,转眼间,殿内便只剩下纯妃与花颜二人。 纯妃拢了拢思绪,郑重说道: “姝儿是错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担忧梅妃专宠才想着让你侍寝,甚至她得不得宠,如今的我都不甚在意。 要紧的是,你已有才人的位分,在这后宫中,有名无实终究不妥。” 花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愧色。 纯妃安抚的揉揉她的胳膊,接着说道:“因着周柏周大人,宫中无人再敢轻视你曾为选侍的出身。 皇上越级晋封你为才人那日起,你便不再是‘花颜’,因此,你也无需困在母亲和老太太这么多年为你构筑的樊笼里。 除夕之前,你拒了我为你正名的心思,可我不能再以主子的身份‘束缚’你,长此以往,于我而言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你若本该耀眼,我亦不愿成为你的阻碍。 况且,难道你我二人的姐妹情分,还会因此事生嫌隙不成?我盼着你好的心情,也正如你真心待我一样。” 纯妃言罢这一番肺腑之言,重重地舒了口气,端起一盏茶吃了个痛快。“这番话本准备在除夕那夜与你言明,奈何冬瓜酿的酒太烈,倒是耽搁到了今日。” 花颜百感交集,因着纯妃推心置腹的这番话,心中沉甸甸的。 这话一是告诉花颜,让她不可再自缚于身份,二也是希望她在后宫中为自身谋一份前程。 纯妃至情至性,也许在她心中,皇上丰采高雅、风光霁月,乃是这世间最为出众的男子,自觉花颜不会抵触侍寝,又怕花颜因忌着自己的存在而不自在,因此才一门心思宽解,全然是为了花颜着想。 可花颜心中从未对任何男子生过一丝一毫情愫,也从未将任何男子看在眼中...... “小姐待我一片真心,是我之幸;夫人与老太太的托付,亦是我此生心愿。” 花颜想通此节后对纯妃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如此回应道。 ...... 上元节之后,皇上忙于朝政,鲜少踏足后宫。 正月刚刚过完,花颜随纯妃一道去仁明殿请安,皇后小产之后身子渐渐恢复,这日也与纯妃提及大选之事。 “纯妃,选秀之事筹备的如何了?” 纯妃起身回道:“回皇后娘娘,选秀的旨意已下发给各州府,二月下旬初选,三月十五殿试,入选后的秀女四月初受训,五月初正式入宫。” 梅妃问:“不知此次选秀,将有多少秀女入选。” 皇后捧着册子查阅,闻言,“此次选秀,一为充实后宫,二要为宗室安排适龄人选,至于入宫的人数,总有十余人。” 请安毕,纯妃与花颜刚走出仁明殿,宋婕妤上前行礼,“纯妃娘娘宫中的乳茶清甜,臣妾可否厚着脸皮讨一杯?” 纯妃微愕,旋即颔首道:“婕妤若想来本宫的会宁殿,本宫自当扫榻相迎。” 花颜见宋婕妤面有赧色,缓声道:“倒是巧了,这几日天气渐渐暖了,膳房里正煮了乳茶,宋婕妤此刻前去,正可一尝。” 宋婕妤向花颜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如此甚好,臣妾便叨扰纯妃娘娘与才人了。” 沈美人见此情形,张了张嘴似是也想一同前往,却被宋婕妤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259章 十二巫峰,隔断相思眼 会宁殿。 宋婕妤呆坐半晌,连饮了三杯乳茶,迟迟没有道出来意。 纯妃对宋婕妤等嫔妃从来都是淡淡的,因此也未主动开口。花颜更是岿然不动,甚至还招手让绿柳取来针线,开始专心绣抹额。 既有替冬瓜绣的,也有准备替纯妃尽尽孝心,给老太太和周太后做两套贴身衣裳。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宋婕妤轻咳一声后,先是干巴巴的开口:“娘娘宫里这乳茶,滋味真是不错。” 纯妃轻轻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婕妤喜欢便好。” 接着宋婕妤起身,缓缓道出来意:“臣妾此来,是有一事相求。”纯妃略感诧异,不禁好奇问道:“不知是何事?” 宋婕妤抬头看向侍奉的宫人,纯妃挥挥手让梦竹绿柳等人退下,“孟才人与本宫情同手足,她无需回避。” 宋婕妤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把玉梳,“臣妾想托娘娘之名,将此物送给怀安侯府二小姐做添妆礼。” 纯妃更疑惑,宋府与怀安侯府素无往来。 “臣妾与大理寺少卿许府公子幼年相识,这不算隐秘,想必娘娘也曾听说过。如今娘娘的表姐,怀安侯府二小姐与许逸昭结为连理,臣妾想请纯妃娘娘为侯府二小姐添妆时,将此物添上。” 花颜停下手中针线,面色凝重:“此物是许公子所赠?” “是,不过还请纯妃娘娘放心,这把玉梳上并无任何标记。”宋婕妤点头承认。 花颜脸色微沉,与纯妃相视无言。纯妃沉声斥责:“宋婕妤真是好大的胆子,与外臣私相授受,该当何罪!” 宋婕妤的语气一贯清冷,“此物并非定情信物,是臣妾十五岁时的生辰礼,并没有违反哪条宫规不是么。” 殿内一片寂静。 花颜代纯妃开口问道:“宋婕妤为何想将此物交给侯府二小姐?” “听闻许府前往侯府行纳征礼那日,侯府二小姐与逸昭之间多有不谐,臣妾......不愿再看到这世间再添一对貌合神离的怨侣。 逸昭若在侯府二小姐身边见到这把玉梳,当明白怜取眼前人,往后也会一心一意待她......此言出自臣妾真心,绝无恶意。” 纯妃听完颇有触动,却听得花颜道:“婕妤来得不巧,娘娘在上元节前便已将添妆礼送去了怀安侯府。” 纯妃回过神,压下恻隐之心。 “婕妤真心与否,本宫无意探究也不想知晓。 不过本宫还是要劝一句,宋婕妤既已入宫,此物一开始便不应带进宫里。况且,此物若真到灵儿手中,她有朝一日如果知晓,岂非更误了她二人姻缘。” 宋婕妤神情微怔,喃喃道:“是臣妾唐突了。” 除了绿柳,花颜难得真心劝一人,她对宋婕妤说:“若真为他人着想,婕妤就应当这把玉梳,从未存在过。” 宋婕妤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福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多谢纯妃娘娘和才人教诲,今日......娘娘便当臣妾从未来过罢,臣妾告退。” 宋婕妤身边的贴身侍婢风池在殿外久候,等的心焦难耐,待见主子出来赶忙趋前迎上,瞧着主子面色,便知事情没有办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离开会宁殿后,风池终是按捺不住,进言道:“您今日实不该来寻纯妃娘娘,若娘娘将此事宣扬出去......” “她不会。” 宋婕妤一路沉默着回到寒香阁,“风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生出,这样的蠢念头,是不是很可笑。” 风池暗暗叹息当局者迷,她道:“小姐是时候该放下了,这枚玉梳留着恐生祸端,不如交予奴婢处置了罢。” 和田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宋婕妤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无法言喻的悲凉之色,那悲凉犹如朔日寒风,使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玉梳从宋婕妤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直直地砸向地面。 伴着这声脆响,玉梳瞬间碎成了数片。 与许逸昭年少相知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一点点将宋婕妤淹没,她的脸色也随之一点点苍白下去,眼眸中原本的光芒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空洞。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 会宁殿书房内。 纯妃轻揉眉心,“幸好你拦住了我,不过我愿意相信宋婕妤此举出自真心。” 花颜道:“夫人和浣云姐姐都调查过宋府,宋婕妤自幼学武,性子虽冷,倒也率真,当初与大理寺少卿之子许逸昭也是不打不相识。今日此举,大约真是为了侯府二小姐与许公子好罢。” ”不过,不管她是否真心,娘娘都不必理会。” “她为何不直接让宋府之人转交?”纯妃刚说完,旋即反应过来:“恐怕宋夫人都不知晓此事。” “不止如此,宋夫人若知道也未必肯顺着女儿的心思交予许公子手中。” 纯妃叹息:“世事弄人,宋婕妤也是可怜,若没有入宫,她与许府公子情投意合,应是京城一段佳话。” “这世间多是身不由己之人,宋婕妤不该生出今日这般荒唐念头。” 花颜此前想不通皇上为何要选宋家女儿入宫,在得知威北侯留京,宋沈两位将军年后将调往辽东驻防时,才突然明悟: 帝王心术,当真是无所不用,武将也不是铁板一块,皇上走一步看百步,除了蒋家,他一早也同样选了扶持宋家。 ...... 之后几日去仁明殿请安,宋婕妤都称病没来,皇后还曾亲自去寒香阁探望。 接下来惹人注目的便是大选,不过周柏与浣云二月底成婚,花颜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给舅舅准备贺礼和为浣云添妆上了。 纯妃亦早早便准备了一份厚重的添妆礼,用冬瓜的话说,这份礼重到足以买下一千个如她一样的丫鬟...... 临安侯府也传来喜讯,二月初九,苏绾绾诞下一女,母女平安,消息传到会宁殿时,纯妃大喜,赏赐了会宁殿一众宫人三个月月例。 在花颜格外忙碌时,简止来请平安脉,并带来了一个关于郭修容的消息。 第260章 依附 待简止离开会宁殿后,花颜吩咐梦竹和绿柳在门外守着。 乍然听闻郭修容已有两个月身孕,纯妃心中一阵酸涩,面上却强掩那满腔失落,略带羡慕地轻声说道:“算着日子,也确实有两个多月了。” 年前纯妃避到寿康宫那段时日,郭修容短暂的协理六宫,曾受过多次宠幸。 花颜神色平静,这次没有如往常一样安抚纯妃。 “郭修容让简止暂时瞒下,看来自打上次被禁足之后,她倒是收敛了许多,行事也懂得迂回了。” 在后宫中,诸如此类的消息日后会越来越多,若纯妃自身不能坦然释怀,旁人纵然费尽口舌亦是枉然。 叠琼阁。 郭修容仰卧在罗汉床上,此刻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下意识的伸手,轻柔地抚向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憧憬。 若诞下皇子,便可占了皇长子的名分。 一旁的书瑶和画锦也很替主子欣喜,入宫前她们都在府邸里都接受过悉心教导。现下两人正细细商讨着该如何为主子妥善安胎。 书瑶道:“娘娘为何将消息瞒下,皇后娘娘小产,如今宫里只有娘娘怀了身孕,想来皇上与太后娘娘定会欣喜。” “娘娘是提防着皇后娘娘?还有不足一月便可解了禁足,届时娘娘免不了要去仁明殿请安......”画锦担心的看向多宝阁,那串珊瑚项链如今已经被锁到了库房中。 闻听此言,郭修容的呼吸变得凝重,亦开始忧心起来。 ...... 花颜自纯妃处出来,沿着石子路走向侧殿。 绿柳见花颜面色如常,忍不住低声询问:“郭修容定然不知简太医是咱们的人,要不要趁她还在禁足时做些手脚?” “春桃与奴婢相交多年,她绝对信得过。”绿柳补充道。 花颜停下脚步,诧异的看向绿柳。 当初让绿柳去了津南后,也不知周牙婆和郑东家对绿柳施了什么法,以致于让绿柳似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若放在以前,绿柳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恰恰相反,咱们不仅不可对郭修容动手,反而要帮她,拉拢她。” 花颜解释道,“威北侯府与庆国公府,一武一文,在朝中根基深厚。只要威北侯不倒,皇后的位置就稳固,而梅妃如今也是皇上心尖上的宠妃。 周太后离宫,咱们娘娘更是孤立无援,在形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郭修容恰在此时有孕,岂不是正好。” 若真的生下皇子,能不能养在膝下,又能否顺利养大成人都尚难定论,又何需在此时动手。郭修容虽有些心机,却也不坏,花颜不会主动害她。 况且,皇上已然二十四岁,莫说皇子,便是连公主都没有,若皇上与太后得知郭修容有孕,明里暗里定会派人多加照拂。 因势利导,因时制宜,才是后宫中的生存之道。 两人回到寝殿后,花颜盯着多宝阁上的一株珊瑚树,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郭修容若是个聪明人,自会寻求庇护,在这后宫中,又有谁能比娘娘,更值得她依附。” ......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两日,郭修容身边的画锦便来了会宁殿。 梦竹从她手中接过两只锦盒,引着她进入后殿。 画锦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纯妃与花颜行了礼,接着才轻声道:“纯妃娘娘,简太医给我家主子请平安脉时诊出了喜脉,主子特遣奴婢来告知娘娘。” 纯妃微感诧异,口中则应道:“哦?修容有了身孕?这倒是一桩喜事,可有向皇上禀报。” 话毕,又吩咐梦竹准备些滋补之物送去叠琼阁。 画锦赶忙拦下:“我家主子说因着身孕尚不足三月,又在禁足,因此让简太医暂时没有禀报皇上,想着等胎坐稳了再说。” 花颜道:“这么说,郭修容有孕的消息只告知了纯妃娘娘?” “是,奴婢此来是替我家主子传信,主子说娘娘和才人看完这封信便知。”画锦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梦竹。 半个时辰后,画锦轻轻舒了一口气,离开了会宁殿。 纯妃指着信和一旁的珊瑚项链,对花颜道:“修容此举何意?仿制一件首饰尚且能说得过去,她在信中不仅说要依附于我,还承诺未来可以将孩子养在本宫宫里?” 郭修容位列九嫔,依着后宫里的规矩,本可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这也不足为奇,皇后曾陷害于她,以皇后的品性定然不愿她顺利产子,修容与梅妃从未接触过,自然不会贸然寻求庇护,眼下依附于娘娘是最好的选择。” 郭修容应对如此之快,其中不乏果决,倒令花颜有些刮目相看。 花颜向纯妃细细解释了一番后,转而对桌案上的珊瑚项链起了几分兴致,此物正是皇后当初赏赐给郭修容的那串。 花颜将其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只从中挑出两枚珠子,之后就一时没了头绪,随即转身吩咐蕊珠:“蕊珠,将冬瓜叫来。” 蕊珠等人皆是一头雾水,听到花颜的吩咐后,蕊珠应声离开了书房。 等冬瓜进来后,花颜指着一处问道:“冬瓜,你且瞧瞧这两枚珠子上有没有特殊的味道?” 冬瓜吸了吸鼻子,拿在手中先是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又送到鼻间仔细嗅了嗅,最后略带迟疑的答道:“珠子没有任何异味,不过连接珠子的绳线上似乎有股极淡的香味,但又不像是香料的味道。” 花颜因先入为主,只注意到了珊瑚珠,倒是真的将绳线给忽略了。 “先将其送到府里,夫人会找永宝楼的匠人仿制,到时候连接珠子的绳线也叮嘱一并更换了,务必确保不会被人察觉出异样。” 另一边,郭修容在叠琼阁内满心期待着纯妃的回应。一直到听完画锦回禀,珊瑚珠串也留在了纯妃那里,郭修容这才放下心。 ...... 第261章 酸了个倒仰 今年加开了恩科,皇上为了甄选更具经世致用才能的人才,明令除了此次科举,之后便废除明经、诸科等科目,只保留进士科,并将科举考试内容重点放在经义、策论上。 除此之外,曲仁绍(曲宝林的父亲)上书力主废除科举举荐之途,于朝中引发轩然大波。 这事还得从皇上登基时说起,当时即便对裕王、恒王得众多党羽有所宽宥,朝中仍空余出几十个位置。 皇上擢升了数人在其中几处,但多为武将,故而针对文官空缺出来的位置,年后呈上来的奏折中,不乏如睿亲王这样的老臣的举荐折子,所荐者皆是权贵士族子弟,其中良莠不齐,多是草包之流、庸碌之辈。 经曲仁绍当朝上书直陈,得罪的士族高官自然不少,朝堂争论一月有余,此事虽是皇上有意驱使,这些日子也是烦扰不堪。 这一日退朝后,皇上换了一身常服,摆驾会宁殿,且直接去了花颜所在的侧殿。 花颜收到夏儿传话时,正在品尝冬瓜新制的饮子,殿内焚着云夫人送来的松柏香,一室悠然。 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皇上已踏入殿内。 花颜起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看着花颜姣若云间月的面容,再观殿内陈设,虽十分简单,却又处处透着一定之规,加之满是清幽,不觉赏心悦目,心中烦闷消减不少。 “才人这里处处闲适,倒让朕寻到了个消遣的好去处。” 见皇上眼巴巴的看着桌几上的饮子,花颜吩咐绿柳去膳房找冬瓜再做几杯,岂料,转身之际,皇上已然端起她那半杯一饮而尽...... “呃...皇上,这是酸饮子。” 甫一入口,险些被酸得后仰,此刻皇上竭力克制着面上表情,自从当了皇帝后,还没忍受过这样的辛苦。景明在门外瞧得心惊,夏儿也提心吊胆。 接过花颜递上来的清茶,皇上漱口后自觉颜面尽失,却又不便发作,“如此酸的饮子是何物制成,朕怎从未见过。” 花颜赔罪道:“此乃云夫人年节前送到纯妃娘娘宫中的节礼,名为“里木”“黎檬子”,是商行掌柜从海外贸易而来。臣妾自小嗜酸,纯妃娘娘便赏赐给臣妾许多,今日皇上也来得巧,冬瓜刚做成这酸饮子。” 景明闻言,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皇上,临安侯年前也进贡到宫里一筐,您当时还特意瞧了个新奇。” 皇上听了,微微挑眉,“那果子翠绿欲滴,摆着好看,未料想制成饮子,酸溜溜的......倒也清爽,颇能提神醒脑。” 这时,绿柳带着冬瓜匆匆赶来,又呈上几杯新做的饮子,皇上只觉得一股酸意直抵肺腑。 花颜头一次看到皇上如此“生动”的一面,心中暗笑,取了一勺冬瓜带来的蜂蜜放入酸饮子中,“这饮子是初做,还未最终调制出来,不过想必加些蜂蜜可以中和里木的酸涩,皇上可愿再品尝?” 皇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尝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竟觉别有一番风味。 花颜见状,露出一丝浅笑,皇上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入口酸甜,风味极佳,才人心思聪慧,总能举一反三。” 这话是说她上次下棋时“偷师”,花颜道:“多谢皇上夸奖。” 后宫中的妃嫔,恐怕只有在花颜这里能让皇上频频意外,“......明日朝会时,也给文武百官尝尝,景明,这事朕交给你去办。” 末了又加了一句:“蜂蜜珍贵,便不必放了。” 景明脑袋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花颜已经吩咐冬瓜:“冬瓜,明日一早多做些送到太极宫。” 景明赶紧道谢:“多谢才人,不敢劳烦,奴婢明日带人来会宁殿取。” 等景明几人退出去后,花颜道:“今日朝上之事可是极为劳神?” .... (“里木”“黎檬子”是唐朝时期对于柠檬的叫法,唐朝对外交流频繁,海外新奇物种不断流入。有学者认为柠檬有可能在唐朝时期随着丝绸之路或海上贸易路线开始被引入国内。 文中冬瓜做的酸饮子,来源于元朝时候的一种饮子“里木渴水”,蒙古人在西征中亚时,品尝到的一种酸甜的饮料,在蒙古语中,“里木”即“柠檬”,“渴水”即“舍利别”或“舍儿别”,“里木渴水”实际上就是柠檬水饮料。) 第262章 今晚要留宿之意? 皇上坐定后,轻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一句话拦下。 只见花颜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样子,歉然道:“适才臣妾失言,事涉朝堂,臣妾不该有此一问。” 到嘴边的话梗在喉咙里,皇上默了。 孟才人与纯妃果真不愧是主仆,只不过纯妃是真的占了一个“纯”字,而孟才人,却时时让他心生一种难以名状之感。 似山间晨雾,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在指尖消散,让人捉摸不透。 皇上凝视着花颜:“才人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朕今日来,原也想同你随意聊聊。” 不过被花颜这么一打岔,皇上终究没有提及朝堂之事,转而问道:“才人当初是十岁时,在津南被临安侯府的人买下,之后做了纯妃的贴身婢女?” “回皇上,大致如此。” 郑氏牙行是唐家的产业之事都放在明面上,花颜倒也无需隐瞒,至于在春风楼短短十余日的经历,云夫人和家主早已在多年前处理了首尾。 皇上微微挑眉,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如此说来,诗书棋画仅仅是在侍奉纯妃之余,在林先生处旁听习得?” 花颜虽不知皇上为何探究此事,但她从不自卑于自己的出身。 “臣妾祖父乃乾元三年的秀才,父亲为童生,不过臣妾自幼随母亲习字,舅舅亦时有教导,棋艺确是侍奉娘娘时所学。” “一手丹青也是如此?” 花颜微微点头,面上少见的露出一丝自得。 若论及棋术,或可于五六年间,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画技绝非如此简单,也不知是不是得益于自幼随母亲学做女红针线之故,花颜于此道上颇具天赋,其画作就连林先生和云夫人皆赞赏不已。 还有一桩趣闻,当年纯妃得了京郊的温泉庄子,主仆二人商议改建为灵犀山庄,图稿便出自花颜之手,后来沐风为取悦花颜,还特将唐临收藏图稿之事告诉了花颜。不过连沐风也不知道的是,唐临第二日便将图稿送给了苏绾绾。 言归正传,皇上听完花颜所说,眼神中的那丝审视随之消散,只余深深欣赏。 其实皇上心中并未过多疑虑,盖因周柏便是惊才绝艳之辈,他的外甥女能青出于蓝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令皇上惊艳,乃至特特寻花颜求证的真正缘由,是因花颜展示出来的才情已隐隐在庆知潼之上...... 仿佛当年的遗憾,在多年后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慰藉,这种难以名状之感,才使皇上破例将花颜的选侍之位直接晋升为才人。 感受到一束目光长久注视自己,花颜略微有些不自在。 纯妃一早去了寿康宫看望周太后,她与皇帝共处一室,本就觉得煎熬,但对方谈兴盎然,她只得专心应对。 于是,在门外候命的景明与绿柳眼中就出现了一幅奇异场景:书房内的二人,你来我往,一问一答,一个问得兴致勃勃,一个答得......兴致缺缺。 皇上将花颜的姿态尽收眼底,闲谈到最后也不再在意花颜所言,眼眸中唯留一抹倩影。 书房内的方寸之地仿佛被一层别样的氛围笼罩。 同一时间,寿康宫。 纯妃在周太后这里已说了许久的话,正想起身告退时,梦竹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纯妃得知皇上去了花颜那里,略思索了一番又坐了回去。 周太后见纯妃神色如常,心中轻叹,口中道:“哀家知晓纯妃孝顺,可这宫里并非哀家一位太后,平日里你也该多去慈宁宫走动走动。” “太后娘娘放心,姝儿从年前开始便做了许多针线,其中有些便是要送到慈宁宫的。年节前,臣妾娘家也送了不少节礼,臣妾也都尽了孝心。” 周太后这才满意。 先帝在时,蕙妃(即现今的姜太后)并不受宠,彼时其余嫔妃皆谄媚讨好敏妃,唯有她一心归附皇后(即现今的周太后),周太后念及此,对纯妃言道: “相较昔日的淑妃敏妃之流,慈宁宫那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柔顺,品行亦算端方,唯一不足便是耳根子软,易受人蛊惑。 待哀家离宫,你只需常往慈宁宫请安,时常陪她说说话,遇到什么新奇的物件儿或吃食,多孝敬孝敬,她必不会为难于你。” 纯妃双目微红,满含不舍地看向周太后,起身谢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教导。” “用里木做的这酸饮子便极好,左右时间还宽裕,你也不必急着回会宁殿,且去慈宁宫走一趟吧。” 纯妃依言告退。 皇上于花颜处盘桓了半个多时辰,心中烦闷之意尽消,起身欲回福宁殿时,轻声道了一句: “朕尚有折子要批阅,待晚些时候再与才人叙谈。” 后半句就如此丝滑的脱口而出,他轻咳一声,阔步出了寝殿,挺直的背影逆着微光,光晕刚巧映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上。 花颜心中五味杂陈,福身行了一礼恭送皇上。 等皇上带着景明走远了,绿柳抿着唇,略显紧张的问道:“奴婢若没会错意......皇上这后半句话,可是说今晚要留宿之意?” 到底不敢说出“侍寝”两个字刺激花颜。 花颜睨了绿柳一眼,“娘娘从寿康宫回来了吗?” “梦竹让小年子回来传过话,说娘娘从寿康宫出来后径直去了慈宁宫。” 花颜默不作声。 ....... 皇上前脚刚走,后脚就遣董明送来诸多赏赐,绿柳与夏儿上前接过,捧到花颜身前。 其中有两只掐丝珐琅勾莲纹棋子盒,盒内有粉白二色水晶棋子,光滑圆润,美轮美奂。 另外还有一筐柑橘,两匹贡缎。 冬瓜眨动着眼睛,诧异地问道:“董内侍,您方才说,这是皇上赏奴婢的?” 董明先是点点头,继而言道:“景内官让奴婢代他传个口信,说是明儿一早便来会宁殿取酸饮子,另外,冬瓜姑娘制这饮子时,务须取其本味。” 赏赐送达,口信传罢,董明恭谨地向花颜施礼告退,绿柳上前相送,悄然将一枚荷包儿塞到了他手中。 董明得过景明暗示,不敢受赏,绿柳几句话恭维下来,他才笑咪咪的接了荷包儿,“如此,奴婢就多谢绿柳姑娘了。” 冬瓜瞧着一筐柑橘,满眼都写着欣喜。可景明的嘱咐令她犯了难,她隐隐约约的想到要怎么做,又不敢置信。 遂向花颜取经:“这‘取其本味’是何意?” 花颜微笑着解惑:“便是越酸越好。” 皇上有心让朝官们“吃瘪”,景明察言观色,才特意让董明嘱咐了这话。 ...... 一直到了后半晌,纯妃才带着梦竹蕊珠回到会宁殿。 花颜正准备过去,结果梅姑姑先来了侧殿。 梅姑姑遣绿柳夏儿退下,略显拘谨地朝花颜干笑一声,“奴婢奉娘娘之命过来,是和才人讲一些房中......在府里也有嬷嬷教导过,才人可还记得?” 花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见梅姑姑羞臊着的一张脸,哪儿还能不清楚。 第263章 你家姝儿也不算吃亏 关于侍寝,花颜随二小姐进入王府时,就知晓终有一日会面临此等情形。 但当这一天真的可能马上就到来时,心中难免涌起些许慌乱。梅姑姑察觉到花颜的异样,眼眸中闪过一丝疼惜。 花颜很快将慌乱隐去,拉着梅姑姑坐下。 “姑娘可还记得,在临安时,奴婢第一次到云意院当差。你带着冬瓜梦竹,大半夜的敲门寻我。不仅备了礼,还捧着笔墨,说要跟奴婢讨教。奴婢见你们三个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了一排,当时的一颗心都要化开了。”(第八十章) 梅姑姑说起临安旧事,眼中有些湿润。 明明才过了短短五六年,但在临安生活过的场景却仿佛隔了很远。 花颜回忆道:“怎么不记得呢,彼时您尚为房管事,夫人命我们云意院的小丫鬟们筹办二小姐的生辰宴,幸得您指点,否则指不定出多少错。” 梅姑姑嘴角带着笑意,感慨道:“你最是思虑周全,梦竹的那份礼,是你提前备下的吧。” “就知道瞒不过您。”花颜微笑着点点头。 “在你们之中,只有梦竹是家生子,她一向循规蹈矩,但胜在稳重;蕊珠性急,且好八卦,心里藏不住事; 明月和冬瓜则无需多提,至于你,聪慧机敏,为人又最周全妥帖。 在遇到你之前,老太太本准备让梦竹做二小姐的选侍。便是在那次宴会后不久,夫人曾私下与奴婢提过,决定让您做二小姐的选侍。” 花颜准备说些什么,梅姑姑却捉住她的胳膊,继续道: “还请才人允奴婢把话说完,当时奴婢觉得您容貌未免太好,怕您夺了二小姐的恩宠,但夫人对奴婢说过一句话。 夫人说‘宫里的恩宠最是靠不住,只望有朝一日,孟姝若飞上枝头,能与婉姐儿相互扶持便足够了。’” 花颜本就仰慕云夫人,乍然听到此话,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梅姑姑放心,早在入王府前,我便已做好了他日侍寝的准备。” 梅姑姑放下心,临走前她对花颜道:“您已是才人,奴婢说句心底话,论容貌抑或心性,二小姐……实则都比不得你。 如今修容有孕,梅妃与皇上有旧,不日更有新的秀女入宫,才人若此时侍寝得皇上恩宠,时机亦颇为适宜。” “梅姑姑言重了。” 花颜安抚道:“侯府救我于危难,对舅舅亦有救命之恩,抛开这些原因,二小姐至情至性,待我亲如姐妹,我二人又怎会仅仅是相互扶持,于我而言,二小姐始终是我的主子。” 梅姑姑听了这话几欲落泪,她退后两步跪在地上,泣道:“奴婢代侯府与夫人,谢过才人。” 花颜心中轻叹,将梅姑姑扶起,二人又絮絮的说了些话,梅姑姑才告退离开。 绿柳端着茶走进寝殿,见花颜正在发怔,她担心的问适才梅姑姑所来何事。 听完后,绿柳眼眶泛红,“世事弄人,若周大人能早些归来,你又何需做那劳什子选侍,又何至于终日在这后宫中消磨,以姝儿的容貌才情,去哪里都能恣意的活着。” 花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绿柳手中接过茶盏。 “瞧你说的,当初被卖到郑氏牙行,往后的际遇又岂可预料,若是你,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二小姐在后宫中如履薄冰?” 在王府时便有蝮蛇之事,以纯妃的单纯,入了宫若无人相助,其结局会如何不堪设想...... “奴婢是为您委屈难过,您倒好。” “好了好了,不过是侍奉皇上一晚罢了,皇上年轻力壮,长的俊秀不凡,你家姝儿也不算吃亏。” 绿柳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去捂花颜的嘴,“天老爷唷!真应该让云夫人瞧瞧你这张嘴。” 花颜噗嗤一笑,经过绿柳这一闹,心中的烦闷倒是消散了不少。 “可还要去娘娘那里?”绿柳小心翼翼地问道 花颜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去了。” 绿柳最在意的就是花颜了,殿内没有旁人,她紧紧抱住花颜的胳膊,小声道:“娘娘把浣云姐姐给的药丸子全都收走了,还严禁简大夫再提供,奴婢看,娘娘是不光不在意您侍寝之事,还想一力促成呢。” “哪有才人不侍寝的道理,娘娘也是为了我着想。” 花颜得了赏赐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在后宫传开了,昭庆殿内,梅妃若有所思。 皇后得知后神色如常,桂嬷嬷道:“孟才人长得十分美丽,得宠也是必然的,不知纯妃会作何感想。” ...... 福宁殿。 眼瞅着过了一炷香时间,皇上却仍持着朱笔出神,笔下的奏折上,一滴鲜红墨汁已然凝结。景明站在一旁,眼角微跳,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竟如此倒霉...... 董明送完赏赐回来复命,皇上这才回过神来,在奏折上随手画了个圈儿以示批阅,便将其丢到一旁。 “启禀皇上,奴婢已将赏赐送去了会宁殿。” 皇上微微颔首,示意董明继续禀报。董明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看向景明,景明只得轻声提示:“孟才人可有说什么话? 董明答道:“才人说多谢皇上赏赐。” 没了? 景明暗道不该呀,“才人没说什么时候来谢恩?” 见董明摇头,皇上倒并未动怒,董明如释重负,忐忑地退下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匆忙朝会宁殿的方向去了。 皇上转头看了景明一眼,景明即刻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没了批折子的心思,皇上正欲搁笔起身,殿外有内侍禀报,梅妃求见。 皇上抬眸,沉声道:“让她进来。” 梅妃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身后的琉璃提着一只食盒,向皇上行礼后,梅妃从琉璃手中接过食盒,款步走到御案前,轻声道:“皇上,臣妾亲手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养心安神,您且用一些吧。” 景明上前接过,皇上淡淡道:“梅妃有心了,你身子羸弱,不必为此操劳,当安心调养才是。”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近日新得了一本《华氏谱》,其中便有失传的浔阳夜月曲谱,不知皇上今夜是否得空。” 梅妃说完这句话,满怀期冀的看向皇上,眼神中似还夹杂着一丝求证的意味。 姐姐庆知潼极擅琵琶,生前便有意寻找失传的浔阳夜月曲谱,皇上当初还为此寻觅过许久。她想借着这本曲谱,探探皇上会是何反应。若皇上心系姐姐,今夜必会来昭庆殿。 “浔阳夜月?”皇上皱眉问道。 梅妃正欲回话,又闻皇上道:“曲谱之事,不必急在今日。” 梅妃心绪复杂,一时不知作何回应,只好向皇上行了个福礼,告退而去。 离开福宁殿时,恰与花颜撞个正着,看着眼前明明不施粉黛,却宛若春日桃花的花颜,心中微微刺痛。 花颜向梅妃行礼,梅妃轻笑道:“才人丰姿冶丽,更胜纯妃百倍。” 花颜亦轻笑回应:“听闻梅妃的长姐一貌倾城,不知梅妃与国公府大小姐有几分相似?” 第264章 花颜侍寝(一) 旁人或许不知,但梅妃本就介意姐姐的存在,花颜此语不啻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正当她准备再次开口时,花颜已施施然走进了福宁殿。 董明见状,冲梅妃行了个礼紧跟上花颜的脚步。 “娘娘,咱们回昭庆殿吧。”琉璃战战兢兢地上前劝慰。 这里是皇上居住的福宁殿,纵是有些委屈不满,还能表现出来不成?梅妃深吸一口气,眉间戾色一闪而过。 殿内,花颜向皇上行完礼,甫一抬眸便撞入一道视线中。 花颜平静地垂下头,“臣妾特来谢恩,粉白水晶棋子贵重至极,臣妾愧受此厚赏,祈愿陛下龙驭万方,万民同颂圣德。” 随后,绿柳将手中一只长形锦盒恭敬的呈给景明,景明接过后转呈给皇上。 皇上嘴角微扬,言道:“此棋子,乃于阗国进贡给前朝的贡品,前朝覆灭后此贡品也下落不明。直至本朝立国,一位云游高僧在洛阳旧市的古玩铺中偶然发现,朕登基时收到此贺礼,才人棋艺精湛,正与之相称。” 花颜未曾料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桩故事...... 景明小心翼翼的打开锦盒,皇上见孟才人送来的是一幅画,心下好奇的紧,亲手展开这幅长卷,见到所绘乃广慈寺重阳登高的景象。 凝视长卷,仿若置身清幽古刹,观音殿居于正中,庄严肃穆。殿门半掩,隐约可见金身观音,慈悲面容似俯瞰众生。旁侧禅房错落,将军柏苍劲挺拔,绕过寺庙,后山跃然眼前。山涧清泉,水花四溅,似闻泠泠之音。 眼前画卷令皇上忆起初见花颜与纯妃那日,嘴角笑意更甚。景明略略一怔,皇上已有许久未曾露出如此神情。 皇上指着画中某处,眼神中带着些许玩味:“那日于后山相见的情形,才人为何未入画中?” 花颜稍显错愕,此画不过信手涂鸦之作,且她从未想过将那日情形描绘下来。 但显然不能如此回答,她略加思索后轻声答道:“回皇上,因......此画尚未完工。” 皇上闻言不由挑眉,这才注意到这幅画并未题字,且仅落了一枚闲章。 如此一来,花颜刚才思考的那一瞬,落在皇上眼中,便有了别样意味——皇上理所当然的错会了花颜用意,今日这嘴角是再也放不下来了...... 花颜察觉到皇上的异样之色,立时反应过来。 景明已乖觉的开始准备笔墨颜料......他一面吩咐董明准备,一面暗忖:孟才人真是好心思好手段!皇后、梅妃与修容之流,与孟才人相比,差距远矣。 花颜低头佯装不知,有些一言难尽。 这不过是她随手练习所作,且已然画完,至于题字,她并没有这个习惯......适才董明暗示要来福宁殿谢恩时,她才顺手吩咐绿柳将其带来。 皇上自幼学画,寥寥数笔,率先在画卷中勾勒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物,隔着一泓山泉,正遥遥对视。 花颜道:“既是重现当日相见之景,臣妾不才,愿一同完成,不知皇上欲题何字。” 皇上自然应允,任由花颜将纯妃、梦竹明月等人画上,花颜甚至将景明也画入其中,包括景明当日隐在腰间的拂尘。 不过虽是横幅长卷,人物大小也不过拇指长短,因此那拂尘落在画中像是别了一根木棍...... 景明远远望见,嘴角微抽,这下可真是面面俱到了。 ...... 从福宁殿出来,绿柳忍不住低声私语:“皇上......是不是会错意了?” 花颜缄默无言。 至酉时,花颜独自用过晚膳,稍作休憩,夏儿带着几个宫人准备服侍花颜梳洗。 冬瓜和梦竹来了侧殿,她二人与绿柳留下,将夏儿等人遣了出去。 花颜见梦竹来了,轻声问道:“怎么没有陪娘娘?” 梦竹脸上堆起笑容,手捧一篮各色花瓣,取一小把放入浴桶中。她回道:“姑娘侍寝是喜事,娘娘特让奴婢过来听差。” “哪儿就用得着劳动你了,娘娘今日在太后宫中可有事发生?” “周太后嘱咐娘娘多去慈宁宫走动,娘娘便依言去了慈宁宫,在太后娘娘那里用了午膳,期间梅妃娘娘也在,言语间多有不善。” “说了什么?” 梦竹想起纯妃嘱咐,想搪塞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些挑拨之语,娘娘皆未理会。” 花颜蹙眉,面色沉了下来。 梳洗过后,梦竹服侍花颜穿衣,蕊珠也带着明月过来,为花颜上妆。冬瓜自知手拙,未敢上前,只是定定的看了花颜半晌,间或转身轻拭眼角。 绿柳心细,察觉冬瓜情绪有异后,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姝儿侍寝,我等姐妹理应为她欢喜才是。” 冬瓜微微点头,小声道:“我只是心疼她身不由己。师傅也说过,人活一世,最难自在,若咱们没入宫便好了。” 绿柳犹记得当初在云意院时,冬瓜一心想着攒银子,筹划着出府后开饭庄,还曾说请孟姝做帐房,让她跑堂......她们几人的命运,都随着花颜成为选侍,一并改变了。 花颜梳妆毕,见冬瓜和绿柳凑在一起咬耳朵,她一眼便注意到冬瓜眼中似有泪光。 她强压下起伏的心绪,站起身后对着几位小姐妹笑言:“如何?今晚的孟姝美不美?” 亲耳听到花颜喊出她原本的名字,冬瓜与绿柳的眼睛立即亮亮的,蕊珠率先赞道:“容色倾城。” 梦竹紧接其后:“出水芙蓉。” 绿柳:“美若天仙” 明月抓耳挠腮,只憋出了一句:“美的很!” 冬瓜呜咽道:“真好看。” 第265章 花颜侍寝(二) 宫灯盏盏亮起,晕染出一室朦胧暖光。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无双的面容,花颜身着月白色云锦绣海棠寝衣,轻施薄妆,眉色淡雅,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绝世佳人。 花颜的目光逐一掠过殿内众人,梦竹含笑,蕊珠艳羡,明月痴痴的望着她。 绿柳紧紧抿着唇角,目中隐有水色,冬瓜则在此刻终于收拾好心情,对花颜绽开一抹憨憨的笑容。 相识六个春秋,她们曾形影不离的侍奉二小姐,从临安到京城,又一同从王府至深宫,如今身份有别,情谊依旧。 一颗慌乱的心瞬间被安抚。 纯妃虽然没有过来,但正因为她,才使得云意院的众人紧密相连。 时辰尚早,花颜忍不住隔着窗子望向纯妃的寝宫,梦竹上前轻声宽慰:“姑娘放心,今夜轮到奴婢值夜。” 花颜拍了拍梦竹的手臂。 等梦竹带着蕊珠和明月离开后,花颜忽地对冬瓜道:“冬瓜,过会儿煮些醒酒汤在膳房备着吧。” 冬瓜愣了愣,点头应了。 绿柳扶着花颜坐下,嘴上嗔怪道:“一会儿皇上就来了,你先将娘娘暂且放下。” 冬瓜亦道:“有梅姑姑照应着呢。” ...... 戌时?初。 董明手持一盏宫灯在前徐行,身后一队内侍稳稳地抬着一顶步辇,步辇周身以朱红为底,饰以金线绣就的牡丹花纹,四角垂落着的明黄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行人行至会宁殿,董明清了清嗓子,上前通报:“皇上有旨,宣才人前往福宁殿侍寝。” 今夜又是小元子当值,他守在殿门处,闻得通报,先是一怔。董明晃了晃宫灯,小元子赶紧引着众人向侧殿行去。 昔日纯妃、梅妃受宠,可也不曾在福宁殿侍寝,而今这份殊荣落在了孟才人身上,会宁殿上下的目光都聚集在侧殿。 纯妃听到消息,略微错愕过后,先是有一瞬失落之色闪过,不过很快就真心为花颜欢喜。梅姑姑有些心疼的站在一侧,任她再历经世故,此刻却也不知如何宽慰。 侧殿内,绿柳与守在门外的夏儿也听到通报声,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扶着花颜坐在妆台前,绿柳径直去衣橱内将一件玫红色宫装取出来,夏儿则飞快的为花颜梳就凌云髻。 冬瓜又惊又喜,上前将妆奁打开,伸着胖胖的手指从各色钗环中挑选,“选哪一件?” 花颜短暂慌乱后旋即镇定,正要指一件粉色嵌珠宝花蝶金钗,却见蕊珠手捧锦盒迈入寝殿。 蕊珠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赤金攒珠五尾凤钗,凤嘴衔着一串浑圆玉润的珍珠。 (前情提要:这枚五尾凤钗在第59章出现,是云夫人的姑姑云玥明遗物,二小姐抓周礼上一连三次都选中了它) “娘娘让奴婢把这支凤钗取了来。” 蕊珠小心翼翼的将凤钗取出,花颜定睛细看,当即阻拦:“不可,这枚凤钗乃娘娘姑祖母的遗物,岂是我所能佩戴的?” 花颜还记得这枚凤钗原本的样子,这本是宫中赏赐之物,置于昔日的唐府是不合制的,直至二小姐大婚前,云夫人才命永宝楼几位匠人重新修饰。 此时若佩戴,虽合乎规矩,却未免太过隆重。 “才人不用担忧,这枚凤钗宫中嫔妃也合用,娘娘说才人今夜侍寝,便如成亲一般,理应隆重些。” 蕊珠说完,轻轻将凤钗插在花颜的发髻上,随着她的轻微动作,珍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仿若凤鸣。 佩戴妥当后,蕊珠又自妆奁内取出几支点翠镶宝簪,装点在发髻两侧,翠羽的鲜亮与凤钗交相映衬,华丽非常。 “蕊珠,将凤钗换下来吧。” 蕊珠道:“这是为何?姑娘与这枚凤钗极为相得,姑娘大可安心,周太后赏赐了娘娘一枚凤钗,这一支原本娘娘是想等您侍寝后再送予你的。” 花颜只得亲自伸手将其取下,换上了嵌珠宝花蝶金钗,之后将凤钗封存在锦盒内。 “娘娘的心意我收下,私下再赏玩。” 绿柳将蕊珠拉到一旁,劝道:“时候不早了不能让董内侍久候,蕊珠姐姐便这样与娘娘回禀,就说咱们姑娘心里欢喜着呢,再则说,这枚凤钗留在姑娘这里,总有用到的一天不是。” 蕊珠点点头,“这样也好。” 花颜起身,由夏儿服侍换上一袭宫装,绿柳从旁取来一件淡粉色披风为花颜披上,披风边缘镶着一圈洁白的狐毛,愈发衬得花颜肌肤白皙如雪。 殿门 “吱呀” 一声缓缓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殿内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前的一小方地面。花颜在绿柳和夏儿的搀扶下,款步走出。 董明赶忙躬身行礼,说道:“步辇已备好,请才人登辇。” 花颜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在绿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步辇。待她坐稳后,绿柳轻轻拉上步辇四周的薄纱帘幕,将花颜与外界隔开,只留下一抹若隐若现的倩影。 ...... 福宁殿。 景明看着皇上在殿内踱步。 “皇上莫急,董明已去了半柱香之久,想必才人已登上步辇,不多时便该到了。” “朕很急吗?” 景明:“......不...不急,寝殿已依皇上旨意重新布置妥当,您可要去瞧瞧?” 皇上轻咳一声,呵斥道:“聒噪。” 花颜端坐在步辇之上,双眸失去往日灵动,木然地凝视着夜幕。 明月高悬,仿若一盏冰轮玉盏,宫灯熠熠,更衬的夜色深沉。 福宁殿后殿,是皇帝的起居室,步辇径直被抬往后殿,待花颜从步辇上下来,董明嘱咐绿柳几句,领着夏儿先告退离开。 绿柳扶着花颜进入寝殿,先映入花颜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鎏金屏风,绕过屏风,除了四角各置半人高的花鸟瑞兽宫灯,其余所见皆为红色。 地上铺的是暗红色厚绒缠枝花卉地毯,显然是新换的。案几上放置着两盏青瓷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支红烛,一旁的汝窑三足鼎式炉炉中焚烧着龙涎香,香气清幽。 殿内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雕花紫檀床,床帐是用轻薄的红色鲛绡制成,上面绣着金丝线勾勒的鸳鸯戏水与并蒂莲花图案。 床榻之上,铺着柔软的锦被,锦被上绣着象征吉祥如意的万字纹,四角还镶嵌着圆润的珍珠。 果如纯妃所言,这样的氛围,颇有......洞房夜的错觉。 “这是做什么?” 花颜大煞风景。 绿柳正一脸欣喜的打量着寝殿的布置,闻言赶紧小声提醒道:“天老爷唷,你低声些,姝儿你瞧瞧,如此精心的布置足以说明皇上的恩宠之重了。” 踩在厚绒地毯上,花颜轻轻摇头,心生一缕虚幻之感。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且又是选侍出身,即便舅舅于国有勋,,恐怕也不值得皇上如此“看重”。 花颜轻抚向面颊,后宫中向来不缺美人,依着皇上“一碗水端平”又“无利不起早”的本性,难不成还能真因为自己这张脸? 正沉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步履声,皇上大步迈入殿内。 趁着花颜行礼的功夫,绿柳福了福身悄然退出了寝殿。 皇上换了一身明黄色锦袍,一头乌发以紫金冠束起,几缕发丝垂落于脸颊两侧,大别与往日的端肃。双眸狭长而深邃,平日里的冷峻似因花颜而染上几分急切,此刻目光灼灼,牢牢锁住眼前佳人。 花颜的面色虽因对方的炽热而泛起一抹红晕,但这一刹那她依旧茫然无措,那丝微微的不适感也随着距离的缩短愈发强烈。 皇上缓缓靠近花颜,身上龙涎香与熏香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郁,他的眉眼间尽是缱绻,因此并未察觉。 直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花颜耳畔,花颜才逐渐放松略微僵硬的身体。 “今夜良辰,朕盼之已久。” 花颜听闻此言,轻声回道:“陛下厚爱,臣妾惶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搭在花颜腰间,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宫中女子多擅粉饰,似才人这般才情卓然者,实属难得。 朕心倾于你,才人又何需惶恐。” 开口说话的功夫,皇上已伸手将花颜发髻上的钗环卸去,继而拉起花颜的手,走向寝殿正中那张巨大的雕花龙床。 花颜心跳如鼓,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居然是当年在春风楼时被迫翻阅过的......一册春宫图的诸多画面......直至目光触及床榻上悬挂的一枚荷包。 正是她在除夕夜宴时呈给皇上的那枚,彼时她从未想过如此快便会侍寝,甚至在绣荷包时都未绣任何图案,全然没料到皇上会将它悬挂于寝殿。 一阵微风引得红烛摇曳,皇上将花颜抱起,缓缓放在锦被之上。 花颜平卧着,一眼望见皇上的脸颊此刻已泛起薄红,连耳尖都透着旖旎的绯色。 随后皇上微微俯身,双眼凝视着她,眸中似有烈火在燃烧,喉结轻颤,气息渐促。 紧接着,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但很快,情潮翻涌,从唇齿蔓延至眉眼、面颊、脖颈、耳窝,他加深了这个吻,且难以自持。 春夜深深,灯火燃尽。 床下,缠枝花纹路地毯上,明黄与玫红交织的衣衫零乱。 床上,一重锦被,赶起阵阵波涛。 第266章 姝儿莫非是想谋害朕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 仁明殿中,皇后已然早早安歇,杏雨原准备了的一席宽慰之语,也没了用处。 昭庆殿内,灯火燃了一整晚,琵琶声声,时断时续。 一曲奏罢,梅妃身旁的琉璃慨叹:“也不知纯妃娘娘心情如何,选侍比她这个正主有更受宠的苗头,此等情形,也算古今罕见了。想必临安侯府的云夫人听闻此事,一定会万分后悔。” 梅妃对着琵琶出神,缓缓道:“选侍本就是一把双刃剑,人心难测,入宫后变数诸多,也因此鲜有人会做此选择。况且,能不能受宠,也都非凭家世可定。” “纯妃或许是个蠢的,但云夫人敢出此下策,手中必然捏着孟才人的‘软肋’或是‘命门’,纯妃与孟才人一荣俱荣,实在不好对付。” 琉璃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于嬷嬷和纯妃娘娘宫里的春儿夏儿相熟,入宫后也见过几次,她二人原是府里的家生子,应当可以拉拢。” ....... 铅英阁内,沈美人躺在床上,面露艳羡之色,对月环道:“也不知皇上的寝宫,究竟是何模样?咱们殿里这位,往日去会宁殿巴结的紧,倒是孟才人不声不响的就获了此殊荣。” 夜里寒凉,月环起身为沈美人掖好被角,轻声言道:“曲宝林如何能与孟才人相提并论,先不说孟才人容色倾城,单就情分而言,曲宝林不过仰仗着其父与纯妃的兄长为同僚,这一点子关系,岂能与孟才人与纯妃娘娘朝夕相伴相比。” 沈美人琢磨着月环的话,她虽深以为然,却仍自床上坐起,“......孟才人固然貌美,难道我就不好看么?” 月环只得连声安抚...... 同一殿中,曲宝林在侧殿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直至天明。 夜已深,会宁殿则是另一番景象。 纯妃满怀复杂的情绪,连饮了几杯酒后,盯着床塌的一角发怔,那里静静躺着两枚玉佩,其中一枚正是皇帝先前赏赐的坤凤佩。 良久无言,梦竹不忍夺去纯妃手中的酒杯,低语了一声,准备去膳房煮些醒酒汤。 她刚走近膳房,便看到屋内灯火通明。 “姝......孟才人吩咐奴婢早早备着,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娘娘可还好?”冬瓜见梦竹进来,先是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起身时身上的橘皮掉落一地。 得知花颜一直挂念着主子,梦竹疲惫的面上露出微笑,掩饰道:“娘娘是为才人开心,因此多饮了半杯,并不碍事。” 冬瓜将醒酒汤从炉子上撤下来,垫了一层绒布后才装入食盒内,又从旁取了一碟酸酸甜甜的橘红糕一并放了进去,“皇上赏赐了一筐柑橘,奴婢做了一碟橘红糕,让娘娘少少用些。夜里冷,梦竹姐姐快快回吧。” “难为你守了半夜,明儿一早的早膳就不必做了,让蕊珠带着人去尚食局取一趟。” 冬瓜道:“不过是做些早食,费不了多少功夫。不然寅时初也要起来,景内官要的酸饮子还得现做呢。” 梦竹这才想到还有这桩事,“让蕊珠和明月也一并帮忙吧,豆儿和桂秋可还得用?” 豆儿和桂秋是与绿柳同一批来会宁殿的宫人。 “豆儿在面案上颇有些天分,桂秋也不错,两人都还算能干,为人也憨厚。”冬瓜如今算是膳房的小管事,茶水间她也一并管着。 “那便好,制酸饮子费时费力,总归是为娘娘办事,回头我赏她们。” “不用,皇上赏赐了一筐柑橘和两匹贡缎,奴婢都一一分了,梦竹姐姐的那份,奴婢让蕊珠一并带回去了。” 冬瓜待在花颜身边的时间最久,耳濡目染下行事也一向周全,其实不仅是冬瓜,就连绿柳和夏儿,亦能独当一面。 念及此,梦竹免不了再感慨一回,花颜似乎与生俱来便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势,当日初初来到云意院,也不过是三两次便把蕊珠收了个服服帖帖,明月在其身边也乖顺的像一只狸奴儿。 临走前,她忍不住捏了捏冬瓜胖胖的脸颊,“皇上赏的,是给你的殊荣,与我代娘娘赏的可也不一样。” 耽误了一会功夫,梦竹拎着食盒回到寝殿时,纯妃已然躺在床上熟睡。 梦竹将食盒放在案几上,见纯妃呼吸平稳,面色舒展,这才稍稍安心,随后就蹲坐在脚踏上,默默发起呆来。 姑姑(云夫人身边的魏嬷嬷)曾说过,以花颜的容色才情,必然会受到皇上恩宠,可这恩宠委实过盛了。先是越级晋位,如今只是第一回侍寝,便是在皇上寝宫。梦竹都能料到明日娘娘去仁明殿请安时,众人会作何言语...... 另外,依宫制,新人初次侍寝后是可以晋位的,恐怕明日之后,花颜便是正五品“美人”了。 福宁殿,寝宫。 花颜疲惫的睁开双眼,身体传来阵阵抽痛。 不仅如此,颈部也感觉不适,好像枕着一条硬硬的东西,她轻轻转动脑袋,瞬间僵住。 原来,她枕着的竟是皇上的胳膊…… 皇上实则早已醒了,起先见花颜还在安睡,便不忍将其吵醒。 昨日情急之下难以自抑,或许也惊吓到了她吧?如此想着,皇上便任由她枕着,一动不动。 察觉到皇上的眼皮在轻轻颤动,花颜道:“皇上已醒了,怎么没唤臣妾。” 花颜用一只手掌撑起身体,试图脱离皇上的怀抱,怎奈身体似乎失去了控制,尚未坐起便又倒回床上,更为凑巧的是,她的手掌恰好落在皇上的下身。 只听得皇上发出“唔”的一声闷哼。 手掌触到时,花颜已是羞愧至极,此刻猛然缩回胳膊,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迅速蹿到了床塌里面,然后皇上便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床下。 “......” 花颜险些说出绿柳的口头禅,天老爷唷!第一回侍寝就捅出这么大篓子,也是别开生面了。 “姝儿莫非是想谋害朕!” 皇上的一张俊脸黑沉沉的,双手撑在床榻上,双眼略带几分无辜地望向花颜。 花颜早已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知是该先跪地请罪,还是先将皇上扶起。 这可把寝宫外值夜的景明和绿柳吓坏了,二人听到殿内的动静,面面相觑,都不知是否该打开殿门进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时刚到卯时?,尚有两刻钟才到起床的时辰。 (努力码下一章中...... 第267章 倒像是皇上将你二人拆散了 “无妨!” 皇上沉凝片刻,向寝殿外高呼一声。 花颜赶忙迅速下床,结果又因为身体不听使唤,竟整个人扑倒在了皇上身上。 寝殿外的景明和绿柳闻得提醒,两人相视一眼,皆心下稍安,随后一左一右蹲坐在地上,同时打了个呵欠。 “这里有奴婢守着,冬瓜想必也制好了酸饮子,景内官不妨先去派人取吧。” 景明估摸了一下时辰,卯时初刻宫门开启,距离上朝也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他点点头,对绿柳道:“也该到了起床的时辰,闵容姑姑应马上便来了,我先去派董明去取,即刻便回。” 殿内,皇上无奈将花颜用力拉到身体一侧,柔声问道:“昨晚可是累着了?” 花颜面色涨红,挪动着身躯欲跪地请罪,“臣妾适才无心之失,请皇上恕......” 皇上微微俯身,花颜的请罪之语被一个吻生生止住。 “时辰还早,姝儿再歇息片刻也不打紧,今日暂不必去仁明殿请安了,皇后那里朕自会派人传话。” “不可,臣妾岂可坏了宫里的规矩。” 皇后与梅妃等人正等着寻会宁殿的错处,若她侍寝后不去请安,不光正合她们心意,也给纯妃带来麻烦。 皇上不再多言,唤门外宫人入内侍奉梳洗。绿柳跟在闵容姑姑身后,与福宁殿的几位宫女一同进入。 此时花颜已身着寝衣,端坐于妆台旁。 闵容领着众宫人行礼过后,率先移步至妆台前接引花颜前往寝殿内间沐浴,身后七八位宫女捧着各类物什随行。 沐浴完毕,一位捧着银盆的宫人上前,另一名负责梳洗的宫人双手轻持浸了温水的锦帕,再次缓缓为花颜擦拭面庞。 紧接着,宫女奉上用青盐和香料制成的牙粉,花颜不喜就连漱口刷牙都被服侍,便伸手接过自行清洁。 最后由闵容姑姑亲自为花颜梳头上妆,此时皇上已穿戴好朝服,无视景明焦急催促的眼神,径直来到妆台前,盯着花颜看了半晌。 花颜接收到景明求救的目光,道:“皇上不是备好了酸饮子,现下百官应已列好队了。” 皇上想到接下来的画面,不禁微微一笑,他对闵容吩咐:“将朕备好的金簪为姝儿戴上。” 闵容停下梳头的动作,福身答道:“回皇上,首饰衣物皆已备妥。” 皇上微微点头,在景明几近焦灼的目光中阔步走出寝殿,前往太极宫上朝。殿外,董明带着一队内官抬着十几口大缸,早已在候着了。 闵容梳头的手艺极好,过不多时便为花颜梳了双蟠髻,花颜从未梳过此发式,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颇感陌生。 “娘娘,这双蟠髻又名龙蕊髻,是将两股头发向前翻折,在髻心的上端固定发尾,从侧面看,仿佛两条龙盘旋在头顶,故而得名 “龙蕊髻”。 奴婢为您上妆后,会在发髻下扎两条彩缯,犹如龙飞凤翥,最是尊贵华丽。” 花颜肃容道:“未免过于庄重,姑姑还是重新梳成云髻为好。位列九嫔方可称‘娘娘’,姑姑适才的称呼多有不妥。” 闵容闻言,不由更高看花颜,得皇上如此厚爱,尚能如此清醒,于后宫中实在罕见。 “娘娘,此发髻正配皇上赏赐给您的金簪。 后宫中虽有正三品嫔位以上方可称“娘娘”的宫规,但娘娘您得皇上如此恩宠,尊称一声娘娘亦未尝不可,这也正是独一份的殊荣呢。” 闵容言罢,从身后一位宫女手中接过一枚色泽华贵的金凤簪,呈予花颜。 绿柳微微张着嘴,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枚金凤簪造型繁复,凤身通体点缀珍珠、宝石,红宝石点睛,绿松石镶羽,当真华贵雍容之极。 花颜盯着其上刻着的数枚小字,“政和元年敕造” 她沉声询问:“必须要戴么?” 闵容神色明显一怔,迟疑道:“此乃皇上特意嘱咐,娘娘还是戴上吧。” “那把发式改为云髻。” 闵容只得遵命,好在金凤簪花颜并未强行拒绝。 梳妆耽搁了好一会儿,对于皇上赏赐的用浮光锦制成的外裳,花颜已经木然到不愿再多言半句。 乘坐步辇抵达仁明殿时,恰好在殿门前遇到纯妃一行。 纯妃今日带着蕊珠和明月来仁明殿请安,三人刚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远远望见了坐在步辇上的花颜。 浮光锦何其耀眼夺目,令人望之生畏。 花颜下辇后,心中略微有些不自在,她紧走两步上前向纯妃行礼,纯妃对其展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不过一夜未见,怎地好似与我生疏了?你是何人我岂会不知,见你能得皇上如此器重,我心中亦是为你欢喜的。” “我与娘娘本为一体,怎么会生疏。”花颜上前挽住纯妃的胳膊,语气中有一丝委屈。 纯妃轻轻捏了捏花颜的掌心,柔声道:“临出门前,我已叮嘱冬瓜准备了许多早食,有你爱吃的桂花饼和如意芝麻球,昨儿冬瓜用柑橘做了一碟子橘红糕,我尝着酸甜可口,也为你备下了。” “纯妃与孟才人仅一夜未见,如此亲昵的模样,倒像是皇上将你二人拆散了似的。” 梅妃的声音在花颜身后传来。 花颜转身,见梅妃的目光正紧紧锁住自己发髻上的金凤簪。 沈美人人未到声先至,只听她“哇”的一声,紧接着快步走到花颜面前,伸手在花颜的外裳上轻轻抚摸:“这外裳便是浮光锦做的吧,真真是好看极了。” 梅妃见沈美人如此无状,面色不虞,正欲呵斥,沈美人夸张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华美贵重的金凤簪,臣妾还是头一回见呢,皇上待才人真好。” 月环惶恐至极,在梅妃摄人的目光下连忙上前提醒。 沈美人这才向纯妃、梅妃二人行礼,花颜也借此向梅妃与沈美人行礼。 “沈美人在皇后娘娘殿门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纯妃如今协理六宫,不知应如何处置?” “既到了皇后娘娘宫里,自要交予娘娘定夺。” 纯妃轻瞥梅妃一眼,携着花颜率先迈入仁明殿。 沈美人此时像只鹌鹑,忙向梅妃再行一礼,“梅妃娘娘恕罪,臣妾一时失态,往后再不敢犯了。” 梅妃冷哼一声,在琉璃搀扶下缓缓步入仁明殿。 “美人还是消停些吧,奴婢这心整日都悬着。”若非尚在仁明殿外,月环怕是要向沈美人跪地恳求了。 “她不过是仗着与皇上有旧情,纯妃娘娘协理六宫都未指责我,她有什么可嚣张的?现下孟才人受宠,她怕是要呕死了。” 沈美人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通,带着月环匆匆进入仁明殿。 第268章 晋位? 宋婕妤与吴御女早已在殿内候着,纯妃携着花颜进来时,二人起身行礼,即便是宋婕妤这般冷若冰霜之人,初见花颜的此番装扮,亦不禁惊愕了一瞬。 吴御女位分低微,向纯妃施礼后,复又向花颜行礼。 “恭喜孟才人。” 花颜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等众嫔妃都已安坐后,皇后在露薇的搀扶下步入大殿。 纯妃起身率一众嫔妃向皇后行礼问安,“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端坐于宝座之上,目光在花颜身上停留了一瞬。 “孟才人今日姿容更胜往昔,往年进贡的浮光锦皆赏赐给了太后娘娘与诸位太妃,孟才人此刻身着的这件应是尚服局新近赶制而成,着于才人身上果真耀眼夺目。” 众嫔妃还在福身行着礼,皇后说完这句话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众人道:“瞧瞧本宫,竟是忘了众姐妹还拘着礼,都起身坐下吧。” 纯妃梅妃当先坐在下首,其余人这才依次入座。 花颜移步至殿中,随后双膝跪地,两手掌心向下,叠放在地,额头缓缓触地,依着首次侍寝后的宫规向皇后行跪拜大礼。 皇后神色端庄,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花颜,缓缓开口:“起来吧。皇上能青睐于你,可见才人自有过人之处。日后侍奉皇上左右,当尽心尽力,温婉恭顺。”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你与纯妃情同姐妹,却也更需恪守本分,莫生僭越之心。若能一心为皇上、为后宫着想,本宫自会看顾于你。”皇后的目光游离在花颜与纯妃之间,和声说道。 知雪捧着一只锦盒呈给花颜,盒子里面是皇后赏赐的一对羊脂白玉玉镯,露薇上前将花颜扶起来,引着她在沈美人左侧坐下。 花颜将玉镯交予身后的绿柳收好,转身之际,见沈美人正凝视着自己头上的金凤簪,其眼神中的艳羡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皇后见状,对沈美人笑言:“皇上前些日子特意吩咐内务府打制了三枚金凤簪,若本宫没有看错,孟才人头上这一枚便是其中之一,其上应当刻着‘政和元年敕造’的金字,实乃无上荣宠。” 沈美人真心叹道:“孟才人真是好福气,能得皇上如此厚爱。” 梅妃忽地接话:“主仆一体,不如说是纯妃的好福气。” 纯妃面色冷然,讥讽的话脱口而出:“梅妃恰似‘梅’字封号,苦守西北十年,现今终得苦尽甘来,‘梅开二度’,也真真是难得的福泽深厚。” 皇后嘴角微扬:“梅妃所言不无道理,纯妃为皇上分忧,本宫甚是欣慰。纯妃,选秀在即,筹备的如何了?” 花颜不禁看向皇后,似乎自从小产后,皇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梅妃本欲再言,听到皇后这话后也安静下来。 “回皇后娘娘,初选已过,三月初将在麟德殿举行大选,一切皆已安排妥当。”纯妃冷声回道。 “算着日子,修容的禁足也该解除了,又逢秀女即将入宫,宫中也可热闹一番。后宫诸事繁杂,姐妹们平日里需各司其职,若有尽心维护宫闱,为皇上绵延子嗣者,本宫自会嘉奖。” 皇后又稍作勉励,叮嘱纯妃操办选秀事宜,纯妃想起花颜此前劝告,借机言道: “皇后娘娘如今身子康健,选秀之事关系重大,臣妾从旁协助即可,届时还需皇后娘娘统辖全局。” 皇后沉凝道:“纯妃协理六宫之事乃皇上亲定,选秀之事虽重,以纯妃的能力自然可以胜任,本宫交予你去办亦觉安心。” 梅妃静默无言,冷眼旁观皇后与纯妃相互推诿。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皇后道了一句:“时候不早,都散了吧。” 梅妃起身时,听皇后道:“本宫新得了一本琵琶谱,梅妃可有兴致一观。”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梅妃顺着皇后的意留了下来。 花颜回到会宁殿后,梅姑姑与梦竹携众宫人向花颜行礼,“恭喜才人。” 花颜疾步上前伸手扶起梅姑姑,轻声嗔怪道:“梅姑姑何必如此。” “礼不可废,才人首次侍寝,奴婢们恭贺一番,也是为咱们会宁殿添添喜气。”梅姑姑扶着花颜的胳膊,喜笑颜开地说道。 “既是如此,看来我也须得准备些赏赐了。”花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众人皆是真心道喜,心中满满涨涨,觉得甚是窝心。 夏儿恭顺道:“绿柳早有交代,奴婢已按例代才人赏了。” 梦竹扶着纯妃,指着冬瓜和春儿等人道:“娘娘一早出前也让奴婢赏了一回,她们可是领了双份赏赐。” 蕊珠笑嘻嘻的回:“会宁殿大喜,奴婢们也真心高兴。” 冬瓜虽未上前,但一直盯着花颜的身体,眼中满是关切,“娘娘和才人想必也饿了,奴婢准备了一桌早膳。” 纯妃笑意盈盈,主动向花颜伸出手,花颜亦含笑牵过,二人相携前往后殿。 辰时?初,太极宫。 文臣武将接受了酸饮子的洗礼,当真是提神醒脑。 早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朝官依旧精神焕发,就连时常犯困走神的睿亲王也一反常态,颇有些老当益壮之态。 临安侯唐显近日离京,幸而逃过酸饮子的“摧残”,唐临身为正五品翰林学士,又兼任知制诰,周柏如今也有上朝的资格,二人见到酸饮子时,脑海里顷刻间就联想到了胖胖的冬瓜,因此两人浅尝辄止。 皇上见此,嘴角微翘,提醒众人:“尚食局上下寅时便开始忙碌,只为诸位爱卿能品尝到这独特的饮子。” 唐临与周柏相视无言,无奈只得一饮而尽...... 退朝后,皇上在太极宫歇息了一刻钟,便摆驾仁明殿。 仁明殿内,皇后正与梅妃闲谈。 皇后估摸着时辰,知晓皇上是刚下朝,也大致知晓皇上的来意,与梅妃一同向皇上见礼后,知雪带人进来奉茶。 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梅妃一眼,对皇上言道:“皇上此来,可是为孟才人晋位之事?” 梅妃柳眉轻蹙,疑惑道:“依制,新入宫的嫔妃初次侍寝后晋位乃是针对秀女而言,孟才人乃选侍出身,且已越级晋为正六品才人......” “梅妃有所不知,孟才人虽出身选侍,但一则有在王府时的情分,二则上次晋位是事出有因,因此这次晋位分也分属应当。” 皇上暗自回想起今早花颜扑倒在他身上的画面,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对着皇后道:“皇后贤惠,孟才人晋位尚在其次,朕想拟一个封号予她。” 第269章 用心当真恶毒 “封号?” 皇后面色微变,险些失了仪态。 梅妃亦是如此,她喃喃道:“这恩宠未免太过了。” 抬眼瞥见皇上眼中愠色渐浓,梅妃方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请罪,言语间难掩委屈:“臣妾一时失言,请皇上降罪。” 梅妃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皇上终究不忍责怪,“你的身子娇弱,早些回宫歇息吧,朕午后再去看你。” 梅妃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柔声道:“如此臣妾便先告退了。” 皇后抬眼望向杏雨,杏雨心领神会,从多宝阁中取出一本琵琶谱,呈给梅妃身旁的琉璃。 “方才便打算展与梅妃一观,这本琵琶谱是本宫偶然所得,听闻梅妃极擅琵琶,夜里亦常勤加练习,便想着整理出来送予你。” 梅妃直到这时才明了皇后留下她的用意,恐怕她一早便知皇上下朝后会来仁明殿。她旋即顺着皇后的话,歉然道: “臣妾绝非有意为之,昨日因练习浔阳夜月,一时沉醉其中,以致未察觉夜色已深。” 皇上眉头紧蹙,低沉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不悦:“昭庆殿虽比邻梅园,但离母后的慈宁宫不远,琵琶之声扰人清梦,日后夜里不可多练。” 皇后掩饰下眼神中的讥讽之意,假意道:“梅妃也是无心之失,臣妾倒是一直想得闻梅妃弹奏琵琶的妙音。” 待梅妃离开后,皇后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问道:“不知皇上给孟才人拟定的是何封号?” 皇上不知何故,兴致已然全无,“晋为美人吧,封号暂时先留着。” 皇后自是没有异议,这些时日皇上鲜少踏足仁明殿,皇后忍不住道:“皇上可要在臣妾宫内用午膳,臣妾吩咐膳房做几道皇上喜爱的菜色。” ...... 会宁殿。 花颜陪纯妃用完早膳,回到侧殿第一时间便唤来绿柳,换了一身常服。 她伸手取下金凤簪,将其与纯妃送来的赤金攒珠五尾凤钗一同放入一只锦盒内,“收起来罢。” 柳刚刚将浮光锦制成的外裳小心翼翼地收入衣橱内,忍不住问道:“娘娘送来的凤钗正适用,不如便留在妆奁里?” “不必。” 花颜身子略有疲乏,用过一盏茶后,正欲小憩,梦竹来了侧殿。 “珊瑚珠串做好了?”花颜问道。 梦竹打开手中锦盒,花颜只看到一条珊瑚珠,不光珠子的大小与绳线毫无二致,就连珊瑚珠表面雕刻着的绞丝纹也和送出去的那串如出一辙。 “做工当真精细,不过原本送出去的那串因何没有送进宫?” “夫人说其中两枚的确并非珊瑚珠,而是源自西南的一种红宝石,此宝石与身体接触,会致使头晕、乏力、恶心等症状,若长期佩戴则命不久矣。特意制成珊瑚珠以假乱真,用心当真恶毒。” “恶毒的是明知此珠有异,还赏赐给他人的人。”花颜冷哼一声。 梦竹点点头,回道:“夫人命人将原珠毁了。娘娘让奴婢来问姑娘,这枚珠串可要送到修容宫里?” “送,为何不送,不光要送,还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与她。” 花颜说完,又问:“算起来修容有孕也快三个月了,简止最近可有传话,此胎可安好?” “七日前简太医曾传话,说是此胎无恙。修容虽然身子有些弱,但禁足期间多有调养,且修容自有孕后谨遵医嘱,不敢有丝毫懈怠。” 花颜交代了一番,梦竹依言去办。 后半晌,董明带着一道晋位圣旨与诸多赏赐再次来到会宁殿。 即日起,花颜从正六品才人擢升为正五品美人。 此后数日,皇帝接连宿在昭庆殿、会宁殿与寒香阁,只每次临幸花颜时,均在福宁殿寝宫。 因此花颜侍寝的次数虽少,但后宫中无人不知花颜盛宠。 二月二十三,郭修容禁足期满,于当日前往福宁殿谢恩。 次日,郭修容至仁明殿向皇后请安,其脖颈上便戴着那串珊瑚串珠多层项链, 郭修容向皇后行跪拜礼,抬头时竭力压制眼中怨毒之色,面色也随之苍白不少。 皇后初见郭修容佩戴此首饰,眼中惊愕之意一闪而过,再次看向郭修容的目光都柔顺了许多。“如今既已解了禁足,前事便已揭过,往后当谨守宫规,尽心侍奉皇上。” “是,臣妾受教了。” 郭修容平身后又依次向纯妃、梅妃二人行礼,纯妃颔首回应,梅妃入宫后第一次见到郭修容,此时好奇的看向她。 或许是见到郭修容面容苍白,似有同病相怜之感,梅妃轻声道:“本宫还是第一次与修容相见,日后可常来昭庆殿走动。” 郭修容笑着说道:“臣妾见过梅妃娘娘,得了娘娘这话,往后臣妾可要厚着脸皮常去叨扰了。” 梅妃露出一抹笑容,“如此甚好,昭庆殿与叠琼阁离得也不算远。” 皇后道:“梅妃与郭修容一见如故,宫中姐妹也当如此和睦才好。” 郭修容落座后,正与花颜的座次挨着,趁皇后与梅妃交谈之时,她真心道喜:“禁足时,常听闻孟美人得皇上盛宠。” 花颜淡然道:“皇上圣明,最是奉行雨露均沾的规矩,倒是修容日后有了‘依靠’,才是真的可喜可贺。” 郭修容面色微红,手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旋即迅速停下,转而轻轻扶住椅子把手,“此事尚未禀报皇上。” “时机到了,就在仁明殿。”花颜提醒。 郭修容若有所思。 ...... 自去岁八月起,京城中嫁娶之事暂行搁置,至今年二月,喜事连连。 二月二十四,怀安侯府二小姐唐灵儿与大理寺少卿宋家公子喜结连理,当日宋婕妤称病并未来仁明殿请安。 二月二十八,周柏与浣云共结百年之好。 花颜身处后宫,无缘亲赴舅舅与浣云的婚礼,自是深感遗憾。 不过周柏是何许人也?他托唐临的夫人苏绾绾入宫,给花颜送来了蒸饼和喜果,枣子栗子也带了不少,不过到底也只能聊以慰藉,入宫后再难有相见之时。 三月初,大选前的一日,郭修容晨起至仁明殿请安时姗姗来迟。 沈美人借故挑拨了几句,皇后虽未加怪罪,郭修容却当场面色惨白,晕厥在了仁明殿。 第270章 的确是大喜之事 随着郭修容晕倒在地,沈美人的脸上浮现一丝悔意,惊慌失措的上前查看,“我......我不过是多说了一句,怎么就晕了?” 月环才是最慌的一个,她与画锦(郭修容贴身婢女)匆忙跪地,将郭修容扶起。 皇后有些惊疑的看向郭修容胸前的珊瑚珠串,一时有些迟疑。纯妃见皇后发愣,便开口让梦竹去寻太医。 宋婕妤虽也起身关切的瞧着,但她性子本就冷淡,因此稍作犹豫后并未上前。吴御女则一味的捏着帕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花颜在一旁冷静观察,看着在场众人真实的反应,沈美人虽蠢笨,但心地还不算坏,且她的贴身婢女也极有眼色,行事上也颇为稳重。 至于皇后,花颜捕捉到她眼神中的瞬间惊慌,心中暗自思忖,这是怕珊瑚珠串的事暴露了? 何医正与孙太医一同来到仁明殿时,郭修容已经被移至内殿床榻上。 皇后冲杏雨微微颔首,杏雨即刻将床榻上的帘幕拉起来,熟练的在郭修容腕间搭了一条帕子,请何医正把脉。 何医正面色凝重的伸手搭脉,闭目凝思片刻,忽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向皇后拱手道:“回皇后娘娘,修容娘娘无碍,此脉按之流利,应指圆滑,实是喜脉无疑,且从脉相推断,孕期大致已有三个半月了。” “喜脉?”沈美人稍感安心,惊疑道。 “三个多月?” 皇后暗自盘算,应在禁足期前受孕,皇上那几日多次临幸过修容,时间上倒也吻合。 何医正起身示意孙太医再行切脉,转身对皇后道:“修容娘娘身体孱弱,有心脾亏虚之象,近来睡眠恐难安稳。” 花颜看向画锦,画锦先是又惊又喜的向众人福了福身,随后焦急道:“医正大人说的正是,娘娘这几个月睡眠浅,时常觉着头晕,且身子乏力的厉害,近来多卧床休憩。” 皇后若有所思,沉声问道:“既然修容早有症状,因何未来禀报?皇上先前不是派了简太医前往叠琼阁看诊?” 画锦跪在地上,悲泣道:“回皇后娘娘,修容娘娘身子本弱,加之禁足期间心绪不宁,只以为是积年的老毛病犯了,先前太医来请脉看过一回,也只说是心脾亏虚之象。” 孙太医切完脉后,起身说道:“简太医是两个多月前请脉,自然无法诊断出喜脉,微臣在太医院负责脉案记档入库,简太医按期请脉,修容娘娘并未让其切脉,故而缺了这两个月的脉案。” 妃位以下,太医所撰脉案,负责记录存档的太医有权翻阅。 也正因如此,花颜早与梦竹交代,务必将孙太医一同请来。 何医正将画锦叫至一旁,详细交代如何安胎,皇后见画锦所言不假,心中只当是珊瑚珠串的功效,以致郭修容至今可能都不知自己有孕。 纯妃提醒:“娘娘,应该快要下朝了,是不是派人与皇上通传?太后娘娘那里也需要去一趟。” 梅妃又羡又妒,不过也随之道:“大选将至,郭修容又恰在此时有孕,这也真是好兆头。” 皇后回过神来后,心下大定,笑着道:“的确是大喜之事。” “陈令速去太极宫将此事告知皇上,杏雨、知雪,你二人速去寿康宫和慈宁宫禀报给太后娘娘。” 三人应声出了大殿。 未及两刻钟,姜太后身边的陈嬷嬷与周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孔莲一同到了。纯妃看到寿康宫来的不是荣秀姑姑,有些疑惑的看向花颜。 花颜揣摩道:“荣秀姑姑要随太后娘娘去上林苑,孔嬷嬷是寿康宫掌事嬷嬷,她来方显得郑重吧。” 骤然听闻郭修容有孕,皇上下朝后便赶至仁明殿,此时正安抚醒来的郭修容。 见皇上一脸关切,梅妃与皇后对视一眼,皆各揣心思。 纯妃是纯纯的羡慕郭修容,虽早已知道她有孕的消息,此刻见皇上如此关切,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憧憬。 花颜趁着众人都围拢在床榻旁,低声对纯妃道:“在府中时,甄府医提醒过,过早有孕多损伤母体,娘娘才不过十七岁,来日方长。” 纯妃对花颜微微一笑,“是,梅姑姑也这么劝我。” “梅姑姑生养了三个孩子,她既也这么说,那定然也是有道理呢。” 纯妃拍了拍花颜的胳膊,“你与我一般年纪,若过早有孕实非好事,如今你也侍寝了,若怀了身孕......” 花颜愕然,她暗中服着药呢怎么会怀孕,不过这事也只有绿柳知晓。 “娘娘不必担忧,如今郭修容既然投靠了咱们,这一胎怎么也要帮她保住才好。” 皇上宽慰了郭修容几句,见她已无碍,便对众人道:“修容有孕,朕甚欣喜,现今她身子虚弱,尚需调养,日后便在叠琼阁静心休养。” 这便是在说与皇后,往后郭修容无需来仁明殿请安了。 “皇上说的是,不过叠琼阁到底有些狭小,不如将含象殿整理一番?那里离御花园也近,地方也宽裕,更利于修容调养。” “多谢皇后娘娘的心意,臣妾如今在叠琼阁住着也十分安心,无需烦劳了。” 皇上道:“叠琼阁那里安静,也适宜休养,近日可命宫人稍加修缮。” 皇后颔首回应,郭修容面色羞红,盈盈道:“多谢皇上。” 花颜与纯妃在仁明殿殿门处拜别皇上,皇上亲自陪郭修容回叠琼阁。 皇后目光环视众嫔妃:“郭修容有了身孕,这是后宫的大喜事,往后的日子,还需姐妹们一同悉心照料,多加关怀。咱们都盼着这孩子平安降生,为皇家开枝散叶。日后诸位若得闲,多去修容宫里走动走动,陪修容妹妹解解闷儿,也算是为这未出世的小皇子或小公主尽份心意。” “是。” 众嫔妃行了礼后就各自散去,纯妃正要与花颜一同返回会宁殿,孔嬷嬷上前,恭顺道: “娘娘留步,太后娘娘请您随奴婢去寿康宫一趟。” 纯妃点头应了,花颜正欲离去,孔嬷嬷又对花颜道:“太后娘娘也请娘娘您走一趟。” 第271章 你难道不为自己做打算? 寿康宫。 纯妃与花颜甫一踏入宫门,宫人们纷纷上前行礼。 纯妃见宫人们皆忙碌于搬抬各类物件,遂问孔嬷嬷:“太后娘娘已定了去上林苑的日子?” 周太后此前只说三月初离宫,并未与纯妃说具体哪一日。 孔莲嬷嬷恭声答道:“回娘娘,太后娘娘定下了初五那日。” “初五......岂不就是大选前两日?”纯妃停下脚步,回首问孔嬷嬷。 “正是。” 花颜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孔嬷嬷,暗自思忖周太后为何避开大选,前几日送来的复选名单中,似乎也未见周家之人,为何要避嫌? 周太后在佛堂前的花厅见了纯妃二人。 “郭修容有了身孕?”周太后端坐在座位上,受了纯妃与二人的万福礼。 “郭修容已有身孕三月有余,不过直至今日在仁明殿晕倒,何医正前来诊脉方知。”纯妃稍作犹豫后答道。 “她果真不知自己怀有身孕?孟美人,你来说。” “回太后娘娘,现今天气暖了些,虽还未着春装,但若仔细看,郭修容已有些微微显怀,臣妾猜测着孟美人应是早已知晓,许是......惧怕保不住胎儿才迟迟未报。” 花颜拿捏不准周太后问话的意图,因此只道了半句真话。 “保不住?”周太后闻言似笑非笑,眼中充满了洞悉世事的睿智:“是啊,皇宫中的孩子的确很难存活下来。” 纯妃悄悄看向花颜,花颜道:“郭修容许是怕了吧,毕竟刚因皇后小产之事禁足。” 周太后笑了笑,示意二人入座。 “此次哀家叫你二人过来,一则是安排安排寿康宫的宫人们,她们侍奉哀家一场,哀家即将离宫,总要为她们寻一个妥当的去处。 二则,哀家却是希望你二人尽力帮郭修容保住这个孩子,也算是为这座皇宫......减少一些罪孽。” 纯妃与花颜面面相觑,前者好说,后者全然出自一番慈悲心肠了,不过这句嘱托,似乎不应该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寿康宫并无旁人,哀家不妨直说了,皇帝与慈宁宫那位,不会允许皇后生下拥有蒋家血脉的皇子,梅妃能不能生养还是未知。” 花颜心中一震,又听周太后说道:“皇帝并非我的亲生血脉,哀家不过是在佛堂清修了四十多年,实在不愿再见到后宫中的龌龊之事重演。” 纯妃起身应道:“太后娘娘安心,宫中无论哪位嫔妃有孕,臣妾若还占着协理六宫的名分,不管何时都会看顾一二。” 周太后微笑着点头,眉眼间尽是慈和,接着她打量这座大殿,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的孔莲嬷嬷身上。 “哀家离宫后这座寿康宫便会空置下来,孔莲枯守此处也是蹉跎。孔莲侍奉哀家三十余年,她精通药理会做药膳,为人稳重通达,纯妃若觉得她还得用,可将她留下。” “荣秀是哀家的陪嫁婢女,自八岁起便随侍左右,此去上林苑亦由她相随,至于其余宫人,留半数驻守寿康宫,若有想去其他宫里当差的,各随其意。” 花颜面色如常,心中却忽地涌起一股异样之感,莫名令人心生悲凉。 纯妃道:“孔嬷嬷若想去会宁殿,臣妾自是欣喜,不过太后娘娘只带荣秀姑姑一人......” 周太后嘴角仍旧噙着一丝笑意,随意说道:“伺候哀家的人,皇帝与姜太后已然安排妥当。” 即便纯妃反应稍慢,此时亦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她眉头紧蹙,问道:“何以如此?” “有些事可以做但绝对不能宣之于口,有些可以说但不必做。纯妃入宫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往后需玲珑些。” 周太后沉声教诲了一番,示意孔嬷嬷上前。 孔嬷嬷跪在地上,面对纯妃,恭顺道:“奴婢孔莲,京城安乐坊人士,十三岁入宫后,原在司药司当差,后蒙太后娘娘垂青一直在娘娘宫内侍奉,奴婢余生愿尽心侍奉纯妃娘娘。” 花颜本与纯妃相邻而坐,见此也与纯妃一同起身,纯妃亲自上前将其扶起。 “嬷嬷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如今做何营生?” “回纯妃娘娘,奴婢父母兄长皆已离世,家中唯有一侄儿,今年十六,日前去了唐家永正当铺做伙计,有幸得云夫人赏识,拜了当铺司理唐汉景先生做师傅。”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无怪乎周太后会有此安排,或许也隐隐有为纯妃撑腰之意,毕竟是母后皇太后宫中的掌事嬷嬷,资历比在福宁殿当差的闵荣姑姑更甚。 说起来,年后云夫人已有多日未向宫里递消息了。 “竟还有这样的渊源,会宁殿正缺一位掌事嬷嬷,太后娘娘出宫我无法相送,嬷嬷代我送一程,回来后便在我宫中任掌事嬷嬷吧。” 纯妃并未以本宫自称,如此态度令周太后连连点头。 “你母亲年前曾与哀家提及,待过两三年便让你身边的梅姑姑出宫去,有孔莲在,哀家也安心些。” 纯妃微微颔首,感激周太后对自己的照拂,不禁双眼泛红。 周太后轻抬手臂,荣秀上前引着纯妃与孔嬷嬷离开,纯妃见周太后似有话要与花颜说,有些不放心地对太后道:“孟美人与臣妾情同姐妹,太后娘娘......” 花颜微笑道:“娘娘不必担心。” 周太后故作嗔怒:“哀家不过是嘱咐美人几句,这便不放心了?” 待纯妃离开后,周太后才道:“哀家与纯妃这一场缘分始末,美人想必也清楚。哀家便长话短说。” 花颜也未坐下,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皇后仅有的几次出手,其手段并不高明,但并非说明她愚笨,恰恰是因为身份所致,她起初并未将纯妃与唐家放在眼中。 蒋家在军中的势力不小,皇上需要倚仗威北侯,自然会优待皇后。 后宫之中没有真情,只有制衡之法。庆国公府与临安侯府,对于皇上来说,只会借其力,办其事,因此梅妃与纯妃,皇上会雨露均沾。 云氏与临安侯的心思哀家清楚,但纯妃的心思性情全然露在面上,若要达成目的,任重道远。” 花颜的面色逐渐凝重,她轻声道:“臣妾亦知前路困阻,但蒋家被圣上忌惮,梅妃沉溺旧情,纯妃娘娘并非毫无胜算。” “那你呢,不论因何缘故,皇帝对你宠爱有加,你难道不为自己做打算?” 花颜渐渐琢磨出了今日为何周太后会召她前来,这句话未必不是代替临安侯府所问。 花颜并未恼怒,如此直截了当地发问,虽不似云夫人以往的做派,但这般坦率,正合花颜的性子。 第272章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三月的风裹着料峭春寒,拂过朱墙金檐,檐角铜铃轻响,惊碎满庭春色。 纯妃与花颜从寿康宫出来,花颜迎着微风驻足片刻,提议往御花园散散步。 新蕊初绽,暗香浮动,纯妃凝视着几片粉色花瓣飘落在青石阶上,不禁停下脚步观赏。 花颜信步走到一树桃花前,伸手折下一枝桃花,对随侍的梦竹、绿柳说道:“桃花开的正盛,去折几枝带回会宁殿,让冬瓜做些桃花酥正好。” 绿柳道:“不如奴婢回去取花篮来,采些桃花晒干,制成桃花茶也可增添几分雅趣。” 这都是原先在府里做惯了的,临安府邸琅琊院外便有一处桃林,安管事每逢桃花初开,便指使着小丫头们采花入馔。 纯妃起了一丝兴致,吩咐道:“冬瓜整日在膳房里忙碌,你去将她和蕊珠明月也都叫来,就说午膳不用做了,给她们也放一日假。” 绿柳面带喜色,替冬瓜等人谢过,向两位主子福了福身欢欢喜喜的回会宁殿去了。 梦竹大约是意识到花颜有话要与主子说,先是环顾四周,见无人在侧,便悄然离两人远了一些,花颜见此,心中也感叹梦竹如今心思愈发细腻了。 跟随纯妃入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成长,唯有纯妃始终如初。 听到纯妃轻叹:“入宫之后,终究不比在闺阁之时,也连累了你们与我一起锁在这里,不得自在。” 这正是周太后的担忧——纯妃心思细腻,且情重义深。这样的心性终究难以走到最后一步。 但这也正是纯妃的可贵之处。 周太后问花颜可有为自己打算,花颜用了华严经中的一句箴言作答。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她所求,从始至终,不过是了结因果,这“因”是云夫人与临安侯府所种,应在纯妃身上。 至于“事成”后如何,身处于后宫,又有嫔妃的身份所限,还谈何“去处”呢。 便如贵为周太后这般人物,在倾轧的后宫中独善其身了半辈子,其心机谋算较自己强胜不知多少,最终亦须避至上林苑。 言归正传。 纯妃见花颜从佛堂出来后面色如常,心中放心的同时,也无意知晓周太后与之所谈,此刻见花颜将绿柳梦竹遣开,面上泛起一丝疑惑。 “娘娘可知,太后娘娘缘何执意要迁往上林苑?”花颜垂首摆弄桃枝,状似随意的问。 纯妃沉吟半晌,不由得望着慈宁宫方向,迟疑道:“避开那位?” 花颜缓缓摇头,“是,也不是。” “娘娘看过大选名单,其中并无周家之人,甚至朝中也无周家嫡系子弟为官,太后娘娘于寿康宫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就连除夕夜宴都未参与,那在寿康宫与上林苑又有何区别?” “那是何故?” “固然是因两宫太后并存的局面所致,但还有一个原因,是皇上不愿太后娘娘居于宫中。” 纯妃愈发困惑。 花颜轻轻叹息一声,情绪略显低落,她直言道:“因周太后对您过于照拂,有她这尊大佛在,前朝还好,但后宫无形中失了平衡。” 尤其是大选名单中,有一位出身云家的小姐,入宫后势必是会依附纯妃的。 蒋家女高居后位,但皇后无子;临安侯府唐显与其背后的唐家商行居功至伟,是以纯妃最初恩宠最盛;但皇上旋即便施恩于庆家,庆国公府虽不复往昔,但姜太后与皇上抬举梅妃。后宫中便是皇后、梅妃与纯妃彼此制衡。 至于郭家、宋家、沈家之流,与之后的秀女,无论是否依附于高位,都未打破此间平衡。 皇上当真是将“一碗水端平”贯彻到底。 花颜甚至想到,皇上有意传召自己前往福宁殿寝宫侍寝,或许其中也存着分化挑拨之意。 纯妃耳畔嗡鸣,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稍一转圜便也明白花颜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 ‘后宫之中只有制衡之法。庆国公府与临安侯府,对于皇上来说,只会借其力,办其事,因此梅妃与纯妃,皇上会雨露均沾。’ 周太后说出这句话时,花颜联想起大选名单,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同时心中也无比懊悔,当初为了避开皇后小产从而让纯妃躲到寿康宫去。 周太后说的后半句,也是在向花颜表明,往后已无法也不会再看顾纯妃,与云姑祖母的情分,也随着将孔嬷嬷留在会宁殿,而消失殆尽。 “因我?” 纯妃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后,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花颜赶忙上前扶住纯妃的胳膊,“太后娘娘也早有离宫之念,臣妾此刻与娘娘提及,并非要让娘娘自责,只是想告诉娘娘,也是告诫自己,在这后宫中,唯有依靠自身。” 纯妃心绪激荡,良久后,伏在花颜肩头,低声道:“姝儿,我好累。” 身后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冬瓜的声音远远传来。 “桃花开的真好,今日咱们多采些,可以做桃花糕、桃花酥,还可以做粥做羹、制茶,将桃花瓣与蜂蜜一同腌制,制成香甜可口的桃花蜜,涂在点心上一口咬下去,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蕊珠也叽叽喳喳:“还可以做桃花酿,酿好了密封存在地窖里......” 明月很快大煞风景,她嘟囔道:“美人说了,不许冬瓜再酿酒!” 花颜听着她们几人言语,不禁莞尔一笑,对纯妃道:“你瞧,这几个丫头天真娇俏,若不是娘娘庇护,她们又如何敢这样放肆。娘娘总说连累了她们入宫,但若不是有唐家与娘娘在,她们的境遇难道会比现在更好?” “也正如周太后对娘娘的关照,又何尝只因姑祖母的情分,若娘娘不值得,贵为太后,岂会委屈自身。” 与纯妃坦言,意在锤炼其性情,若沉溺其中,反倒事与愿违。 不知是不是这几句宽慰之语触动了纯妃心弦,她打起精神,仰头对花颜无声的笑了笑。 周太后离宫之事,花颜本就在隐隐担心,但看着纯妃眼中燃起的光亮,看着围拢到身边的冬瓜等人如此鲜活,花颜忽地涌起一股“斗志”,失去周太后的庇护又何妨? 她倒要与皇上,与皇后梅妃之流斗一斗。 (小喇叭:下一章便是大选了,剧情会加快进度 第273章 宫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虽相处短短数月,但周太后之于纯妃颇多关照,情分自是非常。不过在初五这日,周太后并未允纯妃送别。 只有花颜带着梅姑姑和梦竹几人,将纯妃准备的礼物一一送去寿康宫,托孔莲嬷嬷一道送去上林苑安置。 这一日微风徐徐,皇上特意缀朝一日,以彰孝道,须亲自护送周太后至上林苑。 殿内,姜太后扶着周太后的胳膊说话,言辞间多有不舍。 在花颜看来,这其中或许有几分真情意,毕竟当初姜太后是以侍女身份入宫,一路从低位御女到贵为蕙妃,周太后都对其母子颇有照拂,否则在淑妃敏妃的势力下,九皇子又岂能在后宫中安然长大。 这一份情要承,但也并不妨碍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时,作此抉择。 人性,便是如此凉薄。 花颜仅看了片刻,便偏过头去悄然退出了大殿,正巧梅妃与郭修容相携而来,二人身后的婢女都捧着几只锦盒。 梅妃走到花颜身前站定,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似在搜寻纯妃的身影。 “孟美人,太后娘娘今日离宫,纯妃怎会没来送别?” 花颜的嘴角扯起一丝微笑,先向梅妃二人行了一礼,郭修容在梅妃身后,对于花颜这一礼微微侧身避过。 “纯妃娘娘近日忙于大选,昨儿从麟德殿回来时偶感风寒,特命臣妾携礼相送。” “如此倒是有些遗憾了......” 郭修容上前:“皇后娘娘与婕妤妹妹到了。” 梅妃余光见皇后与宋婕妤联袂而来,摇摇行过一礼,自顾自先一步进了大殿。 郭修容落后一步,不自觉伸手摸向胸前的珊瑚珠串,向花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花颜微微颔首,与郭修容一同转身向皇后行礼。 “修容妹妹也来了,本宫倒是来迟了。” 得知纯妃没来的原因后,皇后对花颜道:“纯妃近日受累了,待与太后娘娘送行后,本宫与孟美人去会宁殿探望一番。” 花颜屈膝行礼,“臣妾代纯妃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关怀,一早已传了太医,倒不好过了病气给各位姐姐。” 皇后微笑着道了一句无妨,便带着身后的宫人踏入大殿。 太后娘娘的仪驾早已在宫门外候着,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太后在荣秀搀扶下走出正殿,皇后带众人在阶前跪别。 周太后立于高阶之上,衣袂随风轻扬,眸光扫过伏在地上的众人,声音似古刹钟声。 “哀家离宫,既是去修清净心,也是为天下、为后宫祈福积德。尔等若能安分守己,修身立德,便是对哀家最大的孝顺。 佛经里说因果轮回,可这宫里的因果,从来都是现世现报。哀家离宫后,尔等需心存善念,规矩不可废,尊卑不可乱,若能明白哀家的苦心,便是后宫之福。” 这番话说的意味深长,姜太后微觉意外,但其目光定在了梅妃与皇后身上。 “儿臣(臣妾)谨遵(母后)太后娘娘教诲。” 周太后从众嫔妃身旁走过,登上步辇后由寿康宫内侍卫护送至太极宫前,皇上将在此迎候,之后便会由承天门过皇城,最终通过朱雀门前往上林苑。 姜太后等众嫔妃起身,挥手召来一旁的陈嬷嬷,对郭修容言道:“修容身怀六甲,此后当以安胎为重,陈嬷嬷带她回叠琼阁歇着吧。” 郭修容潋衽谢过,由陈嬷嬷搀扶着去了。 皇后带着众人送姜太后回慈宁宫,姜太后出言,说过两日大选之事与皇后商议,将其留在了宫里,花颜几人行礼告退。 会宁殿。 纯妃的确染了风寒,花颜回来时刚服了药,正在休憩,梅姑姑心疼道:“娘娘劳神费力,这两日因太后娘娘之事夜里难以安枕,就让她多歇息会儿吧。” “姑姑说的是,过两日还有的忙呢,夫人可有消息传来?” “昨儿云府大夫人来了信儿,送了不少东西到宫里。” 不必问便知是为了大选,确切地说,参加秀女大选的并非云家大房,乃是云家三房的孙女。 昔日云老尚书夫妻过世后,云家四房也随之分家别过,大房云谦(云夫人大伯父,如今官至户部尚书)与四房(纯妃外祖父)留在京城,四房也就是云夫人的父亲,本在户部仓部司任七品小官,早年间犯了错被罢官。 二房擅经商,分家后便离开京城去了西南边陲,云夫人先前频繁派人去西南打探蒋家的消息,也多是托了二房的根基。 三房乃正经进士出身,携家眷赴任,不过蹉跎了二十多年,如今仅任滁州知州,其子女亦无所建树,唯有一孙女闺名云瑶,年方十七,据传容貌姣好,因此起了选秀入宫的心思。 花颜在秀女名单中看到云瑶之名,琢磨着皇上或许会看在纯妃的面上留下她。 “娘娘作何处置?” 梅姑姑回道:“娘娘让人退了回去,并给大夫人传话,说能否入宫全凭个人命数,若入了宫自会照拂。” 花颜微笑着点点头,这倒的确是纯妃能做出来的。 梅姑姑也随着笑了笑,过了一会,踟蹰道:“侯爷年后奉诏前往蜀州办差,夫人不只接手商行事务繁忙,年后与各府各家的应酬也不少,听说临安大姑奶奶那边......闹将起来了......” 花颜蹙眉:“出了何事?大姑奶奶的女儿不是早已婚配么。” “还不是大姑奶奶不济事。” 梅姑姑拉着花颜到偏殿八卦,只听她叹息道:“大姑爷本在临安知府衙门任经历,这您也知晓,前些年老太太派了几个嬷嬷替大姑奶奶在后院撑腰,大姑爷老实了一阵子,大姑奶奶便误以为其已改过自新。 之后家主受封临安侯,二小姐亦入宫为妃,大姑爷愈发殷勤,多年熬下来也升任了从八品司功参军。” “从八品,倒是勉强有了参与选秀的资格。”花颜冷笑一声。 “说的正是呢,也不知大姑爷使了何手段,大姑奶奶竟不仅把姨娘生的女儿记在自己名下,又执意想送她入京参加选秀。 老太太盛怒之下将大姑奶奶狠骂了一通,修书一封送到京城,令家主托人脉寻了个错处,革了大姑爷的职,本想就此让大姑奶奶和离归家,又恐此事传出有损娘娘清誉......真真是好一场闹剧。” 这两位姑奶奶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幸亏二姑爷并无官职在身,否则二姑奶奶较之大姑奶奶更为难缠。也幸而老太太回了临安,否则大姑奶奶兴师动众带人来京,不知会闹出怎样的笑话。 在场几人听完梅姑姑的八卦,唏嘘了一场。 花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后是几十位待复选的秀女名单。 花颜凝视着名单,“也不知这许多人中,有多少是心甘情愿,又有多少背负了父母兄长的期待。” 梅姑姑与梦竹、绿柳凑近细看,只见名单上被花颜圈画了不少记号。 蕊珠忍不住道:“后两日才到复选的日子,难道美人已知晓哪些人能够入宫?” 梅姑姑粗略扫视一眼,心中钦佩不已,“美人是将这名单里的人选,与后宫嫔妃的家世背景、姻亲人脉提前做了预判?” 花颜摇头,道:“皇上与太后的考量,虽重在平衡后宫势力,但这一次我猜测,门阀世家出身的秀女会占得几个名额。” 前朝后宫牵扯不断,皇上年前将庆国公派往江州,应是意在遏制门阀世家,年后又有意通过废除举荐制打压勋贵势力。勋贵本就世代为官,目前尚且无妨,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此时正好可借选秀安抚。 当然这只是花颜的推测,具体如何还待两日后见过正式名单验证。 绿柳喃喃自语道:“宫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娘娘协理六宫,林林总总都要顾及到。最终选定的秀女虽是在五月初正式进宫,但有些安排需要趁早。大至教养嬷嬷的人选,宫室的选择与安置,小至入宫宴的布置,宫女内侍的分配。 其中又牵扯各方势力,须揣摩皇上与太后的心思,又不得不兼顾皇后那边该有的变动。 还有,娘娘身居高位,见面礼亦需提前备妥,既不能太过贵重,又不能失了身份,最重要的是不能有让人动手脚的机会......” 花颜翻开册子的最后两页,细细交代了一番。 第274章 殿选 单论教养嬷嬷的分配而言,就是一桩学问。 尚宫局报呈教养嬷嬷的名单,皆是些资历深厚的老嬷嬷,其中不乏侍奉过太后太妃的老人儿,她们不仅知晓规矩、深谙礼仪,不经意间的几句指点,或许就能让秀女在入宫后抢占先机。 便如当初在临安时,云夫人请来的高嬷嬷,虽只培训了短短数日,就让花颜受益匪浅。 依常理,秀女入宫后的位分通常为御女或宝林,但若按花颜分析,这次或许便有秀女直封正四品婕妤也大有可能。 但这些资历深厚的老人儿,一定会优先分配给位分高的秀女吗? 其实不然。 每一位秀女入宫时的位分都各有考量,并不完全以家世论处。如果只以为选秀便是充实后宫,那就着实大错特错,方方面面皆是利益,步步浸透权力博弈的血色。 为何三或五年便会大选一次?秀女的最终名单,一定牵扯各方各面,是对冲门阀世家,还是未来有某种举措需借助文官武将家族,或是财政联姻、罪臣改造。 如大姑爷这样眼皮子浅的,一个从八品小官、记在主母名下的庶女,若无实在跟脚,早就会在初选时淘汰,只因唯恐牵扯到宫里的纯妃,老太太这才实实在在的震怒。 当初九皇子选择二小姐,实则是选择唐显,可以归结为财政联姻。 梅妃入宫则算是归拢“罪臣”为己用,旧情或许有,最重要的是起复、安抚庆国公罢了。 ———— 纯妃心思单纯想不到这么深远,经周太后离宫之事,花颜心中多有愧疚,愈加殚心竭虑替纯妃提前布局,想常人不能想之处,力求周全。 现下梅姑姑都在身边,她便以分配教养嬷嬷一事为例,抽丝剥茧的提点众人。 “纯妃负责协调安排,第一件紧要的便是教养嬷嬷分配之事,若此事办的得宜,秀女入宫后也会感念这一情分。 梅姑姑与尚宫局的几位尚宫熟悉,这份教养嬷嬷的名单劳您逐一确认,确定出几位资历人品俱佳的人选,事无巨细。” 梅姑姑领命。 “梦竹近一两个月不妨斟酌一下见面礼,不拘是布匹首饰还是玉石摆件,切记我刚才所说的几个要点。” 梦竹点点头,心中也在暗自琢磨。 蕊珠赶忙问道:“奴婢需要做些什么?” 花颜微笑着道:“蕊珠儿你就和小年子多打听打听宫人们的闲言碎语,回来说与咱们解闷儿。” 蕊珠噗嗤笑出声来,这她最在行。“正要与美人说呢,昭庆殿的于嬷嬷近来寻了春儿夏儿几趟,夏儿都寻了借口未去,春儿倒是去了,每次回来都心神不宁。不过夏儿常与她说话,奴婢虽未听到,但看春儿一直规规矩矩的。” “冬儿去寻过皇后身边的杏雨,正巧被小年子听了壁角,冬儿向杏雨抱怨了几句。” 花颜道:“她可是抱怨做的差事又苦又累,想调往别的去处。” “你怎么知道,她确实这么说的。” “冬儿惯常做一副憨厚样子,实则贪心不足,又自恃小聪明,秋儿不正是被她给骗了。”花颜嗤笑,嘱咐蕊珠:“杏雨必是敲打了她一番,我暂时留着她还有用,平常你只需多多留意就好。” 蕊珠点头应是。 等她们三人离开后,花颜对绿柳道:“吩咐春桃,一要多留意郭修容的饮食,梅妃派人送去的尤其要注意。叠琼阁最近修缮,二要注意进出的各类物件是否有隐患。” 绿柳一一记下,问道:“有那串珊瑚珠串在,皇后娘娘应该不会施展什么手段了吧?” 花颜挑眉,“算着日子,皇后小产那日,恰是修容受孕之时,你猜我们这位‘心狠手辣’的皇后能不能容得下她。” 绿柳若有所思,花颜继续道: “郭修容正是知晓自身有孕后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方从珊瑚珠串下手迷惑皇后赢得一丝生机,也因此才会投靠纯妃娘娘。若她再乖觉些,这些日子便会寻个契机再度证实自身身子子虚弱,也可名正言顺的在叠琼阁休养生息。” 绿柳瞠目结舌,“若这么说,郭修容这一胎若要平安降生倒真困难重重。” 花颜沉吟,“周太后曾让孔嬷嬷送去一份贺礼,那正是给她的机会,可惜......” 绿柳很快明白花颜所指:“姝儿是说,周太后有意带修容去上林苑?” 花颜点点头,郭修容聪慧是有,但弱点也明显。因其自负,便参不透“舍得”二字。 ...... 三月初八甲辰日,终于到了秀女殿选的日子。 时值谷雨后三日,地气升腾,百花竞放,恰似秀女争妍。钦天监早有奏报,此日上应星辉,下顺地脉,中得人和,必使鸾凤来仪,六宫祯祥。 辰时开神武门迎秀女,巳时初刻验牒,午时至麟德殿外,每五人一组进殿,帝后二人与姜太后一同阅选,纯妃、梅妃分坐两侧观瞻,一个盯着秀女裙摆的绣样,一个嗅着鎏金香球里的苏合香,仿佛这场遴选与她们毫不相干。 花颜利用纯妃协理之便,将小年子安排进了内侍队伍,又把蕊珠与明月调了过去,她们一早便去了神武门,一路随侍至麟德殿,以便观察秀女的仪态性情。 参与殿选的秀女已可称为天之骄女,她们无不经过家世、年龄、体貌验身等审查,值得细说的是,从踏入神武门这一刻开始,无论是否“留用”,她们都再无归家的机会。 落选秀女的归宿无外乎三种,其一嫁入宗室远支,其二配予藩镇武将,最末者充任宫婢,或入玉真观修行,并需刺青以明志。 何其惨烈,故而若无十足胜算,多数人家并不愿将女儿送去参加秀女大选。 花颜没有去麟德殿观选的资格,绿柳奉茶进来时,她正在书房内对着参与殿选的名单出神。 “约莫两个时辰便可一见分晓,适才梅姑姑让冬瓜做了些乳茶,亲自送去麟德殿了。” 花颜应了一声,对绿柳道:“郭修容那里可有异常?” “春桃说太后娘娘(姜太后)遣了龚嬷嬷过去,会照料郭修容直至生产,梅妃娘娘虽不知为何与修容亲近,但只派人送了些礼物道贺,并未去过叠琼阁。 诸位娘娘送去的贺礼,修容都让书瑶登记入册,锁进了库房。 春桃机灵,与书瑶画锦二人投契,就连郭修容如今也愿意将一些差事交给她去办。” 花颜夸了绿柳一句:“春桃得用,这都是你的功劳。郭修容尚算得宠,日后秀女入宫,还不知宫中局势如何变化,她依附于娘娘总也是助力。” 暮鼓响起时,入选者名册已用朱笔圈定,蕊珠先一步回了会宁殿。 “此次参与殿选的秀女有九十八人,不过仅“留用”九人。其中有两人身份最为贵重,正是美人原先圈定的李明蓁与谢如萱......” 第275章 恰好借郭修容一用 李明蓁与谢如萱二人,前者出身赵郡李氏,与陇西李氏并称“二李”,为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后者虽不是世家门阀,却是大周开国勋贵之后,其父官居正二品枢密使。 枢密使虽为军事职官,却由文官主掌,大周承袭前朝旧制,实行“兵将分离”,乃枢密院掌调兵权。 皇上选谢家女入宫,旨在维持文武平衡。 “门阀嫡女入宫的位分,按前朝例,应是正四品婕妤。不知勋贵之后,又是文官之女,皇上会封谢家女何位分。” 花颜不由得慨叹了一回,“咱们这位皇上,真真是心思如海。这才登基不过半年,前朝后宫都已尽数在他的权谋之下,无怪乎夫人曾言其智多近妖。” 蕊珠不解其义,遂将神武门迎候至麟德殿期间所发生之事说与花颜。 秀女殿选无波无澜,除了这二人外,云家三房的孙女云瑶也成功入选,其余六人家世才情并无特殊,不过却颇为全面。 为何这么说呢,花颜其实也早有论断,依皇帝“端水”的性子,文官武将、世家勋贵皆有秀女入选,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官嫡女亦有“留用”者,以示皇恩浩荡。 不过有一位较为特殊,花颜倒没有想到,便是曲宝林的堂妹入选,大约是因曲仁绍上书直陈之故,皇上特意为曲家留了一人(261章)。 花颜在眉间揉了揉,打开梅姑姑昨晚呈上来的名单略做了一番修改,准备明日等位分定了的名册送过来后,再与纯妃商议。 冬瓜带人在外间布膳,花颜望着窗外天色,“什么时辰了,娘娘怎还未回来?” 明月正好回来,她道:“殿选结束后,娘娘随皇上皇后送太后娘娘去了慈宁宫,差奴婢回来与美人说一声,要在慈宁宫陪太后娘娘用晚膳。” 蕊珠插话道:“听说慈宁宫新进了一位民间厨娘,似乎是庆国公在江州遇到特特送到宫里来的,太后娘娘很是欢喜,昨儿还特意召国公夫人入宫了。” “江州?” 庆国公府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位厨娘进宫,花颜本来正要起身去外间用膳,闻言又坐了回去,她打开名册,看向五个画圈了的名字,最终目光定格在一位裴姓女子上,一旁有一行朱红小字批注:江州通判之女。 蕊珠上前,顺着花颜的目光看去,紧张问道:“可有何不妥?” 花颜合上名册,“有些饿了,先用膳!一切事明日再说不迟。” 梅姑姑和梦竹随纯妃去了慈宁宫,夏儿冬儿也不在,侧殿内再无外人,花颜便让冬瓜、蕊珠、明月三人一同用膳。 蕊珠一句不符规矩的话还没说完,冬瓜和明月已端坐了下来。 蕊珠:“......若是让梅姑姑知道了,定要罚咱们。” 冬瓜皱了皱鼻子,憨道:“左不过是罚几个月月钱,你岂会缺这几两银子?” 她们几人,尤其是冬瓜,恐怕比寻常小富之家都要富裕了。 明月为花颜盛了一碗汤,笑嘻嘻道:“跪个一时半刻也无妨,梅姑姑几时真生过咱们的气。别忘了上次除夕,小年子喝多了,抱着梅姑姑的胳膊非要认作干娘,还不小心将梅姑姑的玉手镯摔了,她也没生气呀。” “竟有此事!怎么从没和我说过。”花颜不禁大笑。 “小年子不让说,有好几日都不敢出现在梅姑姑身边,与小元子凑了些银钱,托相熟的采买宫人买了一副玉镯赔罪,梅姑姑不光没收,之后还格外照料他们兄弟两。” 冬瓜道:“也是苦命人,不仅田产被亲人霸占,还被卖与人牙子,又挨了一刀入宫做内侍,可怜兄弟两眉清目秀,连男人都做不成了。姝儿,他们兄弟简直比咱们还惨。” 花颜无语,给冬瓜夹了一筷子鱼片,“挨了一刀这样的话可别往外说。” 几人说说笑笑一同用过晚膳,已至酉时末。 花颜计算着时辰,纯妃怎么也应该回来了,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踏实,将蕊珠和小元子唤来,命他们二人去慈宁宫外迎一迎。 这一迎就迎来了梅姑姑,梅姑姑几乎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赶回会宁殿后直奔侧殿。 花颜见此情形,心中一沉,将身边人都支开,才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不好了,从慈宁宫出来后,皇上带娘娘回了福宁殿。” 花颜很快明白梅姑姑所指,今早出门时,纯妃腰间悬挂的是坤凤佩,并未将玉蝉戴在身上。 “娘娘若是在福宁殿侍寝,那......那若是......”梅姑姑面色苍白,足见内心焦灼。“奴婢回来路上想了一通,眼下也没合适的理由将玉蝉送去,这可如何是好。” 云夫人曾对花颜提及,苏夫人为纯妃卜过一卦,十八岁前的生死劫,应在孕时,但那枚玉蝉无形中可以在不伤身体的情况下起到避孕的效果。 (别管,剧情所需,古代或许真有这样的手段也未可知,嘿嘿~) 花颜在屋内踱步,心思急转下,立即将绿柳唤来,在其耳畔吩咐了几句,绿柳得令,知道事态紧急,匆忙出了侧殿。 梅姑姑一头雾水,花颜解释道:“既然没有理由送过去,就让皇上离开福宁殿。” 恰好借郭修容一用。 “以防万一,烦请姑姑带着玉蝉去一趟福宁殿,若一会皇上离开后,寻个机会送到娘娘身边,待此间事了,这事也无需一味瞒着娘娘了。” 梅姑姑镇定下来,忙应了一声去了纯妃寝殿。 说起来这事是云夫人有意隐瞒纯妃,知女莫若母,纯妃早在皇后有孕之初时便十分意动,若让她提前知晓,以纯妃的性情,一开始或许还好,之后时日一久恐怕便会弃玉蝉于不顾...... 飞蛾扑火,并甘之如饴。 纯妃本就不适宜入宫,但人生在世,往往身不由己。 “有皇后和梅妃在,皇上为何独独选了娘娘侍寝。”花颜百思不解,坐等也是心焦,于是从衣橱内取了件披风出了寝殿。 第276章 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戌时初刻,绿柳刚转过宫巷,便见到会宁殿殿门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姝......娘娘,郭修容身边的画锦已去了福宁殿。”绿柳气息还未喘匀就先赶忙禀明情况。 花颜扶住绿柳胳膊,突然心下一惊,忽觉犯了个大错——郭修容宫里可还有一位龚嬷嬷在呢! “娘娘宽心,奴婢刚到叠琼阁附近,正巧撞见画锦,没惊动旁的人。”一刻钟前,绿柳在去往叠琼阁的路上便想到此节,好在途中遇上从麟德殿折返的画锦。 花颜肩头一松,赞道:“还好你机灵,今日正是简止守值,明月脚程快,适才我已让她去太医院了。” 四下无人,绿柳心疼的埋怨:“娘娘怎么没有唤夏儿跟着。” 伸手给花颜整了整衣裳,绿柳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纯妃娘娘在福宁殿侍寝,姝儿和梅姑姑为何要阻拦?” “这里头有些隐情,现下不便与你明言。不过你今日做得极好。”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隐隐闻得步辇仪仗之声,想来皇上已往叠琼阁去了。 “好像是小元子回来了。” 绿柳指着前方一道瘦削的人影。 小元子提着宫灯,见主子正在殿外等着,紧走两步上前,俯身禀道:“娘娘,梅姑姑特让奴婢回来,说是让您安心,纯妃娘娘与皇上一同去修容娘娘宫里了。” 花颜蹙眉:“一同去了?适才你随姑姑去福宁殿时,皇上与娘娘在暖阁还是在寝殿?” 小元子以为是郭修容有意截宠,小心翼翼答道:“正在暖阁书房对弈,景内官和梦竹姐姐在内随侍,奴婢随姑姑刚到不久,叠琼阁的画锦便来传话说修容娘娘腹痛......” 花颜:“......” 与皇后和梅妃分别后,单独带走纯妃竟然只为了下棋?这番作态落在皇后二人眼里,还不知作何感想呢。 花颜安心的同时也一阵无语,叹了一声就转身回了殿内,留下小元子眨着大眼睛茫然的看向绿柳。 绿柳也懵着呢,嘱咐小元子在外守着,等纯妃娘娘回来再行禀报。 铅英阁。 听月环说完麟德殿的情形后,沈美人换了一身寝衣,坐在床榻上发怔。 “留用的秀女中,李谢二人容色如何?” 这两位出身家世都是最好的,是以沈美人最为关注。 月环回道:“能入宫的秀女,容色自是出众,不过主子也不用担心......” “比我如何?” 这可不好回答,月环呆了呆,斟酌着道:“......与主子不分伯仲。” “也就是都不及孟美人了。” 沈美人罕见地并未动怒,心中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许。孟美人出尘绝世,堪称后宫第一美人,新入宫的秀女都不如她,想必恩宠也不会多盛。 月环多少还是了解主子的心思,此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主子,孟美人虽绝色,但也绝不可能仅凭姿色才得宠。 沈美人念叨了几句其余秀女的出身,发现并无特别之处后便不再关注,转而扒拉着手指开始自言自语,语气中说不出的难过: “上个月皇上来了几次来着?两次还是三次。” “回主子,是两次。”月环的声音愈发低微。 “仅有两次,其中一回还什么都没做,桂嬷嬷这老婢子端来的避子汤倒是一次不落!” 沈美人紧攥着帕子,恨声骂道。 “主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沈美人眼皮一翻,“你打小服侍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今修容娘娘有孕,梅妃娘娘与修容走得近,皇后娘娘必然不满。 宋婕妤上个月倒是多侍寝了两回,但也未有身孕,奴婢上次去寒香阁时,闻到一丝药味似乎是避子汤的味道。 既然宋婕妤这番作态,主子不如与皇后娘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时您若有孕,对娘娘的形势也多有帮助。此事要趁早,到了五月秀女入宫,您这侍寝次数更...” 见主子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月环赶忙将话说完:“您便对皇后娘娘这样说,若您有孕生下皇子,到时......” 仁明殿。 杏雨正服侍皇后宽衣,知雪一脸兴奋的过来回禀,“娘娘,奴婢听说郭修容身子不适,皇上和纯妃娘娘已经去叠琼阁了。” 桂嬷嬷面露疑惑:“郭修容是有意截纯妃的宠,还是当真病了?” “陈令已过去打探,想必不久就有消息了。” 皇后坐在妆台前,眉头轻皱,“更衣,本宫要去叠琼阁。” 叠琼阁内,简止已经为郭修容诊完脉,正在向皇上禀报病情。 “回皇上,胎元虽稳,但从脉象来看,冲任二脉虚浮,加之娘娘近日忧思过重,以致肝气略有郁结,这才造成胎动不安之相。 待微臣开些安胎饮,佐以合欢花代茶饮即可,此外,近日切莫用冰簟、熏香等物。” 皇后匆忙赶来时,正听到简止的诊断之言。‘冲任二脉虚浮’,‘肝火郁结’,正是佩戴珊瑚珠串会导致的结果。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花颜特意交代简止说的。 郭修容见皇后也来了,挣扎着想要行礼,皇上坐在床榻上伸手安抚。 只见郭修容一脸歉意的看了纯妃一眼,又对着皇后道:“都是臣妾的不是,适才只是微微腹痛,不曾想画锦这丫头擅作主张,将皇上与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画锦跪在地上请罪,皇上握着郭修容的手指,宽解道:“你怀着龙胎,底下人的一时紧张也是有的。” 皇后走到床榻旁,也温声劝道:“妹妹莫要自责,龙胎要紧。”说着,眼睛却似有若无地扫向郭修容床榻边上的珊瑚珠串。 纯妃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思量,总觉得今日之事透着古怪。 回想起刚才去福宁殿,一路上梅姑姑那一脸紧张的神色,她抬眼看向身边的梅姑姑,恰好瞥见梅姑姑手中握着的似乎正是玉蝉,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同时也隐隐感到郭修容这次倒像是故意为之....... 郭修容感激谢过皇后与皇上,又对纯妃柔声道:“还请纯妃娘娘莫怪。” 纯妃浅笑回应。 “皇上,臣妾前些日子一直由简太医诊脉,今后可否就由他为臣妾安胎?” 皇上略沉吟片刻,安抚道:“也好,简太医在晋州时与你父亲也有几分交情,由他为你安胎朕也安心。” 继而又对众人言道:“朕与修容有话要说,你们且先下去吧。” ...... 沈美人在铅英阁辗转难眠,月环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她咬咬牙,决心明日请安后就找机会求一求皇后。 而皇后离开叠琼阁后,心中安定不少,此刻坐在步辇上,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即将入宫的秀女之事。 纯妃则一路沉默不语,回宫后见花颜也恰好在殿内等着自己。 “今晚郭修容此举,可是姝儿授意的?姝儿与梅姑姑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纯妃委屈巴巴的上前抱住花颜的胳膊,一手指向梅姑姑手中的玉蝉。她倒不会认为花颜是不想让她在福宁殿承宠,但被瞒着的心情的确有些不好受。 第277章 就快消磨殆尽了 梅姑姑局促不安的看向花颜,花颜伸手从她手中取过玉蝉,沉声道:“梅姑姑,今晚我陪娘娘说说话,劳您让梦竹和蕊珠在外间守着。” 梅姑姑也知晓不好继续相瞒,满脸担心的离开了寝殿。 花颜稍作停顿,没有一开始就和盘托出,而是先向纯妃抛出了一个问题。 “对皇上,娘娘如今是何心思?” 纯妃沉默了一会,不知该如何回答,花颜见状,索性换了个问题:“若明知怀孕生产或许有生死之危,娘娘会如何行事?” “生死之危?母亲求苏夫人为我占卜过对吗?” 纯妃先是满腹疑问,见花颜抚摸着玉蝉沉默不语,认真考虑后道:“我......若放在几个月前,我或许会不管不顾,但如今......太后娘娘的提点再清楚不过,后宫中真情难觅,我之所求,一为家族,二为庇护你们几人。” 纯妃此言令花颜颇为意外。不过想到皇上做的种种,似乎也足以将纯妃萌芽的情思斩断了。 “我对皇上依旧有情,但这些情爱就快消磨殆尽了。” 这句话很难说出口,纯妃艰难地扯动嘴角,苦笑道:“就像是今晚......”若真的在乎,又怎会在皇后与梅妃眼皮子底下将其带回福宁殿。 花颜挽着纯妃双手坐下,待其情绪稍缓后,才将占卜预兆与云夫人的担心之言和盘托出。 “未知的隐患,比确定的危险更令人心神不宁。夫人也是正因为知道娘娘一片天真,这才有意隐瞒。” 纯妃疲惫地阖上双眸,许久后方缓声道:“母亲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现在你们大可安心,这枚玉蝉我会时时佩戴。” 两人断断续续了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深,梦竹不得不现身提醒,服侍两位主子洗漱后,梦竹轻声道:“奴婢与明月在外间值守,娘娘早些安歇吧。” 花颜与纯妃一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困意,念及即将入宫的秀女,也不知怎么就聊起了昔日在临安府邸时,曾在高嬷嬷身边受训的日子。 “自我周岁起,老太太便特意开辟一间库房,开始为我筹备嫁妆,大姐姐也是因此才总嫉妒不满...... 一直到高嬷嬷入府,我都还以为父亲母亲会为我寻一勋贵世家这样的门第做亲事,就像大堂姐嫁入睿亲王府那般。 我想着也好,即便有门第差距,但有父亲和大哥哥在总能护我周全,届时不拘在京城还是临安,与夫君相敬如宾自是最佳,若相看两厌,我亦无所畏惧。 且还有你们几个随我陪嫁,待数年后,我再为你们各选一门好亲事,陪嫁丰厚的钱物和田庄,也可保你们在夫家不受欺凌。 嫁入晋王府那日,被嬷嬷接引进入云意殿时,我见其布局与云意院九成相似,心中暗自庆幸遇得良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愿为我费几分心思。” “当初的我,一定很可笑吧。” 纯妃眼中隐现水光,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花颜悄然握住纯妃的手无声安抚,今夜的氛围,恰似除夕时被冬瓜那壶酒打断的夜谈。 接下来便无需再开口明言,不管是王府中的云意院,还是曾经的坤凤佩、生辰礼,皇上的确费了番心思,但未免太‘雨露均沾’了些,所谓恩宠,原来都有一番考量。 他对纯妃,与对皇后和梅妃并无明显差别,甚至不如召花颜去福宁殿侍寝这份独有的殊荣...... 听纯妃说了这么多心事,花颜另辟蹊径:“娘娘不妨将做嫔妃当成一份差事去看待。” 纯妃愕然片刻,忽得笑了笑,“你总是出人意料,不过这样想倒是好受些。” ...... 殿选后次日,去仁明殿请安的路上,便听说昨儿夜里皇上宿在了郭修容宫里。不过不应该称呼修容了,皇上恢复了“修仪”的位分。 “有孕后的确会晋位分,若郭修仪当初没有被禁足,如今应是郭昭媛了。”纯妃道。 花颜轻声道:“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只要她平安生下皇子,妃位指日可待。” 请安都是老生常谈了,不过昨日殿选,众嫔妃虽早已得了消息,皇后还是提了提几位秀女的出身家世。 “新晋秀女五月初入宫,待本宫与皇上商议后定下位分,也该派教养嬷嬷前去训导,届时就劳纯妃安排。” 纯妃起身道:“闵荣姑姑与尚宫局几位管事递呈了教养嬷嬷名单,请皇后娘娘过目。” 杏雨接过后递给皇后,皇后见名册上不只是名单,翻开后还有几处闲置宫殿,嫔位以上居主殿,新晋秀女入宫的位分不会太高,一般都居侧殿或偏殿。 “纯妃一向周到。” 皇后赞了一句,对于如何安排并未出言,纯妃虽占的是协理六宫的名分,但却是太后与皇上共同指定,有些安排就算是皇后也不好随意插手。 下半晌,景明亲自来了一趟会宁殿。 “这是新晋秀女的名册与位分,劳纯妃娘娘过目,皇上说由娘娘尽快安排一应事宜。” 景明离开后,花颜与梦竹几个凑上前。 李明蓁,门阀嫡女,被封为正五品美人。 花颜眼睛眯了起来,位分为何竟低了一级,再一细瞧,原来是赐了封号,这个封号倒也有些意思。 谢如萱,勋贵之后,被封为正四品婕妤。 云瑶与曲家女都是正七品宝林,其余五人皆为御女。 ...... 第278章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 “皇上独独给李家女赐了封号,真真是‘荣’耀。”经过昨日与花颜推心置腹,纯妃心神清明起来的同时,也恢复了以往的心直口快。 皇上给李明蓁赐的封号正是“荣”字。 蕊珠识字不多,好奇问:“依字意理解,彰显世家荣耀,这有何不好?” “先义后利,宠禄光大,谓之‘荣’;宠恩尽粹,福深泽厚,谓之‘荣’。” 纯妃略微解释了一句,思及自身封号又何尝没有深意,不由叹道:“......一字多解,颇有些意味罢了。” 花颜自从二月中旬见过秀女名单后,就对其中几位秀女的家世做了详细了解,尤其对李明蓁所属的赵郡李氏更是给予了重点关注。 这赵郡李氏不仅是门阀世家,更是地方豪族。嫡支长居京城与洛阳两地,其商脉遍布江南,并掌控漕运。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江州陈氏相互联姻,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对寒门子弟最为排斥。 纯妃拆解荣字,是以寻常字意延伸,花颜想起一事,忽然有另一番看法。 这要说起上一次去福宁殿侍寝,御案之上的奏折旁放着一本翻开的《庄子》,皇上起身时,曾无意间提及,此书乃李楷作注,并道“辞章平易,一目了然,尤以则阳篇注释最为精要。” 李楷是李家先祖,花颜回去后曾细细读过一遍,其中则阳篇有一词句似乎更暗合封号: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 揣摩圣意,必先洞悉其深意,择赵郡李氏嫡女入宫,皇上应是为漕运之事。 若果真如此,李氏入宫后势必最先获宠,但要再往深里去琢磨,事关漕运,皇上必然要寻一个错处,这恩宠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花颜敛起心思,目光落在谢如萱这个名字上,她是秀女中位分最高的,刚入宫便被封为婕妤,无需多思,定然是皇上有心抬举,在接下来的安排上倒需要有意偏袒一二。 遣走梦竹等人,花颜对纯妃言道:“在王府时,这位嬷嬷侍奉过皇上,不如将其安排给谢婕妤。至于荣美人......” 花颜指向名单中最末一位,“就安排周嬷嬷吧。” 从梅姑姑处了解的情况来看,周嬷嬷这人最惫懒,但表面功夫倒是做得极好。 纯妃略感诧异,“荣美人位分虽不及谢婕妤,但她出身好,又获了封号,如此安排是不是有失妥当?” 花颜解释过后,纯妃才点头同意。 余下几人中,江州通判之女裴扶烟,她出身江州,与庆国公夫人的母族势必有所勾连,应该是庆国公为扶植梅妃特意送进宫的。 云瑶,出自云家三房,这一支外任多年,与临安侯府鲜少联系,尚需观察些时日。 曲清歌,曲宝林的堂妹,其父同样在翰林院供职。 最后四人中,真正让花颜意外的是最不起眼的一位,蜀州司户参军之女杨慧心,司户参军仅是从七品,放在以往连选送秀女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有些反常了...... 纯妃与花颜正商议间,郭修仪宫中的春桃捧着礼物进了会宁殿。 郭修仪虽不知为何安排昨夜之事,但她也确实因此恢复了位分,便差春桃过来送上了礼物。 “看来修仪对你愈发看重了,做的不错。”花颜道。 “说来也巧,奴婢与书瑶乃出身同一个县城,因同乡之故,她和画锦才信任奴婢几分,使奴婢在修仪娘娘跟前露过几回脸。”春桃口齿伶俐,说话脆生生的。 梦竹接过礼物,又塞给她一个荷包儿,“回去就说是娘娘赏的。” “奴婢省的,来娘娘宫里送东西的差事,宫里人谁不羡慕,回去后奴婢也正好分些好处与她们。” 蕊珠道:“瞧瞧,不愧是浣云姐姐教出来的人物,另一个叫采莲的也不错,尚服局的管事也夸过几回。” 除了采莲,当初随绿柳春桃入宫的其余四人,花颜也已经计划趁秀女入宫安排宫殿的机会,将她们安排到各处。 用晚膳前,纯妃依着花颜的建议,将教养嬷嬷和宫室的安排录入折子里,带着梦竹和蕊珠去了仁明殿。 约莫半个时辰,纯妃回到寝殿。 “皇后娘娘对教养嬷嬷的安排没有异议,但将宫室安排打乱了,将原本安排给荣美人住的春禧殿给了谢婕妤,又提及把云表妹安排进叠琼阁。” 纯妃端起茶啜饮一口,补充道:“你留意的那位杨慧心,从春禧殿侧殿换到了玉兰阁与吴御女同住。” 花颜蹙眉,“云宝林居叠琼阁?这有些不妥。”秀女五月入宫,郭修仪到时怀孕刚满六个多月。 “所以我拒绝了。” “啊——?”花颜尚未言语,梅姑姑已然按捺不住:“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安排,娘娘不好直接忤逆皇后娘娘之意......” 花颜道:“皇后娘娘定然是说郭修仪有孕,皇上多有眷顾,届时自会有宠幸云宝林的机会。” 纯妃扯动嘴角,“她的确是这样的说辞,我只道是因郭修仪须静养安胎,不便再往她的宫中安排新人。” “如此应对尚可。”花颜宽慰梅姑姑,“娘娘既有协理六宫之权,这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皇后也没再阻拦,最后云表妹被安排到了荣美人所居的甘露殿。” 甘露殿离福宁殿最近,皇后将荣美人换到甘露殿在预料之中,花颜也是故意先安排到春禧殿,以便皇后更换。 ...... 在秀女入宫前的两月间,,后宫中异常平静。 郭修仪在叠琼阁调养不必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简止每三日前往请脉,皇后亦时常遣人送些滋补之物。 在此期间,沈美人获宠的次数倒多了起来,但也不过较往昔多一两次罢了。 皇上除了每月十五固定宿在仁明殿外,其余嫔妃皆有临幸。不过对于花颜,依旧隔七八日召往福宁殿侍寝。 到五月初秀女入宫前,沈美人传出有孕的消息,当日即被晋为婕妤,迁居至位于太液池附近的淑景殿。 迁居当日,纯妃与花颜前往祝贺,梦竹捧着两只锦匣,绿柳捧着两匹浮光锦随在两位主子身后。 主仆四人沿着太液池畔漫步,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近前一池水在日光映照下粼粼闪烁,宛如无数碎银在水面跳跃。 行至淑景殿时,梅妃与宋婕妤也先后而至。 第279章 麟德殿小宴 宋婕妤身着一袭淡雅宫装,步履轻盈,素来清冷的面庞上微露几分喜色。梅妃手中持着一柄乌木雕花柄团扇,面色略显苍白,眼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纯妃还未走近,小声对花颜嘀咕:“不是一直说畏寒么,今日也不闷热,团扇倒早早用起来了。” 花颜也早就注意到了,她轻道:“总觉着有些蹊跷,简止一直无缘得见梅妃娘娘的脉案,看来日后需费些功夫仔细查探一番了。” 几人相互见礼后一同进入淑景殿。 吴御女早早就到了,此刻正与沈美人说话。 沈婕妤慵懒地靠在榻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到月环通禀后也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向纯妃、梅妃二人见礼。 “诸位姐姐能来为我贺喜,实令我这淑景殿增光不少。特别是纯妃娘娘,秀女们明日就要入宫,娘娘事务繁忙,还能抽空前来,妹妹感激不尽。” 月环领着几个宫人从梦竹等人手中接过贺礼。 梅妃瞥了一眼纯妃,语带讥讽:“纯妃入王府最早,虽未有所出,但对姐妹们的情谊却最为深厚,这不,特意来沾沾沈婕妤的喜气,说不定下次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纯妃盈盈一笑,神色从容:“子嗣一事,讲究的是缘分,强求不得。倒是梅妃自幼体弱,承宠数月也没个动静,若得闲,倒是应当传太医来瞧瞧症结所在?” 沈婕妤闻言,真是要吓死了!这两位的嘴巴一个比一个毒。 此刻毕竟是在自己宫里,沈婕妤只得干巴巴地道:“多谢各位姐姐前来,这淑景殿临水而建,风景甚好,皇上说这里最适合养胎了。” 花颜陪坐在一旁,审视殿内陈设。 大厅左侧放置一扇苏绣屏风,绣的是太液池畔的春景,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雕花长桌,桌上铺着绣有百子千孙图的锦缎桌布,金丝帘随风轻摆,织金毯与案几上石榴摆件的朱红相映成趣,可见尚功局是费了些心思的。 (附注:尚功局,掌管衣服裁制缝纫、金玉宝货、缯绵丝絮、度支衣服、饮食、柴炭之事,相当于半个内务府) 梅妃先前冷言讥讽一句后便缄默不语,宋婕妤开口道: “皇后娘娘让我带话,明日秀女入宫,在麟德殿设小宴,修仪娘娘与你有孕在身,命你们在宫中安心静养,不必出席。” 沈婕妤正准备明日大出风头,闻言不禁有些郁郁,却也不敢违抗皇后娘娘的命令。她这一胎来的容易,但却是在得到皇后首肯后才有机遇。 说来也仅承宠两次便怀上龙胎,如此天大的福气实实在在地降临到沈婕妤身上,欢喜的她连孕反都没有。 也真应了那句话,傻人有傻福。 纯妃督办明日小宴,郭沈二人有孕,若要参加势必要做诸多准备,皇后这番安排正好合意。 “皇后娘娘考虑周全,小宴上虽热闹,但终究皇嗣最紧要。沈婕妤娘家在京城,依规矩,妃嫔有孕后可让家中母亲姊妹入宫探望。”纯妃道。 沈婕妤双眼微亮,“娘娘所言当真,不知臣妾的母亲何时能入宫?” “自然是依沈婕妤的意愿了。” 众人说话的功夫,董明与皇后身边的桂嬷嬷相继来到淑景殿,送来诸多赏赐,吴御女瞧的十分艳羡,她位分最低,眼下秀女入宫,怕是短期内难以承宠。 梅妃略坐了片刻,当先离开了淑景殿。 纯妃看向花颜,花颜道:“明日小宴尚有诸多事宜需安排,我与娘娘也回会宁殿了,沈婕妤好生安胎。” 沈婕妤起身相送,期盼道:“可否安排臣妾的母亲后日入宫?” 纯妃颔首回应,“那便安排后日,沈婕妤刚迁居淑景殿,后半晌可遣人去尚宫局领四名宫女,如此一来人事上便配置周全了。” 明日麟德殿小宴,一则是迎秀女入宫,二则是给新晋秀女们一个展示才艺诗情的机会。不过全凭秀女心意,若不准备表演,也可进献绣品或字画。 但大多数秀女们在殿选后便盼着在此宴上一展风姿,故而在安排上轻忽不得。 早在三日前,闵荣姑姑便将九位秀女们的才艺呈报了上来。 吴御女随纯妃二人出了会宁殿,一路思索许久,在长街分别之际,期期艾艾的上前: “纯妃娘娘,臣妾入王府前在太后娘娘宫里当差,原是宫廷舞姬出身,这些时日特意编排了上元舞,不知明日可否赐予臣妾一个机会。” 纯妃:“......” 花颜的目光落在吴御女胸前的璎珞上,淡淡道:“明日小宴是专为新晋秀女而设,若吴御女有心,往后有的是机会。” 吴御女掩饰不住面上的失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施礼后朝玉兰阁方向离去。 等其走远,纯妃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吴御女根基浅薄,新人入宫,怕是再难有侍寝的机会了。” 花颜叹道:“吴御女终日戴着皇后赏的那串璎珞,即便得以侍寝,也恐难有身孕。不仅如此,若她继续戴着,怕是命不久矣。”(167章,皇后赏赐双鱼戏水赤金嵌红宝璎珞) ...... 回到会宁殿后,小年子过来禀报:“娘娘,麟德殿内已布置妥当,谢婕妤等人明日需用到的诸般乐器也已送到。” 从先前听到的消息来看,谢婕妤同样擅琵琶,不过似乎是为了避讳梅妃,她特意选了古琴。闵荣姑姑递上来的名册上,荣美人表演的舞蹈也需要十二名舞妓伴舞......这些都需提前备好。 梅姑姑向花颜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尚食局适才也送来了宴会上的膳食单子,冬瓜斟酌着填了几道时令菜色,请娘娘与美人过目。” 第280章 三根针 纯妃指尖划过尚食局呈上的膳食单子,指着一道“鹿茸煨鹌鹑”,皱眉道:“皇上近来食欲不振,把这道换成龙脑水晶虾,素馔中再添一道素烩三珍。” 鹿茸温阳,鹌鹑滋阴,若是寻常宴会“鹿茸煨鹌鹑”这道菜做头菜倒合适,但这是迎秀女入宫的“初照宴”,尚膳监正这差事办的实欠妥当。 以鹿茸入菜,属药膳的一种,其配伍禁忌甚多,比如不可与茶、萝卜同食,且在食用时辰上同样也有讲究,医书上有云:“酉时后食补,反伤元气。” 明日宴会虽不是在酉时,但药膳总归不妥。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此次由纯妃督办,当务必不出差错,顺顺利利办完这差事才是最好。尤其是初照宴本是新晋秀女们一展风采的机会——锦上添花便不必了。 再者说,皇上不过二十余岁,正是年轻体壮的时候,何时需要食补? 花颜抿了抿唇角,从纯妃手中接过膳食单子,大手一挥,将单子里的其余两道药膳也全部换了。 “梅姑姑给冬瓜传话,明日让她去尚食局监守,药膳须全部调换。 如今到了五月,河鲜正当时,宴席上便以水陆八珍为主。 鲥鱼镂玉脍作首菜,以玉刀片作蝉翼薄片,佐以冰镇梅子酱、嫩姜芽丝......前次去慈宁宫请安,听太后娘娘提起一件旧事,说先帝南巡时曾给这道菜赐名“银鳞仙衣”,此刻正合时宜。” 纯妃补充道:“让冬瓜不必出挑,提前做好几样细点便好,乳茶也不必上了。” 梅姑姑认真记下,“娘娘说的是。五月正是鲥鱼最肥美的时候,奴婢这便叫上冬瓜,与尚膳监正重新拟一份食单送过来。” “去吧,梅姑姑顺便留意下这位尚膳监正,食单送来的晚不说,也不甚用心。查一查最近他与哪些人走的近,明日冬瓜去时也带上明月,叮嘱她们都要警觉些。” 梅姑姑心中一凛,应了一声后急忙退出书房,往膳房方向去寻冬瓜。 纯妃担忧道:“不会真有人敢在膳食上下手吧?我就说这协理六宫也是个麻烦事,下次找个由头交出去才好呢。” 花颜笑着宽解:“娘娘这话若让夫人听到,恐怕要说您不求上进,怒其不争了。 协理六宫的权力可不能随意交出去,若不是您掌权,春桃几个又怎能安排下去,这权力既是荣耀,也是底气,宫中之人向来拜高踩低,失去权力,便等同于失去了‘争先’的资格。” “......膳食是否会被人做手脚尚不得而知,小心谨慎些总归不会有错。” 纯妃牵着花颜的双手坐到罗汉床上,叹息道:“我自幼学琴棋书画,到头来不过是个花架子,是个不中用的,这阖宫里的烦心事不少,总不能事事都让你费心操劳。” 花颜一手握着纯妃,一手将梦竹蕊珠和绿柳叫到跟前。 “你们跟在梅姑姑身边也学了不少,日后诸事都需你们多费心,凡事多思多想,不会不懂的再来请示我和娘娘。” 花颜虽不觉着累,但也有意让梦竹挑起担子,毕竟梦竹时时都在纯妃身边,自己反而因“美人”这重身份不便总是相随。 梦竹带头应是,花颜郑重道:“稍后你们三个随我前往麟德殿巡查一番,初照宴上,要紧的还不是膳食,一应布置才是重中之重,任何突发状况都需提前考虑,备用方案也准备了数套,顺便一并确认妥当。” “对了。从麟德殿回来时,蕊珠去太医院一趟,让简止晚膳前来会宁殿,就说给娘娘请平安脉。” 纯妃见花颜这样的事无巨细,知道她是疑心梅妃之事,身边的人如此尽心,她也燃起了斗志。故而待花颜话毕,纯妃即刻起身: “左右无事,我也随你们一同去麟德殿,由明月和小元子在殿里守着......” ...... 对于宴席布置,花颜可谓轻车熟路,主仆五人抵达麟德殿时,花颜自迈入殿门起便一一提点,梦竹在其身后记录。 小年子在此已看守数日,便在前引路,花颜几人依次检查,只见大殿内已然布置妥当,按惯例宴会上是不点香料的,仅从花房搬来众多盛开的各色鲜花用以装点。 大殿两侧分别摆放十二张案几,上面铺着绣金荷花吉祥纹桌垫,另一侧为乐师预留的位置,则以一座山水锦绣画屏相隔。 “地上的毡毯是新换的?” 小年子躬身答道:“麟德殿的毡毯是每半月更换一次。” “荣美人要在此献舞,差几名宫人一寸寸检查,另外派人在殿外把守,明日巳时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纯妃也看向脚下,只见地面上铺的是缠枝牡丹纹栽绒地毯,这毡毯毛茸茸的,若藏些什么小物件,的确极易被忽略。 “不如换成寻常的地毯,一览无余也好叫人安心。”许是受到花颜的影响,纯妃面色凝重,出言说道。 花颜也看向小年子,小年子恭声应道:“尚寝局负责掌管床帷茵席,洒扫张设,奴婢这就让司设大人派人更换。” 梦竹自进了殿也一直留意着,她指向两侧案几上的桌垫,“需换一张与桌垫搭配的,红地或蓝地凤鸟杂宝纹地毯便可以。” 花颜颔首称赞,惹的蕊珠十分眼热,眨着一双大眼睛检查的愈发仔细。 麟德殿偏殿暂用来放置闵容姑姑送来的乐器,与部分舞蹈时穿戴的衣裳首饰,梦竹和绿柳上前一一检查,照例皆备了双份,就连明日需用的古琴也不例外。 绿柳见几套衣裳都极华丽,忍不住伸手轻抚其中一件,“嗯?......嘶!天老爷唷,这...这里藏着一根针!” 花颜神色一冷,趋近便见绿柳的手指指纹处渗出一粒血珠。她赶忙拦住绿柳,唯恐这丫头下一刻便将手指放入口中吸吮止血。 “小心有没有毒。” 纯妃担心的走过来,蕊珠已迅速从腰间解下帕子,仔细将绿柳伸过来的手指包扎妥当。 小年子刚在大殿内安排完地毯之事,一进偏殿便看到这个场景,惊的什么似的。 好在绿柳只是不小心被扎了一下,她安抚道:“无妨,也不疼了。” 花颜盯着一枚绣花针细看,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绣花针,针上也没有染什么东西。不过这衣裳出自尚服局,若要查起来也不难。 小年子跪在地上,先是抡起手臂打了自己几巴掌,方敢开口请罪:“奴婢该死,因是闵容姑姑亲自带人送来的,奴婢便没有细查......” 幸亏绿柳好奇上手,否则待明日荣美人换装时再察觉,恐生事端。 纯妃愠怒:“先封锁消息,你亲自去福宁殿传闵容姑姑前来,梦竹你们将所有的布置与物件全部再检查数遍。” 最终,在闵容还没来之前,大殿毡毯约中间的位置也被检查出埋着两根细针。小年子与闵容进殿时,尚寝局陈司设正浑身战栗,跪在地上请罪...... 第281章 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显然,这是一场针对纯妃的阴谋,其目的也显而易见—— 在纯妃负责督办的初照宴上出现如此重大纰漏,一场责罚自是避不了的,恐怕就连协理六宫的权利也极有可能被剥夺。 花颜神色愈加冷冽,她还想到一层:若荣美人因此而受伤,势必会影响临安侯府与赵郡李氏日后的关系。 前者是朝廷新贵,后者乃门阀世家,两家若因此结怨,对于幕后之人来说,可谓一箭双雕。 临安侯府背后不只有商行,家主唐显是个老狐狸,姻亲势力也不容小觑,赵郡李氏若要找麻烦,未必不会波及与侯府和纯妃大有关系的周柏...... 纯妃盛怒之余,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眼中愠色渐浓。 花颜提起精神,上前检查从毡毯上取下的细针,她是做惯了绣活儿的,只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的绣花针,隔着帕子微微使了些力道,似乎是由精钢打造。 与其说是绣花针不如说更像是暗器。 取了其中一根用帕子小心包好,花颜递给纯妃时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开口吩咐陈司设:“即刻将负责茵席帐设几名内侍召集到一处。” 纯妃接过后转身交给梦竹,让她速去寻景明。 花颜说的对,此事瞒不下,与其让皇后兴师问罪,莫不如直接通过景明禀报给皇上。 好在花颜为筹备宴会做了诸多准备,现下这些麻烦提前暴露出来正好整饬宫闱。 ...... 梦竹带着包好的帕子匆匆去了福宁殿,绿柳不敢掉以轻心,领着两个内侍在大殿内搜查,顺便守在殿中检查新铺设的地毯。 没有发现别的问题后,绿柳又和蕊珠汇合,去偏殿另一侧检查。这是按嫔妃位分提前布置好的歇息之所,明日宴会前安置嫔妃们带来的衣物首饰或杂物。 蕊珠见绿柳立了功,查验的更加认真,眼看这边空荡荡的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又回到摆放乐器和宫装的地方,嘴里小声嘟囔:“这些锦盒内的首饰还没查呢。” 花颜闻声瞥了一眼,这些首饰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是以她并未过多关注。 一个月前收到闵容送来的宴会名单时,她就给云夫人传话,永宝楼按折子里的要求打造了两套首饰,日前已送到了会宁殿。其实不只首饰,宫装也由永秀布庄连夜赶制了一套备用。 “欸呀——”。 蕊珠一脸呆滞的举起左手中的珠子,右手捏着的是一支缺了一颗珍珠的珠钗。 “这......这尚功局匠人的做工,怎么还不如永宝楼的大师傅!” 害得她不光没有立功,还闯了祸! 陈司设刚胆战心惊的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不禁为刚进来的陆司珍捏了一把汗,负责首饰的正是尚功局司珍司的陆内官,他二人一向交好。 陆司珍同样一脸呆滞的盯着蕊珠手中的珠钗,只觉得两腿发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奇了怪了,闽荣姑姑派人来取时自己分明确认过数遍,当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此时,他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想要自辩:“求纯妃娘娘明察,奴婢当真检查过数遍,首饰经手之人都有档案记录。” 花颜离得近,看到珠钗与珍珠连接的地方有细微粉末洒落,在日光照射下分外明显。且这颗珠子与珠钗上的其他珠子有些细微差别,颜色略显暗淡。 花颜的眼眸幽深,覆上一层骇人的冰霜,冷声召陆司珍上前。 陆司珍早已脸色苍白,闻言不敢违抗,膝行两步,花颜照旧用帕子包裹着珠钗,连同被蕊珠扯掉的珍珠一同斜插入陆司珍头顶的高髻上。 纯妃虽不知何故,但自然不会阻拦。 陆司珍也一头雾水,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这件差事相关的匠人与宫人一个个拎出来,很快他就来不及细想。 起初,隐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从头顶传来,像是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引得他不自觉地微微晃了晃脑袋。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痒意袭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发髻内疯狂钻咬,他极力遏制住抬手抓挠的冲动,一张脸憋的通红。 蕊珠有些后怕的咽了口唾沫,摸过珠钗的手指指腹上也隐隐传来一阵痒意。 “奴婢该死,这几样首饰半个月前便已完工,一直封存在司珍司库房,半日前才移交,还请娘娘容奴婢彻查。”陆司珍的额头和鼻翼挂着细密的汗珠,不住磕头求饶。 纯妃脸色铁青,手都在微微发抖。若荣美人佩戴这支珠钗表演,恐怕任她再能忍耐,也免不了殿前失仪...... 真是好算计! “给你半个时辰,彻查接触过所有首饰的宫人,申时前给本宫一个满意的交代。” 陆司珍急忙垂首应喏,蕊珠捏着帕子将他头顶上的珠钗取下。陈司珍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了声谢,又向纯妃和花颜磕头谢恩才匆忙离开偏殿。 接二连三出事,在场众人心中无不惊惧。 宴会时的曲目由闵容代秀女提前报呈,但所用衣裳却是一个月前便交到尚服局赶制;首饰则是尚功局承制;毡毯帐设由陈司设所在的尚寝居负责。 三处都出了事,但其中两处出现的绣花针材质不同,或许幕后之人有两个也说不定。 “荣美人宴会上跳的是柘枝舞,须赤足表演,这一招如此阴险,恐怕不只是针对娘娘,荣美人还未正式入宫,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 一刻钟后。 小年子带着闵容,梦竹随在景名身后,两拨人先后进殿。 景明当先躬身向纯妃与花颜行礼,肃容道:“今日让两位娘娘受惊了,适才奴婢已向皇上禀明,这枚银针不同寻常,稍后会有掖庭局属官查办。” 陈司设晃了晃身形险些跌倒,掖庭令童大人是个笑面虎,心黑手黑,落在他手里还没问话,就得先去半条命! 纯妃微微点头,景明挥手让人将陈司设一行人押了下去。 “景内官先瞧瞧这样东西。” 纯妃看向蕊珠,蕊珠将帕子内包裹的珠钗递到景明跟前。 景明不明所以,闵容则心中一沉,她本以为只有宫装出了纰漏,没料到首饰也有问题。 蕊珠避开景明要伸过来查看的手,提醒道:“景内官小心,这枚珠钗中间是空的,不知染了什么东西,触之生痒。” 想到适才陆司珍的样子,蕊珠心中一阵恶寒。 闵容自知失职,但她到底是在御前侍奉的女官,倒也临危不惧。先是跪地请罪,接着才将每一项环节仔细述明。 第282章 突然闯入的“外人” “回禀娘娘,奴婢适才已着人去请尚服局的崔嬷嬷,奴婢二人交接时双方都检查过并无纰漏。从尚服局出来便一路送到麟德殿转交给于内侍(小年子,于敬年)。 奴婢一路过来,想着定是随行负责运送宫装的素琴?做的手脚,也只有她有此机会。” 只是不知她为何这样蠢笨,宫装经手的人虽多但都有迹可查。 小年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他当着闵容姑姑的面检查,或许早就发现别在衣裳内的绣花针了。他跪在地上,羞愧难当。补充道:“闵容姑姑在来时已遣人去寻素琴。” 闵容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奴婢失职,求娘娘责罚。” “首饰虽查验过,却并未发现问题所在,且这几盒首饰自移交后一直在奴婢眼皮子底下,奴婢认为珠钗在移交前便被做过手脚。” 这番话说的极坦然,也直接将自己择了出来。 “闵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儿,奴婢相信姑姑不会做此事。”景明顿了顿,突然出言。 花颜轻轻一笑,亲自上前将闵容从地上扶起来。 “娘娘从未怀疑过闵容姑姑,叫姑姑过来也是因此事重大,涉及的相关宫人须按例‘问询’,娘娘已命陆司珍自查,想必过会就有消息了。” 短时间内并无法在珠钗上做手脚,花颜也已认出珠钗中的粉末为何物,应是江州府特有的产物......真要感激甄府医,当初在府里被逼着学医书毒经,自从入了王府到现在已遇到两次...... 闵容面色稍霁,愧疚中带着感激:“奴婢的确失职,待此事查明,奴婢自请去童大人处领罚。” 景明问:“娘娘,宫装与首饰是否要尽快让尚服局和司珍司再筹办?” 纯妃淡淡道:“不必,将这些东西都呈给掖庭局,明日宴会前,本宫会重新带来。” 景明与闵容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一丝折服。 纯妃协理六宫,本不必亲力亲为,如今虽有纰漏,也早有补救措施,而且,倒像是提前知道筹备之物会出事一样...... 大殿内的地毯重新铺设查验后,景明派人暂时封锁麟德殿,小年子主动留下看守,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蕊珠临走前还是瞪了他一眼,“梅姑姑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 酉时前,简止来到会宁殿。 照旧先为纯妃和花颜请平安脉,之后听花颜交代。 花颜:“简太医可有机会看到梅妃的脉案?” 简止迟疑道:“梅妃日常由何医正请脉,从未宣召过其他太医,何医正撰写脉案单独封存,并不会记档入库。” 纯妃道:“何医正在太医院时,可有与同僚提起过梅妃病情?” 简止回忆片刻,摇头答道:“不曾。” “不过何医正每次从昭庆殿看诊回来,面色都如常,与给皇后请脉的反应完全不同。何医正每七日去仁明殿为皇后请脉,每次回来都有些魂不守舍。” 纯妃与花颜默契的抬眸互相对视,心中都愈发感觉,梅妃的身体,应并无大碍。 如今细细想来,其实心疾这种病症,极易伪装。就算大夫诊脉,也有多种方法迷惑,就花颜知道的便有通过事前服用麻黄汤或束胸干涉。 体虚畏寒,也是如此。 梅妃身上似乎笼罩着一个谜团,珠钗之事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花颜将帕子摊开递给简止,“小心不要接触,你看看这帕子上沾染的粉末,像不像漆树的汁液阴干后,碾磨而成的粉末?” 珠钗已交给景明,帕子上还沾染少许粉末。 简止接过后仔细查验,又用小拇指小心翼翼的沾了少许,放在鼻间嗅了嗅。 “是漆树汁液,还有少许雌黄粉的粉末。 雌黄粉在烛光下泛诡异荧光,但在日光下察觉不出,这两者相同之处就是都极易刺激皮肤,接触处犹如蚁噬,更严重些还会起红疹。 简止提醒:“娘娘从何处得来?切勿直接接触。” 花颜无心解释,急切为自己的推测寻找佐证:“这漆树的产地,地理志载是江州府一带独有,可对?” 简止点头,一板一眼的模样颇像他师傅甄府医。 “不错,江州府天高林密,适宜漆树生长。 雌黄既是矿石,又是一味药材,能改善身面白驳、散除皮肤死肌,甚至能驱散恍惚邪气、解蜂蛇之毒。但若直接接触则灼痛奇痒,不过可以用淘米水清洗止痒。” 见花颜一开始提起梅妃,简止忽然灵光乍现,机灵的补充:“孟美人不知,广阳府一带的雌黄矿石最有名。” 吩咐简止留意梅妃脉案,简止不敢多耽搁,行礼告退。 纯妃道:“是梅妃派人在珠钗上动的手脚!” 只有她在广阳府生活过十年,且庆夫人娘家就在江州。 “可惜即便如此,也无法根据产地定她的罪。”花颜长叹一声,景明和童大人虽已在彻查,但花颜并未抱多大期待,办事的宫人估摸早就被处理了。 花颜身为嫔妃无法亲自审问追查,在宫里当真是束手束脚。 突然很想云夫人,若夫人在,莫名就很安心。 “娘娘,待明日宴会后,让梅姑姑出宫回一趟侯府吧。” 纯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道:“梅姑姑也有几个月没回去了,让她回去探探亲也好。” 寻常嫔妃宫里的宫人无法自由进出,但纯妃好歹协理六宫,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花颜解释:“我记得夫人在庆国公府安插了几个眼线,我想着让梅姑姑提醒夫人,查一查梅妃当初在京城时......顺便再查梅妃姐姐的死因,最好再派人去一趟广阳府,梅妃一家人在那里生活了十年,留下的痕迹短时间消除不了。” ...... 梅姑姑和冬瓜走进书房,花颜看过新整理的膳食单子后,终于点头通过。 纯妃催着花颜赶紧一同用晚膳,两人刚坐下,皇上携着一身凉意来到了会宁殿,眉宇间有一丝躁郁。 两人起身行礼,皇上见两位容色才情俱佳的嫔妃动作一致,行动间异常默契,瞧着便格外舒服。 只是心中不知怎么就冒出“如胶似漆”四个字,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倒像突然闯入的“外人”。 第283章 任谁都无法查出来 皇上抬手轻轻扶起纯妃,“此次麟德殿宴会筹备,婉儿与孟美人尽心尽力,今日之事幸得有你二人及时察觉。” 纯妃微微垂首,轻声道:“陛下谬赞,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只是,竟有人在宫中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景内官与童大人查案进展如何?” 景明稍作迟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回娘娘,尚寝局负责帐设的一名内侍投湖自尽,闵容姑姑底下的素琴被发现时也已服毒身亡。 经查,便是此二人在毡毯和宫装上动的手脚,童大人已查明,他二人入宫前便相识,此番谋害荣美人并非受人指使。” 纯妃轻“哦”一声,“荣美人尚未正式入宫,不知是何仇怨,竟让她们一刻都等不得。” 景明不敢抬头,将童大人查案经过徐徐道来。 两人已死,掖庭局童大人只好从他们的来历上入手调查,这一查便发现事情出在素琴身上。 素琴入宫前,家住京郊曲江池畔,家境贫寒,全家沦为佃农,所佃的恰好是李家庄子的地。素琴有两个姐姐生的十分秀丽,某年李家公子在曲江池附近踏青时正巧遇到。 接下来就上演了纨绔公子强抢民女的惨剧,素琴的两个姐姐性子都很刚烈,遭掳走后撞柱自尽,以保贞洁。 那公子虽只是李家旁支庶子,但背靠赵郡李氏这样的门第,素琴一家子佃农求告无门,田地也被李家管事收回。 素琴父母不仅痛失两女,家中又断了生计,不出半月相继过世。当时素琴才十三岁,被伯母作主卖给了牙行,机缘巧合下入了宫。至于尚寝局那名内侍,童大人只查到二人出自同一家牙行。 按童大人推算,素琴是为了报复李家才铤而走险。 花颜默不作声的听完,有种荒谬至极之感。 或许素琴真是为了报复李家,从而迁怒荣美人,但那毡毯上别着的钢针,寻常宫人怕是没有机会得到。 “......至于那支珠钗,据太医查验,其上染的是漆树汁液与雌黄粉。从工匠到库房值守,所有接触过首饰的宫人反复盘问了数遍,还未发现任何端倪。” 花颜见皇上微微皱眉,明显是一副不予深究的模样,就在桌下轻轻握住纯妃的手。纯妃收到提醒后强忍着没有开口。 果然,在景明回禀完,皇上的语气略带深意:“李家旁支逼死民女,朕已命大理寺彻查。” “......珠钗之事,掖庭局会继续查下去,但此事不便大张旗鼓。明日之后,四司六局也是该整饬一二了,涉事宫人女官,婉儿可代皇后予以刑罚。” 涉事宫人,是指闵容与陈司设及陆司珍等人。 纯妃心中一凛,倒也明白皇上的顾虑,斟酌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妾明白。只是闵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侍奉皇上的这段时间也极尽心,不如便罚半年月例?” 闵容姑姑是御前女官,此事她虽失职,倒也不便责罚太过,还可以适当做一个人情。 “婉儿看着办便是。” 皇上面露欣慰之色,在会宁殿用过晚膳,顺理成章的歇在了纯妃寝殿。 花颜早早回到侧殿,梅姑姑正在寝殿外候着。 “娘娘,奴婢下半晌从尚食局回来,夏儿曾和奴婢提了一嘴,尚膳监正最近与梅妃宫里的于嬷嬷时常走动。” “夏儿主动提的?”花颜略显诧异。 “是,此事奴婢断不会主动与人提及。” 花颜若有所思,“对于更换膳食,监正有何反应?” 梅姑姑回道:“只是有些诧异,奴婢没瞧出别的什么来。” 花颜从袖中取出帕子,道:“这是其中一枚别在毡毯上的钢针,后日梅姑姑回一趟侯府,将它交给夫人,让夫人查一查这针的来历。” “上面并没有任何花纹徽记,这可如何追查?”梅姑姑问。 “姑姑莫非忘了明月的师傅,周娘子与郑山见多识广,或许见过也说不定。” 等梅姑姑离开后,花颜问了绿柳几句夏儿近日的表现。 夏儿先前示好,花颜对她和春儿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只嘱咐她不必特意拒绝于嬷嬷的拉拢,从今日这举动来看,夏儿的火候把握的恰到好处。 “是个聪明人。” 绿柳点头道:“夏儿也安分,春儿......我每次看见春儿,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 花颜拍了拍绿柳的胳膊,“倒的确有些像,我之所以不用夏儿,就是因为她二人姐妹情深,于嬷嬷若利用春儿,夏儿随时都可能倒戈。” 绿柳适才在纯妃处随侍,也听到了景明说的话,她问道:“姝姝,你说素琴是谁指使的?” “应该是皇后。” “嗯?为何不是梅妃?” 花颜眨眨眼,“这倒容易推断,一则梅妃离开京城多年,短时间内未必调查过御前宫人素琴出身的旧事;二则,我怀疑精钢打造的细针出自军中。” ...... 仁明殿。 杏雨走进寝殿,轻声禀道:“娘娘,皇上今日歇在了梅妃宫里。” 皇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表示知晓。 一旁的桂嬷嬷面露可惜之色,“纯妃娘娘倒是谨慎,听说今日不止查出了......还发现一枚珠钗被动了手脚。” “纯妃未必有这样细心,若没有孟美人辅佐,就她,梅妃便足够让她死上几回。” 隔了片刻,皇后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不管如何,皇上已命大理寺调查李家,这样的百年世家,腌臢事岂会少,荣美人侍寝之日还不知何时,又有谢婕妤在侧......赵郡李氏,也不足为惧。” “趁此机会,桂嬷嬷明日出宫一趟,让父亲暗中给李氏添一把火。” 昭庆殿。 于嬷嬷正与梅妃说话。“纯妃娘娘下令更改了膳食单子,将药膳全部做了替换。” 梅妃道:“无妨,珠钗之事的首尾可处理的干净?” “娘娘放心,此事任谁都无法查出来。” ...... 次日,麟德殿,初照宴。 花颜提前半个时辰出了会宁殿,梅姑姑与绿柳带一众宫人捧着事先准备好的一应用具,几人踏入麟德殿后各司其职。 小年子不光被罚了三年月例,梅姑姑还罚他连续三个月茹素,此刻他打起精神守在麟德殿侧殿,片刻不敢松懈。 除郭修仪与沈婕妤外,各宫嫔妃悉数到场。 第284章 雪云纱 梅妃姗姗来迟,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缂丝金孔雀纹宫装,头戴一顶以金、玉、珍珠打造的梅花冠,数朵金梅簇拥着中间一颗硕大的珍珠,一进殿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花颜与宋婕妤等位分低的嫔妃纷纷起身行礼,梅妃略微驻足,四下环顾大殿布置,在地毯上多看了一眼。随后从琉璃手中接过一柄象牙骨牡丹团扇,径直去了最前面的座位坐下。 行走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传来,众人这才注意到,梅妃手持的团扇扇柄处悬着一枚错金镂空香球。 似乎是梅香,倒有一股清冷出尘的韵味,配合梅妃的妆容,的确令人赏心。 宋婕妤的座位挨着梅妃,她难得分出一些眼神看了看梅妃今日妆扮,转头时看到纯妃步入大殿,一时竟看呆了。 若论容貌,孟美人是当之无愧的绝色,但纯妃今日也格外出众。 纯妃穿着浅碧色的纱衣,内搭月白色绸裙,纱衣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图案,若隐若现,仿佛将一片竹林穿在身上。 不只如此,纯妃手中拿着一柄湘妃竹骨碧纱扇,扇面上绘着一幅墨竹图,与她的衣着相呼应,尽显淡雅之态。 纱衣的材质与浮光锦相似,但明显又有不同。 除梅妃依旧端坐外,花颜随其他人一同起身行礼,看着众人反应,花颜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内心不免又慨叹一番云夫人的用心——夫人当真是走一步看百步,自己有的学呢。 纯妃身上外罩的这件纱衣,是永秀布庄祁掌柜在浮光锦的基础上,又融合丹阳云锦的织造方法,以岭南薯莨染色,研制用时超过三年,最终在年前才成型,云夫人亲自赐名“雪云纱”。 收到祁掌柜献出的料子,云夫人一直留到现在,就是挑着新晋秀女入宫的初照宴前夕才送到宫里。现下新人旧人同处一堂,纯妃身穿雪云锦制成的纱衣,自成焦点。 云夫人行事周全,自然也为花颜量身做了几件,不过花颜没穿,倒不是她不识抬举,只因今日这场景花颜有意让皇上的目光锁在纯妃身上。 梅妃也注意到了,喜欢布料首饰或许是女子天生的本能,梅妃眼中也有一丝羡嫉。 “纯妃身上这件纱衣不俗,以前倒未见过。” 纯妃落座后,微微点头,再没有别的回应。 梅妃面露不虞之色,余光落在花颜身上时,似笑非笑道:“孟美人与纯妃情同姐妹,却仍旧如此素净,如今美人盛宠不衰,怎么倒还像纯妃身边的婢女一般。” 纯妃将团扇放在桌案上,正欲说话。花颜已含着一丝笑意开口:“梅妃娘娘这顶梅花冠华丽不凡,不过尚功局近日多有纰漏,尤其是珍珠,娘娘可要注意些。” 梅妃身后的于嬷嬷面色微变,梅妃眼中陡然升起一股冷意。 尚膳监正指挥内侍将雕成龙舟状的冰鉴抬入殿中,宫乐声起,皇后与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上并肩走到大殿宝座前。 纯妃、梅妃二人率先起身,携众人行跪拜礼。 众人落座后,皇后指尖抚过凤袍上累丝金牡丹,抬眼时正见梅妃发髻上的梅花冠,在灯火下晃出刺目光晕,随即又将目光牢牢钉在纯妃的纱衣上。 皇上的眼神先是落在花颜身上,见其装束不免皱了皱眉,余光落在纯妃身上时,眼神微亮,露出一抹笑意。 “婉儿甚是用心,初照宴安排的井井有条,辛苦你了。” 纯妃起身谢过皇上,皇后趁机道:“纯妃身上这件青竹纱衣不同凡响,似乎不是宫中常见的布料。” “回皇后娘娘,此乃雪云纱,是臣妾陪嫁的绣庄新近研制出来的料子。” “哦?浮光锦便是唐家进献,如今新出的雪云纱似乎更为精妙。”皇上起了兴致,让纯妃上前。 景明乖觉,招手让几名内侍将纯妃的桌案安排在皇上宝座一侧。 皇上执起纯妃广袖,指腹轻抚纱料纹理,眼中映着烛火流转的莹光。 “朕幼时读《拾遗记》,载南海鲛人织水为绡。这雪云纱,‘皎若流风回雪,飘似轻云蔽月’,不仅更胜鲛绡三分,与婉儿今日妆容亦相得益彰。” 纯妃面露羞色,依着母亲信中之言,轻声回道:“多谢皇上谬赞,雪云纱并非蚕丝所制,胜在清凉易得,可用于民间。臣妾已命人送到宫里,日后再与皇上商议。” 皇上闻听此言,龙颜大悦。 梅妃等人亦十分震惊,看向纯妃的眼神皆有些意味不明,纯妃这话便是有意将雪云纱织造之法公之于众...... 殿角更漏滴至酉时。 “奏——新秀觐见!” 景明的唱礼声穿透雕花槅扇,九名秀女,以荣美人与谢婕妤为首,踏着《入破》乐声鱼贯而入。 “——行跪礼。” 荣美人身着秋香色菱格纹罗衫,头戴金累丝嵌红宝步摇簪,行跪拜礼时,腕间佩戴的七宝琉璃钏,极尽奢华。 梅妃还沉浸在纯妃带来的震撼中,此时无意注目跪在地上的秀女,纯妃与她位分相同,如今所处却是在皇帝宝座下首。 一种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收回目光时,这才注意到站在花颜身后随侍的是夏儿,不由的一愣。 往日都是一个叫绿柳的小丫头,夏儿什么时候开始得孟美人重用了? 绿柳此时正在侧殿,她与梅姑姑并排站在一起,看着往来进出的宫人。等闵容姑姑带人进来时,绿柳的余光便开始有意无意的盯着她。 这是昨晚花颜吩咐过的,绿柳尽心的很。 ....... 冬瓜紧锣密鼓的准备传膳,初照宴食单分为荤馔十二品、素馔八品、冷盘八品、点心十二件、鲜果十件,并酒饮、茶品等六部分。 上膳的次序不同,以“四干果”“四蜜饯”作为前奏开场,大殿内秀女入座后,冬瓜指挥一队宫人踏入大殿。 第285章 一场宴会,千百个心思 荣美人的座位紧邻着花颜,待其落座后,便开始悄然打量纯妃等一众嫔妃。 从座次的安排来看,纯妃显然最受圣宠,而纯妃身上的那件纱衣更是让她也眼前一亮。当眼神扫过一抹红色时,荣美人轻举一青玉柄缂丝荷塘鸳鸯团扇,掩住嘴角流露出的鄙夷之色。 不过是罪臣之女,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瞧着便觉晦气。凭什么她庆知翡入宫便是有封号的妃位? 花颜本就留意新晋宫嫔,察觉到离她最近的荣美人稍稍抬起团扇,只是微微转头,眼角余光便将荣美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宫人依次奉上鲜果点心,荣美人稍稍欠身,抬眸时,就见到一张绝色容颜。 花颜嘴角微扬,向荣美人颔首示意,荣美人轻抿嘴唇,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羞涩之意:“入宫前便知孟美人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方知外面的人都说浅了,姐姐容貌当真倾国倾城。” 花颜神色未变,浅笑道:“听闻荣美人舞姿出众,我与纯妃娘娘看到名册时,就已等不及想要一睹风采。” “昨日之事,还要多谢纯妃娘娘与美人姐姐,待明日臣妾再亲自往娘娘宫里拜谢。”荣美人郑重开口。随后起身离席,重重跪在御阶前。 荣美人言辞恳切:“皇上,家族旁支昔年犯下大错,臣妾深感愧疚,今日特代赵郡李氏一族向皇上谢罪。” 荣美人话一出口,宋婕妤等嫔妃皆面露惊讶之色,花颜眼神微凝,暗道荣美人以退为进,不容小觑。 皇后与梅妃隔空相视,皆饶有意味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荣美人。 皇上神色平和,微微抬手:“既非你之过,无需自责,朕已着大理寺处置,起来吧。” 荣美人面露苦色,却也知晓此时不是求情的时候,恭敬的道了一句:“臣妾叩谢隆恩”方起身归座。 谢婕妤若有所思,姣好的面容上隐现焦灼。 云宝林着一袭秋香色菱格纹罗衫,面容与纯妃的温婉端方不同,更偏娇俏可人,只可惜下半身却配了一件赭石色团花纹纱裙,甚不相宜。 她身为正七品宝林,座次居中间偏后,此刻正面露艳羡之色远远的观察纯妃。 入宫前虽知表姐协理六宫一向受宠,却不知有这般高的地位,竟仅次于皇后。 说来纯妃与云宝林虽为表亲,却素未谋面。云宝林久居滁州,便是京城也仅来过一次。见表姐身上披着的纱衣如梦似幻,只当是久负盛名的浮光锦。 自通过殿选后,云宝林曾无数次设想过与表姐相见的场景,如今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心中兴奋的同时,亦有一丝怅然。 花颜审视的目光从云宝林身前移开,望向排在末等的杨御女时,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杨御女相貌仅称得上清秀,何以能在数百秀女中脱颖而出?莫非皇上当真一视同仁,才留用七品官之女。 花颜稍稍转身,瞥向上首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她是一百个不信。 皇上正百无聊赖地应付着皇后,捕捉到花颜的眼神时,唇角微勾——这还是今晚宴上孟美人首次抬眸望向自己。 皇上忆起在会宁殿用膳时,花颜似乎颇喜欢眼前这道素烩三珍,遂向景明微微抬手,景明再次乖觉的捧起白玉螭纹碗,径直走下御阶。 夏儿见景内官一步步走到主子跟前,赶忙伸手接过,恭恭敬敬的摆到桌案之上。 花颜正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中,见皇上此举,只得起身谢恩。 幸而皇上又给纯妃、梅妃二人赐下菜品,否则也太过惹眼。但即便如此,新晋嫔妃还是尤其高看花颜一眼,美人这样的位分能得皇上这般恩宠,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唯有不在大殿上的冬瓜知晓,这道素烩乃是纯妃特意为花颜添到膳食单子上的。(280章) 一场宴会,千百个心思回转。 新人旧人言笑晏晏,皆无心用膳,真真可惜了冬瓜与尚食局众人费尽心力烹制的珍馐。 杨慧心何曾见识过今日这样的场面,她的父亲仅是蜀州司户参军,不过是一微末小官。且不说麟德殿一应陈设、嫔妃们所穿所用,单是身后随侍的宫人,头上戴的首饰都胜过自己。 桌案上的膳食,她也几乎从未见识过,或许也只有她对宫里的膳食兴致盎然。 秀女们才艺表演在正席之后,此时荤馔、素馔已间次由尚膳监正指挥宫人呈上。 杨慧心默背教导嬷嬷先前所讲的用膳规矩和流程。此次初照宴恰逢五月,须先饮菖蒲酒祛邪,再品冰碗开胃,之后是头菜、热炒大件、汤羹、甜菜点心,最后以细点收尾,膳后奉两杯茶,一杯以蒙顶茶消食,一杯茉莉花茶清口。 切莫将第二杯茶当作茶水饮下,杨慧心暗暗提醒自己。 宫人奉上菖蒲酒,高坐于宝座之上的皇上举杯,沉声道:“马上便是端阳,诸卿与朕一同饮下菖蒲酒。” 杨慧心小心翼翼端起琉璃酒杯,轻抿一口,努力抑制住那股辛辣的味道,险些失态。 与之相近的几位御女见状,无不露出一丝轻蔑。 唯有曲清歌(曲宝林堂妹,如今也是宝林)远远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在杨慧心看向她时,她指了指桌案上的一碟蜜饯。 杨慧心感激的笑笑,从碟中拣起一枚桃脯,压一压酒味。 河鲜正当时,荤馔中当先的便是鲥鱼镂玉脍,以此作头菜。与鲫鱼舌烩熊掌、龙脑水晶虾作为三道主菜,其余诸如鸳鸯五珍脍、清炖蟹粉狮子头、翡翠荷叶鸭......杨慧心望着一道道膳食接连不断的摆放在桌案上,食指大动,但其余人都不动如山,她便也不敢轻易下筷。 真真是急煞个人哟! 宴席过半时,纯妃吩咐梦竹知会荣美人,荣美人离席前往偏殿,吴御女也已在皇后首肯下于一刻钟前离开大殿。 初照宴是新晋秀女们入宫后首次觐见圣上,借此机会,新入宫的嫔妃可献艺或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如谢婕妤与荣美人,一人献曲,一人献舞,其余人则进献绣品一类的礼物。 在纯妃安排下,蕊珠捧着一架焦尾琴入殿。 皇后含笑开口道:“皇上,吴御女听闻谢婕妤献曲,若只闻琴音未免单调,特与臣妾商议,愿为谢妹妹伴舞!” 皇上抬手道:“准。” 第286章 留宿福宁殿 这厢荣美人心事重重的迈入侧殿,闵荣与梅姑姑见状,忙带着绿柳等人分立两旁行礼,十几名舞姬已穿戴齐整在一旁候着。 荣美人身边的婢女银翘面带微笑上前一步,同样躬身施礼后,从绿柳手中接过衣裳仔细查验。闵容姑姑早已察觉侧殿内一应物什都已更换,心中暗叹纯妃当真谨慎周全。 这时,吴御女也带人进入殿内,荣美人一脸莫名,用略带问询的目光看向梅姑姑。 梅姑姑事先并不知情,还是闵荣姑姑出言解释了一句。 荣美人眼皮一翻,嗤笑道:“莫非教导嬷嬷先前教错了不成,初照宴的规矩何时变了?” 吴御女此举本就不合规矩,面对荣美人含沙射影的一句羞辱,她的脸唰的一下涨的通红,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臣妾奉皇后娘娘之命,为谢婕妤琴音伴舞,不知荣美人有何异议。” 吴御女强撑着自己说完这句话,屈膝行完稽礼,径直往右前方走去。 荣美人心高气傲,正欲出言讥讽,银翘已检查完衣裳,拦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还是尽快更衣吧。” 吴御女心中清楚今日算是得罪了荣美人,但她无暇顾及其他,为着这一刻她已准备多时。 梅姑姑轻轻摇头,吴御女到底是宫女出身,见识实在短浅。蕊珠送完琴回到侧殿,叮嘱吴御女快些入殿。 绿柳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闵容姑姑似乎事先便知晓吴御女会在今日伴舞。 麟德殿内。 突然出现吴御女这一变故,谢婕妤压下心中不满,整理好心绪后起身离席,轻移莲步走向大殿中央。 “臣妾谢氏,献‘采莲曲’。” 待皇上颔首回应,谢婕妤方端坐在琴案前,眼前这把焦尾琴来历不凡,乃是父亲亲自从洛阳寻来送予她的及笄礼。 谢婕妤不仅见过皇上,更是早已心生倾慕。当日父亲本不愿让她参与选秀,入宫这条路是她执意所选,今日她满怀憧憬,即便皇后安排了吴御女伴舞,她也坚信藉着自己的琴艺必定能获得圣宠。 “谢婕妤此琴来历不凡,本宫更期待婕妤妙音了。”皇后微微一笑,指向琴案上的焦尾琴。 梅妃随声附和:“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隐约听说纯妃生辰时曾收到一张古琴,名唤‘九霄环佩’,据藏琴录载,乃开元年间雷氏所制,堪称传世名琴之首。” 谢婕妤闻听此言,明显怔了一下,面上表情有些僵硬。“......九霄环佩。” 她曾寻觅多年,竟不知已落在纯妃手中,若是早知如此,倒不如选琵琶。(谢婕妤原本最擅琵琶,为了避梅妃才选择了弹琴) “听闻纯妃自幼师从林先生学琴,想必琴音定然非同凡响,不如以九霄环佩与谢婕妤的焦尾琴合奏......” “梅妃。” 一道蕴含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皇上神情冷峻,目光如炬,直直地扫向梅妃。 梅妃心中一凛,一时不知是哪里触怒了皇上,方才皇上明明也准许了吴御女伴舞之事。 花颜同样将皇上的神色看在眼中,不免心生怪异——梅妃以九霄环佩为借口出言挑拨,存着离间纯妃与新晋嫔妃之意,手段虽着实不太高明,却也难以挑出毛病。(饶是花颜再聪慧,也决然想不到皇上当初准备送予纯妃的生辰礼也是一张琴......(232章) 纯妃见皇上出言,心中一暖,轻笑道:“梅妃若想见识九霄环佩,改日自可去会宁殿一观,今日初照宴,还是莫搅扰了婕妤妙音才好。” 谢婕妤终于松了一口气,掌心已微微出汗。 梅妃缄默下来,余光瞥向皇后,不禁暗暗后悔。此刻她又怎能不知自己是着了皇后的道,可她苦思冥想许久,仍不知适才究竟犯了何种忌讳。 宋婕妤等嫔妃察觉殿内气氛凝重,很快都将注意力钉在眼前的桌案上,摆出一副专心品膳的模样。 云、曲两位宝林面面相觑,也乖觉的低下头目不斜视,杨慧心刚趁众人不注意将一只水晶虾送入口中,突然听到皇上的声音响起时,险些将刚入口的虾仁吐出来...... 吴御女重新进入殿内,一身妆扮令皇后眼前一亮。 “臣妾先前在仁明殿见过吴御女舞姿,丰盈窈窕,翩若惊鸿,这才特准许她与谢婕妤伴舞。”皇后将一盏蒙顶茶放到皇上跟前的御案上,柔声解释道。 谢婕妤素手按上焦尾琴,玉指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顿时流淌而出。起初,琴音如潺潺溪流,清脆悦耳;而后节奏渐快,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吴御女不愧是舞姬出身,身姿随琴音舞动,旋转间如同落花随风,飘忽不定,却又精准无误,每一步都踏在乐律的节拍之上,与琴音相得益彰。 花颜对乐曲一窍不通,一曲奏罢,只觉得琴音比琵琶声好听些。 皇上的目光一开始倒的确被吴御女舞姿所吸引,但等荣美人入殿,花颜便知吴御女白费了一番功夫...... 与吴御女的柔媚不同,应和着激昂鼓点,荣美人身着五彩柘枝舞衣,恰似天边流霞,甫一现身,便已摄人心魄。 “臣妾李氏,献‘柘枝急旋舞’。” 荣美人广袖一扬,五彩蹙金纱裙扫过御前金砖,一双赤足时隐时现。十二名绿腰歌姬自屏风后旋出,臂间银铃撞出碎玉之音。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臂,皆恰到好处,荣美人将柘枝舞的奔放与柔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众人目光皆被其牢牢吸引。 荣美人舞罢,满座皆惊,皇上执起酒盏,道:“今日舞乐,堪称绝妙,令朕心旷神怡。赏荣美人血玉螭纹佩,谢婕妤螺钿紫檀琵琶一架,吴御女云锦两匹。” 三人齐齐谢恩,吴御女觑着皇后不善的目光,如芒在背,险些晕厥。 更鼓声中,烛火渐黯,纯妃携众嫔妃起身恭送帝后,新晋的九位宫嫔无不目露期盼之色,初照宴当晚,依例皇上会择一新人侍寝。 但皇上只将余光从荣美人与梅妃身上收回,以纯妃操办宴会多有辛劳为由,留纯妃就近歇在福宁殿...... 第287章 没有一人能安枕 恭送皇上与纯妃离开麟德殿后,皇后看向几位新人,安抚道: “皇上一向宠爱纯妃,并非是对你们不满,今夜初照宴结束,往后有的是机会亲近皇上。时辰不早了,都回宫歇息吧。” 梅妃冷冷的盯着皇后看了一瞬,旋即转身往昭庆殿走去。 皇后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凝视着梅妃离开的背影,面向众人,略带一丝苦笑道:“梅妃与皇上自幼相识,又得太后宠爱,骄纵跋扈些也在所难免,你们几个日后万勿得罪于她。” 荣美人等嫔妃的面色白了白,齐声应是。 “杏雨,你留下协助闵容与梅姑姑安顿。”皇后又吩咐杏雨,之后转身走向銮驾。 吴御女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与宋婕妤随皇后一同离去。 谢婕妤深深的看了吴御女一眼,心中暗恼。 殿外仅余花颜一位‘旧人’,云宝林这才敢大着胆子上前施礼——方才在殿内她便不时的偷看花颜。面对这位陪伴表姐多年选侍出身的嫔妃,单论这份美貌就已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云宝林轻声道别:“臣妾与荣美人同住甘露殿,明日我二人再一同去娘娘宫中拜见,时候不早,臣妾等随嬷嬷们先行告退。” 闵容安排的宫人正往这边赶来,花颜点头,微笑着叮嘱:“明日辰时前去仁明殿请安,别来迟了。” “是。” 回会宁殿的途中,蕊珠望着福宁殿方向,忍不住担心问:“皇后娘娘临走前说的那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这不是把咱们娘娘往——” “无妨,她们只会觉得娘娘受宠,暂时不敢起别的心思。” 花颜眼神微眯,招手让蕊珠过来,附耳道:“我记着小年子与董内侍有些交情,你着他去探探话,提一提去岁娘娘生辰时......” 蕊珠不知花颜因何对去年的事上心,回道:“小年子还在麟德殿善后,明日一早奴婢便让他去办。” 会宁殿,侧殿。 花颜换了一身寝衣,梳洗过后,留绿柳值夜。 “说说吧,方才有何发现?” 绿柳沉吟道:“若没姝儿提醒,先前我倒从未发觉,闵容姑姑似乎早已提前知晓吴御女伴舞之事。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或许是皇后娘娘提前派人与她知会。” “没了?”花颜若有所思。 绿柳一边铺床,一边道:“除了赞了一句安排周到以外,闵容姑姑再没多说过什么话,只嘱咐过几位宫人等宴后好生安顿。” “姝儿是怀疑珠钗之事是闵容姑姑所为?” 花颜拉着绿柳坐下,递给她一杯水,“你也累了半天,我来铺就是了。” 绿柳笑着道:“这哪里累了,当初在牙行,和周婆婆去十里八村的到处走,那才叫累呢。” 花颜接着刚才绿柳的问话,正色道:“陆司珍办事老道,从匠人到库房,首饰经手的人都有记档。孔嬷嬷提过童大人审案多有手段,能经得过他的‘严刑逼供’,司珍司内应该确实没有动手脚。” (孔嬷嬷,孔莲,前文提过是周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离宫前留在纯妃身边伺候的) 绿柳神色一敛,有些不敢相信:“这样说来,的确是闵容姑姑的嫌疑最大。” “皇上无意追查,恐怕掖庭那边会随意结案。不过,闵容入宫多年一向明哲保身,不知为何被梅妃驱使?” “姝儿,若只以珠钗上染的雌石粉与漆木汁液推断幕后之人,是不是太武断了?”绿柳认为珠钗之事并不一定是梅妃所为。 花颜想起于嬷嬷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对绿柳道:“先歇息吧,明儿一早还要去仁明殿请安。” 对于新入宫的嫔妃而言,今夜没有一人能安枕。 荣美人日前便已知晓自身被针对,对纯妃能及时发现,心中多有好感,只可惜两人出身不同阵营,日后注定无法真心相处。 况且,她入宫的位分在同期秀女内虽在谢婕妤之下,但谢婕妤的出身比她低,原本今夜有极大可能应该是她侍寝的。 思及此,荣美人轻声吩咐:“连翘,明日着人给府里传话,就说让父亲好生在族内自查一番,切勿再让人寻到把柄。” 往后,哪怕是为了女儿在宫里立足,族里也好歹安分些吧。 云宝林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叹息道:“时也命也。两年前,婉儿表姐还只是商贾之女,如今入宫为妃,宠冠六宫,就连身边的选侍都已晋为美人。 母亲说,我这宝林之位,皇上也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封的。我原是不信的,现下看的确是多承表姐的情分。” 她的父亲并无官职,依赖祖父的知州身份才有机会参与秀女大选。祖父年事已高,今年就准备告老还乡,届时一家人重回京城,云宝林暗自期待能在后宫尽快立足。 吉祥顺着主子的话道:“小姐是纯妃娘娘的亲表妹,定然会为您筹谋,夫人为此准备了许多贵重礼物,明儿请安后,小姐再去会宁殿拜见娘娘。” 裴御女辗转难眠。 裴家在江州附属于陈氏(梅妃母亲的母族),入宫后,她理所当然的被要求依附梅妃,要为梅妃争那个位置,可宴会上梅妃的表现,令她十分不安。 一个不懂得韬光养晦的‘蠢’人,如何能成事? 与裴御女‘同病相怜’,曲宝林则更心焦,她同样有一个蠢而不自知的堂姐还在禁足。 福宁殿,寝宫。 纯妃望着床边明黄色的床帏出神,这是她第一次在皇上寝宫内就寝。 先前曾抱着无数个期待,如今真正身处这里,不知为何,心情却很平静。 第288章 难起波澜 躺在这张令无数嫔妃渴慕的龙床上,纯妃毫无睡意,她微微侧过头,静静地望着另一侧皇帝的睡容。 疲惫地合上双眼的瞬间,她心中自嘲:初照宴这日召自己侍寝,想必也是故意为之罢。 纯妃抑制不住的往深处想——以往她总是刻意回避,其中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可在这许久的相处中,总有那么一两次清醒的时刻,况且,周太后的嘱托与花颜冷静的分析,也音犹在耳。 纯妃不得不承认,她的一片真心已逐渐消磨殆尽,内心深处亦再难起波澜。 ...... 次日清早,花颜正在梳妆时,梅姑姑来了侧殿。 夏儿乖觉,赶忙拉着春儿一同退出了寝殿。自从花颜晋为美人,纯妃便有意从尚宫局再挑选几个宫人过来,花颜不喜人多,只将春儿要了过来,如今花颜身边有春夏冬和绿柳四人侍奉。 “娘娘,奴婢今日奉命回府,娘娘可有什么话带给周夫人?” 花颜还未回答,绿柳已经笑了起来,“姑姑,您这冷不丁的提起周夫人,奴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呢。” “你这妮子,浣云小姐嫁与周大人,可不是要尊称一声周夫人,你与丁香要好,若有要带的物什尽管拿来。” 花颜轻摇了摇头,对梅姑姑道:“姑姑只肖把舅舅他们的近况打听清楚,如实告知于我便好。先前交代的那些话务必转达给夫人,届时再看夫人有何吩咐。” 绿柳等花颜说完,期期艾艾的道:“我还真有两件首饰想托姑姑带给丁香,上回听浣云姐姐要为她寻一门亲事,如今也不知有没有进展,就权当是提前为她添妆了。” 梅姑姑笑眯眯的应了,“不碍事,冬瓜也准备了一个小包裹,你尽管去取来。” 绿柳“哎”了一声,欢欢喜喜的出去了。 花颜忽地想起一事。 “对了——姑姑再给夫人带句话,让夫人暗中查一查从蜀州来的杨御女,她是因何入选?蜀州司户参军杨大人与朝中官员是否有牵扯?” 梅姑姑仔细记下,“纯妃娘娘在福宁殿侍寝,好在昨儿已与奴婢妥善交代了回府事宜,奴婢这便出宫了。” “此次回府,姑姑不妨多留两日,也与家人聚一聚。” 花颜送梅姑姑出门后,带着绿柳前往仁明殿。 仁明殿。 花颜行至殿外时,纯妃也恰好乘坐轿辇到了。 虽然纯妃面色如常,但二人朝夕相处七年有余,花颜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她情绪中的一丝消沉。 不过花颜并未言语,只是自然而然的上前握住纯妃的双手,将梅姑姑回府的事告知与她,许是想到家人,纯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待周大人官位再高些,日后宫宴,浣云姐姐或许也能入宫,届时你便与她相见了。” 花颜心中一暖,纯妃总是为她着想,云夫人亦是如此。 浣云与花颜不同,她曾在春风楼流落多年,名气甚高。至于花颜,在春风楼不过待了十余日,入唐府为婢之时,云夫人便已将所有痕迹抹去。 周柏虽不在意其出身,但毕竟已入朝为官,当家主母的出身可以低微,却万万不能成为外人攻讦的把柄。 是以,云夫人特意为浣云安排了新的身份,如今她是江南绣娘出身,不仅是涤丝阁的东家,也是永正当铺朝奉二叔公的远房侄女,闺名也从浣云改为了绣云。 花颜收回思绪,落后纯妃半步踏入仁明殿。 甫一进殿,谢婕妤等嫔妃立即起身行礼,花颜扫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沈婕妤竟然也来了。 皇后还没到,梅妃见纯妃入殿,眼中闪过一丝妒色。 纯妃入座后,皱眉道:“沈婕妤怀胎不足两月,胎相尚未稳固,皇后娘娘特意免了你每日请安,今日为何也来了。” 沈婕妤轻抚着平坦的小腹,娇声应道:“回娘娘的话,昨儿太医来请过脉,日常行走并无大碍,宫里来了新人,臣妾忍了一晚,今儿特来一睹芳容呢。” 这话说的,当真直白。 宋婕妤简直没眼看,特意坐在了沈婕妤旁边,“纯妃娘娘放心,有臣妾在旁看顾。” 纯妃也不过是出于协理六宫的职责才问上一句,沈婕妤自己都不在意,她自然也不会多费心思。 “听说郭修仪怀胎五个多月,仍孕吐不止,臣妾这一胎倒是安心,定然是一位乖巧温顺的小皇子。”沈婕妤喜不自禁,说话的声调都高了些许。 梅妃冷冷道:“生来若一味乖巧,又能有何作为。” 沈婕妤面色沉了沉,碍着位分不敢轻言反驳,宋婕妤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宋沈两家素有交情,她有意袒护,却也不敢开罪梅妃。 众新人皆缄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全部入定。 花颜留意了一圈儿,这届秀女的资质倒是不错,至少没有一个如沈婕妤,表里如一都如此“蠢”笨的。 皇后姗姗来迟,以谢婕妤和荣美人为首的一众新人,在陈内官唱礼声,行跪拜大礼,皇后照例规训勉励了一番,之后分别赐下见面礼。 除谢婕妤与荣美人得了一匣子首饰外,其余人只分得一两匹贡缎。 “沈婕妤之后不必来请安,在淑景殿安心养胎。”皇后的目光停留在沈婕妤身上,吩咐杏雨:“从库房里取些滋补之物,送沈婕妤回淑景殿。” 沈婕妤今日来也是为了一睹荣美人与谢婕妤姿容,见这二人容色虽好,却也未及得上自己,闻言谢恩后,便也顺从的随杏雨离开了仁明殿。 “再过几日便是端阳节,阖宫须驱邪避疫,纯妃筹备的如何了?” 纯妃起身回道:“回皇后娘娘,太医局专门配置了兰汤,端阳节当日,卯时初各宫去司药司领取,届时亦一并领取艾绒、苍术、香薷等驱虫药材。 尚食局已备下雄黄酒、五毒饼、粽子,将依各宫份例下发。” 悬艾挂蒲、兰汤沐浴、饮食防疫,是皇宫中过端阳节的惯例,一切皆有定例可循。 兰汤是以佩兰、菖蒲、桃枝、金银花熬煮而成。卯时初,宫人先持柏叶蘸汤为嫔妃净面,再以兰汤沐浴,以达到驱邪避疫之效。 除此之外,后宫中还会行“钟馗巡宫”仪式。 内监扮作钟馗,率十二小鬼绕宫巡游,沿途抛洒赤豆、糯米,以镇鬼驱瘟。 今年端阳,小年子心心念念想着扮钟馗,结果初照宴上的差事办砸了,这份殊荣落在了小元子身上。 皇后听完纯妃回禀,并未提出异议,略坐了片刻便不再迁延,起身携众嫔妃前往慈宁宫问安。 第289章 慈宁宫问安 慈宁宫。 或许是周太后离宫,帝后素来恭顺孝敬,又有梅妃曲意逢迎,加之接连两位嫔妃有孕,姜太后近日心情极为舒畅。 皇后当先携纯妃等嫔妃进殿,行礼就座后,慈宁宫的李内官方才出列,宣新晋嫔妃入内觐见。 谢婕妤、荣美人等九人鱼贯而入,按位分有序列队,一同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而后齐声道:“臣妾等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体安康,福寿绵延。” 姜太后高坐于凤榻之上,微微抬了抬手,温声道:“都起来吧。” 谢婕妤等人纷纷起身,垂首而立。 姜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婕妤身上,“谢婕妤上前,让哀家瞧瞧。” 谢婕妤轻移莲步,依着规矩再次行了福礼,今日谢婕妤穿着一袭嫩黄色的裙衫,更衬得面容白皙胜雪,娇媚可人。 “哀家听闻谢枢密使年前呈了《边防十策》,皇上批阅至三更,令尊实乃国家之柱石。婕妤入宫后,也当好好侍奉皇上,为皇上分忧解难。” 谢婕妤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太后娘娘谬赞,臣妾定当谨记娘娘教诲,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侍奉皇上。” 姜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哀家前些日子得的那支金丝八宝攒珠簪拿来,赏给谢婕妤。” 嬷嬷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一支晶莹剔透、嵌红蓝宝石翡翠的簪子呈了上来。 姜太后接过簪子,亲自递给谢婕妤,说道:“这簪子上的宝石颜色鲜润,倒也与你今日的妆容很是相配。” 谢婕妤双手接过簪子,再次拜谢:“谢太后娘娘赏赐。” 姜太后复又将目光移向荣美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荣美人出身赵郡李氏,自小养尊处优,想必家教也是极好的。不过这后宫可不比府中,规矩森严,凡事都要谨言慎行,切不可仗着家族的势力就肆意妄为。哀家希望你能明白,在这宫中,唯有皇上的恩宠才是最可靠的。” 荣美人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福了福身,说道:“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定会牢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花颜等人的凝视下,姜太后将手中的碧玉佛珠赏给了荣美人。 此番训诫,明面上依旧是因李氏旁支的罪过,但将惯常把玩的佛珠赏赐给荣美人,却又不乏安抚之意。 花颜私以为,此举大约有可能是皇上授意。 面对其余嫔妃,姜太后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你们既通过选秀入宫,当相互扶持,莫要起了争斗之心。只要安分守己,哀家与皇上自会看在眼里。” 也分别赏赐了一套宫制头面首饰,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也能添些颜色。 不过,姜太后的目光扫至末尾的吴御女时,心中终究生出不满。 吴御女与已故的余侍妾是她当初安排在皇上身边,虽也没寄予厚望,到底是她宫里出去的人,谁知竟如此不堪,初照宴上,有几个脸面能让位分比她高的婕妤伴奏? 念及此,姜太后亦有些不满的看向皇后,最终还是出言将皇后与吴御女留下,纯妃等人行礼告退。 出了慈宁宫,裴御女自然而然的随在梅妃身后,她出身江州也不是秘密,宫里也大多知晓她与梅妃之间的渊源。 曲清歌(新入宫的曲宝林)看着云宝林与纯妃说话,面露羡慕之色,身边的婢女阿菁悄声问道:“主子要不要上前拜见纯妃娘娘,那位还在禁足,若要去铅英阁探望,终究需纯妃娘娘首肯。” 曲清歌微微摇头,“不急,纯妃娘娘表姐妹相逢,咱们不好打搅,既已入宫,总能与堂姐相见。” 阿菁若有所思,自家主子向来聪慧,她这样说必然有道理,只希望那位不要太过拖累自家小姐才是。 十几位嫔妃,连同随侍的宫人内侍总有三十几人,纯妃蹙眉道:“都各自散了吧,后日端阳节,各宫不要忘了去司珍司领取兰汤等物。” “是。” 梅妃眼眸微闪,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裴御女见了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冷意。 “回昭庆殿。”梅妃率先离开,裴御女紧跟其后渐渐走远。 荣美人默默瞧着梅妃的背影出神,暗自思忖,不知宴会前的手脚中,背后有没有梅妃参与其中。 ...... 云瑶的性子尚算活泼,随纯妃回宫的路上就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许多滁州的见闻。 滁州地处江淮地区,物产富饶,云瑶又说得兴起,纯妃饶有兴致的拉着花颜一同听她说话。 “来京城前,祖父与母亲备了许多滁州的土仪。 这云雾茶是弥陀寺主持悟真大师从川贵带回来的茶种,种在南、北两将军山山坞中。寺中僧人在云雾朦胧时摘取新芽,焙制后香味极佳。 此番我带了许多,表姐与孟美人若觉着好,我再修书让母亲遣人送来。” 除了云雾茶,云瑶还送了晒干的金玉滁菊,纯妃素喜菊花,当即让梦竹拿着这两样去茶水房冲泡。 “听说表姐宫里有一位厨娘厨艺甚好,杜鹃平日在府里也会做些点心,尤其擅长做酥糖和雪片糕,可惜甘露殿没有小厨房......” 纯妃微笑道:“听你说的兴起,我倒也想尝尝,蕊珠,你带杜鹃去膳房寻冬瓜,吩咐冬瓜做些临安的菜肴,表妹晌午便在这用午膳。” 蕊珠欢喜的应了一声,上前拉着杜鹃的手离开大殿。 花颜原本静坐在一旁,默默聆听,渐渐的,云瑶开始有意无意的将话头转到皇上身上。 当言语中谈及皇上的喜好时,花颜颇有些玩味的看向她。 纯妃直言道:“云表妹初初入宫,了解些皇上的喜好也情有可原,只是切不可操之过急。谢婕妤与荣美人不论家世还是位分,都是你们中的佼佼者,必然最先得宠。” 云瑶面露窘态,嗫嚅道:“表姐说的是,我自幼长在滁州,见识浅薄,心中着实惶恐,想着万万不能犯了忌讳......” “表妹只需耐下心,自然会有侍寝的机会。” 第290章 梅姑姑回府 见表姐点到即止,云瑶惴惴地不敢再多说,转而一边打量起寝殿的陈设,话头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首饰上,没几句便提到宴会时纯妃身穿的那件雪云纱上。 纯妃原本便准备了许多见面礼,见表妹如此识趣,便唤梦竹:“梦竹,去库房将给云表妹的见面礼取来。” 云瑶见状赶忙起身,手足无措道:“离开滁州时,母亲便说过,我能入宫本就托了表姐的情份,如今可以时常与表姐相伴已是我的福分了。” “表妹不必拘礼,甘露殿离我这不远,日后可常来。”纯妃拉着云瑶坐下,对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妹,纯妃也有心照拂。 如梅妃与裴御女一般,云家女入宫,单单这份亲情,天然就让外人将云瑶视为纯妃一党。 不肖多时,梦竹捧着两匹布料,明月捧着两只锦盒进入殿内。 “这雪云纱是永秀布庄新近推出的布料,另一匹便是浮云锦,盒中是几件首饰,回头你妆扮的鲜亮些,没的穿这么......素净。” 纯妃依旧心直口快,云瑶今日穿着哪里是素净,分明与昨日毫无二致,总有些违和。 云瑶稍稍顿了顿,方才微笑着谢过。 蕊珠捧着茶水进来,喜道:“娘娘,这金玉滁菊冲泡后,花瓣瞬间便舒展开来,真真好看。菊花茶味甘微苦,冬瓜在冲泡时添了几滴蜂蜜。” “表妹送了许多,你们几个也可取几朵尝尝。”纯妃乍然看到如婴儿拳头般金黄色的菊花在茶汤中飞舞,心中亦是欢喜。 云瑶微怔,早就听闻自己这位表姐一贯直言,今日初见也算是领会了。 她收一收心思,应道:“我那里还有,若表姐喜爱,过些时日我再送来。” 花颜饮罢茶水,寻了个由头回了侧殿。 “你去膳房看看,留意下那个叫杜鹃的丫头,再把小元子叫来。” 绿柳应声,先去前殿传唤了小元子。 等小元子到时,小年子也随在他身后一同来到侧殿。 花颜正在侧殿前面的花圃前赏花,夏儿在一旁侍奉。 “娘娘,您唤奴婢?”小元子躬身施礼后,询问道。 花颜转身,吩咐道:“待到端阳那日,行钟馗巡宫仪式时,避开郭修仪的叠琼阁和沈婕妤居住的淑景殿。沿途抛洒的赤豆、糯米等物,需提前交予太医局何医正查验,记着留下痕迹。” 小元子思忖后,回道:“奴婢省的了,明日去太医局时,奴婢会挑一个大人们都当值的时辰。” 小年子道:“娘娘,奴婢今儿一早与董内侍闲话,他手下几个内侍有意在钟馗巡宫仪式上扮作小鬼呢。” 花颜本就在担忧仪式上会出现意外,若有福宁殿的内侍在就再好不过了。 “如此正好,小元子下半晌去领人。” 小元子领命后离开去办差事,夏儿见小年子似有事回禀,便自觉地退到远处。 “娘娘,奴婢打听到了。 董明无意间提及,纯妃娘娘生辰时,皇上原本准备的贺礼是一把桐木制的琴,匠作监日夜赶工方成,琴弦是用匈奴王庭进贡的金缕弦,极其贵重。 他提及此事时,还为纯妃娘娘深感惋惜,皇上如此重视,足可见恩宠有加,只可惜侯府送来的贺礼中恰巧有九霄环佩.......” 花颜听罢,神色并无丝毫波动,叮嘱道:“此事不必告知娘娘。” 恩宠? 花颜冷笑,梅妃回京时,从长春园移植梧桐,这样的恩宠或许才真有几分真心吧。 ....... 梅姑姑清晨出宫,辰时末已乘马车抵达临安侯府。 云夫人事先得了信,遣魏妈妈一早便在府门处迎候。 梅姑姑下了马车,望着这座庄重威严的侯府,心中当真百感交集——若二小姐没有入宫,以侯府嫡女的身份婚嫁,一切将会大不相同。 但祸福相倚,二小姐若没有入宫为妃,纵然家主有泼天的功劳,恐怕也难以封侯。 梅姑姑还是第一次回侯府,听着魏妈妈逐一介绍府邸各处,目睹着来往的丫鬟仆从,才逐渐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云夫人与苏绾绾婆媳二人在花厅接见了梅姑姑,梅姑姑尚未跪下行礼,眼眶就已微微泛红。 “香梅何须行如此大礼。”云夫人轻按眼角,亲自起身将梅姑姑拉到跟前,苏绾绾也上前搀扶着梅姑姑落坐。 梅姑姑岂敢在主子跟前坐着,一番推拒后赶忙道谢:“多谢少夫人。” 与云夫人寒暄过后,梅姑姑将纯妃近况细细讲了大半个时辰。 “婉儿知晓玉蝉之事也好,娘娘(此处指花颜)行事妥当,左右也就不到半年时间,婉儿便年满十八了。 香梅回去后,告知婉儿和娘娘,圣上才二十余岁,也不必急于一时受孕。 万事谋定而后动,圣上不就是先皇最末的皇子?生下皇子只是有了一丝......机会,平平安安将皇子抚养成人,悉心教导,才最紧要。” 梅姑姑一一记下,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瞄向苏绾绾,云夫人当即道:“无妨,娘娘可是有什么话带来?” 梅姑姑将麟德殿初照宴前后与关于梅妃之事说完,从怀中取出帕子,里面正是那枚钢针。 云夫人仔细端详后,对魏妈妈道:“周娘子近日就在京城,妈妈这就派人去请来。” 魏妈妈离开后,苏绾绾突然开口,不过语气略显迟疑:“娘娘莫非怀疑梅妃娘娘装病?” “儿媳倒是想起一事,早些年庆国公府显赫时,儿媳与母亲和祖母去过庆国公府几次。梅妃娘娘自幼体弱,但是直到四五岁时才不大见人,也是那时才传出患有心疾到消息。” 云夫人眼神微凝,意味深长地道:“娘娘不会无的放矢,除了可能真在装病,恐怕庆国公府两位小姐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 “安插在国公府里的人传来过几条消息,不便书信留痕,香梅回去后仔细与娘娘交代......” 一个时辰后。 周娘子经后门进入侯府,她本是江湖中人,此时为了掩人耳目穿了一身藕荷色裙衫,总觉着浑身不舒坦。 “——这钢针,还真有些眼熟?” 周娘子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却始终忆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云夫人循着花颜的猜测,出言提醒:“周娘子曾随家主去过边关,可是在军营中见过?” 周娘子摇头否认,“军中大开大合,此等阴人的暗器向来上不得台面...... 我想起来了!上次奉命保护大小姐前往西北,途中曾偶然遇到过几个江湖客,那为首之人,正是在王府放蛇的那伙恶徒,我便顺手将其杀了。 当时除了缴获到一封信件,那人身上便有十几枚啐了毒的钢针。”(226章) ...... 第291章 绿柳冬瓜告状 “唔——原来真是......” 梅姑姑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赶紧噤声。 周娘子不看梅姑姑的反应,也知定然是后宫里出了腌瓒勾当,她向来最不齿这种下作手段,不过倒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 “那江湖客功夫只是尚可,但心肠歹毒的紧。甄老头儿从钢针里查验出来箭毒木、马钱子、雷公藤这三种毒。当初一刀将其斩杀,倒是便宜了他。” (甄老头儿是甄府医,简止的师傅) “周娘子说的这人我略有印象,家主派人查过,此人名唤巴奴,原是匪寇出身,后被蒋侯爷(蒋威)收服,成为蒋家的家将。”云夫人补充。 眼看事情谈完,周娘子正准备离开。 梅姑姑拦道:“周娘子留步,明月那丫头让奴婢给娘子带了些点心,明舞怎么没跟在娘子身边,明月还给她带了几件首饰......” 明月是周娘子的小徒弟,周娘子闻言面色柔和许多,但提起明舞,她翻了个白眼:“还是明月这孩子有孝心,她大师姐算是留不住了,几个月前跑西北去了至今也没回来。” 取过包裹,周娘子喜滋滋的告退离开了花厅。 梅姑姑愣怔了片刻,一时顾不得规矩,匆匆奔出花厅:“周娘子,奴婢后半晌就要回宫了,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明月。” 周娘子止住脚步,挠了挠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丹丸能否带进宫里?” 梅姑姑摇头。 周娘子又在袖中摸索了一番,“如此,便将这枚桃木簪子带给她吧,姑姑替我带话,让她悉心护卫二小姐周全。” 花厅内,苏绾绾早已经习惯府里的氛围,婆母身边的人守规矩的同时,也总显得更有人情味。 “母亲,相公也给娘娘准备了礼物,儿媳这便取来?” 云夫人颔首,“与端阳节礼一同送到宫里,妈妈,去外边瞧瞧,周夫人应该也快到了。” 苏绾绾见此,顺着婆母的所言:“儿媳顺道去暮云斋一趟,看时辰,小七也快下学了,到时带童儿过来好与梅姑姑见一面。” (梅姑姑的小女儿叫童儿,是七小姐贴身丫鬟) ...... 后宫。 冬瓜撅着小嘴,和绿柳一前一后回到侧殿,绿柳手中拎着一只食盒。 “怎么?在会宁殿,谁敢惹咱们冬瓜不高兴?”花颜见冬瓜闷闷不乐,打趣儿道。 绿柳愤愤不平:“还不是云宝林身边的婢女杜鹃,仗着自家主子是娘娘的表妹,在膳房不仅问东问西,做点心还颐指气使的。” “怪不得老话说杜鹃是个坏鸟,专门占喜鹊的窝!”冬瓜吸了吸鼻子,有句文雅的词儿来着,她想了一路愣是没想出来。 “鸠占鹊巢。” “对——不过这坏鸟做的雪片糕看起来尚可。”冬瓜将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碟雪白的糕点,层层叠叠,有一股糯米的清香。 绿柳扯着冬瓜的袖子,嗔怪道:“好啊,你还替她说话。” “我...我这不还骂她是坏鸟来么,姝姝你尝尝这点心。”冬瓜眨着眼睛坏笑。 绿柳不理会她,向花颜告状:“姝儿,你方才不在,娘娘才尝了一口雪片糕,云宝林竟与娘娘说送些去福宁殿。” 花颜愕然,继而扬唇笑了笑。 “娘娘定然没有应允。” 不过这位云宝林,未免太过急切了。 绿柳点头应道:“与之前的曲宝林一样,仗着与娘娘有几分关系,就妄想着借此邀宠。” 真是上不得台面。这话绿柳不敢说出口,但脸上的神色已然表露无遗。 “无妨,这些小事娘娘自能应付,这雪片糕是不是送去慈宁宫了?” 冬瓜大拍马屁:“姝姝,你太聪明了,方才我也在,娘娘三言两语就把云宝林糊弄住了。” 花颜莞尔一笑,好奇的拈起一片尝了尝,冬瓜不会说谎,口感松软,味道委实不错。 “娘娘此举也算是为她铺路,希望云宝林往后莫要辜负娘娘。” 眼看着用午膳的时辰到了,花颜吩咐:“梦竹午后要去各宫为娘娘送入宫贺礼,绿柳你也跟着去,出入时多留心。” 绿柳领命,冬瓜则说午后要包些粽子,这次她准备多包几种不同馅料,届时请花颜尝鲜,若能提些建议就更好了。 花颜自是满口应承。 将近正午,纯妃遣明月来请花颜一同用膳,花颜寻了个由头没去。 下半晌,荣美人果真来了会宁殿。 不仅来了,还带了许多谢礼。 “妾身多谢纯妃娘娘与孟美人,若不是两位姐姐,妾身宴会时表演多半会......这些礼物并不如何贵重,权当是妾身的一片心意。” 纯妃微感意外。 自从三月殿选结束,几位秀女同处群芳阁接受训导,宫里就传闻荣美人在同期秀女中很有些跋扈,但今日来看,其礼仪教养都极出挑。 “荣美人言重了,本宫不过是职责所在。” 荣美人入座后,眼角微微弯了弯,“妾身也不知,甫一入宫便接连出了两次意外,幸而有两位姐姐在,否则身处后宫,真叫妾身十分不安。” 见纯妃与花颜情同姐妹一般,荣美人莫名有些眼热,这样好的感情怎么能不让人羡慕。 她自幼虽是娇生惯养,但自认脾性不算暴虐,奈何身边从未有交心之人,就连家中姐妹也惧怕于她。 “况且,娘娘遣人送到甘露殿的贺礼,妾身也很喜欢,如此也算礼尚往来。” 花颜微微挑眉——两次意外,说明除了钢针外,荣美人也已知晓珠钗一事,看来赵郡李氏在宫内也安插了些人手。 这倒让花颜突然想起与绿柳同一批入宫的宫女,其中有一位叫吉祥的,正好被分配到甘露殿,在去甘露殿前,吉祥正是在尚功局当差。 荣美人走后,谢婕妤也来了。 两人恰好错开。 谢婕妤此来是为谢恩,纯妃送给各宫新人的贺礼是雪云纱,谢婕妤便投其所好,回赠了一本琴谱。 约莫到了酉时,曲宝林来了会宁殿。 行完礼后,她先是献上了一本前朝大儒的孤本,之后借着此书与纯妃和花颜聊了些诗文,只待了一炷香功夫,从始至终也没提如今尚在禁足的堂姐。 纯妃饶有兴致的翻了翻这本古籍,缓声道:“这位曲宝林倒是沉得住气。” 花颜轻轻一笑:“曲家已有一女失宠,自然不会再派一个不知趣儿的蠢人,横竖也只有不到月余时间,曲宝林便能解了禁足,又何必急于一见。” 纯妃叹道:“姝儿说的是,不过,也可见这位薄情。禁足期间,若无旨意不得前往探视,但送些吃穿用度,却不会完全禁阻。” 花颜微微发怔,纯妃心思细腻最为重情,因此可以窥见曲宝林冷情的一面。 “怎的发起呆来了?” 纯妃举起书册在花颜眼前晃动。 花颜眼波柔软,颔首道:“娘娘此话说得在理,日后我们也需提防着这位。” 梅姑姑赶着宫门下钥的时辰回了会宁殿,梦竹、蕊珠、明月、冬瓜、绿柳齐齐聚在纯妃的寝殿,众人争相抢着与梅姑姑说话。 小年子便在此时过来回禀,皇上今夜去了荣美人处安歇。 第292章 娘娘觉得云宝林如何 纯妃听后只“哦”了一声,好似一点没往心里去,搞得小年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以往每次他按例这个时辰过来回禀,娘娘面色虽也如常,总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蕊珠小手一挥,嗔道:“没看到姑姑刚回来,尽挑这时候来败兴,回头让姑姑还罚你。” 小年子:“......” 那以后还要不要回禀呢,小年子苦恼的想。 梅姑姑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包雕花蜜饯,“拿去前殿给她们分一分,是侯夫人特意让带来的。” 小年子笑眯眯的道谢,捧着蜜饯,倒腾着两条腿赶紧跑了。 戌时。 梦竹几个心满意足的听梅姑姑说完府里的事,正准备伺候纯妃梳洗,纯妃一时兴起,便让人抬来两只浴桶,打算与花颜一同沐浴。 自从入宫后,两人都很久没一起泡澡了。 梅姑姑一脸难色,想着皇上今夜也不来,就也让梦竹差人布置。 “入了宫反而不如在府里,小姐的院子里有浴房。会宁殿哪里都好,就是浴桶委屈了小姐。”蕊珠口无遮拦,一边用香杓添汤,一边随口道。 梦竹剜了她一眼,“就你多嘴,姑姑也该管教管教她。” 梅姑姑正在心里打腹稿,夫人交代了一麻袋的话,方才人多,她还没一一回禀,光顾着分礼物了。 闻言,梅姑姑也道:“蕊珠该罚,罚她今晚收拢这两只浴桶,你们都不许帮忙。” 花颜挽着纯妃的胳膊来到内殿,二人都身着月白色寝衣,素衣墨发,即便头饰耳坠尽数卸去,依旧明艳动人,仿若瑶台仙子。 花颜早就听到这边的动静,唇角不禁漾起一丝笑容。 当初在临安府邸,第一次见二小姐时,蕊珠便是如此,蹿腾着小姐给自己改名,想起二小姐一本正经的念出蕊珠以前的小名,花颜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纯妃诧异的看向花颜,花颜笑着指向蕊珠:“狗花儿确实该罚。” “噗嗤——” 众人这才想起蕊珠还有这样一个名字,一时间内殿一片欢腾。 只有冬瓜在角落里没出声,她以前叫墩子,也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等两位主子开始沐浴,梅姑姑只留了梦竹和蕊珠伺候,将其余人打发了出去。 梅姑姑刚讲到周娘子这里,纯妃想起先前在王府时的蝮蛇之事,身上泛起一阵冷意。 “竟真是她,当真是毒妇——可是为何两处位置用的不是同一种针。” 花颜垂着眸子,解释道:“后宫中,梅妃虽得太后看重,但庆国公府到底大不如前;临安侯府乃新贵,尚不成气候;谢婕妤所在的谢家虽是勋贵,却还远远威胁不到她。 荣美人则不同,赵郡李氏与门阀世家相互姻亲,又掌控漕运,或许引起皇后忌惮,想借机毁掉她也说不定,届时还可连带着将娘娘拉下水。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不能完全推算出她的用意,但我们也只需知晓是皇后出手就可以了。” 纯妃默然片刻,恨声道:“这些证据若呈给皇上......” “不可,还没到时候。一则,皇上还需要蒋家,二则,何需我们出手。” 梅姑姑点头,对花颜愈加敬畏。 “夫人另外让奴婢带了话,说会适时透出线索,想必李氏也会查出来,届时便让荣美人与皇后斗去。” “对了——关于杨御女,夫人在殿选后便派人查过,不过尚未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花颜回道:“暂且静观其变。” 沐浴过后,花颜也从梅姑姑口中得知舅舅与绣云(浣云)过的很好,绣云也为丁香寻了门亲事,竟还是梦竹的一位堂兄。 入夜,纯妃又留花颜同宿,两人躺在床上足足说了半时辰的话。 “娘娘觉得云宝林如何?”花颜单手枕在脑后,侧着脑袋看向纯妃。 纯妃淡淡道:“颇有些话痨......但性子其实和三妹妹有几分相似,人不坏。” ...... 甘露殿。 荣美人侍寝,云瑶心生艳羡。 杜鹃在一旁替主子不平:“主子好歹是纯妃娘娘的亲表妹,不过是一碟子点心......送去慈宁宫又有什么用。” 云瑶叹道:“表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像我这样家世出身的秀女,也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不过有表姐在,总能等到那一日。” 杜鹃不敢再多言,指着一旁的布料,细声细气的说:“纯妃娘娘送来两匹雪云纱,奴婢这两日给主子做一件外衫可好?” “表姐给各宫都送了,若过几日人人都穿,也没了新意。 况且表姐姿容端丽,雪云纱穿在她身上更显风华,你家小姐的容色只在中上,一件外衫又有何用。” 杜鹃:“......” “那奴婢将这些赏赐都收起来?” 眼前的鸡翅木嵌云石桌案上,不只有纯妃送来的赏赐,还有太后赏的一副头面,皇后与梅妃也各送来两样首饰,就连同处一宫的荣美人也遣人送了两匹蜀锦。 云瑶支着下颌,面上闪过一丝卑怯:“祖父为官四十余年,所得俸禄恐怕都不及这些赏赐的一半。” “我这次入宫,母亲上下打点不知用去多少银子,表姐送来的一匣子首饰多出自永宝楼,不是宫里的式样。改日若有机会便送出宫去,也好让母亲贴补家用。” 杜鹃劝道:“主子在宫里往来也需打点......” 云瑶走向床榻,不甚在意的道:“有表姐照拂,岂会有不长眼的宫人敢怠慢于我,等将来侍寝之后晋了位分,月例也尽够用了。” ...... 端阳前一日,绿柳扒拉着手指,促狭道:“这次足有九位新晋嫔妃,端阳那日皇上定会宿在仁明殿,恐怕这几日皇上不会来了。” 花颜:“......” “皇上倒也不会这样‘面面俱到’,除了谢婕妤,其余新人且有的等呢。”花颜敲了敲绿柳的小脑袋,“你这肯定是和周牙婆学的,怎如此促狭。” 也让皇上歇歇吧!花颜也禁不住促狭起来。 这话赶话刚说完,便见夏儿在殿外回禀,皇上来了。 第293章 只要你一片真心 第293章 只要你一片真心 夏儿接着说道:“奴婢远远的瞧见,景内官领着一队内侍送来了许多赏赐。” 花颜大致明晰,想必是因着唐家商行献出了雪云纱之故。 原以为皇上既是来表彰纯妃,应当不会驾临侧殿,谁知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便传来景内官拖长的传呼声。 花颜只得起身,准备到殿外相迎,绿柳哎的一声,小声提醒“仪态!好歹注意些。”花颜这才忙理了理鬓角。 “姝儿在做什么?” 皇上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花颜屈膝行礼,还未完全起身,便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到眼前。 她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任由皇上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指尖轻轻包裹。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才牵着她缓步走进殿内花厅。 花颜低垂着眼,轻声道:“天气渐渐暖了,方才做了会儿绣活,正准备寻娘娘去御花园走走。” 皇上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终日拘在宫里也无趣,御花园不过方寸之地。待过些日子天儿热了,届时随朕去长春园避暑,那里临水而建,园子也开阔,是个消暑散心的好去处。”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针线篓里,“瞧着像是在绣香囊?可有朕的份?” 花颜正想着长春园避暑的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道:“......有的,这些本就是准备送予皇上与娘娘的端阳礼。” “就只有香囊?”皇上挑了挑眉。 后宫里的嫔妃,除了本就性子冷淡的宋婕妤,便只有花颜总是这般宠辱不惊。 既不过于殷勤,又不刻意疏离。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人捉摸不透,偏偏他又独独爱重。 有时,皇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独钟情于她。最后只归结到容色才情上——阖宫里怕也找不出比孟美人更出色的了。 “那皇上还想要什么礼物,臣妾虽家资不丰,当初入宫时云夫人也是陪送了一份嫁妆的。” 花颜这话难得带了几分俏皮,眉眼愈加生动。 皇上被她这般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花颜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却仍是低垂着眼,有意避开皇上的目光。 “朕——” “只要你一片真心。” 皇上故意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 花颜一愣,脑中瞬间空白了一瞬,她抬眼看向皇上,却见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心中泛起一丝慌乱。 景明与绿柳站在一旁,见状相视一眼,齐齐低下头,正要表演入定,下一瞬便感受到一道不善的眼神扫了过来。 景明抿了抿唇角,向绿柳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花颜被皇上揽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心中却愈发不自在。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姝儿为何不语。” “臣妾......送皇上一幅画如何?”花颜干巴巴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上了然,心中隐隐泛起一丝失落。 他松开手,稍稍退开一步,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花颜对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念及此,皇上默然,直言道:“姝儿为何不喜朕。” 花颜闻言,心中一紧,连忙低头道:“皇上乃九五至尊,臣妾自然敬服。” 皇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愈发浓烈,她的恭敬,像一根细针刺入心底。 “只有敬服?” 皇上突然冷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凝视她,“姝儿不必以纯妃的选侍自居,你在朕心里,从来不是选侍。” 撂下这句话,皇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侧殿。 花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怔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绿柳轻声步入寝殿,见花颜脸色苍白如纸,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姝儿适才可是得罪了皇上?我方才瞧着皇上面色不虞,景内官动作慢了一瞬,就被皇上踹了一脚......” 花颜:“......” 强自收敛心神,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 绿柳见状,心中愈发担忧,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扶着她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花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皇上那句“你在朕心里,从来不是选侍”。 心中泛起一阵茫然。 等花颜恢复些精神,绿柳才小心翼翼地道:“端阳节佩香囊虽是习俗,但的确没有新意,姝儿即便不拔尖争宠,也不好总如此......‘冷淡’。” “那要如何?即便要准备别的礼物,也来不及了。” 绿柳:“......” “我的主子欸,哪会真是礼物的问题,是心意没有尽到。” 花颜更迷茫了,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这香囊,爱要不要吧。”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纯妃的声音。 “——我要!” 绿柳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一个两个主子都不让人不省心...... 第294章 御花园弄巧成拙 第294章 御花园弄巧成拙 花颜见了纯妃,转眼便将皇上的话抛诸脑后,两人姐姐妹妹地凑在一处,挑拣料子、甄选花样,忙得不亦乐乎。 绿柳瞧着这新旧两位主子,一个好似未开窍,一个心如止水闭了窍,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句话来—— ‘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原是丁香常挂在嘴边搪塞浣云的。 当年花颜将这对主仆安置在津南,绿柳尚在周牙婆的阴影下度日,常去寻丁香解闷。 彼时浣云刚脱离了春风楼的苦海,这心一定下来,便操心起旁的,比如给丁香寻一门亲事。 丁香照料浣云多年,主仆情分胜似亲人,加之她心底认定周柏怕是回不来了,因此每每浣云劝嫁,她张口就道—— ‘小姐,咱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我是傻了还是憨了,放着好日子不过,一门心思想不开去服侍臭男人?’ 梦竹见绿柳出神,凑近说小话:“你惹娘娘生气了?” 绿柳余光仍落在花颜身上,猛的听到这话,赶紧摊手:“没,......随娘娘高兴吧。” 天可怜见,绿柳入宫前摩拳擦掌,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如何护花颜周全,如何助她在后宫立足,为此,即便是做些腌臜勾当,她也无所畏惧。 可入了宫,绿柳还没发挥呢,花颜就借着一场宴会直接将她光明正大的留在了身边,她私心想着,原是要与春桃一样做钉子的。 好在不仅纯妃受宠,花颜的恩宠也更盛。 但绿柳好歹与花颜相交多年,有一事她最清楚不过,花颜从未将男人放在眼里过,不只如此,花颜还劝纯妃别太执迷...... 长久观察下来,绿柳也真是傻眼了,即便是九五至尊,自己这位好姐妹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就说适才皇上这番话,旁人求都求不来。以花颜的聪慧,随意花些心思不就能将皇上稳稳的拢在身边?可她偏偏不。 也是怕花颜被降罪,绿柳这才急了。 但绕了一圈后她发现,好吧,也只有她急!这不,眼瞧着纯妃娘娘对皇上都淡了,梅姑姑也未曾多劝。 绿柳的这些心思旁人不知,花颜则是明知她是一心为着自己,也想装个糊涂。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 言归正传。 纯妃素来不耐针黹,只小坐了片刻,等花颜将手中的针线收了尾,就急忙起身拉着花颜去御花园散心。 已是初夏,往年在府里时,赏花、登高、郊游、拜佛,再不济还能去巡铺,有的是消遣。如今也只能去御花园走走。 梅姑姑遣蕊珠去膳房,让冬瓜准备些点心饮子。 纯妃听后,心中本来正存着心思,提议道:“将午膳摆在千秋亭,今儿天光好,我们在御花园用膳。” 蕊珠欢喜着应道:“这感情好,冬瓜一早说午膳要做槐叶冷淘,娘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嘱咐冬瓜去做来。” 纯妃看向花颜,花颜从善如流:“皇上昨日遣人送了樱桃,不如做些樱桃乳酪,再用嫩笋、蕨菜、枸杞芽,做一道山家三脆。” 众人听罢就各自忙碌开来,梦竹、明月、绿柳和夏儿随行侍奉,待午膳做好小年子再与冬瓜和蕊珠一道送去,至于小元子,这时候正在钦安殿前排演钟馗巡宫呢。 御花园,叠山理水,花木繁盛。 花颜与纯妃二人并肩携手,绕过琉璃影壁,沿曲径直行,只见堆秀山瀑布泻入青石潭,声如磬音,水光潋滟。 复行数十步,忽闻木香袭人。这香味混着青石苔藓的湿润之气,纯妃不由精神一振,牵着花颜走得更快了些。 不远处,石榴花红得灼眼,正有小宫女踩着木梯采摘花瓣,朱红色的花瓣捣汁染绢帛,可以制端午香囊,取“榴开百子”的吉兆。 几名宫女瞧见纯妃一行人,急忙跪地行礼,花颜盯着最前头戴了珠花的宫女,是梅妃宫里的人。 明月开口道:“娘娘,石榴花意头好,不如奴婢也采一些?” 纯妃有些心动,便也没阻拦,对明月道:“我们去千秋亭附近赏花,你与夏儿留下,采些石榴花枝,回头摆在瓶子里观赏。” 千秋亭附近,牡丹将谢未谢,芍药初绽新红。 纯妃正要过去,被花颜伸手拦下。 “——谢姐姐瞧那丛醉西施,倒让妾身想起《洛阳牡丹记》里的话——';芍药之盛,不减牡丹’” 曲宝林的声音远远传来,谢婕妤倚在千秋亭的朱漆栏杆上,见曲宝林纤指所向处,粉白相间的芍药随风摇曳,确如美人醉态。 她呆望半晌,尚未开口,曲宝林已俯身轻托一朵重瓣芍药,轻轻摘下别在谢婕妤鬓边。 “牡丹谢后芍药继,可见世间芳华各有其时,是急不得,也怨不得的。” 纯妃侧身看向花颜,曲宝林这话似乎是在宽慰谢婕妤,花颜微微点头,眼中也有诧异。 谢婕妤的位分比荣美人高,可新人入宫,皇上最先的临幸的却是荣美人,谢婕妤心中颇有些苦闷。 不过花颜倒是没料到,她二人虽同处春禧殿,但入宫不到两日,曲宝林这便是巴望上谢婕妤了,倒远比她那堂姐‘机灵聪慧’,当得好一朵解语花。 谢婕妤果然眼角微润,握着曲宝林的手轻声道:“曲妹妹此言,宽解姐姐良多。” 曲宝林见此,转身折下一枝芍药,笑吟吟的递到谢婕妤手中。 “前日读群芳谱,见说芍药根可入药,名唤‘白芍’,最是养肝解郁。谢姐姐素来善琴,不若将此花供在焦尾旁,既添雅趣,又应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吉兆。” 无意间听了一段精彩的壁角,花颜都要禁不住给曲宝林鼓掌了,这口才真真是好。 待谢婕妤二人走远,纯妃也歇了去千秋亭赏景的兴致,转而去了浮碧亭,这座亭子跨水而建,地板开了镂空莲花纹,可坐着观赏池中锦鲤。 微风拂面,荷香暗度。 纯妃屏退众人,又向梦竹使了个眼色,这才问道:“姝儿适才因何惹得皇上不悦。” 花颜垂首观鱼,意兴索然地说与纯妃。 纯妃闻罢,宽解道:“正因为我们姝儿这样好,皇上才会真心喜爱,也才更在意你。” “姝儿不必怕我难过,亦无需为此刻意隐匿心意,你家婉儿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何况走进皇上心里的是你,而非旁人,我高兴尚且不及。” 花颜愣住:“......哪里看出我隐匿心意了。” “母亲曾说,与其是旁人得宠,不如是你。”纯妃目光悠远,“我二人相互扶持,若将来能如周姜两位太后这般,方不枉入宫一遭。” 见纯妃还要再说,花颜赶忙插话解释:“最后这句我赞同!但我对皇上当真并未有任何多余的情意,娘娘,于我而言,这只是一桩差事而已。” 这下轮到纯妃怔住了,手中的团扇也“啪”地掉在地上。 哪个少女不思春?皇上仪表堂堂芝兰玉树,又对花颜从始至终都存有一丝偏爱,甚至从未将她视作选侍。她本以为,时日久了,花颜自然而然会对皇上萌生出情愫。 她原以为花颜是因顾忌自己才压抑心意,哪知竟是...... 良久后,纯妃见花颜神色不似作伪,她拾起团扇,起身时面露尴尬之色:“那......那姝儿暂且将一会陪皇上用膳,也当成一桩差事办吧。” 方才梦竹离开,就是去福宁殿假替花颜相邀。 花颜:“......” 眼睁睁的看着纯妃带人一路逃走,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声!远处,冬瓜三人抬着食盒正往这边来。 景明远远的看到亭中景象,巴巴的走到皇上跟前说道:“皇上您瞧,孟美人正在浮碧亭那里等您呢。” 第295章 虽有些意外,但也真受用 第295章 虽有些意外,但也真受用 亭内,冬瓜指挥着蕊珠和小年子摆膳。 “御花园小是小了些,但景致好,地方也开阔,在这里用膳心情也能舒畅些。” 冬瓜说着话从食盒内取出两枚粽子,声音依旧憨憨的:“刚煮好的赤豆粽,娘娘一会剥给皇上吃。”又贴心地放了一方素帕在桌案边。 蕊珠端出一碟磨得极细的糖霜,轻声提醒:“皇上喜甜食,可以蘸些糖......” 花颜起初只是敷衍的点点头,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精神抖擞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这场“差事”,绿柳见此,终于觉着主子有些嫔妃的样子了。 皇上的心情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远远望见佳人的一抹倩影,原先的郁气还是消散了大半。 到了浮碧亭,花颜先是含笑行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浮夸也不谄媚,就连小年子都看呆了。 不等皇上开口,花颜已主动伸手去牵他。 皇上:“......” 虽有些意外,但也真受用。 其实纯妃与皇上倒误会花颜了,她在后宫一向谨慎,独自面对皇上时虽拿捏着分寸,却绝不会让对方觉出疏离——即便送的香囊荷包儿一类的物件不走心,也绝对不会让人挑不出错。 自第一次侍寝至今,一直相安无事。花颜也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对自己多了些要求。 要一片真心? 花颜调整得也快,真心虽没有,但演戏,她可以学。 在皇上来御花园前,花颜想到的第一个模仿范本是浣云。浣云对周柏,连绵十几年的情意那可太有的学了。 虽只见过一次浣云和舅舅相处的场面,一举一动倒也可以细细剖析。 然而,等脑海里过完一遍,花颜不禁打了个寒颤,连身体都僵住了——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亲昵?没点儿真心还真模仿不来,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可惜她见识过的夫妻太少,临时抱佛脚之余,甚至连云夫人和家主也被她拿来揣摩了一番。 但花颜随即就摇头,云夫人对唐显,那都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情意,这种默契,除非共经患难,否则无法感同身受。况且,花颜暗自认为,皇上终究难以与家主相较。 最终,花颜只得效仿苏绾绾,苏绾绾是大家闺秀,对待唐临既有克制,又难掩情不自禁,抛却那些小女儿情态,真是极佳的模仿对象。 因此,当花颜牵着皇上的手刚走进浮碧亭时,便自然而然的松开,但抬眸时,眼神却又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欢喜。 皇上微微颔首,温言道:“姝儿有心了,此番布置颇有雅趣。” 花颜执起玉箸,将粽子轻轻剖开,洒下一层薄薄的糖霜后,用银匙舀起半角,“臣妾家乡端阳有赠赤豆粽的旧俗,这是臣妾吩咐膳房做的,皇上可要尝尝?” 皇上垂眸浅笑,就着她的手含下银匙,豆沙的绵密裹着糖霜在舌尖化开。 冬瓜做的午膳很合皇上口味,又有佳人亲手剥的赤豆粽,皇上神色愈显和缓,望向花颜的目光不知不觉的露出一丝缱绻之意。 花颜既存了心,便不会白白浪费纯妃的苦心。从一枚赤豆粽,聊到端阳民间旧俗,以眼前的几道膳食,论及幕天席地的雅宴,最后再过渡到御花园的景致。 皇上何时见过如此‘善言’的孟美人?继而不知不觉就想到,她能如此改变,朕也不可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于是两人有来有往,这话头就没落下来过。 皇上勤于政事,中间难免偶有提及朝中诸事,花颜何等机敏,从不答话。若实在需要开口,只一味引经据典,不辩事物本身,渐渐地,皇上听着听着偶尔还会灵光一闪,对花颜就愈发满意。 于是,用罢午膳,他便牵着花颜的手在御花园漫步消食。 可惜御花园里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不识趣的嫔妃,就一会子功夫,新入宫的九位新人中,除了曲宝林、裴御女、杨御女,其余六人都和他们偶遇了个遍。 景明察言观色,眼见皇上面色沉凝,立即召来内侍赶人...... 昭庆殿内。 梅妃正瞧着宫女们用捣碎的石榴花瓣给绢帛染色。听闻此事后,她眉头微蹙:“孟美人主动相邀?呵......日子久了,看来她也不安分了。” 裴御女与花颜仅有两面之缘,只知其是纯妃身边的选侍出身,且颇为得宠。她对孟美人的性情知之甚少,因此只一味听着,不敢轻易言语。 说归说,梅妃从未将花颜放在眼里,嫔妃的出身决定了位分的高低,如姜太后这般的,实在凤毛麟角。 梅妃蓦地冷笑一声:“纯妃......着实蠢笨,竟如此放纵身边的选侍争宠。” 她实在无法理解纯妃,当年在府中,她连姐姐的存在都难免生出嫉妒之心。 裴御女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娘娘,妾身入宫不过两日,常听身边的宫人说起纯妃与孟美人情分非常,若孟美人受宠,纯妃也并非不会受益。” 梅妃讥讽:“她是大度能容人,就不怕孟美人日后凌驾于她之上。” 言罢,她忽然看向裴御女,沉声道:“母亲将你安排进宫里,你当知晓该如何行事。” 裴御女急忙起身,恭敬道:“妾身明白,日后定然尽心尽力辅佐娘娘。” 她的父母性命皆被庆国公府捏在手里,由不得她不尽心,裴御女思前想后,献上一计。“娘娘,纯妃既与孟美人要好,不如......” ...... 端阳节这天。 花颜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凡下拨至各宫的物品,皆经太医局三道查验,确保万无一失。因郭修仪与沈婕妤有孕在身,叠琼阁与淑景殿的用度更是格外上心,连香囊中的艾草都一一验过。 小元子主持的";钟馗巡宫";仪式也进展顺利,他回到会宁殿后,一路至后殿回禀道: “回禀娘娘,奴婢扮作钟馗,率十二小鬼绕宫巡游。沈婕妤在淑景殿外观看,因没去她宫里,引得沈婕妤不满,好在月环在一旁安抚,才未误了仪式的时辰。” 纯妃听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返回寝殿时,对花颜淡淡道:“她自己不当心,往后也不必管她。” 第296章 绿柳出头 第296章 绿柳出头 巡宫仪式上,需要沿途需抛洒赤豆、糯米等物,若非花颜素来谨慎,提前做好防备,趁巡宫仪式之际在淑景殿随意撒些“毒物”,致使沈婕妤落胎,亦非不可能之事。 梅妃和皇后皆非善类,前者身上本就有谜团未解,后者则在西南生活多年,两人都有用毒害人的前例。 虽说沈婕妤是皇后的人,但在花颜眼中,她也不过是皇后的一枚棋子罢了。 “沈婕妤最好祈祷能诞下公主。” 与纯妃共处一室时,花颜冷不丁冒出一句。 纯妃闻言,面露疑惑。花颜解释道:“沈婕妤若诞下皇子,依那位的性子,做出去母留子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纯妃一脸震惊:“岂会如此,不说沈家依附蒋家多年,就是沈婕妤在闺中时,亦与皇后娘娘交好。” “那若皇后知晓自身无法生育后呢?” 纯妃眉头渐蹙,最终不得不认同花颜的分析。 不过,沈婕妤如何,纯妃也不大关心,只要不牵扯她们便好。想到这里,纯妃又难免腹诽:“协理六宫的权利虽好,但也极易卷入是非,往后还需要变通。” 前次麟德殿初照宴,若荣美人出事,纯妃同样也难逃牵连,她没有害人之心,却也不能总是陷入被动。 自从纯妃不再沉溺于情爱,面对皇上时也随意许多,这样一来反倒是让皇上觉着新鲜,端阳节过后,皇上隔几日便会驾临会宁殿。 或对弈,或弹琴弄音,有时什么都不做,只品尝冬瓜捣鼓出的美食。 但后宫中,终究还是花颜最得恩宠。 御花园午膳之后,除却端阳节当日,一连三日皇上都召花颜侍寝。 新晋入宫的嫔妃们,除了荣美人,其余嫔妃连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渐渐地,就连太后都颇有微词,皇上去慈宁宫请安时,姜太后便劝了几句。 “御花园的花匠都懂要轮换着浇水,怎的皇上偏要做那独照一株的日头?” “孟美人承宠半年肚皮尚无动静,皇上难道要学汉成帝‘温柔乡里葬江山’?” 姜太后不通诗文,说出的话也不怎么文雅,但皇上最知晓“雨露不均则宫闱生变,宫闱生变则前朝动荡”的道理。 因此,情不自禁了几日后,一切又恢复如常。 花颜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每夜乘步辇去福宁殿,这差事简直比在云意院操办三场赏花宴还要累人。 转眼到了六月,曲宝林终于解了禁足。 (糟糕~大小两个曲宝林,为防止混淆,之后堂妹便以她的名字曲清歌称呼) 铅英阁。 原先沈婕妤也住在这里,自沈婕妤有孕迁至淑景殿后,此处愈发冷清。如今曲宝林解了禁足,当日便需前往仁明殿请安谢恩。 曲清歌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来见她,两人在殿门处相遇,曲宝林冷眼瞧着这位堂妹,心中颇有怨念。 “堂妹今日倒不用避嫌了。” 曲清歌最知她的脾性,上前安抚道:“伯父在我入宫前嘱托过,说禁足期内不可探视,妹妹岂敢忤逆大伯,还请堂姐见谅。” 见堂妹搬出父亲,曲宝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淡道:“堂妹入宫已有一月,可曾侍寝?” 曲清歌面上闪过一丝羞恼。 这里虽没外人,但堂姐这般口无遮拦也令她十分难堪,皇上这些日子只召幸过谢婕妤与荣美人,她只在初照宴那天见过皇上一次,何谈侍寝? “呵......我还当堂妹明哲保身,借此已获了圣宠呢。”曲宝林冷哼一声,“我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妹妹请回吧。” 待曲宝林走远,曲清歌身边的婢女瑞雪幽幽道:“......到底是堂姐妹,宝林怎么能这样说主子?奴婢这些日子听宫人议论,她入宫年许,也还未曾侍寝呢。” 曲清歌若有所思的盯着曲宝林的身影,心中暗叹:堂姐禁足半年,竟无半分长进,往后也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罢。 六月多雨,以往每逢雨天,纯妃便与花颜闲坐对弈。偶尔兴起,等雨小了,还会一同撑伞前往太液池边赏荷。 雨天还有另一个好处,便是无需去仁明殿请安。 用过早膳后,纯妃便迫不及待地让梦竹唤花颜过来一同下棋。 花颜一到雨天就有些懒懒的,稍稍磨蹭了会儿,带着绿柳到纯妃处时,云瑶正在花厅里坐着与纯妃说话。 “这个月云宝林几乎天天来,冬瓜都要被烦死了。”绿柳在花颜耳边小声嘀咕。 花颜了然,纯妃这位表妹起初还很有分寸,隔几天才来一次,也就是这个月才来的勤了些。关键是她每回来总会寻借口让杜鹃借灶,连番几次借用膳房,冬瓜已经有些暴躁了。 冬瓜身家富裕,杜鹃不仅在冬瓜这旁敲侧击打听消息不说,还时不时的从冬瓜这顺些东西。 一开始碍于云宝林与纯妃的关系,冬瓜尚能忍耐,几次下来便举着勺子怒气冲冲的向梅姑姑告了状。 纯妃知情后,倒也不好与云瑶提及,毕竟只是婢女间的事,若闹到明面上来,恐难以收场。 花颜的位分比云瑶高,云瑶见花颜进殿,赶忙起身施礼。 “云宝林身边的婢女怎没跟着伺候?”花颜给纯妃行完礼后,笑意盈盈的对云瑶道。 云瑶面上一红,答道:“前几次送到慈宁宫里的雪片糕,太后娘娘用了说喜欢,雨天空闲,妾身便想着让杜鹃多做些送去。” “云宝林孝心可嘉,绿柳,你也去膳房帮忙吧。”花颜浮起嘴角,指使绿柳。 绿柳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躬身退出了花厅。 蕊珠在会宁殿是个窝里横的性子,面对外人时不仅嘴拙,还唯唯诺诺,见绿柳可能要发威,便抿着唇角偷偷溜了出去。 绿柳正酝酿表情,听到身后响动,冷不防地回头,把蕊珠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会变脸,刚才那副样子好凶。”蕊珠拍了拍胸口,瞪着大眼睛问道。 绿柳木着一张脸,眼角耷拉下来:“哦,我只是回忆回忆周牙婆卖人的样子。” 蕊珠:“......”就知道这热闹没白凑。 ...... 膳房内白雾袅袅,冬瓜正专注地往桂花糕上点缀红梅。 杜鹃娇滴滴问道:“冬瓜姐姐,听说皇上昨儿在会宁殿用的膳,上次我做的酥糖,皇上可有尝过?” 见冬瓜未作回应,杜鹃嘴角微撇,亲热地拈起冬瓜袖口,眼睛却瞄着冬瓜鬓间的琉璃珠花。 “冬瓜姐姐这缠枝纹袖襕好生别致!这珠花怕是尚宫局新贡的式样?难怪宫里人都说,会宁殿的宫人穿戴比寻常主子都体面呢。” 冬瓜局促转身,不想杜鹃的指尖却直接勾住珠花穗子,另一只手仍在抱着冬瓜的胳膊。 “好姐姐借我戴两日罢,荣美人身边的连翘穿戴体面,我也不能落了宝林的面子不是,若是宝林失了颜面,纯妃娘娘身为宝林的表姐,想必也会面上无光。” 杜鹃眼中满是算计,先前就这样从冬瓜这里顺走过一对耳坠。 绿柳在膳房门口站了片刻,掀开帘子冷笑道:“冬瓜佩戴的琉璃珠花乃是太后娘娘御赐之物,凭你也敢觊觎?” 杜鹃急忙缩手,切齿道:“你......冬瓜姐姐都没说什么,姐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冬瓜气道:“前番你从我这讨了一对耳坠,今儿又想要珠花,莫非你入宫前是乞儿不成?” 绿柳轻笑一声,上前将杜鹃拉至一侧,劈手摘下耳坠,“我就说这对耳坠眼熟,原是冬瓜之物。” 杜鹃浑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她捂住发痛的耳垂,顿觉十分难堪。 蕊珠张着嘴不敢吱声,听见绿柳又疾言怒斥: “膳房重地,碍着云宝林与娘娘的关系,借用亦无妨,但你不仅探取御赐之物,更借机刺探皇上饮食喜好,连犯两条宫规。此事我须得告知云宝林,蕊珠,将她押过去!” 杜鹃被这话吓得一颤,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圈顿时红了。绿柳却笑得像周牙婆一般阴险,伸手一把将帕子夺了过来,指尖捻着丝绢细细打量。 “妹妹这帕子绣工倒别致,可惜料子太薄,兜不住贪心。” 说罢,随手将帕子丢进炭盆,火苗倏地窜起,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光。 第297章 都过去了,向前看 第297章 都过去了,向前看 蕊珠和冬瓜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大受震撼! 绿柳从前在府中时,是个遇事便落泪的柔弱性子,人又单纯,曾经一块饴糖就被她的无良父母骗的团团转了几年。之后被花颜“发配”到津南的牙行,每回随郑东家回府拜年时,照例还会哭上两场——来的当晚抱着花颜哭,临走时再抱着冬瓜哭。 但人的性情终究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 在周牙婆手底下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绿柳早已从一面任人敲打的鼓,蜕变成了握槌敲鼓的人。 绿柳懂得分寸,知道直接闹到纯妃面前会让场面难看,梅姑姑也不好出面,于是,她直接将杜鹃带到了孔嬷嬷面前。 孔嬷嬷是周太后宫中的老人,如今更是会宁殿的掌事嬷嬷。 她的名头一摆出来,云瑶光听了便有些呼吸不畅。 杜鹃不仅被杖责了二十,还被孔嬷嬷教了半个时辰“用灶”的规矩。 云瑶临离开会宁殿前,纯妃淡淡开口:“杜鹃虽是你日常用惯的人,但如此不懂规矩,失的也是你的颜面,之后我再拨两人给你。”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让云瑶心头一紧,只得低头应了声“是”。 等她走后,纯妃揉了揉眉心,也没了下棋的兴致。 想起方才云瑶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纯妃面色一沉,冷声开口:“梦竹,派人查一查,最近云表妹和谁走得近?” 蕊珠见纯妃面色不虞,察觉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赶忙问梦竹。梦竹低声解释:“云宝林......她适才说想搬到会宁殿与娘娘做伴,被娘娘拒了。” “——啊!她这未免也忒不要脸了些!”蕊珠的嘴比脑子快,话刚说出口就“叭”的一声唔住嘴。 不过,对于各宫宫女的动向,小年子最是清楚,她赶紧道:“娘娘,奴婢这就把小年子拎过来。” 蕊珠和小年子都好八卦,平常没差事时,花颜便将她二人撒出去。 小年子只思索片刻就道:“回禀娘娘,含香阁与甘露殿相距不算远,杜鹃和裴御女身边的香秀有过两次往来。” 花颜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回身时对纯妃笑了笑:“裴御女可能向梅妃献了一出离间计。” 纯妃一时了然,立即表明立场。“莫说是表妹,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表妹在不在都影响不了你我二人。” 花颜展颜一笑,她道:“我也只是猜测,裴御女若想在梅妃身边站住脚跟,必定会想办法做些事出来,云宝林久未侍寝,心中难免焦躁,出了今日之事,往后应该也知道分寸了。” 等小年子离开,蕊珠开始绘声绘色的转述方才膳房里发生的场景。 花颜听完都惊了:“你还烧了她的帕子?” 绿柳有些心虚,但觉得自己没错。“奴婢瞧的真真的,杜鹃用的帕子是娘娘送给云宝林的布料,凭她一个奴婢也配用。” 纯妃拍手称赞:“做的甚好!梦竹,从库房挑两件首饰赏给绿柳。” 梦竹含笑应声,回禀道:“给太后娘娘准备的礼物已经备妥,娘娘可要过目?” 纯妃得协理六宫的便利,已提前得知六月中旬启程前往长春园避暑的消息,这几日正让梅姑姑与梦竹筹备礼单。 花颜上前瞧了瞧,问道:“皇上还未指定随行人选?” 纯妃摇摇头,“按理说应有五位嫔妃随行侍奉,皇后自然在列,你我也占了两个名额,不知除了梅妃,皇上会指荣美人还是谢婕妤。” 郭修仪与沈美人养胎,不便挪动,其余嫔妃也就荣美人二人的位分高些。 在纯妃这里用完午膳,雨已经停了,花颜回寝殿午歇。 坐在妆台前,绿柳正要为花颜卸去钗环,刚伸出手便突然被花颜牵住。 花颜柔声道:“你今日做的很好,杜鹃不守规矩,你便想到以宫规辖制,又将孔嬷嬷搬出来,便是云宝林也不能说什么。” 绿柳松了一口气,小声道:“我烧了她帕子,还以为你会怪我阴狠。” 花颜感慨:“只是想到你以前的性子那么软,一时有些吃惊。” “任谁去牙行待几年,性子都会变得冷硬。” 绿柳苦笑。 “我刚到津南那会,周婆婆带着我到处去村子里买人。有个男人欠了赌债,将女儿卖给了周婆婆。那姑娘才十一二岁,我心生怜悯,偷偷将她放跑了,可是过了不到三天,周婆婆跟我说,那个小姑娘被她父亲卖去了妓院。” 这事花颜知晓,当时她还去信给周牙婆,信中写的是:若绿柳再心软犯错,就大嘴巴抽她...... “还有那年晋州大旱,许多难民涌入津南县,我收到你的信后,便开始招徕挑选难民中的孤女。 春桃便是我第一个挑中的,我带她回牙行途中,见路边有乞儿奄奄一息,我......我心软施舍给他几文钱,结果却被难民团团围住。 若不是浣云姐姐不放心,派人来接应......” 花颜安安静静地听绿柳说起在牙行的经历,这些话绿柳从未主动提起过。 当初也是迫于无奈,是花颜与二小姐说情,将她丢进了牙行历练。花颜本意只是想改一改绿柳心软的性子,却未曾想过,当初绿柳也才十一岁。 良久后。 绿柳情绪有些低落,语无伦次的开口: “见多了人情冷暖,我的心也一点点冷了。 但却也更怀念当初咱们在琅琊院时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姝儿帮我走出泥潭,给我希望。还有,我也永远记得冬瓜拦下马车,捧来许多许多糖给我......” 花颜捏了捏绿柳的掌心,无声安抚。 随即又从妆匣里挑挑拣拣,取出一枚翠玉嵌珠柳叶簪,给她戴上后,顺手将她头上一直戴着的桃花簪取了下来。 花颜挥了挥桃花簪,轻轻吐出几个字:“都过去了,向前看。” ...... 两日后,在众嫔妃请安时,皇后正式提起了长春园避暑之事。 六月中旬启程,中秋前回宫。 “皇上昨日定下名单,除了太后娘娘,纯妃、梅妃、孟美人、荣美人四位嫔妃与本宫同往,谢婕妤留在宫内,暂协理宫内事务。” 第298章 的确存着害人的心思 第298章 的确存着害人的心思 谢婕妤的面色极为复杂,既有失望不甘,同时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喜。 荣美人似是早已知晓,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而如云瑶这般同期入宫的新人,则唯有将羡慕深藏心底,连失望都不敢流露半分。 云瑶小心翼翼的望向纯妃,眼中写满哀求之色。 可惜,纯妃的目光始终未落在她身上。 每回到仁明殿请安,纯妃最不耐见的便是皇后那张脸,更何况对面还坐着梅妃。以至于她每每入殿,便只盯着脚下的毡毯放空,眼中无物,心中亦无波澜。 花颜则与纯妃截然不同。她自幼便擅“观人”,甚至无师自通的,可以通过捕捉细微的表情与动作,窥探人心,揣摩人性。 因此,当皇后宣读完旨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荣美人,唇角露出的那抹诡异的笑意,便全然落入了花颜眼中。 自皇后在初照宴上出手后,这些日子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却不知她又暗中施了什么手段出来。 皇后高坐銮座之上,众嫔妃的神情一览无余,她嘱咐道:“郭修仪与沈婕妤有孕在身,谢婕妤当悉心照看,不得有失。纯妃协理六宫已久,这几日你可去纯妃宫中熟悉宫务。” 谢婕妤起身领命,又微笑着向纯妃行礼:“妾身这两日定当常去纯妃娘娘宫中请教。” 纯妃微微抬眸,无声的点点头。 曲宝林自从解了禁足以后,曾两次求见纯妃,可惜连会宁殿的门都能踏入。此刻见花颜亦能随纯妃同去长春园,心中羡慕之余,对纯妃不免生出一丝怨气。 可她哪里敢表现出来。失了纯妃这座靠山,这些日子她常来仁明殿给皇后请安,可无论她再如何殷勤,皇后始终都未真正接纳。 杨慧心虚坐在最末,从不主动抬头,此刻见殿内寂静无声,愈发不敢有所动作。 皇后见众人再无言语,便开口勉励几句,随即让众人散去。 ...... 虽是离宫两个多月,但中秋前宫中事务并不繁杂,仅用不到半日便能交割清楚。 谢婕妤来会宁殿时,纯妃命梦竹取来各宫最近一个月的账册。 各宫用度皆有定数,唯有郭修仪二人因养胎,每月滋补养品需多调配一成,纯妃毫不藏私,也都一一交代分明。 除此之外,还须根据定量安排每月膳食、管理宫人日常赏罚、处置嫔妃间的矛盾,以维护宫中秩序。最重要的,是圣上自长春园摆驾回宫当日,谢婕妤需率众嫔妃恭迎,届时亦要安排回宫宴,总之,林林总总也有得忙。 谢婕妤仔细记下,纯妃又指派孔嬷嬷带她与四司六局的女官会面,以便日后行事。 等诸事交割完毕,纯妃也难得闲暇下来。 冬瓜趁这段时间,来书房与纯妃确认食单,昨晚纯妃在福宁殿侍寝,皇上曾说,今儿午时来会宁殿用午膳。 打发完冬瓜,纯妃问:“姝儿可回来了?” 蕊珠摇头道:“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叠琼阁。” 纯妃看了看天色,换上一袭轻薄的夏衣,正准备出门,只见小元子匆匆来到殿外。 “回禀娘娘,景内官遣人传话,说皇上临时有政事处理,午膳便不来了。” 梦竹见小元子欲言又止,轻声催促道:“在娘娘面前还拘着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小元子犹豫片刻,低声道:“梦竹姐姐,奴婢正想着如何开口。方才来传话的是与奴婢一同参与巡宫仪式的张内侍,他临走前提醒奴婢,说皇上……方才发了好一通脾气,还摔了一方砚台。” 纯妃闻言,眉头微蹙,“今日下朝后,皇上见了哪位大人?” “大理寺少卿许大人,还有户部尚书云大人。两位大人半个时辰前进的福宁殿,现下还没出来。” 纯妃心中一紧,“叔公也在......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 另一边,花颜正在叠琼阁探望郭修仪。 “翻雪顽皮,修仪将它养在身边,终究有些隐患。” 花颜怀中抱着的狸奴,正是当初郭修仪从慈宁宫抱来的那只狸奴。 翻雪在花颜怀中也不安分,伸着爪子奋力挣扎。花颜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翻雪欺软怕硬,被连敲十几下后,终于“喵”了一声,老老实实躺下,任由花颜抚弄。 “说来不怕妹妹笑话,当初将翻雪聘来,也是听说皇上喜欢狸奴,可得了没几日便被皇后......” 说到这,郭修仪苦笑一声,才继续:“太医也提醒过,如今我这身子月份大了,是应该离它远着些,可养的时间长了,心里也生了感情,实在舍不得送人。” 花颜微微一笑,“既舍不得,将它养在别处便是。” 这时,书瑶领着春桃走进殿内,春桃恭敬的行礼,素手指着翻雪,乖巧道:“娘娘,交给奴婢照看吧。” 郭修仪见此,满意的点头:“春桃儿性子稳重,赶巧也是晋州人士,是我最信得过的可心人儿,如今由她专司养着翻雪,我也放心。” 春桃小心接过后,花颜神色如常,似未听懂郭修仪的言外之意。 等书瑶捧来水盆,花颜顺势起身净手,绿柳俯身将她衣裳上沾着的绒毛收拾干净。 “纯妃娘娘与妹妹离宫在即,我有个不情之请。太医局的简太医医术高明,旁的太医我也一概信不过,想求娘娘将简太医留在宫内。” 花颜淡淡道:“娘娘已定下随行太医名单,何医正与陆、李两位太医随行,简太医并未在列。” 郭修仪撑起腰身,向花颜行了一礼。 花颜神色平静:“修仪何须如此?你当初既求到娘娘面前,娘娘自然会照拂于你。” 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冷,“不过,娘娘不在时,修仪只需安分在叠琼阁养胎,淑景殿那边,就不必再伸手了。” 郭修仪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花颜,脑中一片空白。 她为着腹中胎儿着想,的确存着害人的心思,沈婕妤这一胎,便是她心中的刺。 花颜盯着郭修仪,眼神中不自觉的染上几分冷意,讥讽道:“——在赤豆和糯米中混入麝香,可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若不是娘娘替你遮掩,你以为会查不到你身上?” 郭修仪噤若寒蝉,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第299章 何必拿我打趣儿 第299章 何必拿我打趣儿 走出叠琼阁,绿柳紧绷着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见花颜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禁担忧道:“姝儿,郭修仪......是不是看出春桃的来历了?” 花颜脚步未停,淡然摇头:“没有,方才不过是存着试探之意罢了。” “她自诩是聪明人,做的却是糊涂事。”花颜对郭修仪的试探并不在意。 郭修仪投诚纯妃,自然会想到纯妃必然会在她身边安排眼线,如此一来,春桃是否暴露反而不重要了,只会让郭修仪更加投鼠忌器。 至少,加害沈婕妤的事,今后不会再发生。 端阳节前,郭修仪宫里从尚食局讨要过数种豆子,其中便有赤豆糯米。四司六局每日账目统一送至纯妃处,若花颜连这点反常都看不出来,早不知死几回了。只需稍加追查便发现了端倪,加上春桃警觉,暗中传信,实际上郭修仪还没来得及动手,花颜便在各个环节上下了命令,任谁也无法得逞。 绿柳琢磨了会儿,也觉着在理,但有一事她憋了快一个月,也实在想不通。 “姝儿为何要替她遮掩,郭修仪主动害人,即便查下去也与纯妃娘娘毫不相干,既连累不到咱们会宁殿,为何不借机除掉沈婕妤,她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人,若诞下皇子......” “你瞧我像是滥好人?”花颜挑眉反问。 绿柳一愣,“......呃,不像。”绿柳可还记着菊裳和她儿子的下场呢。 花颜转身正视绿柳,肃然道:“你有锋芒是好事,但行事还需稳重,万不可计较一时得失。沈婕妤若小产,还会有别的嫔妃为皇上生下皇子......” ...... 会宁殿。 纯妃已经将小年子派了出去打探消息,花颜回来后听说此事,便安抚纯妃: “梅姑姑十日前刚回过府,若有什么事,夫人必然会提前通知。既然许大人也在,想必是有牵扯到户部的案子,娘娘不必担忧。” 说到此处,花颜蓦地想起一早在仁明殿请安时,皇后看向荣美人的眼神。 “李氏旁支强抢民女案似乎还未正式结案,难不成李家又牵扯出了旁的事?” 纯妃听完花颜的分析,先是放松下来,才接着话头道:“上次母亲提起,李家为平息此事,将洛阳至余杭这一段漕路上的民间码头与船只都献给了朝廷,甚至还包括两座漕舫。” (漕舫:供漕运用的大型船只) 许是想起皇上的性情,纯妃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否则,荣美人怕是至今还枯守甘露殿,又哪里能等来‘甘露’呢。” 花颜即便习惯了纯妃的直言不讳,还是有被这句话惊到。 不得不说,纯妃自从不再一颗心全扑到莫须有的感情上后,已逐渐恢复了临安二小姐的本色。 皇上不来用膳,正好由花颜与纯妃一同享用。 冬瓜还道:“奴婢特意做了皇上爱吃的菜色,若小年子早些来说,奴婢便不做这么多甜食了。” 纯妃闻言,笑着指向桌案上的两道菜色,道:“无妨,冬瓜将这两样装到食盒内,绿柳,你送去福宁殿,便和景明说是孟美人送的。” 花颜:“......娘娘想送给皇上,何必拿我打趣儿,合该让梦竹去送。” 梅姑姑见她们互相打趣,也不知该欣慰还是忧伤,她眼瞧着娘娘对皇上的一腔情意渐渐消失——若是从前,娘娘定然说不出这样的话。 “何必管是哪位主子的心意,总之是会宁殿送去的。”梦竹即刻张罗起来,颇有些一宫掌事宫女的风范。 绿柳笑嘻嘻的接话:“梦竹姐姐说的是,不如让冬瓜取两盏凉透了的乳茶来,我与姐姐一同送去。” 蕊珠捂嘴偷笑:“有娘娘和美人的心意,皇上纵是生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梅姑姑佯怒,瞪了梦竹几人一眼,也欢欢喜喜去准备食盒。 ———— 用过午膳。 花颜将敲打郭修仪的经过转述给纯妃。 纯妃叹道:“她这一胎是否是皇子都不一定,就已经开始为此筹谋,未免有些狠毒。” 梅姑姑附和道:“虽说沈婕妤是皇后娘娘的人,但郭修仪存着害人的心思也令人心寒。” 蕊珠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依奴婢看,郭修仪是个心机深沉的,沈婕妤的心性尚好,虽任性,但也从未苛待过宫人。奴婢有一回替娘娘去淑景殿传话,见月环不小心将汤洒了出来,婕妤只是说了几句嘴,也未真的生气。” 明月翻了翻眼皮,“不过是洒了些汤出来,再换一盏便是,就只是不生气,也值得你称赞?” 蕊珠不服:“咱们娘娘仁厚,那自然没什么。但做奴婢久了就怕对比。年前有一回我去曲宝林宫里送炭火,有个梳头宫女只是梳妆时弄疼了曲宝林,就被罚在雪地里跪着......” 梦竹和蕊珠送完食盒回到会宁殿,也带回了消息。 正如花颜所猜测,赵郡李氏惹上大麻烦了——两人隐约探听到涉及漕运与私盐。 小年子探听到的更详细,“听闻大理寺少卿一夜醒来,书房的桌案上赫然放着转运使与李氏勾结走私的账册,其中涉及巡漕御使、提点仓场使等十余位大小官员。” 花颜皱眉,暗道八成是蒋家落井下石。 不过花颜不知道的是,唐显这个老狐狸早已在年前奉皇命下江南暗中巡查,此事也由他在背后隐隐催动,否则蒋家又岂可能仓促间拿到“罪证”。 “荣美人怕是要被波及。”纯妃思忖片刻后道。 花颜点点头,“随侍长春园是不用想了。” ...... 仁明殿。 皇后的心情极为愉悦,桂嬷嬷也带来一则好消息。 “回禀娘娘,大将军派人传话,少将军亲自去西南寻了位女大夫,待到了长春园行宫便可借此为娘娘请脉。” 皇后抚掌,面上笑意更浓。想到不日离宫,她开口道:“知雪去寒香阁一趟,传宋婕妤来见本宫。” 皇后这边一面吩咐宋婕妤好生看顾沈婕妤这一胎,一面准备去行宫的事务。 入夜。 花颜乘坐步辇前往福宁殿,甫一踏入寝宫,便见皇上似正等着自己。 她已来过寝宫多回,知晓皇上喜欢疏朗端方的女子,因此从未刻意拘束自己。此刻,借着烛火,她抬眸细看,皇上神情舒朗,眉宇间哪里有分毫郁色。 花颜瞬息了然,李氏一族所犯之事,恐怕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眼见佳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皇上嘴角微扬,眼神中丝毫不掩饰对花颜的偏宠,尤其是看到她发髻间所佩戴的,正是他赏赐的金凤簪。 拥着美人稍作温存,皇上缓声开口:“朕准备派周爱卿出任转运使一职,姝儿意下如何?” 第300章 不会拖累表姐 第300章 不会拖累表姐 皇上此言,是想将周柏外放,任江淮转运使。 这转运使又称漕运使、水陆转运使,掌管江淮水陆赋税征收与转运,属正四品官职,对周柏来说是名副其实的高升。 若放在往常,岂可能落到周柏这位六品左丞头上。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有与门阀世家对立的嫌疑,花颜转瞬间想通后,心中不免腹诽,这担子不光重,还极危险...... 舅舅本就不耐烦做官,这次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于是,花颜顿了顿,委婉道:“臣妾的舅舅虽有学识,但到底不是正统科举取仕,皇上如此安排,朝中大臣恐难以信服。” 皇上目光如炬,语气平淡却隐约能听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周柏乃朕亲自授命委任,况且,周柏蛰伏匈奴多年,品性坚韧,为人清正豁达。在鸿胪寺任左丞期间,又接连立功,朕倒要看看,朝中何人敢轻言置喙!。” 一顶高帽下来,花颜的肩膀都沉了。 皇上低头看向花颜,柔声安抚:“姝儿安心,朕派两名龙卫暗中保护周爱卿,待任职期满再召回京城便是。” 花颜心中感激,替舅舅谢恩。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临赴任前,可否让臣妾与舅舅见一面?” 皇上默然片刻,便恩准此事:“待到了长春园行宫,朕便命景明安排。” 花颜听完,眸中闪过一丝温软,她轻轻抬起手顺势握住皇上的掌心,将头轻轻靠在皇上的胸口。“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皇上唇边的笑容渐盛,连眼底也流露出笑意,主动道:“周爱卿新婚燕尔,等到后日,朕许他携家眷与姝儿会面。” 花颜未曾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这一刻,她愿意短暂卸下所有的防备,只余下一片静谧的依偎。 ...... 离宫前一日,皇上并未降旨申饬荣美人。 一切悄无声息。 荣美人从随行嫔妃名单中被划去,此消息一出,各宫嫔妃纷纷意动。 云瑶一早便来了会宁殿。 这次她不敢再将杜鹃带在身边,而是将纯妃拨给她的宫女桂秋带在了身后。 桂秋是与绿柳同期入宫的宫女,当初也是与绿柳一同被留在会宁殿,只不过她与豆儿被指到膳房当差。 当得知要去伺候云宝林,毫不夸张的说,桂秋觉着天塌了,离开会宁殿时简直是一步三回头。 宫里谁不知纯妃娘娘仁厚大方,逢年过节不只有双份月例,就连随手赏赐的荷包儿,里面的首饰可能便价值数月例银...... “云表妹找我也无用,随行名单是皇后娘娘做主,若你想去,现下去仁明殿还来得及。” 纯妃神色淡淡的,对云瑶不如往日热络。 云瑶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得罪纯妃,她仍旧柔声细语的道:“表姐误会我了,我始终是以表姐为主,如何也不会去仁明殿乞怜。 安守在甘露殿也好,这些日子是我太心急了些,以至于杜鹃也受我影响,才做下错事......” 纯妃闻言,抬眸看了云瑶一眼,“你是杜鹃的主子,既知道她犯下错处,便需赏罚分明。但你还留她在身边,可见你是个糊涂人。” “杜鹃自幼在我身边服侍,我...我实在不忍发落。”云瑶眼眶微红。 “也罢,你如何御下是你的事,我是多余多这一句嘴。” 云瑶赶忙站起身,急道:“表姐,我知错了,回头我便罚她,只愿表姐莫要因此与我生分。” 纯妃木然:“你的确错了,本宫岂会因一个婢女便与你生分。” 云瑶低着头愈加局促,连坐都不敢坐,不知怎么想的,竟就要跪下。 梦竹脸色微沉,上前一步将她拦住。 “您是娘娘嫡亲的表妹,宝林何须如此。我们娘娘的意思是杜鹃品性有瑕,您得当断则断,否则将她留在身边徒生祸端。” 云瑶冲梦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点点头表示知晓。 又对纯妃表明:“请表姐勿怪,我是个不中用的,往后在宫内定安分守己,不会拖表姐后腿。” 纯妃已没了与她闲聊的兴致,不过到底还是安抚了一句:“即便不能去行宫也不打紧,你的位分在同期秀女中并不低,日后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云瑶略略放心。 她的出身低,见识也不如荣美人与谢婕妤,在群芳阁受训时便知以自身资质实难获宠,否则也不会刚入宫便急着借表姐的便利争宠。 “你有孝心是好,但送你的首饰也不必费心往宫外送了。三叔公卸任归京,云家虽不能与世家相比,但也不会让三房旁落。” 纯妃说完,终究不忍,又提点:“皇上素喜为人疏朗端方的女子,你这一身行头未免小家子气,回头让梦竹去教你。” 云瑶面上浮现一丝窘迫之色,很快便隐去,也真心谢过纯妃提点。 待云瑶离开,花颜施施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我这表妹不成器,让姝儿见笑了。”纯妃颇有些头疼。 花颜微笑道:“我看云宝林的性子,确有些像三小姐,但却不如三小姐果敢。” 纯妃想起自己的三妹妹,脸上浮现一丝欣慰,“听梅姑姑说母亲为三妹妹寻了门好亲事,三妹妹对母亲尽孝,母亲也不会亏待她。” “不说她们,姝儿不用担心周大人,等到了行宫我便给父亲去信,让父亲派出周娘子暗中护持,待周大人安顿好,肃清陈案,绣云姐姐也可夫唱妇随。” 第301章 不是偏宠,是博爱 第301章 不是偏宠,是博爱 纯妃欣赏绣云,更羡慕她与周柏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意,此刻忍不住感慨:“若绣云姐姐知晓周大人即将赴外任,定然也会想随他一同离京吧。” 花颜轻轻点头,微笑着道:“离开京城也好,前两日我还梦到临安了呢。” “梦中可有我?” 纯妃侧头笑问,眼中也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花颜莞尔一笑,娓娓道来:“梦里是在云意院,我与蕊珠正给二小姐染指甲,结果误了读书的时辰,害的二小姐被林先生打手板,把新染的指甲都弄花了。” 纯妃闻言怔了怔,随即想起那段被林先生严厉教导的日子,不由得失神片刻。 等回过神,才饶有兴致的说道:“......说来也许久不染指甲了,不如等到了行宫,我们再寻些凤仙花,最近我从书中学了一种新方子,在花汁里混入蜂蜜、朱砂、珊瑚粉,不仅有光泽,调出的颜色还能更好看。” 蕊珠眼神一亮,她向来最喜欢捣鼓这些精巧的玩意儿。 这次离宫避暑,由孔嬷嬷和明月、小元子留在宫里值守,梅姑姑带着梦竹几人随侍左右。梦竹见主子难得有好兴致,便带着蕊珠去了库房。 另一边,甘露殿。 荣美人倚在贵妃榻上,面沉似水。 前两日她刚接到母亲传讯,才知晓原来初照宴那日的幕后之人竟是皇后。 这次族中出事,荣美人也不傻,一想想就明白了,必然也是蒋家落井下石。 连翘见主子面色不虞,轻声劝道:“主子,不管发生什么,一切都有家主和族老们呢。” 荣美人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吩咐道:“把吉祥叫来,我有话要问。” 连翘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寝殿,正好见云瑶带着桂秋回来。 她当即嘲讽道:“哟——这是去求纯妃娘娘回来了?宝林真是命好,有纯妃娘娘这样好的宠妃表姐,奴婢在这可要恭喜宝林一声,这般快便寻到机会陪皇上去行宫避暑呢。” 不怪连翘这样想,宫里大部分人都下意识以为会是云宝林补荣美人的缺。 云瑶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一时觉着难堪极了。 桂秋在会宁殿当差久了,往常出门都有宫人恭维,因此胆子也大了不少。 她绷着脸维护道:“连翘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宝林不过是去纯妃娘娘那话话家常,怎么叫你说的好像投机取巧有目的似的,再则说,你不过是一个奴婢,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污蔑我们主子。” 连翘冷哼一声,“你们自己做下的事还不让人说了,别到时候没去成,闹的自己没脸。” 杜鹃听着声迎了出来,见主子面色不好,便知没有成事。但她却不敢与连翘回嘴,只紧张的上前将云瑶迎进屋子。 荣美人也听到了外间争吵的声音,不过她动都没动。与云宝林同住月余,云宝林素日里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 云瑶摇摇晃晃地进了寝殿,对桂秋道:“桂秋下去歇着吧,我有话对杜鹃说。” 桂秋看了杜鹃一眼,福了福身便走了。 ...... 午后,小年子带来消息,是曲清歌顶了荣美人的缺儿。 “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新来的曲宝林抢了先。”蕊珠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纯妃也颇感意外。 小年子回禀道:“皇上下朝后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回福宁殿路上遇着曲宝林,不知怎的,当下便去了春禧殿。” 纯妃眉头微蹙,随后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曲宝林倒有些手段,不声不响便入了皇上的眼。”纯妃淡淡道。 花颜思忖道:“上次在御花园,她能那般开解谢婕妤,可见心思玲珑。这段时间她去行宫也好,这样的人还是放在眼前,才更让人安心。” 纯妃倒没想那么多,她突然眨眨眼,小声耳语道:“姝儿,你有没有觉着,皇上似乎更喜欢宠幸有才情的嫔妃。” 越这样想,纯妃越觉得有道理,继续补充:“皇上对庆国公府的大小姐青眼有加,庆知瞳才情卓然,名满京城。连带着,皇上对梅妃也爱屋及乌,还有姝儿你......” 花颜愣了愣,赶忙打断:“沈婕妤也颇受宠,但她可不通文墨。” “......也对。”纯妃回过神,还真无法反驳。 花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纯妃从来都是端庄雍容的,何时露出过这样神神叨叨的这一面,除了觉着新鲜,还觉着俏皮可爱。 纯妃见花颜笑她,忍不住伸手去捏花颜的胳膊,花颜立马反击,两人笑闹了会儿。 末了,花颜盖棺定论,结束这场谈话——“不是偏宠,是博爱。” ———— 六月十四,天清地宁、阴阳和畅。 钦天监仰观天象,俯察地宜,谨择此日为圣驾巡幸行宫之吉期,并按时宜制定了出行这日的行程。 銮舆发于卯时,巳时行宫接驾,申时游湖观景,泽被万物。 卯时初,谢婕妤率众人先至慈宁宫前。 帝后銮舆还未到,纯妃、梅妃二人站在前列,花颜的位次在曲宝林前面,曲清歌在花颜回身时,俯身行礼。 “孟美人安好。” 花颜微微点头回了一礼,看向谢婕妤站的那一侧。 队伍中,曲清歌的堂姐曲宝林正一脸怨怼之色的看向自己的堂妹,荣美人目不斜视,云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郭修仪与沈婕妤也在侧,与其余嫔妃一样一脸艳羡。 纯妃想到马上便能见到周太后,心情愉悦,但面上仍旧一派端庄。此时她身穿一袭绯红色宫装,映衬的旁边同样穿红色的梅妃失去不少颜色。 晨光破晓,钦天监择定的吉时已至,太庙角楼上九声钟鸣荡开暑气。 皇上身着明黄缂丝十二章纹夏袍,携皇后准时出现。 众嫔妃跪地行礼。 皇上对众人道:“朕此番携皇后纯妃等出巡,由谢婕妤代掌宫务,尔等留守宫中,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纯妃已命尚宫局添尔等三成夏冰例份,另赐苏绣团扇、青瓷冰盏,以解暑热。 沈婕妤、郭修仪身怀龙裔,太医局十二时辰轮值,务必悉心照料,若有一丝差池,朕绝不轻饶。” 话毕,帝后二人先入慈宁宫接迎太后,随后登上銮驾,谢婕妤率众留守嫔妃跪地恭送。 天子出,斧钺开道,出了朱雀门,七十二面龙旗猎猎招展。 花颜乘坐八宝琉璃辇,回首望着身后这座皇宫渐行渐远,想到很快便能见到舅舅,心中满是期盼。 第302章 行宫安置 第302章 行宫安置 长春园行宫原来只有上林苑这一处皇家禁苑,历经两朝不断加以扩建与完善,方成今日规模宏大的避暑行宫。附近更有两处皇家围场,往年春秋狩猎皆在此举行。 巳时初,銮驾抵达行宫。 花颜刚下步辇,便有等候的宫人引着前往瀛洲堂。瀛洲堂乃皇上居住与处理政事的宫殿,环水而建,是一处难得的清凉胜境。 此处距周太后居住的宜春宫不远,花颜等嫔妃聚于瀛洲堂殿门外,随皇上皇后前往宜春园给周太后请安,而姜太后因舟车劳顿,已先行至华清宫安顿。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碧瓦朱甍辉映日光,尽显皇家气派。 但真正令纯妃与花颜心驰神往的,却是行宫内的园林景致。与江南的秀美婉约不同,行宫内古树参天,兰台桂殿掩藏在松涛竹韵之中,疏朗开阔,实在是消暑的好去处。 与周太后分别也不过三个多月,皇上与周太后再度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的温馨景象。 随后,周太后目光扫过五位请安的嫔妃,最终落在曲清歌身上。 也只有这位新晋嫔妃她还未曾见过。 “近前来,让哀家瞧瞧。”周太后含笑说道。 曲清歌依着规矩上前行礼,行动间端雅得体。 “不错,是个妥帖人。”周太后赞了一句,随即示意身后的荣秀,赏赐了一枚白玉镂空绞丝镯。 曲清歌见着这份赏赐露出些许惊色,赶忙屈膝行礼,恭敬谢过太后赏赐。 皇后与梅妃眉头微蹙,太后娘娘接见新晋嫔妃,赏赐见面礼是惯例,但这份赏赐未免过于贵重,当初梅妃入宫,太后所赐不过平平。 “皇帝舟车劳顿辛苦了,现下回瀛洲堂歇息罢。”周太后温声道。 皇上也未多留,与太后寒暄几句后,便准备带众人离去。 纯妃见周太后方才只扫了她一眼,连话都没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花颜察觉,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就在此时,周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纯妃宫里的小厨娘可跟来了?那个小胖丫头调制的乳茶甚好,哀家正想讨几盏。” 荣秀忍俊不禁,太后娘娘定然是瞧见纯妃吃味,这才忍不住出口。 纯妃果然面上一喜,立即转身行了个福礼,欢快道:“臣妾过会儿便给太后娘娘送来。” 皇上本来都快要跨过门槛,忽闻纯妃如此欢快的声音,不由得一愣。他蓦然发觉,与纯妃相处时,已许久未见她这般性情流露。 枕边人是什么时候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回忆片刻,竟一时想不起来。 若花颜能感知皇上的情绪,定会劝诫纯妃,即便心中不喜,也得滴水不漏才对! 皇后与梅妃皆知周太后一向对纯妃颇为照拂,而曲清歌却是第一回见到周太后,她正沉浸在收到太后赏赐的喜悦中,抬眸时,见周太后对纯妃满眼慈爱,突然发觉这般贵重的赏赐也不算什么了...... 从宜春宫出来,众嫔妃恭送皇上,之后便可去各宫安置。 在行宫内居住的宫室乃皇后一力安排,如此一来,花颜与纯妃便被分配到了两处,且相距甚远。 纯妃居于撷芳园,花颜则被安置到到了碧琅轩。 碧琅轩虽仅一进院落,地方不大,却胜在与瀛洲堂相距最近。 院内有一座竹制凉亭名为琅玕亭,内置冰鉴可消暑降温,竹林清幽,是行宫内一处有名的雅集之所。 花颜本欲先陪纯妃前往撷芳园安置,纯妃却拦道:“不急在一时,姝儿先去安置,回头等冬瓜做些消暑的饮子,我再带她们过来陪你说话。” 花颜怎么可能放心?自十岁起,二人便未曾分开,不管是在云意院还是会宁殿,不到半刻钟便能相见。如今从碧琅轩到纯妃所住的撷芳园,就要走上一炷香工夫。 梅姑姑察觉到花颜的担忧,劝道:“娘娘,让美人过去看看也安心,稍后奴婢带蕊珠陪美人回碧琅轩,否则只绿柳和夏儿,奴婢也不放心。” 花颜挽着纯妃的胳膊,笑道:“左右时辰尚早,听说撷芳园遍植奇花异草,我也正想去瞧瞧。” 梅妃嗤笑一声,对皇后道:“看来纯妃和孟美人对皇后娘娘的安排颇有微词,皇后娘娘也当真不解风情,明知纯妃二人整日里姐姐妹妹的一派深情,偏偏要做那恶人,拆散这对‘女鸳鸯’呢。” 曲清歌远远的听到话音,走的愈发慢了,身旁的瑞雪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赶忙竖起耳朵。 只听纯妃冷冷开口:“梅妃独来独往,或许从未体验过姐妹情谊。” “你这话是何意?”梅妃面含怒气,眸中寒意森然。 花颜摇摇头,淡淡道:“娘娘此言差矣。京中盛传,庆国公府的大小姐早年间遍寻名医,悉心呵护梅妃娘娘,梅妃娘娘定能感同身受。” 梅妃闻言,神色一滞。 于嬷嬷突然听到花颜提及大小姐,眼神黯了黯,正准备安抚主子,但手指刚接触到梅妃的胳膊,却察觉梅妃的身子微微僵硬。 (前文提到过:于嬷嬷自幼服侍大小姐庆知瞳,后入王府,最后随庆知翡入宫) 花颜将梅妃主仆的异样看在眼中,面露一丝狐疑之色。 皇后仿佛正等梅妃挑破,此时说道:“梅妃有所不知,碧琅轩在前朝时乃文臣雅集之所,与孟美人最为相合。且皇上宠爱孟美人,自然要安排在离皇上最近的地方。” 花颜嘴角微翘,饶有兴致的评价道:“皇后娘娘安排的自无不妥,离皇上近倒是其次,单说将青梧阁安排给梅妃娘娘,便可足见皇后娘娘深明皇上心意。” 青梧阁内种植梧桐成林,先前皇上便命工部从青梧阁移植两颗梧桐至庆国公府,以示恩宠。 皇后面色微沉,无论她与梅妃是否曾经联手,单单这桩旧事,她便无法容忍。梅妃听到花颜这话,想起当初回京时的盛况,面庞掠过一抹柔和。 花颜见梅妃一副遐想的神情:“......” 曲清歌细细揣摩,暗道孟美人这话好生巧妙,倒是梅妃......她这恩宠难道只因与皇上旧日相识的情分? 皇后盯着梅妃看了一瞬,淡淡道:“都散了吧,各去安置。” 第303章 矫枉过正 第303章 矫枉过正 宜春宫。 荣秀步履轻盈进殿,手中捧着一只云纹漆盘,盘内盛着一小堆荔枝,沾露带水,鲜灵欲滴。 “太后娘娘您瞧,纯妃娘娘特意着人送来的荔枝还新鲜着呢,奴婢方才去看竟是整株运来,就是叶子都快掉秃了......”荣秀笑意盈盈,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周太后闻言,饶有兴致的抬眼瞧了瞧,但听到竟是从岭南运来一整棵树,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荣秀见状,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唐家商行进贡到宫里的,各宫都分了几颗,别处也都有。” “也往那边送了一整株,娘娘安心,纯妃娘娘是个有分寸的。” 见周太后神色稍缓,荣秀心中一松,将漆盘轻轻放置在桌案上,伸手拈起一颗。 一边剥荔枝壳,一边笑着说道:“怪道纯妃娘娘一心想着您,您方才在皇上跟前不也没忍住,要奴婢说,您都避到上林苑了,也不必忌讳着了。奴婢瞧着纯妃娘娘方才那模样,都替她心酸呢。” 说话间,荣秀接过宫人递过来的银缕针,仔细去核后,用鎏金银签轻轻插进荔枝雪白晶莹的果肉内,递给周太后。 周太后伸手接过,叹了一句:“也罢,哀家这辈子没有儿女亲缘,如今行将就木,倒也享了这难得的福分。” 荣秀鼻子一酸,登时红了眼睛:“如何就行将...娘娘一向康健,福寿绵长。” 周太后摆摆手,吃了一颗荔枝便不让荣秀再剥,扶着荣秀的胳膊缓缓起身,柔声开口:“剩下的你们都分了吧。” 荣秀扶着周太后进入佛堂,随后缓缓退了出来。 佛堂内,周太后拈着一串佛珠,眼眸中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半个时辰前,只一眼望去,便将皇上临走时微微一顿的身影尽收心底。 ———— 另一边,花颜与纯妃踏入撷芳园,梦竹带着蕊珠几人立刻去边边角角仔细检查了一遍,梅姑姑唯恐再有蝮蛇一类的事件发生,见着遍植满园的奇花更是紧张。 “冬瓜,先别忙着走——” 梅姑姑见冬瓜正要带豆儿去膳房做乳茶,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口。 “你的鼻子最灵,赶紧到处闻闻有没有什么怪味儿,这满园子的花花草草,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纯妃、花颜:“......” 梦竹猛拍大腿,附和道:“对对对!还是姑姑心细,蕊珠,你和小年子赶紧把从太医局领的药粉洒一遍,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冬瓜摸了摸鼻子:“......” 她的嗅觉确实灵敏,刚进园子便觉着不舒服——这花未免太多了,她最讨厌花的香气。 梅姑姑拉着冬瓜四处走动,口中还不断安抚:“好冬瓜,你可要闻的仔细些,姑姑这个月给你发双份月例,下次出宫时给你买京城最时兴的珠花。” 最后还是花颜解救了冬瓜,“撷芳园并无不妥,姑姑尽管放心。” 纯妃协理六宫日久,根基日益深厚,皇后看在眼里自然心急。这次借着出宫的由头,特意将差事都归拢到了自己手中——皇上也答允了。 以皇后的心思,只会力求将这趟差事办的圆满。 最多也是在安排宫室时,从中挑拨一二,否则碧琅轩虽小,如何也轮不到她住在那里。 纯妃看着天色,嘱咐道:“时辰不早了,冬瓜这便去膳房吧,除了乳茶,另外也做两样点心。” 冬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圆圆的脸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点头应道:“是,太后娘娘喜欢奴婢做的如意糕,昨儿晚上奴婢便已做妥了。” 这边收拾妥当,花颜见梦竹安排的井井有条,又有梅姑姑在旁看顾,便和纯妃说了一声,准备与冬瓜一道离开。 纯妃拉着花颜的手,转身吩咐蕊珠:“蕊珠,你和小年子一起过去。” 又对花颜道:“我与太后娘娘说说话,过会便去寻你。” 花颜点点头,笑道:“那我便等着娘娘一同用午膳,过后在碧琅轩歇到申时,再一同游湖观景。” 绿柳在一旁抽了抽嘴角,两位主子自顾自安排的满满当当,浑然忘了碧琅轩离瀛洲堂最近,皇上没准抬抬脚就到了...... ———— 纯妃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梅姑姑和梦竹去了宜春宫。 荣秀早已在殿外候着,见纯妃到了,上前行礼道:“奴婢给纯妃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正在殿内等着见您呢,孔嬷嬷在娘娘宫中可好?” 纯妃微笑道:“孔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在本宫宫内当差都有些委屈她了,姑姑安心,一切都好。” 荣秀诧异挑眉,往常在宫里总是见纯妃端肃得体,不苟言笑,今日瞧着却一派鲜活。 引着纯妃到了殿内,荣秀便径直走到周太后身后站定。 纯妃甫一进殿,顿觉一阵清凉,抬眸时便发现厅内四角居然都摆了冰盆。 她向周太后行完跪拜礼,周太后慈爱的看着她,口中却嗔道:“往日里三不五时便往哀家这里孝敬便罢了,这回又送了许多。哀家在上林苑是来清修,没得让你扰了心境。” 纯妃眼眸一弯,学着周太后的口吻道:“瞧瞧这四角放的冰盆,娘娘何尝不体贴臣妾。劳烦荣秀姑姑遣人撤下去两个。” 周太后身子不好,不能着凉。 荣秀笑着对周太后道:“太后娘娘您瞧,奴婢一早便说,纯妃娘娘来了必然得让奴婢撤下去。” 周太后笑吟吟地挥了挥手:“带她们先下去,哀家和纯妃说说话。” 梦竹将食盒打开,取出乳茶和两样点心,随在众宫人身后一同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纯妃与周太后二人,周太后抬手,让纯妃上前坐在身侧,听纯妃说起宫中近况。 纯妃将初照宴前一日发生的事略提了提,不过,并未将花颜推测的幕后之人全盘托出。 周太后默然片刻,未作评论。 殿内一时寂静。 过了半盏茶工夫,周太后忽道:“三个月未见,你的心性变了许多,但有些时候,未免矫枉过正。” 说完这句话,周太后面上闪过一丝追忆。 纯妃闻言微怔,不知周太后所言何意。 周太后忍不住点了点纯妃额头,语重心长道:“情爱虽不值一提,但后宫荣宠,皆系于皇帝一身。维系与皇帝之间的情分,是你在后宫中的立足之本,你若前后不一,皇帝会作何想?时日久了,你待如何?” 第304章 请脉 第304章 请脉 纯妃听完周太后这番话,先是怔愣了好一会儿。 当初倚楼望月的闺中少女,曾满怀憧憬,期待与所嫁之人如绣云周柏般连理同心,共度此生。 一朝嫁入王府,面对俊逸威严的晋王,她也曾眉黛含春,热烈真挚。 可惜...... 仔细想来,其实皇上对她已算难得,但终究也不过是安抚与敷衍罢了。 尤其是,为了制衡后宫,他给予的宠爱总是浸透着算计的意味。 她因此郁郁寡欢过,好在身边有姝儿,有梦竹她们陪伴。午夜梦回时,她也终于对当初母亲的嘱咐有了切身体会。 于是,她便学着不再如最初那般,满心满眼的都是皇上。 她并不蠢笨,也没有后知后觉。 恰恰相反,这段日子,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皇上也许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前后不一”的表现。 正是因为他的不在意,不在乎,她也才真正不再奢望——既然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又何必再一厢情愿的付出真心。 渐渐地,她放下了执念,与皇上平日里只以相敬如宾的姿态相处。 可周太后方才这番话猛然让纯妃意识到,身为嫔妃,自身荣宠与母族安危,皆系于皇帝一身。 贵为天子,他可以无情,但她不能。 正如姝儿先前所言,这桩差事,起码须得做到滴水不漏。 周太后说完前面一厢话,便开始闭目养神,半刻钟后,纯妃的眼神也从追忆、沉重、迷惘最终转而清明。 纯妃站起身,向周太后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太后娘娘教诲,臣妾知晓该如何做了。” 周太后微微一笑,她是过来人,又在这宫里沉浮几十年,初见纯妃时,便觉着以她的性情并不适合在后宫生存。 但相处几个月后,她便改变了看法,不只是因为看到纯妃的变化,还在于纯妃背后的临安侯府,与孟美人不遗余力的相助。 就在此时,荣秀走进殿内,禀告道:“太后娘娘,何医正来请平安脉了。” 纯妃正准备告退,周太后却道:“正好你也在,也让何医正给你瞧瞧。” 纯妃虽有些疑惑,却未多言,安静地伸出手腕。 何医正先是瞧了瞧她的面色,随后从药箱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后,何医正缓声道:“回禀太后娘娘,纯妃娘娘脉象清晰,肺腑调和,无丝毫杂病之象。” ...... 另一边,桂嬷嬷引着蒋夫人和一位年约四十余岁的妇人,从皇后居住的凤仪宫内出来。 “陆娘子,皇后娘娘的身子当真无碍?” 走到一处月亮门前,桂嬷嬷又忍不住开口相问,蒋夫人也看向眼前的妇人,眼中满是关切。 陆娘子含笑答道:“回嬷嬷的话,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脉象和缓,夫人和嬷嬷尽可安心。” 宽大的衣袖内,陆娘子的十根手指仍在止不住的颤抖,后背沁满冷汗,但面上丝毫不显。 蒋夫人仍不放心,追问道:“娘娘距上次小产已过了半年有余,既是凤体康健,那却因何未再有孕?” (蒋夫人是蒋威的续弦,皇后的继母) 陆娘子温声解释:“夫人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虽已无大碍,可这受孕之事,最是急不得。 小产对身子终究损耗不小,气血的调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女子孕育,需气血充盈、胞宫温暖,皇后娘娘只需再精心调养些时日,受孕之期自然不远。” 陆娘子是西南边陲之地有名的女医,她的话与宫中太医的诊断同出一辙,蒋夫人与桂嬷嬷这才彻底安心。 瀛洲堂。 董明等一众内监正服侍皇上换下冕服,景明手持拂尘匆匆进殿。 他从董明手中接过外袍,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回皇上,威北侯蒋夫人一大早便已持帖来长春园迎候,现下已从凤仪宫出来了。” “知道了。”皇上淡淡应了一声。 景明服侍皇上换上常服,低声道:“陆娘子那里卫英已提前安排妥当,并未出错。” (卫英,皇帝的近卫,138章时出现过) 皇上没有就这件事再开口的意思,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而是道:“让周爱卿来见朕,午膳便安排在碧琅轩,与孟美人一同用膳。” 景明面露难色,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您忘了,周夫人也随周大人来行宫了。” 皇上明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为了安抚孟美人,他曾特意恩典过此事。 景明察言观色,悄悄后退了一小步,可惜还是被踹了一脚! 他揉了揉屁股,弯着腰笑嘻嘻的讨好:“不如奴婢这便让宫人带周夫人去碧琅轩,娘娘若知晓今日便能见到亲人,想必会更高兴。” “下去安排吧。” 皇上嘴角微翘,随后又吩咐道:“让膳房添几道菜肴,送去孟美人那里。” “是。” 景明躬身退出大殿,亲自去往待月轩。 周柏三日前接到皇帝召见,知晓能在赴外任前见外甥女一面,从当下那一刻便开始喜不自胜。 夫妻二人卯时一刻盛装出门,马车上塞的满满当当的,都是准备给花颜带的各种礼品。 此刻,待月轩。 周柏身穿六品官服,正与妻子绣云说话,丁香眼巴巴的瞧着,她也想见花颜,不知能不能允许她也跟着。 “估摸着时辰,景内官也该派人来了,这里不是皇宫,云儿不必过于紧张。”周柏牵着绣云纤细的手指,安抚道。 绣云梳着妇人发髻,眼角眉梢皆带着喜意,此时嗔道:“这是来见姝儿,我怎会紧张?不管姝儿是何身份,始终都是咱们的外甥女。相公安心,云夫人昨日特意提点过......” 外间来人,说是景内官到了。 夫妻二人赶忙起身见礼,景明第一次见到绣云,暗道周大人艳福不浅,两人都生的这般好看,往后生下的孩子可了不得...... 景明与周柏寒暄了几句,便道:“周大人,皇上即刻召见。周夫人,奴婢这便带您去探望孟美人。” 见绣云身后有婢女打扮的人跟着,景明也未开口阻拦,丁香心中一喜,亦步亦趋的随在绣云身后。 “有劳景内官。”周柏爽朗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不动声色的塞给景明,景明却没有收下。 周柏见他不似做伪,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笑着道:“恰好前两日接待回鹘使臣,收到这枚特产白玉,景内官闲时可赏玩。” 景明眼神一亮,这次未再拒绝,笑纳了。 ...... 花颜刚在碧琅轩安顿好,让蕊珠去殿外迎一迎纯妃。 纯妃还没来,冬瓜倒是带着膳房的人来了,绿柳赶忙上前帮忙布膳。 第305章 似曾相识 第305章 似曾相识 此时已接近正午,梅妃受邀前往姜太后居住的华清宫。 行至千鲤池时,远远瞥见景明领着两名女子往这边赶来,其中一女虽作妇人装扮,却生得明艳动人。 梅妃眉头微皱,脚步亦随之放缓。 待景明三人走近,梅妃身后的于嬷嬷看清绣云的面容后,总觉着有些似曾相识。 景明上前,“奴婢给梅妃娘娘请安。” 绣云与丁香垂首随之施礼。 梅妃的目光落在绣云身上,含笑道:“景内官没在皇上身边伺候,脚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里?” 景明躬身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带周夫人前往碧琅轩。” “周夫人?”梅妃沉凝开口。 “这位夫人正是鸿胪寺左丞周大人的家眷,此次是蒙圣上隆恩,来行宫拜谒孟美人。” 梅妃闻得是去探望孟美人,打量着道:“原来是新任江淮转运使周大人的家眷,听闻周夫人与唐家渊源颇深,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绣云闻听,缓缓抬头,好巧不巧,正对上梅妃身后一位嬷嬷疑惑的眼神。 绣云:“......”她既不敢得罪梅妃,也唯恐此行会给孟姝招来麻烦。此刻也来不及细想这位嬷嬷的反应,一味记着云夫人的提点,控制着面上的表情——要多端庄就有多端庄。 梅妃盯着绣云瞧了片刻,就对方这端庄的仪态,还猛地以为自己看到了纯妃呢...... 正想张口说些什么,不曾想被景明拦了下来。 “娘娘,皇上现下正在瀛洲堂召见周大人,奴婢赶着时辰送周夫人去碧琅轩,随后还得紧着回去伺候,实不便多作耽搁。” 梅妃适才的口吻有些盛气凌人,景明硬着头皮,恭谨言道。 他刚收了周大人的厚礼,只求能将周夫人安然送至孟美人处。再者,皇上将谁放在心尖上,他身为自幼伴于皇上身侧的近侍,自是瞧得清楚。 因此,宁愿开罪梅妃,也万万不敢在眼前这工夫,让周夫人受半分委屈。否则孟美人若吹吹枕边风,自己可不得跟着吃瓜落。 梅妃心中有气,嘴上依旧客气的对景明点了点头。 等景明三人走远,梅妃冷哼道:“孟美人真是好手段,本宫若想见母亲一面,还得一味讨好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恩准......” 琉璃(梅妃的婢女)开口劝道:“娘娘安心,皇上是因着重用周大人,这才特意给了孟美人恩典。娘娘与皇上青梅竹马,又有太后娘娘照拂,孟美人不过是选侍出身,如何能越得过娘娘去?” 梅妃面上稍霁,温声道:“上回母亲进宫,在民间搜罗了几道特色食方,于嬷嬷进行得如何了?” 姜太后好美食,近来口味越发刁钻。庆国公特意从江州带来一位厨娘进宫侍奉,但时日久了,姜太后对她做的菜色也提不起兴致了。 琉璃扯了扯于嬷嬷的袖子,于嬷嬷这才回神,低声问琉璃:“......娘娘方才说什么?” 琉璃复述了一遍,于嬷嬷赶紧道:“回娘娘,夫人送了三道点心的食方,奴婢明日便去膳房做了来。” ...... 纯妃从周太后处出来,径直去往碧琅轩。 梅姑姑感慨道:“娘娘承宠已久,至今还未.......方才太后娘娘让何医正为娘娘诊脉,应是担心娘娘身子有异。” 纯妃点头,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倒是平白让太后娘娘担心了。” 梦竹安抚:“待到翻过年去,有简太医为娘娘调理调理身子,届时到明年年末,奴婢们可就要侍奉小皇子了呢。” 梅姑姑笑着点头,若真能如愿,家主和夫人定能安心。 纯妃在周太后那说了许久的话,本来身体有些疲累,听到梦竹的话也忍不住憧憬起来。 “姑姑平日里也替我多劝劝姝儿,若姝儿早日有孕,咱们在宫里也热闹些。” 梅姑姑在心中叹气。 她也算是看着花颜长大的,但她到底是云夫人的人,也乐见花颜有意避孕。 在梅姑姑和梦竹蕊珠心里,花颜始终是主子身边的“选侍”。只有纯妃平安产下小皇子,她们才会真心希望花颜有孕。 碧琅轩。 花颜只提前半个时辰才得知,舅舅与绣云今日一早已经到了行宫,听到消息后便有些坐不住了,此刻便巴巴的跑去殿外等着。 还没等到绣云,先等来了纯妃,于是两人手拉手,一块在殿门外仰起脖子...... 景明领着绣云拐过一处假山,指着前方,“嘿”了一声:“周夫人您瞧,两位娘娘正在殿外等着您呢。” 绿柳也欢喜的不得了,隔着百米远便扬手挥舞着帕子。 日头有些晒,绣云的手搭在额头上,定睛细看,可不是有两位绝色美人正也瞧着自己呢! “景内官,咱们紧走两步?”绣云略整饰仪容,忍不住出声催促。 景明:“......” 第306章 见面 第306章 见面 瞧着绣云逐渐走近,纯妃甚至看到了她眉眼中的柔软。 纯妃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她与绣云虽仅有几面之缘,但仍记得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绣云,刚从春风楼脱身,眉宇间虽带着几分彷徨,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坚毅,丝毫不见柔弱之态。而今的她,气质却与往日大不相同,想来是所念之人平安归来,且初心未改,给了她莫大的支撑与慰藉。 或许这便是幸福的模样,纯妃素来心思细腻,为绣云欢喜之余,心底也不禁生出一丝淡淡的羡意。 花颜亦是感慨万千。 谁又能料到,春风楼里的那一场偶然相识,竟成就了一段难得的缘分。如今再次与绣云相见,她不仅成为了自己的舅母,更是在这长春园行宫中重逢,世事变迁,令人唏嘘。 绣云眼眶微红,走到殿门前便要跪地行礼,却被花颜一把拦住。 “妾身拜见纯妃娘娘,见过孟美人,给两位娘娘请安。” 花颜扶着她的胳膊,柔声说道:“舅母切莫如此。” 景明自觉站在这里碍事,弯着腰行完礼后,赶紧道:“奴婢见过两位娘娘,皇上发过话,周娘子难得来见娘娘一回,可在碧琅轩多留些时辰,就不必去皇后娘娘那里请安了。” 按宫中规矩,嫔妃的家眷入宫,须得先去皇后宫中请安。皇上此举,既是体恤,也是恩宠。 花颜微微一笑,“臣妾多谢皇上恩典,回头我亲自去瀛洲堂谢恩,今日有劳景内官了,绿柳——” 她唤来绿柳,一是让她送一送景明,二来也顺便表达一番心意。 景明躬身继续道:“娘娘言重了,奴婢这便回皇上跟前伺候,皇上还说,周大人与周夫人远道而来,酉时下匙前离开行宫即可。至于游湖观景,娘娘也不必再参加了。” 今日是来行宫的第一日,依照惯例,皇上会在申时带领众嫔妃“游湖观景”,届时还会陪同太后娘娘一同观戏。 花颜与纯妃相视一眼,都有些感怀皇上的用心。 不过很快便抛诸脑后,这时候哪里有与绣云相见来得紧要,三人相携着走进碧琅轩。绿柳送走景明,也寻了个空儿和丁香叙话。 夏儿也跟着花颜来了行宫,不过得知要与绣云相见,早已被花颜打发了出去。 午膳被安排在了琅玕亭,这处凉亭内有冰鉴消暑,此刻微风习习,风吹竹叶簌簌作响,甚是清凉宜人。 绣云与花颜寒暄了几句,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便知她在宫中一切都好,安心之余,也自在踏实许多。 “三日前便得了消息,得知皇上恩典,能容咱们见你一面,你舅舅这几日满心欢喜,特意搜罗了许多小玩意儿带来,只是要经尚宫局查验,想必晚些时候就能送过来了。”绣云笑着说道。 花颜道:“宫里什么都不缺,你们人能来便好,不必费心张罗这些。” 丁香嘴快:“大人在鸿胪寺当差,这几个月得了许多精巧的玩意儿,每回见着都说寻机会送到宫里来,这回好不容易来,自然也都带来了。” 花颜这才有工夫与丁香说上几句话:“丁香的婚事便是在这个月底吧?听梅姑姑说,那人是梦竹的远房堂哥。” 丁香闻言,面色羞红,低头摆弄着手指。 “堂嫂!我还给嫂子准备了见面礼,蕊珠替我去取了,一会便来。”梦竹笑嘻嘻的喊了一声。 丁香听到这声“堂嫂”,更是羞得抬不起头。花颜便笑着道:“姑姑,劳您带她们也下去用饭,不必在此伺候。” 梅姑姑看了纯妃一眼,见纯妃点头,就领着绿柳几个退下,只留了梦竹侍奉茶水。 绣云说起近况,自从与周柏成亲,她便暂时将涤丝阁交给了侯府派人打理。她和周柏都没了长辈,平日里与云夫人走得近,也隐隐将云夫人与临安侯唐显视作长辈。 说到这,绣云起身向纯妃道谢,周柏突然赴外任,此事又牵扯到世家与皇权争斗,其中凶险可想而知。纯妃曾给府里传话,让父亲派人暗中护持。 这份恩情,作为周柏的妻子,绣云是极感激的。 “说起来,相公也是个脸皮厚的,当初幸得一位叫陈林的护卫带人相救,相公才平安脱险,这回侯爷要派人,相公特意向侯爷讨了这位护卫......” 绣云说到此处,面颊微红,显得有些难为情。 花颜睁大双眼,顿觉亏欠陈林的太多,说起来,当初她也不过是教陈林认了几个字,两人不过相识短短数月,先前他将舅舅从草原带回来,情分已经非常。 纯妃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她也从未听花颜提起过,“绣云姐姐何须客气,我与姝儿情同姐妹,这些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 用罢午膳,纯妃无意久留,与花颜和绣云又说了些话便带着梅姑姑离开了碧琅轩。 花颜带着绣云移步至书房,绣云方低声说道: “适才来的路上碰到了梅妃娘娘,不知为何,她身后的一位嬷嬷,瞧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就......仿佛认识我一样?” “于嬷嬷。”花颜眉头微蹙。 “我很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绣云方才便回忆过,此时补充道。 花颜心中一沉,沉思片刻后道:“于嬷嬷以前在庆国公府当差,是国公府大小姐身边的奶嬷嬷。或许是见过你母亲也说不定?” 绣云不确定的摇摇头,“当初父亲不过是籍籍无名的谋士,母亲更是从未去过国公府......” 花颜安抚道:“舅母不必担忧,于嬷嬷自从庆国公府出事后,一直都在京城的罪奴坊,从未出过京城。” 第307章 周柏的“小心思” 第307章 周柏的“小心思” 绣云听完后,心中依旧忐忑不安,甚至暗暗后悔,是不是不该来见姝儿。 她并不是在为自己担心,她曾做过清倌人的经历即便被揭露也无妨,但是姝儿却万万不能受到牵连,哪怕她只是十岁那年,短暂在青楼逗留过十余日。 花颜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舅母的后背,柔声安抚道:“舅母莫要忧心,先不说云夫人已抹清了所有痕迹,那于嬷嬷也许也只是觉着面熟罢了,未必会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花颜一向谨慎。 她首先联想到的,便是怀疑与庆国公府大小姐有关,毕竟于嬷嬷在被罚没进罪奴坊之前,一直都在大小姐身边侍奉。 只是,以绣云父母这样的身份,也似乎的确没道理,能与一位国公府里的奶嬷嬷产生交集。 细想到此处,花颜便忍不住问及当年的一些细节。 比如,绣云随母亲来京城时租住的坊市,日常生活中涉足的场所,又与哪些父亲同僚们的家眷相熟,以及是否与国公府里的人有过不可避免的接触。 她试图从细微之处寻觅线索,然后只需与于嬷嬷当年的行动轨迹一一验证,相信便可窥见端倪。 尽管只是从于嬷嬷的一个眼神引发联想,绣云并不觉得花颜多事,反而对她的谨慎细致愈加安心。 只是时隔多年,许多记忆已然模糊不清,需要费些心神去细细回想。 花颜仔细听着,因还并不了解于嬷嬷的过往,暂时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剥离出什么信息,但不妨先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上。 况且,留夏儿在身边这么久,也该让她办些事了...... 另一边,绿柳拉着丁香叙话,对于丁香突然要成亲的事,她心里其实正好奇的紧呢。 “小姐在嫁人之前,便一直想着为我说一门亲事,当初咱们都在津南,你又不是不清楚。” 丁香手托着下巴,无奈地叹了一句。 接着说道:“自从大人回京,小姐终于修成正果,对我的亲事也愈发上心。大约也是希想我也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我从七八岁起便跟在小姐身边,就跟梦竹侍奉纯妃娘娘一样,我从未想着离开小姐。 后来,小姐找上侯夫人,夫人让我在几个下人里面挑选,我就随便指了一个看着顺眼的。” “——啊?”绿柳满脸惊愕! 隔了一会儿,绿柳喃喃道:“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呀,丁香姐姐,这可是要相伴一生的......” “也不是,我说要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即便日后成婚,也必须随我去周家当差,就他没有躲开,我便觉着,就是他了。” 绿柳眨了眨眼,暗道:这也行?! 随即,绿柳想到自己,可丁香的这种法子在她这里并不适用,孟姝一直想等过两年便让她和冬瓜出宫,宫里可没有其他男人,只有内监...... 到时候总不能找个没根儿的......绿柳猛地摇了摇头,自己被自己吓得冒出一身冷汗——宫女和内监对食,可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花颜不知绿柳竟然为了想长久陪伴在她身边,生出过如此荒唐的念头,否则定会提前将她送出宫去! 临近申时,蕊珠手捧着一只漆盒来到碧琅轩。 “娘娘去了凤仪宫,这会儿想必已经开始游湖了,因此无法前来送别周夫人,特意让奴婢送来这枚信物。” 蕊珠打开漆盒,从中取出一枚刻着云纹的玉佩,与云夫人送给花颜的云裳佩略有相似。 蕊珠恭声道:“周夫人,持这枚玉佩可以调动唐家任一商行办事,娘娘说,周夫人去江淮之地或许用得着。” 绣云如何敢收下,连连摆手推辞。 花颜伸手从蕊珠手中取过玉佩,塞入绣云手中,缓声劝道:“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舅母就收下吧,回头让舅舅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债多不愁,反正已承了唐家诸多恩情,也不着这一件了,花颜在某些方面,与周柏神似,比如,同样的厚脸皮。 周柏在瀛洲堂,战战兢兢的陪皇上进了午膳。 期间,他既觉着熨贴,又心怀惴惴,还有深深的担忧埋在心底。 孟姝这个外甥女,容色才华皆出众,在他心里是最好的,自然也值得世间最好的男儿爱慕,但若真成为“宠妃”,又得另当别论。 恩宠愈浓,愈让周柏忧虑,尤其是,外甥女还顶着一个唐家“选侍”的身份。 皇上宏图大志,并非急色之徒,对孟姝的宠爱怎么看都有些莫名的意味。 周柏的心思重,首先想到的,便是皇上是否是有意里间孟姝与纯妃,进而再想得更深了一层,皇上对临安侯府,怕是亦有所忌惮也未可知...... 午膳用的食不知味,周柏强撑着精神,听皇上说完赵郡李氏与漕运相关的案子,又见了一名龙卫。 一个代号为龙十三,在六月天儿里依旧戴着黑色面罩的年轻护卫。 周柏都为其感到闷热,甚至想将手边案几上的乳茶,递给他解解暑热...... 外臣不可擅入后宫,即便是在行宫内。 待此间事了,景明在前带路,引着周柏前往卓辉堂。 花颜这边早有内侍传讯,几乎于同一时刻,她亦携绣云离开了碧琅轩。 景明一直都没离开,站在殿外守着。周柏见到外甥女,依旧需要跪在地上行叩首礼,花颜正要阻拦,被周柏的眼神拦下..... “臣叩见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花颜眼眶微热,上前一步虚扶,声音有些暗哑:“舅舅不必多礼,咱们舅甥难得一见,无需拘束。” 景明这差事当的有些敷衍,任谁去负责正大光明的“监视”,都会不自在,尤其是他还刚收了重礼。 他便拉着绿柳闲聊,绿柳心领神会,殷勤的给景明打着扇子,小年子更是了得,就差当众给景内官捏肩捶腿了。 于是闲聊着闲聊着,不知不觉的就离卓辉堂越来越远...... 殿内,见景明不在旁窥视,周柏将心中担忧说与花颜。 花颜道:“皇上或许存着这样的念头,但舅舅安心,不管是谁,都决计里间不了我和纯妃,云夫人当初既信重我,我也绝不会让夫人失望。” “舅舅此次离京,将皇上交代的差事办妥,外任三年,等任期过后,便辞官吧。” 周柏正想劝她需时刻把握着分寸,猛地听到后一句话,忍不住“啊”了一声。 “我虽入了宫,但从未生出过旁的心思。舅舅寄情山水,远离朝堂,当为自己,为绣云姐姐而活,不用为姝儿筹谋。 辞官后,与临安侯府也不必再多接触......” 周柏:“......” 听着外甥女的话,他莫名有些心虚,他倒没有借助临安侯府,谋夺后位之类的想法。 但他的确想身居高位,可也并非为了自身,若有朝一日,姝儿要......他便是助力。 第308章 从未真正了解 第308章 从未真正了解 直到离开卓辉堂,站在长春园行宫的宫门口,周柏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失落,慰藉,悲伤,无力,似乎也存有一些不甘。 方才都和孟姝说了些什么,又听她说了些什么,都有些恍惚。 或许,换一种更贴切的说法,他从未真正了解孟姝。 对于她的一切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停留在对他有所求的时候,停留在她会奶声奶气的说“小舅舅,你下次给姝儿带什么什么礼物”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包裹住了周柏。 乘马车回城时,绣云依偎在周柏胸前,慨叹道: “姝儿总说纯妃心性单纯,实则她又何尝不是。 云夫人心思如海,侯爷老于世故,为何他们独独信重姝儿,便是知晓,姝儿会将心比心,既承过唐府情分,就会一心回报,断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周柏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她让我寄情山水,自己的余生却被禁锢在这宫墙之中,不得自由......” —— 天边云霞似锦,层层叠叠,染作金红、绛紫、橙黄,将青砖黛瓦辉映成暖色。 花颜从卓辉堂出来,路过千鲤池,湖面上,夕阳的倒影被涟漪揉碎,化作一片片浮动的金鳞,她驻足片刻,望着湖面出神。 看时辰,游湖大概已经结束,有内侍过来通传,太后娘娘在华清宫设宴。 “娘娘,咱们还要回碧琅轩换衣裳,得赶着时辰,莫迟到了。”绿柳轻声催促。 花颜问:“游湖时,纯妃娘娘那边可还顺利?” “梅姑姑让蕊珠传过话,说曲宝林表现出众,很得皇上欢心。” 花颜眉间微蹙,绿柳解释道:“游湖时,皇上心情颇为愉悦,临时以荷与风为题,让众嫔妃即兴赋诗,曲宝林拔得头筹。” 花颜更觉着意外,“若以诗文论较,纯妃娘娘怎会输给曲宝林?” “此前,纯妃娘娘游湖时,不慎被打翻的茶水污了衣裳,回撷芳园更衣,一来一回耽搁了许多工夫,等回来时,已经到了去华清宫陪太后娘娘看戏的时辰了。” 花颜眸色渐沉,“......是曲宝林动的手脚?” 绿柳摇头,“蕊珠只说是行宫的宫人侍奉茶水时出的意外,皇后娘娘已经按宫规处置了那人。” 花颜回身,脚步明显加快。 纯妃安排了小年子跟着伺候,花颜吩咐道:“梅姑姑应该已经去查那人了,小年子,你先过去看看,再查一查,到了行宫以后,曲宝林身边的婢女有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小年子应声,当先朝华清宫赶去。 回到碧琅轩后,花颜亲自选了一身碧色裙装,外披薄纱缠枝纹大袖衫,让绿柳为其梳了双蟠髻。 夏儿忍不住称赞道:“娘娘这般装束真好看。奴婢在宫里时和蕊珠姐姐学了如何上‘薄妆’,粉底轻薄,胭脂浅淡,再稍加点唇即成......” 花颜微微颔首,“也好。” 夏儿立即欣喜的为花颜上妆。 根据花颜喜好,绿柳从妆匣里取了一支式样简单的金簪,花颜却指了皇上赏赐的金凤簪。 绿柳暗暗诧异:“姝儿寻常素面朝天,这次好生隆重。” 花颜收拾妥当,只带了绿柳出行。 到华清宫时,天边的霞光也由浓转淡,化作一抹浅紫,最终隐没于暮色。 小年子在殿门处候着,见主子过来,上前低声回禀了几句话。 第309章 一晌风来人欲醉 第309章 一晌风来人欲醉 踏入殿门后,花颜面上恢复淡然,迎面看到梅姑姑正伫立在一株古柏下,似在等她。 “娘娘——” 梅姑姑唤了一声,目光定在花颜身上后,一时竟看得呆了。 记忆中,自初见花颜那日起,她似乎从未以这般妆容示人。即便有两回,二小姐兴致勃勃想亲自为她上妆,也被她搪塞了过去。 仔细说来,无论是以前的孟姝,还是后来的花颜,梅姑姑都始终觉得,她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丫鬟,尽管她的举止合乎尊卑,也自愿弃名唤自己为花颜。 但她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耀眼的光华,令人难以忽视。 绿柳见梅姑姑发怔,挥挥帕子在她眼前晃动,梅姑姑很快回神,笑着说道:“纯妃娘娘让奴婢在此迎您过去。” 花颜眉梢微挑,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行宫清凉,暑热稍解,比在宫里时要好上不少,娘娘也能好受些。” “娘娘最不耐热,一到夏日便有些不舒坦,原以为来了京城能好些,可惜北地的暑气与临安也相差无几。” 梅姑姑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花颜进殿。 周太后也难得驾临,两位太后并肩端坐在宝座之上,皇上与皇后坐在下首一侧。 花颜莲步轻移至殿中,缓缓跪地行礼,亦向皇上谢恩。 皇后刚亲手剥好一枚葡萄,正抬手欲递给皇上。抬眸时,只见花颜盈盈起身,一身碧色衣裙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清韵。 “噗”的一声轻响,皇后指尖捏着的葡萄不慎掉落到了案几上...... 景明:“......” 杏雨呼吸陡然一滞,急忙悄然上前,趁着众人尚未留意迅速善后。 皇上其实并没有注意到皇后失仪,自从花颜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今夜的花颜,远比侍寝那日夺目。 雕花门窗敞开,一缕微风正好路过,顺便将碧色裙摆吹出一个饱满的形状,恰如一团荷叶。 翠盖轻翻风细细,露滴荷心,珠玉摇清丽。 风拂碧波,金凤衔珠。再没有比这更精妙的点题了。 曲宝林用尽词藻堆砌描绘,都比不上这一瞬间,一晌风来人欲醉的摇曳生姿。 皇上的心底,似乎也随着这风泛起阵阵涟漪。 梅妃的眼神仿佛啐了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狐媚子,惯会以色侍人迷惑皇上。” 曲宝林眉头微蹙,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孟美人如此装束,她又如何不知其用意。游湖时拔得头筹的自得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更暗暗懊悔,好不容易来了行宫,实在不该在第一日便如此心急。 皇后察觉到皇上有片刻失神,掩下失落,缓缓问责:“孟美人来得有些迟了。” 纯妃刚想开口,被梦竹扯着衣袖拦了拦。 梅妃嗤道:“孟美人更衣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皇后娘娘便别再怪罪了。” 曲宝林坐在末位,表情有些错愕,似乎是才见识到梅妃的“刻薄”。 花颜刚走到座位前,闻言转身向皇后屈膝行了一礼,随后看向梅妃:“梅妃娘娘今夜的飞霞妆,妆容娇艳,可见的确下了一番苦功。” 周太后嘴角微翘,暗道花颜促狭。 绘就飞霞妆尤其繁复,清水净面后,须经过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涂唇脂等七步方成。 皇上此时才冷声开口:“戌时开宴,孟美人踏着时辰刚刚好,何来迟到一说。况且朕特意恩典,孟美人接见亲眷,纵是来迟一步又有何错。” 众人都不敢再言语,姜太后本来有心替梅妃遮掩几句,不知为何也没开口。 华灯初上,乐师们手持笙箫琴瑟,乐声悠扬而起,景名高声唱诺:“开宴——” 宫女们身着彩衣,手捧珍馐美馔,鱼贯而入。 姜太后面带慈祥微笑,轻轻抬手,示意开席。 皇后起身,率纯妃等嫔妃向两位太后行礼,齐声道:“恭祝太后万福金安。” 重新坐定后,纯妃面上难掩欢喜,她压低声音,对花颜道:“薄妆清丽,更衬姝儿的好容貌。撷芳园有几株凤仙花,明儿去我那,我们一起染指甲如何?” 花颜轻轻点头,和纯妃咬耳朵:“正好试试娘娘新得的方子。” “纯妃与孟美人在聊些什么,这般愉悦?”皇上突然开口问道。 纯妃与花颜一时语塞:“......” 纯妃缓缓起身,面露羞意回道:“适才臣妾与姝儿相约,明日一同...染指甲。” 姜太后见状,微笑着指向纯妃与花颜,对周太后说道:“纯妃平日端庄肃穆,难得露出这般情态,倒是有趣的紧。” 周太后亦笑着回应:“正是花儿朵儿一般的年纪,难得来行宫内避暑,便是要这样才得大自在。” 等老了,便只剩下无趣,活着也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 周太后眼中满是羡慕,若玥明尚在人世,她二人或许也会和纯妃与孟美人这般亲密无间,可惜,昔日好友早已离世。 (云玥明,云夫人的姑姑,与周太后入宫前是闺中密友) 皇上不知周太后心中所想,只顺着周太后的话道:“母后所言极是,行宫不比在宫内,朕在这里倒也更觉自在。” 周太后一时沉默,面上不显,微微颔首回应。 纯妃想起太后教诲,有些不是很自在的说道:“臣妾前些日子从书中得了一种染指甲的方子,皇上明日若有闲暇,可要来撷芳园一观?” 皇上这下是真意外了,挑着眉,饶有兴致的应道:“纯妃难得有雅兴,朕定要去瞧瞧。” 纯妃今日在周太后处待了一个时辰,花颜还没来得及问,此时她也有些意外,转而想到必定是周太后又对纯妃进行了提点。 这般便很好,做人总要清醒些。 曲宝林轻轻叹息一声,身后的瑞雪紧绞着手中的帕子,今夜主子怕是不能侍寝了。 (瑞雪,曲清歌带进宫的丫鬟) 宴席散去后,皇上恭送周太后返回宜春宫,而后挥手示意众嫔妃各自回宫。与花颜并肩漫步,前往碧琅轩安歇。 第310章 孟婕妤(突如其来的晋位) 第310章 孟婕妤(突如其来的晋位) 皎月高悬,洒下一缕清辉。 皇帝携花颜漫步于青石小径,鎏金宫灯在身后曳出流萤般的光晕,映得二人身影交叠,宛若画中仙侣。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月色如碎银铺就,花颜不由的驻足凝望。 见她眉眼含笑,皇上心中微动,喉间不觉放柔:“姝儿错过了游湖,明日得闲,朕陪姝儿泛舟玉津湖。” 花颜侧目,纤指轻轻挽住皇上的臂弯,指尖在蟠龙纹锦缎上逡巡,柔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敢以微末之事劳烦,明儿给皇后娘娘晨省请安后,臣妾随意在附近逛逛园子,倒也清闲自在。” 龙纹玉扳指摩挲着她的柔荑,皇上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在行宫前两日诸事暂歇,陪姝儿游完湖,姝儿可愿往御书房侍候笔墨?” 花颜偏过头,羽睫如蝶翼轻颤,似在思索,片刻后方轻声回道: “御书房重地,嫔妃不可擅入,为了答谢陛下陪臣妾游湖,不若陛下移驾碧琅轩,容臣妾调朱砂、理绢帛,陪皇上作画?” 皇上闻言,喉间溢出轻笑,伸手揽她入怀。 温声道:“倒是朕思虑不周,如此也好,前岁南巡时收着卷澄心堂纸,朕自登基后也许久未碰丹青,正好与姝儿共绘一幅。” 花颜趁夜色悄悄揉了揉脸,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直至返回碧琅轩,皇上的心情都颇为愉悦,然而,刚踏进正殿,环顾完寝殿内的陈设,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尚宫局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敷衍了事。” 景明一惊,站在门外,忙抬眼朝外间张望。 只见桌椅茶案、屏风书架、雅玩香息、毡毯花瓶一应俱全,乍看之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要说简陋,也不过是与里间相隔的屏风用料稍显普通,顺着这架屏风再往下看,这才发现毡毯不仅有些陈旧,上面的纹路亦已模糊不清...... 景明挠挠头,急忙回禀道:“......皇上息怒,奴婢这就去尚宫局,明日一早让人换新的来。” 花颜一向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正欲劝慰,却听景明又道:“皇上,奴婢方才瞧了,外间陈设用具虽有些陈旧,但规制皆合美人位分......” 绿柳皱皱眉,看向景明的目光很有些疑惑。 皇上似是被这话气笑了,抬腿踹了景明一脚,沉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擢升孟美人为正四品婕妤,一应用例规制皆按嫔位。” 绿柳猛地睁大双眼,看向景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与钦佩,惊喜之后暗自琢磨,景内官这天大的人情得怎么还才好。 景明虽然又被踹了,但他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瞧见皇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便知自己这话算是补全了圣意。 他顺势跪在地上,抬头时将手中拂尘搭到肘间,笑嘻嘻的讨赏: “奴婢遵旨。恭喜孟婕妤,贺喜孟婕妤。皇上如此爱重娘娘,正是娘娘的福分。” 花颜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又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晋位?! 不过她自然要承景明的情分,见皇上看向自己,她压下心中波澜,盈盈下拜,额心贴于交叠的手背之上。 “臣妾多谢皇上抬爱,婕妤之位非臣妾所敢奢望,惟愿朝夕焚香祷祝,祈陛下龙体康泰,山河永固。” 皇上眉眼顿时舒展,玄色龙纹袖口掠过她低垂的颈侧,将她虚扶起身。 “起来说话。朕晋你为美人时,便曾有意赐予封号,不过姝儿出身低了些,朕即便有心怜爱,也恐让你遭受非议,因此一时便歇了心思。 这回晋婕妤,朕同样先将封号保留,待有了咱们共同的孩儿,朕再赐予姝儿无上荣宠。”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花颜心尖轻颤,脸颊浮起一抹飞霞,愈发娇艳动人。 皇上唇角微勾,亲自为她卸去钗环。 绿柳的一双笑眼弯成月牙,抑制不住的想去和冬瓜分享这份欢喜,景明轻咳一声,提醒道:“我的绿柳妹妹欸,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伺候主子梳洗!” ...... 另一边,曲清歌睡意全无,梳洗后穿着月白色寝衣,倚在雕花窗前,对着外间一株芍药出神。 瑞雪进来时,她转身轻问:“......先前那宫女,可曾被人察觉?” 瑞雪低声回道:“主子不用担心,纯妃娘娘并未察觉,事后,皇后娘娘身边的杏雨查访,也只当是一场意外。” 曲清歌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悔:“瑞雪,咱们有些急了。” 她顿了顿,又道:“箱笼里有两册前朝李翰林的集子,明日你取来,我亲自去给纯妃娘娘送去。” 瑞雪惊道:“这两册孤本是主子好不容易得来的,怎能轻易送出去?况且,也没人知晓是咱们做的,要奴婢来说,主子才情卓绝,即便纯妃娘娘在场,也未必赢得过您。” 曲清歌目光清冷,斥责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瑞雪低下头不敢言语,不情不愿的转身去了外间,很快便将两本薄薄的册子取了送过来。 曲清歌阖上眼眸,脑海中浮现出宴会上孟美人那无意间投来的眼神,仿佛将她的一切都看穿了一般,令她心中颤栗不已。 她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轻颤,最后一次翻阅完,吩咐瑞雪找来一只锦盒,将其不舍的放了进去。 梅妃宫里。 于嬷嬷刚伺候梅妃歇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茶水房稍坐,她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回想今日见过的那位年轻妇人。 周夫人的那双眼睛,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只是在罪奴坊待了十余年,于嬷嬷劳心劳力,对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她想了许久,却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周夫人是孟美人的舅母,这事本该禀告主子,但她却未提。 望着眼前烧的通红的炭火,于嬷嬷的思绪又飘到了早逝的大小姐身上。 她想起几次提起大小姐时,二小姐(梅妃)面上总有些不自然。起初她以为是二小姐伤心过度,但今日孟美人提及大小姐遍寻名医、悉心呵护二小姐时,她分明感受到二小姐身子微微一僵。......(302章) 大小姐才貌双全,十三岁时便已冠绝京城,与皇上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于嬷嬷还依稀记得皇上还是九皇子时常去国公府,且最喜欢与大小姐相处,两人虽相差几岁,却总能凑到一起,国公爷乐见其成,也并未阻拦。 而那时的二小姐,即便缠绵病榻,每逢皇上来时...... 于嬷嬷猛地抬起头,略显苍老的面容上,终于后知后觉的浮现出一丝怀疑。 她望着炭火,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第311章 凤仪宫请安 第311章 凤仪宫请安 凤仪宫,晨省请安。 殿门外,纯妃面上浮现一丝焦急,眼看着请安的时辰快到了,花颜还没来。 “姝儿一向守时,姑姑,你亲自去碧琅轩一趟。” 梅姑姑应道:“是,娘娘先带梦竹进殿,这个节骨眼上别让皇后娘娘拿到错处。” 梦竹上前安抚:“娘娘安心,昨夜皇上宿在孟美人那里,想来是有事耽搁了,绿柳或许提前去跟皇后娘娘告假了也说不定。” 原先每逢花颜侍寝,纯妃都在殿门外等花颜一同去皇后宫里,今日左等不来,纯妃难免心焦。 听到梦竹的话,纯妃略略放松,带着梦竹踏入凤仪宫。 梅妃与曲宝林已在殿内,见纯妃进来,曲宝林潋眉低首,起身向纯妃行了个福礼。 梅妃见孟美人没跟在纯妃身后,笑着道了一句:“今儿倒是罕见,纯妃也有落单的一日。” 纯妃先向皇后行礼,随后冲曲宝林微微颔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梅妃,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端坐着一副入定的模样,面上也无波无澜。 皇后饶有兴致的看着梅妃挑衅纯妃,对于孟美人迟到未置一词。 昨夜是孟美人侍寝,便是犯了宫规,有皇上的恩宠在前,还真能惩罚她不成? 皇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话,眼看晨省时辰过半,孟美人居然还没来,心中有些恼怒,冷声开口差遣杏雨去碧琅轩走一趟。 梅妃见状,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孟美人得宠,为皇上开枝散叶,一时金贵些也是有的,皇后娘娘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梅姑姑去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还没来回话,纯妃心焦,到底沉不住气。 顺着梅妃的话,开口便是一记回击:“梅妃便是想为皇室开枝散叶,怕是也先天不足,整天酸来醋去,莫不如养养身子要紧。” 皇后端坐主位,唇角含笑,乐见她二人针锋相对。 梅妃面色沉凝,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不过她其实并未真的生气,嘴角勾起一抹诡笑:“纯妃承宠最久,就连郭修仪都已有孕,倒是纯妃...一直没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内监高声唱诺的声音。 朝阳金辉里,青砖地上投下茜纱窗棂的菱花纹,皇上携花颜并肩,玄色龙纹广袖与黛紫蹙金翟鸟宫装交叠而入。 皇上玉冠束发,眉眼修长疏朗。花颜云鬓高挽,眉间花钿如点朱砂,步摇垂珠轻晃,衬得她愈发清丽绝伦。 殿内众人见状,除了纯妃外,心中皆微微一酸。 “臣妾请安来迟,望皇后娘娘恕罪。”花颜盈盈下拜时,腕间羊脂玉镯与皇上腰间蟠龙玉佩轻轻相撞,泠泠如碎玉。 皇后目光微微凝滞,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花颜身上穿着的正是正四品婕妤服制,只过了一夜,皇上便给孟美人晋了位分? 且还是并未与中宫商议...... “陛下万福。”皇后扶着鎏金凤首椅缓缓起身,九尾凤钗垂珠轻晃如泪。 “孟美...婕妤侍奉圣驾辛苦,何罪之有?赐座。” 梅妃无意识捏皱了膝上绣着百子图的绢帕,指尖微微发白。曲宝林低垂眉眼,余光在纯妃面上扫过。 纯妃含笑凝望,见花颜也正看向自己,唇角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皇后素来宽和,姝儿不必惶恐。”皇上在主位坐下,朗声开口。这话似是说给六宫听,目光却始终凝在花颜身上。 众人重新落座后,纯妃低声对身侧的花颜道:“姝儿如此风华,难怪皇上倾心。” 花颜同样小声道:“......我也正懵着呢。” 晨起时,花颜疲累至极,拖着身子起床梳洗,只觉得身子如被车轮碾过,格外酸痛。倒是一旁的皇上神清气爽,心情愈加明媚,更是吩咐闵容将早已备好的婕妤服制取来...... 如此一耽搁,便误了来凤仪宫请安的时辰。 对于孟美人晋升为婕妤,便是连梅妃也不敢多话,皇上也只是略提了一句,似乎这次晋封只是寻常。 皇后压着心中酸涩,含笑为曲宝林说了一句:“......曲宝林昨日表现亦十分出众,还未恭喜皇上,又得一位才貌俱全的佳人。” 曲宝林自觉得罪了纯妃,得罪纯妃也就意味着得罪了孟婕妤,现下孟婕妤圣眷正浓,她避之不及,浑没料到皇后居然在此时将她推了出去。 曲宝林心思深沉,略一转圜,面上立即露出一丝感激之色。 “皇后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侥幸,实在不敢当。” 梅妃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附和道:“曲宝林出身清流,自幼饱读诗书,在京城官眷闺秀中,才名也只在本宫的姐姐之下。既能得皇上垂青,倒是不必过谦。” 曲宝林:“......” 皇上闻言,眸中笑意淡了些。 曲宝林虽有些才学,如何能和知瞳相较。倒是姝儿,无论品貌,皆与知瞳不相上下。 第312章 纯妃的欢喜与酸楚 第312章 纯妃的欢喜与酸楚 在凤仪宫坐了不到半柱香工夫,皇上拢共只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还是与孟婕妤有关。皇后与梅妃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皇上此番来,只是为宣告花颜晋位一事,维护之意也很明显。 “孟婕妤晋位一事,皇后多费心,往后姝儿宫里一应用例皆按嫔位。”皇上语气淡淡。 皇后闻言,唇角含笑,眸中却闪过一丝黯然:“皇上安心,臣妾这便命尚宫局整饰碧琅轩,定不会委屈了孟婕妤。” 梅妃坐在下首,她挑眉看向花颜,心中酸楚难掩。 晋位便算了,皇上这分明是将她捧在了心尖上,待有朝一日有了身孕,依皇上的心思,怕是连昭仪之位也不在话下,昭仪为九嫔之首,仅在妃位之下。 当初晋美人的位分时,皇上便有意拟封号,若届时再赐予封号......孟婕妤宠冠六宫,就是名副其实的宠妃了。 想到此处,梅妃心中愈发酸楚,看向花颜的目光也充满了嫉恨。 梅妃本就不是良善之辈,但若说有多少心机,她也没有,否则当知晓收敛。 她所依仗的不过是庆国公府,幼时有父母宠爱,姐姐呵护,流放路上也并未吃苦。在西南十年,国公夫人心神俱灭,也放松了对她的教养,这才养成这样的性子,或者说,她本性便如此。 纯妃将梅妃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不禁一凛,想着日后更要仔细提防。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茶香袅袅。 皇上侧首看向花颜,眸中闪过一丝温柔,温声道:“姝儿,碧琅轩若有不妥之处,尽管与皇后说,不必拘束。” 花颜盈盈起身,柔声道:“臣妾谢皇上关怀,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淡淡道:“孟婕妤不必多礼,这原便是本宫分内之事。” 话毕,她眸光微动,余光掠过纯妃,对皇上道: “按制,正四品婕妤已可做一宫主位,皇上您恩宠孟婕妤享嫔位待遇,回宫后若还住在会宁殿侧殿,便着实有些委屈了孟婕妤。” 皇上听了频频颔首,“皇后想的周到,回宫后......” “——皇上,臣妾在会宁殿住习惯了,不必大费周章。”花颜情急下脱口而出,说完便掐了掐掌心。 这话很不该出口。 皇上果然面色沉了沉,纯妃见状,赶忙替花颜遮掩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宫中有不少闲置的宫殿,孟婕妤晋位,自当另居主殿。” “孟婕妤真是好福气,皇上如此宠爱,连皇后娘娘也这般关照。”梅妃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皇上眉头微皱,目光冷冷扫过梅妃,“梅妃若有闲暇,不如多学学你姐姐,多读些书,修身养性。” 梅妃被皇上这般冷眼一扫,心中顿时一紧,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不过有梅妃打岔,皇上倒没再提让花颜移居之事,此事就暂且搁置下来。 皇上一早让人在玉津湖畔布置了早膳,他惦记着陪佳人游湖,与皇后低声说了几句,便带着花颜离开了。 众嫔妃齐齐起身,恭送至殿外。 皇后看着皇上与花颜二人的背影渐远,转身时看向纯妃的眼神中有一丝玩味。 “纯妃与临安侯府的心思到底没有白费,皇上对孟婕妤动了真情,昨儿孟婕妤错失游湖,一早皇上便要陪她散心,这份殊荣实在难得,纯妃想必也会真心为孟婕妤高兴。” 梅妃临走时,不遗余力的挑拨道: “孟婕妤以选侍出身晋升正四品婕妤,如此‘喧宾夺主’,纯妃与临安侯府都能放任,说出去怕是连茶馆的说书人,都要赞一句纯妃有容人之量呢。 不过,纯妃自幼读书,大约也读过‘犹养虎自遗患’的典故,人心易变,纯妃到时可莫要伤心太过。” 说完最后这句话,梅妃轻笑一声出了凤仪宫,看其方向,是要去姜太后居住的华清宫。 皇后唇角带笑,说道:“梅妃有太后娘娘撑腰,一向心直口快,纯妃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这满宫的人,谁不知你与孟婕妤最是姐妹情深。” 纯妃面色未变,只福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凤仪宫。 回撷芳园的路上,梅姑姑回禀道:“奴婢方才去碧琅轩见着绿柳,绿柳说是皇上对碧琅轩的陈设不满,景内官提了一句美人位分,皇上便下了晋位的旨意......” “姑姑不用多说,我怎会往心里去。”纯妃脚步未停,轻声打断梅姑姑。 梦竹走在后面,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满心满眼的都是心疼。 在她和蕊珠与梅姑姑眼里,纯妃是世上最好的二小姐,值得皇上真心对待。 如今这份真心用在了花颜身上,甚至恩宠到如此地步,换言之,今日的举动已全然没有顾及会伤害纯妃的颜面,梦竹心中便有一种替主子不甘的感受。 这种感受如此真切,直令她鼻尖微微发酸。 这其实可以理解,她们是唐家的下人,自幼侍奉纯妃,天然与花颜隔着一层,毕竟——花颜若不是依附唐家成为二小姐的选侍,以花颜的微末出身如何能入宫? 可纯妃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的见识与教养,无不源自云夫人的教诲和引导,凡事从不会以偏概全去看待——事有两面,唐家选中孟姝,何尝不是将孟姝锁在娇笼。 若皇上对孟姝是真的动了情,那纯妃心中为好姐妹的欢喜,要远远大过酸楚。 ...... 长春园行宫修建之初追求“诗画之境”,园内叠石理水、亭榭错落。 玉津湖宛若玉带,倒映着天光云影,湖心一座玲珑小岛,岛上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 皇上携花颜登上画舫,花颜抬眼看去,舫上雕梁画栋,金漆描花,四角悬挂几盏琉璃宫灯。“若晚上在画舫夜宴,到时灯影摇曳,映的湖面流光溢彩,比白日更有意趣。” 画舫缓缓驶离岸边,皇上立于舫首,指着远处小岛:“姝儿,这玉津湖景致如何?” 此刻天高云淡,清凉宜人,又远离皇后的凤仪宫,花颜心中难得畅快:“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臣妾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湖心岛靠岸的一侧遍布荷花,想必昨日便是在此游湖赏景,花颜估摸着这里与撷芳园的距离,暗道怪不得昨儿纯妃回去更衣多有耽搁。 皇上不知花颜所想,伸手揽过她的肩,轻笑道:“这玉津湖乃行宫一绝,朕幼时常来此处泛舟,若姝儿喜欢,朕这两个月便多带你来此处散心。”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小岛,岛上亭台楼阁渐次清晰。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茶香袅袅,与湖风交织,沁人心脾。 皇上伸手牵着花颜登岛,二人并肩立于亭中,远眺湖面。 花颜神游天外,想着若与纯妃在此品茗对弈,那该多快活。 皇上若知晓花颜此时心中所想,不知会是何感受...... ...... 另一边,曲宝林去了撷芳园,不过只是亲自将两本集子交到了梅姑姑手中,并未与纯妃相见。 梅姑姑诧异接过,见曲宝林这便要走,更有些不知其意。 曲宝林淡淡道:“这两册集子并无不妥,姑姑若不放心,可着太医验看。若纯妃娘娘问起,便说......是我的赔礼。” “赔礼?” 等曲宝林离开,蕊珠重复了一句。 “昨儿真是曲宝林故意使坏?” 梦竹疑惑道:“她便这样认下此事,倒真有些奇怪。” 毕竟并没有证据,那名宫女当时脚下一空,她自己都以为是意外呢。 纯妃道:“盒中是两册孤本?拿来给我瞧瞧。” “娘娘,还是让太医查验一番为好。”梅姑姑犹豫。 “无妨,曲宝林又不是糊涂人,昨儿她得了好处,即便没有证据也不难往她身上推测,她便索性坦诚认下,这事说到底也没什么。” 纯妃能容下曲宝林,也算是给曲家几分面子情。 梅姑姑只好递给她,见是前朝李翰林的诗词孤本,纯妃轻笑道:“曲宝林极喜爱诗词,这赔礼倒是贵重。” 花颜不在,纯妃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晌书,中途还不忘吩咐冬瓜,午膳做几道花颜喜欢吃的菜肴。 梅姑姑和梦竹相视一眼,得!安心了。 不愧是耿直的二小姐,真是一点儿都没吃味。 巳时末,花颜这边刚游完湖,就有内侍过来,太后娘娘让皇上去华清宫用午膳。 见皇上走远,花颜心神松懈下来,绿柳也跟着深呼了一口气,道:“在皇上身边时刻须得保持仪态,这差事当的真累人......” 花颜伸手在绿柳脸上轻轻拧了拧,“改日和娘娘一同来这赏景,让冬瓜提前做些点心,小岛上有湖风吹过,娘娘定然喜欢。” 绿柳犹豫了一会儿道:“姝儿,在皇后娘娘宫里时,你实在不该说出那话来。 你别怪我话多,我冷眼瞧着,对比旁的嫔妃,皇上对你的确有些不一样。 还有,你发现没?” “什么?” 花颜垂眼走路,并不想顺着绿柳的话细想。 绿柳抿了抿唇,紧跟在花颜身后,低声道: “姝儿自从开始侍寝,便一直都在福宁殿寝宫。在旁人眼里,这是皇上独独爱重的殊荣。 可皇上为何不宿在姝儿的寝殿?分明是不愿......” 第313章 想让这个夏天再漫长些 第313章 想让这个夏天再漫长些 绿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不愿什么呢? 花颜腹诽:皇上既然能将对庆国公府大小姐的感情转嫁到其妹妹身上,那对自己和纯妃,他又有何必如此介意? 皇上的心思,花颜不是没有揣摩过,实际上,这也正暗合她的心思——她也不愿在会宁殿侍寝。 起初,是内心深处,有一丝,隐隐的,对纯妃的愧疚感。 花颜也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兴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抵触与好姐妹共侍一夫。尤其是,纯妃还是她侍奉多年的主子。 对于皇上的恩宠,除了恩典她与舅舅舅母相见有些感动外,花颜再没有更深的感受了。 她似乎生来便对情爱这种情感极为迟钝。 不过她也无意深究,究竟是因为母亲遇人不淑、凄惨离世的阴影,还是其他缘由。 但到目前为止,她对自身的状态非常满意。 她钦佩云夫人与林先生,便也想活成她们的模样。即便在这深宫,她也如此。 位分,权势,她可以争,为纯妃,也是为自己。她始终都在等待功成身退的那一刻到来,她无比期盼。 绿柳过了许久才敢抬头看花颜,这一看便懵在了当场。 怎么就突然意气风发起来了? 这一副雄赳赳的模样,都让她险些都跟不上脚步了。 绿柳忍不住道:“......姝儿,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花颜脚步未停,语气轻快:“走快些,一会儿还要陪娘娘染指甲呢。” 绿柳:“......” 到了撷芳园,还没进花厅,就见冬瓜一双大眼睛亮亮的,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姝姝,听梅姑姑说...啊...嚏!你晋升婕妤了!” 许是撷芳园的花香太浓,冬瓜打了好大一声喷嚏...... 她欢欢喜喜的道贺,小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只是喷嚏一个接一个,止也止不住。 “纯妃娘...啊嚏...娘娘让我做了许多你喜欢的菜...啊...嚏!午膳你可要多用些,我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透...啊嚏...花糍。” 绿柳听了略略安心,她倒是没有担心纯妃会因此与花颜生嫌隙,担心的是纯妃心里会不好受。 花颜伸手捏了捏绿柳的胳膊,绿柳哪里都很好,就是经了许多事,心思总有些重。 “做透花糍费时费力,还是冬瓜对我最好......咦!冬瓜你的脸怎么肿了!” 花颜捧着冬瓜的脸,惊呼一声。 细瞧之下,冬瓜不光脸颊有些浮肿,眼皮上也泛着赤红。 蕊珠跟着跑出来,手中拿着一顶幂篱,急声道:“冬瓜,你还不赶紧戴上!” 说着,她将幂篱扣在冬瓜头顶,仔细整理好垂下来的纱网。 “太医一早来给冬瓜看过,说是园子里的花粉太多,冬瓜犯的是鼻鼽(qiu)之症,娘娘说这些日子让冬瓜跟着去您那边。”蕊珠解释道。 冬瓜揉了揉鼻子,憨憨的说:“不碍事,就是有些疼,太医给了药膏说过几天就好了。” 这时,纯妃听到声音,和梅姑姑一同从屋里走出来。 纯妃温声道:“姑姑让冬瓜在屋子里待着,她也待不住,回头你带她回去,正好你们也多说说话。” 梅姑姑也嘀咕道:“这园子左一丛又一簇的花花草草,奴婢瞧着就眼花缭乱,许是冬瓜嗅觉最灵敏,一早便有些不对劲,还是蕊珠机灵,去寻了幂篱给她戴着。” 花颜听了这才放下心,赶忙让绿柳先带冬瓜回碧琅轩歇息。 在纯妃这里用了午膳,午后歇息了一个时辰。 梦竹带着蕊珠去采凤仙花的花瓣,梅姑姑则去箱笼里翻检出一包珍珠,仔细研磨成粉,费了好大工夫。 这些活计以前花颜常做,可自从入宫后,梅姑姑再不让她动手。 “许久不下棋了,姝儿陪我对弈一局?”纯妃轻声提议。 花颜瞧出她有心事,点头应下。 梅姑姑笑着道:“大公子前几日送来了一本棋谱,娘娘日看夜看,棋艺想必更精进了,婕妤陪娘娘下棋,奴婢让人添茶点来。” 梅姑姑将棋盘布置好就退出了书房。 随后蕊珠捧着茶点进来,纯妃没让她在一旁伺候,书房内只剩下她与花颜。 棋局过半。 纯妃抬眸看向花颜,眼尾勾着一抹月牙般的弧度,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棋枰。 “姝儿不专心,该打!” 花颜莞尔一笑,右手指尖夹着一枚棋子犹豫不决,“非是我没有专心,是娘娘的棋艺的确有所进益。” 话毕,花颜才终于下了一子。 纯妃摇摇头,指尖白子随之落下,直接切断了花颜的退路,棋盘内的局势瞬间变化,花颜全盘皆输。 “......待回宫后,姝儿便从会宁殿搬出去吧。” 花颜一下就沉默下来,指尖微微颤抖。 棋盘内白子黑子纵横交错,纯妃将其一一捡回棋盒内,黑白两色各有归宿。 “......好。” 花颜吸了吸鼻子,仿佛全身的力气也被抽离。 纯妃是主子,习惯了花颜的照顾,又因为花颜聪慧、心思灵敏,同时也习惯了凡事听花颜的话。而此刻,她仿佛一瞬间成长起来,转变成了“照顾者”的角色。 她缓缓起身走到花颜跟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揉了揉,“总有分开的这一日,况且,也只是不住在一处罢了,你不该因顾着我们的情分,拂了皇上的意。” “如今在行宫不也很好,你住在碧琅轩,我住在撷芳园,你来我这,或者我去你那,左右不过是多走些路,就像今日这般。”纯妃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安抚。 “姝儿也不必担忧,有梅姑姑和梦竹她们在呢,倒是你另居它处,身边只有绿柳倒让我担心,到时我把冬瓜指给你......” 花颜摇摇头,“有绿柳在便好,让冬瓜留在娘娘身边。” 说完这句话,花颜安静的靠在纯妃身上。 书房的窗子外面,蝉鸣不止。 她突然想起临安的六月,她们去庄子里避暑,带着大少爷亲手做的风筝。几个小姑娘手忙脚乱,终于将风筝放起来,二小姐站在原地,手中轻轻扯着风筝线。 ——就连放风筝,二小姐都很克制,不会肆意跑动,否则便不端庄了。 许多年过去,花颜也忘了,二小姐始终有克制清醒的一面。在某些时候,她也比自己更冷静。 “再下一局?梦竹她们还没准备好染指甲的东西呢。” 见花颜还在出神,纯妃伸出指尖在花颜脑袋上点了点:“想什么呢?” 配合外面的蝉鸣,花颜轻轻柔柔的说:“想让这个夏天再漫长些。” 第314章 帝王心绪 第314章 帝王心绪 纯妃一句话就将略微变得有点柔软的花颜击得粉碎——“夏日暑热难熬,北地的秋日才最值得停留。” 花颜:“......”谁要和你讨论四季啊二小姐! 纯妃素来畏热,花厅内四角都摆着冰盆。 在行宫内一应用例皆有定数,妃位每日可去尚功局司计司领两个冰盆,多出来的是梅姑姑另外使了银子添置。 以往在宫里也是如此,花颜一开始便让梦竹另起了私账。纯妃协理六宫,倒没人敢置喙,但若他日失宠,这些琐碎便可能成为把柄。 入宫为妃,掌一宫主位,在旁人眼里风光荣耀,但实则处处受制。 便单指一项,纯妃的年俸仅三百两。可在府中时,二小姐的月例便有上百两,这还不含老太太和大少爷日常给的贴己,且云意院的每月花销都是走的府中公帐。 花颜入宫后的年俸三十两,但上回打赏景明便去了五十两....... 所以说,娘家能否助力顶顶重要,若没得银子支撑,便是受宠,最多也就得些中看不中用的赏赐,变卖用来花销是不可能的。日常起居、人情往来,都紧巴巴的指着每月的份例过日子。 (上述嫔妃俸禄与日常供给,以唐朝开元年间为例。妃位年俸约300两,衣饰(每年):七钿鞠衣,绫三十匹、锦十匹;饮食日用:日供米一石五斗、羊二口、酒四升) 花颜和纯妃下完棋,在一张绣榻上排排坐。 蕊珠从箱笼里捧来剔红香盒,以指尖拈起一枚香饼,轻轻放到银叶上。 炭火幽红,青烟自狻猊口中逸出,绕着她合拢的掌心往外打了个旋儿。梅姑姑纨扇轻扇,使烟气袅娜如游丝。 “娘娘,这是六小姐送来的灵犀香。” 纯妃阖眼轻嗅,赞了一句:“初闻峻烈,再品回甘。六妹妹青出于蓝,算是承了陆姨娘的手艺。” 五小姐和六小姐如今还在临安,每月都寄信来。 梅姑姑眯着眼笑:“五小姐跳脱,六小姐沉静,难为她们总能玩到一起去。” 纯妃叹道:“六妹妹...总是让着五妹妹罢了,她的性子沉闷,等以后嫁了人怕是要吃亏。” 花颜笑吟吟道:“谁有胆子敢欺负纯妃的妹妹?二小姐是她们的倚仗呢。” 纯妃柔柔的笑了,眼底化不开的失落也随之消散不少。 梅姑姑感激的瞥向花颜,花颜总能三言两语‘对症下药’,这般玲珑心思,怪道连皇上也另眼相看。 终于要开始染指甲了。 梦竹与绿柳端来两盆温水,两位美人儿轻挽广袖,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玉臂,十指纤纤,修长如玉。 梦竹行事一板一眼,完全依照着纯妃从书中看过的方子:“娘娘,这是让尚寝局制的玫瑰露,奴婢加了薄荷叶,书中说可以舒缓染甲时的灼热。” 花颜笑着道:“这味道极好闻。” 在水中浸泡净手,用软巾拭干,接着用金错银小剪修剪甲缘,再以象牙锉磨圆甲尖,梦竹的耐心最足,将花颜二人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晕。 真真是水磨的工夫,绿柳感慨。 单单染甲用的花泥便有两种,蕊珠捧着白玉钵,将凤仙花泥、明矾及少量朱砂细细调匀。 梦竹轻声问询:“娘娘,可要掺金箔?去岁府里送来的薄金叶,奴婢这回也带了来。” 纯妃眼波掠过花颜淡樱色的指尖,轻笑摇头:“不必,在宫里不比在家中。便是花泥的颜色也别太艳,否则倒显得小家子气。” 梦竹应了一声,从蕊珠手中接过白玉钵,持犀角细笔,蘸取花泥,先为纯妃染甲。 花颜饶有趣味的看了一会儿,见绿柳在捣鼓第二种药膏,这次是以珍珠粉、珊瑚粉、少许蜂蜡、芍药汁调和。 蕊珠持着团扇在一旁轻扇,小声道:“绿柳现下做的是甲膏方,用来夜敷润甲,到底是没见过的方子,奴婢早几天就期待看到染后的效果了。” 纯妃开口:“还有不少花泥,梦竹你们几个也都染了,姑姑可要试试?” 梅姑姑赶忙摆手,嗔道:“娘娘一味惯着她们,将她们养的一个个都跟大家小姐似的。宫女不可染甲,你们可要知晓分寸。” 蕊珠捂嘴轻笑,“宫里的规矩我们都知晓,姑姑莫要生气。” 纯妃晃了晃手指,轻轻的叹息一声,方才刚开口说完,她就意识到犯了规矩。她们几个日夜在身边侍奉,方才竟让她恍惚以为仍在府里。 花颜也一时沉默下来,任由梦竹为其染色。 皇上便在这时来了撷芳园。 听到外面传来唱礼声,花颜敏锐的察觉到纯妃眼底闪过一丝凉意。 来不及细看,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迈入花厅。 厅内众人俯身行礼,皇上微微抬手,含笑说道:“朕过来瞧瞧,不必拘礼。” 纯妃冲梅姑姑微微颔首,梅姑姑退出花厅,须臾,捧着好大一只承盘进来。 景明瞧见盘中各色冰饮,一下愣住了。 荔枝膏水、樱桃煎,一盏冰酪,一盏冰雪冷元子,另有一碟翠玉豆糕......林林总总七八样。 瞧着就浑身冒凉气儿。 花颜都惊了!这未免有些太...丰盛,不过倒也不算铺张。 皇上本来正饶有兴致的看梦竹为花颜染甲,抬眼看到眼前桌案上冒出的盘盘盏盏,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难为婉儿备得这样周全。” “皇上喜爱甜食,臣妾便准备了几种。”纯妃垂眸回话,捧了一盏冰酪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指尖相触时,这才注意到纯妃的指尖被桑叶包裹着,上面缠着细麻线,活像一颗颗碧绿的小粽子,很有些俏皮。 他微微一怔,唇角扬了扬。 早在他身为九皇子之时,就曾收到过纯妃的画像,晋王府的书房内至今还存有三幅纯妃的画像。 唐显的嫡女,不论其容貌品性如何,都将入宫为妃。 这是他亲口应下,也是唐显效忠于他,为他所用的原因。 为迎她入王府所做的种种,皇上自认为已足够看重。 因此,在昨日察觉到纯妃的疏离时,他除了错愕,更多的是气恼。毕竟,他时常驾临会宁殿,甚至许她协理六宫之权,给予她的恩宠并不在皇后与梅妃之下...... 皇上凝视纯妃侧颜,此刻这番";笨拙";的讨好,终于让他心尖发软。 花颜见皇上神情舒展,暗自松了口气,笑着对景明道:“娘娘让膳房准备了绿豆汤,景内官不妨下去用些,也消消暑气。” 第315章 最特别的那个 景明俯身道谢,皇上摆手道:“暂用不着你伺候,下去歇着吧。” 绿柳引着眉开眼笑的景明离开花厅,看着绿柳的背影,皇上目光微动:“这小丫头倒伶俐,是姝儿用惯的?” 花颜低着头,一副认真看梦竹染甲的模样,“绿柳她们几个是尚宫局拨到会宁殿的,纯妃娘娘瞧着她模样乖巧,特意拨给了臣妾使唤。” 这话接的随意,梦竹持笔的手险些不稳,花颜用小拇指轻轻碰了碰梦竹掌心,以作安抚。 皇上嗯了一声,尝了一口冰酪。 “这冰酪不是婉儿宫里那胖丫头做的?朕记得,上回送到福宁殿的冰酪里掺了许多种果干。” 姜太后与皇上都曾赞过冬瓜的厨艺,对冬瓜都有些印象。 梅姑姑替纯妃回了话,听到冬瓜犯病是因满园子的花香,皇上眉头微蹙,说了一句:“撷芳园遍植奇花异草,这事是皇后安置的不妥当。” “不过暂住两个月罢了。”纯妃淡淡道,“这里也没什么不妥,况且,撷芳园的景致好,也清静。” 皇上本想说瀛洲堂附近的承香苑还空着,闻言定定的看了纯妃一眼,见她眉眼沉静,这话也不似作伪,便也没再开口。 梦竹为花颜染好指甲,用蒸过的桑叶包好。花颜伸着十根手指到眼前细细端详,纯妃瞧着这场景眉眼柔和起来,从一旁取过一盒药膏。 “须得包裹六个时辰,明日一早再揭开,之后每隔一日敷上甲膏。” “多谢娘娘,臣妾一定仔细着。”花颜笑着接过,许是因为指甲都被包着,接药膏时十根手指张开,动作略显笨拙。 “时辰不早,臣妾便不扰皇上与娘娘,这就回去歇息了。” 花颜站起身,俯身行礼退下。 纯妃的指腹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死丫头怎么突然就要溜了,留她和皇上两人对坐,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皇上打眼看向花颜,并未挽留。 花颜就这样走出了花厅,梅姑姑紧跟着送她出门。 “奴婢瞧着娘娘有些不自在,心里有些没底。”梅姑姑紧张的朝主殿看了看。 “姑姑且宽心,娘娘出不了错,皇上怕是要在娘娘这儿用晚膳,姑姑去膳房一趟,嘱咐司膳,准备几道清淡些的菜品。” 梅姑姑点头应了,两人转过一片芍药花丛,见绿柳和景明正在偏殿廊下说话。 “绿柳真是历练不少,与景内官有说有笑的,这份胆气就胜过梦竹蕊珠了。” 花颜笑着道:“小年子没少与景内官底下的董内侍交际,景内官承着情呢,且他一向敬重纯妃娘娘,姑姑让梦竹平日里也别太拘束。” 日后回宫,花颜若从会宁殿搬出去,就不能时时刻刻提点。不过倒也没有太担心,梦竹性子稳重,这一年来愈发谨慎,甚少出过差错。 梅姑姑叹了一声,忽然对花颜郑重行了一个稽礼。 “姑姑这是做什么?”花颜嗔了一句,连忙上前扶住梅姑姑的胳膊。 “奴婢行这礼是替娘娘,替梦竹几个多谢姝儿。奴婢是看着你们几个长大的,便厚着脸再叫娘娘一声姝儿。” “姑姑言重了,莫非要与我生分不成。” 梅姑姑拉着花颜的手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热。 梦竹心思重,因着花颜受宠,私下里梦竹和蕊珠为纯妃难过不甘,虽未表现出来,但梅姑姑知道花颜能感受到。 花颜直白道:“姑姑放心,我们入宫的目的是保护和扶持二小姐,这一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 花颜带着绿柳回到碧琅轩,只半天不在,里里外外已焕然一新。 夏儿在门外迎候,俏生生回禀:“娘娘,尚宫局的人一早便来布置了,您瞧瞧可有不妥?” 冬瓜在旁拍着手赞叹:“地上铺的是金线毯,窗棂上糊的是蝉翼纱,寝殿里换了紫檀雕花床,鲛绡制的云纹帐,就连宫灯都换成了鎏金仙鹤衔芝的式样!” 花颜有些好笑的看着冬瓜,脑海里自动将冬瓜的话转换成——“天老爷!姝姝你快去看!房间里的都是好宝贝!” 花颜喜欢这样的冬瓜,在她心里,冬瓜与绿柳、梦竹她们都不一样。 不像绿柳瞻前顾后,也不像梦竹蕊珠和她隔着一层。冬瓜鲜活真诚,记着别人对她的好,同时心里也住着许多人,但花颜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你的脸可好些了?瞧着眼皮还有些赤红。” 花颜没顾上别的,先捧着冬瓜的脸检查了一番。 绿柳道:“太医给了药膏,奴婢这便帮冬瓜抹药。”转头又叮嘱冬瓜:“虽是在碧琅轩,冬瓜你出门也别忘了戴幂篱。” 花颜摆手让她们二人先下去,对夏儿道:“你随我进来。” 换了一身常服,花颜打量殿内摆设,这才发现里间的妆台也换成了黄花梨嵌螺钿的新式样。绕过屏风,书房内原本的桌案换成了鸡翅木螭纹翘头案。一侧的多宝阁下摆了一张湘妃竹六方茶榻,上面摆着的錾花银茶笼,这是纯妃从府里带来的陪嫁,见花颜喜欢便送了给她。 “于嬷嬷可曾找过你了?”花颜坐下,随手从翘头案上取了本书捧在手里。 夏儿一边回话,一边侍奉茶水。 “奴婢去膳房时遇到了于嬷嬷,她老人家问我......侍奉娘娘这些日子,是否听到过有关周夫人的来历?” 花颜低头翻书,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话问你倒奇怪,她传话让国公府调查岂不是更便利?” 夏儿摇头,“奴婢还算了解于嬷嬷,她思虑周全,若无把握不会冒然行事。” 随后又迟疑道:“奴婢瞧着于嬷嬷神思不属,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第316章 拿捏住了 花颜心中不觉生出一丝紧迫感。 于嬷嬷不过是无意中见过绣云一面,为何会神思不属?她反复推敲,却始终难以拼凑出一个可能的真相。 也是花颜一开始便想岔了。 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于嬷嬷是因着见过绣云才会失态,但实则并不是...... 想不通便先搁置,花颜想了想,吩咐道:“于嬷嬷既想拉拢你和春儿,你便借机探查一二,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节外生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应当有数。” 夏儿垂首应道:“是,奴婢省的。” “我先前曾答允,待你和春儿年满二十五岁,就送你们一笔银钱,准你们出宫。若你愿意,我亦可安排你们离京,去临安生活。” 夏儿先是一愣,随即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娘娘恩典!奴婢愿为娘娘效命,奴婢不奢求别的,若能去临安,奴婢二人也愿为唐家商行做事。 于嬷嬷那边,奴婢定会仔细盯着,绝不敢出错。” “春儿......” 夏儿似乎早已下定决心,此时乖觉道:“春儿自小就是个蠢的,奴婢怕她被人利用,恳求娘娘调她去小厨房做事,让冬瓜姐姐时时看着她也好。” 花颜略感意外,多看了她一眼:“也好,难为你能如此为她着想。” 夏儿聪慧,也识时务。 于嬷嬷入宫后找到她,她回来便寻了机会全盘告诉了花颜。加上时常在她身上瞧见自己昔日在琅琊院的影子,花颜欣然接受她的投诚,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夏儿所求为自己,也为春儿,她想求一个自由身。 ....... 转眼间,花颜在行宫已住了七八日。 皇上忙于政务,她每日或与纯妃泛舟游湖,或去周太后宫中请安,日子倒也闲适。 曲清歌再没有主动争过宠,不过皇后倒是常在众人晨省请安后,单独留她说话。许是有皇后提携,在来行宫的第五日,曲清歌承了宠,并在次日依例晋为正六品才人。 梅妃每日雷打不动的去华清宫点卯,大半时间都陪在姜太后身侧。 夏儿与于嬷嬷碰过几次面,花颜便也知道了庆国公夫人带了几道民间小食的方子进宫,于嬷嬷日日按方子做点心吃食。梅妃借着孝敬太后的由头,倒也寻机见了皇上几回。 云夫人托人送了家书来,与花颜的信中提及,周柏已离京赴任,绣云暂未随行,只等周柏在任上安顿下来,待年后侯府再派人护送她过去。 随信送来的还有两盒药膏,是云夫人特意吩咐甄府医为冬瓜调制的。 这般细致周到,令花颜与冬瓜心中俱是一暖。 ....... 这日,瀛洲堂内。 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戛然而止,皇上揉了揉眉心,忽而开口:";孟婕妤这两日在做什么?"; 自周柏赴任后,皇上忙于漕运案后续之事,已数日未踏足后宫。 景明躬身回禀道:“回皇上,前两日婕妤与纯妃娘娘同游湖心岛,听小年子说,两位娘娘在翠微亭下了半日棋,午膳也是在画舫用的。” 外面天色尚早,皇上搁下奏折,带景明前往碧琅轩。 绿柳今儿一早从尚宫局那里领了竹料、桐油、鱼胶,现下正与冬瓜一起做风筝骨架。冬瓜按着花颜给的图纸,耐心的干活儿。 可惜绿柳搭眼一看,就摇着头道错了错了。 冬瓜撇下细竹条,盯着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不做了,不做了,我这手揉个面团做个石榴果儿还算灵活,这般细致的工夫活儿实在做不来。” 花颜在书房内执笔作画,闻言微笑道:“你歇着就是,这些活儿交给绿柳和小年子去做。” 小年子守着炭火烘烤竹条,趁热弯曲成一道弧形,再细致的修整形状。 “娘娘不知,小元子才做的好呢,可惜哥哥没跟来,他还会做复杂的蝉形风筝,那才叫一个好看。” 绿柳眉梢上挑,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蝉哪儿有沙燕好看,女儿家都喜欢这般飘逸俊俏的。” “那是姐姐没见过,回头到了宫里让小元子做一只,等秋日咱们就去御花园放风筝,董内侍跟我说过,御花园西北角方向有处空地,正适合放风筝......” 碧琅轩没有其他宫人伺候,皇上这回来得又是悄无声息,直到走到殿前,绿柳等人都未发觉。 倒是花颜已画完风筝,闲着的时候也一直提着神,透过窗子看到一道明黄色的人影,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姝儿这是要做风筝?” 皇上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厅中散落的竹料。 花颜行了个福礼,柔声道:“这两日得闲,天儿也好,臣妾便想着做只风筝玩玩。” “让尚宫局进几只来便是,何须姝儿亲自动手。” 皇上牵着她的手走进书房,看到翘头案上摆着一张细绢面,上面已绘制好了吉祥图案。 花颜道:“小年子有做风筝的手艺,臣妾想着亲手画的更有意趣。” 皇上听了这话也起了兴致,“朕也亲手画两幅,明日陪姝儿一同放风筝。” 绿柳赶紧捧来细绢布,花颜顿了顿,走到书案前伺候颜料笔墨。她是想起当年与纯妃在庄子外放风筝,这才一时兴起,倒从未想过要与皇上一起。 皇上似乎知晓花颜想法一样,一边想着要画什么好,一边开口:“叫上纯妃,明日午后去玉津湖畔,难得空闲,朕也凑凑趣儿。” 花颜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研墨调色,将十数种颜料一一备好。见皇上提笔勾勒出一对比翼双飞的燕子。 雌雄两只燕子翅羽交叠,上燕昂首振翅,尾如剪锋;下燕俯身回望,羽尖轻扬,似与伴侣呼应。一冷一暖,一阳一阴,不消半个时辰,便已勾勒成型。 “姝儿为朕的这幅画上色如何?”皇上抬眸望向花颜,目光柔和。 花颜轻轻颔首,坐在皇上身侧。提笔蘸墨,以浓墨渲染燕背,羽翼渐次晕染靛青,腹下则自然留白。 上完色,花颜有些不满意:“翅面有些单调,不如缀以缠枝纹?” 皇上自无不可,抚掌赞叹:“远观如一对真燕掠空而下,姝儿画艺精妙。” “是皇上勾勒得传神,否则臣妾亦难赋以神韵。”这话倒发自肺腑,皇上画工精湛,想来幼时下足了功夫。 皇上闻言轻笑,眉眼间显出几分寂寥。他自幼便知,笔墨丹青是极好的遮掩。 先皇在世时,课业考校,太傅的目光总在几位皇兄身上逡巡。他们策论精妙,弓马娴熟,言谈间皆是治国韬略。而他——他只需垂首,将字写得歪斜些,背诗时漏两句,射箭时脱一次靶,便能换来太傅一声叹息,先皇一抹淡淡的目光。 无人知晓,他案头那叠宣纸下,藏着另一番天地。 花颜极敏锐的察觉到了皇上情绪的波动,突的想起云夫人曾说,皇上当年以“闲人”自居,藏拙于书画,此刻见皇上这般神情,心中了然。 恰在此时,绿柳进内侍奉茶点,新沏的君山银针搁在案角,茶烟袅袅攀上皇上的袖口。 花颜灵机一动,轻声道:“臣妾幼时听夫人说,燕子衔泥,总要先在梁下徘徊千百回。”说着持笔蘸取嫣红,于茶汤中轻点两下,挥手在燕尾处泼洒数点桃红。 如此神来之笔,双燕好似衔落花而过,平添三分春意。 皇上凝视着水痕渐渐洇开,心头微震。 原以为只有知瞳那双清冷的眼睛,能看透他藏在字画里的隐衷。可如今,眼前人却已经将他年少时那些隐晦的、曲折的、甚至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委屈,都一一抚平了。 “姝儿。” 他伸手将花颜揽入怀中,唤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花颜伏在皇上肩头,第一次感受到近乎浓烈的,化不开的情意。 她略微发怔了片刻,眨了眨眼,很想为自己鼓掌——方才不过是下意识的急智,但这效果好的未免有些太出乎意料! (内心:“小小”皇帝,拿捏~) 第317章 “家人” 两人的心底都蛰伏着同样坚韧且强大的灵魂,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不过是心防偶然的松动,转瞬便归于平静。 在碧琅轩用过晚膳后,皇上陪着花颜在园中散步消食。夜色渐深时,他破例吩咐景明取来奏折,就在花颜的书房内处理政务。 花颜见状,示意景明在旁侍奉笔墨,转身出了书房。 皇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停留片刻。景明傻愣愣的站着,险些忘了研墨。 花颜倒也不是刻意避嫌,她有些担心小年子制风筝的手艺,若一个不慎将皇上的墨宝毁了,这罪名不光承担不起,还会扫皇上的兴致。 她出了书房,刚走到琅玕亭,果然见小年子正愁眉苦脸的对着绢布发呆。 “我这点微末的手艺,要是不小心做毁了,怕是连哥哥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小年子声音发颤,手指僵硬得几乎拿不稳绢布。 绿柳正将沙燕风筝的骨架覆上素绢,指尖上还沾着鱼胶,闻言安抚道:“咱们先用娘娘画的练练手,等有把握了再做那个双燕的。” ";不必做了。";花颜看着小年子紧张的模样,温声道,";让景内官送去尚工局让匠人们赶制吧。"; 小年子如蒙大赦,连忙道:";娘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去求景内官。"; 景明恰好也惦记着,他还真担心小年子坏了皇上的兴致,此时快步来到琅玕亭接过两幅绢布,躬身对花颜道:“奴婢这便去让匠人连夜做出来,皇上正在书房批折子,劳烦娘娘去书房侍墨。” 书房内,烛火摇曳。 花颜捧着一盏参茶进来时,皇上正凝神审视舆图上的运河脉络,眼底一片幽沉。 翘头案上垒着一堆奏折,摆在最上面的,看署名似乎是江淮刺史的奏章。 显然是事关漕运舞弊案,花颜走动间愈发仔细,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将参茶轻轻放置在桌案上后,随手从一侧箱笼内取了一册话本翻阅。 约莫过了半柱香工夫,皇上揉了揉眉心,收起舆图。 “臣妾让人煮了参茶,皇上这些日子劳心劳神,且饮一杯吧。”花颜将书搁下,起身走到皇上跟前为其按揉肩颈。 “姝儿在读什么书,看的这样认真?” 皇上伸手捏了捏花颜的手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是京城最近流行的话本子,臣妾不过是闲时解闷儿。”花颜柔声回话,她看的书杂且乱,不拘什么书,只消看过一遍便能记住。 皇上轻笑,“朕在纯妃书房见到的都是《春秋》《尚书》、棋谱雅乐一类,方才见你读得入神,不曾想读的却是话本游记。” ";臣妾幼时跟着林先生读书,倒是沾了纯妃娘娘的光。";花颜手上动作未停,";不过舅舅最爱话本,想是受他影响。"; ";朕年少时也读过话本。";皇上目光悠远,";可惜话本里寻不到治国良方。"; 花颜指尖微顿,不敢再随意回话,只说:“民间消遣解闷儿的杂书,有娱众之效便已属难得了。” “姝儿可曾读过《尚书》?” 花颜顿了顿,回道:“幼时林先生教纯妃娘娘,臣妾跟着读过。” 皇上一时没了声音,重又开始批阅奏折,不过连着两本,花颜都无意间瞥见奏折上“漕粮”“沉船”“李氏”等字眼。 直至下面一折露出的一角上,赫然是临安侯唐显的笔迹,花颜凝神注目,看出这是一封述职奏章。家主自去岁中秋后便离京前往江南,花颜猜测,彻查漕运一案他应是首当其冲。 “窃臣奉命巡查江淮漕......是否有当,伏候圣裁”。 花颜连呼吸都放轻了,虽未看清全部内容,但除了“李氏”,另有“世家”几个字映入眼帘。 皇上忽地冷笑一声,神情冷峻下来,提腕朱笔御批";另有旨";三字,字迹如刀削斧刻,力透纸背。 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抹血色,他将花颜拉至身前,鬼使神差般问道:";姝儿以为,世家之患当如何解?"; 话音甫落,连他自己都怔住了。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几分罕见的犹疑。 嫔妃不可妄议政事,可此刻他却莫名想听听——这个明明胸有文章,却总以话本遮掩的聪慧女子,究竟会如何作答?是道出一番见解,还是继续如从前那般故意藏拙。 花颜心思百转,暗自提起精神。 “皇上好生促狭。”她指尖轻点案上摊开的话本,面色佯装羞恼,就连眼尾都泛起一抹薄红。 “这是看臣妾整日看这些闲书,便故意借着政事考较臣妾。” 皇上抵笑一声,见花颜白皙的脸颊晕着一层淡粉,又难得露出这般风情,唇角一勾,忍不住拽她入怀。温热的唇擦过她耳际时,带起一阵颤栗。 “朕从未见过...”他的气息拂过颈间细腻的肌肤,“像你这般...明明满腹锦绣却偏要在朕跟前装痴的女子。” “只当是你我闲聊,姝儿尽可直言。” 这话简直要花颜避无可避,花颜眼眸轻轻一转,望向皇上的目光便含了一丝敬服。 “臣妾愚见,扶植寒门,广开仕途,皇上年初新开的制科,不就是最好的锄头么?臣妾虽身为女子,亦觉此乃遏制世家之要。” 皇上闻言目露一丝自得,很快又缓缓道:“此法太过漫长......眼下,对赵郡李氏的处置,重或轻都教朕两难。” 处置过重,唇亡齿寒下,恐招众门阀世家反噬。年初科举刚经历过一场君臣博弈,若轻轻放过...... 花颜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臣妾自幼随在纯妃身边,所学不过是在宅院家务。皇上可知,春日里的藤萝最是烦人,它们攀附古木而生,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根系深扎,能绞杀百年古木,园丁们斩其枝叶不过徒劳。” “姝儿的意思是——”皇上瞳孔微缩,烛花";啪";地爆响。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无非:钱、权、人。钱可查,权可分,至于人......” 花颜轻轻一笑,“世家最重血脉,赵郡李氏到处联姻,若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岂不比皇上亲自动手更好?” 皇上凝视她良久,忽然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柔声道:“姝儿果然不负朕望,朕倒要看看,你这张小嘴还能吐出多少惊人之语。” 花颜起身,恭敬退后一步,收起案上的话本:“臣妾闺阁之语,可再不敢妄言。” “唐显下月初回京述职,朕准他带云夫人入宫。”他突然道,“云夫人将你教的极好,你与纯妃,也该见见‘家人’了。” 花颜跪地谢恩,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皇上的这句“家人”。 她与纯妃和纯妃背后的临安侯府早就是扯不清的关系,“时辰不早,臣妾不扰皇上,这便去沐浴更衣。” 烛影摇红至亥时。 景明在外间轻咳:“皇上,夜已深,该歇息了。” 皇上望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烛火出了会儿神,面上难掩倦色,起身舒展筋骨,由着景明伺候梳洗后,这才踏入寝殿。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 (这一章有修订) 第318章 容貌似有损毁 “云夫人要来了?!” 芙蓉帐内,骤雨初歇。 花颜静静躺在锦衾之中,明明浑身酸软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侧的皇上已然熟睡,只要她稍一翻身,就会惊扰圣眠。 一直到三更已过,花颜都还陷入将睡未睡的混沌之中,四肢酸麻难耐,反倒比清醒时更觉疲乏。 回想方才书房里的应对,从神色到言辞都恰到好处,甚至连皇上该有的反应也在她预料内。这令她心下稍安,只是隐隐担心,皇上大约是不愿见她与侯府走得太近的。 这般感受,早在绿柳提醒前她便已察觉。 ...... 晨起至凤仪宫请安,瑞雪过来为主子告假,说曲才人病了,需静养几日。 皇后关切询问几句,便遣桂嬷嬷与杏雨前去探望。 花颜微感意外,曲清歌承宠已有七八日,这些天请安时见着她气色如常,怎会突然病得这般厉害? 纯妃也有些诧异,上回曲清歌亲自送来两册孤本赔罪,过后也没有像她堂姐一样刻意逢迎讨好。这般不卑不亢的做派,倒让纯妃对她改观不少。 正思量着过后要不要去探望,花颜附耳低语,说起云夫人要来行宫的消息。纯妃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当即把曲清歌抛诸脑后,拉着花颜的手絮絮低语起来。 姐妹俩这般亲昵模样,惹得皇后与梅妃频频侧目,眼中尽是探究之色。 尤其是梅妃,她似乎最见不得她们这样要好。 不过却终究没敢如从前那般出言讥讽——毕竟在纯妃面前她从未讨过便宜,如今又不及孟婕妤得宠,只得暗自咬牙。 请安毕,花颜和纯妃一同回撷芳园。 刚走进殿门,随行的蕊珠就迫不及待将喜讯告知梅姑姑。梅姑姑闻言欢喜的不知要做什么好,拍着脑袋拉蕊珠她们几个下去布置早膳。 暑气未起时的撷芳园最是清爽,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还留着洒扫的水痕。 纯妃的裙裾扫过道旁开得正盛的紫薇,带落一地碎瓣。 “这样的日子真好。”将至花厅时,纯妃回眸对着花颜浅笑感叹。 菱花窗格漏进的晨光里,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看着纯妃的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边,花颜笑了笑,柔和的应了一句:“是啊,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纯妃忽然怅然:“也不知母亲会不会带小七和我那小侄儿过来,我还没见过那孩子呢。” 梦竹小心翼翼道:“娘娘不妨去求一求皇上,想来皇上会答允。” 纯妃踌躇着,最后摇头轻叹:“......母亲能来便已是难得的恩典,贪心太过便不好了。” 梅姑姑本来正开心着,听到纯妃这话忍不住眼圈一红,摆着手让蕊珠进去布膳,她怕扰了纯妃心情,就没进来。 用过早膳,花颜懒懒的倚在贵妃榻上,有些提不起劲。 “昨儿去宜春宫陪太后娘娘礼佛,一直没有得闲去你那里,冬瓜的脸可好了?” 绿柳在一旁伺候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娘,冬瓜本来已经消肿了,昨儿非要跟着奴婢去尚工局,也不知被哪路花粉扑了脸,今儿一早又肿起来了。” 花颜道:“也是她活该,推说戴着幂篱碍事,让她肿着吧。有夫人送来的药膏,不消两三日也能恢复。” 这话又惹得众人一阵失笑。 梦竹突然问绿柳,语气令人难以琢磨:“去尚工局做什么?若缺什么,传话让他们送来就是,难不成他们还敢怠慢婕妤不成?” 绿柳闻言,眸色沉了沉,梦竹这话无端的让她不舒服。 “昨儿一时兴起,我便让小年子做了几只风筝,午后我们......随圣驾去玉津湖那里放风筝。”花颜仿佛不觉,替绿柳说了一句。 蕊珠欢喜:“放风筝!” 梦竹:“皇上也会去?” 绿柳看了梦竹一眼,笑着道:“娘娘让尚工局做了好多风筝,到时我们人手一只,也好好过把瘾。” 皇上亲手绘了双燕,花颜转头就让绿柳跟着景明去尚工局传话,让多做几只。一想到若是在纯妃面前,与皇上一同放那只双燕风筝,花颜便觉十分难堪,就索性让人多做几只充数。 纯妃今日心情大好,估摸着也是想起在临安放风筝时的场景,“早知便让梦竹将哥哥送的风筝收进箱笼,哥哥每年亲手做一只,我记得去岁时送了两只呢。” 临安侯府送进宫里的物件,向来都是一式两份。那只送给花颜的风筝,为避人耳目,是唐临特意从外头采买来的。 其实侯府这般处处周全,让花颜在感动之余,也不免感到几分压力。周柏与绣云最能感同身受,若非如此,周柏也不会这般拼命在仕途上钻营,就为了能给花颜多添几分倚仗。 到底是梅姑姑心思敏锐,最先察觉到梦竹失态,她笑呵呵的寻了个由头将梦竹带了出去。蕊珠还傻呵呵的想跟着去帮忙,被绿柳一把拦下了。 花颜好笑的看了绿柳一眼,绿柳偷偷对着花颜吐吐舌头,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生闷气。 她现在实在看不惯梦竹这副样子,明明两位主子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偏偏她却东想西想,难不成我们姝儿愿意得宠?我呸! 绿柳越想越是替花颜感到不值,她不怕与皇后和梅妃争斗,就怕自己这一方有拎不清事的蠢货。 绿柳生气的样子挂在脸上,纯妃渐渐也回过味来,她当即直言:“梦竹这两日有些不妥当,梅姑姑已与我说过一回,姝儿放心,我......” 花颜道:“娘娘不用说什么,梦竹心疼娘娘,只是一时想的多了。” 梦竹在纯妃身边侍奉的日子比谁都长,纯妃对她的情分也与蕊珠、明月有所不同,犯不着因此让纯妃为难。 蕊珠是真的懵了,“梦竹怎么了?” 见无人应她,她才一点点的后知后觉,蕊珠性子本就粗枝大叶,和梦竹虽无话不谈,但梦竹从未跟她提及过自己的隐忧。 纯妃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花颜的手,花颜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着她勾唇笑了笑。 就在这时,小年子走进了花厅,俯身回禀:“奴婢刚去曲才人宫外探看,听附近的宫女说,曲才人面部浮肿......容貌似有损毁。” 第319章 要她为你正名 “毁容?!”蕊珠惊呼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脸颊。在这深宫之中,容貌便是妃嫔的命,若真毁了容,曲才人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纯妃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可知太医是何诊断?” “奴婢回来时,皇后娘娘刚差人去请孙太医。说来蹊跷,曲才人似乎一直未曾传唤太医。” 绿柳闻言神色一动,上前半步道:“娘娘,昨日奴婢与冬瓜从尚工局回来时,曾在玉津湖畔遇见曲才人。那时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没有染病的迹象。” 纯妃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和冬瓜一样,是沾了花粉这才染病?” 众人正议论间,见花颜一直没开口。 转头望去,只见花颜倚在贵妃榻上,双眸紧闭,竟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娘娘?”绿柳轻声唤道,指尖刚触到花颜的额头时便是一惊,“呀!娘娘身子有些发烫!蕊珠,快去请太医!” 花颜很少生病,这一病倒格外叫人揪心。 纯妃黛眉紧蹙,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抬手拦住要往外跑的蕊珠,吩咐她要找何医正过来。 “绿柳,你去一趟瀛洲堂,向皇上回禀,就说孟婕妤身子不适。” 绿柳犹豫了一瞬,道了声“是”,快步往瀛洲堂方向去了。 花颜被这番动静惊醒,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勉力睁开眼,正对上纯妃担忧的目光,“娘娘,我没事......就是身子有些沉,许是昨夜没歇好的缘故。” “你先别说话。”纯妃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不由心疼的道:“既知身子不舒坦,一早请了安就应该好生歇着,何苦强撑着陪我回来,你呀......” 梅姑姑与梦竹合力将花颜搀扶到床上躺下,纯妃示意梦竹将轩窗一一掩好,转头又吩咐梅姑姑: “姑姑去膳房备盏五汁饮来。我瞧着姝儿这症状像是发了低热,从前在府里时,甄府医都是让小厨房熬这个。” 花颜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以往纯妃生病,她也是这般照料,如今倒调了个儿。这念头刚起,便觉一阵眩晕,她又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这一回,花颜睡的极不安稳。 她在混沌的梦境中不断沉浮,恍惚间,竟梦到回了孟家村。 孟成文穿着那件陈旧的靛蓝长衫,他站在院门口,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继母披头散发,攥着帕子立在一旁,嘴里不断发出尖利的咒骂。 “不孝女!”孟成文厉声喝骂,“弑父逆伦,你这孽障还有脸活着?”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阴冷的回响。 继母扑上来要抓她的脸,花颜在梦中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盯着孟成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脚下的地面突然变作一片血沼,阴风裹着纸灰扑面而来,一座不起眼的坟堆突兀的出现,坟前歪斜的木板上,\"故先妣周桢之墓\"七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笔画边缘渗出暗红的痕迹。 花颜胸口骤然绞痛,身子跟着猛烈的颤抖。 就在继母指尖即将触及她面颊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如电光般掠过,狠狠将继母撞开。孟成文嘶声惨叫:“是你?周桢——” 那女子缓缓转身,目光阴冷的注视着他,手掌轻轻一推,顷刻间,孟成文二人化作一股灰烟。 “娘亲?” 花颜喉咙发紧,依旧发不出声音,想哭也怎么都流不出眼泪。 女子仍旧是生前的模样,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她回头温柔慈爱的看着花颜,向花颜伸出一只手掌。花颜张着手臂上前,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眼前人却渐渐模糊,直至消散...... “娘亲,娘亲你再看看姝儿.....” 花颜终于痛哭出声,她哭着在梦境里跌跌撞撞的寻找,却总也走不出,也再也见不到那道素白色的身影...... 撷芳园寝殿内。 纯妃守在床边,看见花颜眉头紧锁,唇瓣不停颤抖,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姝儿?姝儿醒醒...\" 焦急的呼唤声穿透梦境,花颜猛地睁眼,冷汗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在琉璃瓦上,滴答滴答的声音似有奇迹般的安抚效用,花颜蜷缩在锦被下的身体稍稍舒展,原先沉坠坠的感觉也消散不少。 “可是梦魇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花颜撑起眸子,竟是皇上亲自端着药碗立在床前,明黄色的衣角还沾着雨水的湿意。 纯妃安抚的在花颜手背上拍了拍,起身为皇上让出位置。 花颜挣扎着撑起身子要行礼,被一只温热的手掌一把按住:“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规矩虚礼?”皇上的语气虽带着责备,眼中却满是怜惜。 绿柳眼明手快地在花颜身后垫了个软枕。花颜垂着眸子,嗓音带着病中的沙哑:“臣妾让皇上和纯妃娘娘担心了。” 纯妃用绢帕轻拭她额角的细汗,嗔怪道:“刚醒来便这么多礼,你刚才昏迷了两个多时辰,不知有多凶险。” “何医正还在侧殿候着,臣妾去叫他过来。”纯妃向皇上行了个福礼,领着众人退出寝殿。 绿柳忍不住回头张望,眼中满是忧色。梅姑姑见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这才将人带了出去。 皇上在床沿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花颜的额头。 素日明艳的脸庞此刻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让他心头一揪:“热症倒是退了些。”他声音放得极柔,端起案几上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待会儿让太医再仔细诊一诊。” 花颜轻轻点头,刚欲抬手,就被皇上拦下。他执起白玉汤匙,舀了药汁仔细吹凉了才送到她唇边。 “姝儿是梦到你母亲了?” 待药碗见底,皇上将青瓷碗搁在一旁,宽厚的手掌将她纤细的手指整个包裹起来。 “......嗯。” 花颜听到‘母亲’两个字,强撑多时的泪意再难抑制。六岁便失去母亲的她,母亲的音容笑貌已经渐渐模糊,可即便在梦魇深处,那个温柔的身影依然在坚定的守护着她。 “有朕在身边守着,姝儿不怕。” 他是帝王,何曾这般温言软语地安慰过人,说完这话竟有些局促地握紧了手。 花颜怔了怔,一股暖流自心尖漫开,此刻好似才真正安定下来,这次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刻意拉开距离,而是将头轻轻抵在皇上胸前。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皇上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掌在花颜头上揉了揉。 “......朕,有些话想同姝儿说。” 花颜仰起脸,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心头蓦地一颤。 皇上轻咳一声,“朕召云夫人来,是要她为你正名。” “待姝儿位列九嫔之上,就会由宗正寺录入皇室玉牒,‘花颜’二字,朕听着刺耳。 你是正四品江淮转运使周柏的外甥女,是孟姝。在朕心里,从未将你看作什么侯府的选侍。” (跪求看作话!) 第320章 破茧而出 揣度圣意早已成为孟姝刻入骨髓的本能,但或许是这番话来得太突然,又许是她扮了太久的花颜。 当皇上如此珍而重之地唤出“孟姝”这个名字时,她罕见地心神失守,那些深夜里啃噬心口的酸楚,仿佛骤然间寻到了宣泄的缝隙。 对于孟姝来说,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是最残忍的酷刑。 从孟家庄到津南,一纸薄薄的身契,将她推入奴籍; 在临安唐府,一个选侍的身份,又将她牢牢捆缚。 入京、陪嫁、入府,每一步都似提线木偶,最终困锁深宫。 可“花颜”这个名字,并非唐府强加于她,是孟姝感念唐府的恩情,亲口许给云夫人的承诺。(第96章) 如今,皇上让云夫人再为她“正名”。 孟姝忽觉命运竟如此戏谑。 若要问,她对‘花颜’这个名字有什么感受? 有介怀,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是明知前路却无力挣脱的绝望。 是连叹息都要咽回心底的不甘。 这一刻,孟姝短暂的不想再揣度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也不愿去深想云夫人听闻后会作何反应。 鼻尖泛起酸涩,或许是病中的人格外脆弱,又或许是压抑太久的心终于不堪重负。 她轻轻闭上眼,任由那个被禁锢多年的\"孟姝\",破茧而出。 皇上见孟姝的眼底泛起细微的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深笑。 外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景明躬身引着何医正入内,请过脉后,纯妃在一旁仔细的记着医嘱,细声嘱咐蕊珠和小年子随何医正去取药。 窗外雨声渐歇。 皇上的目光扫过纯妃,缓声道:“姝儿这病需静养几日,留在撷芳园不妥,恐过了病气给婉儿。” 纯妃刚要开口辩驳,被梅姑姑一个眼色止住。 孟姝眼下正躺在纯妃的锦榻上,这般情境令她颇觉尴尬。 她连忙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皇上说笑了,臣妾平日里便总叨扰娘娘,也不差这一两日.....” 纯妃将梅姑姑的手拂开,“皇上,姝儿现下不适挪动,在臣妾这静养几日也没什么不妥。” 话音未落,皇上眼风一扫,景明立即会意,退至外间安排。 不多时,孟姝被锦被裹得严实,由皇上亲自抱着,径直出了撷芳园。 皇上此举刻意得近乎张扬,伏在明黄色的怀抱里,孟姝心头方才泛起的那点涟漪渐渐平息。 纯妃怔立在廊下,看着皇上抱着孟姝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情绪略微有些复杂。 梅姑姑执伞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娘娘......雨气伤身,回殿内歇息吧。” 梦竹默默上前,她刚被梅姑姑训斥过,此时唇瓣几度轻启,最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扶住主子。 纯妃转身时已敛去眼中波澜,对梅姑姑浅笑道:“姑姑安心,我只是挂念姝儿还病着,雨天湿气重,怕她路上受了寒。” 梦竹踌躇片刻,轻声道:“不若奴婢去膳房备些姜茶送去?绿柳回去后要安顿婕妤,怕是来不及准备。” “你想得周到。” 纯妃颔首,“我方才问过何医正,五汁饮正合姝儿的病症,你一并送去罢。” 梅姑姑见主子神色如常,这才安心,搀着纯妃往内殿走去,一边催促梦竹:“快去快回,仔细着凉。” 撷芳园与碧琅轩本就相隔甚远,孟姝在锦被中挣了挣,低声道:\"臣妾可以自己走......\"她不过是染了风寒,又不是腿脚不便,何至于此。 景明在一旁暗暗扶额,心道娘娘怎就不明白。没看见皇上连步辇都嫌颠簸,宁可亲自抱着您回去么...... 皇上果然不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 凤仪宫内,鎏金熏炉吐着袅袅青烟。 皇后斜倚凤榻,冷声问道:“皇上在撷芳园守了两个多时辰,孟婕妤的病,有这般凶险?” 桂嬷嬷躬身近前,压低嗓音道:“回娘娘,纯妃宫里口风紧得很,老奴尚未探得虚实。”她略作迟疑,“不过......既是惊动了何医正亲自诊脉,想来病得应是不轻。” “哦?”皇后闻言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孟婕妤圣宠在身,本宫明日少不得要亲自去探望一番了。” 她轻啜一口香茗,又道:“此番行宫避暑,随行的嫔妃本就不多,如今又病了两个。” 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本宫这便去太后宫里请懿旨,桂嬷嬷,派人回宫传话,让宋婕妤做好准备,过两日便动身来行宫侍驾。” 梧桐阁。 梅妃听说此事,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纯妃这个蠢货,竟让个陪嫁的选侍翻了天去。” 于嬷嬷立在旁侧神色恍惚,梅妃见状更是恼火:“嬷嬷近日总是魂不守舍,莫非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于嬷嬷猛然惊醒,慌忙跪倒在地。 “老奴该死!娘娘,孟婕妤和曲才人接连病倒,随行侍驾的嫔妃一下便少了两位,老奴想着何不趁此机会让裴御女来行宫侍驾,也好为娘娘分忧解劳。” 梅妃神色稍缓,沉思片刻后道:“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她施施然起身,“本宫这就去宜春宫走一趟。琉璃,取两盏血燕赏给嬷嬷补补身子。” 于嬷嬷叩首谢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若大小姐还在,断不会如二小姐这般沉不住气。 “对了,”梅妃忽然驻足。“夏儿那丫头可还靠得住?嬷嬷去找她打探打探今日之事。” “娘娘放心。” 于嬷嬷凑得更近些,“当年春儿、夏儿被发配罪奴坊时,老奴明里暗里没少照应。这两个丫头,都是记恩的。” 第321章 花癣 碧琅轩内烛影摇曳,孟姝倚在软枕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牡丹绣纹。 绿柳捧着鎏金铜盆轻手轻脚地进来,绞了块温热的帕子,仔细为她拭去额间细汗。待收拾停当,绿柳压低声音道:“姝儿可觉出些异样?我瞧着......皇上方才的举动,处处透着刻意。” 孟姝眼波微转,唇边漾起一抹似嘲似叹的弧度:“你是说他这般张扬地抱着我穿越大半个行宫,还是......” 她话音微顿,眸光落在案几上那只残留药汁的青瓷药碗上,“还是特意选在梦竹在的时候,亲自喂我喝娘娘让送来的五汁饮?” 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在孟姝和绿柳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冬瓜提着朱漆食盒走进寝殿,头顶一圈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孟姝见她终于肯老实戴着幂篱,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对了,曲才人可是同冬瓜一样,染了花粉之症?” 绿柳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孙太医下了诊断,说是发了‘花癣’,比冬瓜的症状要严重许多。曲才人脸颊和脖颈上的红斑状如花瓣,足有铜钱大小,这段时日怕是见不得人了。”她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昨儿你们从尚工局回来,都经过了哪里,除了曲才人,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孟姝皱了皱眉,她和纯妃前两日常去玉津湖附近走动,并没有觉察有何不妥。 “尚工局临时安置在行宫西北角。”绿柳回忆道,“我和冬瓜取了竹料鱼胶这些东西出来,回来时只遇到了曲才人和她身边的瑞雪。冬瓜也说,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冬瓜此时已将食盒中的清粥小菜摆好,插话道:“因着出了曲才人这事,我特意去湖畔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舀了一碗粥递给孟姝,“倒是听说曲才人已经移居净室养病了。” 绿柳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也不知是不是被算计了,原以为来了行宫能消停些,看来真是处处要当心。说起来曲才人也是可怜,这才刚承宠不久。听伺候的宫人说,皇上去探望,曲才人避着没见。” 孟姝接过粥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她是个明白人,若真让皇上瞧见那副模样,怕是痊愈后也再难有得宠的机会了。” 宫里的恩宠,最经不得半点瑕疵。皇上若真瞧见了那红斑,那印象就会如烙印般刻在心头,再难消退。 冬瓜叹了口气,绞着手中的帕子担心道:“撷芳园里遍植花草,姝姝如今病着,纯妃娘娘不会也......” 孟姝喝完粥,轻声道:“我已经嘱咐过梅姑姑和梦竹仔细盯着,只要把住饮食这一关便无大碍。” 她转向绿柳,“你再去一趟撷芳园,就说,最近凡是呈进撷芳园的物件都先扣下,务必交由太医查验。另外,不出所料的话,皇后和太后多半还会再召嫔妃来行宫,让娘娘也有所准备。” 说完话,孟姝有些精神不济。 绿柳连忙上前接下粥碗,服侍孟姝重新躺下,“何医正再三嘱咐,你这病就是思虑过甚所致。如今自己还病着,倒又操心起这些。” 冬瓜见状懊悔不已,忙道:“都是我多嘴,姝姝快歇着,今晚我值夜守着,有什么事便喊我。” 孟姝孩子气地咂咂嘴,眼巴巴的望着冬瓜:“方才这粥太淡了,我想吃冬瓜做的冬瓜丸子。” 冬瓜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应道:“......好,明日一早我就去做。” 绿柳嘱咐了冬瓜几句就出去了,冬瓜起身为孟姝掖了掖被角,今日这一病折腾了许久,现下已经到了亥时。 孟姝阖上眼帘,片刻后又缓缓睁开。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始终无法将她带入梦乡。 见冬瓜正要熄了烛火,她突然出声:“冬瓜...今晚留两盏灯燃着吧。”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锦被下,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梦魇之后突如其来的惧黑,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从前在孟家庄时,连后山的那片坟场都敢独自摸黑去,如今竟在这华贵的寝殿里,对着黑暗心生怯意。 她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只要烛火一灭,就会立刻扑上来将她吞噬。这种莫名的恐惧比任何实质的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冬瓜应了一声,转身时蓦地怔住。 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姝姝,是在害怕吗?” 在冬瓜心里,孟姝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也一直以为孟姝无坚不摧,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 可此刻烛光摇曳间,她竟在孟姝眼中捕捉到一丝从未见过的惶然。 冬瓜忽然觉得心口发疼,她暗恼自己嘴笨,若是绿柳在这里,定能说出熨帖人心的话来。 她只能笨拙地将宫灯往床榻边挪了挪,让暖黄的光晕在锦被上洇开更宽的一片。 仿佛这样就能让孟姝多安心一分。 “冬瓜抱抱。” 这声轻唤让冬瓜鼻尖一酸,她连忙矮身坐在脚踏上,伸手将孟姝轻轻拢进怀里。 这一下才发觉孟姝的指尖凉得厉害,冬瓜下意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暖意从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过去,她甚至无意识地晃了晃身子,像是这样就能把更多的温度摇过去似的。 ...... 孟姝这一病就连着躺了两日,纯妃每日去皇后处问安后,便径直来碧琅轩陪她。 这日,纯妃刚踏入内室,就对孟姝道:“姝儿所料不差,皇后娘娘方才已下懿旨,传宋婕妤与裴御女明日来行宫侍驾。” “宋婕妤要来?”孟姝闻言一惊,撑着身子坐起。 纯妃见她神色突变,不由问道:“宋婕妤是皇后的人,她来有何不妥?” 孟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解释道:“皇后若真想让宋婕妤跟着,先前来行宫时便会带着她。还有,她们岂会放心让沈婕妤一个人留在宫里,难道不怕这一胎有失?” 纯妃尚未反应过来,孟姝已掀被而起:“娘娘此刻便去见皇上......”她略一沉吟,“只说思念云表妹,想请她来行宫小住。” 第322章 最要不得的就是自己人离心 纯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孟姝的言外之意。 或许是最近这些日子过的还算顺遂,她险些都要忘了宫里还有个云表妹需要照看。云表妹一向没什么主见,平日里连身边丫鬟的话都能左右她的想法,倒的确是放在身边看顾着才好。 等纯妃带着人离开后,绿柳一边整理床帐一边说:“皇后娘娘不会让沈婕妤出事吧?沈家依附蒋家多年,端是看两家的情分,也不会......况且沈婕妤若真能生下皇子,皇后娘娘完全可以抱来自己养啊。” 孟姝重新躺下,语气平淡:“皇后来行宫第一日,蒋夫人就带了人来探望,皇后转日便喜笑颜开,能让她转忧为喜的,除了子嗣还能是什么。 云夫人查过,蒋家一个月前寻到一位西南有名的女医,专治妇人病。 皇后保沈婕妤这胎是未雨绸缪不得已而为之,要是知道自己还能怀上,以她的狠毒性子,断不会在乎沈婕妤这一胎。” “也许是我多想了。”她顿了顿,“但在宫里不比府上,多思多虑才能过的长久。” 绿柳在心底轻轻叹了叹。“话是这么说,可姝儿也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才是,这两日你睡的都不大安稳,简太医不在,不如奴婢去求何医正开些安神助眠的方子?” “不用。”孟姝轻轻摇头。 “连着躺了两日,浑身都不自在,下半晌你和冬瓜陪我在园子里走走。”她忽然想起什么,“夫人什么时候来?” “景内官与奴婢提过,说是七月初,总还有七八日呢。” 绿柳回完话,有些欲言又止。 孟姝抬眸:“还有事?” “就是...姝儿病了那日。”绿柳压低声音,“何医正诊完脉,不知与皇上说了什么,皇上的面色很不好,似乎...还有一丝恼意。” “恼意?”孟姝神色一凛,“这两日皇上来时,与往日并无不同。” 绿柳犹豫道:“......后来姝儿梦魇,皇上心疼的样子又极真切,奴婢便没再深想。但这两日越琢磨越不对劲,何医正开的方子,应对的的确是低热之症,并不算多严重,皇上便是担心也不该...会有那样的表情。” 孟姝蹙眉思索片刻,全无一丝头绪,只轻叹道:“这样要紧的事,你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若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早做打算。”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和景内官何时走得这么近了?” “啊——?”绿柳低呼一声,思绪一下没跟上。 “也没...没走得近呀,就是每逢皇上过来时,景内官都会与奴婢说上几句话,姝儿放心,要紧的我一句都不会说的。” “我自然信得过你。” 孟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不过景明到底是内官御前总领,身家性命都系在皇上身上,最是忠心不二。这种人,平日里恭敬些便是,就是打点也要适可而止。” 景明是皇上的眼睛耳朵,敬而远之才是正理。 来往频繁,落在有心人眼里,那便有窥探圣意的嫌疑了。 绿柳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奴婢记下了。” 孟姝拍了拍床榻,示意她坐下。绿柳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床沿坐下,只是身子绷得笔直。 “你啊...”孟姝无奈地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冬瓜说,你这两日躲着梦竹,是打算一辈子不说话了?” 绿柳别过脸去,手指揪着裙摆上的绣花,“她总用那种眼神看人...我瞧了心烦。” “所以你就学小孩子赌气?”孟姝失笑,忽然凑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的绿柳什么时候这般沉不住气了?” 绿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闹了个大红脸,支吾道:“我、我就是气不过...” 她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梦竹整日里摆出一副为纯妃娘娘抱不平的样子,倒像是姝儿你抢了纯妃的恩宠,欠了纯妃娘娘什么似的。难道你是自愿进宫的?就算有天大的恩情,做到这份上也该还清了吧?皇上喜欢谁,难道还要看她的脸色不成?” 孟姝轻笑一声,眼底却不见笑意。 她伸手点了点绿柳的额头:“傻丫头,你真当皇上是真心喜欢我?” “奴婢虽觉得有些刻意...”绿柳小声道,“但皇上待你的好,总归做不得假。” “或许吧。”孟姝不置可否。 “但有些话还是得提早与你说明白。这宫里头,最要不得的就是自己人离心。 不管如何,我们几人心里都不能生出任何嫌隙,若让外人钻了空子,那就什么都晚了。” 孟姝收起玩笑的神色,“梦竹纵然有她的不是,但她心疼纯妃,就像你一心为我着想一样。你放心,她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否则夫人也不会让她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 绿柳不情不愿地点头,表情有些不自在。“奴婢明白了,下次她再与我说话,我便理她就是。” 见孟姝仍定定地望着她,绿柳终于败下阵来:“好啦好啦,上次你赏我的那匹料子,我裁件衣裳送她总行了吧?” 说着还撇了撇嘴,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孟姝这才揉了揉她的掌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和冬瓜对我最好,我都记着呢。有你们在身边,我才觉得这宫里的日子也不算难捱,所以,咱们都要好好的。” 绿柳趁机道:“所以你休要想着将我赶走,我这辈子都得赖着你。” ...... 后宫,淑景殿。 宋婕妤接到传召后就径直来了沈婕妤这里。 沈婕妤正倚在软榻上小憩,听闻宋婕妤到访,她忙让侍女扶着坐起身,圆润的脸庞因孕中丰腴更添几分娇憨,她是个能吃能睡的,怀相极好。 “皇后娘娘让宋姐姐去行宫?” 沈婕妤眼睛一亮,随手捻了颗蜜饯含在嘴里,“这可是好事呀!姐姐别担心我,倒是你...”她忽然压低声音,“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就算不为恩宠,总要有个孩儿傍身才是。” 沈婕妤真心为她开心,不等宋婕妤说话,忙打发贴身宫女月环:“去把我妆奁底下那个螺钿匣子取来。” 待月环退下,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宋婕妤耳畔:“这秘密我连皇后娘娘都没说...” 月环捧来一个锦囊,沈婕妤像做贼似的塞进宋婕妤手中,“姐姐也知道我爱用香膏,我试用过许多种香味,这种与别个不同,是皇上最喜欢的!” 她促狭地眨眨眼,“等姐姐到了行宫,侍寝前抹在耳垂、颈间,对了,还有腰侧!皇上他最喜欢......” 宋婕妤:“......” 第323章 到底还是被算计了 对于沈婕妤毫无保留的坦诚她和皇上的床第之事,宋婕妤下意识的反应是,很想捂住她的嘴。 这样想着,她便这样做了。 沈婕妤正说的兴起,忙拍开她的手,嗔怪道:“宋姐姐这般无趣可怎么行?你都已经许久不侍寝了,我们不比孟美人娇艳,好时光也就这两年......” “孟美人在行宫已经晋升婕妤了。”宋婕妤干巴巴的打断她。 “呃。”沈婕妤顿时语塞,随即又急道:“——你有没有在仔细听我说话?” 宋婕妤见她这般没心没肺,只得正色道:“虽然不知皇后为何突然传召我去行宫,但让你独自留在宫里终究不妥。待我明日离宫后,你便在淑景殿安心养胎,不要随意走动,便是太液池附近也不要去。 还有,一则别人送来的吃食一律不许入口。二则,所有进出淑景殿的物品都需经过太医查验,你绝不可轻忽。” 宋婕妤素来话少,但她了解沈婕妤的性子,总有些不放心,因此絮絮的嘱咐了许多。 可惜沈婕妤浑没在意,只顾着吃点心。倒是一旁的月环连连点头,将每句话都牢牢记下。 “姐姐不用担心我。”沈婕妤咽下点心,不以为然道:“宫里留守的嫔妃位分都不高,谁还能欺侮我?再说皇后娘娘还特意留了崔太医照顾我呢。” 宋婕妤招手让风池和月环退下,压下声音直言道:“崔焕是蒋家安插进太医局的人,之后他呈上的药方,你可着人让孙太医再过一遍眼,孙太医做事虽古板,但没有害人的心思......” “......宋姐姐是说?”沈婕妤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喃喃道:“可我们是皇后的人啊,我这一胎若没有皇后娘娘首肯,当初也难以成事。” 宋婕妤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这是提醒你多留个心眼。” 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总不能一辈子这么傻下去,当心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沈婕妤摸着被戳的额头,委屈巴巴地瘪了嘴。 宋婕妤叮嘱了一通后,回到寒香阁时,同住的裴御女正在院中候着。见她回来,立即上前行礼:“宋姐姐是刚从沈婕妤宫里回来?” 宋婕妤冷淡地瞥她一眼:“既知道,何必多问。” 裴御女脸色一僵,勉强笑道:“方才姐姐不在时,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传话,说请您回来后去一趟仁明殿。” 宋婕妤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了。裴御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云宝林是在去叠琼阁的路上突然接到传召,得知自己也能去行宫时,还有些不敢置信。她当即也没心思去寻郭修仪说话,径直回了甘露殿。 荣美人心底有些失落,如今就连她殿里从未侍寝的云宝林都有资格去行宫伴驾了,她却困守在甘露殿,往后不知还有没有见皇上的机会。 连翘也不知如何宽慰,陪着主子静静站在窗子前,看着云宝林欢欢喜喜的收拾箱笼的身影。 “连翘。”荣美人凄然一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连翘心疼道:“主子宽心,上次家主来信,说是已经有了对策,想来不久后皇上看到家主的诚意,就不会冷落您了。” 荣美人没再接话,转身回了内室。 ...... 长春园行宫。 曲才人被安置在净室,脸上的红斑还未消退。 净室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屋子,唯有一扇窄窗漏进几缕天光,斜斜地落在案几上。 此时曲才人安安静静的坐于光影交界处,指尖轻抚着几片零落的红色花瓣。 这是染病那日,瑞雪在玉津湖畔的栀子树下寻得的。花瓣细小如血丝,若不细看,几乎要湮没在尘土里。大概也正因如此,才会遗留下痕迹。 瑞雪捧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回身将门闩仔细扣好。 “小姐,奴婢问过随行的医徒,这的确是龙爪花的花瓣。龙爪花捣汁外敷可以治痈疽,但与栀子花粉相冲,两者若同时沾染,...体质弱些的,极有可能诱发花癣。” 曲才人神色清冷,扯着唇角自嘲的笑了笑,她自诩谨慎,却到底还是被算计了。 ——会是谁?皇后?梅妃?纯妃素来端方,倒不似行此阴私之事的人,但纯妃身边的孟婕妤…… 瑞雪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盒青瓷药膏,“这是何医正让人送来的琼花脂,等小姐喝了药,奴婢再为小姐敷上。” “行宫内,似乎也只有凌霄台附近植有龙爪花。”曲才人忽道。 瑞雪动作一顿,面露一丝怀疑,“小姐,奴婢从太医局出来路过撷芳园,正巧看到纯妃娘娘身边的蕊珠出来,她手中捧着的正是此花。” 第324章 遭了池鱼之殃 曲才人听罢,默然半晌,终是缓缓摇头。 “小姐为何不疑纯妃娘娘?” 瑞雪端起青瓷药碗递给曲才人,道出心中疑惑:“纵非纯妃亲为,但她甚为倚重孟婕妤,许是孟婕妤所为,那日在湖畔,又正好遇到孟婕妤宫里的人。奴婢听说次日那个叫冬瓜的厨娘也染了花粉症。” “巧合太多了,反倒可能只是巧合。” 曲才人一口饮尽汤药,执帕轻拭唇角,徐徐说了这样一句话。 瑞雪不解其意,接过药碗后启开琼林脂,指尖沾了药膏仔细为曲才人涂抹上药。 随着脖颈间传来的阵阵凉意,曲才人眉眼间隐现一丝痛楚,这一丝凉意忽如电光石火,令她脑海中一片清明。 瑞雪正欲追问,却见主子已拈起案上几片枯瓣装入荷包:“你且去碧琅轩走一趟,将这枚荷包呈与孟婕妤。若她问起,你便如......” 耳语渐低,瑞雪眸中讶色愈浓:“小姐就这般确信非纯妃与孟婕妤所为?” 曲才人未再多言,只将荷包递过:“速去。” ...... 碧琅轩。 纯妃刚离开没多久,绿柳和冬瓜陪着孟姝在园中漫步。 约莫也就过了半刻钟,绿柳就拉着她要回内室,“姝儿现下刚好,不好在外多走动,当心吹多了风。” 孟姝道:“连日卧在床上实在烦闷,你去取料子来,不是要给梦竹做衣裳?我们一块做些绣活解解闷儿也好。” 冬瓜闻言憨笑道,“姝姝许久没做绣活了,怕是手都生了。上次做绣活还是除夕前的事儿呢。” 这话倒勾起孟姝回忆。当初除夕夜宴上众嫔妃进献的荷包,她绣的那枚至今仍挂在福宁殿寝宫龙床床帐前。 荷包上以金线绣制‘长夜安稳,多所绕益’八字,取自《法华经》偈语。(252章) 皇上倒是夜夜安眠,反倒是她近来常辗转难寐。 许是病愈后思绪格外清晰,孟姝又猛然想到——纯妃也曾留宿福宁殿寝宫,不知她看到那只荷包时作何感想? 这,莫非也是皇上故意为之? 先前绿柳提起皇上的异状,她心中隐隐已有猜测。多半是何医正诊脉时,发现她常服用避子汤的缘故。 选侍之身服用避子汤是常例,皇上也定然会认为此乃纯妃或临安侯府授意,或许正因如此,皇上才会提前将“正名”之事告知与她。 她又不能自证,这其实是她个人所为。夹在临安侯府与皇上之间,孟姝头一次产生进退两难,步履维艰之感。 刚回到花厅,正选绣线的工夫,夏儿进来禀报:“娘娘,曲才人身边的瑞雪姑娘求见。” 瑞雪递上荷包,绿柳接过后小心打开,远远的呈给孟姝过目。 孟姝定定的看向瑞雪,若有所思:“这花瓣......是当日在玉津湖畔所见?曲才人让你送到我这,是何用意?” 见过龙爪花的花瓣,她几乎瞬间便想通了曲才人花癣发作的缘由,但一时猜不透对方此举的深意。 瑞雪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龙爪花与栀子花的花粉相冲,我家主子听说纯妃娘娘居住的撷芳园种有此花,特让奴婢过来提醒。” 孟姝眸光微动:“既是提醒纯妃娘娘,为何不去撷芳园,反倒来了我这碧琅轩?” “主子说,娘娘与纯妃娘娘互为一体,告知您也是一样的。” 孟姝又道:“才人还带了什么话?” 瑞雪愈加惊奇,“主子还让奴婢提醒娘娘,您常和纯妃娘娘在玉津湖附近走动,当多加小心。” 孟姝示意绿柳收下荷包,温言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这份心意,我与纯妃都记下了。” 瑞雪离去后,冬瓜挠着头道:“当日我去了湖畔,栀子树下确有翻动过的痕迹,但并未发现有龙爪花的花瓣,想来是瑞雪姑娘先一步拾去了。” 绿柳则眯起眼睛,一脸探究:“曲才人...这番举动好生奇怪,特意差人来示警,她难道不怀疑姝儿和纯妃娘娘?” “若将此事看作是针对我与纯妃的,就不难理解了,曲才人应是猜到自己遭了池鱼之殃。” 孟姝静默了一会儿,吩咐绿柳去撷芳园传话。 冬瓜气呼呼道:“是皇后娘娘所为,还是梅妃娘娘?这般心肠真是歹毒。” 孟姝道:“不管是谁,过去了两三日,都已无从追查。行宫内只有凌霄台与撷芳园植有此花,这番算计有几分精妙。” 思及此,她不得不承曲才人这个人情。若当初曲才人直接将龙爪花瓣呈上,纯妃有口难辩,免不了生出一场事端。 不过联合这件事发生后的走向,孟姝几乎可以认定是皇后所为。 行宫内随侍的嫔妃染上花癣,数月内无法侍寝。这样的情形下,顺理成章便可借此传召宋婕妤来侍驾。 而且,将宋婕妤调离宫中,本身便很耐人寻味。 ...... 次日一早,孟姝前往凤仪宫请安。 皇后端坐凤座,含笑打量道:“孟婕妤今日气色甚好,想来身子已无大碍。说来这几日你卧病在床,可让皇上忧心不已。” 梅妃语带讥诮:“从撷芳园到碧琅轩可不近,被皇上亲自抱了一路,不知婕妤心中作何感想?这样的殊宠,就连你的主子纯妃也未曾体会过呢。” 听到这样的诛心之言,纯妃面色骤寒,霍然起身,却一时语塞,陡然不知该如何驳斥。 孟姝以花颜之名、选侍之身入宫,若论旧日身份,说她是孟姝的主子,梅妃这话实则并不为过。只是孟姝如今已是正四品婕妤,但凡顾全体面便不会口出此言。 “怎么?”梅妃见纯妃说不出话来,愈发得意,“纯妃这般着急护着自己的婢女?” 皇后悠然品茶,眼底闪过玩味之色。深觉皇上纳国公府这位二小姐入宫,真真是有趣。 孟姝不动声色地起身,轻轻拉住纯妃的衣袖。纯妃却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冷若冰霜,“孟婕妤乃皇上钦封的正四品宫嫔,岂容你这般轻辱?本宫倒要问问,梅妃当年被发配西南时,可还记得自己曾为罪奴之身?” 梅妃脸色瞬间煞白,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过是商贾贱籍之女......” 孟姝心头一暖,与纯妃并肩而立。 她抬眸直视梅妃,声音清越,字字诛心:“皇上体恤臣妾病体,亲自护送,此乃圣恩浩荡。梅妃娘娘这般议论,可是对皇上有所不满?” “够了。” 皇后凤目微眯,茶盏重重一搁,“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梅妃,你今日言行实在有失体统。” 第325章 诸事暂缓 梅妃胸中怒火翻涌,此刻身处殿中只觉羞怒难捱,可论及文思应对,又多不如人。 于是便向皇后草草一福,竟不顾礼数拂袖而去。 皇后没料到她会如此失态,凤座上的身形微微一僵,“梅妃素来跋扈乖张,纯妃与孟婕妤想必也见怪不怪了吧。” 孟姝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夏儿,夏儿立刻懂了,回头见了于嬷嬷,跋扈乖张这四个字定要学个清楚。 纯妃与孟姝重新落座后,孟姝并未接话,转而问道:“臣妾病了几日,听说曲才人染了花癣,不知如今情况可有好转,太医可查明诱因?” 皇后看向孟姝,目光无波无澜,“何医正亲自诊治,断定是曲才人体质虚弱所致。现已移居净室调养,想来不日便可痊愈。” 纯妃意有所指道:“凤仪宫虽不及撷芳园花木繁茂,但皇后娘娘凤体贵重,这些花花草草还是多当心为好。” 皇后脸色一沉,“纯妃这是在指责本宫安排不周?若对撷芳园不满,本宫大可为你另择居所。” 纯妃扯动唇角,“臣妾岂敢,不过是白提醒娘娘一句罢了。” “听闻昨日纯妃向皇上进言,召云宝林入行宫伴驾。”皇后话锋一转,“若纯妃觉得撷芳园不妥,不如便将她安置在孟婕妤那里,她是你的表妹,想来与孟婕妤相处也融洽。” 提到云宝林时,皇后的余光有意无意的扫向孟姝。 纯妃道:“此事不劳娘娘费心。臣妾特与皇上求的恩典,表妹此来是陪我小住。” 见纯妃面无表情的搬出皇上,皇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只得作罢。 “如此甚好。纯妃当真是好福气,既有得宠的...”她故意顿了顿才道:“...婕妤在侧,又有嫡亲的表妹作伴,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与梅妃的口无遮拦如出一辙,却更令人难以反驳。因此到了时辰,便携孟姝一起福了福身,裙裾翩跹间已出了殿门。 等她二人走远,皇后脸上笑意骤然消散。桂嬷嬷自屏风后趋步上前,垂首听令。 “给宫里传话,诸事暂缓。” 桂嬷嬷躬身领命,快步离开大殿。 午时前,董明亲自引着云瑶入了撷芳园。 这回云瑶总算乖觉,未带杜鹃随行。一旁跟着的桂秋见到梅姑姑等人,眼角眉梢都漾着喜意。 孟姝略坐片刻,听云瑶细细说着宫中近况。 郭修仪自从半月前开始便闭门静养,太后遣去的嬷嬷照料得宜,一切安好。沈婕妤胎象平稳,宋婕妤之前时常去淑景殿看顾。其余嫔妃相处也算和睦。 唯有吴御女与同住的杨御女发生过龃龉,闹到谢婕妤处,谢婕妤居中调和,处置手段颇有些老练。 正说话间,绿柳捧着几株龙爪花与梦竹携手进了花厅。孟姝见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云宝林还需安置,我便先回去了。” 纯妃送她至廊下,忧心道:“你采这花作甚?我原打算让梦竹今日花些工夫除去的。” 孟姝凑近纯妃耳畔低语几句。 纯妃蹙眉不解,“无凭无据,单凭这几株花能有何用?” 她生性至诚端方,哪知有些事原就不需讲求证据。 ...... 碧琅轩内,韶光明媚。 孟姝只披一件素纱薄衫,朱粉未施,闲倚在翠竹下的湘妃榻上。 一旁案几上陈茶具瓜果,茶烟袅袅。近旁却突兀地摆着一束赤红如血的花束。采撷多时的龙爪花已显颓势,纤细花瓣蜷曲萎顿。 右侧花树上悬着七八只精巧的风筝,皇上亲手所绘的双燕风筝尤为夺目,长长的燕尾在风中轻颤。 听着阵阵穿林打叶声,饮茶读书,好不闲适。 琅玕亭中,绿柳一边绣着帕子,一边竖耳听着动静。听到脚步声时立即轻咳示意,隔着几步远的夏儿会意,快步至孟姝身侧,“娘娘,皇上来了。” 孟姝信手将书卷掷于案几,随后专注的盯着一处,做出神状。 皇上在十步开外驻足凝望。竹影婆娑间,只见佳人素衣胜雪,一时竟看得怔住了。暗道,这般闲适之态,倒比平日的恭谨更添几分动人。 待走近案前,才发现孟姝凝视的不过是几片零落的枯瓣。 “这几片残瓣有何特别?”皇帝不觉放轻了声音。 孟姝似才惊觉圣驾,脸上浮现出后怕、担忧,隐隐还有一丝恐惧的神情,仓皇起身时竟不慎将茶盏打翻,褐色的茶汤顷刻浸透了那束龙爪花。 皇上未曾见过孟姝这般神情,伸手将她扶起,正准备将花束拿开时,孟姝突然抓住皇帝的手腕,“不可——” 话未说完,已将那花束远远丢开。 “......” 这场戏演得实在不怎么算好,孟姝都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怎么回事?这花有何不妥?”皇上蹙眉,沉声问道。 第326章 欠缺治事之能 绿柳“迟疑”着上前一步跪禀,“回皇上,曲才人遣瑞雪姑娘前来......”她将瑞雪所说细细道来。 又接着指向地上的花束:“......纯妃娘娘所住的撷芳园正有此花,昨日娘娘见之心喜,采回几支插瓶观赏。幸而得了提醒,否则......碧琅轩外正有几株栀子花树呢......”她的声音渐低,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皇上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铁。 “景明。” 半晌,他沉声唤道,声音里透着寒意。“你去一趟司苑司彻查此事。” 孟姝适时轻抚心口,柔声道:“幸而曲才人明理赤忱,特地遣人来告。行宫中仅凌霄台附近与纯妃娘娘所居住的撷芳园两处有植。若是换作旁人,单见撷芳园植有此花,怕是要多生猜疑。” 皇上神色稍霁,闻言道:“回头等她痊愈,朕当亲往犒赏。” 话音未落,忽而余光瞥见花树上悬着的风筝,这才记起,那日原打算同纯妃二人去湖畔放鸢,若非姝儿染病...... 思及此,皇上心头怒火渐盛。撷芳园植有一片龙爪花,碧琅轩外栀子正茂,当真是好生凑巧。 孟姝示意绿柳几人退下,待众人散去,只听皇上沉声道:“此番离宫避暑,自銮驾仪仗至宫室安排、寝殿陈设,皇后多有纰漏。将门之女,终究欠缺治事之能。” 孟姝闻言心中微动,她将此事挑开,本意便在此。 调不调查实则都无所谓,对方既敢出手,必已备好退路。即便追查,也不过推出几个替罪羊罢了。倒不如让皇上看清皇后的疏漏。 见孟姝垂眸不语,皇上突道:“纯妃素来畏热,明日便迁到澄观斋,那里挨着千鲤池,临水通风,又与你的碧琅轩相近,想必合她心意。” “皇上亲口安排,纯妃娘娘定然欢喜。”孟姝福身替纯妃谢恩。 皇上淡然一笑,在孟姝先前座位上坐下,随手拾起案几上的书卷,“今日倒不见话本子了。” 孟姝执壶斟茶,眼波流转间浅笑道:“虽不是话本,却也是些消遣的杂书。皇上还是莫要看了,免得再取笑臣妾。” 皇上指尖抚过瓷青纸书衣上“吴地记”三个泥金小楷,顺手翻开,不由眉峰挑眉:“记载吴中地理的方志,怎算得闲书?” 他抬眸望向孟姝,“姝儿可是心念姑苏风物?” 《吴地记》是地方志书,以府县为纲,细载山川、湖泊、寺庙、桥梁、宅邸、台阁、坊巷。读之不仅增广见闻,字里行间更恍见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使人顿生泛舟江南之思。 “舅舅知道臣妾素来喜欢读游记,上回送来十余本,多是地理方志,臣妾今日随手翻了一册来读。” 书中绘有吴郡一地山川河流,虽比较粗略,但也经过审定,标注精准。皇上正为漕运之难烦忧,前日唐显所奏吴郡漕路梗阻的折子尚在案头,这一翻阅不免沉浸了进去。 孟姝见状悄然退下,吩咐冬瓜去膳房备几道清淡的膳食。 当晚,皇上留宿在碧琅轩。 宋婕妤三人应召伴驾,结果来的第一日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凤仪宫。 烛火幽幽,帘影沉沉。 杏雨碎步近前,面上有一丝慌乱:“娘娘,申时末景内官自碧琅轩出来,径直往司苑司去了,现下正查问囿园花木管植之事。” 皇后执玉梳的手倏然停在半空,铜镜中映出她蹙起的眉峰:“这倒蹊跷,因何突然查问这个......湖畔那边难不成留了什么痕迹?” 她声音陡然一沉,“让桂嬷嬷来见本宫。” 这一次出手本来算计的极好,前两日得知孟婕妤染恙时,只道是计成,怎料阴差阳错竟是曲才人遭了殃。不过桂嬷嬷早已善后,这两日正打算风波平息后,再如法炮制。 ‘此事已过了两三日,曲才人都未起疑心,怎么会横生枝节...’ 皇后暗自思索,心中蓦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梧桐阁内。 梅妃梳洗毕,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斜倚在贵妃榻上。 裴御女如同婢女一般,低眉顺目地站在下首。 她今日来得实在不巧,正赶上梅妃晨起请安时受了气。前半晌来梧桐阁见面请安时,梅妃已经一股脑儿将满腔郁气尽数倾泻到她身上一回了。 现下得知景内官去了司苑司查案,裴御女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好在之前于嬷嬷已经将行宫内的情形大致告诉过裴御女。 此时,裴御女开口道: “娘娘,景内官去司苑司,想来是因曲才人染上花癣一事有了线索。 臣妾虽不通医术,但也知诱发花癣的原因必然是因花粉导致,不管结果如何,皇后娘娘执掌宫闱,总有失察不当之责,这是其一。 景内官自碧琅轩出来就直接去了司苑司,想来这线索来自孟婕妤。若此事乃人为,娘娘您又什么都没做过,不难推测八成便是皇后娘娘下的手......” 梅妃猛地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眸中闪着亮光!! 第327章 臣妾孟氏,向皇上请罪 不过,接下来裴御女说的话,又让梅妃身子一僵,眼中的锐光也随之黯淡。 “...但不管是谁出手,必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景内官此番查探,注定徒劳无功。娘娘只需作壁上观,切忌与皇后争锋,否则岂不是反让纯妃娘娘坐收渔利?” 梅妃冷笑一声:“本宫召你来,可不是听这些搪塞之词。” 裴御女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梅妃挥手示意于嬷嬷等人下去,只留贴身侍婢琉璃在一旁伺候。 “娘娘您何苦与纯妃娘娘争口舌之利,临安侯府今非昔比,又有庞大财力,皇上登基未久,正是需要倚重纯妃娘家之时。您看皇后娘娘,何时不是对纯妃娘娘都客客气气的。” “纯妃与孟婕妤主仆情深,但臣妾冷眼旁观,皇上若为长远计,未必乐见纯妃与‘选侍’走得太近。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谁又能总站在得意处呢?” 梅妃怔忡片刻。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可每每见纯妃与孟氏形影不离,那股无名火便按捺不住...... 裴御女细观梅妃神情,见她眉宇间怒意稍敛,便轻移莲步向前。 “坐下说吧。” 琉璃会意,立即搬来一只缠枝牡丹纹绣墩,轻轻置于贵妃榻前三步之处。 裴御女福了福,挨着绣墩边沿坐下,顺着刚才的话又道:“再者,娘娘明鉴,咱们的皇上并非专宠,眼下无论谁得宠,都不过是一时荣耀罢了。 当务之急,是娘娘您早日怀上龙嗣。国公爷送臣妾入宫时,也是这般嘱咐。”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但无论是她还是梅妃,都心照不宣地略过了“体弱难孕”的隐忧。甚至两人面上都丝毫没有担心的神色。 梅妃听罢,颓然跌坐回榻上,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皇上虽不专宠孟婕妤,可近来...也有些日子未踏足本宫这里了。” 裴御女略作迟疑,低声道:“娘娘,夫人曾交代,娘娘在宫里若...未尝不可......” ...... 晨光熹微,宿鸟初啼。 碧琅轩。 寝殿内,孟姝半夜未眠,至五更才迷迷糊糊睡下。此刻鬓云散乱,杏眸半阖犹带困意,身侧锦被堆叠如云,余温犹存。 “娘娘醒了。” 绿柳闻声轻步入内,素手挽起鲛绡帐。金钩碰撞的清脆声响中,晨曦漫进罗帷。 “什么时辰了,皇上可已起驾?”孟姝嗓音微哑。 “姝儿昨夜睡得不安稳,小睡一会再起也不急。”一道清朗声自屏风后传来。但见皇上玄衣玉带,墨发高绾,俨然已梳洗停当。 孟姝支起身子:“皇上为何不叫臣妾,可别误了去凤仪宫请安的时辰,绿柳,去备......” 话音未落,皇上已行至榻前,掌心轻按在她肩头,“姝儿身子不适,今日免了请安,朕已着人去与皇后告假。” 见她又欲起身,皇上俯身,忽而开口:“这般着急...莫不是要急着用避子汤?” 声线陡然转沉,让孟姝措不及防。 晨光斜照,帐内骤然沉寂。 孟姝怔了怔,指尖微颤,缓缓抚上皇上手背,随之半跪于床榻之上:“臣妾孟氏,向皇上请罪。” 睫羽轻颤,青丝散乱铺陈绣枕。 皇上静立榻前,看着这一幕,眸光沉沉。 昨夜入寝时,他一直都在等她主动开口,却没想到等来的却只有一句请罪之言。 他的唇边泛起冷意,指尖勾起她一缕散发,轻笑道:“‘选侍’奉‘主母’之命,每侍寝,皆服避子汤。婕妤起于微时,最是恪守规矩,罪从何来?” 冰凉的嗓音似碎玉落盘,在寝殿中激起森然回响。 绿柳闻言瞳孔骤缩,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稍动。 第328章 既要,又要 这无疑是孟姝入宫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危机有三: 其一,皇上未必真认为是侯府授意。况且即便真是侯府所为,也合乎法理规矩。 正如他所言,若无主母授意应许,选侍侍寝后服避子汤本是常例,皇上又何必如此生气。那他真正介怀的,才是孟姝需要解释的关键,此为根本。 其二,万不可让皇上因此迁怒于纯妃。 纯妃待她一片真心先不论,要知晓,唐家从未正式下过此命令。就云夫人而言,也不过是乐见其成,未曾干涉过。 三则,不管皇上是否真心,孟姝出于自保,都不能让皇上真因此与她结下心结,否则再无转圜余地,她若失去圣心,留纯妃一人孤掌难鸣,陷于被动。 还有一点,孟姝一直以来都很清楚,便是需要润物无声,弥合皇上对唐家的戒心。不过这是她与纯妃、家主及云夫人多方筹谋的长久之计,眼下倒不必刻意为之。 “臣妾有罪。” 孟姝仍半跪在榻上,此刻将额头轻轻贴在皇上手背。“臣妾罪在私心擅为,却令纯妃娘娘平白担了‘善妒不容’的恶名。”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 孟姝似无所觉,缓缓抬头,眼中蕴有盈盈水光将落未落,声音颤而不卑:“臣妾私心有二。” “一是为全主仆之情、知遇提携之恩。 既随娘娘入宫,凡必以纯妃娘娘为紧要。若在娘娘有孕前......” 话到此时,方有些悲声,“......岂非陷娘娘于难堪境地,让阖宫的人瞧娘娘的笑话。” “二是,臣妾自知微如草芥,得蒙圣眷已属非分,却还是不可抑制的起了‘贪’恋。” 她有意顿了顿,指尖轻轻擦过皇上袖口又慌忙收回。 “......每见陛下批阅奏折至夜半,便妄想能奉茶研墨...朝夕相伴......臣妾贪恋这恩宠,若十月怀胎,恐不能常伴君侧。这等痴念,实不敢污圣听。” 语至此处,喉间微哽,眼角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滴落于皇上指间。 泪珠触及肌肤的刹那,皇上指尖微颤。但见美人眼尾飞红,梨花带雨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抬手为她拭去泪痕。 孟姝适时伸手握住皇上衣袖,又缓缓道: “臣妾侍奉皇上左右,深知繁衍皇嗣乃臣妾之重责,虽有私心,亦不敢懈怠。 然《千金要方》有云‘妇人之生,有余于气,不足于血’,《妇人大全良方》亦云‘女子十八方宜婚孕’。 臣妾每念及此,常怀战兢,恐因身量未足贸然受孕,难保胎儿康健,更怕累及圣心忧思,因此私心,擅作......” “姝儿不必再说,朕知你心意便足矣。” 皇上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轻抚她如瀑青丝,语气柔和得仿佛从未有过怪罪之举。 绿柳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悄悄将攥得发白的指尖藏入袖中,屏息退出寝殿。廊下晨风拂过,吹散了她背脊上沁出的冷汗。 寝殿内,孟姝乖顺地依偎在皇上怀中。 这番说辞自那日绿柳提醒起便在心中反复斟酌,字字句句皆在心头碾过千百遍。 此刻看来,到底是押中了帝王心思——既要女子柔顺如柳,又要那柳枝底下,藏着几分真心。 窗外,一树海棠被晨露压弯了枝头,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恰似美人垂泪。 皇上又低头安抚了孟姝几句,温声道:“姝儿自梦魇惊扰后,夜夜难眠。朕已命何医正再来诊脉,这两日好生将养,晨昏定省都免了。” 孟姝未再推辞,方才耗了心神,现下只觉疲惫至极,连指尖都无力抬起。 皇上替她掖好锦被,待孟姝合上眼睑,方才起身离去。 碧琅轩外,皇上驻足阶前,忽对景明道:“派人回宫一趟,将.....” 景明闻言一怔,旋即躬身应诺。 ...... 炎晖正烈,荷风凝滞。 纯妃与云宝林迁至澄观斋,孟姝遣冬瓜和夏儿前来帮忙,众人在午时前方收拾停当。 澄观斋内,湘帘半卷,冰鉴生凉。 纯妃端坐主位,一袭天水碧纱衣衬得肌肤如雪,蕊珠充作打扇侍女,手持象牙柄团扇,轻摇间带起阵阵凉风。 冬瓜近来不需下厨,便叽叽喳喳的提议,“娘娘,待日头西斜,咱们去千鲤池喂鱼可好?奴婢听说池子里新进了几尾红白锦鲤,可稀罕了!” 蕊珠是个爱玩的性子,闻言,扇子都摇得快了几分:“这主意妙极!来行宫多日,咱们多去玉津湖附近,千鲤池倒还未去过,正好邀上婕妤娘娘一同赏玩。” 纯妃唇角微扬,正要答话,忽听外间通传皇后宫中来人了。 杏雨领着两名小宫女款款而入,福身行礼,笑意盈盈道:“给纯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念着娘娘迁居新居,特命奴婢送来贺礼。” 她微微侧身,示意宫女捧上描金漆盒,“娘娘身边自然不缺什么,但总归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还望娘娘笑纳。” 梦竹上前接过漆盒,揭开一看,竟是两株品相极佳的赤芝,色泽鲜润,形若祥云。 她将漆盒呈至纯妃面前,纯妃垂眸一瞥,淡淡道:“皇后娘娘厚赐,本宫岂有不收之理?劳杏雨姑娘回去带话,就说本宫收到了。” 杏雨:“......” 见纯妃神色淡然,她又补充道:“纯妃娘娘宫里素日用冰多,皇后娘娘还特意嘱咐了司酝司,往后娘娘宫中用冰,不拘定例。若娘娘需要,尽可着人......” 纯妃闻言轻笑,眼底却凝着霜色。 “这如何使得?” 梦竹适时出声,将锦匣递给一旁的冬瓜,转身对杏雨福了福:“宫中用度,皆有一定之规。皇后娘娘是一片好意,只是若独为我们娘娘破例,倒叫六宫非议。况且,此等微末小事,实在不必劳动皇后娘娘挂心。” 她眼角余光瞥见纯妃与梅姑姑并未制止,便继续道:“皇后娘娘的心意,我们娘娘心领了,还请姑娘代为转达。” 杏雨笑容一滞,旋即恢复如常,福身道:“奴婢定当转达。” 待她一行走远,蕊珠冷哼:“皇后娘娘这是何意,这般作态,倒像是我们侯府连冰例银子都......” “慎言。” 纯妃轻叩案几,目光却已转向窗外碧琅轩的方向,“何必因这些琐事坏了兴致,去备些新摘的莲子和时令鲜果,再让膳房做几样酥点,晚些时候邀姝儿同游千鲤池。” ...... 第329章 孟姝大觉晦气 梦竹捧着漆盒,轻声请示:“娘娘,这两株赤芝该如何处置?” 纯妃斜倚在软枕上,“先让太医验看,若无异样便收入库房。”末了,又补了句,“单独存放,莫要与旁的药材混在一处。” 梦竹与冬瓜颔首应是,一同退出花厅。 待梦竹与冬瓜退下后,梅姑姑趁着伺候午歇的工夫,犹豫着开口:“娘娘,午后游园,可要邀云宝林同去?” 纯妃闻言蹙眉,摇头道:“表妹不谙世事,若在姝儿跟前失言,反倒让我难做。” 她顿了顿,想到云宝林就安置在西侧殿,在眼皮子底下,若不邀她反倒显得有些刻意。 但转念想到孟姝,还是道:“去千鲤池散心是为给姝儿解闷,没的还让她费心应付。就说我吩咐的,让表妹好生歇着。” 纱帐内一时静谧。 半晌,纯妃忽然轻声道:“姑姑,前半晌绿柳与我说了许多贴己话...姝儿心思玲珑,一心为我,的确牺牲良多。” 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锦被上的缠枝纹,叹道:“她若是真心喜欢皇上,我反倒觉得好受些。” 梅姑姑低声劝慰: “奴婢再没见过如娘娘这般心善的,娘娘您其实又何必背负这些。 您是金尊玉贵的侯府贵女,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莫说侯府没有亏待过孟姑娘,这么多年,她在府里过的也是大家小姐般的日子。便是入宫为选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又谈何能说委屈?就连嫁妆,府里也给她备了一份呢。 有这般恩情在,若孟姑娘对您不尽心,奴婢便第一个为您不值。” 纯妃无声的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挟恩以报,就落了下乘。若姝儿不遇到唐家,以她的才智谋略,何须困在这方寸之地,在一个......并不真心喜欢的男人身边周旋。” 梅姑姑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心里复杂极了,既欣慰乐见主子与孟姝间的情义,又隐隐为主子担忧。好在夫人不日便来行宫,到时自己定要与夫人好生说上一说。 ...... 千鲤池畔。 荷风送爽,鱼戏清阴。偶有锦鲤跃波,搅碎一池浮光。 孟姝心神放松,眉眼舒展。此时着一件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杏红半臂纱衣,裙裾绣暗纹折枝海棠,行走时如涟漪微漾。 她未戴繁复首饰,只在腕间系一串青玉髓十八子,指尖轻捻鱼食,倚栏低笑:“娘娘瞧,那条红白相间的,倒像是追着影子玩儿呢。” 纯妃临水而立,一袭天水碧轻纱广袖裙,色若雨后晴空。发间只簪一支累丝嵌玉芙蓉钗,耳坠明珠,腕间同样系着一串青玉髓十八子。 这怎么不是两人长久相处的默契呢? 一粉一青,两道窈窕身影伫立池畔,凭栏远眺。 风过处,藕荷翻浪,碧纱缠枝。 这般景致,直教随侍的蕊珠与绿柳几人看得痴了,只道是瑶池仙子也不过如此。 “这鱼儿倒比人自在。”纯妃摇扇轻笑。 池畔槐荫匝地,偶有凉风穿过。孟姝侧首,见纯妃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乱,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拢至耳后。 又佯作不察纯妃愁绪,拉着她的手说要梦回林先生的课题,作昔日闺中时常玩的联句游戏。 纯妃双眼微亮,兴致盎然。 蕊珠笑着凑趣说:“亏了五小姐不在,否则一听要作诗,定会转身落跑。” 孟姝道:“五小姐自有经纬,手持金算盘,效陶朱公流通万物,更有一番天地。” 纯妃点了点孟姝的脑门儿,嗔道:“你这张巧嘴儿,若让五妹妹听到,怕是更有理由不进学了。” “既是游戏,当有输赢,梅姑姑不在此,我们暂不拘礼,输者晚膳时罚酒如何?”孟姝道,任你有千愁,共醉一场了事。 纯妃抚掌,孟姝这话挑起了她的胜负心。 她以扇指池:“以‘观鱼’为题,我起首句,姝儿接续,须在焚尽半寸香内作答。”转头吩咐道:“梦竹,备香。” 绿柳忙从随身箱笼取出鎏金香炉并一匣线香,软糯糯的道:“...奴婢备好了。” 纯妃见状,便知孟姝已提前做了准备,心中更觉熨帖。 见香点燃,她执团扇轻点亭栏:“姝儿听好了,我这起首句是‘数鲤衔云过’。” 这句以锦鲤跃波咬碎云影的景象起兴,暗合庄子‘出游从容’意,纯妃惯会用典,此句更兼具鱼跃之动与水色倒影之静。 孟姝稍作迟疑,耳听雁鸣声,于是抬头望天,含笑接:“孤鸿带影长。” “鲤”对“鸿”,“云”对“影”,十分贴切。 纯妃赞了一句好,停顿片刻,缓声吟道:“藻动知鱼乐。”重新将意境拉回千鲤池。 这回孟姝见香将尽,才指着远处,抢接:“荷深隐钓航。” 众人顺着孟姝指向的方位看去,果然在接天莲叶间窥见半截青篷。 绿柳张着嘴道:“娘娘眼神真好。” 孟姝听到这话,作怪的要上前掐她,纯妃等人皆乐。 笑声未歇,梦竹突然绷直身子:“娘娘,皇上...”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九曲桥上,正有一道玄色身影渐近。 孟姝大觉晦气。 第330章 “我在呢” 孟姝瞥开眼飞快地蹙了一下眉,纯妃一牵她的衣袖,压低嗓音道:“别愣着了,得赶紧去见驾。” 皇上身后仅有景明一人随侍,景内官手持拂尘,低眉顺眼,手捧一方扁扁的锦盒,看行进方向,当是从瀛洲堂而来。 纯妃领着众人盈盈下拜,皇上看起来心情颇为愉悦,目光在纯妃二人身上流连,“朕远远的听到笑声,可是得了什么趣儿?” “回皇上,臣妾和姝儿来千鲤池散心,一时起兴,正在作联句游戏,皇上可有兴致参与。”纯妃指着过来的方向,远处箱笼上摆着的香炉里,香已燃尽。 皇上哑然:“无花无案,无铜钵,以半寸香为限?” 魏晋时联句游戏在士族间盛行,或咏风物,或抒玄理,需在钵声余音止歇前接续成诗,立成者得花,不成者罚酒三斗。《与吴质书》中‘行则连舆,止则接席……酒酣耳热,仰而赋诗’,描绘的正是这般情境。因此皇上才说‘无花无案,无铜钵。’ 纯妃回道:“让皇上见笑了。昔年在闺中时,臣妾与林先生和姝儿常以此消遣,随口戏作,不过是取个意趣。” 纯妃没说的是,起初,孟姝对这些文人雅戏总是避之不及,怎么都不愿下场。直到去了一趟云归院,也不知母亲与她说了什么,加之林先生教学最是不拘身份,这才渐渐放开了心怀。 景明察言观色,趁着皇上与纯妃几人前往池畔时,已悄无声息的下去安排。 只片刻功夫,紫檀案几、铜钵,一篮子各色鲜花并酒水茶果,已全都备齐,安置妥当。 绿柳眼尖,注意到方才景明手中还捧着锦盒,眼下再见他回来时手中空无一物,她暗自舒了口气——过千鲤池再往前便是碧琅轩,若皇上在纯妃面前送姝儿礼物.....这般场面,总归不大好看。 ‘纯妃娘娘不在意,梦竹那妮子保不齐又替娘娘不值呢’,绿柳素来最是替孟姝操心,想得便比冬瓜多些。 冬瓜此时舞动着两只小胖爪子,将带来的酥点重新摆好,听到孟姝要纸笔,又忙从箱笼里取文房四宝,动作干净爽利。 孟姝接过笔墨,放到纯妃面前的紫檀案几上,道:“娘娘近日常去宜春宫抄经,想来笔力越发精进,不如就由娘娘将方才的几句誊录下来。” 纯妃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执笔写完,交予梦竹呈皇上御览。 皇上默读诗稿,见四联句动静相宜,对照贴切,尽显从容意。暗赞纯妃人虽端肃,写的诗文倒极灵动,不由看向她。 “纯妃起首句,现下已过两轮。朕既是来凑趣儿,也该备些彩头。以一斛螺子黛为注,若有迟疑或出韵者,也不罚酒,给朕绣一枚荷包,如何?” 纯妃轻笑:“臣妾不擅绣工,接下来可要打点起精神了。” “无妨,”皇上目光转向孟姝,意味深长道:“纯妃若接不上,可让婕妤代劳。” 孟姝意兴阑珊,面上却一派欣喜:“娘娘诗文敏捷,曾得过林先生赞誉,我道皇上须当心才是。” 皇上抚掌,“‘上回既是婕妤接续,这一轮让纯妃先请。” 话音刚落,景明敲响铜钵,钵音惊起几只白鹭。 余音中,纯妃吟道:“浮光摇璧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写的是舟棹摇水,接续的是孟姝上一句的乌篷小舟。 钵声再起,皇上接道:“碎影入琼觞。” 孟姝会心一笑,指着绿柳道:“快取两朵花,皇上与娘娘这两句甚合。” 绿柳从篮中取了一朵白兰恭敬的送到御案,随后挑拣了一朵大大的牡丹放到纯妃身前的案几上。 恰有晚风起,孟姝接:“风来萍叶散。”得芍药一朵。 风拂浮萍,露凝荷蕊。纯妃接:“露重藕花香。” 轮到皇上时,他将意境一转,说了一句“停桡拾落羽。” 孟姝佯作才尽,待钵音止歇,起身福了福,告罪道:“皇上这句臣妾一时接续不上,甘愿认罚。我作输家,皇上的荷包儿臣妾来绣,求娘娘援臣妾。” 皇上含笑看她,笑而不语。 纯妃讶声道:“这样也行?” 皇上道:“就允她惫懒一回,纯妃可想好如何接续?” 纯妃最好诗文,闻言也未多想,轻瞄了皇上一眼,“这又何难,皇上停桡落羽,臣妾续......‘拂砚写沧浪。” 以羽为笔,又巧妙借用《孟子·离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写水喻心,赢得满堂彩。 “好!” 纯妃这般豪兴,眉眼间尽是鲜活畅意,直令皇上频频侧目。 联过数回,结束时孟姝案前的花最少,纯妃得一斛螺子黛,即分孟姝半斛。 皇上见状,唇角轻扬,说道:“如此各得好处,朕今日来得正好。” 太后宫中正好来人传话,逢月末,皇上照例须与皇后一同陪太后用晚膳。 孟姝嘴角微翘,与纯妃一同恭送圣驾,直到玄色身影渐远,孟姝起身道:“娘娘去我那用晚膳?” 又凑近纯妃耳畔:“我让冬瓜备了两壶荔枝青,难得梅姑姑不在,正好小酌。” 纯妃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梦竹,吩咐道:“你先把赏赐带回澄观斋,蕊珠随我去碧琅轩。” ...... 碧琅轩内,烛影摇红。 料想皇上今夜不会过来,二人连饮两杯,甚是尽兴。 只是纯妃酒量浅,很快便显醉态,与平日端方模样判若两人,拉着孟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从临安旧事说到京城王府,时而惦念着老祖母,时而忧心远在西南的大姐姐,最后又操心起余下几个妹妹的婚事。 末了,纯妃的嗓音渐低,抱着孟姝的胳膊,醉眼朦胧的喊“姝儿。” 一连唤了十数声。 “我在呢。” 孟姝静静听了半晌,轻声应着,转头吩咐冬瓜端来温热的蜜水给纯妃解酒。 纯妃外冷内热,心里住着许多放不下的人,这样的性子最忌郁结于心,须得时常疏导。因此每过一段时间,孟姝总寻个契机劝她小酌几杯。 将纯妃送回澄观斋时,梅姑姑倒也没说什么,只叮嘱下次莫要贪杯。孟姝搬出云夫人,浅笑着解释:“夫人后日便要来行宫,娘娘心中欢喜,这才多饮了一些。” 回到碧琅轩,见景内官正在花厅候着。 “给娘娘请安。”景明躬身行礼,捧上一方扁盒,“皇上命奴婢送样东西来。” 绿柳心中好奇的紧,见孟姝颔首,上前仔细接过。 打开后,愕然道:“这...这不是娘娘去年除夕时送给皇上的荷包儿?” 在福宁殿寝宫挂了那么久,怎么又送回来了? 孟姝接过,指尖摩挲着荷包上绣的“长夜安稳”字样,眸光微动,“劳景内官转告皇上,就说臣妾甚安,多谢皇上记挂。” 绿柳正要相送,孟姝道:“夏儿,去多宝阁取只犀角杯。”又对景明温言道:“今日在千鲤池,多谢景内官周全。” 犀角杯是周柏上次送来的稀罕物,景明连道:“使不得,使不得,那是周大人送娘娘您的宝贝,奴婢怎可消受。” 说着话儿,躬身行了一礼便往外退。 夏儿捧着犀角杯,见主子示意,踩着小碎步就追了上去。 第331章 侯府众人 七月初,溽暑蒸云,夜巡流萤。 景明到底也没查出什么,倒是有两个不起眼的宫人倒卖长春园花草被逮了个正着,此外处置了一名司苑司的八品掌苑。 许是还记着入驻行宫时尚寝局曾怠慢过孟婕妤,景明又着人严查,到底寻着错处,奏请皇上将尚寝局的两名司正革了职。 消息是蕊珠和小年子打听的,话是绿柳传给孟姝的。孟姝听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道了一句:“不痛不痒。”然后顺理成章的将看好的一名宫人,摆到了司正的位置上。 不过没过两日,皇上亲自去探望过曲才人,转头就传出皇后被申饬的消息。 请安时,梅妃格外安分,裴御女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除了每日循例来凤仪宫,不是在太后娘娘那里,就是闭门不出。 蕊珠时常在外走动,说是隐约听到梧桐阁传来琵琶声。 纯妃暂时无暇关心这些琐碎,日日盼着母亲来。侯府已遣人来传话,说侯府得恩典,不仅五小姐、七小姐、二少爷会来,大嫂也会带着小侄儿一同探望。 纯妃还未见过小侄儿,满心欢喜着命梅姑姑搜罗了许多诸如九连环、珐琅摇铃一类的小玩意儿。孟姝也绣了一只虎头枕做见面礼。 很快便到了唐显述职这日。 卯时初,街面上尚笼着一层薄雾,三辆马车自临安侯府缓缓驶出,朱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为首的马车内,云夫人身着绯色罗裳,外罩翟衣袖衫,指尖轻挑车帘,望着渐亮的晨色,眉眼间掩不住欢喜。 唐显侧首看她,目光缱绻,只是眼下泛着淡淡青影——他昨日星夜回京,面上还凝着几分风尘倦色。 他伸手握住夫人纤指,语气委屈又直白:“夫人许久不见婉儿,可也有大半年没见着为夫了。” ‘你倒是看看我呀。’ 云夫人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但故意不去看他,“老爷每七日一封家书,动辄千字,连午膳用了几个炊饼都要细说。我倒觉着老爷人虽不在府里,也整日在我眼前晃着呢。” 说着话忽而想起什么,云夫人从腰间解下一个错金银熏球,轻轻搁在唐显掌心:“这里面填了六丫头制的安息香药,趁在路上,老爷且小歇一会儿。” “夫人在侧,”唐显忽然贴近她耳畔,新蓄的短须蹭过她耳垂,“我可睡不着。” 云夫人心中搁着事儿,嗔怪地瞪他一眼,索性将熏球丢在他怀里。谁知这人竟顺势枕在她腿上,翟衣的织金纹路被他压出褶皱,云夫人刚要发作,却见他已阖上双眼,呼吸渐沉。 第二辆马车上。 七小姐睡眼惺忪,软软的依偎在五小姐怀里,发间珠花歪斜,显是尚未睡醒。 苏绾绾从一侧取出软枕,小五接过后,轻声道:“嫂嫂顾着衡哥儿就好,小七这是还没睡醒呢。”她动作熟练地调整姿势,让小妹靠得更舒适些。 “七妹妹还小,我们五妹妹越发有做姐姐的样子了。” 苏绾绾低声浅笑,怀中小儿正抓着一枚璎珞项圈把玩。 五小姐望着车窗外飞掠的树影,忽然轻叹道:“长大了真不好。大姐姐随军西南,二姐姐入了宫,都不能随时回家,也不知二姐姐过得快活不快活。” 这话苏绾绾不太好接,过了一会儿才道:“纯妃娘娘在宫里恩宠不断,自然是过得很好的。” “可我刚回京城时,去赴郡主娘娘办的赏花宴,听说皇上极宠爱花颜姐姐,二姐姐又怎会开心?”五小姐眼圈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二姐姐是那般骄傲的人呢......” 苏绾绾听了,神色一肃:“五妹妹慎言,孟姑娘如今已是婕妤之尊,五妹妹到了行宫万不可失礼,要尊称孟姑娘一声‘娘娘’的。” 见小姑子闷闷点头,她又软了语气,“况且娘娘仁厚,待孟娘娘便如五妹妹一般,你这话若传出去,反倒让娘娘难做。” 五小姐绞着帕子,她都清楚,可她仍忍不住为姐姐难过:“嫂嫂,二姐姐这样好的人,皇上为何会不喜欢呢?” 苏绾绾一时语塞:“五妹妹这话从何说起,你也说纯妃娘娘这般好,皇上又怎会不喜欢。” 唐家这门婚事,不管是唐临,还是侯府,她都是极满意的。婆母明理,夫君体贴,连庶出的弟妹都教养得极好。 自从嫁过来后,她方领会到婆母的智慧,唐家虽是新贵,但府中面貌堪比世家。府里人事简单,相处和睦。怀胎十月,夫君悉心照顾,也未纳妾室。这般福气,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家来。 若二妹妹没有入宫,以侯府的门第,就算嫁入寻常勋爵人家,想来也比锁在深宫快活吧。 第三辆马车上。 唐全(唐显次子,陆姨娘所生,与小七同岁)腰杆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唇间念念有词。 嬷嬷倾身细听,见小主子正在背书,不由欣慰颔首。“二少爷这般用功,姨娘若知晓定会欢喜。” “嬷嬷这话说的不对。” 小少年说话一板一眼:“先生说过,读书是为明理,非为讨人欢心。不过姨娘说二姐姐最喜欢读书人,让我见了二姐姐背书给她听,但是六姐姐却说不用刻意。 嬷嬷,你说我该听谁的话?” 嬷嬷慈爱的看着他,“二少爷自己想不想背给娘娘听?” 唐全抿了抿嘴,先是轻轻摇头,继而又急急点头:“姨娘常叮嘱我要勤勉进学,日后好做家中姐妹的倚靠。六姐姐说我们和二姐姐血脉相连,贵在诚心相待,见面时万不可拘束生分。若是......二姐姐要考教功课,我一定会认真答的。” 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细碎尘土。 行宫内,纯妃翘首以待,只觉这时间过得太慢。 孟姝来到澄观斋时,就见纯妃正在殿门处站着,她抿唇一笑,上前轻轻挽住纯妃的手:“娘娘且宽心,时辰尚早呢。夫人入宫后,按礼要先向两位太后娘娘请安,约莫要到辰时方能过来。” 云宝林见纯妃与孟姝从殿门处回来,忙上前福身行礼,身后跟着的桂秋手中捧着几只锦盒。 第332章 小七:这宝贝我一定日日戴着 侯府的车驾徐徐停在宫门前,景明与闵荣早已在朱漆宫门处恭候,见到侯府的马车,立即上前见礼。 众人皆屏息凝神,整理衣冠,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青石御道缓步前行,直至卓辉堂前才分作两路。 景明躬身对云夫人道:“侯爷随奴婢面圣,闵荣姑姑带夫人与各位小姐少爷,先行去太后娘娘宫里请安,约莫辰时,再往纯妃娘娘的澄观斋去。” 云夫人压下心头疑惑,微微颔首,“有劳内官提点。” 闵荣含笑上前,福身道:“景内官可是忘了?奴婢也是跟着纯妃娘娘去过临安侯府的,定会妥当安排,您放心便是。” 景明拍了拍额头,笑道:“瞧奴婢这记性。也是皇上看重咱们纯妃娘娘,奴婢临来之前特意叮嘱过,务必照看好云夫人,奴婢估摸着,皇上说不得还要召见夫人呢。” 云夫人神色恭谨:“妾身但凭安排。” 又对闵荣道:“今日要劳烦姑姑,只是小七和全哥儿年纪尚小,不如就留在此处......” “夫人多虑了,太后娘娘最是疼爱小辈,特意着人传话,说想见见咱们的七小姐呢,宜春宫里最是和气,夫人不必担忧。” 云夫人哪里听不出闵荣提醒,不过既是周太后让人传话,倒的确令人安心。 唐显侧身对云夫人道:“我们的小七伶俐知礼,定能得太后娘娘喜欢。” 分道后,闵荣在前引路,特意放慢脚步,指着沿途景致不时介绍。 “夫人,我们先去周太后娘娘宫里,姜太后住在华清宫,距宜春宫不远。纯妃娘娘住的澄观斋距皇上的寝宫也不远。” 行至转角处,云夫人终于问道:“府里收到过娘娘家书,娘娘原先不是住在撷芳园?” 闵荣脚步微顿,解释道:“纯妃娘娘月底前迁去了澄观斋,皇上亲自指的地方,澄观斋临湖望远,极是清凉,远比撷芳园宜居,夫人等会去看过便知晓。” 云夫人扶着魏妈妈的胳膊蓦地收紧,心中有些担心,婉儿莫不是受了委屈,否则只在行宫小住,因何还要换住所?就连家书中也未提过此事。 前面便是宜春宫,闵荣轻声道:“夫人且宽心,纯妃娘娘在宫里一向都极体面,又有太后娘娘照拂。前些日子娘娘还得了皇上御赐的螺子黛,连皇后娘娘宫里都没有呢。” 云夫人松开魏妈妈的胳膊,魏妈妈会意地上前两步,靠近闵荣时笑吟吟道:“姑姑是御前得脸的人,有您这句话,我们夫人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说话间,便将一枚鼓鼓的荷包儿不着痕迹地滑入闵荣手中,那递荷包的手法与当初初次入宫的孟婕妤如出一辙。 闵荣也未拒绝,同样笑着道:“咱们赶紧进去吧,给太后娘娘请完安也好早些去娘娘那,纯妃娘娘从昨儿个就开始盼着了。” 宜春宫。 周太后果然很喜欢小七,将她召到自己身前,问了几句家常,小七回答的都颇有趣儿。时不时冒出几句童言稚语,逗得满室生欢。 “这孩子倒有几分像她姑祖母,不仅生得灵秀,这伶俐劲儿也像极了。” 云夫人见周太后提到过世的姑姑,神色微动,不过也并未借机与周太后亲近。 女儿入宫之初,她多有筹谋,仰仗的无非是太后与姑姑的旧日情分,如今婉儿已入宫年许,太后也已移居行宫荣养,这份情谊该当珍之重之,而非消耗殆尽。 不过对于周太后,侯府也付出了许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在情分基础上的等价交换。 荣秀领着一队宫人进来奉茶,见太后与七姑娘亲近,就端着一盘藕粉桂花糖糕上前,“七姑娘可要尝尝这个,是纯妃娘娘宫里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今早才送来的。” 小七双眼一亮,露出两只小虎牙,“姑姑,是冬瓜姐姐的手艺吗?那小七可要好好品一品,看看冬瓜姐姐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满堂笑声中,周太后向荣秀递了个眼色。荣秀会意,转去屏风后捧出个紫檀描金匣子。 周太后亲自取出一枚七宝璎珞项圈,给小七戴上。 这枚项圈通体由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等制成,形制繁复。因周太后信佛,此项圈更显珍贵,有“无量光明”之意。 小七顾不得擦去唇边的糕屑,“扑通”一个跪倒,脆生生的谢恩,“小七谢太后娘娘赏赐!这宝贝我一定日日戴着,连睡觉都不摘。” 周太后被她逗得开怀,亲自用绢帕替她拭嘴,柔声道:“你这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往后逢年节多来行宫陪陪哀家可好?” 小七抬头看向母亲,得到首肯后才答道:“小七记住了,我喜欢太后娘娘。祖母在临安老宅不常回京,以后我就把太后娘娘当祖母孝敬。下回来,我还要给太后娘娘带自己绣的抹额呢!” 荣秀在一旁听得暗暗称奇,这般灵透的孩子当真少见,也太喜人了。她都数不清今日太后娘娘笑了几回,若真能常来便好了。 云夫人望了眼正在太后怀里吃点心的小女儿,这孩子,倒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适合经营这份天家恩情。 五小姐皱了皱眉,出声拦道:“小七,不可失礼。” 周太后摆手,又分别赏赐了其他小辈见面礼,“你们先去华清宫请安罢,小七和全哥儿就留在哀家这儿,稍后让荣秀亲自送去澄观斋。” 云夫人哪有不应的道理,带儿媳一道起身行礼告退。 临出殿门,却见一位身着褐色衣衫的嬷嬷匆匆入内,俯身在周太后耳畔低语了几句,周太后听后面色微沉。 “五丫头也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吧。”周太后突然开口。 云夫人心中一凛,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莫非是姜太后那里有什么事? 这场合自然没有相问的时机,她只得谢过太后关照,之后随闵荣继续往华清宫行去。 ...... (有一段前情:周太后无子,昔年因种种顾忌未曾过多照拂母族。周家小辈曾被七皇子拉拢,今上登基后清算,对周家虽只是小惩大诫,却让太后始终心怀隐忧。 云夫人曾借机与周太后牵线,暗中承诺将来侯府在一定程度上会对周家有所庇护) 第333章 唐显述职 “娘娘,荣秀姑姑领着五小姐、七小姐和二少爷先到了。” 蕊珠的声音远远的穿过回廊,满脸兴奋地引着荣秀一行人进入内院。 纯妃听到声音,与与孟姝交换了个欢喜的眼神,两人快步迎向门口。 花厅外,五小姐的脚步在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时猛然刹住,曾经会罚她背书的二姐姐,如今已是九重宫阙里纯妃娘娘。她正恍惚间,小七已经挣开她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棱着往前跑了两步。 “七妹妹,母亲教过我们不可失礼。”唐全虽年纪尚小,却已有了兄长的模样,一把拽住了妹妹的衣袖。 “二姐姐...” 五小姐喉头微哽,在离纯妃三步之遥处稳稳下拜,口中道:“纯妃娘娘金安,孟娘娘金安。”她将弟弟妹妹也轻轻按着行礼,小七颈间周太后赏赐的七宝璎珞项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都快起来,在我这又没有外人,何须如此。”纯妃急步上前伸手去扶,广袖下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见五妹妹发间那支熟悉的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那是她吩咐司珍司的匠人制的,送过五妹妹的及笄礼。年许不见,五妹妹出落的越发玲珑了。 “母亲和嫂嫂去了太后娘娘宫里,荣秀姑姑先带我们来了姐姐这里。”五小姐起身后挽住纯妃的胳膊,轻声解释。 荣秀适时道:“娘娘宽心,云夫人已经去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想来也该往这边来了。奴婢便不打扰娘娘家人团聚,这就告退回宜春宫了。” 孟姝眼波微转,上前半步道:“娘娘先与五小姐她们说说话,我送姑姑出去。” 送至殿外玉阶处,不等孟姝开口,荣秀便驻足,低声道:“娘娘留步。什么细节都瞒不过娘娘,不过奴婢当真不知情,太后娘娘临时留五姑娘说了会儿话,因此五姑娘没跟着去那边。” 孟姝会意,浅笑道:“太后娘娘慈爱,对五小姐多加关照,是我们娘娘的福气。” 待荣秀一行人走远,绿柳凑近低问:“莫非华清宫那边有什么不妥?” 孟姝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前几日国公夫人来行宫给太后请安,身边跟着一位夫人,夏儿打探到,是京城武兴伯爵府的当家夫人。 ...... 与此同时。 瀛洲堂,御书房内。 鎏金狻猊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织出一层薄纱。 御案上铺展着一幅巨型《漕运郡县详图》,绢帛边缘已有些卷曲,显是时常翻阅。 皇上此时正静静听着唐显讲述离京这些日子的见闻。 “微臣此番借商行之名南下,”唐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通州启程,经德州、临清至淮安,凡四线十八州,所见漕弊有七处。” 皇上修长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指尖沾了些朱砂墨渍。他凝神听着唐显的禀报,目光随着对方所指的漕河支线缓缓游移。 他先前已看过唐显递呈的奏章,如今细细听他道来,条条框框逐渐分明。漕运乃国政大事,历朝积弊已久,其根本不在世家操控。 当唐显提到:“为解决减少劳动郡县,大兴徭役,船粮耗费巨甚的弊端,可依据枯水期、丰水期、汛期,设仓储以备灵活转运”时,皇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轻叩案几,惊得侍立在侧的景明连忙捧上新沏的云雾茶。 皇上:“......” 唐显似未察觉,继续道:“...效前朝常平旧制,于运河要冲设水次仓,丰水期行船,枯水期则存于仓,节次转运。更可提前统算出入,早做计划。”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几处岸口,“不仅如此,还可在岸口增设货场,空置的官船回程时可运送轻便之物,交有司发卖,增加的收益用于官船运转、雇佣民夫......” 皇上出声打断:“仓储之策,去岁两淮总督亦有提及。然则建仓所需银两从何而来?转运途中损耗又当如何?仓储管理势必又增人员?” 他翻开案头奏章,一封李氏家主的奏折滑落在地。 唐显顺着皇上的疑问,还在解释:“仓库不一定就在岸口,水路陆路中段,短时亦可征用民间义仓......” 皇上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指着奏折对唐显道:“李家倒是乖觉。” 景明会意,将奏折呈予唐显。 唐显飞快的看了一眼,不由讶然:“李家提出愿在江南四处州府协建常平仓?” (注:京城设太仓,州县置常平仓,是基本政策。常平仓作用是平时调控粮食价格、逢水旱蝗灾时赈灾救济,但实际上各地士族把持粮市,暗中阻挠建仓,致使常平仓名存实亡,这是前因。 赵郡李氏因漕运之事受挫,此番主动请建常平仓,协调士族,实为向朝廷示好,也有保全入宫的荣美人之意) ...... 澄观斋内,花影扶疏。 云夫人自华清宫一路行来,面上不显半分异色。 踏入内院时,孟姝随纯妃上前见礼,云夫人自然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虚扶着孟姝的胳膊道:“娘娘万万不可。” 一旁的云宝林见姑母对孟婕妤这般态度,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失落。 不过她有什么情绪,大约也没人在意就是了。 云夫人母女相见,自是一番情难自抑。不过她也始终未冷落孟姝,只是碍于云宝林也在场,有些话便不宜开口,因此只与孟姝略说了几句,便拉着纯妃去了书房。 魏妈妈也有许久没见梦竹,和梦竹蕊珠凑在一起叙话。小七在府里时最喜欢粘着冬瓜玩闹,冬瓜便领着她们去回廊下赏花,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绿柳趁云宝林与苏绾绾寒暄时,偷偷凑近孟姝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怎么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好像在赶着与娘娘说什么似的。” 孟姝轻轻摇头,忽的想起皇上先前提过要云夫人为她正名之事,她怔怔的望着书房方向,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第334章 只要孟姝一句话 书房内。 云夫人拉着纯妃的手,细细打量。见女儿眉目舒展,眼波清亮,不似上回见面时面上总笼着层愁雾。她抬手抚过纯妃的鬓角,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松。 “气色倒是比上回见时好多了。”云夫人声音温软,眼角细纹里都漾着慈爱。 纯妃抿唇一笑,“母亲不必挂心,女儿一切都好。” 上回母女二人见面还是除夕夜宴那日,当时纯妃的一颗心尚还系在皇上身上,圣驾往哪个方向多瞧一眼,都能叫她暗自神伤。如今卸下这份执念,不再整日患得患失以后,就似明珠拂尘,整个人都透着鲜亮光彩。 云夫人落座时指尖抚过纯妃腰间戴着的玉蝉,心下更觉踏实。 “你能这般从容便很好。当今既受了唐家的扶持,无论如何,总要给你几分体面。” 待问及迁居澄观斋的缘由,纯妃才将近日诸事细细道来。 云夫人静静听完,没说别的,倒是问:“孟娘娘生病梦魇一事,为何没在家书中提及?” “此间没有外人,母亲唤她'姝儿'便是,没得生分了。”纯妃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娇态,倒教云夫人微微一怔。 “有何医正亲自看诊,姝儿病了三四日便大好了,因此便没跟府里细说。” 云夫人眼明心亮,了然地点头:“必是姝儿拦着不让你说的罢?她素来思虑周全,又最是不愿麻烦人的性子。” 说着正色道:“但若真有什么,定要给府里递个信儿。如今周大人不在京里,侯府便是你们的依靠。梦魇之事可大可小,就怕她有什么心结未解...回头我让陆姨娘和六丫头制些安神香送来。” “女儿记下了。” 云夫人又谆谆嘱咐:“这句话我便是白说,也得提醒你,孟姝得宠与否,你都不许存了别样心思。她未必如梦竹那般知根知底,但这些年看下来,待你始终一片赤诚,你万不可冷了这片心。” “便是旁的嫔妃争宠,你们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待过了生辰之后,玉蝉便可离身,届时简止会为你调养身子,如此翻过年正好可以......” 纯妃脸上飞过两抹羞红,随后有些迟疑道:“我与姝儿最是亲近,又怎会生嫌隙,不过倒是皇上...似乎偶尔都有些吃味。” 云夫人这次是真愣住了,稍顿,才压低声音道:“我来之前,皇上曾着人去侯府传话,要侯府为她正名,此事,你可曾知晓?” 纯妃闻言,眸中倏地漾起喜色,“真能如此?” “母亲不知,梅妃那人最好以出身论尊卑,若姝儿能摆脱选侍的名分,倒是极好的。” 复又蹙眉,“只是选侍之名是做实了的,这要如何正名?” 云夫人轻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倒也简单。销毁原始名册,革除选侍旧籍,再改籍,另赐玉牒便是。不过...圣意难测,皇上有没有其他安排现下还不得而知。” “你去唤姝儿进来,我有话要单独与她说。” 纯妃张了张口似要言语,却在触及母亲沉静的目光时,终是敛衽退出了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 云夫人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水纹漾开层层心事。这些年精心栽培的棋局,终究要迎来变数。她面上虽一派从容,实则内心波澜并不小。 当初千挑万选,施恩收服,用心培养,谁知孟姝入宫不过年许,便要在深宫中‘另立门户’。这般结果,实在始料未及。即便早知明珠难掩其辉,却不曾想到圣眷来得这般迅疾。 要说云夫人心中没有一丝芥蒂,那自然未必。 但好在这么些年朝夕相处,到目前为止,孟姝对婉儿,对侯府都是出自真心。可这深宫之中,情分终究要落在实处才作数。今日,她只想要孟姝一句话。 孟姝缓步踏入书房,站定后,屈膝向云夫人见礼。 云夫人端坐案前,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起身,郑重地向孟姝回了一礼。 孟姝见状忙侧身避开,眼中闪过一丝惶然:“夫人折煞孟姝了,侯府对孟姝恩重如山,孟姝承蒙夫人与二小姐多年照拂,岂能受夫人的礼。” 云夫人神色温和:“今时不同往日,姝儿如今是婕妤之尊,我自当行礼拜见,不过此间并无外人,我便厚颜唤你一声闺名。” 孟姝上前搀扶云夫人落座,这样的画面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夫人言重了,我一向敬重夫人,在孟姝心中,您永远......” 话未说完,云夫人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知你心意。”她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审视,“只是在这宫里,礼数周全些总没错处。今日唤你来,是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孟姝会意,在云夫人身侧绣墩上坐下。窗外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待云夫人道明圣意后,孟姝抬眸,眼中澄澈见底:“孟姝也有些话想单独禀明夫人。” 云夫人目光含笑,温声道:“我便喜欢你这般坦诚的性子,今日之言,止于此室。” 孟姝展颜,略整理好思绪,郑重道:“圣意难违,孟姝无法阻拦,也不想阻拦。” 这话说得极坦诚,云夫人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方才看孟姝神色并无波动,她便猜到皇上定已先行告知,恐怕也就婉儿还蒙在鼓里。 “但我先前对夫人的承诺,”孟姝伸手从颈间取下云裳佩握在手中,语速渐缓:“此前在府里对夫人说过的话,字字真心,始终作数。 孟姝孑然一身,即便不再是娘娘身边的选侍,此生亦甘愿以纯妃娘娘为首,护娘娘周全。” 云夫人目光如炬,似要直直望进孟姝眼底:“若将来婉儿......” 窗外忽有清风拂过,吹动案上宣纸沙沙作响。 孟姝起身,不闪不避的迎上云夫人的视线,“若将来纯妃娘娘生下皇子,我当用心扶持,绝不会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第335章 姐妹情分 云夫人没有阻拦,而是起身向着孟姝深深一揖。 “说起来终究是唐家误了你,是侯府...挟恩以报了。” 孟姝这次没有避让,生受了这一礼。 云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以姝儿的聪慧,又得皇上这般抬举,未来便是走到那一步也不无可能。你原可以就此与侯府划清界限,想来...皇上也是正有此意。” 孟姝将云裳佩收入袖中,转头望向窗外。 纯妃正站在梨树下出神,就连小七与她说话都恍若未闻。她似有所感,蓦的抬头看向书房的窗子,正好与孟姝的眼神对上。 孟姝唇角不自觉扬起,冲她安抚的笑了笑,回身时对云夫人说道: “说句实在话,夫人与侯府对我的恩情,这些年我自觉也还了不少。 她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向夫人说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全我与婉儿这些年的姐妹情分。婉儿与我不同,她身后是侯府与商行上千口人,到底是她...背负的更重些。” 这后一句话出口,云夫人心里蓦地一恸。她别过脸去,借着拭泪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动容。 “我还有一事想求夫人。” 云夫人会意:“冬瓜和绿柳你不用担心,她们虽入了宫籍,但若有朝一日出宫,侯府会为她们办妥良契。” 陪嫁进宫的丫鬟需上宫籍,即由尚宫局司簿司办理籍书,录入名册(领取月例便需出示籍书),一般而言,能陪主子进宫的丫鬟是不会被主子放出宫的,若出宫,去了宫籍,她们的身契其实还在府里。 孟姝眼中闪过一丝慰藉,福了福身:“姝儿先替她二人多谢夫人。” 云夫人少有的迟疑了一会,才开口劝道:“冬瓜和绿柳知根知底,尤其是冬瓜这丫头又与你相处最久,不如就留在你身边......” “她们应该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何必因为我困守在宫里消磨日子,夫人的心意姝儿心领了。” 孟姝出言打断,对于冬瓜,她本就为她想好了出路,至于绿柳...现在说还早。 云夫人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对孟姝更觉亏欠,只能寄希望于之后有机会再行补偿。 两人谈完话,用过午膳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景明领着两队宫人鱼贯而入,朱漆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 景明在阶前站定,先向纯妃、孟姝二人行礼,“两位娘娘金安。”又转向云夫人,欠身道:“给云夫人请安。”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容:“皇上特意吩咐奴婢送来些小玩意儿,说是赏给侯府的几位小姐和少爷赏玩。” 说着上前轻掀绸布,“您瞧,这是苏州新进贡的锦缎,宝石珍珠,还有御用的文房四宝,都是独一份的恩典。” 待纯妃谢过恩,景明又恭敬道:“皇上还有口谕,请云夫人移步卓辉堂一叙。” 云宝林与苏绾绾二人不知缘由,都有些担忧的抬眼望向云夫人,云夫人冲她们微微颔首,随景明离开澄观斋,魏妈妈捧着乌木漆盒紧随其后。 之后,孟姝也没有多留,与纯妃招呼了一声,就要带着绿柳和夏儿回碧琅轩。 纯妃一路送至殿外,孟姝拦道:“五小姐她们还在等着与娘娘叙旧,我们有什么话留着明日再说不迟。” “姝儿,你不知我刚听母亲提起这......有多为你欢喜,晚些时候我再去寻你说话,你可莫忘了再备一壶荔枝青。” 孟姝伸手轻轻刮了刮纯妃鼻尖,打趣道:“我记下了,到时梅姑姑要怪罪,我可要说是娘娘的主意。” ...... 暮云含秋,暮蝉声咽。 回城的马车上,云夫人与唐显相顾无言。 方才在卓辉堂,云夫人将孟姝的身契交予皇上,其实这纸身契早在孟姝入王府时便已成为一张废纸。何况,皇上若要抬孟姝的出身,又如何用得到侯府? 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南下途中,隐隐对唐显持弟子礼虚心请教民生政要的九皇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帝王。 圣心难测,不外如是。 “皇上方才提议让夫人收孟婕妤为义女,夫人怎推却了。” 云夫人唇角泛起一丝讥诮,随后叹了一句:“我倒是真喜欢姝儿那丫头,可皇上随口那么一说,不过是试探罢了,我又怎会不知趣儿。” “不过,‘非良籍不得入九嫔’乃大周祖制,皇上这般抬举,可见多少是真将姝儿放心上了。 但若存着借此离间、孤立婉儿的心思,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云夫人念起孟姝的那番话,心头一阵熨帖。 唐显见状,拍马屁道:“堇儿看人最准,昔年只一面之缘便认准了为夫。想来看孟婕妤,也定然不会出错。” 云夫人无心理会:“这回见婉儿,她长进不少,只盼将来她能真正成长起来。” 良久无言,车内只闻车轮辘辘之声。 “有些生意,不好再留着了,寻个时机交出去吧。”云夫人忽而开口,伸手在唐显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唐显闻言,浓眉微挑。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残阳。 “唐家商路纵横南北,岂是朝廷派几个清流文官就能接手的?” 云夫人蹙眉:“树大招风,看皇上的意思......” 唐显眼中精光闪动,压低声音道,“堇儿多虑了。起码十余年间圣上还离不开唐家扶持。” “自圣上登基,广施仁政,对裕王恒王余党网开一面,借此换来科举改制、提携寒门的契机,可以说胸有韬略,手段心计都不缺。 但借李氏漕运一案,对士族出手,不免操之过急。 另外,西北战事虽歇,但西南土司蠢蠢欲动,东北女真各部也在厉兵秣马。朝廷要养兵,要整饬军备,修筑边关,哪一样离得开唐家的助力?” ...... 行宫,碧琅轩。 孟姝独坐书房,书案上搁着一碗醒酒汤,热气早已散尽,不过她面上倒是毫无醉意。 听到脚步声,孟姝抬眸问道:“将娘娘送回去了?” 绿柳捧着一盆热水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快,“送到了,梅姑姑方才说...侯府会放了冬瓜的身契,这两日纯妃娘娘会叫司簿司的人来更正旧籍文书。” “这事我知道。” 孟姝将帕子投进盆中,拧干后擦了擦脸。 绿柳咬着唇角,突然提高声音:“姝儿如今贵为婕妤,连这些事都要抢着做,是不是以后什么都想要自己扛着,再也不需要我和冬瓜了?到时是不是也要将我送出去?” “——啊?” 孟姝呆呆的喊了一声,酒意上涌,这下倒真显出几分醉态来了。 第336章 酣眠 绿柳上前夺过帕子,一手轻托孟姝下颌,一手细细擦拭她泛红的面颊。温热的帕子触到肌肤,孟姝下意识蹙眉,却被绿柳稳稳按住。 “别动。”绿柳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手上动作却轻柔,“这胭脂都晕到鬓角了。” 孟姝果然不动,任她摆布。绿柳手法娴熟,先拭净面上残妆,又换了帕子敷在她额间。酒气蒸腾间,孟姝长睫低垂,乖顺得像只倦懒的猫儿。 “现在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孟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横竖眼下我是万万离不得我们小绿柳的。” 绿柳正为她重整钗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嘟囔道:“姝儿惯会说好听话哄我。方才听梅姑姑的意思,我还以为你跟夫人求情,要赶......”话到一半,眼圈先红了。 金簪在她指间微微发颤,映着烛光晃出一圈光晕。 见孟姝没应声,绿柳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孟姝不知何时已倚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绿柳轻叹一声,唤来夏儿,两人将她扶到床上,取来薄锦被仔细盖好,绿柳又贴心的将床头的烛火拨暗了些。 夏儿轻手轻脚地关好窗子,低声问:“今晚...圣驾会不会来?” 绿柳道:“娘娘这般醉态如何侍寝,我去与景内官提一声,你好生守着,温水可备下了?” “绿柳姐姐放心,都备妥了。梅姑姑着人送了丸葛花醒酒丹来,可要让娘娘现在服下?” “醒酒丹?”绿柳微微皱眉,“给我收着吧,娘娘醉的不深,且让她好生睡会儿。” 绿柳刚踏出殿门,便见董明提着宫灯正朝这边来。 “奴婢奉景内官的令来传话,”董明躬身道,“请娘娘早些准备,鸾驾稍候便至。” 绿柳欠身解释一番,悄悄递过一枚荷包。 董明连连摆手,“欸哟,这可怎么使得。皇上今儿兴致正高,眼下怕是已批完折子正巴巴的等孟娘娘去呢,奴婢得赶紧回去复命了。” 绿柳见状,赶忙上前半步,拦道:“劳烦中贵人来回传话,这点子心意原是该当的。” 她指尖一翻,露出荷包里青瓷小盒,“不过是些提神的薄荷膏,夜里当值抹在太阳穴上最是醒脑。”边说边将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董明袖中。 董明还是头回被人称一声‘中贵人’,心里有几分畅快,待摸到荷包里几枚银稞子的分量,眼角更是堆满了笑:“这都是奴婢份内的,倒怎么好意思.....” 绿柳这才趁势补了一句:“中贵人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们娘娘美言两句?娘娘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从见完云夫人回来后便心情大好,晚膳时不觉多饮了一杯。明日娘娘酒醒了,定当亲自去给皇上赔罪。” 董明笑吟吟道:“绿柳姑娘安心,奴婢定把话儿带到。” ...... 瀛洲堂内,龙涎香细,玉漏声残。 皇上刚沐浴毕,正由宫人伺候着换上素绸寝衣。听闻董明回禀,他眉梢微挑,“孟婕妤身边的丫头当真这么说的?” 董明躬身道:“回皇上,绿柳姑娘的确说娘娘心情大好,这才饮了些酒,现下已经安歇。” 景明不放过任何一个拍马屁的机会,眼下觑着皇上神色,见皇上唇角微扬,紧着上前凑趣儿。 “依奴婢看,娘娘定然是听云夫人亲口提了,否则娘娘素来内敛持重,等闲不会如此欢喜。如今得偿所愿,娘娘心里定然感念皇上恩典呢。” 皇上闻言,目光却不由望向碧琅轩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修长的手指在龙纹案几上轻叩两下,吩咐董明:“让膳房煮盏人参醒酒汤,你亲自送去碧琅轩。” 董明应命,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您看,今夜是再召......”景明小心翼翼地试探。 话未说完,皇上抬腿就给了他屁股一脚,“多嘴!去把吴郡、临安两地的奏折给朕搬来。” 景明揉着屁股,还想再劝:“这夜也深了,皇上不如早些歇息......”眼见皇上又要抬腿,他赶紧一溜烟跑去偏殿,嘴里还嘟囔着:“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另一边,绿柳从瓷瓶里倒出几枚葛花醒酒丸在掌心,轻捻一枚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细细瞧了半晌才将药丸重新收好,打算寻个机会让冬瓜那好鼻子仔细闻闻。 她也不知怎的,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回到寝殿后,对夏儿道:“我在这儿守着娘娘,夏儿你过会儿且去外边瞧瞧,看皇上今晚会召哪位娘娘侍寝。” 这一夜,孟姝睡得格外安稳。 自那日梦魇惊魂后,她许久未曾这般酣眠。酒意伴着暖衾,竟是一夜无梦。直至东方既白,才悠悠转醒。 趁着梳妆时,绿柳一边为孟姝篦发,一边将昨晚的事细细道来。孟姝正拈着支玉簪比划,闻言手上一顿。 “可有什么不妥?”绿柳慌了神,篦子都拿歪了,“奴婢原想着,嫔妃醉酒传到皇上耳朵里到底不好,才特意.....” 孟姝好一会儿才道:“你这般传话倒也无妨,只怕要弄巧成拙。”她将玉簪放到妆匣里,“夏儿说梅姑姑昨儿送了醒酒丹来?” 正在整理床褥的夏儿手上一僵,慌忙朝绿柳投去个歉意的眼神——真不是她多嘴,实在是娘娘问起,她不敢隐瞒。 绿柳抿了抿唇角,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昨儿娘娘睡得沉,奴婢就单独收着了。” 夏儿见状,飞快地整理好床榻,“奴婢去外面瞧瞧,看时辰,纯妃娘娘和云宝林也快到了。” 等夏儿离开,孟姝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捻起一枚放在鼻下,“你看这药丸上的云纹,是府里特制的模具压出来的。娘娘平日偶有宴饮,梅姑姑心细总会备着。” “你呀...”她轻点绿柳的额头。“先前我便提过,谨慎是好事,可也别太过。往后与梅姑姑和梦竹她们几个相处,你可莫要露出疑色。” 孟姝将药丸重新装回瓷瓶,“日子久了,难免让人心寒,咱们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 绿柳闻言,眼眶微红,小声道:“我只是...总怕护不住姝儿。” 孟姝温言道:“傻丫头,该是我护着你们才是。”她将瓷瓶塞回绿柳手中,“往后仔细着些分寸便是。” ———— 注:葛花醒酒丹这个名字是我瞎写的,这个方剂真实的名字是“神仙醒酒丹”。是宋代官方编纂的《圣济总录》中经典解酒方剂。 关于“中贵人”这一称呼,本文设定用于称呼皇帝近侍的内监尊称。 第337章 更籍 纯妃掐着时辰,携云宝林来到碧琅轩时,孟姝已梳妆停当,三人踏着晨露往凤仪宫行去。 “听闻曲才人稍有好转,昨日已经迁出净室。”纯妃与孟姝并肩走着,衣袖轻拂间轻声提议:“我想着午后过去探望,姝儿可要同去。” 孟姝微微点头,“是该去的,曲才人住处离澄观斋近,不若午后我先去寻娘娘,咱们一道过去。” 云宝林在后头望着二人背影,唇瓣轻启又抿住。 孟姝似有所觉,缓下步子等她跟上,“云宝林若得闲,不妨也同去?” “好...好,我也想去的。”云宝林眸中漾起喜色,颊边梨涡浅浅,显出几分娇艳。“孟姐姐若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妹妹。” 纯妃执着团扇指向孟姝,“姝儿是三月里生辰,除却梦竹,咱们可都要唤她姐姐呢。” 孟姝生于暮春之初(三月初三),那日正是上巳节,加上母亲也是在三月初去世,自那以后,她每至三月皆茹素以悼念亡母,从此再不过生辰。 不过,关于她的生辰,还有一些隐秘,孟姝至今不知。 苏夫人(即苏绾绾之母)通相术、善卜卦,云夫人后来曾特意让她批过孟姝的生辰八字。 三月初三对应 “鹑火” 星宿,民间多传是西王母诞辰。此日生者,古籍载‘桐始华,生而神灵’,但暗藏‘子女缘薄,难以偕老’的谶语。(注:关于苏夫人通相术的情节,在117、118章中有提过) 孟姝听了眉眼带笑,打趣道:“婉儿妹妹喊一声姝姐姐来听听。” 纯妃嗔了她一眼,却还是配合的娇声唤了一句‘姝姐姐’,惹得后面跟着的蕊珠、绿柳等人俱都掩袖轻笑。 到了凤仪宫, 宋婕妤与裴御女起身见礼,梅妃冷眼看向孟姝,讥诮道:“听说孟婕妤昨日欢喜得很,竟不顾宫规醉酒失仪。可是因为见着昔日的主子,得了什么好处?” 纯妃眸色冷沉,广袖下的手刚要抬起,被孟姝轻轻按住。 孟姝有意引梅妃发怒,不疾不徐地落座后,唇边漾起一抹明艳笑意,“梅妃娘娘这般关注嫔妾,莫非是因昨儿夜里遣人连番请驾未成,心中存着怨气?” 昨夜皇上召孟姝侍寝未果,独宿瀛洲堂批阅奏折,梅妃连遣两拨宫人来请,皆被景明拦下。此刻被孟姝当众点破,梅妃勃然变色。 裴御女位分最低,虚坐在末位,急向梅妃使眼色。可惜梅妃被戳中痛处失了分寸,她霍然起身指着孟姝怒斥:“你不过是低贱的选侍出身,以为爬上五品婕妤的位置,就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随后她猛地转向纯妃,冷声质问:“按《内廷律》,该当掌嘴二十!纯妃协理六宫许久,难道要纵容这等以下犯上之举?” 纯妃不紧不慢地抚平裙裾褶皱,淡淡道:“本宫竟不知,后宫中何时改由梅妃执掌刑律了?孟婕妤这话不过是陈述事实,又何错之有?” “皇后娘娘驾到——” 外头突然传来内监尖利的通传,皇后扶着杏雨的胳膊姗姗而来,纵然今日妆色稍浓,也难掩面上憔悴之色。 众人连忙起身向皇后行礼。 皇后施施然落座,轻抬眼眸,扫了一眼下首的众人。见梅妃今日竟如此失态,心中轻嗤。 她轻抚额角,正欲借机发作,却见知雪匆匆来禀。 须臾,景明捧着一封折帖入内。 “皇后娘娘,奴婢此来奉命宣皇上口谕。”向皇后行过礼,景明恭声道。 皇后微觉不妙,起身走向下首,与众嫔妃潋身听宣。 “朕绍膺骏命,临照九围。 婕妤孟氏,虽出寒微,然淑德性成,玉质含章。今从宽典,特敕除其选侍旧籍,许归良家。 着掖庭局核验调档,重造《宫籍》;翰林学士拟诏,加盖“书诏之宝”印;由宗正寺补录《宗室女妇谱》,另赐玉牒。待回宫,赐居灵粹宫,居一宫主位。” 话音落,满殿寂然。 梅妃面如金纸,怒容消失后,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皇后指尖微颤,看向孟姝的眼神不知不觉有了一丝忌惮。她原以为皇上宠爱孟婕妤不过是因其生就一副好颜色,却没想到竟恩宠至此。 更籍之举,当朝罕见。但往前追溯两朝却有孤例。 ——史书载:“蜀地孤女刘娥,真宗‘诏除乐籍,伪托太原刘氏’,终成章献皇后。” 云宝林与裴御女面色各异,宋婕妤微感惊奇,忍不住看向孟姝。 纯妃则眸子发亮,唇角就没下来过。 景明将折帖收进袖口,躬身朝孟姝站着的方位道:“奴婢恭喜孟娘娘,贺喜孟娘娘,皇上让奴婢传话,请娘娘晨省过后往瀛洲堂一叙。” 待景明退下。 梅妃心灰意冷,捏着帕子道:“臣妾还有事,先行告退。”说罢,拂袖而去。 皇后捂着帕子轻咳一声,缓缓道:“本宫有些乏了,诸位也都散了吧。既然是皇上召见,孟婕妤莫要耽搁圣意。” 宋婕妤道:“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可要传太医来看看?” 在一旁伺候的知雪福身答道:“多谢婕妤挂心,奴婢方才已着人去请何医正了。” 孟姝与云宝林随在纯妃身后往外走,杏雨在一旁相送。 踏出殿门前,孟姝状似无意的随口道:“说来也奇。” 迎着纯妃疑惑的目光,孟姝继续:“想是这山间清气,果真养人。梅妃娘娘近日面色红润,倒看不出心疾旧症了。” 纯妃一点就通,余光瞥见杏雨竖起的耳朵,补了一句:“方才我瞧她气得狠了,原想着让蕊珠请太医过来......” 没过多久,这话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趁着何医正去外间开方子的工夫,皇后细细思索片刻,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桂嬷嬷体察主子心情,移步上前低声问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查一查?” 皇后默然良久,唇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来。 ...... 另一边,孟姝在瀛洲堂叩谢皇恩,陪着用了早膳。 回碧琅轩后,绿柳见孟姝有些心不在焉,便轻声提醒道:“娘娘,既蒙圣恩,也该有所回敬才是,如此才算全了皇上的心意。” 孟姝眸光微转,略一沉吟:“晚些时候,你去将我绣好的寝衣和荷包儿送过去。” 绿柳会意,去里间收拾时,偶然瞥见妆台上摆着的木樨清露。 孟姝见了赶紧捧在手里:“这个不行,做这瓶清露费时,是我一早就准备送给婉儿的。” 第338章 曲才人的生存之道 午后小憩方醒,绿柳正为孟姝重理云鬓。 夏儿捧着两匹布料进入寝殿,“娘娘,按您的吩咐,奴婢挑了苏州今年新出的软缎,一匹雨过天青,一匹月白风清,虽不如御供的蜀锦,却胜在料子软糯、轻薄透气。”说着将缎料呈至妆台前。 曲才人先前曾递来过消息,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孟姝都承下这份人情。 她指尖轻抚过缎面,颔首道:“苏州缎贵在细处见功夫,挑的不错。曲才人肤色白皙,这料子与她正相宜。” 绿柳抬眼,见铜镜中映出夏儿踌躇的模样,问道:“可是有事?” 夏儿欲言又止:“奴婢去膳房时,路上遇到了于嬷嬷,”她偷眼觑了觑孟姝神色,“于嬷嬷面色有些苍白,奴婢便多嘴问了一句,不过嬷嬷什么都没说。” 孟姝道:“下回不必刻意探问。嬷嬷旧日对你和春儿多有照顾,你只管用心相待便是。上回让你练的梅花纹样,可绣好了?” 夏儿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奴婢日夜赶着绣的,只是这梅蕊总绣不出神韵。” 孟姝接过细看,针脚还算细密,本想点出其中不足,转念又将话咽了回去。 “初学能绣成这样已是不易,”将帕子递还时,补了句:“记得挑于嬷嬷得闲时再送去。若她主动说起闲话旧事,旁的也不须多问,但记性要好。” “是。奴婢记下了。” 梳妆妥当,孟姝又细细检查了给皇上绣好的寝衣和荷包。 这套寝衣花费了不少心思,紫地云鹤锦为底,蹙金绣‘白鹭青天’图样,远观如画。与寝衣相比,荷包则显得平淡许多。 吩咐绿柳包好送去瀛洲堂,自己则带着夏儿去了澄观斋。 曲才人住的地方距离澄观斋不远,瑞雪引着众人入花厅时,但见曲才人即便在屋内仍戴着素纱幂篱,见客时微微欠身,声音隔着轻纱透出几分歉意:“太医再三叮嘱,月余内都见不得风,三位姐姐莫怪嫔妾失礼。” 纯妃宽慰道:“花癣与寻常不服之症不同,是该格外仔细些。好在等回銮前,也该好全了。” 瑞雪奉上茶点,在曲才人身后站定。梦竹得了纯妃示意,上前一步递上锦匣,里面是几件永宝楼的首饰。 曲才人母家清贫,平日靠着伯父接济,妆奁里难得见几件像样的头面。纯妃借着探病的由头送几件首饰是贴心之选,毕竟永宝楼的首饰必要时可以变卖应急。 曲才人见了也不推辞,命瑞雪仔细收好,甚至还有闲心打趣儿,“娘娘送的这些宝贝,嫔妾便是轮番着戴也能顶两三年呢。” 云宝林送的是滁州特产的禅茶,曲才人抚掌吟了句‘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当即吩咐烹制此茶待客。 面对夏儿捧着的苏州缎,曲才人则指着浅青色的那匹,面带欢喜:“孟姐姐这料子来得正好,嫔妾这些日子闷着,正好裁几件新衣解闷。”语罢又吩咐瑞雪取来绣样册子要与众人参详。 孟姝自从进来便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此时也禁不住暗赞曲才人的玲珑心思。 短短半刻钟,既承了众人情谊,又给每份礼物都寻了妥帖由头,行事不仅周全,连带着把品茶裁衣的雅事都安排得不着痕迹。 待孟姝一行人离去,瑞雪轻手轻脚地将布料收进檀木箱中,喜道:“原先奴婢还疑惑,主子为何不将捡到的花瓣呈给皇上做主,现下方懂得主子心思。” “哦?你倒说说,我为何这般做。” 见曲才人对镜卸下幂篱,瑞雪忙去掩好窗子。 “主子势单力薄,仅凭那几片花瓣闹到皇上跟前也不济事,倒不如借此提醒纯妃娘娘,既卖了人情,又能与娘娘交好。只是奴婢还是不懂,为何偏要先把话透给孟婕妤?” 铜镜中映出曲才人半边脸颊,她轻轻抚过面上红痕,“纯妃娘娘为人端方,只要不得罪她便相安无事,我真心想交好的...从来都是孟婕妤。” 琼林脂在掌心化开,曲才人细细敷在患处,“我既无母族可依,又无倾城之色,若想在这宫里安稳度日,势必要给自己寻个‘主子’。皇后......”她忽然轻嗤一声,没再说下去。 隔了好一会儿,继续道:“梅妃跋扈,又是病秧子,纵然有国公府这棵大树,也难成气候。谢婕妤家世好,未必瞧得上我,至于荣美人就更不用提了。所以依附纯妃娘娘,是最稳妥的选择。” 瑞雪越发糊涂了,“那您......” “傻丫头,依附也要讲究分寸。纯妃虽好,却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倾覆了也说不定。因此便是要交好,也不能走得太近。” 瑞雪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她知道宫里的曲宝林是个麻烦:“主子的堂姐得罪了纯妃娘娘,临出宫前,奴婢瞧着她去皇后宫里去得可勤了。” 曲才人敷完药膏,伸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枚金钗,借着日光细细端详,开口时有几分冷意:“她自己要走取死之道,我难道还拦得住么?” 话毕,她将金钗放到一旁,又挑拣了一枚八宝簪推到瑞雪面前。 “纯妃娘娘送来的首饰贵重,把这两件送出去,让母亲变卖了留做私房。嘱咐她不可一味贴补公中,否则,往后便一个子儿都别想得了。” ...... 自孟姝送了寝衣后,圣眷日隆,皇上一连三日皆召她侍寝。 加上是皇上亲自颁的恩旨,自掖庭局到宗正寺,无不敢尽心,不出旬日便将更籍之事办妥,身份玉碟也由宗正卿大人亲自送到行宫。 这般殊遇,实为本朝罕见。不止惊动了两宫太后,随之带来的影响也不可谓不大。 京中流言四起,其中说得最多的自然是临安侯府自食其果云云。 幸而孟姝终究是周柏这位朝廷命官的外甥女,出身无可指摘。临安侯府虽为新贵,却因唐家商行历年赈灾济贫的善举,在民间素有清誉。不过三两日,那些不堪的流言便消弭于无形。 不过有趣的是,自此事后,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士族乡绅嫁女,挑选陪嫁丫鬟时竟皆专挑貌若无盐者...... 后宫里,诸如梅妃之流,对纯妃也多有嘲讽,却只敢在背地里阴阳怪气,到底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周太后素日多在佛堂清修,闻讯后特命荣秀请来纯妃。 甫一见纯妃眉间隐有忧色,周太后原以为是因孟姝更籍得宠之故,正欲宽解,却听纯妃道的是另一桩烦忧。 第339章 纯妃送冬瓜 此事还要从云夫人入华清宫拜见说起。 当日姜太后曾有意提了句武兴伯爵府的嫡次子,言语中大有撮合五小姐婚事之意。云夫人当日不知是庆国公夫人在暗中推动,但她何等机敏,听话听音当即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五丫头此番回京原是为行笄礼,不日便要回临安侍奉祖母。母亲说最疼这个孙女,婚事早说过要亲自掌眼。” 姜太后听了便没再说什么。 不过此后接连几日,武兴伯爵府的伯夫人都往临安侯府投了帖子,云夫人一概推拒没见。 宜春宫内。 纯妃指尖掐进掌心,对周太后道:“结果五妹妹前脚刚离京,那武兴伯爵府里的吴二公子后脚便乘船跟了过......” 周太后手中佛珠一顿,简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就这点小事也值当忧心?” 她摇摇头,“莫说武兴伯府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便是鼎盛之时,遇上你们侯府能讨到什么便宜?” “以为上了船便能去临安?说不得刚出广渠门就落水了。” 荣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替纯妃说话:“太后娘娘,纯妃娘娘这是关心则乱呢,家中几位妹妹正值芳龄待嫁,五小姐刚及笄就遇上这等糟心事,女儿家的清誉何等要紧,也怪不得娘娘这般忧心。” 纯妃闻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朝荣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周太后轻抚茶盏,幽幽叹道:“说起这武兴伯爵府,祖上倒是显赫。” 当年随太祖征战沙场,曾于隆冬雪夜率轻骑奇袭潼关,一战成名,端的是一门忠烈。可惜...将门之家,难免马革裹尸的命运。传到第三代时,府中男丁接连战死沙场,最后竟只剩个妾室所出的庶子承袭爵位,自此弃武从文。虽说保全了性命,却到底失了立家之本。 如今传到第四代,更是不比从前,空顶着个伯爵的名头,内里早已败落了。 “偏生这位吴二公子,”纯妃面色冷沉,“自幼养在深闺妇人手中,终日里与纨绔子弟斗鸡走马。也不知怎的,竟在平宁郡主的赏花宴上对五妹妹一见倾心。那伯夫人精明,借着当年与庆国公夫人有些交情,这才搭上太......后来又闹出这么一桩事。” 周太后抬眼轻扫了纯妃一眼。 纯妃自知失言,不敢再开口。不过她如何也想不通姜太后为何会配合,心中疑惑未解,想着稍后去寻孟姝说说话。 “孟氏得皇上恩宠更籍之事,哀家瞧着你倒果真全没放在心上,一时倒不用多宽慰你什么了。再有半月圣驾回銮,这些日子,你每日午时过后来佛堂抄经。” 纯妃赶忙起身应允。 ...... 碧琅轩。 熏风拂槛,花影斜移。 纯妃从宜春宫出来,带着梦竹和冬瓜径直来了孟姝这里。才至廊下,便见轩窗半开,隐约透出一缕清幽香气。 纯妃踏入寝殿,低眉浅嗅,“闻着这味儿,像是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个木樨清露?” 孟姝执起绢帕轻拭指尖,莞尔道:“绿柳和夏儿日日寅时起身,集了半月的竹叶露,统共得了两瓶。”她将其中一瓶推向纯妃,“正好,你我各藏一味秋色。” 纯妃笑着接过,纤指轻旋瓷瓶上的木塞。 霎时,冷香沁出,不由曼声赞道:“有诗云‘金粟摇风散冷香,夜凝清露浥秋光’,眼下虽离入秋还早,倒也正应景。” 冬瓜好奇的凑上前,鼻尖轻轻耸动,忽然\"咦\"了一声:“这用的是金桂做的主材?倒是没什么桂花的香味儿,怎么好似有一股梨花的味道。”说着又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还挺好闻的。” 孟姝笑道:“我们冬瓜的鼻子越发神了。做这清露时,用了梨木作柴隔水蒸花,调香时又添了梨汁、白蜜,另揉了沉香末。这点子梨香,连尚服局的调香女官都未必辨得出。” 冬瓜听完好不得意,不过她却不通风雅。 “做这么两瓶清露,这得用多少金桂。要奴婢说,这样好的金桂,合该做成桂花糖藕。”冬瓜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再不然做桂花酥酪、桂花酿圆子,若是与糯米同酿做桂花酒,再埋到桂花树下......” “越发胡吣了。娘娘们说话,咱们去外头守着。” 绿柳瞥见纯妃似有话要说,向梦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半拖半抱地将冬瓜弄出了门。 鲛绡帐幔被穿堂风拂起一角,孟姝顺势挽过纯妃的手臂往内室引,两人在贵妃榻上挨着坐下,孟姝斟好一杯茶送到纯妃手中。 纯妃伸手接过,没先提武兴伯爵府的事,反而先说要把冬瓜指过来,“......等回了宫也跟着在你身边伺候,否则你身边得用的只有一个绿柳,倒不像样子。若从尚宫局里重新选人,到底也不方便。” 孟姝微感错愕,连忙摆手拒道:“娘娘习惯了冬瓜做的菜色,冬瓜也愿意在娘娘身边伺候,实在不必非得让她跟在我身边。” “冬瓜和你的情分不同,这事儿我已然决定,姝儿无需再推辞。”纯妃态度坚决,又柔声道:“至于我宫里的小厨房,让母亲再选两个厨娘来就是,想来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纯妃没给孟姝再婉拒的机会,主动将话题引开了...... ...... 疏雨敲凉,蕉窗分绿。 孟姝更籍那日请安时,皇后的面色便透着几分病气,用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一场雨后,凤仪宫中竟传来皇后病倒的消息。 虽说不用再早起请安,但嫔妃们需依照安排轮流侍疾。 纯妃因着每日要去宜春宫为太后抄录佛经,倒是免了这桩苦差。孟姝与云宝林依着位分规矩,日日往凤仪宫去。 梅妃虽位高,却也躲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地一同前往。 如此去了两回,孟姝渐渐瞧出异样,等下回去时,特意带上了冬瓜。 第340章 药 凤仪宫。 杏雨迎着孟姝去往偏殿,朱漆廊下浮着层药气。 “还请娘娘在此稍待。”杏雨低声道:“陛下恩典,侯夫人今日来凤仪宫探病,眼下正与皇后娘娘说话。”(这里的侯夫人是指威北侯夫人,皇后的继母-蒋夫人) 孟姝在红木圈椅上坐下,问道:“梅妃娘娘还未到么?”今日原该她与梅妃一同侍疾。 “梅妃娘娘遣人传话,说正陪太后娘娘赏花,要晚些时候过来。”杏雨话音刚落,便有宫女捧着鎏金茶盘进来。她上前两步接过,亲自将茶盏搁在孟姝手边, “奴婢还要去外间看顾着煎药,请娘娘先用茶。” 待杏雨离开后,冬瓜立刻踮脚环顾四周,殿角青铜狻猊香炉吐着青烟,混着隔壁飘来的药味,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冬瓜掏出绢帕掩鼻,低声道:“太医不是说皇后娘娘的病不打紧,药味怎这般重。” 孟姝忽然按住她手腕:“也正是因为你对气味敏感,寻常人闻这药味倒不会觉出什么。冬瓜你仔细辨一辨,可能闻出都有哪几味药?” 冬瓜走到窗下凝神静气,很快掰着指头道:“有白术、茯苓、白芍、川芎...这几种味道淡些,还有菟丝子、益母草、当归...别的就不知道了。” 孟姝面色微凝。 每日辰时,何医正来为皇后请脉,孟姝统共来了两回,恰好是一早一晚。但两次闻到的药味有些不同,因此才生疑。 此刻听冬瓜报出的一连串药名,她虽不通医理,却也知太医开的方子里不该有菟丝子、益母草一类。这些活血的药材凑在一处,倒像是类似五子衍宗丸一类的偏方,不过这些一般都是男子服用...... “不过除了药材本身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冬瓜指着殿角的香炉,“这香炉里燃的是沉香,但还参杂了别的香料,一时我也闻不出具体是哪一种,但我能确定,之前在府里时陆姨娘和六小姐那里,都不曾有过这般味道。” 孟姝移步上前,迟疑片刻后掀起香炉盖。冬瓜凑近细瞧,但没敢搅动香灰,片刻后摇头:“瞧不出什么,面上看着只有沉香末。” 外间隐约传来脚步声,孟姝将香炉盖合上的瞬间,偶然瞥见炉盖内侧露出几抹红棕色,此时来不及细想,赶忙回座位坐好。 珠帘轻响间,梅妃款款而入,她今日着了件胭脂色云锦宫装,裙摆上金线绣的折枝梅在步履间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鲜活不少。 孟姝依着规矩起身行礼,梅妃却视若无睹,径自落座后方轻扫了她一眼,“孟婕妤来得倒是早,看来离了纯妃身边,这是又紧着要巴望上皇后娘娘了。” 孟姝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施施然坐回圈椅。 “非是妾身来得早,是娘娘来得太迟。不过,皇上素来怜惜娘娘体弱,又有太后娘娘照拂。若娘娘不愿侍疾,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怪罪。” 梅妃本准备借位分压人,闻言连道:“你休要胡言,本宫几时说过不想侍疾?” 孟姝忽的轻轻抽动鼻翼,纤指抵着太阳穴低语:“今天这药味怎么这般浓重,冲得人脑仁疼。” 梅妃也正觉着有些气闷,闻言眸色微动,吩咐琉璃将窗子打开。 琉璃应声行至窗前,刚打开半扇窗子,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冬瓜见状正要上前查看,杏雨领着宫人走了进来。 随后众人随之前往寝殿,路过廊下,离煎药的房间愈近,胸闷之感愈重,更隐隐有一丝血腥气。 孟姝瞥见琉璃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驻足问道:“太医院可是给娘娘换了新方子?” 杏雨垂首,恭声回道:“回娘娘的话,不曾更换药方。皇后娘娘用过药后精神大好,方才与侯夫人说了会子话,这才让两位娘娘久等了。” 众人走进正殿,正巧碰见桂嬷嬷送蒋夫人出门。蒋夫人身后跟着一位嬷嬷打扮的妇人,身材矮小,面容有些粗糙,不像京城人士。 蒋夫人依礼拜别,随后由桂嬷嬷一路送出行宫。 寝殿内,皇后半倚在床榻上,气色较前几日红润许多。 “连累两位妹妹日日来凤仪宫侍疾,本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清早何医正来诊过脉,说再用一副药便可痊愈了。” 梅妃道:“还有几日便到了圣驾回銮的日子,皇后娘娘的病也跟着好了,倒免了皇上挂心。” 皇后闻言浅笑,说道:“原也没什么大碍,杏雨。” 侍立一旁的杏雨立即捧着两只雕花檀木匣子上前。 “这几日辛苦两位妹妹了,”皇后温声道,“这是方才府里新送来的鹿胎膏,最是养颜,妹妹们带些回去用吧。” 琉璃与冬瓜分别上前接过。有宫人搬来绣墩,梅妃和孟姝在床前坐下。 趁着梅妃与皇后说话的工夫,孟姝不着痕迹的打量殿内布置,与前两回来时不无二致,窗下的狻猊香炉内燃着的,似乎是与偏殿内一样的沉香。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冬瓜,冬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是说寝殿内的沉香并无异常。 “孟婕妤面色瞧着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皇后凤眸微转,语带关切,“你素日侍寝最多,可要注意身子才是。” 梅妃执帕掩唇,轻嗤一声,“孟婕妤方才在偏殿待的久,许是被药味冲着了,皇后娘娘寝殿里倒是清清爽爽,闻不见半点药味。” 皇后闻言面色一沉,开口斥责杏雨:“在本宫跟前伺候这些年,竟越发没个分寸了,谁许你将两位娘娘安置在药房左近的?” 杏雨慌忙跪伏在地请罪:“奴婢该死,是奴婢一时考虑不周,求娘娘责罚!” 梅妃见皇后突然这般急态,下意识的就忍不住多想起来。 孟姝温言道:“皇后娘娘息怒。不过是些许小事,何须动气?杏雨姑娘这两日为娘娘煎药熬汤,忙得脚不沾地,臣妾瞧着都心疼。 她也是一心记挂娘娘凤体,这两日时时守着药炉不敢懈怠呢。” 梅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孟婕妤惯会体谅下人,想来是时时有同病相怜之感了?” “常闻庆国公府待下宽厚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府上大小姐更是心善。梅妃娘娘承袭家风,难道不曾常怀慈悲心?” 梅妃张了张口,再不想接话了。 在凤仪宫待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离开时依旧是杏雨引路,这回特意绕开了药庐。 孟姝恍若未觉,一路回到碧琅轩后,径直去了书房翻找医书。 另一边,梅妃回了梧桐阁,叫琉璃到一旁问话,“说吧,方才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341章 活血助孕 琉璃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推开窗子时,正巧看到皇后娘娘身边的知雪姑娘捧着一小包东西去药庐,那东西用布袋裹着,鼓鼓囊囊的好像在动,瞧着骇人的紧。” 梅妃眸光一凛,身子微微前倾:“是活物?” 什么病用得着活物入药,难不成是做药引子? 梅妃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你确定没看错?” “奴婢看得真切,”琉璃脸色煞白:“知雪姑娘用指尖捏着袋口,那布包一鼓一鼓的。后来杏雨突然出现,奴婢吓得赶紧关上了窗...” ...... 月既流辉,云亦飞散。 书房内,孟姝纤指划过书架,抽出一本《本草备要》,又取下《女科要略》,烛火在她眉眼间跳动,映出一片凝重的阴影。 绿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手中捧着的犀皮漆捧盒放在书案。 “娘娘,奴婢刚从澄观斋回来,夫人让人送来几味安神香,说是陆姨娘和六小姐亲手制的。” 自孟姝更籍之后,绿柳便不再如从前那般唤她‘姝儿’,纵是私下也恪守着规矩。冬瓜心思简单,倒不会想这么多,与孟姝两人相处时仍亲昵的喊‘姝姝’,这样的称呼从来也只有她才喊得出口。 孟姝抬眸,目光从医书中移开落在捧盒上,讶声道:“怎么用这般贵重的犀皮漆捧盒装着,想来里面的香也非凡品。” 她指尖轻抚盒面,低叹,“定是娘娘将我梦魇之事告知了夫人,倒叫她们费心。” “奴婢不懂香料,方才让冬瓜瞧了,她说是极好的。” 孟姝剜了绿柳一眼,揭开捧盒。盒中放着几只精巧的木匣子,隐隐透着一缕清冽甘香。盒底放着几张香方,足见用心。 她挑开其中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小匣,里头盛着数枚暗金色的香丸,形如莲子。 让绿柳取来香炉亲自燃上,盖上炉盖轻轻扇了扇。 孟姝闭目轻嗅,只觉这香气似有灵性般钻入肺腑,初时如春溪般清冽,渐渐化作雨后竹林般的幽凉,最后沉淀成雪松般的沉稳气息。在凤仪宫时胸口那股莫名萦绕的窒闷感,连带着心悸也平复下去。 孟姝睁开眼,捡起方子看了看,赞了一句“这是陆姨娘按古方调的‘沉水安魂香’,的确比太医院配的安神散还要见效。”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又不知不觉的落在漆盒上,这般颜色与凤仪宫偏殿香炉盖底部的颜色有些类似,难不成沉香里混的不是香料? 想到这孟姝双眸微亮,猛的记起一种木料来。“这盒子倒是来得及时。” 又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前几日武兴伯爵府的吴二公子落了水,如今可有别的消息?” 绿柳掩唇一笑:“吴二公子病了几日,昨儿夜里偷偷溜出伯府,离家出走了!伯夫人和他几个姐姐们闹将起来,但到底也不敢真找上侯府去。听说吴二公子离家时只带着随侍的书童,伯府已派人往临安方向寻去了。” “这般离经叛道,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有几分寻常人没有的胆气。”孟姝淡淡点评了一句,“夫人可还传了什么话?” 绿柳摇摇头,正了正神色:“府里说让娘娘不用操心这些琐事,府中自有法子应对。还说不管京城传出什么消息,让纯妃娘娘和您不要受了影响,只管顾着宫里头就行。” 孟姝颔首,道:“我写一封信,你交给梅姑姑,让她亲手送到简太医手中。再叫夏儿盯着梧桐阁,今晚若有人外出,让她悄悄盯着。” 绿柳会意,福身退出书房。冬瓜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见孟姝要写字,先让她将汤喝了:“晚间就没用晚膳,这盏汤一定得喝了才成。” 说着话冬瓜开始磨墨,孟姝莞尔,将参汤喝完,提笔落下几个药材名字,又添了数行小字。 “冬瓜,”孟姝突然搁笔,“咱们离开凤仪宫偏殿时,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淡淡得腥气?” 冬瓜点头,形容道:“像厨房里放坏了的鸡血,腥气里带着一丝腐味。” 孟姝面色凝重,沉思片刻,提笔又在鹿茸这味药材后,加了她怀疑的两种‘药材’。等绿柳进来,交给她送到梅姑姑手中。 皇上这两日忙于政务,无心踏足后宫,孟姝也不用顾忌着随时会被传召。 梳洗后,换了一身月白色软绸寝衣,与冬瓜凑到一起说话。 冬瓜问道:“皇后娘娘喝的药有问题?” 孟姝摆弄着匣子里的香料,闻言嗤道:“这般轻易就让我们察觉,未免太刻意了,这点子手段还不如府里的柳姨娘。不过梅妃身边那个叫琉璃的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那偏殿里的沉香混了什么香料,姝姝现下琢磨出了么?” “不是香料,应该是一种叫苏木的木材,多用来做染料,与沉香相克,久闻可致心悸,若原本患有心疾,一次便会加重。” 冬瓜猛的回过味来:“偏殿的香炉盖子内侧涂着苏木汁?!皇后又想害人!” 孟姝道:“该是试探梅妃之用,若只一次两次得倒也没什么大碍。” ...... 凤仪宫内,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摇曳,将杏雨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指尖发颤,双手捧着青瓷药碗走进寝殿。 碗中红褐药汁泛着诡异的油光,一缕腥气在殿中若有似无地浮动。 “娘娘,奴婢总觉着这方子有些不妥......” 皇后斜倚在织金软枕上,端起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不是用银针试过无毒了么。褚大夫在西南久负盛名,这般活血催孕的法子屡屡奏效,本宫试试又何妨。” 药汁入喉,皇后喉间滚动,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将空碗掷回托盘。 “本宫的身子上回小产伤了根本,若这法子有效自然最好,若是无效...也该早做打算。” 杏雨接过空药碗,递上帕子,随后服侍皇后躺下。“依娘娘的吩咐,药渣都换过了,不过也不知孟婕妤今日能否有所察觉......” ...... 次日一早,梅姑姑带来了简止的回信。 孟姝展开,简止在信中附了两种方剂,是根据孟姝列的几味药材做的延伸,都是助孕的方子,这在孟姝预料之内。 信尾另写了一种在西南流行的助孕方子,孟姝看完微感不适,险些作呕。 第342章 三种药方 ‘西南瘴地巫医秘传,取天地生发之气,合血蠹(音du)通经之效。传闻摆夷部族圣女,观金丝蚨附鹿腹而得孕,遂悟此方。’ 简止在信中详细附上了所谓‘血蠹衍嗣方’的配伍与制法,提到需用西南独有的金丝蚨、赤血蠹、地龙子在内的三种虫品,又在最后郑重批注‘此方邪诡,太医院永禁’几个字。 信笺在烛火中渐渐蜷缩,化作灰烬。 孟姝凝视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指尖不自觉地轻颤。 “以虫入药,活血催孕...”她喃喃低语,“西南竟有这般奇诡荒唐的医术,不,这哪里算是医术?分明是...” 她突然噤声。 历朝历代,巫蛊之术皆被禁绝,世人更是谈 “蛊” 色变。《大周会典·刑律》言:‘凡行厌胜、造蛊、巫医邪术者,首犯凌迟,从者腰斩。知情不举,邻里连坐。’ 不过,皇后身居凤位,如今又在病中。嫔妃与太医们往来凤仪宫频繁,在这等紧要时候,断没有行此险招的道理。 但转念一想也并非没有可能——现下是在行宫,不比后宫森严,若皇后真有此心,在凤仪宫倒是最合适的机会。 孟姝沉吟半晌,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最终还是将关于蛊术助孕的怀疑暂且搁置一旁。 相比之下,其实另两种方子中提到的“药材”更吻合。 一种是《女科要略》中提及的以鹿胎入药的调养气血的方子,据说对女子身体虚弱、气血不足有奇效。 另一种则是...以混沌衣做药引。 混沌衣,即人胞,在医道典籍中又被称作紫河车、佛袈裟。虽云补益,实悖人伦,因此自前朝起始列为违禁之物。凡取胞衣入药者,以戕害人命论,首恶斩立决,从者流三千里。 想到此处,孟姝感到一阵恶寒。 梅姑姑一直在一旁留意着孟姝的神色,见状忙关切地问道:“娘娘,可有不妥?”她跑了一趟腿,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孟姝定了定神,道:“无妨,辛苦姑姑连夜奔走。我正好画了几幅绣样,劳梅姑姑顺道拿给纯妃娘娘。” 绿柳听到这话,立刻到里间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梅姑姑伸手接过,连着翻了几页,赞道:“娘娘画得好生灵秀,若绣到衣襟上定然好看。” 送走梅姑姑后,孟姝回到花厅用早膳。 皇上一早派景明送来几样精致小食,摆满了一桌。胭脂鹅脯上的红曲米晕染如血,孟姝见了只觉一阵烦恶涌上心头。 绿柳在一旁见了,忙上前将这道菜移开。 因心中想着事也没什么胃口,孟姝只夹了一筷子酱瓜。见冬瓜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鹅脯,便换了副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鹅脯喂给冬瓜。 冬瓜抿了抿嘴角,略带羞涩地上前一口吃了下去。 绿柳轻咳一声,冬瓜当即规规矩矩站好。 绿柳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娘娘也不会亏待我们,这些菜一会儿都让你吃个够。” “非是嘴馋,我们冬瓜是琢磨厨艺呢。”孟姝替冬瓜说话,又指着鹅油松瓤卷说:“纯妃娘娘最喜欢你做的这个,明日一早冬瓜你去膳房做了送去澄观斋。” 冬瓜笑嘻嘻的应了,面案上的功夫她是最拿手的。 三人正说笑间,夏儿走进花厅,只见她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儿,显然是一夜没怎么睡。 她强打起精神,回禀道:“娘娘,奴婢在梧桐阁附近蹲守着,昨儿夜里没人外出,就方才琉璃出来一路去了太医值房,奴婢见她与医徒说了几句话,临走时要了些东西。 不过奴婢瞧着她的样子,像是在打听事儿,不像是单纯去取药材的。” 孟姝微微点头,对她道:“难为你熬了一宿,快些去歇着吧。” 冬瓜忙接话:“我将早食端到你房里了,鸡丝粥还温着呢。” 夏儿感激的对冬瓜笑笑,福了福身退出了花厅。 饭毕,孟姝慢条斯理地漱了口,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片刻,忽然起身往书房走去。 约莫过去半炷香工夫,她唤来绿柳,将一封云笺与云裳佩交到她手中,附耳低语交代了她两件事。绿柳得了吩咐,神色渐渐凝重,攥紧玉佩快步出了碧琅轩。 ...... 凤仪宫。 今日正轮到裴御女与宋婕妤侍疾,皇后今日气色比昨日还要好,许是刚服完药,寝殿内充斥着一股药味。 裴御女嗅到一丝腥气,心中陡然一凛,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缓声道:“想来是何医正妙手回春,开的方子又极对症,皇后娘娘的气色好多了。” “本宫也觉松快许多,太医说再服一副药便好全了。”皇后浅笑回应。 与此同时,瀛洲堂内。 皇上刚与户部尚书云谦议完事,此刻正俯身细察案上的江淮舆图,景明捧着信笺碎步而入。 “皇上,”景明躬身将信笺呈上,“孟婕妤身边的绿柳姑娘送来一封信笺。” 皇上眉梢微动,接过那方浅碧云纹笺,展开时,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飘散开来。 但见笺上行云流水写着:“巧扎纸鸢趁东风,愿系丝纶共九重。” 景明偷眼瞧见主子眼角笑纹,只见皇上唇角微扬,指腹轻轻摩挲着笺上暗纹。他正暗自揣度,忽听皇上抚掌道:“今日未时后的议事皆延至明日。” 景明:“......” ps.蛊术助孕等药方,及其他两种,皆是戏剧化表达。 第343章 疑局落幕1 绿柳办完差事回来,将云裳佩交还给孟姝,“娘娘,事情都办妥了。” 孟姝轻“嗯”了一声,眼睛望向门外。 不多时,随着脚步声渐近,夏儿进内:“娘娘所料不差,于嬷嬷果然来找奴婢打探,奴婢按您的吩咐,一字不漏的将话透了出去。方才回来前,梅妃娘娘遣嬷嬷去了国公府。” 孟姝听完,估摸着时辰出了门。 行至千鲤池畔,正好遇着裴御女,裴御女方从凤仪宫出来,见着孟姝忙上前问礼。 “妾身请娘娘安,”裴御女福了福身。 孟姝虚扶一把,温声道:“裴御女这是刚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娘娘的凤体可好些了?” 裴御女道:“皇后娘娘福泽深厚,瞧着气色大好,说是夜里再用一回汤药,明日起便可停药了。” 孟姝闻言,似不经意地轻叹:“那就好,皇后娘娘素来体恤咱们,连侍疾这等事都不让人亲尝汤药,当真是仁厚。” 裴御女闻言微怔,顺着话头道:“谁说不是呢,说是让姐妹们去侍疾,实则不过是陪着说说话解闷,并不辛苦。” 何止是不辛苦,裴御女受梅妃昨夜影响,已是先入为主,又听孟姝这话,更是起疑——连着去凤仪宫侍疾,确是连药碗都没让人瞧见过一回。 ...... 刚过午时,梧桐阁。 于嬷嬷急匆匆地打帘子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娘娘,证实了夏儿那丫头说的不假。昨儿跟着蒋夫人来行宫的嬷嬷,的确不是侯府的下人。” “仔细说来。”梅妃眼眸闪动,与裴御女交换了个眼神。 于嬷嬷压低声音回道:“那妇人姓褚,是西南专治妇人症的女医。国公爷着人查到,约莫是两个月前来的京城,一直在京郊侯府的别院住着。” 裴御女蹙眉,疑道:“难不成是巫医,这样一来......倒有些说得通了。不过,太医院那么多医道圣手,皇后又怎么会信任巫医?” 梅妃猛的起身,“这有什么奇怪,蒋家驻守西南那么多年,指不定染上什么蛮夷习气。这药怕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过这倒不乏是一个机会。” 裴御女直觉有些不妥,正想开口,却听于嬷嬷又补了句:“奴婢将昨日娘娘察觉到的情况说与国公爷,国公爷特意召府医问了。府医说,西南巫医最爱用毒虫入药,巫蛊同源,为医道正统所不容。” “什么巫医,分明是蛊婆!”梅妃冷笑一声,“难怪太医查不出异常,蛮夷之地那些歪门邪道,寻常太医哪里认得全?” 裴御女赶紧打断:“娘娘慎言!这话可不能传出去,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梅妃却已按捺不住:“还议什么?” 她咬着牙道,“皇后敢用禁药,我就要让她......琉璃,先着人去凤仪宫附近盯着,若有人出来就派人跟着。” ...... 玉津湖畔。凉风始起,雁字横秋。 皇上亲自执线,一架精致的双燕风筝乘风而起,金线绣的燕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景名与绿柳等人远远的站在一侧,生怕扰了皇上兴致。 冬瓜则带着一队宫人登上画舫,手脚麻利地布置茶点。 待风筝稳稳地悬在云端,孟姝抬眼,正对上皇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听说你和纯妃在临安时,常去庄子上放风筝,今日让朕也瞧瞧姝儿驭风的本事。” 皇上将线轴递给孟姝,孟姝指尖触到线轴上温润的犀角雕花,她笑着说道:“臣妾哪儿有这等本事,倒是明月和蕊珠才最擅长。” 皇上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拂过孟姝耳畔:“这样握,放线要缓,收线要稳。”说着,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轻缓收放。 如此过了盏茶工夫,在二人合力下风筝飞得愈发高了。 孟姝见此自然少不得要赞几句,心底则掐算着时辰,想着怎么能让这风筝快些落下来才好。 许是风筝飞得太高,湖面上空骤起西南风时,那风筝陡然一沉,金翎翻卷着往西北方疾冲,线轴在孟姝的掌心发烫,不及收势丝线便 “啪” 地断开了。 “呀!” 孟姝满脸懊恼,望着那断线的风筝歪歪斜斜掠过湖面,最终飘向西岸不知所踪。 皇上见状,不禁轻笑:“无妨,景明,带几个人去找。” 语罢,牵着孟姝的手登上画舫歇息。 一旁的景明领命,立刻带着几个侍卫朝着风筝飞去的方向追去。绕过九曲桥时,景明吩咐几名侍卫分开寻找,自己则沿着青石小径去往西边的林子里。 尚未走近,忽听树后的宫墙内传来婢女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道:“你可闻着了?这两日我连去皇后娘娘宫里送炭火,偏殿的药庐老是传来一股奇怪的腥气,可难闻了。” 另一个婢女的声音附和道:“我也闻到了,也不知到底在熬什么药,闻着那股味儿直犯恶心。” “快莫说这些!皇后娘娘宫里的事你们也敢多嘴议论,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第三个婢女紧张地提醒道。 “不过是说说闲话罢了,难不成咱们还真敢往外宣扬去?对了,上月底发了月例......” 说话声渐远,景明心中顿生疑窦,正欲绕过宫墙探个究竟,没走出多远,便瞧见那风筝缠在了一株老槐树上。 这般稍作耽搁,哪里还寻得到那些婢女的踪迹。待召来侍卫,取了风筝,景明特意从凤仪宫附近迂回走过,恰好瞥见琉璃正鬼鬼祟祟躲在一棵树后。 景明若有所思,想了想终究还是按捺住上前一探究竟的冲动,自顾自地带着风筝匆匆返回画舫。 画舫内,茶香袅袅。 孟姝正给皇上斟茶,见景明回来时面色有异,便知事成了。 虽不知凤仪宫有何异动,孟姝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若能借他人之手,引着皇上亲自去查最好。若不成,不是还有一个梅妃呢。 ...... 本以为回宫前不会有什么结果,哪知梅妃这次行动倒是极利落。 戌时刚到,纯妃带着人匆匆来到碧琅轩。 见到孟姝后,纯妃拉着她的手道:“姝儿,你可知出了什么事?” “小年子打探到,不久前梅妃请皇上去了凤仪宫,连太后娘娘都被惊动。我过来时看到何医正也被人带往凤仪宫去了。” 第344章 疑局落幕2 窗外竹影婆娑,簌簌作响。暮云四合间,最后一缕残阳也被夜色吞噬殆尽。 “周太后也去了?”孟姝微微一滞。 纯妃摇摇头,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太后娘娘正在佛堂静修,无人敢去惊扰。” 待孟姝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她面露惊色:“我不过去宜春宫抄写了几天经书,竟发生这样大的事?” 随后又道:“姝儿考虑的周全。皇后行事如此明目张胆,梅妃到底有些沉不住气,此番怕是要栽跟头。” 孟姝笑道:“娘娘安心,让她们斗去便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这场变故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忽的听到凤仪宫方向传来一阵凄喊声,孟姝与纯妃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院中走去。 两人刚到廊下,就见蕊珠白着脸匆匆回来,发间的珠花都跑得歪斜:“娘娘,出大事了!” 这个结果,令孟姝始料未及——皇后非但无事,还得了太后娘娘宽慰。梅妃则因诬陷皇后,当场被褫夺封号,降为昭仪(嫔位),并责令其闭门思过。 这还是皇上与姜太后有意偏袒。否则按宫规,不只梅妃要受廷杖,庆国公府也会被牵连。罪名便是“妄构巫蛊,诬谤中宫,惑乱圣听。” 至于今晚凤仪宫中发生的具体细节,就非是蕊珠能打听到的了。 孟姝沉默半晌,问道:“裴御女是何处置?” 蕊珠几时经历过这等场面,声音还有些发颤:“奴婢并未见到裴御女,方才只有一队宫人将梅妃带回了梧桐阁,只有于嬷嬷跟在身边,琉璃她...应该是被当场处死了。 小年子还在外面,奴婢怕娘娘们着急,就先回来报信。” 纯妃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 孟姝垂眸细思,心中有个推测,或许是梅妃没有搜到证据,情急之下行了险招..... “让小年子回来吧,”她轻声道:“此事与咱们并无关联。” 送走纯妃后,一直到亥时,宫道上始终都未响起鸾铃声,想来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今晚也没有传召嫔妃侍寝的心思了。 孟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虽知晓梅妃性情跋扈又沉不住气,却一时想不通她为何这般笃定。 今晚恰是冬瓜值夜,忽听冬瓜说了一句话,孟姝突然坐起身。 ——“那日琉璃推开窗子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啊,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 次日,皇后传召众嫔妃至凤仪宫议事。 曲才人戴着幂篱面容模糊不清,宋婕妤本就没什么表情,孟姝与纯妃踏进大殿时,裴御女正跪伏在地上,瑟瑟如秋风中的枯叶。 “今日召诸位妹妹来,是有一桩事需得与诸位分说分明。” 皇后端坐凤座,眸光缓缓扫过殿内众妃嫔,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梅妃因着一己疑心,竟敢妄测本宫私用禁药。更包藏祸心,意图趁查证之时,将巫蛊之物暗置本宫宫中,可惜被人赃并获。 皇上已下旨褫夺梅妃封号,降为昭仪,并责令她在梧桐阁闭门思过。” 殿内落针可闻。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曲、宋二人事先并不知晓,是以两人皆面露惊惶之色,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大殿中央跪着的裴御女。 裴御女嗓音轻颤,“妾身有罪,求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唇角噙着笑:“裴御女昨夜并未参与,因何请罪。” “妾身住在梧桐阁,事先没有察觉梅...昭仪竟对皇后娘娘有如此‘大不敬’之举,犯了失察之罪。” “大不敬?”皇后轻笑一声,目光倏然锐利,“难不成在裴御女眼里,‘妄构巫蛊’,只是不敬本宫?” “妾身不敢,妾身自知有罪,甘愿留在行宫自省,望皇后娘娘成全。” 在皇后眼里,裴御女不过是依附在庆昭仪身边的婢女而已,“既然你如此恳切,本宫成全便是。” 桂嬷嬷闻言,带着两名宫人移步至裴御女身前,将她带了下去。 裴御女这样做倒能理解,梅妃犯下如此大错,皇上与太后还是轻轻揭过,可见还留有余地。此时她选择留在行宫陪庆昭仪思过,既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也是向庆昭仪、向庆国公府表忠心的体现。 皇后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姝,突然点名:“孟婕妤,你与庆昭仪同日侍疾,往来凤仪宫时,可也曾怀疑过本宫私用禁药?” “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之主,所用汤药皆由太医院当值太医共鉴,药渣亦需封存百日。妾身愚鲁,不知为何庆昭仪会生出疑心。” 皇后意味深长道:“本宫也很不解,庆昭仪为何如此蠢笨,竟将本宫用来调养气血用的鹿胎养荣方,当成巫蛊邪方。” 孟姝没能落入局中,皇后自然深觉遗憾,不过梅妃自己送上门,这番心思倒也不算白费。 议事结束前,提及后日回宫。 皇后唇角微扬,对纯妃道:“谢婕妤着人传了信,灵粹宫已整修一新,待圣驾回銮,孟婕妤就要搬去灵粹宫居住,想必纯妃要舍不得了......” 第345章 圣驾回銮 在长春园行宫避暑虽只短短两个多月,但其中也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孟姝晋为正四品婕妤,又在几日后蒙皇上特敕除其选侍旧籍,但也因染病,被何医正切脉时发现服用避子汤之事,所幸孟姝急智化解; 曲宝林在游湖宴上拔得头筹,赢得圣心眷顾,侍寝后即擢升才人,可惜没几日得了花癣,一直在净室休养; 之后宋婕妤、云宝林、裴御女特召侍驾,但时机来得不巧,皇上日夜劳心于漕运等政务,云、裴二人终究未能承恩。 最后,便是梅妃因“妄构巫蛊,诬谤中宫,惑乱圣听”的罪名,一朝跌落云端。不仅被褫夺封号,降为昭仪,更被禁足责令在行宫思过,不知何时方能回宫。 其间更有周柏夫妻、临安侯府众人往来行宫,或为述职,或为探亲,在这方寸之地掀起阵阵涟漪。 临回宫前日,孟姝随纯妃前往华清宫拜别周太后。 周太后已见老态,精神却足。这回虽留她二人用膳,却没再像从前那样絮絮叮嘱许多话了。 纯妃目露不舍,面对这位如祖母一般看顾她的老人,她始终心怀牵挂和感激。 荣秀姑姑送她二人出得殿门,盈盈福了一礼,说道: “两位娘娘安心,太后娘娘在这处行宫颐养天年,皇上礼遇孝敬,日日遣人问安。她老人家诵经礼佛,游园看景,便如寻常人家祖母一般,已得大自在。” 纯妃听了这话,执着她的手道:“任是谁来,都不如荣秀姑姑朝夕相伴得好。” 荣秀掩嘴笑道:“奴婢能一直跟着太后娘娘,已是有大福气之人,当不得娘娘这一声赞。” 荣秀之于周太后,便如梦竹、蕊珠之于纯妃。 孟姝驻足看去,心中思绪飘散。不禁想若她当初无选侍名分,或许也会像荣秀侍奉周太后一样,陪伴纯妃沉浮,不拘是偏远行宫,还是深宫殿宇......那必是另一番光景了。 回到碧琅轩,冬瓜正带着夏儿收拾箱笼。 这些日子皇上送来的赏赐不少,周柏与云夫人来时也都各自带了礼物细软。孟姝抬眼看去,花厅地毯上竟摆了足足有七八台檀木箱子。 绿柳上前帮忙,孟姝浑没做主子的自觉,也亲自上前归拢。 清点验查、誊录双册、分库别类、钤印签押,这些以往她都是做熟了的,不过这回刚上手,就被绿柳拦住: “满行宫瞧瞧去,哪家娘娘有你这般亲力亲为的,娘娘在旁看着奴婢们做就是了。” 冬瓜一贯在小厨房忙活,没做过这些细碎的活计,她大大咧咧的指挥道:“姝姝去书房摆弄你那些书吧,我们几个识字不多,没的弄乱了。” 绿柳:“......也有道理。” 主仆几个正收拾着,梦竹领着小年子走了进来。 向孟姝见了礼,梦竹道:“澄观斋有梅姑姑操持,纯妃娘娘特意遣奴婢和小年子来帮忙。” 孟姝见状,立即笑着道:“有梦竹在,那我可就要偷闲了。” 梦竹脸上露出一抹羞赧,说起来往常都是她和孟姝配合做这些差事,蕊珠和明月都是不中用的。 许是想起往日孟姝教她良多,梦竹真诚道:“娘娘最是仔细,待奴婢们做得了您再核对。” ...... 梧桐阁。 织锦地毯上散落着几处细瓷碎片,一只精美的漆盒被摔得四分五裂,盒中的鹿胎膏滚落一地,乌黑油亮的药丸沾了尘,在织锦纹样间格外刺目。 几丸滚至熏笼边,被炭火余温烘得微微发软,甜腥的药气混着打翻的沉香,在窒闷的室内缓缓晕开。 庆昭仪一脸灰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骄矜神气,此刻倒才真显出几分病容来。 耳听殿外喧嚣声,想来是各宫都在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回銮。她惨然苦笑,万千滋味汇聚成不甘。 “琉璃,什么时辰了?” 她声音嘶哑地问道:“本宫写的陈情信可送去了?难道...皇上连回宫前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吗?” 外间守着的琥珀闻声进来,眼眶通红地跪倒在地:“娘娘,琉璃姐姐她...她昨夜已经...去了。” 庆昭仪面无表情,赤足踩在地板上,厉声道:“去瀛洲堂传话!本宫要去见皇上,” 裴御女刚从凤仪宫请罪回来,方走至廊下,闻言驻足敛息一时不敢进去。 昨晚她苦劝未果,好在庆昭仪也并未让她随行去凤仪宫,这才逃过一劫。 “还不赶紧将地上收拾了,仔细伤着娘娘。”裴御女说着话进入花厅,但见满室狼藉,忙唤琥珀和身边的婢女香秀收拾。 “你怎么来了。” “妾身是国公爷送进宫来的,自然不会离娘娘左右。”裴御女柔声宽解,搀扶着庆昭仪走进内室。 昨夜庆昭仪冲动之下,先去寻太后,又估摸着皇后服药的时辰,提前去瀛洲堂面圣。 结果在凤仪宫搜查了半个时辰,不但药庐全无纰漏,更有何医正亲口证实,皇后的脉象中并未有服用过禁药的迹象。 此前药庐中传出的异味,实则是因在依“鹿胎养荣方”煎药,鹿胎传出的腥气。 若事情到此结束,仍有挽回余地。庆昭仪却让琉璃事先准备了巫蛊之物现场嫁祸...败露后才落得今日这般惨烈局面。 就连太后娘娘有心,也无法太过偏袒。 “娘娘容妾身说几句话,娘娘的性子要改一改才好。”裴御女本想庆昭仪经此一事,该当警醒。 不料庆昭仪打断道:“琉璃不会看错,她亲眼见到...皇后宫中必定藏着秘密......” 裴御女摇头轻叹,不想再多费口舌,便直言道:“不管如何,娘娘实不该行莫须有的嫁祸之事,这才是败落的根本。有此事在前,不管您写几封信陈情,皇上都不会相信。 现下这般局面,唯有......” ...... 入夜,孟姝乘鸾驾前往皇上寝宫。 景明早已在殿外候着,见鸾驾到了,忙躬着腰上前相迎,正准备引孟姝进去,一名宫人捧着一只紫檀木嵌螺钿长匣匆匆过来。 “监公,昭仪娘娘遣人送出这件东西,说是皇上昔日所赠,可要呈报?” 第346章 圣驾回銮2 景明眉头一皱,先朝孟姝赔了个笑脸,这才转身对着那宫人,声音压得极低的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 孟姝神色淡然,余光掠过略显陈旧的长匣时,偶然瞥见匣壁一侧刻着“乾元三十七年”的字样。 ——竟是十四年前的旧物了,看来庆昭仪是想借往昔情分,勾起与皇上青梅竹马的回忆。 待景明接过长匣,孟姝已先一步踏入大殿。 景明到底掂量着轻重,没敢当着孟姝的面呈给皇上,只是先将长匣搁在了多宝阁旁的案几上。 偏巧这时皇上从书房踱步而出,目光恰好落在上面,神色也随之一怔。 孟姝福了福身,“皇上有事要忙,臣妾先去寝殿候着。” 说罢,不等皇上回应,便径自往寝殿内走去,边走边对随侍的绿柳道:“去将我带来的安神香点上。” 寝殿里,孟姝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的鎏金香炉。绿柳会意,故意将点香的动静弄得大了些,铜匙碰着香炉叮当作响,权当免了偷听之嫌。 外间,皇上缓步走近案前,面上恢复淡然,再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紫檀长匣是他当年亲自挑选,上面的字样更是亲手所刻。匣中所藏,当是他昔年送给瞳儿的一把五弦琵琶,名“青鸾柱”。 景明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如何不知是此物,他轻手轻脚的上前,正准备打开,忽听皇上沉声道: “收起来罢。” “传话给庆昭仪,若她有瞳儿三分聪敏,便该明白朕已是格外开恩。命她在行宫静心思过,待过些日子,朕自会召她回宫。” 景明俯首应诺,偷眼觑了觑皇上神色,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长匣,倒退着出了殿门。 绿柳刚侍奉孟姝换好素纱寝衣,见皇上进来忙行了个福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孟姝听到脚步声,回身之际,正撞进皇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之中。她仿若未觉,上前伺候皇上更衣梳洗,纤指解开皇上腰间的玉带时,头顶传来低沉的问询: “以姝儿的聪敏,这两日去凤仪宫侍疾,当也察觉到药庐内的异样,难道姝儿...不曾好奇?” 这话与皇后日前所问同出一辙。 不同的是,皇后的口吻是玩味,皇上话中则有一缕探究。 若孟姝说没有起疑,倒显得假了。 她手上动作未停,沉吟间回道:“当日那药气的确浓烈,臣妾与昭仪娘娘同在偏殿候着,被熏得心悸气闷。” ‘心悸’两个字稍稍说得重了些,接着又道:“后来皇后娘娘体恤臣妾等侍疾辛苦,赐下新制的鹿胎膏,那药丸腥气未褪,是以臣妾才未作他想。” 皇上闻言,眸光微动。 淡声道:“皇后上回小产亏损了根本,蒋威特意求朕恩典,寻了西南一女医给皇后看诊。何太医与那褚姓女医见过一回,说她长于妇人科,最擅制鹿胎膏。” 这句似是解释,又像随口闲谈。 孟姝垂眸浅笑道:“臣妾见皇后娘娘近日气色愈发好了,想是那女医确有些了得。” 梳洗毕,皇上牵着孟姝的手走向龙床。 锦帐内,他俯身时轻抚过孟姝鬓边散落的青丝,温声道:“明日回銮,朕已命人将灵粹宫重新修葺。” 指尖顺着发丝滑至下颌,轻轻一抬, “若姝儿见了不合心意,朕再着人修缮。比起纯妃的会宁殿,朕更希望,姝儿会喜欢朕为你挑的新居。” ...... 政和元年八月十三。皇上先携众嫔妃前往华清宫拜别周太后,随后圣驾自瀛洲堂外启跸回銮。金吾卫列阵肃立,鸾旗仪仗迤逦数里。 庆昭仪终究没能再见到皇上一面。 此刻她独自站在梧桐阁的阁楼上,远远地听到中和韶乐雄浑的回响。茫然四顾,只望见几株高高的梧桐枝桠横斜,将天空割裂成碎片。 恍惚间,她阖上双眼,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还以为正在西北温泉庄子里,每每站在高处,盼着皇上的来信。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万千声响倏然一寂。唯闻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急过一声。 庆昭仪睁开眼,眼泪终于姗姗来迟,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回宫的官道上,孟姝端坐在织锦铺就的马车中,车驾紧随纯妃仪仗之后。随着銮驾缓缓前行,车厢轻轻摇晃,她倚着软枕微微出神。 绿柳和夏儿像护法金刚一样,一左一右随侍在马车两侧。 昨日申时,冬瓜已随梅姑姑先行回宫。孟姝今日就得入主灵粹宫,冬瓜提前回去正是要将她在会宁殿的一应物件尽数整理,搬迁至新居。 “夏儿。”孟姝轻唤一声。 夏儿立即贴近车窗,低声道:“娘娘放心,于嬷嬷并未起疑,奴婢临出发前收拾了些吃用之物给嬷嬷送去了。” 孟姝倒不担心这个。她冷眼瞧着,皇上对庆昭仪即便无情,也断不会真正厌弃。不管是庆国公府在朝中的分量,还是庆知瞳的原因,都注定了庆昭仪迟早会复位回宫。 让夏儿维系着于嬷嬷这边,也是她思量过后布下的一着暗棋。 与此同时,皇后那边也在说庆昭仪。 杏雨悄声回禀:“娘娘,行宫那边都安排好了。那...东西常见,等闲也不会有人将它和沉香联系到一处。”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穿过纱帘落在前方明黄色的銮驾上——皇上当真念着竹马情意,就连妄构巫蛊,诬陷中宫的罪名,都能这般轻轻揭过。 “求仁得仁,她既爱装病,本宫便成全她。不过,让她就这么死了反倒便宜,倒不如留着一口气,病怏怏的活着,也好给纯妃和孟婕妤添些晦气.....” 第347章 宫中动静 圣驾仪仗行至朱雀门前,谢婕妤与荣美人并肩立于妃嫔队列前执礼恭迎。 短短两月光景,荣美人先前被家族牵连的苦楚已烟消云散,但见她云鬓高挽,容光焕发,小脸显得愈发娇嫩。 这般转变,众人心知肚明。想来因李氏家主戴罪立功,荣美人不日便能重获圣眷,再续恩宠。 因刚回宫,诸事纷杂,孟姝等随行嫔妃都需安顿,因此回銮后例行的纳凉宴便安排到了酉时。 待恭送太后銮驾往慈宁宫,皇上亦起驾福宁殿理政,皇后凤目微扫,温言道:“诸位妹妹想必乏了,今日便先散了罢。”说完,扶着杏雨的手往仁明殿去了。 众嫔妃敛衽行礼恭送,待皇后走远,孟姝与纯妃二人正欲回会宁殿,却见谢婕妤款步上前。 “孟姐姐,”谢婕妤笑意盈盈道:“皇上先前特意嘱咐妾身督管灵粹宫修缮事宜。姐姐若觉不合心意的地方,妾身再回禀皇上,让内务府的人重新规整。” 一旁的曲才人闻言,幂篱下的表情一呆,不着痕迹地离谢婕妤远了些。 荣美人朱唇轻启,娇声道:“怎么?谢姐姐这是协理六宫的瘾还没过够呢。如今纯妃娘娘回宫做主,哪里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气氛骤然凝滞,谢婕妤微感窘迫,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纯妃听了‘回宫做主’这四个字,眉心微蹙。 孟姝开口道:“有劳谢婕妤挂心。我本就是个随性的,一应陈设但凭皇上安排便是。” 谢婕妤面色稍霁,低垂着眼帘没有再作声。 孟姝缓缓侧身,看向荣美人:“荣美人的话不妥,纯妃娘娘蒙圣恩协理六宫,行事皆按宫规、循祖宗成法。依你方才所言,倒似要越矩而行,岂不辜负了皇上托付之重?” 荣美人本只是看不惯谢婕妤的作态,忙向纯妃解释道:“娘娘明鉴,妾身并无此意。方才一时失言,还望纯妃娘娘恕罪。” “荣美人年轻气盛,本宫自不会计较,只是有些话出口前莫忘了思量思量。” 荣美人福身称是,纯妃当先与孟姝先回了会宁殿。路过太液池,孟姝吩咐夏儿先行带着箱笼去灵粹宫安顿。 会宁殿前。 孔莲嬷嬷(原先周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领着留守的小元子、明月几人早已在殿门外候着,远远的望见纯妃几人,明月提着裙角当先迎了上去。 “娘娘可算回来了!”她皱着小脸,委委屈屈的向纯妃行礼,梦竹蕊珠见了忙上前安慰。 纯妃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承诺道:“若下回还有机会,定带着你同去。” 明月咧嘴一笑,絮絮道:“孔嬷嬷每日都让奴婢们仔细打扫着,就盼着娘娘们能早些回来,冬瓜昨儿回来,现下正在灵粹宫那头帮着归置物件。”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后殿花厅,梅姑姑带着蕊珠几个安置箱笼,纯妃则唤了孔嬷嬷三人到书房问话。 “这两个月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孔嬷嬷回禀道:“娘娘安心,会宁殿一切如常。留在宫里的嫔妃们也大都安分。修仪娘娘素日只在自己宫里养胎,从未外出过一步。倒是沈婕妤...”她略作迟疑,“时常与曲宝林往来。” 纯妃听到这儿,疑惑道:“沈婕妤自有孕后,一向眼高于顶,如何会与曲宝林搅在一处。” 孟姝眸中闪过一丝思量:“这倒不稀奇,沈婕妤最喜被人奉承,想是曲宝林投其所好罢。” 不过她也隐隐觉着奇怪,沈婕妤这一胎若当真稳固,今日迎驾这等要紧场合断不会缺席才是。方才怎未见她身影? 小元子接话道:“娘娘说得正是,奴婢常在外行走,曾在太液池附近见过两人同游。曲宝林...不仅亲自为沈婕妤执扇遮阳,更是连帕子都要用熏香熨过才递上,瞧着极是殷勤。” 说着,又补充道,“只是近来几日,倒再未见沈婕妤出过淑景殿。” 孟姝与纯妃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疑色。 随后又细细询问了些宫中琐事,除了半月前荣美人得了皇上送来的赏赐,谢婕妤近日忙于筹备迎驾事宜与纳凉宴外,旁的倒没什么紧要的事发生。 纯妃轻抬手臂,示意孔嬷嬷与小元子退下。 待二人退出书房,她转向明月,“简太医可递过消息?” 明月摇头。 孟姝道:“明日简太医为娘娘请平安脉,若有什么异样...他在太医院当值,应当会察觉一二。” ...... 在书房耽搁了一会,纯妃道:“去侧殿看看?冬瓜未必有你仔细,莫要遗落了什么要紧物件。” 二人缓步走向孟姝曾经居住的侧殿,推门而入,只见除了妆台空无一物外,里面熟悉的陈设一应都还在。 绿柳在孟姝身后皱眉道:“奇怪,冬瓜不是早来收拾过了?” 孟姝指尖轻抚过案几上的菊瓣翡翠茶盅,心中有所猜测。“想必是灵粹宫都安置好了,不过有些东西是夫人送来的,回头我列个单子,再慢慢拾掇过去。” 当初陪嫁入晋王府时,云夫人送了诸多体几,之后每回往宫里送节礼,也没忘给孟姝备上一份。这些物件都是沉甸甸的心意,孟姝最为珍视。 灵粹宫虽只与会宁殿隔了几处宫苑,却再不能推门便见到彼此。纯妃有些不舍,强压下心头酸涩,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叫上梅姑姑她们几个,我们一道送你过去。” 孟姝故意打趣:“做什么要这般郑重,倒弄得像是送我出阁似的。” 纯妃闻言掩唇轻笑,嗔道:“偏你会说这些促狭话。也好,那我就不送你过去了,那位也瞧不得咱们这般要好。” 索性就先做给他看看罢。 ———— ps.有必要复习一下后宫的美人们(目前十八位嫔妃) 1、皇后,居仁明殿 2、纯妃,居会宁殿;孟姝,居灵粹宫 3、宋婕妤,居寒香阁;曲宝林(大蠢蛋),居铅英阁 4、沈婕妤(怀胎),居淑景殿;郭修仪(怀胎),居叠琼阁 通过恩召、选秀入宫: 5、庆昭仪(梅妃),居昭庆殿 6、谢婕妤、曲才人,居春禧殿;荣美人、云宝林,居甘露殿 7、裴御女,居寒香阁;吴御女、杨御女,居玉兰阁,另还有三位御女(暂无戏份) 第348章 粹玉堂 在大周,宫和殿的区分尚不明晰。 慈宁宫乃太后所居,尽显威严庄重。寿康宫安置的多是太妃,原先周太后便迁到了寿康宫。皇后居仁明殿,属延福宫正殿,向来是后宫众人瞩目之所在。 会宁、昭庆、甘露、淑景、春禧等,虽也是独立的四合院式宫殿,实则都隶属蓬莱宫建筑群,只不过未冠以 “宫” 之名罢了。 蓬莱宫范围极大,前朝称大明宫,四妃九嫔皆安置在此处。其余二十七世妇等居掖庭宫西侧别院,如玉兰阁等。(注:架空杜撰,别考究) 皇上亲自下旨赐孟姝居住的灵粹宫,其实只是一座小巧的宫室,坐落在后宫东南角。其正殿名粹玉堂,乃前朝新建,最初为藏皇室珍玩,后为宠妃夏居避暑之所。 除粹玉堂外,另有芙蓉、绫绮两所偏殿,目前也都空置。 ...... 孟姝辞别纯妃,一路往灵粹宫行去,约莫用了半炷香工夫才到。 朱漆宫门次第推开,孟姝立在前院垂花门下,但见整座宫苑呈三进四合格局,两侧抄手游廊蜿蜒通向东西配殿。过穿堂,便是一个空阔的院子,院子西侧植有两株西府海棠,有几名宫人正在院中洒扫,见了孟姝忙跪地行礼。 孟姝默默站立片刻,抬眼望向正殿上悬着的“粹玉堂”匾额,只见飞檐下斗拱间雕着九十九朵各色花卉,似乎是取“九重春色”之意。 带着绿柳踏入正殿,入眼所见,殿内陈设的香几茶案、屏风书架极尽雅致,显然是用了十分心思的。 夏儿正在里间规整从行宫里带过来的箱笼,倒没见着冬瓜的人影。 绿柳搀扶着孟姝在正间坐下,侍立在一侧,春儿即刻上前奉茶。 夏儿从里间出来,轻声回禀:“娘娘,后苑新设了小厨房,冬瓜姐姐现下正在后面归拢厨房用具。” 绿柳笑着说道:“这下倒是正合冬瓜的心意。” 正说着,灵粹宫内监许金喜领着几人趋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全礼:“奴婢许金喜拜见娘娘,叩请娘娘万福金安。” 孟姝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指尖轻点扶手。 纯妃本来想让小年子跟过来伺候,被她婉拒了,小元子和小年子兄弟俩,一个稳重一个机灵,在纯妃身边伺候她也放心。这许金喜是尚宫局安排过来的,年纪约二十上下,说话时始终微微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几分沉稳。 阶下还跪着四名宫女,正是方才在院中洒扫的几人。依惯例,这里本该还有一位掌事姑姑,但孟姝不喜人多繁杂,便提前传了话,省去了这一层安排。 “都起来罢。”孟姝声音温和:“在我这里当差,不讲究有多伶俐,要紧的是本分...日常也没那么多规矩,只需将手头的事做好,若无差错,我自会厚待。” 许金喜领着宫女们又行了一礼:“奴婢们谨记娘娘教诲。” 孟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四个宫女身上略作停留。她们虽都低眉顺目,却各有特点——左边那个生得杏眼桃腮,中间两个一个身形窈窕,一个肤若凝脂,相较下来,只有最右边那个不甚出挑。 绿柳袖中早已备好赏银,见孟姝没有发话,便按捺着没有动作。 许金喜领着众人静候吩咐,却见孟姝玉手轻挥,竟直接让她们退下。几个宫女悄悄交换眼神,连许金喜这般老成的,眉梢也闪过一丝诧异。 等人都走了,绿柳忍不住低声问道:“奴婢一早备下了赏银,娘娘怎么没给她们打赏,也没有安排差事。” 孟姝道了一句:“不急。内监供传唤驱使,末等宫女掌外院洒扫,这些差事哪里用得着特意安排。至于赏银,该赏的时候自然要赏。” “可要是她们觉得娘娘小气......”绿柳有些担忧地说道。 “正好。”孟姝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这都是谢婕妤精心挑选的人,要是有人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不满,起了异心,反倒省了我甄别的功夫。” 后苑有一处小花园,错落植着丹桂、梧桐,更有十余株海棠环抱着一方琉璃亭,景致甚好。 孟姝在各处都逛了一回,最后踱步去了小厨房。 冬瓜正带着春儿忙得热火朝天,一旁的小火炉上炖着五色饮,蒸腾的热气里有一股药香味。她笑着解释,说是乔迁新居一定要喝一碗讲究五味俱全的药膳汤,讨个好彩头。 孟姝笑着点头称好,让冬瓜多煮些,给纯妃娘娘也送一份去。 刚回到寝殿,便见郭修仪身边的画锦捧着锦盒候在廊下。画锦见了孟姝,福身道:“我家娘娘身子不便出门,特命奴婢送来乔迁之礼。” 孟姝打开来看,竟是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造型雅致,釉色温润。 未及细赏,谢婕妤和曲才人来了粹玉堂。 谢婕妤送上了一幅海棠春睡图,笔意精妙,是前朝大家手笔。曲才人立在后面,幂篱下的面容隐约略显局促。她身无外物,身后的瑞雪捧着的木匣内是她亲手绣的两枚绣囊。 孟姝含笑接过,捧着细看,赞道:“曲妹妹绣工不俗,一针一线皆精巧非常,这图样也绣的巧,倒正好与谢婕妤送的这幅海棠春睡图相映成趣......” 三人正说话间,夏儿进来传话,说是荣美人来了。 “都说灵粹宫是将天地灵秀、人间至纯,皆凝于一室。今儿妾身亲来瞧了,这才知此话不假,可见皇上对娘娘的宠爱之深。”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荣美人莲步轻移,一袭胭脂色罗裙衬得肌肤如雪,身后跟着一名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像走了进来。 第349章 纳凉宴 孟姝饶有兴味地瞧着荣美人翩然而入,在荣美人向她和谢婕妤行礼时,孟姝的余光若有似无的扫向了曲才人。 幂篱下的曲才人微微迟疑了一瞬,而后她缓步移至窗前,柔声应和,“——荣姐姐说得是。” 荣咩人见曲才人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却听对方又接着道:“孟姐姐这灵粹宫不只名儿取得风雅,精致更是精巧。就连外院洒扫的末等宫女,瞧着也别处宫苑的秀气些。” 谢婕妤原本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倏然收紧,脸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心中却早已恼意丛生。 荣美人眼波流转,怎会不知曲才人这话的意思。 她执着团扇半掩朱唇,顺着这话娇笑道:“曲妹妹不说,妾身还未留意,经妹妹这么一提,待会回去时可得仔细瞧瞧。” 孟姝唇角微扬,“何必这般麻烦,若荣美人见了喜欢,将她们带去甘露殿伺候,也是她们的福气。总比在我这宫里做末等洒扫要好。” 谢婕妤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因此赶忙转了个话头:“荣妹妹到底出身富贵之家,送来的乔迁礼都这般贵重。” 荣美人身后的丫鬟连翘捧着的观音像,通体莹润无瑕,在日光映照下,竟似有莹莹光晕流转。 “妾身思来想去,唯有这尊白玉观音,才配得上孟姐姐这般品性高洁之人。” 荣美人错身,让连翘捧到孟姝跟前,认真道:“孟姐姐在临安多年,这玉像就曾在临安慈恩寺供奉过,最是灵验。” 孟姝示意绿柳接过,温声道:“荣美人有心了。” 眼见粹玉堂内尚在归置,谢婕妤三人也不便久留,略提了几句晚上的清凉宴,便起身告辞。 方出殿门,正撞见景明领着两队宫人捧着各色御赐之物鱼贯而入。 谢婕妤驻足凝望,艳羡道:“孟婕妤当真是盛宠,说起来,这灵粹宫可不就是前朝宠妃住过的宫室么。” 荣美人轻嗤一声,自顾自地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曲才人道:“谢姐姐与孟婕妤是同一品级,皇上出行前还留姐姐协理后宫,想来今晚的纳凉宴上,皇上一定会厚赏姐姐呢。” 谢婕妤与曲才人同住春禧殿,先前曲才人还曾好言宽慰过她,曲才人一无家世,容貌也只在中上,她本来将其视为自己的手下。 岂料皇上不知为何点名让曲才人侍驾,如今曲才人又巴巴的讨好孟婕妤,这让谢婕妤心中很不是滋味。 思及此,她便冷声道:“曲妹妹现下不仅攀上了高枝,还学会左右逢源了。可惜你这张脸不争气,才承恩一回就染了花癣,到底是个无福之人。” 幂篱轻纱微动,曲才人依旧柔声道:“姐姐教训的是,妾身粗陋,原便是伯父送进宫来照顾堂姐的。但姐姐不同,姐姐的家世容貌俱是上乘,自然得皇上恩宠。” 见谢婕妤面色稍有缓和,曲才人才接着道:“可姐姐不该安排扎眼的宫人进灵粹宫,末等宫女本就应当平平无奇,姐姐安排的这般显眼...即便我没有挑明,孟婕妤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破?” 曲才人为人聪慧通透,善于察言观色,对付谢婕妤这般自负的人并不费什么工夫,三言两语便将她安抚下来。 回到春禧殿,谢婕妤已经不光没再生气,还让身边的青音送了一对耳环过去。 曲才人笑着接过,自然又说了不少奉承讨好的话,青音听了十分满意,这才回去复命。 待青音离开,瑞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忍不住说道:“主子方才在粹玉堂可吓坏奴婢了。” 曲才人轻轻揭下幂篱,脸上光洁如初,哪里还有半点痕迹。 “想要交好孟婕妤,不出点力怎么行,不过是见机说几句话罢了,怕什么?” 瑞雪最佩服的便是主子,见主子这般游刃有余,叹道:“以主子的诗才品貌,早晚能入皇上的眼。只可惜老爷的官职不高,主子在宫里这般小心翼翼,奴婢看着都觉得心疼。” “现下主子的脸都好了,今晚的纳凉宴,奴婢一定为主子精心妆扮一番......” 曲才人坐在妆台前,打断了瑞雪的话:“把我前几日做的胭脂取来,我这张脸,还需半个月才能好。” 片刻后,曲才人在颊边细细点出红痕,缓缓道:“皇上刚回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过是借了伯父的光才得以随驾,又岂敢与谢、李这样的大族争锋。” 铜镜映出她幽深的眸子,“况且,只要我的脸还没好全,皇上就会想起...待过了这几日,再寻侍寝的机会也不迟。” ...... 麟德殿。 纳凉宴,顾名思义,是取圣驾回銮,携凉而归之意。 此宴由谢婕妤主持操办,这是她头一回在皇上跟前得脸,因此早早就过来,仔细检视细节流程。 她梳着灵蛇髻,上身着一件赤金缕花石榴裙,发鬓间斜插着一枚金累丝蜂蝶赶花簪,薄施粉黛,妆容十分清丽。 孟姝来得不早不晚,刚进殿便见纯妃冲她招手。眼下皇后还没到,位分最高的便是纯妃。 郭修仪依旧告假没来,她自从年前被皇后算计了一回,就变得愈发谨慎,自从有孕后更是一步都不敢踏出叠琼阁,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见孟姝进殿,荣美人等低位嫔妃起身与她见礼。 孟姝微微颔首,回应礼数,抬眸间不觉有些意外,沈婕妤居然来了。 “姝儿,我瞧着沈婕妤面色有些不妥,你离她远些。”待孟姝在身边坐下,纯妃凑近轻声提醒。 孟姝轻轻点头,还没来及开口,便听到内监高声唱诺。随着悠扬的乐声,皇上携皇后一同进殿,孟姝忙与纯妃起身行礼。 “此次离宫避暑,但见后宫诸事顺遂,朕心甚慰。谢婕妤不负朕之所托,筹备此次宴会用心备至,尔等留守后宫,亦夙夜匪懈,该嘉奖!” 景明抖开黄绢,朗声宣布赏赐礼单。 谢婕妤得了一副珊瑚嵌珠头面并一匣子圆润的珍珠。许是因李家得力,荣美人也得了一柄翡翠白玉如意,其余留守嫔妃也各得了一件首饰。 皇后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执盏道:“皇上体恤六宫,诸位妹妹留守辛苦。谢妹妹协理宫务,夙夜勤勉,实为表率。” 众嫔妃见状,纷纷起身执起酒杯。谢婕妤面色一喜,谦道:“臣妾份内之责,当不得皇后娘娘盛赞。” 皇后凤眸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宴至半酣,玉磬三响,一队舞姬自殿侧盈盈而出,雪色广袖迎风展开,似千堆雪浪。 孟姝一面与纯妃说着小话,一面用余光留意着沈婕妤的动静。沈婕妤如今怀胎三个多月,按说胎相稳固,面色却还不如两个月前。 纯妃奇道:“我就说怎么好像少一个人,曲宝林怎会没来?” 纯妃的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盘盏落地声,紧接着,乐声也戛然而止。 坐在对面的沈婕妤面露痛色,宋婕妤见状,慌忙起身去扶...... 第350章 偏生闹这一出 沈婕妤突如其来的腹痛,瞬间让纳凉宴上陷入了一阵忙乱。 皇上霍然起身,玄色龙纹广袖带翻玉箸,在众嫔妃惊呼中已将人打横抱起去往后殿。 谢婕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还是曲才人在一旁提醒下,才慌忙着人去请太医过来。皇后冷眼掠过这场慌乱,凤眸在谢婕妤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都候着。”说罢转身去了后殿。 早在沈婕妤倒下时,孟姝便让纯妃身后的梦竹去外间喊太医过来。按宴会成例,太医院需派太医在外值守,以备不时之需。 纯妃望着太医匆匆前往后殿的背影,疑道:“这位太医瞧着有些面生,原先为沈婕妤安胎的不是孙太医吗?” 先前在王府时,孙太医便得皇上看重,还曾请去为皇后和纯妃请过平安诊。 孟姝低声解释:“这位是崔太医,自从他入了太医院,便一直专司沈婕妤胎象。” 纯妃这才记起,简止提过一回,此人名崔唤,是靠举荐进得太医院。 “谢婕妤怕是麻烦了,才受了赏,转眼却出了这样的纰漏。” 纯妃轻叹一声,这叹息倒并非为谢婕妤而发。 协理宫务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遭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若非有姝儿在身边时时提点,她怕是早已折在这深宫诡谲之中了。 孟姝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轻轻道:“眼下虽不知沈婕妤是因何出了问题,主持宴会的谢婕妤都逃脱不了责罚。” 趁着众人聚在一起议论时,孟姝悄然起身,朝着沈婕妤的座位走去。 此时,宋婕妤也与她想到了一处,正沉着脸仔细地查验着案桌上的东西,看到孟姝走过来,她也无暇理会。 孟姝并未靠得太近,只看了一眼便微微蹙眉,沈婕妤座位前的案几上摆放的菜色与众人面前的无异,单只这一点,谢婕妤这亏便吃得不冤——沈氏如今怀有身孕,眼前的这些冷食本就不应该呈上来。 宋婕妤仔细审视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准备派人去后殿打探时,孟姝开口说道:“宋姐姐不妨看看这碟荷花酥。” 宋婕妤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碟荷花酥端了起来。 沈婕妤应该极喜欢这类点心,眼前这块荷花酥被吃得只剩下一小半,露出里面红色的枣泥馅心。 宋婕妤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孟姝正想出言提醒,却见宋婕妤飞快的掰了一小块吃了下去。 孟姝:“......” 宋婕妤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厉声道:“谢婕妤你好大的胆子,这枣泥里竟掺了不少山楂!宜安就是吃了这荷花酥才......” (注:沈婕妤闺名宜安,她出身武将之家,沈母为她取名沈宜安) 宋婕妤这一声厉喝惊得殿中烛火摇曳,瞬间吸引了众嫔妃的目光。 谢婕妤闻言眼前一黑,疾声辩解:“不...不是,定是有人要害我,我列了详细的食单,特意叮嘱过膳房,给沈姐姐的席面要忌口。” 可惜没人听信她的话,除了曲才人外,满殿嫔妃皆如避蛇蝎般退开。 宋婕妤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步步逼近,纤指如铁钳般扣住谢婕妤下颌,“若宜安有半分差池,我宋熙定教你百倍偿还。” 被皇后留在殿中的杏雨赶忙上前隔开二人,眼神示意知雪将案几上的荷花酥呈给太医。 宋婕妤固然失了冷静,但对沈婕妤的维护全然是一片赤诚真心。 孟姝看着这一幕微微动容,默然回身退回纯妃身侧。 不出半个时辰,皇后派人出来宣谕,除了谢婕妤留下待审,让众人都散了。沈婕妤动了胎气,好在太医来得及时,并无大碍。 孟姝与纯妃相携着出了麟德殿,踏着月色缓行。 “中秋节至,原是谢婕妤操办中秋夜宴,如今她怕是连婕妤的位分都保不住了。” 纯妃心绪不宁,“后日便是中秋,这烫手山芋可别落在我们身上才好。” 孟姝忍笑说道:“只要谨慎些,又有何惧。谢婕妤做得本就不够细心,落得这般境地也是意料之中。” 临到会宁殿时,纯妃忽得攥着孟姝的手问道:“姝儿以为,此事真是谢婕妤所为?” 孟姝侧身看向绿柳,方才她去沈婕妤席面前,吩咐过让绿柳观察众人。 绿柳迟疑着回禀道:“娘娘,奴婢方才瞧得真切,宋婕妤端起荷花酥时,只有荣美人面色有异...奴婢是提前得了吩咐才有心留意。倒是曲才人...似乎也在观察荣美人,只是她戴着幂篱,奴婢看不到她的表情,不敢十分确定。” “竟是荣美人?!”纯妃哑然。 孟姝神色平静:“是谁都不足为奇,这宫里想要害人的还少么?荣美人有些心机,倒是曲才人的城府更深......” 蕊珠适时道:“方才小年子打探过,曲宝林因病向皇后娘娘告了假...她这病来得蹊跷,前半晌迎驾时还精神着呢。” 纯妃摇头,“曲宝林就算了,她即便想要害沈婕妤,也没机会买通膳房的人。” 没银子没人脉,在宫里可谓寸步难行。 ...... 此刻,铅英阁内。 曲宝林是真病了,她之所以生这场病全是自己折腾的。 本想借病邀宠,打算等纳凉宴散了遣人去请皇上过来......结果等来的竟是沈婕妤动了胎气的消息。 这下她又气又急,病得更重了...... 回宫当晚,皇上夜宿淑景殿,陪伴沈婕妤。 皇上心中不无恼意,只因今晚是孟姝迁至灵粹宫的第一晚,他原本想着宴后召孟姝回灵粹宫安歇,偏生闹这一出。 其实半块山楂糕,原也不会动胎气,谁知沈婕妤有孕后实在贪嘴的厉害,在宴会上还连饮了不少乳茶与薄荷饮子...加上她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太爽利,这才腹痛不止。 孟姝在粹玉堂的第一晚,有绿柳和冬瓜在侧守夜,她一夜酣眠,睡得好不惬意。 第351章 诊胎男女 次日,晨光初透,众嫔妃齐集仁明殿请安。 不出众人所料,皇上也在。皇后端坐凤座一侧,面沉如水。 景明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昨日纳凉宴沈氏腹痛动胎一事,经查,膳食局掌膳渎职,致食材把控失察;负责面案之御厨李德全玩忽职守,于沈氏所食荷花酥枣泥馅中混入山楂,险伤龙胎,其行难恕。着即杖毙,以儆效尤。 谢氏协理宫务期间,未能悉心督察,致生事端,办事不力,着降为美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宣读毕,皇上剑眉微蹙,扫视殿中众人,冷声道:“后宫诸事,关乎皇家颜面与子嗣安危,尔等皆需尽心竭力,若再有疏失,定不轻饶。” 言罢,将中秋夜宴的差事指派给了纯妃,并命孟姝协同办理,以确保宴会顺遂。 众嫔妃敛首听训,谢美人发髻上的金累丝蜂蝶赶花簪已换成素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冷色。她凄然跪地谢恩,再无昨日的明艳与神采。 纯妃微微抬眸,看向孟姝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奈,和当年在云隐院被林先生强塞课业时的模样毫无二致,隐隐还夹杂着些许烦躁。 晨省结束后,纯妃便立刻与孟姝着手筹备。好在谢美人倒也还算尽心,命人将宴程册子一一交割清楚。 淑景殿内。 皇后亲来探望沈婕妤,恰逢崔唤正为其请脉,皇后垂眸问道:“沈氏的情形如何?” “回皇后娘娘,沈婕妤胎息稳健,虽暂受惊扰,然母体根基深厚。服过安胎饮后,只需静养旬日,避食生冷,便可无虞。”崔唤躬身回禀。 沈婕妤面色尚可,闻言欠身道:“请皇后娘娘宽心,都是臣妾昨儿一时贪嘴,往后再不敢了。说来也是怪,近些日子臣妾总觉着饿得紧......”说着说着声音渐低,仿佛也觉着有些丢脸面似的。 皇后微微颔首,温声道:“你如今正怀着身孕,这再正常不错。不过也需注意着,每日里让月环搀着你在院子里多走动,于胎有益。” 月环在一旁福身领命,沈婕妤听了这话神色恹恹的,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抚着肚子柔声道: “都说母子连心,臣妾觉着这一胎定是皇子。昨儿那样凶险也挨了过来,待出生后又有皇后娘娘照拂,可见他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勾了勾唇角,余光看向崔唤,“郭修仪的脉案,你在太医院当值时可曾见过?” 崔唤面露难色,跪在地上请罪:“郭修仪闭门不出,每三日请简太医看诊,按太医局规矩,宫里娘娘孕中的脉案,都由专司太医掌管,微臣寻了几次机会都未能得见。” 杏雨轻声道:“娘娘,简太医是江湖游医出身,当年在晋州时治疗时疫有功,才得了皇上赏识。修仪娘娘的父亲也与他熟识,正是因有这一层关系,郭修仪才如此信任简太医。” 皇后沉吟半晌,眸色渐深:“本宫记得,简太医同时也为纯妃请平安脉......倒是有些意思。” “郭氏乖觉,竟如此谨慎了。本宫既来了淑景殿,也不能厚此薄彼,要亲去探望一回才好。” 离开淑景殿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崔唤提着药箱跟在皇后一行后面,行至一处幽静的回廊。皇后忽地停下脚步,她微微侧首,看向他。 “听闻崔太医在民间时,最擅‘断胎’之术,这等本事在太医院众多太医中亦是难得。本宫再问你一次,沈氏腹中所怀,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 崔唤心中一紧,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战战兢兢回道: “微臣岂敢有半分欺瞒娘娘。一个月前微臣便有诊断,沈婕妤左脉滑而细软,右寸脉浮而短促,主...主女胎无疑。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诊胎男女,本非医者所能妄言,更不可执此谋利。况且,以脉经判断,当以妊娠四月为准,可即便如此,也是十仅中五,多有谬误。 但崔唤有所不同。 他精研妇科二十余年,诊胎鲜少失手,也正因如此,蒋家才会暗中将他送入太医院。 崔唤说完,低眉顺目的站在原地听命。 金红的余晖,斜斜地泼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皇后立于回廊之下,半边脸被残阳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另半边则隐在渐浓的暗影里,眉目深沉,晦暗难辨。 她唇角微勾,眼底渐渐有了笑意,衬得那张半明半暗的脸愈发诡谲。 ...... 玉轮将盈,夜气微醺。 景明提前遣人递了话,圣驾亥时临幸粹玉堂。 绿柳提前吩咐宫人扫洒焚香,让冬瓜去做了皇上素日里爱用的点心,又早早让金喜在廊下掌了鎏金宫灯。 孟姝核对完明日夜宴前的宫务,刚从书房出来,就被她拉着去了西暖阁。 眼见殿内殿外没有一个人闲着,全都打着精神忙碌,孟姝神情茫然了片刻。 待走进暖阁,热气弥漫,里间已备好温汤,水上漂着玫瑰、茉莉花瓣,夏儿手臂上搁着绣有牡丹缠枝纹的帛巾,正站在浴桶边笑意盈盈的候着。 “......又不是头回侍寝了,外面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绿柳手上不停,利落地解开孟姝腰间的衣带,“我的好娘娘,虽说不是头一回,但在灵粹宫接驾可是头一遭啊,不然景内官怎么会巴巴地遣人提前递话? 屋里的薰笼奴婢已经提前准备好,帐幔也都换了吉庆的,现下就差为娘娘沐浴梳妆了。” 夏儿帮着绿柳更衣,抿嘴笑道:“娘娘,您就听绿柳姐姐的吧,后宫里都讲究这个,乔迁新居加上头回承宠,如此隆重也是要讨个吉利。” “可不是!”绿柳感慨:“要不是梅姑姑特意过来提点,奴婢还真不知道这些门道。” 温热的水汽在浴间氤氲开来,孟姝踏入浴盆,捏了捏绿柳胳膊上的肉,“没有姑姑在前头撑着,咱们绿柳不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已经很有掌事女官的气派了。” 夏儿在孟姝身边待的久了,也没之前那么拘束,打趣道:“咱们灵粹宫没有掌事嬷嬷,绿柳姐姐可不就是奴婢们的‘小姑姑’么。” “你这丫头!”绿柳耳根一热,作势要拧夏儿的嘴,两人笑闹间,水花溅了一地。 快沐浴完时,夏儿出去取香膏,孟姝问:“下半晌皇后娘娘从淑景殿出来,去了郭修仪那?有什么动静?” 绿柳压低声音道:“梅姑姑方才来时提过一嘴,说是不打紧。不过皇后娘娘回去后,派人往叠琼阁送了两盒补品,简太医验过了,倒是干干净净的。” 第352章 云氏得宠 亥时刚到,孟姝整衣起身,带着绿柳等人前往宫门处迎驾。 玉辇铃铎声由远及近,八名内侍提着琉璃宫灯在前引路,明黄仪仗渐近,皇上的身影在夜色中缓缓显现。 孟姝福身行礼,“臣妾恭迎圣驾。” 皇上伸手虚扶,便闻得一阵暗香浮动,这香气不似寻常嫔妃用的浓烈,倒似带着几分山间晨露的清新,让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今晚孟姝依着绿柳摆弄,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着海棠花的罗裙,外披一件淡粉色的丝质披风,发间只斜插着一支温润的玉簪。她微垂眼帘,长睫在宫灯映照下投下浅浅阴影,一截雪白的颈子如瓷如玉,更衬得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莹润生辉。 “入秋天凉,姝儿往后不必在这久候。” 皇上声音低沉,目光却再难从她身上移开。说话间已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握,便带着人往粹玉堂走去。 待入殿内,鎏金烛台上燃着两支红烛,将整个内室映得温暖明亮。 孟姝亲自为皇上宽去外袍,见他眉间含着几分倦怠,冲绿柳使了个眼色,绿柳即刻端来一盆温水,水中漂浮着几片晒干的茉莉花瓣。 孟姝接过帛巾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为皇上净手。 皇上满意的看着眼前的美人,侧首看向殿内摆设,余光在红烛上停留了一会。“姝儿对这粹玉堂可满意?” 孟姝指尖触皇上掌心上的薄茧,顿了顿柔声道:“皇上安排的处处妥帖,臣妾不胜心喜。” 皇上闻言唇角微勾,他也不知为何对孟姝竟如此着迷,只觉着每次见她,不拘是写字作画,还是就坐在一处说说话,心里都松快几分,也忍不住便想亲近。 梳洗完,皇上换了一身寝衣,两人携手坐在罗汉床上,正说着小话,忽闻外间传来一阵响动。 “是谁在说话?”皇上眉头一皱。 景明面色白了白,在殿外俯身道:“回皇上,是沈婕妤身边的月环姑娘来禀,说婕妤腹痛难忍,求皇上过去一趟。” 孟姝眉梢微挑,正想着今晚皇上必是要移驾淑景殿了,却听皇上冷声道:“沈氏若吃多了,就走动走动,若当真不舒服,便请何医正过去看看。” 在殿外站着的月环听了这话险些跌倒,低着头不敢看景明的脸色。 景明抖了抖拂尘,一路将月环送到宫门外,“皇上辛苦了一日,现下好不容易歇息,姑娘还是回去劝娘娘顾着些体统吧。” 说着又转身吩咐身边的董明:“中秋这几日何医正都在太医局当值,你去请他到淑景殿走一趟。若真有什么不妥,速来禀报。” 董明俯首称诺,带着惶惶不安的月环匆匆离去。 绿柳担忧道:“景内官,沈婕妤不会真有什么不适吧?若传出去...”宫里少不得要编排孟婕妤迷惑圣心之类的闲话。 景明会意,低声说:“绿柳姑娘放心,沈婕妤昨夜...其实也并无大碍。” 寝殿内,皇上饶有意味的看向孟姝。 “沈氏怀着龙胎,姝儿怎不劝朕过去看看。” 孟姝转身执起青玉茶壶,纤纤玉指衬着碧色茶盏,边斟茶边道:“纳凉宴上,皇上那般担心沈姐姐,又怎会没将她放在心上?” 她将茶盏轻推至皇上面前,“皇上不去,定是提前安排了太医值守。” 皇上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摇头叹了一句:“郭氏怀胎亦辛苦,数月来安分得紧,即便下月便要生产,也不似沈氏这般闹腾。” 孟姝低眉浅笑,听皇上又道:“姝儿如今脱了选侍旧籍,朕最盼着你能为朕生一位小皇子。” “皇上不喜公主么?”孟姝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补充道:“臣妾倒觉着公主也好,皇子也罢,都是皇上的血脉......” 话音未落,皇上已倾身向前,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一个轻吻落在她眉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姝儿是这般聪慧,若生下皇子,朕会更欢喜。” 自脱籍后,皇上私下下了口谕,孟姝便没再服避子汤。此刻她被皇上揽在怀中,一时思绪翻腾。 皇上看着她的眼睛,唇角轻扬,轻轻抱起孟姝朝里间走去。 红烛摇曳,纱幔轻晃,金钩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粹玉堂一夜春宵。 ...... 有孟姝协理,纯妃操办的中秋夜宴一切顺利。 中秋过后,后宫难得安宁了几日。 到了九月初,郭修仪临产在即,皇上频频驾临叠琼阁。沈婕妤心中不忿闹了两回,听闻被宋熙严词训斥,这才消停...... 这期间,五月里新进的嫔妃中,除了远在行宫的裴御女外皆已承恩。杨御女等晋为宝林,云宝林晋为才人。 不过有一事倒值得说道。 云才人连着侍寝两回,就连皇后都遣人赏了珠钗。 纯妃虽不在意,但渐渐地后宫里还是有了闲话。都说纯妃是为她人做嫁衣,不无讥讽之意。 ——无论是圣眷正浓的孟婕妤,还是新得宠的云才人,可不都与纯妃大有关联么。 这日孟姝去会宁殿时,就见梅姑姑眉间郁色难解,行礼时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姑姑可是有烦心事?” 梅姑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拉着孟姝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说出来也不怕娘娘笑话,娘娘可知云才人凭何得宠?” 孟姝皱眉,听梅姑姑气愤道:“娘娘可还记得,在行宫时,您送给咱们纯妃娘娘一瓶木樨清露?” “木樨清露?”孟姝隐隐知晓了梅姑姑话中之意。 “前几日云才人过来小坐,奴婢也不知她如何说动了娘娘,竟将那瓶清露讨了去。隔天就在御花园撞见了皇上......” 孟姝眸光微闪,皇上的确喜欢这味冷香。不过云才人得宠,倒未必全凭这个。 梅姑姑小心觑着孟姝神色,她从绿柳口中得知那清露做起来十分不易,结果纯妃还未舍得用,竟被云才人三言两语讨了去...... 孟姝知道纯妃心软的毛病,倒不会因此往心里去。 她宽慰梅姑姑:“云才人得不得宠无关紧要,姑姑不必因此烦忧。简止这些日子正为娘娘调理身子,姑姑切莫让这些琐事扰了娘娘心情。” 梅姑姑犹自不平,“云才人看起来老实本分,实则也不无心机,咱们往后得堤防着......” 孟姝轻按梅姑姑手背,“再过几日便是娘娘生辰,如今我不在会宁殿,这般紧要时候,姑姑需留意着玉蝉万万不能让娘娘离身。” 皇上从未冷落过纯妃,隔几日总会召纯妃侍寝,平日里赏赐也是不断的。 ...... 在会宁殿与纯妃说了一会子话,孟姝瞧着她心情尚好,仔细问了问调养的细节,也顺道多嘱咐了几句。 从会宁殿出来,四下无人,绿柳在孟姝身侧小声嘟囔。 “纯妃娘娘也真是的,没得浪费了姝儿的一片心意,结果让云才人得了好处。” 第353章 第一个孩子 孟姝正沿着宫道缓行,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绿柳,“一瓶清露而已,也值得你这般计较?婉儿与梅姑姑平日待你如何,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提。” 见绿柳绞着帕子,面色还有些不忿。 孟姝耐着性子道:“婉儿向来如此,当年在府里,大小姐哪次来云意院,不都'顺'走几件玩意儿?” 绿柳在云意院待的时日最短,许多往事并不知晓。 她张了张嘴,还是道:“这如何能一样?那是姝儿送的,本该......” “本该什么?”孟姝突然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冷了一分。 “你先前看不惯梦竹,但你刚才说得话,又与她何异,”孟姝压低声线:“这宫里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离心,你们倒先递刀子?” “云才人得宠总好过旁人,若因这些琐碎便心存芥蒂,如何能成事? 你若再这般沉不住气,不如我早些送你出宫,省得你失了分寸酿出祸端来得好。” 孟姝向来感念绿柳与冬瓜相伴的情分,往日里即便她们言语有失,也从未这般厉色相向。 可方才绿柳脱口而出的这话,分明是将深藏心底的怨怼宣之于口。这般不知轻重,让她不得不严词警醒。 “姝儿!” 许是孟姝的话太严厉,绿柳也顾不得规矩,猛地跪地抓住她裙角,泪珠滚落在地上。 “...我知错了,再不敢胡言乱语。” 孟姝俯身扶起她,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叹道:“我原不想说你,在这宫里最忌讳彼此不...” 话音未落,忽闻转角处传来环佩叮当声。 两人神色一凛,立即恢复了主仆常态。 前面来的正是云才人,看样子应是要往会宁殿去。她身着一身簇新的蜀绣宫装,满头珠翠熠熠生辉,乍一看竟叫人有些认不出来。 云才人见着孟姝,忙疾走两步上前见礼,“妾身给孟婕妤请安,孟姐姐是刚从表姐宫里出来?” 孟姝微微颔首,鼻间嗅到云才人身上正是用得熟悉的木樨清露,目光在云才人身上略一流转,浅笑道:“云妹妹今日容光焕发,可是有什么喜事?” 云才人面染红霞,羞赧道:“孟姐姐说笑了,昨儿我得了皇上赏赐的一对流云佩,想着给表姐送去把玩。”说着示意身后的桂秋上前。 孟姝抬眼看去,桂秋打开手中捧着的木盒,盒中躺着一枚碧玉流云佩,莹润生光,有几分贵重。 “云妹妹入宫时日尚短,怕是不知道,纯妃娘娘有御赐的一块坤凤佩,与皇上随身佩戴的乾龙佩正是一对同心佩。” 云才人神色一滞,讪讪道:“妾身当真不知...怎的从未见表姐佩戴过?” 孟姝眸光清浅,浅笑道:“婉儿素性内敛,藏秀于心,不显于外。就如云妹妹用的木樨清露,之所以为文人雅士推崇,正是因它连香气都敛着三分的韵致,过犹不及的道理,云妹妹饱读诗书,该当清楚才是。” 这番话连敲带打,隐隐把云才人的小心思挑到明处。云才人闻言,不自觉地抚向腰间,桂秋捧着的流云佩,此刻看来也显得格外刺眼。 与云才人分别后,绿柳小心翼翼的低声道:“梅姑姑说得对,云才人心里也藏着别样的心机呢。” 孟姝淡淡道:“让金喜暗中盯着甘露殿,别的你不用管,正好也试试他忠心与否......” 这边云才人在离会宁殿还有一段距离时,忽然停下脚步,觉着浑身不自在。身上簇新的蜀绣裙裳也无端沉重起来,压得她心头烦闷,面色也渐渐灰败。 “回...回甘露殿。” 桂秋暗自舒了口气,垂首跟上。 自纯妃娘娘将她指来伺候云才人,也有几个月了。在甘露殿,荣美人出身世家,一应穿戴用度无不精致华贵,云才人每每见了,眼中总闪过几分艳羡之色。这些日子接连承宠两回,得了不少赏赐,再加上身边那个爱挑事的杜鹃整日里撺掇,眼看着行事便愈发张扬起来。 她原还想着要去向梅姑姑禀明此事,如今孟婕妤三言两语便‘点醒’了云才人,想来经此之后,云才人也会收敛了。 ...... 郭修仪临产在即,行事越发谨慎,月初更是将翻雪送了出去。 翻雪便是从太后那里讨来的那只狸奴,一直都由春桃悉心照看着,春桃与绿柳说了此事,孟姝听闻后笑道:“皇后娘娘寻不到机会,怕是夜不能寐了。” 其实皇后倒未如孟姝预料那般急切。 一则是因为她近来正潜心调理身子,暂且无暇他顾; 二则是郭修仪伪装得极好,自怀胎后便一直以体弱安胎为由闭门不出,倒让皇后误认为当初那串珊瑚项链起了效用...... 九月十二,申时左右,郭修仪平安诞下一女。 姜太后与皇后最先得了消息,命尚宫局送去一对赤金长命锁。皇上亲临探望,在叠琼阁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 消息传开,六宫嫔妃心思各异,多半暗自松了口气。沈婕妤听闻后,更是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 叠琼阁内。 皇上方才离去,殿中还残留着龙涎香的余韵。 郭修仪虚弱地靠在金丝攒牡丹纹靠枕上,面色苍白如素绢,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影,十指指甲犹带生产时掐出的月牙痕。她微微抬手,腕上戴着的是皇上新赐的翡翠平安镯。 画锦小心翼翼地抱着朱红锦缎襁褓走近,“娘娘,”她将婴儿凑近,“您瞧,小公主多像您。” 郭修仪强撑着支起身子,指尖轻触婴儿皱红的小脸,开口时嗓音还有些沙哑:“...皇上刚才可曾抱过了?” 见主子眼角微微发红,画锦忙道:“娘娘,皇上不只亲手抱了小公主,还夸她眉眼生得极好。” 她将襁褓又递近几分,“小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自是金尊玉贵,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遣人送了贺礼。娘娘将养好身子,来日定能诞下皇子......” 第354章 玉蝉碎了 政和元年九月十二,晋州知府郭绥之女郭嘉诞皇长女,龙颜大悦。翌日即蒙恩越级晋封昭容之位,并赐封号“齐”。皇长女赐名令仪,按嫡公主例配乳母四人,教养嬷嬷二人。 本朝旧制,嫔妃诞育皇嗣者,循例晋一级,郭氏越级晋封,实属殊恩。 齐昭容产后第三日,孟姝与纯妃结伴前往探望。 两人刚到叠琼阁,画锦、春桃得了信已出来迎接。 画锦眼眶微红,显是连日守夜未曾安眠,见礼时声音都有些暗哑:“两位娘娘金安,我们主子今早还念叨着呢。” 步入内室,但见齐昭容半倚在床榻,产后苍白的脸色在见到纯妃二人时泛起一丝血色。 她强撑着要起身,纯妃忙上前按住她肩头:“快别动,仔细着凉。” 齐昭容面上是一副欢喜的神情,她能平安产女,全依托纯妃与临安侯府在背后相助,内心自然是极感激的。 孟姝依着位分上前向她行礼,齐昭容哪里敢受,口中道:“妾身万不敢受礼,当初若没有两位娘娘相助,妾身怎还有命生下阿福。” “阿福?可是昭容为令仪公主取的乳名?”孟姝笑着问道。 齐昭容的眉眼顷刻间柔软下来:“是皇上昨儿亲口取得,妾身只盼着令仪这一生,真能承得住这个‘福’字。” 画锦引着乳母上前,朱红襁褓中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纯妃小心翼翼地接过,与孟姝一同俯身细看。 眼前是蜷缩着的小小的一团儿,皱红的小脸像未绽放的花苞,胎发细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十指蜷成小小的拳头,露出的小指甲软而透明,叫人不敢轻易触碰。 “梦竹,将我先前吩咐打制的长命锁取来。”纯妃说话的声音极轻柔。 梦竹捧着锦盒上前,盒内除了长命锁,还整齐地摆放着几枚小巧玲珑的平安扣,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绿柳也适时送上孟姝送来的贺礼,是她亲手裁制的肚兜和一面象牙柄拨浪鼓。 画锦上前福身接过,“奴婢代小公主谢过两位娘娘恩赏。” 齐昭容道:“阿福能得两位娘娘垂爱,就是她最大的福气了。”说完这句又接着道:“娘娘今日抱了阿福,来日定能生下一位小皇子给我们阿福做伴儿。” 纯妃闻言轻笑,将襁褓小心翼翼地交还乳母。那婴儿似有所感,小嘴嘬动几下,惹得众人莞尔。 孟姝打趣道:“承郭姐姐吉言,纯妃娘娘可要常来沾沾阿福的喜气才是。” “待阿福长大些,我带着她常去会宁殿叨扰娘娘。” 这话透着亲近,纯妃温声道:“皇上一早传下话,令仪公主的周岁礼要大办,昭容赶紧恢复身子才是要紧......” 在叠琼阁小坐片刻后,孟姝与纯妃回了灵粹宫。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宫人们正打扫落叶,纯妃挨个瞧了一眼,回书房后蹙眉道:“谢美人好生会安排,你也不赶紧打发了?” 孟姝从一侧取来棋盘,说道:“有绿柳和夏儿盯着,翻不出什么浪来,留着她们,说不定还另有用处。” “你一向有成算,可也要处处小心。”纯妃叮嘱。 孟姝应了一声,见纯妃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她道:“婉儿这般心神不属,可是有什么心事?” 纯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枰边缘的檀木纹路,低叹道:“昨儿侯府递了信来,说是祖母身子有些不好。父亲已经向皇上告假,要亲自去临安接祖母回京调养。” “老太太福泽深厚,又有甄府医随行照料,想来无碍的。”孟姝温声劝慰。 纯妃的声音闷闷地压在胸口,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祖母病重,我这个做孙女儿困居深宫,也不知...还有没有见面尽孝的机会。” 这话道尽个中悲楚,孟姝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便将棋盘收起,让冬瓜做了些温热的乳茶端上来。 许是甜食最能抚慰人心,纯妃用了些乳茶,心底略略松快,在孟姝这儿用了午膳方回会宁殿。 ...... 又过几日,皇上吩咐下来,纯妃月底生辰,届时在麟德殿设生辰宴庆贺。 眼下只余七八日,各宫嫔妃都紧着准备生辰礼。 孟姝是早早就准备起来的,她亲手绣了一件外裳,前后已耗费两个多月心血,这两日正紧着收尾。可不知是秋乏还是别的缘故,身子竟懒懒的提不起力气,连针线都拿得不如往日稳当。 临到傍晚,雷声隐隐,眼看着一场秋雨就要落下来。 绿柳这时候过来禀报,说今夜皇上召了纯妃侍寝。 孟姝闻言,手上一颤,绣针直直刺入指尖,一点殷红正落在手中绣着的并蒂莲图案的花蕊处,将金线染得暗红。 “哎呀,出血了!” 绿柳轻呼一声,忙捧来绢帕,却见孟姝恍若未闻,怔怔望着那点血色在丝线上缓缓晕开。 窗外忽起一阵秋风,将殿内烛火吹得明灭不定,孟姝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安。 她正想起身去会宁殿一趟,听得外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儿尚未来得及通传,一道身影已踉跄着闯入内室。 孟姝抬眼,见梦竹鬓发散乱,一脸惊慌之色,心头骤然一紧。 绿柳见状,赶忙退去门外把守。 “姝儿!”梦竹扑跪在孟姝跟前,声音惊颤。 “...出事了,今夜皇上召娘娘侍寝,玉辇刚到福宁殿,娘娘贴身佩戴的玉蝉...突然毫无征兆的碎了。” 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棂簌簌颤动,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照得梦竹面色苍白如纸。 她摊开手中紧紧攥着的玉蝉碎片,“...现下娘娘已经进了寝宫,这可如何是好?” ———— 第355章 孕事 梦竹真正担心的倒不是纯妃侍寝,毕竟承恩一回便得孕的可能并不大,再不济还有服用避子汤等诸多手段挽救。 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这枚毫无征兆碎裂的玉蝉。 玉碎本就是不祥之兆,放在纯妃身上,似乎也更像是验证了苏夫人先前观相所言...... 孟姝望着梦竹手中的玉蝉碎片,心中也泛起一阵寒意。 梦竹咬了咬嘴唇,哽咽道:“玉蝉碎了,娘娘心中只怕也会心神不宁,若是因此在皇上面前失了仪态......” “绿柳!” 孟姝沉吟片刻,唤绿柳进来,吩咐道:“即刻让夏儿去太医局请简太医,就说我夜不安枕,请他来看诊。你亲自去一趟福宁殿求见景内官...”绿柳凑上前,听孟姝低声叮嘱完一句,急忙出门办事。 待绿柳离去,孟姝转向梦竹:“你这般过来时,可曾有人察觉?” 梦竹敛神,摇头道:“蕊珠在福宁殿外的回廊守着,奴婢是沿着东侧小径过来的,一路上避开了巡夜的宫人。” 孟姝略略安心,打发她回会宁殿,仔细嘱咐:“今晚的事你不用担心,先回去找梅姑姑,将此间发生的事告诉她,待明日一早让姑姑回侯府见夫人。” ...... 窗外,疏疏落落的雨点敲在琉璃瓦上,起初只是三两滴清脆的声响,不多时便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密网。 雨声中,简止随夏儿匆匆来到灵粹宫。 “微臣参见娘娘,”简止隔着珠帘在外间站定,药箱上还沾着雨渍。 冬瓜掀起帘子,引太医进入内室。 孟姝半倚在引枕上,一截雪腕自杏色寝衣中伸出,开口便惊得简太医和冬瓜俱是一震。 “这些日子我总觉着乏力嗜睡,月信也迟迟未至,劳烦简太医为我诊一诊脉。” 冬瓜闻言,瞳孔微微一亮,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从简止手中接过药箱,声音掩不住雀跃:“简太医,快些!” 简止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跪在脚踏上。 三指甫一搭脉,便觉指下如珠走盘,他凝神又细诊了片刻,方才谨慎开口:“回娘娘,脉象确有滑脉之象,只是时日尚短,还需再等待些日子,方可确诊是否有孕。” 他抬眼看了看孟姝的神色,又补充道:“娘娘近日多加调养,切忌费神忧思,保持心神安宁为好。” 冬瓜欢呼一声,轻手轻脚的凑到床榻边,眼中满是欣喜:“姝姝,简太医既已诊出滑脉,想来定是——” “简太医,”冬瓜突然正色转向简止,压低声音道:“您自小跟着甄大夫学医,经验丰富,可有什么特别的安胎之法?务必要确保娘娘腹中胎儿安稳。” 简止微微欠身,恭敬道:“娘娘和冬瓜姑娘放心,微臣会开一剂温和的安胎饮,娘娘的饮食上也需格外注意。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微臣前来。” 孟姝对这个结果心中早有预料,因此倒也没有太多别的感受。冬瓜则兴奋异常,已经就近取来笔墨,非要简止当场写下详细的膳食方略。 估摸着时辰,皇上应该也快到了。孟姝轻轻按住兴奋的冬瓜,对简止道:“此事暂且不必声张。今日请简太医过来,权当是诊个平安脉。一会只需开些寻常安神的汤药便可,皇上若问,就说......” 简止会意地点头。 当初齐昭容有孕,也是等胎满三月才公之于众。他恭敬地拱手:“微臣明白。娘娘放心,太医院的脉案上,只会记作‘肝气郁结,夜寐不安’。” 殿门外。 夏儿与金喜提前候着,远远听见车驾声,夏儿便先一步退入内室通禀。 不过片刻,皇上已携纯妃步入粹玉堂寝殿。 纯妃面上全是担心的神色,见简太医在,紧绷的肩线才略略松缓。 皇上自然也是担心的,他的目光落在孟姝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朕方才听闻粹玉堂急召太医,姝儿是哪里不适?可要紧?” 说着转向简止,“孟婕妤脉象如何?” 趁简太医躬身回禀的间隙,孟姝向纯妃眨了眨眼睛。 纯妃微微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定是梦竹偷偷来过。心里既有熨贴,又因碎掉的玉蝉隐隐泛起一丝彷徨。 今夜玉蝉毫无征兆地碎裂,也仿佛将她的一部分精气神抽走了。 “你亲自护送纯妃回宫,路上仔细着。”皇上吩咐完景明,才转身看向纯妃:“孟氏自上回梦魇后,时常夜惊难安,朕今夜便留在粹玉堂看顾。” 纯妃微微颔首,最后望了眼床榻上的孟姝,说了几句话才向皇上福身告退。临出门,广袖垂落间,纯妃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原本挂着玉佩的位置,只摸到一片空荡。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孟姝眼里,心头顿时如针扎般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 次日一早,绿柳便按宫规去仁明殿外候着。 待众嫔妃到齐,她先向皇后跟前的杏雨递了孟姝的告假手本,随后垂首敛目立在后排,代孟姝听训。(注:此为‘代禀制’,宫女代主听训) 大殿内。 皇后端坐凤座,眸光微垂,扫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曲宝林。 曲宝林捏着帕子轻咳一声,意味深长的道:“...说来也巧,昨夜本是纯妃娘娘侍寝,孟婕妤偏在此时病了,若不是孟婕妤与纯妃娘娘一向姐妹情深,怕是要传出有截宠之嫌呢。” 曲才人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戴幂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对这位堂姐,她当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前几日装病争宠不成,今日竟还敢当枪使。 荣美人突然轻笑出声,“听说曲宝林先前得了急病,连夜去请圣驾,可惜啊,皇上正在曲才人宫里......”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那回正逢曲才人花癣痊愈后头回侍寝,一时间后宫内就传出堂姐妹争宠的闲话来。 这种不上台面的挑拨,纯妃向来不屑理会,但今日正觉气闷,便冷声斥责道:“曲宝林自己存着截宠的心思,就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下作。” 言罢,她看向皇后,“曲宝林口无遮拦,妄议圣躬,离间宫闱。臣妾协理六宫,依宫规,曲宝林理当罚俸三月,禁足抄写女诫百遍,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 与此同时,梅姑姑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色将明未明时便持纯妃宫牌出宫,现下已经到了临安侯府。 约莫半柱香工夫后,一辆青帷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朝着崇义坊苏府疾驰。 马车内,云夫人指节泛白,紧紧攥着玉蝉碎片...... 第356章 想吃酸的还是甜的 刚入崇义坊,马车沿着青石主街直行,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郑山策马疾驰追来,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勒马拦在车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魏嬷嬷,有一封宫里送出来的信,说是务必呈给夫人。” 魏嬷嬷掀开车帘,从郑山手中接过信封时心头一颤,这封信封口处赫然有四道朱砂短线印记——简止竟在这时送了信来! 云夫人再无往日镇定,垂眸盯着信中那几行字,喉间像是哽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孟姝竟在此时有了身孕。 信纸上的墨迹在眼前晕开,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 云夫人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恍然忆起初见孟姝时的场景。 孟姝初入唐府时才十岁稚龄,当初是郑山家的先相中了她,特意修书报给老太太,原就是为婉儿挑选的陪嫁丫鬟人选之一。 不成想还未送到唐府,中途出了岔子。菊裳那贱婢胆大包天,竟将府里挑中的人转卖到了春风楼。 待老太太和云夫人得知消息后,嘱咐管家前去将人赎带了回来。按说孟姝经了烟花之地这一遭,做婉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是不能够了。 管家便依老太太吩咐,将她安置在琅琊院做一名粗使丫鬟,这已经算是唐府仁义了。 结果,不出一个月的光景,这丫头竟让外院的妈妈管事们交口称赞。云夫人即着魏嬷嬷去瞧了一眼。 魏嬷嬷走了这一趟,回来后与云夫人说:‘...当真是生的一副好颜色,青葱似的小人儿,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通身的灵秀。在外院和几位妈妈们交际,进退有度,处事圆融,当真难得。’ 云夫人这才上了心。 后来又经了永泰钱庄钱万来假账走水一事,是孟姝观察入微,立了首功。再之后眼瞧着她为了寻亲,又费好一番心思讨好二叔公。这般聪慧机敏,又重情重义,实在是陪嫁的最佳人选。 在云夫人与唐显夫妻眼中,区区半月青楼经历算不得什么——横竖才十岁的丫头,仍是完璧之身,唐府有的是手段抹去这段过往。 云夫人便真正动了心思,当即禀了老太太,将她调到了婉儿的云意院。 在云意院,孟姝表现得愈加出色。与院里几个丫鬟相处得融洽不说,还有一手出挑的绣活儿,诗文棋弈之道更得林先生私下赞誉...... 对于自己女儿的品性,云夫人最清楚不过,见她与孟姝情同手足,云夫人愈加满意安心。 但让她真的下定决心,还是因为孟姝曾为一个叫春丫的丫鬟报仇的事。孟姝行事之果决,谋划之周密,让她都暗自惊叹。 孟姝在府里待了七年,云夫人便也观察了七年。期间她遍施恩情,悉心培养,最终也使孟姝自愿更名,成为选侍...... 诚然,择定孟姝是云夫人与唐显反复权衡后的布局,却未曾料到命运会横生两重变数: 一没料到的,是周柏的际遇,二没料到皇上会为孟姝重造宫籍。 如今,孟姝已是圣眷正隆的孟婕妤,腹中更怀有龙裔,又有正四品江淮漕运使的舅家倚仗,她还会一心一意,为婉儿,为侯府筹谋吗? 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云夫人的指尖微微发颤, 生平头一次,她对自己当初的决定生出了一丝悔意。 ...... 后宫,粹玉堂。 孟姝独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未绣完的图案。 简止想必已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密报给云夫人,孟姝泛起一丝苦笑,不知云夫人知晓后会如何作想.....在玉蝉碎了的这个节骨眼上,想来云夫人也会觉着命运弄人吧。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孟姝抬眸望去,是纯妃带着绿柳几个回来了。 她忙起身去外间相迎,许是经了一夜,纯妃的面上已不见昨日慌乱,只有眼底几缕血丝隐约透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姝儿...” 纯妃一进屋子便拉起孟姝的手,口中说着方才在仁明殿请安时的情形,待说到曲宝林又生事端被她按宫规处置了时,孟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几个月来,她上赶着巴结皇后,却不知在皇后眼里,她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孟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让小年子留意着她和沈婕妤呢,婉儿不用为这起子蠢人生气。” 纯妃坐在书案前,随口道:“曲家姐妹性情各异,我瞧着那曲才人便很好。” 瞥见案上放着的绣绷,纯妃眼中漾起惊喜:“姝儿是绣给我的吗?这莫不是给我的生辰礼?” “曲才人左右逢源,很有些心机,不可深交。”孟姝摇头,起身转入里间取出即将完工的衣裳,让纯妃起身比对了一番。 “再有一两日便做得了,等婉儿生辰宴上穿正好。” 纯妃抚过衣襟上细密的针脚,心疼道:“做这样一件外裳不知要耗多少灯下功夫,姝儿这几日睡得不好,莫不是就因为给我准备这件礼物。” 两人相对而立,菱花窗透进的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交织在一处。 孟姝望着纯妃清澈如水的眼眸,那句“我有孕了”在舌尖转了几转,方才说出口。 正因为她知道纯妃会真心替自己欢喜,她才不愿这消息经由他人之口传入纯妃耳中。 纯妃闻言一怔,似是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姝儿...你方才说...”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咱们早该想到的!你连着一个月都惫懒的厉害,竟真是有了身孕!” 纯妃握住孟姝的双手,眼里漾着水光:“你如今想吃酸的还是甜的?母亲送了两个临安的厨娘来我宫里,我让小厨房备着。对了,简太医开的安胎方子呢?我也得瞧瞧......” 这般絮絮叨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端雅持重的影子。 ———— (注:1、郑山是郑氏牙行郑娘子的丈夫,亦是唐显最得力的心腹家仆,之前出现过。2、连载时间长,借着云夫人的情绪动荡,这一章穿插了大量回忆。3、云夫人作为家长,有这样的情绪变化是人之常情哈,别骂她(求求了)。4、关于云夫人难道当初不怕出现控制不住孟姝的问题,上文已有解释。ps在本文背景下,孟姝若没有做官的舅舅,又被皇上更籍,只一个选侍的身份,是一定不可能会越过纯妃去的) 第357章 花簪占(问天启卦) 纯妃这边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惊喜,云夫人则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唐苏两府自从结了姻亲后虽走动频繁,但从未有过不递帖子便贸然登门的先例。 辰时刚过,苏老太太正倚在罗汉榻上听管事娘子回话,忽闻门房来报临安侯夫人车驾已至府门前,手中捻着的佛珠顿时一滞。 苏老太太一脸凝重之色,当即召身边的下人去请儿媳过来,随后屏退了左右。 穿过三重垂花门,云夫人一路随内管家刚走进苏老太太住的院子,就见苏夫人迎了出来。(人物提要:苏夫人116章出现,承袭家学,精通相术。) 云夫人向苏老太太见过礼,此时也顾不得多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玉蝉。苏夫人何曾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待见到碎裂的玉蝉才方知出了何事。 不过她倒并没有太过担忧,口中宽慰道:“卜辞有云,‘玉碎而气不绝,谓之灵殇’,夫人暂不必惊慌。” 苏夫人伸手取过玉蝉碎片,细细看向断纹处,原本还有一丝凝重的表情片刻后便有所舒展。 她抬眼,见云夫人发髻上正戴着一枚赤金点翠牡丹花簪,道了一句“待我卜上一卦”,说罢抬手摘下云夫人头上花簪,径直走向一侧案几。 花厅内并无旁人,魏嬷嬷与梅姑姑都在门外守着。云夫人知晓苏夫人是要问天启卦,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开始屏息凝神,默默祈祷。 启卦占卜极耗心神,苏老太太坐在一旁,眼中露出几分担忧。 苏夫人执起牡丹花簪,看似随意的在盛满清水的玉碗上方轻轻一晃,回身对云夫人道:“母女连心,今日便借这支沾染了夫人气息的花簪,一窥天机。” 苏夫人所行之法乃‘花簪占’,是以贴身之物为引,清水为镜,观命数流转。 只见她簪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玉蝉碎片随着水波微微移动,随后,簪子缓缓沉入水中,簪尾不偏不倚,正点在最大的一片碎玉上。 片刻后,玉碗中水面归于平静,苏夫人轻吐了一口气,指着簪尖所指方位,缓缓道:“簪指东南,碎玉聚而不散,此乃‘涣其群,元吉’之兆,劫数当解。” 云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开口:“这是说……婉儿命数有转圜之机?” 苏夫人颔首道:“中秋夜宴时,我曾见过纯妃娘娘一面,观其面相明润如玉,当无碍才是。” 云夫人这才安心,苏老太太接过话头,手中佛珠轻捻:“老身也曾看过一些相术古籍,柳庄相法中有‘积善改命’之说,临安侯府素来行善积德,纯妃娘娘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在苏府待了一个时辰,云夫人才起身告辞。 花厅内,苏老太太见儿媳仍望着玉碗出神,低声问道:“鸳儿,方才所卜既是大吉,依你看,若纯妃娘娘当真改了命数,可会有入主中宫的那一日?” “母亲怎么这么问?蒋皇后虽无所出,但身子康健,威北侯府也正如日中天。” 苏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叹息道:“临安侯府所求甚大,自从绾绾嫁过去,我这心里便时常担忧。” 苏夫人安抚道:“母亲不必过于忧心,中宫等闲不会...您可还记得当初纯妃娘娘来我们苏府时,身边跟着的那位丫鬟?” “怎会不记得。”苏老太太手中佛珠一顿。 “那丫头生的一副好相貌,当日一进花厅,就让人不自觉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仅以选侍身份入宫,结果不过年余光景便晋了正四品婕妤。上个月圣上亲下恩旨除去其选侍旧籍,这般荣宠,想来不久便能位列九嫔了。 这事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我虽深居简出,也听到了不少闲话。” 苏夫人眸光微动:“这位孟婕妤正有贵人之相,她与纯妃娘娘情同手足,在中秋夜宴时,儿媳见着两位娘娘,可谓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儿媳虽不精于卜卦,但相术绝不会错。若依命数来看……纯妃娘娘那一劫,早在王府时便该应验的。想来变数就出在这位孟婕妤身上。 只是,如此一来,倒不知该说是云夫人慧眼识珠,还是......” 苏老太太闻言抬了抬手,苏夫人当即止住话头,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却说云夫人从苏府出来时,离午时还早。梅姑姑跟在身后,眉间的愁绪终于舒展了几分,心里盘算着赶紧回宫,将这好消息告诉纯妃和孟姝。 “不急。”云夫人声音温淡,指尖搭在梅姑姑腕上,“先回府。” 梅姑姑一怔,但见夫人神色沉静,便也压下心中急切,低首应了声“是”,随云夫人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云夫人始终未言。 待快到临安侯府时,才开口吩咐魏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周府,将绣云姑娘请来。” 第358章 可以为自己活一回 粹玉堂。 纯妃将简止召来细细问了一回,冬瓜与绿柳趁这个时机,一左一右将简止围住,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冬瓜竖着耳朵,恨不得将简止说得每句话都记下来,绿柳则掰着手指,一项项追问。 诸如孕中该当如何调养,饮食可有忌讳,起居需注意些什么...事无巨细,直把简止问得额角沁汗。其实这些在府里时原都一一学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唯恐漏了什么。 梦竹和蕊珠也在一旁凝神细听。 梦竹心思细腻,时而抬眸悄悄望向纯妃,但见自家小姐一副欢欢喜喜的神情,心底的那点忧虑也被渐渐冲淡。 说到底,与孟姝相处这些年,梦竹一向是极敬佩她的,当听到孟姝有孕的消息,她也会真心为孟姝感到开心。 蕊珠性子更直爽,见绿柳终于放过简太医,便径直问道:“简太医,我们娘娘近来也调养了一段时日,待生辰宴后,是不是也能很快......” 梦竹急忙扯了扯蕊珠的衣袖,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纯妃双颊微红,眼见着齐昭容诞下皇长女令仪公主,沈婕妤和孟姝又相继有了身孕,她自也是期盼着的。 简止斟酌着回道:“子嗣缘分,原就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纯妃娘娘六脉调和,只是肝气略有些郁结,待气血和畅,自会水到渠成。” 肝气郁结? 孟姝忍不住望向纯妃,她知道纯妃素来多思。 “玉蝉既碎,娘娘这几日还是暂避侍寝为好,有劳简太医为娘娘开个温养的方子,也好做个遮掩。梦竹也要去一趟尚寝局交代一声。”隔了一会儿,孟姝温声开口。 见纯妃颔首,简止躬身回道:“孟娘娘思虑周全。其实家师和微臣都查验过那枚玉蝉,其玉质虽特殊,但实际药理效用倒不大。纯妃娘娘只需放宽心怀,喜信自然就来了。” 待简止离开,纯妃轻轻挥手,梦竹几人悄然退下。 “姝儿暂时不能侍寝,有孕的消息也不好瞒着,该尽快告诉皇上才是。” 孟姝垂眸沉吟半晌,缓缓点头。 纯妃走近几步,温声道:“方才我问过简止,他已经将你有孕的消息送回府里。不过姝儿别担忧,就算母亲知道后有别的想法,你也不需理会。” 孟姝轻叹:“夫人待我一向宽厚,又怎会为难?只是等这消息传开,到时侯府与婉儿又要平白招来闲话。” 纯妃指尖点了点孟姝眉心,在她旁边坐下:“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难道还要挨个去堵不成?” 说完这句,纯妃迟疑片刻,神色忽而郑重起来:“姝儿,我知道你曾在母亲面前起过誓。但有些话,我...早该与你说个明白的。” 见纯妃突然如此郑重,孟姝一时怔住。 “这些年你随我入府进宫,事事以我为先,护我周全。如今你既已脱了奴籍,便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不必再处处以侯府为念。” 自从孟姝更籍后,这番话在纯妃心中已经酝酿许久。 选择在此刻说出来,无异于是告诉孟姝,从此你可以为腹中骨肉打算,不必再顾忌着侯府的情分。 这话并不是要与孟姝疏远,反而句句恳切,全然出于她的一片真心。 纯妃的性子便是如此。 你若真心待她,她便恨不得将整颗心都剖给你看,当年对皇上倾心相付时也是如此。 孟姝听罢,心头感念之余,也恼她总将诸般事都揽在心底的性子。 她握住纯妃的手,正色道:“我如今在宫中一切都好,婉儿这般多思多虑,岂不是凭白多耗心神?简太医说你肝气郁结......” 纯妃轻声打断:“旁的事我也懒得理会。只是每每见母亲找你说话.....我这心里总觉着拖累了你,总之你记住我的话,从今往后,不用时时把侯府的担子压在自己肩上。” ...... 直到暮色四合,梅姑姑才匆匆赶回宫里。 她只在会宁殿待了半柱香工夫,就带着蕊珠和明月往粹玉堂来。 孟姝此时正用晚膳,听到夏儿通传,忙搁下银箸起身迎了出去。 才踏出花厅,便见梅姑姑与蕊珠各捧着描金漆盒正朝这边来,小明月落在后面,双手抱着一只大大的青布包裹。 “姑姑怎的这时辰才回?”孟姝上前握住梅姑姑双手,急问:“玉蝉之事可有妨碍?苏夫人如何说?” 梅姑姑见她神色焦急,轻拍她手背宽慰,将苏夫人占卜之事细细道来,末了感慨道:“这是一件喜事呢,夫人先前总是有担心,如今经苏夫人启卦,悬着的心也可安定下来了。” 孟姝长舒一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来:“这便好,待娘娘生辰过后,让冬瓜备两桌席面,咱们在会宁殿庆贺一回。” “是该庆贺。”梅姑姑满脸堆笑,习惯性的就想揉捏孟姝的胳膊,忽想起她如今身份,忙收手笑道:“不过娘娘如今的身子,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与纯妃娘娘偷饮梅子酿了。” 叙过正事,梅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信。 “周夫人下月初就要离京,夫人做主,特意将娘娘有孕的消息提前告知了周夫人。周夫人听了欢喜的紧,备了些吃用之物托奴婢带来。 夫人也亲自从库房里挑了上好的血燕、阿胶,只是需简太医过目后再用。娘娘如今是双身子,万事都要仔细......” 梅姑姑絮絮说着,将云夫人提过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孟姝。话里话外不见半分命令,大都是如长辈般常挂在嘴边的叮嘱,字字平常,却叫人听着心头一暖。 廊外月色渐明,孟姝只觉从未有过这般安定的时刻。 绿柳送梅姑姑出门后回来,见孟姝正在书房看信,便唤了冬瓜一同整理云夫人带来的礼物。 解开包袱时,几件细软的小衣裳从中滑落,皆是上好的布料裁制,另外有绣着吉祥葫芦纹的襁褓。绿柳抿嘴轻笑,对冬瓜道:“这应该是丁香做的,周夫人肯定是一早就让丁香准备了。” 福宁殿,御书房。 景明垂手侍立在御案旁,眼见更漏将尽,已近戌时。 他偷眼觑了觑圣颜,今晚奏折批得顺当,未见皇上动怒。他大着胆子,轻声提醒:“皇上,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皇上正批阅周柏的奏章,朱笔悬在半空,看得极入神,“召孟婕妤来福宁殿。” 景明额角沁出细汗:“皇上,太医嘱咐过,娘娘这些日子需静养......” “那便去纯妃那。” 景明身子伏得更低,嗓音发紧:“回皇上,晌午前纯妃娘娘着人递了话...这几日,也...也不便侍寝。” 朱笔一顿,在折子上划过一道。 景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 第359章 她更忌惮纯妃 殿内静得可怕,隔了好一会儿,耳朵里才听见皇上翻阅奏折的声响,景明壮着胆子抬起头,偷眼望去。 烛灯映照下,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已经再度伏案处理朝政。景明踌躇再三,还是开口:“皇上,今儿荣美人和谢美人都遣人送过点心...您看,是要......” 皇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语气冰冷:“聒噪!朕难道就非得召人侍寝不成?” 景明吓得再次伏倒在地,这次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后宫的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功夫,各宫都知道了纯妃娘娘和孟婕妤同时染病的消息。加上正在坐月子的齐昭容,怀有身孕的沈婕妤,一下子少了四位高位嫔妃。 更不用提庆昭仪与裴御女又在行宫内禁足。 这般情形之下,平日里位分低微如吴御女、杨宝林之流,心里都活泛起来,更不用说荣、谢两位美人。 但不管景明这位首领内官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荣谢两人,皇上似乎都无心召幸。 粹玉堂书房里,烛火将孟姝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刚给周柏和绣云分别写完信,正要起身,就被绿柳拉进了里间。 绣云这次送来的东西格外多,想来是觉得两三年内都回不了京城。信中还特意提了移交涤丝阁的事——这是孟姝早就与她说好的。趁这次离京,把涤丝阁交还给永秀布庄的祁掌柜。 当然,明面上是永秀布庄收购了一家绣庄。 戌时将尽,许金喜弓着身子进来回话: “娘娘,今儿后半晌,荣美人与谢美人都分别遣人去福宁殿送了点心。云才人倒是亲自去的,不过并未见着皇上。眼下都这个时辰了,福宁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想来皇上今夜不会召人侍寝了。” 孟姝听完略有一丝诧异,转而问道:“曲宝林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回娘娘的话,曲宝林这两日时常去淑景殿陪伴沈婕妤,不过要是碰上宋婕妤也在,她待不了多久便会出来。” 等许金喜退下后,冬瓜捏起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么看来,就数宋婕妤与曲才人最沉得住气。绿柳?宋婕妤是不是已经许久没侍寝了?” 绿柳倒了杯茶递给冬瓜,想了想道:“咱们从行宫回来都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日,除了中秋那回宴上,宋婕妤都没见着皇上的面儿。” “说来还真是,宋婕妤瞧着冷冷淡淡的,倒是独独和沈婕妤要好,听蕊珠说,宋婕妤每日去请安前都得耍一顿鞭子才出门。” 冬瓜喝了一大口茶。想起蕊珠总是竖着耳朵到处交际,笑嘻嘻道:“少了她这个包打听,真是少了好些乐子。” 孟姝听着她们闲话,接过话头:“平日里没什么事,冬瓜你也多出去走动,娘娘宫里正好新来了两个临安的厨娘。” 冬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待过几日我带着春儿去切磋讨教。” “对了,姝姝,”冬瓜凑近几分:“最近我正琢磨煲汤呢,师傅原先教了我好多,到时候让简太医都一一试过,再日日给你煲一盅大补汤。” 孟姝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这儿猛然想起当日长春园凤仪宫里那股浓重的药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干呕。 绿柳见状慌忙上前搀扶,一边抚着孟姝的后背顺气,一边瞪向冬瓜:“简太医前半晌刚说娘娘不宜滋补太过,你倒好,张口就是十全大补,没的惹娘娘难受!” 冬瓜吓了一跳,“怎么听到补汤就想吐?这是害喜了吧,小厨房的灶台上蒸着苹果,我这就去取。”说罢提着裙角匆匆往外奔去。 简止曾提过一嘴,说取苹果隔水蒸软,或切薄姜片含服,最能止呕。冬瓜虽是个粗心的,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早早备下了。 这一番折腾直到亥时才渐渐平息,灵粹宫重归宁静,而此刻六宫各处却仍亮着点点灯火。 仁明殿。 皇后刚服过汤药不久,寝殿内充斥着一股远比当日在行宫时更浓重的药腥味,连鎏金狻猊炉里燃着的沉水香都压不住这股气息。 得知皇上并未召嫔妃侍寝,皇后淡淡道:“本宫原以为李家此番将功折罪,荣美人总该借着东风重获圣心,看来竟也是个不中用的。” 桂嬷嬷捧着蜜饯上前,闻言低声道:“老奴瞧着很有些蹊跷,纯妃娘娘与孟婕妤这几日偏生都不便侍寝。娘娘,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杏雨接着桂嬷嬷提的话茬,也道:“孟婕妤倒也罢了,在行宫时就病过几日。听说是魇着了,连夜无法安枕。皇上还曾特意命广慈寺的明海大师制了安神香囊......” 瞥见皇后骤然冷下的神色,她赶紧转口:“倒是纯妃娘娘,从入王府后就一直有宠,按说若调养得当,会宁殿也早该传出喜讯才是?” “这宫里头的病,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但若真有孕,也瞒不住。” 皇后凤眸微垂,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相比孟姝,她显然更忌惮纯妃。 先不说纯妃恩宠不断,就是唐家也早已今非昔比。不仅临安侯唐显在朝中炙手可热,其子唐临也得皇上赏识,时常召见。 另外,临安侯府的长女虽是庶出,却嫁得极好,其夫婿年纪轻轻便官拜轻车都尉,奉皇命镇守西北,据说在军中威望日盛。唐家可还有几个女儿待字闺中,若是再结上几门得力的姻亲...... 念及此,皇后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纯妃若真有了身孕,这后宫之中,怕是真要让人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六宫之主了。 “本宫记得当初在王府时,纯妃住的云意院有一个叫冬儿的?” 桂嬷嬷躬身回话道:“是。这丫头的亲人还在咱们侯府的庄子里当差呢。她跟着进了宫后,被纯妃指给了孟婕妤。不过却一直是个末等洒扫的粗使宫女,平素连孟婕妤跟前都近不得。” 皇后闻言轻笑,“越是这般不起眼的,用起来才越趁手。” 第360章 生辰宴(一) 桂嬷嬷与杏雨相互对视一眼,立即躬身近前,静候皇后吩咐。 仁明殿这边好一番谋划,却不曾想,隔日前半晌,绿柳这边就察觉到了冬儿的异样。 ...... 早在会宁殿侧殿住着时,孟姝就将冬儿要到身边做粗使宫女,后来迁居到灵粹宫,就安排她在前殿洒扫。 冬儿仗着曾在晋王府伺候过纯妃的资历,对新来的四名宫女趾高气扬。那几个新来的宫女自然也都敢怒不敢言。 不过能通过层层选拔入了宫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因此,冬儿前脚刚踏出灵粹宫的宫门,红玉后脚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红玉是四名粗使宫女中姿色最为平常的那位,她们都是谢美人指派到孟姝身边伺候的,有这般来历,无论是否真与谢美人有所勾连,都免不了要被当作眼线防备。 因此这一个月来,她们行事都格外谨慎。毕竟孟婕妤圣眷正浓,谁也不想在这当口惹出事端。 红玉一路尾随着冬儿去了御花园,隔着几株花树,见她与一位内侍模样的人接上了话。 因怕被发现,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借着风势断断续续听到“纯妃”、“身孕”这样的话飘过耳畔。红玉心头一跳,但心思也紧跟着活泛起来。 约莫半刻钟后,见两人分开,她立即抄小路赶回灵粹宫。 一进殿门,她几乎没有犹豫,径直去寻了绿柳。 绿柳听完,只叮嘱她不要声张。 秋阳和煦,孟姝正在窗子下绣衣襟处的云气纹,待最后一针收尾,这件准备给纯妃的生辰贺礼才算做成了。 待听完绿柳回禀,她略略沉吟后,蹙眉道:“皇后莫非以为...婉儿告病,实则是有了身孕?” 绿柳思索道:“但纯妃娘娘的脉案在太医局都有记录,并不难查到...况且冬儿如今都不在会宁殿当差了,皇后娘娘的人此时找上她,能问出什么来?” “宫里头的病向来真真假假,她有这样的怀疑也不奇怪。” 孟姝眸光微转,“至于找上冬儿,倒不见得是问话,大约是吩咐她做什么。” 绿柳顺着这个思路,很快道:“可她也没机会去会宁殿,就是在咱们粹玉堂,她连主殿的门都进不来......” “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还有一张嘴呢。仔细盯着红玉她们四个。还有...也要盯紧金喜,我让他留意冬儿,现下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却还没见着他的人影。” 孟姝拍了拍绿柳的手,“咱们总归占了一个在明处的便宜,也不惧什么。” 绿柳点头应下,迟疑道:“方才是红玉主动来寻奴婢说的这事,奴婢瞧着她有几分机灵,娘娘要不要见见她?” “不必,”孟姝将衣裳收进锦匣内,淡淡道:“她若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要表忠心该如何做才算投名状。” ...... 又过一日。 孟姝将绿柳留在粹玉堂,只带着夏儿和冬瓜出了门。 一路乘着软轿行至麟德殿,但见梅姑姑已经领着蕊珠和小年子在殿前石阶下候着。 “明日就是婉儿的生辰宴,各处都要仔细查验。往来各宫的宫道也别遗落了,提前着人仔细打扫。”孟姝扶着冬瓜的手下了轿, “冬瓜带着食单先去一趟膳房传话,明日宴上每一道菜品都需留样封存,连茶水点心也不能例外。” 冬瓜应声,与尚食局两位司膳去了膳房。 步入大殿,小年子和蕊珠夏儿三人当即分工,各自查验。 孟姝看过一遍殿内布置后,对梅姑姑道:“将香炉都撤了,各处需要用到盆栽花束装点的,让简太医提前过来再查验一遍。” 梅姑姑迟疑道:“明日宴上若不用香,会不会显得简慢?” 孟姝细查过殿内席位,才解释道:“沈婕妤如今怀着五个多月身孕,要格外留意,不能有丝毫闪失。另外,她的位置不仅要与宋婕妤安置在一处,还要向太后娘娘宫里借调两位积年的老嬷嬷随身看顾。 明日姑姑和小元子守在侧殿,冬瓜和春儿专司传膳...还有小年子就在......” 梅姑姑听完这番安排,福身道:“娘娘思虑周详,明日的生辰宴定当万无一失。” 略顿了顿,她轻声开口:“奴婢还有桩要紧的事想与娘娘商议。前两日奴婢回侯府时,夫人特意交代过,想请娘娘......” 第361章 生辰宴(二) 九月二十九这日。 孟姝提前一个时辰带着贺礼去会宁殿,亲自为纯妃梳妆,为了配合今日为她绣制的衣裳,特意为纯妃梳了朝天髻。 梳头时,纯妃惬意的微微眯起眼睛,像只软软绵绵的狸奴儿。 孟姝看着铜镜里的纯妃,柔声赞道:“娘娘的发丝还是这般柔顺,蕊珠必然是下了一番工夫养护。” 纯妃唇角微扬,“你可别夸她,每回都要折腾大半个时辰,平白耽误工夫。” 蕊珠听了,娇声道:“娘娘也来给奴婢评评理,这头发可不得精心打理着。” 孟姝低头从妆匣里挑选首饰,先拣了一支嵌红宝牡丹纹金簪定在髻心,又选了对双鸾衔绶金钗分饰鬓角。 “养护是该上心,不过桂花油最是温和,若要换旁的,仔细让简太医验看过后再给娘娘用。” 梦竹忙道:“奴婢们都记着娘娘的叮嘱,连熏衣裳的香饼都请简太医过目。” 孟姝点点头,执起青黛为纯妃描眉。 纯妃透过铜镜,双眼微微亮起:“姝儿这手艺最好,让我想起当年在云意院时,你第一次为我梳头的模样。” 绿柳道:“纯妃娘娘不知,当初娘娘跟院里的婆子们学梳头的手艺,夜里就拿奴婢和冬瓜的脑袋练手,梳得生疼呢!” 蕊珠掩唇噗嗤一笑,“这话让你说得怪瘆人的。” 一屋子人都跟着轻笑出声。 绿柳红着脸将带来的贺礼取出来,是一袭泥金罗地蹙绣大袖衫外裳,前襟处绣有舞凤衔枝纹,袖缘处勾连云气纹装饰,华美无双。 (注:纹样并不会僭越) 梅姑姑见了赞个不停,梦竹几人伺候纯妃穿戴妥当。孟姝道:“将皇上御赐的坤凤佩系上,时辰也快到了,咱们这便动身过去。” ...... 生辰宴酉时初开始,众嫔妃齐聚麟德殿。 孟姝与纯妃步入大殿,宋婕妤等人起身行礼,纯妃这一身装束,顿时吸引了众人目光。 相比其他人,荣美人表情更夸张,声音也格外清亮:“纯妃娘娘这身衣裳可是司衣司的绣娘们赶制出来的?这舞凤衔枝纹绣的极生动。” 沈婕妤眼中满是艳羡,这般规制非妃位不可用。 她抚着隆起的腰身,愈加期盼能一举诞下皇子,否则,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封妃的那日...... 纯妃落座后,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这是姝儿送与本宫的生辰礼。” 语气里透着几分罕见的骄矜。 这般情态引得众人侧目,就连素来清冷的宋婕妤都不由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皇后来得稍迟些,入殿时目光在纯妃身上逡巡,最终落在她腰间那枚坤凤佩上。 众嫔妃行完礼,皇后端坐在上首,笑意不达眼底:“许久未见纯妃佩戴这枚玉佩,倒是与今日这身装扮极为相配。” 荣美人道:“想来这便是皇上御赐的坤凤佩了?妾身未入宫前就有所耳闻,直到今日才有缘得见。”声音里刻意带着几分艳羡。 在座嫔妃多是新入宫不足半年的,闻言皆忍不住偷眼去瞧。 纯妃神色早已恢复淡然,受孟姝的影响,也学会了四两拨千斤的应对之道。总结下来就是任你百般试探,我自岿然不动。 佩戴这枚玉佩本就只是做给皇上看的,何必与她们多费唇舌? 偏殿内,简太医已经验过茶饮膳食,冬瓜领着两队宫人,先将茶果流水般的送进主殿。 丝竹声起,外间传来景明的唱礼声。 皇上踏步进入大殿,景明手中捧着一只黄绸覆盖的承盘紧随其后。皇后闻声起身走向一侧,领着众嫔妃见礼。 落座后,皇上先看向纯妃,只一眼便知这件外裳出自孟姝之手,再留意到腰间的玉佩时,他唇角微扬。 去年生辰,皇上曾送给纯妃一件浮光锦制的广袖外衫,通身缀满了细碎海珠与宝石。不过过于奢华,纯妃至今从未穿过...... 沈婕妤颇为好奇皇上这回会送什么礼物,眼巴巴地望向景明手中捧着的承盘,可惜被黄绸盖着,只看到薄薄的一层,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宴会正式开始前,皇后率先让杏雨呈上贺礼,是一尊羊脂玉雕石榴摆件。 这般寓意多子多福的礼物由皇后送出,着实出人意料,就连皇上也扬了扬眉。 “齐昭容为皇上诞下令仪公主,本宫也盼着纯妃与诸位妹妹为皇室开枝散叶。”皇后笑意温婉,指尖轻抚过玉石榴上缠绕的纹路。 皇上眸光微动,看向皇后的眼神也柔和许多:“皇后有心了,羊脂玉最是养人。” 紧接着,宋婕妤等人也都送上贺礼,大多是字画、绣品、首饰一类。 荣美人送的是一套茶具,谢美人送的十分精美,是一把缠枝牡丹纹玉梳。 到最后,众人才见到皇上御赐的礼物,一面鎏金飞鸾绶带镜、以及一枚簪头刻着“纯”字纹的金簪。刻着封号的礼物足见殊宠。 这般多的贺礼,皆有小年子在旁暂且收好。孟姝不动声色地朝绿柳递了个眼色。绿柳会意,立即带着小年子悄悄退往侧殿。 宴至中程。 众人推杯换盏之际,谢美人突然开口,声音在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纯妃娘娘接连病了两日,今儿个过生辰,气色红润饱满,瞧着精神极好,真是可喜可贺。” 孟姝抬眼看向谢美人,殿内烛火摇曳,在她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皇后闻言关怀道:“谢美人说的是,本宫原还担心着,现下看着纯妃妹妹的气色确好了不少。倒是孟婕妤今日鲜少开口,可是有什么不适?” 第362章 皇上,娘娘有喜了! 殿内丝竹声骤然停歇, “回皇后娘娘,妾身确有些不适。”孟姝懒懒抬眸,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干巴巴的回了这么一句。 皇后一时语塞,隔了一会儿才道:“...既然身子不适,也不该强撑着,得召太医来看看。” 皇上眉头微蹙,目光在孟姝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何医正就在殿外值守。” 他朝景明使了个眼色,“去宣他进来为孟婕妤诊脉。” 孟姝起身行了个福礼,“臣妾只是觉着有些精神不济,歇会儿就好,不必劳烦太医了。” 景明偷眼瞧了瞧皇上的神色,见皇上微微颔首,立即快步下了台阶,匆匆去了侧殿。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曲宝林道:“孟婕妤怕是连日为纯妃娘娘筹备贺礼,这才病倒了吧?” 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两位娘娘主仆...姐妹情深,真叫人羡慕。” 坐在她身旁的曲才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她一把拽住曲宝林的衣袖,压低声音,恨声道:“堂姐姐若想死,也别连累了伯父。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难道前两回受到的教训还不够?” 曲宝林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向来温顺的堂妹,胸口剧烈起伏:“曲清歌,你算什么东西,以为位分高就能教训我?明日我便给母亲和哥哥传信......” “够了!”曲才人厉声打断。余光瞥见纯妃投来的视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孟姝正要开口,纯妃示意她勿动,随后朝曲宝林冷冷道:“曲宝林与曲才人才是真真的堂姐妹,不过瞧着倒是有些不睦?” 曲才人立即起身,转身时\"不慎\"碰翻了曲宝林面前的茶盏。茶水泼洒在曲宝林裙摆上,顿时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你——”曲宝林轻呼一声,好在茯苓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她,这才没有在殿前失仪。 “堂姐方才多饮了一杯,有些醉了。” 曲才人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先陪堂姐去更衣。” 她不由分说地挽住曲宝林的手臂,指尖暗暗用力,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 眼见景明已经离开了一会,却总不见回来。皇后向杏雨使了个眼色,杏雨悄无声息的退下,跟在曲才人身后出了大殿。 偏殿内,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小年子站在何医正跟前,声音发颤:“何...何大人,您老人家可得说准了...奴婢可受不住惊吓啊。” 何医正手中捧着一把缠枝牡丹纹玉梳,指腹轻轻摩挲过梳齿,眉头越皱越紧。 “这把玉梳...若老朽没有验错,的确是一把药梳。只是因为在玫瑰露中浸泡过,香气才掩盖了原本微弱的药味。” 他抬眼看向围着的众人,眼神复杂。 本来他在暖阁里安心值守,就是这小年子这小子方才拉着他过来。说是贺礼中有两幅观瀑图,正好过过眼瘾。他兴致勃勃跟来,谁知竟被纯妃身边的姑姑拉着查验贺礼,稀里糊涂就卷进了这桩是非里。 也怪他一时高兴,嘴比脑子快,一接触这把玉梳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景明一路走进偏殿,正巧撞见此事,他也不敢疏忽,见简止也在,当即看向他:“简太医,劳您也帮着验验,这药梳可有隐患?” 何医正闻言赶紧将这烫手山芋递了过去。 简止也万万没想到,在纯妃娘娘的生辰宴上,众目睽睽下,从贺礼中竟还真能查出问题! 他接过后凝神细看,视线不由黏在梳背上的缠枝牡丹纹。 这把玉梳通体雪白,玉质细腻,但纹路深处隐约透出几丝诡异的褐痕。 他将玉梳凑近鼻尖,迟疑道:“似乎是在莪术、川芎一类活血的药液中浸泡过,药性已经渗入玉石纹理,具体是何种药材,恐怕要拿回太医局细验才能断定。” 何医正接话道:“这类药梳一般都会有破血行气、消积止痛的效用,本就是常用的治头风的法子......” 话未说完,景明已经面露凝重之色——谁人不知,纯妃娘娘何曾有过什么头风的毛病?他将玉梳仔细收好,躬身对何医正道:“此事暂先搁下。孟婕妤身子不适,皇上请医正大人移步诊视。” 绿柳见这边事妥,悄然退回主殿,在孟姝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姝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潭秋水,冷冷扫过谢美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景明也在这时过来,请她移步内殿看诊。 孟姝正欲起身告退,皇上先一步开口:“朕陪姝儿去内殿。” 麟德殿内殿。 何医正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手搭在孟姝伸出的手腕间。指尖刚搭上脉门,不出片刻,心中便是猛地一跳。 他忙屏息凝神再诊了一次。 皇上见了不由蹙眉,沉声问道:“究竟如何?孟婕妤可有碍?” 何医正跪在地上,面上满是喜色:“微臣恭喜孟婕妤,贺喜皇上!娘娘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按脉象推算,当有一月余的身孕了。” 第363章 云夫人的意思 按孟姝的意思,她本不会选在纯妃生辰这日借何医正之口公开身孕的。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宣布喜讯,不仅会分了本该属于纯妃的恩宠,还会惹得六宫瞩目,徒增是非。 但这是云夫人的意思。 云夫人的考量也不无道理。其一,今日既是纯妃生辰,按例皇上本该留宿会宁殿。但若此时公开,皇上顾及她初孕的身子,多半会改变主意留在灵粹宫。这般安排,便能全了纯妃。 其二,云夫人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早些让皇上知晓’。既能免去每日往仁明殿请安的奔波,也能借机光明正大地受着皇上的庇护,专心养胎。 其实还有另外一层,皇上今夜若改道去了孟姝那里,对纯妃就难免心存亏欠。这份亏欠,来日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恩宠补偿。 孟姝这般聪慧,如何猜不透云夫人的心思。 不过,她也盼着生辰过后纯妃能早日得偿所愿怀上龙胎。为此,她还特意让纯妃佩戴那枚久未示人的坤凤佩赴宴,皇上方才见了果然就有一丝触动...... 言归正传。 得知孟姝已有一个多月身孕,皇上甚觉惊喜,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难怪姝儿这些日子总是精神不济,原来是有了身孕!” 何医正躬身回禀:“恭喜皇上,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诊错。简太医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可要传他进来再诊一次?” 孟姝指尖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轻声开口道:“妾身自然信得过何医正的医术。” 皇上上前握住孟姝的手,神色温柔:“姝儿暂且在这歇着,待会儿朕亲自送你回灵粹宫。” 孟姝浅笑着点头应下,目光似不经意瞥见景明袖中露出的锦盒一角,好奇问道:“景内官手中拿的是什么?” 景明已许久未见过皇上这样欣喜的神色,一时忘了这事。 此刻被问及,他当即将药梳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皇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身看向何医正,沉声道:“你可查验清楚了?这用来缓解头风的药梳,若用在常人身上有什么隐患?” 何医正闻言赶忙跪伏在地:“回皇上,莪术、川芎一类的药材有活血行气的效用,常人所使用并无大碍。若...若是有孕的妇人长久使用此药梳,不消三个月便可能有...有小产之虞。 且这把玉梳尚不知还用了何种药材,需得将其剖开,方能查验明白。” 皇上眉峰微蹙,不免想到倘若纯妃恰好有了身孕,用这把药梳,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吩咐:“何医正,待会儿你为纯妃仔细诊一诊脉。”旋即命景明宣纯妃来内殿。 孟姝似收到惊吓般,面色更显苍白,她指尖攥紧袖口,又是担忧又是后怕的说:“皇上明鉴,纯妃娘娘从未患过头风,谢美人因何送纯妃娘娘一把药梳?” 皇上抬手轻拍孟姝手背,安抚道:“姝儿先安心,具体如何,等何医正再验过后再定夺。” 说罢便命何医正当场破开玉梳查验。 何医正领命,吩咐身后跟着的内侍去取清水、酒醋、羊乳等物,用以辅助查验。 ...... 纯妃甫一进殿,先闻到殿内弥漫着一股酸涩味,之后便见到太医正用热醋熏蒸玉梳的场景。(注:热醋蒸汽熏蒸,可以挥发掩盖香气的玫瑰露) 何医正已到了快致仕的年纪,这番忙碌下来顿觉吃力。景明贴心的提议:“简太医与陈太医都在殿外值守,皇上,您看要不要将他们召来?” 皇上摆手示意,景明立即着人去请。何医正向景明投去感激的目光,取出脉枕为纯妃诊脉。 约莫半刻钟后。 何医正收起脉枕,站起身禀报道:“回皇上,纯妃娘娘六脉调和,并无大碍,只是略有肝气郁结之象。微臣稍后拟个疏肝解郁的方子,调养一段时日便好。” 刚进内殿,便被拉着诊了回脉,纯妃是一头雾水。 说起来也是难为她了。 她一对药梳之事毫不知情,二还得表现出是刚得知孟姝有孕,临场需得做出恰当的反应。 好在孟姝佯装“气恼”之余,快速和她说了前因。 纯妃听了怎会不知谢美人是不怀好意,但她也和孟姝方才的反应一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臣妾从未患过头风病,谢美人在臣妾的生辰宴上,送臣妾一把药梳是何意?” 景明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颤,暗自咋舌,两位娘娘不仅心思相通,连说辞都如出一辙。 皇上的目光在纯妃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若谢美人当真知晓纯妃有孕而行此毒计,倒还说得过去。可如今太医诊脉分明未见喜脉,这番举动反倒显得蹊跷了。 此时,麟德殿主殿内。 眼瞧着纯妃被突然传唤至内殿,皇后与其余嫔妃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有谢美人心底忐忑起来。 她前日安插在灵粹宫的眼线曾密报纯妃有孕的消息,经多方查证后,她才借送生辰礼的时机,将那把早已准备好的药梳送了去。 那梳子用玫瑰露反复熏制,任谁都发现不了端倪。 那玉梳用玫瑰露熏过,任谁都发现不了。 想到此处,谢美人稍稍定了心神。 殊不知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早已被皇后尽收眼底。杏雨方才已经将偏殿发生的事告诉了她,皇后听闻后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借冬儿之口不过是试探虚实,若有人上钩正好“借刀杀人”。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安排,谁想到谢美人竟这般莽撞愚蠢,不仅贸然出手,还留了手尾。 皇后气恼之余,转瞬便向身旁的桂嬷嬷递了个眼色。 桂嬷嬷见状,悄无声息离开麟德殿,往灵粹宫方向去了。 ...... 内殿之中。 何医正与简止、陈太医将玉梳剖成几块,用水浸析出的古法,分别将玉梳碎片浸在羊乳和酒中,很快查出这把玉梳还曾用红花熏蒸浸泡过,且长达半年之久。 皇上震怒,面色阴沉如水。 纯妃惊道:“怪不得谢美人刚才旁敲侧击,一个劲问我身子可有好转。难不成是见臣妾抱病两日,便疑心臣妾有孕,这才费尽心机想要害我?” “婉儿安心,好在底下的人发现的早。谢美人既是真存了害人的心思,朕必当严惩,以肃宫规。” 皇上开口安抚纯妃,声音虽缓却已然透着寒意。 孟姝轻蹙眉头,适时发出疑问:“皇上,纯妃娘娘不过是病了两日,谢美人怎会如此笃定是怀了身孕?” 皇上当即会意,厉声吩咐景明让掖庭局彻查! 好好的生辰宴,因这场变故不得不提前散去。 见谢美人被带下去,众嫔妃神色各异。 尤其是得知孟婕妤有身孕后,皇后更是险些维持不住端庄仪态。沈婕妤也因情绪激动一下动了胎气,惹得太医们又是一阵忙乱。 夜色渐深。 按例本该留宿会宁殿的皇上,此刻满心满眼惦记的都是孟姝刚怀了身孕。 他温言安抚了纯妃几句,直接护送孟姝回了灵粹宫。 第364章 沈婕妤好没出息 纯妃生辰次日一早,粹玉堂内晨光熹微。 皇上临走前特意嘱咐:“姝儿如今身子要紧,暂且不必去仁明殿请安了。” 孟姝温顺应下,亲自将皇上送至灵粹宫门外。 待皇上身影渐行渐远,孟姝脸上的恭谨之色顿时消散。她转身看向身侧的绿柳,眸光微沉:“方才就见你欲言又止,出了什么事?” 绿柳连忙压低声音:“娘娘,红玉半个时辰前来报,说今早才发现冬儿服毒自尽了。” “死了?”孟姝眼神骤然转冷。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 孟姝正欲往值房走去,绿柳拦道:“娘娘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别去了。奴婢方才已经让金喜去掖庭和尚宫局递了话......” 孟姝停下脚步,问道:“童大人那边还没有过来提审枝荷几个?”枝荷是红玉等四名洒扫宫女之一。 正说着话,夏儿过来通传,童大人来了。 掖庭令童薄带着两名内侍前来,他生得一张方正黑脸,不怒自威,此刻却异常恭敬地行礼道:“下官参见娘娘。昨夜审问谢美人时,供出灵粹宫有两名宫女涉案,下官特来提人问话。” 孟姝纳罕:“竟然会牵连到我宫里的人?” 疑惑的模样连绿柳见了都叹为观止。 随后她便佯装发怒:“难不成谢美人先前便借着协理六宫的便利,往我这灵粹宫安插了人手!童大人可要细查。” 童薄赶忙拱手回禀:“回娘娘,此案尚在查证,待结案后下官再来回禀娘娘。”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事关重大,还望娘娘体谅。” 孟姝这才颔首道:“童大人言重了,绿柳,你带童大人去值房,顺便将冬儿暴毙一事仔细禀给童大人。” ...... 仁明殿。 众嫔妃齐聚一堂,窃窃私语间谈论的尽是昨夜谢美人被押入掖庭的惊变。 荣美人轻抿了一口茶,茶盏与盏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美人这般行径,当真是辜负了纯妃娘娘的厚待。娘娘素来宽和,她却包藏祸心,实在令人心寒。” 说罢,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曲才人,“说起来,曲妹妹与她同住一宫,竟从未察觉异样?” 曲才人慢条斯理道:“李姐姐说笑了,先不说此案尚在查办未有定论,就说谢姐姐居主殿,妾身不过是个末流才人,除了日常请安,等闲也不便过多搅扰。” 皇后轻叩案几,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氏究竟有没有存着害人的心思自有掖庭查证,若她当真蓄意谋害纯妃,皇上与本宫绝不轻饶。” 她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眼下孟婕妤有喜在身,晋封的旨意这两日就下来了。到时姐妹们再前去灵粹宫道喜。这两日她需静养安胎,诸位妹妹且莫去扰她清净。” 众嫔妃齐齐起身应是。 吴御女感慨道:“孟姐姐当真好福气,一朝位列九嫔,他日封妃也未可知。” 在座的嫔妃,除了纯妃外皆面露艳羡之色。 沈婕妤抚着隆起的腹部,语气中难掩酸涩:“孟婕妤这福气来得真是时候。” “刚得了更籍的恩典不久,就有了身孕...否则,凭她选侍的出身,即便诞下皇子,按我朝祖制,这辈子到正四品婕妤的位分便算到头了。” 荣美人以袖掩唇,话中带笑:“沈姐姐的福气也不小。待平安诞下皇嗣,晋封嫔位也是水到渠成。” 沈婕妤闻言唇角微扬,不料纯妃冷冷道了一句:“沈婕妤好没出息。”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纯妃。 沈婕妤面色涨红,抚着肚子道:“纯妃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妾身不过是随口感慨两句......” “随口感慨?”纯妃轻笑一声,眼底没半分笑意。 “昨夜听闻姝儿有孕,你便惊了胎气,不是毫无容人之量是什么?” 紧接着她语气转厉:“既知胎象不稳,为腹中胎儿着想,就该在寝宫静养。如今你不顾身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也就罢了,偏还要说这些拈酸吃醋的话,没得惹人笑话。”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宋婕妤有心为沈宜安辩白,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劝慰了沈婕妤几句。 眼见殿内气氛凝滞,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好了。孟婕妤有孕乃是六宫大喜之事。她的身份是皇上亲赐恩典,若再有人妄加议论,休怪本宫按宫规处置!” 众嫔妃连忙起身听训。 皇后略训斥了几句,很快又转了个话头,饶有意味的对纯妃道:“说起来,纯妃妹妹自入宫以来恩宠不绝,倒是让孟婕妤抢了先。现下也当好生调养身子,早日为皇上添嗣。” 话音落下,又环视众人:“如今孟婕妤需静养安胎,不便侍奉圣驾。诸位妹妹当把握机会,平常用心些,只要入了皇上的眼,福气还在后头呢。” ...... 粹玉堂。 冬儿自尽,枝荷、连蕊又被掖庭令亲自押走,外殿值房内只剩下红玉和红绯二人。 红绯长相清丽,现下受了惊,面上毫无血色,反观红玉还算镇定。 “玉儿,枝荷她们...会不会出事?”红绯语带哽咽。 红玉才从小厨房领了饭食,在桌前坐下后招呼红绯用饭。 她神色平静地递过筷子。 “咱们虽是微末宫女,但在宫里头,什么事该做、能做、怎么做,做到什么份上,做多还是做少,心里都得时刻警醒着。” 红玉轻叹:“她们既敢做,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下场。你何必替她们忧心?” 红绯咬了咬唇,她与谢美人身边的青音走得近,此刻最怕受到牵连,哪里是担心旁人。 红玉看出她的顾虑,安抚道:“你又没有告密,娘娘不会为难你。” “你怎知道娘娘不会迁怒?” 红玉指了指桌上精致的饭菜,“娘娘待下人极好,你瞧瞧满宫里头的粗使宫女,谁能用得上这样的饭食。便是皇后娘娘宫里有小厨房,底下的宫人们还不是要去膳房领粗食...再说,娘娘要的无非是忠心,只要咱们......” 值房廊下,绿柳静静听了一会,转身回了内殿。 寝殿内,孟姝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见绿柳进来,抬眸问道:“如何?” 绿柳福身回道:“娘娘猜的不错,红玉眼下还好。至于红绯...她正担心枝荷她们牵连到自己。” 孟姝轻轻点头,没再言语。 冬瓜进来送了一碟蒸好的苹果并一碗清汤,催孟姝趁热用。 “姝姝,按理说谢美人刚降了位分,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她怎会如此糊涂,竟敢谋害纯妃娘娘?” 冬瓜这话也问出了绿柳心中同样的疑惑。 绿柳赶紧竖起小耳朵。 第365章 谢氏与寻常嫔妃不同 孟姝放下书卷,指尖轻抚过汤碗边缘:“人心难测,但总逃不过被‘贪嗔痴’三毒所困。” “谢氏与寻常嫔妃不同。其父乃朝中文官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皇上纳她入宫,原就是要在六宫也立个‘文官表率’。 这般安排,既可分薄将门出身的嫔妃恩宠,又能与前朝呼应。正因如此,皇上才特意没有带她去行宫避暑,离宫时也独独选了她协理六宫。” 绿柳忍不住插话:“那她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孟姝轻笑:“正因太过顺遂,才受不得挫折。这本是无上荣宠,回宫后皇上原可让婉儿与她共同协理。偏她行事不周出了纰漏,丢了这份权柄。” “协理之权被夺,又被降了位分,她心中岂会不怨?婉儿身居妃位,若怀了龙种,贵妃之位唾手可得,她又如何坐得住?早些下手,便是给自己留足够多成长的时间。 况且,此事背后未必没有他人蛊惑,谢氏本就不是心志坚毅之辈,被稍加撩拨,做出这等糊涂事也不奇怪。” 待孟姝说完,绿柳与冬瓜对视一眼,皆叹息一声。 这件事说来颇为复杂。 起初,先是皇后察觉谢美人安插了眼线在粹玉堂,便起了借刀杀人之念。借冬儿之口,意在挑起谢美人与纯妃相争,既可试探纯妃虚实,又能坐收渔利。 但冬儿早就暴露,红玉在其中也起了关键作用。 如此一来,被孟姝识破后自然要顺势而为。 只是孟姝与皇后都没有料到,谢美人竟会堂而皇之的借生辰礼,将要命的把柄送到眼前......而恰好,孟姝最不会疏忽的,便是查验纯妃日常所接触之物..... 当然,对于孟姝而言,她也急欲除掉谢美人。 确切的说,在谢美人被委任协理六宫时,孟姝便对她上了心——谢家乃清流领袖,皇上又有意无意的扶植,将来未必不会是纯妃的劲敌。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话,孟姝揉了揉太阳穴,用了些苹果才压下了喉间翻涌的恶心感。 绿柳适时递上一盏温水,低声请示:“娘娘,红玉和红绯这两个,您打算如何处置?” 孟姝闭目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红玉...暂且留下吧。至于红绯,等谢氏的事淡了,找个错处打发出去。” 能顺利推动此事,红玉功劳实在不小。 若没有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暗中在枝荷、连蕊身边做局,谢氏也不会深信不疑,就此认定‘纯妃有孕’这个假消息。 绿柳低声应下,小心搀扶着孟姝的胳膊去里间歇息。 伺候孟姝躺下,掖好锦被。绿柳跪在地上请罪道:“是奴婢疏忽了,若冬儿没被灭口,或许就会牵连出...那位。” 绿柳这两日都留在粹玉堂部署,只昨夜生辰宴才不得不去麟德殿。临去前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将冬儿拘在耳房做事,谁曾想昨夜风平浪静,今早却出了事。 孟姝闻言,赶紧起身将她扶起,伸手重重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头,你当皇后是那么好对付的?即便冬儿活着,她一个低等宫女,别说她不敢咬出背后之人,就算她空口白牙的几句攀咬,又怎能撼动中宫之位?童大人都未必敢将证词递给皇上......”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在孟姝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半阖着眼,淡淡道:“来日方长,咱们静候时机便是。” ...... 这日到了下半晌。 宫道两侧,内监宫女们远远听见一阵喜庆的乐声,立即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青石地面。 御前司礼监的笙箫班子在前引路,景明手捧明黄圣旨前往灵粹宫,身后跟着一溜儿捧着锦盒、承盘的宫人,朱漆承盘上盖着红绸,隐约可见珠光宝气。 转角处的海棠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窈窕身影。 瑞雪轻叹道:“竟是这般大的阵仗,连司礼监的乐班都出动了。也不知孟婕妤这回要晋升为九嫔里的哪一阶位分?” 曲才人望着远去的仪仗,指尖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绢帕,淡淡道:“能位列九嫔,是其中哪一阶位分又有什么紧要。” 她抬眸望向灵粹宫的方向,眼中的艳羡再无掩饰:“皇上独独赐下的封号,才是真正的恩宠。” 第366章 改“晋”为“瑾” 瑞雪望着主子单薄的背影,轻声道:“主子才情过人,在游湖宴上拔得头筹,连皇上都赞您‘蕙质兰心’。前些日子还特意召您去行宫伴驾。依奴婢浅见,将来您一定也会位列九嫔的。” 曲才人无声笑了笑,“傻雪儿,行宫伴驾?皇上选我不过是看在伯父的薄面上罢了。” 瑞雪道:“谢美人和荣美人都没去成呢。” “...热闹看够了,回宫吧。” 曲才人转身往回走。 旁人或许看不透,她却知道皇上哪里是不带谢美人,分明是有意扶植她。 可惜,谢氏着实不中用......她只稍加引导一二,就让这位美人跌落了尘埃...... 春禧殿离御花园不远,比邻昭庆殿附近的梅园,位置很好。 曲才人在宫门前驻足,目光掠过远处昭庆殿飞翘的檐角。短时间内,那里再不会传来庆昭仪如怨如诉的《霓裳》琵琶声了。 她缓步踏入殿内,径直走向谢美人居住的主殿。 往日热闹的院子,此刻寂静得可怕。 谢美人被带走后,贴身宫人皆被押往掖庭,殿内空无一人,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几缕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三两片枯黄的树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又无声地落下。倒是廊下摆着的十几盆玉壶春,因为精心打理过,仍旧精神。 “这宫里的荣宠,来得快,去得也快。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身处哪里,落得什么局面。” 曲才人行至廊下,素手轻抚过一株昂首的菊枝,指尖突然一顿,掐断了一枝还未败落的玉壶春,“我记得入宫前,伯父添的嫁妆里有一只青瓷春瓶,把这枝养进去,摆在书案上吧。” 瑞雪连忙双手接过,忍不住问:“主子,您说...谢美人还能回来吗?” “呵。” 曲才人短促的笑了笑,自顾自回了她居住的偏殿。 一个时辰前。 仁明殿花厅内。 “荒唐!” 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在皇后广袖翻飞间轰然坠地。 瓷片迸裂,惊得侍立两侧的宫人齐齐一颤,慌忙跪伏在地上。 皇后凤眸含霜,眼底怒意翻涌,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杏雨刚从外面回来,听到声响,匆匆步入殿内。 她摆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小心翼翼上前,柔声劝道:“娘娘息怒,奴婢刚从福宁殿外回来。前有礼部尚书摘冠死谏,后有几位御史大人跪地劝阻...皇上终究还是改了主意。” 她压低声音,“新拟的封号是‘瑾’字。” “瑾?” 杏雨解释:“回娘娘,是‘怀瑾握瑜’中的瑾字。” 皇后忽地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凄然:“他终究还是想给孟氏那个贱人‘晋’字的,‘瑾’字谐‘晋’,不过是掩人耳目,堵住朝臣们的嘴罢了。” 原本给嫔妃拟定封号,是由礼部草拟,尚宫局与钦天监复核,然后呈给皇后初审,再最终由皇上钦定。 纯妃的“纯”字,梅妃的“梅”字,齐昭容的“齐”字,皆是循此旧制。 可偏偏到了孟婕妤这里,规矩全乱了。 皇上亲自提笔,拟了“晋”字为孟氏的封号,消息一出,朝堂哗然。“晋”乃皇上潜邸时的王号,按礼法当避讳,岂能赐予嫔妃? “灵粹宫...粹玉堂... 如今又添了一个‘瑾’字,当真是盛宠啊。 本宫倒要看看,孟氏这块‘美玉’,能风光到几时!” ...... 灵粹宫。 司礼监的乐声悠悠扬扬,在殿外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止息。 冬瓜和夏儿满面喜色,在廊下忙着打赏,给为首的两位乐师分别塞了沉甸甸的荷包,里头装了总有十几两银子。 粹玉堂前,孟姝跪在锦垫上,双手恭敬地接过明黄圣旨,在绿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景明躬着腰行礼,脸上堆满真切的笑容:“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今日荣升昭容之尊位。来日诞下小皇子,奴婢可就要改口尊称您一声‘瑾妃娘娘’了。” 孟姝手中捧着圣旨,闻言道:“景内官说笑了,素日里多亏了景内官在御前周全,不过...将来之事莫测,还是不要玩笑为好。” 她轻轻唤绿柳。 绿柳会意,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笑着道:“今日大喜,景内官可不能再推辞了。” 景明笑着接过,指尖触着荷包上的纹路,口中连道:“绿柳姑娘说得是。不敢瞒娘娘,奴婢早就盼着这一日,就想着好沾沾娘娘的喜气呢。” 孟姝温声道:“来日方长,还望景内官多多照拂。” 景明忙道:“娘娘言重了,皇上对娘娘的真心,满宫里都看得真切。这瑾字封号,还是皇上亲拟的呢。” 得益于临安侯府与云夫人的精心安排,孟姝在宫中耳目灵通,她刚已经知晓今日早朝时,因封号一事在前朝掀起的轩然大波。 皇上此举,的确是盛宠了。 但会给孟姝带来无尽的麻烦。(孟姝os:害怕???) ‘晋’字惹出的风波,最让孟姝担忧的不是六宫嫔妃明枪暗箭的嫉恨,而是满朝文武的打量...... 孟姝收回思绪,“劳景内官替我递个话,妾身过会儿便去福宁殿谢恩。” 景明含笑应下,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灵粹宫。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琳琅满目的赏赐。 绿柳正准备着手登记这些锦缎珍宝,听孟姝道:“绿柳,放着让夏儿和冬瓜做,你先随我来。” 第367章 姝儿这是在怨怪朕 孟姝转身进了内室,将圣旨轻轻搁在紫檀雕花桌案上。 (注:‘凡制敕宣行,正本留省,副本授受’。晋封圣旨副本一般可由嫔妃私藏) 绿柳跟着走进来,眼角眉梢都透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奴婢稍后将晋封圣旨供到主殿案头,供满三日后再封存到库房。” 说着已转身去多宝阁取来一只鎏金匣子,又仔细垫了层软缎才小心将圣旨搁到里面。 “不忙,我记着婉儿在月初送来一只青瓷竹节瓶,还有先前咱们一同焙制的岁寒三友茶,你也一并取些来。稍后随我去一趟福宁殿。” 绿柳会意,不多时便抱着只硕大的木匣子回来。 “娘娘,这瓶子的器型雅致,釉色也难得,只是这茶......” 她迟疑地掂了掂手中的茶包,“是不是太简薄了些?” “要的就是这份简朴,将包茶的绀碧纸换成桑皮纸,再用青麻绳系好。” 绿柳虽不解其意,也赶忙去书房取了材料。 孟姝在一旁帮着包扎,绿柳利落地系着麻绳,轻声解释道:“娘娘放心,奴婢知晓厉害。这回封赏的荷包都是司衣司的掌衣姑姑们送来的,奴婢特意让她们在上面绣了尚衣局的徽记。” 孟姝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绿柳的额头。 “这我都知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眼下我刚得晋封,各宫里都盯着。像司衣司这般上赶着讨好的,往后只会多不会少,你时时警醒着就是。” 绿柳应道:“奴婢省的。四司六局的人最是势利,不过对咱们灵粹宫倒是一直恭敬。如今娘娘晋了嫔位,又得这样贵重的封号,只怕她们更要变着法儿地来巴结呢。” 纯妃协理六宫日久,孟姝也与各司首领们会过面。 她唇角微扬,“有婉儿护着咱们,她们自然不敢不尽心。” 绿柳也跟着笑起来,隔了会儿道:“纯妃娘娘待咱们这般好,奴婢也盼着娘娘能尽快得偿所愿。” “会的。” 孟姝理了理衣袖,“这些日子我不便出门,你多往会宁殿走动,莫要与梦竹她们生分了。” 主仆二人又细说了些琐事,待嘱咐妥当冬瓜和夏儿看顾宫务,孟姝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这才出了灵粹宫。 此时,会宁殿。 景明刚宣完旨不久,纯妃就得知了孟姝的封号。 她不无担忧道:“皇上这般态度...倒叫人捉摸不透。” 蕊珠正为她揉肩,闻言疑惑:“娘娘,虽出了些波折,但这瑾字封号总不会有什么不妥了吧?” “若真为着姝儿着想,直接赐瑾字便是,” 纯妃蹙眉,“偏要改‘晋’为‘瑾’,徒惹朝堂和六宫非议,这不是置姝儿身处风口浪尖是什么?” 梅姑姑连忙奉上一盏安神茶:“娘娘仔细着身子,莫动肝火。依奴婢看,不管皇上出于何种目的,对孟娘娘的宠爱是实打实的。” 纯妃沉默片刻,忽的起身,也顾不得天色将晚,当即带着梦竹和梅姑姑出了会宁殿。 ...... 福宁殿内,鎏金兽首香炉中青烟袅袅。 景明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皇上,瑾昭容特来谢恩,这会子正在殿外候着。奴婢瞧着,绿柳姑娘还捧着个挺大的锦匣呢。” 皇上闻言立即搁下朱笔,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往后姝儿来不必通禀。” 说着已起身往殿门处走去,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孟姝扶着绿柳的手刚迈过门槛,就见明黄的身影迎面而来。 她忙跪在地上行礼:“臣妾孟氏,恭请皇上圣安。” 一双织金云纹靴停在她眼前,皇上亲自俯身搀扶,温声道:“何苦这么晚还来谢恩,姝儿现下还怀着身子,仔细累着。” 孟姝就着搀扶的力道起身,仍保持着恭谨的姿势。 “蒙天恩浩荡,得晋位分,赐封号,臣妾定要亲来谢恩才是全了皇上对臣妾的一片心意。” 绿柳捧着谢恩礼上前,景明连忙接过,目光在青麻绳系着的桑皮纸包上顿了顿,先打开了木匣子。 只见软缎上,一只青瓷竹节瓶静静卧着。 皇上指尖抚过瓶身上的蔓草纹,心头蓦地一窒:“姝儿这是在怨怪朕。” 殿内烛火摇曳,孟姝一身素衣,鬓间只有一支珍珠步摇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紧跟着,皇上的声音也沉了一分:“以王号作嫔妃封号古已有之,朕便是想给你无上殊宠。你又何苦自比蔓草,轻贱自己。” 孟姝抬眸,烛光在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涟漪,她微微摇头:“臣妾虽出身寒微,却也从未自轻过。” 伸手从木匣中取出青瓷瓶,孟姝将其放在御案上,这才缓缓道明:“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臣妾感念皇上的恩宠,不愿连累皇上因此被朝臣非议。惟愿作皇上案头的青瓷瓶,不求金玉荣华,但求如蔓草轻摇,不碍圣心清明。” 皇上听了这话,心底微微荡漾。可他想给的,远比这个封号更多...... “这是茶叶?”皇上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 孟姝道:“是臣妾年前焙制的岁寒三友茶,臣妾记得皇上最爱这般清冽滋味,特意带了些让皇上尝尝。” “姝儿心思玲珑,朕知道你的心意。你且安心养胎,总有朕护着你。”皇上目光落在那素朴的桑皮纸包上,吩咐景明仔细收好。 在福宁殿待了小半个时辰。 福宁殿一队宫人手持鎏金宫灯在前引路,景明亲自护送孟姝回灵粹宫。 “夜深露重,景内官快些回吧。”孟姝由绿柳搀扶着,行至宫道转角,远远看到宫门前人影晃动,似乎是梦竹的身影。 景明坚持道:“奴婢多谢娘娘体恤,只是皇上特意吩咐,定要将娘娘安然送回宫中。” 孟姝在绿柳胳膊上轻轻一捏...... 第368章 谢美人下场 绿柳立即会意,抬眼望了望天色,福了福身道:“景内官,眼瞅着就要到戌时了,皇上跟前离不得人伺候。前头就是灵粹宫,有奴婢护着娘娘,您尽可安心回去当差。” 景明略一迟疑,终是点头:“既如此,就有劳绿柳姑娘。” 回到灵粹宫,见迎出来的是冬瓜和夏儿,绿柳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随行护卫的宫人们。 孟姝才踏入殿门,便急声问:“可是婉儿来了?方才我远远的好像见到梦竹的身影......” 话还没说完,便见纯妃快步迎过来,嗔骂道:“这么晚了还出去,也不怕着了凉。你现下怀着身子,纵是明日去谢恩,难道还有人敢说嘴不成。” 两人相携着转入寝殿,梦竹等人默契地守在门外。 见纯妃眉间愁云不散,孟姝执起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便轻轻握住:“不过是个封号,议论几日也就停歇了......” 纯妃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世人总说女子心思难测,可皇上的心思才真叫人捉摸不透。” “若是真...又何必偏在你怀着身孕的节骨眼上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真心’两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纯妃终究没说全。既为孟姝难过,也隐隐为她担忧。 方才用了些心力,孟姝微觉疲累,她缓了缓神才道:“身在后宫里,怀孕的女子哪个不会是众矢之的。纵是没有封号这回事,也难得安宁。 眼下谢美人是不成了,荣美人与曲才人也威胁不到咱们,庆昭仪尚在长春园禁足,接下来倒是个难得的清净时候。 婉儿也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好生调养着,切莫再多思多想。” 孟姝又将方才在福宁殿的事说给纯妃,听到关键处,纯妃双眼一亮:“妙极!姝儿借着谢恩礼的由头,既表了心迹,又能让皇上时时记在心上。” 孟姝抿唇浅笑:“不过是逢场作戏,万事周全着总没错。” 听到这话,纯妃迟疑了片刻,还是直着性子问出了口:“其实...我能看出来,皇上待姝儿与旁人的确是不同的,姝儿当真没有哪怕一次动过心?” 动心么? 孟姝指尖微顿,茶汤里映出她恍惚的眉眼。 扪心自问。上回梦魇时,皇上日夜守着,她的确曾心生有过感动,但似乎也仅止于此。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像绣云一样,将真心全盘托付给一个男人。也不会痴傻到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能为所谓的情爱全身心交托给对方...... “婉儿说笑了。” 孟姝垂眸望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这深宫里,凡事都浸着诸多算计。即便真有一二分情意,也不过像这盏茶,看着滚烫,凉起来却比什么都快。” 纯妃心头蓦地一窒,这话说得可不正是曾经的她,她便曾是个动了真心的痴人。 “是我糊涂了,咱们这样的人,原就不该想这些。” 纯妃苦笑着摇头,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末了又补了一句:“我还得多跟你学。” 孟姝闻言忍俊不禁,说道:“婉儿该跟我学的可不是逢场作戏的把式。”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当皇上是个顶尊贵的管事,咱们不过是在他手底下当差的,该奉承时奉承,该讨好时讨好,谁若把真心赔进去,那才叫呆傻?这话夫人先前便提点劝告过不止一次......” 两人絮絮说了会子体己话,临别时纯妃好笑道:“这般晚来,本是想宽慰你,没想到最后倒成了我向你取经了。” 梦竹几个一头雾水,不过见主子们心情颇好,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孟姝让绿柳去取了些岁寒三友茶送给纯妃。绿柳这回格外用心,用了上好的绀碧纸仔细包好,又唤夏儿一同将纯妃送回宫去。 ...... 孟姝晋封后的头三日,皇后遣了杏雨带着滋补药材先行探望,随后往来灵粹宫道贺的嫔妃便一窝蜂似得来了。 曲才人携着一对羊脂玉镯,杨御女捧着红色缎绣百子图帐,都是挑了又挑的贺礼。两人说了些吉祥话,一盏茶未尽便识趣地告退。 齐昭容还在月中,宋婕妤体恤,俱都遣了贴身宫女送来贺仪,连面都未露。 沈婕妤上回动了胎气,又被纯妃好一顿敲打,这几日都在淑景殿闭门不出,不过也遣月环送上了一套官窑茶具。 像荣美人、云宝林这般自诩与孟姝交好的,一来便要坐上大半日。每每掐着皇上下朝的时辰,总要寻些由头多留片刻,好与皇上说上几句话才肯离开 。 如此两三回,连纯妃都替孟姝觉得疲于应付。 这日她刚踏进殿门,便道:“皇上特意免了你去仁明殿请安,原是想让你安心养胎,谁知反倒要应付这些没眼色的。” 冬瓜正端着新熬的燕窝进来,闻言立即向纯妃告状:“娘娘!是可气的是吴御女。以为有王府时相处的那点子情分,日日都来叨扰。都喝了不知多少奴婢特意为姝姝熬的膳汤,真真是个脸皮厚的。” 夏儿和绿柳冬瓜相处日久,性子也活络起来,她也忿忿道:“还有曲宝林,连着两日求见,娘娘都推拒了,今早竟又巴巴地来了。” 孟姝不紧不慢地摆好白玉棋盘,上前拉纯妃坐下,“由着她们来,过两日自然就能清净了。” 实则还不到两日,皇上便下了口谕:瑾昭容养胎期间,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这下就真清净了。 又过一日,掖庭局童大人亲自往会宁殿禀纯妃。 灵粹宫粗使宫人枝荷、连蕊,因犯‘窥探密事、多舌犯上’的罪名,已被杖毙于掖庭。 至于谢美人,铁证如山却还抵死不认。皇上着实失望,当即下旨降为宝林,打入冷宫。 这结局原也在意料之中。 纯妃特意来告知孟姝,末了唏嘘道:“入了冷宫那等地方,任人践踏折辱,还不若死了一了百了。” 孟姝闻言,淡淡道:“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怕是从未真正害过人,因此下手时也不知给自己留个后路。” 纯妃一时怔忡,孟姝解释说:“若只用莪术、川芎,不沾半分红花,那就只是一把寻常药梳。即便事发,最多落个‘行事不谨’的罪名,也不至于没有回旋的余地。可她偏生要做绝,这才断了所有退路。” “说来这两日我反复思量,总觉着有一处透着蹊跷。若顺着结果往前推,谢氏失势后,与她同处一宫的曲才人......” 第369章 梅花簪 在孟姝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曲才人行事周全有度,心计手段都占全了。 因此对她始终存着三分戒备。 初入宫时曲才人位分不显,与谢氏同住春禧殿,她做足了依附谢氏与其倾心相交的姿态。要知道当时曲宝林尚在禁足,她都能按捺住家族压力,一味与谢氏交好,从未起过求人探望的心思。 之后随圣驾前往行宫避暑,游湖宴上拔得头筹。侍寝后虽遭了无妄之灾染上花癣,却也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借此搭上了纯妃送出人情。 紧接着,回宫后即便痊愈也不急着复宠。这般沉得住气,反倒因此比旁人更得皇上的青睐。如今谢氏因罪打入冷宫,她也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受恩典搬入春禧殿主殿...... 孟姝将心中疑虑尽数说与纯妃,末了正色道:“...不管曲才人有没有推波助澜,如今她的确比旁人得皇上的眼。婉儿与她往来时,定要更加注意。” 纯妃道:“她虽有些心机,但终究根基尚浅,一时半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姝儿只管安心养胎......” 见纯妃没太放在心上,孟姝话音重了些:“越是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才越要提防。若宫里人人都如沈婕妤、曲宝林之流,我也就不与你说这些了。” 纯妃这才道:“好好好,你先前总也提醒过我几回了。横竖我与她只在仁明殿请安时碰面,往后我多留个心便是。” ...... 十月初,凉意渐浓,粹玉堂的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除了纯妃时常过来外,一概闭门谢客。 除了时常感到倦怠嗜睡外,孟姝并没有任何不适,这般清闲反倒让她有些不惯,时常望着窗外发呆,连案头的棋谱都翻得起了毛边。 冬瓜在小厨房变着法子研制新菜式,不过大多是些奇奇怪怪的搭配。 为求精进,她常去纯妃宫里寻临安来的厨娘切磋讨教,回来便逮着绿柳试菜,可怜绿柳连尝两日,竟闹得肠胃不适,躺在榻上直哼哼。 冬瓜瞧着绿柳的模样直感慨:“还是习武之人的肠胃最得我心。”转头就端着新做的菜式去寻明月了。 这日,纯妃从仁明殿请完安,照旧过来寻孟姝说话。 踏入灵粹宫宫门,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远远就瞧见孟姝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正执着一卷书册出神。 “你倒好,不必日日去仁明殿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真真儿是得了大自在了。”纯妃走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欣羡。 孟姝闻声抬眸,见是纯妃来了,当即合了书卷起身相迎。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伸手扶住纯妃的腕子:“我这儿清静是清静,可也闷得慌。正想着你若再不来,我可就要差绿柳去请了。” 说着引她往内室走去。 两人到了书房,刚摆好棋盘,就见绿柳捧着一方缠枝纹锦盒进来,神色间透着几分异样: “娘娘,行宫里的庆昭仪遣于嬷嬷过来送贺礼,说是恭贺娘娘晋封之喜。夏儿和春儿正在外头招呼着,您可要见一见?” 纯妃听了先是发愣,随即蹙眉道:“都过去七八日了,她这时候给姝儿送哪门子贺礼?” 绿柳忙道:“奴婢方才仔细查验过,是支赤金梅花珍珠簪。虽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做工极是精巧。” 说着将锦盒打开。 一枚簪子静静躺在锦盒之中,簪头五朵梅花错落有致,每朵不过小指甲盖大小,花心处嵌着一颗罕见的粉色珍珠,不过绿豆大小,却莹润生辉。 纯妃只瞧了一眼便奇道:“看这手艺...倒像是宫里头的老物件。” 孟姝招手让绿柳递到跟前,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刚翻新过不久,但看簪体确是旧物。” 她忽然抬头,“蕊珠,你一直为娘娘打理首饰,且来看看。” 侍立一旁的蕊珠上前接过,不出片刻突然轻呼:“奴婢记着永宝楼许多年前仿制过一支梅花簪,跟这支样式相差无几。” 纯妃听了,细细回想:“蕊珠这话倒提醒我了,龚掌柜每年送到府里许多首饰,好像是有过一支跟这个差不多的梅花簪,当时大姐姐很喜欢。” 蕊珠显然记得更清楚,她忿忿道:“娘娘许是忘了,那支簪子后来被怀安侯府的堂小姐强要了去,说是京城正时兴这个样式......” 孟姝将梅花簪轻轻放在案几上,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她朝绿柳微微颔首,示意将于嬷嬷带进来。 不过月余未见,于嬷嬷似乎更苍老了些,她正准备跪在地上行礼,夏儿得了孟姝眼色,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奴婢拜见纯妃娘娘,见过瑾昭容。奉主子之命回宫探望太后娘娘,顺便特意给娘娘道贺,恭祝娘娘晋封嫔位之喜。” 于嬷嬷态度恭敬,目光不自觉地往案几上的梅花簪瞟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 这下孟姝便更为笃定。 “有劳嬷嬷走这一趟。回去转告昭仪娘娘,这支簪子我很喜欢。” 于嬷嬷闻言福了一礼,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孟姝摆手示意绿柳几人退下,花厅内只余她和纯妃,“嬷嬷有话但说无妨。” 于嬷嬷跪伏在地,犹豫再三才低声道:“奴婢有一桩私事,斗胆想请问娘娘。” 她抬头时,眼中带着几分忐忑:“月前奴婢在千鲤池畔曾见过周夫人一面,周夫人眉眼间极似奴婢认识的一位故人......” 于嬷嬷话音微顿,似在斟酌措辞,“奴婢冒昧,想问一问娘娘,这位周夫人可是......来自江宁?” 孟姝的目光落在于嬷嬷紧攥衣角的手上,许是因紧张,指节已然发白。 她心下了然,想必这些时日于嬷嬷没少暗中打探。只是绣云的身世被捂得严严实实,岂是轻易能查得到的。 “舅娘祖籍临安,与江宁相隔并不算太近。不知于嬷嬷的那位故人,姓甚名谁?” 于嬷嬷闻言颇为失望,又觉着不该如此冲动,马上便搪塞道:“回娘娘的话,许是奴婢老眼昏花看错了,只是眉眼间...依稀有些相象。奴婢认识的那位故人已经去世多年。” 见于嬷嬷面色萎靡,孟姝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拿起一旁的梅花簪,直言问道:“这支簪子,是庆国公府大小姐的遗物吧?” 第370章 难免会将娘娘与那位作比 于嬷嬷猛的抬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强作镇定的回道:“回娘娘,奴婢当年服侍大小姐时,并未见过这支梅花簪。” 这话倒也算不得说谎,但她清楚地记得大小姐素喜梅花,也最喜欢粉色珍珠。反倒是二小姐自小畏寒,也最不喜欢梅花。 孟姝知她言不由衷,既不点破,也无意为难,只朝外间唤道:“夏儿。” 待夏儿进来后,温声道:“于嬷嬷往日待你们不薄,带嬷嬷下去吃些茶,歇息好了再回行宫不迟。” 于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道谢。夏儿乖巧地福了福身,上前搀扶着她缓缓退出书房。 出了粹玉堂,夏儿扶着于嬷嬷往值房走去。 路上,于嬷嬷打量灵粹宫的一草一木,忍不住拍了拍夏儿的胳膊:“你和春儿是个有福气的,在瑾昭容娘娘跟前好生侍奉着,娘娘是个和善的主子,不会苛待你们。” 夏儿点点头,瞥见于嬷嬷头上生出的一缕缕银丝,想起在罪奴坊受到的照顾,心头蓦地一酸。 “娘娘待我们一向都好。” 她咬了咬唇:“嬷嬷,您年岁也大了,若是在从前的国公府,也早该荣养了...不如您回头求个恩典出宫去?我和春儿积攒了些银子,足够您出宫养老。” 于嬷嬷慈爱地笑了笑,眼眶有些湿润,忙从袖中取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方帕子还是夏儿送她的,帕子上绣的梅花还算看得过去,恍惚间令她想起当年大小姐头一回学刺绣,也几乎是绣得这般模样。 “傻孩子,哪用得着你们的体己,不说老婆子我也积攒了些家底儿,就是皇上当初将我们带回晋王府,也给过不少银子呢。只是...哪里是想走便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书房内。 纯妃盯着棋盘旁边的梅花簪,眉头紧蹙:“看来的确是庆知潼的旧物,她居然拿自己姐姐的旧物给你做贺礼,没的晦气!” 说着便嫌恶地将簪子丢回到锦盒里,让绿柳赶紧拿远些。 “带去让简太医仔细验一验,别是沾了什么腌臜东西。庆知潼贤名在外,她这个妹妹可是个心思歹毒的。” 孟姝见状不由莞尔,自药梳一事后,纯妃倒是愈发谨慎了。 她执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倒不至于,谢氏的风波才过去不久,现下她可不会傻到将把柄送上来。” 正说话间,冬瓜端着红漆茶盘进来,她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眼睛亮晶晶的:“娘娘,夏儿将春儿叫了过去,两人在陪于嬷嬷说话呢,奴婢要不要去偷听?” 说着还做了个附耳偷听的手势。 蕊珠笑成一团,指着冬瓜道:“能把听墙角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也就咱们冬瓜了。你放心,方才我已让明月去瞧了,保管一字不落。” 纯妃没了下棋的心思,孟姝就让绿柳将棋盘撤了。 “庆昭仪倒是好算计,明知咱们这位皇上喜欢梅花...可她也总不能是盼着皇上从你这见到这支簪子,就能将她召回宫吧?那何不直接让于嬷嬷呈给皇上。” 梅姑姑小心地看了眼孟姝,插话:“依奴婢看...皇上若真在娘娘头上看到这支簪子,只怕难免会将娘娘与那位作比。 活人纵有千般好,怕是也终究...难敌故人在皇上心中占据的分量......” “庆昭仪大抵是这般盘算的。可她既算错了我的喜好,也不该让心底念着旧主子的于嬷嬷来送。” 孟姝附和完梅姑姑的话,就不再往心里去,随口吩咐绿柳:“将它收到库房罢,左右也不会用,也就不劳简太医查验了。” 绿柳轻声应下,捧着锦盒出了书房。 纯妃建议道:“周夫人的身世虽然等闲不会被人查到,但于嬷嬷突然提及必有蹊跷。不如我修书回府,让郑山和周娘子暗中细查一番为好?” “婉儿不说,我也正有此意,舅娘祖籍江宁,她母亲虽在京城待过一段时日,但应当不是于嬷嬷所说的那人” 孟姝自然不会跟纯妃客气,略微分析了一遍,就与纯妃一道写了封书信。 她依着心中所想,另给绣云也写了封信。 按日子推算,绣云此时应该在往扬州去的官船上。(注:周柏任江淮转运使,实际上便是江淮道漕运使,驻地base在扬州) 到了后半晌。 夏儿过来回禀,方才她旁敲侧击,但似乎涉及心中隐秘,于嬷嬷始终都不愿开口。 孟姝倒也没期望着这般快便能有所发现,转而问道:“这回你见着于嬷嬷,可觉出什么不同?” “回娘娘的话,嬷嬷的确与之前有些不一样,这回竟一句都没打听娘娘和纯妃娘娘的事,只是叮嘱奴婢们办好差事,用心伺候娘娘。” 听话听音,说到此处,夏儿瞬间就懂了主子为何这样问,继而也隐隐猜到于嬷嬷应是与二小姐离了心。 想到老人家这些年对自己和春儿的照拂,她不由的担忧起于嬷嬷的处境。 孟姝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估摸着年底前皇上就会召庆昭仪回宫,你暗中与于嬷嬷多亲近,我不会为此疑心。” 夏儿跪在地上谢恩,“奴婢多谢娘娘,奴婢也绝不敢负了娘娘的信任。” ...... 仁明殿。 自从太医诊出孟姝有孕,加之皇上亲拟了“瑾”字封号给她,这殿中便日日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晚间,皇后刚饮尽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花厅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又苦涩的药腥味。 她倚在缠枝牡丹纹软枕上,“今夜...皇上召了哪位嫔妃侍寝?” 杏雨捧着蜜饯匣子近前,轻声回道:“回娘娘,是曲才人。” “又是她?” “这月才过七八日,已是第三回了。” 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将皇后半边脸庞映得晦暗不明。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位曲才人,不声不响的,倒把皇上的魂儿勾住了。” 殿内无人敢接话。 隔了一会,皇后抚了抚鬓边的点翠凤钗:“明儿晨省过后,本宫留她说说体己话,让膳房备些滋补的,好好给我们这位才人补补身子。” 第371章 能多像你几分才好 长春园行宫,梧桐阁。 庆昭仪虽在禁足,却也并未受过半分委屈,一应供给用度都不曾克扣。 寝殿内依旧锦帷绣帐,鎏金狻猊香炉里燃着的是上好的沉水香。连案几上摆的时令鲜果都是每日新换的。加之这里远离皇宫,庆国公夫人也得以多方打点对她施以照拂。 只是被褫夺封号,降为嫔位的耻辱,还是让她连日来寝食难安。当孟姝有孕晋封的消息传来时,庆昭仪愈加想要尽快回宫。 为此,她不仅隔几日便会遣于嬷嬷往姜太后宫里送信求情,给皇上的家书更是费尽心思。 有时誊抄一份琵琶乐谱,有时是她零星记住的姐姐曾写下的诗句,有时附上亲手绣的香囊。 可皇上始终没有派人来接她回宫。 给孟姝送上姐姐旧日最喜欢的梅花簪,是裴御女出的主意。于嬷嬷从宫中回来复命时,庆昭仪细细听她回禀完。 “她...应该也不会用本宫送的簪子吧。” 于嬷嬷佝偻着身子,不敢接话。 裴御女闻言,张了张口,也没有出言反驳。她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当然考虑到了,不管瑾昭容用或不用,日后她都有法子做文章。 见于嬷嬷沉默,庆昭仪恹恹的道:“罢了,扶烟出的主意也不甚高明,宫里近日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自从谢宝林进了冷宫,近来得宠最多的便是曲才人,除了她外,荣美人也多有恩宠,倒是纯妃娘娘,自过了生辰后只侍寝过一回......” “是她?曲清歌?” 庆昭仪眉头微蹙,随即唇边浮起一抹似嘲似叹的笑:“皇上的喜好...倒是一直未曾变过。” 偏爱那起子酸文假醋的才女做派,会吟几句诗的,就能多得几分青眼。 裴御女绞紧了手中帕子,与她同批入宫的秀女都已承宠,唯独她还困在这行宫之中。 “娘娘,曲才人的父亲不过是个不入品阶的小官,倒是她堂姐曲宝林的父亲颇受皇上器重。不如让国公爷与曲家......” ...... 隔了两日。 春禧殿。 已过了晌午,曲才人刚从仁明殿回来,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看不出半分情绪。 “娘娘,皇后娘娘今日又留您用膳了。” 瑞雪捧着热帕子近前,语气有些欢喜的说道。 曲才人轻轻“嗯”了一声,这两日皇后待她格外亲厚,不是赐膳就是赏衣料,连说话时都要拉着她的手。 她一时也判断不出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小心应对着。倒是纯妃与她疏远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着皇后的缘故。 “奴婢瞧着,皇后娘娘待您,比待有孕的沈婕妤还亲近些呢。” 铜镜里,曲才人唇角微扬,“皇后娘娘仁厚。” 她将步摇轻轻放在妆台上,金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后今儿赏了两匹云锦,你亲自送到铅英阁去吧。” 曲才人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柔似水,“堂姐姐自小最喜欢的便是首饰衣料,云锦这般难得,想必她一定会欢喜的。” 瑞雪捧着料子,指尖在流光溢彩的缎面上摩挲,迟疑道:“主子也说这云锦难得,不若咱们也留一匹?您的秋装都是尚服局每季送来的,也都太过素净了。” 曲才人只淡淡扫了一眼,“堂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最不喜见人与她穿同样的衣裳,我就不留了。” 什么位分穿什么衣裳,云锦虽不逾制,也太打眼了些。 瑞雪抿了抿唇,默默将料子放回外间的八仙桌上。 想起府里乱糟糟的情形,她为主子感到委屈,“主子,府里来了信儿,说是大老爷亲口传的话。” “家里出了什么事?” 曲才人抚着发丝的手顿住,眉头也蹙了起来。 “大老爷说...说主子如今在皇上跟前得脸,也能说得上话。让您在皇上跟前提一提庆嫔娘娘,还说皇上待庆嫔娘娘终究与旁人不同,此时正好送个人情......” “啪”的一声。 曲才人挥掌拍在妆台上,震的一匣子首饰叮当作响。 “庆国公许了父亲什么好处,值当他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儿也敢趟这浑水?” 她压住怒气,冷声斥道:“大伯父岂会说这等糊涂话!你传话到府里,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顾念亲情。” 且不说她还不算得宠,就算是得了圣眷,又怎会冒着得罪皇后与纯妃的风险去助庆昭仪回宫?难道她回来后自己还能得着什么好处不成。 ...... 皇上在孟姝这用过午膳,陪她在院子里散步。 “方才见姝儿在做绣鞋,可是为阿福准备的满月礼?”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孟姝的手背,在院中缓步徐行。(阿福,乳名) 孟姝道:“令仪长公主生得玉雪可爱,臣妾闲来无事,便想着做双金丝虎头鞋。在臣妾家乡,都说虎头鞋能驱邪避煞,保孩儿平安。” “这些针线活计最伤眼睛,交给下头的人做便是。” 皇上说着话紧了紧握着孟姝的手,“若是累着了你,朕和你的婉儿妹妹都要心疼的。” 孟姝但笑不语,任由他以这般打趣的口吻试探。 秋风拂过,将她鬓边一缕青丝吹得轻轻摇曳,正扫在皇上肩头。 皇上忽而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侧颜:“阿福生的更像朕,朕盼着姝儿腹中的孩儿,能多像你几分才好。” “皇女肖父,这可是天赐的福分呢。” “皇子肖母,朕更欢喜。” 皇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孟姝忽然轻笑:“皇上怎知臣妾腹中的定是小皇子?若是位公主...”她故意顿了顿,“皇上便不疼了吗?” “浑说。”皇上摇头,展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他的声音落在孟姝耳畔。 “只要是姝儿与朕的骨血,不拘皇子公主,朕都会捧在手心里疼着。” 远处传来景明和绿柳慌里慌张回避的脚步声。 孟姝倚在皇上胸前,目光落在一株将谢未谢的木芙蓉上,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 第372章 料子有问题? 待皇上离开,孟姝才卸下强撑的精神,指尖轻揉着太阳穴,眉宇间尽是倦色。绿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着她回寝殿。 “娘娘且歇歇罢。” 绿柳替她卸下钗环,待孟姝合眼后,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转头对守在外间的冬瓜和夏儿低声道:“我去会宁殿走一遭,你们俩好生守着。” 纯妃不好日日往灵粹宫走动,现下都是三两天才来一回,因此绿柳或冬瓜总寻个由头去会宁殿往来传话。 ...... 孟姝这一觉睡得沉,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绿柳正轻手轻脚地整理案几,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梳洗。 “娘娘,奴婢刚从会宁殿回来,纯妃娘娘得了信儿,说是曲才人娘家往宫里递了话,还是瑞雪亲自去听的。” 孟姝睡意未消的眸子渐渐清明:“可探听到什么?” 绿柳摇头,“具体内容不知。不过侯府来信说庆国公夫人昨日设宴,宴请名单里有曲家大房二房的当家夫人。” 孟姝都听愣住了,“这两家门第不同,素日从无往来,突然这般热络......” 难不成庆国公府想借曲才人之口,向皇上求情? 倒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但曲才人何等精明,岂会这么莽撞。不过孟姝即便这般想,还是嘱咐绿柳让她们密切盯着曲才人。 绿柳应下,继续道:“今日曲才人在仁明殿用过午膳后方回,皇后赏了两匹云锦。不过方才奴婢回来的路上碰到瑞雪,看方向应该是往铅英阁送去了。” 收拾完,孟姝起身往外间走去,淡淡道:“皇后连番动作,可不见得是在拉拢她。不过横竖与婉儿、与咱们粹玉堂都不相干,这回倒轮到咱们看戏了。” 算着日子,再过半个月就是令仪公主的满月庆典。 皇上特意下了口谕,要在奉先殿隆重举办,以示对这位皇长女的重视。 孟姝早让纯妃在御前递了话,以调养身子为由推了这差事。 筹办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皇后肩上,眼下礼部正会同尚仪局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事事都要向皇后请示定夺。 说起来这庆典筹办可不比寻常宫宴。 既要遵循祖宗礼制,又要兼顾国库用度。另外从操办宴席膳食、布置殿宇陈设,再到调配宫人内侍,安排仪仗护卫。再加上是公主满月,还会有特别的环节,比如“兰汤沐浴”、“剃发仪式”,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纯妃虽说顶着协理六宫的名头,可这等超品级的庆典,还是不沾手为好。 毕竟皇后娘娘还在上头坐着呢。 孟姝暗自思忖,皇后亲自督办,庆典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不过宫里头的事儿谁说得准?保不齐就会在庆典前后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庆典前几日,孟姝就准备好了贺礼,是一双金丝虎头鞋。纯妃准备的则是五毒纹肚兜,并一副精巧的金手镯,接口处缀着两粒小巧的铃铛,轻轻一晃,便能发出清越的声响。 送项圈是不行的,那是皇上或太后亲赐的物件儿,不能越了规矩。 ...... 这日,绿柳去了一趟绣房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娘娘可还记着采莲?” 孟姝道:“如何不记得,她是你在津南收的,与你同一批进宫,被分到了尚服局...她正是在绣房当差,不过她那许久没传什么消息出来了吧。” 绿柳点点头,说道:“采莲她一直跟在绣房里手艺最好的周姑姑手下干活。昨儿一早,连翘带了一匹云锦去绣房,说是要给曲宝林裁制新衣,应该是预备着满月庆典时穿。周姑姑瞧了料子后,借口要给荣美人绣屏风,推拒了这差事。” 孟姝细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料子有问题?” 绿柳低声道:“采莲也说不准,只说那云锦瞧着鲜亮,连翘也暗地里递了银子。但周姑姑素来谨慎,若非有异,断不会推了这差事。” 孟姝沉吟片刻,忽而轻笑道:“皇后赏的云锦,绣房的姑姑却不敢接...倒是有趣。” 她眸光微转,朝绿柳招了招手。 绿柳俯身凑近,孟姝低声道:“你去将此事告知婉儿,再跟她说......” 绿柳听完神色一凛,当即出了粹玉堂。 第373章 探望 满月庆典前,皇后召集各嫔妃前往齐昭容宫里探望,特意遣杏雨去粹玉堂给孟姝递了消息。 孟姝一概拒了。 若是庆典当日,那不得不出席,今日这样的场景她倒可以做主推却。左右皇上也下过口谕,皇后也说不出怪罪的话来。 叠琼阁这边。 皇后领着众嫔妃踏入殿门时,齐昭容正抱着令仪公主在花厅内与乳母说话。见众人进来,她忙要起身行礼,被皇后虚扶住:“才出月子的人,不必多礼。” 齐昭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支鎏金珠钗。虽略显清减,气色却比月前好上许多,面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她怀中的小公主裹着大红织金襁褓,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阿福昨夜睡得可好?”皇后伸手轻抚向婴孩面颊。 “托娘娘洪福,夜里还算安稳。” 齐昭容见着皇后指尖上的鎏金护甲,不着痕迹地将孩子往纯妃跟前送了送。 纯妃看不惯皇后的作态,往前凑近,见着小小软软的婴孩,心里一片柔软。“齐姐姐好福气,阿福的眉眼越发像皇上了,这鼻子嘴巴倒像姐姐。” 知道今日要来,纯妃昨儿夜里就特意让蕊珠将她手上染的指甲都用竹片刮了。此时伸出的手指纤纤如玉,指甲圆润如贝,齐昭容本就对纯妃存着感激,见此更生好感。 沈婕妤也以安胎为由没来,倒是荣美人活泼,见了令仪也不由的心生欢喜,只是碍于皇后和纯妃在前,她不便上前。 “令仪公主的福气还在庆典当日呢。听闻皇上和太后娘娘为公主准备了诸多礼物,光是那套赤金长命锁就用了二十两金子。” 荣美人这话出于本心。 她家世显赫,自不在意什么赏赐。只端看皇上太后对公主的这份喜爱,就值得艳羡的了。 宋婕妤等人就没有她这么活络,面上虽也带着笑,也不过是出于礼仪教养。 曲宝林倒是想开口,但曲才人在跟前,她刚收了这位堂妹的礼,硬是憋下来了。 皇后笑意更深:“本宫今日带着众多姐妹过来,一是看看你们母女,二也是说说满月庆典的章程。”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届时齐妹妹作为生母,要抱着令仪出席,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妹妹们往后也要多与齐嫔学一学,满宫里的嫔妃,如今也只有她有过生产经验。” 众嫔妃闻言,神色各异。 曲才人站在人群后头,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齐昭容喜悦的面庞。 “都别站着了,”皇后率先在主座上坐下。 齐昭容忙将孩子交给乳母,让乳母带公主离开花厅,随后引着其余人落座。 杏雨就在这时候走进来,向皇后与众嫔妃福身行礼:“禀皇后娘娘,瑾嫔娘娘说要静养安胎,今儿便不来了。” (注:本文中宫女内侍称“嫔位”,一律是x嫔娘娘,x为封号或姓氏,并非每位嫔妃都有封号) 皇后闻言勾起唇角,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龙嗣要紧,她不来便不来罢。眼下孟妹妹怀胎刚两个多月,一时顾忌着身子不便外出也是有的。 齐妹妹既出了月子,得闲不妨去探望探望,有什么需注意的也与她说说,毕竟...”她顿了顿,“这宫里就数你最懂这些了。” 齐昭容忙起身应下。 皇后见众人安坐,便将庆典那日的章程细细叙了一遍,“皇上特意从私库里拨了银子,礼部和尚宫局的各管事也都尽心,齐妹妹若有什么要补充的,今日尽可说来。” 众嫔妃的目光都聚焦在齐昭容身上,有艳羡,有探究,还有几道隐晦的妒意。 齐昭容感受到这灼人的视线,略微不自在的道:“皇后娘娘筹办辛苦,臣妾万分感激,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皇后满意地颔首,伸手抚了抚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你是为皇上诞下皇长女的‘功臣’,理应有这份殊荣。” 众人在叠琼阁闲坐了小半个时辰,临离开前皇后宣称,宝林以上位分,在庆典前一日同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届时齐昭容也携令仪一同过去,随后就各自散了。 纯妃闻言微怔,从叠琼阁出来后,想着也有两三日没去粹玉堂了,便转了方向径直去寻孟姝。 粹玉堂廊下零星摆着几盆小花,庭院里几株晚桂尚有余香,与仁明殿浓郁的脂粉香和混着不知是什么的味道不同,这里的气息总是清浅得恰到好处。 纯妃抬手示意随行的梦竹几个留在廊下,自己轻提裙摆迈过门槛进了花厅。 孟姝正倚在软榻上小憩,绿柳见纯妃进来,故意不叫醒她,抿着嘴偷笑。 纯妃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放轻脚步走近,指尖刚要触到孟姝散落在软枕上的青丝。 “——绿柳也变坏了,怎的也不叫我。” 孟姝忽然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惺忪睡意,却已精准地捉住了纯妃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的手指。 纯妃眉眼含笑,顺势在软榻边上坐下,奇道:“这些日子我统共也来了两三回,怎每回来都见你在睡着,齐姐姐刚怀胎时也不似你这般贪睡。” 绿柳从夏儿手中接过茶盏,“纯妃娘娘安心,奴婢问过简太医,简太医说各人体质不同,嗜睡也正常。”说着将茶盏轻轻搁在纯妃手边的小几上。 孟姝忙问:“方才在齐昭容宫里可发生什么事?” 纯妃一一说了,末了冷笑道:“皇后惯会将矛头不声不响的指向旁人。今日打着商议章程的由头,如此兴师动众过去探望,齐姐姐怕是要睡不着了。” 孟姝抓着重点:“庆典定在二十四,这是钦天监算好的日子,前一日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为何突然要这么多嫔妃去慈宁宫请安,这里头怕是藏着什么文章。” 纯妃点头道:“我想着也有些蹊跷,那日你也实在不好推脱,咱们须得注意些。” 第374章 猫儿醉 距离庆典前三日。 孟姝虽足不出户地待在粹玉堂,外头的消息还是会如流水般经由绿柳和冬瓜递到她耳边。 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无非是些嫔妃间的琐碎:昨夜哪位美人承了恩宠,哪个宫嫔新得了御赐的珍宝,又或是同住一宫的妃嫔因口角闹到了皇后或纯妃跟前...... 这些闲话孟姝只当消遣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唯有一桩关于曲宝林的消息,她格外留了心。 曲宝林在绣房周姑姑那儿碰了个软钉子后,转头又命连翘寻了另一位绣娘,这两日用云锦制的宫装已经完工了。 孟姝指尖捻着几片云锦边角料——这是采莲悄悄从绣房带回来的。 料子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反复查验,甚至用力抖了抖,也没寻出半分异样。 冬瓜皱着鼻子,仔细嗅了嗅:“姝姝,确实闻不出什么,就是寻常的布料的气味。” 绿柳也道:“也许是采莲想岔了?周姑姑推脱差事也寻常,曲宝林不得圣心,六局的人怠慢些也是有的。” 孟姝摇了摇头,盯着日光下的灰尘出神。 “先前在会宁殿时,我看过绣房宫人的名录,这位周姑姑手艺最好,因此让夫人查过。她入宫当差多年,家中双亲常年卧病,最是缺银钱的时候,不可能眼看着到手的银子不要。” 尚衣局辖下的绣房,在六局之中算得上是顶安稳的去处。绣娘们除了应付宫中的份例活计,私下里也没少接各宫娘娘的私活,得的赏银比月例还多。 更何况曲宝林虽不得宠,到底是个主子,周姑姑断没有平白得罪的道理。 “简太医快来了,一会让他仔细看看。”孟姝吩咐。 绿柳会意,将料子收进锦盒,转身去殿门外迎太医。 冬瓜扶着孟姝的胳膊往寝殿走,嘴里嘟囔着:“姝姝何必为曲宝林费这个心?她素日里行事不端,人又蠢的厉害,就算真出了岔子,那也是她自个儿的事。” 孟姝在软榻上坐定,随手从桌几上取了本账册翻开,听到冬瓜这话不由地道:“她是不配咱们费心!但冬瓜我问你,云锦在十几种贡缎里并不算太过珍贵,你道皇后为何会独独选它赏曲才人?” 冬瓜想了半晌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孟姝温声解释:“一则,云锦是唐家商行夏末刚进贡到宫里的,出处与婉儿有关。再则,婉儿协理六宫,若真闹出什么乱子,追究下来又焉知不会受到牵连。” 说到这,她眸光微沉:“这两日我已经让梅姑姑暗中吩咐小元子兄弟,去尚功局司采司查探。司采司掌管缯绵丝絮之事,总要查清源头才放心。” 查不出端倪倒也罢了,若真藏着什么阴私,等出了事可就晚了...... 简止一向都是踩着固定的时辰过来请脉,今日远远瞧见绿柳竟在宫门外迎候,心里头忍不住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赶。 两人进粹玉堂时,绿柳已经三言两语将此事说了个清楚。 简止先照例给孟姝诊了脉,确认胎象平稳后,才接过那几片料子开始查验。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云锦反复摩挲,指尖沿着经纬纹路一寸寸摸索,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忽见他眉头微动:“烦请冬姑娘取些清水来。” 绿柳闻言发出噗嗤一声轻笑,冬瓜无奈道:“...简太医,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吧,您怎的还记不住奴婢姓什么......” 简止轻“啊”了一声,耳尖微红:“在下失礼了...冬瓜姑娘,劳烦取些清水,这料子需浸了水再确认一番。” 绿柳笑着打趣:“奴婢替冬姑娘取。” 很快便从外间打了一盆水端进来。 简止看着雕花铜盆里晃荡的水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料子浸入水中。冬瓜按捺不住凑近,盯了半晌后道:“确实没什么异样啊。” 话音未落,突然见简止两手端起铜盆,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抿了一小口。 孟姝、绿柳、冬瓜:“.......”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孟姝也是后知后觉,怪不得方才见简止对着一只铜盆欲言又止...... 绿柳杏目圆睁,冬瓜回过神后急得直跺脚,“简太医!这料子若浸了毒可怎么好!” 说着就想伸手去掰他的嘴。 简止被这阵仗闹得耳根通红,连连后退两步,拱手道:“冬、冬瓜姑娘安心...在下无碍的...” 待稳住身形,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倏然凝重:“回禀娘娘,微臣已查出端倪。” 孟姝眸光骤冷,开口道:“是沾了什么粉末吧。” 简止点点头,将湿漉漉的料子提起。 “云锦织造紧密,最易吸附细微之物。这几片料子全无浸染浣洗后的粗涩之感。微臣想着若要做手脚,最隐蔽的法子便是掺入粉末,即便用力拍打,仍会有残末牢牢附着经纬之间......” 冬瓜急得想抓简止的衣袖,打断道:“到底沾了什么毒物?” 简止面色有些古怪的道:“...若微臣判断无误,这上面沾染的当是木天蓼的细粉。” 木天蓼非但无毒,还有祛风除湿的效用。 “木天蓼?那是什么东西?”冬瓜瞪圆了眼,“甄府医让奴婢背过的药材里没这个!” 孟姝指尖扣在案几上,回忆曾看过的医书:“本草经中曾载,‘木天蓼,藤生,叶似梨,花白,子如枣’。民间还有个更贴切的别称,名唤‘猫儿醉’。” 第375章 曲宝林穿新衣 如此一来便很清晰了。 皇后行事,倒是一如既往地偏爱这般阴私伎俩。 “猫儿醉?齐嫔娘娘宫里的翻雪,一直都是春桃在照料,奴婢要不要传话让她警醒些?”绿柳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一茬。 孟姝凝眉静思片刻,“让她看紧些也好。” “后日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娘娘那儿还有一只叫舞仓的狸花猫,让蕊珠去查查平日是谁在照料,几时放风,常在哪处走动。” 绿柳神色凝重,正想过去传话,被孟姝抬手止住。 只见她转向静立一旁的简止,声音陡然凝重:“简太医,此事非同小可。我会让小年子设法从司彩司库房带出两匹云锦,届时还得劳你查验一回。若宫中库房里头的云锦都沾了这东西,到时便有可能说不清了,须得及早应对。” 简止明白其中多有牵扯,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所托。” 孟姝仔细与绿柳交代一番,之后绿柳才疾步往会宁殿方向去了。 简止不便在粹玉堂久留,待孟姝又嘱咐了几句要紧话,便也告退离去,径自返回太医局。 寝殿内只余孟姝和冬瓜二人。 冬瓜轻声道:“后日慈宁宫请安,不如让我跟着去?若教那狸花猫冲撞了姝姝可怎生是好?” 孟姝正垂眸翻阅唐家商行近日的贡品册子,闻言抬头安抚冬瓜:“不用,咱们已经料得先机,届时避开曲宝林便是。婉儿知晓此事后也会让明月跟着,有明月的身手在,想来也出不了岔子。” 冬瓜仍有些不放心,垂着眸子叹气:“这宫里头桩桩件件,没完没了,这次注意了,下次若有个疏忽......” 孟姝搁下手中册子,伸手将冬瓜拉到跟前。 “正因如此,才更要步步为营。皇后的手段虽算不得高明,却也叫人抓不到致命把柄,不过...” 她顿了顿道:“往后未必没有机会,到时自然便能安稳了。” ...... 此时,铅英阁内。 “还算她识趣儿,纵是得了两分圣眷又如何,还不是要一味讨好我这个做堂姐的。” 曲宝林悠然自得,纤指抚过鬓边发丝,眼波流转间瞥向铜镜里的自己,身上一袭云锦外裳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正是前几日曲才人遣瑞雪送来的云锦做的。 连翘捧着胭脂匣子近前,笑吟吟奉承:“云锦衬得主子肌肤如雪,这般贵重的料子,原就该是主子的。原先在府里时,堂小姐便处处不及小姐您呢。” 曲宝林唇角微扬,起身在寝殿内轻旋,裙裾如涟漪荡开,心中暗生欢喜。 随后她想到什么,执起袖子上的滚边,皱着眉冷声道:“只可惜针脚也就别外边的寻常绣娘强些,到底比不上周姑姑的手艺。我原是看周姑姑手艺好才...她不过是下等宫人,竟也敢轻慢于我。待他日得宠后,定要叫她后悔当日之举。” 这回连翘就不敢随意接话了,她自小服侍,深谙主子的脾性。 曲宝林拿起她手中的胭脂盒,打开看了看:“母亲总念叨着要多与堂妹走动,这盒胭脂搁着也是搁着,不如就送去给她罢。” 说着作势便要往春禧殿去。 连翘微微迟疑,轻声劝道:“主子既是有求于曲才人,这礼...怕是单薄了些。奴婢记得在王府时,纯妃娘娘赏过您好些首饰,不如挑一两件......” “凭她也配?” 曲宝林倏地冷下脸来。 “我这好堂妹全家都得仰仗着父亲照拂,她便是位分比我高,也翻不过天去。” 连翘不敢再劝,主仆二人出了铅英阁,一路往曲才人宫里去。 绿柳自会宁殿出来,转过朱红宫墙时,恰好撞见穿着一袭新衣的曲宝林。 云锦不易得,但在纯妃和孟姝那儿不过是寻常物件,可如今同样的衣料穿在这位身上,就显出几分刻意来,绿柳甚至都觉着连那织金纹样都显得格外刺目。 她不动声色地退至宫道旁,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礼。 孟姝如今晋了嫔位,又一向圣眷优渥,连带着灵粹宫的宫人们行走各处都格外体面。尤其绿柳还是孟姝跟前最得脸的大宫女,便是景明待她也是客气的。 曲宝林虽糊涂,到底还知道轻重,勉强端出个主子的款儿受了礼,便带着连翘扬长而去。 行至春禧殿外,不待瑞雪通传,曲宝林已掀帘而入。 她立在花厅中央,眼风扫过殿内陈设,语气里隐含一丝妒意:“堂妹如今真真是受宠。以才人位分居主殿,这般殊荣,放在前朝便是嫔位娘娘也未必能有。” 曲才人正坐在窗下看书,闻声抬头。见堂姐身上云锦流光,忙合了书卷起身相迎。 “堂姐怎的突然来了?瑞雪,快奉茶。” 曲宝林已踱至博古架前,指尖抚过架子上的青瓷摆件:“不想堂妹这里倒比从前讲究多了。” 她忽而转身,朱唇勾起一抹讥诮,“也不知堂妹素来节俭惯了,这般富贵气象,能不能习惯呢。” 曲才人仿佛没听见。 只从容引着她入座,示意瑞雪将茶点奉上。 便是接过一盒颜色黯淡的胭脂时,曲才人眉眼间也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直到将对方送走,瑞雪盯着案几上的陈年胭脂,气愤道:“她怎么敢这般欺辱主子?还妄想借着主子的脸面,去向皇后娘娘讨要春禧殿的偏殿!” 曲才人重新执起书卷,窗棂透进的日光在她素净的衣袖上投下斑驳光影。 “何须与蠢人计较。”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寒霜,“这春禧殿的门槛,可不是什么人都迈得进来的。将这盒胭脂放在显眼的地方,让皇上也见见我这好姐姐的心意。” ...... 十月二十三,清早。 晨雾未散,宫墙内尚凝着霜气。 孟姝裹着杏色织金斗篷,搭着绿柳的手缓步迈出灵粹宫门,这还是她自有孕后头一次出门。 行至仁明殿附近,纯妃领着梦竹、明月二人也自宫道那头行过来。 两厢照面,纯妃快走几步与孟姝并到一处,有些不放心的叮嘱:“待会儿到了慈宁宫,姝儿万莫离我半步。” 第376章 嫁妆铺子 仁明殿。 殿内金兽吐香,除庆昭仪与裴御女尚在行宫禁足外,六宫嫔妃难得齐聚,齐昭容产后初愈,今日亦是头回正式来请安。 孟姝进殿时,抬眼看向左侧,见沈婕妤挺着七个月的孕肚也已经到了,正与宋婕妤并肩坐着。 座位右侧,曲宝林身着云锦华服,在一众低位嫔妃间尤为扎眼。 见纯妃与孟姝入内,宋婕妤即刻率在场嫔妃起身见礼,沈婕妤仗着有孕在身故意慢半拍,待众人行礼毕都落座了,才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仁明殿内室。 皇后早已妆扮停当,却仍倚在缠枝牡丹软榻上闭目养神。 知雪从门外进来,回禀道:“娘娘,曲才人将您赏赐的云锦转送给曲宝林后,曲宝林方才便穿着云锦做的衣裳。” 皇后眼也未睁,只从鼻间“嗯”了一声。 桂嬷嬷上前低声道:“临安侯府名下的永秀布庄,是七月中旬进的贡缎,次日便经有司查验入了尚服局库房。那会子恰是谢婕妤协理六宫,纯妃娘娘当时尚在长春园行宫避暑呢。” “尚服局那边,可办妥了?” 桂嬷嬷眼角堆起细密皱纹,声音又低了几分:“娘娘放心,陈令八月里就把首尾收拾干净了。便是查下来牵扯不到纯妃娘娘,也保准查不到咱们仁明殿这里。” (注:陈令是仁明殿内侍首领) 皇后这才起身去往前殿花厅。 她扶着鎏金扶手缓缓坐上凤座,待众嫔妃行完礼,先是絮絮说着令仪公主满月的庆典事宜,又特意将齐昭容唤至跟前,当众褒奖了一回。 最后才将众人注意转向孟姝。 “本宫已是许久没见着孟妹妹了,孟妹妹怀胎两月有余,身子可还爽利?” 孟姝闻言起身福了福:“托皇上与娘娘洪福,妾身一切安好。” “皇上待妹妹自然是格外用心的。”皇后指尖轻点扶手,“明日庆典冗长,本宫特意在偏殿备了软榻,你与沈妹妹若觉乏了,可随时就近歇息。” 沈婕妤连忙起身道谢。 皇后眼波流转,忽而看向曲宝林,“曲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格外鲜亮。” 曲宝林难掩喜色,云锦广袖随着行礼的动作流光溢彩:“都是娘娘恩典,这料子还是您赏下来的呢。” 皇后轻笑,目光瞥向纯妃:“...云锦与浮光锦皆是临安侯府所献,要谢,也该谢纯妃妹妹才是。” 曲宝林一时僵在原地,面露尴尬之色。 纯妃清泠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永秀布庄是皇上登基后择定的皇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桩买卖罢了。” 她眼波淡淡扫过皇后,“皇后娘娘这般抬举,倒叫臣妾惶恐了。” 每逢皇后话里藏针,纯妃总是这般不咸不淡的语气。不过,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闻言,凤眸扫过在场嫔妃,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本宫听闻,永秀布庄乃是临安侯给纯妃妹妹的嫁妆铺子,说起来六宫中的姐妹谁不艳羡? 好了,时辰不早了。太后娘娘前几日特意下了懿旨,宝林以上位分,这就随本宫去慈宁宫请安。” 永秀布庄乃大周首屈一指的绸缎庄,分号遍及大周三十六府,而纯妃的陪嫁产业也不止于此,永宝银楼亦是其名下产业。但皇后身为中宫,怎么会将这些黄白之物放在心上? 这番话,不过是特意说给曲宝林这般出身寒微的嫔妃听的。 皇后今次几番提及布庄、贡缎,言语间又总将云锦与纯妃扯到一处,孟姝听在耳中,只觉背脊生寒,心中暗自庆幸。 幸而早先将采莲安排到了尚服局,后又借纯妃协理六宫之便,将她安插到了绣房里的周姑姑身边。若非如此,又岂能按图索骥,察觉到司彩司内竟已经出了这般大的纰漏...... ...... 慈宁宫。 姜太后的确曾发下话来,命皇后率众嫔妃至慈宁宫问安。明面上是为着过问令仪满月庆典之事,实则另有他意。 毕竟庆典筹备半月有余,若要过问何必等到今日? 孟姝私下揣度,怕是与尚在行宫禁足的庆昭仪有关。 果不其然。 (本章有修改) 第377章 “喵呜!” 皇后站在最前,领着众嫔妃向太后行礼。 礼毕落座,齐昭容便笑意盈盈地领着乳母趋前几步,柔声道:“太后娘娘慈安。今日天光好,臣妾斗胆将令仪抱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也沾沾您老人家的福泽寿禧。” 太后微微向前倾身,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哎哟,哀家的小心肝儿来了!快,快抱过来给哀家瞧瞧!” 早有伶俐的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稳稳地送到太后臂弯里。 太后熟稔地调整姿势,将令仪公主妥帖地抱在怀中。 “瞧瞧这小模样,真是像足了皇帝小时候,这眉眼,这鼻子……” 太后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令仪柔嫩的脸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这才几日不见,阿福越发玉雪可爱了。” 令仪非但不哭闹,反而咧开无牙的小嘴,太后见了顿时笑得开怀。 荣美人见状,凑趣道:“太后娘娘抱着令仪公主的慈爱模样,真真是画儿一般。” “皇帝子嗣乃国本,公主降生亦是皇家之喜。阿福这孩子生得健壮,眉眼又如此清秀,哀家瞧着就欢喜。齐昭容孕育皇嗣有功,辛苦了。” 太后目光在齐昭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赞许。 皇后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齐昭容垂首恭立,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满足。 太后逗弄了半晌,才将孩子交还给嬷嬷,示意送回齐昭容身边,口中还不住叮嘱:“好生照料着,天渐凉了,莫让哀家的小阿福着了风。” 随即,又命身旁的大宫女:“去,把哀家那对赤金嵌宝的长命锁,给公主添福,另取几匹贡缎给昭容裁衣。” 太后赏赐完齐昭容与令仪公主,目光又缓缓扫过殿内众嫔妃,最终落在孟姝与沈婕妤身上。 沈婕妤这一胎月份已大,太后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殷切。 如今皇上膝下尚无皇子,孟姝与沈婕妤的这两胎不仅牵动着后宫众人的心,更引得前朝上下翘首以待。 见太后如此看重自己,沈婕妤满脸喜色,不由多说了好几句。 孟姝坐在纯妃身侧,鲜少主动开口。 一队宫人鱼贯而入,手捧鎏金茶盘悄声奉茶。 太后执起茶盏,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忽而叹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眼瞅着外头是一日寒过一日。哀家方才倚窗瞧着,那梧桐叶子都快落尽了。” 孟姝心下了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皇后所在的方向,暗道:太后这是终于要提起庆昭仪了。 皇后听话听音,“梧桐”两个字就这么突兀的从太后口中说了出来,她又岂能不知何意。但她只一味认真品茶,似乎并未听出话中深意一样。 太后神色不虞,视线扫过荣美人。 荣美人立即会意,声音娇脆如黄莺。 “太后娘娘说得是,不过两三个月光景,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说来,臣妾今早才路过昭庆殿,才想起庆昭仪还在行宫里头......” 说到这,荣美人马上噤声,仿佛才觉说错了话一样。 太后满意地勾起唇角,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荣美人既提起了庆氏,哀家这心里头也时常想起她来。 行宫偏远清冷,庆氏自小身子骨就弱,跟那初春的嫩柳似的,经不得风寒。又时常闹个心悸气短的毛病… 她犯了错,有宫规约束。但便是惩戒,也该顾念她的身子。 在自个儿的宫里禁足思过也是一个道理。” 太后的目光变得深邃,直直看向皇后:“你身为中宫,统御妃嫔,为着后宫和睦,这‘宽严相济’的道理,最是应当懂得。 皇后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话一出,殿内空气顿时凝滞,众嫔妃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声音。 纯妃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嫌恶,朱唇几不可察地抿紧。 ----‘行宫偏远清冷?周太后待得,庆昭仪不过禁足两月,倒成了天大的苦楚。西北十年风霜都没要了她的命,如今倒娇贵起来了。’ 孟姝敏锐地察觉到纯妃眼中的异样,知她念起了周太后,借着广袖遮掩,轻轻捏了捏纯妃微颤的指尖。 纯妃这才惊觉失态,忙垂下眼睫,勉强压下心绪。 皇后这边,搁下茶盏方接话,语气不疾不徐的。 “母后最是体恤宽仁,是庆昭仪的福气。只是庆昭仪之事乃圣意独断,儿臣...实在不便置喙。” 太后敛起笑意:“不过是接回宫继续禁足,皇后为着前朝后宫着想,也当松松口。过犹不及,反倒显得咱们皇家...不够仁厚体恤了。 皇后顺势离席,福身请罪:“母后教训的是。” 之后便顺水推舟的应下此事。 她原就无意违逆太后,横竖庆昭仪回宫后仍在禁足。其实,对她来说,庆昭仪纵有太后照拂,倒也没什么威胁...... 太后见目的已达成,正欲遣散众人。 殿外朱漆雕花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着靛青比甲的老嬷嬷碎步进来,在鎏金鹤嘴香炉旁福身禀道: “启禀太后娘娘,司苑司新育成碧玉如意,花房特意选了开得最盛的几盆抬去了暖阁,不知娘娘可要移驾赏鉴?” 太后眉间倦色一扫而空,“倒是个巧宗儿。” 眼风扫过下首的纯妃,唇角含了三分笑意:“哀家记得纯妃最是个雅人,素来最喜爱绿菊......” 不待太后说完,皇后已含笑接话:“听闻碧玉如意色如春水,极难培植,纯妃妹妹必定喜欢。” 纯妃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太后都提了,她自然不便告假离开,只好道:“太后娘娘恩典,臣妾自当随侍。” 转头轻声对孟姝道:“你身子重,不如让绿柳先送你回宫歇着。” “暖阁就在近前,都随哀家去瞧瞧。” 太后说着话已经起身,众嫔妃只得随行。 纯妃特意落后半步,孟姝低声道:“不碍事,咱们若不去,皇后这出戏都不知要唱给谁听了。” “你啊你,明月,你仔细护着姝儿。” 纯妃闻言,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孟姝的眉心,转头嘱咐明月:“仔细护着,莫让不长眼的冲撞了。” 明月道:“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让旁人靠近瑾嫔娘娘。” 暖阁内。 中间的花梨木雕花架上摆着十几盆开的正盛的各色菊花,俱是名品。碧玉如意翠色欲滴,在秋阳下甚是瑰丽,让人一见心喜。 众嫔妃三三两两散开赏玩。 皇后扶着太后的手,不时细语解说。宋婕妤则站在沈婕妤一侧。 孟姝与纯妃站在临窗处,看似随意,实则与众人泾渭分明。 齐昭容谨记简太医叮嘱,公主刚满月不好见风,便抱着令仪避至暖阁深处的屏风后。 荣美人也善察言观色,方才在殿内她给太后垫了话,自知得罪了皇后,便离得远远的。 曲才人最是乖觉,目光始终在皇后与纯妃之间徘徊,站着的位置竟与曲宝林拉开十余步之距。 曲宝林位分最低,缀在最后,只有她是真想赏花。 只见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内走去,云锦外裳如水绽开。 皇后身边的杏雨堆着笑脸上前,有意无意的引着她前往离窗子最近的一处花架。 “喵呜!” 就在此时,一只雪团似的狸奴儿突然从门外窜进来,直直扑向曲宝林裙角! 明月一直留神戒备着,听到声响,当即与梦竹、绿柳一起团团将孟姝与纯妃二人护住。 孟姝扶着纯妃的胳膊,声线清亮地划破混乱:“当心!保护太后。” 嫔妃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宫人内侍们乱作一团。 曲宝林虽不怕猫,也惊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失不失仪,慌忙间便依着本能朝着人多的方向躲避。 她的前方三步开外,沈婕妤正抚着隆起的腹部转身。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色身影倏然闪出。 “砰”的一声闷响。 宋婕妤抬腿横扫,曲宝林整个人如败絮般腾空而起,重重摔在暖阁内那扇四季花鸟屏风上。 云锦外裳翻卷如残云,鬓间珠翠散落一地。 随着屏风轰然倒地的响声,骤然传来齐昭容惊惧的尖叫...... 第37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舞仓发狂,到宋婕妤出腿横扫,不过几息时间。 孟姝早有预料,始终暗地留意周遭,是以将变故尽收眼底,那狸奴儿确是直直冲着曲宝林的裙角去的。 而最叫她意外的,是宋婕妤的反应。 毕竟在场嫔妃中,谁又会料到宋婕妤竟会生生将曲宝林踹出数丈之远?这般身手,倒果真不愧是武将家的女儿...... 听到齐昭容的声音,孟姝忙让明月过去查看。 随后,她迅速扫过全场:太后与皇后方才被宫人们团团护住,安然无恙。荣美人与一众宫人躲避及时也没什么事发生,可目光转了两转,却独独不见了曲才人的踪影。 原来混乱之中,曲才人恰在屏风附近。 当宋婕妤将曲宝林踹飞出去的刹那,她竟毫不犹豫地扑向后方,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抱着令仪的乳母身前! “哇——”襁褓中的令仪被巨响惊醒,尖声啼哭起来。 乳母吓得脸色惨白,一边连声哄着,一边抖着手与齐昭容仔细检视,见令仪毫发无伤这才稳下心。 齐昭容只是受了些惊吓,曲才人背部却是被沉重的屏风结结实实砸中,此时已然昏迷不醒,月白色的衣衫下隐约渗出血迹。 而另一侧的曲宝林更是凄惨。 先是被宋婕妤一脚踢开,接着又撞上紫檀屏风,只来得及发出“啊”的一声就已经晕了过去,此时正被一脸惊慌的连翘搂在怀中...... 回过神来的齐昭容气恼至极,先是强压着心中怒意上前查看曲才人伤势。她指尖微微发抖地拂开曲才人额前散落的青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快传太医!” 曲才人方才的举动令齐昭容感念在心,若非她舍身相护,即便有乳母,令仪怕也难保周全。 纯妃示意绿柳、梦竹护好孟姝,自己则俯身探向曲才人脉息:“快将人抬去外间暖榻,备好金疮药!” 瑞雪早已吓得泪流满面,闻言连忙与画锦一左一右架起曲才人。临去前,她朝着纯妃深深一福,眼中满是感激。 齐昭容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宋婕妤:“宋婕妤好身手,若非曲才人舍身护着,你莫不是有意谋害皇嗣?” 宋婕妤当即福身告罪:“妾身情急之下出手,未曾留意屏风后的情形。待事了,必当亲至叠琼阁负荆请罪......” “狸奴儿因何发狂,为何直直冲撞曲宝林,此事究竟为何发生,传掖庭彻查!” 皇后沉声冷喝。 她环顾四周,碎裂的珠翠、倾倒的屏风、昏迷的曲才人、惊惶的嫔妃、啼哭的令仪...... 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的孟姝与纯妃身上——两人齐齐整整的,甚至面上连慌乱之色都没有。 皇后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眼前这番乱局显然已超出她的筹算,更令她心惊的是,事态似乎还正在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一股子不安的情绪隐隐占据心头。 孟姝扯住纯妃衣袖,低声吩咐梦竹:“梦竹,你即刻去福宁殿将此处情形禀明皇上!” 太后先是去瞧了令仪,见她无恙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有曲才人护着,让何医正好生为曲才人诊治。” 目光扫到昏迷的曲宝林时,太后眼中温情骤散。“曲宝林失仪,将她带下去,经太医诊治后再议。” 暖阁中央的花架旁,驯兽宫女阿奴死死抱住闯祸的舞仓,浑身抖如筛糠地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注:阿奴在239章出现过,与绿柳同一批入宫。起先她是在齐昭容宫里当差,后因善养鹦哥儿被太后留在慈宁宫。翻雪与舞仓均是皇后献给姜太后的,因翻雪顽皮,被当时还是修仪的齐昭容收养了去。)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怒不可遏,指着阿奴厉声斥责:“你是怎么当的差?!舞仓向来温顺,今日怎会突然发狂?” “奴婢罪该万死!”阿奴面如土色,泣声道:“舞仓平日只在西苑玩耍放风,从不到暖阁这边来,今日...不知怎的......” “好个不知怎的!这畜生若伤了令仪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复杂神色,转向太后,出声安抚:“母后受惊了。眼下场面混乱,还请姑姑先扶母后回寝殿歇息为好......” “宜安——” 皇后话音未落,耳边听得宋婕妤一声焦急的惊呼。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众嫔妃忙循声望去,只见沈婕妤整个人瘫软在宋婕妤臂弯间,面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鬓角。她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住宋婕妤的衣袖:“宋姐姐...我肚子好痛。” 方才被齐昭容质问时,宋婕妤还镇定自若,此刻却慌了神,急声吩咐:“月环!速去太医院请何医正在淑景殿候着!”又唤贴身宫女风池备好暖轿。 她左手托住沈婕妤后颈,右臂发力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口中连声安抚:“别怕...宜安别怕,一定会没事的。” 太后见状心头剧震,高声斥道:“去什么淑景殿,快将她抬到哀家寝殿,传哀家口谕,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即刻到慈宁宫!” 眼见沈婕妤见红,纯妃下意识攥紧孟姝的手腕。 孟姝眉尖轻蹙,方才曲宝林受惊时根本未曾碰到沈婕妤分毫,沈婕妤这应该是受了惊吓?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胎怕是要早产了。 太后沉着脸带皇后与宋婕妤一行去寝殿安顿,临出暖阁前,吩咐纯妃:“纯妃留下照应,让太医好生为曲才人诊治,齐嫔暂先带着令仪回去,好生照看。” 纯妃福身领命。 皇后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才随太后离去。 第379章 沈婕妤早产 半炷香后,皇上闻讯匆匆赶来。 还未及踏入暖阁,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已疾步迎上:“皇上...沈婕妤方才受到惊吓,太后娘娘请您即刻移驾寝殿。” 暖阁内,此刻仅余纯妃、孟姝、曲才人、曲宝林、荣美人及云宝林六人。 纯妃有条不紊地主持善后。 说是善后,实则不过是照看昏迷的曲才人,并着人看守闯祸的驯兽宫女阿奴。至于曲宝林,还未等太医赶到便已幽幽转醒。 她甫一睁眼便觉浑身骨头似散了架般疼痛难忍,恍惚忆起方才变故,心中既惊且惧,更觉委屈万分。 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妾身...我当真不是有意...” 纯妃远远地坐在窗边绣墩上,闻言只是淡淡瞥来一眼:“宝林有什么话,还是留着对童大人说吧。” 这回曲宝林其实也并不冤枉,虽说情急之下朝着人多的地方躲避是人之常情,但这是在宫里,身边又有有孕的嫔妃...... 待太医过来后,纯妃便道:“孙太医在外间为曲才人诊治。皇后娘娘已遣杏雨去宣掖庭令童大人。姝儿有孕在身,荣美人和云表妹也受了惊吓,不如先去东偏殿歇息。” 她朝绿柳使了个眼色:“好生伺候着。”又对孟姝轻声道:“若觉不适,立刻传太医。” 孟姝几人眼下还不能离开慈宁宫,一则按宫规,凡遇此等变故,相关人等皆需待掖庭查问。二则沈婕妤危在旦夕,于情于理都该候个消息。 ...... 沈婕妤躺在寝殿榻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强忍着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宋姐姐,好痛,好痛...待会儿若有不测...姐姐跟太医说一定要保住我腹中的孩子。” 宋婕妤再不复往日从容,她半跪在榻前低声宽慰,用帕子不断为沈婕妤拭汗。 等何医正匆匆赶到,一搭脉便知不妙,他眉头一皱,立刻沉声吩咐:“快去传接生嬷嬷!再备下热水、细布,动作要快!” 事关皇嗣,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又转头对身后的太医道:“去煎一剂催产汤药,再备下参汤,以防娘娘气力不济。” 太医们闻言,立刻四散忙碌起来。 何医正又转头对沈婕妤的贴身宫女月环道:“去禀报太后和皇后娘娘,就说婕妤娘娘见红,恐要早产,请宫中早作准备。” 月环不敢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余下沈婕妤压抑的痛呼声,和宋婕妤的低声安抚。 外间,皇后正暗自沉思,桂嬷嬷不动声色的赶来,轻声回禀:“纯妃娘娘正在暖阁善后,已安排瑾嫔、荣美人等人去东偏殿歇着了。掖庭局的童大人命人查验舞仓,他正审问阿奴......” 皇后指尖轻抚袖口金线,唇角微扬。虽有些许变数,但这局棋,终究还是按着她的谋划在走。 孟姝和纯妃这边也很快知道了沈婕妤的消息,不过她们来不及过去探视,太后便派人过来让她们先各自回宫。 已近晌午,回灵粹宫的路上。 纯妃叹道:“沈婕妤这遭当真是无妄之灾,她这一胎还不足八个月,也不知能否平安生产。” 孟姝扶着绿柳的手缓步走着,闻言道:“有何医正亲自坐镇,想来应无大碍。” 跟在后面的明月忍不住插话:“若不是宋婕妤当机立断,曲宝林必定撞在沈婕妤身上,到时怕就...” 梦竹拦住明月的话头:“...宋婕妤看着面冷,平素里待谁都淡淡的,唯独对沈婕妤一直都很好呢。” 主仆几个说起来都有些唏嘘,尤其是纯妃。 纯妃本就是性情中人,素来重情重义,宋婕妤这般外冷内热,倒很合她的性子。 相比之下,孟姝则更为冷静,她分析道:“宋婕妤那一脚固然是在保护沈婕妤,却也险些伤及令仪公主...依齐昭容的性子,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还有一句话孟姝没有说,纵观这一场闹剧,曲才人无形中成了最大赢家。方才离开前她已经醒了,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与纯妃在会宁殿宫门前分开,纯妃让明月一路护着送孟姝回去。 待回到灵粹宫,冬瓜便拉着明月去了小厨房,说是新做了一道好菜,要她尝尝鲜。 绿柳扶着孟姝的胳膊步入粹玉堂寝殿,待夏儿也退下后,才压低声音问:“娘娘,按说太后娘娘身份尊贵,若想接庆嫔娘娘回宫,一道懿旨便可,为何还要当着众人的面特地点拨皇后?” 孟姝轻笑:“你且细想,庆昭仪是因构陷中宫才被皇上亲口禁足。若强行下旨,不仅折了皇上的颜面,更会让震北侯府以为她有意纵容嫔妃以下犯上...便是贵为太后,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绿柳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是如此。荣美人这几日去了两回慈宁宫,怕是太后娘娘早先便有暗示,否则今儿荣美人也不会那般恰到好处地接话了。” “在宫里若攀不上圣宠,寻个靠山也是条出路。荣美人能这么快参透其中关窍,是个伶俐的。只是这回明着得罪了皇后,全看她日后如何化解了。” 孟姝对绿柳一向多有点拨,便是想着能让她尽快独当一面。 “奴婢去外面走动走动,也好及时知晓沈婕妤那边的消息。”绿柳请示道。 孟姝沉吟片刻:“也好,告诉小年子,司彩司那边可以抽身了。皇后这出戏也唱得也差不多了,这回且看她还能如何收尾。” 第380章 宋婕妤打人 烛剪西风,漏断朱廊。 眼瞅着已到了戌时,慈宁宫那边仍没有半点关于沈婕妤的消息传出。 绿柳踏着夜色从外头回来,径直走进粹玉堂。 孟姝已卸了钗环,正由夏儿伺候着更换寝衣,见她回来,夏儿便福身退了出去。 “娘娘,直到下半晌曲才人才被送回春禧殿,太后还特意指了孙太医为她治伤。” 绿柳顿了顿,声音更轻,“皇上听闻她舍身相护,亲自过去探视过一回......” “那曲宝林呢?” 孟姝打断。 “...皇后娘娘已命人将她押回铅英阁禁足,掖庭令童大人派了八名宫女随行,说是要细细问话。” 孟姝沉吟道:“看来童大人还没发现端倪?” 绿柳回道:“奴婢打听着,杏雨姑娘跟着去的铅英阁,在那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去。” 孟姝没再开口,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才对绿柳道:“早些歇息去吧,明日奉先殿的满月礼少不得要费神。” ...... 这一夜,后宫中少有人安枕。 沈婕妤在慈宁宫偏殿内生产,且还是早产,何医正领着众太医跪在屏风外斟酌药方,接生嬷嬷使出浑身解数,宋婕妤还是听到沈婕妤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春禧殿内。 曲才人静静伏在软烟罗铺就的榻上,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 其实在暖阁时,她虽以身挡在屏风前,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片刻的“昏迷”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 瑞雪捧着个螺钿漆盒轻声道:“主子,齐嫔娘娘着人送来了金疮药,还有一盒消除疤痕的药膏,听说是晋州当地一郎中的独门偏方,待过几日伤口结痂,奴婢再为您涂抹?” 曲才人缓缓抬眼,目光在华贵的漆盒上停留片刻,“收着吧,我就用孙太医的方子便好。” 她笑了笑,说道:“伤口在后背,即便留了疤又有什么紧要。” 留着也好,说不定还能让皇上时时记着。 “主子方才吓死奴婢了,即便要护着令仪公主,也该顾着些自己。”瑞雪眼眶发红。 曲才人闭目不语,任由瑞雪为她掖好被角,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却掩不住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她岂会错过? 当舞仓发狂,直直扑向曲宝林的裙角时,她瞬间便想通其中蹊跷,虽不知云锦上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可要追究下来,这料子到底是她送给堂姐的...... 真要感谢宋婕妤的那一脚,若非如此,她如何能既全身而退,又顺理成章地卖齐昭容一个人情? 此时,皇后尚在慈宁宫。 她刚伺候太后歇下,转道又回了偏殿,远远望见皇上仍在外间踱步,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宋婕妤回去了?”皇后扫视空荡荡的明间,没见着宋婕妤人影。 一直守在这里的知雪小心翼翼答道:“回娘娘,方才沈婕妤疼得厉害,宋婕妤直接闯进产房了。” 说着,她偷眼觑了觑内室方向,“皇上...竟也默许了。” 皇后忽然嗤了一声:“到底是有一块长大的情分,本宫还当她是个冰雕的人儿呢。” ...... 隔日清早。 孟姝正对镜梳妆时,绿柳捧着热帕子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喜色:“娘娘,刚得的消息,沈婕妤昨儿寅时三刻产下一位小公主。” 她边为孟姝绾发边道,“眼下娘娘这一胎若是皇子,生下来便占了皇长子的名分......” 话音未落,冬瓜端着铜盆进来,低声道:“简太医昨儿也在,他一早带了消息出来,说沈婕妤此番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铜盆里的温水晃出几圈涟漪。 冬瓜唏嘘着说起刚从蕊珠那听来的消息:“宋婕妤天不亮就闯进铅英阁,抽了曲宝林十几鞭子,若非皇后身边的人拦着,曲宝林险些就要没命了。” 孟姝手中的玉簪落在妆台上,“宋婕妤去铅英阁,还动了手?” 冬瓜点点头,“可不是!奴婢做了些糕点一早送去会宁殿,听蕊珠说,宋婕妤打了人后便去福宁殿外请罪去了。” 绿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坏了宫规啊,没想到宋婕妤竟这般不管不顾......” 孟姝却暗自欣赏这份真性情,虽说行事确实鲁莽了些。 因着今日是令仪公主的满月庆典,免了往仁明殿的晨省。孟姝用过早膳,这才乘着步辇往奉先殿去。 在奉先殿前与纯妃会合,两人并肩踏上汉白玉台阶。 “皇上竟未深究宋婕妤的过错,”纯妃借着整理披帛的间隙与孟姝说道:“只说沈婕妤产后虚弱,命宋婕妤好生照料,打人的事便就此作罢了。” 孟姝正要开口,忽闻前方礼乐大作,仪仗簇拥下,帝后的銮驾到了。 齐昭容紧随凤辇,鬓间别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衔珠步摇,映得她显出几分雍容华贵。 因恰逢沈婕妤产女,众嫔妃见礼时,贺词里少不得添几句“双喜临门”的吉祥话。皇上今日格外开怀,从齐昭容怀中接过令仪,亲自抱着前往太庙行告祭祖礼。 第381章 满月庆典 告庙祭祖之仪原是为行 “赐名封典”,由礼部与司礼监一众官员随行。 皇上御笔朱批圈定 “令仪” 二字,太常寺乐工即刻奏响《鹿鸣》雅乐,随后三十六名礼官肃立两厢,齐声唱诵《皇嗣诰》,其声如钟磬相和,直贯殿顶鎏金宝刹。 这般庄严肃穆的场景,孟姝等嫔妃都未能得见,她们正与宗室命妇齐聚在殿内,在皇后主持下筹备洗三添盆之礼。 (注:洗三原应该是诞生第三日举行的传统仪式,本文中将洗三与满月礼合并,并非完全符合史实) 殿中央早置好一尊青玉刻莲纹盆,盆中盛着用兰、蕙、芷等七种香草煎制的七香汤,水面撒满金箔剪就的并蒂莲。汤色澄明如琥珀,蒸腾的雾气里浮动着幽幽草木香。 在场之人只有嫔位以上方有资格添盆,皇后款步上前,袖中七枚珍珠滚落盆中,珍珠入水时叮咚有声。纯妃紧随其后,指尖轻放一枚白玉双鱼佩。 庆昭仪尚在行宫不能亲至,也遣琥珀送了一枚青玉雕莲藕。 轮到孟姝时,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鎏金铃铛。铃铛形制精巧,表面錾刻着缠枝莲纹,投入盆中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越之声。 其后宗室命妇以永平郡主为首,她们不得投金玉,仅许投宗正寺事先准备好的五色丝线。 最后太后抬手掷下一枚錾花赤金长命锁,激起水花点点。 待皇上抱着令仪回到奉先殿,洗三添盆仪式方正式开始。 水波荡漾间,礼部官员整冠肃容,正要朗声念诵祝词,齐昭容忽然越众而出,身后画锦捧着个朱漆承盘,盘中卧着枚不过食指长的桃木剑。 “启禀皇上,曲才人今早着人送了这枚桃木剑,臣妾家乡原也有桃木剑添盆辟邪禳灾的习俗,不如也将它投到兰盆内?” 众人将视线落在承盘上,只见上面搁着的桃木剑虽小,却雕得极用心,剑柄缠着重瓣牡丹纹,剑身刻着 “辟邪” 二字,尾端还系着缕鲜红穗子。 “准。” 皇上允准,齐昭容亲自将桃木剑投入盆中,那红穗子在兰汤中舒展开来,宛如一点朱砂落于碧波,说不出的鲜妍夺目。 礼部重新念诵祝词:“沐兰汤兮耀华,承天眷兮永昌......” 嫔妃这一列,荣美人低声道:“从前只道曲才人木讷,不想竟有这般多的玲珑心思,做个才人委实屈才了。” 纯妃轻咳一声,荣美人方闭嘴不言。 荣美人这话其实说到其他嫔妃的心底了。 先前曲才人虽曾数度承宠,却始终不显山露水。即便后来得了皇上恩典迁居主殿,也不过是让宫里人多议论了几日。 再加上她素来寡言少语,即便是在位分低于她的曲宝林面前,还时常退让三分。这般作态就让众人不知不觉就卸了心防,甚至隐隐将她视作了无害的透明人,也是直到这两日才惊觉看走了眼。 孟姝站在纯妃身后,看着前面永平郡主正用新帛蘸水轻拭小令仪粉嫩的肌肤,每擦一处便念一句词,诸如“洗小手,握金斗”一类的民间祝词。 洗三结束之后是剃胎发。 尚宫局女官捧来鎏金剃刀,永平郡主接过在小令仪头顶处留了一绺 “聪明发”,其余胎发用红绸仔细包裹,收入嵌着百子图的檀木匣中,象征 “留住福气”。 匣子开合时发出 “咔嗒” 轻响,惊得孟姝指尖微微一颤。 这些仪式于她皆是初见,不免觉着新奇,尤其是她现在怀着身孕,看着看着掌心便不由得抚上尚还平坦的小腹。 许是想到以后自己的孩子也会经历这些,让她整个人生出些奇妙的柔软。 就像藏在春日里的种子,正在无声无息中,为她的世界注入第一丝温柔的震颤。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却也几乎是一种本能。 站在她前面的纯妃,同样也有些情绪在心中翻涌。 她怔怔望着令仪被裹进绣着瑞兽的襁褓,听着皇上吩咐将胎发匣收进福宁殿库房。一股温热的渴望自心间漫开,在她端庄的仪态下,化作眼底一抹转瞬即逝的波澜。 赐名封典、洗三添盆、百僚献瑞(即三品以上官员命妇进献贺礼)、满月宴席,庆典足足持续了五六个时辰,直到申时末才结束。 孟姝中途借更衣之便往偏殿休憩,得以与云夫人碰了一面。 云夫人身为临安侯夫人,自然有资格参加令仪的满月庆典。 孟姝屏退左右,云夫人持着十足的礼数,先向孟姝行过礼方道:“给周夫人的信已着人快马递送,按路程算这两日就该到了。待她回信,臣妇再让梅姑姑转交给瑾嫔娘娘。” 孟姝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我正想着让夫人派人去一趟江宁,我听舅娘提过,她的母亲原也是江宁人......先前于嬷嬷提过的那人,有可能便与她母族有关。” 云夫人温声道:“我已让周娘子去江宁查访,若得了消息再送到宫里。” 两个聪明人说话便是这般,不需多言,都清楚对方的打算。 孟姝微微颔首,转而提起另一桩要事:“这回是咱们侥幸,往后进到宫里的,不拘是料子还是其它贡品,不妨多一道查验留样的手续,如此一来也好安心。” 云夫人点头应下,“多亏娘娘留心,否则还真可能因为永秀布庄从而牵扯到婉儿。臣妇与侯爷商议过了,往后商行会逐步收缩,退下皇商的差事......” 第382章 曲美人、宜修媛 相谈不过小一刻钟工夫,云夫人看出孟姝面上有几分倦意,便告退回了正殿。 自上次行宫相见已隔了两月,云夫人与纯妃母女二人自也有一番体己话要说。云夫人拉着纯妃的手,细细问起饮食起居,又絮絮叮嘱了许多。 梦竹和蕊珠侍立在一旁,云夫人也没忘了她们,早让魏妈妈备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此时魏妈妈便笑着赏了下去。 眼下暮色渐沉,正是宫宴将散未散的时候,殿内还萦绕着几分喜庆的余韵。 齐昭容母家远在晋州,皇上下了恩旨,郭知府的夫人也得以进京,她正依着命妇礼节与女儿叙话,只是神色恭谨的不似母女。 嫁与皇家,便似乎也阻隔了亲情。 “母亲莫要与女儿生分。”她将怀中熟睡的令仪轻轻递过去,指尖触到母亲的手掌,下意识的握了握。 “家中一切可好?” 郭夫人赶忙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垂眸答道:“托娘娘洪福,老爷在晋州任同知多年,今岁刚升了知府。你长姐前年得了个姐儿,今春又添了小子。洛儿也争气,去岁中了秀才......” “那母亲你呢?”齐昭容突然打断,“父亲升迁,长姐和弟弟也都好,母亲在府中...可还顺心?” 郭夫人正细细端详小令仪的眉眼,突然听到女儿这样问,神色一怔。 她勉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妾身是郭府当家主母,又是当今齐嫔娘娘的生母,在晋州还没人敢欺辱我......” 齐昭容蹙眉听着,见母亲鬓边新添的银丝,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她借着整理令仪襁褓的由头轻声道:“母亲唤女儿一声嘉儿吧,这般拘束,没得让女儿心里难过。回晋州前,母亲再来宫里辞行,到时我写两封家书,母亲回去后带给父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郭知府任同知时便宠妾灭妻,郭夫人一度在晋州众多官眷里成为谈资。若不是齐昭容自身有些心机,当初入宫的可未必就是她了。 齐昭容叮嘱完母亲,抬头时正见到纯妃与云夫人说话,云夫人眉目舒展,双颊生晕,举手投足间尽是侯门主母的从容气度,一看便知是没有为内宅之事烦忧过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纯妃,面上露出一丝羡意。 ...... 满月庆典次日,掖庭局童大人尚在调查慈宁宫暖阁舞仓发狂的案子,宫中连颁两道晋封旨意。 曲才人还在春禧殿养伤,晋封她为正五品美人的旨意已晓谕六宫。 不过,只晋了一阶位分,皇上并未赏赐封号。 倒是沈婕妤因诞育皇女有功,同一日晋位九嫔之列。 皇上从礼部草拟的几个封号中,挑选了“宜”字,从此,沈婕妤便是宜修媛了。 既嵌了本名,又暗含温婉和宜之意,这份体面,比起没有封号的曲美人,不知要贵重多少。 一时间六宫里多有议论。 荣美人与云宝林同住甘露殿,听闻消息时,荣美人便说笑了一句:“到底是龙嗣金贵。若没有个好娘家撑着,便是晋了位份,终究差着口气儿。” 云宝林深以为然,附和道:“姐姐说得是,便是受宠如瑾嫔娘娘,也是怀了胎后才得赐封号。” “云妹妹此言差矣,曲美人如何与瑾嫔娘娘相提并论?不说瑾嫔容色冠绝六宫,就算论出身,曲美人可没有一位身居要职的舅家。” 荣美人的父亲近来多与周柏在官场上往来,因此荣美人对朝堂上的关节,自然比旁人知晓得更清楚些。 春禧殿内。 曲美人倚在软枕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悲喜。 瑞雪在一旁干巴巴的安慰道:“主子晋位是喜事,以主子的容色才学,迟早会有封号的。” 曲美人轻笑一声:“宜室宜家,温婉和顺曰‘宜’。沈姐姐那性子,与温婉和顺四字,可不曾有半分相干......” 话音未落,后背上的伤口突然作痛,倒像是连皮肉都在嘲笑这封号的荒唐。 ...... 粹玉堂。 绿柳小心搀着孟姝在园中散步,此时秋高气爽,正是京城最好的时节。 “娘娘,皇上先前多召曲美人侍寝,怎的这回却独独没有赐予她封号?”绿柳从得了消息后就开始琢磨。 孟姝走累了,扶着朱漆栏杆略作歇息。 她望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雀鸟,淡淡道:“大概是被曲宝林连累了吧。” 后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也因此,孟姝才让人格外盯着云宝林,就怕她连累了纯妃。 从曲美人这件事就能看出来:曲美人拼着性命保护令仪公主的确是大功一件,可若没有她那个糊涂堂姐,又怎会需要她来舍身相护? 皇上不在乎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舞仓发狂,他看的是结果,晋封曲美人时不赐封号,便是最明白不过的态度了。 冬瓜捧着一盅刚熬好的黄芪当归鲫鱼汤,小心翼翼地穿过粹玉堂的朱漆回廊。 孟姝瞥见青釉盅里乳白的鲫鱼汤,便觉一阵腥气直冲喉头。绿柳见状忙捧过攒金丝小碟:“娘娘含片酱姜压一压,简太医说这汤最是养胎,必须得喝。” 正当孟姝蹙着眉,在冬瓜和绿柳两人的注视下勉力忍着喝鱼汤时。 福宁殿内,童薄正跪在地上向皇上回禀案情。 “臣详查两日,不仅驯兽宫女阿奴身家清白,就连舞仓连日来也未接触过异物,唯有曲宝林当日所着的云锦外裳,验出了木天蓼细粉......” 童薄盯着砖缝继续道:“此衣料原是皇后娘娘赏给曲美人,曲美人转赠给曲宝林。而云锦...是纯妃娘娘陪嫁铺子永秀布庄,七月新贡的料子。” 他查来查去,料子转了几道手倒也没什么,但事涉皇商,又与纯妃相关,只好据实向皇上禀明。 皇上指尖轻叩御案,伸手翻开尚功局的账目册子:“七月新贡的云锦共三十六匹,除了皇后赏给曲美人的,其余可都查验过了?” “回皇上,臣带人刚清点完尚功局库房,库中存料皆无异样。” 此刻,仁明殿。 皇后凤眸含煞,广袖一拂,案上那套霁蓝釉茶具应声而碎。桂嬷嬷跪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告罪,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本宫让你盯好尚功局,你办的好差事!三十几匹料子居然都‘干干净净’?” 第383章 怀疑的种子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尚功局司彩司的库房一通查验下来,并无半分差池,偏偏转了皇后这第一道手,赏出去的云锦就出了岔子。 虽说尚无实证,但嫌疑的矛头就这般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中宫。 毕竟就常理推断,曲美人得了赏赐的料子,又怎会去害自己的堂姐? 童薄正是想通此节,这才汗流浃背,待从库房出来便趁着各宫还没得到消息,直奔福宁殿向皇上回禀。 “好个周全的手段。”皇上冷笑,“赏出去的料子偏偏就那一匹有问题,经手的倒都是朕的妃嫔。” 他目光扫过窗外暮色,“童大人,你说这案子,朕该找谁来问个明白?” 童薄伏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金砖上。 这宫里的浑水,他一个五品内侍哪里敢蹚?可皇上的话,又不能不答。 “回皇上,臣...臣愚钝。这料子转了几道手,许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也未可知...只是事涉皇后娘娘,臣不敢不先奏明。” 皇上闻言,面上瞧不出任何神色,他执着账册一页页翻动。 “自朕登基以来,唐家商行除了永秀布庄,还有两成生意专供内廷。当年随朕南巡时见过的那些老掌柜,断不会出这种纰漏。 你给朕一寸寸捋清楚,宫里头究竟是谁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童薄心里透亮,听着皇上的话音像是要严办的意思,但若真要这么细查,多半脑袋就得搬家。 “臣遵旨。” 童薄应了旨,躬身退出福宁殿,回掖庭局的路上,副手凑上来问从何处查起。 他反手就给了那小子一耳刮子:“这差事交给你了,咱家审了两夜,实在乏得狠。” 副手捂着脸直抽冷气,暗骂自己这张贱嘴。 ...... 孟姝是在用晚膳时才听到消息,是小年子过来传的话。 孟姝屏退左右,只留绿柳一人在侧伺候,对小元子道:“采莲不能暴露出来,先前让你盯着为曲宝林裁衣的绣娘,从现在起,片刻都不能离了眼。” 小年子不敢怠慢,连忙俯首应下。 等他退出去,绿柳轻声道:“娘娘是觉着,有人会把脏水泼到绣房头上?” “这是了结此事最简单的法子,事已至此,皇后不会什么都不做。” 冬瓜最近总变着法儿炖些奇奇怪怪的汤,今次端上来的南瓜百合莲子汤颇合孟姝心意。她喝完汤,指了指几乎未动的菜色:“撤下去吧,你们分着吃了,告诉冬瓜,近日不必备太多菜色。” 绿柳笑着替冬瓜解释:“圣驾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咱们粹玉堂,每回膳食,冬瓜都提前备了皇上喜欢的食材......” “这两日不必费心准备。” 孟姝接过绿柳递过来的湿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宜修媛刚生产,皇上总要在淑景殿多留些时候。”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淑景殿那里要去,可若不来看看姝儿,朕这心里总惦记着。” 孟姝抬眼,明黄衣角已拂过门槛。 许金喜哈着腰跟在后面,显然是没来得及通禀。 “皇上可用了晚膳?冬瓜新煮的南瓜百合莲子汤,可要用一些?” 鼻尖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乳香,孟姝便知皇上必是刚从淑景殿过来。宜修媛早产,这一胎生得艰难,那孩子生下来时气息微弱,正因为先天不足得精细养着,皇上也格外关注些。 皇上含笑点头,在八仙桌前坐下,当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色,眉尖微蹙:“姝儿怀着身子,总该多用些才是。” 绿柳适时捧来一碗汤放在桌上,微微笑着道:“皇上,娘娘在下半晌时用了些点心,晚间这才进得少了。” 皇上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稍稍松了眉头,“冬瓜的手艺愈发长进,有她在小厨房,朕也安心。景明,挑些小玩意儿赏她,也算是犒劳她伺候瑾嫔有功。” 景明躬身应了,眼珠一转,斟酌着道:“这倒也赶巧儿,永秀布庄这个月刚进到宫里一批贵重皮料,毛色油光水滑的。不如奴婢从里面挑两方银鼠皮,让冬瓜姑娘做个坎肩也足够。” 银鼠皮这等贡品,赏给得脸的宫人也是有的。不过得了赏的宫人大多都有分寸,都是缀在衣裳里面做内衬,也算不得逾制。 孟姝见话茬不知不觉就扯到永秀布庄上,面上不动声色,开口道:“皇上体恤宫人,是她们的福气。只是这皮料金贵,平素赏些绢花首饰便足够了。” 皇上抬眸望她,指尖摩挲着青瓷汤碗的边沿。他倒也不是存心试探,只是这宫里若论心思剔透,能在局中窥破迷障的,除了孟姝怕是再无他人。 以纯妃那单纯的性子,若真有人设局牵连,她未必察觉的到。 挥手让众人退下,皇上将童薄回禀的案情简略说了,孟姝静静听着,只适当露出些诧异的表情。 此时说什么话都不妥当。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皇上心里头种下,接下来只需等着它生根发芽。 皇后算计得太多,她借着贡缎生事,最终目的是剑指临安侯府。若孟姝未能事先察觉,确有可能让她得手。可她千算万算却漏了一点——事败之后,最先被怀疑的,恰恰是她这个中宫之主。 不过,默契的是,皇上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旁的问话一概没有。 这一夜,粹玉堂的宫灯燃得格外久,皇上打酉时驾临灵粹宫,便一直没离开。 除了纯妃以外的六宫嫔妃见此,连嫉妒的心思都淡了——当初齐昭容有孕,皇上可从未宿在她那儿。 仁明殿内的烛火同样亮了一整晚。 花厅内,皇后仍穿着白日里的正装,连发间的凤钗都未取下。 桂嬷嬷佝偻着腰进来,低声道:“娘娘,陈令到了。” 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他进来。” 桂嬷嬷急着将功补过,将陈令召到外间听令,约莫半刻钟后,陈令一人独自出了仁明殿。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惊起檐下一只夜栖的乌鸦。 那黑影扑棱棱地掠过宫墙,转眼便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第384章 绣娘自缢 桂嬷嬷目送陈令的身影消失在朱漆宫门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狠光。她在廊下伫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待夜露浸透了衣袖,才转身折回殿内。 “娘娘,” 她跪在织金团凤地毯上,声音压得极低,“尚功局那边原是万无一失的。老奴不止在一匹贡缎上做了手脚,其他几处也都安排妥当。可谁知...不过三五日光景,那些料子竟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过了。”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皇后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桂嬷嬷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如今看来,纯妃娘娘协理六宫日久,怕是早把六局各处都经营得铁桶一般。这回是奴婢办事不力...为今之计,娘娘还是应想办法收回协理六宫的权力,重新执掌后宫.....” “收回协理之权?” 皇后突然冷笑出声,指尖的护甲在案几上刮出一道细痕。 她缓缓抬起眼,凤眸里竟泛起几分凄然:“皇上将协理六宫的权柄交给纯妃时,可曾想过本宫这个皇后的体面?如今纯妃在前朝有父兄撑腰,在后宫得皇上信重,瑾嫔又独占圣宠...本宫除了空有皇后这个名分以外,还剩什么?我...连我的孩子都没有保住。” 桂嬷嬷见状,连忙膝行两步,急声道:“娘娘切莫悲伤,您是中宫之主,名分便是最大的倚仗。纯妃娘娘再得势,终究越不过妃位去。瑾嫔得宠,不过是因着有个好颜色。这后宫的天,终究是娘娘的天。” 皇后闻言,轻笑道:“天?”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本宫倒觉得,这后宫的天,早就变了。” ...... 清早,皇上离开前,孟姝尚还在睡着。 其实在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察觉到身侧空了大半。锦被里残留的龙涎香渐渐散去,孟姝翻了个身,用一个更加舒服放松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日影已斜斜地爬上窗棂。 孟姝慵懒地睁开眼,这才惊觉早已过了往仁明殿请安的时辰。 外间传来窸窣声响,是夏儿和冬瓜在外间守着,见她醒了,冬瓜忙福了福身:“娘娘醒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传膳。” 夏儿端着温水进来,“皇上走时特意嘱咐不许惊动娘娘,说让您多睡会儿。绿柳姐姐一早就去仁明殿告假了,算着时辰也快回来了。” 就着温水净了面,青盐漱过口后,孟姝端坐在铜镜前,问道:“纯妃娘娘那可有人过来传消息?” 夏儿正为她篦发,手上动作未停,轻声答道:“小年子没有过来。冬瓜姐姐半个多时辰前往会宁殿送了新做的灌汤包,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刚才应该会报与娘娘。” 孟姝总觉着有些心神不宁,她正想着待会儿亲自去会宁殿走一遭,绿柳挑帘走进来。 “娘娘,”绿柳福了福身,“今早仁明殿请安时,皇后娘娘说过两日便着人接庆嫔娘娘回宫,旁的没什么事发生。” 她接过夏儿手中的玉梳,为孟姝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纯妃娘娘让奴婢带话,说巳时要往淑景殿探望宜嫔娘娘,问您可要一同过去?” “自然要去的,你去库房挑拣几样体面的贺礼。” “不如取两匹温软的料子,再加上一副翡翠平安扣?”绿柳略一思忖,提了两样。 孟姝轻轻颔首,淡淡道:“横竖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必太费心思。” 绿柳替她簪上一支珍珠步摇,轻声道:“宜嫔娘娘虽伤了根基,如今有了令安公主,往后在宫里也算是有了倚仗。” 宜修媛生下的皇女,皇上亲自取名为令安。 隔了一会儿,绿柳又迟疑道:“奴婢瞧着纯妃娘娘很喜欢孩子呢,方才回来前奴婢问过梦竹,纯妃娘娘准备了一对长命缕金手镯,上头还嵌着红宝石......” 绿柳一说孟姝便知是什么物件儿,这样的小手镯她也有几对儿,是先前云夫人送来的,本就是预备着做赏赐用的。 “只要不送补品便出不得错,等用过早膳,咱们先去婉儿那一趟。” ...... 宜修媛诞下公主后,六宫嫔妃皆循例前往淑景殿探望。只是宜修媛产后虚弱,众人多是略坐片刻,说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孟姝先去了会宁殿,特意召来小年子细问绣房动静。听闻一切如常,她心下稍安,只道是自己多虑了。 谁知刚和纯妃走到太掖池附近,还未及踏入淑景殿的宫门,便见小年子跌跌撞撞地追上来,额上尽是冷汗。 “娘娘!”小年子声音发颤,低声禀道:“奴婢按娘娘吩咐派人盯着绣房,为曲宝林裁衣的安绣娘早间还好好地在赶制衣裳,谁知去茅房的功夫就...自缢了!” 孟姝脸色冷沉下来:“今儿一早都有什么人去过绣房?” “仁明殿的陈内侍去过。”小年子压低声音,“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取新制的凤纹绣样。” “但他连绣房的门槛都未踏进,只在院外交接了绣品。方才绣房已经报给掖庭,童大人现下应该已经过去了。” 孟姝与纯妃交换了个眼神。 这盘棋,到底还是在绣房这儿收了官。 纯妃叹道:“皇后这般急着‘补救’,倒真与姝儿预料的分毫不差。不过此事原也动不得中宫根本,徒害一个无辜之人凭白丢了性命。” 第385章 难以结果 两日后掖庭局盖棺定论,贡缎一事悄无声息便结了案。 除了绣娘自缢外,嫔妃中独独曲宝林吃了苦头,不先是被宋婕妤当胸踹了一脚,次日又挨了十几鞭子,如今正趴在铅英阁的湘妃榻上养伤。 连翘都替自家主子委屈。 她跪在榻边,手里绞着帕子。在曲府时她是曲宝林身边最得脸的丫鬟,比起曲美人身边的瑞雪不知体面多少。可如今进了宫,眼见着自家主子被往日唯唯诺诺的堂妹压了一头,连带着她在瑞雪跟前也矮了三分。 “主子,”连翘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怨毒,“奴婢越想越觉着,这事分明就是曲美人设的局。若不是她故意送那匹料子来,主子何至于受这样的屈辱?” “绣房里的安绣娘没准儿就是她安排的...您想想,她往日里哪里这么好心,送您云锦这样的贡缎。” 曲宝林攥紧了锦被,鞭伤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宋婕妤那几鞭子虽避开了脸面,可这口气却比皮肉之苦更叫人难以下咽。 “你说得对,”她咬着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我那好堂妹如今可是得意得很。不仅借此升了位分,听说齐嫔连着三日派人去探望,连皇上和太后都赏了东西......” 曲宝林越想越恨,猛地拍了下床榻,牵动背上的鞭伤也顾不得了:“连翘,你去春禧殿走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让她来见我。” 春禧殿内,曲美人正执笔临帖,宣纸上的“静水流深”四个字墨迹未干。 听闻连翘来请,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瑞雪送走连翘回来,忍不住道:“主子,曲宝林这时候叫您过去能有什么事?她自己挨了鞭子,却也不想着您也伤着了?” “还能为什么?” 曲美人持笔蘸墨,在“深”字最后一捺上重重一顿。 “云锦是我送的,她自然要拿我撒气。说不定...”她唇角微扬,“还想借机要挟想搬来春禧殿呢。” 瑞雪闻言脸色白了白:“这怎么使得!若让她住进来...纵是主子位分高,也得受她的气,您可不能轻易便答应了。” 曲美人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将宣纸揉作一团丢开,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拭手。 “这一回,便遂了她的愿又何妨。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从这春禧殿,一步一步...为嫔为妃,登上她永远只能仰望的高处。” 瞧着时辰,曲美人淡淡吩咐道:“去将皇上昨日赏的翡翠镯子取来,我们这就过去。” 主仆两人出了宫门,路过昭庆殿时,忽有一阵秋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簌簌而下。 曲美人驻足抬眸,瑞雪在旁轻声道:“庆嫔娘娘今日便能回宫了。” “可不是么,许久未听到的琵琶声,过了今日又该重新响起来了。” ...... 此时,孟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半挽的纱袖下露出一截皓腕,搭在脉枕上由简止诊脉。 隔了一会儿,简止收回手,将脉枕仔细收入紫檀药箱。 “娘娘脉象从容有力,胎息平稳。日常饮食也得当,待冬至过后,微臣再为您添一剂温补的方子。” 孟姝缓缓放下衣袖,看向简止,问道:“纯妃娘娘也调养了一段时日,肝郁之症可有好转?” 简止轻轻摇头,垂首说道:“前两日师傅随老太太车驾回京,师傅看过娘娘的脉案后,为娘娘新拟了副方子,打明儿起开始服用,想来应有好转。” 其实纯妃的身子倒没什么要紧,但长此以往,就像花房里养着的花儿,看着娇艳,怕是难以结果。 孟姝微微颔首,又问了些老太太的近况,简止一一答了。 冬瓜在一旁守着,见孟姝不再问话,便道:“简太医,小厨房新炖了几样汤水,还请您过目指点。”说着便引他往前殿去。 待他们退下,绿柳捧着青瓷瓶进来,里头插着几支艳红山茶,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另有两枝金菊并一簇水仙,幽香顿时盈满内室。 “娘娘,司苑司一早送了许多开的正好的山茶,奴婢剪了几支插瓶......” 见孟姝正出神,绿柳话音渐弱,将瓷瓶摆在桌几上才轻声问:“娘娘,出了什么事?” 孟姝伸手轻触花瓣,低声轻叹:“是药三分毒,长久下去也不是法子。” “午后你随我去会宁殿一趟,叫上冬瓜一起,你们也许久没有和梦竹她们聚在一处说话了。” ———— 第386章 静水流深 秋末冷阳穿过云层,在青石宫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去会宁殿路上,孟姝远远看到曲美人主仆,看其方向应该是从铅英阁刚出来。 曲美人侧身守在宫道旁,待孟姝一行走近,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妾身请瑾昭容娘娘安。”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孟姐姐这是往会宁殿去?” 孟姝颔首道:“瞧着曲妹妹气色不如往日,伤势还未好全?” 曲美人闻言面上一黯,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堂姐姐召妾身过去说话...因此才......” 话到一半顿住,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头。 孟姝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片刻,只略一颔首,便携绿柳和冬瓜走了过去。 待行出一小段距离,冬瓜回头张望曲美人的背影。 “姝姝,曲美人高了两个位分,怎的这般怕曲宝林?这都伤成这样了还随叫随到,而且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堂姐妹。” “确实古怪,纯妃娘娘与云宝林先前从未见过,相处起来反倒比她们亲近些。”绿柳附和。 孟姝的脚步在转角处定住,饶有意味的开口:“你们俩可算过,从铅英阁出来,若要回她住的春禧殿,走通往玉兰阁的这条宫道才更近便。” 冬瓜和绿柳对视一眼。 冬瓜眼底是清澈的懵懂,绿柳则瞬间明白了孟姝话中的意思。 “从这儿过去能路过御花园,许是想顺道散散心?”冬瓜眨了眨眼说道。 “绿柳,你说呢。” 绿柳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依奴婢猜测,这怕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迎着冬瓜疑惑的眼神,她补充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往来赏花的嫔妃、宫人多,曲美人这般走过,不到一个时辰,六宫上下都会知道曲宝林对受伤的她呼来喝去。这般心思...确实不像血脉至亲。” 冬瓜闻言瞪大了眼睛:“天爷!这曲美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心思竟这般...”她顿了顿,似是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只憋出一句:“真真是个不简单的!” 孟姝边走边道:“听闻皇上新赏了她一副翡翠玉镯,方才并未见她佩戴,能这般沉得住气,又岂是心思简单的。” 绿柳经了许多事,又在津南历练多年,心思自然比整日埋首小厨房的冬瓜更为缜密。她立即道:“奴婢平日里留着心,也让蕊珠多留意春禧殿的动静。” 一路到会宁殿,小元子在门口守着,见着孟姝急忙行礼。 孟姝见他眉间凝着几分忧色,温声宽慰道:“小年子虽在绣房那边出了些差错,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后谨慎当差便是。你是当哥哥的,也别为难他。” 小元子闻言,眼眶微红:“两位娘娘宽宏大量,是他天大的福分。但犯了错也不能不罚,奴婢已让他在梅姑姑那儿领了十下手板,也好叫他长个记性。往后奴婢们定当加倍尽心,绝不敢再出半分纰漏。” 早在王府时,孟姝调阅过于贺元、于敬年两兄弟的记档。 借临安侯府的势力,暗中对当年将他们卖入宫里的大伯施了些雷霆手段,眼下他们黑心大伯一家子被流放至苦寒矿山,因此这这兄弟俩俱都忠心耿耿。 于贺元行事沉稳,弟弟于敬年虽性子跳脱,却胜在机敏。孟姝搬离会宁殿时,特意与纯妃商议过,让于贺元掌管内务,于敬年负责外院差事。 明月听见宫门处的动静,快走两步迎了过来,行过礼后笑嘻嘻道:“娘娘正念叨无聊呢,若是知道您来定会欢喜。” 她眼尖地瞧见冬瓜手中的食盒,杏眼一亮:“早上送来的灌汤包好吃,这是又带了什么新鲜吃食。” 话音刚落,梅姑姑已从前殿转出,佯怒道:“小馋鬼儿,还不快引娘娘去后殿!”说着亲自上前搀扶孟姝,眼角含着笑意。 孟姝笑着道:“明月这活泼性子最是讨喜,姑姑快别说她。” 转头示意冬瓜揭开食盒,“冬瓜用今年府里送来的几样茶叶做了茶酥,待会儿大家一块尝尝新鲜。” 几人说说笑笑的往后殿去,恍如孟姝从未迁出会宁殿一般。 纯妃早得了信儿在花厅门前等着,见着孟姝便笑着问道:“方才远远的听你们提了茶酥?有好些日子没用过,倒勾起我的馋虫来了。” 说罢,上前挽住孟姝的手臂,嘴里不忘提醒着小心门槛,比孟姝还在意她的身子。 在软榻上坐定,纯妃便拈起一块龙井茶酥,边听冬瓜绘声绘色的说起方才遇到曲美人的情形,蕊珠好八卦,听得入神。 “奴婢让小年子出门儿瞧瞧去。” 蕊珠听完再顾不得吃茶酥了,说了一声便转出了花厅。 孟姝笑吟吟地望着眼前景象,许是在会宁殿住久了的缘故,每每回来,总觉浑身舒泰。 纯妃用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沉声开口:“曲美人表面不声不响的,倒真有一番静水流深的姿态。” 梦竹接过帕子,心有余悸道:“那日在暖阁,那般危急关头,她竟能当机立断,连性命都豁得出去,这才最是骇人。” 这话说到众人心里,殿内一时静默。 梅姑姑见气氛有些凝滞,便说让小厨房做些孟姝喜爱的菜色,晚膳就在这儿用完再回去,冬瓜拍拍手,欢快地跟着梅姑姑往小厨房去了。 梦竹也拉着绿柳说:“前儿令仪公主庆典上,夫人特意让魏妈妈带了一匣子新珠花,也给你和冬瓜留着呢,跟我去挑一挑。” 绿柳会意地点点头,随梦竹和明月一同退下。 转眼间,花厅内便只剩下孟姝与纯妃二人。 两人移步书房,孟姝轻车熟路的去一旁的多宝阁取棋盘,纯妃忽而笑道:“姝儿可记得武兴伯爵府那位吴二公子?” “就是平宁郡主赏花宴上,对五小姐一见倾心的那位?” “正是。” 纯妃掩唇轻笑,“那人乘船追去临安,谁知刚出广渠门,父亲不过略施小计,便叫他落了水。” (注:第339章有提及) “前儿母亲参加庆典时与我提起,说这位吴二公子虽与纨绔子弟终日里斗鸡走马,倒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孟姝听到这儿,眉头微蹙。 (先更一章,还有一章可能要凌晨后) 第387章 郁结于心的原因 这话音,听着似乎有与武兴伯爵府结亲的意味..... 随着纯妃娓娓道来,孟姝愈发确认,临安侯与云夫人夫妻二人应该是确有此意。 却说当日吴二公子落水,在府中休养几日后,带了书童趁夜离家出走。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被郑山派出的暗哨尽收眼底。 只带着一百两银子出门的吴二公子,因怕被家人追上不敢再走水路,便打算先走陆路至津南,再转乘船只前往临安。 可他哪里知道,津南乃是临安侯唐显经营多年的地盘,处处都是侯府的眼线。 吴二公子刚到津南地界,钱袋便不翼而飞。 郑山本想着这般刁难,总该让这位贵公子知难而退。谁曾想,他竟咬牙典当了祖传的羊脂玉佩,硬是再次登上了前往临安的客船。 然后...这位倒霉的吴二公子,又一次落了水。 到这儿,便是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过来,这是临安侯府在刻意阻拦。 偏生这位吴二公子是个倔脾气,竟来了一招偷梁换柱,让书童假扮自己吸引眼线,自己则乔装改扮,混上了另一艘商船。 这一路颠簸,本就娇生惯养的伯府公子被晕船又折磨掉小半条命,到临安时已是面如金纸,瘦脱了形。 自幼出入高门又混迹市井街巷的吴二公子,自有一套独特的生存之道。 凭着眼界见识,及几分市井智慧,他不仅成功避开了侯府眼线,武兴伯爵府派出去的人手更是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如此辗转多日,他终于打听到五小姐与庶出的六小姐在临安城经营的香坊。 经过十余日的守株待兔,终于得见朝思暮想的佳人。 五小姐是个随身携带金算盘的妙人儿。因着云夫人远在京城,老太太又格外纵容,她便时常带着六小姐出府游玩。 初时,她并未认出眼前这个衣衫普通、面容憔悴的男子,就是曾在京城赏花宴上对她一见钟情的吴二公子...... 孟姝听着纯妃的转述,在脑海中还原完这段故事,不由抬眸望向纯妃。 果然,在她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羡意。 她太熟悉纯妃了。 这样炽热的,裹挟着不计后果、付诸行动的心意,是纯妃从未拥有,又曾在闺阁时真切憧憬过的。 就像她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无意中袒露自己私下有多羡慕过大小姐。语气里藏着的,是清醒时绝不会流露的怅惘。 命运便是这般弄人。 她们同为唐显的女儿,大小姐因是庶出,五小姐是年龄不适,偏生是她唐青婉,恰逢其会占了嫡女的名分,年岁又正相宜,便成了夫妻二人野心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被一路推向深不见底的后宫漩涡。 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走上这条命途。 他们只是在森严的祠堂里,在祖宗牌位的注视下,用长辈的口吻,轻轻说出那句: “你会成为九皇子的侧妃。” “你生为唐家嫡女,箭在弦上,别无选择。” * 先前孟姝尚不能确定,为何纯妃分明对皇上早已心如止水,却仍郁结于心的原因。 直到此刻,听到纯妃以一种略带感慨、羡慕、委屈,又怀着祝福的语气说:“...若那位吴二公子始终真心待五妹妹,纵使武兴伯爵府门第衰落,哪怕往后不能承袭爵位,老太太和母亲也存了或许可以接亲的心思。” 她终于确定纯妃症结的根源———— 也许, 当亲眼见过,血脉相连的大姐姐走上自己曾经暗自憧憬的人生路, 当亲耳听闻,一母同胞的五妹妹正拥有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真情, 即便是最温婉如水的性子, 也难免在夜深人静时, 于心底最深处, 积下一口, 挥之不去的郁气吧。 ...... 想通此结后,情绪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的孟姝,此时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是对纯妃难以言喻的心疼。 坐在对面的纯妃,因为说了好一通话,刚饮了口茶润喉,抬眸便撞见孟姝正怔怔的望着自己。 她轻声问道:“姝儿可是在担心,若侯府真与武兴伯爵府结亲会有什么不妥?” 孟姝突然伸出手掌,指尖掠过棋盘上,轻轻覆在纯妃执着茶盏的指节上。 她用出生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最温柔的声线对纯妃道: “大小姐当初低嫁,之后远赴西北随军,何尝是她所愿?是因为宋都尉将来会成为婉儿与侯府的助力。 五小姐活泼随性,敢怒敢言,对她来说,不管是嫁与哪里都不会是掣肘。但夫人之所以转变,有意空有爵位的武兴伯爵府,恰是因侯府正值烈火烹油之势,需以低嫁避嫌。 三小姐、六小姐,包括七小姐,将来都不可避免面临侯爷和夫人的安排。 婉儿不必羡慕她们正在走你曾向往过的那条路。 每一条路,沿途都有不曾见过的风景,都各有其芳华。 况且,这条路有我,有梅姑姑,梦竹、蕊珠、明月、冬瓜和绿柳一起。我们从临安到京城,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往后还会继续走下去。” 这番剖析、劝慰,孟姝几乎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茶烟袅袅,氤氲了纯妃的视线。 她以为她藏的很好,却没想到借着五妹妹的事,她只稍稍露出了一丝丝情绪,熟悉她的孟姝便窥破了她满腹难以启齿的郁郁心事———— 她敬重父亲的谋略,感念母亲事无巨细的筹谋,同时,也在真切的怨怼他们对自己的安排, 她友爱兄长姊妹,同时也真切的嫉妒过大姐姐和其她几位妹妹, 甚至...对孟姝能得到皇上的真心宠爱,最初亦有过那么一瞬,心头也泛起过酸涩的涟漪...... 这些矛盾的,不能宣之于口、表露在外的情绪,时常折磨着她,渐渐的,化作一团团郁气,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淤积成无法释怀的结。 隐秘心事就这样被猝不及防揭开的瞬间,一滴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孟姝伸出的指尖上。 这个时候最适合独处消解,孟姝幼年便深谙此道。 临离开书房前,她执起纯妃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握,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宽解道:“婉儿,简太医早前便诊出你肝气郁结已久,心头淤积的郁气若不自行解开,如何迎得来子嗣缘分?” ...... 第388章 这回真不是装的了 原本说好要留下用晚膳的,梅姑姑见孟姝只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便要离开,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她与梦竹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尤其是见到纯妃竟破天荒地没有出来相送,更有些忧心了。 绿柳也察觉到异样,手里拿着云夫人赏给她和冬瓜的珠花,迈着碎步凑到孟姝身边,真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孟姝将梅姑姑唤至廊下,叮嘱她暂时不必去书房打搅纯妃。 “姑姑且让婉儿独自静一静。若她想小酌消解,便把前日酿的玫瑰露备上,记得配上茉莉花茶解酒。” 顿了顿,“明日我再来瞧她。” 梅姑姑这才稍稍安心。 孟姝能力出挑,自从迁居灵粹宫,她便越发担心这对自幼相伴的姐妹将来会生出什么嫌隙。 “冬瓜,” 孟姝转身轻唤,“你先留下,给婉儿炖一盅玫瑰茯苓粥,再蒸屉梅花香饼。” 这几样都有理气宽胸、解郁安神的效用,梅姑姑与冬瓜连忙应下。 书房内,纯妃怔怔地望着窗棂上摇曳的树影,整个人仿佛凝固在时光里。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在下颌凝成晶莹的珠串,又悄然坠落在衣襟上。 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孟姝何时离去都未曾察觉。 案上的茶汤早已凉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茶膜。 她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守在外间的梦竹鼻尖一酸,正想掀帘进去,却见自家小姐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竟独自对弈起来。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茜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背后的书架上,与满室寂静融为一体。 梅姑姑端着一小壶玫瑰露进来,微微酒香侵入书房。 纯妃鼻尖微动,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后,抬眸时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是姝儿交代姑姑送来的罢?她总是最贴心的。” “今儿奴婢不拘着娘娘,可要饮些?” 梅姑姑经了年岁,跟在纯妃身边久了,隐约能察觉出自家小姐的状态与往日有些不一样,却说不出究竟变了什么。 梦竹跟着梅姑姑身后进到书房,故意凑趣儿说:“娘娘偏心,分明是奴婢陪您最久,怎的就不贴心了?” 纯妃轻快的笑出声来,广袖一挥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打乱,口中道:“怪我说错了,你、蕊珠、明月和姑姑都是顶顶贴心的。” 梅姑姑笑着将酒盏搁在案几上,便拉着梦竹退了下去。 孟姝这边用过晚膳,正倚在软榻上听绿柳禀事。 “头一桩,” 绿柳轻声道,“庆嫔娘娘下半晌从长春园回宫了。” “另一桩倒也在娘娘预料中,曲美人求到皇后跟前,说曲宝林病重,想接到春禧殿就近照料,皇后娘娘当即就允了。\" “曲宝林不是个省心的,皇后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绿柳继续道:“倒是昭庆殿没什么动静儿,看来庆嫔娘娘是吃一堑长一智,回宫后便老老实实禁足,也没提要求见皇上太后......” 孟姝突然问:“裴御女解了禁足?” “对,回宫后便直接进了寒香阁,听说她去跟宋婕妤请安,宋婕妤没见。” 绿柳回完话,忍不住摇头:“宋婕妤这性子当真古怪,她们毕竟同住一个宫里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宫里哪儿有简单的,她谁的情面都不给,不过是摆给皇后看的罢了。” 孟姝虽和宋婕妤没什么往来,但她觉着宋婕妤和纯妃有几分像,都是面冷心软的性子。只是宋婕妤比纯妃活的要更通透些。 也不知说了那么一番话,能否让纯妃的心境有所转变。先前她曾直言问过简止,肝气郁结久了,最是损及胞宫,于子嗣有碍。 主仆两人说话的功夫,昭庆殿内,琥珀正神色仓皇地奔向殿门处,对守在外间的内侍喊道:“娘娘心悸的老毛病犯了,速传何医正过来!若娘娘有个闪失,仔细你们的脑袋!” 领头的内侍闻言色变,当即遣人去太医局,又命三人分头往慈宁宫、福宁殿及仁明殿报信。 琥珀急得直跺脚,拦道:“入夜了岂敢惊扰太后娘娘与圣驾!只管催太医速来便是!” 领头的内侍犯了难,但在宫里头当差万事都得琢磨周全,便是庆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阻拦,他也让身边的人分别往福宁殿和仁明殿传了信,只是吩咐其中一人:“只管将消息递给景内官,先别惊动皇上......” 琥珀顾不得这边,吩咐完便转身往殿内去,此刻她与于嬷嬷是真真切切慌了神。 原想着此番顺利回了宫,主子不过是又如往常一样,想引皇上过来才佯装不适。谁知方才进寝殿内一看,竟见主子面色煞白,冷汗涔涔。 这回怕是真真儿的不好了! 第389章 劝皇上雨露均沾 说来也巧,今夜并非何医正当值。 去太医局传信的内侍急了,一面差人快马加鞭去宫外接何医正,一面连声催促当值的三位太医火速赶往昭庆殿。 简止恰在其中。 他拎着紫檀药箱,因脚步稍缓落在后面,故而未曾看见走在前头的崔唤崔太医,面上闪过一丝莫名的异色。 却说用晚膳时,景明刚询问过,皇上今夜要召云宝林侍寝,他也命人去甘露殿传了话。 收到庆昭仪心悸发作的消息,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弓着身子快步进入御书房禀报。 甘露殿内。 荣美人正站在廊下,秋夜的凉意沁人,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凝神听着偏殿内隐约传来的动静。 连翘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披上外裳,低声道:“夜里湿冷,主子还是回房歇着吧。” “今夜是云宝林侍寝?” 连翘点点头,“景内官半个时辰前就差人递了消息来。” 荣美人转身正要回房,福宁殿的内侍便到了,说皇上临时去了庆嫔娘娘那儿,云宝林今夜不必侍寝了。 待传话的内侍退下,荣美人略作思量,便移步去了偏殿。 云宝林妆容精致,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秋裳,此时正坐在妆台前,手中绞着的绣帕已皱得不成样子。 见荣美人进来,她慌忙用帕子按了按微红的眼角,才起身问礼。 “云妹妹莫要往心里去,” 荣美人柔声劝慰,“庆嫔娘娘素有心悸之症,如今尚在禁足呢,并非有意截妹妹的恩宠......” ...... 庆昭仪回宫第一晚就闹出这样一场风波,翌日仁明殿晨省时,皇后特意将云宝林唤至跟前,说辞与荣美人昨日所言同出一辙。 “庆昭仪是老毛病了,并非有意为之,云宝林切莫往心里去,往后侍寝的机会多着呢。” 云宝林刚承宠那几日也不曾受过这么多人的目光关注,身子就有些发紧:“多谢皇后娘娘宽解,庆嫔娘娘的身子要紧,妾身...妾身不敢有怨。” 皇后满意地颔首,指着云宝林对众人道:“诸位妹妹都该学学云宝林这般识大体。只有这样,六宫才能愈加和睦,本宫也才能安心。” 殿内众嫔妃听了这话,便都起身称是。 孟姝也来了,但心思全系在纯妃身上,皇后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她一个字也未听进耳朵里。 纯妃今儿着了件月白底绣银丝昙花的衫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妆容妥帖,眉目舒展,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对,就是眉目舒展。 孟姝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她这心情一好,就衬得她愈发风采照人,在一众嫔妃间,简直宛如明珠生辉,独绽光华。 她与纯妃比肩而坐,这般显眼的位置,皇后只要抬眼便能瞧见。 “瑾昭容今日这般开怀,” 皇后执起茶盏,凤目微眯:“可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妾身是见娘娘如此体恤庆昭仪,这才同感欢欣?” 见皇后似有不解, 孟姝继续道:“皇后娘娘不仅亲自派人接庆昭仪回宫,昨夜更深露重时还不辞辛劳亲往昭庆殿探望,这般体恤宽仁,真乃六宫之福。” 在座众人听了孟姝这话,这才想起近些日子,除了每逢十五这日,皇上似乎许久没有歇在皇后这里了。 倒是因为昨夜去了昭庆殿一趟,随后赶到的皇上才移驾到仁明殿就寝。 皇后明显愣了一下,搁下手中茶盏时,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划过一道细痕。 “本宫执掌凤印,体恤六宫原是分内之事。倒是瑾昭容如今怀着龙胎不便侍寝,合该劝着皇上将恩泽分予六宫姐妹些才是。” 纯妃自从来了后一直没开口,闻言忍不住暗忖:姝儿怕是巴不得皇上不来扰她清净呢。 孟姝唇畔噙着一抹浅笑,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娘娘教诲的是,妾身下回见着皇上,定要效仿娘娘宽仁大度,劝皇上雨露均沾。” 这话皇后没接,她缓缓抬手,腕间翡翠镯子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宫乏了,都退下吧。” 众嫔妃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孟姝和纯妃当先出了仁明殿。 云宝林位分低落在后面,等她出了殿门正想寻纯妃说说话,但纯妃早已和孟姝一起朝灵粹宫方向去了。 她张了张口,终是未唤出声。 简止在灵粹宫宫门外静候多时,见二人回来,立即躬身行礼。待进得内殿,他先为孟姝仔细诊过脉象,方才低声道:“昨夜正值微臣在太医院值守,被急召去了昭庆殿。” “如何?” “微臣为庆嫔娘娘把过脉,确为心悸之症......” —————— (注:先前作者记错了名字,曲宝林身边的丫鬟是茯苓,荣美人的丫鬟才是连翘,前文已经修改过了哈) 第390章 肥儿轻身丸 为印证心中猜测,孟姝凝眉问道:“简太医,依脉象能否断出庆昭仪这心悸之症,是何时落下的病根?” 纯妃面色凝重的看向简止。 简止虽不明就里,仍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心悸病因复杂,脉象反应各异。以庆嫔娘娘昨日脉息来看,近一个月虽发作频繁,却并无大碍。” “若要追溯病源,需得结合数月内的脉案。” 孟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而道:“罢了,先为婉儿诊一诊脉吧。” 她望向纯妃,温声解释道:“我知甄府医为婉儿开了新药方,但终究‘药补不如神补’。若能不依赖汤药,自是最好。” 纯妃盈盈一笑,轻挽袖口露出一截皓腕。 简止未把脉前,先观气色便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难得的是眉宇舒展,正如瑾嫔娘娘所言,肝郁之症重在调心,若能自行开解,胜过良药十帖。” “叫你们这般挂心...”纯妃柔柔看了一眼孟姝,“昨儿夜里睡得沉,早上醒来时,都觉着身子比往日松快了许多。” 侍立一旁的梦竹忍不住插话:“可不是!许是饮了两盏玫瑰露,娘娘昨夜睡得极安稳,连身都没翻一下呢。” 众人说话的功夫,冬瓜蹲在地上打开紫檀药箱,从中取出脉枕递给简止。 孟姝与梦竹屏息凝神,满含期待的盯着简止诊脉的动作,纯妃本不在意,被这气氛感染,竟也莫名生出几分期许。 “玫瑰露性温,主利肺脾、疏肝解郁。” 简止收指后并未直言脉象,反而说了这么一句,“娘娘往后可每日小酌一盏,于身心皆有益处。” 孟姝眸中顿时漾起喜色:“简太医是说,这回诊脉婉儿有所缓解?” 简止沉吟道:“确有舒缓之象。” 他抬眼看向纯妃,神色认真,“只是此症最忌反复,往后还需保持心境平和,少思少虑为要。微臣想着再观察几日,暂时先不用药,先以食养调理。” 这已是极好的消息了。 孟姝当即吩咐冬瓜张罗一桌席面,中午便都在粹玉堂用膳。“御花园那边的菊花开得好,咱们午后一块去赏花散散心。” 绿柳极有眼色,便开口接话:“奴婢去送简太医,顺路去会宁殿请梅姑姑和明月过来。” 简止跟着绿柳出了灵粹宫宫门。 他连着值了两夜的班,此刻眼底泛着淡淡青影,今日按例给孟姝请过平安脉后就可以出宫回府。 回太医局的路上,简止斟酌着问:“方才未及细问...不知绿柳姑娘可知,纯妃娘娘这两日心境因何有所转圜?” 绿柳闻言唇角微翘,她正等着这一问呢。 “奴婢也不大清楚。昨儿午后奴婢跟着我们娘娘去会宁殿,两位主子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子话。 说来也奇,今儿一早在仁明殿请安时,奴婢便觉着纯妃娘娘眉目间舒展了不少。” 简止脚步微顿,心下了然——‘我道这丫头为何执意要送我出宫,这是让我给夫人传话呢吧。’ 他顺着话头道:“想必是瑾嫔娘娘妙语开解,如此甚好。家师虽拟了新方,但到底没有机会见着娘娘,须知药石能医的是身,却难医心结。”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多谢绿柳姑娘相送。这是我特制的保和丸,姑娘脾胃不和,连服七日当有好转。” 绿柳一怔:“...简太医怎知奴婢前些日子给冬瓜试菜伤了脾胃......” 简止闻言,又在另一只袖子里掏了掏,掏出另一个瓷瓶:“劳绿柳姑娘将这瓶‘肥儿轻身丸’送给冬...瓜姑娘,方才观她面色,似有脾虚湿盛、气滞血瘀之症。” “肥...肥儿?” 绿柳惊呆了,险些咬到舌头。 简止简直就是在骂人! 简止浑然不觉,还耐心解释:“这是我在蜀中游历时偶然得的消脂化痰的丸剂,正合冬瓜姑娘症状。” 两人在宫道岔口作别。 绿柳抓着两个药瓶福身行礼:“多谢简太医,奴婢一定会转交给冬瓜。” 待简止走远,她盯着那‘肥儿轻身丸’,哭笑不得。 第391章 谢礼? 简止哪知女儿家心思,径直回了太医局。 他将今日脉案工整誊录,收入抽屉锁好,正舒展筋骨时,忽觉一道视线投来,隔着孙太医的案几,崔唤的眼神正望向他。 “崔太医有事?”简止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崔唤忙堆起笑脸:“没有没有,简太医这是刚从灵粹宫回来?宫里头如今只有瑾嫔娘娘有孕,简太医又有齐昭容那胎的看顾经验,将来必得重用啊。” 简止神色淡淡,“比不得崔太医初来乍到,就能接下为沈婕妤保胎的重任。” 当日沈婕妤难产,若非何医正力挽狂澜,只怕凶险万分。崔唤当时手足无措的模样,至今仍是太医局茶余饭后的谈资。 崔唤闻言面色顿时铁青。 一旁的孙太医噗嗤一声,手中茶盏险些打翻。他素来刚直,最是瞧不上这等靠裙带关系进太医局的庸才。 “简太医说得是。听闻崔太医最擅断胎之术,不知当初可曾诊出沈婕妤腹中是位公主?” 孙太医这一嗓子,让整个值房瞬间鸦雀无声,连外间誊录药方的医工们都停下了笔。 崔唤早年“名声”在外,也最为自负,不过这种关头却异常清醒:“孙老太医说笑了,辨胎之术本属无稽之谈,岂是正统医者该妄议的?” 孙太医拍案而起,白须颤动:“凭你也敢自称正统!《大医精诚》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老夫听闻你在民间多接异诊,有的人家但凡知晓腹中女胎......落胎者总也有七八起,这与草菅人命何异?!” 崔唤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张口便为自己辩解,眼见火药味愈浓,众太医连忙上前劝阻。何医正昨儿连夜进宫,方才在里面休息,听到动静儿,出来将众人骂了一通。 简止垂首静立,乖乖听了一刻钟的训,才得以脱身出宫。 宫外,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香薷泡好茶递给甄府医,对面的简止正执笔默写七日来纯妃和孟姝的详细脉案。 一炷香后,甄府医捋须细看:“瑾嫔娘娘脉息不错,这一胎当是无碍。” 随后,指尖在纯妃脉案上轻点一下,面露欣慰:“二小姐肝郁之症竟也有所缓解,家主与夫人总算能放心了。如此便暂先停药,七日后再斟酌。” “师傅,徒儿有话带给家主......” ...... 临安侯府,福安居内。 室内并无旁人,唐显与云夫人夫妻俩侍立在榻前,老太太刚回京没几日,许是舟车劳顿,气色有些灰败。 甄府医将简止的话带到,老太太的双眼倏然一亮,显出几分精神。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拍了拍云夫人的腕子:“堇儿,你做得好啊。当年你执意要教养孟丫头,那孩子如今贵为瑾嫔,但待婉儿仍是一片赤诚。有她顾着婉姐儿,我便是明日闭眼也放心了。” 云夫人喉头一哽,忙执起绢帕:“母亲快别这么说,老爷请了太医局的何医正,有他在,您调理几日便也就大好了......” 相比之下,唐显的话直白,但更有作用:“婉姐儿还未竟功,母亲难道不想亲眼看到那一日?” 甄府医也有意宽慰:“老太太放宽心,想来过不了多久,宫里就能传来纯妃娘娘有孕的喜讯了。” 这句话似给老太太注入了生气,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我这副身子骨我自己知道,且还能熬两年呢!显儿,瑾嫔娘娘的这份情,咱们侯府得好好记着,这孩子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信得过......” 唐显道:“母亲放心,瑾嫔娘娘与婉姐儿情同手足,儿子和堇儿都记在心里了。” ...... 此时,身在宫里的纯妃,尚不知祖母在临安时就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如今更是日渐衰弱。 她正与孟姝一同在御花园漫步赏花。 隔了一日光景。 梅姑姑亲自往粹玉堂送来两只锦盒,等她退下后,绿柳将锦盒呈至孟姝面前,迟疑道:“奴婢那日多嘴和简太医说那些话,原是想让夫人记着娘娘的情就好,这...算是...谢礼?” 总觉着这样一来,倒显得生分了。 这句话绿柳没敢说出口,她也隐隐后悔那日不该与简止提这事,不过她回来后便主动与孟姝说起,孟姝当时也并未责备她多嘴。 听到绿柳这话,孟姝又岂会不知绿柳内心的想法,她指尖轻挑锦盒搭扣,温声道:“夫人往日送来的东西还少?这是亲近之意。” 冬瓜凑上前来,待看清盒中之物,杏眼顿时睁得溜圆! ...... 第392章 北疆急报 “这是...一枚香囊?” 冬瓜略感失望地嘟囔着:“夫人怎么送了枚香囊来...” 说着话,她鼻尖耸了耸,“还有好重的檀香味儿。” 孟姝的目光甫一触及盒中之物,呼吸便为之一滞。 她郑重捧起这枚由各色碎布拼缀而成的香囊,囊内里空空如也,倒是盒子底部还静静躺着一枚兰草笺。 绿柳察觉出异样,她拍开冬瓜要伸过来的手,“仔细看这布料和图案,像是在佛前供过的。” 纸笺上是云夫人的字迹。 孟姝读过后,摆手对她二人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绿柳见状便拉着一脸好奇的冬瓜退出了寝殿。 指尖轻抚过香囊每一道针脚,孟姝方起身行至床榻左侧案下的檀木箱前,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包袱。 这个旧包袱还是当初她从孟家庄带出来的,里面除了一件舅舅送给她的匕首外,还有一方母亲亲手绣的帕子。 孟姝将帕子缓缓展开,露出里头裹着的一束青丝,她对着烛光细看良久,将帕子连着这束头发塞到了香囊里。 这枚香囊是由三十六块碎布拼就,每一块织物皆是云夫人派人从大周境内三十六座香火鼎盛的大寺求来的,上面还印染了佛号、莲花等图案。 这份心意,怕是从得知自己梦魇那日起,便着手开始筹备了...... 三十六座寺庙,便是走过了三十六座州府。 虽以唐家商行遍布天下的势力不算难事,可这份用心,却也让孟姝心头发烫。 她将香囊贴在胸前,阖目静立许久。 另一只盒子里放了两件东西,也都并非贵重之物。 一把婴儿巴掌大的桃木小弓,甚是小巧,是民间给稚子辟邪的玩物。另外有一对做工极精致的铃铛,指甲盖大小,铃身錾刻着细密的祥云纹,轻轻一晃,声响清越如泉。 香囊用以安放对亡母的思念。桃木弓箭与铃铛,则含蓄表达侯府对她腹中龙裔的态度。 云夫人洞察人心之能,可见一斑。 小厨房内。 绿柳支开旁人,对冬瓜道:“我在津南时听周牙婆提起过,说是用寺内方丈袈裟布角制成香囊随身带着,能得诸佛庇佑,看夫人送来的这枚......” 冬瓜手中汤勺“当啷”落在灶台上:“天爷...这得费多少功夫?” “何止是功夫。” 绿柳拾起汤勺,在清水里涮了涮,“寺庙里的高僧大德们哪是轻易能见到的?更别说求得这些布料了。” 冬瓜望向寝殿方向,唏嘘道:“夫人待姝姝也当真是掏心掏肺了。” 绿柳沉默着没接话。 一阵香气飘来,她鼻尖微动,转头看向已熄了火的炉灶:“炖了什么?好香呀。” 冬瓜眉眼一弯,揭开砂锅盖得意道:“桂花鸭!足足焖煮了大个时辰。” “御膳房里的徐大厨是江宁人,我特意用制茶酥的方子跟他换来的手艺。虽是头一回做,可你闻这味儿——就知道错不了!” 绿柳闻着味道确实不错,冬瓜舀了几块最嫩的胸脯肉,淋上一勺糖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她将碗递给绿柳:“姝姝不喜食鸭肉,这锅本就是给你们备的,你先尝尝。” 绿柳盯着碗里晶莹的鸭肉,却往后缩了缩:“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鸭子,还是你先来!” 她苦笑,“我试菜试怕了。” 冬瓜抿唇,不自在的含糊道:“我...我如今不喜欢吃了。” “嗯?”绿柳一愣。 “这不是正用简太医给我的丸药呢,这些日子得忌用荤腥。” 绿柳听了这话,眼珠一转,突然学着冬瓜平日里的口头禅,作怪道:“天爷!咱们冬姑娘要减肥了?!” 她边说边去捏冬瓜腰间的软肉,“让我瞧瞧,这肉可还瓷实着呢!” 冬瓜被她闹得直躲,手里的碗差点撒了:“作死的小蹄子!仔细我拿桂花鸭的油抹你一脸......”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但最后这碗桂花鸭大半却落到了景明嘴里。 景明原是来粹玉堂送印章的。 皇上前些日子新得了块和田美玉,亲手雕了两方小印,特意命他送来。 办完差事,夏儿引他来小厨房这边,正巧看见绿柳倚着朱漆廊柱,手里捧着个青瓷碗。 “好香。”景明不自觉地就停了脚步。 绿柳闻声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桂花蜜:“景内官?” 她慌慌张张抹了抹嘴,“您怎么...” 夏儿噗嗤一笑,“姐姐吃独食被抓个正着呢!景内官说皇上晚膳用得少,特意来看看冬瓜姐姐做了什么可口的吃食?” 碗底还沉着两块油亮的鸭肉,又有糖桂花的香气,在夜里格外诱人。 景明喉结动了动,就得了一只食盒,里头不止有桂花鸭,还多出一碟晶莹剔透的琥珀蜜肉,一碟茶酥。 景明眼睛一亮:“这倒是巧了,皇上素喜甜食,皇后娘娘晚间让人送去的一筷子未动,齐嫔娘娘和荣美人尽是端些滋补汤水...” 他接过食盒掂了掂,“我这便送到福宁殿去。” 绿柳闻言眉间微动,说道:“景内官若是不急,就在小厨房用些再走?灶上还温着桂花酿呢。” 景明忽然倾身,压低声音对她道:“多谢绿柳姑娘美意,北疆来了封急报,皇上连晚膳都只用了半碗粳米粥,实在耽搁不得。” 绿柳会意,转身让冬瓜单独盛了几块鸭肉,仔细用油纸包好,还多塞了两块杏仁酥。 “那带着回去路上垫垫。” 待景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绿柳折回寝殿伺候孟姝梳洗。 “娘娘,皇上今夜独自在福宁殿批折子,未召任何人侍寝。方才听景内官提了一嘴,说是北疆来了封急报。” 孟姝原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两方印章,听到北疆两个字时,指尖蓦地一顿。 皇上身边的内监最是谨言慎行,怎会无故提及前朝军务?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轻笑道:“这两日皇上怕是要常去仁明殿了......” 第393章 杨宝林的心思 隔了七八日,前朝的风声才渐渐吹进后宫。 北疆边关近来摩擦不断,虽未至兵戎相见的地步,却也让皇上连日来不得不将大半精力放在军务上,后宫倒是去得少了。 偶尔踏足一两回,不是去灵粹宫探望孟姝,便是去仁明殿用膳。 庆昭仪自那场心悸后便再也没闹出别的动静。姜太后时常派人过去探望,纯妃协理六宫时,昭庆殿的一应份例都按时发放,从不曾有意为难。 倒是皇后的做派颇令人意外,皮料炭火、珍稀药材络绎不绝地送往昭庆殿,做足了中宫宽仁大度的样子,藉此还得了皇上的夸奖。 但通过于嬷嬷,夏儿打听到庆昭仪心悸的毛病发作频繁,庆国公府暗地里在遍寻名医...... “这倒奇怪,又不是新添的病症,这时候才想起来寻医问药?” 纯妃这两日时常来粹玉堂陪孟姝说话,听孟姝提及庆昭仪时眉尖微蹙。 孟姝思忖片刻,就将先前在行宫时猜测的事告诉了纯妃。 纯妃闻言色变,随后想到皇后近日殷勤的模样,嫌恶道:“从香料入手?倒像是她的做派。行着这般阴毒的手段,偏还要摆出贤良的样子,真真是令人作呕。” “庆昭仪这病装了十几年,如今真作下病根,国公府可不是就慌了手脚么。”孟姝淡淡道。 “精心编织的谎言,最后反噬自身,想想也是讽刺。”纯妃跟着叹了一句,又冷笑一声:“咱们这位皇上也是个眼盲心瞎的,姝儿能瞧出来,他可未必......” “娘娘慎言,隔墙有耳。” 这话可把梅姑姑吓一跳,她紧张地瞥向殿门,尽管此刻殿内并无外人。 绿柳也小声道:“皇上来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的,奴婢们都怕了。” 孟姝看着纯妃因动气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忽然就笑了——比起从前总将话咽进肚子里的模样,如今这鲜活的情态才更像她该有的样子。 “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昨儿尚功局司计司送了炭火册子过来。我让他们按各宫份例提前足额发下去,几个低位嫔妃日子过得艰难,吴御女又借此与杨宝林闹了场官司。” 纯妃搁下茶盏,眉间凝着倦意。 孟姝执壶为她添茶:“怎么一回事?” 杨宝林是秀女中最末等的出身,其父乃是蜀州司户参军,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先前吴御女仗着有资历,又是从太后宫里出去的,没少在她跟前耀武扬威,后来她承宠后晋了宝林,这才消停下去。 原先孟姝还有疑惑,如杨宝林这般微末的出身,加上不过中人之姿,如何能入选进宫?后来见过几次,见她言行寻常,行事也畏缩,便只让蕊珠稍加留意。 结果入宫这几个月,这位杨宝林除了侍过一次寝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也是深入简出。若非刚刚纯妃提起,就连孟姝险些都要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她们同住在玉兰阁,按例御女只能用黑炭,宝林却能得些少量的银霜炭。吴御女见杨宝林领回的炭火比她好,便在廊下冷嘲热讽。” 梦竹接过话,继续道:“杨宝林性子软,主动分了些银霜炭给她。谁知吴御女非但不领情,反倒觉得受了羞辱...”她抿了抿唇,“杨宝林身边的宫女就求到了娘娘这,哭诉说吴御女平日便多有欺辱,这回不仅砸了炭盆,还动手打了人......” “竟还敢动手伤人?”绿柳蹙眉,只觉着吴御女怕是得了失心疯。 孟姝指尖轻点案几:“婉儿是怎么断的案?” “依宫规罚了吴御女三个月月例,禁足一月。” 纯妃叹了口气,“倒是杨宝林受了委屈,我原想出面禀了皇后,让她搬去铅英阁住,曲宝林刚搬去春禧殿,那处倒正好空着。” “婉儿既然这样说,想必杨宝林是拒了婉儿的好意。” 纯妃无奈点点头。 梦竹忍不住气道:“她既愿意受着便受着,倒枉费娘娘一片苦心!” 孟姝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缓缓道:“...哪里是愿意受着,铅英阁位置偏僻,又没旁人住着,清静倒是清静了,只怕住进去就再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纯妃奇道:“平日里她也不是个爱冒头争宠的性子......” “——怕是早已经想好了更好的去处。”孟姝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这不就借此顺势攀上纯妃了么? 若真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又怎会特意派人去会宁殿哭诉告状。 孟姝并非惯以恶意揣度他人,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她们尚在行宫时,吴杨二人就曾在宫里闹了一场官司,彼时协理六宫的谢美人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这一出出闹剧,如今看来,倒像是刻意为之。 经孟姝这般提点,梅姑姑也察觉出异样,“这般说来,的确有些蹊跷。吴御女是太后娘娘当初指到王府做侍妾的,并非惹是生非之人......如今杨宝林位分又比她高,她怎会如此不知进退?” 纯妃道:“杨宝林事后倒是的确来会宁殿谢恩,只是我也懒得见她,便让蕊珠打发了。” “连云表妹想搬到会宁殿我都未依她,若杨宝林存了这个心思,趁早歇了。” 孟姝忍俊不禁,起身挽着纯妃胳膊往书房走去,“她有没有这个念头我猜不到,我倒是知晓咱们婉儿最是不耐烦与这样性子的人周旋。” 皇上忙于政务无暇后宫,倒是合了她们的意。 每日里闲话够了就对弈抚琴,或是临帖作画。孟姝下棋是常胜将军,轮到弹琴便不如纯妃多矣!岂止是不如,弹了一回就让纯妃拦下来了,简直是折磨人的耳朵...... 间或品尝冬瓜炖的各种汤,纯妃嗜辣味,冬瓜便变着法子钻研,前些日子竟琢磨出了一种辣酱。 纯妃尝过后惊为天人,胃口都跟着好了不少,可把梦竹和梅姑姑高兴坏了,一个劲儿的夸冬瓜。冬瓜飘飘然越发起劲儿,连夜做了二十几罐分别送去临安侯府和扬州,还托托孟姝附上了制辣酱的方子。 冬瓜原话是:“夫人有意抬举,让我收了永兴酒楼的半成分红,那总得尽些心力才安心。” 孟姝听了后打趣她:“咱们冬瓜的身家,比宫里半数以上的嫔妃都厚实,待往后出了宫置办一处庄子,回头你们都去她庄子里养老。” ...... 此时的京城已经入了冬,宫里的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远在千里外的扬州还是一片葱绿,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时节。 自从绣云来了以后,周柏每回下值都像被线牵着似的。这日他从外边回来,刚转过垂花门,就见绣云临窗而坐正提笔写信。 第394章 一封回信 周柏放轻脚步踏入内室,见绣云眉尖若蹙,不自觉也跟着皱了眉头。 他将手中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上,慢慢踱步至绣云身后。 “可是在给姝儿写信?”他温声问道。 “半月前不是刚回过信,出了什么事?” 绣云搁下狼毫,朱唇轻启,将纸上墨迹细细吹干。 “今日派去江宁查访的人回来...”她指尖轻点信笺,忽叹道:“...父亲当年屡试不第,说是托了恩师的门路才得以进庆国公府做谋士。可今日查访到,父亲的那位老师不过是个举人出身,也没什么名气——” 她抬眸看向周柏,“如何能攀上庆国公府这样的高门?” 周柏闻言:“难不成有什么隐情。” “自从收到姝儿的来信,我也是直到今日才恍惚想起一个人来。说起来...这事关母亲娘家的隐秘,算是一桩家丑。” “我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姨母,连她是生是死母亲都讳莫如深,我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亲依稀说过,我的眉眼与姨母有几分相似。” 绣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这位姨母...听说当年是与人...私奔了的。” 周柏见妻子神色凄然,上前半跪在书案前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那人...是庆国公?” 绣云轻轻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姨母离开江宁后便杳无音信,便是有什么消息,母亲也从未跟我提起过。 可如今想来,既有国公府旧仆‘认得’我,那说明姨母与庆国公府有些干系......” 绣云隐约猜测,姨母极有可能是跟着庆国公去了京城,也很有可能一直与母亲有联络。 那父亲得以进入国公府,是否与此有关? 这里面还有许多谜团,母亲为何从未与她提及,住在京城的那一两年,她和姨母可有见过面?国公府当年出事后,姨母可还在世? 但直到母亲病倒,弥留之际都没有提起过,想来姨母应该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还有,绣云心中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那位于嬷嬷是国公府大小姐的乳母,她能凭相貌‘认出’自己,那是否意味着...... 思绪如乱麻般纠缠,绣云方才也是强撑着精神才将这一连串猜想原原本本写入信中。 周柏半晌合上信纸,安慰道:“此事虽时隔多年,但查起来倒也不难。以临安侯府的势力,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不过,若此事当真如你猜测那样,那国公府的大小姐也早已香消玉殒。 听闻皇上与她青梅竹马,若她尚在人世,恐怕进宫的就不是如今的庆嫔了......” 绣云望着窗外出神,缓声道:“往事已矣,事情真相如何原与我也并不大相关,只是若能机缘巧合帮到姝儿也是好的。” 周柏点点头,起身揭开食盒,香气顿时盈满室内。 他正要取筷,忽听绣云轻声问道:“姝儿让你任期满了辞官,相公是如何打算的?” 竹筷悬在半空,周柏闻言沉默下来。 良久,他缓缓摇头,将一块桂花糕放在绣云面前的青瓷碟里:“待三年后任期结束,再议不迟。” 绣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知他心中所想。她忽然伸手捻起这块桂花糕,抬手送到周柏唇边,周柏一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角。 “我更想让你跻身官场,官至高位,做姝儿的后盾。” 绣云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桂花,在周柏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 京城,皇宫。 一直到落第一场雪,皇上都鲜少踏足后宫,倒是隔几日便与皇后一同用膳。粹玉堂来得次数少了,半个月内只来过两回,不过倒时常派景明过来送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也因为下了雪,孟姝终日被纯妃和绿柳拘在房间内。 这日,她捧着本医书倚在熏笼旁闲闲的翻着,熏笼里红萝炭烧得正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耳边听着细碎的雪粒子簌簌敲在琉璃瓦上,不过打了一个盹儿的功夫,再抬眼时,朱墙金瓦上便覆了一层素白。 “算着日子,舅舅的信也该送来了。” 孟姝将医书搁在缠枝小几上,指尖在书脊轻轻一叩。 绿柳闻声过来搀扶,扶着孟姝去窗子前看雪,还顺手将狐裘披风给她拢了拢。“自上回托夫人送信出去,统共也过了三十几日。若是快马加鞭,这几日该有消息了。” 正说着,棉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 冬瓜裹着件带毛边的厚坎肩,圆滚滚活似个雪团子滚进来。 她呵着白气道:“外头雪光晃眼,姝姝看久了仔细伤着眼睛。” 又献宝似的掰着手指道:“姝姝,今儿个御膳房送了现宰的黄羊肉,肥瘦相间的后腿肉片得纸一样薄,最适合煮暖锅子了,我还煮了热热的乳茶,备了嫩豆腐、冬笋片、藕粉圆子......” 话未说完,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绿柳见状抿嘴一笑,“冬姑娘不是说要用简太医的轻身丸,忌荤腥么?” 冬瓜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药丸子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咽下去。” 孟姝听了便说:“哪里用得着轻身丸,你忘了在府里研制饮子时的本事了?随便煮上一锅,喝两回怕不是要瘦掉半圈儿。” 绿柳顿时笑弯了腰,扶着孟姝的胳膊直发颤:“论起巧嘴儿,也就纯妃娘娘能与你一较高下了。” “——是谁在背后说我?!” 夏儿在门外掀开帘子,纯妃捧着手炉,裹着件银狐皮斗篷进来,发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子。 她挑眉看向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孟姝身上:“隔着老远就听见屋里的笑声,原是在编排我呢?” 纯妃在她们面前从不自称“本宫”,这话虽是玩笑,也处处透着亲昵。 绿柳连忙笑着赔罪,忙不迭上前接过斗篷,孟姝拽着纯妃的手往薰笼边凑,“下雪天还往外跑,梦竹也不知拦着些。” 跟在后面的明月悄悄吐了吐舌头,梦竹戳着她脑门儿道:“还不是这丫头,说是见御膳房给各宫送了新鲜的黄羊肉,便直说冬瓜肯定要做暖锅子,说着说着,倒把娘娘给说动了。” 见梅姑姑没跟着,孟姝正要问,纯妃已先一步开口:“母亲递了消息进来,说是周大人回了信,信笺不便带进宫里,我便让姑姑回府一趟。” 孟姝神色一凛,料着八成是绣云那边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纯妃没注意到孟姝的表情,信手拈起小几上的医书翻了两页,淡淡道:“方才过来时正巧碰到了圣驾,这样冰天雪地的,就连皇后都免了今日的晨省,也难为皇上竟还亲自去昭庆殿探望禁足宫嫔。” 孟姝让冬瓜几个下去准备暖锅子,随后对纯妃道:“庆昭仪又连着召了两回太医,太后娘娘昨儿后半晌请皇上去慈宁宫说话...照这样下去,怕是过不了几日,昭庆殿的宫门就该开了。” ...... 第395章 梅花簪其二 昭庆殿。 景明正躬身立在暖阁外的回廊下出神,忽然听见靴底碾雪的声响。抬眸望去,见是于嬷嬷从梅园回来了,怀中几支红梅映着灰褐的棉袄,莫明似雪地里绽开的血珠子。 “正下着这样大的雪,嬷嬷何不等晴了再去梅园?”景明从袖中伸出手来,紧两步下了石阶,指节被寒气激得发红,却仍要去接那花枝。 于嬷嬷侧身避过,将梅枝往怀里拢了拢:“不敢劳烦内官。” 她呵出的白气混着梅香,“茶水房正煮着新焙的云雾茶,您且去歇歇脚?这梅枝带雪,仔细冰着您的手。” 景明见状脚步微顿,低声叹道:“嬷嬷这话怎得越发生分了,以前我随九...” 话音忽地一滞,改口道:“随皇上去国公府时,可没少吃您做的梅花饼。” 于嬷嬷引着他往茶水房去,听到这话眼眶微红:“十几年了...那会儿景内官才这么高。” 她抬高胳膊比划着,“...奴婢落到官奴坊那些年,若不是得景内官看顾,怕是早随着大小姐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水房,于嬷嬷小心翼翼将梅枝搁在案几上,转身拨弄好炭火,正想为景明倒茶,景明眼疾手快,将拂尘往腰间一插,抢先扶住她的胳膊。 “嬷嬷且坐着歇会,让我来。” 他挽起袖口,铜壶里的水汽正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斟好茶,于嬷嬷润了润喉,从旁取出一把银剪刀修剪梅枝:“景内官想吃奴婢做的梅花饼也简单,待会儿我做得了让琥珀送过去。” 景明眼睛一亮,“那您可得多做些,皇上也有年头没尝过嬷嬷的手艺了。” 于嬷嬷心里也高兴,眼角眉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利索的修剪好花枝,将其分成两束,取了略显稀疏的一束:“景内官便在这里歇着烤火,庆嫔娘娘正等着与皇上一同赏梅,奴婢这就得送过去。” 景明微露诧异,视线落在案几上——留下的这束开得更艳,虬枝盘曲间尽是傲雪之姿。 暖阁内,一曲《梅花三弄》正弹到泛音处,冰纹青瓷香炉吐着沉水香的青烟。 皇上半倚在软榻上,闻着暖阁内的混合着的脂粉香气,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他抬眼,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怔怔望着庭前飞雪,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那场大雪。 国公府梅林里,一抹茜色身影正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积雪没过了她的绣鞋,她却浑不在意。 他立在游廊这头,看她踮脚时狐裘滑落肩头,发间刚送给她的梅花珍珠簪在雪光里晃出一道亮弧..... 如今梅犹在,年年飞雪如旧,只是斯人已去,那支梅花簪,大约也遗失了罢。 于嬷嬷捧着梅枝轻手轻脚进了暖阁,屈膝行礼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将梅枝插入青玉梅瓶的刹那,一缕暗香在内室浮动。 皇上瞧了一眼瓶中梅枝,随口道:“嬷嬷年纪大了,这些琐事何必亲力亲为?” 琵琶声戛然而止。 庆昭仪起身踱步至软榻前,福身道:“是臣妾思虑不周,只想着眼下也快到大姐姐忌辰了...于嬷嬷每年都会折几枝梅花清供,她伺候大姐姐最久,也最懂如何修剪梅枝......” 皇上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庆昭仪发髻间斜插着的赤金梅花簪。 “这支簪子......” 庆昭仪伸手取下发簪,“这是臣妾命人仿着大姐姐那支打的。” 她将簪子捧在掌心,“粉色珍珠不易得,只寻着这些淡水珠凑数,样式也只得七八分像,远比不得姐姐那支精巧。” 于嬷嬷垂眸敛眉退到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皇上伸手接过簪子,指尖抚过簪头五朵梅花,眼中泛起一丝柔光。 良久,他忽然问道:“瞳儿那支...如今可是在你这儿?” 庆昭仪闻言身子微颤,跪在地上请罪,垂着的眼帘上凝着水光:“皇上恕罪,臣妾当日被拘在行宫,听闻孟妹妹晋嫔位之喜,想着她生的貌美与这簪子极配,又得皇上真心喜欢,一时糊涂,便...便自作主张作贺仪赠给她了。” 她声音渐低:“臣妾知错,只是那时想着...这簪子若能得新人珍重,倒比在臣妾这里蒙尘强些。”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压梅枝的声响,皇上眸中柔色倏地凝住。 第396章 梅花簪其三 庆昭仪觑着皇上的神色,末了轻声补了一句:“于嬷嬷送去时,瑾嫔当初还特意让嬷嬷传话,说很喜欢。臣妾这些日子才回宫,皇上...不曾见过瑾嫔戴这枚簪子?” 皇上目光落在案头梅枝上,面上再看不出什么表情,“朕连日理政,倒是有段日子没去粹玉堂了。” 他转向于嬷嬷:“她当真说喜欢?” 于嬷嬷连忙跪下:“回皇上,瑾嫔娘娘确实说过这话,当时纯妃娘娘也在。” “景明,回福宁殿。” 外间候着的景明闻声捧着大氅进来,全然不知殿内发生过何事。 庆昭仪起身相送,却听皇上道:“外面风高雪急,你的身子弱,不必送了。” 于嬷嬷示意琥珀跟上,自己却转去茶水房捧出一束包裹好的梅枝,恭声道:“皇上,奴婢多采了几枝,让景内官带回去插瓶也好。” 皇上驻足回望,“嬷嬷有心了,这几枝梅花有形,梅势极好,正合放在御案上观赏。” 景明俯身从于嬷嬷手中接过,口中道:“嬷嬷莫要忘了梅花饼,皇上先前还念叨过呢。” 皇上看了眼景明,神色稍缓,“是有年头没尝过了,嬷嬷多做些,给慈宁宫也送一份。” 于嬷嬷喜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目送皇上离开昭庆殿殿门,琥珀冷声道:“娘娘叫您过去回话,嬷嬷可别只顾着做饼耽搁了。” 说罢,琥珀转身折回后殿。 于嬷嬷望着灵粹宫方向,在檐下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听命。 “嬷嬷倒是与本宫那好姐姐一样,惯会讨好皇上。”庆昭仪斜倚在软枕上,嗤道。 于嬷嬷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也是为着娘娘打算,皇上念着大小姐的情分,自然也会厚待娘娘。下着这般大雪也来探望娘娘,想来不久娘娘就能恢复妃位了。” 庆昭仪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快别跪着了,皇上都念叨着嬷嬷年纪大了,往后只管顾着小厨房,旁的差事就让底下的人做。” “奴婢多谢娘娘体恤。”于嬷嬷撑着地起身。 “琥珀,去叫裴御女过来。” 这些日子有太后时常派人过来,加上皇上也来过两回,因此庆昭仪虽在禁足,倒也没有禁旁的嫔妃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 裴御女随琥珀进殿,她早已从琥珀口中得知事情始末,一进来便笑着奉承道:娘娘这步棋走得妙极。妾身原便说过,瑾嫔得了簪子,戴与不戴都讨不了好去。” 琥珀不解道:“裴御女这话怎么说?瑾嫔若用了大小姐的旧物,皇上自然要恼,可若是不戴,又能有什么错处?” 裴御女在绣墩上坐定,轻声解释:“先前听国公夫人和娘娘提过,这枚簪子是皇上送大小姐的笄礼,必然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意义非同一般。瑾嫔若是束之高阁,对皇上珍视之物弃如敝履,皇上自然会不喜。” “可若照这么说,娘娘将大小姐的遗物随意送给旁人,岂不是更不妥当。” 裴御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琥珀姑娘有所不知,若是送给旁人确有不妥,送给瑾嫔却没事。” 庆昭仪冷哼一声,“皇上能为她更籍赐瑾字为封号,可见是有几分真心。本宫将姐姐旧物送给她,也是抬举她了。” ...... 庆昭仪和裴御女好一番谋划,以为借着那支梅花珍珠簪,终于在皇上心头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此时的孟姝不仅浑然未觉,甚至还与纯妃在粹玉堂围炉而坐,大快朵颐。 暖锅里的高汤咕嘟作响,乳白的汤面上翻滚着金黄的油星,蒸腾的热气将雕花窗棂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绿柳侍立左侧,专挑孟姝喜欢的冬笋尖往汤里丢。梦竹也不甘示弱,瞅准了桌上那盘片的薄薄的黄羊肉,见纯妃跟前的碟子空了,便夹一筷子丢到锅里煮。 两人你来我往,全然忘了简止说过不止一次,‘凡食之道,五味调和必忌于杂’的养生之道。 纯妃面前摆着一碟红艳艳的辣酱,她正兴致勃勃地尝试着新吃法,便是将煮好的羊肉在辣酱里滚上一圈,直吃得两颊泛红,鼻尖都沁出细汗。 孟姝瞧着有趣,掩唇轻笑:“婉儿这‘红炉点雪’的吃法倒有趣儿。” 纯妃辣得直吸气,却还笑道:“你们不懂,这辣劲儿配上羊肉的鲜,就像......”话未说完,又被辣得连灌了两口乳茶。 绿柳和梦竹对视一眼,一个忙着递帕子,一个赶紧撤了那碟辣酱。 孟姝忽然搁下筷子,若有所思道:“这辣酱倒是个好东西,冰天雪地里用上一些,浑身都能暖起来。大小姐和宋都尉远在西北边关驻守,不如让商行多送些过去。” 纯妃闻言眼睛一亮,想了想道:“大姐姐最是畏寒,这主意极好!回头我就让母亲多备些,连方子一并送去。边关苦寒,将士们若能常备此物......” 两姐妹越说越起劲,孟姝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让冬瓜改良配方,将其纳入军粮之中。正说到关键处,蕊珠和小年子匆匆进来。 “娘娘,” 蕊珠福了福身,“皇上离开昭庆殿不久,裴御女就被庆嫔娘娘召过去了。” 小年子补充道:“奴婢特意在昭庆殿外守着,见圣驾原是要往灵粹宫方向来的,行至半途却突然转道回了福宁殿。” 孟姝与纯妃对视一眼,方才说笑的神色渐渐敛去。 第397章 梅花簪其四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暖锅中汤汁仍在咕嘟作响。 纯妃蹙着眉头,轻声宽慰道:“许是朝中有急务,皇上才临时改了主意...” 说着转向小年子,“你且去去外边打探打探......” “不必。” 孟姝抬手制止,指尖在青瓷茶盏上轻轻一叩。 夏儿端着温水进来,小声道:“娘娘,不若让奴婢去寻于嬷嬷?” 孟姝微微颔首,“不必急着问什么话,就按平日里往来那样走动。” 夏儿领命,孟姝和纯妃一道用温水净手,接过绿柳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温声道:“你们都下去用膳吧。” 待众人撤下食案离开暖阁,她方对纯妃道:“...我思来想去,若庆昭仪那边有什么,必是借着她送来的那支赤金蝴蝶珍珠簪生事。” 她执壶为纯妃续了盏茶,唇角微扬,“婉儿宽心,此事我自有应对。” 纯妃闻言叹了一句:“真真令人无语,我都替姝儿觉着晦气,她们先将一件旧物送过来膈应人,回过头来,难不成还要寻姝儿的错处不成?” 纯妃越说越气,纤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回头我让龚掌柜送些时新的首饰进来,除了东珠僭越,不拘是粉的、黑的、紫的,碧玺、玛瑙、猫儿眼,咱们姝儿轮番儿的换着戴。就连寝殿里摆着的花盆也换成玉石的......” 孟姝见她气得双颊绯红,忍俊不禁地拉住她的手,“好婉儿快消消气,不值当为这起子人置气。” 又顺着纯妃的话头,笑着道:“你倒提醒我了,回头我就先将夫人送给我的嫁妆摆出来,那些稀罕物件,便是国公府怕是都没见识过。” 纯妃刚是在气头上,稍稍平复后说:“母亲先前和我提过,说是今年冬贡皮料是最后一回了,往后商行便不再接皇家生意。” “激流勇退,夫人一向明智。” 孟姝簇拥着纯妃在软榻上坐下,纯妃张了张口,也没问孟姝打算如何应对。只说了一句:“你总是最有主意,我也不多问,但若有什么难事,千万记得让绿柳去会宁殿传个话。” 待窗外雪势渐歇,梦竹几个也在小厨房用完了饭,纯妃便起身回了会宁殿,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孟姝小憩方醒。绿柳听着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扶着孟姝在妆台前坐定,仔细为她梳发。 “娘娘,方才奴婢们在小厨房用饭,奴婢瞧着梦竹心情极好的样子,对奴婢和冬瓜也格外热络,临离开时私底下还拉着奴婢道了谢呢。” “嗯?”孟姝刚醒,尚没反应过来,“梅姑姑快回来了吧?” “眼下刚到申时,也应该快过来了。” 铜镜中,孟姝的眸子渐渐清明,“梦竹这是替夫人道谢呢。我瞧着婉儿心境是真变了,过些日子须得想法子让皇上多去会宁殿。待婉儿有了身孕,咱们也算不负侯府这些年的照拂了。” 绿柳手上一顿,轻声道:“是。” 梳完头发,绿柳扶着孟姝去外间花厅里头,“夏儿去了趟昭庆殿,不过没见着于嬷嬷。” “于嬷嬷避而不见,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所在了,你去将库房里的那支梅花珍珠簪子......” ...... 福宁殿内。 景明垂手侍立,暗自掐算着,总也有一盏茶功夫了,皇上手中的奏折一下都没翻动过。 朱砂墨落在奏折一角,洇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皇上显然是在走神,景明不由得为那位上奏的大人捏了把汗。 这宫里头谁不知道,别说染了墨滴,便是批阅的折子上多了一道无心的划痕,那些大人们都得战战兢兢揣摩圣意三五日...... 景明轻咳一声,躬身奉上一盏温茶。 “已是申时三刻了,皇上暂歇一歇,用盏茶吧。” 皇上这才闻声回神,视线落在那点朱砂上。 他随手翻阅两页,目露不悦之色,朱笔挥就‘何用如是’四字。待要搁笔时,忽又在那抹朱红旁添了行小字:‘此朕几案上所污,恐卿不安,特谕知。’ 御案一侧的梅瓶里,几枝梅花斜逸而出,在日光下映出斑驳疏影。 皇上浅啜了口茶,忽而搁盏道:“去将朕私库里的所有梅花首饰取来。” 景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一个紫檀承盘。 皇上修长的手指在琳琅珠翠间流连,指着一支与梅花珍珠簪有几分相似的簪子,“将案子上的这梅瓶,连同这支簪子,送去粹玉堂。” 景明躬身应是,皇上又添了句:“待会儿瑾嫔说过什么话,都如实禀来。” ...... 景明一头雾水,离开福宁殿后一路往灵粹宫去。 及至灵粹宫门前,许金喜引着他穿过回廊往后殿粹玉堂。 “景内官来了。”绿柳提前得了通传,打起锦绣帘栊,“外头正冷,快请进来暖暖。” ———— 今天下雨太好睡了,各位大大们晚安,明天双更 第398章 装聋作哑 景明躬身踏入暖阁,绿柳瞧见他身后跟着个捧着梅瓶的小内侍,便道:“好漂亮的花枝,内官这是刚去过昭庆殿附近的梅林?” “呃...” 绿柳这随口一问,倒教景明一时还有些不好回答。 好在孟姝已经开口:“这梅枝选得极好,虬枝疏影,正合摆在案头赏玩。” 景明如蒙大赦,连忙接过梅瓶小心安置在软榻间的紫檀矮几上。又从随侍手中捧过锦匣,恭敬道:“娘娘,皇上赏了梅花,特意嘱咐让奴婢将这梅花簪亲手送过来。” 绿柳福身接过,打开匣子递给孟姝。 匣内静静躺着一支五瓣梅花形制的赤金簪子,只是花瓣中间没有珍珠,镶嵌的是五颗打磨光滑的红宝石。 孟姝只瞧了一眼,就淡淡道:“劳景内官回禀皇上,臣妾多谢皇上赏赐。” 景明偷眼瞧着,见瑾嫔再无他言,心中暗暗叫苦——这般敷衍的谢恩,叫他如何回话才算周全? 这样想着,景明的额角渗出细汗,他只得补了一句:“娘娘明鉴,这支簪子是皇上亲自从私库里......” 孟姝指尖轻抚过簪上红宝石,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景内官照实回话便是,这般交差保你出不了差错。” 景明愣了愣,总觉着前半晌在昭庆殿他漏了些什么,以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情。 绿柳正要合上锦匣送景明出去。 孟姝吩咐道:“绿柳,去小厨房找冬瓜要一罐辣酱,让景内官带回去。” 她看向景明:“这辣酱是冬瓜闲时新做的,冬日里佐膳最是暖身,烦请内官带给皇上,就当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景明连忙躬身应是,去小厨房路上忍不住低声问绿柳:“绿柳姑娘,娘娘可是不中意那簪子?” 绿柳抿唇一笑道:“景内官说笑了,方才瞧着,娘娘分明很喜欢才是。” “呃...” 景明愈发不解,直到捧着一罐红艳艳的辣酱离开灵粹宫时,都还觉得瑾嫔是...话里有话。 绿柳这边,她刚踏进暖阁门槛,便听见孟姝轻声道:“收起来罢。” 她捧着锦匣转入内室,将这支红宝石梅花簪与庆昭仪送来的珍珠簪并排收到描金妆奁内,两支簪子形制仿佛,一支艳烈如血,一支粉白温润。 外间传来孟姝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冷:“去告诉冬瓜,把前日收着的鹿脯取出来,晚膳备的丰盛些......” 此刻,福宁殿。 皇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青瓷小坛,坛口封着红绸,隐隐透出一股辛辣香气。 景明还在絮絮说着:“...皇上,娘娘说这是冬瓜姑娘近日新做的,别处可都没有呢,娘娘还说‘冬日里佐膳最是暖身’。奴婢回来的路上闻着味儿,后背都沁出汗了......” “聒噪!” 景明还在絮絮叨叨,冷不防被皇上抬腿踹在膝弯,一个踉跄差点跪倒。 红绸揭开的刹那,一股热辣辛香扑面而来。 皇上注视着坛中红艳如火的酱料,眸光微动。 ...... 与此同时,梅姑姑贴身收着绣云的回信,一脸凝重的回到会宁殿,稍作耽搁,又马不停蹄的和明月一同赶往灵粹宫。 暮色沉沉,宫道旁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宫人正在扫雪,见着梅姑姑纷纷行礼。 途经甘露殿时,正巧遇到云宝林身边的杜鹃提着食盒出来。 杜鹃见着梅姑姑,忙不迭的福身:“姑姑因何走得这样急?雪地路滑,仔细脚下。” 她看着梅姑姑行进的方向,知道这是要去灵粹宫,眼珠一转便道,“听说姑姑今儿一早回了趟侯府?” 梅姑姑哪里有心思应付一个婢子,淡淡的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去,却听得杜鹃急声道:“姑姑刚从侯府回来,不知姑母可曾给我家主子带了什么话?” “放肆!”梅姑姑骤然驻足。 “区区婢女,也敢称侯夫人为姑母?看来云宝林平日是太纵着你了。” 杜鹃自知失言,连忙赔罪:“奴婢知错!只是我家主子上回在公主满月宴上,见着侯夫人却未能叙上话,这些日子总是暗自垂泪...况且...况且宝林是侯夫人的亲侄女,怎么着也比旁人亲近不是?” “好个刁奴!”梅姑姑冷笑,“不但僭越犯上,还敢背后议论主子?” 转头对明月厉声道,“去禀了娘娘,这样不知规矩的奴婢,还是早日打发了的好,免得惹出祸端带累了云宝林。” 明月会意,斜睨杜鹃一眼:“姑姑放心,奴婢这就回会宁殿向娘娘禀报。” 杜鹃闻言脸色煞白,慌了神似的跪在雪地里泣声道:“奴婢是主子从娘家带来的,自幼在身边伺候,你们凭什么......” 梅姑姑抬脚就将她踹翻在地,力道又狠又准。 杜鹃整个人受力向后栽倒,手中食盒“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里头的云片糕散落一地,雪白的糕饼沾了泥雪,瞬间就糊成了一团。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给我捆了送去会宁殿,让娘娘发落!” 明月早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按住杜鹃的胳膊,“先前娘娘便让云宝林好生管教下人,云宝林是个好性儿的,没得让你这刁奴带偏了去。” 这番动静不小,可甘露殿门扉紧闭,始终无人出来过问。梅姑姑看了眼殿门,冷笑一声。 这云宝林旁的本事没有,装聋作哑倒是一流。 待明月押着杜鹃远去,梅姑姑抬头望了望渐沉的天色,加快脚步赶往灵粹宫。 荣美人殿内的瑞雪倚门听罢全程,等外头没了动静,忙不迭回禀主子。 “云宝林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既上不得台面,又没有眼界见识。” 荣美人轻抚着护甲冷笑,“有纯妃这层关系,一味依附,扮扮柔弱得些好处就是了,偏偏要和瑾嫔娘娘相较。也不掂量掂量,在纯妃心里,她凭什么及得上瑾嫔万一?” 瑞雪抿了抿唇角,回道:“奴婢瞧着这位也是个没骨头的,梅姑姑和那个叫明月的小丫头都欺到门子上了,她倒躲在屋里做鹌鹑......” “便是露面了又如何。梅姑姑是纯妃信重的嬷嬷,她若为着一个奴婢争辩,也是自取其辱。” 甘露殿侧殿内,云宝林哭得梨花带雨。 桂秋端了盆温水进来,绞了帕子轻声提醒:“宝林快别哭了,这个节骨眼上,该赶紧去与纯妃娘娘赔罪才是。要奴婢说,杜鹃也是糊涂没分寸,侯夫人每回节庆往宫里送东西来,可也都没短了宝林您这一份,那些话岂是她一个奴婢能置喙的?” ...... 梅姑姑经过方才这么一耽搁,到灵粹宫时就有些晚了。 她远远的瞧见一副銮驾停在宫门口,暗道不凑巧,好在绿柳正站在宫门口,仿佛就是候着她似的。 “姑姑可算来了,方才娘娘都问过两回了。” 绿柳说着话,往梅姑姑手边递上一只手炉。 梅姑姑走得浑身发热,却仍接过手炉拢在袖中,只觉一股暖意从掌心直熨到心口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周夫人来了信,信中之言颇有蹊跷,夫人已着人调查。眼下圣驾在此,我不便进去,你寻个稳妥时机再呈给娘娘。” “姑姑放心。”绿柳应下,将信藏入袖中,转头唤来红玉,“雪天路滑,你提着灯好生送梅姑姑回去。” 第399章 冬瓜当官 粹玉堂,鎏金烛台上明烛高烧,将暖阁映得通明。 冬瓜低眉顺目的在八仙桌前伺候,手中银筷不时为皇上布菜。 桌子上的暖锅子,与午膳时分一般无二,皇上跟前也摆着一碟红彤彤的辣酱。但皇上显然不如纯妃能耐得住辣味,才蘸了两筷子,额角就已沁出细密汗珠。 偏生他又不肯碰手边那盏温着的乳茶,孟姝瞧在眼里,转头对夏儿轻声道:“去小厨房取盏凉茶来。” 自圣驾来到粹玉堂,不管是皇上还是孟姝,皆与从前无异。 他带着几分亲昵,她的眼角也就含着几分笑意,两人言笑如常,仿佛下半晌那支梅花簪从未存在。 “想不到这辣茄还能做出这般滋味,在冰天雪地的北疆倒是上好的驱寒食材。”皇上执箸轻点酱碟。 孟姝顺势接道:“皇上圣明。此物辛辣暖身,确可充作军需。” 她起身从夏儿手中接过茶壶,为皇上添了盏凉茶,“若佐以姜蒜,更能驱散寒气。” 皇上抬眸,眼中漾着赞赏,“姝儿聪慧,若为男儿身,定是朕的股肱之臣。” “皇上这话未免狭隘了......” 孟姝话音未落,只听“吧嗒”一声,冬瓜惊得掉了银筷,笋尖滚落到地上。冬瓜急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好在景明迅速弯腰将地上的笋尖捡了起来。 皇上不以为忤,反而含笑问道:“哦?姝儿有何见解?” 孟姝垂着眸子,缓缓道:“男儿如何,女儿又如何?男儿可建功沙场,女儿便不能心怀家国?世人常道女子只当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可这‘相’字何解?‘教’字何意?” 这一通大胆发问,惊得景明手中拂尘一颤,冬瓜更是呆立当场。 暖阁内一时静极。 但皇上面色如常,眸子更是清亮了几分。 “臣妾曾读《女诫》,见班昭说‘正色端操,以事夫主’,其实后几句落脚更要紧。 治家有道的妇人,能让夫君无后顾之忧。明理达义的母亲,可教出忠孝两全的儿郎。 内宅虽小,女子周旋其间,调和婆媳、教养子女、打理庶务,虽不能如男儿抛头露面建功立业,但以持家为战场,将万千小家织就得细密坚实,社稷‘大家’的梁柱才不会动摇。 因此,臣妾等虽居深宫,亦想为皇上解忧,为家国尽力。” 烛火忽地一跳,将孟姝半边面容映得格外明亮。 皇上凝视着她,但觉眼前佳人明澈的眸光里似有星河流转,不由抚掌叹道:“朕今日难得见识姝儿这番内宅治国妙论,这般胸襟,已远胜满朝文武。” 孟姝轻轻摇头,“皇上说笑了,哪里是什么妙论,不过是臣妾信口胡诌。臣妾原也是见皇上日夜为北疆一事劳神,因此想着个主意便斗胆在皇上跟前现现眼。” 皇上沉声道:“北疆备战,将士们最缺的就是御寒之物,这味辣酱虽不足道,却能暖身暖心。姝儿这份心思,朕记在心里。” 孟姝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方子,又指向侍立一旁的冬瓜:“臣妾不敢居功,这不仅是冬瓜的功劳,若不是今日纯妃娘娘说‘食能安人,辣可驱寒’,臣妾也想不到这茬。” 冬瓜闻言慌忙跪下,额头抵着织金地毯:“奴婢也不敢居功......” 皇上沉吟一会,转向景明:“这丫头巧思慧心,听说还有永兴酒楼的分利,颇有身家,朕一时倒也想不出再赏什么合适,索性就指个正六品司膳的职。明日你去尚食局和御膳房传旨,亲自去尚服局传朕口谕,为冬瓜制一套女官官服。” 冬瓜跪在原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脑子都是:“真让明月这丫头说中了,我还真要当尚食局的女官了!” 她慌忙叩首谢恩,孟姝笑着打趣,对绿柳几个道:“你们往后可要称冬瓜一声房司膳了。” (注:冬瓜原姓张,入宫时随了梅姑姑夫家的姓氏) 用完晚膳,孟姝随皇上进了内室,妆台上两支梅花簪在铜镜中交相辉映。 皇上信步至妆台前,指尖掠过那支珍珠簪:“朕似乎从未见姝儿戴过这支?” 孟姝将珍珠簪拿在手中,指尖轻抚过簪身,轻声道:“这是庆昭仪送来恭贺臣妾晋升嫔位的贺仪,初时臣妾瞧着欢喜,细看却觉不妥。” 皇上的目光早已被这支簪子吸引,一时没有出声。 孟姝自顾自道:“这簪子上面的粉珠显然是经了巧手修饰,可旧物贵在本真,强行翻新反倒失了原本的光彩。 首饰虽小,最是寄情。臣妾虽不知它原主何人,想来必是极珍视的。如今正好得了皇上赏的红宝梅花簪,便准备将这支送还庆昭仪。” 烛火噼啪一声,在皇上眼中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他从孟姝手中取过这支当年自己亲手送出去的簪子,面露不虞之色。 “既然庆嫔并不如何珍惜,姝儿也不必送还,封存库房便是,免得...污了故人之情。” 烛影幢幢间,孟姝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更深露重,孟姝独立回廊,目送銮驾离开粹玉堂。待回到寝殿,见妆台上仅有一封信件,原先放着的两支簪子,早已被绿柳利落地一并丢到库房去了。 孟姝展信的功夫,景明提着羊角宫灯跟在銮驾旁,他原想着皇上会留宿,谁知瑾嫔一句不便侍寝三言两语就将皇上打发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咱们...是回福宁殿?” 夜风掠过御道两侧的宫灯,将皇上的声音吹得格外冷清:“回福宁殿,传户部尚书与临安侯即刻觐见。” ...... 第400章 纯妃的直来直往 孟姝指尖捏着信笺,眉间渐渐凝起疑色。绣云这封信写得极隐晦,却从一桩陈年旧事中抽丝剥茧,隐约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这倒是有趣了。” 她随手将信纸凑近烛火,待信纸化作灰烬,方问道:“梅姑姑可还带了什么话?夫人那边......” 绿柳低声禀道:“姑姑说此事颇有蹊跷,夫人已派了得力人手暗查。” 将铜盆里的灰烬碾得更碎些,绿柳补充道:“还有一事,纯妃娘娘发落了云宝林身边的杜鹃,现下暂时将她押在会宁殿。蕊珠特意过来说,待明日一早就囫囵着送出宫去。” 孟姝执起银簪拨了拨烛芯,火光倏地明亮起来,映得她眼底一片清冷:“杜鹃...云宝林那边出了什么事不成?” 绿柳大致将事情说了,末了道:“一个奴婢哪来这般胆量?依奴婢看,分明是有人借她的嘴口吐酸话。否则梅姑姑这般宽厚的性子,断不会因她说几句错话就要娘娘发落她。纯妃娘娘待云宝林不薄...这位的心思也够多的了。” “'...怎么着也比旁人亲近'?” 听到绿柳模仿杜鹃的语气,孟姝面上透着冷淡:“她这话倒把云宝林的心思抖落干净了。” 绿柳道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见孟姝伸手捶了捶肩膀,她马上便转到身后,手法娴熟地为她揉按肩颈。 “娘娘又岂是‘旁人’,纯妃娘娘待您的心意可比她这个表妹亲近多了。依奴婢看,便是府里几位姨娘所出的小姐,也不如娘娘您在纯妃心中的份量。” 孟姝扬唇笑起来,反手拍了拍绿柳的手背,“把你放在津南历练几年,倒是养成了一张蜜嘴儿。谁能想到,我们的绿柳以前可是个爱哭鼻子的软性子。” 绿柳耳根微红:“当初多亏了娘娘和冬瓜护着,我...奴婢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你有这份心思,可要好好为冬瓜准备份贺礼,冬姑娘如今是正经的司膳大人了,往后柳姑娘也挣个女官威风威风......” 主仆两个絮絮的说了会子话,直至戌时的更鼓响起,孟姝才就寝。 粹玉堂夜深人静,可冬瓜睡不着了。 平日里她和绿柳住在一个房间,今夜恰好轮到绿柳值夜。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亮得出奇。 实在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摸索着倒腾出笔墨,冬瓜想要给安师傅写封信报喜。 可提起笔才发觉,她不仅识字有限,就连满肚子的话也不知如何落笔。 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半个时辰,宣纸上歪歪扭扭爬着二十个稚气的大字: “师傅 徒儿如今是 正六品司膳 孟姝说比●令官大” 墨迹浓淡不均,县令的县字也实在不会写,就点了个墨点儿。 写完又兴致勃勃在空白处画了个戴官帽的胖丫头,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拎着口铁勺。活脱脱是个灶王爷座下童子的模样,画完自己瞧着先噗嗤一笑,又蘸了墨添上几朵黑乎乎的云纹...... 却说皇上前脚离开灵粹宫,隔了没多久,庆昭仪便得了消息。 她斜倚在缠枝牡丹绣枕上,顺手摘下鬓边的赤金梅花簪,在掌心转了转。 烛光映得她唇角那抹笑意格外明艳:“看来扶烟这招儿倒果真见效,这么晚了,皇上都未歇在粹玉堂......” 谁知翌日拂晓,景明便带着口谕踏进昭庆殿。 皇上有旨,庆昭仪禁足期间,除太医外,一应人等不得探视——这下就连太后也不好时常派人过来了。 裴御女听到消息,连着三日除却往仁明殿晨省,连寒香阁的院门都未踏出半步。 孟姝对庆昭仪那边的动静置若罔闻,只静候云夫人查探的结果。 ...... 时近岁末,纯妃又开始忙碌起宫中庶务。 虽少了孟姝时时刻刻在侧帮衬,她也处理的井然有序,加上有梅姑姑和出身周太后宫里的孔莲嬷嬷从旁指点,一般也出不得差错。 杜鹃被遣出宫的次日,云宝林就去了会宁殿赔罪,字字句句都在自责管教无方:“都是我糊涂,纵得那丫头无法无天......” 纯妃执起茶盏轻抿,始终未发一言。 梅姑姑使了个眼色,梦竹立即带着众宫人退下。 待殿门掩上,梅姑姑方道:“云宝林是夫人的亲侄女,奴婢本不该逾矩,但顾及着娘娘和夫人,奴婢便斗胆说几句。 原先杜鹃那丫头犯错,娘娘就提醒过宝林。若那时就打发了,何至于今日......” 纯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一声脆响惊得云宝林肩头一颤。 纯妃眸光如霜,直直刺向她。“表妹何必做这副委屈模样?杜鹃那些话,难道不是你一字一句教她说的?” 云宝林脸色煞白,想张口争辩,纯妃也没给她机会。 “你我虽是表亲,却非自幼相识,就算这些日子相处着还算融洽,你也不及姝儿在我心中万一。 本宫今日便把话与你分说明白,你要争宠,要借着临安侯府和本宫的权势谋些好处,本宫容得下,也不会阻拦,但万万不能存着多余的心思。” “本宫就这些话,你且回去吧。” 云宝林又羞又怯,踉跄退后两步竟连礼数都忘了周全,几乎是落荒而逃。 梅姑姑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姑姑可要怪我说话太重。” 纯妃起身缓步走向书房。 梅姑姑跟在后面,忙摇头道:“娘娘这番话,倒像您未出阁时的模样,直来直往的,最厌那些弯弯绕绕。” 纯妃在书房门前驻足,回首一笑,“那我往日倒是够讨人嫌的。” 梅姑姑笑着替她打起珠帘,声音放柔几分:“云宝林心思敏感细腻,娘娘这般直截了当反倒合适。待会儿奴婢去甘露殿走一遭,再与她分说轻重...... 到底是血亲,若她能明白过来,娘娘在宫里也好多个贴心人,到时您也莫要与她生分了。” 纯妃执起案头一卷棋谱,轻叹道:“但愿如此罢。姑姑不妨再与我这表妹明说,让她不要与荣美人走得近,免得被人卖了,倒连累了我和姝儿。” 梅姑姑应下,正要转身出去,耳边又听到纯妃吩咐:“冬瓜做了司膳是件喜事,姑姑让梦竹准备体面的贺礼,把我妆奁里那对翡翠镯子也添上,午膳后就送过去。” 第401章 一等一的高手 梅姑姑是午时前去的甘露殿,去的时候还特意让厨娘做了几道云宝林家乡的小食。 在殿内待了足有一个时辰。 离去时,云宝林亲自搀着她送到朱漆殿门外,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原是我糊涂,倒累得姑姑这般费心。” 梅姑姑温声道:“宝林和我们娘娘终究是表姐妹,只要您能想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云宝林倚着宫门,对身旁的桂秋柔声吩咐:“你原是表姐宫里出来的,且送梅姑姑一程,顺道也好与蕊珠她们说说话。” 梅姑姑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不推辞,携着桂秋离开了甘露殿。 云宝林心里早已暗生悔意,见梅姑姑领情,心头郁结稍解。转身折回侧殿时正巧碰到要出门的荣美人。 荣美人今日穿着件灰鼠皮暗纹夹袄,乌云般的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她甚少穿的这般素净,也只有在去慈宁宫时才会这样穿。 云宝林记着梅姑姑的提点,侧身福了福让路,没像往常一样热络。 荣美人脚步微顿,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停,关切道:“冬日风大,云妹妹怎的在风口站着。” “今日一早听说妹妹的贴身侍婢被遣了出去,纯妃娘娘可曾拨了新的宫女过来?若缺人手使唤,我宫里的吉祥拨给你暂时用着......” ...... 粹玉堂。 云夫人的动作极快,不出几日便查出了些眉目。 这日清晨,孟姝刚用过早膳,绿柳就捧着火漆封缄的信笺匆匆进来。 云夫人查到,绣云信中提及的那位姨母,当年确是随庆国公来了京城,并被安置在了昌乐坊内的一处两进宅院里,并且不久后就怀了孕。 蹊跷的是,约莫在十几年前,那宅子忽然连夜搬空,四邻竟无一人听见动静,住在院子里的主人连同三名仆妇也如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 “舅娘的这位姨母与人私逃后,竟是做了庆国公的...外室?” 孟姝蹙着眉头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云夫人在信中坦言分析,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她们都是结合于嬷嬷的情状,以及那位姨母消失的时间点判断:庆国公府的大小姐,十有八九就是绣云姨母的亲生骨肉。 但是不是真如她们所推测的这样,十几年前到底还发生过何事,还有待细细查证。 孟姝将信笺投入火盆,看火舌一点点吞噬纸页,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思绪也随之翻涌。 若推测属实,那庆昭仪知不知情?庆夫人又如何心甘情愿将一个外室所生的孩子记在名下,并且视如己出? 皇上若得知自己曾经倾心的佳人并非国公府嫡女,又会作何反应? 而这一桩隐秘旧事,又能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化作手中利刃...... 念及此,孟姝吩咐道:“唤夏儿进来,我有事要问她。” 绿柳应下,不多时将夏儿带进寝殿,随后站在门外守着。 夏儿行过礼,听得孟姝问:“当年庆国公府大小姐是染了急病过世,你在府里时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回娘娘的话,奴婢当时还小,只依稀记得是夜里发的急症,府医过去时,人已经不行了。” 孟姝眸光一凝,“当时,皇上可曾去过国公府?” 夏儿摇摇头,“奴婢不记得了,但应是没有的。而且大小姐去世后没多久,府里就遭了祸事。” 孟姝沉吟了一会,忽然倾身:“你与于嬷嬷平日里走动时,不妨‘偶然’提起昌乐坊......” ...... 及至腊月中旬,皇上下旨解了庆昭仪的禁足,不过仍顶着“昭仪”的位分未能复位。 隔日,皇后传召六宫嫔妃,议年节祭祀与除夕夜宴之事。 孟姝来得不算晚,扶着绿柳的手刚下步辇,曲美人与曲宝林这对姐妹也恰好到了。 (注:除侍寝外,日常只有嫔位以上方有资格乘坐步辇) 曲美人的面色多有憔悴,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宫装,十分素净。而她身侧的曲宝林却满头珠翠,穿着一件百蝶穿花云缎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瑾嫔娘娘万福。” 曲宝林抢上前盈盈下拜,腕间一对金镶玉的手镯碰出清脆声响。曲美人像是慢了半拍,远远的站在一旁,微微侧身行了个福礼。 孟姝瞧见曲宝林腕上的镯子,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一扫。 就这一搭眼,她都要叹一句,若论这宫里扮柔弱的本事,曲美人当真是一等一的高手。 自打曲宝林搬进春禧殿,曲美人的一应份例都被她搜刮了去,连皇上赏的也寻借口占了。不仅胭脂水粉要先用,时新衣料要先挑,连美人位分才能用的银丝炭,也全被曲宝林挪去了自己住的西暖阁。 这事儿早成了六宫笑谈,恐怕连扫洒的小宫女都知道,曲美人是个面团性子,任凭位分低的堂姐欺到头上也不敢吱声。 孟姝扶着绿柳的手走在前面,随口问道:“曲美人的气色怎的这般差?” 曲美人闻言面色微红,刚要开口,就被曲宝林抢了话头:“回娘娘的话,堂妹夜里着了凉,太医说......” “——我送曲妹妹的手镯,怎么戴到你腕上了?” 齐昭容冷沉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第402章 一唱一和 曲宝林面色一僵,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曲美人的手腕。 曲美人吃痛,欠身赔礼道:“齐嫔娘娘恕罪,是妾身见堂姐喜欢,主动借她戴几日......”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齐昭容见她这般逆来顺受,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朱唇几番开合,但终究没再言语。 正说话间,庆昭仪的步辇缓缓停在阶前。 禁足数月不见,她身量似乎清减了些,一袭绛紫色宫装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甫一露面,庆昭仪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在众人身上刮过。 “孟妹妹有喜,本宫还未亲自道贺呢。”她唇角含笑,视线从孟姝尚还未完全显怀的腰腹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发髻上。 孟姝微微福了福身行礼,浅笑道:“庆昭仪客气了,前些日子于嬷嬷送了贵重贺礼,妾身也未寻着机会当面道谢。” “哦?”庆昭仪眉梢微挑。 “妹妹既然喜欢,怎的不见佩戴?” 说着话,她故意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一支赤金梅花簪,“莫非妹妹口不对心,是...看不上眼?” “——姝儿说喜欢,全的是礼数,倒是庆嫔禁足了这么些日子,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养出来。” 纯妃扶着梦竹的胳膊下了轿辇,还未走近,话就先说出了口。 庆昭仪闻言面色一寒,正欲还嘴,以孟姝、齐昭容为首的嫔妃们已齐刷刷向纯妃行礼。 孟姝维持着福身的姿势,抬眼轻笑:“庆昭仪见了纯妃娘娘为何不行礼问安?莫非禁足时连宫规都忘干净了?” 孟姝和纯妃鲜少这样一唱一和,庆昭仪脸色霎时铁青,指尖上的护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曲美人站在人群边缘,眸光微闪。 她向来对孟姝最为留意,此刻也敏锐的察觉今日的孟姝与往日不大一样。平日里她虽有锋芒,但行事玲珑,总留着两分余地,这回却是字字诛心,直戳庆昭仪痛处。 隔了几息,庆昭仪才强压下心头怒火,草草向纯妃福了福身:“嫔妾...参见纯妃娘娘。” 声音里像是淬了冰渣子。 “到底是在西北待久了,这礼也行的没个模样。 起来吧。” 纯妃漫不经心地摆手,目光落在庆昭仪发间的金簪上时,忽轻笑道:“庆昭仪今儿戴的这簪子做工倒精巧,只是这上面嵌的白珍珠泛着死气。回头本宫送你一斛南洋粉珠,嵌在錾刻的梅花上才好看呢。” 每说一句,一旁的裴御女脸色就白一分。 她出的主意没奏效,还被纯妃嘲讽,都不用想庆昭仪羞怒之下,一定会怨怪到她头上。 想到这,她便强撑着笑道:“纯妃娘娘果然阔气,那样贵重的南洋珠说送就送。到底是唐家商行的掌上明珠,这般手笔真叫妾身等艳羡。” 纯妃皱眉:“本宫倒不知,一个都还未侍寝过的小小御女,何时有了在本宫说话时插嘴的体面?”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宜修媛执帕掩唇,差点儿笑出声来,她偏头对宋婕妤嘀咕:“纯妃娘娘这张嘴真是厉害,跟淬了毒似的。倒也是,如果我也有纯妃这样的出身......” 话到一半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她猛然想起,在王府时她曾不止一次私下讥讽侧妃是“商户之女”...... 裴御女闻言,脸色由白转青,活似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与她同批入宫的秀女们,如曲美人这般受过些宠的已经晋了两阶位分,便是最不济的也侍过两回寝了。偏她一人,至今连皇上的面都没正经见过,这“御女”的位分,就成了钉在宫墙上的笑话。 庆昭仪这回当真是节节落败,浑身都似浸在冰水里。 纯妃见状心里可太畅快了,往前走到孟姝身边时还不忘偏头叮嘱梦竹:“眼下就是年节了,裴御女又说粉珠金贵,那就六宫都分些。” 庆昭仪深吸了一口气,若非琥珀死死搀住,险些栽倒。 齐昭容立即笑着福身,顺着纯妃这话说:“如此倒是让咱们几个也跟着沾光了,妾身多谢纯妃娘娘赏。” 宜修媛双眼一亮,忙不迭拉着宋婕妤附和:“多谢纯妃娘娘赏赐。” 仁明殿的朱漆大门洞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知雪立在阶上行礼:“请各位娘娘入殿。” 殿门前发生的事,早有人报与皇后知晓,她自是乐得见此。待纯妃等人鱼贯入殿,她的目光便直直的落在庆昭仪身上。 “庆嫔多时不来仁明殿,今日本宫特意备了梅花雪水烹的茶,知雪——” 知雪闻声,领着一队宫人奉上茶点。 皇后含笑环视众人:“诸位妹妹也都尝尝,这雪水是去年腊月里收的,藏在青瓷瓮中埋在梅林下整整一年,最是清冽醒神。” 孟姝指尖托着茶盏,连唇都未沾,纯妃则连茶盏都懒得碰。 宜修媛浅啜一口,立即赞叹道:“梅香沁脾,这茶叶也极好,托娘娘的福,等闲妾身也喝不到这样的好茶。” 皇后抚着鎏金护甲轻笑:“本宫几时亏待过你,你既喜欢,让知雪给你包些送去。” 宜修媛忙起身谢赏。 “不过你这话倒是也没说错,这茶叶是唐家的永醇茶行专贡到宫里的,来年怕是就没有这样品质的贡茶了。” 这话便是主动提起唐家商行辞了皇商一事,纯妃闻言自然不会搭话,面上也极冷淡。 但在座嫔妃中,总会有人捧皇后的场。 眼下,荣美人便接茬道:“可不是!听闻临安侯府辞了皇商,妾身惋惜了好几日。尤其是纯妃娘娘名下的永秀布庄,时不时就有时新的料子......” 孟姝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突然笑着开口:“荣美人既这般惋惜,不妨让底下的人去光顾祁掌柜的铺面,横竖赵郡李氏这样的百年望族也不缺黄白之物。” 荣美人心中一凛,暗自思忖自己这话有何不妥?“...瑾嫔娘娘说笑了,唐家商行有口皆碑,妾身是觉着若失了皇商的身份,真真儿有些可惜了。” 纯妃冷声道:“荣美人娘家名下也有不少商行,何不劝李大人也争一争这皇商名号?” 荣美人默然不语,她父亲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被她以“有辱世家门第”为由拦下了。 皇后指尖扣了扣案桌,目光在纯妃面上一掠而过。 “好了,皇商遴选一事皇上已交给户部定夺,纯妃妹妹的娘家临安侯府改换门庭,卸下商贾俗务也有迹可循。” 随后转而肃容:“今日召诸位妹妹过来,是为着岁末祈福宗庙谒陵一事。届时皇上与本宫将亲去南郊圜丘,按制需前祀三日,期间六宫.....” 第403章 仁明殿众生相 所谓宗庙谒陵,乃大周皇室承袭前朝的礼制。 但今年与往年也有所不同,按旧制,皇上本该在冬至前三日亲祀南郊圜丘,因北疆之事这才耽搁到了岁尾。 前后去留七日,帝后二人都不在宫内,六宫庶务暂交纯妃主理。 皇后大致与众人说完后,指尖划过礼部呈报的章程,不疾不徐道:“腊月廿二卯初启程,廿九回宫,六宫一应事体具本呈报会宁殿。” 纯妃闻言抬眸,见皇后凤目正落在自己身上。 “纯妃掌协理之权多时,皇上与本宫都甚是放心。此番由你主理,重中之重便是筹备除夕夜宴,从朝贺到驱傩,皆须严密仪轨,半点不得轻忽。” 纯妃起身领命,这差事本就是她在督办,自十月中旬就已着礼部与尚宫局提前筹备,一应规制皆有章程,只是细微处尚需斟酌。 譬如入席坐次。 并非官阶愈高便能愈近天颜。如今北疆有变,那以镇北侯为首的武将便比文官更得皇上圣心,连带着他们的家眷,在后妃这里也会更得几分礼遇看重,宴会时的坐席排布便要有细微调整。 再如赏赐。 这又分作两类,一是“随年钱”与“天子赐膳”,另需加之赐柏叶、五辛盘,以示迎新。二是专予宗室命妇的恩典,授“添丁簪”,赠金银幡胜、罗锦画幡等,是为代君赐福。 多提一句,皇上宴会中赐给臣子们的御膳,是要让诸位大人带回府中共享天恩的。 另外,如宴前驱傩仪式、选定席间的雅乐节目、百官朝贺的流程等等,桩桩件件皆需费心。 皇后便提到其中一项。 “——今年冬寒尤甚,昭庆殿外那片梅林倒是开得极好。纯妃不妨让尚食局烹制梅花汤饼,既应了'踏雪寻梅'的吉兆,又能为命妇们驱驱寒气。” 皇后话音刚落,殿中众人的眼风皆似有若无地飘到庆昭仪身上。 从殿前的梅花簪,到眼前这盏梅花茶,如今又添一道梅花汤饼,无不像是在暗讽庆昭仪丢了梅字封号...... 庆昭仪面色涨红,眼中怒意几乎要烧穿那层强撑的体面,琥珀连忙低声提醒,方才堪堪按住她险些失态的举动。 纯妃偏过头,唇角弯弯看向孟姝,开口道:“皇后娘娘的主意甚妙,臣妾这便记下。” 皇后纤指轻抚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瞥到下首的宜修媛与孟姝二人。 先是缓声对宜修媛道:“令安公主生来娇弱,需得好生将养着。可怜见儿的,连满月庆典都没能操办,本宫与皇上都记着呢,来年让宫里好生为令安筹备周岁礼,给公主和沈妹妹应有的体面。” 宜修媛的眉头霎时舒展,眼中泛起盈盈水光。 她起身行了个全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臣妾代令安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令安能得娘娘这般疼爱,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宫里的孩子原就稀贵,自然要个个都仔细护着。” 皇后借着话头转而看向孟姝,眉眼间更添几分关切:“此次离宫虽来去不过七日,皇上最牵挂的便是孟妹妹了。” 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孟姝身上时,方徐徐道:“如今宫中姐妹也只有孟妹妹身怀龙嗣,自是最矜贵的。孟妹妹日常起居需得谨慎,若有半点不适,即刻传太医...” 说到这儿,她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倒是简太医近日也需随驾,不过何医正与孙太医等都在,孟妹妹尽可安心。” 说罢,又吩咐知雪:“将本宫库里的血燕取些来,给瑾嫔滋补安胎,也好为皇上诞下个健健康康的皇儿。” 孟姝扶着绿柳的胳膊起身,只回了一句:“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关于简止随驾之事,孟姝与纯妃早已知晓。这倒非皇后刻意安排,实是因简止在晋州治疫有功,礼部尚书特意在朝会上提及,皇上才应准了。 正事议毕,接下来皇后便让众人随意些,又命宫人换了新炭,添了热茶点心。 众嫔妃们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低位嫔妃如杨宝林等人也能借着这般松散场面开口说上几句。 这般情状下,宫中的亲疏远近便如明镜般映照出来,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结怨,谁又存着攀附的心思,都在这言笑晏晏间显露无遗。 只是,这镜子照的,终究是那些藏不住心思的人。 比如曲宝林,先前在慈宁宫暖阁闹出了事,她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地往宜修媛跟前凑,一口一个的“宜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再便是云宝林,上回因着一点心思惹得纯妃不快,她便转而想讨好纯妃的好姐妹孟姝,想着找补回来...... 庆昭仪独坐一隅,冷着脸拨弄护甲,与周遭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吴御女禁足后,裴御女的位次便排到了最末,几乎要挨着殿门。 冷风从帘隙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僵。她面上虽不显,心里实则早已惴惴不安,既怕庆昭仪迁怒,又忧心自己这般处境。 正暗自煎熬时,怀里忽地一暖。 抬眼便见杨宝林抿唇浅笑,“裴姐姐今儿没带手炉,且先暖暖手罢。” 裴御女眸子微闪,指尖触到一丝暖意,温声应道:“多谢杨宝林,今儿出来得匆忙,倒把这要紧物事给落下了。” 杨宝林又将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杏眼弯成月牙:“这雪天最是冻人,姐姐快喝口热茶。手炉且先用着,我今日裹得严实,倒不觉得冷。” 杨宝林生得有几分娇憨,说话时眼波流转,颊边梨涡若隐若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已亲亲热热地说笑起来。 绿柳站在纯妃与孟姝身后,见着杨宝林这一幕,想起孟姝先前的嘱咐,不由得暗自记在心上。 众人正说笑间,庆昭仪霍然起身,僵硬的给皇后福了福:“臣妾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先一步告退。” 也不待皇后回应,转身便往外走去。 皇后扯了扯唇角,眼底不见笑意:“雪后消融,庆昭仪仔细脚下。” 裴御女见状连忙起身告罪,跟在庆昭仪身后出了仁明殿。 杨宝林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发了会怔,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这方帕子被她绕在指间又松开,如此反复,很有些像她此刻翻涌的心思...... 第404章 相敬如宾 离宫前日,暮色初临时,皇上只带了景明一人随行来了粹玉堂, 在孟姝这用过晚膳,刚饮了半盏茶,连膳后点心都未及用,孟姝已寻了由头婉转相劝:“纯妃娘娘这些日子打理六宫,这两日怕是劳神得很。皇上既来了后宫,不如去会宁殿坐坐。” 戌时,皇上便离了粹玉堂,径直往会宁殿去了。 在宫门前恭送圣驾离开后,孟姝扶着冬瓜的胳膊缓步往后殿去。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宫灯摇曳生姿。 “皇上还怪听姝姝的话呢,” 冬瓜压低声音嘀咕:“说让去看望纯妃娘娘,皇上当真就去了。” 孟姝拍着她的胳膊,失笑道:“傻丫头,这般话也敢浑说。圣心自有考量,不过是等我开口罢了。这也有赖与你做的那味酱料,皇上前些日子已经命侯爷督办此事。如今圣驾离宫在即,总要给婉儿做足体面。” 冬瓜听了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这不就是村里老人常说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孟姝脚步微顿:“......” 若是绿柳说这话,她定要严厉训诫。可对着憨直的冬瓜,她一向不舍得苛责。 但还是叮嘱:“往后这等话,可万万不能再说。”说着,指尖在她腕间紧了紧,“可记住了?” 冬瓜也知道说错了话,忙拍着嘴道:“记得记得,我连绿柳都不说。” 两人说着小话穿过回廊,行至垂花门时,冬瓜正绘声绘色说到御膳房几位大厨央她指点面案功夫的趣事。孟姝便打趣:“房司膳近日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姝姝!”冬瓜嚎了一嗓子,若不是顾忌孟姝有身孕,早像从前那般去掐她腰间的软肉了。 自打得了正六品司膳的虚衔,在孟姝带头下,粹玉堂的人没少这般打趣。连前殿洒扫的红玉都敢笑嘻嘻地唤她“房大人”。 说是虚衔,也的确是这样。 毕竟她还在粹玉堂当差,哪儿能真去做这司膳?尚食局那边自是乐得见此,徐御厨甚至还借着便利,厚着脸皮向冬瓜学了她那拿手的面果儿。 冬瓜有一妃一嫔两位娘娘撑腰,早已不是连一件棉袄都保不住的小丫头了,她也因此跟徐御厨他们几个学了十几道精致的菜式。 “跟徐寿御厨学了鳝鱼糊、蟹酿橙、三套鸭,又向邓司膳讨了玲珑牡丹鲊、雪霞羹的方子。明儿我做一道九丝汤,让豆儿给纯妃娘娘也送一份去。” 冬瓜掰着指头细细说了一遍。 “鸡汁煮干丝?”孟姝对这道菜有些印象,当初在临安随二小姐赴赏花宴时,曾在秦府见过一回。 冬瓜连连点头,“徐御厨的厨艺精湛,刀工也好,他对这道菜做了改良,我学了个七八分。” 回到寝殿,夏儿迎上来,低声禀道:“娘娘,绿柳姐姐刚回来,现下去寻红玉说事去了。” 孟姝“嗯”了一声,径直去了书房。 冬瓜跟进去,拿起案子上的银剪子挑了挑灯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道:“也不知梅姑姑把那画儿送出去了没。” 前几日景明送了正六品女官的官服过来,冬瓜稀罕不已,特意沐浴焚香,将官服穿戴齐整,央着孟姝为她画张小像。恰好那日纯妃也在,纯妃连道孟姝孕中不宜劳神,亲自执笔为她画了一幅。 画好后,孟姝用云纹锦缎装裱成轴,托梅姑姑连同冬瓜写的一封家书送到宫外,唐家商行会一并送去津南。 孟姝眼含笑意道:“你放心,年节前一定能送到,安管事见了定要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得还要逢人就夸赞个三五回。” 这话说得冬瓜的耳根都红透了,正巧瞥见绿柳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就说去小厨房盯着煨汤,忙不迭的跑开了。 绿柳掀开帘子进来,正与冬瓜撞个满怀,“房司膳怎么匆匆忙忙的,这是要去哪儿?” 孟姝瞧着冬瓜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待绿柳走近,她才拭了拭眼角道:“如何?” 绿柳压低声音禀道:“奴婢在玉兰阁附近守了两回,看来杨宝林果然是攀附上了庆嫔,这两日借着裴御女的关系,已经能踏进昭庆殿的门槛了,头一回去就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 “倒是有几分能耐。且让红玉盯着,你不必再费这个神。” “是。”绿柳应声,又补充道:“方才奴婢与红玉交代时,那丫头又是表忠心又是立誓的。瞧着像是要跟定娘娘这个主子了。” ...... 会宁殿。 皇上已经有月余没来纯妃这儿了,起初是忙于政务,渐渐的,便是真记不起要来了。 宫里的嫔妃虽不算充盈,却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荣美人最是懂得柔婉承欢;曲美人长于诗词酬唱;云宝林占了一个乖巧温顺;宜修媛好比迎春,活泼天真;杨御女娇憨;裴御女明艳;宋婕妤孤傲;....便是曲宝林,虽是个蠢的,也懂得逢迎。 至于孟姝,不仅占尽颜色姿容绝世,更具聪慧灵秀,每每能解圣意。 就连庆昭仪,身上有庆知瞳带来的情分,始终带着几分特殊。 相较之下,纯妃就过于端方了。 皇上每每见她,总不自觉的就也端正三分神色。 尤其是当她不再寄托于深宫里莫须有的情爱时,就更如九霄皓月,拒人于千里之外。 与皇上独处反倒像是君臣奏对,哪还有半分闺房之乐?因此皇上一味敬重她持重守礼,就也越发少了亲近之意。 在后宫里的“相敬如宾”,从来都意味着“独守空房”。 眼下就是这般场面。 皇上端坐主位,纯妃侧坐下首,二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案几。 “婉儿近日身子可好?”皇上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纯妃面上。 “劳皇上挂念,臣妾一切安好。” 纯妃微微欠身,发间步摇纹丝不动。 又是一阵沉默。 皇上摩挲着茶盏,想起从前纯妃总会亲手为他添茶,如今却只由梦竹侍奉。他抬眼望去,只见纯妃低垂着眼睫,端庄得如同庙堂上的玉像,忽然觉得口中茶汤索然无味。 梅姑姑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守在外间,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绞成了麻花。听得里间忽然静了下来,急得什么似的,从蕊珠手中接过炭盆就走了进去。 “奴婢给炭盆添些新炭。” 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趁着俯身的功夫,“狠狠”剜了纯妃一眼。 纯妃被这眼刀剜得一个激灵,紧接着背脊一僵,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她这才想起姝儿说过的话,可这逢场作戏的功夫,显然比做林夫子的功课还要难上几分。 这般想着,她便款款起身移步到皇上跟前,纤指在掌心暗暗掐出几道红痕,才挤出略显柔美的声音...... 第405章 攀高枝 纯妃生就一副外冷内热的性子,这般脾性有个要命处,一旦寒了心,便再难转圜。 诚然,她不如孟姝七窍玲珑,但这份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也是唐显夫妻用了半生心力,在锦绣堆里才养出来的风骨。 皇上月余没来又如何?纯妃靠的从来就不是那点子雨露恩宠。有娘家撑腰,她依旧能把持协理六宫的权力,宫里人一贯拜高踩低,从无人敢轻慢了去。 若非为了子嗣,她才懒得顺着孟姝铺的台阶与皇上虚与委蛇。 这么晚了,皇上从粹玉堂过来,显然是孟姝在暗中使了力,纯妃便更加觉着不能掉了链子。 她走到皇上跟前时,脸色已柔和几分,先禀了几句事关除夕夜宴的安排,随后素手斟茶,佯装亲热的话了几句家常。 依着皇上喜好,从诗经关雎之雅谈到楚辞章句,再玉指轻拢慢捻,在九霄环佩上拂出一串泠泠清音。 从开始的清冷自持,到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温软,一曲终了,皇上不知何时已移座至琴侧。待到月影透过琐窗,眼底也映出几分真切的兴致。 梅姑姑乐得见牙不见眼,赶忙招呼蕊珠将煨着的参茶端过来...... 红烛垂泪,映得鎏金帐钩泛起暖光,罗帷轻荡,一双金丝履斜斜踢落榻边,衣带窸窣,一室春色暗度。 ...... 帝后离宫这几日,六宫如常。 唯一值得说道的,还和庆昭仪有关。她遣于嬷嬷去了趟会宁殿,以“昭庆殿过于空寂”为由,请准杨宝林迁居偏殿。 这般安排原就合乎宫规,纯妃也未阻拦,朱笔在“杨氏”二字上悬了悬,最终落下个鲜红的“准”字。 “裴御女在行宫时与庆嫔那般投契,不若也将她从寒香阁迁过去,如此昭庆殿也就不空寂了。”纯妃意有所指的道。 于嬷嬷这两日有些神思不属,乍听到纯妃这话有些迷茫,隔了会才赶忙屈膝道:“娘娘明鉴,奴婢们不过是听差办事的奴才,不敢妄议主子们的安排。” “与于嬷嬷说笑一句,嬷嬷年事已高,梦竹看座,再上些茶点来。” 梦竹从一侧搬来绣墩,笑吟吟问道:“嬷嬷今年瞧着该有四十......” “奴婢是乾元十三年生人,翻过年才满三十八。” 于嬷嬷哪敢真坐,还是梦竹硬搀着,才虚挨了绣墩边缘。 梦竹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心中却骇然,她方才已是往少了说,端看于嬷嬷的面相,说是知天命之年都不为过。 纯妃也有些讶然,温声道:“看来于嬷嬷在罪奴坊时没少受苦,梦竹,你去库房取些滋补的药材让于嬷嬷带回去。” 梦竹应声,退去花厅。 于嬷嬷闻言连忙起身,枯瘦的手指紧攥衣角:“奴婢卑贱之躯,怎配受娘娘恩赏,也不敢乞娘娘可怜。” 梅姑姑上前扶着于嬷嬷的手肘重新坐下,“嬷嬷过谦了。您是连皇上都信重几分的人,在宫里也有几分体面,在我们娘娘跟前用不着这般拘束。” 这话说得于嬷嬷心头一热,紧绷的肩背不由松了几分。 她忍不住就想起从前,大小姐也如纯妃这般宽厚,反倒是二小姐有些一言难尽,嫡亲的姐妹俩,性子不仅大相径庭,内里更是天差地别。 不多时,梦竹从库房取了药材过来,纯妃温声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书房,下半晌还要与尚宫局的几位司记议事。 梅姑姑揣着十二分心思,亲热的拉着于嬷嬷去茶水房小歇。 孟姝带着绿柳和冬瓜过来时,正好见梅姑姑送于嬷嬷出门。 花厅里。 待孟姝坐定,蕊珠递上换了新炭的手炉,说道:“前些日子总见于嬷嬷往梅林去,远远的瞧着还不觉着,这猛地到跟前,真是愈发瘦削了。” 绿柳闻言接道:“听夏儿提过一嘴,前几日是国公府大小姐忌辰,于嬷嬷是个念着旧主的。可惜如今跟的这个主子,倒是没有半点思念亡姐的样子。” 梦竹低声道:“怎么没有?前两日那位就借着这个由头,把圣驾留在了昭庆殿。” 蕊珠立时来了兴致,嘴里嘟囔着梦竹没有及时将八卦说给她听。冬瓜没有兴趣儿,刚来时就往会宁殿的小厨房去了。 孟姝与纯妃移步书房一同核对账册,也由着梦竹她们闲话。 等忙过一阵,吩咐梦竹将账册收拢好,纯妃道:“还是姝儿看得真切,杨慧心(杨宝林闺名)这么快就攀上庆昭仪了。不过我瞧着裴御女心思更深,这么久了她也没有巴望着搬去昭庆殿。” “明眼人都瞧得出,皇上待庆昭仪终究存着几分不同,杨宝林选择依附她也可以预见。” 孟姝揉了揉手腕,随口道。 先前杨宝林借着吴御女那桩事扮弱乞怜,见纯妃不理,这才攀上了昭庆殿的高枝。 蕊珠神秘兮兮的插话:“端看于嬷嬷就知道了,出身国公府的忠仆在庆嫔娘娘跟前都不好受,依奴婢看,以后有杨宝林后悔的时候。” ...... 玉兰阁。 杨宝林身边的丫鬟翠娟正忙着收拾箱笼,指着一箩炭问:“主子,这篓子炭要不要带去?” “不必了,昭庆殿又不会短了用例,剩下这些,就留给吴姐姐吧。” 杨宝林对着铜镜自顾,她今儿梳的是云鬟髻,穿的也是朴素宫装。 倒不是不想刻意妆扮,实是囊中羞涩,一应吃用都是宫里下发的,那点月例银子去了打点的花销,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起,现在头上戴的累丝蝴蝶簪子还是当初入宫时纯妃赏赐的见面礼。 家里倒是好不容易托人往宫里捎带了银子,但没权没势的人家,就连银子都不好递进来,层层扣些好处费,两百两雪花银送到她手里能有一百两都是万幸了。 翠娟撇了撇嘴:“主子就是心善。当初吴御女仗着资历,又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就那般作贱您,奴婢都看不过眼。” 见杨宝林无动于衷,她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尚寝局的黄内侍私下里收这些物件,不如......” “啪!” 杨宝林挥掌拍在台面上,冷肃的眼风一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憨气。 第406章 婴物引孕(一) “一篓炭才值几个银子,也值当去犯宫规?咱们的这位纯妃娘娘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莫不是存心往刀口上撞?” 翠娟吓得扑通跪下,“奴婢糊涂!那...那就便宜了吴御女?奴婢收拾完细软就送过去。” 偏房内,吴御女倚着冰凉的窗棂,听着前面传来搬箱笼的动静。 “倒真让她攀上高枝了?”她喃喃道,呵出的白气在窗上凝了又散。 双月低声道:“方才琥珀姑娘来传话,杨宝林今日就要迁居昭庆殿了。” 吴御女凝神听了一会,双月柔声提醒:“窗子边冷着呢,主子过来守着炭盆暖和暖和吧,眼下还禁着足,若病了怕是也传不了太医。” 炭盆里零星几块炭饼冒着青烟,将熄未熄,屋内其实还不如外头的阳光下暖和。 这些炭饼是将黑炭捣碎掺了米浆压成的,燃起来噼啪作响,满屋都是烟味。即便是这样,每月下发下来的也得算计着用。 “跟着我这么个没用的主子,也算委屈你了。” 吴御女苦笑着叹了一句。 当初存着出头的心思才争着做了晋王府的侍妾,若安安分分当个宫女,到了年岁还能体面出宫。如今倒好,落得个活死人似的境地。 双月蹲在地上用铜箸轻轻拨弄炭饼,咬了咬唇才小声道:“凡是做奴婢哪里有不受委屈的?主子这话折煞奴婢了。倒是主子...有些冲动,先前与杨宝林那几回争执,明明都是她存心挑事。” 双月原是晋王府的下人,当初被分派到吴御女跟前当差时,心里还暗自欢喜。毕竟相比余侍妾,自己这位主子生的明眸皓齿,也懂得在王妃和侧妃跟前讨好卖乖。也不知为何,打入了宫面对出身低微的杨宝林,活似炸了毛的猫儿,偏生又挠不着人家的痛处,反倒把自己气得肝疼。 吴御女将手拢在袖中,垂眸不语。 双月正想趁机多劝几句,廊下传来翠娟刻意拔高的嗓音:“奴婢给御女请安,我们宝林今儿个要迁去昭庆殿,特来与御女作别。屋内还剩下半篓银霜炭,我们宝林说要送......” 吴御女闻声猛地抬头,方才的自省悔意霎时化作满腔怒火,中气十足的回了一句:“好走不送!” 这一声叱喝,立时让双月苦着脸,缩了缩脖子。 得,方才掏心窝子的劝话,全白费了。 院内,杨宝林立在阶前,唇角微扬,片刻后柔声道:“吴姐姐尚禁着足,年节下怕是难捱,炭火留在了偏殿......”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了几分,“吴姐姐别忘了让双月过去取,莫辜负了妹妹的这番心意。” “砰——!” 回应杨宝林这话的是一只砸碎的花瓶,杨宝林面上笑意更甚,施施然出了玉兰阁。 未化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转眼的功夫就被新落的雪粒掩去。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铅灰色的云层压下来,纷纷扬扬的雪片就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主仆两人走在去昭庆殿的路上,翠娟觑着主子的神色,撑着笑道:“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呢。” 杨宝林驻足,望着铅灰色的云层缄默不语。 绿柳同样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絮发愁,“娘娘,这雪眼看着越下越疾,不如等雪停了再回?” 孟姝倚在熏笼边,懒懒的道:“回什么回?横竖皇上皇后都不在宫里,咱们今儿就赖在婉儿这儿了。” 纯妃眼底漾开笑意:“巧了,我正愁寻不着由头留你呢。如此甚好,后半晌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宫务,咱们一块围炉博古,岂不快哉?” “婉儿不如教我弹琴,也好让我腹中孩儿沾沾你的灵气。” 孟姝这话出来,惹得蕊珠她们捏着帕子笑出了声。 纯妃打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魔音扰耳,多练也无用。” 梅姑姑笑着插话,絮絮道:“这雪一时半刻也不会停,偏殿日日都收拾着呢。奴婢这就让人搬着炭盆暖屋,再添两个熏笼,晚上娘娘便宿在这。” 众人闻言,都各自欢欢喜喜的去忙。 纯妃也去了书房与孔嬷嬷议事,花厅内只剩下翻着书页的孟姝和绿柳。 绿柳担忧着问:“娘娘先前不是说...皇上不愿看到您和纯妃娘娘太过亲近,怎的今日?” 孟姝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叩,与她解释:“莫说今日这般大雪给了现成的由头,便是平日里刻意避嫌,皇上也未必信。从前我确是顾忌良多,如今...局势不同,不用这么时时紧绷着了。” 绿柳虽不解其中深意,但见孟姝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见孟姝再无吩咐,便福身道:“奴婢去小厨房瞧瞧热闹,上回明月央着冬瓜做冬瓜丸子呢。” 孟姝眉眼舒展:“去吧,让冬瓜熬些暖胃的姜桂圆子羹,再做几道婉儿喜欢的菜色。” ...... 一场大雪将后宫笼在一片静谧之中。 甘露殿,曲美人正倚窗欣赏雪景,见曲宝林抱着手炉走近,不由得眉心微蹙,暗骂一声晦气。 听到外间传来声响,瑞雪忙不迭打起帘子。 “这样大的雪,堂姐怎的亲自过来了?仔细受了寒气。”曲美人换上盈盈笑脸,亲手替她拂去斗篷上的雪粒子。 曲宝林冷哼一声:“堂妹莫不是嫌我碍眼?可别忘了你是怎么才能入的宫。” 例行敲打了一句,她甩袖落座,道出来意。 “我记着先前齐嫔娘娘送了堂妹一件谢礼,左右你也用不上,不如让我拿去做个人情如何?堂妹素来重情,该不会驳姐姐这个面子吧?” 曲宝林说的谢礼是一枚金锁。 宫里和民间都素有婴物引孕的传言,“婴物染生气,转赠无子者,谓可引嗣。” 将婴孩贴身之物赠予亲近女眷,取“承嗣引福、接引好孕”之意。 齐昭容感念曲美人当日舍命相护的恩情,才特意将令仪公主洗三时佩戴过的金锁相赠。 曲美人闻言一怔,面色随之凝重:“堂姐索要这枚金锁...是要送予何人?” ———— 注:1、齐昭容也送了纯妃类似的赠礼,孟姝已经有了身孕就没送。2、婴物引孕的说法是古代民俗信仰,源于传统生育信仰中 “借福”“续缘” 的观念。《周礼·天官》载:“子生三月,择吉日剪发...以锦囊盛胎发赠亲族妇,谓可引嗣”。汉代《风俗通义》释:“婴物染生气,转赠无子者,承其生机”。其逻辑缺乏科学依据,别信。 第407章 婴物引孕(二) 令仪公主佩戴过的金锁不同旁的物件,曲美人一眼便瞧出她话里有假。 当初齐昭容送来的除金锁外,还有一对镯子。曲宝林见了也只讨要那镯子,对金锁从未动过心思,还曾说‘齐嫔莫不是存心咒堂妹将来生女胎,谁不知婴物引孕的习俗,合该送男婴的贴身物件才是正理’。 “堂妹这是要驳我的面子?” 曲宝林沉下脸,“你既有圣眷在身,想来怀胎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攥着个死物不放? 瑞雪见主子受屈,壮着胆子道:“宝林明鉴,那金锁是齐嫔娘娘亲赐,若被宝林要去,来日齐嫔娘娘问起怎么是好?我们美人当初可是舍了性命才结下这点子情分,您这般......” 曲宝林闻言脸色更沉,茯苓见状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瑞雪踉跄后退。 “主子们说话,哪有你一个奴婢插嘴的份。” 瑞雪捂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美人自小被大房压着,如今好不容易晋了位份,不仅将宝林从铅英阁接来同住,平日里的赏赐也被拿了大半去,怎么...怎么还不知足?” “这就是堂妹的心里话了吧。” 曲宝林猛地起身,将茶盏掀翻在地:“好啊!二叔没用,这些年若不是我父亲照拂,你们一家子早被赶回滨州去了!如今我不过讨一枚金锁,倒纵得一个贱婢来作践我?” 曲美人神色未变,广袖轻拂:“这满屋子里的东西,堂姐若瞧得上眼尽管取用。唯独那金锁...恕难从命。” 见曲美人丝毫不为所动,曲宝林也只能怒气冲冲离开。 曲美人执起瑞雪的手,见她白皙面颊上五指红痕分明,指尖轻颤:“疼不疼?我去取雪玉膏来......” 瑞雪吸了吸鼻子,忙拦道:“奴婢不疼,主子且去里间歇歇,奴婢这就将这儿收拾了。” 方才曲宝林砸碎了茶盏,地上到处都是碎瓷。 曲美人扶着瑞雪转入内室,指尖蘸了雪玉膏轻轻点在她红肿的面颊上,柔声道:“你是为我说话才伤着的,自是先涂药要紧。堂姐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往后你莫惹她。” 瑞雪眼中噙着泪,声音发颤:“奴婢就是见不得主子受委屈。宝林说什么送人情,分明是想昧下给自己引福,也不瞧瞧...皇上都小半年没召她侍寝了。” “这些年,我和母亲受的委屈还少么?且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曲美人望着窗棂外纷飞的雪,轻声道。 敷好了药膏,瑞雪自去外间收拾,曲美人移步到床榻前,从悬挂的香囊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金锁,兀自思索开来...... 偏殿内。 曲宝林环视四周,越看越觉气闷。甘露殿主殿开阔轩昂,一应陈设俱都华贵。反观她这偏殿,虽比从前的铅英阁强些,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寒酸。 茯苓绞着帕子低声道:“主子已经应承了那位,如今讨不来金锁可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母亲指望着你随我进宫,结果你倒是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曲宝林越想越气,挥手便甩了茯苓一耳光。 ...... 此刻,孟姝正与纯妃倚在窗边赏雪。 “去年一场大雪接连下了两三日,连京郊有些地方都受了灾。再过几日便是除夕,这雪来得真不是时候。” 纯妃望着飘飘扬扬的雪花,心里有些担忧。 孟姝道:“皇上亲去南郊祭祀,广渠门附近必然设了粥棚,婉儿不必忧心。” 每年到了腊月前后,临安侯府都会施一个月粥,去年唐临夫妻便亲自去粥棚施粥,引得朝中官员纷纷效仿,皇上龙颜大悦,赐了“旌善之家”的朱漆洒金匾额,悬在侯府仪门上。 说着说着,因着这场雪就说到了各宫处境上。 “宫里的炭火备的足,梦竹,你去尚功局走一趟,给宝林以下位分的都送些,账目记在会宁殿下面。” 梦竹应下,耳边又听纯妃说:“——曲宝林和杨宝林那边就不必送了。” 孟姝听了轻按纯妃手腕,赶忙拦道:“且慢。” 先前孟姝未迁居灵粹宫时,常与纯妃一同处理宫务,那时还好。自从她迁出去,这才三四个月的功夫,会宁殿的账目就比往常多开销了近千两银子。 “婉儿不可时时贴补。暑日里的绿豆甘草汤,冬日里的炭火,三不五时犒赏宫人...单是腊月这旬日,你私库就多支了六百两银子。” 纯妃迟疑道:“从前在府里时,不也是常......” 孟姝肃然正色道:“府里是府里,侯府的下人和商行的伙计们受唐家恩养,自然知恩,在宫里可未必。” “婉儿是好意,但六宫份例皆有定数。今日你贴补六百两,来日六局二十四司就敢短了一千两的份例。长此以往,莫说侯府金山银山,便是皇上的私库也经不起这般耗用。 更紧要的是,有心人说不得还会认为婉儿是携私恩邀买人心。眼下这些贴补还好,若数目更大,一旦传到前朝,焉知不会生出事端。” 纯妃若有所思,她命梦竹搬来账册,指尖在朱砂批注的条目上缓缓划过。 这般看下来的确不妥,平日里几十上百两的零星支出她从未看在眼里,累积下来数目竟比她预想的还多出两成有余。 也不怪纯妃如此,她自小就对银子没什么感受。先前接管过几回铺子,经手的账目出入动辄都是万两,加上唐家待下人一向宽厚,单是永秀布庄给绣娘们过年前的节赏就撒出去上千两银子。 ‘珠玉虽贵,不过匣中尘芥;人心若得,便是座上春阳’,这是商贾出身的唐显常挂在嘴边上的话,纯妃自幼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就学了来。 “先前有你在身边理账,我还不觉出来...” 纯妃讪讪然,将账本推至一旁,摆手道:“这么看下来的确不妥,那就不送了?” 第408章 婴物引孕(三) 孟姝取过账本翻开,提笔勾出几处。 “原先这几项已经贴补过的,让小年子暗中查访六局有无克扣。眼下除夕夜宴筹备正忙,待来年开春再彻查不迟。 至于廪饩柴炭,何须自掏腰包。 这两日会宁殿正清点各处,婉儿让梅姑姑和梦竹在六局各处走一趟,那些人精,自会明白。” 入夜,孟姝宿在会宁殿侧殿,正是原先她入宫时住的屋子。 除去少几件箱笼,与离开前无异,梅姑姑甚至还往寝殿内摆了几盆暖房里培出来的鲜花,此刻正吐着幽幽清香。 “统共不过数月光景,奴婢觉着倒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离开这里去行宫时孟姝还是美人位分,不出三个月已位列九嫔。 绿柳弯着腰铺床,将绣枕拍得松软,隔了会又感慨道:“虽说粹玉堂更轩敞,但奴婢还是觉着在这儿更踏实。” 冬瓜抱着一床被子进来,闻言接道:“可不是!小厨房的灶台用着都比那边称手呢,若皇上能准姝姝常住会宁殿该多好,我一做新菜,转头就能寻着明月让她尝鲜。” 绿柳从她手中接过被子搁在一旁的绣墩上,这是她今晚守夜要盖的。 “我看你就是想让明月给你试菜,她练武的身子骨都快被你搞垮了。” 冬瓜争辩:“才没有,大不了我都把简太医给的轻身丸,送几颗给她......” 孟姝坐在妆台前,含笑听她们两斗嘴。 谁说不是呢,她也觉着这处小小的偏殿更让人安心。 ...... 隔日。 前半夜雪便住了,此时朝阳初升,檐角冰凌正滴滴答答化着雪水。殿前青石砖上残留的薄雪映着晨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琼乱玉。 用过早膳,纯妃带着梅姑姑与孔嬷嬷去了麟德殿。 孟姝在纯妃的书房帮着处理了几件宫务,此外着重核对了会宁殿的账目,将其中往来支出与梦竹细说分明。 昨日梦竹才去了一趟尚功局,临近傍晚时司彩司便紧着往各御女宫里送了炭火。 处理完最后一份宫务册子,孟姝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对梦竹语重心长道: “往后我的身子重了,就不好常来会宁殿走动,若遇着紧要事,你便让蕊珠到粹玉堂寻我。孔嬷嬷在周太后跟前侍奉多年,也可寻她商议。 梅姑姑是从夫人院里出来的,她最擅长的是人情往来宴会筹办,对账目一事并不敏感。 你是婉儿身边的掌事宫女,平日里不能只盯着库房那点进出,便说这回账上凭空多出这许多开支,你原该早些察觉才是......” 梦竹羞愧的低着头,连声道是。 两人正说着话,蕊珠挑帘而入。 “娘娘,” 蕊珠福了福身,递上一折帖子,禀道:“曲宝林身边的茯苓在外候着,说是奉曲宝林之命,年前要出宫回曲府一趟,特来请准。” 凡宫女出宫,不论是办差或探亲等缘由,皆需向所属宫殿的主位嫔妃出具“出宫禀帖”,禀帖需注明姓名年岁、所属宫室、事由时辰、及有无同行人员。 事由获准后,宫女需持禀帖去尚宫局及掖庭局两处,加盖两局官印,方得领取宫牌出宫。 另有一条规矩,出宫超过半日者,必须由皇后亲批。眼下皇后不在宫内,则转由纯妃定准。(注:纯妃协理六宫,往常梅姑姑出宫,只需持会宁殿宫牌,无需向皇后请准。) 孟姝展开禀帖,只见上面写着: “甘露殿宫女茯苓,年十九,代其主宝林曲氏,辰时出宫至光德坊曲府探亲,乞准出宫三个时辰,谨禀。” 曲美人虽居甘露殿主殿,但并无主位之实,因此禀帖上缺了主殿嫔妃的钤印。 “出宫探亲?”孟姝抬眸看向蕊珠。 蕊珠道:“说是曲宝林的母亲病了,方才奴婢还见茯苓手中捧着只锦盒,里面是些燕窝一类的补品。” 孟姝略一沉吟,说道:“既合规矩,便不能不准许。” 她提笔在禀帖上批了一个“知”字,复又加盖了纯妃的钤印交给蕊珠。“传话给夫人,将涤丝阁近来探得的有关曲府的消息尽数送过来。” 绣云离开京城前,已将涤丝阁移交给了临安侯府,云夫人派了专人接手。 蕊珠应是,拿着禀帖去了殿外。 绿柳见孟姝眉间微蹙,不由问道:“娘娘,可是察觉有什么蹊跷?” 孟姝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渐深:“曲宝林派人回去探亲原无不妥,但若曲夫人当真染恙,与她同住一起的曲美人不会不知道,以曲美人这样八面玲珑的性子,怎会毫无动静?” “这么看来真是透着古怪。 说起来当初在王府时,娘娘念着她父亲与大少爷同在翰林院为官,对曲宝林一向亲近,谁知到头来,她倒最是个不安分的。” 梦竹道。 孟姝沉吟后吩咐:“等茯苓回宫,你们都派人仔细盯着甘露殿,若曲宝林出门,立刻来报与我和婉儿。” ...... 与此同时,甘露殿。 曲美人正对镜理妆,听到茯苓出宫的消息,手中簪子蓦地一顿。她瞬间便将昨日曲宝林讨要金锁的事联系到了一处。 “我这蠢而不自知的好堂姐,你葫芦里卖的药可别把自己药倒了,还累着旁人。” 她轻嗤一声,将手中的羊脂白玉簪重重插进发髻。 第409章 冰面疑云 “主子,要不要奴婢仔细盯着那边?”瑞雪低声请示。 曲美人唇角微勾,眼尾飞起点点笑意。 她说出了几乎与孟姝同样的吩咐:“待茯苓回宫后,若堂姐出了甘露殿,你便即刻来回话。” 隔了小半个时辰,曲美人带着亲手缝制的一双虎头鞋出了门,去的正是叠琼阁方向。 彼时会宁殿内这边。 孟姝与梦竹交代清楚,又耳提面命了一番后。眼看到了巳时,路面积雪已被扫净,她便没等纯妃回来,领着绿柳和冬瓜回灵粹宫。 行至御花园附近,正好见曲美人携瑞雪自假山后转出,两拨人在覆着薄雪的石径上打了个照面。 “妾身给瑾嫔娘娘请安,娘娘安好。” 曲美人敛衽行礼。 孟姝微微颔首,目光稍稍打量,从曲美人腰间系着的香囊,最后落在瑞雪手中捧着的虎头鞋上。 她开口道:“好精巧的虎头鞋,可是要送去给令仪公主的?” 曲美人颊边浮起一抹羞赧:“正是。前儿蒙齐嫔娘娘赏了好些个皮料,妾身手拙,也只得这点针线活计能拿得出手。” 孟姝指尖虚点,“美人过谦了,单是美人腰间这枚香囊上的金镶玉锁纹样,就足见手上功夫难得。” 绿柳等人循声望去,但见一枚藕荷色葫芦香囊悬在曲美人腰间。这枚香囊不过婴孩拳头大小,缎面上绣着一枚金镶玉锁,以赤金线蹙绣锁身,用孔雀羽线打籽绣勾勒锁面上的如意二字,端的是小巧精致。 待两厢别过,绿柳回望曲美人主仆的背影,低声道:“除夕夜宴上嫔妃们都要进献荷包,去年曲美人尚未入宫,今次怕是想拔个头筹呢。” “说起来怎么没见姝姝给皇上绣荷包,这等场合若不献礼,怕是不妥。” 冬瓜扶着孟姝的胳膊,小心的看着地面,方才有一段石径上还有余雪未尽。 不待孟姝作答,绿柳已摇头叹道:“早绣好了,不过娘娘绣的是一只...”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是一只蟋蟀,冬瓜你赶紧帮着劝劝,去年是绣了几个字,今年愈发敷衍了。” “蟋蟀!?那多棒啊!” 冬瓜眼睛倏地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旁的嫔妃不是绣花儿蝶儿的,就是绣竹子松树,皇上早看腻了。这就是纯妃娘娘说过的‘反其道行走’,管保让皇上眼前一亮。” “是反其道而行之。” 孟姝摇摇头轻声纠正,正想岔开话头,忽见前方几棵梅树后闪过一道灰影。她倏地收住脚步,广袖下的手臂微微抬起。 “——绿柳。” 绿柳会意,利落地提起裙角就要去前面探查,不忘回头叮嘱:“冬瓜仔细护着娘娘。” 冬瓜顿时绷直了背脊,警觉的四下张望:“出什么事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见绿柳踉跄折返,衣襟下摆沾满污泥残雪,发间珠钗歪斜,显是摔了一跤。 “娘娘!”绿柳声音发颤,指着前方要拐去灵粹宫的甬道,“前头约莫两三丈的路面结了层薄冰,上头还覆着一层雪沫子。冰面平整得蹊跷,必是有人刻意泼水所致......” “这条路是通往灵粹宫的必经之路,可曾见到可疑足迹?” 绿柳咬牙道:“确有一行皂靴印,看步幅朝向,像是往昭庆殿方向去的。” 昭庆殿和春禧殿相隔不远,中间隔着梅林,因此曲美人去齐嫔宫里时,不走刚才那条甬道。 孟姝抬头看向梅林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疑色。 方才看到的人影虽一闪而过,但仿佛着的是内侍圆领袍,这是首领内侍才能穿戴的制式。且瞧着高瘦的身形,很有几分像仁明殿的陈令。 可眼下皇后正在南郊,陈令此刻理应随侍凤驾左右才是...... 冬瓜馋着孟姝的手臂不自觉地发颤,“真是好险,若不是姝姝警觉,咱们此刻怕是已踩到那冰面上了。” 见孟姝没有说话,绿柳指向不远处的揽月亭:“不如让冬瓜扶着娘娘去亭中暂避,奴婢这就去会宁殿唤明月和小年子过来。” 孟姝回身看向揽月亭,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亭台,沿途清扫得过分干净的积雪更添几分诡异。 “不,我们回会宁殿。” 说着这话,她也有些后怕的抚向小腹,眼中凝结出一片寒意。 ...... 叠琼阁。 地龙烧的正旺,房间内暖意融融。 齐昭容接过曲美人递来的虎头鞋,指尖拂过鞋面上银线绣的虎须,笑意漫上眉梢:“你人来便是,何苦还费神做这些细活计。” 曲美人微微欠身:“前些日子左右无事,在库房寻着块贡缎,想着给小令仪做双虎头鞋压惊,不想针脚倒粗糙了。” 齐昭容执起鞋尖细看,见虎目处用了捻金线盘绣,炯炯有神。 “这般手艺若还称粗陋,绣房那些绣娘可要羞煞了。” 她将鞋轻搁在炕几上,“说来瑾嫔的针线也极好,阿福满月时送来的那双虎头鞋,皇上见了都连着夸了几回。” 曲美人闻言顿了顿,俯身凑近摇篮。 齐昭容慈爱的看向襁褓,“说来也奇,方才还闹着呢,你一来阿福便安静了。” 令仪公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咿呀声里带着奶气。 见她小手正胡乱抓着自己垂落的发丝,曲美人不由轻笑:“几日不见,公主愈发玉雪可爱了。” 说着指尖轻点小令仪粉嫩的掌心,惊喜道:“娘娘瞧这小手,攥得多有劲儿。” 隔了会儿,小令仪在襁褓中微微扭动,显是有些不安。 曲美人见状,解下腰间香囊,垂至半空左右摆动。 令仪的一双眼睛立时追着香囊晃动,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泡泡。 “香囊内未填香料,放着娘娘送给妾身的金锁。”曲美人温言解释,说着指尖轻挑取出那枚金锁,才垂至半空,小令仪便急切地挥舞着小手,粉嫩的指尖堪堪触及锁面。 曲美人莞尔,顺势将金锁轻放在摇篮内。 齐昭容拦道:“这是送与你引福用的...... ” “不急,让公主把玩几日,待过了年我再来向娘娘讨要。”曲美人打趣道。 ...... 第410章 亲率仪仗护送 孟姝回到会宁殿,立即着梦竹去麟德殿寻纯妃。绿柳则特意携明月折返方才那条甬道。 约莫两刻钟后,绿柳二人先一步回来。 “娘娘,幸好方才未去揽月亭,奴婢发现亭前石阶上有几处被人刻意抹了桐油,若不细看,还以为是雪后积水,稍不留意便会滑倒......” 绿柳面色微白,后怕地攥紧了帕子。 明月紧接着沉声回禀:“奴婢顺着足迹追踪,至梅林深处便断了线索。从脚印深浅和步距来看,此人应当有些功夫底子,且对宫中地形颇为熟悉。” 冬瓜脸色铁青,恨声道:“究竟是谁如此歹毒?这分明是冲着姝姝来的。” 自会宁殿到灵粹宫这段路,冬瓜是最常走的,她道:“要不要传平日里负责洒扫宫道的内侍,此事总归是他们疏忽......”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纯妃裹着斗篷快步而入,发间珠钗都未来得及扶正,一进门便急声道:“姝儿可还好?” 孟姝忙从案几上取了手炉迎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我没事。倒是你,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异常?” 梅姑姑满脸忧色地围着孟姝转了两圈,见她确实无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方才梦竹那丫头说得不清不楚的,可把娘娘急坏了。我们去麟德殿这一路倒是风平浪静。” 孟姝拉着纯妃在暖榻上坐下,细细将方才之事道来。纯妃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般下作手段,左不过是皇后或是庆嫔的手笔。你方才说那人影像是仁明殿的?可派人去承天门查问过?” 仁明殿首领内侍陈令随凤驾随行,若中途回宫,必然要在承天门留档。 明月回道:“方才娘娘已派小年子去暗中查探,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小年子匆匆赶回来,带了两则消息。 “回禀娘娘,”他躬身道,“奴婢去承天门查问过,皇后娘娘宫里这两日不仅没人回宫,留守的杏雨姑娘等人也未曾出过仁明殿。” “还有一事,春桃姑娘半路遇见奴婢,特意让奴婢带话——曲美人将齐嫔娘娘赐下的金锁,又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纯妃与孟姝对视一眼,问道:“是用来引福的金锁?齐嫔可有什么反应?” 小年子回道:“春桃说齐嫔娘娘虽有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春桃姑娘还提到一桩怪事,说曲美人似乎与大公主格外投缘,每回去叠琼阁时,大公主都不哭不闹,安静得很。齐嫔娘娘也因此待曲美人格外不同。” 当初齐嫔多受纯妃照拂,待令仪满月后次日,特意将一件襁褓赠给纯妃,这是表示极亲近的意思。当时还对纯妃提过,说将一枚贴身金锁送给了曲美人。 这两类物件,正是应的民间与宫中“婴物引孕”的旧俗。 “倒有些蹊跷,” 纯妃眉间微蹙:“曲美人得了金锁该珍视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还回去,难不成有什么深意?还是...她已经有了身孕?” 孟姝垂眸细思,随后缓缓摇头:“应当没有。自慈宁宫受伤后,曲美人便未再侍寝,且前几日还曾召过太医。” 纯妃道:“此事暂且放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彻查姝儿遇险一事。” 说着她转向梦竹,声音沉了几分:“即刻传掖庭童大人与六司主事来会宁殿议事,就说本宫要亲自过问年节防务。” ...... 隔了两个时辰,小元子、小年子兄弟两人开路,纯妃亲率仪仗护送孟姝回灵粹宫。 此事自然也惊动了慈宁宫里的姜太后。 宫中接连诞下两位公主,是以姜太后对孟姝这一胎格外看重,这回不仅特意遣了两位掌事嬷嬷过来看顾,还下了口谕命掖庭令童薄严加查办。 此时,沿途宫道已悉数清理干净,不仅连一块凸起的石头都看不到,就是缝隙里的积雪都铲得干干净净。 负责宫苑洒扫的是尚寝局辖下的司设司,陈司设战战兢兢地督着内侍们来回巡查,却不知这般亡羊补牢之举,反倒更添纯妃怒意。 “陈司设玩忽职守,自去掖庭领二十杖。” 纯妃凤目含霜,“其下典设、掌设、女史等一应人等即刻撤换。” 她环视跪了满地的六司主事,“除夕在即,若再生差池,一律严惩不贷!” 灵粹宫。 绿柳引着慈宁宫两位嬷嬷往偏殿安置,梦竹与蕊珠明月三人又将粹玉堂里里外外巡查了一遍。 “往后你便安心在粹玉堂养胎,不说雪后路滑,就是背后之人的算计也足够令人心惊了。” 纯妃扶着孟姝在软榻落座,指尖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口中不断嘱咐着。“若有什么要紧的,就让绿柳去会宁殿。隔三差五,我也来陪你说话解闷......” 孟姝轻轻倚在纯妃肩头,鼻尖微微泛起酸意。 往日里总是她处处筹谋,护着纯妃更多,如今怀了胎后,反倒一下子成了被护在羽翼下的那个。纯妃身上淡淡冷香萦绕,比龙涎香更令人安心。 纯妃正想多叮嘱几句,忽觉肩畔一沉。她下意识就端正了身姿,怔忡片刻后,不由莞尔:“素日见姝儿运筹帷幄,倒不知还有这般娇态。” 孟姝闻言红了耳尖,开口时带着几分难得的娇憨:“在二小姐跟前娇弱些又有什么要紧。” ...... 圣驾回宫的前一日。 粹玉堂内,孟姝执着荷包的手指顿住,眉间掠过一丝疑惑:“曲宝林去了淑景殿?” 很快,她又问道:“涤丝阁那里可传来消息,当日茯苓出宫探亲时发生过何事。” 与此同时—— 春禧殿中,曲美人猛地搁下茶盏:“堂姐竟去了宜嫔娘娘宫里?” 瓷盏与案几相击,惊得瑞雪一颤。 瑞雪嗫嚅道:“宝林平日里也多去淑景殿讨好宜嫔娘娘,许是与金锁的事不想干。况且宜嫔娘娘已经生了二公主,要那金锁也没什么用处......” 第411章 除夕夜宴(一) 除夕前日。 銮驾经广渠门,至城内山川坛祭祀,辰时末归宫。 帝后未及更衣,便先往慈宁宫问安。 巳时三刻,闻听瑾嫔遇险之事,圣颜震怒,着景明立传掖庭令童薄觐见。 童薄战战兢兢查了一日一夜的案子,终是未能揪出幕后之人,只得自请廷杖二十谢罪。 尚寝局两位主事亦受牵连:掌掌帷帐洒扫的尚寝廷杖二十,贬作洒扫黄门;掌园苑灯烛的尚寝因失察之罪,降为司设代刑。 (注:“尚寝”,官职名) 随后,皇上亲往灵粹宫探望瑾嫔。皇后矗立在慈宁宫宫门外,恭送圣驾。 “娘娘...” 知雪递上手炉轻声唤道,“可要起驾回仁明殿?” 皇后伸手虚扶了扶凤冠,一言不发。她怔怔的看着皇上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回吧。” 灵粹宫,粹玉堂内。 孟姝倚着雕花窗子,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株花树上。经了冬的花枝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更添萧索。 夏儿和春儿在树下堆起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冬瓜今日做了糖葫芦,在雪人的胳膊上插了一支,红彤彤的像一串珊瑚珠子,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鲜活。 绿柳自幼长在临安乡野,也是在去了津南后才见过这样的雪景。 她饶有兴味的看了一会就又捧起了绣绷。 孟姝回过身笑着道:“总闷在屋子里头做什么,出去和冬瓜做伴玩儿吧。” “奴婢练针线呢。”绿柳头也不抬,针尖在缎面上戳出个歪扭的结,“娘娘口渴了么,冬瓜煮了姜枣茶,奴婢给您端些来?” 孟姝好奇的凑过去细看绣样,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绣的是...鸳鸯?” 绣绷上的两团五彩线疙瘩,活似两只肥嘟嘟的家雀儿在打架。 绿柳喜滋滋地举起绣绷:“正是!待奴婢练熟了,往后年节献礼时的荷包,奴婢绣个七八分,娘娘再添几针便成。” 宫里的嫔妃也并不是人人都擅长女红,纯妃和宋婕妤便是这样凑合行事。 孟姝觉着有些好笑,绿柳大约是见不得自己绣了只蟋蟀敷衍交差,怪不得从昨儿晚上起就琢磨着要练刺绣呢。 “依我看,与其折腾针线,你还不如去小厨房帮冬瓜做糖葫芦,做得了还能给梦竹她们送些尝尝。” 绿柳哀嚎一声,哭丧着脸道:“...真的这么差么。” 正巧夏儿捧着一壶姜枣茶进来,见状凑近一瞧,顿时笑弯了腰。 孟姝也忍不住轻笑,她瞧着绿柳涨红的脸,也没有出言指导的意思,她这绣工就跟她自己的琴艺一样,都是教无可教,全无半点天赋。 主仆三个笑闹间,就听得殿外传来许金喜拉长语调的通传声。 孟姝忙敛了笑意,整饰好仪容,由绿柳搀扶着移步至花厅接驾。正欲屈膝行礼,皇上已大步上前托住她的手臂。 七日未见,皇上眉宇间染了些许风霜,眼底凝着的关切比往日更甚。 “方才听母后说,姝儿在宫道上险些摔着?怎么你和纯妃都没派人知会朕?” 孟姝依旧持着礼数福了福身。 “太后娘娘慈爱,臣妾原本就无碍。且纯妃娘娘处置得宜,已将司设司众人按宫规发落了。皇上远在南郊,宗庙谒陵乃国之大事,臣妾岂能以微末琐事相扰。” 皇上仔细瞧着孟姝的面色,稍稍舒展了眉头。他掌心温热,将孟姝指尖拢住轻轻摩挲,肃容道:“莫说姝儿如今怀着朕的骨肉,便是没有这个孩子,朕也不愿看到你受半分委屈......” 绿柳见状,忙携着夏儿退出花厅,在门口看着景明,两人微微福身。 景明见皇上扶着瑾嫔去了里间,低声道:“绿柳姑娘,咱家奔波了一早上,可否去茶水房讨杯茶吃。” 绿柳心知景明这是有话要问,含笑道:“早给内官备下了果茶,冬瓜也已经做好了几样茶点......” ...... 很快就到了除夕当晚。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映得朱墙金瓦愈显辉煌。 孟姝身着绛红色织锦云纹宫装,外罩雪狐毛滚边斗篷,发间是一支太后新赏赐的双鸾点翠步摇。随着轿辇轻晃,在夜色中流转出细碎光华。 姜太后派来的三位嬷嬷随行护送,皆是慈宁宫里有头脸的老人,此刻一左一右一前,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显见太后对瑾嫔这一胎的重视。 轿辇所过之处,宫人纷纷退避行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这般阵仗,便是妃位出行也不过如此。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头引路的除了太后宫里的嬷嬷,还有御前内官,景明此刻亲自为瑾嫔执灯开道,足见圣眷之隆。 寒风掠过,孟姝拢了拢斗篷。转过甬道时,她眸光轻抬,麟德殿的灯火已在不远处煌煌耀目,丝竹声声亦隐约可闻。 忽而轿辇微顿。 前方不远处,庆昭仪的仪仗也正缓缓行来。 庆昭仪着一袭孔雀蓝蹙金宫装,华贵非常,发间倒是没有再戴任何梅花形的首饰。 她微微侧首,与孟姝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琥珀眼尖,一眼便瞧见孟姝发间那支双鸾步摇,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声音落在庆昭仪耳中,她手中捏着的锦帕骤然收紧。这支双鸾步摇她再熟悉不过,原是太后亲口许诺要在除夕赐给她的,如今却已经戴在了孟姝头上。 孟姝浑然不知这支步摇背后的曲折。临行前,她本随意簪了支素雅的金钗,还是太后派来的赵嬷嬷执意劝道:“娘娘如今怀着龙嗣,又是除夕夜宴,该有些体面。” 两支仪仗渐渐靠近。 依着位分,孟姝坐在轿辇上微微侧身,手抚在腰间行了个礼。庆昭仪冷不丁的道:“瑾嫔妹妹今日这步摇倒是别致。” 孟姝温婉一笑:“承蒙太后娘娘厚爱。倒是庆嫔娘娘今儿怎么没有戴素日里喜欢的梅花簪子?” 庆昭仪的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话浮现一丝羞怒,她猛地一拍轿辇扶手,仪仗先一步往前行去。 麟德殿。 纯妃主理这场宫宴,因此早早就来了。她今日着一袭月白色织金凤尾裙,通身气度清雅出尘。此刻正被一众内命妇簇拥着说话。 见孟姝到了,她款步上前,亲自伸手相扶。 “先让梦竹引着你去偏殿歇着,驱傩仪式少说要半个时辰,锣鼓喧天的,免得惊扰了姝儿腹中龙胎。” 第412章 除夕夜宴(二) 驱傩仪式定于酉正时分开始,历时半个时辰,待仪式结束后,宴会将于戌时正式开席。 孟姝与众人互相见了礼,便由梦竹引着前往偏殿小憩。 因令安公主染病,宜修媛特向皇后与纯妃告了假,除了她以外,其余嫔妃悉数盛装出席。 中途,云夫人特意携着五小姐与七小姐前来问安。 五小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着一袭淡青绣兰纹的袄裙,乌发挽成双髻,簪着两枚小巧的珍珠花钿,更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她纤纤素手轻牵着小妹,向孟姝盈盈一礼,柔声道:“瑾嫔娘娘安。” 嗓音清润,却再不见当年那般活泼跳脱。 孟姝受了这礼,目光在五小姐身上停留片刻,心下不由泛起几分怅惘。 往日里古灵精怪、颇有临安侯风采的五小姐唐青凝,在行宫见时还没有这般端庄持重,如今短短几个月,举止间已尽是闺秀风范。 其实,临安侯府这座大宅院里,变得又何止是她一人呢。 听纯妃说起,三小姐许了人家,是苏阁老的门生,虽说是寒门子弟,倒也算得上一门好亲事。与她一母同胞的四小姐,至今还拘在临安的庄子里,也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柳姨娘的消息了。 七小姐翻过年才到八岁,穿着一身杏红撒花袄子,发间系着两串银铃铛,走动时叮咚作响。她性子天真烂漫,见了孟姝丝毫不显拘束,行完礼后笑嘻嘻地凑近两步,仰着脸道:“娘娘今日的衣裳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惹得周围宫人掩唇轻笑。 孟姝见状,唇角微扬,让绿柳取来一对御赐的缠丝镯子,亲自给七小姐戴上。 云夫人站在一旁,眼中含笑,“这孩子没规矩,让娘娘见笑了。” 孟姝摇头,柔声道:“七小姐天真可爱,我瞧着喜欢的紧。若我也有夫人这样的福气,能得个这般可爱的女儿,那才是造化。” 云夫人闻言眸光微闪,执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茶雾间神色难辨。魏嬷嬷与绿柳对视一眼,绿柳立即会意,笑吟吟的引着五小姐和七小姐往偏厅去了。 “霜姐儿明年开春后便会随商队回京,”云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大姑爷奉了密旨,半个月前已星夜启程前往北疆备战。” 孟姝道:“大姑爷骁勇,当年...就显露出不凡将才。此番戍边,定能建功立业,待到凯旋之日,圣上必有重赏。” “战场凶险,侯爷派郑山与百余名死士暗中相护。” 云夫人顿了顿才道:“倒是有一事要禀给娘娘。” 孟姝闻言微怔,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少年执剑而立的身影,“陈林也要去吗?” “是他在周大人那得了消息,主动与周娘子请战,现下已经启程。他毕竟与娘娘有旧交,我想着还是要告诉娘娘一声。” 陈林先前护送大小姐前往西北广阳府,就此留在西北,之后又去了扬州保护周柏。这些年来,那个曾经在牙行的马车上与她初初相识的少年,竟已辗转了大半个疆土。 隔了一会儿,孟姝轻声道:“既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往后他的消息,夫人不必特意告知于我。” “我传了信,让大姑爷收他在麾下做了亲兵。” 云夫人还是多说了一句。 孟姝闻言略略安心,颔首道:“夫人有心了。” 茶盏中的水纹微微荡漾,映着两人沉默的倒影。 “北疆一旦起了战事,皇后借着父兄及伯父的军功,地位必然更加稳固。不过来日方长,夫人宽心,我已有了些头绪......” 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孟姝眼中暗芒闪烁。 ...... 岁序更替,政和元年的除夕守岁宴,麟德殿灯火如昼。 姜太后端坐在凤座,一袭蹙金绣凤朝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含笑接受着满朝命妇的朝拜。而远在长春园行宫的周太后,此刻正独坐在冷清的宜春宫内,仿佛已经被众人彻底遗忘。 殿外传来更鼓声,随即是漫天烟花炸响的轰鸣。 周太后望向窗棂外明明灭灭的光影,不过三百余日,这位昔日的六宫之主,如今却成了满堂华彩中最寂寥的一笔...... “太后娘娘,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荣秀捧着狐裘斗篷轻声劝道。 周太后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朵烟花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纯妃娘娘特意遣了冬瓜来行宫伺候,奴婢方才去膳房瞧了,那丫头带着人做了好些娘娘素日爱吃的菜式,连您最爱的蟹粉狮子头都备下了。” 周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眉眼间有了笑意:“婉儿那丫头有心了,她在宫里这些日子倒过的自在许多,这半个月连着写了几封信送来。” 荣秀吩咐宫人传膳,又让人召冬瓜过来陪太后娘娘守岁。 “宫外有父兄撑腰,宫里有瑾嫔娘娘守望相助,叫奴婢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都没有纯妃娘娘有福气呢。若这还不能自在,在宫里可就没有舒心的人儿了。” 周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拍着荣秀的胳膊道:“还是你看得通透。” 荣秀见太后开怀,更是凑趣道:“奴婢跟在您身边三十多年,就是块顽石也该沾上几分灵气了。” 都说宫里头的人最是势利,却不知这世上最会看人下菜碟的,还要数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臣子们。 周太后娘家凋零,自从避到行宫,昔日常来拜会的官眷命妇们寥寥无几。只有纯妃,不仅四时八节的礼数从未短缺,平日里更是时时遣人问候。 ...... 亥时三刻,宫中守岁宴已至尾声。 孟姝眼睫微垂,显露出几分倦意。景明捧着描金承盘过来时,还是绿柳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回神,从袖中取出一枚绣工精致的荷包。 景明低头一看,只见荷包上竟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前足微抬似在振翅鸣叫,惊得他手上一抖,险些将承盘摔落。 嫔妃献礼乃是守岁宴最后的压轴环节。殿中众人虽仍保持着得体的仪态,眼风却都不着痕迹地往孟姝的位置飘去。去岁此时,皇上虽未直接选孟姝的荷包,却独独将她送的挂在了龙床上,今夜众人自然格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皇后坐在上首,指尖轻抚着鎏金护甲,目光在众嫔妃面上徐徐扫过。 庆昭仪与荣美人等人眼波盈盈,满含期盼。纯妃、齐昭容与宋婕妤三人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云宝林等低位嫔妃自知不过是凑个趣儿,倒也能保持镇定。 唯有曲美人,眼中竟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知雪立时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手持承盘缓步走向曲美人所在的位置。 第413章 除夕夜宴(三) 见知雪过来,曲美人微微颔首,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轻轻搁在知雪递过来的承盘上。 知雪垂眸,也不知是曲美人有意还是无意,荷包恰好是背面朝上。 不过纹样一入眼,她便认了出来。 上面绣的是龟甲锁子纹。 知雪自幼在将军府为婢,自然知晓这纹样是何意。 ‘锁子甲,环连环贯,劲矢不能透’,正是大周精锐之师的铠甲纹路。这绣样脱胎于甲胄,曲美人又添了几分雅致,六边形嵌套的纹路间缀了草卷纹,暗合“百战成甲,仁德生春”之意。 知雪捧着承盘的指尖微顿,不由多瞧了两眼。 怪不得曲美人方才神情与往日不同,她不单纹样选得好,绣工更是精细。银线勾勒的甲片在烛光下隐隐泛冷,衬得暗青底子愈发沉稳。 就凭着这般手艺,就已经想让人一睹正面绣的是什么了。 知雪一一将左侧几位嫔妃的荷包收上来,回转过身时,孟姝和纯妃就也恰好见到了曲美人绣的这枚荷包。 纯妃凝眉低语:“锁子甲?曲美人倒是真真用了一番心思。” 孟姝垂眸不语,曲美人此举贴合了皇上的心思,却不见得是一步好棋。 不多时,一十七枚形制图样各异的荷包呈至御案之上。 皇上目光扫过,第一眼便落在了孟姝的那枚上——无他,在一众繁花瑞鸟、祥云福纹之间,一只绣得活灵活现的蟋蟀,着实扎眼。 这一瞧,皇上心头便微微一热。 倒不是因这绣样新奇,而是他太过熟悉了。 这枚荷包上的蟋蟀,青颈金翅,左须微折,与他年少时所画的《秋庭促织图》上的虫儿分毫不差。 当年为皇子时,在太子与三皇兄、七皇兄的明枪暗箭间周旋,他不得不暂时寄情书画自娱,以掩锋芒。甚至就连斗蟋走马这等玩物丧志的勾当,也要做得人尽皆知。 那幅促织图便是当时所做,画中的蟋蟀也有个诨名,唤作“常胜将军”。 皇上将荷包拈在指间轻轻摩挲,锦缎上蟋蟀的触须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她这回显然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念及此,他抬眼看向孟姝,孟姝却正将视线从曲美人处收回,浑然未觉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 不过若叫孟姝知晓皇上此刻所想,怕是要哑然失笑。 她绣这蟋蟀,不过是因那日在福宁殿偶然得见一幅促织图。画中蟋蟀须爪纤毫毕现,青背金翅栩栩如生,便记在了心上,随手绣了出来。 至于什么“寄情书画”、“常胜将军”的典故,她却是半点不知的。 况且她已怀了身孕,正是众矢之的,又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此刻,她更想知道曲美人在荷包正面绣了什么纹样。方才见她眉宇间尽是成竹在胸的从容,与初入宫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 御座上,皇后屏息凝神,见皇上盯着孟姝的荷包这样入神,忍不住轻咳一声。 “瑾嫔妹妹这枚荷包儿...倒是有几分童趣儿。” 皇上闻言略略回神,抬眼轻扫御案上的其余荷包,一时间只觉都是俗物。 纯妃呈上来的是宝相团花纹样,金线勾出的牡丹层层叠叠。皇后送的是联珠对兽纹,两颗明珠嵌作兽目,有几分巧思。 庆昭仪绣的梅枝,荣美人绣的对狮纹。 其余嫔妃的则更为寻常,排在一起倒像御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丛。 曲美人那一枚坠在末位,青缎为底,绣的是一只俯冲的鸿雁,喙部衔了半截断箭。 是少见的“飞鸟折箭”纹样,源于《诗经·小雅》「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这般肃杀之气,在一众莺莺燕燕的荷包里倒是的确有几分扎眼。 皇上双目微凝,信手拈起来,指尖抚过箭杆上那处凸起的绣线,开口赞了句“绣工不俗”,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正要放下时,指腹触到一丝异样。翻过来细看,才看到铺满的龟甲锁子纹,一个个六边形密密排布,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皇后眼角余光瞥见皇上翻看荷包的动作,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可下一瞬,那枚荷包便被随意丢回了原位,而她的那枚联珠对兽纹荷包,已被皇上亲手搁在了景明捧着的承盘上。 “皇后此番巧思,有心了。”皇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曲美人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般的失落,不过借着抬眸的瞬间就被掩盖下去。庆昭仪神色微黯,荣美人则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孟姝听到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今时不同往日,曲美人再如何揣摩皇上的心思,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里,不拘皇后献上什么,皇上都会给她这个体面。 说来倒也耐人寻味,便是贵为一国之君,亦难得恣意随心。 取舍之道,原不在好恶,而在权衡。好恶随心,权衡则需顾全大局。 守岁宴将尽,纯妃眼波流转,向身侧的孔嬷嬷递了个眼色。孔嬷嬷当即趋步上前,与景明道:“该与诸位大人们赐膳了。” 景明会意,孔嬷嬷便领着两列宫女内侍鱼贯而入,捧着描金食盒依次呈上。以睿亲王、震北侯、庆国公、临安侯为首的众朝臣出列谢恩。 至此,铜漏滴尽,宫灯渐暗,夜宴落下尘埃。 政和元年随着最后一记宫钟余韵,消弭于重檐叠瓦间,成为过去。 就像嫔妃们倾尽心思绣成的荷包,终究不过成为皇上私库中蒙尘的旧物。 ...... ——周末双更哈,宝子们周末快乐—— 第414章 只看得见眼前三寸 孟姝从床榻上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政和二年的第一缕晨光。昨儿守岁宴结束后,是皇上亲自将她送回灵粹宫的,随后圣驾便去了仁明殿歇息。 “娘娘醒了?” 绿柳听见里间窸窣的动静,忙轻唤夏儿一同进来,两人捧着铜盆、帕子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却见孟姝正望着帐顶出神。 夏儿将铜盆置于紫檀架子上,声音放得极轻:“时辰不早了,娘娘一会还得去慈宁宫请安,奴婢们服侍娘娘梳洗。” 年节后初一这天,按例众嫔妃要随帝后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绿柳扶着孟姝起身,温水浸过的帕子轻轻拭过她略显疲惫的面容。梳洗过后,夏儿正从黄花梨衣柜中挑选合适的衣裳,耳边听到孟姝突然吩咐:“备笔墨。” 夏儿与绿柳对视一眼,皆微感错愕。 孟姝连寝衣都未更换,已经自顾自往书房走去,绿柳一面用眼神示意夏儿继续准备衣裳首饰,一面快步跟上。 “娘娘,是要给周大人写信么?” 绿柳取了信笺铺开,墨锭在端砚上急促地打着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姝微微颔首,指尖抵着太阳穴轻轻揉按。 许是云夫人的话言犹在耳,昨夜朦胧间,她竟梦到陈林站在津南牙行的廊下。他们都不是少时模样了,他穿着戎装,腰间佩剑泛着寒光。 那梦境断断续续的,总也不连贯。时而见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时而又是满眼刺目的猩红。 “舅舅...心思太重了。” 陈林自请戍边这事,少不得有周柏从旁引导,孟姝轻叹了一句,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这信...还是照例交给夫人那边递出去么?”绿柳将信纸细细折好,轻声问。 孟姝道:“不必藏着掖着,交给梅姑姑去办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绿柳略显憔悴的脸上,温声劝道:“冬瓜去了行宫,少不得要两三日才回来,你自打进宫就没出去过,不如随梅姑姑出宫走走?” “奴婢哪儿也不去。”绿柳嘟囔一声,将信贴身收好。 孟姝唇边漾起一抹无奈的笑,伸手点了点绿柳的额头:“好好好,不去便不去。待从慈宁宫回来,准你半日假,你也得好好歇歇。” 夏儿特意挑了件杏色织金小袄,瞧着颜色极鲜亮。绿柳见了,就将手中刚挑好的赤金凤尾簪放回妆奁,转而换了支杏花簪,又取了一对嵌红宝石花形耳坠。 “倒将我打扮的像个刚出阁的小姑娘。” 孟姝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嗔笑了一句,由着她们妆扮。 夏儿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笑道:“翻过年了娘娘也才十九,这杏色最衬您了。” “这枚杏花簪子是夫人送来的节礼,说是永宝楼新出的十二花神簪,统共只做了两套。” 绿柳小心翼翼地将杏花簪插入鬓间,“奴婢估摸着,纯妃娘娘不喜梅花,今儿保不齐也戴着杏花的呢。” 正说着,外间传来许金喜的通传声。 景明领着八名内侍鱼贯进入内院粹玉堂前,每个宫人手中都捧着朱漆承盘,上头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最打眼的是一对翡翠玉如意,通体碧绿,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孟姝扶着绿柳的胳膊移步至花厅门口受赏。 景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紫檀雕花长匣,领着众内侍齐刷刷行礼。他眉眼含笑,声音清亮:“奴婢们给瑾嫔娘娘请安,恭贺娘娘新元之喜,恭祝娘娘兰蕙常芳,玉体常泰,岁岁欢愉。” 说罢又深深一揖。 “景内官快请起。”孟姝视线落在精致的锦匣上。“可是皇上作了新画?” 景明躬身上前,待绿柳接过锦匣方笑道:“回娘娘的话,皇上命奴婢将秋庭促织图送了来。还特意为娘娘新绘了一幅肖像,这可是宫里独一份的恩宠。” 绿柳闻言喜上眉梢,忙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葫芦形荷包,脆生生道:“荷包纳吉,金锞压祟。有劳内官一早送来,愿景内官岁岁平安。” 这是宫里拜年的吉祥话 ,嫔妃年节受赏,一般都会准备葫芦形荷包赐给宫人,荷包儿里放的是金银锞子。 景明含笑接过,说道:“多谢绿柳姑娘吉言,也祝姑娘新岁顺遂。” 夏儿也与春儿一道打点余下的宫人,殿外一时气氛和乐,笑语盈盈。 孟姝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让夏儿归置,吩咐绿柳相送。 绿柳一路送至灵粹宫宫门外,还未起个由头相问,景明已道:“咱家伺候圣驾这些年,昨儿个还是头一回见皇上那般开怀。今早在福宁殿,皇上还拿着娘娘进献的荷包反复赏玩呢。” 绿柳立即乖巧接话:“皇上明了娘娘的一片心意,奴婢们也跟着欢喜。” “正是这话。”景明拢了拢袖子道:“咱家也沾了瑾嫔娘娘的光,估摸着这几日在御前当差都会比往日松快。” 绿柳状似不经意的问:“景内官这是从福宁殿过来?” 景明听话听音,也有意卖个好,便道:“咱家是从纯妃娘娘的会宁殿过来的,董明那小子去了昭庆殿,待会儿还要往齐嫔、宜嫔娘娘宫里走一遭。” 随后,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不过嫔位以下的娘娘们,皇上独独赏了曲美人一套文房四宝。” 绿柳听后,不动声色回道:“到底是年节里,皇上恩泽六宫也是常理。” 待折回粹玉堂,绿柳便对孟姝说了此事,末了道 :“娘娘,皇上昨儿亲口赞曲美人绣工不俗,看来曲美人那荷包儿,倒是真入了圣心。” 孟姝正徐徐展开皇上御赐的肖像画,闻言不在意的道:“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曲美人借献礼之机绣‘雁衔箭’,正合皇上心意,得些赏赐也是应当的。” 说着话的功夫,她垂眸看向画卷,只一瞬,指尖在绢本上轻轻一颤。 画中人与自己这张脸竟分毫不差,便是眼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倦意,也被墨色勾勒得纤毫毕现。她素知皇上擅画,却不想能到这般境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神态,也被捕捉得如此精准。 绿柳见了也是双眼一亮,刚要开口赞叹,就见孟姝已利落地将画轴收了起来。 画轴卷起的簌簌声里,听得孟姝继续道:“...只是这宫里头讲究的是审时度势,如今皇上正倚重武将,曲美人这般做,虽讨好了皇上却打了皇后的脸,不是一招好棋。” “啊——?” 绿柳显然还沉浸在画里,等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问道:“按说曲美人这般谨慎,怎会没有考虑到这一茬?” 孟姝看了眼窗外日影,起身理了理衣袖,“该去慈宁宫了。” 待出了宫门,在轿辇上坐定后她才轻声道:“这便是小门小户的局限了,只看得见眼前三寸,参不透全局大势。” 如临安侯和云夫人这般深谙权术的,早早就递了话进来,让纯妃莫要强出头。 当然,纯妃也没想出头就是了。 —— 注:“唐宋称荷包为‘承露囊’,《岁时杂记》载元旦赐绣囊。本文魔改为 除夕夜,嫔妃以荷包献礼。 第415章 探望令宁(一) 慈宁宫。 宝林以上位分的妃嫔皆至慈宁宫向太后问安。 孟姝乘着轿辇到时,纯妃还没来,其余嫔妃倒是都已悉数到场。 庆昭仪站在前列,见了孟姝的身影,眼波微转,终究未发一言。裴御女位份低微不能到场,此刻她的身侧只有杨宝林一人。 见孟姝目光扫来,杨宝林慌忙垂首行礼,鬓间新换的珠钗随动作轻颤,泠泠作响。这是刚攀上庆昭仪,头上的首饰就已经都换了时新样式。 孟姝的目光在她略显局促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眸色渐深。当日通往灵粹宫的宫道上差点着了道,说不得就是这位不显山露水的宝林给庆昭仪出的主意。 正出神时,荣美人款步走上前,指尖轻点孟姝衣袖,“瑾嫔姐姐今日这身杏色真真鲜亮,衬得人比花娇。” 曲美人闻言指尖微颤,不自觉地攥紧了杏色宫装的袖口。她今日原想着这身新制的杏色衣裙最是衬她,此刻与瑾嫔那一身相比,倒像是东施效颦,让她不自觉便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孟姝含笑应了几句,顺势问道:“宜修媛今日没来,二公主的病还未见好么?” 同为人母的齐昭容眼中浮现几分怜惜,接话道:“当了母亲最是揪心,孩子若病了当真是寝食难安。不如等请安过后,咱们一道去淑景殿探望?” 孟姝正想寻个机会过去,颔首道:“也好。” 一旁的宋婕妤听了这话,素来清冷的面容也柔和几分:“妾身正想着过会儿去探望宜安,两位姐姐可愿同我一道过去。” 齐昭容望向孟姝,见她并无异议,便笑着应下。 自上回宋婕妤险些伤着令仪后,她便日日往叠琼阁请罪。起初齐昭容冷眼相对,可时日久了,见她诚心悔过,态度倒也渐渐软和下来。 深宫寂寂,真心待人的终究难得。纵使宋婕妤性子清冷,可待宜修媛却是真心实意的。 隔了半盏茶功夫,纯妃乘坐轿辇到了。 也还真让绿柳说中了,纯妃头上簪的正是杏花簪。 齐昭容目光在二人发间流转,捏着绢帕掩唇轻笑:“这可巧了。纯妃娘娘和瑾嫔戴一样的簪子,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标致,真真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齐昭容这话声音不小,众嫔妃的目光齐齐聚来。 孟姝容色本就艳绝六宫,但纯妃今日的妆扮也十分亮眼。一袭藕荷色织金宫装华贵非常,发间那支杏花簪在她身上显出截然不同的韵味,不似孟姝的明艳灵秀,反倒透着几分雍容大气。 二人这般并肩而立,嫔妃们暗自比较,竟也说不出究竟是谁更胜一筹了。 帝后仪仗驾临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皇上的目光自然也被牢牢吸引,直到移步慈宁宫正殿前,视线仍时不时落在孟姝身上。 大周以孝治天下,正月初一这日,即便是天子也需向太后行全礼以彰孝道。 金銮仪仗止于宫门外,皇帝身着明黄朝服,在慈宁宫正殿中央郑重跪拜。“儿臣恭请母后圣安!新元肇启,万象更新。敬祈母后凤体康宁,福寿绵长。” 皇后着正红色朝服,头戴点翠凤冠,率众嫔妃在皇上身后三步入殿。待皇上礼毕,方领着六宫嫔妃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口中唱诵:“儿臣率六宫嫔妃,恭贺母后新禧。愿母后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千祥云集,懿德永昭。” 纯妃作为嫔妃之首,领着众嫔妃再次叩首,同声道:“嫔妾等贺太后娘娘新岁嘉祥。愿娘娘松柏长青。” 姜太后端坐在宝座上,看着满殿跪拜的嫔妃,目光在孟姝隆起的小腹上打了个转,方才含笑道:“都起来吧。” 慈宁宫宫人引着众嫔妃依次入座。 姜太后先与帝后闲话了几句年节琐事,随后就将话头引到了孟姝身上。“瑾嫔这身子,瞧着快有四个月了吧?” 孟姝闻言正要起身回话,太后却抬手示意她安坐:“怀胎辛苦,你且好生坐着。皇帝该多派几个妥当人伺候着,太医院那边也要着人日日请脉。” 皇帝闻言立即接道:“母后放心,儿臣已命太医院医正亲自请脉,一应饮食起居也都着尚宫局精心照料着。” 姜太后温声道:“这便好。” 她眼风扫过皇后,见皇后正用鎏金护甲轻轻拨弄着茶盏盖钮。 “皇后也该多上心。令安的病迟迟不见好,你平日里多顾着些。” 皇后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皇帝勤政,后宫和睦,这才是哀家最大的欣慰。”姜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让人捧来赏赐,当着众人的面赏了齐昭容与孟姝,又让人取了一对珐琅彩婴戏图瓶给宜修媛送去。 姜太后的这番态度明了,明明白白地抬举有子嗣或身孕的嫔妃。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艳羡的,有不甘的,亦有强作笑颜的。 在慈宁宫侍奉了小半个时辰,帝后陪太后用膳,孟姝等人依次告退。 出了慈宁宫宫门,纯妃听说孟姝要去淑景殿探望二公主,就吩咐梦竹回去取几样礼物,也顺道跟着去了。 淑景殿前,月环听到通传,领着宫人们垂首候在阶下。 等众人穿过两道月亮门进入内院时,宜修媛就已经立在花厅门外相迎。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褙子,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簪花,比平日清减不少,细看之下,眼下还隐见淡淡青影。 孟姝甫一进院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便也发现宜修媛在瞥见齐昭容时,目光竟有几分闪躲。 ...... 第416章 探望令宁(二) 宋婕妤到了淑景殿就如同回到自己宫中一般,宜修媛身边的宫人们见了她,态度恭敬中也透着几分熟稔。 “安儿今日可好些了?” 宜修媛正忙着给纯妃和齐昭容行礼的间隙,宋婕妤已径自朝花厅内走去。 月环见主子忙着应酬,连忙上前引路,低声道:“多亏婕妤您请了孙太医来,二公主眼下睡得正香,瞧着气色好多了。” “我早便说过崔太医是个庸才,若宜安早些叫孙太医来,安儿也不必受这些时日的苦。”宋婕妤神色松了松,话也说得直白。 风池自幼跟随宋婕妤身边伺候,她与月环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上前扯了扯宋婕妤的袖子提醒。 寝殿内,两名教养嬷嬷正守在二公主榻前,见宋婕妤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宋婕妤抬了抬胳膊,声音放得极轻:“安儿这两日睡得怎么样?夜里可还啼哭不止?” 其中一位嬷嬷压低嗓音回禀:“回婕妤娘娘的话,二公主前日起就见好了。只是外头还冷着,我们娘娘心疼公主,这才告假没去慈宁宫请安。” 花厅内。 宜修媛亲自引着纯妃在上首落座,又命人奉上新沏的碧螺春。转头对孟姝温言道:“瑾嫔妹妹如今有身孕不宜饮茶,你尝尝我让人做的姜糖饮子。” 说着,示意宫人将一盏描金青瓷盏奉到孟姝面前。 孟姝微微颔首,浅笑道:“修媛姐姐有心了。” 纯妃见宜修媛竟也有这般仔细周全的时候,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几分赞许。 花厅内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道,与宜修媛素日里偏爱的香饼散发的甜暖气息截然不同。孟姝正暗自思忖间,听得齐昭容开口道:“二公主的病可好些了?我们过来也是担心着,想去看看。” 宜修媛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旋即道:“安儿染了风寒还未痊愈,齐嫔姐姐还要照顾大公主,若是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齐昭容也只得作罢,就岔开了话头。 宫里如今就她们两诞下过子嗣,且两位小公主的生辰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育儿经来倒是投契。 纯妃坐在一旁只静静听着,目光时不时看向孟姝,心里有些好奇为何孟姝执意要过来。 正说话间,梦竹捧着两只锦缎包裹的紫檀木匣过来,她方才奉纯妃的吩咐取了两样滋补的药材。宜修媛见状连忙起身,让月环收下,与纯妃行了礼道谢。 珠帘轻响,宋婕妤从内殿转出,眉眼间带着几分欣慰:“安儿总算安稳些了,这会儿睡得正香甜。” 齐昭容闻言道:“如此便好。说起来前些日子太医院新配的桂花香囊倒不错,我着人挂在阿福的暖阁里,这几日夜里倒睡得安稳。” 孟姝顺着这话接道:“晒开的桂花能辟秽解毒,安神和胃,正适合婴儿夜啼时使用。其余香料则或浓或燥,需得谨慎考量,以免伤了婴儿清阳之气。” 话音方落,宜修媛垂下眸子,指尖微蜷轻刮过袖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婕妤忽的轻嗅鼻尖,“宜安这殿里是燃过檀香?” 她转向宜修媛,语气郑重,“瑾嫔娘娘说的在理,往后你凡事多与孙太医商议,轻忽不得。” 纯妃闻言放下茶盏,“怎的是孙太医?本宫记得,先前不是一直由崔太医为宜嫔安胎?” 宋婕妤哼了一声,到底碍着皇后的情面没有直言崔太医的不是。 宜修媛勉强扯出一抹笑,回道:“孙太医更擅婴儿病症,这两日来都是他为安儿诊治。” 孟姝环顾周遭,不仅宜修媛神色殊为异样,殿内也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再联想起前几日曲宝林的异状,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齐昭容浑然未觉,轻啜了口茶温声道:“孙太医医术精湛,家中两代都是太医,他最擅小儿调养。有他照看二公主,妹妹尽可放心。” 眼瞧着时辰不早,纯妃当先起身,孟姝与齐昭容就也跟着离开了淑景殿,倒是宋婕妤送到殿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出了淑景殿,齐昭容向纯妃福了福,“改日妾身带着阿福去给娘娘请安。出来的时候不短,妾身也该回去了。” 纯妃微微点头,“等天气和暖些再来,仔细别让阿福着了凉。” 待齐昭容离去,她与孟姝一道往灵粹宫行去,等回了粹玉堂才问,“姝儿,宜嫔那儿...可有什么不妥?” 孟姝倚着秋香色锦缎引枕,闻言轻轻摇头,“眼下还瞧不出端倪,不过即便有什么,应当也与咱们也不相干。” 但在这宫里头,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得放在心上。 纯妃闻言略松了神色,转头对侍立在旁的蕊珠道:“你和小年子多留心着淑景殿的动静。” 又转向孟姝,“你就别操心了,我瞧着太后对你这一胎也极重视,赵嬷嬷她们可还尽心?” 绿柳捧着茶盘进来,轻声接道:“太后娘娘遣来的赵嬷嬷三人都在偏殿安置了,平日里照看娘娘的饮食起居极为尽心。”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补充道:“...奴婢冷眼瞧了几日,倒都是本分人,一早娘娘让奴婢赏了她们。” “赵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身家清白,留着照顾姝儿倒也妥当......” 这话还未说完,纯妃余光瞥见一旁紫檀书案上搁着两卷画轴。 她好奇起身,移步到案前,随手取过一卷,恰好展开的就是那幅肖像画。 “皇上的画工倒真是出神入化...” 纯妃指尖轻抚过画上墨迹,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她将画卷转向窗前,让日光更好地勾勒出画中人的轮廓。“你们几个也快来瞧瞧,真真是把姝儿的神韵也描摹出来了。” 梦竹和蕊珠闻言围过去细看。 蕊珠眨着眼睛道:“奴婢虽不懂丹青,但瞧着比林夫子画的更活灵活现呢。” 纯妃含笑说:“林夫子虽也擅长人物,但终究只得其形。皇上这幅,却是连神韵都捕捉到了,想必是下了真功夫的。” 绿柳原本暗自懊恼没有及早收起画轴,此刻偷眼觑着纯妃神色,见她目光澄澈,眼中唯有对画艺的欣赏,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至于孟姝这边,饶是她面皮厚,脸上也浮现一丝羞色。她扶着绿柳的胳膊款款起身,轻嗔道:“婉儿这话若叫林夫子听到,怕是要伤心了。” 纯妃示意梦竹与蕊珠将画卷举到孟姝身侧比对,闻言轻笑:“林夫子去了青虚道观,这两年潜心向道,此刻怕是已得了大自在,才不会在意我说嘴。” 纯妃和孟姝也是到了京城才知林夫子与永平郡主是手帕交。自上回诗会后,林夫子谢绝郡主与云夫人挽留,只带着一把琴、一箱书,单骑去了定州中山府。 两人就着林夫子的旧事闲话了一会,日光透过茜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孟姝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纯妃忽然蹙眉,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怪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姝儿,你这怀着身子,怎么这张脸反比几个月前还清减了?” 第417章 纯妃身孕 她转头细看这画,画中描绘的是在行宫碧琅轩的场景,画中人倚在一株西府海棠下,衣袂翩跹,脸颊上带着少女般的圆润。 梦竹道:“还真是,娘娘今儿穿的是杏色,衬的这脸更像小了一圈儿似的。齐嫔娘娘有孕时,脸颊可是圆润了不少的。” 孟姝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哪有这般夸张?我近来睡得安稳,胃口......” 话到嘴边就说不下去了,其实她近几日害喜的厉害,哪儿来的什么胃口。 绿柳日日与孟姝在一起,起初也还不觉着,结果越看越觉着不对,焦急道:“奴婢这就去请简太医过来?” 孟姝摆手制止:“今儿是大日子,简太医先前随皇上去了南郊,今日正好休沐,待过两日也不迟。” “——去请孙太医来,孙太医近日给令安公主诊治,现下应在太医院。” 绿柳听了纯妃这话,快步退出书房往外去了。 这一下便惊动了在外间守着的赵嬷嬷,三个嬷嬷一个比一个紧张,正商量着得去慈宁宫一趟,好在被纯妃拦下了。 ...... 孙太医年近六旬,一路疾行过来,都还没歇上口气儿,绿柳已经扶着他的胳膊,下一瞬,手就已经搭在了孟姝腕间。 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孙太医花白的眉毛渐渐舒展,收回手奇道:“瑾嫔娘娘脉象稳健有力,胎息平稳,并无不妥啊。” 纯妃仍不放心,追问:“那为何有孕后反倒清减了?” 孙太医捋了捋胡须,恭瑾回道:“回纯妃娘娘的话,怀胎三个月后理当时不时进补,尤其是又在冬日这关口。加上瑾嫔娘娘害喜症状未消,消瘦些也是常理,不过龙胎确实无恙。” 说着从药箱取出笔墨,边写方子边嘱咐:“往后娘娘可改为少食多餐。老臣再开个药膳方子......回头娘娘可予简太医一观,两厢对照......” 孟姝出言打断:“孙太医妙手,我自然信得过。” 随后话锋一转,状似随意道:“方才我与纯妃娘娘刚从淑景殿回来,令安公主已经见好了?” 孙太医写完方子正仔细核准,闻言不疑有他,沉吟着道:“说来也奇,老臣受宋婕妤所托为二公主诊治,二公主先天不足,前几日的确有些凶险。可自前日起,竟莫名好转,如今尚算平稳。” 纯妃眉间微蹙,与孟姝四目相对,两人面容均有些凝重。 几方印证下,宜修媛这边真是愈发有些问题。 入夜。 绿柳当值,她铺好床,小心翼翼地扶着孟姝在床沿坐下,又从旁边的立柜里取出一床软褥铺在脚踏上。 “冬瓜去行宫才几日功夫,奴婢冷不丁的还有些想她呢。” 孟姝笑着道:“平日里你俩斗嘴最多,等她回来你就烦她了。” 绿柳扬起唇角,烛光映得她面庞格外温柔。“这宫里头除了纯妃娘娘,就冬瓜最在意娘娘了。” 她蹲下身整理被角,嘴硬道:“奴婢才不烦她呢,等她回来,再让我试菜我也不推拒了。” “冬瓜性子讨喜,你呀,平日里别总板着脸,红玉她们见了你比见我还害怕。” 绿柳吐了吐舌头,麻利地铺好地铺,和衣坐下。 “这是郑东家和周婆婆教我的,她们说主子宽厚,底下做奴婢的就不能一味软着性子,需得立起规矩。奴婢做给红玉她们看,也是一种威慑。” 孟姝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晚膳时被绿柳哄着多喝的半碗汤还在胃里暖着,反倒没了睡意。 “郑东家说得在理,只是把你教得太死板了些。” 她侧过身,纱帐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眼下就咱们俩,你为何总不肯像在琅琊院时那样唤我一声'姝儿'?” 孟姝与她谈感情,绿柳与她谈规矩。 她一板一眼的道:“从前在琅琊院时,娘娘与奴婢是一样的人。可如今进了宫,尊卑规矩自然要刻在骨子里。” 见孟姝不说话了,绿柳就转了个话头,自顾自禀道:“下半晌梅姑姑回来,说信已经交出去了。奴婢从会宁殿出来,特意绕去给春桃和采莲送了赏。如今春桃在齐嫔娘娘跟前愈发得脸,采莲也得了姑姑赏识,年后就能帮着绣主子们的外裳了。” 孟姝轻声道:“这便很好,平日里你多照应着她们,别叫人欺负了去。” 绿柳“嗯”了一声,突道:“娘娘可还记得一个叫吉祥的宫女,是与奴婢同一批进宫的。” “先前操办宴会时见过一回,生得杏眼樱唇...现下是分到甘露殿在荣美人跟前当差。” “是。奴婢总觉着她是个不安分的,就暗暗留过心,今儿就无意间瞧见,她与皇后娘娘宫里的陈内官碰了面。” “嗯——?” 孟姝惊疑,睡意顿消。 绿柳见孟姝这般反应,顿时懊悔失言,纯妃才叮嘱过她不要扰了孟姝安胎。 “...奴婢就是远远瞧见他们在尚宫局附近的甬道里说了几句话。许是没什么相关,奴婢继续留心着......” “你做得对。” 孟姝开口:“明日你去将这事说与婉儿,让她留心甘露殿,尤其嘱咐云宝林......” ...... 冬瓜初五才从行宫回来,到灵粹宫时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抬着沉甸甸的箱笼。周太后赏了好些东西,还让冬瓜过孟姝带了一套首饰。 孟姝打开匣子,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件金饰,做工精巧,连婴儿戴的项圈都备好了。 “荣秀姑姑说年前皇上倒是派人去接太后娘娘回寿康宫,不过太后娘娘婉拒了。我这回回来时,圣驾亲自去了行宫探望太后,皇上还特意赏给我一枚大大的荷包儿。”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哗啦啦倒出十几枚金锞子,得意道:“这可是尚宫局特制的,底下印着年号呢,见者有份。” 绿柳和梦竹几个笑嘻嘻地围上来,你一枚我一枚地分了,又齐刷刷福身:“奴婢们多谢房司膳赏。” 冬瓜被她们逗得直笑,又从箱笼里取出几个油纸包:“这是侯府特制的蜜饯,夫人让我带给小姐妹们尝尝。” 孟姝和纯妃看着她们笑闹,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上元节过后,顺顺当当出了正月,转眼已经到了二月底。 这三春时节,宫里头接连出了几桩大事,前三桩搅得六宫不宁,后一桩却叫孟姝喜出望外。 头一件便是北疆起了战事。 契丹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南下,辽东大都督韩光弼亲率二十万大军迎战。临安侯唐显与户部尚书云谦奉旨督办粮草,日夜在户部衙门忙碌。不过素来骁勇的镇北侯蒋威仍留在京中,每日照常上朝。 (前情回顾:镇北侯蒋威是皇后的父亲,辽东大都督韩光弼与蒋威是结拜兄弟,也就是皇后的叔父) 第二桩是令仪公主的病。 自上元夜后,这孩子就断断续续发热,二月中一场倒春寒后,竟高热不退。太医院轮番值守,叠琼阁日夜灯火通明,齐昭容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 倒是宜修媛所出的令安公主,自年前那场病好转以后,日渐康复。 第三桩事来得更是突然。 二月廿三那日,荣美人往仁明殿请安时,在长街转角处不慎滑倒,当场见了红。最令人惊诧的是,甘露殿上下竟无人知晓她已有了身孕。 皇上闻讯赶到时,只见到一盆盆血水从内殿端出,荣美人哭得几欲昏厥。事后查问,连近身伺候的宫女连翘都说主子月信一向不准,竟未察觉有异。 而最后一则消息,让孟姝与临安侯府上下喜出望外。 ——纯妃终于有了身孕。 第418章 荣美人晋位 近来孟姝深居简出,除却去叠琼阁探望过一回令仪公主外,再未踏出灵粹宫半步。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许她安心养胎不必往仁明殿请安,又有赵嬷嬷在跟前精心伺候着,日子倒也清净。 二月初得知北疆起了战事,皇上虽忙于军务,总也隔三差五会驾临粹玉堂陪她一同用膳。 纯妃每隔两日过来走动,这日来时,梦竹与梅姑姑一左一右搀扶着,这般小心翼翼的阵仗,孟姝一眼就瞧出了几分端倪。 梅姑姑眼角眉梢都堆着笑,连皱纹里都透着喜气,却偏要强忍着不说。 待屏退左右,她才终于绷不住,眉开眼笑地道:“娘娘月信已迟了一月有余,今儿本来要召简止把脉,娘娘执意要来您这,想着若真是,也好与您分享这份欢喜......” 她搓着手,压着嗓子道,笃定道:“奴婢瞧着,十有八九是有了!” 梦竹在一旁连连点头,脸蛋红扑扑的:“娘娘近日总是犯困,胃口也不大好,与瑾嫔娘娘您当初怀胎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纯妃素来端庄的面容浮现一抹云霞,由着梅姑姑扶她在软榻上坐下,轻声道:“瞧把她们高兴的,不过姝儿,我自个儿也觉得,这回怕是真有了。” 孟姝闻言喜不自禁,扶着腰站起身来,绕着纯妃细细打量了一圈,忙吩咐绿柳:“快出去迎一迎简太医,仔细些,莫要声张。” 她握着纯妃的手,两人的指尖都微微发颤,也不知是谁更紧张些。 梦竹欢喜的应了一声,与明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前几日荣美人不慎小产,奴婢就提上心了。简太医上回把脉时说月份尚浅不敢断言,如今到了三月初,总该能断准了。”梅姑姑咧着嘴,眼角竟泛起泪光,显然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不多时,待简止细细诊过脉,最终结果没让众人失望,确定是有了近一个多月身孕。 孟姝暗自推算,约莫是正月底怀上的,那会儿皇上接连几日都歇在会宁殿。 想到这儿,孟姝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想必那时北疆战事已有端倪,皇上要多倚仗临安侯筹措粮草,这才对婉儿格外殷勤些。 宫里的恩宠,从来都与前朝风云息息相关。皇上的每一分垂怜,背后怕是都藏着权衡与算计。 孟姝有几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警醒过,她自知出身选侍,又无显赫家世傍身,皇上的恩宠从一开始就来得太过蹊跷,总让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简止温润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听得简止温声道:“年前腊月里,娘娘的肝郁之症已见缓和,年后又悉心调养得宜,最要紧的是心绪渐开...如今怀了龙胎,也是水到渠成。” 他环顾屋内众人喜形于色的模样,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说来惭愧,当初奉家主与师父之命入宫做了太医,若非瑾嫔时时在侧宽解,纯妃如今能不能有孕尚未可知。如今总算有了好结果,接下来只需精心调养,保得龙胎瓜熟蒂落,也算是完成了侯府嘱托。 “荣美人刚小产,为防节外生枝,婉儿有孕之事还是暂且瞒下为妙。简太医开个调理的方子,就说婉儿需要静养。”孟姝沉吟后劝道。 纯妃微微颔首,“我也正有此意。皇后近来也病恹恹的,晨省都免了两回,倒省得我费心寻由头。” 荣美人出事时孟姝不在,云宝林却是瞧得清楚,事后云宝林仍心有余悸,也暗暗庆幸表姐叮嘱的及时。她与荣美人同住甘露殿,纯妃三番五次让她离荣美人远着。那日同去仁明殿请安,她落后三五步,亲眼瞧着荣美人踩上一颗不知从哪儿滚来的鹅卵石上...... “总告假也不是法子。姑姑明日回一趟侯府,让夫人亲自去行宫见一见太后娘娘,就说北疆战事吃紧,纯妃娘娘自请往宜春宫,为大周将士抄经祈福......” 孟姝的话还未说完,梅姑姑眼前便是一亮。 “这真真儿是个好主意,娘娘若住进宜春宫里...有太后娘娘坐镇,任谁想使什么手段也没辙了。” 纯妃却蹙起眉头:“那岂不是要留姝儿一个人在宫里头,你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我若离了宫,少则数月......” “婉儿不必为我担忧,” 孟姝轻轻按住她的手,“太后娘娘(这里是指姜太后)已下懿旨许我在粹玉堂静养,料想无人敢造次。” 说着,她话锋一转,“只是婉儿若去了行宫,协理六宫之权怕是就得交出去了。” “皇后必会趁这时候将权力收回来。” 纯妃会意,眉头皱得更紧。 孟姝点头:“但若皇上有意制衡,如今宫里能担此任的,怕是只有庆昭仪了。” 纯妃沉吟半晌,叹道:“妃位以下,也就她位分最高了。齐昭容倒是个妥当的人选,可惜令仪公主的病总不见好,皇上便是有意抬举她,她也分身乏术......” 正说话间,小年子匆匆进来禀报: “启禀娘娘,皇上方才下了安抚旨意,抬了荣美人位分,晋为正四品婕妤了。 连翘因护主不力,按宫规原是要杖毙的,荣婕妤求了半日情,皇上给了恩典,童大人改判,连翘已没入掖庭,充为粗使宫婢。” 绿柳看向孟姝,忍不住道:“...连翘这一去,荣婕妤身边缺了得力的人,不会将吉祥留在身边做掌事宫女吧?” 孟姝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帕子,摇头道:“不见得,这宫里头有曲宝林一个蠢的已是罕见。以荣婕妤的出身,不会真这般眼盲心瞎。” 即便初时有所疏忽,这么些时日过去,也总该有所察觉了。 许是初怀身孕的缘故,纯妃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喃喃着叹了一句:“荣婕妤也是可怜,听云表妹说,她这几日以泪洗面,眼见着消沉下去了。” 孟姝遣了绿柳她们几个下去。简止刚收拾好药箱,就被梦竹和蕊珠捉去茶水房,这两丫头急不可耐地要简太医再细细讲解安胎要诀,生怕漏了半分。 待众人退下,孟姝与纯妃仔细交代,除了孕期初期的注意事项,更多的则是让她提起警惕,早日避去行宫。 ......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 吉祥捧着个青布包袱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荣婕妤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见吉祥进来,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吉祥腕间新换的镯子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荣婕妤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吉祥低着头,“回娘娘,连翘姐姐的物件都收妥了,奴婢这就送过去?” 第419章 请苏夫人占卜 “外间妆匣里有几锭银子,你取了一并送去。”荣婕妤虚弱地抬手指向妆台方向。 吉祥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轻手轻脚转到外间。 掀开描金妆匣的刹那,她瞳孔微缩——匣中整齐码着十二锭官银,雪亮的银光映得她眼底发亮。 粗粗一算,少说也有二百多两。 “娘娘,这些银子......”吉祥捧着银两回转,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交给童薄大人,旁的不用多说。”荣婕妤仰躺在锦被中,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百子图,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有这些银子打点,连翘总不至于被为难了。 吉祥捏着包裹的手指微微发紧:“这个当口,若童大人不肯收......” “——他会收下的。” 荣婕妤说完这话,寝殿内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吉祥将银锭仔细裹进包袱,撩起珠帘时,余光瞥了一眼里间,转身出了正殿。 ...... 暮色渐沉时,简止下值离宫。 马车在街巷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停在延寿坊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宅院前。 他快步进了内室,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又将太医官帽换作寻常幞头。随后悄然来到后院柴房,掀起一块看似寻常的木板。 沿着地道前行数十步,从另一头钻出时,已是一家杂货铺的后院。简止掸了掸衣上尘土,装作采买货物的路人,混入街市的人流中。 待他到临安侯府时,暮鼓声远远传来,已是申时三刻。 角门处早有仆役接应,见简止来了也不多言,只做了个手势,便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一路至福安居。 此时,临安侯唐显尚在户部衙门还未回来,老太太与云夫人听闻纯妃有孕的消息不胜欣喜。 老太太连日来憔悴的病容此刻也添了几分红润,听简止回禀完,与云夫人道:“盼了这么些日子,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快去着人请侯爷回来,再叫临哥儿......” 云夫人连忙按住老太太的手,温声劝道:“此事暂不宜声张,待侯爷回府,儿媳再与他一同来给母亲道喜。” 这一瞬间,云夫人显然想得更周全,她细细询问了纯妃近日脉案与饮食起居,待听到孟姝建议暂避行宫时,老太太沉吟了一瞬,拄杖起身。 “婉儿已是妃位,如今怀了身孕按例还会有封赏,在宫内又掌着协理六宫之权,何须避让出宫?”老太太眉头紧蹙,当先摇头反对。“怀胎十月,纵是有太后娘娘照应,难道真要在宜春宫住上大半年不成?” 云夫人眸光微动,却未立即接话,只先吩咐魏嬷嬷:“带简太医去甄府医院子里歇息,再着人请大少爷过去招待。” 待屋内只剩婆媳二人,云夫人亲自为老太太斟了盏安神茶,这才轻声道:“老太太稍安勿躁,此事既是姝儿提议,想必定有所考量。 宫里看似风平浪静,可皇后与庆嫔...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现下姝儿有孕在身,若婉儿留在宫里,万一有什么变故,怕也会孤掌难鸣,倒不如暂避行宫更周全......母亲可别忘了,荣美人小产,说不得就有什么隐情。” 老太太听了这话,面色略有缓和,“此事重大,你与侯爷再商议商议。太后娘娘那边,虽与你姑母有些情分,先前也都耗得差不多了。若没有皇上首肯,太后娘娘能不能应允还要两说。” 云夫人温声道:“母亲说得是,不过太后娘娘对婉儿素来疼爱,姝儿寻得由头也恰当......” 老太太看向儿媳,欢喜过后心里不免担忧,她正色道:“阿堇向来稳重,今日怎的这般糊涂?即便私下说话,也该尊称一声‘瑾嫔娘娘’才是。 如今瑾嫔娘娘怀胎六月,尚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现下婉儿也有了身孕,你不如去亲家府上走一遭,请苏夫人占卜一二?” 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云夫人想起先前苏夫人所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 隔日清晨,灵粹宫内。 孟姝正用早膳,青玉碗中是冬瓜熬的鸡丝粥,配着几样时令小菜,一碟琥珀色的酱瓜儿,一盅嫩笋拌莼菜,还有新贡的玫瑰糖糕。 绿柳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娘娘,梅姑姑寅时三刻就出宫去了。” 冬瓜见孟姝胃口颇佳,伸手将一碟酱瓜儿往孟姝手边推了推,随口问道:“姝姝,夫人会同意你的提议么?” “夫人必定明白其中利害,至于侯爷和老太太,却未必这样想。” 孟姝指尖搭在碗沿,沉吟道:“老太太在内宅安稳了一辈子,侯爷...其实但凡男人,大多都‘看不见’后宅是非,他也未必能体察后宫里的暗流。此事要成,一要看云夫人如何说动侯爷,二则......” 她抬眸看向福宁殿方向,“得寻个合适的时机,让皇上亲自开这个口。此去是奉圣命往宜春宫佛堂抄经祈福,这样也可免了旁人猜疑。” 绿柳闻言若有所思,踌躇片刻方轻声道:“娘娘已经尽了心力,端看夫人和侯爷如何了。奴婢瞧着纯妃娘娘是不愿去的。” 孟姝将满满一碗鸡丝粥用得见了底,接过冬瓜递来的云纹锦帕,细细拭了拭唇角。 “留在宫中倒也无妨,只是万事需得加倍小心。婉儿与旁的嫔妃不同,若叫皇后与庆嫔知晓她有孕在身,怕是不计什么法子都会使出来。” 窗外一阵风过,透过窗棂的缝隙吹得书房案上新供的桃花簌簌作响,冬瓜忙上前将窗户仔细关严。 孟姝用清茶漱了口,扶着绿柳的胳膊缓缓起身,往内室行去。 待倚在软榻上,她压低声音道:“如何?金喜昨儿夜里可有什么动静?” 绿柳神色一凛,轻声禀道:“娘娘所料不错。奴婢只让红玉装作闲谈,在许金喜跟前提了句‘瞧见吉祥与陈内官在假山后说话’,果然,昨儿夜里他就趁着值夜溜了出去。” 说着,绿柳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看来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当真是荣婕妤安插的眼线。” 孟姝闻言,指尖在桌几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便是我这粹玉堂都不能万事周全,婉儿的会宁殿又岂能毫无疏漏?许金喜既是荣婕妤的人,眼下正好借他之口提这个醒儿出去......” 皇后做了恶人,也该叫受害的人知晓才是。 第420章 半截耳朵 说起许金喜的来历,要追溯到谢氏(现已贬入冷宫)协理六宫的时候。彼时谢氏奉命打理灵粹宫,特意拨了五名宫人过来,除许金喜这个内侍外,另有红玉等四名粗使宫女。 孟姝入主灵粹宫后,对宫中仆役的底细自然要查个明白。不过在宫内多方查探下,竟寻不出许金喜半点破绽。 最终还是云夫人手段了得,派人暗中查访。最终才发现许金喜有一幼弟在河间府的长史府中当差,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长史府与荣婕妤母家李氏乃是姻亲,这般七拐八绕的干系,若非临安侯府经营多年的人脉,如何能查得这般透彻? “娘娘,今日奴婢便把这背恩忘主的东西发落了?” 绿柳扫了眼窗外,轻声询问。 孟姝缓缓道:“不急,明月已经抓住了把柄,等梅姑姑从宫外回来,再叫金喜来花厅见我。” ...... 会宁殿。 今儿皇后又免了晨省,纯妃用过早膳,本想倚在软榻上小歇,见蕊珠一早去御花园采了新鲜的桃枝,她便一时兴起,让梦竹取来那只青釉刻花玉壶春瓶,亲自修剪花枝。 “这枝斜插可好?” 纯妃纤指轻捻花枝,正要插入瓶中,忽听外间传来云宝林的声音。 “——表姐好雅兴!” 云宝林笑盈盈地迈进殿来,身后跟着的桂儿手里捧着一束樱花,淡粉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煞是好看。 “也真是巧了,昨儿听宫女们说揽月亭附近的早樱开了,我今儿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折的,想着表姐定会喜欢。” 纯妃抬眸,见那樱花枝条舒展,花苞初绽,倒是比司苑司花房里培育的更多几分野趣。 她唇角微扬:“难为你想着我。这樱花倒是开得比往年的早,想是今年春气暖得急。” 云宝林凑近前,接过纯妃手中的花剪,轻声道:“可不是么。我折花时还瞧见几只蝴蝶,在花间扑闪扑闪的,桂儿说往年京城这个时节还很少见呢。” 梦竹双手接过樱花,轻轻摆在紫檀案几上,接话道:“今年确是比去年同时节暖和些,风调雨顺的,倒是个好年景。” 纯妃捡了枝樱花凑到鼻尖轻嗅,忽而问云宝林:“荣婕妤这两日可还好?” “出门前我刚去探望过,荣姐姐托我给表姐传个话,她身边的连翘被发落去了掖庭,甘露殿该进新人伺候了,想让表姐帮着挑个得力的人手......” 纯妃闻言微微挑眉,“按例合该这样,倒是我疏忽了。现下她晋了位分,梦竹去尚宫局传话,让裴尚宫挑几个伶俐的,由荣婕妤自个儿选两个可心的。” 梦竹应是,“奴婢过会儿便去办。” “原以为荣姐姐会提拔吉祥,按说她那殿里还有四个宫人伺候,此事也不急才是。”云宝林轻声道。 纯妃垂着眸子,自顾自摆弄花枝。 梦竹见状,上前小半步微微欠身道:“婕妤虽不如嫔位,但也算是宫里头的正经主子了,该有的份例自然要有的。 至于让宝林托话请我们娘娘帮着掌眼,倒有几分示好的意思。只是不知,荣婕妤这般突然亲近,究竟有何用意。” “何必管她存着什么心思,统统交代尚宫局去办,给裴尚宫带话,将宫人名册记档也一并带去供她挑选。” 纯妃吩咐了一句,手中已挑拣好了一束樱花,让梦竹寻了个粉青釉花觚。 “给姝儿送去,我记得她先前画过两回樱花,想必是很喜欢的。” 梦竹觑了觑旁边云宝林的脸色,见她面上并无异样,笑着道:“奴婢这就送去,从灵粹宫出来正好顺道去尚宫局。” 待梦竹退下后,纯妃与云宝林闲话了些家常,自身有孕的消息自然只字未提。 云宝林临走前,纯妃示意蕊珠取来一只锦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件赤金头面,虽不及十二花神簪精巧,确也极贵重了。 她执起云宝林的手,将锦盒放入她掌心,“年前母亲送来的花神簪没能给表妹,是因永宝楼的匠人们赶制不及,只做得两套。母亲前几日送了这套赤金头面过来,也是永宝楼头一份,说是让我送予表妹。” 云宝望着金光熠熠的钗环,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却推辞道:“姑姑年前送来的节礼已经有一匣子首饰,这如何使得......” “收着吧。” 纯妃不容拒绝地合上她的手指,“你在宫里头走动,总要有些体面的首饰撑场面。”说着瞥了眼云宝林发间略显陈旧的玉兰花簪。 云宝林眼眶微红,终是收下锦盒。 待云宝林的脚步声渐远,蕊珠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一大早巴巴地送花过来,不就是眼馋瑾嫔娘娘那套花神簪子么。”她边收拾茶盏边嘟囔,“还特意戴着支旧簪子来,就是做给娘娘看的!” 纯妃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到底是自家表妹,给了便给了。这些日子她行事谨慎,进退有度,倒也叫我省心不少。” ......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灵粹宫。 梅姑姑离开后约莫一盏茶功夫,许金喜惴惴不安地踏入花厅,跪在地上行礼。烛火映照下,他的影子在缠枝纹地毯上微微发颤。 “金喜来灵粹宫当差,该有九个多月了吧?” 孟姝端坐上位,绿柳捧着只锦盒侍立一旁。 许金喜额头触地:“回娘娘的话,奴婢去岁七月初六进的灵粹宫,至今恰是九个月零三天。” 孟姝指尖轻叩案几,“这些日子你管着前殿,倒也算尽心。” 她朝绿柳微微颔首,“绿柳。” 绿柳捧着锦盒上前,在许金喜跟前蹲下身来:“金喜,这可是娘娘特意给你的恩赏。” 将锦盒递过去时,绿柳的声音陡然一沉:“你可要...接稳了。” 许金喜双手接过锦盒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锦盒“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从中轱辘辘滚出半截耳朵,断口处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仍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许金喜瞳孔骤缩,浑身如坠冰窟。 门外候着的冬瓜与明月闻声进来,明月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许金喜瞧见后,面上血色尽褪。 “荣婕妤交给你的这味药......”孟姝缓缓起身,在许金喜跟前站定,“不知许内侍打算何时下到本宫的安胎药里?” 明月闻言一把将油纸包掷在地上,纸包受力散开,从中滚落出十几枚形似八角的灰褐色果壳。 ———— 注:1、先不要质疑荣婕妤的动机,下一章会写~ 2、嫔位,已经可以自称“本宫”。 第421章 咎由自取 许金喜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却仍强撑着狡辩:“娘娘明鉴!这...这只是奴婢托人从岭南捎带的香料,绝非什么毒物啊......” 绿柳上前半步,明月眼疾手快地将她护在身后,抬腿便是一脚,踹得许金喜一个倒仰。 “岭南土族人的确有用八角香的传统,但真正的八角香,可与你房里搜出来的不同。” 绿柳冷笑一声,“本草经载‘莽草有大毒,妇人服之,子痴癫’。金喜,谋害皇嗣的罪名,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冬瓜扶着孟姝重新坐下,气得圆脸通红:“自打娘娘入主灵粹宫,月例赏赐从没短过你的,没想到竟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娘娘,”明月转身拱手,眼中闪着寒光,“不如把这厮交给掖庭局的童大人?听说他审问犯人很有一套。” 孟姝抬手,望着跪伏在地的许金喜:“本宫曾读过一部民间话本,其中就有一则故事,‘以莽草屑投羹中,妊妇食之产痴儿’。金喜,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你以为咬死不认,李氏便能保你弟弟周全?” “奴婢...奴婢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许金喜颤抖着指向地上那截耳朵,“奴婢的弟弟在李家姻亲府上当差,奴婢若不听命,他们就拿他性命要挟......” 孟姝忽的轻笑一声,“你那弟弟只是丢了只耳朵罢了,不过你若再敢有半句虚言,下回送来的...可就不知是他身上哪个物件了。” 许金喜闻言浑身剧颤,突然膝行上前:“娘娘饶命!奴婢愿将功折罪!那人...那人还让奴婢在茶水房里掺铅霜......” 绿柳气极,一个箭步从明月身后闪出,抡圆了胳膊,两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许金喜脸上。“——好啊!竟还有这等阴毒勾当!”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冬瓜一个激灵。 待回过神来,她也踏着敦实的步子上前,抡起常年掂勺的粗壮手腕,照着许金喜脸上就是一记狠的。 “啪”的一声闷响,许金喜顿时口鼻喷血,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明月看得眼中精光闪烁,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孟姝见状连忙抬手制止:“你且住手。” 她无奈地瞥了眼明月,“你那手功夫我是知道的,别一个不留神把人打死了,反倒误事。” 虽未当场擒获许金喜投毒,但有那半截耳朵威吓在前,又从他房中搜出剧毒莽草,许金喜顷刻间就已尽数招供。 孟姝沉吟半晌,纵使荣婕妤再有千般算计,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谋害皇嗣的罪名,她是断然逃不脱了。 “绿柳,”她抬首吩咐:“你去福宁殿走一趟,将此事禀明皇上。” 复又转向明月:“把他捆结实了,暂时先关在耳房候着。” 明月领命,从腰间抽出早就备好的麻绳,但见她手法娴熟,不过几个起落间,便将许金喜捆成了个粽子。许金喜还想哀哀求饶,明月冷笑一声,手上一个巧劲,“咔嗒”一声便卸了他右臂关节,疼得他顿时面如金纸,再不敢出声。 待他们退下后,夏儿立时领着春儿、红玉、豆儿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有的抱着新地毯,有的捧着掺了香露的温水,还有的提着熏香炉子。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一地血污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等侯圣驾到来前,冬瓜扶着孟姝往软榻上歇息,她心有余悸道:“姝姝,亏得咱们早知金喜是荣婕妤的人,否则看他平日那副老实模样,倒真是半分瞧不出来异状。” 孟姝倚着引枕轻声道:“荣婕妤何尝不是算漏了这一着,才敢如此行事。她或许还存着侥幸,便是金喜事发指控,她也有后手矢口否认。可眼下......” “眼下怎么了?”冬瓜问。 孟姝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下...眼下咱们这位皇上不正愁着边关粮饷么?” 皇上登基之初,西北战事未平,年中又逢河东、河北诸道大旱,岁末更遭三辅雪灾。加之漕运疏通、河工修筑,桩桩件件皆需国库支应。如今北疆烽烟再起,粮秣军械早已捉襟见肘。纵使临安侯府再富庶,总不能指着纯妃母家这一只金鸡取卵。 “谋害皇嗣这等诛九族的重罪,不出几日,大周将再无赵郡李氏一门,届时查抄家产,充作军资,边关将士粮饷之困,自可稍解。” 冬瓜眼睛一亮:“怪不得姝姝选在这时候发作!我和绿柳原还想着再等几日,抓他个现行呢。”说着又愤愤道:“荣婕妤当真可恶,当初她初入宫时,纯妃娘娘和姝姝还帮衬过她。 如今她自个儿犯蠢小产,就见不得姝姝这一胎。有这么个下场,也是...也是......” “咎由自取。” 孟姝含笑接过话头,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荣婕妤最毒之处,是在‘莽草’和‘铅霜’的选用上。前者在北地罕见,又常与香料混在一处,若非精通药理之人,极难分辨。至于铅霜,其色如雪,入水即化,若非金喜招供,任谁也瞧不出端倪。 更要命的是,这两味药掺杂着服用几次并不会致命,只会影响腹中胎儿。这可比直接落胎狠毒百倍,一个诞下痴儿的嫔妃,莫说恩宠,到时怕是连性命都留不得了......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灵粹宫外。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了皇上铁青的面容,也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杀意。 “传童薄,封锁甘露殿,连夜审问李氏。” 景明凛然,躬身应是,转身对身后内侍厉声道:“速去掖庭传皇上口谕!” 又低声劝慰:“皇上息怒,瑾嫔娘娘吉人天相,绿柳姑娘方才也说了,所幸发现得及时,娘娘无碍......” 隔了小半个时辰,甘露殿。 原本已经入睡的荣婕妤被雷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竟惊出一身冷汗。 “娘娘被雷声惊着了?” 守在脚踏旁的吉祥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拢好纱帐,“外边起风了,怕是要落一场暴雨......” 吉祥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寝殿。 荣婕妤下意识攥紧了锦被。 窗外的雨势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荣婕妤忽然觉得这雨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像是许多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第422章 做场法事 云压重檐,雨幕沉沉。 惊雷裂空之夜,注定风波迭起。 当童薄踏着沉重的官靴冒雨赶往甘露殿时,与甘露殿相隔不远的叠琼阁内乱作一团。 令仪公主骤然高热惊厥,春桃冒雨去太医院传召太医。画锦与另一名宫人顾不得撑伞,踉跄着闯入雨幕。 仁明殿中,皇后刚卸下凤钗就接到急报,当即命人掌灯备辇赶往叠琼阁。 画锦在福宁殿扑了个空,又折返奔向灵粹宫。 皇上刚到粹玉堂不久,还未来得及与孟姝说上几句安抚的话,景明便硬着头皮闯进来通禀。 童薄率一队内侍踏入甘露殿殿门,皇后凤辇停在叠琼阁外,圣驾不得不冒雨离开灵粹宫。 几处动静,在雨夜里交织在了一起。 而密切关注着令仪公主病情的两位嫔妃,此时也都先后得了消息。 曲美人听完瑞雪来报,几乎没有犹豫,随手抓了件藕荷色披风便冲入雨中,披风下摆很快被雨水浸透,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宜修媛则坐立难安,在殿中不断来回踱步。隔了半盏茶功夫,她疾步去了令宁居住的暖阁。见女儿睡得安稳,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 待将守夜的嬷嬷都遣了出去,宜修媛跌坐在床沿,面色苍白如纸。 “娘娘?”见主子神色不对,月环喉头发紧。 宜修媛怔忡片刻,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愧色。她俯身将熟睡的令宁轻轻抱起,在孩子额间落下一个颤抖的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将那东西...暂且先取出来吧。” 烛火忽明忽暗,月环看见主子眼中滚落的泪珠。 她强自镇定地蹲下身,手指微微发颤地探向床榻下方——那里藏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 —— 甘露殿。 偏殿内,云宝林刚和衣躺在床上,耳边突然听到外间传来喧闹声。 桂秋往窗子边去,“宝林,似乎是掖庭来人,现下应是去了主殿那边。” “童大人?” 云宝林倏然坐起,锦被滑落腰间,“荣姐姐刚小产,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往窗子那边,眼中俱是好奇之色。 桂秋忙取了外裳为她披上,安抚道:“想来是出了事,不过宝林莫慌,没人往咱们这边来。” 主殿内,荣婕妤听到众多脚步声停在殿前,面上露出慌乱之色,却又在转瞬间强自镇定下来。她缓缓抬手,将鬓边一缕散发别至耳后,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窗外雨势更急,似催命的鼓点。 吉祥战战兢兢推开殿门,一阵风卷着雨雾席卷而入。 殿内烛火猛地一暗,复又挣扎着亮起,将荣婕妤立在妆台前的影子投在墙上。 隔着花厅的珠帘,荣婕妤冷声道:“不知童大人深夜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童薄躬身行礼,“奉圣谕,彻查荣婕妤谋害皇嗣一案,请娘娘移步掖庭局问话。” 吉祥闻言,不可置信的回身看向主子,荣婕妤面色铁青,扶着妆案才险些没有跌倒。 —— “皇上,娘娘。臣妾瞧着令仪公主似被雷声魇着了。大公主连日来高热不退,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束手无策...不如请大相国寺里的住持,来叠琼阁做场法事?” 曲美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这个提议在一众太医诊断无果后,显得毫不突兀。 齐昭容闻言,顿时泪如雨下。 她提着裙摆扑通一声跪在皇上跟前,“皇上,曲妹妹之言有理,阿福这病着实来得蹊跷,太医院的方子都用遍了也不见效...” 齐昭容跪伏的身影单薄如纸,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皇上的衣裳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皇后凤眸微挑,略带诧异地望向曲美人,正要开口时,皇上已允准此事。 “景明,”皇上沉声吩咐,“传朕口谕,命大相国寺住持明日入宫,为令仪做法事祈福。” 说罢俯身将齐昭容搀起,温声安抚:“朕的女儿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何医正惴惴不安,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这些日子他连着换了几道方子,公主病情却始终未见起色。见皇上目光扫来,他慌忙跪伏在地:“皇上,微臣与诸位太医这两日已拟出新方,若公主服下后热退神清,便可见效。只是...“ 何医正喉头滚动,声音愈发低微:“药效需观察半日,还望皇上容臣等再斟酌......” 皇后道:“既已拟好方子,还不速速煎了给大公主服下?” 何医正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一众太医躬身退下。 皇后环顾四周,忽然蹙眉:“纯妃妹妹怎的没来?眼下她协理六宫,明日这场法事还有赖她安排才是。” 陈令觑了觑皇上的面色,低声问道:“奴婢这就去会宁殿传纯妃娘娘?” 皇上摆手:“夜深雨急,明日一早再传话不迟。”说着,他揽着齐嫔步入内室,“今夜朕在此陪着阿福,皇后与曲美人都回宫歇息吧。” 曲美人福了福,裙摆上的水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臣妾明日再来探望公主,先行告退。” 齐昭容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吩咐春桃:“备上伞具,好生送曲美人回去。” 凤辇缓缓驶出叠琼阁,皇后透过雨帘望向一侧的曲美人:“曲妹妹来得倒是急,连衣裳都湿了大半。” 曲美人神色微变,屈膝时发间珠钗轻颤:“妾身听闻公主抱恙,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为曲妹妹这般挂心,回去好生歇着吧。”说罢放下轿帘,凤辇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曲美人立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绣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隔日清晨。 绿柳从外边回来时,孟姝尚在浅眠,昨儿夜里她辗转反侧,直至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 听到外间细碎的脚步声,孟姝缓缓睁开眼。待绿柳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支起身子问道:“如何?令仪公主的病可稳住了?” 绿柳忙上前扶她靠好,低声道:“公主服了何太医新拟的方子,高热已退了些。只是...”她顿了顿,“今早皇后娘娘提起,说皇上下了旨意,要大相国寺的僧人们入宫做场法事,这事教给纯妃娘娘督办。至于荣婕妤被押往掖庭受审一事,虽未明发谕旨,但各宫娘娘的耳目灵通,大多已得了风声。” “婉儿可有让你带话?” 绿柳回道:“纯妃娘娘说荣婕妤咎由自取,眼下她去了齐嫔娘娘那,说等明儿得空再过来。奴婢跟着去了叠琼阁,听春桃说,做法事是曲美人提议的,皇上当场便允准了。” 孟姝闻言若有所思。 她料想曲美人应是觉察出了什么,不过这般大张旗鼓,即便真有什么腌臜之物,此刻怕是也早被收拾干净了。 “为防着皇后借机生事,你这就去寻梅姑姑,让她带人将会宁殿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便是砖缝瓦隙也不可放过。” 绿柳会意,正要转身,又被孟姝唤住,孟姝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她才离开寝殿。 ...... 春禧殿。 曲美人从仁明殿请安回来,瑞雪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荣婕妤刚小产,怎的还有心思去害瑾嫔娘娘?” 曲美人唇角勾起抹凉薄笑意,“这宫里头争宠害人,何曾需要什么由头?” “瑾嫔还未怀胎前就已宠冠六宫,到了月份,不拘是诞下皇子还是公主,届时必定会位列妃位,以皇上对她的恩宠,位列四妃之一也未必不能成。”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你以为这宫里头,只有荣婕妤容不下她? 皇后、庆嫔、宜嫔...就连我这蠢出升天的堂姐,谁不是日日夜夜盼着她这一胎保不住。就是齐嫔,她与纯妃和瑾嫔一向交好,也未必没有存着龌龊心思......” 曲美人望着帘外晃动的树影,声音愈发轻缓:“不过是荣婕妤行事不密,小产后又失了计较,叫人拿住了把柄罢了。” 第423章 借机嫁祸(靛青色人偶) 瑞雪听了这番话,喃喃道:“奴婢是瞧着荣婕妤向来有几分急智,才疑惑她怎么会昏了头。她与主子同日入宫,到眼下也才将将一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曲美人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瑾嫔与纯妃同气连枝,若瑾嫔有失,纯妃也就失了臂助。荣婕妤想站在高处,必然是筹谋许久,才会选在这节骨眼上动手。 只不过,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瑾嫔早已洞若观火。这一回,荣婕妤还未落子,就已满盘皆输。 窗外一只蝴蝶误入殿中,扑棱着翅膀撞向窗棂。 曲美人伸手轻轻捏住它的翅膀,看着它在指尖徒劳挣扎,轻声道:“在宫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沉不住气,就像你说的,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也是真的昏了头。” ...... 仁明殿。 众嫔妃方才晨省完,皇后独留了宜修媛,宋婕妤想留下,却被知雪含笑拦下:“婕妤娘娘请回,皇后娘娘与宜嫔娘娘有体己话要说。” 后殿花厅,宜修媛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端坐在上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每一声都似敲在她心头。 “本宫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如今曲氏向皇上提议在宫里做一场法事,若在淑景殿查出什么——” 她忽然倾身向前,凤眸微眯,“宁儿也不必留在你身边了。” ——注:抱歉,二公主之前取了“令安”的名字,与宜修媛闺名重了“安”字,现在已经全部修改为“令宁”。 宜修媛身子一颤,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娘娘明鉴,妾身...近来照料宁儿,谨守本分,绝无逾矩之举”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最好如此。”说罢挥了挥手,“退下吧,本宫乏了。” 宜修媛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出殿外。 廊下的知雪见她出来,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随后行了个福礼转身入了内殿。 “娘娘,宜嫔娘娘方才出去时面有异色,前些日子沈家夫人进宫,该不会是真做了......” 皇后冷声打断:“桂嬷嬷,本宫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桂嬷嬷佝偻着身子凑近,“娘娘安心,老奴都安排好了。” ...... 宜修媛主仆转道回淑景殿的路上,忽见宋婕妤立在宫道中央,显然已等候多时。 “宜安,”宋婕妤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神色凝重,“皇后单独留你,所为何事?” 宜修媛掩去慌乱之色,面上强撑出几分笑意:“没...没什么要紧的,娘娘就是问了几句宁儿近些日子可好,没...没什么事。” 宋婕妤面色沉了沉,视线越过她直刺向月环,冷声道:“你来说实话。” 月环噤若寒蝉,觑着主子神色,终是不敢开口。 —— 申时三刻,大相国寺住持广慧大师携十二位高僧入宫,景明在前引路,沉水香混着檀香的气息在宫道上氤氲开来。 叠琼阁主殿前,九层莲花法坛早已设好。 皇后与纯妃悉数到场,庆昭仪与齐昭容等人随在其后侍立,就连太后也派了贴身嬷嬷前来观礼。 法事伊始,广慧大师手持九环锡杖缓步上前,合掌行过佛礼,白眉下的双目炯炯有神:“阿弥陀佛。” 皇后微微颔首回礼,纯妃轻声开口道:“请广慧禅师移步暖阁。” 齐昭容强忍泪意,上前引着住持步入暖阁看望令仪,纯妃等人守在外间。 暖阁内,广慧大师凝视令仪公主面容良久,手中念珠忽地一顿。过了约莫盏茶功夫,方才出来。 “咚 ——” 首座僧人敲响青铜云板,紧随其后,梵钟与法器齐鸣,十二名沙弥分两列展开黄绢经卷,梵音自殿中腾起。 法事进行过半,忽然一阵阴风袭来,竟将最外围的七盏长明灯齐齐吹灭。 “阿弥陀佛。” 广慧大师手中念珠急速转动,“老衲观公主气运受阻,似有外邪侵扰之相。” 齐昭容急声道:“还请大师明示。” 广慧大师白眉紧蹙,“此症非比寻常,乃阴浊之气缠身所致,需得寻其源头,方能化解。” 宜修媛闻言面色惨白,虽极力掩饰,也还是落在纯妃与曲美人眼中。曲宝林亦浑身震颤,露出慌乱之色。 宋婕妤见宜修媛异状,心中猛地一沉。 ...... 灵粹宫。 孟姝倚在粹玉堂的朱漆廊柱旁,远眺叠琼阁方向,耳边但闻木鱼声声,梵唱隐隐。 “娘娘,”绿柳低声道,“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话递与梅姑姑了。姑姑当即将齐昭容送来的那件襁褓,从寝殿里带出来,锁进了库房。” 话音刚落,夏儿引着董明进到后殿,身后跟着掖庭十余名宫人。 董明俯身行礼,恭声道:“瑾嫔娘娘恕罪,奴婢等奉皇后娘娘懿旨,需彻查六宫各殿坤位!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孟姝面上毫不意外,冲绿柳微微颔首。 绿柳会意,当即上前引路:“董内官请随奴婢来。” 约莫一盏茶工夫,董明带人返回,行礼道:“灵粹宫上下皆无异状,叨扰娘娘了。奴婢等还要去别处搜查,这便先行告退。” 待掖庭众人走远,绿柳道:“这般大的阵仗,果然如娘娘所料。” 几乎与此同时,会宁殿内骤然生变。 童薄也正领着一队宫人奉命搜查。 寝殿里间,一名面生的宫女鬼鬼祟祟,正要往床榻间摸去。 明月眸光一凛,如鬼魅般闪至其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便将其制服。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这名宫女袖中滑落出个靛青色布偶。 梅姑姑见状,沉着脸上前当众捡起,只瞧了一眼,登时面如金纸—— 那人形布偶胸口处赫然用金线绣着“姜华”二字,三根银针闪着寒光,正正钉在心口位置。 童薄见了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须知这“姜华”,非是旁人,正是慈宁宫太后娘娘的御讳。 第424章 就此雨打风吹去 童薄喉头发紧,冷汗涔涔,刚缓过神要开口警示明月当心,却见那宫女嘴角已渗出一缕黑血。 “不好!” 明月捏开她的下颌,只见舌根处一片紫黑,显见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怕是刚入殿时就含在齿间了。” 明月声音发紧,暗暗懊悔方才没有卸了她的下巴。 尸体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几个小宫女吓得连声惨叫,连梅姑姑捧着人偶的手都止不住地发抖。 片刻后。 童薄面色铁青,亲自带着人偶往福宁殿通禀。 梅姑姑后怕至极,惊魂未定地攥住明月的手,着她去叠琼阁向纯妃传讯。 “好一招毒计,这是见娘娘与周太后情分非常,特意趁着搜查时想借机嫁祸娘娘啊!”蕊珠恨声骂了一句,“好在明月眼疾手快,若不是当场擒获,咱们娘娘怕就择不干净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淑景殿值房内。 景明盯着宫人呈上的红布包裹,指尖微颤。 红布揭开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里面包裹着的,赫然有半块襁褓碎片,上面褐红色的血迹已干涸发硬,另有一枚金锁被红绳死死缠绕,最底下还压着一枚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符。 ...... 入夜,蕊珠匆匆步入寝殿。 “娘娘,月环认了所有罪状,在受审时突然撞向殿柱...”蕊珠声音发紧,“...当场便没了。皇上震怒,宜修媛被褫夺封号降为婕妤,淑景殿现已落锁封宫。” 孟姝问道:“二公主呢?” “宋婕妤苦苦哀求,最后皇上开恩,允二公主暂居她处抚养。” 孟姝原以为宜修媛听闻法事的消息后,早该处置了那些要命的东西,不曾料到竟还留在宫里。 “月环临死前拼命喊冤,说那并非害人的巫蛊之术,而是...而是民间‘借福’秘法。 说是取大公主贴身之物,以朱砂符咒为引,暂借其三分福泽庇佑二公主,待七七四十九日后再行焚毁,不仅二公主能转危为安,连大公主的病气也会随符咒焚化而消.......” “荒唐!” 孟姝皱眉,“神鬼之事虽向来子虚乌有,但令仪公主无端病重,这不是巫蛊之术还能是什么。” 隔了一会,绿柳面上露出一丝玩味。 “娘娘可知,曲宝林向曲美人讨要金锁不成,竟从宫外带回来一枚样式仿佛的送去了淑景殿。皇上闻言,已下旨将她贬为末等采女,发配掖庭了。” 降为最不入流的采女,显见皇上对她已是厌恶至极。 “至于那块染血的襁褓,倒的确是大公主贴身用过的,经童大人查验,是从服侍大公主的奶嬷嬷手中流出的。” “呵。”孟姝忽地轻笑,“曲美人接下来恐怕还要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 绿柳轻轻点头道:“曲美人在叠琼阁前跪了半个时辰,说是...替堂姐请罪,齐昭容又如何看得下去,亲自将她扶起来,让春桃送回甘露殿了。” 主仆两人正说话间,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夏儿入内福了福身,禀道:“娘娘,梅姑姑求见。” 待梅姑姑进得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奴婢代侯府,代夫人,多谢瑾嫔娘娘,若非娘娘早先提醒,我们娘娘怕是......” 孟姝示意绿柳将人扶起。 “姑姑这是做什么?即便我不曾提醒,以姑姑的阅历也会仔细盯着搜查之人。 那枚人偶,可查出什么眉目?” 梅姑姑微微欠身,“回娘娘,那宫女原是上月才从掖庭调上来的。童大人彻查其底细,发现其与赵郡李氏有些干系。童大人已将此案与荣婕妤联系到了一处,只是荣婕妤抵死不认。” “她自然不会认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 孟姝淡淡道:“荣婕妤昨夜就被押入掖庭,如何能未卜先知今日会借法事之名搜查六宫?” 梅姑姑心有余悸,“娘娘说得极是。只是眼下那个宫女服毒自尽,就算不是荣婕妤指使,她也百口莫辩了。” ...... 五日后,尘埃落定。 景明前往掖庭宣旨,身后内侍手捧的承盘中,白绫在暮色中泛着刺目的冷光。 “婕妤李氏接旨——” 宣旨声在幽深的宫巷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有婕妤李氏,本出赵郡,荷沐皇恩,乃敢包藏祸心,蔑视纲常:一曰谋害皇嗣,罪不容诛;二曰行巫蛊之术,嫁祸纯妃唐氏,紊乱宫闱; 二罪并罚,天地不容!着即褫夺封号,赐白绫自裁,尸骨不得入妃陵。 至若赵郡李氏,世受皇恩,却纵女行凶,更兼结党营私、暗藏不臣之心,实难宽宥。依《大律·刑典》: 十岁以上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为奴;其祖宅、田产尽数抄没;九族内罢黜功名者一百三十七人,以儆效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荣婕妤跪在青石板上,指尖深深抠入砖缝。临刑前,她攥着那方白绫凄厉大笑,笑声穿透朱红高墙,惊得满树寒鸦四散。 从被押入掖庭那一天开始,她日日跪求面见皇上。 可直至白绫绕颈,也未曾等来一句回应。 一道圣旨,百年世家,就此雨打风吹去。 第425章 代皇帝尽孝养之道 后宫频起风波,前朝随之震荡。 荣婕妤被赐死,李氏一族清算,朝中与其有姻亲之世家纷纷休弃李氏女,唯恐祸及己身; 沈婕妤禁于宫室之时,北疆战事正酣,沈将军父子尚在沙场浴血奋战,京中沈夫人悲痛欲绝,频频往镇北侯府求情,恳请皇后代为转圜; 曲家行事尤为反常。曲宝林发配掖庭,曲仁绍(曲宝林的父亲,曲美人伯父)连夜呈递请罪折,字字泣血,自称“教女无方,上负天恩”,其惶恐之态溢于言表。 “曲大人这是弃卒保车,放弃这个亲生女儿了?” 绿柳这日从仁明殿代孟姝晨省回来,正巧撞见景明往掖庭去,便顺带打听了些风声。 孟姝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页,闻言讥讽道:“如曲大人这般明哲保身的‘聪明人’,采女这样不入流的位分,他显然是放弃了。宫里不是还有位八面玲珑的侄女么,这么些时日过去,他自然知道该押谁的注了。” 冬瓜捧着新炖好的汤进来,见孟姝又在翻书,当即蹙着眉头将书册抽走,“怎么又看起书来了?简太医说了好多回,孕中不宜劳神。” 绿柳正收拾案几上的书卷,闻言促狭一笑:“房司膳这般听简太医的话,怎么自己倒不服那肥儿轻身丸了?莫不是......”她故意拉长声调,眼波在冬瓜身上打了个转,“莫不是嫌苦不成?” 冬瓜被她一噎,耳根微红。 孟姝笑着道:“冬瓜又没病没灾的,何必非要用那药丸子。” “姝姝说得对,我可不吃了,又苦又涩的还噎嗓子。” 孟姝刚搁下汤匙,便见夏儿引着纯妃款款而入。 纯妃今儿身着鹅黄织锦宫装,薄施粉黛,鬓边簪了支桃花簪,瞧着比往日鲜活。 云夫人前日来信提及,已筹划纯妃三月底移居行宫。 周太后那头听闻纯妃有孕的消息,也格外欢喜。云夫人行事周全,礼数做的足,特意带着甄府医往宜春宫请安。 甄府医虽无太医头衔,却医术精湛,为周太后诊脉调理颇见成效。待纯妃去了宜春宫后,也可顺理成章的留下,由他专职照看胎象。 孟姝见纯妃眉间犹带倦色,知是刚从齐嫔处回来,便温声问道:“令仪公主可大安了?” 纯妃坐下后唏嘘道:“说来当真玄妙,那日法事刚结束,阿福的高热就退了三分。如今不过四五日光景,竟已大好了,何医正说再调养几日便可无碍。” 侍立在侧的蕊珠忍不住接话:“倒真是便宜了沈婕妤。同样是巫蛊之术,荣婕妤赔了性命,她却只落个幽禁宫室的下场。” “沈家父子在北疆效力,正是朝廷用得着的时候。若沈将军立了军功,沈氏复出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纯妃唇角勾起一抹讽意,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眼见着是对皇上的做法有些成见。 北疆战事吃紧,听说已打了一回败仗,战报虽未明发,纯妃和孟姝早就得了消息。 孟姝闻言淡淡道:“明面上月环认下所有罪状,皇上酌情开恩,也是给沈家留了余地。” 沈家与赵郡李氏不同,后者虽为百年望族,族中子弟遍布州县,却多是困守地方的闲散文职。这般钟鸣鼎食之家,看似树大根深,实则早已是朝廷案上鱼肉——待其膏腴丰盈之日,便是刀俎加身之时。 李氏族长显然也有所忧虑,这才效仿临安侯旧路,想着送女入宫以固根基。可惜世家贵女养尊处优惯了,终究不谙深宫险恶,失去分寸一步行差踏错,反倒加速了家族倾覆。 孟姝私以为,若论深谋远虑,当属临安侯与云夫人为最。 文有嫡子唐临科举取仕,武有姑爷宋承锐驰骋沙场。但饶是如此,夫妻二人依旧为纯妃入宫早早筹备,用了这般多心力,才保得二小姐入宫便是妃位。 孟姝正凝神思量,忽听纯妃轻叹一声。 “昨儿个荣秀姑姑进宫探望太后娘娘,顺道也去了福宁殿面见皇上。再过些日子...我就会以替太后娘娘抄经的名义去行宫了。” 孟姝执起她的手,温声宽慰:“此事早已商量妥当,婉儿此去有甄府医照料,夫人也可安心。” 纯妃点了点孟姝的脑门儿,眼中满是牵挂,“我可不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头。你临盆在即,我将明月留下,你万不可让她离你半步。” 明月当即上前,向孟姝行了一礼,“夫人也叫奴婢留下护卫娘娘,娘娘可不能赶奴婢走。” 明月身手了得,若她留下,绿柳也觉着心里头安定,她悄悄打量孟姝的神色,生怕孟姝说出拒绝的话来。 性子爽利的冬瓜抢先开口:“明月若留下固然是好,夫人可给娘娘身边另安排了懂拳脚的丫鬟?行宫里虽说清净,到底也需防备着些。” 梦竹闻言柔声道:“夫人早有安排。周师傅特意选了个身手好的,以医女的名义跟着甄府医一同去行宫。” 梅姑姑眼中含笑,欣慰道:“瞧瞧,她们几个都念着两位娘娘。奴婢自幼服侍夫人,见惯了尔虞我诈。像咱们这样上下齐心的,当真是难得一见。” 孟姝抬眸与纯妃四目相对,两人眼底皆漾开笑意。 明月就这般留了下来。 慈宁宫。 许是那枚人偶的缘故,姜太后病了两日。 这日,皇上携皇后前往慈宁宫探望,姜太后斜倚在填漆雕凤榻上,面上已经没什么病容。庆昭仪跪坐榻前侍奉汤药。 “昨儿个荣秀奉命过来探望哀家,说是周姐姐忧心北疆将士,日夜在佛前诵经。皇帝合该常派人去问安才是,免得朝臣们议论天家失了孝道。” 姜太后指尖轻抚腕间佛珠,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当年先帝在位时,她不过是个谨小慎微,又不得宠的妃嫔,多蒙当时的周皇后照拂。如今自个儿的儿子继位,两宫太后并尊,仿佛她始终被压着一头。 “母后安心,”皇上在紫檀圈椅上落座,“儿子已命景明隔日代朕去请安。” 庆昭仪闻言心中微动,“臣妾听闻临安侯夫人荐了位民间圣手为周太后调理,颇见奇效。” 皇后微笑着接话:“要说孝心,纯妃妹妹最是周到,连带着临安侯夫人也时常去行宫亲近太后。” 姜太后面色稍有不虞,沉吟半晌后道:“先前纯妃便常去寿康宫抄经,眼下不如让她去一趟行宫,一则抄经祈福,二则也好代皇帝尽些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