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今日驯服萧督主了吗?》 第1章 自荐枕席 冬月寒凉,丝丝凉意刮骨,比寒意更令人难忍的是对面袭来的目光。 燕灼灼褪去重重华衣,只剩一件小衣襦裙,乌发落于雪肤之上,美得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 屋外不断有犯人凄厉的惨叫,鬼哭狼嚎,如人间地狱。 她深夜造访,就立在锦衣卫地牢的角屋里,一点点褪下自己的衣衫,像褪掉了人皮。 男人的视线淡漠地在她身上缓慢游移,由始至终含着笑,他一身玄色曳撒,下摆竟绣着蟒纹,一身贵气宛若天成,金质玉相,俊美无俦。 那眼神明明不含半点欲色,却如刮骨刀,寸寸瓦解她的金尊玉贵。 半晌后,才听男人开口,声音亦是温和含笑的:“长公主深夜来此就为了向萧某自荐枕席?” 燕灼灼难堪地轻咬红唇,压下心底的憎恶,垂下眼眸:“我不想嫁于柱国公世子,还请萧大人助我。” 男人半晌未答,燕灼灼却感觉到了冰冷气息的入侵,随着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内,皂靴上有些深色斑驳痕迹,像是血污。 随之袭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燕灼灼惊起战栗,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笑,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景严世子可是殿下的表哥啊。” “放着青梅竹马的表哥不嫁,却对一个太监宽衣解带。” 一只手捏住了燕灼灼的下颌,更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下颌处的黏腻,男人手上还染着血,再来见她之前,显然正刑讯着犯人。 她被迫抬起了头,对上那双阴冷的瑞凤眼。 明明是笑着的,却没半点人气。 她生得本就秾丽妩媚,一身雪肌玉肤细腻如绸,此刻被男人指尖上的血浸染。 像是雪原上的一点红梅,艳丽又脆弱,却还倔强地不肯折腰。 就如燕灼灼眼睛里藏不住的憎恶,哪怕低下头,脊骨依旧挺得笔直。 萧戾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许,摩挲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羞辱: “长公主是要自甘堕落给微臣当对食?” 绯红快速染透燕灼灼全身,雪肤透出粉色,不知是羞是怒,她深吸一口气,咬碎银牙吐出那个字:“是。” 燕灼灼纵然再不甘,此刻也必须低下这个头,她清楚,要改变上一世自己惨死的结局,就必须先拿下眼前这个‘男人’。 ——锦衣卫督主,萧戾! 上辈子父皇驾崩后母后临朝称帝,作为女帝的长女,太子的姐姐,她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可这一切,在母皇驾崩后,都变了。 舅舅露出狼子野心,年仅十岁的皇弟成了傀儡,朝廷上与萧戾斗得你死我活,可笑的是,斗到最后,赢家却是萧戾! 上辈子,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轻信了舅舅一家,落得个凄惨结局。 这辈子,一切推倒重来。 燕灼灼抬眸,一字一句道:“我嫁于你,日后阿弟也会视你如兄长,朝堂之上,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戾脸上的笑意不散,只是淡淡的,比先前更凉薄了些。 燕灼灼手指颤了颤,难堪地、缓慢的抬起手,下一刻美眸里迸发出狠意,抬手就要扯下最后的遮羞布,男人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戾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长公主殿下,美人计用在一个太监身上,着实是浪费了。” 太监两字,那么刺耳,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松开手,弯下腰将地上的外衫捡起,修长的手指掸去灰尘,动作堪称温柔地替燕灼灼将衣服穿上。 沾血的手不免触及她的肌肤,惊起战栗,她身体猛地僵住,那一刹竟是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摆弄。 男人的手冰冷得像是冬眠的蛇,他将她脱下的衣服一层层替她穿上,但温度并没回归,那股阴寒劲儿直往骨子里钻。 直到他替她穿好最后的华衣,长臂绕过她的纤腰,为她束好腰带,燕灼灼骤然惊醒,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疾声道:“萧戾,本宫没有与你玩笑。” 萧戾偏头看她,本该潋滟多情的瑞凤眼里一片漠然,唇畔重新染上的笑里掺了讥诮。 “殿下清早才派了刺客来毒杀微臣?” “夜里就来自荐枕席,还真是唱了一出好戏。”萧戾骤然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之大,像是野兽脱下了人皮露出狰狞的内在,燕灼灼吃痛地拧紧眉。 “将人带进来。” 随着萧戾的下令,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名遍体鳞伤的犯人推门而入。 那犯人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已是血肉模糊,但燕灼灼认出了对方,是她宫里的小太监。 小太监张开嘴啊啊了两声,满口是血,竟已被拔了满嘴的牙齿和舌头。 燕灼灼脸有些白,似不忍地闭上眼,娇躯轻颤着。 脆弱又美丽。 男人站在她身后,像是九幽下的鬼物投射出的阴影将她包裹,他动作温柔却又强硬的从后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直面对面的可怖场面,在她耳边低语,似嘲似笑: “连看都不敢看,却敢说要嫁给我?” 燕灼灼抿紧红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她停下了颤抖,猛地拔下发间金簪。 金簪尖锐的簪头深深刺入小太监的咽喉,血珠飞溅到她脸上,滚油一般,烫得她睫羽轻颤。 小太监双眼暴突,到死都不敢置信会是燕灼灼杀了自己,旁边的两位锦衣卫也始料未及,都露出惊色。 燕灼灼松开金簪直起了腰,有些踉跄地回转身。 血珠溅在她脸上,像是红蕊坠在雪地里,有种破碎荼蘼之美。 美艳,却带毒。 燕灼灼有些轻喘,像是第一次杀人,眉宇间都是引人怜惜的脆弱无害:“他是舅舅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我亲手杀了他,萧大人愿意信我了吗?” 萧戾定定看着她,忽然低笑:“长公主还真是……”他突然噤声,缓缓抬眸,手抬起她的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她脸上的血珠:“让萧某大开眼界。” 第2章 喂药 女子的肌肤细腻白皙,轻易就被男人的手揩出红痕,晕出暧昧的胭脂色。 “尸体拖出去,打盆水进来。”萧戾朝旁下令。 两个锦衣卫拖走尸体,很快送来干净的水。 萧戾先将自己的手洗了干净,又换了清水,他将绢帕浸湿拧干,突然朝旁看了眼。 那两个锦衣卫立刻退了出去。 湿冷的绢帕落在脸上,燕灼灼一惊,下意识后退大步。 萧戾见她如兔子般惊惧的样子,不退反进。 燕灼灼退一步,他进一步。 直至她退无可退,眼看就要碰上那堆满刑具的架子,萧戾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语气温和行为强势:“别动。” 他仔仔细细地用绢帕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对待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下真是好算计啊。” 燕灼灼睫羽轻颤,男人动作很轻,浸湿的绢帕擦过她的脸,却如毒蛇吐着信子,又如男人此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借我的地方,除去自己身边的眼线。” “殿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罪名可都归萧某了。” 对方的眼里明明不含情绪,燕灼灼却觉得那双眼深的可怕,像是深渊一样,要将自己吞噬。 燕灼灼不想与他对视,垂下眼睫挡住情绪,这一刻,她声音似都变得娇软,轻颤的肩头显出柔弱,仿佛没了倔强。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低下头颅,服了软:“萧戾,你帮帮我吧。” “舅舅狼子野心,我和陛下,已没了依靠了。” 她主动的,似胆怯,轻轻握住他的袖子。 宛如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小兽。 萧戾看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就是这只手刚刚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 此刻的伏低做小,都是假象罢了。 而他这个奸佞,还真能取代柱国公这个舅家,成为她信任的依靠不成? 只不过,这狠辣果决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那个被舅家牵着鼻子走的模样要顺眼许多。 萧戾喉头滚了滚,无声笑了,视线落到她因为羞怒隐忍而通红的耳垂,耳垂上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他抬起手,轻轻捏住。 轻磨微捻。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又羞又怒,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死死咬着唇。 他垂眸看着她的隐忍,看着她从未弯曲的脊梁,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耳廓,顺着优越的美颈一点点挪移,勾起她的下巴。 燕灼灼被迫抬头,她闭着眼,像只引颈受戮的小兽。 忽然,她感觉颈侧一痛,禁不住啊了一声。 浑身便颤抖起来。 男人的牙齿在她脖颈处轻磨,沉沉低笑,将她的羞怒尽收眼底:“殿下让微臣背了口黑锅,这便算萧某人收的第一笔利息。” “既非真心,嫁娶之事,公主还是莫提了。” …… 燕灼灼被萧戾亲自送出锦衣卫。 白雪皑皑,冷风呼啸,呼吸间都如刀刮一般疼。 萧戾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玉面苍白,被冷风吹得鼻尖有些发红,眼尾还带着潮意,像是朵时刻都会破碎的冰花。 有种诱人蹂躏的美。 她不曾看他一眼,径直走入雪中,等候在外的宫女赶紧撑伞上前,燕灼灼身子摇晃了下,被小宫女搀住。 “殿下。”小宫女巧慧满目担忧,触及女子天鹅颈般的脖颈处时,神色大变。 那里竟有一个牙印! 燕灼灼摇了摇头,挺直背脊站好,哑声道:“回宫。” 巧慧慌忙点头,忽觉一团阴影靠近,抬头一看,她吓得魂不附体。 燕灼灼身体僵住,黑暗将她笼罩住,黑狐大氅裹挟着男人身上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男人的长臂从后绕来,仿若自后抱住了她。 冰凉的指尖扫过她颈侧的皮肤,像是割喉冷刃刮过,惊起战栗,他的气息与声音却暧昧的落在她耳边,像是情人的呢喃。 “雪夜天寒,长公主殿下莫要伤寒了。” 刚沾了血的手,温柔的将大氅的系带系好,又自然的捻去一片沾在她鬓发处的雪花。 燕灼灼没感觉到温暖,只觉寒气往骨缝中钻着。 燕灼灼抗拒的侧过头,萧戾见状却只是笑了笑,退后了三步,睨向旁边已经傻了的巧慧:“照顾好长公主。” 巧慧白着脸点头,赶紧撑伞上前。 萧戾目送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远去,指尖湿漉漉的,从她鬓发处捻下的那片雪花早已融化。 男人垂眸,蜷紧了手,像是要握住什么。 指挥同知周鹭立在后方,将金簪递上,道:“督主,此簪簪头锋利,是被刻意打磨过,除此之外簪头上还涂了毒,是‘见血封喉’。” 周鹭说着,咽了口唾沫:“长公主还真是胆大,将这样的东西簪在发间,一个不小心可就小命呜呼了。” 萧戾拿过那支金簪,不知在想什么,他突然道:“那你是没见过她小时候。” …… 长乐宫。 燕灼灼一回去就让巧慧打水来,没有让巧慧贴身伺候,她泡在温热的浴桶中,一遍遍洗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在脖颈被啃咬处不断搓洗,像是要搓下一层皮。 很快那地方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指甲挠过,挠出了血痕。 燕灼灼浸在温热浴水中,寒意却渗入骨髓。 前世记忆汹涌而来。 是皇弟成为傀儡,最终暴毙在她怀里。 是她被逼和亲,逃亡途中险些成为流民的腹中食。 是她被救回,却又被萧戾幽禁深宫,曾经的尊贵公主,最终饿死在自己的寝宫内。 舅舅是豺豹,一同长大的表哥表妹是蛇蝎,而萧戾,他救过她,却也算计、摆布、幽禁过她。 他亦是恶狼! 牛羊才会聚群,而猛兽只会独行。 从头来过,她再也不要选择任何人,只有成为猛兽,才能从这些豺狼虎豹口中撕下血肉! 燕灼灼浑身发烫,眼前一片黑暗,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听见了巧慧焦急的呼唤声。 再然后,她就像沉入了泥沼,身体像堕入烘炉被烈焰炙烤着,咽喉干涩发疼,好像要冒烟了一般。 恍惚间,好像有人用冷水擦拭她的身体。 有冰凉之物贴上她的唇,撬开她的唇齿,苦涩的药汁灌入,她想拒绝,却被对方强横霸道的抵住下颌。 她咽下汤药,下意识想要将苦味驱逐,舌尖抵住元凶,不自觉与那柔软纠缠在了一起。 她莫名从中品尝出了一点甜味,吸吮着不想放开,男人的闷哼响起时,唇齿纠缠中,她呼吸着,咽下对方的气息,像是将要渴死的鱼,不自觉的吞咽。 燕灼灼的意识被撬开一条缝,清醒灌入。 她隐约又听到了说话声,燕灼灼缓缓睁开眼…… 第3章 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景妙儿坐在榻边,手捧药碗,她是柱国公府嫡女,与燕灼灼一同长大的亲表妹。 “表姐可算醒了,你这一病,真是吓坏我了。” 燕灼灼醒来后就一言不发,眼睛睁着眨也不眨,瞳子看似没有焦距,实则直勾勾盯着景妙儿不放。 上辈子,景妙儿成了弟弟的皇后,没几年弟弟就暴毙了,景妙儿靠着遗腹子成了太后。 且不说弟弟死那会儿才十三岁,两人压根没有圆房过,就说最后那一年弟弟身体每况愈下,下床走路都困难,这遗腹子是怎么弄出来的? 之后拜她所赐,燕灼灼被逼去和亲,半路差点被人奸污,逃跑途中又差点被流民吃掉。 景妙儿还在说着那些关切的话。 燕灼灼眨了眨眼,哑声开口:“巧慧,将我的马鞭取来。” 景妙儿停下话头,不解道:“表姐,你取马鞭做什么?”她怀疑燕灼灼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醒来后一声不吭,刚刚盯着她的眼神也渗人的很。 要不是惦记着燕灼灼手里那件信物,景妙儿真不想过来,别给自己过了病气! 巧慧取来马鞭,燕灼灼握住,轻喘了两口气,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出手。 啪—— 鞭影破空,她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景妙儿的身上。 景妙儿猝不及防被抽一鞭子,疼得冷汗直冒,摔了药碗,尖叫着后退,“表姐你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子抽来。 燕灼灼挥鞭的手舞的猎猎作响,偏偏她身姿如弱柳迎风,桃花眼雨露沾湿,蛾眉紧蹙似含委屈,眼神似癔似痴般的,空洞洞的,嘴里却喊着: “萧戾你这奸贼,该杀!该死!我要杀你了!杀了你——” “你去死——去死——” 她嘴里喊着萧戾去死,那鞭子却是朝着景妙儿劈头盖脸的抽。 景妙儿的婢女想要拦阻,燕灼灼对着她也是一鞭子抽去。 一旁的巧慧目瞪口呆,紧张的朝某个角落瞥了眼。 殿内惨叫连连,任景妙儿逃到哪儿,鞭子就追到哪儿。 直到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跑进来,景妙儿哭嚎躲到侍卫身后,指着燕灼灼道:“快拦住她!她疯了!长公主疯了!” 侍卫们惊疑不定,哪敢上前啊。 啪嗒,鞭子从燕灼灼手中滑落。 她像是突然梦醒一般,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被抽打的披头散发的景妙儿身上,无辜的眨了眨眼。 “妙儿妹妹,你怎么了?” 景妙儿痛得面部扭曲,听她此问,一口气涌上心口,几度张口,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人竟还问她怎么了? 她都快被抽死过去了!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燕灼灼喃喃道,她望向景妙儿,露出微笑:“妙儿妹妹躲在侍卫身后做什么,你过来啊……” 燕灼灼朝她伸出手,直勾勾盯着她笑,“来啊,别怕。” 景妙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疯了! 燕灼灼这女人绝对疯了! “不、不了,表姐你病体未愈,还是请御医快来看看吧。”景妙儿可不敢再久呆,捂着一身伤哭哭啼啼跑了。 她要去告状,燕灼灼这疯女人居然把她往死里抽! 燕灼灼是不会请御医的,有点病挺好,若没点病,以后怎么发疯呢?舅舅素来疑心重,她还不想打草惊蛇,总要找点理由圆过去。 让侍卫都退下,只留下巧慧后,燕灼灼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着眼道,“巧慧,给我倒杯热茶来。” 刚醒就动手,燕灼灼又出了一身虚汗,口渴的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递来一杯茶,燕灼灼感受到了热气,刚掀开眼帘,就听到男人的声音。 “殿下好风采,病体未愈,竟也武德充沛。” 燕灼灼骤惊,难以置信盯着萧戾,不知对方是怎么出现的! 不!这厮分明一直就躲在她的寝殿中! 巧慧紧张不已,她一直想提醒来着,但没有机会。 萧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巧慧也不知道,她发现时,对方正在给殿下喂药,只是那方式……巧慧想想都脸热。 之后景妙儿突然来了,萧戾就躲了起来。 再然后…… 巧慧都替自家殿下尴尬。 燕灼灼倒是冷静的快,她让巧慧去外面守着,心里已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殿下不是口渴吗?”萧戾还端着茶。 “突然又不渴了。” “怕微臣下毒?”萧戾将茶杯送到自己唇畔,喝了一口,唇畔带笑,眼中无情,似嘲讽着燕灼灼的小心翼翼。 “殿下放心,微臣胆小,似‘见血封喉’那种毒,可不敢随身带着。” 燕灼灼哪能听不出他的嘲讽,在他将起身之际,燕灼灼忽然将手搭在他腕间,就着他的手,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下。 她丰润的唇压在杯缘,正是他先前唇触碰过的位置。 燕灼灼喝完半杯茶,抬眸道:“还要。” 萧戾起身,又去给她倒了一杯。 “还渴。” “不够。” “再倒一杯吧。” 燕灼灼使唤萧戾来回倒了几次茶,对方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 只是最后一次时,萧戾不动了,居高临下看着她:“看来殿下的病已好全了,已有精力戏耍微臣了。” 燕灼灼看着他唇上的伤口,尚未结痂,像是刚被咬破的。 病中浑噩时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燕灼灼一猜便知对方对自己做过什么,厌恶的情绪翻腾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下。 她故意询问:“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萧戾忽然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给一只恶兽喂药,不料对方凶性难驯,想要咬死我。” 燕灼灼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模样,她抬手想要触碰他唇上的伤口,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一支簪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与她之前在大牢内所用的金簪如出一辙,燕灼灼身体忽然僵住,因为尖锐的簪头轻轻从她脖颈间扫过。 冰冷锐器好像还带着那夜的血腥气,燕灼灼死死盯着萧戾,男人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忘了说了,微臣是来还礼的。” 第4章 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尖锐的簪尖,像是猛兽的獠牙,对准她的咽喉。 燕灼灼感觉到了杀意。 耳边突然听到了细小的机括声,她余光扫见,那金簪的簪尾竟似匕首般被套上了一层鎏金‘鞘’,尖锐的簪尾被裹住,不会再稍不注意就伤到主人。 萧戾将金簪簪在她发间:“金簪贵重,用来取人性命,委实奢侈。”他语气轻柔,先前泄露出的杀意,仿佛是燕灼灼的错觉。 “杀不了人的金簪,还不如一根木钗。”燕灼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萧大人喜欢金簪吗?” 萧戾含笑,眼中却不带情绪:“太监不可配金玉,殿下这是又忘了。” “那我便送萧大人一根木钗,”燕灼灼认真道:“朽木生花,也可做钗。” 萧戾审视了她片刻:“微臣孤陋寡闻,只知朽木不可雕也,还从未见过朽木生花。” “萧大人会看到的。”燕灼灼忽而一笑,葱段般的玉指,如小蛇般缠上萧戾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就这么说定了。” 女子的手很凉,可男人的手更凉,就如他本人一般,不沾人气儿。 萧戾喉间溢出含义不明的轻笑,他缓缓俯下身,在燕灼灼耳边道:“殿下,微臣这双手不久前才剥了两张人皮,血味还未散呢。” 燕灼灼身体僵了刹那,不退反进,更用力握住他的手了:“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萧戾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忽然丢开燕灼灼的手。 “殿下的变化还真不小。” 燕灼灼心头一惊,面上依旧镇定,“变成萧大人的同路人,不好吗?” “微臣已命人将那太监的尸体送去了柱国公府,殿下还是想想怎么与柱国公解释吧,不过,微臣觉得,此事对殿下而言,应该不难。” 萧戾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一走,燕灼灼就沉下脸色,她立刻将巧慧叫进来,先打水洗手,然后让巧慧为自己梳妆。 萧戾这狗东西,将那小太监的尸体送去柱国公府肯定另有用意。 是试探她? 想让她公开站队?还是让舅舅对她起疑? 燕灼灼知道,必须解决这个麻烦,否则不说拉拢萧戾了,舅舅那边还会提前警觉。 “巧慧,将我的墨鸦牌取来,再开我的私库,取几样蜀锦和东珠。” 燕灼灼吩咐下去后,就带人往偏殿过去。 景妙儿就住在偏殿,她十岁时被舅舅送进宫,给燕灼灼当伴读,而今十五,说起来,她还比皇帝大上五岁。 燕灼灼到偏殿时,守门的宫人见状刚想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殿内少女的哭泣声和打砸声混在一起,里面掺杂着对燕灼灼的不忿和控诉。 大不敬和逾矩的话更是一箩筐。 燕灼灼驻足听着,守门的嬷嬷汗流浃背,突然跌坐在地上,她又快速爬起,向燕灼灼告罪:“殿下恕罪,老奴感染了风寒,刚刚一时头晕,在殿下跟前失仪了,老奴这就下去领罪。” 偏殿内,打砸声戛然而止。 燕灼灼不咸不淡开口:“的确没规矩,那就拖去慎刑司打三十板子再去长风道上跪五个时辰吧。” 那嬷嬷惊恐的抬起头,三十板子就足够要半条命了,这天气再去跪五个时辰岂还有活路! 不等那嬷嬷求饶,她就被堵嘴拖了下去。 宫人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里是长乐宫,长公主殿下才是一宫之主,哪怕妙郡主再怎么得殿下喜欢,家族在朝中再怎么有势力,眼下这宫墙中,长公主才是话语权最大的那一个。 捏死他们,还不和捏死蚂蚁一般! 燕灼灼进了偏殿时,脸上早就挂起了笑,都不等景妙儿开口:“刚刚那奴才真是没规矩,得了风寒还敢往主子跟前凑,也不怕给主子过了病气。” “妙儿你身子骨打小就弱,我可才遭了这罪,可不能让你也受这罪过。” 景妙儿本还惊疑不定,听到燕灼灼这话,心里稍松,但想到先前无端挨的一顿鞭子,她怨气不曾消,语气也泄露了出来: “这里是长乐宫,表姐要处置谁,自然全看表姐心情了。” “妙儿这是还怪我呢。”燕灼灼上前,拉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好妙妙,先前是我病糊涂了,你别和表姐置气好不好。” 景妙儿扯了扯嘴角:“表姐是尊贵的长公主,我可不敢。” 燕灼灼脸上露出了笑,这时候的景妙儿是柱国公府最得宠的嫡女,性子娇蛮,向来没什么规矩。 燕灼灼上辈子最不喜欢约束,景妙儿的‘没规矩’反合了她的胃口。 一来二去,倒是叫景妙儿越发放肆了。 “你不与我置气就好,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燕灼灼轻描淡写将事揭过,景妙儿气得够呛。 看到巧慧端来的蜀锦和东珠,她皱了下眉。 这些东西她府上又不是没有,打发叫花子吗?道歉都没一点诚意! 景妙儿心里瞧不起,觉得燕灼灼这长公主还不如自己,要不是爹爹非要她留在宫中,设法从燕灼灼手里要走那件东西,景妙儿是真不想‘寄人篱下’过这种苦日子! “谢谢表姐,东西我收下了,很喜欢。”景妙儿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讨要东西。 不曾想,燕灼灼又叫巧慧呈上了一物。 那是个玄铁匣子,光是开锁就用了几把钥匙,一一打开四面的机括。 “表姐……这是……” “过些天就是你的及笄礼了,我想将此物送给你,权当贺礼。”燕灼灼揭开盒子,盒内锦缎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块墨玉质地的墨鸦玉牌。 景妙儿呼吸都急促了,不敢置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被送到了跟前。 “表姐,这……这玉牌是?” “这是极北墨玉所雕的玉珏,这墨玉可是稀罕物,我记得你儿时还向我讨要过,我便想着将它作为你的及笄礼。” “真的吗?谢谢表姐,我真是太喜欢了!” 景妙儿拿过墨鸦牌,摸了又摸,欢喜不已的同时又在心里嘲笑燕灼灼的无知。 这蠢女人,压根不知道自己送出去了怎样的东西! 爹爹说过,姑姑手里有一支奇兵和秘藏,唯有这面墨鸦牌才可开启调用,姑姑之所以能在姑父死后,以女子身坐上那个至尊之位,靠的就是奇兵和秘藏! 有了这样东西,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而她,再也不用和燕灼灼这个蠢货虚与委蛇,她景妙儿也能成为公主! 至于燕灼灼,呵,就在冷宫里当她的前朝公主吧! 燕灼灼离开偏殿时,还能听到殿内景妙儿的笑声。 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笑容同样愉悦。 上辈子这面黑鸦玉牌同样落到了舅舅的手里,而这一世,是她主动给出去的。 上辈子,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这玉牌代表着什么。 可有一件事,舅舅他们不知道啊。 黑鸦玉牌分阴牌与阳牌,阴阳齐出才能号令那支奇兵,单出任意一牌只会招致死士追杀。 上辈子,舅舅因为这件事差点就死了,为此还迁怒过她。 而阳牌在哪里,燕灼灼恰好知道,且还能轻易到手。 “准备些芙蓉糕,我要去见见陛下。” 第5章 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华章殿。 书籍和案牍乱七八糟被丢在地上。 身穿天子服饰的男童撅着屁股躺在御案下斗蛐蛐。 “哎哟!”他屁股突然一疼。 一声惊吓,蛐蛐都给吓跑了。 小皇帝怒而爬起,又一头撞在御案上,疼得龇牙咧嘴,怒火更盛:“谁!谁在以下犯上!” “怎么,陛下是要砍了我脑袋?” 燕灼灼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 小皇帝看到她的瞬间,怒气顿消,笑着跑上前:“阿姊!你病好啦?” 再见弟弟,燕灼灼内心感慨万千。 父皇膝下孩子不多,嫔妃所生的孩子就没有活过三岁的,她和小武都是母皇所出,也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上辈子,他那般厌恶萧戾,临死前却跪在对方身前,只为替她求一个庇护。 燕灼灼失神的功夫,小皇帝还在碎碎念:“我之前偷偷想去看阿姊来着,每次都被舅舅的人逮住,烦都烦死了。” “阿姊,听说你是去了趟锦衣卫回来就病了,你去那脏地方干嘛啊,是不是萧戾那阉贼对你不敬才害你生病的?” 燕灼灼回过神,“不是。” 她没有再往下说,弟弟身边全是舅舅的眼线,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燕灼灼又陪小皇帝说了会儿话,就提及此行的目的,她借口景妙儿的及笄礼快到了,担心小皇帝忘了,所以准备去他的私库,帮忙给景妙儿选个及笄礼。 小皇帝大方的很,直接让人把私库钥匙拿来了。 燕灼灼进去挑选时,也有太监一直跟着,她选了几样贵重的金器如意瓶什么的,最后拿起了一个木雕灯笼,笑着同巧慧道: “这灯笼还是陛下前年生辰时与我一起做的呢,可惜我那个坏了,不行,我得把这个讨了去。” 小皇帝没在意什么灯笼,点头就同意了。 燕灼灼拎着灯笼回了长乐宫,一进屋,她让巧慧去门外守着,自己则小心翼翼将灯笼拆解,就见木雕灯笼里赫然放着一块墨鸦牌,只是这块牌子上的墨鸦与燕灼灼的那块雕工不太一样。 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墨鸦牌却被小皇帝塞在灯笼里,只是因为他嫌它丑。 怕是连小皇帝自己都忘了,有这样一件东西存在。 阳牌已到手,接下来就等舅舅的人带着阴牌去找死了。 “上辈子这些死士能没能杀掉舅舅,这辈子再添把火的话,能不能送舅舅去死呢?”燕灼灼在心中自语,眸光明灭森然。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声将巧慧叫进来, “去锦衣卫传话,萧戾那奸贼大胆犯上,惊扰了本宫,害本宫染上风寒,让他在雪地里站足三个时辰,否则本宫难消这口恶气!” 巧慧惊恐的瞪圆了眼。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自家殿下是不是烧糊涂了! 那可是萧戾啊!!能在朝堂上与柱国公叫板的萧督主,去锦衣卫那地方传这种命令…… 巧慧想哭,她觉得萧督主未必会对长公主下毒手,但自己的小命可能要不保了! …… 巧慧是活着回来的。 就是小姑娘的脸煞白煞白的,瞧着魂已经飞了一半了。 燕灼灼也怪心疼的,但没办法,满宫的人,她能信任的只有巧慧,上辈子一直陪她走到最后,不离不弃的只有这丫头。 燕灼灼给巧慧提升了月例,又打赏了三个赤金镯子,立刻将小姑娘飞走的魂给召了回来。 让巧慧先下去歇着,燕灼灼也没让人再进殿服侍,夜色刚深,她就熄灯上榻了。 她闭着眼,却未睡,手里一直握着那支金簪。 她料想萧戾今夜会来,脑中思绪万千,她又想起了上辈子。 被幽禁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她夜夜枕着匕首入眠。 也是那时起,她才察觉萧戾对自己的心思。 他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夜夜出现在长乐宫中,隔着床帐窥伺着她。 那阴湿的视线,像是蛇吐着信子,舔舐过她的全身。 如此辗转,子时已过去许久,都没有动静。 燕灼灼眼皮子开始打架,她这具身子弱得很,大病初愈,实在撑不住,就要睡着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浑身汗毛骤然炸开,头皮为之一麻。 燕灼灼猛地坐起,金簪狠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簪头刺入人血肉中,又生生止住势头,被人直接握住了。 下一刻,燕灼灼就被隐隐笼罩,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力量之大,直接将她压倒在床上。 男人身上裹胁的阴冷之气倾覆而来,令她打了个寒战。 燕灼灼对上了那双幽沉的瑞凤眼,男人眸色晦暗不明,似情人般轻笑低喃:“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第6章 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殿内灯烛未燃,外间天光未明。 燕灼灼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男人的那双眼,幽深难测,却藏不住其中的疯狂诡谲。 他掌心灼烫,但更灼烫的是滴落在燕灼灼心口处的东西。 滴答、滴答。 她被烫得瑟缩了下。 萧戾视线下挪,哪怕光线昏暗,他依旧能看清她白的晃人的雪肤,许是先前慌乱的缘故,她寝衣有些松垮。 香肩半露,锁骨之下,衣襟半遮住诱人起伏,乍泄出的曲线上染着血珠。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扎入男人的掌心,此刻他上她下,殷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她心口。 血珠汇聚成蜿蜒红线,一路下滑,洇湿了她的寝衣,也将那雪肤染上醉人的艳色。 燕灼灼也嗅出了血腥气,她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疯子。 以萧戾的身手,会躲不过这一簪子?他就是故意的。 “唔……”锁骨处骤被柔软又冰凉之物触上,燕灼灼喉头溢出的呼喊又被男人的手掌压了下去。 男人眼眸阴鸷深邃的可怕,紧拧的眉头,像是不悦那些滴落在她身上的血。 他附身,以舌尖卷走血珠,冰冷的唇轻覆在她的雪肤上,轻磨吸吮,将血色吮尽。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她剧烈的挣扎着,如何抵得过身上人的力气。 锁骨处那人作祟的感觉像是千万蚂蚁攀爬,在全身游走,巨大的耻辱感如洪水般淹没身心,像是在嘲讽着她的无能为力。 燕灼灼渐渐停下了挣扎,只身体依旧轻颤着。 萧戾动作微动,留恋不舍的抬眸看她,看到她因羞怒红了的面颊,他直勾勾看着,恶劣的低笑了起来: “臣的血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燕灼灼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她似乎放弃抵抗了,长睫轻颤着,轻轻摇了摇螓首。 萧戾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缓缓挪开手。 燕灼灼终于得以大口喘气,她不自觉咬破了唇,声音也有哽咽:“我胆小,萧大人何必学歹人吓我……” 胆小? 萧戾看着她唇上的伤口,指腹摩挲过她的下唇,见她立刻抿住唇,他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倒是恭敬极了:“殿下下旨让臣在雪中思过三个时辰,微臣担心殿下余怒难消,自然要送上门来,再让殿下出出气了。” 燕灼灼瞪他,她才不信萧戾真会在雪中罚站三个时辰,真是笑话了,对方要真是个听话的,明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萧戾见她恼了,笑容都真诚了几分:“不装了?” 燕灼灼胸口一阵起伏,“萧戾,你就是个疯子!” “当阉人的,哪有不疯的。”他又是这般随口说着,这话落在燕灼灼耳中,却刺耳至极。 阉人之躯,入公主帷幕,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他是自嘲吗?他是在嘲讽她。 燕灼灼偏过头,想要推开他,这次萧戾没再强硬,不紧不慢支起身,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燕灼灼耳侧。 就像是进食前的野兽,欣赏着猎物死前的模样,“殿下故意诱微臣前来,想来不是故技重施,又对一个阉人用美人计吧?” “萧大人知道墨鸦牌吗?”燕灼灼也懒得虚与委蛇。 萧戾神情不变,黑暗中,他眸色沉得叫人看不清:“那是什么?” “母皇临终前曾留下过一支奇兵与秘藏,唯有墨鸦牌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燕灼灼娓娓道来,“墨鸦牌分阴牌阳牌,阴阳齐出,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单出则会招致死士追杀。” 她在黑暗中寻觅着萧戾的眼眸:“我知道你疑心我与舅舅合谋算计你,你不必露面,只需等着看是否会有死士追杀舅舅便可。” 燕灼灼伸出手,主动勾住萧戾的脖颈,“若舅舅死于死士之手,届时萧大人再得到阴牌,等若掌握了一半的奇兵与秘藏。” “我给出的投名状,萧大人可满意?” “殿下好算计,只是这投名状怕是没那么好接吧?”萧戾捏住了燕灼灼的耳垂,轻揉暗捻,他记得,燕灼灼这只耳朵上有颗小痣。 “殿下是担心死士杀不死柱国公,想让微臣再去添一把火?” “退一万步讲,柱国公若真能死于殿下的算计,微臣又怎知自己取得那黑鸦阴牌后,不会步他的后尘?” 燕灼灼紧紧咬住唇,耳朵被人捏着,又痒又羞耻,她恨声道:“若我真要害你,何必将黑鸦有阴阳二牌的事坦白告知,等你掉进陷阱不就行了?” “我也大可等舅舅死了,再设法取回阴牌。” 男人不为所动:“不如殿下先将阳牌的位置告知,微臣拿在手里,也会心安些。” 燕灼灼知道萧戾没这么好忽悠,她不急不缓道:“萧大人拿了阳牌也没用,黑鸦阴阳牌只是钥匙之一,但要让他们听令,还得母皇血脉。这也是舅舅为何想让我与柱国公府联姻的原因。” “萧大人,我可是将一切都告知于你了。” 燕灼灼用力将他一推,像是置气般道:“你再不信,我也没法子了,就当今夜你没来过,以后也别来了。” 她突然使起了小性子,不过,她眼下这反应,才更像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她,作为大乾的长公主,曾经先帝先皇最宠爱的明珠,她自小备受荣宠,最是骄傲尊贵。 殿内安静许久,燕灼灼虽未睁眼,却能感觉萧戾的视线。 片刻后,她听到了一声含义不明的轻笑。 “微臣实在好奇,几日前殿下还对柱国公深信不疑,怎就突然与他离心,恨不得除之后快?” “他若不死,死的便是我与皇弟,”燕灼灼掀开眸:“母皇以女子身临朝,改国号为乾,他乃母皇弟弟,生出狼子野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个位置,谁不想坐?” 萧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想过没有,若柱国公此番不死,殿下的这点小算计,可就打草惊蛇了。” 留下这句话后,萧戾就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宫外。 萧戾手上缠着锦缎腰带,那腰带一看便知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玄色麂皮手套套住双手,外间传来敲门声:“主子,鸦楼那边来信,柱国公府的人拿着阴牌出现了。” 萧戾淡淡嗯了声:“牌子留下,人都杀了吧,记得把人头送到柱国公手上。” 门外人啊了一声,迟疑道:“这样的话,柱国公势必会对宫内那位起疑了吧。” 萧戾推门而出,他看了眼月色,语气淡漠:“想要驾驭猛兽,就得有被猛兽反咬一口的准备和魄力。” 萧戾从旁接过黑鸦面具戴在脸上,大步朝外走。 近侍听雷快步跟上,追问道:“既如此,主子今夜没必要亲自出马啊?” 萧戾:“赶不上杀人这种好事,总要去亲自放一把火。” 他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总不能白消受了美人恩啊…… 第7章 燕灼灼开演 翌日,柱国公府。 柱国公景三思一宿未睡,整个柱国公府也没人能睡得着。 景三思派去鸦楼的人全被杀了不说,阴牌也没了踪影,那十几个人头全被抛入了他院中,对方还在他府邸里放了把大火,将他的书房烧了个一干二净。 景三思的怒火可想而知。 他准备天一亮就进宫,昨夜的动静,让他不得不疑心上燕灼灼这个外甥女。 只是没等他先动作,燕灼灼就先到了。 “舅舅……呜呜舅舅……”女子的哭声从外传来,景三思被惊动,他刚踏出房门,就见宫装美人哭红了眼,朝自己奔来,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助。 “舅舅!”燕灼灼乳燕投怀般的扑进景三思怀里。 景妙儿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忿,但看到府中的情况后,她心里也涌出惊慌。 这是出什么事了? “灼灼莫哭,这是怎么了?”景三思先是狐疑的看了眼景妙儿,昨夜府上的事他并未往宫中传信,燕灼灼怎会来这么快?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关切的样子。 燕灼灼在他怀里停下啜泣,她抬起头,哽咽道:“舅舅救我,今早,今早我险些死了……” 景三思一惊,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 “出了何事?” “爹爹,表姐遭了刺杀。”景妙儿上前解释,有刺客一早潜入殿中刺杀燕灼灼。 但眼下她更关心自家的情况:“府上这是怎么了?我看西院那边都被烧了?” “无碍,昨夜走水了而已。” 景三思随口道,并不说自己昨夜遇袭,他更疑心燕灼灼遇刺的事,怎就那么巧? “大胆贼子敢伤公主殿下,简直是活腻了,灼灼放心,舅舅定会护你周全,就是你这伤……”景三思蹙眉,沉声道:“将大夫叫来,再替长公主瞧瞧伤。” 燕灼灼全程都很乖顺,一直掉着泪,挽着景三思的胳膊,瞧着孺慕极了。 等大夫来了,替燕灼灼重新看伤上药,景三思和景妙儿全程在旁边看着。 景妙儿看着燕灼灼脖颈上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就觉脖颈发凉,心里又免不得幸灾乐祸,这就是报应啊。 景三思见了后,疑心倒是去了几分,大夫替燕灼灼重新上药后,轻不可见的对景三思点了点头,道:“殿下这伤极为凶险,再深半寸,便是神仙也难救,这伤口太深,恐会留疤……” “留疤!”燕灼灼神情紧张起来,眼珠子扑簌簌往下掉:“舅舅我不要留疤!是萧戾,一定是萧戾派的人来害我!舅舅你要替我做主啊!杀了他,我要他死!!” 燕灼灼的情绪太过激动,景三思连声安抚,才哄得她安静了些。 景三思道:“殿下小心凤体,臣定会将刺客抓捕归案,只是殿下为何一口咬定是萧戾那阉贼所为?” “除了他还能是谁!”燕灼灼美目怒睁,说完,她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昨天一时气恼,罚他在雪地里反省……定、定是如此他才报复我。” 景三思见状,眸光微动,“萧戾虽猖狂,但应该不至于这般胆大才对,倒是殿下,为何要罚他?说起来,臣听说前几日殿下深夜去了锦衣卫……” 燕灼灼的头越垂越低。 景三思眸色暗沉,前些天,萧戾送了个太监尸体来柱国公府。 那太监是他安插在燕灼灼身边的人,他本就疑心此事,但黑鸦牌突然到手,打乱了他的布置。 “我、是我看不惯萧戾,派人毒杀他在先。”燕灼灼破罐子破摔道,“我前些天派小春子去锦衣卫给他下毒,结果失败了,那天夜里他把我请去锦衣卫……” 燕灼灼说着打了个寒颤,眼里露出惊恐之色,几乎又要掉下泪来:“那个狗贼,他、他拉着我的手,当着我的面刺死了小春子,他、他还吓唬我……” 燕灼灼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我不管,舅舅你快替我杀了他,我害怕,呜呜我害怕……” 景三思:“……” 景三思都对这外甥女无语了。 派人去锦衣卫毒杀萧戾?这得蠢到何等地步,才能想出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不久前疑心燕灼灼的自己都显得可笑。 景三思的疑心去了大半,但黑鸦牌的事,他还要再试探一二,毕竟,昨夜死的那十几号人可是他麾下的好手,更别说书房被烧,总让他不安。 “灼灼放心,舅舅定不会让萧戾好过。倒另一件事,舅舅要与你请罪。” “何事?”燕灼灼面露疑惑:“什么请罪不请罪的,舅舅再这么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景三思面露无奈,他先是指了指旁边站着的景妙儿:“昨儿殿下送了妙儿件贵礼,这丫头素来没收拾,便叫人将那贵礼放回家中。昨夜府上走水,有不少财物遗失,那贵礼恰好也不见了……” 燕灼灼皱眉,“那墨玉牌子被盗了?倒是可惜,但这也怪不得舅舅啊!” “真是家贼难防,舅舅定要将盗窃的小贼找出来严加惩治!” “那牌子丢便丢了吧,等表妹及笄那日,我再送她份更好的便是。” 景三思没从燕灼灼脸上看出异色,只能笑着点头。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这外甥女看来真不知晓那黑鸦牌的重要性,否则不会轻易给出来,若她真能号令黑鸦,昨夜也不会差点丢了小命。 景三思心念百转,不禁将矛头落到了萧戾身上。 放眼朝堂,有这等能力的便只有萧戾了!那阉贼是他那姐姐一手提拔上来的,很有可能知道鸦楼。 景三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黑鸦牌是真,但昨夜他派去的人见到的未必是真的鸦卫。 黑鸦牌很可能落入了萧戾的手里! 想到此事,景三思就坐立难安。 但好在,要真的号令黑鸦卫,还得女皇血脉。 所以,他的皇帝外甥与眼前这位外甥女依旧至关重要。 必须让燕灼灼和景严尽早成婚才行! 想到这里,景三思对燕灼灼越发慈爱。 “殿下出宫一趟不易,臣这就叫景严回来,让他好好陪陪殿下。” “二表哥今日在当值吧。”燕灼灼轻眨美目:“就别劳他跑这一趟了,正好我想去禁军一趟。” 她说着噘起嘴,不满道:“我宫里那群侍卫都是废物,连刺客潜入我殿中都没察觉,我要把他们全换了!这次的侍卫我要自己选,正好二表哥是禁军都指挥使,让他帮我瞧瞧人也好~” 景三思本不愿燕灼灼换掉侍卫,毕竟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 但听说燕灼灼要让景严把关,他就随她去了。 横竖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有景严看着,翻不出风浪来。 第8章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燕灼灼离开柱国公府,就直奔禁军大营。 景妙儿被留下了,景三思说是许久没见女儿,要与她说说话。 燕灼灼料想这对父女又计划着什么阴谋诡计,但无所谓,见招拆招便是。 马车上,巧慧看着她脖子上缠的绷带,差点又滚出泪珠子。 这伤口是燕灼灼握着她的手给划出来的,巧慧差点给吓死了。 “别哭了,”燕灼灼捏了捏她的脸,“一会儿去禁军,选几个模样俊俏的,你这眼睛哭肿了,待会儿眼花选了几个丑八怪可怎么办?” “殿下!”巧慧被她说的红了脸。 燕灼灼却是笑出了声,她忽然压低声音:“今早给你看的那几张画像都记住了吗?” 巧慧点头,早上殿下就给她看过几张人像,让她牢牢记住那些脸。 燕灼灼颔首,现在长乐宫里全都是舅舅的眼线,万幸,她身边还有个巧慧。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在舅舅眼皮子底下,将他的眼线给换掉。就先从禁军开始好了…… 禁军大营,燕灼灼刚从辇驾上下来,就有个身穿指挥使衣袍的青年迎过来。 “表妹,我扶着你。” 燕灼灼看了眼景严。 对方继承了舅舅的好样貌,唇红齿白,生的风光霁月,不怪乎京中贵女都思慕于他这副好皮囊。 上辈子,燕灼灼也被这皮囊迷惑过,加之青梅竹马,她真觉得对方是君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君子’,藏得却是乱臣贼子的心,在她彻底识破他和舅舅的真面目之后,伙同景妙儿给她下药。 当时景严大言不惭的与她说什么?说只要她与他生下景氏血脉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这样的话,天下人再也不能骂她母皇牝鸡司晨,她母皇还能成为开国皇帝。 燕灼灼现在想起这‘借口’都想笑,她一直记得景严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像一头发情的公狗,恶心的让她想吐。 上辈子,若没那个人出手相助,她真就失身于景严了…… 燕灼灼垂眸,盖住眼底的杀机。再抬头时,杀机早就消弭无踪,她嗔了景严一眼,由巧慧搀着下了辇驾。 景严手落空,却不恼,美人宜喜宜嗔皆是风情,燕灼灼那一眼嗔来,反叫他觉得亲近,若不亲密,怎会在他面前使小脾气。 “父亲派人传话来说你要来禁军大营,还说你昨夜遭了刺杀,我这心里就挂忧着……”景严快步跟在她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脖颈,下意识伸出手。 燕灼灼佯装不察,自然而然的避开,哼道:“表哥还知道挂记我安危啊,过去还说我那长乐宫里的侍卫都是你精心选的好手,结果呢,一群酒囊饭袋。” 景严沉下眸:“他们渎职无能,我定会严加惩治。” 燕灼灼哼了哼:“禁军的其他人在哪儿?我要去选人。” “这就带你去。”景严宠溺道。 很快,燕灼灼看到了禁军里的他人,她神情惫懒,高坐在台上,选人的事,她就交给巧慧去办了。 景严见状,无奈道:“表妹,这人选还是我替你挑吧。” “不要。”燕灼灼指尖绕着青丝,百无聊赖般道:“你选那些人都丑死了,我要长的好看的。” 景严闻言想笑,心道这哪是选护卫,倒像是…… 想到这里,他神情稍有不愉。 只是他还想说什么,燕灼灼已露出不耐烦了,“怎么,表哥是舍不得你手底下这些精兵良将?” “怎会……”景严无奈叹气。 燕灼灼起身下了高台,这时,巧慧已选了二十个禁军出来,模样都挺不错。 燕灼灼看了眼,很好,画像上的人都挑出来了。 有上一世的记忆在,燕灼灼清楚知道禁军中哪些人可为自己所用,哪些人又是舅舅的耳目。 景严见这二十人里大半都很陌生,不免皱了下眉,但很快,燕灼灼接下来的行动,就让他打消了顾虑。 她指着其中一对双生子道:“这两人生的竟一模一样,本宫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双生子呢。” 她巧笑嫣然:“就让他俩当本宫的侍卫长好了。” “陆云陆奇谢殿下提拔!”兄弟俩面露狂喜。 燕灼灼直勾勾看着他俩,眼里俱是惊喜和满意,许是她目光太过火热,陆云陆奇都红了耳根,害臊的低下了头。 景严在旁边,目光却阴沉了下去。 陆云陆奇是他的人没错,可燕灼灼看这二人的神情,实在让他不快。 这真不像是来挑侍卫的,更像是来挑面首的! “殿下抬举你们,你们也要尽忠职守,若敢怠慢,本官定严惩不贷!”景严沉声道,两人接收到他警告的视线,刚翻腾起的小心思又被摁了下去。 至于剩下的人,景严并未放在眼里,都是些寒门出身的,过去在禁军内也都不起眼。 之后,燕灼灼没理景严的挽留,带人离开了。 刚上辇驾,景严又追了上来,见他毫无顾忌的直接进了辇内,燕灼灼眼底煞气一闪而过,脸上还是那娇嗔模样:“表哥还有什么事?” “这是生肌膏,可祛疤。”景严将一盒药塞她手里,他神情认真道:“你放心,萧戾敢伤你,我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燕灼灼长睫轻颤,状似感动般看向他:“果然,二表哥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 景严心里一热,不等他伸出手,燕灼灼主动牵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道:“二表哥要怎么帮我出气?快与我说说!” “表妹莫急,待我布置好,定会让表妹亲眼看出绝佳好戏。”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辇驾上,燕灼灼拿过锦帕,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虽料到舅舅没那么好杀,但燕灼灼还是免不得有些失望。 如今舅舅怕是更急不可耐的想让她和景严成婚了,燕灼灼抚摸着脖颈,伤口很疼。 她自伤八百,若不叫舅舅伤筋动骨,她岂不亏大了? “难得出宫一趟,听妙儿说,京城里有座琳琅阁,里面绣娘的手艺比宫内的还巧,就去那边瞧瞧好了。” 须臾后,琳琅阁楼上,燕灼灼在雅间内换衣。 陆云陆奇等人自然不能贴身伺候,都守在门外。 屏风后,燕灼灼刚脱下外裳,忽然听到了机括活动的声音,她背后的挂屏忽然侧开变成了暗门,她转身的瞬间,被人捂住嘴拉入了暗门中。 燕灼灼只穿着肚兜,男人的手掐着她柔软的腰肢,他的低笑声落在她耳畔,惊起满身战栗。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第9章 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本宫也不必遭这罪 室内暗香浮动。 燕灼灼偏头挣开男人的手,美目幽幽:“萧大人每次相见的方式,也让本宫‘惊喜万分’呢。” 萧戾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 燕灼灼只觉眼前一黑,男人的大氅兜头罩了她一脸,这一次对方是装都不装了,她胡乱扒拉下大氅,嗅到了上面淡淡的雪松香。 而今腊月天,她知道自己身子是个什么情况,没有矫情,将萧戾的大氅披在了身上,抬眸见萧戾已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那张金质玉相的脸在阴影下半明半昧,唇畔带笑,眸色却阴翳如恶鬼。 “琳琅阁乃锦衣卫暗哨,殿下好手段,竟也知晓。” 燕灼灼不答,在他对面坐下后,直奔主题:“昨夜柱国公府失火,原因为何,萧大人可知?” “确如殿下所言,柱国公遇死士报复。” “萧大人就没从中渔利?”燕灼灼反问,“黑鸦牌现在在你手上吧。” 她才不信萧戾昨夜没趁火打劫呢。 舅舅明显已失了黑鸦牌,否则之前在柱国公府不会出言试探。 萧戾挑眉:“殿下倒是看得起萧某,从女皇死士手中夺牌,锦衣卫可没柱国公府家大业大,禁不起火烧。” 燕灼灼蹙眉,阴牌被鸦卫拿走了?这一点倒是和上辈子截然相反,但她并未全信,以萧戾的性格,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会干看着? “倒是殿下。”萧戾忽然起身逼近她,他俯下身,手撑在圈椅两侧,像是阴影将她笼罩,眸子直勾勾落在她的脖颈上:“这是又让萧某背了口黑锅啊……” “殿下对自己,倒是舍得下手。”他指腹轻触她脖颈上那圈绷带,精准找到伤口所在,食指轻点。 燕灼灼蹙眉嘶了声,嗔道:“疼!” 她语气含嗔,似怒更似撒娇。 萧戾不为所动:“不会比你划开脖子时疼。” “若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想来本宫也不必遭这罪了。”燕灼灼语气含怨,说出的话暧昧极了。 明着数落萧戾不中用,实则是说他居然没趁机弄死柱国公。 见萧戾神色冷淡下来,燕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说道:“景严近来会对你下手,萧大人切莫大意。”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笑意古怪:“景严世子对殿下可是一片痴心,就算他针对萧某,不也是为了替殿下出气?” “我错了。”燕灼灼忽然就软了语气,眸光盈盈望着他:“萧大人这是与我置气了。” 萧戾手腕一动,挣开她的手。 他饶有兴致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肆意胡闹的顽童。 燕灼灼知道,她的这些手段,在萧戾眼中,是真的上不了台面。一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公主,想要在虎狼口中夺食,便要利用一切,包括她自己。 她的柔弱、眼泪、温言软语,都可成为武器。 “殿下特意来琳琅阁一趟,就为了通风报信?” “我要见鸦卫。”燕灼灼说出真实目的,不等萧戾开口,继续道:“我不信昨夜你全无收获,黑鸦阴牌就算不在你手中,你也一定找到了鸦卫潜藏之处。” “给他们传一句话,我要见他们。” “我相信萧大人的能力。” 萧戾挑眉:“臣答应了?” 燕灼灼突然展现出了娇蛮,对萧戾勾唇一笑:“萧大人也可以不答应,本宫可以选择继续投靠舅舅,再送他一面阳牌便是。” “其实细想想,这世间事无非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豁得出去,有什么办不成的。” “我若不想活了,死之前,总能拖几个下去与我陪葬。” “啊,对了,柱国公府那把火,真是鸦卫放的吗?” 燕灼灼说完起身,她脱下大氅,浑不在意的将自己的无害和柔弱暴露在萧戾眼前,然后转身离去:“萧大人若不杀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走到暗门所在,燕灼灼好整以暇道:“我的侍卫可在门外守着,他们是舅舅的眼线,我若再不出去,可真要叫人起疑了哦。” 几息后,机括声响起,燕灼灼离开密室。 直到暗门重新合上,她都不曾回头。 密室内,萧戾十指交错坐在太师椅上,又是一声机括响动,听雷走了进来,看了眼燕灼灼离开的那扇门,他表情古怪: “主子,长公主这是与您耍无赖呢。” “她可不是耍无赖。”萧戾忽然笑出了声,“中计了啊。” “啊?”听雷不解。 “她故意告知黑鸦阴牌之事,就是为了将我强行绑上她的贼船,不管昨夜我是否有所行动,都已成她的同谋。” “她今天出现在琳琅阁,你当是为何?” 听雷依旧不懂:“不是来通风报信的?” “她是在告诉我,她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也更有价值。”萧戾脸上的笑意淡去:“一个图有脸门的公主,是如何知晓锦衣卫暗哨所在的。” “且她有句话并未说错。”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若这句话若是从过去的燕灼灼口中说出的,萧戾只会当个笑话。 而现在,倒是由不得他不信了。 她脖子上的那一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敢拿自己的命做赌,她此举不止是为了化解柱国公的疑心,也是做给他看的。 她燕灼灼,敢玩命,你萧戾,敢奉陪吗? 别小瞧一国公主的影响,哪怕是个并无权柄在手的公主,放在如今的大乾,燕灼灼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名正言顺的权力。 “是个疯子。”笑意浮现在萧戾眼底,沁出血色,“如今倒是有点女皇女儿的模样了……” 听雷后背起了一层细密薄汗。 “我很好奇,她还知晓些什么……” “主子,你是要……?”听雷有些迟疑。 “她不是想见鸦卫吗。”萧戾语气淡淡,“成全她。” …… 夜深,长乐宫。 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床畔时,燕灼灼猛的睁开眼。 她握紧金簪坐起,警惕的盯着床帐外,殿内燃着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巧慧睡得人事不醒,殿内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很淡,很淡,若非燕灼灼嗅觉异于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似乎是某种药香。 燕灼灼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影子,沉声发问:“鸦卫?” 冰冷的剑锋挑开床帐,燕灼灼看到了那张阴森的黑鸦面具,面具下,男人的眼眸阴冷森寒…… 第10章 萧戾死,鸦卫认主? 燕灼灼赤足走下床榻,冰冷的剑锋就横在她颈侧。 她一手握着金簪,冷冷与男人对峙。 “既是鸦卫,见本宫为何不跪!”她瞥了眼剑锋,“这就是你们鸦卫的规矩?” “鸦卫只遵令主之命。”男人声音沙哑,面具下的眼睛不带丝毫人味儿:“长公主遗失黑鸦阴牌,已无令主资格,按鸦卫规矩,当杀!” 剑锋骤然离开燕灼灼脖颈,又朝她狠狠削去。 下一刻,青丝飘落。 她立在原地未动,剑锋悬停在她颈侧,而她双目似火,直勾勾盯着男人,脸上毫无惧色。 “第一关,算长公主通过。” 男人抬起另一只手,那面黑鸦阴牌赫然在他手中。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你说你是鸦卫?”她唇畔浮起讥诮,眸色睥睨:“本宫怎知你不是萧戾派人假扮的?” “鸦卫无需向你证明,长公主既怀疑,便当你默认放弃令主资格。” 男人收剑,作势要走。 燕灼灼声音一沉:“第二关是什么?” 男人这才重新看向她:“杀萧戾。” 燕灼灼瞳孔微睁,愕然看向对方,眸色锐利至极。 男人声音沙哑冰冷:“半月为期,萧戾死,鸦卫认主。” “慢着!”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为何非得是萧戾?” “他手伸得太长。” 燕灼灼抿了下唇:“事成后,本宫该如何联系你们?” “成与不成,半月后,鸦卫都会现身。”男人留下这句话,身影没入黑暗。 燕灼灼在原地立定了几息,大步追了上去,男人最后是消失在镜台后的耳房,但燕灼灼追进去后找了一圈,门窗紧掩,并无人出入的痕迹。 她心头微凉,想到了令她胆寒的一点。 长乐宫中,莫不是有密道? 足下金砖冰凉,燕灼灼感到刺骨的寒,她回到榻上坐下,握紧金簪,眸色变幻不定。 半个月时间,杀萧戾。 不太好办呐…… …… 萧府,萧戾丢掉黑鸦面具,黑鸦阴牌被他放入匣中,藏入暗格内。 听雷端着一碗药进来,萧戾一饮而尽,“药方换了?” 听雷:“小庸医说之前的药吃太多,已不起效了,给您新换了方子,看看能不能让您多活几年。” 萧戾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听雷叹气,又嘟哝了句:“真不知道您怎么想的,让长公主来杀您自己,您这不是把她往柱国公那边推吗?” “她若真能与柱国公联手杀了我,那也是她的本事。”萧戾,他侧卧在榻上,闭眼假寐,语气淡淡:“相比起小皇帝,她若能立起来,对我们未尝不是件好事。” 听雷抿唇:“前提是她不能倒向柱国公啊……” “急什么。”萧戾眉眼处带着些倦意:“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听雷没再说什么,替他披上薄衾,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还是给小庸医传个信吧,主子你近来梦魇加重,无法躺下入睡,这身体更吃不消的……”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又陷入了梦魇中。 听雷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退到房外。 …… 怎么杀萧戾,是个问题。 眼下摆在燕灼灼面前的还不止这一个问题,柱国公在早朝上为世子请婚,欲让小皇帝为燕灼灼和景严赐婚。 小皇帝倒没一口答应,说是要先问过燕灼灼自己的意见。 燕灼灼自然是找借口拖延,理由无非是舍不得弟弟,小皇帝也不舍得她,倒没起疑。 这借口合乎情理,柱国公也挑不出刺儿来,但燕灼灼知道拖延不了多久。 没了黑鸦阴牌,柱国公急于将燕灼灼绑到自己船上来。 这不,燕灼灼今儿刚陪小皇帝用完早膳,一回长乐宫就瞧见了不速之客。 景严是从偏殿出来的,景妙儿跟在身后,一脸暧昧,上前就挽住燕灼灼的胳膊:“表姐,哥哥可等了你好久了。” 燕灼灼睨了眼景严,哼道:“进来说话吧。” 她径直入了主殿,景妙儿碰了个冷钉子,皱眉面露不满,冲景严小声嘀咕:“表姐现在的脾气越发大了。” 景严却不在意,“灼灼自小金尊玉贵,有点脾气不是正常吗,你就是被宠坏了,没规矩。” 景妙儿不忿,觉得景严没出息。 过去皇姑姑和皇姑父在时,他们身为人臣,自然要矮上一头。可现在,小皇帝要坐稳皇位,还得仰仗自家。 燕灼灼在她跟前却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说矮她一头,至少也得巴结一二吧。 也就自家这蠢哥哥,没点出息! 不过,等燕灼灼嫁入柱国公府,就由不得她再摆什么公主威风了。 主殿里,燕灼灼不给景严废话的机会,先声夺人:“表哥还有脸来我这长乐宫?说好的要替我出气,这都四五天过去了,那萧戾还好端端喘气儿呢。” 景严闻言,只当燕灼灼是因这事才拖延婚事,并且对自己冷淡。 这脾气啊…… 景严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罢了,待成婚以后,他再好好教导她。夫为妻纲,到时候她总会听话的。 “表妹这是要冤死我。”他笑着,径直坐到燕灼灼身边,拿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后日礼部尚书家的长子在风雅苑设赏雪宴,届时有一场好戏,表妹莫要错过。” 燕灼灼:“萧戾也会到场?” “他一定会去。”景严说的信誓旦旦。 燕灼灼不免好奇他想要怎么对付萧戾,只是任她如何追问,景严都闭口不言。 倒不是景严真想保密,而是此番用的招数,说出来实在下作,有碍他风光霁月世子爷的身份。 燕灼灼勉强给了他好脸色,将景严忽悠走后,她拿着帖子沉吟了会儿,将陆云陆奇叫了进来: “后日本宫要去赴宴,你俩随行。” 兄弟俩面露喜色,自打进了长乐宫,长公主待他们都和颜悦色,几乎每天都有赏赐,看他们的目光也别具深意,兄弟俩都觉得自己有些机会。 “哦,对了,你俩去一趟马厩,替本宫选一匹好马送给世子。” 两兄弟退出去后,巧慧进来了,递出两个荷包。 “殿下,按您的吩咐,已将您过去的绣样制成荷包,也都熏好香了。” 燕灼灼看了看,嗯了声,淡淡道:“后日将荷包送给那兄弟俩。” “那马厩那边……”巧慧有些迟疑,这些天,她一直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往马儿的口粮里加了‘些’东西。 燕灼灼轻眨美目:“那些良驹都是本宫的心头宝,自那兄弟二人入宫后,便一直交给他们照看的,若是出了问题,那也与咱们没关系。” 巧慧连连点头,咽了口唾沫,她感觉殿下要干件大事,但具体要干什么,她猜不透。 燕灼灼的确准备干一件大的。 她也不想这么急,但没办法,谁让舅舅步步紧逼呢……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一无人手,二无权柄,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啊,好在,问题不好解决,但人好解决嘛…… 景严要对萧戾下手,以萧戾的心性,报复回去很正常吧? 若景严出事,舅舅会不会把萧戾往死里搞呢? 燕灼灼眨巴美目,希望双方都给力点,让她顺利通过第二关。 第11章 给萧戾下药? 后日。 公主銮驾停在风雅苑外,园林外早就候着一群人,等着迎驾。 景严首当其冲,见燕灼灼下辇,立刻上前来扶。 燕灼灼却未理会他的手,反笑道:“可不敢劳驾表哥,你还是去扶妙儿妹妹吧,否则她又要闹你偏心了。” 景严失笑,刚想说景妙儿才不会计较这些,燕灼灼瞥了眼车下,陆奇立刻跪下,“请公主下辇。” 旁边的陆云弓腰递出手,燕灼灼扶着他的手,玉足踩着陆奇的背,下了辇驾。 这一幕本也没什么,但景严总觉得不舒服,这兄弟二人,殷勤的有些过分了。 但燕灼灼之前就给他递了‘梯子’,不至于让他脸掉地上,景严就去了后面的马车,扶景妙儿下起来。 景妙儿小声讥笑道:“哥哥这是又热脸贴了冷屁股。” 景严瞪她一眼,问道:“那兄弟俩怎么回事?” “这我哪儿知道,那两人不是哥哥你的人吗?反正表姐近日来对他们亲近的很,时常赏赐,估摸着是瞧他俩皮囊不错,当两个逗趣儿的吧。” 景妙儿说着,小声轻嘲:“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皇姑姑临朝那两年,父亲不也送了好些个美男子进宫吗?” 景严脸色难看,这能一样? 姑姑那是牝鸡司晨,坐上了那个位置,自然由得她胡来,可燕灼灼以后可是要嫁给他的,景严可容不得自己头上长出绿帽子! 燕灼灼身为长公主,就是在场身份最尊贵的,自然走在最前面,众星捧月。 景严趁此机会叫住陆云陆奇兄弟俩,他还没开口警告,就注意到两人腰间挂的红包,当场红了眼,抬手就夺下荷包。 他认得荷包上的针脚,那么丑的针脚,是燕灼灼绣的无疑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盗取长公主的贴身之物!” 兄弟俩大惊,跪地解释:“世子误会,这荷包是殿下赏赐,我兄弟二人并未……” “闭嘴!”景严疾言厉色:“本世子警告你俩,安守本分,尔等父亲不过六品小官,本世子要碾死你们陆家,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兄弟俩噤若寒蝉,景严抛下一句话大步离开:“明日你俩就去向殿下请辞,长乐宫容不下你们!” 陆云陆奇起身,兄弟俩眼里都带着恨意。 登云梯近在眼前,却被生生折断,如何能甘心! “罢了,柱国公府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长公主也未必肯为咱们开罪自己舅舅。”兄弟俩黯然神伤,快步去往燕灼灼身边,就算明日要走,今日他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兄弟俩都没发现,在他们离开后,假山内走出一人。 萧戾今日未着官袍,一身玄色织锦深衣外罩大氅,长发半束,斜插一支木簪,闲适的似在自家后院。 周鹭在旁道:“这位柱国公世子管的倒宽,还没娶到长公主呢,就先摆起驸马的谱儿了。不过,荷包这样的贴身物,长公主居然赐给两个侍卫,难不成……” “半月前才挨了板子,你是又忘了疼?”萧戾语气淡淡。 周鹭赶紧噤声,嬉皮笑脸岔开话题:“卑职这就去办差,保准让那位世子爷自作自受,督主你就等着看戏吧。” …… 所谓赏雪宴,无非就是一群权贵子弟聚在一起附庸风雅。 今儿受邀来的,要么是王侯公爵府的世子郡主,要么就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家子女。 对燕灼灼来说,都是熟面孔。 上辈子,这等宴会她没少参加,惯是被人捧着的,可如今只觉倒胃口,上辈子她彻底失势后,这群人可没少落井下石。 许是燕灼灼的不耐太明显,也没人敢来她跟前惹不痛快。 倒是景严,他心里实在窝火,将景妙儿也支开后,他小声质问起荷包的事。 燕灼灼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两个荷包吗,我宫里最不缺的小玩意,以前父皇在时老让我绣,随手赏给他们,你觉得碍眼,那就还我,以后我不乱送人便是。” “你啊。”景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将荷包递给了巧慧,没忍住‘规劝’道:“荷包乃女子贴身物,叫旁人见了,岂不惹人误会,表妹还是要爱惜羽毛,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我可要生气了。” 燕灼灼不语,燕灼灼只笑。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什么东西,还管起她来了?这么能生气,怎么不直接气死得了。 “到底还要等多久?”她面露不耐,岔开话题:“不是说萧戾一定会来吗?真是无趣,大冷天的,我可不乐意在这儿挨冻。” 景严也有些坐不住,正要叫人去打听,就听下人来报: “启禀殿下,世子爷,萧督主来了。” 庭间一时安静,所有人朝一个方向看去。 男人拥裘而来,手里折了支寒梅,下属在后替他撑着伞,挡住飞落的鹅雪,广袖深衣,玄氅扫过雪地,比起所有人更像是来赏景的。 他径直走入暖阁,朝燕灼灼颔首施礼:“不知殿下今日也受邀赴宴,微臣失礼了。” 燕灼灼哼了声,面露讥笑:“萧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你守过礼似的。” 周遭响起低笑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无根之人,自是没受过礼仪教化。” 燕灼灼听到了,她佯装喝茶,快速瞥了眼说话的‘大聪明’。 礼部尚书家儿子,今儿宴席的‘主人’。 很好,礼部尚书家很快能吃席了。 打起来,打的头破血流才好。 但这一回,没等萧戾发难,景严倒先开口了:“楚明彰,你吃多了酒不成,怎能对萧督主无礼,还不速速来向萧督主道歉!” 楚明彰倒了两杯酒过来,认怂认得果断至极,赔着笑脸道:“萧督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楚某吃醉了酒,胡说八道。” 景严:“只是一杯酒,不足以表达诚意,明彰,我听闻你手上有一块暖玉,何不拿出来,以表诚意?” “是极是极,世子提醒的极是。” 楚明彰立刻让人呈上一枚暖玉来。 景严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此番萧戾肯来,就是因为这枚暖玉。 暖玉形同鸳鸯,不似男子之物,燕灼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枚鸳鸯暖玉上一世她曾见过,萧戾从不离身,她当时只当是萧戾的相好所赠。 结果这暖玉是从楚明彰手里弄来的? 不,这枚暖玉对萧戾来说,意义肯定不简单。 随着暖玉被呈上,燕灼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香味极淡,若非她嗅觉比常人灵敏,决计是闻不出的。 她眸光微动,不露痕迹瞥了眼景严,下一刻,却听萧戾开口: “殿下觉得,这杯酒,微臣该不该喝呢?” 第12章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 “你爱喝不喝。”燕灼灼冷哼,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人觉得她的反应有问题,众所周知,长公主对萧督主厌恶至极,曾当众骂其阉贼该死,不久前更派了贴身太监毒杀对方。 而燕灼灼‘遇刺’的事,也早就传遍朝野,所有人都怀疑是萧戾的报复。 毕竟,狠厉恣睢的萧督主,啥事儿干不出来? 酒杯在萧戾手中转了转,忽然朝旁扬去,精准的泼了楚明彰一脸。 “你——”楚明彰羞怒无比。 萧戾唇畔含笑,“今日殿下在场,就让楚公子的舌头在嘴里多呆上几天。” 楚明彰打了个寒颤,脸色大变,慌忙看向景严。 景严面色不善:“萧督主好大的威风。” “比不得世子在殿下面前的威风。”萧戾将暖玉收起,似笑非笑看向燕灼灼:“殿下若要为世子出头,大可继续罚微臣,微臣都受着。” “是吗?”燕灼灼冷笑:“那萧督主就去湖里替本宫捉两尾鱼好了。”她死死盯着萧戾,希望对方能懂她的意思。 景严和楚明彰的把戏,她已经猜到了,她让萧戾去冰湖,就是给他离开的机会! 现下寒冬腊月,湖水早就封冻,何谈捉鱼? 周遭都是看笑话的视线,萧戾面色不变,说了句‘遵命’便起身,但景严却看到,他起身的瞬间,身体踉跄了一下。 萧戾皱眉,离开的步伐更快了些。 景严露出得逞的笑,示意下人跟上萧戾,才对燕灼灼道:“好戏要开始了。” 燕灼灼低声问:“你做什么了?”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确认下。 景严依旧不想说,倒是楚明彰上前巴结道:“殿下放心,这回定叫那阉贼丑态毕露,刚刚他若喝了那酒水,自然安然无恙,可他自己不识抬举……” 燕灼灼只觉反胃,她面上装着期待模样,过了一会儿,她借口更衣,带着巧慧离席。 等离开众人视线后,她又将陆云陆奇兄弟俩支开,快速往湖边过去。 燕灼灼脸色阴沉,她想让萧戾死,但却没想过让萧戾在人前丧失尊严。 上辈子,萧戾曾替她保全过尊严和体面。 她和萧戾之间,有恩有怨,纠葛深重。燕灼灼憎恶他,也感激他,上辈子,皇弟死后,若不是萧戾,大乾早就灭国了。 景严那个腌臜东西,他若真敢毒杀萧戾,燕灼灼还高看他几分,结果只敢用下春药这种龌龊手段! 又是春药,两辈子下来,他就只会春药这玩意! 给一个太监下春药,那后果…… 快到冰湖时,燕灼灼让巧慧替自己看着人,她快步去往湖边,没见到萧戾,刚要松一口气,想着萧戾应该找机会离开了才对,下一刻,她就被人拽到了假山后。 “你——”燕灼灼看着男人戏谑的眉眼,她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还没走!”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呢?” 燕灼灼一怔,瞬间冷静下来:“你没中招。” 萧戾讳莫如深盯着她,“多亏了殿下事前的提醒啊……” 不知怎么的,燕灼灼有点心虚。 她是提醒过,但她其实可以提醒的更明显,今日这场宴会,她本就是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来的。 “看来殿下是早就知道世子下药一事啊。”他声音带着讥嘲:“无根之人遇上虎狼之药,不得纾解,想来那场面的确是精彩的,殿下想看吗?” 燕灼灼直视萧戾的眼眸,一字一句:“下药之事,我不知道。” “萧戾,不管你信不信。若有机会能杀你,我会毫不犹豫下手,但你就算死,也该死的有尊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抱歉,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戾脸上虚伪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盯着燕灼灼,眸色深的像是一汪幽潭,冒着汩汩鬼气,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他,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戏快开场了,殿下不妨回去看看。”萧戾幽幽道:“但殿下最好小心些,别引火烧身。” 燕灼灼眸光一闪,即刻往回走。 萧戾孤身立在假山后,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燕灼灼的变化,让他感到奇怪。 一声轻咳响起,周鹭现身,他抢先开口:“属下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 萧戾朝他瞥去一眼,周鹭浑身汗毛竖起,这一刻的萧戾让他想到了那个在诏狱里面无表情剥下一张张人皮的恶鬼。 锦衣卫皆知,督主静悄悄,有人要死翘翘。 “事情已经办妥,景严和楚明彰身上的药效已经发作,卑职已设法将他俩关在了一起。” “但还有件事……”周鹭迟疑了下,还是道:“景严药效发作前,让景妙儿去找长公主,大概是想利用长公主为自己解药。” 周鹭只觉周身冷的可怕,萧戾声音冰冷至极:“将去往后院的其他路都堵死。” 他嗓音顿了顿,望向冰湖,眼里寒光一闪而过:“把湖面凿开。” …… 燕灼灼不准备去看景严自食恶果。 萧戾的反击,打乱了她的部署,针对景严的计划,大概率要失效了。 燕灼灼现在只想回宫,但事与愿违,她碰上了景妙儿。 “表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你快与我走!我哥哥他出事了!” 景妙儿一把抓住燕灼灼,拖着她便走,燕灼灼站着不动,明知故问:“出什么事了,我离开前不还好好的嘛?” 景妙儿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二哥和那楚明彰是怎么中招的,明明那药是浸泡在暖玉上的,解药在酒里,萧戾压根没喝。 结果,萧戾不知所踪,她二哥和楚明彰反而遭了道。 景严刚刚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把燕灼灼带过去,那药猛烈,若不与人交欢,必死无疑。 景妙儿本想找个奴婢让景严先解了药性再说,可景严非说什么,要为燕灼灼守身如玉! 景妙儿现在就一个想法,自家二哥为燕灼灼付出这么多,燕灼灼必须替她哥把药给解了,这是燕灼灼欠她二哥的! 燕灼灼眼看景妙儿是不会罢休了,她面上冷静:“行了,我随你便是,你带路吧。” 景妙儿依旧不肯松手,拉着燕灼灼便走。 一路上,燕灼灼思索着应对之策,不曾想这一路过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好几条路的雪松都被压塌了,唯有走冰湖那边。 燕灼灼美目微动,等快到冰湖时,她看到原本冰封的湖面边上竟被凿开了。 她心头狂跳,有所察觉。 在快要走近那湖面之时,她猛的加快脚步,走到景妙儿身侧,几乎在她伸出脚准备绊倒景妙儿的瞬间,后方随同的下人们发出一声声惨叫。 有人失足落湖。 景妙儿突然觉得膝盖一酸,足下又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直接栽进了湖里。 惊心动魄之间,燕灼灼朝假山的方向瞥去一眼。 她和萧戾的视线隔着兵荒马乱相望,时间好似放缓,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勾起了唇角。 第13章 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后院厢房中。 景严双目赤红,哪有半点往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宛如一头野兽疯狂撞击着,楚明彰在他下方惨叫。 “闭嘴!给我闭嘴!不许出声啊啊啊啊!!”景严嘶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死死掐着楚明彰的后脖颈,拼命发泄着,明明恶心的想吐,又爽的头皮发麻。 他闭着眼,嘴里一遍遍喊着:“灼灼,给我……” “灼灼,啊,灼灼——” 他将楚明彰想象成燕灼灼。 不是他坚守不了底线,他也是为了活下去啊! 景严脑子里已想不了更多,他不明白,中药的为何会是自己和楚明彰,景妙儿去找人后,楚明彰为何会被送来他的屋子,外间的门还被锁住了! 屋内,景严是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屋外,不知何时聚满了人,原本该在庭中赏雪的宾客,都被引来了此处,听到里面的声响,众人面色各异。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女子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见到是燕灼灼后,纷纷行礼,神情却变得更古怪了。 景妙儿还在一旁,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她从湖里被救上来时还有点意识,但架不住腊月天掉进冰湖,这身娇肉贵的哪遭得住这种罪。 燕灼灼让人先把景妙儿带下去照看,责令速请大夫。 紧跟着,她听到了屋内那些不入耳的动静。 野兽般的喘息中竟还夹杂着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主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黑,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把门给本宫撞开!本宫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肖想到本宫头上!” 燕灼灼厉喝下令,巧得是,景严的侍卫都不知死哪儿去了,一时间,场上无人敢为其发声,更别说阻拦了。 陆云陆奇冲的最快,一脚将房门踹开,然后,兄弟俩脸白了。 屋内,堪称‘毒辣’的一幕撞入所有人视线。 “啊啊啊啊!!!” 尖叫声连连,莫说在场的贵女们,就是男子都吓得齐齐后退大步,一个个夹紧了臀部。 燕灼灼捂着嘴,如遭雷击般的,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景严!!!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直击景严的灵魂,让他被欲望控制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景严看着门外的燕灼灼,低头看着下方人事不知的明彰兄弟。 “啊!!!”他嘴里发出更加尖锐的爆鸣,离开楚明彰的身体,跌坐在地。 燕灼灼捂着嘴,差点吐了。 她指着景严,“你、你简直让我恶心!!” 她俏脸涨得通红,眼角湿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地大的打击,逃似的扭头就走,唯恐被身后的脏东西追上:“回宫!本宫要回宫!!” “灼灼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景严想要追,可他没穿裤子,门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他目眦欲裂的吼道:“都给本世子滚!滚!再不滚本世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景严拎起裤子就往外跑。 留下一院看热闹的人,神情讳莫如深。 这时,楚明彰的家仆才敢进屋,家仆不敢看他那血流成河的光腚,上手准备抬人,发觉不对。 “啊啊啊!!”又是一声惨叫,家仆瘫坐一旁,面白如纸:“没、没气了——公子他没气了!!” 院外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一回,柱国公府是摊上大事了。 …… 燕灼灼直接摆驾回宫,辇外的人都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云陆奇满头大汗,想到踹门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惊悚的同时,又有着隐秘的幸灾乐祸。 出了这种事,景严还想尚公主?怕是满朝文武和陛下都不会答应。 堂堂柱国公世子,众目睽睽下搞男人,柱国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没准世子之位都要易主了。 辇内,燕灼灼给巧慧递了杯茶,小丫头辛苦了,‘哭’的嗓子都哑了。 她让巧慧先歇着,捏着鼻子佯装哭腔,对外道:“本宫的金枝点翠簪不见了,定是掉在了那园子里,去个人替本宫取回来,那可是母皇给本宫的生辰礼。” 兄弟俩开口请缨,燕灼灼却拒绝了:“这种小事你俩抢着做什么,你俩好好守在本宫身边,不许擅离职守。” “那谁……”燕灼灼状似随手一指,在随驾的侍卫中点了一人。 此人肤色如麦,不是时下京城权贵们喜欢的白肤俊秀,貌若好女,他五官冷毅,是一种阳刚俊美,看着就不像官家子弟,甚至连寒门都够不上。 沈墨也的确没啥背景,否则不会在禁军中寂寂无名。 能被燕灼灼选为近侍,已是登云梯。 沈墨领命后,就骑马折回。 没人觉得有何不妥,只有辇内的巧慧,紧张的手心出汗。 燕灼灼剥了瓣橘子投喂小姑娘,巧慧眨巴着杏眼,受宠若惊。 “殿下太宠奴婢了……”巧慧小声道。 “本宫乐意。”燕灼灼继续投喂小姑娘。 这辈子,她要把巧慧养的白白胖胖的,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像上一世那样,为了接济她,活活将自己饿死了…… “殿下,那香囊回宫后要悄悄烧掉吗?” 燕灼灼会心一笑:“就在我寝宫里烧,今儿受了惊吓,本宫想吃烤橘子,正好添把火。” 巧慧用力点头。 燕灼灼捏了下巧慧的脸,上辈子谁说巧慧是个笨丫头的?分明就是顶顶聪明的小姑娘。 而后方。 景严疯了似的追出来。 他于闹市中策马,闹得人仰马翻,换做平时,他或许早就察觉马匹的不对劲,但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追上燕灼灼,并非发现马匹的躁动。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马匹已不听使唤,甚至想把他从背上甩下去。 “畜生!”景严目眦欲裂,扬鞭狠抽马臀。 只听一声马嘶声,他身下骏马前蹄高扬,人立而起。 景严一声惊叫,跌下马背,刚翻滚了一圈,睁眼就见马蹄朝自己踏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闹市。 众目睽睽下,那马蹄践踏在了景严的小腹,寒雪中,众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景严目眦欲裂,佝偻成了虾米,眼看那烈马又要践踏下来,一支穿云箭,从闹市另一头射来,洞穿马眼。 烈马哀鸣,被一箭毙命。 沈墨策马而来,神色凝重,高声道:“我乃长公主侍卫,受伤者乃柱国公世子,速速来人,救治世子有功,长公主必有重赏!” 闹市里喧哗声震天响。 街尾处,周鹭坐在马车上,双腿夹紧,目瞪口呆。 “这……啊这……” “督主,这……这不对劲吧,这也太巧了吧……” 周鹭听到了笑声,他惊恐回头,就见萧戾笑弯了腰。 周鹭毛骨悚然。 虽然景严这世子爷强人锁男后又遭遇鸡飞蛋打,还很有可能蛋碎人亡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督主啊,您这也太幸灾乐祸了。 萧戾止住了笑,他眼尾都笑红了,手指轻轻颤抖着,不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兴奋,就像是独行的猛兽遇见了匹敌的同类。 他突然问道:“你觉得柱国公会把这笔账算谁头上?” 周鹭:“……” 周鹭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戾又笑了起来,他闭眼揉着眉心,不知在骂谁:“疯子。” 第14章 萧戾那嘴涂了鹤顶红的 柱国公府,气氛阴沉的可怕。 柱国公夫人周氏在嚎啕大哭,仆人进进出出,从屋内端出一盆盆血水。 好几个大夫满头大汗的救治着景严。 景妙儿被接回了府,但这会儿除了她的贴身乳母和婢女,满府上下无人顾得上她。 景三思此刻却坐在外书房,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沈墨。 “我儿遭奸人暗算,不慎惹恼了长公主殿下,殿下既含怒离去,为何又派你折返?” 沈墨:“殿下将珠钗遗落,命卑职折返去取。”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景三思起身走到沈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此番你多亏你出手及时,救了世子一命,这恩情,本国公记下了。” 沈墨连道不敢。 景三思又说了几句话,诸如‘若景严侥幸不死,定让他去宫内向燕灼灼磕头请罪’之类的话,就放沈墨回宫复命了。 沈墨一走,景三思脸色就沉了下去。 幕僚此时进来,“国公爷,世子那边命已保住,但恐怕日后难有子嗣,也再难行走……” 景三思额上青筋直跳,他闭上眼,咬牙切齿:“蠢货,丢尽我国公府颜面,倒不如死了干脆。” 幕僚不敢接话。 景三思睁开眼:“沈墨此人,可有问题?” “此人孤儿出身,背景干净,不久前才被长公主挑为侍卫,殿下对他也并无倚重,倒是陆家那对双生子,更受殿下喜爱。世子因此事,私下警告过那兄弟二人。” 景三思:“好端端的,那匹马因何发疯?” 幕僚:“那匹马除了毙命的箭伤外,倒无其他外伤,或许……”他顿了顿,谨慎道:“或许是世子所中催情药的气味,刺激了马匹。” 景三思眼角又开始抽搐:“如此说来,长公主并无疑点,这件事,只可能是萧戾所为?”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好一个萧戾!”景三思咬牙切齿:“这件事,柱国公府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楚公子死了,楚尚书那边……” 景三思揉着眉心:“我亲自去一趟楚府,长公主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考察下那沈墨,若皆堪大用,就提拔起来,至于陆家兄弟……” 景三思冷笑:“既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必再留着了。” …… 因为景严的事,朝堂上掀起了腥风血雨。 景三思和萧戾斗得不可开交,这里面充当先锋的却是死了儿子的楚尚书。 面对攻讦,萧督主表示很无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询问楚尚书:“令郎死于景世子胯下,与萧某有何关系?” “萧某区区无根之人,何来的作案工具?” 长乐宫,燕灼灼听到这话时,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笑的前俯后仰。 萧戾这厮的嘴,莫不是涂了鹤顶红的?!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吧! 巧慧的脸也憋红了,燕灼灼让她想笑就笑,主仆两关着门在殿内乐成了咯咯鸡。 燕灼灼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又喝了口茶,这才平息下来。 外间传来请安声,巧慧开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向燕灼灼行礼,正是沈墨。 “沈侍卫坐吧。” 巧慧给搬了椅子,沈墨坐下后,再度谢恩。 燕灼灼笑道:“没了陆云陆奇两个绊脚石,恭喜沈侍卫高升,以后本宫的安危,可就全仰仗你了。” 沈墨低着头:“沈墨能有如今造化,全靠殿下,必不敢忘恩。” 燕灼灼笑而不语,低头呷了口茶。 从一开始她去禁军选人,就是冲着沈墨去的,陆云陆奇兄弟只是她拉出来的‘靶子’。 沈墨的确出身不显,但上辈子凭借一身武艺与霸王之力深得舅舅倚重,成为了禁军统领。 可谁也没想到,深受柱国公提拔的他,却是斩向柱国公最狠的一把刀。 而当时握着这把刀的,是萧戾。 那时,燕灼灼也和许多人一样,认为沈墨是萧戾的人。可结果恰恰相反,沈墨与萧戾并非一路人,他与萧戾合作对付柱国公,乃是因为私仇。 此人心中有家国大义,萧戾曾评价过他:霸王之力,忠正淳直,但太过黑白分明,不思变通。 上辈子,沈墨因政见与萧戾反目,皇弟驾崩后,他出走漠北,不听萧戾诏令,但一直率兵戍边,直至战死。 萧戾后来亲赴漠北为他乞骸骨,带回京城,以王侯之礼厚葬。 燕灼灼放下茶盏,她看向沈墨,对此人,她是敬重的。 上一世,不曾有机会亲自向这位沈大将军致谢,万幸这一世,还有机会。 燕灼灼起身,双手交叠,郑重的向沈墨行了一礼。 沈墨惊得起身,不敢受如此大礼,下意识向托起燕灼灼,又恐造次,汗都急出来了,最后干脆直接跪下了,“殿下之礼,卑职愧不敢受!” 他跪的太响了,巧慧听着都觉得疼。 燕灼灼错愕的睁圆美目,抬眸对上他慌乱又无措的眼,见他急的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她噗嗤笑出了声。 美人一笑百媚生。 沈墨愣了下,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烫了起来。 下一刻,女子葱玉般的柔荑耷上他的小臂,沈墨浑身紧绷的被燕灼灼拉了起来。 “本宫的请托发自肺腑,以后还请沈侍卫为本宫保驾护航。” 这一世,也得继续劳烦沈将军啊。 沈墨心里感触万千,莫名不敢与燕灼灼对视,他有些羞愧,长公主殿下委倚他信任,但他却是想抓住这次机会,获取柱国公的信任,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这次已在舅舅那边露脸了,本宫在朝中并无根基,也帮不上你什么,若得舅舅提拔,相信你能走的更远,也能……更快达成所愿。” “殿下……”沈墨错愕抬头,他意识到了什么…… “能与本宫说说,你因何向舅舅寻仇吗?”燕灼灼坦白的让沈墨意外,“据我所知,沈侍卫是孤儿出身。” 沈墨身体紧绷成弦,可面对燕灼灼坦诚的眼眸时,他又逐渐放松下来,这一次景严的事,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位殿下与柱国公府并非世人眼中那般亲密无间。 这长乐宫内,到处都是柱国公府的眼线。 长公主的处境,并不好。 “殿下恕罪,沈墨确有欺瞒,卑职的确是孤儿出身,幼时被师父收养于观中,教授武艺……” 沈墨的前十年都平平无奇,直到他长大的出云观被强征,只因柱国公的幕僚看上了那块地,要为自己修个别院。 后面他的一众师长师兄弟更是遭到追杀,被人灭口,只剩他侥幸逃脱。那时他才十岁,万幸又被一户人家收养。 “天圣十八年,柱国公奉命彻查裴氏谋逆之事,恰逢裴城爆发瘟疫,裴氏满门死于瘟疫之中,城中百姓也死伤大半。柱国公率兵入城前,我与养父母皆在城中,只是当时养父差遣我回家一趟,我恰好躲过一劫。” 沈墨顿了顿,眼眶泛红,“殿下,裴城从未爆发过瘟疫,我养父乃是行脚商,消息最是灵通,若城中有瘟疫,他如何敢带着妻儿进去犯险!” “我的师长兄弟、养父养母,皆命丧柱国公之手,血海深仇,沈墨不敢忘!纵死,也要让仇人偿命才行!” …… 锦衣卫。 听雷拎着食盒进了衙门,锦衣卫们都认识他,知道他是萧戾的贴身小厮,全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周鹭从刑房内出来,见他后道:“听雷小兄弟来给督主送饭啊?督主今儿吃啥好的?” “还不是老三样。”听雷随口回答,听着里面的惨叫,“什么犯人啊,还要主子亲自动手?” 周鹭摇着头,脸都麻了:“别说了,这几天剥的皮比我前三十年加起来剥的都多,就今儿这半天功夫,就来了六拨人刺杀。” “不愧是柱国公,养的死士,比我老丈人家养的猪还多。” 听雷笑了笑,“辛苦周大人了,改明儿请你吃酒。” 周鹭摆手,去衙房休息了。 半炷香后,萧戾从刑房内出来,不紧不慢擦着脸上的血迹,他进了角房,听雷伺候他洗手更衣,压低声音道:“主子,出云观的幸存者有线索了,对方改了身份,混入了禁军。” 第15章 请萧戾自己杀自己? 天圣十八年,燕灼灼那时才十三岁,她父皇尚还在位,但已病体沉疴,那时的舅舅不曾显露过狼子野心,父皇对其颇为信重。 燕灼灼对裴城的事印象不深,但对裴氏,她还是有了解了。 千年世家,百年望族,裴氏屹立江南,乃是历经几朝而不衰的大世家,裴家郎君惊才绝艳,人尽皆知。 可那一场‘瘟疫’后,裴家满门尽灭。 同是那一年,舅舅从裴城回来后,就得到了禁军之权,江南之地的官员陆续入了舅舅麾下。 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她心里生出一个猜测,或许裴氏灭族之事,会是扳倒舅舅的一个关键! 但眼下,燕灼灼还没能力调查此事,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沈墨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你用的是假身份。”燕灼灼看向沈墨。 沈墨颔首,迟疑道:“此事卑职办的应该还算干净。”他入禁军已有五年,一直没被查出。 燕灼灼摇头:“你入职禁军虽久,但过去寂寂无名,自然没人查你。我那舅舅,疑心极重,便是真的孤儿,他也要将对方祖宗十代刨根问底。” 沈墨脸色微凛,若柱国公小心至此,那他的确禁不起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必须捂住沈墨的身份,凭她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萧戾肯定可以,但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把沈墨这把刀交出去。 她燕灼灼的确不善识人,但她善夺人所爱。 感谢上辈子萧督主政敌遍地,且无能之辈都被他杀光了,剩下的都是看他不爽又干不掉他还不得不被他胁迫为他卖命的。 这辈子啊,只要锄头挥的好~ 所以,眼下破局的关键,只有一法: ——收复鸦卫! 燕灼灼沉思几许,询问沈墨:“你有信心杀萧戾吗?” 沈墨愣了一下,认真思考:“若是入锦衣卫刺杀,九死无生;若是一对一,胜负四六开,我四。” 燕灼灼有些意外:“萧戾有那么能打?” 沈墨用力点头:“上任禁军统领徐大将军曾与萧督主交过手,惜败。我有幸在徐大将军手下请教过,惨败。” 燕灼灼心里叹气,那刺杀萧戾是真不用想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半月之期截止明日,鸦卫的人,明夜定会露面。 “若本宫想给萧戾送个信,你有把握不被旁人发现吗?” 沈墨抱拳:“卑职定不辱命。” 燕灼灼颔首:“那你告诉他,本宫观明日天朗气清,邀他入宫月下小酌。萧督主体恤本宫声名,定知道避人耳目的。” …… 沈墨的确说到做到,没被旁人发现,但一入萧府,他就被发现了。 听他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来,听雷将他带去见了萧戾,但暗中却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沈墨,他敢有丝毫异动,必定身首异处。 沈墨遵照燕灼灼的命令,一字一句原话复述。 萧戾墨发湿润,大抵是刚沐浴完,寝衣半敞,是往日难见的轻狂之态。 他打量着沈墨,“你就是殿下近日来的新宠?” 沈墨皱了下眉,面色严肃:“萧督主慎言,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冒犯,沈墨虽人微力卑,却敢蚍蜉撼树。” 萧戾挑眉,“沈侍卫倒是忠心耿耿,殿下的侍卫长可算不得位卑,那日你在街头穿云一箭救下柱国公世子,更当得上骁勇二字。” “现在满京城都知你沈侍卫救人有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长公主殿下,果真识人善用。” 沈墨听出了萧戾的言外之意,他冷冷道:“话已带到,沈墨告辞。” 萧戾抬了抬手,并未阻拦。 沈墨走后,又过了一会儿,听雷回来,啧啧称奇道:“这沈墨过去在禁军里不显山不露水,长公主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人才的!刚刚咱们派出去的人,跟了他两条街就被他甩的没影了。” “那就细查下此人。”萧戾将一卷秘信丢入火盆,“通知鸦十六,明夜让他入宫。” 听雷颔首,满腹疑惑:“主子,明夜就是半月之期,长公主却邀你私会,她不会是想在最后一天取你性命吧?” “那沈墨身手不凡,若再纠集其他禁军合围,主子你只身赴会,危险啊!” “那就看看咱们这位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二日,深夜。 雷云滚滚,大雨倾盆。 男人的身影宛如诡魅,出现在殿中,萧戾合拢窗扉,转身时,冷刃横在颈侧,他不避不让,慵懒掀眸。 沈墨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将萧戾的视线挡住。 女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原来萧大人过去都是走这‘门’进的本宫的寝宫啊。” 沈墨眸底锐色一闪,萧戾竟如此胆大包天,不止一次擅闯过殿下的寝宫? 萧戾不疾不徐上前,浑不在意颈侧的刀。 “殿下邀微臣前来,就为了拿微臣的人头给您的侍卫长练刀?” “站住!”沈墨沉喝:“萧督主,休要以下犯上。” “无妨。”燕灼灼手耷在沈墨肩头,“萧大人是自己人,沈侍卫不必紧张。将刀放下吧。” 沈墨喏了一声,即刻收刀。 萧戾不动声色看着燕灼灼搭在沈墨肩头的手,待燕灼灼身影自沈墨背后走出时,他勾唇一笑:“恭喜殿下,喜得一只忠犬。” “沈侍卫有将相之才,萧大人莫看轻了他,”燕灼灼敏锐察觉到了萧戾对沈墨的恶意,但也不觉得奇怪,萧戾睚眦必报,上一个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已经被他刨了祖坟挫骨扬灰了。 萧戾骤然逼近燕灼灼,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他抬手捏住燕灼灼的耳垂,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沈墨惊怒至极,就要再度拔刀,燕灼灼却抬手制止了他。 萧戾未看沈墨一眼,只牢牢攫着身前人的眉眼,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像是猛兽标记着自己的猎物,宣示着所有权。 “殿下既得良才,今夜还请萧某过来,总不会是真是为了声‘恭喜’吧?” “有人想让我杀你。”燕灼灼直奔主题:“我思量再三,觉得难度颇大。” 萧戾挑眉:“所以呢?” 燕灼灼:“听沈墨说,萧督主身手过人,以一敌百信手拈来,今夜此人便会前来,随萧督主杀个痛快!” 萧戾:“……” 合着请我来杀我自己? …… 此刻,冒雨行动的鸦十六猛打了一个喷嚏。 鸦十六信心蓬勃,首领临时交代任务,让自己代替他入宫面见(考核)长公主,这等好事,他定要办妥! 若长公主通过考核,他就是在未来主子面前露脸了! 就算没通过,只要事儿办好了,让首领满意,他从鸦十六变鸦十五指日可待不说看,首领肯定愿意认下他这个义子的! 果然,夜黑风高下大雨,杀人……啊呸! 言而总之,天助我也啊! 第16章 萧戾的‘大孝子\\’ 夜黑风高雨疾驰。 长乐宫正殿漆黑一片,淅沥的雨声将一切动静掩盖,机括的声响,是那般微不可闻。 鸦十六踏出密道的瞬间,身形诡异的朝后翻折,灵巧如狐躲过横削而来的刀锋。 面具下,他眼露讥诮。 论身手他在鸦卫中顶多中不溜,可他的身法和耳力却是一等一的,未出密道时,他就听到了外间的两个呼吸声与心跳声。 其中一人呼吸平缓,心跳有力,一听就知是习武之人,另一个的心跳呼吸都稍显凌乱,且距离稍远,想来就是长公主。 鸦十六早有防备,躲过攻击并不难,他甚至还有闲心想:长公主也太看不起鸦卫了吧,这是完不成考核,就想硬来? “哎哟——” “啊!” 惊变就是一瞬间,鸦十六察觉到不对时已晚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出手刁钻狠辣,直接卸掉他双臂,朝后反扣,膝盖抵住他后背,同一时间,另一人直袭他双膝,他噗通跪地。 背后那鬼魅般的人精准锁住他喉骨,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他就成了引颈受戮的那一方。 烛火突然点亮,美人持灯从不远处走来。 鸦十六冷汗都流下来了,他想不明白,殿内怎会还埋伏有一人! 这人是鬼不成,怎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 燕灼灼打量着今夜来人,声音耐人寻味:“你不是上一次来的那个鸦卫,你是谁?” 鸦十六不想回答,太丢脸了! 燕灼灼朝他身后看了眼。 男人笑意略深,掐着鸦十六喉骨的手逐渐用力。 鸦十六双目暴突,再快被掐死之际,他哑声道:“鸦十六,我是鸦十六……” 燕灼灼微微颔首,萧戾才放松了力度。 她将灯烛递给沈墨,弯腰欲摘下鸦十六的面具。 “殿下,还是卑职来吧,”沈墨小声提醒。 燕灼灼没意见,退到安全距离,沈墨摘下面具后,燕灼灼看到了一张意外的脸,因为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太多,甚至……应该比她这辈子还小。 “我母皇煞费苦心组建的鸦卫,居然是个小孩。” 燕灼灼神情古怪:“你真是鸦卫?怎么就这点本事,两三下就被生擒了。” 鸦十六那个气啊,他控诉道:“明明是殿下你们不讲武德!居然搞埋伏!我刚刚在密道内都听到你们的心跳声了,不过算你们厉害,居然有人能隐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回我认栽!” “不过那是因为我菜,换成鸦十他们来,我保证今夜无人生还!” 燕灼灼瞥了眼萧戾,倒是头回知道对方还有这本事,怎么做到的? 沈墨也露出凝重之色,他小时候听师父讲过,一些武学宗师能做到天人合一,将自身的呼吸乃至心跳隐匿,萧戾莫非已抵达这种境界了? “龟息术而已,微臣恰好会一点。”萧戾抬眸看了眼燕灼灼,为她解惑。 鸦十六哇了一声:“你居然会龟息术,难怪难怪!哼,那你依旧胜之不武,要是比身手,我未必输!” 萧戾盯着这小子,瑞凤眼眯了迷,笑容加深:“殿下,此人身手低微,想来在鸦卫里无足轻重,如此聒噪,不如杀了。” 燕灼灼点头,“派这样一个喽啰来,看来鸦卫是不愿认我为主了,那就宰了吧。” “不是,等等……殿下你再争取争取啊,子时未过,考核还没结束,咱们还有希望当主仆啊!”鸦十六急声道。 燕灼灼挑眉:“我可没本事杀萧戾。” 鸦十六:“我可以!” 萧戾本人和沈墨都沉默。 燕灼灼:“那你杀了萧戾,算我通过考核?你能做这个主?” “当然可以!我可是首领亲手教出来的!他老人家派我来,就是给了我这个权力!”鸦十六说的信誓旦旦:“黑鸦阴牌我都带上了,只等殿下你通过考核,我就将此牌交还你手中。” 燕灼灼哦了一声,颔首道:“那你杀吧。” 鸦十六眨巴眼:“杀、杀谁啊?” “当然是萧戾咯。”燕灼灼热心肠的努了努嘴,指着他身后:“就是把你压在地上摩擦的这位,我把他请来了,方便你动手。” 鸦十六如遭雷击,少年人一脸天崩地裂。 他下意识抬起头,仰头,再仰头。 对上了男人那双阴沉戏谑的眼。 鸦十六:“……” 他眼一闭,哀嚎一声:“义父,我对不起你的栽培!下辈子我给你当亲儿子!” 不等鸦十六动作,萧戾先卸了他的下巴,掏出了他舌下的毒丸,偏头对沈墨道:“齿后或还藏毒,你来搜身。” 鸦十六在呜呜,沈墨在搜身,义父萧戾在一遍遍的洗手。 黑鸦阴牌已重归燕灼灼之手,但她现在感触复杂至极。 这种玩似的,好像被耍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考核,简直和闹着玩的一样! 沈墨将鸦十六身上的毒物悉数搜出来后,又将他反绑,最后才将他的下巴归位。 但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是先将他的嘴给堵上了。 燕灼灼一手拿着阴牌,一手拿着阳牌,两面玉牌相碰,竟如磁石一般紧扣在一起,合二为一。 “阴阳已合,如今本宫可能号令鸦卫,算不算鸦卫之主?” 鸦十六眼里还是不服气,但点了点头。 燕灼灼颔首:“那我的第一条命令便是,你不得寻死,听懂了就点头。” 鸦十六委屈点头。 沈墨这才将堵嘴的东西扯出来。 鸦十六呸呸两声,问:“齁咸,你用啥堵的我的嘴!” 沈墨:“我的袜子。” 鸦十六脸绿了。 燕灼灼轻咳了声,把问题拉回正轨:“你方才那声义父叫谁呢?” “自然是叫鸦卫首领啊,他是我义父!”鸦十六奇怪她为何有此一问。 燕灼灼哦了声,打趣道:“你一见到萧督主,就大喊义父,要寻死,我还当你叫的他呢。” 鸦十六如遭奇耻大辱:“他也配!” 萧戾皮笑肉不笑:“殿下玩笑了,微臣也生不出此等大儿。” 鸦十六嫌弃看向他:“太监当然生不出儿子了,你想啥好事儿呢?” 燕灼灼的疑心解除,看来的确是自己误会了。 就算萧戾真要收义子,想来也不会收这种‘大孝子’的。 这小刀扎的,刀刀见血。 第17章 进宫当太监,怎么不算子承父业呢 “沈墨,你带鸦十六去主殿那边候着。”燕灼灼突然下令。 沈墨有些不放心燕灼灼与萧戾单独呆在一起,但还是遵命行事。 外间雨声淅沥,惊雷撕裂苍穹,电光映透窗扉,男人高大的身影宛如鬼魅,他明明走得缓慢,但眨眼却到了她的近前。 萧戾弯腰在她耳畔低语,像是鬼物的呢喃,笑声都带着潮湿气:“景严已废,殿下心愿达成,今夜又得鸦卫认可,想来以后是不需要微臣了。” “殿下想好怎么杀微臣了吗?” 厉芒在燕灼灼眼中一闪而过,她螓首微侧,唇贴在他耳畔:“萧大人觉得本宫会舍得杀你?” 女子吐气如兰,众人都当她是大乾深宫最雍容的一朵牡丹,可牡丹无刺。 萧戾眼中,燕灼灼可不是徒有美貌的娇花。 这位长公主殿下,尽态极妍的外表下,藏着的可是一根根毒刺。 “看来微臣对殿下还有用处,”萧戾与她拉开了距离,金质玉相的脸上,一片淡漠:“托了殿下的福,微臣近日来过的热闹极了。” 燕灼灼听出了他的讽刺,她毫不心虚,反唇道:“那日在风雅苑,本宫承诺要给你一个交代,交代给了,萧大人怎么又不满意了?” 萧戾是真的笑出了声。 景严算计他,他算计回去,而真正渔翁得利的却是她。 “景严是废了,可柱国公儿女众多,不愁世子人选,殿下的谋算,也并非毫无疏漏。”萧戾语气慵懒,“如今柱国公忙于对付微臣,但等他闲下来掉转头,殿下可就藏不住了。” 燕灼灼自然知道时间的紧迫。 她必须在舅舅发现前,掌握力量,至少,得有自保之力。 不能似上辈子那般,百般不由己,只是鸦卫还不够,她得有更多筹码,让舅舅不敢轻易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所以,萧戾现在决不能死。 他是牵制舅舅的最佳人选! “若萧大人能再帮点忙就好了。”燕灼灼主动上前,像是新婚燕尔般亲密的帮萧戾整理衣襟,“锦衣卫监察百官,宫内外的动静尽在掌控,唯独禁军,像一根刺似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萧大人觉得,我们联手将这根刺拔了,如何?” “是联手,还是为殿下做嫁衣?”萧戾握住她的手,骤然用力将她拽至近前:“殿下是想扶沈墨上位?” “殿下,赔本的买卖,微臣可不会答应。” “想要谈生意,殿下还是先算好筹码,否则……”他温柔的替燕灼灼正了正发髻间的金簪,说出来的话却恶劣至极:“徒惹人发笑罢了。” 燕灼灼眼中的羞恼一闪而过,她呼吸很快平静下来:“那萧大人就等着看好了。” “不等。” 萧戾猝不及防的抛出两个字。 成功看到燕灼灼瞪圆了美目,那虚情假意的漂亮皮囊泄出了真实情绪,双目喷火的瞪着他。 “殿下,朝堂之上可没人会等你积蓄实力慢慢出招。” 萧戾手指落在她的颈侧,轻点她的伤处,“不要给你的敌人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每一次出手,都要切准要害。” “就像你对自己一样……”男人瞳色幽深:“做的很漂亮。” 燕灼灼的怒火忽然就沉了下去,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在萧戾的眼里好像看到了……赞许? 刚刚,这狗贼是在教她? 萧戾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 燕灼灼也回了主殿,沈墨神情复杂,有鸦十六这个耳目灵通的,燕灼灼和萧戾的谈话,他二人自然都知晓的。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我需要鸦卫办一件事,将沈墨的户籍做的毫无破绽可言,任何人都查不出蛛丝马迹,能否办到?” 鸦十六点头:“没问题,鸦卫最擅长干这活儿。” 燕灼灼眸光微动:“户部有鸦卫的人?” 鸦十六:“不知道,鸦卫都是单线联系,互不清楚对方身份和长相,就像一张大网,散布在各处,我迄今为止也就见过鸦十一和我义父。” 燕灼灼怎么看这小子怎么觉得不靠谱,“你义父既是首领,今夜为何不来见本宫?” 鸦十六挠头:“这我可不清楚,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我可以代为传话。” 燕灼灼摆了摆手,“先将我刚刚吩咐的事办了,另外,替我找一个人的下落。” “谁啊?” 燕灼灼眸色幽沉:“凤阁女官,文心仪。” 她母皇临朝时,曾组建‘凤阁’,任用过一批女官,而这位文心仪,有大才,曾任少府监院主,掌管盐铁重器。 只是母皇驾崩后,凤阁被撤,一众女官或被构陷下狱,或被迫回去继续相夫教子,亦或重新嫁人。 萧戾有句话没错,她现在干的这些,放在整个朝堂上来说就是小打小闹,她须得拥有话语权。 没人会等着她变强后再出手。 她得抓紧所有时机,壮大自身! “殿下要找文心仪?”鸦十六还是那嬉皮笑脸的样儿,“这不巧了吗!我还真知道她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听到‘囚禁’两字,燕灼灼眼角微抽。 “她在何处?” “护国寺!” 燕灼灼皱眉,竟是在那里? 鸦十六遵照吩咐从密道离开,先去将沈墨身份的事儿给办了,燕灼灼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不语。 沈墨:“殿下,可要卑职跟上去瞧瞧?” “不用。”燕灼灼摇头,鸦十六的话她并没全信,这第二关的考核如同儿戏,她可不信自己真就过关了。 她觉得,或许真正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燕灼灼沉眸思索,上辈子护国寺被萧戾一把火烧了,满寺僧侣都被屠杀,燕灼灼那时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护国寺与舅舅牵扯颇深。 所以,囚禁文心仪的竟是舅舅? 燕灼灼觉得文心仪身上恐怕牵扯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否则舅舅不会秘密将人囚禁在那里。 越是如此,她越得救出文心仪了! 说起来,护国寺的位置,恰好与南衙十六卫的大营相距不远…… 如果布置妥当,这次营救文心仪会是个逆风翻盘的绝佳机会! “沈墨,你先去替本宫办另一件事。” “景妙儿的奶嬷嬷,有一个秘密养在乡下的孙儿……” …… 萧府。 听雷把这辈子悲伤的事都想遍了,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鸦十六从宫内出来后,就找过他了,作为‘鸦十一’,听雷自然知晓了今夜长乐宫内的精彩事迹。 尤其鸦十六当着他梦寐以求的‘义父’面儿,咒骂他‘义父’本人想得美这事儿~ “主子,鸦十六素来不讲规矩,但这次也太不规矩了,主子要如何惩治他!”听雷脸上一本正经。 萧戾看着手里的密折,面无表情:“他不知我真实身份,不知者无罪,有他在,反而能打消长公主的怀疑。” “灯下黑啊……”听雷恍然大悟的点头。 也是,有鸦十六那个小棒槌搅混水,谁能想到鸦卫首领会是主子? 这得多有病,才会自找不痛快,收这么个义子? 虽说主子也从未同意收这么个好大儿就是了…… “给他安排个合理身份,方便长公主与鸦卫联系。”萧戾话锋忽转,冷冷勾唇:“他不是想给我当义子吗?” “我看长公主身边正好缺个贴身小太监。” 听雷:“……”不是不知者无罪吗?主子你这……嗯,干得漂亮。 听雷替鸦十六默哀。 不过,对方进宫当太监的话,算是‘子承父业’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梦想成真呢? 第18章 萧戾,裴氏? 听雷话锋忽转:“不过这事儿真赶巧了,咱们要找的人改了身份混入禁军,恰好沈墨的身份也有问题,该不会他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吧?” “是或不是,查下去不就知道了。”萧戾沉吟,“鸦十六既将文心仪的位置告知于她,能不能将人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就看咱们这位殿下自己的本事了。” 听雷并不看好:“文心仪被秘密关押在护国寺已久,那座淫寺从住持到沙弥都被柱国公收买了,咱们的人几次过去都失手了,就凭长公主,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那淫寺里的秃驴一个个色胆包天。”听雷撇嘴,满脸厌恶,他追问道:“要通过鸦十六的嘴,将这消息透露给长公主吗?” 萧戾闭着眼,眉宇间有不耐,“你看着办。” 听雷点头,那就不说了。 要让鸦卫认主,哪有那么容易,今夜不过是虚晃一枪,如果长公主真那么单纯的认为自己是鸦卫之主了,那就搞笑了。 且从私心来说,听雷还是不信任燕灼灼。 萧戾虽是鸦卫首领,可鸦卫里除了鸦十六那个奇葩,剩下的都是群一身反骨的家伙。 要驯服这样一群人,如今的长公主,可不够格! 听雷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碟清粥小菜来:“主子你赶紧用点晚膳,你老不爱吃饭这毛病真得改,不然小庸医回来又要唠叨……” 萧戾皱着眉,罕见的情绪外露,他一口粥刚进嘴,脸色骤变,头转向一侧剧烈的呕吐起来。 听雷面色大变,一把将粥掀在地上,在看到粥中竟有肉糜后,他勃然大怒,冲了出去。 “今夜主子的晚膳是谁准备的!说了多少次,主子不喜食荤腥!谁放的!谁放的!!” 须臾后,哭喊求饶声混杂在雨幕中。 屋内,满地狼藉已被收拾,萧戾沐浴更衣完,紧锁的眉宇间满是阴沉死气。 “主子,是吴厨子那边的失误,他今夜闹了肚子,就让他老娘熬的粥,他老娘说是一片好心……” 萧戾掀眸,只有一个字:“查。” 听雷不再多言,别说萧戾不信这理由,他也不信。 萧戾不食荤腥这事不算秘密,更有人以此讽刺,说萧戾是坏事做多了,杀的人太多,这才茹素求心安,骂他道貌岸然。 实则,萧戾并非不喜食荤腥,而是压根不能进口! 知晓原由的,世间只有寥寥几人。 听雷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一道身影出现在听雷身侧,是暗卫首领。 “今夜是我等失察,我会去领罚。” 听雷寒着脸:“主子的吃食都能出问题,你们该领死才对。” 暗卫首领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刚要刺下去,一支笔破窗而出,将他的匕首打落。 萧戾的声音冷冷从内传出:“去领五十鞭。” “是。”暗卫首领应声退下,满眼羞愧。 屋内烛火熄灭,听雷守在屋外,听着屋内不算平稳的呼吸声,他难掩愁容,主子本就难以入眠,今夜只怕更无法入睡了…… 萧戾枯坐在圈椅上,他就像是九幽下的恶鬼,与黑暗融为一体。 窒息感淹没身心,那段回忆又在脑海中翻腾,他在清醒中被拉拽入梦魇。 ——吃掉它!! ——吃掉他们的肉!否则死!! ——食裴氏肉者活!食裴氏肉者可活!! …… 柱国公府。 对景妙儿来说,天好像都塌了一半。 她的亲哥哥景严,不但半身残废,还成了个活太监!! 她风寒都没好全,刚能下地,就跑去景严的院子,“二哥呜呜……二哥……” 景妙儿还没见到景严,就被自己母亲派人拦下,周氏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断了景妙儿所有话。 “母亲……”景妙儿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打我?” “你为何落水!我问你为何落水!”周氏双目赤红:“若你及时将长公主带过去,你二哥怎会如此!!都怪你,你个没用的东西,是你害了你哥哥!” “我儿子废了,我苦命的儿啊……” 周氏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景妙儿又怒又委屈,母亲凭什么怪她!要不是为了帮二哥,她会落水吗?明明这一切都是萧戾害得,不!还有燕灼灼! 二哥要不是为了替她出气,又怎会去找萧戾的麻烦! “母亲好不讲道理,我要去找父亲!”景妙儿捂着脸跑了,可等她找到景三思,不等她哭诉,景三思的话让她如遭雷击。 “父亲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嫁给小皇帝?!!”景妙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三思神色平静,看不出悲伤:“你二哥已废,他与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成了,只能由你入宫为后。” “我不嫁!!”景妙儿尖声道:“小皇帝才十岁!我嫁给他不等于守活寡吗!二哥不行了,不是还有三哥四哥五哥嘛!父亲你又不缺儿子,谁不能娶燕灼灼?!” “混账!”景三思厉喝:“让你当皇后还委屈了你了不成?长公主乃陛下的阿姊,身份尊贵,岂是那些卑微庶子可以高攀的!” “陛下的阿姊又怎样,小皇帝不也得听父亲你的?没有咱们柱国公府保驾,他们姐弟俩能坐稳那个位置?”景妙儿反驳道:“再说了,父亲你让二哥娶她,不就是为了生下孩子,让咱们景氏取而代之吗!” “姑姑的黑鸦牌咱们也已到手,她燕灼灼还有什么利用——” 景妙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这一刻,景三思看她的目光可怕无比。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景三思脸色阴沉至极。 景妙儿浑身发抖,嗫嚅道:“是……是二哥偷偷与我说的……” 景三思气笑了。 “好啊,好啊!老夫真怀疑你们兄妹是不是我亲生的,否则怎会蠢如猪狗!” 景三思现在倒庆幸起来景严已经废了,居然敢将这种机密之事告知旁人!现在不废,将来必定坏他大计! “你不想入宫为后,为父也不逼你。只是这柱国公府嫡女的位置,也得换人了。”景三思冷漠至极道:“我会将你二哥送出京养病,你就陪同照顾他去吧。” “不、不!!”景妙儿疯狂摇头,她听出了景三思的深意。 “我不走!父亲,我听话,你别送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景妙儿跪在地上哀求。 景三思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来。 “莫哭了,你母亲和哥哥现在能倚仗的也只有你了。” “此番你二哥在她面前失态,她虽也让人送来了补药,却不曾露面,只怕是心里有了芥蒂。” “为父收到消息,她欲去护国寺礼佛一段时间,你这就收拾回宫,陪同前往。” 景三思语重心长:“陛下与她姐弟情深,若她肯替你说话,你定能顺利成为皇后。” 景妙儿忍着泪,低声应道。 从景三思的书房里离开后,景妙儿再也藏不住眼中的仇恨。 让她继续讨好燕灼灼?做梦! 她才不要嫁给皇帝那个小屁孩!父亲凭什么牺牲掉她的幸福?改朝换代后,她就是公主,可若现在嫁给小皇帝,那她就是前朝废后!一辈子只能呆在冷宫中! 她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就因为燕灼灼高贵,家中庶子高攀不上,所以父亲才想将她推出去?那如果燕灼灼也和二哥一样,声名狼藉,变成人尽可骑的贱货呢? 到那时,莫说庶子了,怕不是乞丐都能尚她这位公主了吧? “去护国寺礼佛。”景妙儿心里有了计较,得意勾唇,燕灼灼可真是会选地方。 就没有比护国寺更适合动手的地方了! 第19章 淫贼秃是萧督主! 护国寺。 此番出宫,燕灼灼将长乐宫能带上的人基本都带上了,除了宫婢太监,还有三百禁军,可谓声势浩大。 景妙儿也伴驾在侧。 对于这张粘过来的狗皮膏药,燕灼灼欢迎之至。 礼佛结束后,燕灼灼就一脸疲态的回了御用禅院,景妙儿本要跟过来,却被燕灼灼拒了:“本宫乏的很,妙儿妹妹自便吧,闲来无事就抄三卷经文吧,权当替你哥哥祈福了。” 景妙儿应声,目送燕灼灼离开后,她没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去了僧侣的寮房。 “老衲参见妙郡主。”礼佛时还一脸方外高人模样的住持,面对景妙儿时却是一脸殷勤谄媚。 景妙儿哼了一声,冷冷道:“本郡主吩咐的事,你可准备好了?” 住持面露犹疑:“郡主,对方毕竟是长公主殿下,若然事发,只怕我护国寺上下都难逃死罪啊……” “你们护国寺上下干的脏事还少吗?”景妙儿讥诮道:“朝中六品以上的官眷,你们这群秃驴染指了多少,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如今这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进了你们的淫窝,你们就不想尝尝她的滋味?” 住持还是一脸谄笑,“郡主,我等过去可都是听柱国公的话行事,护国寺若落难,柱国公府也免不得会被牵连啊……” “住口!”景妙儿厉斥,她压低声音道:“你不用与我打马虎眼,本郡主也不叫你们为难,我知道你们有一套手段,能叫女子毫无察觉任由你们摆布。” “你们放心,有本郡主打掩护,不会有人知晓你们做了什么。” 住持眸光微动,景妙儿面露不耐,她下颌微抬,身后的奶嬷嬷将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住持脸上露出笑意,他收下银票,笑道:“郡主放心,此事不难,今夜老衲就会让人换上新的焚香,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景妙儿蹙眉:“你们是在香里做的手脚?那本郡主也闻了,万一……”她目露警惕。 “郡主放心,焚香无害,只是宁心静神之物,闻了后最多睡得沉了些。”住持笑的老谋深算:“长公主入寺时,老衲曾献给她一串佛珠,佩戴那佛珠后再遇焚香方有奇效。” 半炷香后,一个小太监进了燕灼灼的禅院,原本弯的腰板瞬间挺直,那张脸赫然是鸦十六。 “殿下,小的偷听成功,那景妙儿果然不安好心,这座护国寺就是个淫窝啊……” 他将景妙儿和住持的谈话娓娓道来。 巧慧听得直欲作呕,脸色发青。 燕灼灼美目幽冷,想到上辈子护国寺的结局,难怪萧戾会命人一把火烧了护国寺,还将满寺僧侣处以宫刑后炮烙而死。 当时朝中大臣以此攻讦萧戾,说他是毁阴割势的阉竖,见不得旁人完整,才对僧侣动用宫刑! 现在看来,上辈子萧戾是背了一口大黑锅啊。 他哪是见不得旁人完整,他这是没收这群淫僧的作案工具啊。 护国寺就是舅舅用来控制官眷从而掌握官员动向的工具,这些官眷被淫僧们捏住把柄,不敢声张,即便有人不甘被控制,但有柱国公这个靠山,只会鱼死不会网破。 燕灼灼捏了捏巧慧气嘟嘟的脸:“气什么,咱们得感谢景妙儿,多贴心啊,直接把饭喂咱们嘴里了。” 泼天的把柄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原本的计划中,没有收拾景妙儿这一环,只是准备利用对方的存在,来一招移花接木。 不过,既然景妙儿自己把脸往上送,燕灼灼岂有不打回去的道理! 巧慧还是生气,她看向火盆里烧的面目全非的佛珠,松口气道:“还是殿下英明,早早就发现这佛珠有问题。” 燕灼灼笑了笑,没解释,她嗅觉灵敏,闻出这佛珠香气不对,并非檀香。烧了佛珠是出于谨慎,现在看来倒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笑容不达眼底:“看来鸦卫的情报也不过如此,这么大个淫窝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没察觉,是这护国寺隐藏的太好呢,还是你们故意知情不报?” 鸦十六冷汗都下来了,忙解释:“殿下,我冤啊!我当初也是听鸦十一说起过文心仪被藏在护国寺的消息,但他没说这护国寺是个淫窝啊!” “要我说还是鸦十一太废物了,殿下,您扶持我上位吧!我铁定比他能干!”鸦十六雄赳赳气昂昂。 燕灼灼瞥了眼这傻憨憨。 她现在怀疑鸦卫把这小憨子派来的真实原因,是不是嫌弃这小子的脑子。 “殿下,接下来怎么干,你说!我保准干的漂漂亮亮!”鸦十六发誓赌咒。 燕灼灼淡淡道:“守株待兔,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咱们等着人上门不就行了。” 鸦十六和巧慧用力点头。 “对了,沈墨呢?”鸦十六随口问了句:“出宫时还见着他了的啊,这会儿人怎么没影了?” 燕灼灼笑而不语。 沈墨那边,她自然另有安排了。 但这事儿,就没必要让鸦十六知道了。 …… 是夜。 刚过子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屋内,黑影大步朝床帐而去。 在他撩起床帐的瞬间,劲风狠狠从后扫来。 对方像是后背有眼睛似的,一把握住袭来的金簪。 转身的瞬间,他下身一错,躲过女子的膝撞。 燕灼灼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皂香,察觉到不对,下一刻,她被人捂住口鼻,压入了床帐内。 床帐轻跃,月光透窗而入,燕灼灼眼疾手快扯下对方的面巾,那张金质玉相的脸映入视野。 同一时间,听到响动的巧慧抡起凳子就冲过来了。 “我砸死你个淫贼秃!” 眼看凳子要砸下来了,燕灼灼急声喝止:“巧慧,住手——” 床帐扬开,巧慧看到了压在自家公主身上的‘淫贼秃’。 巧慧结巴了:“萧、萧、萧……” 淫贼秃是萧督主!!!! 第20章 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嘘。”萧戾竖指在唇畔,凤目威严:“回去,人来了。” 巧慧稀里糊涂就照做了,她刚放下凳子,就听到了噗的一声,巧慧看到窗纸被戳出了一个洞,一根小管伸了进来,有烟雾被吹了进来。 巧慧赶紧屏住呼吸,往嘴里塞上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丸,闭眼装睡。 床上,萧戾往燕灼灼嘴里推了一粒药丸,她紧咬住唇,美目怒瞪他。 这狗贼想喂她吃什么?! 萧戾眸底浮出一丝不耐,他将那药丸含在嘴里,骤然压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药丸推入她口中。 燕灼灼大怒。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道鬼祟的身影靠近,撩开了床帐。 入眼就是长公主与男人唇齿交缠的一幕,来人也没想到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这一幕暴击,让对方也愣在当场,意识到不妙想跑时,萧戾早已出手,他身影迅猛如猎豹,一瞬卸掉对方胳膊,下一刻,来人被撩翻在地,一把匕首狠狠钉在他颈侧。 黑暗中,萧戾的眼睛利如鹰隼,冷冷警告:“敢出声,割了你的喉咙。” 来人胳膊被卸,疼的满头是汗,刀架颈侧,岂敢耍花招。 燕灼灼不知萧戾给自己喂得什么东西,那玩意入口即化,扣喉也来不及了,她唤了声巧慧,巧慧抱起凳子就冲了过来。 见她没事,燕灼灼心里稍安。 屋内有股异香,燕灼灼估计是迷香之类的东西。 她见萧戾并没被影响,一转念,难道这厮刚刚强喂给她的是解毒丸? 多此一举!!她自己又不是没防备!早就吃了好不好! 燕灼灼压下心里的怒意,看清地上人的模样后,怒火又涌上喉咙眼。 月光下,被萧戾制服的男人穿着僧袍,模样白净,下巴处有一颗黑痣。燕灼灼记得此人,白天曾跟在住持身边,似乎叫:戒嗔。 戒嗔目露惊恐,“殿下饶命……殿下……小僧什么都没看到,小僧不会出去乱说的……” 燕灼灼笑了,这淫贼秃还想倒打一耙装无辜? “堵住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将他绑起来。”燕灼灼直接发号施令。 萧戾看了她一眼,倒是照做了。 燕灼灼拔出金簪,对着此人的小腹就是狠狠一簪子下去。 戒嗔双目怒睁,痛苦的身体佝偻成了虾米,但他的挣扎都化为了徒劳。 燕灼灼又是一簪子刺入了他的大腿,簪子扭转,在他肉里翻搅,她无视此人的痛苦,抬眸对萧戾森森一笑:“萧大人,敢问本宫身边的小太监何在?” 萧戾欣赏着她的心狠手辣,饶有兴致回道:“窗外,被我打晕了。” 燕灼灼皮笑肉不笑:“那劳烦你将他换进来,本宫有事要吩咐他。” 须臾后,鸦十六臊眉耷眼从窗户外爬进来,他揉着脖子,满脸幽怨,他有心想为自己解释两句,不是他拖后腿啊,是萧戾那个死太监太鬼了! 一个照面就把他打晕了,鸦十六都来不及反抗! 巧慧看鸦十六的目光里也满是鄙视和怀疑,鸦卫,就这? 燕灼灼不想听他废话,示意他过来押着人。 “把他下巴装回去,本宫有话问他。” 鸦十六照做,戒嗔的下巴重新归位后,并不敢大叫,他满脸惊惧。 燕灼灼不紧不慢擦着簪子上的血,冷冷盯着他:“看来这些年你们干的那些丑事太多,养大了你们的狗胆,竟敢将主意打到本宫的头上!” 戒嗔肝胆俱裂,意识到了燕灼灼今夜就是守株待兔。 “殿下饶命,小僧是被迫的,是住持……是住持指使小僧干的……求殿下饶我一条贱命,小僧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燕灼灼垂眸盯着他:“本宫要找一个叫文心仪的女人,你可知她被关押在何处?” 戒嗔目光闪烁。 燕灼灼冷笑,“十六,阉了他。” 鸦十六兴奋的睁圆眼:“好勒!” 他立刻拔出匕首,戒嗔脸色煞白:“别别别!我知道!小僧知道!文心仪她被关押在暗牢里,暗牢入口在住持的寮房下!钥匙也在他手里!” “今夜这等事,住持都敢交给你来做,想来你也颇受他的信任。”燕灼灼笑容不达眼底: “明日申时前将钥匙与你们控制要挟那些官眷所用之物交到本宫手里,戒嗔师父能做到吧?” 鸦十六的匕首在戒嗔小腹处比划。 戒嗔连连点头,心想着自己一脱险,就立刻将今夜之事告知住持。下一刻,他嘴巴被强行掰开,塞入了一颗药丸,不等他吐出来,鸦十六朝他喉咙眼一击,咕咚,药丸入肚。 戒嗔脸白了。 那药丸入肚不过几息,戒嗔就感觉内脏似有虫蚁在爬,他惊恐不已:“你喂我吃的什么?” 鸦十六笑露一口白牙:“千虫百蛊丹,放心,不会马上就死的。明日子时前吃下解药,保你能见到后日的太阳。” 不等戒嗔松口气,鸦十六补充道:“哦,忘了说了,这解药得连吃七天,才能药到毒除,所以啊……”他用匕首拍了拍戒嗔的脸:“别想耍花招啊,贼秃驴!” 戒嗔面如死灰。 燕灼灼让鸦十六将人送出去,巧慧也跟出去看了下情况,回来后气愤不已道:“殿下,宫女太监都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值守的禁军竟然全都不在!”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掌控禁军?”男人戏谑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萧戾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他倚在窗边,意味深长盯着燕灼灼。 巧慧想到之前撞见的那一幕,下意识挡住燕灼灼,哪怕对面萧督主的目光吓人的要死,巧慧腿肚子发软,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挪开一点。 “萧督主你、你不能欺负殿下……你、你再以下犯上,奴婢就、就去向陛下告状!” 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想保护燕灼灼。 燕灼灼安抚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胳膊:“本宫没事,你去偏屋歇着,今夜不会有事了。” 巧慧还是不放心,但在燕灼灼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的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燕灼灼和萧戾。 “看来之前是臣多此一举了。”萧戾意有所指:“殿下果然准备充分。” 多此一举,指的自然是他喂药之事。 燕灼灼大步上前,扬起巴掌。 男人抬手,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 他眸底压着淡淡的轻嘲,下一刻,唇上压来的柔软却将他眼底的嘲弄击碎,愕然之际,唇上剧痛。 血腥味充斥在两人的唇齿间。 燕灼灼松开贝齿,她唇上殷红,是他的血。 月光映过窗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这一刻的她,宛若刚饮了人血的女妖,空灵妖冶。 她抬起手,抚摸过他唇上的伤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第21章 嘴被燕灼灼这只毒蝎子蛰了 男人的眸色莫名变得冷淡至极,他偏头,躲开燕灼灼的触碰。 “狗咬殿下一口,殿下也要咬回去吗?” 燕灼灼忽然心情极好,她戏谑道:“这就是萧大人顺着味儿找过来的原因?” 因为是狗,所有总咬在人身后不放? 萧戾松开她的手,淡淡道:“锦衣卫收到线报,有几位官眷从护国寺礼佛后便自缢于家中,死因蹊跷。” 燕灼灼皱眉,眼尾也浮起杀意。 这满寺的贼秃都该杀! “锦衣卫什么时候也插手大理寺的差事了?官眷之死,还能烦劳萧大人亲自出马?” 燕灼灼没有轻信萧戾的话,萧戾出现在此,实在可疑。 “殿下难不成觉得,微臣是担心殿下安危,所以才赶来?”萧戾突然朝她逼近,燕灼灼下意识想离他远点,但气势上又不愿输给他。 这一迟疑,两人便近在咫尺。 “不是吗?”燕灼灼毫不退让,她笑的游刃有余,手贴在他胸膛上:“萧大人真是意外的粘人呢。” “殿下也意外的大胆。”萧戾任由她挑衅,目光却深的叫人看不清情绪:“今夜殿下以身犯险,怎么不见沈侍卫?” 燕灼灼将话题岔开:“萧大人此行是为了拿贼赃的吧,护国寺诱奸官眷,以此为把柄掌控各家官员内宅,柱国公府乃其背后的保护伞。” “若能将此事捅出去,柱国公在朝中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萧大人要合作吗?” 萧戾意味深长看着她:“还有合作的必要?” “你也不想打草惊蛇吧,锦衣卫贸然出动,势必会引起舅舅的注意,等你的人到时,罪证早就被毁了。” “萧大人说过,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殿下准备怎么合作?” 燕灼灼一字一句:“刺杀我!” 萧戾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护国寺众僧狼子野心,与人联手欲刺杀本宫,本宫所带禁军不甚中了暗算,节节败退。” “刺客与禁军厮杀中,不小心将护国寺的那些罪证翻出来,想来也是合理的。” “萧大人觉得呢?”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成交。” “那本宫就不送萧大人了,明日击钟为信。” 萧戾走前,忽然开口:“忘记告诉殿下了,微臣的血有毒。” 燕灼灼愣了下,表情古怪。 萧戾淡淡道:“不吃解药,七日必死。” “你骗人的吧?” 萧戾已经打开了窗户,回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殿下胆子那么大,试试不就知道了。” 窗户合上,萧戾没了踪影。 燕灼灼狠狠呸了两口,拿起茶壶疯狂漱口,她脸色变幻不定。 这狗贼……骗她的吧?! 他真当自己是条毒蛇?身上的血都带毒? 寺外后山。 萧戾一袭夜行衣出现,听雷打盹醒来,忙撑地起身,透过竹林间隙落下的月光,他看到了萧戾唇上的伤口。 “主子,你的嘴怎么破了?” “被毒蝎子蛰了。” “啊?那毒蝎子死没啊?”听雷问道,主子的血可比毒蝎子还毒。 萧戾冷冷睨他一眼,听雷耸肩,不敢再废话。 “查一查沈墨的去向。” …… 翌日。 景妙儿早早就来打探消息,或者说,看好戏。 她刚进禅院,就见巧慧领着御医出来。 “见过妙郡主。” “表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怎还请御医了?”景妙儿佯装关心。 巧慧低眉顺眼道:“殿下小日子来了,有些腹痛,已请御医看过,并无大碍,只是不便再去佛前。” “这样啊,那本郡主就不进去打扰表姐休息了。”景妙儿说罢便离去。 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心里暗骂着燕灼灼这个蠢货。 在睡梦中失身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来了月事? 走到无人处,景妙儿忍不住笑出声,小声问自己奶嬷嬷:“你说,要是我这表姐肚子里被揣上了孽种,回宫后该有多热闹?” 她过于得意,并没注意到奶嬷嬷的神情有异。 月嬷嬷心里的惶恐无人知,她附和着:“郡主说的极是,只是老奴怕……” “有什么好怕的,若真揣上了孽种,那燕灼灼不嫁二哥也得嫁。”景妙儿冷笑:“二哥难有子嗣,如此不正好?到时候,二哥再娶她入门,就不是高攀,而是雪中送炭了。” “她燕灼灼还得感谢咱们呢。” 禅房内。 燕灼灼立在窗边,目送景妙儿身影消失,她合上窗扉,淡淡道:“辛苦了,接下来还需你跑一趟南衙骁卫大营。” 立在燕灼灼身后的,赫然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沈墨。 沈墨风尘仆仆,明显是一夜奔波。 “卑职还是觉得殿下此举太过冒险。”沈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殿下此行带的三百禁军,大多都只唯柱国公之命是从,若遇危险,恐怕不会全力保护殿下安危。” “地火楼杀手的能力,卑职过去也有所耳闻,以一敌十并不夸张。” “殿下这次出了大价钱……”沈墨表情怪异了一瞬,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燕灼灼这一‘买凶杀自己’的行为。 “无妨,今夜还有另一拨刺客,他们不会放任本宫死于刀下,”燕灼灼笑意慵懒,“富贵险中求,要一举肃清舅舅在本宫身边的眼线,这是最好的机会。” 否则,她作甚要将长乐宫上下所有人都带出来呢? 萧戾有句话没错,敌人不会等她慢慢壮大。 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母皇当年成立锦衣卫,锦衣卫和禁军都属北衙,原本的南衙十六卫却被挤到了犄角旮旯,连大营都迁出了盛京。” “他们比任何人都想回到中枢。” 燕灼灼把玩着手里的金簪。 谁说她这一趟来护国寺只是为了救文心仪的呢? 幼时,母皇便曾教过她。 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真实的目的。 燕灼灼对镜将金簪簪回髻间,野心在眼里绽放:“去吧,这一次,是本宫的机会,也是南衙十六卫的机会。” 她回头冲沈墨嫣然一笑:“也是你的机会。” 第22章 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但变故总来的猝不及防。 “殿下,顾相家的老夫人也恰逢来护国寺礼佛,在外求见。”巧慧急忙进来禀报。 燕灼灼皱了下眉,今夜便要行动,她可不想横生枝节。 顾相是三朝元老,这位老大臣在她母皇在位期间遭到贬黜,又在弟弟继位后,母皇留下遗诏将其官复原职。 原因很简单,顾相是当年反对她母皇称帝那批人里地位最高,闹得最凶的。 他效忠燕氏皇族,是实打实的保皇党。 但这个保皇党保护的是她弟弟,却不是她燕灼灼。 此人非敌,但也非友,上辈子,顾相满门也是惨烈,倒不是死在萧戾手上,而是她舅舅手中。 燕灼灼冷不丁想到一人——顾家长孙,顾华章。 名动京城的顾家麒麟子,竹骨鹤仪,聪慧过人。舅舅杀他时,曾有言,只需他下跪指认其祖父,便留他性命。 这位华章公子硬生生受了凌迟之刑,最后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都不愿叛亲苟活。 燕灼灼思绪一转而过,阖眸道:“不见,赶走。本宫礼佛期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巧慧就要领命去传旨,燕灼灼又叫住她:“选个舅舅家的人去传话,人家背后有人,不怕得罪顾相。” 巧慧会心一笑:“奴婢让王嬷嬷去,她过去可会巴结妙郡主了~” 燕灼灼笑骂:“小机灵鬼。” 另一边,景妙儿也收到顾家来人的消息。 “你说顾华章也在?”她难掩激动,奶嬷嬷见状,想要提醒,景妙儿已然喜形于色,大步往外走。 她儿时初见顾华章便一见倾心,但碍于双方家里乃是政敌,她自幼又入宫给燕灼灼当伴读,并没有机会与顾华章接触。 如今真是天可怜见,景妙儿岂能放过这机会,只是她还没出禅院,后方的奴婢就追过来道:“长公主殿下让王嬷嬷赶人去了,说不想被外人打扰清修,郡主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景妙儿面色一变,骂人的话差点脱口,又被奶嬷嬷狠狠拽了一把。 景妙儿生生忍住,沉着脸加快步伐。 护国寺外。 顾华章掀帘下车,清俊眉目似霜雪琢成,一袭素袍压得喧嚷都静了三分。那王嬷嬷平日跋扈惯了,此刻竟攥紧帕子退后半步,垂眼不敢直视这位名动盛京的顾家玉郎,顾相长孙。 “我家祖母事前不知殿下来此礼佛,并非故意叨扰殿下清修。”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回城路远,恐不安全,请殿下宽容一二,准许顾家车马入寺,在外院栖身一夜。”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顾公子就别为难老奴了,惹了殿下不快,我等做奴婢的可是要挨板子的。” “都说华章公子最是心善,何必在此纠缠不休呢,这不是逼我等奴婢去死吗?” 顾华章皱眉,俊脸上已露不喜。 景妙儿赶来时,见到的就是此景。 王嬷嬷见到她后,登时喜形于色,殷勤地迎了过去:“奴婢拜见妙郡主。” 景妙儿看都没看她一眼,视大步直奔顾华章而去,脸上掩不住娇羞,“华章公子今日也来护国寺礼佛吗?实在是赶巧了。” 顾华章颔首,算是回礼,但神情已冷淡下来,对王嬷嬷道:“既然殿下不喜打扰,那顾家就不留下惹殿下不快了。” 言罢,顾华章直接回了马车。 景妙儿被如此无视,心里大恼,又不肯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她不愿入宫为后,若是顾华章愿意求娶,柱国公府与顾家结为姻亲,两家携手,岂不皆大欢喜?想来父亲也会同意的。 “华章公子且慢,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待我亲自去游说殿下……” “不敢劳烦郡主。”顾华章打断她的话,颔了颔首,进了马车。 眼看顾家的车马离去,景妙儿怒不可遏。 她转身狠狠一巴掌抽在王嬷嬷脸上:“顾相家来礼佛,你们也敢挡着?” 王嬷嬷捂着脸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谁不知道柱国公府和顾府是死对头,这妙郡主怎还帮死对头家说起话来了? “郡主,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只是个传话的……” 景妙儿一脚将她踹开,沉着脸大步入寺,直奔燕灼灼的禅院。 “表姐,顾家老夫人来礼佛,你为何将人拒之门外,这不是凭白与人结怨吗?”景妙儿人未至声先到。 燕灼灼侧卧在软榻上,曲线曼妙,美人如玉,尽态极妍。 景妙儿仅一眼就嫉妒上了,可她转念想到昨夜,就忍不住得意。再高贵又怎样,还不是被一个恶心秃驴压在了身下? 念及此处,景妙儿得意的神情越发绷不住了。 她忍不住想火上浇油,故作姿态的询问:“表姐这身子还没好啊?过去也没见表姐来月事会如此难捱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表姐现在这样儿到让我想起我四嫂和四哥成婚时的样子了,第二天四嫂也是起不来床呢~” 她沾沾自喜着,浑然没发觉跟着她一起进屋的奶嬷嬷浑身都在发抖。 燕灼灼忽然掀开眸,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院外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先是钟鸣声响,紧跟着是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伴随有尖叫闷哼,一道身影跨门而入,那张清秀嫩脸上染着血,笑露出两颗虎牙:“殿下,酉时了。” 景妙儿见状,心里莫名一紧,下一刻,她后心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惨叫一声,噗通摔在地上。 不等她搞清楚状况,她就被人联手架了起来,而架住她的其中一人,竟是她的奶嬷嬷。 “月嬷嬷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景妙儿失声尖叫。 月嬷嬷满脸是泪:“郡主,老奴也是被迫的啊,你别怪老奴……” 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景妙儿面颊火辣辣的疼。 她被打蒙了,难以置信看着掌掴自己的女人。 燕灼灼转动手腕,“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燕灼灼你——” 啪—— 燕灼灼反手又是一巴掌。 景妙儿尖叫:“你怎么敢——” 啪! “你——” 啪! “我——” 啪! “啊——” 啪啪啪! 燕灼灼一巴掌接一巴掌,抽得没停过。 笑话,人她都杀过,亲自动手抽人巴掌算什么! 上辈子她在和亲路上逃跑,最落魄的时候还和乞丐打过架,野狗抢过食,她打赢了!还抢赢了! 宫规礼仪教养?屁用没有的东西!不如能将人锤死的拳头! 巴掌声如雨声,落在景妙儿脸上不曾停过。 此刻,燕灼灼是长公主,也是‘掌’公主! 燕灼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神情蔑视至极:“你和景严真不愧是兄妹,永远只会那点下三滥的把戏,不毁人清白,你们就活不起了?” 景妙儿脸颊红肿不堪,双目怨毒的快要淌血:“你、你是装的?!!” 景妙儿再意识不到不对劲,就是猪脑子了。 她之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惊怒。 而更让她恐惧的还在后头,她听到了外间的喧哗声,有在大喊着:敌人袭!有刺客!! “你做了什么?!燕灼灼你都做了什么?!!” 燕灼灼勾唇,在景妙儿的眼中,此刻的她宛如索命的罗刹。 “当然是请妙郡主自食恶果啊……” 燕灼灼笑颜如花,一字一句让景妙儿如坠地狱: “砸碎她的手脚,割了舌头,送妙郡主去与她的夫婿们相会。” 燕灼灼美目斜睨,看向旁边抖若筛糠的老嬷嬷:“月嬷嬷,是你将妙郡主奶大的,那就由你亲手割了她那恶伥毒舌好了。” “不、不!!” “燕灼灼你怎么敢,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别过来!住手!!啊!!!!” 第23章 怎么是萧戾?! 鸦十六进来前,就已从戒嗔手里拿到了钥匙和一包袱罪证。 回禅院时,就将院内的禁军和宫人都给解决了。 身为鸦卫怎么可能真的菜! 所以,哪怕景妙儿叫的宛如杀猪,这会儿也没人会来救她,因为,‘杀手’已至! 护国寺内,到处都是砍杀声,已成人间炼狱。 鸦十六从外面拖了几具僧侣的尸体进来,里面赫然有戒嗔。 这几个僧侣被划的遍体鳞伤,最吸睛的还是他们淌血的裤子,显然是被斩断孽根了的。 “接下来的事,就有劳月嬷嬷了。”燕灼灼瞥了眼这老妈子,月嬷嬷颤声道:“殿下、您您吩咐的事老奴都办了,能不能放过我的孙儿……” “那就得看月嬷嬷之后的表现了。”燕灼灼勾唇道:“这件事,还没完呢。” 说完,燕灼灼带人离开了禅院,她没功夫继续耽误在这儿。 她离开后,月嬷嬷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景妙儿,后者早就疼的昏死了过去,月嬷嬷将心一横,动手将景妙儿的衣服扒乱,又将那几个僧侣的尸体拖到她身上来。 护国寺内已乱成一片。 第一批‘杀手’出现后不久,又一批杀手赶到。 只是前者身穿黑衣,后者的夜行衣上却绣有一个火焰的徽记。 双方一个照面后,都是一愣。 听雷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地火楼……这群家伙怎么会……” 萧戾一甩横刀上的血迹,睨了那边一眼,吐出两字:“沈墨。” 听雷脸色变了又变,啥意思?地火楼的杀手是沈墨找来的?不对,不是沈墨,是…… 听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天菩萨,那长公主是啥毒蝎子转世,居然买凶杀自己?她不怕玩火自焚啊! “不对。”萧戾眸光骤凛,想到了什么。 这一瞬,他竟是笑出了声,眼里有惊讶,又赞许,声音里却带出几分咬牙切齿:“南衙十六卫、沈墨、燕灼灼!” “好一招连环计。” “杀光寺里的禁军,速速撤离!” “啊?”听雷诧异:“可护国寺里那些罪证咱们还没到手……” “不用管,会有人将此事闹大。” 萧戾说完,快速朝某个方向过去,赫然是燕灼灼的禅院。 听雷直接去了地火楼那边,他没好气道:“胆儿肥了啊,这种私活儿都敢偷偷接?” 地火楼此次领头的是寅虎,寅虎想哭,头一回接私活就被主子抓了现行,他找谁说理去! 要怪就怪对方给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雷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主子这次如果要扒我的皮,你必须拦着点!到时候分你三成!”寅虎比了个二。 听雷掰住他的手指:“好你个笑面虎,现在还和老子耍心眼,八成没商量!” 寅虎:八成?你这是要我爹的棺材板!! 听雷懒得和这厮废话:“别挡老子道,赶紧干活,别怪我没提醒你,禁军秃驴随便你杀,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千万别招惹那只毒蝎子!” 寅虎:“啥玩意毒蝎子?” 听雷:“长公主。” 寅虎:“……” …… 文心仪所在的地牢在住持的寮房,那边杀的正起劲,燕灼灼将把文心仪带出来的事交给鸦十六,她清楚自己的实力,跟上去就是添乱的! 毕竟,她是真的让沈墨去地火楼买凶了,是真的有杀手朝她来的。 燕灼灼也换上了宫女的衣服,她和巧慧准备往后山那边转移,那是鸦十六提前踩好点的地方,后山处有个山洞,适合隐蔽,且禅院有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那边。 鸦十六救出文心仪后,也会带人去山洞与她们汇合。 有禁军和萧戾的人拖延住地火楼的杀手,她现在只需要躲起来,等沈墨将南衙十六卫带来救驾,一切就尘埃落定。 只是她和巧慧刚跑进树林,就听到后方疾行而来的脚步声。 巧慧脸色大变,“殿下你快跑,奴婢去拖住对方!” 燕灼灼手里紧握着金簪,回头朝后望去,隐约看到有个人一直在后面追着她们不放,天色昏暗,对方又黑巾遮面,手里长刀还在滴血,燕灼灼一时也分不清对方是萧戾的人还是地火楼的人。 燕灼灼当机立断:“分头跑!” “殿下!!”巧慧哪里肯。 “听话!!”燕灼灼厉声道:“拿好匕首,记住!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将匕首塞进巧慧手中,燕灼灼用力将她一推,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两人分开逃跑,燕灼灼跑的胸膛都快炸了,扭头一看,那黑衣人径直朝她追了过来。 巧慧安全了,这让燕灼灼松了口气,但心也提到嗓子眼,现在只恨自己的一双死腿跑的不够快!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一声厉喝:“趴下!” 燕灼灼扑倒在地的瞬间,一支利箭从她发髻间擦过,射向后方的黑衣人,她满头青丝如墨散开。 一只手骤然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耳边是陌生的嗓音:“殿下,得罪了。” 燕灼灼被人拦腰抱起,映入眼底的是矜贵冷雅清俊的严肃眉眼,这张脸是…… 顾华章?!! 燕灼灼大惊,不是……顾华章怎么会出现在此?顾家人不是被她赶走了吗? 顾华章将燕灼灼送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而上。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前燕灼灼将顾家人拒之寺门外,但回程的时候,探路的家将发现有兵马异动,方向是冲着护国寺去了。 因此,顾华章才折返回来。 眼下,他所带的家将悉数朝那紧追而来的黑衣人杀去。 燕灼灼惊魂未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会儿她顾不上追问对方为何会出现。 后方响起的马蹄声。 燕灼灼和顾华章回头望去,两人脸色齐变。 夺马追上来的,是那黑衣人!! 顾家家将竟没能阻止此人丝毫! 对方丢开缰绳,弯弓搭弦。 月光穿破树影,燕灼灼看清了那双森寒肃杀的眼睛。 那眼神,有些熟悉。 燕灼灼瞳孔圆睁,她认出来了! 那是…… 萧戾! 等等! 怎么是萧戾?! 第24章 咬破她的唇,吮吸她的血 “住手!!”燕灼灼厉声喝止。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弓弦震颤,利矢破空而来。 燕灼灼听到顾华章的闷哼,箭矢擦破了他的右臂。 燕灼灼又惊又怒,她搞不懂萧戾这个疯子要干什么!假戏真做?这厮是想把她和顾华章一起杀了?! 她看到,萧戾又搭起了弓。 燕灼灼银牙一咬,“顾华章,放我下去,你自己逃!” “殿下坐好!”顾华章厉声道,身体猛的下压,又是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 燕灼灼被他压得将剩下的话都颠了回去,这个帮倒忙的! 就这眨眼的功夫,萧戾的马就追了上来,在小道上与他们并驾齐驱。 下一刻,燕灼灼见他扬起了刀,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滚滚杀意。 脑中一根线骤然绷断。 只有一个念头:这狗贼是真想要她的命啊! 燕灼灼一把攮开顾华章的手,双脚抵住马背,奋力朝萧戾扑去,她手里的金簪死死攥紧。 “殿下!!”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 呼啸风穿过三人。 萧戾手中的刀还是砍中了顾华章身下的骏马。 他另一只手死死抱紧扑来的女子,那一刻,他与她四目相对,她眼中杀意如烈火高涨,他眼中的杀意却因错愕急转为惊怒。 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 ——他要杀她! ——她要杀他?!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刺入萧戾的肩头。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齐齐跌下马,落入斜坡。 燕灼灼被萧戾死死抱在怀中,男人的手狠狠压在她后脑勺处,饶是如此滚落的过程依旧不好受。 几次颠撞,她感觉自己老血都要呛出来了,才终于停下。 停下的瞬间,她脑子都还没清醒,握住金簪对准男人的咽喉。 金簪被人用力握住。 她呼哧喘着气,头发披散,沾满枯枝烂叶,像个疯婆子。 萧戾也好不到哪里去,遮面的面巾早就滑落,面上好几处破了口子,他眼尾猩红,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恶兽。 “燕灼灼!” “你居然想杀我!!” 两人同时吼出了声。 燕灼灼感觉挡着金簪的力度消失,萧戾松开了手,他身体也不再紧绷,静静盯着她,忽然嗤笑出了声:“到底是谁想杀谁?” 金簪对准他的咽喉,只要用力一刺就能要了他的命。 燕灼灼惊怒未消,咬牙切齿道:“你不想杀我,你还提着刀追我五里地?!你不想杀我,你连射两箭遛狗吗?!” 萧戾冷冷盯着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此刻的他与她,都撕开了平日的虚假皮囊,都不装了。 对峙半晌后,萧戾吐出两字:“解药。” “什么解药?”燕灼灼皱眉。 萧戾不语,面无表情盯着她。 燕灼灼看到他下唇上的伤口,突然福至心灵,紧跟着一股荒唐、荒谬、无语至极的情绪涌上心头。 人无语到极点后真的会笑,燕灼灼现在就想笑。 “你来送解药的?”她嘴角抽搐,“你的血……真有毒?” 萧戾声音冰冷:“你可以再等半个时辰,看看会不会穿肠肚烂。” “解药在哪里?”燕灼灼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萧戾任由她找,吐出两字:“丢了。” 燕灼灼双目喷火:“你耍我?” 刚刚还如死尸般毫不动弹的男人骤然起身,如迅疾的猎豹将她覆压在身下咬住她的唇,像猛兽咬住猎物的咽喉。 “唔——” 燕灼灼拼命挣扎,双手都被摁住,唇齿被撬开,有什么被强行推入她舌尖,苦涩蔓延,苦的她头皮发麻,比她的命都苦! 她惊怒瞪大眼,对上了萧戾阴狠冰冷的眼。 那双眼里,毫无欲色。 他骤然用力咬破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血。 燕灼灼头皮都麻了,又痛又怒。 她拼命推拒他,反被他搅住舌,舌根生疼,唇瓣早已疼麻了。 终于分开时,两人间牵起暧昧的银丝,她嘴唇红肿,下唇处的伤口红艳艳的,像是衔了一朵红梅,怒火下,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点燃了艳色,双眸中深藏的杀意破冰而出。 “萧戾,我迟早杀了你!” 萧戾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被狗咬上一口,就受不了了?既如此,你早来招惹我作甚?” 燕灼灼的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什么湿热黏腻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燕灼灼也终于嗅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萧戾身上原本就沾了血,燕灼灼一开始并没察觉,可这会儿她意识到不对了。 她回忆起两人从斜坡滚落的全过程。 她虽然浑身上下也痛,但骨头什么都没事,最多只是些擦伤。 “你受伤了?”她美目闪烁了一下。 萧戾松开了她,兀自撑臂起身。 他本就浑身是血,看不出哪里受了伤,眼看他要走,燕灼灼赶紧爬起来,几次想伸出手,却又收回来。 斜坡算不上多陡峭,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萧戾不曾回头过一眼,燕灼灼中间摔了几次,她也没吭声,咬牙跟上。 就在她差点又摔个狗吃屎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臂。 萧戾依旧没回头看她,就这样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回到跌马的那段路上。 马匹早已无踪,但叫人意外的是,地上还躺了个人。 竟然是顾华章! 燕灼灼心头一惊,忙冲上去。 萧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被她甩开的手,霜雪覆上他眉眼,本就不多的人味儿尽褪。 燕灼灼查探了顾华章的鼻息,还好,还在喘气儿,应该是跌马后摔晕了过去。 “萧……” 燕灼灼扭头,见萧戾竟自顾自走了。 她看着地上人事不知的顾华章,又看向走的义无反顾的萧戾,一时间僵在原地。 忽听雷鸣轰响,倾盆大雨浇头落下。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雷声让燕灼灼浑身一僵,反应和思维都变得迟钝了,就在她僵直的刹那,她眼睁睁看着萧戾的身影也倒下了。 燕灼灼:“……” 她一抹脸上雨水,只恨自己晕的不够快! 第25章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天像是被捅了一刀,暴雨倾盆往下浇,好在雷声已经停了。 燕灼灼在不远处找到一处岩壁,内有凹进去的浅洞,可以躲雨。 她把两辈子的力气和手段都用尽了,才终于将两个大男人拖进了洞中。 燕灼灼趴在地上,气喘的像条落水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脑子里充斥着一种用力过猛后的晕胀感。 啪—— 她抽了自己一巴掌。 先前不晕,现在晕个鬼! 她强撑起力气,开始在萧戾和顾华章身上翻找,顾华章不愧是当贵公子的,身上除了值钱的玩意儿,剩下的一无是处。 好在萧戾身上存货十足,那几瓶不知是伤药还是毒药的瓶瓶罐罐,燕灼灼是敬谢不敏。 她找出了火折子,赶紧刨了个浅坑,将枯枝枯叶杂乱的堆进洞里,将火引燃。 等火烧大了些,洞内渐暖,燕灼灼也终于看清了萧戾此刻的面貌,她吓了一跳,这人竟半张脸都是血! 不止如此,他躺着的地方都滴着血水,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萧戾?萧戾!”燕灼灼用木棍捅了捅他。 萧戾没反应。 她使劲儿将他往火堆这边拖,手在他头上摸了一阵,在后脑勺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鼓包,手掌湿漉漉的。 她手一伸出来,满手的血。 燕灼灼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又检查了下他身上其他地方,当手触碰到他小腿时,燕灼灼发现不对。 这人的腿怎么…… 燕灼灼怀疑萧戾右腿小腿骨错位了,可这人之前分明还在正常走路! 她还要继续往上摸时,手腕骤然被握住一折。 “啊!”燕灼灼一声惨叫,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条件反射抓住旁边的石头就要反击。 另一只手又被攥住。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这么着急想要我死。” 男人声音沙哑,燕灼灼对上那双冰冷的瑞凤眼,咬牙切齿道:“是啊!我就该把你丢雨里,让你淋死了当!” 萧戾无声凝视着她,他眸光有些奇怪,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凝实,有了焦距。他松开了她的手,声音沙哑又冷漠: “那为什么不放任我死?” 燕灼灼没回答,为什么?萧戾死了,谁还能牵制舅舅? 没有他这头恶狼镇着,锦衣卫那群豺狼还不翻了天! 萧戾现在不能死的理由太多了,燕灼灼选了个最虚情假意的:“当然是舍不得你死了。” 萧戾看了她片刻,直接闭上眼,仿佛是看透了她虚伪的嘴脸。 “劳驾,扶我坐起来。” 燕灼灼扶着他坐起身,萧戾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还在躺尸的顾华章,对方一脸的泥,看着像是用脸在地上犁过地,他没在自己脸上感觉到有泥巴。 萧戾隐晦的……松了口气。 “替我找两截儿硬一些的木枝。” 燕灼灼猜到他要做什么,看了眼外面的雨,不太想去。 萧戾淡淡道:“解我血毒的药需要连服三日。” 他斜睨向燕灼灼,恶劣勾唇:“殿下没让微臣死,实在是高瞻远瞩。” 燕灼灼忍住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阴沉着脸出去找棍子,找两根大的,硬的,打死这条恶犬! 须臾后,燕灼灼湿漉漉的回来,将两根半长不短的树枝都给他。 萧戾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细皮嫩肉的,稍微干一点活就能将那手划破。 “要我帮……”燕灼灼话还没说完,就见萧戾面不改色的将自己腿骨掰正,那咔嚓一声,听得她牙齿发酸,她默默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发现了,萧戾不但不把旁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他像是没有痛觉似的! “为什么要追来替我解毒?”燕灼灼忽然开口。 她不让萧戾死的原因有太多,可萧戾追上来替他解毒,甚至跌马落斜坡时依旧护着她,燕灼灼想不出原因。 她不太能理解萧戾的一些行为,就如同,她搞不清萧戾是什么时候对她生出‘狼子野心’的。 其实上辈子时,在舅舅倒台前,萧戾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倨傲的,说倨傲都好听了,应该说是蔑视。 没错,这狗贼瞧不起她。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没长脑子的瞎眼蠢东西。 燕灼灼如今也不否认上辈子的自己眼瞎。 这辈子重开一局,她先一步拉拢萧戾,也有赌的成分,赌萧戾此刻对她已有‘不臣之心’,可是……他是萧戾啊。 他不该为了区区‘不臣之心’,为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以身犯险。 跌落斜坡时,他明明可以推开她,护住他自己的。 “殿下竟还有闲心揪着这些无用的问题。”萧戾声音冷嘲,他掏出帕子不紧不慢擦着自己脸上的血。 这人的做派也挺奇怪的,明明天天呆在那鬼窟似的锦衣卫大牢,满手污秽鲜血,他却不喜欢身上沾一点血,竟还有洁癖。 “沈墨想来已带着南衙十六卫来救驾了,殿下你还不赶紧回去?” 自己的真实目的被发现,燕灼灼也不慌,反正都尘埃落定了。 “你先回答本宫的问题?” 萧戾不答反问:“你不走,是担心我对顾相长孙下毒手?殿下放心,有一个柱国公已够微臣头疼的了,暂时不想招惹那些文臣。” “萧大人这话说的~”燕灼灼冷笑,反唇相讥:“本宫怎听出了酸味,萧大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岂敢。”萧戾眸色冷诮:“阉人岂能配金枝。” “有了南衙十六卫,微臣这块破瓦砾,想来对殿下是无用了。” 夜雨伴疾风,刮在湿衣上,冷透骨髓。 燕灼灼身娇肉贵,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有多不抗造,她的确应该快些离开,与沈墨他们汇合,而不是裹着湿衣在原地等待救援,把自己冻死。 但是…… 她敏锐的发现,萧戾在赶她走。 他很急迫的想她离开。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山里,夜黑路滑还下着雨,本宫可不想摔死。” 燕灼灼眼底闪过精芒,她主动靠近:“湿衣穿在身上可不好,萧大人本就重伤,还是将外袍脱下来为好……” 她手才刚伸过去,就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依旧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燕灼灼心脏猛地一跳,有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萧戾到底在遮掩什么?他是有什么秘密不能为人所知?还是她先前的某些行为或话语戳中了他的某个弱点?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他的声音沙哑,似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到最后已有点含混不清。 燕灼灼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试图听清。 下一刻,她看到萧戾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满是红血丝,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戾,那双眼没有焦距。 阴湿、诡艳、宛如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撕下了人皮的鬼。 燕灼灼被他扑倒的瞬间,听到了他嘶哑狠戾的质问。 “……裴家人的肉好吃吗?” 第26章 胸口给咬出血了 暴雨滂沱如泻,闪电明灭一刹。 山洞内,两道身影重叠。 燕灼灼痛得眼前发黑,胸口好似被人咬下了一块肉似的,燕灼灼的手在地上乱抓,她抓到了一块石头。 这一刻她是真想杀了萧戾了。 同归于尽吧!鱼死网破吧! 管它什么制衡舅舅,都见鬼去吧,她要萧戾死!! 然而这一石头还没砸下去,覆在她身上狠狠咬了她一口的恶鬼骤然起身,他身体倒下另一旁,剧烈的干呕起来。 燕灼灼手里的石头砸空了。 两个人,背对彼此,都佝偻了背。 一个是痛的,一个是吐的。 燕灼灼捂着左胸,气极怒极羞极痛极!! 旁边男人的干呕声格外剧烈,仿佛咬了什么脏东西。 燕灼灼不断发抖,气得发抖!! “本宫的肉是有毒啊,还叫你吐上了,怎么没直接毒死你!!”燕灼灼咬牙切齿。 萧戾止住了干呕,他脸色白得像鬼,唇色却艳红极了,那是燕灼灼的血,那一口下去,结结实实给燕灼灼咬出血了。 萧戾怔怔看着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回过神。 女子俏脸脏兮兮的,桃花眼红红,眼角含泪,那泪滑了下去,在脸上滑出了泥汤。 像只雨后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斑斓毒蝎子,看着湿漉漉,尾后针却时时刻刻准备蜇人。 萧戾张了张嘴,欲出口的话被强压回腹中,他身体骤然绷紧,低声质问:“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燕灼灼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变成怒骂:“你说什么话?本宫不听劝你便动嘴来咬,还咬我……” 她面露难堪,手捂着胸口,音量骤然放低:“萧戾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羞辱我!” “你混账!下流!” 她毫无征兆的委屈上了,脸上的泥汤越来越多,眼泪说滚就滚,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两样,到最后只剩下单调的一句。 “萧戾你是狗!” “你是狗! “你咬人狗!!” 男人如弓弦般紧绷的背脊放松了些,无形的杀意悄然散去,萧戾眸光轻动,抿了抿唇,眸光从衣服上一瞥而过,那里有小小的洇血痕迹。 那一口他尝到了血味,也是那血味让他回过了神,才惊醒过来。 “是微臣冒犯了……” 萧戾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她。 燕灼灼夺过帕子捂着脸,状似在哭,实则悄然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中计了! 刚刚萧戾果然是在诈她!! 萧戾神志不清时候说出的那句话,燕灼灼是听到了的,正是因为听清了,她才心惊肉跳。 萧戾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裴氏的肉好吃吗? ——肉……好吃吗?! 裴氏……难道是裴城满门尽灭的那个裴氏?! 燕灼灼强行收拢思绪,整理好心神才抬头,然后,她盯着手里满是泥水的帕子微微一呆。 她下意识换了干净那一面又擦了下脸,帕子瞬间黢黑…… 燕灼灼沉了脸,之前她就是顶着这样一张犁过地的脸在萧戾面前表演? “谁要你的脏东西!”燕灼灼把帕子砸回萧戾身上。 萧戾沉默,擦完了才说不要? 或许是理亏,萧戾态度不再似先前那般尖锐,“柱国公不会坐视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殿下走这一步棋,是准备直接与柱国公撕破脸了?” “不是还有你配合我嘛。”燕灼灼说着,声音还带着嗔恼,像极了蛮不讲理的娇娇在闹脾气,“你敢不帮我!你都咬我了!由不得你!” 萧戾看着她借题发挥,冷不丁想到一个词:恃宠生娇。 可这个词,用在他和燕灼灼身上显然不恰当,甚至可笑。 他不会宠,她更没有娇,只有满肚腹算计,满肠子坏水。 “殿下可以咬回来。” “然后再被你的血毒死?”燕灼灼语气嘲讽,心里冷笑,这狗贼的便宜是半点也不好占! “都敢雇人刺杀自己了,殿下还怕微臣的区区毒血。”萧戾声音漫不经心,“微臣今夜追来的确多此一举了。” “那你把剩下两日的解药给我。”燕灼灼伸手讨要。 “没有。” 燕灼灼挑眉。 萧戾挪开视线,不看她,缓缓吐出几个字:“之前,骗你的。” 燕灼灼呆了两息,怒火烧上眉梢,这奸狗贼! “萧——” 她尚未骂出口,见萧戾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燕灼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顾华章还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萧戾眸底冷意攀升,他随手捻起一粒石子,“华章公子还不准备醒吗?” 燕灼灼眸色一凝,下意识拔下了金簪,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杀人灭口! 顾华章睁开了眼,对上了两双杀意弥漫的眼。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掉进了火坑。 对面是两头凶凤与恶龙,而他,是自己钻进陷阱的瞎眼蠢兔。 顾华章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萧戾瞥向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突然愉悦的勾起了唇角。 下一刻,他淡淡开口:“出来吧。” 几道黑影从上方探出的岩檐跳下来,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鬼知道他们来了多久了,蹲在上面偷听了多久! 燕灼灼背脊僵住…… 萧戾这狗东西,他…… 听雷沉默上前,搀起萧戾,没忍住瞥了眼燕灼灼,眼神复杂至极。 今夜,真是太精彩了…… “以殿下的能力,区区小场面,应该不足挂齿。”萧戾含笑看着燕灼灼,无声吐出后面的话: ——杀人灭口,殿下可以的。 然后,萧戾一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灼灼:“……” 燕灼灼气的想原地打一套王八拳。 这狗东西!!这狗东西就这么走了?! 把烂摊子丢给她?! 燕灼灼和顾华章四目相对。 最怕空气突然很安静。 顾华章抿了抿唇:“殿下你和萧督主……你们……” 第27章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 “殿下是在与虎谋皮!” 顾华章眼里含着厌恶与愤怒,他醒来的时间不长,并未听到太多内容,但仅仅‘南衙十六卫’五个字,就足以让他判断出燕灼灼的图谋。 “以数百宫人与满寺僧侣的性命换一个让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的机会,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殿下就不怕这些无辜的怨魂来向你索命?”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 燕灼灼神色却一点点淡漠了下来。 树影晃动,一道身影破影而来,看到燕灼灼后,松了口气。 “殿下!”来的赫然是鸦十六。 他瞥了眼顾华章,正疑惑呢,就听燕灼灼寒声问:“寺内情况如何?” “已尘埃落定,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正在带人寻找殿下。” 燕灼灼一指顾华章:“让他闭嘴,本宫听着聒噪。” 顾华章神色凛然,并不惧死。 他引颈受戮,结果却是鸦十六直接将他给绑了,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块臭抹布,顾华章愕然。 燕灼灼已看到树林外的火光,她淡淡道:“先将他带走。” 须臾后,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赶至,将燕灼灼接回寺中。 一个时辰后,燕灼灼梳洗完毕,她坐在榻上,喝着巧慧递来的姜汤。 牧岳等人就跪在屏风外。 大雨已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屋内砖石地面上还有洗不尽的红。 燕灼灼喝完姜汤,淡声道:“今夜,多谢牧统领了。” 牧岳三十出头,虎背蜂腰,脸上有一圈络腮胡,他沉声道:“殿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 “刺客狡诈,臣等未能将人留下,禁军与寺内中人几乎都死于其刀下。” 燕灼灼神色幽幽:“几乎?也就是说,还有活口咯?” “是!”牧岳眼露精光:“臣等在寺中发现一处暗牢,护国寺住持躲藏在暗牢中,但是……”他压低声音:“牢中除他之外,还有一些女子。” “殿下!臣已审问过那住持,这护国寺表面光鲜,却暗里藏奸,寺中僧侣假借礼佛之事,暗使迷香,诱奸女子!更假借收留孤女之名将之囚禁,以供自己淫乐!” “此外,臣还审出一事,但关系重大,需殿下亲自定夺。” 燕灼灼轻揉着太阳穴,眼底泄出冷光:“说。” 牧岳朝外道:“将人带上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秃头老和尚被五花大绑拽进来,正是护国寺住持。 牧岳冷冷盯着此秃驴:“当着殿下的面,你还不老实交代!” 住持浑身发抖,已是受过重刑,他哀声求饶道:“殿下饶命,老衲都是、都是被逼的……” 住持将诱奸官眷之事磕磕碰碰说出来,同时,一个包袱也被送入屏风后。 那个包袱里放着的都是女子的贴身之物与一个小册子,赫然是那些官眷的‘把柄’。 燕灼灼无声冷笑,示意巧慧将包袱收好。 “还有呢?”她声音幽冷,“戒愚住持可知戒嗔师父与妙郡主的下场?” 屏风外,住持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有件事,他哪怕受尽酷刑都没敢吐露,但这一刻,他却是从骨缝里生寒。 长公主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牧岳也面露疑惑,他冷冷盯着戒愚,这秃驴竟还有隐瞒的?不过长公主提起了景妙儿……牧岳眼中幽光一闪,他当然知道景妙儿是何下场了。 那场面……他们找到人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牧岳瞬间想通了什么,心中骇然。 “牧统领,不如你与主持好好说说,妙郡主现在情况如何了?”女子幽幽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来。 牧岳立刻道:“臣等来迟,找到妙郡主时,她已遭贼人毒手,虽保住了性命,但手脚皆断,舌头被拔,但是……” 他顿了顿:“当时屋内除了妙郡主外,还有几名僧人,皆是衣冠不整,剩下的,臣不敢说,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呵呵……”燕灼灼笑出了声。 那声音对住持来说,如同魔音入耳,他吓得不断以头抢地,再也不敢隐瞒。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妙郡主指使的老衲谋害殿下,也是她让戒嗔趁夜潜入殿下的院中……” 饶是牧岳猜到了大致,此刻听住持亲口承认,依旧忍不住骇然失色。 这群秃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那景妙儿也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然将邪念打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牧岳可算明白景妙儿为何会有那等下场了! 今夜他率兵驰援,赶来寺中时,人几乎都死光了,那些刺客也早早撤退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今夜的一切,都是这位殿下设的局啊! 牧岳眼角轻抽,隐晦的看了眼屏风的方向,姿态越发恭敬了。 “脏心烂肺的东西!” 巧慧从屏风后出来,对着住持就是狠狠几巴掌,“殿下昨日就识破你们的诡计,真以为你们那些脏烂招数能算计到殿下头上!” 戒愚不断求饶。 “本宫乏了,此人就交给牧统领处置了。”燕灼灼声音淡淡:“身为出家人,却六根不净,那就先替他斩了孽根,再送去西天,让佛祖好生教导吧。” “是!”牧岳领命,戒愚直接被堵嘴拖了下去。 离开禅院后,牧岳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却见沈墨出来了。 “殿下这是还有交代?” 沈墨:“殿下说此人污秽,斩断孽根后,一身脏血烂肉留着也是继续玷污佛门,还是一把火烧了最为干净。” 牧岳心里嘶了声,这位殿下,不愧是圣皇之女。 不过,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说这位长公主殿下毫无主见,完全唯柱国公是从?柱国公与长公主舅甥亲密的? 这天皇贵胄间互相捅起刀子,还真是刀刀见血啊! 今后的朝廷,有好戏看咯~ 牧岳之前还以为自己上的是一艘破船,如今看来,这艘破船可不止还有三千钉! 禅屋内,槅门被推开,露出门后脸色苍白的矜贵公子。 顾华章脸上的污泥已去,寺内没有华衣美服供他替换,他穿着僧侣的中衣,依旧盖不住鹤骨竹仪般的风姿。 但此刻的他,羞愧的难以抬头。 不久前,他还在指责燕灼灼草菅人命! 可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 本该净土无尘的佛寺,实则污浊不堪,景妙儿区区国公之女,却敢算计一国长公主! 最可笑的是,明明有三百禁军,数十宫人,那戒嗔竟还能星夜潜入公主卧榻? 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夜深了,顾家人都在寺外等着,送顾公子去与家人团聚吧。”燕灼灼语气淡淡,看也没看顾华章一眼。 “殿下……”顾华章声音艰涩,他起身,冲燕灼灼长鞠一躬,“顾某向殿下请罪。” “无妨,今夜让华章公子看笑话了。”燕灼灼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宫的确有一事想拜托华章公子。” “殿下但说无妨。” 顾华章以为燕灼灼要说的是她与萧戾合谋之事,不曾想燕灼灼开口说的竟是…… “护国寺僧侣淫辱官眷之事,还请华章公子帮忙隐瞒。” 顾华章一怔,下意识看向她。 燕灼灼的头是真的在隐隐作痛,她这具瓷器般的身体,是真的不堪风吹雨折的,尤其胸前被萧戾发疯咬的那处,又疼又痒,让她极为难受。 美人如琉璃,尽态极妍。 顾华章即刻垂下眸,直到鸦十六将他送到寺门口时,顾华章脑中回响着的,还是燕灼灼最后的那一席话。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她们才是无辜受累者。 ——世间女子多不易,此事曝光,对柱国公而言未必能伤其筋骨,却能叫这些女子枉送性命。 第28章 主子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 护国寺十里外的马车上。 听雷替萧戾重新包扎了伤口,萧戾身上的多处挫伤姑且不论,他后脑处的伤口已叫听雷看的触目惊心。 右肩挨了燕灼灼一簪子,也是老大个血洞。 最麻烦的还是右腿,骨头错位过,虽已正骨回来,但短时间内,怕是不便行走,须得坐轮椅。 “主子这次真是险些将自己赔进去了。”听雷越想越气:“长公主她是真会算计啊,今夜所有人都成了她手里的风筝,被溜得团团转。” 萧戾冷冷瞥他一眼,听雷噤声,更难听的话不敢说了。 这时,外间传来寅虎的声音:“属下领完罚,特来向主子请罪。” 听雷将头伸出车外,阴阳怪气道:“哟,挨了五十鞭子还这么中气十足,你们地火楼是不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放水了啊?” 寅虎没好气瞪他一眼,就听萧戾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再罚三十鞭,听雷执刑。” 寅虎想原地昏迷。 他错了! 他如果早知道主子已经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他万万不敢接这一单的啊! 听雷狞笑着下车,直接将人给过去小树林了,周围其他人目不斜视,但眼里都露出了同情与看好戏的神色。 三十鞭子后,寅虎泪眼婆娑如死猫般靠在听雷身上:“我冤啊……比窦娥还冤……雷子,你不地道,你咋不早告诉我长公主和主子有一腿的。” 听雷给他个白眼:“八十鞭子还没把你打清醒?刺杀长公主这种事你也敢接,你怎么不直接造反得了?” 寅虎心里嘀咕,造反这事儿又不是不能干,还不是主子不乐意。 “我也是想替主子分忧嘛……”寅虎小声道:“那日来地火楼买凶的是景妙儿的奶嬷嬷,我寻思着,这是个离间长公主和柱国公的好机会,我也没真想杀她啊……” 听雷冷笑:“没想到被摆了一道吧,什么奶嬷嬷,一个长公主手底下的棋子罢了。” 寅虎面露痛苦:“的确是毒蝎子,蜇人是真要命啊,过去她一直站在柱国公那边,屡屡找主子的不痛快,装的也太像样了。” 听雷:……这点恐怕不是装的。 寅虎:“那啥……主子和她……就之前他们在山洞,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主子他不是真……” 听雷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嘴上栓把门吧。” 这是能拿出来随便说的嘛? 不过,听雷想到先前所见的那一幕,神情也复杂而扭曲。 他们赶到时,正逢萧戾将人压在身上咬着,因场面过于惊悚美丽,听雷等人都不敢现身,只敢冒雨躲在石头上。 听雷也摸不准自家主子的想法了。 按说,主子应该很反感长公主才对,这是逢场作戏吧?应该是,嗯……肯定是…… 一定是因为主子那会儿神志不清! 马车内,萧戾的声音淡淡响起:“将景妙儿买凶欲谋害长公主之事传扬出去。” 他脑海里浮现起的燕灼灼羞怒时的模样。 萧戾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眸底唯余冷色。 他不信她的装模作样。 先前他被魇住时,当真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 燕灼灼遇刺的事,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小皇帝震怒,尤其是买凶之人或是景妙儿这一传言被人在朝堂上提出后,小皇帝更是怒不可遏,当场问罪了柱国公。 自然而然,禁军护驾不力之事也被提了出来。 牧岳护驾有功,南衙十六卫重归中枢之事也无人反对。 一切都很顺利。 被小皇帝痛斥过的柱国公坐在自己的书房内。 前方半跪着的两人,赫然是沈墨和牧岳。 “国公恕罪,事出突然,当夜禁军都莫名昏睡了过去,卑职只能赶去向南衙求援。” 牧岳递上了一个名册,“这是从护国寺里搜出的名册,只下官一人见过,早朝之上,多谢国公爷准允南衙回归京师。” 柱国公未看那名册,他自然知晓那名册是什么。 无非是那些官眷的名字。 他态度和煦的起身,将沈墨和牧岳搀起:“此番你二位立下大功,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本国公岂会薄待恩人。” “以后禁军中有沈副统领,南衙中有牧统领,陛下与长公主的安危,本国公也可放下心来。” 沈墨和牧岳连道不敢。 柱国公又赐下重赏,才放二人离开。 等二人走后,幕僚进来。 柱国公眼中冷芒闪过:“文心仪的下落找到了吗?” 幕僚摇头:“不曾,咱们的人去晚了,那寺中尸首都已被火化。”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颔首,话锋一转:“国公爷,月嬷嬷全都招了,确是郡主指使她去地火楼买凶刺杀公主,此外……” 他顿了顿:“郡主意图让长公主失贞于护国寺,使其怀上孽种,好让世子爷有借口重提婚事。” “蠢货!”柱国公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怒砸了茶杯。 柱国公的愤怒只是几息,便冷静了下来,眼中射出精芒:“她可有交代,是何人废了景妙儿?” “月嬷嬷声称不知,但她怀疑是长公主做的。” 柱国公:“你觉得呢?” 幕僚迟疑:“长公主确有嫌疑,但属下多方打听过,她应该没那个时间和人手。此番长乐宫活下来的也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且确有一个刺客,一路追杀长公主。” 幕僚压低声音:“听闻最后真正救下长公主的,乃是顾相长孙。” 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顾家竟也掺和进了此事。” 幕僚颔首,“此次禁军虽被影响,但好在沈墨是我们的人,现在牧岳也来投诚,明面上我们虽有折损,但影响却不大。” “倒是长公主那边,属下担心她听到风声,会与国公爷离心。” 柱国公忽然笑了起来:“沈墨和牧岳能不能用,暂不好下定论。至于我那位外甥女,怕是从未与我真的一心。” 幕僚微讶:“国公爷何出此言?” “景严和景妙儿被废,皆与她息息相关,本国公从不信什么巧合!”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脸上竟露出笑意:“若这些事里,真有她的手笔,本国公反倒要夸上她一句,如此才不愧是我景氏血脉。” 幕僚深吸一口气:“若真是如此,那长公主心机魄力,委实恐怖,这些年来,她都在隐藏自身不成?” 柱国公笑而不语,他的姐姐以女子之身临朝,坐上了那个至高之位,达成了天底下多少男人敢想却不敢做的事。 她的儿女,本就不该是酒囊饭袋。 小皇帝姑且不论,但他这个外甥女,兴许这么多年真是他看走眼了。 “她到底有没有野心,试一试便知。” 第29章 萧戾出自长乐宫? 长乐宫,宫人们已然是大换血。 巧慧荣升成管事姑姑,鸦十六也成了头号大太监。 殿内,幔帐后,巧慧正在替燕灼灼上药。 那夜她和萧戾滚下斜坡,身上还是有不少细小刮伤和淤青的,燕灼灼肤色本就白,故而那身青紫瞧着格外严重。 但最麻烦的还是她胸口的牙印。 巧慧帮她上药时,又羞又心疼,想问又不敢问。 到底是哪个狂徒,竟敢……竟敢对公主下口! 这地方留下印子,这叫公主以后怎么嫁人啊! 偏偏此处私隐,也不能叫御医来瞧。 “殿下,奴婢让御医多开些祛疤膏来,这里可一定不能留疤。” 燕灼灼嗯了声,她倒是不在乎留疤,更没巧慧想的那么多,未来驸马男人什么的,她压根没考虑。 但伤在这里,她心里也着实羞怒,恨不得也从萧戾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重新穿戴好后,燕灼灼示意巧慧将人叫进来。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女子约莫四十出头,有些不良于行,走路一瘸一拐,她身体格外瘦弱,像是一页纸般单薄。 燕灼灼抢在对方参拜前,扶住对方。 “文大人,是我去迟了,我有愧于你。” 文心仪抬起头,她一只眼已呈灰色,听到燕灼灼的话,她有些恍惚,片刻后回过神,冲燕灼灼歉意一笑: “殿下见谅,草民许久未听到过这个称呼,一时失态。” 燕灼灼扶着她坐下。 下一刻,燕灼灼退后三步,面向文心仪郑重一拜。 “殿下!”文心仪惊的起身。 “这一拜,是我身为大乾长公主,却愚蠢庸碌,坐视外戚残害忠良。” 燕灼灼再拜:“这一拜,是我有负母皇教诲,愧为人女,不配其位。” 燕灼灼三拜:“这一拜,是我觍颜请文大人助我,攘除奸佞,正社稷朝纲。” 文心仪慢慢坐下,她端详着燕灼灼,语气却异常平淡:“如今之朝堂,已无女官容身之所,文某已是布衣白身,如何能助殿下。” “你能。”燕灼灼与她四目相对道:“我相信,文大人也会帮我。因为你只能选我,而我,也必然会选择你。” 文心仪看了她许久,那张远比真实年龄要苍老上许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殿下变了。” “是,变则活,不变则死。”燕灼灼垂眸:“母皇驾崩后,我才知华袍之下若无权柄傍身,不过任人左右,唯有权力在我,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过去的燕灼灼已死,而今的我,想成为真正的大乾长公主。” 文心仪自那双眼里看到了瑰丽的野心,有那么一瞬,她恍惚似又见到了那位陛下。 文心仪突然想起圣皇在世时,某一次的有感而发。 ——吾女似朕。 文心仪曾经并不赞同这话。 先帝驾崩,圣皇临朝的那几年,这位长公主给她的感觉就像个锦绣堆里的瓷娃娃,固然美丽,却无灵魂。 在圣皇驾崩后,对方更是对柱国公这外戚唯命是从,全无自己的主见。 可眼下,这件瓷器有了灵魂,文心仪在她身上看到了与其母相似的野心。 “蒙殿下不弃。”文心仪站起身,还以一礼,“愿以残躯,助殿下扶摇归位。” 燕灼灼上前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 “眼下舅舅定在派人搜寻文大人的下落,如今长乐宫内外已被我肃清,所谓灯下黑,文大人不如先呆在长乐宫。” 文心仪颔首,燕灼灼自然问起柱国公囚禁文心仪的原因,文心仪并未隐瞒:“柱国公想要臣手中的海上商队。” 燕灼灼心脏狂跳了起来,“那商队里有什么?” “盐、生铁、粮食……” 文心仪每说出一样,燕灼灼内心就滚烫一分,直到最后…… 最后一样东西,文心仪拉过燕灼灼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字: ——火器。 燕灼灼骤然将手握紧,看向文心仪。 “我舅舅他知道有此物吗?” 文心仪摇头,压低声音:“此乃圣皇驾崩前一年令人秘密研制,除我之外,朝中无人知晓。”她顿了顿,“不,或许还有一人知道。” “谁?” “萧戾。” 燕灼灼的神情有一瞬的怪异。 锦衣卫是她母皇一手创办的,萧戾也是被母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朝中一片沸反,可你要说萧戾是个忠臣? 燕灼灼第一个不信。 “我一直不理解母皇当年为何会提拔萧戾。”燕灼灼抿了抿唇:“文大人可知萧戾的来历?他当年突然出现,明明是宦官,却能直接进入朝堂,我连他几时入宫的都不知晓。” 文心仪沉吟片刻道,“当年他就是长乐宫里出去的,靠着替殿下引蛊才入了陛下眼的啊。” “长乐宫?他过去在我身边伺候,那引蛊又是从何说起?”燕灼灼愕然。 “殿下十三岁那年,南疆蛮部使臣入盛京参拜,欲行刺先帝与圣皇,那杯下了蛊毒的酒水却被殿下偷饮,那蛊毒名为牵机,无法可解,唯有将蛊虫引入旁人体内,以命换命。” “不过萧戾的确命大,蛊虫入体,可他竟侥幸未死。” 燕灼灼红唇微张,听文心仪说起这段过往:她幼时中蛊,而那蛊虫最后却被引入了萧戾体内,是萧戾主动站出来,愿为她引蛊。 “此事被先帝和圣皇下令封口,所以宫中无人敢提及,臣以为殿下是记得的……” 燕灼灼哑声道:“十三岁前的事……我都忘了。” 哪怕重生,她也依旧想不起十三岁前的事。 萧戾……最开始竟是在她身边伺候的吗? 等等!萧戾说他的血有毒,难道是因为……那蛊? 燕灼灼心绪渐乱,她下意识问道:“萧戾……入宫前的身份,文大人知道吗?” 文心仪摇头:“听说是孤儿,也有人查过,但没什么异常。” 燕灼灼眸光闪烁:“文大人对裴城裴氏了解多少?” 听到裴城裴氏,文心仪的表情微变,她呼吸微沉:“殿下何来此问?萧戾难不成与裴氏有关?” “并无。”燕灼灼神色如常,“只是沈墨的养父母之死,与当年裴城瘟疫有些瓜葛,我想着文大人当年已入朝,应该知道的多一些,听沈墨说,裴城当年似乎并无瘟疫。” “当年领命去裴城的正是舅舅,此事若别有内情,将此事翻出来,或许有助于扳倒舅舅!” 不曾想文心仪果断的摇头:“裴城之事并无什么内情,长公主想多了。” “这样啊……”燕灼灼遗憾的叹了口气。 文心仪这些年身子亏得厉害,燕灼灼让巧慧带她下去,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海上商队之事也不比操之过急,母皇驾崩后,文心仪就将商队遣散,大隐隐于市藏了起来,要召回也不在一时。 殿内。 燕灼灼静坐在妆台前,眸色却异常清明冷静。 确定了,裴城瘟疫定有内情! 裴氏一族灭族大有问题! 可到底是什么内情,竟让文心仪连提都不敢提,避之如洪水猛兽,且她似乎很担心萧戾与裴氏有关? 燕灼灼将鸦十六叫了进来:“萧戾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鸦十六嘴上还沾着油,像是刚去哪儿偷吃回来。 “嘿嘿,我正准备来向殿下禀报呢,殿下遇刺,陛下让锦衣卫去追查刺客,但那地火楼早就人去楼空了,陛下大怒,就下令杖责了萧戾。” “嘿嘿,听说那死太监被打的起不来身,是被锦衣卫抬出宫的~” 燕灼灼脸色微变,她盯着鸦十六,后者被她盯得寒毛直竖。 “殿、殿下咋啦?那死太监被打,你、你不开心吗?” “我要出宫。”燕灼灼冷冷道:“但本宫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你应该能办到吧。” 鸦十六脖子僵了。 “还有。”燕灼灼突然冲他凉凉一笑:“你如果想变成真太监,就继续一口一个死太监。” 鸦十六:“……” 不……不叫就是了嘛……咋、咋还让人当真太监呢…… 义父,孩儿的命好苦! 第30章 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萧府。 听雷疾步进了院子,急声道:“鸦十六带着长公主偷跑出宫了!” “关键她还是朝咱们这里来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怎么办?!” 一个身穿狼皮袄子,头戴毡帽,左耳缀着一颗绿松石耳珰的少年抬起头,少年肤色如麦,瞧着不过十四出头,眉眼高挺,容貌不似大乾人,颇有些异域。 少年将药捻子一丢,站起便骂:“咋办?我能咋办!凉拌!凉拌炒鸡蛋撒!我就出个门的功夫,回来这人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嘛!想死直接抹脖子嘛,白糟蹋我的药!胡里嘛汤鬼迷日眼的!” “行行行,祖宗你先别骂!”听雷赶紧告饶:“主子这会儿醒不来,他魇着说了好几次梦话,那毒蝎子是长公主,她真要见主子,我也拦不住!” “你想想法子,万一她听到主子那些梦话,事情就麻烦了!” 少年:“简单嘛,我给他开三斤哑巴药,先毒哑了,保准他没梦话说了。” 听雷想原地晕过去,这小庸医! 少年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药箱就进去了。 “你干嘛!我警告你哑巴药什么的不中的啊!!”听雷忙追进去。 半个时辰后。 鸦十六带着燕灼灼翻墙进了萧府,两人刚落地,就被包围了。 听雷皮笑肉不笑,“殿下大驾光临,放着正门不走,翻墙作甚,这万一被当成贼人打杀了,小人如何担待得起。” 燕灼灼睨了眼听雷,她记得此人,萧戾的亲信,上辈子就为萧戾鞍前马后,最受倚重。 “你担待不起,就让你主子给本宫陪葬便是。” 听雷脸色微变,燕灼灼懒得与他废话,她径直便走,听雷赶紧跟上,“殿下,殿下你这是要去何处?” “见你主子。” 听雷神色古怪了一瞬,燕灼灼走的这方向的确是主子的院子,可是,她怎么知道? 疑窦刚起,就见燕灼灼停下,回头看他:“还不带路?” 鸦十六也掐着嗓子狐假虎威:“呆头呆脑的!还不滚前头去给殿下带路!仔细打烂你屁股!” 听雷:“……是。” 他讳莫如深的盯了眼鸦十六。 好好好,长公主这只毒蝎子我惹不起。 鸦十六你小子跟着喘上了是吧! 等着!老子非在你‘义父’跟前给你多上点眼药才行! 燕灼灼走在萧府中,有片刻恍惚,上辈子她在萧戾的府上住过,那时皇弟驾崩,舅舅将她强行绑去和亲,在那个人帮助下,她逃离了和亲队伍,一路辗转,当过流民,与乞丐抢过饭,野狗抢过食。 只是最后,她又被萧戾的人找到了,接回了盛京。 回来后,柱国公满门男丁已被萧戾剥了皮,舅舅与他那些儿子的头颅都被悬挂在城墙上示众。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住在萧戾府上,住了整整两个月,然后……被他送回了宫中,直至她死那日,她再未能踏出长乐宫半步。 燕灼灼收回心神,迈步进了萧戾的院子。 刚进去,她就嗅到了浓浓血腥气和一股奇怪的药味。 那药味……燕灼灼竟感到了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燕灼灼蹙了蹙眉,在门口时,她吩咐道:“其他人都在外候着。” 她说完,推门而入。 听雷紧张的望着关进了的房门,余光瞥见鸦十六那暗戳戳兴奋的小样儿,想到这小子那双招风耳,他心头一动…… …… 屋内,药味与血腥味更浓。 燕灼灼撩开层层幔帘,转过屏风,却见床上空空如也。 “你来做什么?”男人的声音从槅门外传来。 燕灼灼直接将床尾对着的槅门朝两侧推开,槅门外是一处长廊,廊外便是水潭,潭水早已结冰。 今日落着小雪,雪花在天际打着转,飘落在男人的狐裘上。 萧戾坐在轮椅上,长发未束,容色苍白,眉眼比平日更显的惫懒,长长的睫羽显得那双眼压抑又深沉。 “你不冷吗?”燕灼灼问他。 萧戾:“不冷。” “本宫冷。”她快速抢答,与他那双古井无波般的眸子对峙着,然后燕灼灼不由分说的走到他身后,抓住轮椅后方的扶手,将人往屋内推。 将人推进去后,她关上槅门,挡住纷纷而来的小雪。 “殿下此番前来若是为了嘘寒问暖,微臣谢过,心意收下了。”萧戾语气淡淡:“恕臣有伤在身,不送了。” 他的态度冷淡至极,就像回到了燕灼灼主动拉拢她之前。 燕灼灼靠着门,盯着他的背影。 半晌后,她走到他近前,她居高临下,他微微抬眸。 明明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他是污名狼藉的奸宦佞臣,可他的那双眼里,从未有过真正的恭敬。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燕灼灼抬手,触摸他的眼尾,“萧戾,你的这双眼里,从未有过恭敬。” “哪怕面对我母皇时,你依旧如此,一身反骨。” 萧戾唇角牵起淡淡的笑,眼底波澜不惊,“微臣,岂敢。” 燕灼灼手指下滑,突然落在他唇上。 他眼睫微动,如死寂的湖面荡出微澜。 燕灼灼摩挲着他唇上的伤口,那是她咬的。 同样的位置,在她的唇上,也有个伤口,拜他所赐。 这男人的报复,向来是快且凶狠,绝不可能吃亏一点。 这样一个人……当年为何会替她引蛊? “萧戾,过去你在长乐宫时叫什么?”燕灼灼轻声问道,“十三岁之前的事,我都忘了。” 萧戾看着她,语气耐人寻味:“是啊,你都忘了……” “那不如殿下自己来看。” 燕灼灼眼带询问。 萧戾握住她的指尖,拉着她的手放于自己衣襟前,他眸色晦暗不明,眼眸像是冒着汩汩湿冷寒气的幽潭,人味儿褪尽,像恶鬼引诱着人望向深渊:“看看……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第31章 地火明夷,她赐的名,刻给他的字 男人的皮肤很烫。 女子纤细的手指攥皱了他的衣襟,嘶啦裂锦声起,燕灼灼扯开了他的衣襟。 男人胸膛缓缓起伏着,在他左侧锁骨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道的疤,狰狞丑陋,像是被人用小刀刻下的,蜿蜒扭曲组合成了两个字。 ——明夷。 这两个字入眼,燕灼灼仿若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手指一缩,下意识想收回,却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笑着,他唇色苍白,脸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病态又邪气。 “这名字,殿下忘了?” 萧戾,萧明夷。 燕灼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画面快速掠过,她捕捉不见,但脑子却如针扎一般痛。 “本宫不记得了……”燕灼灼试图挣脱他的手,可萧戾的力气好大,攥的她骨头疼。 “萧戾,你放开我。” 她身体渐渐无力,头太疼了,疼的她使不上力。 可萧戾不为所动,他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还有遮掩不住的恨。 他手上骤然用力,燕灼灼整个人几乎砸进了他的怀里。 “既然忘了,那就永远不要想起来,明白了吗?”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我的殿下。” 燕灼灼忍着脑子里撕裂般的剧痛,她喘息着抬起眸,与他对视,忽然嗤笑出声:“是吗?你真的不愿我想起来?本宫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回忆起以前的事?” 燕灼灼反守为攻,双腿分开,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一只手还被萧戾攥着,另一只手贴着他胸膛向上,掐住他的咽喉。 她的眼里,有着不输于他的疯狂。 “既然本宫曾在你身上以刀刻字,那当年你为何还替本宫引蛊?你应该是恨透了本宫才对吧?” “若非当初救了公主,萧某如何坐上今日的位置。”萧戾语气冷淡异常,他看燕灼灼的眸光里带着戏谑:“倒是殿下,屡屡以皮相为引,当真觉得美人计对萧某有用?” 他身体放松,似毫不在乎燕灼灼要对他做什么。 似笑非笑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说出来的话,像是腐蚀人骨的毒汁。 “殿下,很美。” “可微臣一介残躯之身,恐无福消受。” “殿下,阉人不是人,不过猪狗不如的东西,殿下还要继续自轻自贱吗?” 燕灼灼死死盯着他。 她应该即刻抽身离去,或是羞怒至极的狠狠抽他两耳光,可燕灼灼没这么做。 她已然怒极,可越是愤怒,脑子却越发冷静下来。 两军对垒,如棋盘博弈,自乱阵脚者,先落下风! “有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手腕轻动,萧戾逐渐松开她的手。 燕灼灼垂眸,解开了他的腰带,萧戾冷笑:“殿下,残缺之人的身体污秽,仔细伤了自己的眼睛。” 燕灼灼不为所动,回嘴道:“我脱得是你的衣服,不是裤子。” 萧戾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他的衣襟被她完全扯开。 燕灼灼仔细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这具身体上,有很多伤。 自从萧戾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刺杀这种事就如家常便饭,但除了腰腹处的一些刀剑伤痕外,他胸膛处,还有许多鞭伤。 交错纵横。 他肩头处缠着纱布,那是燕灼灼用簪子留下的。 可这些伤,竟都不如他胸膛处那两道刻字的伤痕来的深,在他胸膛处刻字的人,仿佛不是要留下烙印,而是要从他身上挖下血肉一般。 燕灼灼手指抚过那处。 “萧戾,你很讨厌我吧?” “若如你所言,旧时你在我长乐宫中时,遭我虐待,如今该是你报复我的最佳机会。” “你很奇怪。” 燕灼灼手指在他胸膛轻点,像是真的疑惑:“你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萧戾看着她,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燕灼灼一惊,下意识推拒,然后就听到了他的嘲笑声。 她被他从身上推开。 燕灼灼踉跄起身,看到萧戾不紧不慢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他语气冷淡至极:“殿下,别用对待一个男人的手段对待一个太监,这与自取其辱无异。” “殿下好奇微臣图什么……” 他勾起唇,戏谑看她:“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不得不向一个卑贱官宦伏低做小,微臣的图谋,难道还不清楚?” 燕灼灼像是又回到了那夜,她脱光了衣服立在他的面前。 脸上火辣辣的,怒吗? 怎么可能不怒。 “那真是恭喜萧督主了,心愿达成。”燕灼灼红着眼盯着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狠狠砸在他怀里,锦囊落地,散出一地瓶瓶罐罐。 是燕灼灼带出来的宫廷秘药。 屋内突然死寂。 萧戾缓缓闭上眼:“殿下,该回宫了。” 燕灼灼扭头就走。 门扉吱啦响动,屋内满地狼藉,又听吱啦一声,槅门从外被推开,有人从槅门后走出来,正是穿着狼皮的少年。 少年蹲在地上,将满地瓶瓶罐罐捡起来,闻闻又嗅嗅,露出肉疼表情。 “千年雪莲、旱地石参、还有灵芝……嘶,这得百年以上年份了……” “萧戾,你暴殄天物啊!” 萧戾没理他。 少年把瓶瓶罐罐捡起来,鄙视的盯着他:“你真是有够恶劣的,故意说那些话侮辱人有意思吗?说人家自取其辱,我看你才是自取其辱。” “现在把人气跑了,后面还不是要叭叭叭的跑去哄?” 萧戾冷冷盯着他:“若你师父当年行事谨慎些,也不会有如今这些破事!” 少年撇嘴,“若你当年心狠一点,不管她的死活,让她死于蛊毒之下,那也没现在的麻烦了!” “我真是不懂你,她那皇帝老子和她舅舅都是你的仇人,四舍五入,她也是你的仇人。你却屡屡放她一马,现在还暗戳戳的帮她夺权,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感谢她娘的‘知遇之恩’吧?她那母皇老娘算计你的还少?” 少年嘀咕着,“她当初在你身上刻字,小小年纪那么恶毒,你怎么忍得了的?还是你就好这一口?” “谁说是她刻的。” 少年眼睛睁得溜圆:“刚刚你不是说是她刻的?”他在外面听墙角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骗她的。” 少年:“你是狗吧!” 萧戾没有理会少年的吱哇乱叫,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起的是小姑娘通红的眼睛。 曾有一个小姑娘,为他赐名:明夷。 地火明夷,是谓《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下离上坤,隐忍蛰伏方能晦而转明。 记忆里,小姑娘眼睛通红,她跪在地上,哀求她的父皇。 ——父皇,父皇你饶恕他吧,他没有错,他不是奸宦…… ——儿臣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儿臣知错了,儿臣会当好公主,不会再自降身份。 文帝高坐在龙椅上,冷漠俯视着小姑娘: ——一介阉人,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你为他求情。 ——灼灼,父皇教过你,莫要学你母后,自甘堕落与庶人为伍。 ——一个奴才玩物罢了,主子亲手为其刻字,乃是他的荣幸。 萧戾掀开眸,记忆渐渐淡去。 明夷这两字,是他握着她的手,刻在自己身上的。 那时她才十三岁,明明胆大包天的敢驾服疯马,敢偷跑出宫当街追着恶霸打,却又心慈手软的从不肯重罚身边的宫人。 更遑论握刀在人身上刻字了。 “这段时间盯着她一些,别让她再跑出来。”萧戾闭着眼,眉宇间带着疲惫,“柱国公那边也盯紧着些。” “那个……”听雷跨步进来,神色古怪:“主子,殿下她歇着了。” “什么?”萧戾脑子有一瞬没转过来。 听雷:“……她说她被气的走不动道,要歇够了才回宫。” 萧戾:“……” 他半晌无语。 “胡搅蛮缠。” 第32章 朕之长女,终将驯服你 听雷一个头两个大。 先前他防着鸦十六那顺风耳听出小庸医也在屋内,所以想法子将人引走了,故而他还不知道萧戾和燕灼灼在屋内发生了什么。 等听小庸医添油加醋的说完,听雷表情变了又变。 “哼~本神医懒得管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破事儿~”少年满脸不屑,他瞥向萧戾,瘪嘴:“不过我可提醒你,虽说你有本事坐怀不乱,可你又不是真太监,仔细漏了馅儿。” 少年走了。 听雷忙将门关上,他小心翼翼偷瞄萧戾,“主子,要不你先歇着,卑职想法子赶紧把长公主送走?” 萧戾揉着眉心,“你是她的对手?” 听雷疯狂摇头。 他可拿那毒蝎子没辙。 他倒是想动强的,直接将人打晕,然后让鸦十六把人送回宫,但他估摸着,以燕灼灼的性格,事后定会猛烈的报复回来。 听雷忍不住嘀咕:“你说这人的性子,怎么和天气似的说变就变,以前长公主对柱国公唯命是从的,面对主子你时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她怎么突然就开悟了?” “这才是她原本的性子。”萧戾语气淡淡,听雷竟听出了笑意。 他偷瞄了萧戾一眼,想到那夜自家主子覆在燕灼灼身上啃的画面,听雷心里打鼓。 “主子你对她……” 萧戾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眸底又浮出了血色:“她与我们不会是一路人,短暂同行,不过是因为如今她与我的目标一致,都想除了柱国公罢了。” “前提是,她完全忘记当年的事。” 听雷沉默半晌,幽幽道:“那也怨不到主子你身上,文帝死不足惜,再说了,真正取文帝性命的又不是主子,而是她的……” 萧戾横了听雷一眼,后者默默闭了嘴。 先帝之谥号,文帝,以‘文’为谥,说明这帝王生前慈惠爱民,文治卓绝。 可这个谥号,在听雷看来只觉讽刺。 当年文帝授意景三思屠戮裴氏满门,裴氏何罪之有,被诬陷谋逆,就连灭族这种事也被冠以了‘瘟疫’之名。 那年,萧戾年仅十四,听雷也才八岁。 裴氏自幼被养在南疆的小少爷带着他的小书童归家,两人特意乔装打扮,装成寻常百姓混进城里,想偷偷回家给长辈们一个惊喜。 前脚刚进场,后脚城门被封,大军围城。 裴氏族人一个个被押解了出来,景三思称其谋逆,却拿不出一点实证。 裴氏家风清正,满门忠烈,世代扎根裴城,与民为善。 景三思当众许诺,若有人检举裴氏,便可保住性命,裴氏满门无一人贪生怕死。 那一天,景三思举起屠刀,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城中百姓为裴氏叫屈者,皆遭屠戮。 可这又算什么? 景三思命人脱下了裴氏长子长媳的衣衫,当着众人的面,一刀刀割下他们的肉。 ——食裴氏肉者活!食裴氏肉者方可活!! 听雷和少爷眼睁睁看着那些受尽裴氏恩惠的百姓被逼着吃下肉,从被迫,到屈从,到疯癫,剩下的人想活着,不想做刀下冤魂,到最后,所有人都成了恶鬼,成了吃人肉的恶鬼,成了黑压压的秃鹫。 百姓争先恐后抢夺裴氏族人的肉。 裴家小少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族人的血肉被‘秃鹫’啄食殆尽。 他嘴里被人塞了一块肉。 ——吃下去! ——吃下去!! ——吃下去才能活!! 他吃下他父母的肉,吃下了族人的血肉!! 裴氏小少爷活了,活着逃出了裴城,却也‘死’了。 世间再无裴氏麒麟儿裴镜夷,只有踩着父母族亲血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萧戾。 …… 萧戾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他似乎又陷入了白日梦魇中。 听雷叫了人进来,将他搀上床榻,并用绳索绑住他的手脚,防着他梦魇时误伤了自己。 让人严加守着屋子,听雷才去找了小庸医。 小庸医在院子里碾药,嘴里嘟嘟囔囔的用俚语抱怨个不停。 “主子又魇着了,你到底给他用的什么药,我瞧着怎么比之前更严重?” 小庸医翻了个白眼:“拜托,他那一身五毒俱全,又是蛊又是毒,脑子还有病,还天天不睡觉,顿顿不吃肉,他魇着了有啥奇怪,他癫了都不奇怪!” 听雷磨牙:“你赶紧想办法!那毒蝎子还在府上赖着呢,不能让她发现主子的异常!” 小庸医哼哼:“心病还需心药医,让他一刀砍死景三思,万事大吉。” “你这不废话吗!要是杀了景三思这事就能解决,那主子早把他杀了。”听雷一肚子闷气。 小庸医把药碾子一丢,冷笑道:“我老早就说了,他想干那事儿就是倒反天罡,还不如直接造反来的干脆!” 听雷赶紧捂他的嘴,小庸医挣脱开,没好气道:“我的话哪里不对?文帝已经死了,他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拖出来下罪己诏?” “他想改了文帝的谥号,这不是做梦吗?那小皇帝会同意?还是说他觉得,那长公主会调转头帮他给自己爹头上扣屎盆子?” “你骂谁屎盆子呢?”听雷面目狰狞:“当皇帝的都不是好东西!什么文帝圣皇都是一丘之貉,主子辅助圣皇临朝,她明明答应了主子,要还裴氏清白,要让柱国公站出来指证文帝之罪!结果呢……” “我们都被她耍了!” 听雷咬牙切齿。 “她让主子当鸦卫首领,又故意留下柱国公,就是掣肘主子,让主子辅佐她儿子。” 小庸医斜睨他:“你说的这些,你家主子难道不懂?” “而且,你也别以偏概全了,你家主子有多傲气,你最清楚。圣皇的确手狠心黑,那女人驾崩时曾给了你家主子两个选择,是他自己选了眼下这条‘弯路’。” 听雷嘴角扯了扯,冷笑:“另一条路是什么好路不成?她让主子有本事就反了大乾,坐上那龙椅,这不是请主子去死?” 小庸医摇头:“格局,你还是格局小了。” “站在圣皇的立场,她知晓你家主子要弑君,她还敢留下他并且重用他,甚至最后帮他杀了文帝。”小庸医笑吟吟说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吓人。 一旦传扬出去,怕是要天下大乱。 文帝驾崩后,圣皇临朝三年便也紧随驾崩,关于圣皇之死,朝中一直有人猜疑,是否是中毒,或被谋害? 可只有萧戾一方的人才知道,文帝驾崩时,圣皇也为自己布下了死局。 文帝是中毒而死,而那毒,被圣皇下在了自己身上。 哪怕是萧戾都搞不懂那位女帝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她不用死的。 “圣皇于你家主子而言,亦师亦母亦对手,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庸医懒洋洋说着,至少圣皇的死就不简单。 无人知晓,圣皇驾崩前,还见过两人。 一个是萧戾,另一个就是他。 当时萧戾带着他从密道进入圣皇寝宫,是想救治对方的,可圣皇自己拒绝了。 小庸医记得对方临死前说了两句话。 很奇怪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被这个皇朝吃掉了,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小庸医一直不理解这话的意思,回家?圣皇的家不就是柱国公府吗?她可是柱国公府的嫡女出身。 不过圣皇说这句话时,意识都是模糊的,小庸医将其归于呓语。 只是最后,圣皇回光返照般,她神采奕奕的盯着萧戾,她的自称竟然是……师姑。 世间少有人知,圣皇景凤仪与裴氏长子裴鹤之(萧戾父亲)乃是同门师兄妹。 她对萧戾说: ——狼崽子。 ——朕之长女,终将驯服你。 第33章 殿下还真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燕灼灼赖在萧戾府上了。 她神情自若,哪有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 她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萧戾府上逛起来,她逛得自在,暗卫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每一次燕灼灼都能那么‘凑巧’的找到他们藏身的位置,搞的他们每次都得抢先更换位置,弄得和捉迷藏似的。 一个时辰后,萧戾醒了,派人请她过去。 “殿下,我家主子有请。”听雷皮笑肉不笑道。 燕灼灼凭栏而坐,不紧不慢揉着自己的小腿,她懒洋洋道:“乏了,把你家主子推过来吧。” 听雷一口气险些没吊上来,心道你还乏了?你把所有人搞的鸡飞狗跳的…… 燕灼灼笑睨向他:“听雷侍卫是对本宫心有不满吗?心事都摆在脸上了。” 听雷连道不敢,退了下去。 燕灼灼手托着腮,望着亭外雪景,轻吐出长长的白雾。 萧府内的一切,还和上辈子一样,就连那些暗卫藏身的地方也没变。 说起来,她之所以知道那些暗卫藏在什么地方,还是上辈子萧戾告诉她的。 滚轴的声音从后传来,萧戾坐在轮椅上,被听雷推进了亭中。 燕灼灼没有回头,懒洋洋道:“把帐子放下后都退出去吧,再多送两个火盆进来。” 听雷瞄了眼萧戾,低头应是。 须臾后,两个火盆送入亭中,周围厚厚的幔帐放下,挡住风雪。 “殿下闹够了吗?” “没有。”燕灼灼手托着腮,眸光懒洋洋的:“你先前的话的确成功激怒了我,差点叫我忘了正事。” 她回望向萧戾:“明夷,地火明夷,易经第三十六卦。地火楼,萧明夷,是巧合吗?” 萧戾目光不闪不避:“不是。” 燕灼灼轻吸一口气,“地火楼的东家还真是你啊,难怪了……” 她一直纳闷,护国寺那夜牧岳赶到后怎会连一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着,不但没影子,连尸体都没有! 禁军干不过地火楼的刺客很正常,可萧戾手下的人个个凶狠,双方对上后,怎会也无伤亡? 现在就说得通了。 燕灼灼抿了抿唇:“如此说来,你早知道我的计划?” “殿下高招,让景妙儿的奶嬷嬷去地火楼买凶,微臣也是事发当夜才知道手底下人犯的蠢。” 萧戾与她说话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口中谦卑,却隔着山千万水般的距离。 反而不如先前的针锋相对时来的‘亲近’。 燕灼灼也发现萧戾这会儿脑子估计清明了,他之前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是你把景妙儿买凶的事放出去的,”燕灼灼看着他:“如此看来,你我还是很有默契。” 萧戾静静回望:“殿下想说什么?” 银丝碳在火盆中噼啪出细小火星,亭内暖意融融,燕灼灼拥着裘,胸口处的咬伤细细密密的发痒。 “你给本宫道歉。”她石破天惊般的开口,“之前的事就一笔揭过,咱们继续合作。” 萧戾禁不住笑了,“殿下……”他一言难尽的看着燕灼灼:“还真是既不听劝又喜欢耍赖。” 还挺自视甚高的。 “不是耍赖,也不是自视甚高。”燕灼灼似猜出了他内心所想,笑道:“是有恃无恐。” “地火明夷之卦,唯有隐忍蛰伏,才能获光明。萧戾,不止是本宫需要你,你同样也需要本宫,这才是你屡屡让步,出手配合的原因。” 寒风将幔帐吹出一缕缝隙,有雪花趁虚而入,落在女子长睫上,被那双眼里灼灼耀眼的野心所灼化。 萧戾有一瞬也被那艳光所灼,他岂会还反应不过来。 先前在屋内,她所有的试探、质问乃至最后的愤怒,都是演的,她想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以此证实她心里的猜想。 她不必搞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需要弄明白一件事——她对他而言,是否有价值! 如此便够了! 如此便不是她求着他,而是攻守易势,她与他将站在同一平面的谈判桌上! 还真是…… 萧戾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赞道:“殿下还真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燕灼灼骄傲的抬起下巴:“服了吗?” 他眸光幽幽,垂眸颔首:“这一局,认输。” 只这一局,认输,可不代表服了。 燕灼灼管他的,她走到他身前:“道歉!” 萧戾眉眼含着笑,像是真拿她没办法,“微臣大胆犯上,自知有错,望殿下宽恕。” “哼,毫无诚意!” 燕灼灼手里被塞入一物,是个小瓷罐,还没打开她就闻到了药味,“什么东西?” “祛疤的。” “微臣之前惹怒了殿下,白费了殿下带出来的好药,这罐玉容膏,算作赔礼。” 燕灼灼想到了自己胸口处的咬伤,这下是真羞恼了,她瞪着他:“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我在你胸口上刻了字,你故意在我……咬那么一口。” 萧戾沉默良久,否认:“不是。” “你、撒、谎!” 萧戾撇开头,不看她:“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行,那本宫明日再来找你。”燕灼灼这次很爽快。 萧戾幽幽斜睨她。 这时,听雷的声音在外传来,“主子。” “进来。” 听雷神色凝重的进来,附在萧戾耳侧禀报了什么,萧戾眸色微动,他看向燕灼灼:“殿下是真得走了。” “出什么事了?”燕灼灼皱眉。 “护国寺僧侣诱奸官眷之事,在京中传开了。”萧戾声音微沉:“工部侍郎之妻刘氏携儿女投湖自尽。” “什么?”燕灼灼愕然,她脑中瞬息而过千万个念头。 她第一个想到顾华章,难道对方毁约,还是将此事告知给顾相了? 见燕灼灼神色有异,听雷没忍住开口了,声音讥讽:“殿下不会觉得这事是我家主子干的吧?” “听雷!”萧戾声音一沉,“掌嘴。” 听雷也知自己失言了,用力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脸顿时肿了起来。 燕灼灼倒没恼怒,她看了眼听雷,见他还要再扇,摆了摆手:“够了,挺好看一张脸,打坏了可惜。” 听雷:“……” “刚刚我在想是不是顾华章没瞒住事。”她沉吟道:“但我转念想了下,应该也不是他。若是他的话,我回京当天,顾相应该就在朝中发难了。” 听雷有些意外的看向她,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扇的那两耳光,而是……他竟真的误会了燕灼灼。 萧戾眸色深沉的看着她,久久不语。 顾相门第清贵,顾华章名声在外,是浊世佳公子。 而他萧戾恶名累累,手段阴狠,这种事,怎么看怎么都像他的手笔。 而她第一个怀疑的,竟是那看上去最清白的。 燕灼灼现在是真得回宫去了,只是她走之前,萧戾忽然叫住她:“万一是我干的呢?” 燕灼灼头也没回,脚步匆匆:“不是你。” 她的声音笃定异常。 笃定的,让萧戾本人都生出不确定来。 她凭什么觉得他这只恶鬼干不出那样的事? 第34章 女皇之女,本身也该成凰! 燕灼灼当然不会怀疑萧戾了。 上辈子他和舅舅都斗成乌眼鸡了,最后他一把火烧了护国寺,屠杀了满寺僧侣,所用的罪名也是护国寺僧侣勾结匪贼,从始至终,就没将官眷之事爆出来。 回宫后,燕灼灼叫来文心仪和沈墨。 “前朝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墨神色凝重:“柱国公不久前入宫了,他跪在华章殿外哭诉,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他说……” 沈墨深吸一口:“他说景妙儿遭护国寺淫僧毒手,柱国公府亦是受害者。” 鸦十六和巧慧都是一脸震惊。 “这老匹夫!”鸦十六骂道:“他居然把自己女儿推出来,他是真不要脸了啊!” “这就说得通了。”燕灼灼冷笑:“本宫还是小觑了我这位舅舅的无情,亲生女儿说舍弃就舍弃。”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鸦十六想不通:“除了败坏自家名声,有啥好处?” “釜底抽薪。”文心仪突然开口,“只此一招,来日即便有人说他才是护国寺的幕后东家,他也有理由辩驳。同为‘受害者’的景妙儿,就是他最佳的挡箭牌。” “此举还有个好处,现在外界都传是景妙儿买凶刺杀殿下。如今她受辱残疾,殿下安然无恙,这传言自然失去了可信度。” 鸦十六啊了一声,他抓耳挠腮:“那殿下废了景妙儿,岂不是反倒帮了景三思?” 文心仪摇头:“景妙儿是咎由自取,以景三思的性格,也断不会留她性命,毕竟,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货灵机一动。” 景妙儿太蠢了,蠢到在护国寺对燕灼灼下手。 景三思一辈子小心谨慎,岂会留这么大坑在自己身边,哪怕燕灼灼没有废了景妙儿,她也注定沦为弃子! 文心仪看向燕灼灼:“殿下可后悔之前的决定?” 其实一开始,燕灼灼也考虑过是否要利用此事,对付舅舅。 可思来想去后,她还是决定放弃,还是那句话,前朝之争,后宅女子何辜。所以她烧毁了一部分罪证,让牧岳将名册交还给了景三思。 一则,是为了加重牧岳投诚的可信度,二则,是想揭过此事。 “不后悔。”燕灼灼摇头。 文心仪叹气:“权力之争,便如虎狼厮杀,一念之仁,或许就错失良机。” 燕灼灼摇头:“这件事里,那些受辱的官眷,皆因其夫、其子才蒙受这等无妄之灾,这些人中,或有至今不知真相的,亦有早就投靠柱国公门下的。” “这些人里,大多数在乎的从不是自己的夫人或女儿是否真的受辱,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脸面。” “就算护国寺与柱国公之间的关系曝光,又能对我那舅舅造成多大影响呢?只要高官厚禄给的足够,区区妻女,又算得了什么?” “文大人也说了,这是虎狼厮杀。”燕灼灼看向文心仪:“本宫要与恶虎斗,恶狼争,强者自当挥刀向更强者,朝弱者挥刀,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文心仪眼中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她朝燕灼灼深深一揖。 “殿下之志,微臣感佩!” 这才是一国长公主该有的气魄和心胸。 女皇之女,本身也该成凰! 文心仪忖思道:“现在工部侍郎之妻刘氏携儿女投湖自尽,微臣恐怕这种事只是个开端。” “护国寺的淫僧已死,朝中那些牵扯进此事的官员的怒火将无处发泄。” “还是有地方发泄的。”燕灼灼嘲讽笑道:“怒火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这些大臣会将怒火转移到谁身上呢? 自然是将这件‘丑闻’曝光的人,而柱国公府也是‘受害者’,景三思他清清白白。 那么最大嫌疑的会是谁呢? 是‘引来刺客’的燕灼灼? 还是恰好参与其中,救了长公主的顾相长孙顾华章? 亦或者,趁此东风回到中枢的南衙十六卫? “舍一个景妙儿,一箭三雕。”燕灼灼眼中光芒迫人。 文心仪点头道:“只怕柱国公并未全然相信牧岳的投诚,沈副统领那里,他大概也同样怀疑着。” 沈墨面色凝重。 “舅舅素来疑心重,这世间,除了他自己,怕是没有任何人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燕灼灼沉眸思索着,她脑中灵光忽闪,细细密密的寒意爬上背脊。 她看向文心仪:“这是他对我的试探!” 文心仪颔首,心里再度感慨起燕灼灼的敏锐,她叹气道:“其实此次殿下大可以置身事外,目前来说,压力应该都在顾相那边,不过,想来他也是能应对的。” 燕灼灼抿唇不语。 置身事外吗? 她垂眸,喃喃道:“我早已身处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这一局官子还未落,胜负还未分呢!”燕灼灼眸中锐色一闪:“鸦十六,你出宫一趟,让萧戾设法将柱国公拦在宫内。” “巧慧,你去一趟泰安殿将申嬷嬷请来。” “沈墨,你去御医院,让御医全部去南门候着。” 文心仪有些疑惑:“殿下此举何意?” “自然是要让我那舅舅,成也景妙儿,败也景妙儿。”燕灼灼幽幽一笑,在文心仪耳畔道:“景妙儿还是完璧之身。” 文心仪眼睛微微睁大。 她知道燕灼灼让人废了景妙儿,景妙儿与那几个淫僧被发现时场面不堪入眼,她也以为燕灼灼是真的让人把景妙儿给…… 眼下景三思正在哭诉景妙儿被糟蹋了,可若证明景妙儿还是完璧之身,那他的哭诉岂不成了笑话? 这一记回旋镖,直直的扎回他自己眉心! 妙啊! 第35章 长公主和萧督主演到人流泪 柱国公府。 燕灼灼带着人浩浩荡荡驾到,直奔景妙儿的院子。 周氏红着眼带人赶到,厉声道:“殿下带人闯我柱国公府是何意图?!” 燕灼灼坐在屏风外,一堆御医站在她跟前,说着景妙儿的情况。 燕灼灼抬眸,状似疑惑的看向周氏:“舅母这话,本宫就不懂了,本宫分明是担心妙儿表妹的身体,特意带了御医来为她诊治。” 周氏咬牙切齿,想到已成废人的一对儿女,她就恨毒了燕灼灼。 “舅母这是什么表情,倒像本宫是仇人似的!” 燕灼灼重重摔下茶盏,脸沉了下去,“怎么,柱国公夫人是要赶本宫走?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舅舅的意思?” 周氏低下头,刚说了句“不敢”。 “柱国公夫人真是好大的派头!”屏风后一声厉喝,一位老嬷嬷走了出来,赫然是申嬷嬷,“若是圣皇陛下还在,回自己娘家,不知是不是也要先与你知会一声!” 见到申嬷嬷也来了,周氏神色微紧。 这位申嬷嬷可不简单,不但是圣皇的乳母更是景三思的乳母,早已不是奴婢之身,更被加赐了宜人身份,小皇帝出生后,就被圣皇指派去照顾小皇帝了。 饶是景三思面对她时,都要客气上几分。 “申嬷嬷也来了啊。”周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我刚刚也是关心则乱……” 申嬷嬷冷哼一声,冲燕灼灼行礼,态度极其恭敬,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殿下,大喜啊!” 周氏牙根都险些咬碎:“申嬷嬷,妙儿都伤成这样了,喜从何来?” 申嬷嬷并不理她,兀自对燕灼灼道:“不知是哪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竟造谣诋毁妙郡主的清白,奴婢方才替她上药清理时已查过,郡主她分明还是完璧之身!!” “什么?”周氏脸色一变:“妙儿她没有……” 申嬷嬷喝斥道:“自然没有!妙郡主乃是完璧,此事千真万确!柱国公夫人还不信老奴不成?” “夫人身为人母,怎连此事都没查清?任由女儿名声被污!” “舅母你实在是!”燕灼灼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起身追问:“舅舅呢?还不快将这好消息告诉他!事关妙儿名节,可不能让她一直被人诋毁。” 周氏已被这消息砸蒙,女儿还是完璧之身,自然是好消息。 相比起景妙儿被人废了手足,她与淫僧有染的事,才是最让周氏难堪的。 儿子景严‘迎男而上’结果跌马成了太监,就够让她无地自容了,景妙儿这消息在京中传扬开时,她更是恨不得抹脖子上吊。 “你舅舅……你舅舅他进宫面圣了,正、正为此事求陛下做主……” “什么?!”燕灼灼脸色骤变,“那此事岂非闹大了,妙儿的名声,舅母你的脸面都没了!” 周氏一口气差点没吊上来,她现在也顾不得恨燕灼灼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殿下,此事你得帮忙,妙儿她已伤成这样,万万不能再毁了名声,这与逼她去死有何差别!” 燕灼灼:“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宫,希望能拦住舅舅!” “舅母你让府中人管好嘴,妙儿是完璧之身的事,先不要走漏。” 周氏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却听燕灼灼屏退了御医们,低声道:“这事被捅到御前,如果现在说妙儿还是完璧,那舅舅岂不是欺君之罪?” “我会尽力去阻止,此举也只是以防万一。” “舅母深明大义,还是要顾全大局啊。” 燕灼灼说完,不看周氏难看的脸色,睨了眼屏风后,大步离开。 屏风后,景妙儿嘴里被塞着药,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她手足皆被废,只能像条蠕虫一样在床上蛄蛹,咚得一声,她摔下床。 燕灼灼!都是燕灼灼害的她!! 周氏脸色闻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你这蠢出生天的东西!怎就敢指使月嬷嬷去买凶的!现在完了,全完了!” 景妙儿疯狂摇头!她没有买凶!一切都是燕灼灼的算计!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周氏已不想看她,让人把景妙儿抬回床上,她快步出了屋。 顾全大局?她还要顾全什么大局!景严已经废了,世子之位迟早被剥,景妙儿如果再摊上一个淫乱的名声,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教子教女不严,景三思便可以此为借口将她休弃,她娘家如今大不如前,她若被这样休了,回娘家也是个死! 周氏浑身发冷,叫来自己的贴身嬷嬷:“赶在国公爷回来前,将妙儿还是完璧的消息传扬出去,必须传的满京皆知!” “主母,这样岂不是让国公爷担上欺君之罪……” “他是小皇帝的舅舅,小皇帝还能真治罪他不成!”周氏恨声道:“他进宫面圣,就是将妙儿当成了弃子!这事必须闹大,只有这样,他才不能轻易舍弃了我们娘三儿。” 华章殿。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满脸愤怒。 景三思在殿中激昂陈词,在他对面立着的赫然是顾相,顾青渠。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传言’中,自家女眷遭了护国寺淫僧毒手的官员们,他们以景三思马首是瞻,齐齐跪在殿内求小皇帝主持公道。 小皇帝走下龙椅,扶起景三思。 “舅舅放心,朕定会为你为众爱卿做主!朕这就下旨,将那些淫僧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陛下,那些贼秃已死,可有人贼心不死啊。”景三思目中含泪:“有人故意将此事散播出去,这是要毁了我等,逼我等家中女眷去死啊。” “陛下,请你为臣做主!”工部侍郎跪在地上,悲痛道:“臣之妻儿不甘受辱,投湖自尽,臣那小儿子才三岁啊……陛下啊……” “散播流言之人,简直其心可诛!”小皇帝气呼呼道:“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抓出来!!” “陛下,萧督主在外求见。”内侍低声道。 “让他滚进来!”小皇帝不客气的喊道。 萧戾一瘸一拐的入了殿内,躬身向小皇帝行礼,“微臣萧戾,参见陛下。” 小皇帝见他不良于行的样子,解气的舒展开眉梢,哼道:“好你个萧戾,看来是朕罚你罚轻了,竟任由这等流言在京中作祟,白白害了官眷性命!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锦衣卫已将散播流言者擒获,现已关入诏狱,不过臣入宫前,刚收到一则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萧戾声音轻缓含笑:“恭喜柱国公,令嫒白璧无瑕。” “萧戾!”景三思冷冷逼视向他:“你放肆!当着陛下的面,你也敢轻辱本国公?” “柱国公听闻自己女儿乃是完璧之身,怎还恼了?”萧戾挑眉:“此消息可是从贵府中传出去的,如今……想来已是满京城皆知。” 景三思心头咯噔一声。 萧戾垂着眸,曳撒上的蟒纹泛着冷光,他声音含笑,却似巨蟒张开獠牙,绞向猎物:“妙郡主既是完璧,何来的遭受毒手之说,柱国公府又怎谈得上是受害者?” “锦衣卫今日捉拿散步流言者时,倒是凑巧抓到了一个地火楼的刺客,那人口口声声称,当日去地火楼买凶的,正是妙郡主的奶嬷嬷。” 殿中顿时哗然。 小皇帝看景三思的目光也是一变。 “真是奇了,寻常父亲都顾惜女儿的清白名节,偏偏柱国公与众不同,上赶着要将自家女儿推进泥潭里。” 萧戾目光扫过景三思身后的朝臣,笑意潋滟,露出了獠牙:“柱国公此举莫不是……贼喊捉贼?” “萧戾!” “萧戾!你好大的胆子!”高亢的女声压住了柱国公的怒斥。 宫装美人大步入殿,满脸怒容,却见她美目一转,眼眶说红便红:“陛下……” “阿姊!你怎么来了?”小皇帝立刻跑到燕灼灼身边。 燕灼灼蹲下身,抱起小皇帝便哭:“殿下,你要替阿姊我做主啊,那断子绝孙的东西传那龌龊流言,这是要逼我去死!!” 景·断子绝孙·三思:“……” “舅舅!”燕灼灼声音如杜鹃泣血,扭头看向景三思,景三思心头一跳,就见燕灼灼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景三思的官袍都被她扯歪。 “舅舅!我不信!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妙儿会买凶害我!!” “定是有那等断子绝孙的贼子要害我们啊!!” 燕灼灼哭着,扭头恨恨瞪向萧戾。 群臣:是的,断子绝孙!他们也看向萧戾。 萧戾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燕灼灼美目一眨,落下一滴鳄鱼的眼泪:虽然你是真的断子绝孙,但你知道本宫骂的不是你,对吧对吧~ 第36章 萧戾深藏功与名 燕灼灼哭的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原本紧张的氛围变得不伦不类,尤其她死死拽着柱国公的衣服,将他拽的东倒西歪,毫无体统! “灼灼,你莫哭了,你这、这成何体统!”景三思将她搀起来,耳心发疼,纯纯是被哭声刺的。 燕灼灼抹着泪,信誓旦旦道:“舅舅放心,本宫是不会听奸人挑唆的,妙儿自幼入宫当我的伴读,她怎会买凶害我呢?” “还有那淫辱官眷之事,简直无稽之谈!” 燕灼灼冷笑:“那些护国寺的僧侣也只敢对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下手,若他们真那么胆大包天,连官眷和郡主都敢下毒手,岂非本宫也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诸位大人都是见过世间的人,你们觉得这流言可信吗?” “一群秃驴罢了,谁给他们的胆子干这种事?!” 景三思心头猛的一跳。 “是啊,谁给的那群秃驴胆子。”萧戾忽然接话。 燕灼灼皱眉:“本宫说了,那群秃驴不敢对官眷下手,萧戾,你非要揪着不放,到底存何居心!” “殿下爱惜羽毛,微臣理解,但此事干系重大……” “够了!”小皇帝一声沉喝,握住燕灼灼的手,冷冷道:“阿姊既说淫辱官眷之事,乃是造谣,便是造谣!” “萧戾,朕要你三日内揪出造谣生事者!此事过后,不许再提!” “至于景妙儿买凶的事……”小皇帝看向景三思。 景三思立刻跪伏在地:“陛下,妙儿一介女流,又一直住在宫内,她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买凶,那地火楼是什么,她根本无从听说,谈何买凶!她是被冤枉的!” “陛下,舅舅一直对你忠心耿耿,我也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 燕灼灼叹气,“定是有人想离间咱们舅甥之间的感情。” 景三思应声道:“长公主殿下说的极是!” 小皇帝沉着脸:“朕也相信舅舅,既如此,此事就交给舅舅去办,务必要给朕给阿姊一个交代!” 景三思赶紧应声,他起身,冷冷看向萧戾:“那就请萧督主配合,本国公会令人去提走那所谓证人。” 萧戾笑了笑,面上不掩嘲讽。 他目光落在燕灼灼身上:“殿下与柱国公还真是舅甥同心,微臣感佩。” “本宫不信任自己的亲舅舅,难不成,要信任萧督主不成?”燕灼灼冷笑,“不久前本宫在宫内遇刺,不知萧督主抓到刺客了没?” “微臣怀疑,当日入宫刺杀殿下的也是地火楼的刺客。”萧戾看向景三思,似笑非笑道:“不过,此事陛下既已将此事交给柱国公,想来很快会将刺客捉拿归案。” 景三思皱了下眉。 “那是自然!”燕灼灼抬起下颌,“舅舅定能将一切查明,是吧?舅舅!” 景三思扯起一抹笑,“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望。” 殿上暗流涌动,表面上看是燕灼灼和萧戾针锋相对,但也有聪明人发现,这皮球踢到最后,竟然都踢回了柱国公身上。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陛下和长公主这明显的‘偏袒’,反而加重了柱国公贼喊捉贼的嫌疑。 而此番入宫求见的官员里,有一些是知晓真相的,有些的确被蒙在鼓里,不知护国寺的背后主谋真的是景三思。 但现在……所有嫌隙回归正主身上! 景三思就算清白,今日过后他也不清白了!更何况,他还真是主谋!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顾相开口了。 “陛下,老臣要参柱国公景三思,纵容幕僚草菅人命,强占出云观土地,更派人屠戮观中道士与附近百姓!” 殿内再度哗然。 而听到‘出云观’三字,燕灼灼眼中闪过暗芒。 出云观,沈墨幼时所居的道观! 萧戾立在殿内,低眉垂首,深藏功与名。 第37章 萧戾盯着她:宽衣 出云观的事被提出来,就如撕开了一个口子。 殿内又是争执不休。 景三思自然不会认罪,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不怕人查,只是,查证之事不能交给锦衣卫,同时他也不信顾相麾下的人。 双方相持不下之际,燕灼灼幽幽开口:“不如就让牧统领去查吧,南衙十六卫救驾有功,陛下,本宫相信牧统领是有这个能力的。” 景三思眸光微动,没立刻反对,不曾想,顾相却站了出来,他盯着燕灼灼,语气严厉:“长公主殿下,后宫不得干政!” 燕灼灼脸色沉了下去。 小皇帝也瞬间炸毛:“顾青渠!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你是在影射朕的母皇吗?!”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顾相嘴上说着不敢,但众人都知道他的态度。 当年反对圣皇临朝,这老头跳的最猛! 小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此事就交给南衙十六卫去办!就这么定了!谁敢反对,便是对先皇不敬!” 圣皇都被抬出来了,朝臣们自不敢说什么。 便是景三思,也不能有异议。 所有人都悄然打量起燕灼灼的背影。 大乾的朝局,从这一刻起,似要变了…… 事情接而敲定,大臣们告退,燕灼灼留在华章殿陪小皇帝说了会儿话后,小皇帝屏退其他人,压低声音在燕灼灼耳边问道:“阿姊,我刚刚配合的好不好?” 燕灼灼眸光微动,看向小皇帝:“小五,你……” 小皇帝有些得意,压着兴奋道:“你不是想提拔牧岳吗?哼,我就知道用母皇去压顾老头和舅舅,他们肯定不敢反对!” “不过阿姊,你怎么还帮舅舅说话啊,你长点心吧你!” 燕灼灼愕然的看着他,她一直以为弟弟心里是极亲近信任舅舅的…… “小五,你并不信任舅舅?” 小皇帝撇嘴:“母皇刚驾崩那会儿我是信任他的,可我又不是个傻的,我都是装的好不好~那景严干出那等丑事,舅舅之前竟还想你嫁给他!他什么居心!” “还有那景妙儿,舅舅旁敲侧击多次,想让她给我当皇后!我才不要呢!” “阿姊,我同你说,景妙儿她一直都嫉妒你,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太信任她,总觉得她是那什么真性情,阿姊啊,你啊,就是太好骗了!” 小皇帝唉声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盯着燕灼灼,见燕灼灼怔怔的,眼眶也红了,小皇帝又急了:“阿姊你别哭啊,什么舅舅景妙儿的,他们伤你的心,我一定会收拾他们的!” “阿姊你记住了,这世上只有咱俩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不许你为其他人伤心!” “我会保护阿姊的!” 燕灼灼还是掉下了泪,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呆瓜,是个傀儡皇帝。 可事实上,小五其实什么都懂! 所以在上一世,小五一直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五一定在努力保护着她! 是她上辈子不争气。 “阿姊也会保护好小五。”燕灼灼握紧他的手,“咱们一起。” 小皇帝用力点头。 燕灼灼离开后,申嬷嬷进来了,“陛下。” 小皇帝神情严肃,“你替朕给舅舅传一句话,皇后之位只会是景氏女,但朕要景妙儿死!” 敢害他阿姊的人,都得死! …… 燕灼灼出了华章殿,辇驾在东岳门停下了,因为景三思候在那里,显然是刻意等她的。 燕灼灼自辇驾上下来,不等景三思开口,先声夺人:“舅舅怎么还没回府,你真该好好肃清下府内的人了。” 景三思直勾勾盯着她:“殿下此话何意?” 燕灼灼压低声音:“今日是本宫带着申嬷嬷和御医去看望妙儿的,妙儿还是完璧之身此乃大喜,可舅母那会儿却说舅舅你入宫来了。” 她说着,无语的看了眼景三思:“事关女儿家名节,舅舅你真是……” “我与舅母谈话时,屏退了下人,让她先将消息压下,一定不能走漏,怎么我前脚刚走,后脚这消息就传遍京城了?” 燕灼灼的话有理有据,且景三思虽还未回府,但府内什么情况,已有人报到他耳中来。 的确和燕灼灼说的情况一致,并且这消息还真是周氏那蠢妇让人传出去的。 但是…… 自己这位外甥女,真如她表现的这般无辜和好心吗? “殿下不记恨妙儿?” “舅舅说什么胡话,又不是妙儿买凶害我。” “是啊,妙儿岂会害你。” 舅甥俩相视一笑,各怀鬼胎,面上却是好一片亲情融融。 燕灼灼回了长乐宫,跑这一趟她也是累了,只是刚要进殿时,她看到鸦十六神情古怪的冲自己挤眉弄眼。 燕灼灼朝殿内看了眼,心有所感。 “本宫乏了,不用留人伺候,都退下吧。” 她进了殿,殿门一关上,她径直往内殿走,还未拂开珠帘,她就嗅到了里面飘出的茶香。 珠帘拂动,男人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烹茶。 “殿下回来的慢了些。” 这喧宾夺主的话,让燕灼灼险些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坐下,看着萧戾姿态优雅的击茶,点茶,一气呵成。 茶沫细密,其上的茶百戏赫然点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碧绿蝎子。 “殿下请用。” 燕灼灼饮了口,她知道萧戾烹茶的手艺极好,上辈子她也是喝过的,“本宫回自己的宫殿,倒成客人了,萧大人这是把这儿当自己府上了?” “微臣腿脚不便,奔波了一日,想找个地方歇息片刻。”萧戾不紧不慢说着:“思来想去,这宫内,微臣只与殿下有点交情,只能厚颜叨扰了。” 燕灼灼不客气的给他一个白眼。 换做平时,她不介意与萧戾打会儿嘴仗,但她现在……有点急! 胸口受伤的地方被磨得发疼,偏偏这一整日状况百出,她都没能歇下喘口气,这会儿伤口处又疼又痒,她只想赶紧打发了萧戾,让巧慧进来帮自己瞧瞧。 萧戾见她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实则心不在焉,双肩不明显轻动着,像是忍耐着什么,仿佛……身上有跳蚤。 萧戾视线略移,注意到她微泄的领口下,锁骨附近隐约红了大片,萧戾皱紧了眉。 燕灼灼颈侧感觉到了冰凉的触碰,她一惊,握住萧戾的手:“做什么?” 萧戾皱着眉,盯着她,吐出两字:“宽衣。” 第38章 微臣为你重新上药 “萧、戾。”燕灼灼冷冷瞪他。 “殿下,冒犯了。”萧戾已经动手,将她的衣襟挑开。 女子肌肤白皙如羊脂,但锁骨下却有个清晰的牙印,小衣的细绳正好勒过伤口处,连带着将那一片的都磨的红肿。 萧戾拔出匕首,燕灼灼感觉到胸口处一片冰冷。 她垂眸看着贴在自己心口处的刀刃,萧戾视线微挪,与她对视,“别怕。” 匕首轻挑,割断小衣的系带,燕灼灼呼吸一窒,捂住险些滑落的小衣,面颊已绯红一片,怒瞪向他:“你放肆!” 萧戾语气却很平静:“伤口好之前,穿些宽松的里衣,微臣先重新为你上药。” “谁要你上药!本宫自会找巧慧……” “殿下确定要让旁人瞧见你我这般模样?” 燕灼灼咬牙切齿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以下犯上的事干的还少了,巧慧又不是第一次瞧见……” 萧戾默了默,“嗯,那微臣向殿下道歉,先上药吧。” 又是这般,嘴巴上恭敬急了,行为上乱臣贼子!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倒是不扭捏了,她直接凭几侧倚在美人榻上,任由萧戾为自己上药。 用的便是萧戾给的玉容膏,涂上后冰冰凉凉的,伤口处那难耐的痛痒很快就淡去了,燕灼灼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些。 “痛痒也忍忍,莫要用手挠。”萧戾忽然道。 燕灼灼皱眉:“本宫才没有……” “没有吗?”他睨她一眼。 燕灼灼抿唇,嗯,的确有。她这人忍得了疼,但忍不了痒,一点痒她都恨不得将那块皮给挠下来。 可萧戾怎么知道? 难不成……这长乐宫中还有他的眼线?不对啊,能近她身的只有巧慧,巧慧不可能是萧戾的人。 萧戾一眼就猜出她在想什么。 他淡淡开口:“殿下是又忘了微臣曾在长乐宫中伺候。” “殿下的一些陋习,微臣还是清楚的。” 燕灼灼的确不记得过去萧戾在长乐宫的事,她娥眉微蹙,难道自己小时候很信任倚重萧戾吗? “我幼时为何要在你身上刻字?” “因为微臣老爱以下犯上。” “你又撒谎。”燕灼灼咬牙切齿:“萧明夷,你那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或许是太久没听人这样叫过自己,萧戾为她上药的动作一顿,他看了她一眼,笑意有些莫名:“殿下之前在微臣府上时的演技就不错,现在倒是有些刻意了。” 燕灼灼收敛脸上虚假的怒容。 “不恶心吗?”萧戾话锋一转。 “恶心什么?”燕灼灼蹙眉。 “恶心猪狗不如的阉人触碰你的身体。”萧戾语气淡淡,给她上药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稔熟,像是干过许多次:“殿下有些太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 他视线撇过她颈侧,那处的伤口已结痂,但仍能看出之前划的有多深。 “只有好看的皮囊,百无一用,”燕灼灼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去,她主动握住萧戾为自己上药的手。 之前的羞赧,愤怒,气恼,全都消失无踪。 既然对方早将她看透,她也不装了。 在选择与虎谋皮时,她早就丢了无用的矜持。 萧戾盯着她的皓腕,俯下身,在她伤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凉感加重,燕灼灼身体下意识的战栗了一下,他与她贴的太近了。 她能清楚嗅到萧戾身上的所有气味。 还是那股皂香,压过了他身上所有的药味和血腥味。 “殿下可不止有好看的皮囊。”萧戾抬眸看她,轻轻挣脱了燕灼灼的手,他认真替她合拢衣襟,一如那日在锦衣卫诏狱内,替她穿上衣衫时一样。 燕灼灼挑眉:“想说我还有狠毒的心肠?” 萧戾无声笑了笑。 “殿下,面对微臣时,就不必再以身犯险了。”他语气平淡:“美色对阉人无用,白白让殿下折了自己的身份。” “无用吗?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燕灼灼冷哼:“我看你瞧着机会就以下犯上。” “配合殿下的小把戏罢了。”萧戾勾了勾唇,对上她的眸子:“微臣的反应,殿下还满意吗?” 燕灼灼皮笑肉不笑。 却听萧戾继续道:“阉人纵有心也无力,但其他男人就未必了,殿下的小把戏,小心反伤己身。” “管得倒挺宽,萧督主是拐着弯骂本宫不自爱呢?”燕灼灼阴阳怪气讽刺道,“还是萧督主担心本宫多几个裙下之臣?你既不喜这种小把戏,还不许本宫同旁人玩这小把戏?” “殿下自便。” 萧戾起身去了一旁净手,燕灼灼见他一遍遍洗着自己的手,想到这人的洁癖。 她又想到萧戾身上的气味。 之前她在萧戾府邸里闻到的那股苦药味虽淡,却很粘人,那个听雷身上也沾染的有。 但萧戾身上的味道却被他清洗的很干净,不,应该说是被他刻意用皂味压了下去。 燕灼灼眸光微动,将话题岔开:“那些跟着进宫讨说法的大臣,是你怂恿的?” “他们中有不少都是柱国公的人,微臣可叫不动,放出一些风声而已,他们唯柱国公马首是瞻,自然要入宫为主子狺狺狂吠了。” 燕灼灼险些笑出声,这厮的嘴真和抹了砒霜似的,直接将人骂成狗了。 “那顾相参柱国公的那一本呢?”燕灼灼看向他:“这桩案子乃是先帝在世时发生的,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那出云观中当真还有活口?” “殿下该去问顾相才对,何故问微臣呢?” 何故? 盖因这世间九成九的巧合都是被人精心设计,沈墨出自出云观,又牵涉裴城之事。 而萧戾,身份成谜,大概率与裴氏有关! 上辈子直到小五驾崩,裴氏和出云观的事依旧无人提及,为何这一世,这件事会被人提起? 种种变数叠加,燕灼灼能想到的就只有萧戾! 因为上一世,与沈墨合作的是萧戾! 而这一世,沈墨成了她的人! 萧戾突然抛出一个饵:“殿下想不想知道,柱国公的幕僚为何要强征出云观?” 燕灼灼双眼冒光,狗东西不装了?打直球了? 但是…… “这消息多少钱?” “银钱便俗了,殿下借微臣一人便可。”萧戾抬眸:“沈墨。” “突然直来直去了,还真不像你。”燕灼灼与他对视:“怎么不继续绕弯子了。” “或许是殿下莫名其妙信任起了微臣的人品。”萧戾眉眼染着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微臣觉得,也该还以一些信任才对。” 燕灼灼却是笑出了声,她端茶浅啄间,朝他睨去一眼:“又、骗、人!” 美人如玉,宜喜宜嗔,皆是万种风情。 她放下茶盏,却是唤他:“萧明夷。” 萧戾眸光微动:“臣在。” “本宫可以把沈墨借给你,但你也得替本宫收拾出一个人。” “何人?” “鸦卫首领,不用取他性命,套上麻袋狠狠打他一顿就好。” 萧戾偏头看她,女子手托着腮,笑吟吟望来,顾盼生辉:“对萧大人而言,小事一桩吧?” 第39章 怀疑萧戾就是鸦卫首领 萧戾走了。 鸦十六委委屈屈、心有不甘、欲言又止的瞄着燕灼灼。 燕灼灼面前放着各种药材,她不时捻起一种药材放在鼻间细闻。 “想说什么废话?” “这可是殿下你让我说的!”鸦十六早就憋不住了:“殿下你为什么要让死太……萧戾找人揍我义父!我义父哪儿得罪你了!” 燕灼灼一言难尽的盯着他。 “你连你义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认爹倒是认得痛快。” “义父那是有苦衷的!再说,鸦卫里的规矩就是,鸦卫前十的身份容貌都是保密的,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样子。” “哦,这么说你知道那鸦十一是谁?长什么模样?” “额……不、不知道……”鸦十六脸上一热,挽尊般道:“反正义父他是有苦衷的,十一哥说义父毁容了,而且我对义父之心日月可鉴,就算他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要不是义父收留,我早死了!我现在这么出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燕灼灼高深莫测的点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啊,呵呵,你可真厉害。” “那是哦!我可不止耳朵厉害!殿下你不要老小瞧我,哼哼!” 燕灼灼喝了口茶,“本宫见你这么烦萧戾,那就给你个好差事,你替本宫当监军,监督萧戾把你义父揪出来。” “这算什么好差事!再说,那萧戾是个什么东西,就他锦衣卫那几只鹰犬,也想把鸦卫首领找出来?他能找出来,我更名改姓认他当爹!” 燕灼灼懒洋洋笑着:“是吗?那你可得盯紧着了,找你义父不容易,找你那鸦十一哥,应该问题不大吧,毕竟本宫会与他里应外合嘛。” “啊啊啊!殿下你真是!你胳膊肘往外拐,你色令智昏!那太……那奸宦!奸宦!太监误国误国啊!”鸦十六像只炸毛小狗,“我这就去盯紧了他!” 鸦十六匆匆跑了。 巧慧在旁边一直憋着笑,不过她也有点猜不透燕灼灼的用意。 “殿下,鸦卫不是咱们的人吗?” “是,也不是。”燕灼灼看着茶盏,“那个鸦卫首领只露面了一次,那次他潜入寝殿,本宫虽与他相隔一段距离,却闻到了一股苦药味。” “苦味?”巧慧诧异,看着满桌药材,灵机一动:“殿下闻这些药材的气味,就是想找到与鸦卫首领身上一致的药味?” 她是知道燕灼灼的嗅觉灵敏的,之前在护国寺,燕灼灼一下就闻出那佛珠的气味不对。 燕灼灼点头,笑道:“是啊,但眼下这些药材都不是,但是啊……”她眼睛精光一闪:“我之前去萧府,在萧府闻到那苦药味了。” 巧慧眼睛瞪的溜圆! 燕灼灼继续道:“之后我故意与萧戾近距离接触,并没从他身上闻到那股苦药味。说来奇怪的很,明明他受了伤,敷了药,可身上的皂香却总能把这些气味盖下去。” “萧戾谨慎,可就是太谨慎了。”燕灼灼手托着腮,“所以我就猜了猜,既然鸦卫首领与前十鸦的身份都是秘密,那有没有可能……” “萧戾也是鸦卫呢?” 巧慧惊的捂住了嘴。 燕灼灼不觉得自己的猜测大胆。 鸦卫首领的出现,本就是她先让萧戾去‘传的话’,鸦十六信誓旦旦说萧戾不可能找到鸦卫首领,那当初萧戾是怎么把话传给鸦卫,让对面来见的呢? 这本就自相矛盾。 巧慧神情古怪了起来:“如果殿下猜测的没错,那您让鸦十六去监督萧督主岂不是……” 燕灼灼美目轻眨:“助力他们父慈子孝咯。” 巧慧:噗嗤—— 殿下好坏哦。 “不过,萧督主到底受没受伤啊?”巧慧忽然道:“殿下不是说那夜在护国寺,他腿受伤了吗?陛下昨儿又打了他板子,可我看他好像没什么大碍。” 也就走路时瞧着有些不良于行。 燕灼灼眸光微动,萧戾受伤是肯定的,她亲手检查过,不会有假。 这人明明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人看,哪来的脸来教训她的? “去本宫私库里选些好药材,让鸦十六一道带过去。” “再选些吉祥摆件,再将那件百鳞鱼口瓶也带上,送去顾相府,算是本宫答谢顾相长孙的救命之恩。” 燕灼灼觉得,以顾华章的聪明才智,应该懂得起她让人送去鱼口瓶的意思。 燕灼灼又琢磨起出云观的事,她现在怀疑,出云观的消息,会不会也是萧戾透露给顾相那边的。 之前她的关注点一直在裴城裴氏,也只把出云观的事,当成一件普通霸田案,可如果这件事背后真有萧戾的手笔。 那出云观的事肯定另藏玄机,沈墨是出云观的亲历者,也是裴城惨案的目睹者。 出云观和裴城裴氏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 萧府。 鸦十六翻墙入府,立刻被逮住。 然后被五花大绑的叉到院子里。 “大胆!岂有此理!你们知道本公公是谁吗?!” “本公公可是奉长公主殿下旨意来监军的!你们还不速速把本公公放开,否则本公公让殿下杀了你们的头!!” 暗卫们听不下去了,有人脱下靴子,掰开鸦十六的嘴,直接塞进去。 鸦十六:!!!! 听雷站在檐下,看着暗卫打开鸦十六带来的包袱,里面放着各种珍品药材。 他抬了抬手,暗卫这才把靴子重新从鸦十六嘴里拔出来。 鸦十六呕了好几声,怒视那暗卫:“你丫是不是从来不洗脚!好大的脚气!” 那暗卫:“……”格老子的,拳头硬了。 “十六公公好大的威风,怎么老爱翻墙呢。”听雷阴阳怪气道,这小子一口一个公公,这是当太监当上瘾了? 鸦十六挺胸抬头:“你瞎啊!没看到那么多珍品药材吗?那是殿下让本公公带来给死太……咳,给萧戾的!” “还有啊,你们速速把本公公放开,本公公要监督萧戾干活!” 听雷嘴角扯了扯,摆了摆手,暗卫们将人松绑后,又隐于暗处去了。 鸦十六见状,哼了哼,“不错嘛,养的暗卫功夫还可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惊骇的很。 他奶奶个熊,萧戾这死太监手底下的人咋那么厉害!莫名让鸦十六想起了曾经操练自己的师父们。 听雷是不会让鸦十六见萧戾的,从宫内回来后,萧戾就歇着了。 小庸医给的‘虎狼之药’,只够萧戾撑上这一日,后面几天都需要歇着静养。 “我家主子抱恙在身,十六公公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鸦十六斜着眼:“你也配?” 听雷:“……”很好,你小子要完。 听雷正想着怎么收拾这小兔崽子,萧戾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听雷,将鸦楼的位置告诉这位……十、六、公、公。” “让他回去转告长公主殿下,萧某谨遵她的旨意,定将鸦卫首领找出来,狠狠教训。” 鸦十六神情变了! 啥?鸦楼位置这就暴露了! 不是吧!他十一哥那么废物的嘛?啊啊啊啊!义父危险!! 鸦十六听完听雷所说的鸦楼所在地,心更慌了,完犊子,鸦楼真暴露了!暴露的还不是明面上的据点,而是一处暗桩点!! 他得赶紧去向义父通风报信! 鸦十六说要回宫复命,转头就跑,轻功点地,翻墙离开。 萧戾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你亲自过去,好好教那小子好歹。” “是!”听雷领命,兴奋的摩拳擦掌。 哈哈,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揍那小崽子了! 第40章 怕距离近了,本宫吃了你? 顾相府邸。 顾家人收到燕灼灼的谢礼,一家子领旨谢恩。 巧慧宣旨完后就准备回宫,却被顾华章叫住。 “巧慧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巧慧颔首,去往一侧,顾华章过去后,低声道:“请转告殿下,殿下的意思,顾某明白,会一直守口如瓶。” 巧慧点头,心下恍然,原来殿下让送来鱼口瓶是这个意思啊? 顾华章脸上闪过一抹疑虑:“殿下她……可还安康?” “殿下无碍,谢华章公子关心,若无别的事,奴婢就回宫复命了。” 巧慧颔首,她离开后,顾华章就被顾相叫了去。 一入书房,顾相便开口:“跪下。” 顾华章撩袍跪了下去。 顾相看着自己这个长孙,过往,他最满意的便是这个孙儿。但这一次,顾相很失望。 “守口如瓶,我顾府当真养出来了一个君子。”顾相冷冷道:“官眷之事你早已知晓,回来后却只字不谈,华章,欺罔长辈,这就是你的德行?” 顾华章抬起头,“君之命不可违,孙儿确有欺瞒,孙儿认罚,但此事,孙儿不觉有错。” “你大错特错!”顾相冷斥:“你口中的‘君’指的是谁?是陛下还是长公主?” 顾华章皱了下眉:“祖父,陛下是君,长公主殿下亦是君,更何况……” “浑说!牝鸡司晨者,何谈为君!”顾相神色冰冷:“大乾出了一个圣皇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个圣皇!” 顾华章抿唇不语,这点上,他并不认同祖父。 “祖父问你,护国寺的那场刺杀,究竟是何人所为?” 顾相盯着他:“你自幼聪慧,对朝局之势的敏锐远胜你父亲,如今之局,祖父不信你看不出那位长公主殿下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她的手已经伸向了朝堂,南衙十六卫只是个开始!” 顾华章垂眸:“景妙儿买凶刺杀,长公主殿下无辜遭难,这便是真相。”顾华章想到的是那夜在护国寺,燕灼灼那双如火般灼人的眼。 她说: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她们才是无辜受累者。 ——世间女子多不易,此事曝光,对柱国公而言未必能伤其筋骨,却能叫这些女子枉送性命。 顾华章从那双眼里看到了野心。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亡母,他的母亲也惊才绝艳,圣皇临朝后,虽罢免了祖父的官职,却启用他母亲入凤阁。 他母亲入了阁,但也被休弃。 可顾华章始终记得,母亲离开家门那日,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那时的母亲,是那么的耀眼。 可这份耀眼,终结在圣皇驾崩后。 他的母亲随圣皇而去了,他赶回盛京,却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女子有野心,真就是罪大恶极吗? 他的母亲,也罪大恶极吗? 他的母亲,真的是自愿殉葬的嘛? 顾华章没有抬头,他能猜到祖父看他的眼神该是何等的失望。 顾相叹了口气,声音冷了下去:“拖去祠堂,家法处置。” 顾华章朝顾相磕了一个头,从容起身,“孙儿自去领罚。” 他将要迈过门槛时,顾相的声音从后传来:“华章,莫要走你母亲的老路。你是男子,你的前程不可毁于妇人之手……” 顾华章垂眸,他没有回头看顾相,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面色大变的话: “我等儿郎,谁不是生于妇人裙摆之下。” 几息后,顾相的暴怒声响彻书房:“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清醒为止!” …… 前朝之争,波云诡谲。 至于后宫,很是风平浪静。 毕竟整个后宫只有燕灼灼这一个主子,她父皇就没有妃嫔,这也是她母皇为后时被朝臣攻讦最多的原因。 现在她手里有沈墨和牧岳,宫内舅舅的眼线在慢慢被拔除,或是分化到边缘。 重生回来后,燕灼灼终于从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为自己挣开了一个阙口,能够大口呼吸了。 只是,这还不够! “五天了,十六他都没有人影,该不会被……”巧慧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燕灼灼却摇了摇头,她正在练箭,可最轻的弓她拉着都费劲,沈墨在旁指导她动作,他很拘束,不太敢触碰燕灼灼。 “我说沈大人,你不上手教,本宫可学不会!怎么,怕距离近了,本宫吃了你?”燕灼灼打趣他。 沈墨闹了个大红脸,这才敢靠近,指点燕灼灼动作,但动作依旧很小心。 “这弓对殿下太重,不适合殿下,等臣重新给殿下制一把,殿下再练比较好。再则,殿下的力气也得练练。” 燕灼灼点头,她也觉得自己这具废物身板太不抗造了。 “萧戾那边有联系你吗?”她问起正事。 沈墨摇头,萧戾那边明明找燕灼灼要了人,却并没任何动作。 倒是牧岳那边,这几日调查出云观的事有了些眉目,沈墨道:“听牧岳说,出云观当年还有一个活口留下,人现在在顾相手中,但顾相那边,不太配合,一直不肯将人交出来。” “牧岳他上门了几次,都被顾相挡在门外。” 沈墨皱眉:“卑职想不明白顾相是什么意思,明明调查出云观是他提出的,既是要对付柱国公,他为何又多番阻挠。” 燕灼灼心念一动,冷笑:“还能为什么,在他看来,牧岳不是舅舅的人,就是本宫的人。若是前者,他担心牧岳会趁机杀人灭口;若是后者,他担心本宫会牝鸡司晨。” 沈墨目露厌恶,他觉得顾相这人有些拎不清。 “出云观的事,你有想起点别的嘛?”燕灼灼放下弓箭,巧慧递了帕子给她擦脸,燕灼灼顺手递给沈墨。 沈墨受宠若惊的接过,看了燕灼灼一眼,见她额上薄汗,双颊微微泛红,像是晨间沾露的蔷薇,美的晃眼。 沈墨赶紧低下头,强正心神道:“这些天卑职也思索许久,出云观的师父师兄们平日都是深居简出,要说特别……” 他顿了顿:“观中后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有一段时间,有不少人进入过后山,听师父说,是一些贵人听闻泡汤泉对身体有益,所以派人去后山引水,想在山下修个温泉别院。” 温泉? 燕灼灼脑中有灵光一闪而过。 她恍惚间被拉入一段回忆,那似乎是她幼年时候,母皇将她抱在怀里,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对她道: ——此处有温泉,凡温泉处多有硫磺矿,而硫磺矿伴生硝石。 ——灼灼要记住硝七五、硫一十、炭十五。 燕灼灼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是两世已来,她第一次想起十三岁前的事,而她此刻,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因为在她幼时,母皇竟教导过她…… ——如何研制火药! 出云观下有硫磺矿,或许还伴生有硝石矿! 那才是舅舅派幕僚强霸出云观的原因之一!!! 第41章 效忠他的女王 沈墨和巧慧都被燕灼灼吓着了。 他们发现长公主失魂落魄的往藏书阁跑,一个劲的的翻书,但也不知她到底在找些什么。 燕灼灼自然是在找与火药相关的文献,大乾是有火药的,且这火药还是她母皇根据古籍研究出来的。 翻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燕灼灼去找了文心仪,问出心中所想:“文大人,如今兵部所用火药的配比你可知晓?” 文心仪有些意外,她怎会突然对火药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目前军中火药,多用来制作毒药烟球和蒺藜火球,配比大概是……” 燕灼灼听完,发现这配比与母皇告诉她的并不一样。 她压低声音:“船队中所藏火药与火器,威力恐怕远在这两样之上吧?” 文心仪点头:“改良过的火药威力可开山破石,那火器更是绝无仅有,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如今军中火药,杀伤力并不算强,多为震慑之用。” “改良的火药火器乃是圣皇命人秘密研制,所用配方与军中不同,具体方子,也只有圣皇与负责此事的鸦三才知晓。” 燕灼灼心头狂跳,她怀疑儿时母皇告诉她的就是火器火药的配方。 燕灼灼此刻的感觉异常复杂。 若是从那时起,母皇就命人在偷偷研制火器,为何从未展示于人前?甚至她登上帝位后,此事依旧保密着。 “殿下追问此事,难道是火器之事走漏?” 燕灼灼摇了摇头又点头,现在的情况,她感觉没比火器走漏好多少。 在燕灼灼过去的印象中,父皇在世时,母皇与舅舅的关系似乎并不差,可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我怀疑舅舅知道母皇曾秘密改进火药,文大人听说过出云观吗?” 文心仪一惊,她沉吟片刻后,道:“微臣虽未听说过出云观,但听圣皇说过,最先研制出这火药的,便是道士。” 一瞬间,燕灼灼想通了什么。 “是了,如果只是为了出云观后山的硫磺矿,舅舅压根没必要赶尽杀绝,还派人一路追杀沈墨的师兄弟们……” “是为了人!” 或许,出云观里的道士们,就是帮母皇改进火药配方的人! 若是如此的话,就麻烦了! 舅舅手里没准掌握有改进后的火药,火器他应该还没研制出来,否则他不会一直将文心仪囚禁在护国寺。 燕灼灼回到正殿,她思绪百转,沈墨过来时,见燕灼灼倚窗而立,手里正把玩着一根金簪。 “殿下。”沈墨见她食指一直摩挲着簪尖,不由提醒:“殿下,此簪锋利,殿下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沈墨,本宫或许知道,出云观为何会遭此一劫了。” 沈墨骤然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燕灼灼说出自己的猜测,沈墨眉头皱紧,眼里杀意翻滚:“就因为……怀璧其罪?” “不止,如果你的师父师兄们当真曾替我母皇效力,那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沈墨呼吸微烫,眼里也迸出了光,可转瞬又拧紧了眉。 “本宫有一计,但风险极大。若是失败,你必定身首异处。若是成功,你则有九成希望,真正取得舅舅的信任,若你的师父师兄们还活着,唯有取得舅舅的信任,你才能救出他们。” “本宫也需要你救出他们!” 沈墨眼睛一亮:“请殿下指点。” 燕灼灼看着他,眸光幽深:“坦白你的身份,然后当面刺杀他!” 沈墨愕然。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出云观的出身,你的师兄师长就是你最大的把柄和软肋。”燕灼灼一字一句道:“你的软肋在他手上,你才会乖乖听他的话。” 沈墨并不畏死,但他担心的是另一方面:“柱国公他疑心深重,当真会任用一个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你不会置他于死地,相反,你还会‘感激’他,‘发自内心’为他效死!” 沈墨愕然。 燕灼灼幽幽道:“我若是舅舅,便会告诉你,当年出云观之事,他也是听命行事。是我母皇想要斩草除根,守住改进火药的秘方。” “而他,不忍无辜道长丢了性命,所以冒着丢脑袋的风险,将你的师父师兄们藏了起来,好吃好喝供着。” 燕灼灼觉得,上一世沈墨与萧戾合作,而沈墨还一直潜伏在舅舅身边,恐怕就是为了他的师父师兄们。 沈墨不是个蠢人,他很快想到另一点:“难怪柱国公对出云观的事反应平平,丝毫不怕人去查,他这是有恃无恐?” “或许吧。”燕灼灼眸光波光浮动:“你行动之前,秘密去一趟萧府,找一下鸦十六,将这事告知他。” “若舅舅不按常理出牌,并不上当,非要取你性命。有鸦卫暗中帮助,应该能助你逃出国公府。” “这样的话,殿下岂不暴露了。” 燕灼灼笑了笑:“从本宫出现在前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还怕再暴露的更多一点?” “更何况,让你去萧府,也有本宫的私心……”燕灼灼看向沈墨,轻声叹气:“本宫怀疑萧戾也是鸦卫中人,但他迟迟没有反应。” “所以,只能让你去当一当这个探路石了。” “沈统领,本宫又利用了你。” 沈墨怔了下,却是笑了起来。 “殿下其实不用对卑职如此坦诚的。” 燕灼灼想到了上一世的沈墨,到死对方都戍卫着大乾的边疆,她看着他,发自内心道:“沈墨,你的未来不该被束缚在这宫墙内,也不该困囿在过去的仇恨中。” “本宫希望你能早日了结旧恨。” “朝堂之外,疆土之上,才该是你的征途。” 沈墨心里像是被投下一块巨石,荡起层层涟漪。 “沈墨,定不辱命。”他单膝跪伏在她的脚下,一如多年之后,大胜归来的大将军,以同样虔诚的姿态跪拜于他效忠的女王。 第42章 萧戾掉马 沈墨去了萧府。 也是翻墙进去的,但下场和鸦十六不一样。 暗卫也动手了,但架不住沈墨能打。 听说他是奉命来找鸦十六的,听雷皮笑肉不笑的将人领了过去,然后……沈墨看到了鼻青脸肿的鸦十六。 沈墨微惊:“萧戾让人揍的?” “那死太监……嘶——”鸦十六捂着自己的猪头脸,刚扯着嘴角的伤了,他只能小口小口说话:“他府上这群弱鸡哪有本事制服本公公,我是被鸦卫打的……” 沈墨不理解了,你不是鸦卫吗?你还能被鸦卫打?? 鸦十六也不理解,他哭丧着脸,他那天明明是去给义父通风报信的,结果一去暗桩点,就被套了麻袋好一顿毒打! 挨打时他听到十一哥的声音了,对方说他人形猪脑,让他滚回萧府继续监视着。 然后他滚回来了,紧跟着,他被软禁了! 鸦十六不敢说自己‘两头奸’的事,毕竟殿下让萧戾找机会胖揍他义父,他却想着通风报信。 他这顿揍挨的不明不白,还没处说理去。 沈墨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生出和燕灼灼同样的感慨,这小子,真的是鸦卫吗?确定不是个凑数的。 想到燕灼灼的吩咐,沈墨也懒得追问鸦十六,萧戾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了。 他知道外面有萧戾的人在偷听,如此正好。 沈墨直接说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鸦十六瞪圆眼:“你?刺杀柱国公?你活腻歪了?” “我意已决。”沈墨正色道:“你……横竖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还是赶紧回殿下身边伺候吧。” 沈墨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大大方方翻墙离开。 他走后,听雷去了萧戾的院子,汇报偷听来的话。 萧戾正在小庸医的监视下喝药,听完汇报,他搁下药碗。 听雷还在絮叨:“长公主这是疯了不成,居然让沈墨去刺杀柱国公,这不是送沈墨去死吗?” “有鸦卫帮忙,沈墨死不了。” “哈?”听雷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手指了指,嘴巴张大:“所以那沈墨是故意……” 他脸色一凝:“咱们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之前燕灼灼让萧戾套鸦卫首领的麻袋,给一顿毒打时,萧戾和听雷就有怀疑自己暴露了,不过萧戾之前吃了‘虎狼药’,强行让自己如常人一般可以自如行动。 这几日药力反噬,一直歇在榻上。 这也是鸦十六回了萧府后就被软禁的原因。 现在沈墨上门来‘贴脸开大’,足够萧戾确认自己暴露的这件事了。 小庸医在旁幽幽道:“你如果真想当个瘸子,就继续作死站起来继续走。” 听雷肃容道:“这事交给卑职去办!我入宫去把长公主绑来,在哪儿摊牌不是摊牌!哦对了!我再让人把咱们府上的外墙全部加高,看他们以后还怎么翻墙!” “站住。” 听雷脚下一顿,一脸着急:“主子!这次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让你任性,你不能再起来乱走了!” 萧戾幽幽睨向他:“用请的,不许绑。” 听雷士气一弱,缩了缩脖子,呐呐应是,灰头土脸走了。 旁边冒出个阴阳怪气的声调:“用请的~不许绑~哟哟哟,这是生怕听雷伤了那位细皮嫩肉的殿下哟~我说萧督主,你几时还学会怜香惜玉了?六根不净~六根不净呐~” 萧戾斜睨小庸医:“口舌若闲得慌,就多吃几斤毒药。” “我吃再多毒药也赶不上你心毒嘴毒血都毒啊,你都被毒腌入味儿了。”小庸医翻白眼,“不过你到底怎么暴露的?” 萧戾盯着空了的药碗,唇齿间全是苦药的味道。 他忽然道:“气味。” “啥?”小庸医后知后觉:“你是说,她是靠着气味猜出来的?不对啊,你够谨慎了,天天用那皂香熏衣洗手的,而且你上次用鸦卫首领这身份见她时,没有熏衣吧,她怎么闻出来的?” “那就得谢谢你了。”萧戾睨向他:“她来府上的那日,你躲在槅门外。” 小庸医一脸不相信:“你是说我身上的药味导致你暴露了?她狗鼻子变得啊,隔那么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萧戾你少往我身上推黑锅,小心小爷我不干了!” 小庸医说完,拿起药碗就走,脚步匆忙,更像是落荒而逃,只是还没跑出两米,他又折返回来,鬼头鬼脑问道:“你故意把出云观的事捅出来,是想趁机把沈墨拉到自己手底下吧。” “结果人家误打误撞,来了个兵行险着,嘿,我怎么觉得你的算计要落空了?” 萧戾没理对方。 算计落没落空,要等结尾才知道。 不过,燕灼灼走的这一步棋,的确在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这并不影响真相被揭开。 他倒是期待着,到那时燕灼灼会如何选择? …… 夜色过半。 燕灼灼阖衣未睡,当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时,她就睁眼了眼。 角屋博古架轻轻朝两侧推开,听雷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到女子清幽的声音:“来了啊。” 听雷身影一僵,他下意识摸了下脸上的鸦卫面具。 角屋里光线亮起,燕灼灼点了烛,不紧不慢将灯罩盖上,提灯上前。 听雷伪装声线道:“首领命我来接殿下。” 燕灼灼立在他身边,打量他片刻:“你是鸦十一?” “是。” “哦,原来听雷侍卫就是鸦十一啊。” 听雷嘴里发苦,不是……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啊?他和这只毒蝎子是真没接触过几次啊! 答案很简单,气味。 若说之前燕灼灼还只是七成怀疑萧戾就是鸦卫首领,现在已是十成十的确定了。 想到之前种种,燕灼灼心里冷笑,挺会玩的啊萧明夷! “还不带路?” 听雷:“是……”他声音恢复正常,也没必要装了。 这条出宫的地道,燕灼灼已跟着鸦十六走过几次,并不陌生,不过这一次走的却不相同。 走到中途时,她眼看着听雷停下,冲旁边平平无奇的墙上拍了两下,机括声响,竟又出现一条分岔路来。 燕灼灼挑眉:“这条路难不成能直通萧府?” 听雷心虚的嗯了嗯。 燕灼灼轻呵:“皇宫还真成了萧督主的后花园啊,厉害厉害。” 听雷一句话都不敢接,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成了日后的把柄。 还是让主子和毒蝎子斗法吧,他是真扛不住!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燕灼灼离开了地道。 出来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明月光,地道的出口,竟就在萧戾卧寝的槅门后,那处冰湖中心的假山水亭! “请殿下在此稍候。”听雷说着,准备去请萧戾过来。 却听身后传来冷冷两字:“不侯!” 冷风激起女子身上的狐裘大氅,她快步从他身上走过,听雷一惊,想阻拦又不敢真上手,燕灼灼出了亭子,沿小路直奔槅门,她走的极快,呼吸微促。 刚要上手将槅门攘开,两扇门板就被人从里屋推开。 暖意从屋内渗出。 她与萧戾面对面,她清楚嗅到了他身上不再遮掩的苦药味。 燕灼灼笑的咬牙切齿:“萧大人真是能者多劳啊,又是锦衣卫督主,又是鸦卫首领,又是地火楼东家。” “包子十八个褶,你比包子还能藏馅儿,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第43章 屡屡犯上萧督主 萧戾拉住燕灼灼的手,直接将人拽进了屋。 “松手!”燕灼灼在挣扎。 可萧戾力气极大,她挣不开。 她看着他有些不良于行的腿,挣扎渐弱,萧戾将她带到了桌旁,便松了手,自顾自坐回轮椅上,将桌上的姜汤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再骂我也不迟。”萧戾轻声说着,“加了殿下喜欢的饴糖。” 见燕灼灼没动,萧戾勾了勾唇,端起那碗姜汤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无毒。” 燕灼灼还是没动。 萧戾颔首:“微臣用过的碗具污秽,的确不配殿下使用……。” 燕灼灼从他手里夺过汤碗,皱着眉一口闷了,姿态毫无往日的矜贵仪态。 她喝完后凉凉睨他:“矫情。” “萧戾,你嘴巴上自轻自贱,你说这碗被你用过,就污秽……” 燕灼灼搁下碗,抬手捏住萧戾的下颌,这动作轻挑不雅,她坏心眼的用指腹摩挲过他唇上的伤口,“那你屡屡犯上,怎半点不知检点?” 不等萧戾反应,她抢先收回手,在桌旁坐下。 萧戾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松香。 贵人们多爱熏香,尤其女眷多爱脂粉花香,可燕灼灼她却觉得腻,只喜欢那淡淡的松柏气。 “难怪鸦卫的第二关考核和玩似的。”燕灼灼语带轻嘲:“萧大人这是故意放水,还是戏耍本宫呢?” “殿下不也戏弄回来了吗。” 他让她杀他自己。 她又让他杀他自己。 燕灼灼轻哼,“我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歪打正着了。” 萧戾点头:“嗯,微臣活该。” “所以,黑鸦阴阳牌纯粹就是个摆设。”燕灼灼盯着他:“单出一面并不会招致鸦卫追杀,阴阳合一,也未必能让鸦卫听令。” “也不尽然。”萧戾道:“若是阴阳鸦牌无法合一,自然连考核资格也不会有。” 燕灼灼心头一动,想到上一世。 当时舅舅通过景妙儿从她手里骗走了黑鸦阴牌可是遭到了鸦卫好一通追杀,之后舅舅又从皇弟那边盗走了阳牌,那段时间,舅舅好不风光得意。 燕灼灼现在想通了,压根没什么单出一面就会招致追杀,从头到尾都是萧戾布的局,只怕上一世鸦卫也是假意听命于舅舅。 明面上萧戾在朝堂上和舅舅斗的不相上下,实际上,他早就扼住了舅舅的咽喉。 这男人,当真心如鬼蜮,手段诡谲。 想明白这一点,燕灼灼除了佩服外,更多了疑问。 萧戾想要舅舅的命应该不难,可他为何迟迟不下手?难道比起要舅舅的命,舅舅身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萧戾图谋的? 并且,即便这一世在黑鸦牌这件事上,她做出了和上一世截然相反的选择,但按理说,应该不足以改变萧戾的态度才对! 让黑鸦假意臣服舅舅,才该是最佳选。 “所以,鸦卫真正的考核是什么?”燕灼灼目光清明,“你既选择了承认鸦卫首领这一身份,咱们之间也不必再多那些试探和弯弯绕绕了吧?” 萧戾笑了笑,“那殿下就与微臣打个赌吧,若殿下赌赢了,微臣麾下所辖鸦卫、乃至地火楼,自此之后任由殿下差使。” 燕灼灼眸光大亮:“赌什么?” “殿下不听听输了的代价?” 燕灼灼平静道:“能有什么代价,最坏不过一个死。” 萧戾笑意莫名,说出赌注:“就赌出云观之事的结果,如何?殿下觉得此事会如何收场?” “舅舅派人强征出云观之事无疑,顾相手里有人证,至于物证,要取得也不难,派人去当地打听便能得到。” “事情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舅舅佯装无辜,推个替死鬼出来。但顾相那边,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戾点头,笑道:“那微臣就赌……此事会不了了之。” 燕灼灼皱眉,她有些摸不准萧戾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出云观的事,分明是他派人捅给顾相的,甚至那个所谓的人证,大概率也是萧戾故意送到顾相府的,现在他却说此事会不了了之? “萧戾,你到底在图什么?”燕灼灼这般想着,也问出口了:“将出云观捅至人前,是你一手促成。” 萧戾不答反道:“殿下派沈墨去刺杀柱国公,想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虽凶险,但的确是让沈墨快速获得柱国公信任的绝佳方式。” “殿下放心,不论事成与否,微臣保证,定会护住沈墨性命。” “至于剩下的,殿下不妨回宫静候出云观之事的结果。” 萧戾斟了一杯茶,端起茶盏却未饮,这已是送客的意思。 燕灼灼看懂也装看不懂,请神容易送神还想容易? “正好本宫口渴了。”燕灼灼从他手里拿过那杯茶,悠哉游哉的喝着,随口问:“差点忘了问,你那孝顺义子呢?” 萧戾罕见沉默,看她的眼神里也透出了‘无语’二字。 燕灼灼难得见他吃瘪,心情突然就妙了。 她佯装担心:“不会被你给大义灭亲了吧?哎呀,多好的孩子啊,这要是死了,萧大人百年之后,谁给你摔盆哭灵啊。” “殿下此刻的神情,让微臣想起一句俚语。” “闭嘴吧,本宫不想听。” “猫哭耗子假慈悲。” 燕灼灼白他一眼,然后装也不装的笑出了声,挑衅的朝他挑眉:“你自己养出来的大孝子,怎还往本宫身上甩黑锅。” “微臣御下不力,叫殿下看笑话了,鸦十六能力不济,殿下可以重新挑个鸦卫在旁伺候。” “本宫觉得那小子不错,不过,你若要给本宫送人,本宫勉为其难也不是不能收下,我瞧着你身边那个听雷就不错。” 门外,听雷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哪里不错了!他可差劲极了! 主子千万别把他送给毒蝎子啊,他命脆禁不住折腾! “不过,鸦十一如何比得上鸦卫首领呢。”燕灼灼手托着腮,笑吟吟道:“还是萧大人最合本宫心意。” 他静静看着她,“殿下又不听劝了。” 明知他不喜她的撩拨,偏偏屡教不改。 “彼此彼此。”燕灼灼懒洋洋道,他不喜欢,她就要改?凭什么,她是主子,又不是他的奴才下属! 再说,这厮满口自轻自贱,实则天天犯上造次。 就许他倒反天罡,不许她倒行逆施? 气氛僵持之际,萧戾指骨在桌上扣了三下,门从外被推开,听雷叉着一个人就进来了。 噗通,鸦十六跪在地上,泪眼汪汪。 “殿、呜呜殿下……”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萧戾,眼神委屈畏惧又幽怨,哆嗦着,开了口:“爹……” 萧戾手指一颤。 燕灼灼:“噗——” 第44章 掰开她的下颌,强行为她渡气 听雷没忍住抽了这小子一巴掌:“胡咧咧啥!” 鸦十六痛呼抱头,还没委屈上,燕灼灼替他做主了:“放肆!鸦十六是本宫的人,几时轮得到你教训!再说了~他可是萧大人的义子,也就是你的小主子!” “萧大人,你这御下果然很不力啊!” 听雷:“……”小主子?就鸦十六这小逼崽子? “就是就是!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鸦十六膝行过去,宛如给亲娘告状一般:“我被打的好惨,十一叔他套我麻袋!你看他把我给揍的!我这迷人的小嘴巴子都成猪拱嘴了!” 听雷:你那小嘴巴子迷不迷人不知道,欠揍倒是真的! “本宫瞧瞧。”燕灼灼捏住鸦十六的下巴,啧啧两声,“瞧你这可怜样儿,本宫都心疼了。” 鸦十六本就才十四岁,少年心性,平日里跳脱惯了,脑子里男女那根筋都还没长出来,但辨别美丑的能力是没问题的,突然被美颜近距离暴击,鸦十六骤然红了脸。 他耳根子红的差点滴血,听雷都发现这异常了,他嘴角扯了扯。 突听碎瓷声,竟是萧戾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他神色如常,语气淡淡:“手滑了,打断了殿下的雅兴。” “听雷,收拾了吧。” 听雷赶紧蹲下去收拾,没忘偷偷瞪一眼鸦十六,小蠢玩意儿还在毒蝎子跟前卖什么乖!没瞧出你义父……啊呸!没瞧出你主子爹心情不美丽吗? 燕灼灼松开手,若有所思看着萧戾,萧戾神色冷淡,燕灼灼忽然勾了勾唇角,她无情的把鸦十六推开,这小子现在的脸的确有碍观瞻,看久了眼睛疼。 她视线下滑,落在听雷身上,手托着腮,饶有兴致道:“本宫突然发现,听雷侍卫竟也生得俊朗喜人。” 听雷浑身汗毛竖起,吓得一哆嗦,手上不甚用力,直接被瓷片划破了手。 他惊恐的望向燕灼灼,如瞧见啥洪水猛兽一般。 燕灼灼蹙眉嘶了声,仿佛被割着的是自己的手一般,语气嗔怪:“听雷侍卫小心着些,这伤在你身,本宫瞧着,也心疼的很呐。” 听雷:!!!! 啊啊啊!毒蝎子疯了!毒蝎子这是要害他啊!!! “鸦十六,送殿下回宫。”萧戾声音听不出起伏。 鸦十六“啊”了声,看了眼自己的梦中情爹,老实巴交点头,“好的爹,我这就伺候殿下回宫。” 燕灼灼:“噗嗤——” 萧戾:“……” 他看了眼一脸赤忱的鸦十六,视线挪到燕灼灼脸上,那张秾丽小脸上写满了:戏好看,爱看,看不够。 他忽然也感到可笑,不解自己先前的烦躁因何而起。 明知她就是故意作怪,自己竟还会上钩? 上钩……?萧戾眼中刚爬升上的笑意一滞,燕灼灼也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的变化。 一瞬间,人味儿褪尽,翻涌起森森鬼气。 “时辰不早了,送客。” 燕灼灼皱了下眉,察觉到萧戾的转变,不过她此行目的已达成,也的确不想再久呆。 只是她刚起身走至槅门,头顶骤然闷雷滚滚。 那雷声之剧烈,劈得人心头猛颤,像是将天都凿开了洞一般。 燕灼灼身体骤然僵直,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跳快的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她讨厌打雷。 不是畏惧,而是没有由来的厌恶,两世都是如此,身体似乎本能的排斥雷声,燕灼灼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受雷声影响,她大步往外走,每一次雷声响起都像是一把利刃劈在她脑海里。 紧绷的神经被一根根劈断,她死死咬住唇,只想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赶紧进入地道,赶紧逃去一个没有雷声的地方。 心脏狂跳,大脑莫名的晕眩,让她眼前都生出重影。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谁的惊呼声。 双耳猛的被人捂住,雷声被隔绝在外,大脑好像进入真空。 有人在唤她—— “燕灼灼。” 听雷紧张的看着萧戾,刚刚燕灼灼明明都走了,可几声响雷后,萧戾突然从轮椅上起身,大步朝燕灼灼奔去。 “主子,你的腿不能……” “取蜂蜡来!”萧戾厉声道。 听雷不敢耽误,赶紧取了蜂蜡来,萧戾快速将蜂蜡塞入燕灼灼耳中。 萧戾一把抱起燕灼灼,鸦十六也机灵的将轮椅推过来了。 萧戾抱着燕灼灼坐回轮椅上,他无视腿上的剧痛,死死盯着她,双手还捂着她的耳朵。 听雷和鸦十六也都注意到了燕灼灼的不对劲,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圆睁,像是被摄了魂一般,整个人僵直不动。 雷声每响起一分,她身体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鸦十六大惊失色:“殿下她这是怎么了?” 萧戾沉声吩咐:“推我们去地道下的密室,让狼牙赶紧过来!” 听雷不敢耽搁。 进入地道后,雷声果然被隔绝掉了,但燕灼灼的情况并未好转,她身体僵直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一般。 鸦十六没听到她的呼吸声,惊道:“殿下她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不出、出气了!她她她脸都要憋青了,她是要把自己憋死啊!” 萧戾神色阴沉,他取出她耳中蜂蜡,催促道:“燕灼灼,呼吸!” 燕灼灼毫无反应,她就如同一个浑身麻痹的溺水之人。 眼看她情况越来越不对,萧戾掰开她的下颌,强行为她渡气。 鸦十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左看右看,眼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听雷也吓得不敢呼吸,比了个剪刀手挡脸,挡了个寂寞。 小庸医拎着药箱被暗卫提溜过来时,瞧见了就是这一幕。 他嘶了一声,满脸狰狞:“有病吧!大晚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让我来看萧戾啃人嘴巴子?” “你少废话,病病病……你赶紧去瞧病!”听雷舌头都捋不直了。 小庸医还是不慌不忙:“咋的,他又犯病了?不吃菜改吃人了?” 萧戾抬起头,神情阴鸷的可怕:“滚过来救人!再废话一句,宰了你。” 小庸医:“……” 你奶奶的,见色忘义的疯子惹不起! 第45章 她依赖他,她唤他明夷~ 密室内,石床上铺着一整张虎皮。 燕灼灼被安置在上面,小庸医几番银针刺穴下去,她总算呼吸顺畅了下来,但那双眼依旧睁着,看着像是被抽了魂。 小庸医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啧啧称奇道:“可真有意思,一国长公主居然患有这么严重的离魂症,她这病瞧着年头还不久了,怕是小时候受过什么惊吓,这就奇了。” “她不是文帝和圣皇最宠爱的明珠吗?那两人在世时,谁还敢给她委屈受?” 萧戾沉眸不语,神情阴鸷的可怕。 听到‘最宠爱的明珠’这句话时,他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露出一丝讥讽。 小庸医见萧戾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完全没有解惑的意思,不由撇嘴道:“我是大夫又不是神算子,她这病具体多久了,我得知道准确时间,不然可没法对症下药!” “这离魂症若不好好治,你就是下场,你想她和你一样疯?嗯,也不是不行,你俩一起疯,倒是更配了。” 萧戾冷睨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我入宫那年,她就已有此症状。” 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惊,萧戾入宫那年,燕灼灼才八岁吧。 文帝那会儿也在世,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文帝最宠爱的就是燕灼灼这个长女了,那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那年岭南大旱,就因为燕灼灼喜欢吃荔枝,文帝八百里加急让人从岭南运来荔枝,不少农人田里的粮食没水浇灌,活生生被旱死,饶是如此,他们都不敢让荔枝树枯死,一整村的人,轮流以血浇灌荔枝。 当时这事引起极大的轰动,文坛间有不少人作诗《血荔枝》讽刺燕灼灼这颗‘掌上明珠’是食百姓血长大的。 可对那时才八岁的燕灼灼来说,她知道什么? 旁人不知道,萧戾却清楚,燕灼灼根本吃不得荔枝,一吃便浑身红疹。 就这时,众人却见燕灼灼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鸦十六耳朵最灵,他清楚听到燕灼灼念的是: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 鸦十六下意识就跟着复述了出来,听雷诧异的看向他:“你念叨什么呢?” 鸦十六指着床上:“不是我,是殿下,她一直在念叨这些。”鸦十六挠挠头:“这些话啥意思啊?我听着咋觉得那么难受。” 听雷倒是听得懂,他过去是萧戾的书童,自然也是跟着读过书的。 “好像是《女诫》……” 倒不是说燕灼灼读《女诫》有什么问题,不少富贵人家教育女儿都会让读《女诫》,但是吧,圣皇曾痛批过《女诫》,称其为‘引天下女子受戮之白绫’。 圣皇如此厌恶《女诫》,身为其爱女的燕灼灼,为何会在离魂时还诵读此文? 并且,听雷他们都不觉得燕灼灼的言行举止与《女诫》上写的‘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什么的有半点关系。 这位长公主殿下一身反骨,可半点不输他们家主子! 她如今这情况,倒像是过去有谁逼着她学这《女诫》,离魂症都给逼出来了。 听雷冷不丁想到一个人——文帝。 他偷瞄了萧戾一眼,有件事,听雷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当初自家主子进宫就是为了复仇,最开始接近燕灼灼,进入她的长乐宫也是因为对方是文帝的爱女。 灭族之仇在前,萧戾对燕灼灼不说恨之入骨,也该是没有任何怜悯的才对。 可结果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听雷当年没跟着进宫,不知道萧戾与儿时的燕灼灼到底是怎么相处的,但他却能感觉到萧戾对燕灼灼态度的转变。 从一开始的抵触厌恶,到后面隐隐竟有怜惜,只是这一切在文帝死后,又变了。 圣皇临朝那几年,萧戾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再与长乐宫那边有什么接触,待圣皇也驾崩了,燕灼灼变得格外亲近信任起柱国公。 萧戾对她的态度也回到了最初的厌恶,只是这厌恶里,隐隐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可最近,这态度又变了…… 听雷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密室内,是燕灼灼麻木的诵念声,她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不知为何,听雷他们听着那《女诫》,头皮渐渐开始麻了。 萧戾突然从轮椅上起身,坐到石床旁,他伸出手,捂住了燕灼灼的眼睛。 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陛下已经走了,他很满意,殿下不用再背了。” 萧戾说完这句话后,燕灼灼果然不再诵念了,萧戾将手挪开,见她已闭上了眼,但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痛苦,就像是陷入了梦魇里一样。 “狼牙留下,你们都退出去,今夜之事,绝不可外传。” 听雷和鸦十六都退了出去。 小庸医搬了个小凳坐在边上,哼道:“说吧,你既早知她有这离魂之症,应该清楚她犯病时和犯病后的情况,说详细些,我才好想法子医治。” “文帝驾崩后,她便再未犯过病。”萧戾声音冷漠。 小庸医挑眉,心道你个黑心肝的果然一直有暗中派人盯着人家啊。 “她听到打雷声就会犯病?以前这种情况多嘛?醒来后,她还记得自己犯病的事吗?” 萧戾摇头。 他垂眸看着她,想到多年以前,他还在长乐宫时,看到的那一幕幕。 世人都以为文帝盛宠长女,呵护备至。 而长公主燕灼灼幼时胆大妄为,叛逆张扬。 无人知晓,她因何叛逆。 也无人知晓,每逢月初、月中、月末,长乐宫就会宫门紧闭,所有宫人侍卫被遣退,这位最耀眼的明珠,被她父皇锁在箱中,一遍遍的罚背《女诫》。 他不会体罚于她,却会一次次拍打敲击木箱,那声音如闷雷,如巨锤。 他要打折女儿的反骨,折断她的翅膀,砍去她的枝丫,将她塑造成他心目中的完美贵女,他不容许她长成她母亲的模样…… 小庸医听完这些辛秘后,不由瞪圆了眼。 “文帝他疯了?燕灼灼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你进宫那年,小皇帝也才刚出生吧,他这是要逼疯燕灼灼啊?不对……”小庸医狐疑看向萧戾:“圣皇又不是吃素的,哪怕她当时刚刚生下现在的小皇帝,对后宫的掌控稍弱,可那么多年,她会不知道圣皇对燕灼灼的这些行为?” “知晓。”萧戾语气冷漠,“但一国之后,管不了一国之君。” 小庸医眉头狂跳,他好像有点懂了圣皇为何要搞死文帝了。 小庸医声音忽然变得嘲讽至极:“萧戾,你可不是个会心慈手软的人。” “我一直纳闷,当年你为何愿意为燕灼灼引蛊,你对燕灼灼有愧。” “我很好奇,文帝每每将燕灼灼关在箱子里惩罚时,你在做什么?” 萧戾指腹轻揉燕灼灼紧皱的眉头,声音幽冷自嘲: “我在……助纣为虐。” 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为了复仇,为了获得仇人的信任,他选择了助纣为虐,将暴行施加在一个稚童身上,是他遵从文帝的命令,一次次将燕灼灼放进那箱笼中。 一次次与她那双绝望求救的眼睛对视,他合上箱笼,锁上箱笼,然后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那所谓的明君慈父对自己女儿的精神施虐。 他看过她明艳如花,也看过她孱弱无助。 他亲眼目睹着她的父亲将她摧毁的全过程…… 他,亦是帮凶。 死寂之中,床上的燕灼灼忽然睁开眼,她眼神还是空洞麻木的,落在萧戾身上后,那双眼睛动了动,她脸上绽开了笑。 像是无助的小兽找到了救星,她依赖的抱住了萧戾的手,软声道:“明夷,父皇走了吗?你又来偷偷帮我开锁啦~” 第46章 他与她相拥而眠 燕灼灼显然意识不清,她的神智好像回归了稚童时期。 萧戾身体微微一紧,他看着满眼信任望着自己的燕灼灼,沉默了半晌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回应:“嗯,陛下已经走了,殿下不用怕了。” 燕灼灼眼神还是带着恍惚,她抱着他的手不放,“我怕父皇回来,你带我躲起来好不好,这次不躲在床底下了,我们去挖个地洞吧,就挖在我宫殿的角屋那边。” “咱们挖深一点,通向宫外。” “以后父皇再来,咱们就一起跑,躲在里面不让他找到。” 萧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都听殿下的。” 小庸医似嘲似讽的盯着萧戾,脸上是诧异。 宫内那条地道是萧戾向圣皇提议挖出来的,过去他还一直纳闷,为何其中一个入口会通向燕灼灼的寝宫。 不曾想,那条地道的起源,竟是燕灼灼儿时的愿望。 是她想挣脱皇宫那个樊笼。 “我先去熬药。”小庸医觉得,此情此景,自己留下还挺碍事的。 燕灼灼神志不清,她这会儿似乎只能听到和看到萧戾。 “明夷,我好冷……抱抱。”她轻声喃喃着。 萧戾沉默了片刻,他跻身上了石床,一如小时候将小女孩从箱笼中抱出来那边,将燕灼灼紧搂入怀,他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 燕灼灼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混乱的呓语,字句都是错乱不清的。 可萧戾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讨厌皇宫,我不想呆在这里。 ——为什么白天的父皇和晚上的父皇不一样,明明白天的他从不反对母后教我学那些新奇的东西…… ——晚上的父皇好可怕,我真的错了吗?可母后说公主也能有大出息的,也不比皇子差…… ——我想告诉母后,呜呜呜,可父皇说我告诉母后的话,母后也会被锁进箱子里,我不想母后也被惩罚…… 她紧紧抱着萧戾,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兽。 恐惧着、颤抖着。 萧戾面上阴沉如水,安抚着她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殿下还记得为何给我赐名明夷吗?”他轻声问着,试图打断她的梦魇。 燕灼灼停下了梦呓,她喃喃道:“地火……明夷……蛰伏……希望……” “地火明夷,是谓《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下离上坤,隐忍蛰伏方能晦而转明。”萧戾轻声说着:“殿下,都会过去的,不会再有陛下,地道已经造好,只要你想,随时都能离宫……” 她曾为他赐名:明夷。 明夷二字,应了他心中所恨,唯有蛰伏,方能复仇。 明夷二字,又是她心中所愿,她盼望自由与光明。 她是他灭族仇人之女。 可她又同样是她那位君父霸权下的受害者。 燕灼灼窝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喊着明夷,待小庸医捧着药过来时,她已经睡了过去。 萧戾示意他动作轻一点,小庸医撇嘴,嘴巴一张一合:怎么喂药?不得把人叫醒了? 萧戾端过药碗,然后一口口渡给燕灼灼。 燕灼灼眉头都皱紧了,下意识想咬人,萧戾只能捏住她的下颌,强行灌药。 小庸医在旁边,五官都皱成苦瓜了,真的是……他上辈子造了多少孽,才要被迫看这些。 喂完药后,也不知萧戾从哪儿摸出来一块饴糖,塞进燕灼灼嘴里,她这才消停了。 小庸医接过药碗,扯了扯嘴角道:“我过去就纳闷,你一个从不喜欢吃糖的,为何总随身带着饴糖,敢情又是因为她啊……” “萧戾,你当真没对人家动心思?” 萧戾眸色太暗,看不见波澜,“她的病该如何医治?” 小庸医撇嘴,嚯~岔开话题是吧? 他懒洋洋道:“还能如何医治,她与你情况相似,心病还需心药医。” “哦,说起来你俩倒是双向奔赴的病友,你是明着疯,她是暗着疯,说起来,论起危害,她的病情比你还严重些。” “毕竟,她表面上忘记了一切,但那些儿时经历就和毒疮一样,藏在皮肉下,从未愈合,不断溃烂直至烂进骨髓。” “要治愈,唯有割肉去腐,”小庸医似笑非笑看着萧戾:“就看你狠不狠的下心,让她记起那一切了?” “哦,对了~你怎会狠不下心呢~哈哈哈,你把出云观的事捅出来,不就是为了试探她对她那父皇的态度吗?” “啧啧啧,之前我还觉得你有点人味儿了,现在看来,复仇依旧是你心中的第一位啊~” “不愧是你啊~” 萧戾没有理会他。 小庸医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哼着小调便走了。 外间冬雷滚滚,暴雨倾盆落下。 地道密室中,一切寂静无声。 燕灼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自己好像被锁进了一个狭窄的箱子中,四肢蜷缩,无法动弹,她拼命的想挣扎出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恍惚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听不清对方说着什么,她只觉得熟悉,莫名就安了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起起伏伏间,她鼻间那熟悉的苦药味越来越清晰,将她意识撬开了缝。 她恍惚睁开眼,身体的各种感官也逐渐回归,她感觉到自己陷在某人怀里。 燕灼灼瞳孔微颤,下意识抬起头。 她的唇,不禁意间擦过他的唇,整个人僵住,燕灼灼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自己怎么会睡在萧戾的怀里?!! 第47章 若有虚言,萧戾断子绝孙 燕灼灼浑身僵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噩梦! 三息后,确认是现实,她惊得弹坐而起,手忙脚乱中,她一脚踩在萧戾肚子上,一个打滑重重横着砸人身上。 两次‘重击’,萧戾就算想装作没醒,都装不下去了。 燕灼灼偏头侧目,萧戾睁眼垂眸。 无语中,她伸手一把盖住萧戾的脸,可她那只手小小的,压根遮不住什么,萧戾只听到她不愿面对现实的喃喃:“是梦,是噩梦。” “睡吧,睡吧。” 她说着,手忙脚乱翻滚下床,趿拉着鞋子就跑了。 萧戾躺在石床上,盯着上方双目放空了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他小臂压住双眼,唇上还残留着先前的触感,唇角刚牵起的弧度便僵住了,半晌后,暗室内唯余一声叹息。 听雷从外进来时,萧戾已起身坐回轮椅上,石床上皮毛一片整洁平整,看不出昨夜曾有两人在上面同塌而眠过。 “殿下呢?” 听雷神情古怪:“落荒而逃了……”他说着,递来一只做工精致的绣鞋:“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绣鞋上还缀着珍珠玉石,绣有金线,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 萧戾拿过绣鞋,半晌无语。 “主子……”听雷犹豫着开口:“出云观的事,计划照旧吗?”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萧戾将绣鞋随手丢弃,神情恢复冷漠,“传消息去温县,把线索传递到牧岳手上,帮他尽快拿到物证。” “喏。” “沈墨那边是什么情况?” “昨夜沈墨就动手了,人被景三思扣押了下来,吃了些苦头,但性命无恙,看来长公主的计划是要如愿以偿了。” 听雷说着顿了顿,“咱们的暗线来报,小皇帝答应了立景氏女为后,但条件是必须杀了景妙儿。” “景三思已安排了人要将周氏、景严、景妙儿送出盛京,看样子是准备在路上动手,不过,他倒是‘重男轻女’,同样是败坏门风,他毫不犹豫的舍弃景妙儿,却愿意留儿子一命。” 萧戾轻笑:“一家人该是齐齐整整才对。” 听雷点头:“也是,这母子三人若不死,咱们如何将‘那个人’送去景三思身边呢。” 听雷想到接下来的布置,眸光里也掩盖不住兴奋,他不禁咧嘴:“算下来,景严和景妙儿都是被长公主给废了的,她还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咱们自己动手,没准还要留下痕迹呢。” 见萧戾不说话了,听雷赶紧噤声,推着他离开,只是刚要出地道,萧戾又叫了停,“把鞋子捡回来。” 听雷:“……” 听雷一声不吭照做,表情却越发古怪。 长乐宫。 燕灼灼回去后立刻给自己洗了个澡,还狠狠搓了搓自己的嘴皮子,差点把唇上的伤口搓破,疼得她直抽气。 洗完澡后,她脑子也清醒了。 想到自己居然落荒而逃,还跑掉了鞋子,她就觉得丢脸。 更衣后,巧慧拿着那只剩一只的鞋子有些局促,“殿下,这鞋子……” 燕灼灼不想看那鞋子,觉得是自己丢脸的证据。 “丢了,不!烧了!” 巧慧应是,燕灼灼让她把鸦十六叫进来,后者进来后,燕灼灼就让巧慧先出去,丢丑的事情,她不想太多人知道。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鸦十六睁着眼就是胡诌:“我也不清楚哇,就天上打雷,殿下突然就昏过去了,然后我好大爹就抱着殿下你进了地道……” “就这么简单?没发生点别的?” 鸦十六点头如小鸡啄米,指天立誓:“我以我好大爹的名义立誓,若有虚言,他断子绝孙!” 燕灼灼:“……” 说得好像你那好大爹,不会断子绝孙似的? “这会儿一口一个爹了,不叫死太监了?”燕灼灼戏谑道。 鸦十六的脸皱成苦瓜:“殿下你太坏了哇,你是不是早猜出我好大爹的身份了?你还故意让我去……呜呜,我命好苦。” 燕灼灼不客气的给了个白眼:“还真是你好大爹的好儿子,明明是他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竟还怪到本宫头上?” 鸦十六也知晓道理,不免讪讪。 燕灼灼总觉得昨夜还发生了些别的,但她实在想不起,她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 对打雷声,乃至那种频繁的撞击敲打声她有种天然的抵触和厌恶,两世都是如此,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也曾叫过御医,但御医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很快,燕灼灼就将这事抛在脑后,琢磨起昨夜自己与萧戾的那个赌约。 “去将文大人请来。” 须臾后,文心仪过来了,这些天一直在长乐宫养着,她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好转。 燕灼灼也不废话,与她说了昨夜的事。 听闻萧戾竟是鸦卫首领,饶是文心仪也不免惊讶。 “文大人觉得萧戾可信吗?” “萧戾是否可信并不重要,只要他能为殿下所用变成。”文心仪道:“微臣觉得,至少在景三思一事上,殿下与他可作为同路人。” 燕灼灼沉眸:“且看出云观之事,他究竟要耍什么花招,他那般信誓旦旦的说此事会不了了之,倒叫我都好奇了。” “顾相和我那好舅舅交恶已久,会轻轻将此事揭过?” 文心仪想到一种可能,但她看了眼燕灼灼,还是将自己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咽了下去。 “殿下,沈墨那边既已决定铤而走险,不论结果如何,景三思势必都会疑心起您来,微臣再留在宫中只怕不妥。” 燕灼灼点头,她想到昨夜的那个暗室,倒是一个绝佳的藏人之所。 她将鸦十六叫进来,让他再去一趟萧府,说一下此事。 鸦十六回来的倒快,之后,文心仪就被转移去了那处暗室,反正燕灼灼现在也知道那地道的路线了,她觉得,那地道指不定还有别的岔路口。 但现在不急,等日后找个机会,再细细从萧戾嘴里撬出来。 景三思府。 沈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好,他跪在景三思跟前,在景三思身旁还有个鹤发鸡皮的老道,对方望着沈墨,眼中满是惊喜。 “误会既已解除,本国公也并非心思狭窄之辈。” “日后你好好替本国公办差,定有与你师父师兄们团聚的一日。” 沈墨看了眼老道,低头颔首:“是。” 那位老道正是沈墨曾经的师伯。 景三思盯着沈墨:“现在你已知晓出云观的真相,当知道长公主绝非明主,她绝不会允许出云观的真相被世人知晓。” “现在你回去,装作无事发生,日后替本国公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墨颔首领命,走前看了眼那位老道,沉默离开。 景三思幽幽道:“本国公可未曾骗他,当年本国公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能活下来,本国公也是冒了风险的。” 老道低头:“我等都记得国公爷的救命之恩,请国公爷放心,沈墨定会好好为你办差。” 景三思笑了笑,这一次,他那位好外甥女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48章 他要是被气死了,该多好啊 景三思说完起身,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 幕僚上前:“国公爷可是身体抱恙?” 景三思皱了皱眉:“无碍。”他看向一旁的老道,想了想开口道:“听闻清风道长会医,不如替本国公瞧瞧,近日来,本国公总觉疲乏,精力不济。” 清风道长颔首,上前替景三思把脉,他眉头皱了眉,有些狐疑,又换了一只手。 景三思原本并不在意,可见老道神情,他不由皱眉:“道长是把出什么了?” “贫道医术不精,不好下断言,国公爷最好还是请御医来看看?” 景三思神情严肃了起来,不用他吩咐,幕僚立刻去请人了。 半个时辰后,几个攀附国公府的御医交替为景三思看诊,一个个神情紧张,满头大汗。 景三思面沉如水:“说吧,本国公是得了什么绝症,还是中了毒?” 几个御医噗通跪地,“国公爷恕罪,您……您并非绝症,也非中毒,而是……是中了蛊啊!” “此蛊名为噬亲蛊,以至亲者之血所炼的蛊,正常情况下,此蛊不会发作,除非至亲者身亡,子蛊才会开始反噬。敢、敢问国公爷……府上可是有谁过世了?” 景三思的脸色一瞬难看到了极点。 至亲者的血炼化的蛊?至亲者身亡?难不成…… 这时,亲兵统领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国公爷,事情出了岔子,夫人和世子郡主的马车齐齐跌落悬崖,人……都没了。” 景三思瞳孔一缩,他猛地起身,看向御医们:“此蛊何解!” 御医们赶紧道:“要解此蛊不难,只需以对方的血为药引……” 御医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景三思的怒喝:“都给本国公滚出去!” 御医们吓得赶紧退走,幕僚快步进来,就见亲兵统领被景三思狠狠一脚踹在地上。 景三思目眦欲裂:“我只让你们解决了景妙儿,景严为何会被牵扯进去!” “国公爷恕罪,属下办事不力,不曾想会惊了马……” “国公爷息怒。”幕僚赶紧道:“目前看来此蛊很大可能是世子或郡主的血所制,当务之急,是得抓紧替国公爷你解蛊。” 景三思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人都死了,如何解蛊?府上那些庶子庶女虽也有我的血脉,却非周氏所出,这贱人……当真是生了对好儿女!” “国公爷,夫人可不止生了世子和郡主啊,还有位大公子啊……” 景三思皱紧眉,他睁开眼,神情是遮掩不住的厌恶,“那个怪物?你是说将他接回来?” “为今之计,只有将大公子接回了。他虽令国公爷你蒙羞,但眼下也是个让他尽孝的好机会。” 良久好,景三思叹气:“罢了,先将人接回吧。” 他眼里冷意弥漫:“竟能在本国公眼皮子底下下蛊,周氏不可能有那种本事,给本国公好好查。” “对了,萧戾最近有何行动?” “听说那日他带伤入宫,回去后,伤势加重,短时间内无法再下榻了。” “盯紧了!” 他面沉如水:“本国公身子不便利,宫里陛下和长公主也都不消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给他们找点教训,这段时日,本国公不想再为他们心烦。” “先帝曾赐给淮南王府的那道秘旨,可以准备用上了。” 幕僚:“是。” …… 七日后,柱国公夫人与一双儿女坠崖身亡的消息才在盛京传开,景三思借故称病,向小皇帝告假。 柱国公府布置灵堂,小皇帝和燕灼灼亲赴国公府,然后姐弟俩就看到缠绵病榻,仿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景三思。 一阵甥友舅恭的表演之后,景三思以头抢地,痛哭流涕着感谢皇恩,可以说,自从小皇帝继位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谦卑。 小皇帝又说了一通安慰的话,就带着燕灼灼回宫了,只是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真不像来吊唁的。 回宫的御辇上,小皇帝强行把燕灼灼拉上去,一路上都喜气洋洋的,“嘿嘿,阿姊,你说舅舅会不会被直接气死?他要是被气死了~该多好啊~” 燕灼灼看他一眼,却是提起另一件事:“听说牧岳已在回京路上,想来是出云观的调查有了进展,陛下可收到案宗了?” 小皇帝摇头:“顾相在处理这事儿,阿姊你放心吧。” 燕灼灼轻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前天她就收到了牧岳的秘信,消息应该也早就传到了顾相手中,可对方却迟迟没有反应,这不对劲。 燕灼灼没和小皇帝一起回宫,借口要在宫外逛逛,就分道扬镳了。 半个时辰后,燕灼灼坐在顾府主位上,她示意顾家女眷不必多礼,笑吟吟的说起此番来的目的:“本宫今日陪陛下出宫,顺道来此拜见顾相,一是想当面感谢华章公子救命之恩,二则本宫也感激顾相教孙有方。” “顾相今日休沐,应该在府上吧?” 顾老夫人道:“殿下恕罪,郎君他外出访友,老身已命下人去报信,但郎君友人隐居山林,只怕他赶回来时也已夜深,不敢耽误殿下时辰。” “无妨。”燕灼灼瞧着好脾气极了,“顾相不在,见一见华章公子也好,他今日总不会也去访友了吧?” 燕灼灼说完,不等顾家女眷回复,径直起身往外走:“本宫还是第一次来顾相府,就请华章公子来为本宫引路,带本宫四处逛逛好了。” 半盏茶后,燕灼灼在相府后花园见到了顾华章。 君子如玉,竹骨鹤仪,顾华章站在五步外,向燕灼灼行礼:“拜见殿下。” 燕灼灼抬手,屏退了其他人,她起身走近了些,微蹙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燕灼灼记得那夜在护国寺,顾华章虽摔了头,但身上并无血腥味。但这会儿,顾华章身上却有股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 他来见她前应该沐浴过,但那股味道逃不过她的鼻子。 顾华章沉默了片刻,哑声道:“劳殿下关心,只是日前习练六艺时,落下了些小伤。” 燕灼灼端详了他一会儿:“该不会是因为本宫,顾相体罚于你了吧?” “不是……” “华章公子也会撒谎啊。” 她的声音含笑,顾华章抬起头,对上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黑眸,他抿了抿唇,声音沉了一些:“殿下今日是来见祖父的?” “是,不过听说顾相访友去了。”燕灼灼笑吟吟的:“华章公子能带我去见他老人家吗?” 顾华章立在原地,背脊挺的笔直。 他抬眸看向燕灼灼,看清了她眼底不加掩饰的野心与锋芒。 有那么一刹,他想到了母亲义绝离府时的模样,那时,母亲对他说: ——章儿,你是男子,你理所应当拥有具备野心的资格,所以你不会懂,女子要得到这一资格有多不易。 顾华章望着燕灼灼,一字一句:“祖父他在书房。” 第49章 燕灼灼狠踹‘萧瘸子\\’那条好腿! 书房的门是被燕灼灼一脚踹开的。 顾华章欲言又止的站在她身后,燕灼灼声音平静:“十六,去门外守着。” 鸦十六领着侍卫守住门口,门被关上。 顾相沉着脸起身,他拱手行礼,冷冷开口:“殿下虽贵为天骄,但也没有擅闯臣子府邸的道理。” “哦,不知今日若来的是陛下,顾相还会不会指责其擅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若来,老臣自然扫榻相迎。”顾相朝皇城的方向一拱手。 燕灼灼眼中厉芒一闪,她笑睨向顾相:“顾相对皇弟还真是忠心耿耿,既是个忠臣,怎敢欺君罔上!” 她声音骤厉,顾相瞳孔一缩,他看向燕灼灼,有一瞬,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位女皇的影子。 不愧是母女,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罪名,老臣可不敢担。” 燕灼灼声音冰冷:“牧岳的卷宗早已传回京,为何没递上御前!” 顾相皱眉,看她的目光越发不善与警惕:“长公主,此乃前朝之事,非你一个后宫女子该管的,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 “是吗?那不如本宫与你同去御前,让陛下评评理,看本宫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顾相看着燕灼灼,眼里有淡淡的嘲讽:“老臣自不敢欺君,出云观之事,自是早早就禀明了陛下。” 燕灼灼面色不变,冷冷盯着他。 顾相却是笑了:“看来殿下并不知,陛下已下令,此事到此为止。” 燕灼灼眸色幽冷,眼底浮过的是牧岳递来卷宗上的累累血字,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出云观道士五十三人,附近乡邻百姓三百七十六人,遭血洗屠杀,十不存一。你与本宫说,此事到底为止?” “顾青渠!你身为相国,我母皇不计前嫌,命你辅政,你就是这般教导陛下的?” 燕灼灼眼里泛起滚滚杀意:“你想将他教成一个不辨是非,枉顾百姓生死的昏君不成?” “本宫倒是奇了怪了,你一向与柱国公不睦,担心外戚专政,眼下如此好的机会,你为何会轻拿轻放?” “怎么,号称文臣之首,清流顾相也决定与外戚同流合污了!” 燕灼灼的话不可谓不讽刺。 顾相脸上隐现薄怒,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了下去。 他看了眼顾华章,开口道:“出去。” 燕灼灼:“留下!” 顾相皱眉。 燕灼灼冷笑:“怎么,现在怕教坏了孙子?” 顾相冷哼,语气也彻底不善:“既然长公主要一个答案,老臣就给你这个答案!” 他回了书房内室,须臾后,他撩帘而出,却是双手捧着一卷圣旨。 “这便是长公主要得答案。” 燕灼灼接过圣旨,展开一阅后,她面色微变。 这卷圣旨乃是一道秘旨,下令景三思将出云观斩草除根,而秘旨上所盖玉玺……是她的父皇:文帝! 燕灼灼指腹碾过玺印,确信这卷圣旨是真的,并非伪造。 “长公主明白了吧?”顾相冷漠道:“出云观之事,只能到此为止!” 他眼底带着嘲讽:“此事曝光,不止先帝贤名受损,还关系陛下的威望,甚至长公主你的尊荣。你若一意孤行要揭破此事,又要将陛下置于何地?” 见燕灼灼默不作声,顾相语气也放平和了一些:“殿下知晓景三思并非良臣,愿意与之割席乃是好事,只是前朝之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今日时辰不早,殿下该回宫了。” “顾相说得对,本宫是该回宫了。”燕灼灼将圣旨递还给顾相,她似受打击,喃喃道:“没想到出云观之事,竟是父皇命舅舅所为,难怪你们会选择不了了之……” “这卷圣旨,是柱国公给顾相的?” 顾相不置可否。 燕灼灼却已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华章公子送本宫一程吧,顾相府的路,本宫不熟。” “是。”顾华章神情也不见多好。 顾相皱了下眉,并未再说什么。 顾华章送燕灼灼出府,将踏出府门时,他问道:“殿下真觉得此事该不了了之吗?” 燕灼灼回头,在顾华章脸上看到了隐忍与不甘的愤怒,还有难以遮掩的失望。 燕灼灼不答反问:“你的祖父已经做出了选择。” “祖父的选择一定就是对的吗?”顾华章质问着,眼神执拗:“我过往所学文章,只教过我明辨是非,知黑守白。” “我以为……殿下与其他人该是不同的。” 燕灼灼看了他一会儿:“我与你口中的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不过……” 她声音轻若鸿毛:“本宫可从未说过,要不了了之。” 顾华章微怔,燕灼灼声音太轻,轻到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待他回过神时,燕灼灼摆驾回宫。 管家走了过来,低声道:“公子,相爷命你去祠堂……” 顾华章垂眸,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 燕灼灼回宫后,就将沈墨叫了过来。 沈墨刺杀完柱国公后就回来了她的身边,燕灼灼开门见山:“出云观之事,是我父皇下旨干的。” 她看向沈墨:“那日我让你去刺杀柱国公,事后,你就得知真相了,对吗?” “是。”沈墨并未否认。 燕灼灼神色幽沉:“你回来后,并未对本宫如实相告,沈墨,你在疑我?” “是,也不是。”沈墨抬眸看向她,“我相信殿下的为人,但是……” “但是你觉得,事关先帝清誉,他乃我父皇,我身为儿臣,纵然知道真相,也必须维护他的身后名,否则便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燕灼灼沉眸,而今这世道,孝道大过天。 若按《大乾律》,子告父为‘十恶不赦’之罪,父罪轻,告父者先杖一百,父罪重,告父者,绞! 她是长公主,的确地位尊贵,可她若要告的是自己的君父,以她目前的处境,即便小皇帝不会判她绞刑,只怕也顶不住群臣压力,那一百杖刑是肯定免不了的! 沈墨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剩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隐藏好仇恨,取得景三思的信任,将师伯师兄弟们救出来,然后再杀了景三思! 而出云观的事,是不是文帝授意……还重要吗? 难道他要逼迫燕灼灼去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何德何能,更何况,文帝已死。 燕灼灼忽然话锋一转:“萧戾是不是私下招揽过你?” 沈墨点头,如实以告:“卑职拒绝了。” …… 笃,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不了了之啊~”小庸医啧了声,把棋子一丢,撇嘴道:“你又赢了。” 萧戾盯着棋盘,半晌不语。 听雷立在一侧,神情毫不意外:“事关文帝的身后名,皇家的颜面和威望,长公主当然会选择不了了之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也觉得文帝犯下大错,但‘子告父’这种十恶不赦的恶逆大罪,她敢背吗?” “就算小皇帝与她再姐弟情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为了区区沈墨,她愿意挨那一百棍?” 听雷见萧戾一直不语,心里叹了口气,低声道:“主子,结果已出,她不是咱们的同路人。” 萧戾将棋子往棋笼上一丢,打乱满局棋,“再等等。” 听雷不解,等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等什么了,槅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宫装美人大步入内,俏面含霜。 “长公主殿下……你……”听雷愕然,瞪向后面鬼头鬼脑跟过来的鸦十六。 燕灼灼眼中没有旁人,直勾勾盯着萧戾:“其他人都退下!” 等其他人都退下后,燕灼灼冷冷盯着他:“站起来!” 萧戾饶有兴致看着她,撑着轮椅,从容不迫起身,他身形过于高大,反衬的美人纤细如柳,然而下一刻,美人图穷匕见。 “让你挖我墙角!” 燕灼灼抬脚狠踹瘸子那条好腿! 第50章 咬他喉结 一脚,萧戾纹丝不动,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两脚,萧戾不动如山,摩挲了下拇指。 三脚…… 四脚…… 燕灼灼索性兔子蹬腿,抬脚飞快在他腿上连踹九九八十一下。裙裾翻飞间,绣鞋不知何时已脱落,万幸袜子还在。 “嘶——” 她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手紧紧攥住小腿。 腿...抽筋了。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下,你踹错了。”男人声音里似忍着笑:“微臣伤的是右腿。” “本宫当然知道你伤的是右腿!”燕灼灼怒道。 萧戾唇微启,将出口的话被他咽回喉。 知道他伤在右腿,却还踹左腿,是不想他伤上加伤? 正常来说,毒蝎子是没这等善心的。 燕灼灼这会儿腿抽筋的厉害,未及反应,她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萧戾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抱着她坐回轮椅,温热掌心精准覆上她抽筋的小腿。 “啊!”酸麻感直窜上来,燕灼灼仰头咬住下唇,眼角泛起绯红。萧戾垂眸看她,凌厉的眉峰显得眉眼格外深邃,“殿下忍忍。”他声音低沉,指腹却故意在敏感处多停留了一瞬。 “你...嗯...”她羞恼交加,突然仰头咬住他的喉结。萧戾呼吸一滞,手上动作却不停。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咬得发狠,一个揉得专注。 萧戾眼睫微动,替她揉捏小腿的动作未停,她也始终不曾松口。 直到她腿上的痉挛渐渐平复,萧戾的手却顺着曲线缓缓上移。\"松口。\"他拇指按在她膝窝,激起一阵战栗。 “你先松手!”她含糊道,齿尖又用力几分。萧戾闷哼一声,忽然垂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殿下再咬,微臣可要...加倍奉还了。” 燕灼灼猛地松口,男人颈间已留下个鲜红的牙印。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殿下又是何必呢?”萧戾眸色幽暗,“小猫小狗才咬人,蝎子可只蜇人。” “是啊,甭管小猫小狗还是蝎子都只咬人和蜇人。”燕灼灼盯着他:“尖牙利爪自然伤不了不是人的半分。” 萧戾仿佛听不出她在骂人。 “踢也踢了,咬也咬了,骂也骂了,殿下出够气了吗?”萧戾斜睨着她。 “没有,”燕灼灼突然伸手,指尖摩挲过他颈间的牙印,指甲微微用力,眸底透出几分凶光:“刚刚应该咬碎你的喉咙。” 他眸底带着几分戏谑:“殿下这样,可就输不起了。” “你撬我墙角你还有理了!”燕灼灼冷笑,抓紧他衣襟:“兜这么大个圈子,你不就是想收复沈墨为你所用吗?” 萧戾不置可否:“此事倒是微臣低估殿下。” 他声音里多了戏谑,握住燕灼灼作乱的手腕,指间用力,捏的她腕骨生疼。 燕灼灼嗅到了他身上的苦药味,只觉那味道浸透骨髓,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都跟着泛出苦意,随之而来的,是他不掩嘲讽的话语: “陛下的父皇下令屠杀出云观,你乃他灭门仇人之女,沈墨竟还愿为殿下效命,实在是叫微臣佩服啊。” “尘埃未定,萧大人现在就谈输赢,早了些吧。” “哦?殿下是准备为了区区沈墨,担下恶逆大罪?”萧戾挑眉,饶有兴致的审视着她,眸光像是阴冷的毒蛇,不放过她的一丝一毫:“陛下可都决定不了了之了。” “那就不劳萧大人费心了。”燕灼灼挣开他的手掌,却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的意思:“你挖我墙角,礼尚往来,我也要挖你的。” “殿下准备挖谁?” “把你的地火楼拿给我挖挖。” 萧戾神情略显微妙:“殿下此话说的可真是想当然呢……” “萧明夷,你兜一个圈子,与我对赌,不就是想看我的态度吗?”燕灼灼偏头,与他四目相对。 先前的嗔怒也好,羞赧也好,都如假象。 他爱演,她也同样会演。 萧戾脸上虚伪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锋芒毕露:“对方可是你的父皇,殿下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身后名,不在乎民心吗?” 燕灼灼不答反问:“出云观既是为我母皇做事,我父皇又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萧明夷,你又能给我答案吗?” 萧戾沉默不语。 死寂中,燕灼灼嘲讽的牵起唇角,“世人都道我父皇为母皇遣散后宫,一世一双人,相爱两不疑,过往朝臣没少因后宫之事攻讦我母皇。” “是同床共枕,还是同床异梦。” “萧明夷,你是我母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可知答案?” 萧戾靠着椅背,眸色轻嘲,光影落在他脸上,一侧陷在阴影中,半明半昧,似活人,又似择人而噬的艳鬼: “殿下可知,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是什么?” 他的声音循循善诱。 燕灼灼等着他的答案。 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手指近乎暧昧的穿过她的指缝,他掌心冰冷异常,莫名带着一种潮湿感,让燕灼灼不禁想到他曾用这只手干过什么…… 诏狱里那一张张人皮,都是他用这只手剥下来的。 “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啊,便诞生在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玩弄权术者,皆心怀鬼蜮。夫妻离心,亲朋陌路,刀剑相向,再正常不过。” “殿下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变成怪物的准备……” 燕灼灼垂眸几息,掀眸与他视线相对,“变成怪物,便能驯服你这只恶鬼了吗?” 男人微微偏首,轻勾唇角:“殿下不妨一试?” “你让本宫试,本宫便要试?”燕灼灼忽然拔高音量,将他的手甩开,傲然起身,居高临下睥睨他:“变成怪物,那是与你这头恶鬼狼狈为奸!” “本宫要变也是变成一把伏魔剑,专斩恶鬼邪魔!” 她给了萧戾一个白眼,嚣张至极,美丽至极,鼻间哼出一声气儿,扭头便走:“早晚收了你。” 萧戾声音不紧不慢在后响起:“地火楼的要价可不低,殿下要挖墙脚,记得给重金。” 燕灼灼头也没回:“抠死你得了。” 萧督主不语,赚钱,不磕碜。 第51章 恶凤黑龙聚首,同样的疯狂野心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过去。 出云观的事,柱国公那边直接推了个幕僚出来,这事就这么在朝堂上盖棺定论了。 加之景三思现在丧妻丧子又丧女,他告假三月,小皇帝同意了。 而萧戾也因伤告病,朝堂上顾相等人一时风头无两,外戚和佞宦都歇菜了,可不是他们保皇党壮大掌权的好机会吗? 冬雪消融。 春分将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春分至,按照惯例皇帝要祭春神祈农,按惯例是要去东郊青坛进行祭祀大礼的,届时朝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都要随同参礼。 而就在小皇帝和文武百官抵达东郊时,盛京城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走过大街,此人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吸引了无数百姓。 当此人站在登闻鼓前时,百姓们更是哗然。 “这人是要敲登闻鼓不成?!” “天爷,多少年没人敲过登闻鼓了,这是多大的冤情啊!” 咚咚咚!咚咚咚! 登闻鼓响!! 冤情上达天听! 然而小皇帝和四品以上官员皆不在朝中,那这冤情该递往何处? 登闻鼓乃圣皇还是皇后时所设,凡有冤者,敲响登闻鼓,鼓门衙门开,冤情上报天听,凡百姓皆可观审,帝后更会亲自过问此案。 只是要敲登闻鼓,敲鼓者须得先受四十大板,若非真有天大冤情,否则是没人会抱着必死决心敲这登闻鼓的! 同一时间,有人敲了登闻鼓的消息传到了盛京各处。 萧府,听雷快步入院。 “主子,有人敲了登闻鼓!” 萧戾抬眸,“何人?” 听雷神情怪异至极:“是卯兔,他明明该在顾相府里呆着,不知怎么跑出来,竟还去敲登闻鼓了!” 卯兔是地火楼的成员之一,也是出云观一案中,顾相手里所谓的‘人证’。 原本这个人证就是假的,卯兔在地火楼中号称‘狡兔三窟,千面一人’,他精通易容之术,受萧戾之命,假扮成出云观幸存者,进入的顾相府。 只是出云观之事不了了之,卯兔就被顾相囚禁在府内,按照计划,再过几日卯兔就会假死脱身。 可现在,一切都脱离了计划! 听雷一头雾水,“卯兔他是在搞什么?地火楼那群家伙不会又乱接单了吧!” 萧戾看向半月前那盘残棋,勾起唇:“不是乱接单,是有人重金挖墙角。” 听雷:??? …… 鼓门大衙在圣皇时期由御史台和锦衣卫分管,故而登闻鼓敲响时,刘延和周鹭都来了。 前者是正五品下御史中丞,后者是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 拜小皇帝对萧戾的反感,锦衣卫的人都被留在了京中,现在刘延和周鹭碰面,后者品级更大,自然要坐在上首。 只是两人才刚坐下,外间又起哗然。 “长公主殿下驾到!” 衙外百姓悉数哗然,跪拜见礼,周鹭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也赶紧起来去迎人。 燕灼灼自辇上下来,径直入衙。 “拜见殿下。” “免礼。” 燕灼灼神色如常:“本宫听闻登闻鼓响,想来是有大冤情。此鼓乃母皇所设,登闻鼓响,帝后问冤,乃是惯例。而今陛下不在京中,本宫自然该出面。” “周同知,只管审案,本宫旁听便是。” 周鹭赶紧应下。 众人各坐其位,周鹭悄然看了眼燕灼灼,觉得今儿这事有点蹊跷。 他坐在上下,衙内,一个身穿道袍的老头已受完杖刑,被拖了上来。 “敲鼓者何人,有何冤情,速速报来!” 老头艰难的跪坐着,明明才挨完板子,他的声音却异常尖利,像是秃鹫一般,穿堂而过,堂外观审的百姓悉数听见他的话。 “贫道问机,乃是出云观道士,柱国公景三思屠杀我出云观与周遭乡邻百姓共计四百余人,问机求殿下,求大人为我等申冤,主持公道啊!!” 此话一出,百姓哗然。 周鹭当即开口:“问机!出云观之事,朝廷已查明乃柱国公的幕僚私下所为,此事柱国公并不知情,那幕僚已被问斩,你还要什么公道?!” “那幕僚只是替罪羊!柱国公是侩子手,幕后真凶还另有其人!!”问机情绪激动不已。 周鹭和刘延心头同时一咯噔,起初他们都以为对方是来告柱国公的,可听这话,柱国公竟不是真凶?何人还能指挥柱国公不成? 两人下意识看向燕灼灼。 却见她勾起唇:“哦,本宫倒是好奇,谁那么大能耐,竟能指使柱国公为侩子手?” 问机看向燕灼灼,吐出两字:“先帝!” 百姓哗然。 周鹭和刘延拍案而起:“大胆!!” 燕灼灼还稳坐在位置上,面上看不出喜怒:“问机,你可知你所告乃是死罪!先帝文治武功,爱民如子,纵然真要灭你出云观,何须绕这么大的弯子,一道圣旨就能要你们性命。” “你所告,简直荒谬!” 百姓们也连连点头。 问机却道:“老道有证据!我出云观原是为圣皇效命,替兵部改进火药。我观中师兄弟并未死绝,他们被柱国公私藏在别院,扣押了起来,只要找到他们,他们便是人证!”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物证!此物证乃柱国公亲手交给顾相,老道一直潜伏在顾相府中,从他书房内,盗出的此物!!” 萧戾坐在轮椅上,被人从外推进来时,就听到这句话。 抬眸间,他见到那老道从怀里拿出了一卷圣旨。 老道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耳中,“此乃先帝下给柱国公的秘旨,令其将出云观众道士灭口!!” “老道我今日要告柱国公欺君罔上,私藏出云观道士,为其研制火药!其心可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老道还是想替枉死的师兄弟们问殿下一句,我等奉圣皇之命研制国之利器,何以无功反招致死罪!先帝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天理何在!天道何存!!!” 那声声质问如杜鹃泣血,撕心裂肺。 阵阵哗然中。 萧戾直勾勾的盯着堂内坐着的宫装美人。 眸底是压不住的惊心动魄,他死死盯着她,燕灼灼抬眸,与他对上了眼。 对视的那一瞬,似恶凤黑龙聚首,同样的疯狂与野心,在两人眸底滋生。 萧戾勾起了唇,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移开,不愿意放过她的每一个瞬间,他抬了抬手: “周鹭,还愣着做什么,柱国公窝藏要犯,私研火药,其心可诛,还不带人去搜!” 第52章 她终将点燃一切 鼓门衙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普通百姓外还有不少文人举子。 萧戾的出现,让衙门内都多了几分压抑和沉重。 周鹭带着锦衣卫去搜查柱国公府和各处私宅了,就剩下刘延,刘中丞这会儿汗流浃背啊。 左边是长公主殿下,右边是萧督主,他一个小虾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尤其这两人明显不对付。 “本宫还以为萧大人病入膏肓了呢,居然还能出来见人啊。” “劳殿下记挂,难得有人敲响登闻鼓,微臣自然要来瞧瞧了,总得防着人包庇亲眷。” “萧大人是在暗指本宫要包庇柱国公?” “不敢,衙门外那么多百姓看着,殿下岂会在众目睽睽下偏私呢。” 刘中丞汗流浃背,只想给两人让位。 他如坐针毡之际,外间又起喧哗,竟是周鹭回来了,不止他,还有坐在轿椅上,被人抬进来的柱国公。 景三思面色苍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明明冬寒已褪,他还披着厚厚的裘袄。 轿椅刚放下,他就摇晃着起身,噗通摔在地上,“殿下,臣有愧先帝、有愧圣皇啊!” 这剖心沥肝般的一声吼,饱含委屈苦楚。 燕灼灼赶紧起身,将他扶起:“舅舅这是做什么,本宫定是相信你的,你也只是遵旨办事罢了。” “即便你真的私藏那些道士,也定是不忍杀生,绝不会私研火药,有谋逆之心!”燕灼灼演的情真意切。 周鹭在旁边一脸晦气,萧戾看着边上的‘甥舅情深’,问道:“周鹭,可有搜出人来?” 周鹭:“卑职带人搜查了国公府与其名下私宅私产,并没发现可疑人士与火药。” 燕灼灼明显松了口气,她看向萧戾:“萧大人,现在你应该无话可说了吧,柱国公是清白的,绝无谋逆之心。” “依本宫看,这问机道士就是污蔑栽赃,其心可诛!” 问机连忙叫屈:“冤枉!老道句句属实!定是柱国公将人藏起来或是灭口了!” 景三思此刻看着虚弱,他盯着地上的老道,眸底快速闪过寒光,冲身后点了点头。 一个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压了上来。 “殿下,事已至此,微臣也不好在隐瞒当年之事。”柱国公边咳边道,“当年,微臣的确是奉先帝秘旨剿灭出云观,此人叫陈旺,乃是当初跟着那幕僚一起前去剿灭出云观之人。” “陈旺,你现在抬头看看,可认识对面那老道?” 陈旺抬眸,仔细辨认问机,他摇头道:“出云观中并无此人,也没有一个叫问机的道士。” 问机:“满口胡言,你是柱国公的人,还不是听他的吩咐办事!” 陈旺一脸决绝:“我陈旺敢作敢当,当年就是我和张幕僚亲自动手杀的那群道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我知道那群道士和百姓死的冤枉,但我家国公爷也是遵旨办事,今天我陈旺就把话放在这儿,所言没一句非虚,我可以死为证!” 他说完,骤然起身,面朝外间的百姓,齿间用力,噗得吐出一大截儿被咬断的舌头,下一刻,就吐着血,不断倒地抽搐。 外间一片哗然。 景三思面露痛心:“快救人!陈旺你……唉……” 陈旺被人拖了下去,场间已哗然不断。 衙门外观审的百姓间更是热闹,尤其围观的还有不少文人举子,便有人高呼道:“就算柱国公没有私藏那些道士,先帝又为何要剿了出云观?” “那些道士无辜,乡邻百姓无辜,何以枉送性命?!难道朝廷眼中,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随意都可打杀吗?” “刚刚不是说那出云观的道士是替圣皇办事,为朝廷革新火药吗?这是功臣啊!先帝为何要杀功臣!” “就算告状的问机道士是假的,可他从顾相府偷出来的圣旨是真的吧!” “没曾想顾相竟也参与其中,这岂非官官相护?” 倒不是这些文人举子全都胆大包天,而是先帝时起就有一条律令:广开言路,文人不会因言获罪。 文人激愤,百姓惶恐。 景三思眸底带着嘲讽,他先是看了眼萧戾,最后视线落在近处的燕灼灼身上。 燕灼灼蹙着眉,脸上满是羞怒与愕然。 景三思若非早一步收到了沈墨的‘通风报信’,真要信了自己这位外甥女的演技。 真是他的好外甥女,他姐姐的好女儿啊,果然有着他们景氏血脉的狠辣和果决! 就是手段依旧嫩了些。 以为靠着所谓的‘人证’,就能给他扣一个心存谋逆的帽子? “殿下,出云观之事,臣无可辩白。那些道士,的确与国有功。”景三思面露痛心之色:“臣愿一死,以全先帝身后名,那些无辜者皆死于我手,我愿为他们偿命!” 刘中丞当即道:“国公爷也是奉旨办事,岂可论罪,请殿下明鉴啊!” “殿下明鉴,国公爷他也无辜啊!” 不少人都站出来为景三思求情。 百姓们瞧见这一幕,更是民怨沸腾。 偏偏这时,还有人火上浇油,萧戾嗤笑道:“柱国公无罪,枉死者有功,惨死的乡邻百姓活该,看来今日这登闻鼓是白敲了。” “殿下身为人女,子不告亲,不如就成全了柱国公的忠心,死一个舅舅,就能平息民怨,多好的事。” “萧督主!”刘中丞急道:“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你这不是逼殿下吗!” 萧戾笑意慵懒:“萧某明明是在为长公主殿下分忧,殿下想尽孝想忠君想安抚民心,就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扛下这些罪才行。” “以血还血,方能平怨!” 突然之间,所有冒头都对准燕灼灼了。 景三思面上是准备英勇就义的悲壮,眼底却带着看好戏的嘲讽,如今的情况,是他这个好外甥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死局已成,如何能破呢? 琉璃美玉般的长公主殿下似被逼入了绝境。 忽然,她松开了景三思的手,景三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燕灼灼广袖一拂,径直走出内衙,站在中庭,面朝着衙门口的百姓与文人,脸上哪还有半点不知所措。 女子沉稳肃重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耳中:“子不议父之过,此为孝道,臣不论君之罪,此为忠君。” “但本宫不止是人女,是人臣,亦是大乾的长公主。” “朝廷决不能令有功者蒙冤,令无辜者枉死,否则法纪纲常何在!” “本宫在此向天下昭令,为出云观诸师立祠刻功德碑,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绩,枉死的无辜乡邻若有孤老在世,由朝廷奉养,若无子嗣长辈在,则免其亲族三代赋税徭役!” 此言一出,百姓们兴奋无比的看着燕灼灼,免三代赋税徭役!换成他们,他们都愿意去死一死了!那可是三代啊!! 但这还不是结束,燕灼灼骤然脱下外袍,拔下头上的簪钗丢于地上。 满场哗然。 对女子尤其是对有品阶的贵女来说,褪袍脱簪可谓是将自己的脸面弃于地上,乃是请罪之举。 “今日,大乾长公主燕灼灼在此替父替君请罪,天下百姓共鉴。” 燕灼灼扯下腰间的马鞭,回首看向堂内,她持鞭递上,眼里似有能烧尽世间一切鬼魅的火焰。 “以血还血,方能平怨!” “锦衣卫指挥使萧戾,本宫命你亲自执刑!” 这一日,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脱下华服簪钗,一身素色,却是天地间最灼灼的烈火,她终将点燃了一切。 第53章 民心所向,尽归长公主! 凌厉的鞭声抽出破空的啸音。 裂锦声响,一鞭见红,血珠飞溅。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主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抖着,她背朝着百姓们,那撕裂她后背皮肉的鞭伤清晰的落入所有人眼中,做不得假。 百姓们都捂着嘴直抽气,胆小的直接闭上了眼。 文人举子们一开始或还怀疑是在做戏,身为一国公主怎会舍下千金之躯主动受刑?就算真的执刑,那动手的人还敢真下狠手不成? 但是…… 是真敢啊! 她燕灼灼是真敢不要命! 那萧戾也是真的敢下狠手! “殿下,可还要继续?”萧戾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燕灼灼满头冷汗,后背疼得像是血肉被劈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来:“继续!” 唰—— 又是一鞭。 “继续!” 唰—— “……继续!” 唰—— 唰唰—— 燕灼灼后背已布满血痕,每一鞭下去都见了血。 她身体不受控的颤抖着,像随时都会破碎一般,巧慧已经哭红了眼,冲过去扶住她,“殿下,殿下不能再受刑了,你身体扛不住的……” “奴婢代你受刑好不好,剩下的鞭子奴婢替你受。” 燕灼灼扶着巧慧的手,稳了稳身形,她眼里已满是红血丝,疼痛让她视线都模糊了,耳中嗡鸣不断。 “退下。”她咬牙道。 巧慧被她推开。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撼的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景三思眼里是惊疑,是不敢置信,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燕灼灼一般,死死盯着她不放。 外间的百姓和文人举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灼灼艰难的回头,看向萧戾。 他眼神阴鸷的可怕,眸色漆黑似鬼。 燕灼灼扯了扯嘴角,她已疼的没有多余力气,眼里却似盛着烈火,唇瓣无声的动了动:继续…… 萧戾握着鞭子的手,指骨关节处已用力到泛白。 唰—— 又是一鞭子抽在燕灼灼的背上。 整整见血的十鞭,她再也顶不住,身体踉跄着半跪在地。 其他人在这瞬间被惊醒了一半。 刘中丞尖叫着:“萧督主快住手!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啊!!” 衙门口的文人举子已是怒发冲冠:“萧戾贼子你怎敢真对殿下下死手!!” “殿下她何罪之有,这些罪责本就不该她来代偿!!” “柱国公才是侩子手,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替他受过?他怎么坐得住的!” “就是!就算要替君受过,也该是柱国公挨鞭子,长公主一介弱女子都有这样的胆魄,柱国公莫不是个孬种!” 外间骂声不断,群情激奋。 民心所怨,前一刻集中于先帝和皇室身上。 民心所向,在这一刻,皆奔向燕灼灼一身。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势! 景三思听到了那些骂声,可他顾不上,他死死盯着燕灼灼,像是看到了一只挣脱牢笼桎梏的火凤,她褪去了稚嫩的伪装,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利爪和野心。 景三思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怎么敢的? ——燕灼灼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对自己这么狠?!! 燕灼灼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径直迎向景三思的目光。 她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而那一瞬,一股寒气从景三思的脚底直冲天灵。 时光好似倒回,回到了他被他的阿姊,那位女帝将他支配的那段岁月。 那时的他,只能像个老鼠一样,将自己所有阴暗的心思和野心埋在阴沟暗渠,唯恐被她发现丝毫。 这一瞬,燕灼灼的脸与女帝的脸重合在了一起,景三思的呼吸都停滞了,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萧戾的声音冰冷至极,像是蓄势已久的毒蛇: “柱国公,你身为长公主的舅舅,先帝先皇最信任的重臣,更是出云观案真正的侩子手,于情于理于法而言,剩下的鞭子,都该由你来受才对。” “国公爷先前口口声声说愿以死保全先帝身后名,现在不用你去死,只需挨几鞭子而已,该不会退缩了吧?” 衙门口的人群里有人高声道:“大话谁不会说啊!孬种一个,还比不上长公主殿下这位女流!” 景三思回过了神。 他面皮抽动,目光在燕灼灼和萧戾身上来回,似看到了两头恶鬼。 几息后,景三思起身,咬牙道:“臣为君死,乃荣恩!接下来的鞭刑,自该由我来代劳!” 他拒绝了侍卫的搀扶,大步走了过去。 经过燕灼灼身边时,他侧首回望,燕灼灼恰好偏首。 舅甥俩对视,如鹰视狼顾。 景三思低声开口,有感慨,有佩服,也有咬牙切齿:“殿下今日令臣刮目相看。” 燕灼灼声音沙哑,笑意再也不藏:“舅舅别浪费力气刮目相看了,还是留点力气挨鞭子吧。” 景三思只觉一口郁闷直冲心口,下一刻,啪—— 不讲武德的一鞭子直接抽来,他整个人差点裂开了! 景三思目眦欲裂,扭头瞪向萧戾。 萧戾面上含笑,那笑容发自肺腑,像是饥饿已久的恶鬼看到垂涎已久的猎物,毒汁都要汩汩的冒出来了。 “国公爷那是什么眼神?莫非还心怀怨气?” 不等景三思回答。 啪—— 萧戾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鞭影破空,皮开肉绽。 “国公爷得忠君啊,岂能有怨。” 啪—— 啪啪—— “国公爷是忠臣啊,为君受罚,自是心甘情愿。” 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鞭子都抽出残影了。 萧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尾兴奋的发红。 记忆好似回到了过去,眼前浮现的是被柱国公剜去血肉的亲人。 当初景三思一刀刀割在他的父母亲族身上,今日他一鞭鞭抽回景三思的身上。 不够,不够,这点伤还不够。 萧戾很不满意,他要景三思流更多的血。 百姓们和文人举子隔得远,或许看不清,但近处的人,但凡眼睛不瞎耳朵不聋的都能听出看出萧戾这一鞭鞭的妥妥夹杂了私怨。 这是把柱国公当驴子,在往死里抽啊! 不少人头皮都在发麻,心里还在腹诽,敢情他刚刚抽长公主时竟还是收着力的? 景三思确实心机深沉,早年也练过武艺,可他养尊处优多年,那点功夫早就消磨殆尽了,更别说他身上还中了蛊,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病入膏肓,但虚也是真的虚。 萧戾下死手的这几鞭子下去,就算是个铁人也要给抽成废人,他终是忍耐不住,惨叫出了声。 这叫声一出,威严高贵的国公爷形象都碎了。 外间有百姓嘀咕:“这国公爷叫起来咋和俺家杀年猪时一样惨啊。” “真是个软骨头,人家长公主殿下挨了那么多鞭子都没叫一声,你瞧他嚎那大嗓门子,生怕没人听见似的,是不是男人啊……” 景三思羞愤欲死,剧痛侵袭之下,到了第二十鞭的时,他再也扛不住,彻底晕死了过去。 “国公爷!国公爷晕了!!” “御医!快请御医啊!!!”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她也要晕了,晕之前,她还不忘说一句:“把御医都召去长乐宫——” 笑话!她这么大个长公主还伤着呢,御医不给她问诊,去给国公看病?倒反天罡!还想请御医?兽医还差不多。 萧戾眼疾手快接住燕灼灼,小心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她抱起,他身上的杀气还未退,像是索命的阎罗,对其他人道: “殿下的吩咐没听到吗?” “传所有御医去长乐宫候诊,周鹭,你亲自带人去盯着,谁敢拖延不到耽误殿下诊治……” 萧戾目光森然望向柱国公一方的人马,冷冷吐出三字:“杀无赦!” 第54章 殿下,你这是在耍赖 长乐宫。 御医们全都在外殿,一个个宛如鹌鹑似的,一动不敢动。 周鹭带着锦衣卫,沈墨带着禁军,双方对峙,仿佛下一刻就要开战似的。 殿内。 小庸医被鸦十六从密道扛进了宫,听雷和鸦十六在屏风外候着,巧慧将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鸦十六赶紧又换上新的。 美人趴在床上,冷汗沾湿了额发,唇色苍白,原本如玉般无暇的美背上纵横交错着十道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吓人极了。 小庸医替燕灼灼清创上着药,赞叹道:“好手艺啊,只伤皮肉,不动筋骨,瞧着吓人,实际上只撕开了皮下不足一寸肉~” “哎呀,不过长公主这细皮嫩肉的,要想不留疤可不容易,萧戾,你别事后找我麻烦。” 萧戾像是陷在阴影里的一只恶鬼,他抿唇站在床畔,久久不语。 床上响起闷哼。 他周身冰封般的肃杀瞬间被打破,立刻俯身在床头,握住燕灼灼的手。 燕灼灼艰难的睁开眼,看到是他后,又将眼闭上。 她喉间缓动,声音细弱蚊音。 萧戾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燕灼灼,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萧戾声音冷然。 听到他直呼燕灼灼的名字,巧慧瞪圆了眼,又气愤的低头,一边抹泪一边拧帕子。 燕灼灼再度睁眼,眼神坚决。 萧戾与她对视三息,他轻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把沈墨叫进来。” 鸦十六出去将沈墨叫了进来,沈墨快步入殿,慌乱的脚步暴露了他的紧张和担忧。 这一趟他并没有随行,燕灼灼浑身是血被抱回宫中时,沈墨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他站在屏风外,看不见床上躺着的燕灼灼,却能看到萧戾的身形。 沈墨下意识握紧了拳:“殿下情况如何了?” 听雷和鸦十六都没吭声,萧戾的声音从内传出: “殿下提前让你给景三思通风报信,经此一事后,想来会让他对你多几分信任。” “现在出云观之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他这次吃了闷亏,三日之内醒不过来,反而是个好机会。” “他手下的人定会想方设法将你师门之人藏起来或是灭口,只要他们动了,便能按图索骥。” “地火楼和鸦卫会接手此事,救出你的师门之人,你必须抽身事外,继续留在柱国公身边,我会设法助你解除他的疑心。” 沈墨不语不应,只是固执盯着屏风后。 几息后,燕灼灼嘶哑的声音传出:“沈墨,本宫无碍。” 直到听到燕灼灼的声音,沈墨才似久溺之人终于探出水面一般,得以呼吸。 沈墨重重跪在地上:“请殿下保重身体,沈墨誓死也会办好差事。” 燕灼灼似被扯动了伤口,疼的嘶了一声,她喘了会儿气,才道:“你得活着,沈墨,本宫还等着你成为大将军的那天呢……” 燕灼灼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行了,退下吧……” “喏。”沈墨起身,他不舍的看了眼屏风后,这才退了出去。 屏风后,萧戾神色晦暗不明,像一个没有人气的恶鬼。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小庸医近距离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尤其是当燕灼灼说起‘等着沈墨成为大将军’这句话时,萧戾身上的杀气格外的浓,小庸医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唯恐这厮突然白日梦魇,发起癫来嘎嘎乱杀。 萧戾冷冷盯着小庸医:“你手抖什么?不会轻点上药,就把你那双废手剁了丢了。” 小庸医心里惧他的威胁,嘴上却不孬:“你行你上啊,现在又嫌弃我手重了是吧?你来,来来来来,你给人家打成这样的,本来就该你负责。” 说完,小庸医把药盒往萧戾手里一塞,拎起药箱就走。 听雷见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拦,小庸医却拽住他:“还赖着干嘛,我走时炉子还烧着呢,再不回去,屋子都给点了!” 萧戾拿着药盒,半晌不语。 巧慧压下恐惧,上前道:“萧督主,奴婢给殿下上药吧。” “退下。” 巧慧打了个哆嗦,在她眼里,萧戾那就是狼子野心大坏蛋,小姑娘哪放心让自家殿下与他呆在一起啊。 更别说殿下现在衣不蔽体的样子…… “走吧,殿下没出声就是同意了。”鸦十六捂着眼睛进来,把巧慧往外拖,压低声音道:“别惹我爹啊,他那身杀气,我隔着十米都闻到了,别惹,千万别惹,他疯起来杀人满门的,连人家满门的鸡和蛋都不放过……” 巧慧气鼓鼓的,被拖出去后,又窝囊又恨声的反问:“因为他自己没有,所以才连人家家的鸡都不留吗……” 鸦十六震惊感慨:“妹妹你看着窝囊,说话这么勇的嘛?” “你才妹妹呢!我可是长乐宫的管事大姑姑!” 鸦十六:是是是,十五岁不到的管事大姑姑。 …… 殿内,清苦的药香在暖炉熏蒸下愈发浓烈,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男人指尖沾着莹润药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晨露。可即便如此,冰凉膏体触到绽开伤口的刹那,仍激起女子一阵细碎战栗。 她绷紧的脊背起伏轻颤着,宛如被雨打湿的蝶翼。 萧戾手上一僵,眸光暗了又暗。 “疼……” 他听到了她嘶哑的泣音。 很委屈,像只受伤的小兽。 “萧明夷,我好疼……” 萧戾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伤痕时带起细小颤栗。 微凉的唇在距肌肤寸许处游移,将每一道伤处都呵上薄雾:“都这么疼了……” 他指尖落在她的腰窝处的伤口,上药的力道轻得像扫落花瓣,声音却毫无情绪:“还在动歪脑筋。” 燕灼灼羽睫轻颤,洇着水光的眸子抬起,内里却无半点温度。 她手腕虚软抬起,柔荑悬空了片刻,才被男人的手托住。 燕灼灼握住他的手,一如那日在萧府,只是这一次占据主导位的是她,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掌心相贴。 她的掌心,一如她一般,灼热异常。 她突然发力将他拽近,指甲几乎陷进他手背肌肤。 “萧明夷,我背上的伤是你留下的……” 泠泠声响混着喘息,她掀眸看着他,似撒娇,又似命令,“本宫要你记住,不许忘。” 四目相对间,无声良久。 萧戾眼底暗潮汹涌。 半晌后,殿内只有男人的叹息响起,“殿下,你这是在耍赖……” 第55章 主动诱吻,萧督主臣服? 燕灼灼想要的,唯有两字:权力。 重活这一世,她不要只是文帝圣皇之女,当今陛下的姐姐。 她是大乾长公主,不要任何人成为她的前缀,她要她自己便是权力的化身! 今日鼓门大衙的这场局,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只是,要扬名,要让民心所向,就需要有个心狠手辣的配合她。 她并未与萧戾通气,可萧戾已然洞察她的野心。 那十鞭,是他的成全。 而现在,她要用这十鞭要挟于他——这的的确确是在耍赖。 “我好疼……”燕灼灼突然攥住萧戾正要收回去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处暧昧地摩挲,“疼得没力气与你争执,所以...你闭嘴不许反驳。” 萧戾眸色暗了暗,他垂眸看着那只白玉般的手指正沿着自己腕间青筋游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药还没上完。” “本宫说疼,你听不懂么?”燕灼灼故意将气息喷在他手背上,眼见那手背上青色经络暴起。 萧戾突然反手扣住她作乱的手指,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上完药,殿下想怎么耍赖……都随你。” 两人呼吸交错,燕灼灼率先别开脸,手指却在他掌心暧昧地勾了勾才松开。 萧戾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看了片刻,突然将沾着药膏的指腹重重按在她伤口上。 “嘶——”燕灼灼疼得弓起腰背,雪肤上顿时泛起诱人的薄红。因这动作,原本虚掩的薄衾滑落腰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萧戾眸色骤深,镇定地继续为她上药。 药膏涂上后冰冰凉凉,起初刺痛,渐渐变成难耐的麻痒。 “痒……”燕灼灼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气,指尖刚要抓挠就被男人炙热的手掌牢牢按住。 “忍着。”萧戾声音沉得厉害。他忽然低头,对着泛红的伤口轻轻呵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背脊,燕灼灼浑身一颤,竟发出声短促的呜咽。 这声音让两人同时僵住。 因要上药的缘故,燕灼灼的外袍里衣尽褪,玲珑曲线暴露无遗,雪背上的数道伤口,像是雪地里染血的荆棘,荼蘼又诡艳。 乌发被撩在一侧,身体瑟缩时,不经意间就露出被压着的半圆,弧形优美,令人血脉贲张。 萧戾眸色微暗,他扯过薄衾刚要盖在她身上,女子的柔荑耷在他腕间,那双凤目里的锋芒冷血藏在缱绻妩媚之下,她轻牵唇角:“本宫现在这模样境地,可合你心意?” “这一局,殿下赢了。”萧戾垂眸,声音恭敬得近乎讽刺:“以后微臣与鸦卫,定会尽心辅佐殿下。” 燕灼灼这才松开手,任由薄衾盖在背上,可她的心,并未落到实处。 只怕从始至终,出云观的案子就是萧戾对她态度的试探。 也侧面印证了燕灼灼的猜测,萧戾与裴氏有关,而酿成裴氏灭族血案的不止是舅舅,大概率还有她父皇的手笔。 而她父皇已死,萧戾仇恨的对象就只剩下柱国公和皇室。 他掌握鸦卫和地火楼,要取景三思的项上人头不说易如反掌,但也不会太困难。 但他隐忍至今,那所图就不止如此了。 燕灼灼怀疑他或许是想为裴氏翻案,又或者……他想要的更疯狂。 “如今你我既成同盟,萧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与本宫坦白的。”燕灼灼试探着开口,手指轻点在他手背上。 萧戾他骤然抬眸,攥住她的手指,眸底锋芒尽露。 他身体下压,如盘踞在人头顶的鬼物,阴影将燕灼灼笼罩,幽幽道:“护国寺后山那夜,殿下果然听到微臣说了什么啊……” 那时萧戾神志不清,曾问过她: ——裴氏之人的肉好吃吗? 燕灼灼心头一咯噔,寒意细细密密的爬上背脊。 她原以为护国寺那夜的事都尘埃落定了,不曾想过去这么久了,这家伙竟还记着,逮住一点空隙就要诈她。 ‘裴氏’明显是萧戾的逆鳞,他既然到现在都不肯坦白,那眼下就不是揭破的好时机! 燕灼灼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她得先查清当年裴氏灭族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有与萧戾博弈的筹码! “那夜你说什么了?”燕灼灼刚开口,殿外就响起了熟悉的怒吼声: “都给朕滚开!” “萧戾那阉狗在里面对不对!朕要砍死那阉狗!” 燕灼灼神色微变,没想到皇弟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她和萧戾现在这模样若是叫皇弟瞧见了,岂止是麻烦——那是要天翻地覆! “你快躲起来!”燕灼灼催促道。 萧戾纹丝不动,大有要故意为难她的意思。 燕灼灼咬牙切齿,这狗贼,刚刚还说‘臣服’,转头就给她使绊子。 燕灼灼心下一狠,骤然仰头,吻上他的唇。 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如疾风骤雨般撞入他的气息里。 萧戾面上不动声色,可眸底也是一片冷漠,无人见处,他的指节却攥得发白,青筋隐隐浮现。 燕灼灼轻轻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像挑衅,又像勾引。她微微退开半寸,声音娇软:“明夷,别为难我好不好。” 萧戾深深看她一眼,在小皇帝破门而入的前一刻,隐藏起了身形。 燕灼灼不好动弹,也不知他到底藏在了哪儿。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小皇帝拎着剑,杀气腾腾的冲进来,口中大呼着萧戾的名字,直奔内殿而来。 “站住!”燕灼灼一声厉喝。 小皇帝立刻止步,他停在屏风外,又怒又急的问道:“阿姊,你没事吧?听说你出事了,我马上就赶回来了。” “萧戾那个乱臣贼子,他竟敢对你动鞭子,我要诛他九族,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他在哪儿,他是不是藏在里面的?” 小皇帝显然气怒到了极点。 燕灼灼头疼,她知道皇弟有多厌恶萧戾,也料到了皇弟回来后,不会轻易罢休。 但她没想到对方回来的会这么快。 燕灼灼叹了口气,将薄衾又往上扯了扯,把自己完全遮严实了才道:“你进前来吧。” 小皇帝刚要绕过屏风,想到自己手里还提着剑,赶紧把剑一丢。 兵器砸在金石地面上‘戗’的一声,燕灼灼眉梢一抖,小皇帝也有些尴尬,但他担心燕灼灼的身体,快步就跑了进去,一瞧见燕灼灼那苍白的脸色,小皇帝眼又红了,杀意和怒气全成了伤心和难过。 他扑倒在燕灼灼的床边,捏住薄衾的一角,眼泪在眼眶里打滚,他大口吸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可事与愿违。 “阿姊你是不是好痛啊?” 他伸出胳膊:“阿姊你咬我,我帮你一起痛。” 燕灼灼有些哭笑不得,“阿姊不痛,白天是做戏,没见阿姊还醒着的嘛,那几鞭子没抽到实处。” 小皇帝显然不信,他盯着燕灼灼看了会儿,突然道:“阿姊是不是想让舅舅死?” “阿姊,我会杀了舅舅的。” “你别再为了我以身犯险了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阿姊。” 燕灼灼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小五真聪明啊。” 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来阿姊想做的事,你很早就猜出来了啊。”但下一刻,燕灼灼脸色的笑容就冷了下去:“你既有自己的主见,何以还将出云观之事不了了之!” 小皇帝眼角还带着泪珠子,他突然有些委屈,抿了抿唇,道:“阿姊是觉得我做错了?” “出云观之事若不作罢,父皇的身后名必会受损,皇室威严也将不在。”小皇帝皱紧眉:“阿姊是觉得那些道士和百姓死的冤枉?可朕事后会补偿他们的。” 穹顶横梁处,一道身影静坐在上面,听着下方姐弟俩的谈话。 萧戾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毫不意外的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 第56章 燕灼灼:大丈夫何患无根! 燕灼灼盯着小皇帝看了良久。 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萧戾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便诞生在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燕武,为君者是当杀伐果决,可你的杀伐应当对准奸佞反贼,而不是功臣与你的子民!” “你既坐上了那个位置,就该有为君者的担当。母皇敢立下无字碑,便是庶民在无字碑前论其过错,只要言之有物,亦不获罪!” “出云观的道士于国有功,乡邻百姓无辜受戮,一切皆因父皇一己之私,这便是过!既是过,有何不敢承认的!” “先人之过,你都不敢直面,只想文过饰非,如此懦夫行径,何谈与虎狼相争!” 燕灼灼疾言厉色,眼里满是失望:“你的聪明,只会用在这上面吗?” 她是真的生气又失望,若非现在行动不便,燕灼灼甚至想请藤条来,将这小子一顿打醒。 小皇帝呆若木鸡的看着燕灼灼,像是被她吓到了。 燕灼灼也冷静了下来,在心里数落自己操之过急了,上辈子小五驾崩前曾与她说过许多,他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也厌烦那些政务。 可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了,想要全身而退的下来,便是不可能的。 要么坐稳,要么身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阿姊。”小皇帝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睛发光:“阿姊你再骂骂我吧。” 燕灼灼:“……” 是她被鞭子抽出幻听了,还是弟弟傻了? 小皇帝压制着激动:“阿姊刚刚骂我的样子好像母皇啊,阿姊你再骂骂我,不然你打打我吧!” 燕灼灼:“……”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家弟弟。 小皇帝面对她时,眼里只有依恋。 “小五,你想母皇了?” 小皇帝眼里露出黯然,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想,可是母皇应该不想我,她不喜欢我,我不是母皇眼里合格的继承人,我只是舅舅手里的傀儡。” 燕灼灼皱眉:“谁说母皇不喜欢你。” 她下意识以为是舅舅过去安排在小五身边的人在乱嚼舌根。 小皇帝幽幽道:“父皇说的。” 燕灼灼心里一咯噔,她看着小皇帝黯然神伤的模样,敏锐洞察了什么,内心百感交集。 似乎……从出云观的事开始,记忆中父皇的模样就一点点变了。 燕灼灼觉得,真实的父皇,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慈父’。 父皇为什么要对小五说这种话?! “你我是母皇唯一的血脉,她远比你我想象中的,更爱我们。”燕灼灼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母皇在位时,顾青渠屡屡造次,但母皇驾崩前,还是将他召回朝中为相,你当是为什么?” “是为了你!哪怕那老匹夫曾指着母皇鼻子骂她牝鸡司晨,可那老匹夫他忠于燕氏皇族,他忠于你。” “小五,莫要从旁人口中去认识一个人,用你自己的心、你的眼去辨别和丈量。”燕灼灼认真道:“不管是父皇也好,母皇也罢,即便他们曾为天子,他们亦是凡人,是人,皆会犯错。” 小皇帝一字一句牢记,认真点头。 “阿姊,我记住了。” “我不该逃避,以后我不会再当一个懦夫了。” 他抿了抿唇:“可是我还是生气。”他的脸又鼓成了包子:“萧戾他伤了你!我要砍了他的脑袋!” 话题又绕回原点。 燕灼灼莫名感觉背脊发寒,抢在小皇帝说出更‘得罪人’的话之前,开口道:“是我下令让他动的手,小五,以后你在朝中明面上也不必与他太为难,萧督主是母皇留下的人,还是能……” 燕灼灼把‘信任’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改成:“能堪当大任的……” 房粱上,萧戾居高临下看着一切,没有错过燕灼灼面上那一瞬的扭曲。 他勾了勾唇,饶有兴致的歪了歪头。 好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堪当大任’啊,真会演。 小皇帝撇嘴,一脸嫌弃,鄙夷道:“就他?一个无根之人罢了!” 燕灼灼太阳穴突突的跳,急声低喝道:“帝王当修口德,无根之人怎么了,大丈夫何患无根!”说完,她就想捂脸。 天菩萨保佑,萧戾没有听到她的虎狼之言! 房粱上的萧督主:听到了呢。 如听仙乐耳暂明呢。 床畔,小皇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捂着嘴噗嗤笑了。 燕灼灼也有点想笑,但她后背有伤,加之她担心萧戾那头恶鬼在暗戳戳的窥伺,只能憋住不笑,表情显得有些抽搐。 “看在阿姊的面上,我就不砍他脑袋了,不过他人呢?” “他人早走了。” 小皇帝狐疑,但看燕灼灼神情不似作假,他有嘀咕骂了句:“无根之人腿脚倒是快,看来上次打的板子还是不够狠。” 燕灼灼:“……”希望萧戾没有他‘干儿子’那双顺风耳。 小皇帝眼咕噜一转:“听阿姊的意思,以后萧戾算咱们的人了?那他以后也会乖乖听我的话,不会与我作对了?” 燕灼灼:“……会。”吧? 萧督主:会吗? 第57章 小皇帝绑架了萧督主的命根子? 小皇帝长吐出一口气,“算他识相,不过,明面上还是不能太给他脸的,不然他肯定要蹬鼻子上脸。” “这样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灼灼:“这次就别打板子了。” 小皇帝点头:“阿姊放心,这次我肯定不打他板子。”他眼咕噜一转,想到了别的法子治萧戾。 燕灼灼却不放心,弟弟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小五上辈子那么恨萧戾的原因之一,就是屡屡找茬,屡屡反被收拾啊。 “阿姊你好生歇着,我还得去舅舅府上一趟。”小皇帝幸灾乐祸道:“哼,萧戾暴打舅舅这事倒是办的不错,听说舅舅叫的和杀猪一样凄惨,嘻嘻嘻,我身为君主,身为外甥,当然要去他府上看看热闹……不是,是慰问慰问。” 燕灼灼见他摩拳擦掌的,冷不丁想到什么,幽幽提醒:“别下毒,舅舅没那么容易被毒死。” 小皇帝抬起下巴:“阿姊小看我,我才没那么笨呢~” “现在舅舅肯定知道阿姊是个漏风小棉袄了,我这个外甥当然要去送温暖的呀,咱们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姐弟齐心,还怕演不死他?” 燕灼灼老怀安慰了。 弟弟不是傻白甜,是个黑心汤圆,挺好,不愧是她一母同胞。 …… 小皇帝前脚刚走,萧戾也走了,并且走的悄无声息。 然后赶在小皇帝出宫‘表演’前,萧戾在他跟前露了个面。 “臣自知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御道上,小皇帝高坐在御辇上,神色阴沉,与在燕灼灼跟前时判若两人,浑然不似个十岁稚童,倒真有几分天家威仪了。 他睥睨着萧戾,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色。 “今日有阿姊替你求情,朕便饶你一死,但没有下一次。” 小皇帝说着,抬了抬手。 一个小太监端着个锦盒捧到萧戾跟前。 “萧督主可知这锦盒里是什么?” 萧戾抬眸扫了一眼,神色平淡:“臣愚钝。” 小皇帝笑声有些怪异,“听闻这太监死时都要从净身房里取走自己的宝贝,与之陪葬,如此一来身体才会齐整,下辈子也能重新投胎当个男人。” “萧督主乃重臣,你的宝贝,朕让人替你收好了,待萧督主百年后,定与你随葬,保你下辈子完完整整。” 萧戾无言,萧督主沉默。 小皇帝见状,觉得自己此招堪称绝杀!他得意洋洋,这才吩咐人重新起驾。 待御辇走远后,萧戾才起身,面上不见喜怒。 鸦十六就是这时跑过来的,他压低声音道:“小皇帝太可恨了,他居然敢这么侮辱义父您,义父您别生气啊,长公主都说了,大丈夫何患无根……” 萧戾斜睨他一眼:“你不在长乐宫伺候,乱跑什么?” 鸦十六:“是殿下让我来找义父您的啊,殿下她肯定是担心陛下对您下毒手,唉,果然当姐姐的就是了解弟弟,陛下这一手可太毒了!他直袭义父您的命脉啊!” 鸦十六比了个手拿把掐的手势。 “义父您别担心,今夜儿子就去替您把命脉偷出来!” 萧督主不语,萧督主丢下一句话,扭头便走:“今夜里来一趟我府上,有东西赏你。” 鸦十六激动,义父爹爹终于感受到他的拳拳孝心了吗?! …… 是夜。 鸦十六乘兴而去,然后顶着一张猪头脸回了宫。 他被赏了一顿毒打。 萧督主美其名曰:鸦十六功夫不到家,身为义父,他担心鸦十六保护不了长公主的安全,特意让暗卫好手齐齐给鸦十六开小灶,教授其武学真谛。 鸦十六被这‘小灶’揍得饱饱的,人也包包的。 长乐宫内,燕灼灼有伤在身,本也睡不踏实,听说萧戾将鸦十六叫走了,便也未睡,阖衣倚在软榻上翻看起史书。 然后,月挂中天时,她等到了人头猪脑的鸦十六。 燕灼灼感慨:“你又得罪你爹了?” 巧慧帮鸦十六上了药,表情也很震撼,这是把鸦十六不当人的揍啊。 鸦十六委屈惨了:“我哪有,我何曾,殿下你不懂,义父他这是督促我成才呢,他对我用心良苦啊!” 燕灼灼不语,只一味嘲笑。 巧慧不语,只一味擦药。 “哦,对了,义父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殿下你。”鸦十六从袖子里掏了一根铁戒尺出来。 “萧督主让你转交戒尺是何意?”巧慧纳闷。 燕灼灼也不解,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可还说什么了?” “哦,义父他说,弟不教,姐之过。”鸦十六瞄了眼燕灼灼,添油加醋把白天的‘命脉’之事说了。 鸦十六叹息:“卑职有一言,当讲不当讲都得讲了,陛下他干那事儿太不地道了,义父他痛失男儿尊严已够悲凉了,陛下怎么还能挟他的命根子以命义父听令呢?” 燕灼灼:“……” 燕灼灼只觉天降惊雷,将她劈得外焦里嫩。 她眼前发黑,双耳发聋。 燕武那小崽子干了什么?他他他他……他堂堂一国之君绑架了萧戾的命根子?!! 一国之君!绑架太监的命根子?!! 这是人干事?? 这与给太监下春药,再逼太监上青楼有何区别?! “巧慧……”燕灼灼捂着心口,有气无力道:“速速把保心丸给本宫拿来。” “不……把那戒尺给本宫拿来!” 她今夜就是拼着后背血流成河,也得把燕武那小崽子揍得下不了床才行! 第58章 裴镜夷,你对长公主动心了 对于小皇帝的挑衅,萧戾并未太放在心上。 燕氏皇族这对姐弟,都没表面上的那么简单,看似顽劣不堪的小皇帝,也并非一个全无脑子的傀儡,只是如今的小皇帝,还嫩了些。 两日后。 萧戾烹好茶,推至对面,“请。” 在他对面坐着的,赫然是文心仪,曾经的凤阁女官。 “鸦卫会护送文大人离京,海上商路须得尽快重启,先皇留下的那批火器将有大用。” “咱们得抢在柱国公反击前,做好万全准备。” 文心仪神色冷漠,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萧督主隐藏的够深,不曾想你竟是鸦卫首领。鸦卫首领,竟是个不忠之人,可笑。” “忠心与否,并不重要,能为其所用便成。”萧戾语气如常:“这一点上,殿下可比文大人看的清楚。” “文大人可莫要小看了咱们这位殿下。” “殿下聪慧,自是早将你的为人看穿了。”文心仪盯着他:“如今既暂为同路人,只盼萧督主尽心辅佐殿下,有些旧事,还是莫再重提为好。” “真相对殿下来说,太过残忍。” 萧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当然,一切都当以殿下为先。” 文心仪被连夜送出了京,这夜春雨淅沥,萧戾坐在檐下听雨,万幸的是,今夜并未打雷。 小庸医过来替他换药,萧戾的腿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他感慨着:“你这恢复速度简直不是人,不愧是拿命换的。” 萧戾的身体有些异于常人,不过都是有代价的。 萧戾以手支颐,淡淡道:“长公主的嗅觉过于敏锐,想法子遮掩住我身上的气味,以防以后再被她认出来,坏了计划。” 小庸医啧了声,“前脚还在人家跟前装忠臣,后脚又算计上了,男人呐~” 萧戾斜睨他一眼。 小庸医撇嘴,道:“一旦那位文大人将火器带回,长公主可真就如虎添翼了,到时候她若真想杀你,暗卫没准都防不住。你引导她去调查裴氏,迟早她会发现文帝是死于先皇和你的算计。” “这可是杀父之仇啊,她或许不会怨她的母皇,但她会放过你?” “有血海深仇隔着,她会帮你冒大不韪,改先帝谥号?” 小庸医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萧戾闭上眼,“你又怎知,她不恨她的父皇。” 小庸医想到那夜雷雨时,燕灼灼的异常,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猜测。 “裴镜夷,你之前又撒谎了对吧。”小庸医看向他:“那夜长公主犯病,你提起她幼时,文帝对她的所作所为。” “你说自己当时在助纣为虐,听从文帝的吩咐,一次次将长公主锁进箱笼里。” “你说圣皇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刚生下小皇帝,正值虚弱。” 小庸医眼神锐利:“事后我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劲,但又想通了另一件事。” “圣皇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她杀夫登基这种事都敢干,死后更立下无字碑,压根就不是个在乎身后名的人。她明明可以将文帝对裴氏干的那些罪行公开,死前却摆了你一道,留下那句:她的长女终将驯服你。” “你想改先帝谥号,想光明正大把文帝钉在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就只有与燕灼灼合作这一条路,圣皇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你只能选择燕灼灼呢?又为什么笃定,你必定会折在燕灼灼手里?” 小庸医盯着萧戾,没放过他的神情:“燕灼灼幼时遭遇的那一切,你是不是在里面添了火。” 譬如,是谁帮着文帝,在圣皇那边隐瞒,以至于燕灼灼被折磨出了心魔,圣皇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她父皇手里遭遇了什么。 这里面有个中间人,鬼魅一般,操纵着一切。 闪电划过苍穹,闷雷隐于厚重的云层下,迟迟不能发作,雨声倾盆,男人的脸半明半昧,闪电照亮了阴影遮盖的那侧,他眼中的森然鬼气暴露无遗。 小庸医一字一句道:“这才是你有愧于燕灼灼的真正原因吧……”也是圣皇为何出尔反尔的原因,因为萧戾这头狼崽子的的确确‘助纣为虐’了。 “燕灼灼原本不用经历那些的。” “文帝灭你全族,你不会放过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儿女,所以你不止眼睁睁看着他伤害燕灼灼,还刻意隐瞒。”那时的萧戾,眼里只有仇恨,自然乐于见到那燕氏皇族同室操戈的。 “裴镜夷,为了报仇,你不惜一切手段,恭喜你,你成功了。”小庸医嘲讽道:“长公主心魔缠身,但凡雷雨夜势必会发作,你一定很开心吧~” “可是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都决定不当人了,伤害了人家,又心生愧疚做什么呀?” “裴镜夷,你不会真对人家动了心思吧?” 小庸医满脸戏谑:“这可就太卑鄙无耻了哦,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啊。” 雨声淅淅沥沥,似人心跳的节奏,快慢无序。 萧戾端起冷茶慢饮:“我所要的,自然只有报仇。” “是吗?”小庸医耸了耸肩,“那我就等着你被打肿脸那日,再来嘲讽你好了。” 说完,他收拾好药箱,就要离开。 突然一股巨力直袭他的嫩腚。 “哎哟!”小庸医被一脚踹入湖塘。 男人坐在原位,慵懒饮茶,小庸医在湖塘里挣扎划水,叫骂动天:“裴镜夷你咕噜咕噜个小心眼——咕噜咕噜——” “我诅咒你咕噜咕噜——迟早折在燕灼灼手里咕噜咕噜——” 听雷闻声进来,见状愕然:“主子,小庸医他……” “他话说多了,口渴。”萧戾不紧不慢道:“待他喝饱了,再让他上来。” 听雷沉默,估摸着是小庸医又嘴贱了,并且这次的话肯定扎了主子的心窝子,否则,一般情况下,主子都会选择充耳不闻的。 要不是怕被牵连,听雷真想打听一下,小庸医又说了啥虎狼之词。 萧戾没给他那个机会,问起正事:“营救沈墨同门这事,办的如何了?” “人已经救出来了,走前我们点燃了那处私造坊,造成爆炸的假象,尸首都面目全非,应当问题不大。”听雷顿了顿:“不过,主子你猜的果然没错,景三思还真是将人藏在淮南王府的产业里的。” 听雷冷笑:“淮南王和景三思间怕是早就勾连上了。” “景三思麾下官员悉数在江南任职,淮南王的封地又在江南,两人会勾结上,并不奇怪。” 萧戾神色冷淡,沉吟片刻后,道:“出云观的那些人,送去长公主那边。” 听雷迟疑:“真送啊?这些道士都有本事,那火药经他们改良后威力巨大……” “送,他们到了长公主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萧戾话锋一转:“沈墨那边的情况呢?” 听雷回道:“为防景三思起疑,卯兔易容成了沈墨的师伯:清风道长,他暂留在柱国公府,将真的清风道长顶替了出来,有这么个人质在手,柱国公应该能继续放心差遣沈墨。” 萧戾却沉吟不语。 “主子觉得还不够?” 萧戾摇头:“景三思太过狡猾,疑心深重,要让他彻底放心,大胆继续使用沈墨,还得再添一把火。” “给长公主递个话,让她照常与沈墨走动,该亲近亲近,不要避嫌。” “啊?”听雷百思不得其解,“不避嫌?这不是更让景三思怀疑?” “反其道而行之。”萧戾语气淡淡:“景三思这种人,只会相信自己找出的答案。” 听雷半知半解,刚要去传话,暗卫便来报了:“主子,宫内递了消息出来,长公主殿下不久前重赏了沈墨,还向小皇帝进言,解除景三思禁军督统的职位,改提拔沈墨上位。” 听雷诧异,便听自家主子笑出了声。 听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哇,不愧是毒蝎子长公主,这心眼子转的速度竟不输主子! 不过…… 这两人事前也没通气儿,这也太心有灵犀了吧! 第59章 长公主要嫁人了? 景三思是第三天醒来的,不同于燕灼灼的‘皮肉伤’,柱国公这回实打实栽了大跟头。 那后背被抽烂的都不能看了。 别说下床,就连翻身都困难。 饶是如此,柱国公也得垂死病中惊坐起,继续弄权啊! “确定那些道士全死了?怎那么巧,私造坊就爆炸了?” 幕僚答道:“卑职让人查了尸体,的确全死了,咱们派去的人有两个活了下来,称他们刚进去,那私造坊就爆炸了。” 景三思不语,后背剧烈的疼痛让他脑子几乎成了浆糊,思考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 疼!真的是太疼了!! 该死的萧戾,还有他那好外甥女!!真真是给了他一记‘大礼’! 幕僚见状赶紧道:“其实这样也好,爆炸了反而干净,原本那处私造坊咱们也得处理。那地方距离盛京有段距离,附近的人都是淮南王麾下的,爆炸闹出的动静虽大,但还是能遮掩的。” 景三思这才点了点头,又问起沈墨。 “沈墨目前还不知这事,不过咱们手里还有清风道长,晾他不敢造次,只是……”幕僚迟疑道:“长公主昨日重赏了沈墨,还向陛下进言,想提拔他,替代国公你在禁军中的位置。” “卑职有些担心,沈墨会否是两头奸。” 景三思剧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若是我那好外甥女刻意避嫌,本国公倒是要怀疑下那沈墨是忠是奸,现下看来,是沈墨提前给咱们通风报信,反倒叫我那外甥女起疑了。” “国公爷的意思是,殿下是故意提拔沈墨,好让咱们疏远沈墨?” 景三思点了点头,他满头冷汗,眼神阴鸷的可怕:“她想让沈墨上位,本国公就成全她。” “通知淮南王府那边,那道圣旨可以拿出来用了。” 景三思深吸一口气,笑意狰狞:“我那好外甥女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岂有不回礼的道理!” “她不是要名声嘛!不是要孝名吗!!” “好啊,本国公倒要看看,这一次这一局,她又该怎么应对!!” “还有那个萧戾……”景三思呼哧带喘的说着,双目猩红:“把他给我盯牢了,找到机会便下手,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 一晃三日过去。 朝堂上可谓是风风雨雨。 长公主替君父受过,朝中有钦佩者,也有指责其不孝者,但只要敢出言不逊的,都被小皇帝下令打了板子。 小皇帝护姐之心昭然若揭,没人敢再去触霉头。 就连顾相也保持沉默,柱国公那边更上了请罪折子,自请卸任禁军督都一职,在家反省。 小皇帝自然批准了,转头就将沈墨提拔了上去。 而胆敢对长公主和柱国公‘痛下毒手’的萧督主,这一次竟然没被小皇帝责罚。 朝臣们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种暗流汹涌的平静又持续了十日,燕灼灼背上的伤已在结痂了,正是最瘙痒难耐的时候,一则消息如晴天霹雳撞入长乐宫。 “殿下,出大事了!” 巧慧跑的呼哧带喘,脸色又惊又怒:“沈统领刚刚遣人来传信,今日早朝,淮南王府的老夫人携先帝遗旨入殿求见,称先帝爷曾留下旨意,要将殿下赐婚给淮南王世子。” 同一时间,早朝刚退。 小皇帝难得单独留下了萧戾,屏退其他人后,小皇帝噔噔噔走下台阶,对萧戾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势必要把这件婚事给朕搅黄了!” “阿姊决不能嫁给什么狗屁淮南王世子,”小皇帝怒不可遏,压低声音:“你现在就派人去把那什么世子给朕杀了,不,阉了也成,就变成你这种死太监,看谁还敢让朕的阿姊下嫁!” “你务必办好,否则,否则朕就拿你的命根子是问!” ‘死太监’萧督主面上恭敬,回答的却是心不在焉:“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的婚事,又是先帝遗旨,陛下是否要先询问过她的意思,或许长公主自己也有意呢。” 女子讽刺的声音骤然在殿外响起:“本宫有没有意,你又知道了?萧督主难不成还有读心的神通?” 燕灼灼大步入殿,死死盯着萧戾,冷笑:“萧督主这么本事,一定猜得到本宫接下来会做什么咯?” 萧戾与她四目相对,美人双目喷火,杀气腾腾。 他垂眸不语,嗯,猜到了,看样子自己要被殃及池鱼了。 “阿姊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小皇帝不合时宜的插话进来,眼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只是从燕灼灼进殿开始,他身体就下意识的朝后撤,并且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这是一种防御性姿态,显然,不久前燕灼灼垂死病中惊坐起,星夜杀去他寝宫,抄起铁戒尺痛揍他屁股这事,让小皇帝狠狠的记住了。 燕灼灼唯恐这死孩子接下来冒一句:你也要像揍我那样,揍萧戾的屁股吗? 她背上结痂处宛如蚂蚁在爬,痒得她烦躁不已,得知那什么淮南王府拿了一道先帝遗诏出来,她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往头顶窜。 现在是路过的狗都要被她甩两巴掌。 但燕灼灼也清楚,那遗诏来的这么莫名其妙,淮南王府背后必有妖人指点,用膝盖想都能明白,铁定是她那位在家反省的好舅舅送来的‘报复’。 “确认遗诏是真的,没作伪?” 小皇帝点头,脸色很难看。 他是再三确认过的,那诏书上盖得的的确确是玉玺,之后他还叫来中书令询问过,得知先帝的确曾赏给了淮安王府一封赐婚书,但当时那婚书并未写女方名字,是准许淮安王府可自行择妃。 毕竟,正常来说,王妃乃是宗妇,各路王爷的王妃人选,都得先奏请皇帝准允。 先帝给出这样一封婚书,等同是默认,哪怕是淮南王府想要尚公主也是可以的。 小皇帝对此极为恼怒,都想去皇陵把先帝从棺材里掏出来,质问下他是不是疯了! 对于自己那位好父皇留下的‘惊喜’,燕灼灼已懒得评价了,她甚至有种预感,以后这种‘惊喜’会越来越多。 燕灼灼叫上萧戾,准备出宫会一会淮南王世子,小皇帝跃跃欲试,却被她摁了下去:“陛下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皇室与淮南王府结亲,乃大事,须得请司天监好好算下日子,还有八字,也要合上一合。” “阿姊?!!”小皇帝难以置信。 燕灼灼意味深长道:“先帝遗诏,不遵就是不孝,再说了,遗诏又没说要马上结亲,急什么。” “好好算算八字,若是八字相克,岂非结怨?” 小皇帝心领神会,是了!万一淮南王世子克他阿姊呢?嗯,那厮肯定克妻! 第60章 燕灼灼的‘出嫁从夫\\’ 平康坊锦春院的雅间内,四五个华衣锦袍的公子们解襟散鬓,左右拥抱,那怀里的美人们也是绮罗半褪,露出白花花的娇躯。 这些公子哥们喝的醉醺醺的,好一派放浪形骸的样子。 其中一人,对上首的男子举杯遥祝道:“以后世子就是咱们大乾的驸马爷了,恭喜驸马爷抱得美人归,哈哈哈,据说长公主可是咱们大乾第一美人,可惜愚弟位卑,无缘得见啊~” 上首的男子正埋在美人胸口吃着葡萄,闻言抬头,醉态横成的脸上满是得意与张狂,正是淮南王世子刘安。 刘安大笑道:“这有什么!待本世子与长公主成婚后,张贤弟还怕没机会一睹她的真容?” “到时候啊,本世子也叫长公主舞上一曲,看看是长公主舞的好,还是玉娘舞的妙?” 他说完,狠狠亲了怀中美人一口。 叫做玉娘的美人嗔他一眼,娇声道:“奴一介贱婢,岂能与长公主比。” “嗯,的确比不得。”刘安点头,下一刻,笑容又猥琐起来:“但有一处,玉娘肯定远胜长公主。” “何处?”玉娘好奇。 刘安又将脸埋入她身前乱拱:“自是这处温香软玉咯~” 女子的娇嗔声与男人们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出,莫说相近的雅间了,便是楼下大堂都有人听到了他的放肆言语。 当即便有人大声斥责了起来,说他刘安胆大包天,竟敢如此不敬长公主。 刘安将门一推,踉踉跄跄走出来,凭栏便与人对骂: “哪来的腌臜货,还敢指点起本世子的家务事!” 他喝的醉醺醺的,神态狂悖状若疯癫:“长公主嫁给本世子,以后便是我刘家妇,夫、夫为妻纲,日后莫说是让她跳舞,便是让她为本世子洗脚奉茶,那也是她该做的哈哈哈——” 锦春院里多名妓,来此的要么是士族要么是有些名气的文人。 听到他这话,都觉得这刘安是疯了。 而就在下一刻,女子的声音骤然响起:“把他给本宫扒光了吊起来!” 身着男装的美人大步入内,自她身后涌入一群披甲执锐的侍卫,冲上二楼,直接将刘安扒得只剩裤衩,五花大绑的给吊在了凭栏处。 众人哗然,刘安的那些狐朋狗友出来,惊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刘兄可是淮南王世子,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侍卫们抬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也将这群人扒得只剩裤衩,齐齐押解了下去。 锦春院其他人见状都想逃得远远的,避免被殃及池鱼,但门口被侍卫把守住,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有眼尖的瞧见美人身旁的玄袍男人后,直接变了脸色。 刘安像头猪似的被吊了起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嚷嚷着自己是驸马,对他不敬,他要让长公主灭其九族。 燕灼灼冷笑,在椅子上坐下,冷笑道:“刘安,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是要灭谁的九族?” 刘安觉得这声音耳熟,待眯眼瞧清燕灼灼的容貌后,他脸色大变:“长、长公主殿、殿下……” 满堂哗然。 刘安的那群狐朋狗友齐齐面如土色。 “淮南王世子好大的排场,不但要让本宫给你做舞姬,还要本宫为你洗脚奉茶。” 燕灼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莫不是在淮南王府眼中,本宫这长公主等同你王府的家奴啊,既如此,本宫是不是该上书陛下,将皇位也让给你淮南王府?” 刘安哪敢应这话,口中连呼不敢,不断求饶认错。 他的狐朋狗友们也不停磕头求饶。 “刘安对本宫不敬,淮南王与国有功,看在他是淮南王世子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你们……”燕灼灼手里把玩着一条长鞭,目光扫过这群人,“本宫先前未曾听清,刘安是让本宫为你们中的谁人跳舞来着?” 这群人立刻相互推诿,极力要和刘安撇清关系。 “你们既都说自己和刘安没关系,诸位可都是刘安犯上的人证啊,”燕灼灼将马鞭丢到这群人跟前,她笑意冷酷:“那就给本宫看看你们的诚心。” 这群人脸色齐变,长公主这是让他们鞭笞刘安?当面递交投名状?? 长公主他们得罪不起,可淮南王府他们同样开罪不起啊!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有人将心一横,哆哆嗦嗦拿起鞭子,朝刘安走过去。 刘安目眦欲裂,那人小声对刘安告饶着,下一刻,一鞭子狠狠抽去。 “啊——”刘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燕灼灼以手支颐,懒洋洋道:“怎么没动静,没吃饭吗?” 那人只能加重力度。 “啊!!!” 燕灼灼:“你这是给刘安挠痒痒?” 又是狠狠一鞭。 “啊啊啊啊——” 燕灼灼叹气:“这是在扇蚊子呢?” “萧督主,看来还是得你亲自出手啊。” 萧督主上前一步,“愿为殿下分忧。” 刘安脸色大变,若真叫萧戾动手,他还有活路? 他登时仰天大叫:“抽我!用力抽我!!快用力!!往死里抽我!!” 萧督主神情很遗憾。 却听长公主殿下懒洋洋笑着:“在座诸位可都听着了,这可是淮南王世子自己的要求啊。” “本宫身为其未婚妻,按照世子爷的说法,出嫁从夫,本宫虽还未嫁,但未婚夫这般殷殷期盼,本宫哪能不成全他啊。” “再多拿几条鞭子来,让世子爷的朋友们一起上阵,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了。” 众人:“……” 麻了,头皮都麻了! 好一个‘出嫁从夫’啊!! 第61章 吻!这是殿下……自找的! 刘安被他的好友们轮番上阵,伺候得‘舒舒服服’。 待他被放下来时,那是一身的红棱印子,偏生这废物皮糙肉厚,挨了那么多鞭子也不过破了点油皮。 “还不如柱国公呢,”燕灼灼把玩着马鞭,红唇轻启,“人家好歹硬扛了萧大人二十鞭才晕过去。” 她善解人意地命人鸣金开道,将只剩条裤衩、昏迷不醒的淮安王世子扛着绕城一周,这才“体面”地送回王府。至于他那些好友,自然也要完璧归赵。 “人可是他们自己打晕的,”燕灼灼笑得明媚,“众目睽睽之下,本宫连世子爷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呢~” 她没回宫,直奔萧戾府邸。 这一路她后背瘙痒难耐,刚入府门,萧戾便命人去取药。燕灼灼却径直闯入他的卧寝。萧戾赶到时,正听见巧慧焦急的劝阻:“殿下不能挠,会留疤的!” “让他进来。”屏风后传来燕灼灼不耐的声音,“巧慧,出去。” 小宫女愁眉苦脸地退下,心里直呼不成体统。 屏风后,燕灼灼正反折着胳膊,徒劳地抓挠后背。她忍了一路的痒意,此刻已是抓心挠肝。 萧戾看似从容,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殿下真想留疤?” “留就留!”她怒目而视,气呼呼的,像只炸毛的狸奴。 “气话。”萧岦语气平静,顺势坐在榻边,“新制的药,涂上便不痒了。” 燕灼灼偏头打量他片刻,忽然舒展了身子:“好啊,那萧大人亲自为本宫上药。” 室内只余二人呼吸声。她今日穿着石榴红翻领骑装,腰间的蹀躞带勾勒出纤细曲线。要上药,自然得先解束腰。可她慵懒地倚着软榻,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戾只得俯身。 他的手臂环过她腰际,去解那繁复的束带。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贴近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幽香。 “明夷觉得……”她忽然凑近,吐息如兰地拂过他耳畔,“本宫那位未来夫婿如何?” 萧戾手上动作一顿。 下一刻,燕灼灼只觉得天旋地转——男人猛地将她拽入怀中,束带应声而落。 “淮南王坐拥五万水师,”他的声音低沉,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腰侧,“殿下若与之结亲,确实有利可图。” 燕灼灼扬手就要扇他,却被扣住手腕。电光火石间,萧戾咬住她衣领一扯—— 雪白的锁骨下,小衣半遮半掩,浑圆呼之欲出,左侧那羊乳般的丰盈上,赫然还有他曾经留下的齿痕。 “你!”她羞恼交加,红唇擦过他下颌,报复性地咬了上去,“真舍得我嫁人?” 萧戾垂眸看她,笑意不达眼底:“微臣可没资格置喙殿下婚事。”在她发作前,又慢条斯理补了句:“不过那草包世子,确实配不上殿下。” 燕灼灼轻哼一声,这才松了力道。她转身褪去外袍,纤细的小衣系带在腰间摇摇欲坠,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开。莹白的背脊上,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还愣着做什么?”她侧卧在榻,眼波流转,“不是要为本宫上药么?” 萧戾眸色渐深。他缓缓揭开药盒,修长的手指蘸了药膏,却在空中停顿片刻,才终于落在那片如玉的肌肤上。 美人肌肤似雪,其上纵横交错的痂痕的确破坏了美观。 男人的手指每落下一次,美人肩头就是轻轻一颤。 “明夷……”她忽然软了嗓音,尾音打着旋儿往人心里钻,“给我吹吹。” 萧戾眸色骤暗。 他俯身靠近,灼热气息混着药香,一寸寸侵染她的肌肤。那姿态像极了一头猛兽,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自己的领地。 就在这气息交缠的刹那,燕灼灼突然转身。纤纤玉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萧戾下意识托住她的腰肢——盈盈一握的腰身,正好嵌进他的掌心。 “那刘安实在令我作呕。” “腌臜泼皮,却敢肖想本宫。” 萧戾低笑一声,眼底却暗沉如墨:“那微臣替殿下挖了他的眼珠,可好?” 燕灼灼努了努嘴,娇嗔道,“不好,本宫今日才当众收拾了他,他若是出事或是死了,本宫岂非嫌疑最大,正好叫某些人称心如意了。” “他现在非但不能死,还得好好活着喘气儿呢。” 萧戾挑眉,掌心力道骤然加重:“殿下莫不是还要臣派人保护他?” “自然要护着~”她故意拖长声调,腰身却猛地一疼——男人的手掌如铁钳般收紧,“谁让他是...本宫的‘未来夫婿’呢?” “殿下当真反复无常。”他声音沙哑,拇指摩挲着她腰侧薄纱,“令你作呕者你护其性命,那微臣这个屡屡犯上的佞臣...” 话未说完,就被她以唇封缄。 燕灼灼贝齿轻咬他的下唇,含糊低语:“本宫若真厌恶你...”她的膝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腰间玉带,“与你这般亲近...又算什么呢?” 萧戾眸中风暴骤起。 在她得逞的笑意还未漾开时,大掌已扣住她的后脑。 “这是殿下...”他喑哑的嗓音淹没在交缠的呼吸间,“自找的。” 第62章 殿下可知,残缺之人与女子该如何欢好? 萧戾的确屡屡犯上,但他过往面对燕灼灼的‘勾引’,却基本都是无动于衷。 便是那几次的‘耳鬓厮磨’‘唇齿相交’,也是因为报复。 这一次虽还是燕灼灼起的头,但感觉却与过往截然不同。 燕灼灼只觉喘不过气,舌根被绞得发疼,整个人都似要被他吞吃入腹一般。 她的气息一切,都像是要被对方给咽下,像是小动物天生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被一只恶龙压在身下,对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撕开她的咽喉。 燕灼灼用力推他,没推开,好不容易寻着空隙,含糊不清咒骂:“萧明夷!我……我喘不过气了……” 男人这才放开她,燕灼灼喘息片刻,刚要骂他。 却听他问:“喘匀了吗?” “什么?”燕灼灼愕然,下一刻,男人冰冷的唇压来,她只剩呜咽。 她的腰身和后脑被托着,后背没能落在实处,整个人都似悬空着的,难受至极,但那吻又如攻城掠地,蛮横的不讲道理。 燕灼灼被吻的头昏脑涨,终于有了空隙可以大口呼吸时,又觉脖颈一松,竟是小衣的系带被咬断,她阻拦不及,唯恐春光乍泄,只能用力抱住男人的头,阻止他下一步动作,双手毫无章法的试图捂住他的眼睛。 如此一来,两人反而贴的更紧,男人的唇扫过她身前肌肤,惊起战栗。 “萧明夷!”她羞怒的吼出他的名字,却看到他唇畔戏谑的得逞笑容。 “微臣说过的,这是殿下自找的。” 燕灼灼恨恨咬唇,整个人像是熟透似的。 萧戾被她捂着眼,唇上殷红。 刻薄的话从男人嘴里冒出来:“殿下可知,残缺之人与女子该如何欢好?” 那只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下移,握住她的膝弯后,又缓缓向上。 燕灼灼头皮微麻,已顾不得去遮他的眼,赶紧摁住他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我知道了,你别这样。” 男人的眼眸暴露了出来,内里一片冰凉,身下美人如雨打海棠,美的令人心神摇曳,绯色眼尾沾着露珠,尽显可怜,他无动于衷,却俯首以舌尖卷走美人眼角的泪珠。 “殿下哭的可真假。”他低笑着,声音轻嘲。 燕灼灼身体一顿,脸上的可怜之色果真消失无踪,连身躯的颤抖都停下来了,也不再阻止他的手上移,任由他摆布般,眨眼间似换了一个人,神色无辜,语气挑衅: “那你继续啊。” 萧戾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她扶坐起来,认真替她系好小衣系带,合拢外袍,穿好衣裳。 燕灼灼面带嘲色,“干嘛不继续?” “无心也无力。”萧戾面不改色道。 “本宫怎么觉得萧大人并非无心呢?”燕灼灼抬手揩过他的唇,示威般的展示指腹上沾着的胭脂,“好吃吗?” 萧戾不答。 燕灼灼声音一沉:“鸦卫首领听令。” 萧戾起身,半跪在榻前。 “本宫命你派人紧盯住淮南王府的一举一动。” “喏。” 燕灼灼哼了一声,自榻上起身,大步往外走。 房门突然打开,吓坏了外面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家伙。 听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鸦十六抓耳挠腮好像浑身有跳蚤,巧慧一张脸红的似要滴血,头都不敢抬。 先前萧戾和燕灼灼在屋内搞出的动静有点大,那嘤咛和喘息,任谁听到都会误会。 尤其……这也不算误会,两人在屋子里干的事的确不干净。 燕灼灼脸上只有一瞬不自然,然后破罐子破摔了,她对紧随其后出来的萧戾道:“萧大人这么喜欢本宫唇上的胭脂,明儿本宫就让人给你送几罐来,让你吃个够。” 噗通—— 噗通—— 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人摔倒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已经不要脸皮了,同理,萧戾也别想要脸! 她气势汹汹的带人走了,浑然不管萧府其他人是如何的风中凌乱。 听雷几次朝萧戾望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尤其是在看到自家主子唇上那没有擦干净的胭脂色时,听雷脑瓜子嗡嗡嗡的响。 小庸医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满脸看热闹的急切:“听说你和燕灼灼在屋里啃嘴子?” “萧戾!萧明夷!裴镜夷!你不会意乱情迷对她动真格了吧?你终于不当柳下惠了?她是不是知道你不是真太监了??” 萧戾冷冷盯着他,其他人早在小庸医跑来的瞬间,就自动退出院子,并且捂住耳朵。 “管不住嘴,可是要我找人替你缝起来。” 小庸医立刻捂住嘴,但还在小声嘀咕:“好大的怨气,看来你假太监的事还没暴露。” “长公主真厉害啊,对着太监都下的去嘴,不愧是毒蝎子,太豁得出去了……” “你俩真是毒到一堆去了……” 萧戾抬了抬手,暗卫闪现,捂住小庸医的嘴把人叉走。 萧戾朝旁边的听雷吩咐道:“让鸦卫去盯着淮安王府,卯兔那边,让他随时待命。” 听雷赶紧应是,到底没忍住:“主子,你和长公主……” 萧戾只丢下四个字:“逢场作戏。” 门重新关上,听雷在风中凌乱,半晌后,忧心的长叹一口气。 真的是……逢场作戏吗? 他真的担心,再这样作戏下去,有朝一日孩子都要做出来了。 …… 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巧慧。 马车上,长公主殿下义正言辞的嗤笑:“本宫与萧戾能有什么?” “逢场作戏罢了!” 小宫女叹息,“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燕灼灼不以为意,“就算本宫真与他发生点什么,又能如何,他还能让本宫怀上孩子不成。” 巧慧点头:“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小姑娘打嘴:“呸呸呸,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便宜了萧督主!” 鸦十六这个顺风耳在马车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直嘀咕,自家义父也没那么差吧,也就是差了点男人该有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义父比真男人还男人啊! 不过,长公主和太监,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但是,鸦十六觉得,凭自家义父的姿色,努努力以后给长公主殿下当个外室,也还是可以的! 说起来,十六公公现在作为长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在宫内也没少被追捧,他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据说这当太监的,虽然那方面不中,但某些方面也是很中的!前朝有个大宦官就是靠着那本事,将某位太后伺候的舒舒服服,欲罢不能。 听说那大宦官还留下了一个秘典! 鸦十六灵机一动,找到了尽孝心的方式! 那秘典,他说什么都要为义父寻来啊! 若是长公主能成为自己的义母,那他十六公公……啊呸!他鸦十六要成为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中的一员还不信手拈来! 第63章 皆为我所用! 燕灼灼没回宫,而是折道去了顾相府。 对于她的到来,顾家是如临大敌,非常不欢迎。 上次顾家老夫人还亲自出来迎接,这次却只有长房的大夫人王氏,王氏是顾华章之父的续弦,本身也出自名门,待人接物自是出不了错的。 一露面,王氏就先请罪,称婆母抱恙在身,顾相这位公公在衙内办公,不在府上。 燕灼灼自然知道今儿顾相不在,她又不是来找那老头唠嗑的。 “无妨,本宫今日是特意来见华章公子的。” 王氏面露迟疑,“大公子他……” “也病了?那正好,本宫更得去瞧瞧了。”燕灼灼不由分说就起身,径直往外走:“大夫人前头带路。” 王氏哪敢带路,鼓起勇气道:“殿下,您有婚约在身,大公子乃是外男,私下会面传出去对您名声有碍。” 燕灼灼静静看着她:“王氏,带路。” 王氏顿时泄了气,在前带路,她身边的婢女悄然退下,快走离开。 王氏带着燕灼灼在顾相府邸绕了大半圈,才到了顾华章的院子。 她一进院,王氏等人就被禁军拦住。 “殿下?”王氏愕然。 燕灼灼头也不回,直奔主屋,院内伺候的下人不少,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你们是谁?” 顾华章的亲随小厮见人闯入,下意识询问,鸦十六将他拦下,道:“我家殿下特意来探病的。” 小厮长风听说是长公主来了,顿时吓得不敢作声。 燕灼灼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金疮药的味道。 屏风后传出了顾华章紧张的声音:“请殿下止步。” 燕灼灼停住,拧着眉,她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想来她进来前,小厮正在给顾华章上药。 她回头,抬了抬下颌,示意那个小厮进去帮忙。 长风起初还傻愣着,被鸦十六推了一下,赶紧进去。 半盏茶后,顾华章才被长风搀着从内出来,不等他见礼,燕灼灼直接开口:“虚礼就免了,坐着吧。” 顾华章还是拱手一礼,这才坐下:“让殿下见笑了。” 巧慧也搬来椅子,燕灼灼坐下后,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殿下……”顾华章想说这样不好,却被燕灼灼瞪了一眼。 待人都离开后,燕灼灼才道:“顾相罚你跪了七天祠堂,你还真就一直跪着,顾守约,你就不会变通一点?” “的确是我有错在先。” “迂腐。”燕灼灼嗤之以鼻:“让你偷圣旨的是本宫,本宫是不是也该去向顾相认错?” “殿下……”顾华章无奈的看她一眼。 那卷藏在顾相书房内,关于出云观之事的先帝密诏正是顾华章替燕灼灼偷出来的,也是因此,他才受了顾相的责罚。 顾华章垂眸,片刻后道:“我愿跪祠堂,并非因为偷盗祠堂之事。” 他看向燕灼灼:“我准备离开顾家,殿下可愿意收留华章?” 燕灼灼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想清楚了?选择了本宫,顾相怕是得气的将你逐出族谱。” “嗯,想清楚了。”顾华章看着她:“我想亲眼看一看我母亲曾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被他祖父视为大逆不道,颠倒乾坤的路。 “令慈当年选择入凤阁,而被休弃又被家族除名,她自己斩断了所有后路,一往无前。”提起顾华章的母亲,燕灼灼声音也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敬重:“你想走她的老路,但这条路只会更难,哪怕你身为男儿身。” “我知道。”顾华章颔首,眼底似藏着暗火:“可我得去看看,那是我母亲豁出命也要走的路,她不该是默默无闻的,她曾经做下的那些功绩,何以没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她姓岳名芳华,而不是连姓名都无,没有宗祠跻生,只有孤坟一座,连墓碑上都只能刻上:罪妇岳氏!” 顾华章之母,岳芳华,岳氏为辽东大族,说是富甲天下也不为过。 岳芳华入凤阁后,便入了户部,主管钱银。 燕灼灼审视顾华章良久,自袖中拿出一张奏折递给顾华章。 顾华章迟疑三息,双手接过,展开后,他怔住。 燕灼灼轻声道:“这是本宫翻阅先皇私库时找到的,这奏疏是岳大人为盐铁改制所递的折子,上面的改制之法,虽未通过,但先皇却给了批注,一直珍藏。” 燕灼灼私心觉得,母皇是赞同这改制之法的,只是困于时局,才不能施展。 顾华章看着上面的朱笔御批: ——爱卿之才,可比管仲萧何。 只这一句话,便叫顾华章红了眼眶。 他的母亲,有大才!不逊天下男儿!! 燕灼灼起身,冲顾华章一礼:“君若不弃,本宫想请华章入长乐宫为公主侍讲。” 顾华章连忙起身还礼,“华章谢殿下,定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他双眼泛红,如玉公子,目色澄明:“殿下,这封奏折可以留给臣下吗?” 那是他母亲的亲笔,自他母亲过世后,她的遗物都被祖父命人烧毁,他那时不在盛京,赶回来时,已一切不剩。 “自然。”燕灼灼颔首,笑道:“这本就是特意送给华章的。” “谢殿下。”顾华章双手捧着奏疏,满眼珍惜。 燕灼灼又解下令牌给他:“凭此令,你可随时入宫,不过,以顾相的脾气,若知道你入宫为侍讲,恐怕会直接将你禁足。” 顾华章点头:“臣准备今日就出府别住。” 燕灼灼眨了眨眼:“就你让你小厮在外城通化门边上赁的那小院?” 顾华章微愣,“殿下你怎么知道?” “本宫日夜让人监视着顾相府,当然知道啦。”燕灼灼说的坦诚极了,直接把对面的端方君子干沉默了。 燕灼灼摆了摆手:“通化门那边窝棚密集,鱼龙混杂的,你住过去指不定当天夜里就被人入室抢劫了,顾相直接让人把你绑回顾府都有可能。” “就去长乐坊的牡丹园住吧,那是本宫的私宅,离皇城近,入宫也方便。有禁军看守,也省的顾相将你绑回府。” 见顾华章沉默,燕灼灼有些不耐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顾华章叹气:“臣下若住进牡丹园,殿下的名声恐怕会被牵连。” “是担心本宫的名声,还是担心你自己的?”燕灼灼挑眉。 顾华章目光澄明:“世人对男子宽容,对女子苛责,同样的事,放在男子身上无非是风花雪月,但对女子可就不一样了。” 燕灼灼看了他一会儿,“这世间儿郎,也少有像你这样,会易地而处,替女子考虑的。” 顾华章坦然道:“曾经的我,同世间男子一般模样。” 他的转变,或多或少因为他的母亲。 “登闻鼓一事后,殿下在民间声望不斐,文人学子间也多有赞誉,不能因为臣下被牵累。” 燕灼灼却摇头,似笑非笑道:“这就错了,百姓看重的,与那些文人学子看重的可不是同一种名声。” “本宫那牡丹园,还真缺一朵花中之王,为之扬名呢。” “华章素有美名,不如就帮帮本宫?”燕灼灼狡黠的冲他眨了眨眼:“古有千金买马,今有千金聘才子。” 如玉如琢的端方君子一瞬间红了耳根。 “殿下是想以此,诱良才前来投靠?” 燕灼灼点头: “本宫这长公主尚无左右朝局之力,唯有一身铜臭,生来不缺。” “恰恰好,这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这一刻,顾华章看清了她眼底蓬勃的野心,那般璀璨,耀眼的怒放着。 “万物非我所有,但本宫要这万物皆为我所用!” 第64章 沐浴,萧督主……捏肩? 长公主前脚将自己的未婚夫婿扒光了游街示众,后脚就千金为聘,聘顾相长孙顾华章为公主侍讲,请其入住牡丹园。 之后长乐宫更放出话来,长公主不止聘这一位侍讲学士,凡自认有才之士,皆可去牡丹园自荐。 这一消息眨眼间传遍盛京城,引发热议。 有人骂其荒唐,也有人蠢蠢欲动。 也有人等着看热闹。 譬如,传言顾相因此气病了,为此请假三日没去上朝。 又譬如,淮南王府的老夫人也病了,却是被长公主气病的。 一时间,燕灼灼的名声毁誉参半。 百姓们是乐得看热闹,别的不说,就说燕灼灼与淮南王府之间的婚事官司,百姓们是一面倒。 “那淮南王世子流连青楼,还没娶到长公主呢,就出言不逊,挨打也是活该,他也配尚公主?” “华章公子惊才绝艳,他与长公主才该是良配!” “如此才子佳人若不在一起,岂非老天瞎眼?真叫长公主嫁给了那刘安,才是天道不公!” 诸如此类的传言不少,燕灼灼照旧我行我素,日日宣顾华章进宫,为自己讲史。 至于两人私下里到底怎么相处的,反正没人知道,如今后宫已全是长公主的耳目,想探听她宫中的消息,难于登天。 对此,最为紧张的反而是鸦十六。 因为天杀的!每次顾华章进宫,燕灼灼就把他给支走,十六公公的顺风耳简直无力施展,这可把他急坏了! 更视顾华章为一生之敌,夺母大仇! 锦衣卫诏狱。 鸦十六望穿秋水般的,终于等到了自家义父从刑房内出来。 男人一身煞气,手上脸上都溅着血,旁边的锦衣卫早就打来了清水,萧戾不紧不慢清洗着手上的血迹,连指甲缝也没放过。 鸦十六心急如焚,要不是顾忌着有旁人,那声‘爹爹’早就叫出口了。 萧戾清洗妥当,又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后,才看向他:“殿下让你来的?” 鸦十六上前,眼神瞥向周围的锦衣卫,萧戾只一抬眼,这些人就退下了。 鸦十六赶紧道:“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一桩案子要您去办。” 萧戾嗯了声,并没立刻动身的意思。 鸦十六那个急啊,压低声音:“义父您快去啊,您这些天也不进宫也不见长公主,您再这样下去,地位不保啊!” “那什么刘安不足为虑,但那顾华章一天到晚和殿下关在屋子里,写诗作画、下棋弹琴的,再这样下去,煮熟的义母都要飞了啊!” 十六公公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皇帝不急太监急。 萧戾斜睨他:“义、母?” 鸦十六顿变羞涩:“啊,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哎呀,反正就是爹爹你争气点啦!” 萧督主只丢下一句话:“今夜你去一趟鸦楼。” 鸦十六差点跪了,又、又‘开小灶’啊? …… 长乐宫后花园。 咻—— 箭矢落靶,距离红心还差一点。 “怎么又偏了。”燕灼灼不满的皱起眉。 “还是发力的位置不对。”沈墨在旁道,“力从地起,发于腰背,形于指尖。” 他低声说了句冒犯,手指点在燕灼灼腰背几处位置,“殿下记住这几处,拉弓时,力从这几处起。” 燕灼灼点头,顾华章一直在旁看着,沈墨指点完后,他才上前,却是递上了一只青玉扳指。 “送本宫的?”燕灼灼见这扳指的尺寸,该是女子佩戴,应该是特意准备的。 顾华章颔首:“只是寻常青玉,殿下若要练习射箭的话,戴上扳指更方便勾弦。” 沈墨看了他一眼:“顾侍讲说的没错,殿下,是卑职疏忽了,应该早替殿下准备好此物。” “无妨。”燕灼灼戴上扳指后,又射了一箭,这次距离靶心依旧差了一点,她笑了笑:“看来本宫的确是没这方面的天赋。” 她颇为遗憾的样子,笑看向顾华章:“本宫记得守约的箭术极好。” 守约是顾华章的表字。 “微臣惭愧。”顾华章面露无奈。 他的箭术,燕灼灼的确见过,正是护国寺那夜。 那几箭直冲萧戾而去,若非萧戾身手了得,寻常人是躲不开的。 燕灼灼练了一上午的箭,这会儿额上已生薄汗,阳光下,她面若桃李,粉色自薄而透的肌肤下映出,如雨打海棠,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沈墨立在一旁,背脊笔挺,眼神隐晦。 顾华章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却悄然红了耳根。 等燕灼灼又射了一轮后,两人下意识上前,竟是相同的动作,递出了汗巾。 只是顾华章手里的汗巾乃是锦缎所制,还绣有青竹,一如他这个人那般,矜贵清冷。 沈墨手里的汗巾则是普通的细布棉帕,但洗的干净,哪怕隔着距离,燕灼灼都能闻见上面的皂香。 这皂香,倒让她想起萧戾来了。 那狗东西之前为了掩盖气味,就惯用皂香。 等燕灼灼回过神时,已从沈墨手里接过汗巾了。 顾华章眼里闪过片刻的黯然,他面上含笑,就要收回锦帕,只是格外看了眼旁边的沈统领。 沈墨刚毅冷峻的面容上一贯是不苟言笑的,此刻唇角明明没什么弧度,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的欢喜。 燕灼灼意识到自己此举其实不妥,谁的帕子她都不该接的,但接都接了…… 所以她手快的将顾华章的帕子也拿过来了,两条一起,满头满脸乱擦,擦完她道:“脏了,就不还你们了。” “巧慧,帕子拿去烧了,另取两条新的给沈统领和顾侍讲。” 两人谢恩,但心里却是别样滋味。 燕灼灼这会儿是真的一身汗,她让两人自便,自己先去沐浴更衣。 坐进浴桶内后,燕灼灼闭着眼,只觉浑身酸胀的肌肉都得到了释放,她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但肩颈和胳膊还是酸得不行。 “好巧慧,替我捏捏肩吧。”燕灼灼软声道。 一双手落在她肩颈处,轻揉按捏,燕灼灼舒服的直哼哼,渐渐的,她品出不对劲。 巧慧的手,好像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糙? 她猛地睁开眼,仰头。 正对上一张以布带蒙着双眼的脸。 “啊——唔!” 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同时她拔下金簪要刺人的手腕也被握住。 “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燕灼灼镇定下来定睛一瞧。 萧戾?!! 第65章 明夷定能替本宫办到的,对吧? 燕灼灼先前是真被吓得二佛升天。 她死死瞪着萧戾,很想用金簪把他戳成麻子馅饼。 挣开他的手后,她咬牙切齿低声问道:“巧慧呢?” “在外面,被点穴了。” 燕灼灼瞪着他:“那你进来干嘛?” “不是殿下需要人伺候吗?” 萧督主句句有回应。 燕灼灼盯着他以锦带缠着的眼,出言讽刺:“萧大人可真君子啊,还知道非礼勿视。” “殿下的夸奖,微臣受之有愧。” “你个无赖,谁夸你了!” 燕灼灼仗着他蒙眼看不见,对着他比划了一顿王八拳,殊不知自己泡在水里,双手乱舞的样子更像只洑水小王八。 萧戾唇畔勾起细微弧度,显然察觉到了她在干什么。 只是转好的心情,却在沈墨的声音于门外响起后,荡然无存。 “殿下,您没事吧?” 沈墨是听到燕灼灼那声短促的尖叫声后赶来的。 “本宫没事,”燕灼灼赶紧道:“沈统领去前殿候着吧。” “喏。” 沈墨应下,目光却盯着屋门,眉头拧紧。 他能听到,屋内还有另一人的呼吸声,强健有力,是习武之人的。 沈墨眸光暗了下去。 “人走了吗?”燕灼灼小声冲萧戾询问。 萧戾也学着她低声回应:“微臣可没有鸦十六的耳力。” 燕灼灼才不信他的鬼话,低声催促:“你出去,把巧慧换进来,我要更衣。” 萧督主这次很听话的没有与她犟,出了屏风,很快巧慧就进来了,眼里满是委屈和郁闷,她低声道:“殿下,萧督主突然就冒出来了,像个鬼似的。” 燕灼灼银牙紧咬,“先替我更衣,快一点。”她猜测这净室内也有密道。 说出来都好笑!整个皇宫怕不是都成筛子了,有哪些密道,连她这个主子都不清楚! 一会儿她定要让萧戾给出舆图,她非得瞧瞧这皇宫地下到底有多少惊喜! 屏风外。 萧戾面朝着大门而立,遮掩的锦带已被他摘下,不紧不慢的叠好,一门之隔,沈墨就立在外面。 萧戾知晓沈墨未走。 而沈墨……在萧戾靠近后,即便隔着门扉,也确定了其身份。 只是,以萧戾的能力,明明有法子能掩盖自己的呼吸乃至心跳,可他却没动用,在旁人眼中看来,他这举动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自己的登堂入室,自己的存在,自己与长公主之间远胜旁人的亲密无间。 沈墨捏紧了拳,神色阴沉至极,直到此刻,他才退后三步,掉头离开。 燕灼灼也换好衣服出来,她见萧戾立在门口,蹙眉问道:“你立在那里做什么?” 萧戾:“面壁思过。” “那是门!”燕灼灼给他一个白眼后,示意巧慧先出去守着。 净室内就剩她和萧戾,屋内还缭绕着她沐浴时的淡淡馨香,她的气味,也沾染在了萧戾身上。 有种难言的亲密。 燕灼灼已收拾好心情,但与他四目相对时,还是禁不住想起他之前的‘孟浪’,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上前踹了他一脚。 “放着大路不走,走小道,你这是准备当贼了?” “殿下放心,臣没那个能力当采花贼。” 燕灼灼嗤笑,“好一个无心无力呢。” 萧戾斜睨她:“微臣若走大路过来,碍了殿下的雅兴,岂不是罪过了。” 什么雅兴?燕灼灼一时没明白。 萧戾想起先前所见,她被两男环绕,那两人亲密无间的教授她箭术。 “这净室内为何会有密道?又是通向何处?” “通向锦衣卫衙门。”萧戾补充了一句:“放心,出口在微臣的衙房,旁人进不去。” 燕灼灼意味深长盯着他,放心?放哪门子心? 她不与萧戾扯闲篇,说起正事:“叫你来是有件案子要你去办,本宫那牡丹园里新来了个门客,名叫褚玉,是江南过来的举子,此人三年前春闱落榜。” “日前本宫叫人整理了些往年登科的好文章,交给这些举子们,那褚玉看到其中一年的三甲试卷后,私下找到本宫,口称那试卷及上面的文章乃是他三年前春闱所着。” “可那张试卷的落款却是孟学文,此人在那年成了榜眼,现在在礼部任职。” 说话间,燕灼灼已出了门,巧慧已将外面守着的人都遣散。 萧戾慢她一步,走在她身后。 “殿下又如何确定那褚玉所言真伪呢?” “本宫自有确定之法。”燕灼灼语气淡淡,这件舞弊案在上一世也被爆出来过,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后的事情,孟学文那时已升职四品,主持秋闱,被人检举泄露考题。 这一查之下,才牵连出他入仕时的榜眼也是靠作弊得来的,而被他调换试卷的褚玉早早亡故。 死因是因为科考时夹带小抄,被取消资格,最后抑郁而终。 后面经查证,褚玉也是被陷害的。 上一世的褚玉,就是死于今年的春闱之后。 萧戾神色平淡:“这事可不好查,事关科举,若真是那孟学文调换褚玉的试卷,这牵连可就广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似这种张冠李戴的事,在科举中还少吗?”萧戾面露轻嘲:“举子科考前,须得先行卷,已成一种默契。” 行卷,便是考生提前将自己创作的诗文投递给朝廷高官或者权贵。 坊间有一句话,非行卷,不得入朝为官。 这也造成了门第依附之风,朝中的官员还没入朝就先分好派系,有权者更有权有人,坐在最高处的皇帝反而孤立无援了。 萧戾忽然停下脚步,“殿下,科举之事干系重大,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燕灼灼回头看他:“碰了又能如何?是会招来刺杀?还是又招来一道先帝遗诏把本宫嫁了?” 萧戾凝视着她,他都有些分辨不出,燕灼灼到底想做什么。 “行卷之风已是多年积弊,不止柱国公的门徒如此,顾相、乃至其他重臣皆如此。”萧戾淡淡道:“出云观的事只是涉及先帝颜面,殿下能取巧将事情闹大,是因为没触及那些家伙的利益。” “可殿下这回要干的事,可是掘他们的根了。” 燕灼灼嗯了声:“那就掘。” 萧戾叹了口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燕灼灼语气有些蛮横,像是小孩子说气话,可萧戾却清晰看到她眼里的野心与狠戾:“南墙敢挡本宫的路,那就把南墙给我砸碎了!” 她伸出手,细指勾住他腰间的蹀躞带,用力一拽,将他拽近身前。 “明夷定能替本宫办到的,对吧?” 第66章 萧督主VS顾侍讲,雄竞上了? 萧戾踏入前殿的刹那,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沈墨率先起身,玄铁轻甲在沉默中擦出冷硬的声响。 “殿下,禁军尚有要务,臣先行告退。” 燕灼灼眼尾轻抬,算是应允。待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她的目光才悠悠落回殿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案对峙,一个渊渟岳峙,一个琨玉秋霜。 “萧大人与守约也算旧识,本宫就不多费口舌了。” “守约?”萧戾眉峰微动,指腹摩挲着青瓷盏沿,似笑非笑。 “顾某表字。”白衣公子广袖垂落,声如碎玉投冰。 萧戾忽然低笑一声:“难怪近日坊间传言,说华章公子与殿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抬眼时,眼底暗芒如刃,“连表字都唤得这般亲昵。” “市井流言,不足为信。”顾华章指节扣住茶盏,“顾某鄙薄,岂敢玷污殿下清誉。”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萧戾看向燕灼灼。 长公主殿下一派端坐,坦然道:“那流言是本宫让人传的,怎么了?” 萧戾不语。 顾华章面起薄红。 燕灼灼分好茶,巧慧将茶给二人端去,燕灼灼呷了口茶,继续道:“若非如此,本宫那牡丹园,凭什么招来那么多有才之士呢?” “才子?”萧戾端起茶盏未饮,目光如钩,直刺向对面端坐的白衣公子,“是有才之士,还是闻香逐艳的狂蜂浪蝶,殿下可得细细甄别才是。” 顾华章忽将茶盏一搁。 “当啷”一声清响。 “殿下慧眼如炬,自能分辨——”他眼底含了三分罕见的锐意:“何为才俊,何为狂徒。” 殿内气氛倏然一紧。 燕灼灼饶有兴致的看着萧戾的反应,神色玩味。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萧督主身上凛然的气息一收,竟一瞬变得温和无害起来,那恭敬的态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侍讲言之有理,微臣恭祝殿下,喜得良才。” 燕灼灼轻不可见的撇了撇嘴,搁下茶盏起身:“正好今日得闲,本宫也该去牡丹园看看其他良才们了。” 她看向萧戾:“孟学文那边,就交给萧大人了。” “既是要查此事,萧某自然要见一见原告。”萧戾也站起身来,“顺道也会一会殿下广纳的良才,殿下想来会同意的吧?” 燕灼灼自无不可,只是…… 她上下打量了萧戾一眼,促狭道:“带你去可以,但你得换身衣裳才行。” 萧戾现在这身锦衣卫督主的蟒服穿过去,还不得吓坏那些读书人。 一个时辰后,牡丹园。 虽还未到牡丹绽放的季节,但园内杜鹃常开,艳色点枝头,端是一派春色。 庭园内,聚有十来位举子打扮的读书人。 但他们却分坐两边,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左边的举子们明显衣着更富贵些,他们神色倨傲,看向右边举子时,神情里多鄙夷。 而右边的举子从打扮就能看出,多是些耕地子弟与寒门。 燕灼灼带人过来时候,双方正就一篇文章争执不下。但明显,右边的举子学识占优,可左边的举子却并不服气。 众人向燕灼灼见礼后,就想请她主持公道。 燕灼灼笑道:“本宫在治学文章上可是门外汉,这事还得劳烦顾侍讲。” 众人心知肚明,请燕灼灼指点,也只是面子功夫罢了。 但嘴巴上,自然得捧着,众人看向顾华章,对于这位华章公子的学问,众人是心服口服的,人家不止出身品貌高,那才学也是真的高。 只是,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今日多了一位。 才学如何尚且不知,但那身气度,站在华章公子身旁,竟也不逊丝毫。 对于萧戾的皮囊,饶是燕灼灼都挑不出毛病,这男人是真长了张媚主的好皮相,换上儒生的广袖长衫后,那身杀伐锐气收敛,竟显出几分出尘似仙的意味。 “这位是明夷,明先生。乃是本宫新聘的侍讲学士。” 燕灼灼似笑非笑的看向萧戾:“明先生可要不吝赐教啊,这园中诸举子,都是本宫看好的未来国之栋梁呢。” “殿下抬爱了。”萧戾颔首一礼,风度翩翩,像极了读书人。 众举子对顾华章是心悦诚服,但对于新来的‘明先生’嘛,哼,还得试试深浅。 燕灼灼却没在此地久留,而是叫走了两个举子。 萧戾游刃有余的应对着举子们的各种刁钻问题,视线却随燕灼灼的离开而移动,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将注意力收回。 旁边的顾华章听到萧戾对文章的一些看法与见解后,难掩惊讶。 怕是他祖父顾相在此,都要震惊的。 朝中百官只知萧督主的残忍嗜杀,手段狠辣,可没人知道,他竟是腹有诗书的。 而另一边,燕灼灼叫走的两人,一个正是褚玉,另一个则叫柴锦。 前者自不用多说,后者却是盛京本地人,且家在西市开了几家酒楼。 士农工商,商为贱,在大乾,商人也是不能科举入仕的,不过柴家祖上有功,得了恩赐,五代可科举,偏偏柴家人赚钱厉害,读书那真是,够呛。 柴锦就是第五代,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三年前以最后一名,考上的举子,今年春闱想要考过会试,说实话,他们柴家人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但燕灼灼却觉得此人有大才。 “这里是白银一千两。” 巧慧将银票递给柴锦,柴锦连连推辞,“殿下,家父说了,我柴家酒楼愿意无偿提供住宿,方便进京赶考的众学子,殿下实不用再出这笔银钱。” 燕灼灼摇头:“本宫既说了这笔钱由本宫出,便没有搜刮你的道理。” 柴锦这才应下,又是一通马屁。 燕灼灼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一千两是官银,你可得收好了,认清了。” 听到这话,柴锦上了心,仔细查看了那一箱银子,确定每个上面都有官造的印记,他瞬间领悟燕灼灼的用意。 树大招风,柴家为所有贫寒学子提供食宿,难免会遭人眼红,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可若此举背后是长公主,谁还敢来找麻烦。 “殿下放心,学生一定让学子们知晓殿下的用心良苦!” “不。”燕灼灼摇头,“本宫暂且还不想让人知晓此事。” “啊?”柴锦这下是这不懂了。 燕灼灼没与他解释,只让他老实办差便是,她看向褚玉:“本宫已交代了锦衣卫查办你的事,本宫也不怕提前告知你,你那事,不好办。” 褚玉苦笑,拱手行礼道:“学生已有心理准备,烦劳殿下为学生操心了。” 燕灼灼摇头,“不好办,不代表不能办,晚些本宫会将你与一众农家及寒门学子赶出牡丹园。” 褚玉愕然看着她。 燕灼灼面上含笑:“本宫看重了尔等的文章,有意许以重金,请你们为本宫的其他门客代笔,偏偏尔等不识抬举。” “这事会闹大,闹得满城风雨,最好闹得满天下参加科举的学子尽知。” 两人已经彻底呆滞。 燕灼灼脸上笑意不减,看着褚玉:“本宫恼羞成怒,命人威胁殴打你们,褚玉,这皮肉之苦,你愿不愿吃?” 褚玉身体轻颤着,他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满腔酸涩像是化成了重拳,迎面击来,他甚至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位高权重者,愿为他们这等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做到这一步吗? “殿下宁背骂名,也要为我等读书人发声。” “区区皮肉之苦,褚玉又如何受不住!” 褚玉重重跪在地上,朝燕灼灼一拜,再抬起头时,已是双目含泪:“不论结果如何,褚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柴锦也愿为殿下效死!” 燕灼灼起身将二人扶起,轻声道:“本宫势单力孤,唯愿天下有才之士能尽展才华,此乃本宫所愿,亦是陛下所愿。”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明白了燕灼灼的深意。 褚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吟道:“殿下,此事闹大后,势必会引起各方反弹,学生斗胆,想请教殿下,朝廷最终会以何法应对此事?” “大概会推个替罪羊出来受死,以平众学子之怨。”燕灼灼淡淡道:“譬如,那个盗了你的文章,现在户部任职的孟学文,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褚玉心下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燕灼灼见状,笑问:“你们觉得这样便够了?” 褚玉和柴锦对视一眼,心想:不然呢? 难道还能将那些欺世盗名者全都杀完杀尽?又或者改了行卷这一陋习?显然两者都不可能! 燕灼灼猜到两人所想,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两人的名字。 在两人疑惑的注视下,她有叫巧慧取来浆糊,裁剪下两张纸条,抹上浆糊,往那人名处一贴。 她淡笑道:“名字一糊,再将考生文章统一字体誊抄下来,谁又知道文章是谁所写呢?” 褚玉和柴锦的目光越来越亮,他们看着前方这位大乾最尊贵的女子,对方素手翻覆间,点燃了他们心头那把名为希望的火! 多年以后,官拜文渊阁大学士的褚玉和户部尚书的柴锦,每每想起今日,依旧难掩激动。 糊名制一出,天下苦‘行卷’久矣的学子,终于得见天光,真正有了进身之阶! 第67章 吃醋的萧戾 燕灼灼下令将农门学子悉数赶出牡丹园时,萧戾也在场。 他看着褚玉被侍卫拖了出去,所有人中,褚玉是挨揍最惨的。 这会儿闲杂人等都被屏退,顾华章也去安抚其他被留下但受惊的举子去了。 “殿下这是演的哪一出好戏?”萧戾看向她。 燕灼灼不答反问:“本宫今日才知道,明夷竟是才高八斗,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微臣那点学问,岂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燕灼灼哼笑,“牡丹园你也来了,还不回去办差?” “殿下使唤起微臣,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萧戾淡淡道,“如今殿下文有顾侍讲,武有沈统领、牧统领,即便没有微臣,应该也能查办科举舞弊之事。” “好酸呀。”燕灼灼手托着腮,懒洋洋睨着他,细指勾起垂在他胸前的发带,“明夷这是气本宫冷落了你?还是……” 她语气暧昧又戏谑:“见不得有别的男人近本宫的身?” 萧戾拂开她的手,燕灼灼挑眉,这还是萧戾第一次推开她呢。 稀奇~ 正常来说,这狗东西该抓住机会以下犯上才对。 “殿下与谁亲近,微臣岂敢置喙。”男人语气淡淡,“只是淮南王世子与殿下的婚事尚未解决,殿下行事前,最好心中有数。” “譬如?”燕灼灼摆出求知若渴的样子。 男人眼眸低垂,鸦羽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不再似之前在人前那般刻意弱化身上的峥嵘杀气,只是这身衣服,显得他更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夺舍了书生的艳鬼。 “譬如赠予男子手帕。”萧戾声音不咸不淡,“岂非授人以柄。” “这样啊……”燕灼灼恍然大悟般点头,侧身靠近他,低声讥笑道:“那你偷拿我的腰带,又是存的什么心思?萧大人这么迫不及待拿捏本宫的把柄啊?” 萧戾眸色一瞬暗沉到了极点。 燕灼灼唇畔弧度含着嘲意,先前她沐浴时,被萧戾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事后她越想越觉得萧戾用来束眼的锦带眼熟的很。 她不久前突然记起,那分明是她的腰带啊!但这条腰带已经失踪好久了,她也抛在脑后了,结果却在这家伙的手里! 萧督主面不改色,偏头看她:“什么腰带?” “装模作样。”燕灼灼坐了回去,笑吟吟道:“那么喜欢,就送你好啦,不过作为交换,明夷要好好办差哦。” 她双手托腮,叹气:“那可是本宫最喜欢的一条腰带呢,上面的牡丹还是我自己绣的呢。” 萧督主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这就走啦?”女子得意的声音从后传来,不等萧戾回头,她继续道:“别走呀,跑起来~” 萧戾:“……” …… 顾华章回来时,只看到燕灼灼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乐不可支的。 美人尽态极妍,笑起来时狡黠似狐,那股子得意与肆意明媚,竟是顾华章第一次见到。 至少,燕灼灼在面对他时,从不是这样。 顾华章收敛心神,含笑走了过去,在察觉到他的到来后,燕灼灼顿时从张牙舞爪淌毒汁的毒蝎子变成端方优雅的长公主。 “辛苦守约了。” 顾华章口称“分内之事”,心里却不受控的想,殿下对萧戾,也会这般客气吗? “本宫留下的这群人肚子里的墨水有几斤几两,本宫还是清楚的。”燕灼灼嗤笑:“不过是些仗着皮囊与嘴皮子来投卷,亦或是我那舅舅或别的权贵派来的探子眼线。” “让你与这些酒囊饭袋周旋,的确是委屈了。” “更别说,之后还得让你受大委屈呢。”燕灼灼给他斟了一杯茶,“守约的名声,可是要被本宫彻底败坏光了。” “名声无用,再者说,殿下都不怕担恶名,臣又怕什么。”顾华章摇头,“只是不管糊名制能否成功推行,殿下此番行动,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是啊。”燕灼灼笑道:“怕是连舅舅的死对头,这回都要站出来,赶紧让本宫嫁人生子,老实规矩的当个后宅妇人呢。” 顾华章沉默几息:“我会设法拦住我外祖。” “好。”燕灼灼笑了笑,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了,“那顾相那边就交给你了,本宫得去再为自己请几道‘护身符’。” 顾华章疑惑,护身符? 燕灼灼神秘一笑,却不解释。 …… 锦衣卫诏狱。 凄厉的惨叫声如鬼哭狼嚎,令人头皮发麻。 听雷拎着食盒刚进来,就被周鹭拦住。 “兄弟你可算来了,”周鹭一脸心有余悸:“你实话与哥哥讲,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招惹督主啦?” 听雷眨巴眼:“没啊,主子最近心情挺好啊。” 周鹭表情拧巴,心情好?你确定? “督主一回来就下令从礼部抓了一个人回来,礼部那边都骂上天了,估摸着弹劾的折子又递到御前了。” “关键那个姓孟的员外郎被抓回来后,督主居然亲自给他动刑。” 周鹭指了指胳膊:“双腿的皮都给剥下来了,还把腿骨一节节敲断了。” 锦衣卫的人都知道,但凡哪天督主动刀剥皮,就说明当日萧督主的心情分外不美丽,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听雷心里也犯嘀咕,最近长公主那只毒蝎子没空来招惹主子,主子心情的确还好啊。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戾才从刑房内出来。 听雷伺候他洗手,正巧又一物从萧戾袖中滑落。 那是一条锦带,上绣着牡丹,一看就知道是女子之物。 听雷心里一咯噔,准备捡起来的动作一顿,就听萧戾道:“拿去烧了。” 听雷应下,捡起锦带,就准备去烧了。 结果他人还没离开寮房,就被萧戾叫住。 “洗干净,送回来。” 听雷:“……”到底是烧还是洗啊。 听雷还在犹豫纠结呢,手上一空,锦带已被萧戾拽回,他皱眉盯着锦带上的黑指印,面无表情看着听雷:“你不洗手的?” 听雷:“……”不是谁都有主子你这样的洁癖啊!! 萧戾身上的煞气更重了几分。 “去洗一百遍手,洗不干净别回来伺候。” 听雷:!!! 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啊!! 第68章 长公主的嘴,也是淬了毒的 弹劾萧戾的折子果然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小皇帝时隔三日才上朝,早朝上,礼部楚尚书最为激愤,先有他儿子楚明彰被景严骑死这个梁子未消,现有萧戾直接从他礼部绑人,前仇旧恨,楚尚书岂会善罢甘休。 “萧戾简直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请陛下下旨降罪,撤除锦衣卫衙门!” “陛下。”萧戾站出来,“臣接到秘报,礼部员外郎孟学文涉嫌科举舞弊,臣依律拿人,昨夜孟学文已招认,这是供词,请陛下过目。” 立刻有小太监下来,接过供词呈给小皇帝。 小皇帝一脸严肃,看完证词后,重重一哼:“给诸卿家看看吧。” 小太监立刻拿着供词挨个给朝中诸臣展示,楚尚书脸色难看,厉声道:“陛下,臣怀疑锦衣卫言行逼供,众所周知,锦衣卫的诏狱有死无生,人进了诏狱,还不是随便锦衣卫怎么定罪!” 萧戾不紧不慢道:“这孟学文是文胜十七年的榜眼,那年的主考官正好是楚尚书,说起来,楚尚书还是他的座师。” “听闻考前,多有学子向你行卷,似孟学文这等榜眼之才,考中后,又入你礼部,他的斤两,楚尚书该最清楚才对。” “萧戾!你少信口雌黄!”楚尚书怫怒道:“你一介阉宦,懂什么文章,孟学文当年的文章出众,连先帝也赞不绝口,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楚尚书说的极是。”泠泠女声响起,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燕灼灼盛装而来。 群臣见礼,但都禁不住皱紧眉。 小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脸上掩不住欣喜,很快又装出严肃正经的模样,“来人,给长公主看座。” 燕灼灼冲小皇帝行礼后,嫣然一笑:“看座便不必了,本宫今日听闻早朝上诸位大人争执不休,想来陛下也不胜其扰,是特意来为陛下分忧的。” 楚尚书冷哼:“长公主殿下若要为陛下分忧,大可等早朝过后,前朝之事,长公主一介女子还是莫要……” 啪—— 脆亮的一巴掌把楚尚书打蒙了。 他捂着脸,满脸难以置信。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本宫乃陛下长姐,本宫能不能出现在此,陛下还未开口,轮得到你大放厥词?” 楚尚书气的双手发抖,看向小皇帝:“陛下,长公主她当众侮辱朝臣,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阿姊。”小皇帝皱紧眉,面露不悦。 楚尚书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在听到小皇帝之后的话后,心脏吧唧落地,碎成渣渣。 “楚尚书人老脸粗,你自己动手干嘛啊,你把自己的手打坏了怎么办啊!” 朝臣们:“……” 楚尚书:“陛下!!!” 小皇帝不耐的拍案:“打你怎么了!你那死儿子楚明彰与景严白日宣淫,害得我阿姊颜面大失,我阿姊大人大量一直没与你楚家算账,只是给你一巴掌,你该感激涕零!”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楚尚书心窝子扎刀,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摩擦。 也就是柱国公告病不上朝了,否则场面怕是更精彩。 有朝臣没忍住笑出了声,楚尚书更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偏偏燕灼灼还火上浇油,装作感伤模样:“陛下,景严世子与楚明彰已双双过身,咱们也别旧事重提了,本宫也想通了,若他二人还活着,本宫也是愿意成全他们的。” 众朝臣:见鬼的成全! 男男相婚,这叫个什么鬼? 一时间,众朝臣看楚尚书的眼神极其怪异。 萧戾早早退到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对姐弟唱双簧。 楚尚书怒火攻心,几乎要给气晕过去,他咬牙切齿道:“殿下不是说来替陛下分忧的嘛?” 燕灼灼也不再折腾这老匹夫,她笑道:“楚尚书急什么,本宫来时,已听人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要知道孟学文是否有真材实料,将他带上御前,直接默写出当年的文章不就行了。” 燕灼灼懒洋洋道:“历年科考文章都会被封卷,并未对外公开,若非他所作,想来他也写不出个所以然。” 楚尚书听到这里,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小皇帝一应允,没过多时,孟学文被人拖了上来。 朝臣们看着他泥似的双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的看向萧戾,如盯着一只恶鬼。 “萧戾!你还说自己不是屈打成招!!”楚尚书疾言厉色。 萧督主睨他一眼:“楚尚书急什么,若孟学文默写不出个所以然,你这位座师有的是机会去诏狱里亲身感受下锦衣卫的规矩。” 很快,就有人给孟学文递了纸笔。 楚尚书抢先开口: “孟员外郎,萧戾污蔑你科举舞弊,现在你只需将你当年的考试文章默写出来,便可自证清白,你可听清了?” 孟学文连连点头,嘴里大喊着:“下官冤枉,下官真的没有舞弊!” 楚尚书:“你放心,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下,陛下会为你做主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萧戾和长公主身上,满含冷意。 孟学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没过多时,他就默写下了一篇策问。 待笔墨干透,策问被呈送御前,小皇帝只看了几眼,兴趣缺缺,就让拿下去给其他朝臣过目。 有朝臣站出来道:“回禀陛下,老臣对孟员外郎的这篇策问有印象,与他三甲及第时所写的一致。” “回陛下,臣也记得……” 好几个朝臣站出来。 楚尚书只觉得扬眉吐气,他得意洋洋看向萧戾:“萧督主,你还有何话说!” 萧戾没吭声,可长公主有话说啊。 “策问的确写的好,这手字也是真漂亮啊。”燕灼灼感慨,“孟员外郎这手字练了多久?本宫一直想请个书法大家呢,不知孟员外郎可愿指点?” 楚尚书不满:“殿下,正事尚未了结,请你莫要打岔。” “不是了结了吗?”燕灼灼懒洋洋道:“诸位大人刚刚都作证了嘛。” 她话锋一转,“所以,孟员外郎这字是一直都这么漂亮?” 孟学文受了刑,本就头脑昏胀,刚刚是强撑着心神将策问默写下来的,听着燕灼灼的询问,一时没有多想,他点头应声: “下官自幼跟随祖父习字,在书法上,还算精通。” 萧戾忽然笑出了声:“不止是精通吧,孟员外郎的祖父可是书法大家,一手孟帖,千金难求,文人举子可都趋之若鹜呢。” 楚尚书心里莫名咯噔了一声,背后翻腾起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晚了。 长公主殿下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卷试卷来:“这就有趣了。” “同一人所写的东西,这字迹怎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燕灼灼面上含笑:“啊,忘了说了,本宫最近招揽了不少才子,就让人去礼部的藏书阁里取了些孤本,顺道啊,拿了些历年三甲考卷出来。” 楚尚书大惊失色,不好!!不好啊!!! 第69章 长公主气死群臣 不等楚尚书开口。 萧戾突然靠近他,状似关怀的扶住他的手腕:“楚尚书脸色如此不佳,莫不是身体不适?” 楚尚书脸都青白了,也不知萧戾怎么做到的,他张开嘴竟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捏住哑穴似的,身体也无法动弹。 燕灼灼乘胜追击,看着汗流浃背的孟学文,状似贴心:“孟员外郎,当年答题时,莫不是身体不适,腕力虚浮,所以这字迹才……” 孟学文慌了神,抢声道:“是、是……下官当日身体不适,所以字迹……字迹有所变化,力不从心,有失水准……” 楚尚书听到这话,脑中空白,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女子的嗤笑声响彻殿内。 “力不从心?有失水准?” 燕灼灼将试卷展开,“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卷上的字迹若叫有失水准,你现在写的又算什么?” 孟学文现在的字写的也的确漂亮,但圆滑有余,骨气不足。 可那卷上的字却是力透纸背,自有一股子宁折不弯之气。 字如其人,这分明是两个人的字! 真要论高低的话,还是卷子上的字更胜一筹! 孟学文说的话,前后矛盾,自打嘴巴。 他烂泥似的瘫在殿内,已再无争辩的力气。 同样没了力气和手段的,还有楚尚书,从一开始燕灼灼就在设局啊! 所有人都一步步的走入她的陷阱! 群臣看向燕灼灼,莫名感到背脊发寒,有人目露赞赏,有人神色惊异,亦有人惶惶不安。 所有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 小皇帝拍案而起:“来人!把这混账东西给朕拖下去!欺君都欺到朕的头上来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下官知错了,下官唔唔——” 孟学文被堵住嘴就要拖走,燕灼灼却突然叫停,她朗声道:“陛下,事关科举,若没人相助,这孟学文如何能成事?” 她眸光扫过朝中诸臣,目露讥诮:“依本宫看来,这舞弊之风已久,这孟学文只怕不是个例。” 萧戾此刻才松开了楚尚书。 对方立刻跪地,那变脸和翻书似的:“陛下明鉴,臣等有罪,竟被鱼目混珠,臣请赐死孟学文,以儆效尤!以正风气!” 不少朝臣都跟着跪了下去,请赐死孟学文。 反正这时候跟着落井下石准没错,所有人都竭力想摆脱干系。 殿内没掺和进来的,只有武官一脉和萧戾了。 再来便是顾相一党的文臣,今儿也是巧了,顾相也告假没有上朝。 有人静观其变,也有人不肯作罢。 燕灼灼哼了声,拎着裙摆走上龙阶,在小皇帝近前道:“陛下,依本宫之见,这科举宛如儿戏,考来考去,不还是那些人嘛,劳民伤财的很。” “横竖都是这殿中诸位大臣的门生弟子,不如就废了科举制,以后让大臣们直接举荐自己的门生便是。”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便是先前不曾发声的文臣都站出来了,对燕灼灼怒目而视,开口怒斥: “长公主此言简直荒唐,科举事关重大,岂容儿戏!” “长公主以为科举是什么!为国选才,关系社稷,若废科举制,如自掘根基,此言简直祸国!” “庙堂之上岂容胡言乱语,长公主还是回自己的寝宫给自己绣嫁衣去吧!” “简直唯小人与妇人难养也!!” 一个个文臣被气的发抖。 燕灼灼居高临下,一脸倨傲和不屑,满不在乎般道: “你们一个个说的冠冕堂皇,不还是把自己的门徒学生往朝中塞,为国选才?本宫瞧着是为你们选才才是吧。” “不废科举制也行,既然都是行卷选才,事先预定好的,凭什么你们能选,本宫这个大乾长公主不能选?” 燕灼灼自顾自说着,冲小皇帝嫣然一笑:“陛下,本宫那牡丹园里可有许多贤才呢,就连顾相的长孙也在里面,不如陛下赏他们些官当当?定比下面那些老家伙选出来的酒囊饭袋好用!” 炸了! 朝堂炸了!! 一个个文臣被气的头晕眼花、吹胡子瞪眼,手里的笏板捏的咯咯作响。 燕灼灼觉得,自己真有先见之明,提前跑到了皇弟身边来。 否则肯定会有老古板不要命了,抡起笏板暴打她的头。 大臣们气的二佛升天,但长公主殿下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昂首叉腰,越发嚣张:“尔等什么意思?” “本宫举荐的可是顾相的长孙,你们是要质疑顾相的教学能力?还是本宫的眼光?” “刚刚跳的最凶那几人怎么不说话了?怎么?顾相长孙就能直接入仕,本宫举荐的其他人就不行?你们是瞧不起谁?” “好一群道貌岸然伪君子,文章学问都进狗肚子了,张口闭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叫尔等从女人肚子里被生出来真是委屈你们了,但谁让你们父亲不争气,不能让你们从男人肚子里生出来!” 一群文臣目眦欲裂,有人怒指着燕灼灼:“你、你——” 那人朝后一倒,直接给气撅过去了。 不等人叫御医,燕灼灼一拂袖:“拖下去,送到他母亲身边去,好好与他母亲说说他的委屈。” “再让御医给他父亲开两剂药,看看能不能把他塞回他爹腹中,让他当个高贵的爹生子。” 群臣们喘不过来气,群臣头晕眼花。 这是人话?!这是人干事?!! 人的嘴怎么能毒到此等地步!!! 长公主是疯了吧?那嘴是抹砒霜了吧!了吧!! 便是武官们都看得瞠目结舌,直娘贼的,过去他们早就看这群文官不爽了,偏偏嘴皮子没人家利索,每次吵架都吵不赢。 今儿他们是见识到祖师奶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小皇帝更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向自家皇姐的目光中满是佩服。 萧戾看着殿上张牙舞爪的公主殿下,表情不变,眼底却藏满了笑。 好一只漂亮蝎子,威武! 乱的不可开交之际,鼓声骤响。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这是……登闻鼓?! 有禁军入殿急奏:“启奏陛下,有众多举子聚集在鼓门大衙,敲响登闻鼓,他们称……” 禁军顿了一下,咬牙道:“他们状告长公主助长舞弊之风,威胁他们为其门客代笔,他们不从,遭长公主殴打威胁!” 殿中死寂,所有人看向燕灼灼。 不少朝臣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好啊!让你嚣张!被敲登闻鼓了吧!! 任你是长公主又如何,当着全天下老百姓的面,陛下还能纵容包庇你不成!!! 第70章 仿佛回到了女皇临朝的时代 鼓门大衙外,人满为患。 不久前的出云观之事,盛京城里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谁曾想,眼下又有新热闹了。 不过,这回唯独在衙门外观审的全都是文人举子,寻常百姓都被挤在了外围,压根进不去。 衙内主位上,小皇帝高座明堂,燕灼灼坐在侧旁的位置。 满朝公卿也都到场了,分立两侧。 负责审理的周鹭头皮都是麻的,怎么每次这种‘好事’都能轮到他啊。 “陛下亲至,审理你们的案子,有什么冤情,还不速速报上!” 堂内跪着的举子都是布衣打扮,脸上多有淤青,看得出是被人打过的。为首的举子正是褚玉,他跪在堂内,声音悲戚:“学生状告长公主强令我等为其门客代笔,意图舞弊!” 小皇帝面容冷沉:“好大的胆子,尔等状告朕的阿姊,可有证据?” “有!”褚玉道:“众同窗皆可为人证,另则,长公主派侍卫当街殴打我等时,也有许多百姓目睹,绝非我等造谣污蔑!” “此外,这是长公主欲让我等代笔时,所给的赏银,上面有官造印记,绝对做不得假的!” 众举子纷纷掏出官银来,一时间,人证物证齐全。 顿时,哗然声一片。 衙外众举子群情激奋。 “简直太可恶了!还有没有王法!!”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就是为那些胸无点墨的权贵子弟做嫁衣的嘛?” “之前我还以为长公主是伯乐,现在看来,都是一丘之貉!!” 这下,不等小皇帝开口,就有文臣站出来,他们一个个都义正言辞。 “陛下,证据确凿,长公主此举简直罔顾法纪,有辱朝堂威严,请陛下从重惩治!!” “陛下!不处置长公主,不足以平民怨,若不安天下读书人之心,谁还敢报效朝廷!!” 小皇帝面沉如水,他没说话,而是看向燕灼灼,这才开口:“阿姊,你可有辩驳?” 燕灼灼起身,先是朝小皇帝一礼,姐弟俩看着彼此,神色如常。 长公主殿下抬起下巴,一日当日出云观一案那般,走到大庭广众之下,她看着外面那些义愤填膺的举子们,一开口,石破天惊: “本宫,认罪!” 衙门外寂静了几息。 所有人都被她的‘认罪’砸蒙了。 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文臣们只觉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楚尚书表情更是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戾看着她的背影,勾起了唇。 背对群臣,面朝众举子的长公主殿下也同样笑了起来,她声音幽幽,响彻在所有人耳中:“褚玉,你既都敲了登闻鼓,所要告的,难道只有本宫吗?” 褚玉? 褚玉!!! 在场群臣们齐齐睁大了眼。 他们都想起来了,被孟学文盗用试卷的举子,不就叫褚玉吗? 怎会这么巧?! 跪在衙内的文弱书生渐渐挺直了脊梁,他不再似先前那样垂眸低首一副受尽打压欺凌的模样,迎着群臣惊疑不定的眼神开口: “学生褚玉,状告礼部员外郎孟学文在文胜十七年春闱时,盗用学生试卷,高中榜眼!请陛下为学生做主!!为天下寒窗苦读的寒门学子做主!” 喧哗声再起,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满堂文臣的头皮都麻了。 所有人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不好!不好!!! 是圈套! 他们都中计了!! 所有人都骇然的看向燕灼灼。 “告得好!”燕灼灼朗声道:“今日早朝时,陛下便与诸位大臣们在审理此案,已查明确有其实!只是登闻鼓突然敲响,陛下还未来得及对这等欺君舞弊的恶徒下判决。” 燕灼灼骤然转身,她的视线与明堂上的小皇帝相撞:“陛下!登闻鼓既敲,天下众学子都在等着朝廷给一个交代,何不当众审理,安天下学子之心!” “好!”小皇帝眸光大亮,还稚嫩的声音在此刻却带着王者之气:“孟学文欺君舞弊,罪不可赦,传朕质疑,将其秋后问斩,其家中男丁充军流放,三代不可入仕!” 衙门外一阵叫好声,但很快就有人质问:“调换试卷这种事,若没人帮忙,孟学文是如何做到的?” “幕后定还有主使!!” “必须把这幕后主使也揪出来!!” 举子们激愤不已,朝臣们脸色却变幻不定,楚尚书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盯着燕灼灼宛如看着一只恶鬼。 长公主殿下面上含笑,绯色宫装上绣着的黑凤展翅欲飞。 她不紧不慢道:“是啊,若无人帮忙,这孟学文如何能成事?这满朝公卿大丈夫,怎么就没一个敢站出来认罪呢?” 她讥笑道:“之前你们在殿上颐指气使,骂本宫不过一介妇人,怎现在却敢做不敢认了,一个个的大丈夫,还不如女子了。” “殿下此言差矣。”有朝臣忍不住道:“科举之事,我工部素来不参与,绝无那等本事助人舞弊。” “我户部只管田赋财政,历年科举主考官都是从礼部那边抽的人。” 一个个‘大丈夫’推诿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问题都推到了礼部身上,楚尚书这个礼部尚书脸色青白交加。 “陛下!臣绝不敢助长舞弊之风,臣冤枉啊。”楚尚书赶紧下跪叫屈。 偏这时,燕灼灼又开口了:“陛下……”她语调拖长,听得众朝臣头皮发麻,楚尚书更有一种死到临头之感。 所有人都觉得,长公主要痛打落水狗了,楚尚书这次只怕难逃一劫。 不曾想,燕灼灼话锋一转:“本宫也觉得,楚尚书端正忠直,不会参与舞弊。” 群臣们:??? 楚尚书自己都震惊了,我端正忠直吗? 燕灼灼似笑非笑看着楚尚书,一字一句道:“楚尚书苦科举舞弊久矣啊,日前楚尚书不是才给陛下上了折子吗?提议日后科举一律采取糊名制,考生答题后,先命人将他们的考卷誊抄下来,杜绝被人认出字迹,再将其姓名糊住,防止监考官见到熟悉之人的名字后徇私。” “此糊名制乃利国之举,楚尚书之心如此坚决,又岂会助长舞弊的歪风邪气呢?” “本宫觉得啊,就算满朝文武都徇私舞弊,楚尚书也决计不会沆瀣一气的!” 楚尚书震惊了! 楚尚书要疯掉了!!! 什么糊名制,他何时上过这种折子?!长公主是要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啊!!还是往死里烤! 衙门之内,一众文臣武将大丈夫的目光齐齐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这朵盛京皇宫中最高贵美丽的牡丹,终于撕开了美艳的伪装,显露出自己的獠牙与毒刺。 这一刻,众人看到的,不再是她出众的外表。 这一刻,众人仿佛回到了那位女皇临朝的时代。 “楚尚书,你觉得本宫说的……对不对啊?” 杀人诛心,长公主笑问楚尚书。 楚尚书面对那双如深渊般难测的眼眸,一点点弯了脊梁,他低下头,拱手道:“长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臣楚思惘,请陛下推行糊名制!!!” 第71章 嫉妒令萧督主身化恶鬼 能入朝为官的,有几个是蠢货?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一切都在长公主的掌握中,他们这些‘大丈夫’,竟被这个小女子耍的团团转! 出云观之事,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招苦肉计,尽得民心! 而这一次,她又以身入局,想要掘的却是诸权贵重臣的根基啊! 既然糊名制已势不可挡,此制度若推行,将得天下文人之心,这种好事好名声,岂能被一人独享! 有聪明人立刻就站了出来,力推此制度! 有人是不愿让楚尚书捡了这便宜,也有人是抱着要让燕灼灼替他人做嫁衣的心思出的头。 你想推举糊名制?想在读书人里也留下好名声?不好意思,我们都要来分这一杯羹。 可长公主是那种好欺负的嘛? 燕灼灼任由这些朝臣们争抢名声,心里默算着时辰,突然,衙门外再起骚动,一道身影挤了进来,竟抡起鼓锤,再度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响,也打断了衙内官员们的表演。 萧戾笑道:“今日倒是热闹了,居然还有人来敲登闻鼓。周鹭,还不将敲鼓鸣冤之人带来。” 很快,一人被带进了衙内。 那人敲鼓时,就被人认出了身份,外面议论纷纷。 “这不是柴家酒楼的少东家柴锦吗?他怎么也来告御状了?” “酒楼少东家?那不就是商户子?可他怎么举子打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柴家祖辈曾救过太祖爷,得了恩旨的,可以科举入仕。” “我知道怎么回事!柴家酒楼近来一直为赶考的贫家学子免费提供食宿,今早官差去查封了他们家酒楼,说柴家酒楼的钱来路不正,他家东家都被下大牢了。” 柴锦被带入了衙内,周鹭沉声问:“堂下何人,敲击登闻鼓,要状告何事?” “学生柴锦,状告盛京衙门颠倒黑白,仗势欺民,我柴家为赶考学子提供免费食宿,本是善举,却被他们诬赖与匪贼有染,说我柴家钱财来路不正!!” 柴锦到底是读书人,三言两语就将状告之事道明。 堂内一群老狐狸,都嗅出了事情不对味。 一直作壁上观的萧督主这会儿却又开口了:“你柴家不过在西市开了两家酒楼茶肆,富不及东市的樊楼,却敢关门闭店近一月不做生意,免费为数百学子提供食宿和笔墨纸张……” “据本官所知,你柴家祖上虽有钱,但经营不善,如今家底已薄,何来的那么多钱财,帮扶这些学子?” “盛京衙门怀疑你柴家与贼匪有染,也不算胡乱猜测。” 柴锦急声道:“我柴家的确家底单薄,但我家的钱财并非来路不正,全都是……全都是长公主殿下的赏赐啊!” 此话一出,衙内外再度哗然一片。 朝臣们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一双双眼睛看向燕灼灼,都透露出两个字:又来?! 小皇帝这时开口了:“你说你柴家的钱财都是阿姊赏的?岂不是说,你柴家近段时日来资助贫寒学子的善举,也是阿姊的意思?” “正是!”柴锦道:“学生曾有幸入牡丹园,长公主殿下得知学生家中经营酒肆,她体谅贫门学子读书不易,便暗中资助,希望学子们不为俗事搅扰,能好好备考。” “学生有证据的,学生家中还有殿下不久前赏赐的银两,上面都有官造印记。” 衙外一阵哗然,又不是举子都是受过柴家酒肆的恩惠的,但谁也没想到,柴家其实是在长公主的授意下施以的援手。 可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晕乎了,长公主不是让人殴打褚玉等人,还让他们代笔写文章吗?怎么又出钱资助贫门学生?” “是啊,孰真孰假我真是分不清了!” 有人分不清,可不乏聪明人分得清啊! 举子中,不少人崇敬的盯着衙内那道灼灼红影。 “以身入局,以天下学子悠悠之口逼朝臣们支持糊名制,这位殿下好厉害的手腕,好大的胆魄。”一人低声道:“此计若失败,她可就声名狼藉了。” “声名狼藉?”另一人摇头:“许同窗小看这位殿下了,有柴家之举在前,不说所有读书人,单是寒门贫门学子就会牢记这位殿下的恩情,这位殿下收买人心的手段,着实厉害。” “百里同窗此话我不赞同,糊名制一出,功在千秋。” “我并无贬义,”百里清河轻笑道:“论迹不论心,这位殿下的目的不重要,她做了什么才重要。”百里清河说完,却是扭头就走。 他的友人追上去,问道:“百里同窗你不留下看看结果?” “不必看了,此局,长公主必胜。” 百里清河爽朗一笑,他得尽快把这消息带去书院,谁说幼帝继位后朝局浑噩,完全被奸贼萧戾和外戚柱国公所把持的? 有这样一位长公主在,日后大乾朝廷有的热闹呢! 是混乱,同样也是机遇! …… 因为燕灼灼先前认了‘罪’,所以小皇帝还是给了个处置,罚燕灼灼戴罪立功,亲自督察今年的春闱之事。 此举明罚暗奖,可已经吃了闷亏的朝臣们都不敢再出头,当然也有头铁的文官想站出来反对,可谁也没想到,一直看热闹的武官会突然掺和一脚。 兵部尚书秦虎竟站出来,表明支持态度。 一时间,文武百官间暗流汹涌,不少人都在心惊,长公主是什么时候和兵部走近的? 小皇帝摆驾回宫,让朝臣们就地解散,燕灼灼没有立刻离开,莲步轻挪,走到楚尚书的身边。 “楚尚书,糊名制关系重大,陛下和本宫以及天下芸芸学子可都看好你啊。” 楚尚书嘴里像是吃了黄连似的,他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微臣今日……受教了。” “本宫向来好为人师。”燕灼灼低笑着:“良禽折木而栖,先有令郎死于柱国公世子胯下,又有今日的糊名制作为投名状。唉,若叫舅舅误会楚尚书存了二心,可真是本宫的罪过了呢。” 楚尚书只觉血冲颅顶,他仿佛都听到了自己爆筋的声音。杀人诛心!诛心啊!!好歹毒的毒妇!长公主这个毒妇啊啊啊啊!!! 气煞他也!! 然而,这还不算完~ 燕灼灼笑容和煦极了:“楚尚书,本宫看好你哦。” 她话音落下,鸦十六当众递给了楚尚书一枚令牌。 长公主殿下的声音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楚尚书,此乃本宫的令牌,若有人敢与你为难,只管拿此令牌入宫,本宫定为你撑腰。” 群臣侧目。 楚尚书呆立原地,手里的令牌宛如烫手山芋。 楚尚书想要原地昏迷! 这长公主……这长公主!!!世间怎会有如此奸诈狡猾的女子!!这是强行将他绑到她的船上啊!!! 众人恭送长公主凤驾,衙门外,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来的,静立在人群外。 燕灼灼看到了,轻轻颔首,巧慧便过去了。 “顾侍讲,殿下请你上马车,一同回牡丹园。” “好,”顾华章颔首,众目睽睽下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一时间,窃窃私语不绝。 人群后,萧戾目送着远去的公主凤驾,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周身人味儿尽散。 周鹭感慨着:“真是郎才女貌啊,也不怪那么多人说长公主与这位华章公子是天作之合,可惜了,先帝爷真是棒打鸳鸯啊,留下那么一封赐婚书……” 周鹭突然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很冷。 “你很闲?”他对上了自家督主阴冷的视线:“这么闲,那卫所里积压的几桩案子就由你去查办吧,办不妥当,你这指挥同知就退位让贤。” 周鹭委屈,周鹭想哭!自己招谁惹谁了啊!! 第72章 长公主又得给萧戾这匹狼喂肉了 马车上。 燕灼灼轻撩车帘,看到了立在人群外,一脸不甘的顾府护院们。 显然,那些护院是碍于人多,顾华章又上了她的马车,才不敢上前来的。 燕灼灼放下帘子,看向顾华章。 虽然顾华章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但燕灼灼还是注意到了他衣袍上蹭到的灰尘。 “守约瞧着,怎么像是从顾府里逃出来的?” “的确是逃出来的。”顾华章声音有些哑。 燕灼灼给他斟了杯茶,顾华章道谢后,接过便饮尽,显然是真渴了,这会儿他身上那种浊世佳公子的出尘气淡了些,因为狼狈,倒多了些红尘味儿。 燕灼灼不禁好笑:“守约的确说到做到,不过本宫是真好奇,昨夜你回顾府,到底是怎么说服顾相,让他今日早朝不露面的?” “祖父固执,难以说服。”顾华章轻声道:“好在我会些拳脚。” 燕灼灼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瞠目结舌盯着他。 顾华章有些赧然:“我只是敲击穴位,让祖父睡了过去。” 燕灼灼:“……那顾相睡得还挺沉挺久哈。” 顾华章:“……多敲了几次。” 车内沉默。 燕灼灼替他斟茶:“喝茶喝茶。” 两人一杯又一杯的喝,一壶茶见空。 燕灼灼实在憋不住,以扇遮脸,噗嗤笑了。 顾华章神色无奈,带着自嘲。 燕灼灼清了清嗓子,也不再落井下石的笑了,“守约是真的让本宫意外,只是你这样做,怕是真要被逐出家门了。” 顾华章摩挲着茶盏,“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同样的招数,以后怕是用不了了。” 燕灼灼竟从他话语里听出几分遗憾的意味,她是真有些惊讶。 顾华章给她的印象,很多都源于上一世他的宁折不弯,她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爱惜羽毛,目下无尘,不会用那些‘刁钻’手段的君子。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也小觑人家了。 “拙劣手段,让殿下见笑了。”顾华章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燕灼灼摇头:“手段不分高低,只要奏效便可。只是,本宫的确有些意外,你与顾相虽政见不合,但我一直以为,你对他是下不去狠手的。” 顾华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知道家母的死因吗?” “听说是病逝。” 顾华章笑了笑:“圣皇驾崩后,家母离开凤阁时还康健,怎会一回顾家就病逝了。” 燕灼灼没说话,顾华章母亲的死有蹊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母亲是他们逼死的,或许是祖父、或许是祖父,亦或者,是我父亲,是顾家的每个人,也包括我。”顾华章看向燕灼灼:“我其实早就知晓,只是装作不知,是遇到殿下后,我才敢真正迈出这一步。” “祖父祖母待我无微不至,他们是我的亲人,但他们也是逼死我母亲的人。” “我无法真正向我的亲人们挥刀。”顾华章轻声道:“我唯一能有的报复,就是用我母亲走的路,击垮他们。” 燕灼灼没有评价什么。 她不是顾华章,顾相也不是她那狼子野心的舅舅。她可以毫不犹豫向景三思挥刀,是因为对方同样不会对她心慈手软。 可顾相、顾老夫人对顾华章的疼惜和悉心教导是做不得假的,顾华章不管选哪条路,都会面临‘不孝’这个问题。 “今年的春闱,守约也要下场吧?” “是。” “那本宫就提前预祝守约得魁。” 顾华章轻轻一笑:“糊名制一出,我未必能得魁首。” “即便不是魁首,三甲也必然有你的位置。”燕灼灼是相信顾华章的实力的:“更何况,有你下场,顾相就算再不愿意,也要竭力保证糊名制的顺利推行,务求做到公平公正,毫无指摘。” 这才是燕灼灼邀请顾华章入牡丹园的真正原因,文人重名,就算顾相不愿,她绑也要把对方绑到自己这艘船上来! 而她的‘别有居心’,从始至终就没有隐瞒顾华章。 “唔,晚些本宫还是叫御医去给顾相瞧瞧吧,可别被你和我气出个好歹。” 顾华章看她一眼,到底没忍住:“殿下此举有火上浇油之嫌。” “没有哦。”燕灼灼眨巴美目,她这么善良,哪会故意去气顾老头? 顾老头还有用着呢,她可得好好‘供着’~ 说起来,除了顾老头这把老骨头,还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也得她费劲儿去哄着呢。 燕灼灼可没忽略掉自己和顾华章同上一辆马车时,后方那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唇角轻勾,这驯狼啊,也不能一味给肉吃,但给了巴掌后,还是要去喂他吃两口肉的。 …… 月挂中天的时候,萧戾才从锦衣卫诏狱里出来,回了府邸。 刚进家门,他就察觉不对。 听雷眼神闪烁。 “出了何事?” 听雷低声道:“长公主来了。” 第73章 萧戾得吃避子药了,不然孩子要出来了 萧戾脚下一顿,冷冷瞥向他。 听雷赶紧道:“她不许我们向主子你通风报信,说要给主子你一个惊喜,所以……” “如此听她的号令,明日起,你们便去她身边伺候。” 听雷神色一凛,“卑职这就领罚去。” 萧戾没理会他,衣袍猎猎,大步入内。 听雷神情苦涩,暗卫首领从角落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道:“我的板子你替我挨,不是我不报信,是你拦着我,该你挨双倍。” 听雷嘀咕着:“明明是主子说的,只要不涉及大事,长公主想干什么都听她的啊……怎么就变卦了。” 暗卫首领: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白天长公主与那位华章公子的‘亲密举止’咯。 寝院内。 萧戾站在门外,久未动弹。 他能听到一门之内里面的动静,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缝隙,月华趁机倾斜,洒满男人的蟒袍曳撒。 萧戾目不斜视的进了屋,转过屏风,没有看卧榻上酣睡的女郎,自顾自的换衣。 待他换下曳撒,去那一旁的寝袍时,却抓了空,寝袍被人从后披在了他肩上,女子身上独有的松柏香气入侵。 “抬手。”燕灼灼娇声道。 萧戾眸光微动,轻抬双臂,袍袖穿过他的臂膀,燕灼灼踮起脚,将寝袍替他穿上,这才绕到正面,替他整理衣襟。 纤细手指似无意扫过他的胸膛,涂了丹寇的指甲刮过他的肌肤,下一刻,落入男人的手掌中。 萧戾垂眸看她:“殿下这是做什么?” “本宫是在礼贤下士啊。”燕灼灼笑的娇媚。 他眸色幽暗:“殿下的礼贤下士,还真是别具一格,纡尊降贵。” 燕灼灼轻轻挣开他的手,态度陡然冷淡:“萧大人既不喜欢本宫的礼贤下士,那本宫就去礼别人好了。” 她刚转身,就被人拉住手腕用力拽回,她几乎是砸回他怀里的。 腰身被男人的手紧紧扣住,力度之大,攥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燕灼灼心里恨意陡升,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用力咬了一口,萧戾任由她咬,垂眸看她,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学什么小猫小狗。” 明明是只蜇死人不偿命的毒蝎子! “本宫第一次服侍人穿衣,你刚刚是什么态度?”美人娇声恶气,活似受了天大委屈。 萧戾神情淡漠:“别装。” 燕灼灼眨巴眼:“本宫装什么了?本宫的确是第一次伺候人嘛。还是说……” 她轻扯着他腰间的系带,“你觉得本宫对其他门客幕僚,也是如此的?萧大人这是吃味了?” 萧戾忽然俯下身,贴在她耳畔道:“殿下是觉得微臣身有残缺,无法对殿下实质性做些什么,殿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吗?” 燕灼灼眼眸动了动,不退反进,搂住他的脖子:“你实质性对本宫做的还少了?” 她与他交颈相对,举止亲密到了极点。 萧戾却突然将她拽开,大步出了屏风:“夜深了,殿下若无正事,早些回宫。” 屏风后,燕灼灼脸色的温情尽退,眼底掠过暗芒,很快,她神色掩去,又笑吟吟的跟着出去了。 “作甚这么急着赶本宫走,今儿白天大捷,本宫是来找你喝酒庆祝的。” “若要找人庆祝,殿下该去牡丹园。” “还说你不是吃味。”燕灼灼一把拽住他的手,萧戾没回头,她轻轻晃动他的胳膊:“白天我抛下你,与顾华章一起走了,你生气啦?” “是不是生气了嘛?” “萧戾!” “萧明夷!” “明夷~” 她声音又娇又软,见他半天不答,打蛇缠上棍般,主动搂抱住他的胳膊。 萧戾还是不语。 燕灼灼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好吧,那本宫就去牡丹园庆祝了,反正这会儿宫门也落钥了,本宫今夜就歇在牡丹园好了。” 燕灼灼说完,拎起裙摆,大步流星往外走。 屋内,寂静无声,心绪像是漏夜潜入的穿堂风,刮得人烦躁不已。 “暗一。”萧戾声音响起。 暗卫首领闪现,“卑职在。” 烛火炸开火星,光线在男人脸上明灭不定,隐于暗处的一侧眸子已阴鸷到了极点。 “把人抓回来。” 暗卫首领领命,十几息后,他回来了。 “主子,长公主她……没走。” 几乎是暗卫首领刚交代完,女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萧明夷!出来看星星!” 萧戾的心,重重漏了一拍。 心脏像是被人大力攥紧,又松开。神经如弓弦被人拉紧到极致,又陡然松开,如此反复,彻底乱了节奏。 他闭着眼,吐出一口长气。 一种失控感,如狂草般,难以遏制的在心底蔓延,令他焦躁、令他不安、也令他……受其蛊惑。 萧戾捏着眼角出了屋,掀眸看到的一幕,差点绷断了他的神经。 一把梯子耷在檐旁,女子踩着梯子手里还拎着酒壶,单手往上爬。 “燕灼灼!!”萧戾神色骤变,两三步飞掠过去,厉声呵斥旁边的人:“为何不拦着她!” “你少废话,本宫要去屋顶看星星,你……啊——”燕灼灼脚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萧戾的心也跟着下坠,下意识抬手要扶,万幸燕灼灼一把抓紧梯子,又把自己拽了回去。 萧戾克制的收手,藏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他喝斥道:“危险!下来!” “你让本宫下来,本宫就下来?”燕灼灼低头瞪他:“我偏不!” 萧戾惊愕,又气又怒,又想笑。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危险直接把她拽下来,狠狠收拾一顿。 他抿唇不语,等燕灼灼爬上屋顶后,他直接让人把梯子搬走。 “殿下既喜欢在屋顶看星星,那就看个够。” “你能靠自己爬上去,想来不用梯子也能下来吧?” 燕灼灼本来还在往最顶上爬,听到他这话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 男人神色冷漠,眉宇间似带着不耐和厌烦。 仿佛一个成人,看腻了顽童的恶劣把戏。 燕灼灼也不吭声,对峙中,她打开酒壶,闷头就灌,酒水顺着纤细柔美的脖颈滚落,月华之下,她美的触目惊心,肆意张扬。 萧戾却不想再看,只是他刚扭头,就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心头咯噔一声,回头的瞬间,已听见惊呼。 女子在屋顶上踉跄的站起,夜风拂过她的发梢,月华点亮她眸底的疯狂,她朝前一步,竟从屋顶一跃而下。 衣裙翻飞间,她像一只破碎的蝶。 而待萧戾回过神时,他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他听到了她奸计得逞的笑,像是成功诱猎物自投罗网的掠食者,得意洋洋:“明夷,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在萧府众目睽睽之下。 燕灼灼在他唇上一啄:“咱们和好,好不好?” 砰咚! 有暗卫从树上栽了下去。 刚挨完板子的听雷,见到这一幕,膝盖一软。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小庸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扭头就走,却被听雷一把抓住:“你跑什么……” 小庸医压低声音正色道:“我去整两剂男人吃的避子药啊,再不防范于未然,孩子都要出来了。” 第74章 殿下的戏不错,下次别演了 燕灼灼脚崴了。 是她从屋檐上往下跳时,不小心崴到的。 鞋袜脱掉后,她左脚脚踝已经高高肿起了,萧戾皱着眉,取了药酒替她搓揉。 燕灼灼疼的龇牙咧嘴,一个劲吸气,想要脚抽回来。 “疼!你轻点行不行!” “现在怕疼了?”萧戾冷冷回应:“摔下来脚断骨折更疼。” “你凶什么凶!”燕灼灼瞪他:“萧明夷,你长本事了,你现在还会凶我了?” 萧戾抿唇不语,手上力度加重,燕灼灼一声惨叫,嘴上也消停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笑意又荡然无踪,化为冷淡。 替她揉好药酒后,萧戾便去洗手了。 燕灼灼坐在美人榻上,盯着他的背影,眼角还沾着泪珠,眸底却是一片清明打量。 待萧戾转过身来时,她又变回了之前的娇蛮样子。 “殿下的戏不错,下次别演了。”萧戾以帕擦着手,语气淡淡:“殿下现在明面上有南衙十六卫,暗中有沈墨,如今又与兵部尚书达成结盟,不怕有人在春闱上动手脚。” 燕灼灼的神情渐渐收敛,她侧躺在美人榻上,以手支颐,望着他:“论起监察百官,还是锦衣卫更好使。” “殿下若有吩咐,周鹭自会照办。” 萧戾放下锦帕,在她对面坐下,瞥了眼她还光着的脚,到底还是上前半蹲在榻边,替她穿上鞋袜。 “微臣既已答应与殿下并肩作战,便会襄助殿下,殿下不必屡屡试探。” 燕灼灼垂眸看他,此刻的萧戾,仿佛真被驯服了一般。 可燕灼灼不会信。 就如萧戾从未真正对她交付信任一般。 只是,萧戾这会儿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像是服软了,要与她‘交心’了,可实际上,却拉开了距离。 “本宫有事吩咐锦衣卫的话,自然是找你这个督主,找周鹭做什么?” 萧戾眸光微动:“微臣要离京一段时日。” 燕灼灼皱眉,这下是真意外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你要走?做什么?” “查几桩案子。” 燕灼灼冷笑:“什么案子,需要萧督主亲自离京查办,本宫怎么没听说?” 萧戾抬眸看她一眼,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刘安此人,堪配淮南王世子之位?” “自然不配。” 燕灼灼皱眉,不掩厌恶。 那个刘安纯纯一个酒囊饭袋,身体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并且,蠢的太过显眼,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就是淮南王府推出来的一个靶子。 说白了,他也的确是靶子甚至是弃子。 京中有不少王侯世子,说白了就是各家王爷送进来为质的。 “刘安庸碌,若能以这样一个废物束缚住殿下你,对柱国公和淮南王来说,可谓是一举两得。” “殿下此番对科举下手,动了世家的利益,那些原本与柱国公府不睦的世家,或许会因此事放下成见,联合起来对你下手。” 燕灼灼嗯了声,她猜到这个结果了。 “殿下现在背负的这桩赐婚,就是最好的一个下手机会。” 萧戾不疾不徐说着,哪怕是他,也要夸一句,燕灼灼是真的有先见之明,早早就让人监视着淮南王府,防止刘安死了。 说白了,她没有急着处理这件婚事,就是故意放出一个短处来。 但现在,这个短处该解决了。 “听明夷的意思,你此次离京,是有法子替本宫一举解决这桩倒胃口的婚事?” 萧戾替她穿好了鞋袜,“殿下静候佳音。” 燕灼灼轻吸了一口气,“那本宫可就拭目以待了。” 萧戾话锋一转:“兵部秦虎那边,殿下是将改良后的火药给他了?” 燕灼灼笑了笑:“是啊,不过给的不是最佳配方,也就比原本的火药威力强了两成。” 她耸了耸肩:“好东西哪能一口气全放出来,那些老家伙啊,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给他们一些甜头,但不能给喂饱了,否则,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掉头咬本宫一口。” 她意有所指说着,美目朝他轻瞥,正对上萧戾看来的眼神。 她和萧戾的来往从头到尾就是算计,她算计他,他也算计她,这是她和他心照不宣的默契。 都是逢场作戏,谁也没真的当真。 正因如此,燕灼灼清晰的感觉到,今夜的萧戾不对劲,他好像真‘较真’了。 “萧明夷。”燕灼灼突然拉住他的手,“你没有其他要与我说的吗?” 如果萧戾愿意在此刻坦白裴氏的事,燕灼灼或许会真的对他多出几分信任,少一些虚情假意。 男人面上含笑,像是世间最恭敬的臣子,又像是她最亲密无间的友人。 萧戾挣开她的手,笑望着她,眼底毫无温度,他开口:“没有。” 燕灼灼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又是那般风情万种的模样:“没有,可太好了……” 她起身,身影略有踉跄。 他伸手去扶,燕灼灼避开,淡笑道:“你离京办差,本宫就不去送了。” “夜深了,萧大人也早些就寝吧。” 说完,她一瘸一拐走了,槅门推开,鸦十六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直到燕灼灼从地道离开,萧戾都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姿势没变,他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的心乱了。”小庸医神出鬼没般,从槅门后走出来,眼神玩味:“人家长公主殿下还愿意陪你演戏,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却把人推开,真不怕被人趁虚而入啊?” “现在这位殿下身边可是狂蜂浪蝶环伺,你这个时候‘离京’,小心回来的时候,人家身边就没你的位置咯~” 萧戾没有理会小庸医的阴阳怪气,半晌过去,他才哑声吐出一句话,眼底一片猩红。 “我等不及了……” 小庸医想到萧戾接下来准备干的事,嘴角扯了扯,丢下两个字:“疯子。” 第75章 ‘情敌\\’现身?燕灼灼上辈子的男人? 燕灼灼说不会去送行,萧戾离京的那天,她就真的没露面。 朝中这些天也热闹的很,但遭罪的主要是楚尚书,谁让他一个人独占了推举‘糊名制’的好处呢? 这制度一改,可是能青史留名的。 哪怕百官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幕后推手是燕灼灼,可燕灼灼毕竟没真的入朝理政,就算得了民心,但这史书上的功劳却还是得落到男人头上。 这点‘蝇头小利’,长公主殿下是不在乎的。 孟学文被杀头,而他高中榜眼的试卷本是褚玉所着,理所应当的,褚玉入朝,目前在礼部的祠部司里担任从八品主事。 祠部管的是祭祀、天文历法、僧道等事务,可想而知祠部主事就是个犄角旮旯的闲差,职务无非是处理文书之类的琐碎闲事。 但问题不大,燕灼灼觉得,褚玉现在的这个位置,未必不能发挥妙用。 今儿春风和煦,京郊官道百芳亭,巧慧将烹好的茶呈上。 燕灼灼呷了一口,夸奖道:“咱们巧慧姑姑烹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巧慧抿嘴直乐:“都是殿下教的好。” 鸦十六蹲在亭子边上摘野花,捡了一大捧,他有些无聊,“殿下,咱们今儿到底来这边干嘛啊,这附近也没啥景色瞧的啊。” “这亭子又靠近官道,尘土乱飞的,呛人的很。” “急什么。”燕灼灼倒是很坐得住,鸦十六小声嘀咕:“之前义父离京,您都不来看一眼,这会儿人都走好几天了,您倒是来了……” 燕灼灼充耳不闻。 如此枯坐,快到晌午的时候,车轴声由远及近而来。 鸦十六耳朵灵,打着哈欠朝远处望去,就见一行车队出现,打头的马车看着陈旧至极,偏生这马车后面还跟着二十来号人。 那些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像是护卫,身上的衣服都是锦缎,佩刀上还嵌着宝石。 鸦十六觉得稀奇,谁家护卫居然比主人家的马车还阔气啊?简直倒反天罡。 很快,鸦十六注意到那马车上挂着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景’字。 “柱国公府的马车?”鸦十六想到昨日收到的情报,柱国公将那位放养在江南的长子接回京了,算算日子,也改到了。 他心里咦了声,正想询问燕灼灼,她今儿来此该不会就是等这位不受宠的大表兄的吧,长公主殿下已然起身,朝官道走去。 “殿下,您是要找那马车上的人?”鸦十六追上:“您坐着就是,我去将人请来便是啊。” “不必,他身子不好。” 燕灼灼步履如风,鸦十六诧异,义母和这位不受宠的国公长子关系很好的嘛? 须臾后,车队停下。 跟在后方的护卫首领下了马,在看到燕灼灼后,明显愣了下,立刻行礼:“拜见殿下。” “起身吧。”燕灼灼摆了摆手,径直朝马车走去,她压下激动的心绪,柔声道:“大表兄,多年未见,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马车内响起咳嗽声,几息后,男子虚弱的声音才从内传出: “草民景华,拜见殿下。请殿下恕罪,草民恶疫在身,恐给殿下过了病气。” 燕灼灼皱眉,看向护卫首领:“你们就是这样照看大公子的?” “请殿下恕罪。”护卫首领一干人等即刻跪下,额上已生薄汗。 谁也没想到,这位长公主殿下会亲自出来迎接这位不受宠的长子。 柱国公府上下无人不知景三思对这位大儿子的厌恶,对方八岁时就被送去了江南,这么多年景三思都对其不闻不问。 按理说,长公主应该也没见过对方几面才是啊! 燕灼灼声音冰冷:“本宫知晓你们这群奴才惯会捧高踩低,大公子若是因你们在路上怠慢染了疾,即便舅舅不处置尔等,本宫也绝不会放过。” 护卫首领连道不敢。 燕灼灼这才对车内人说:“大表兄舟车劳顿,灼灼就不耽误了,等大表兄回府安顿好了,灼灼再去探望你。” 车内男子声音缓缓传出,温润平和:“劳烦殿下记挂了,景华谢过。” 须臾后,车队进城。 燕灼灼目送着车队,淡淡问道:“人和药安排妥当了吗?” 巧慧点头:“殿下放心,周御医王御医早早就在国公府外候着了,还有各种补品药材衣食器物也都准备好了,必不会让大公子回国公府后为琐事为难。” 燕灼灼轻轻“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她心里明白,这一世的景华此刻应当对她毫无印象,可那股想要见他的冲动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上一世,景华多次挺身而出救了她;后来皇弟驾崩,她被送去和亲,又是景华不顾性命危险放她逃离。可当她被萧戾押回京城时,等来的却是景华的死讯。 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了…… 燕灼灼可以对柱国公府其他人毫不留情,唯独对景华…… 上一世,她连一句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没能为他收殓尸骨。此刻回忆翻涌,她仿佛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个她强迫他为自己解毒的夜晚…… 上辈子景严和景妙儿设计给她下药,若不与人合欢行房事,便会暴毙而亡。 景严当时没能得逞,是因为她主动将景华当作解药,事后却一走了之。而景严得知计划被破坏后,将全部怒火都发泄在了景华身上。 燕灼灼垂眸,长睫轻颤。 她对景华的感情很复杂,景华没死之前,她心中有感激,有迁怒,也有埋怨。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当时的无能狂怒。 这辈子,她心中唯有权力二字,为此,她可以与萧戾虚与委蛇、虚情假意,甚至……舍了这身皮囊,也无所谓。 但对景华,她到底是有些愧疚的,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地活着。 …… 马车上。 男人一袭细棉白衣,懒懒的斜靠在马车内,面具下的那双眼深邃难测,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他的那头白发。 旁边坐着的老仆人表情十分精彩,瞧着明明是个老叟,神情却鲜活似年轻人,他压低声音道:“主子,长公主怎会来?” “她和景华以前有交情吗?该不会是走漏消息了吧?难道又是鸦十六那小鬼?” “鸦十六不知此事。”男人声音幽沉,想起先前透过车帷缝隙看到的燕灼灼。 她眼中的欢喜与思念藏都藏不住。 她自称……灼灼。 那一声声的大表兄唤的,当真是亲昵啊…… “让听雷去长公主身边伺候,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睨向身边老叟,“你的易容术,最好万无一失。” 老叟或者说——卯兔,他挺起胸膛:“卑职的本事,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莫说长公主站您跟前揭了您的面具也认不出您来!” “就算她把你扒光了从里到外摸个遍,也绝对查不出一点纰漏!” 第76章 景华=萧戾?! 估计燕灼灼自己也没想到,她难得‘感情用事’一回,却让不少人寝食难安。 譬如现在的柱国公,实打实的如鲠在喉。 “那怪物入京的事,是怎么传进长公主耳朵里的?”景三思脸色阴沉,如果有熟人瞧见他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一跳。 不久前还能龙行虎步的柱国公,短短时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景三思本就中了蛊,之前又被萧戾当畜生那样抽,伤动了根基,这段时间是切切实实在养伤,但背地里的小动作自然没断过。 幕僚也很疑惑:“此事卑职会命人去查,但当务之急是长公主对大公子的态度,他二人是有旧交吗?” 景三思嗤笑,燕灼灼和景华那孽畜能有什么旧交,顶多儿时见过两面。 “本国公是真走眼了啊。”景三思咬牙切齿:“若非是咱们府里出了奸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眼神阴毒如蛇:“我的身上的蛊,就是我那好外甥女下的!”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大公子岂非早和长公主有勾结?那她今日如此高调去迎大公子入京,又让御医在府上候着,这是给国公爷您一个下马威?明着威胁上了?” 幕僚愁眉不展:“那咱们对大公子的态度,可要变一变?” “那孽畜是否投靠了长公主尚不好说。”景三思冷着脸道:“长公主以为拿捏住了景华,便能拿捏住本国公的命门?” 他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恢复冷静道:“重新给那孽畜置办院子,明面上给他长子的待遇,派人去江南,细查他这些年到底与谁来往过。” “让淮南王府那边也活动起来,”景三思冷笑:“我那位好外甥女现在的心太野,居然真敢把手伸进朝堂上,她现在得罪了那么多大家世族,咱们就帮她把戏台子再搭大一点!” 幕僚应下,又提起楚尚书。 “楚思惘死了儿子后与咱们就不是一条心,他这一次是被长公主架了上去,但难保他不会趁机投靠。”景三思目露不屑,“是时候给楚尚书一点提醒,想要改弦易张,小心弓毁人亡!” “至于兵部那边……”景三思皱起眉,朝中那群武将其实他并没怎么放在眼里,因为他们手里都没兵权,但兵部不同,秦虎那家伙,以前一直装聋作哑,这次却帮燕灼灼说话…… “沈墨那边可有探查到什么消息?” “并未,沈统领说,殿下虽时有召他过去教习箭术,但长乐宫的人全都换成南衙十六卫的,禁军现在都被弄去守城门了,中枢完全是在南衙十六卫的巡视下。” 幕僚叹了口气:“长公主当初在护国寺玩的那一手釜底抽薪,太狠了。” “让沈墨设法查清楚,长公主到底许诺给了秦虎什么。”景三思意味深长道:“她能给的,本国公未必给不起。” …… “阿嚏——”燕灼灼以帕掩着脸,回宫这一路她就不停打喷嚏。 燕灼灼觉得,是有刁民在骂自己。 “殿下莫不是伤寒了?要不请御医来瞧瞧?”巧慧担忧道。 “不用。”燕灼灼摆手,看向殿内的不速之客,“巧慧,给听雷侍卫搬把椅子来,今儿是吹哪门子东风,居然把萧督主的左膀右臂给吹进长乐宫了。” 听雷的骨头缝已经开始冒冷气了。 “咳,赐座不必了,卑职愧不敢受。那个……”听雷嗑吧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偷瞄鸦十六,希望这个好大侄有点眼力见。 奈何十六公公现在有自己的心事,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十一叔’的求助眼神。 “那什么?”燕灼灼挑眉,眼露怀疑:“你家主子又想给本宫找麻烦?” 听雷:到底谁在给谁找麻烦啊!! “主子出门在外,依旧忧心殿下。鸦十六蠢钝,所以主子特意遣卑职来殿下身边伺候,希望殿下收留。” 鸦十六回过神,先是啊了一声,立刻气鼓鼓:“我把义……殿下伺候的可好了!十一叔你回去吧,让义父放一百二十个心,殿下这里有我就够了!” 听雷:你闭嘴啊! 鸦十六:“你眨什么眼?十一叔你眼睛进沙子了?” 听雷:算了,毁灭吧。 听雷绝望闭眼。 燕灼灼饶有兴致的看戏,心里也在琢磨,萧戾那狗东西在打什么歪主意?好端端的突然让听雷来自己身边伺候,这是明着监视她? 听雷都觉得此行无望了,却听燕灼灼淡淡丢下一句:“行吧。” 听雷惊喜。 长公主殿下笑吟吟道:“听雷侍卫面子大,有你在身边也好,省得本宫使唤不动锦衣卫的那些家伙。” “十六啊,还不带你的十、一、叔下去歇着。” 鸦十六直接把听雷带去自己的屋,一进去,门一关,十六公公不负众望的开始发挥了。 “十一叔!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有大事要与你相商啊!” 听雷:狗屎,你刚刚还说殿下身边有你就够了! 鸦十六正色道:“你赶紧给义父传信,让他速速回京,迟则生变,殿下她!她她——” “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殿下她心里有人了!”鸦十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听雷瞳孔地震:“哈?” “哎呀,和你说话真费劲,殿下今儿早早出城,等那个叫景华的进京,你就没收到点风声?”鸦十六激动道:“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就没见她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 “衣食住行那是面面俱到,亲自过问,那补品药材更是不要钱似的往那个景华身边送!” “义父地位危险啊!” 听雷听得内心七上八下的,喃喃道:“……的确危险,可危险了。” “你就没旁敲侧击问问殿下与景华的关系?”听雷试探道:“我怎么听说,这位柱国公的长子自小受嫌弃,几岁的时候就被丢去江南了。按理说,长公主与他应该没打过多少交道吧?” 鸦十六挠头:“我没细问,但指不定长公主和这景华有书信来往呢?” 听雷:有个屁!真的景华早就死了,景华这个‘身份’,可是主子布置多年的一手棋。 鸦十六:“反正我觉得长公主挺了解这人的,她还知道那景华身子不好呢,哦,她还让巧慧姐送了老多龙涎香过去,那玩意死贵死贵了,说是那什么景华喜欢这个香。” 听雷听到这里又疑惑了。 不是……长公主到底知不知道‘景华’是谁啊? 主子压根不喜欢龙涎香啊。 还是说……早死的那个‘真景华’,真的喜欢龙涎香?? 嘶——这可是个重要情报!! 不对?长公主难道真的心仪那个‘真景华’,那她之前亲主子算个什么事儿? 第77章 萧督主开始发疯了 听雷刚被安置下去,沈墨就来求见了。 所为的竟也是景华的事。 “你是说,舅舅他召景华入京,或许与他的病症有关?”燕灼灼眸底精光掠过。 沈墨颔首:“这只是臣的猜测,柱国公对殿下关照景华之事,反应颇为激烈。” 景三思身体有疾的事,燕灼灼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这还得托沈墨那位清风师叔的福,不过,具体是个什么疾病,景三思隐瞒的极好。 燕灼灼回忆着上一世的种种,其实她与景华的交集并不多,只是每次她落难时,对方总会出现,帮她解围。 她也从未去了解过,景华是因何事被景三思召回京的。 到底是何种疾病,非得召景华回京侍疾?她那位好舅舅有多厌恶景华这个长子,燕灼灼一清二楚。 “替本宫留意着景华在柱国公府的情况,若他遇到刁难,帮衬一二。” 沈墨领命。 两人又聊了些正事,提及兵部,燕灼灼勾唇笑道:“这倒是顺了本宫的意了,舅舅既让你查我与秦尚书之间的交易,你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光明正大与秦尚书来往。” 沈墨品出深意,错愕的看向她:“殿下……” “沈墨,本宫说过,你不该被困于皇城。”燕灼灼起身,走至他身前:“舅舅不是说,本宫能给兵部的,他未必给不起吗?” “那就借他的手和势,为你在兵部好好谋一个差事!”燕灼灼眼底含笑。 沈墨眼底是深深的敬佩。 就连柱国公也以为,长公主拉拢兵部秦尚书是为自己造势,殊不知,从一开始燕灼灼打的就是抛砖引玉的主意。 她就是要让景三思对此上心,与她争抢兵部,好借这个机会,将沈墨推上去。 “对了,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可有眉目?” 沈墨沉吟道:“当年柱国公奉旨查办裴氏,裴城内具体发生了什么,所有涉事人等都被下了封口令,卑职倒是查到一些知情人,但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再深入。” “但有一人,臣觉得,可以从她身上下手。” “谁?” “已故骠骑大将军之妻,宗夫人。” 燕灼灼刚要说什么,沈墨突然侧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燕灼灼目光朝殿门看去,心有所察,故意抬高了些音量:“本宫与景华有儿时的总角之谊,沈统领你务必替本宫将人照顾好了,谁人若敢欺负了他,本宫唯你是问。” “喏!” 沈墨应声,燕灼灼对他颔首,示意他先退下。 沈墨打开殿门,出去后,就见听雷立在不远处,双方照面,听雷含笑点头,沈墨不苟言笑,颔首示意后,与他擦肩而过。 听雷一直目送沈墨离开,心思却早已飘远了,正琢磨要赶紧给自家主子通风报信,回头就见燕灼灼已站在了殿门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听雷头皮一炸,只觉一只剧毒的毒蝎子在摇摆着毒针。 “殿下。”他扯起一抹笑。 燕灼灼示意他进来,听雷忐忑的跟进去,就听燕灼灼道:“你家主子案子查的如何了?” “想来是顺利的。” “萧大人劳苦功高,为社稷奔波,本宫着实感动,特意给他备了礼物,你派人替本宫送去吧。” 燕灼灼递了个锦盒给他,听雷接过后,赶紧告退。 …… 柱国公府。 男子一身素衣,坐在轮椅上,时不时低咳,瞧着病体难支,配上那头白发,仿佛一个将死之人。 他的手腕处有一道红痕,正滴答滴答淌着血,很快,血滴了一小碗。 旁边的大夫上前,替他将伤口包扎处理。 景三思立在珠帘外,声音冷冷传入:“你母亲与弟弟妹妹枉死,大师说他们怨魂难渡,为父这才召你回京,取你的血,为他们祭祀引魂,助他们投胎。” “日后你就好好待在府上,替他们抄经祈福。” 男子缓缓应声:“是。” 景三思回头瞥了对方一眼,瞧见那满头白发就觉厌恶,这儿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你与长公主何时有的往来?” 男子没有回答。 景三思不耐,再度看去,大夫拎着药箱出来,小心翼翼答道:“国公爷,大公子身体虚弱,取了半碗血后,就晕过去了。” 景三思只觉得郁气攻心。 “废物!” 若非他需要这孽障的血来解蛊,这等有辱门楣的废物,他非得亲手大义灭亲了不可! 景三思走后,本该虚弱昏迷的男人睁开了眼。 他模样生的温和无害,白发加重病气,给人一种时刻都将一命呜呼的破碎感。 偏生这样一副皮囊下,却有一双阴冷似毒潭的眼,黑的宛如深渊。 门从外被推开,除了易容成老叟的卯兔外,还有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婆子起初低眉顺眼的,只是等门一关,立刻露馅,疾步走到珠帘后,“主子……” 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的。 榻上的男人皱了下眉,看着易容改貌成粗使婆子的听雷,眼睛像是被毒刺扎了一下,男人朝卯兔投去质疑的眼神。 卯兔干笑:“听雷他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向主子你汇报啊,他底子放在那儿的,我思来想去只能把他易容成做饭的陈大娘啊。” “说。”男人轻捏着眉心。 听雷压低声音道:“卑职打探了长公主那边的情况,主子伪装成景华的事,她似乎并不知情,之所以对景华特殊关照,好像是因为什么总角之谊。” 男人,或者说萧戾神色冰冷,“真正的景华,生来就被景三思视为不祥。你觉得这两人儿时能有接触?” 听雷汗流浃背,“可、可长公主那边好像真不知情啊,她还让沈墨也设法关照,决计不能让你……哦不是,是让景华不能在柱国公府被欺负。” 听雷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听鸦十六那小子的意思,长公主许是早就对景华有意,她还惦记着景华喜欢龙涎香呢,让人送了许多。” 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后,萧戾的声音凉凉响起:“你的脑子是几时坏掉的?” 听雷泪目。 “滚回去再探。” 听雷呐呐应是,就要退走时,他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盒,“主子,这是长公主让卑职给你带的礼物。” 见萧戾冷冷看来,听雷赶紧解释:“是给您,不是给景华!” 萧戾接过锦盒,打开瞥了眼,下一刻猛然将盒子盖上,眼神暗的可怕。 “盒中之物,你可见过?” 听雷摇头,他哪敢私自打开主子的东西啊。 萧戾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退下吧。” 听雷如蒙大赦,赶紧告退。 卯兔却好奇的很,“主子,殿下给你送的什么啊?” “无用之物。” 卯兔不信,若真是无用之物,主子你怎么气的耳根都红了? 萧戾捏着锦盒的手,指骨已然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燕灼灼竟会让人送那样一件东西来给他—— 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第78章 肚兜被揉乱 卯兔身为地火楼的易容圣手,号称千人一面,常年易容伪装成各种人,可比听雷和鸦十六有眼色多了。 他没有在追问锦盒里放着什么,而是看向萧戾缠着纱布的手腕。 “看来卑职得再做些假皮了,主子你每隔半月就得给景三思放血,这伤口必然没那么快愈合。” “现在长公主如此关注景华,万一哪天主子你以原本的身份露面,她通过你手上的伤口识破景华是你假扮的,那就麻烦了。” 卯兔笑嘻嘻说着:“就是不知道这诏狱里的死囚够不够剥皮的。” 萧戾不置可否,他沉吟道:“长公主的鼻子很灵,催一催狼牙,让他设法解决。” 卯兔点头,顿了顿,到底还是进言道:“主子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只是他还没说完,在看清萧戾的神情后,就戛然而止。 萧戾在笑,笑意漫上眼底。 像是被困在九幽的恶鬼终于找了缝隙,可以重返人间作乱。 “景三思不能那么随便的死了……”萧戾轻笑着,他眼角泛红,状似清醒,可眸底俱是癫狂:“他得活,一边腐烂一边活……” “有什么比亲自将毒血送进仇人嘴里最快乐的事。” 萧戾笑吟吟的转动着受伤的手腕:“我裴氏满族一千一百五十八人俱死于他手,他一刀刀割下了裴氏满族的肉,让裴城那些百姓分食我裴家人血肉。” “他这么爱吃,我当然要让他吃个够……” “人肉这种东西,只要吃过一口,就会上瘾的。” 萧戾笑容灿烂至极,眼里满是期待和愉悦:“不知道景三思剩下的儿女,够不够填饱他的肚子呢……” “真期待啊……” 卯兔立在一旁,不敢接腔。 主子有病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的事。 那个在南疆长大,恣意张扬的小少爷,亲眼目睹举族惨死,亲口吃下了父母血肉,从裴城那个人间地狱里逃出来后,他就疯了。 他一夜白了头,他逃回了南疆,经千虫万蛊噬身把自己炼成了药人。 景华这个身份是假的。 萧戾这个身份同样也是假的,那满头青丝,不过是药物染黑。 真正的裴镜夷,早已生华发,早已千疮百孔。 萧戾对燕灼灼撒过不少谎,但有件事他没骗她,他的的确确满身毒血,只是他的血不会让人即刻丧命,却会令人成瘾。 令人变成喜食人肉,喜饮人血的怪物。 那人会活着,但身体却会一天天腐烂,直到一身皮肉全部化为脓血,才会彻底咽气…… 小庸医说萧戾是疯子,就是字面意义的‘疯’。 他无一日能安寝,唯有在仇人身边,如恶鬼那般时刻现身于仇人的卧榻前,亲手将仇人拉入那无间地狱中,他才能安息。 卯兔不敢作声,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们无法阻止主子报仇,但是,大仇得报后呢?卯兔与燕灼灼的正面接触就是他以问机这个身份,去敲击登闻鼓,配合燕灼灼将出云观之事闹大那一回。 地火楼的人,也一直暗中留意着主子和长公主之间的来往。 虽然主子和长公主之间的勾心斗角从未停过,但只有那个时刻的萧戾,才给众人一种他还活着,身上还有人气儿的感觉。 屋内。 萧戾已经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江南那边动作快一点,春闱结束前,景三思和淮南王府的人一定会对燕灼灼下手,务必将人带进盛京。” 卯兔应下,他走前,故意活跃气氛般犯贱询问:“主子,那锦盒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萧戾冷冷睨他一眼。 卯兔打了个哈哈这才退下。 四下再无旁人,萧戾才重新将那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织物。 入手滑腻,乃是上好的蜀锦,蜀锦上绣着一朵牡丹,隐约有淡淡的松柏香气传来,锦缎上似乎还带着女子的体温。 这是一件…… 肚兜。 萧戾的手骤然握紧,肚兜在他手里被揉乱。 那股子不受控的郁气又开始在胸膛内横冲直撞,萧戾想到离京前自己与她的几次见面。 那一次在长乐宫,她送了沈墨和顾华章锦帕,他出言讥讽。 这一次,她给他送来了她自己的贴身小衣。 仿佛是为了安他的心一般,又像是证明她当初夸下海口说要嫁给他,乃是真心似的。 可萧戾却无名的窝火。 她倒是半点也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只要能达成目的,对着他这么个‘太监’也能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那她对这个‘景华’呢? 真心和假意,萧戾分得清。 但他不解,真正的景华与燕灼灼不可能有什么儿时交情才对,她又是因何对‘景华’这个人,如此在意上心? 小衣在他手里已皱的不成样子。 “骗子。” …… 入夜。 燕灼灼这夜睡得早。 傍晚时分,她下腹忽然坠痛,一瞧之后果然是月事来了。 这让她略感烦躁,她的月事本就不太准,每次来整个人都不爽利,腹痛不提,人也总是昏沉沉的,最难受的还是胸口,胀痛的厉害。 今夜她喝了安神饮后早早就睡下了,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梦着又像是醒着,她总想睁开眼,眼皮却似压了千斤坠一般。 梦里糊涂间,燕灼灼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自己被萧戾幽禁在长乐宫的时候。 那时,每个深夜,他都如鬼魅般立在她的床帐之外,窥伺着她。 而现在,燕灼灼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是梦吧? 她如是想着,在心里喃喃道,真是场噩梦。 只不过,今夜这场噩梦居然有了变化。 前世的萧戾只是隔着床帐凝视她,却从未真的越过雷池。 可今夜的这场‘噩梦’里,男人的手撩开床幔,似九幽下的恶鬼,降临在猎物身旁。 男人的手抚过她的唇,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颈,笔直向下。 因为胸前胀痛的缘故,燕灼灼并未穿小衣,锦缎寝衣紧紧贴服着身体,露出曼妙曲线,轻轻一扯,便露出无限美景。 男人那双眼里却无半点触动,像是毫无人味儿的恶鬼,眼底只有择人而噬的阴冷与疯谲。 黑暗遮住了燕灼灼的眼,她魇得更昏沉了,无法呼吸,唇舌被缠住。 她好像要被恶鬼吃掉了…… 第79章 想吃掉她 恶鬼贪婪的品尝着猎物的气息。 一口一口的想要吃掉她的气息,咽下她的呜咽。 鲜红的蜀锦小衣被物归原主,盖回它原本的位置,又被男人的手揉乱,锦缎成皱,被塑造出各种形态。 美人挣扎在梦魇中,眼角的泪珠被恶鬼贪婪的舔去,他再度吞下她的所有声响,食髓知味,像是永远得不到满足。 不带一点怜惜的,像是凶狠的兽,要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只能唯自己所有。 这一场报复持续了许久,快至破晓时,不可见光的鬼物才离开。 燕灼灼是将近晌午时才醒的,意识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 痛! 像是被人把骨头拆了一样的痛。 不止身上痛,她嘴也痛,锁骨也痛,胸更痛。 “巧慧……”燕灼灼唤道,一开口那嗓子哑的像是用砂布磨过一般。 燕灼灼被自己的乌鸦嗓子惊醒了,她咽了口唾沫,又缓了缓,才将音量拔高了些。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巧慧跑了过来,忙将床帐挂起,看到燕灼灼的模样后,小姑娘惊的当场跪下,“殿、殿下你……” “我怎么了?”燕灼灼艰难的坐起身,五官都皱巴成一团,这一动之下,她感觉到不对劲了。 被子一掀,果真血流成河。 她虚弱的摆手,“我要梳洗更衣。” “殿下,你,你先等等啊……”巧慧手忙脚乱跑去取来铜镜,递在燕灼灼手上。 燕灼灼脑子还是昏沉的,疑惑接过后,照镜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镜子里,她一整个被摧残了的模样,嘴唇红肿,脖颈、锁骨、胸前零星的红印子。 燕灼灼眼角一跳,她上辈子也是经过人事的,虽然就那么一次,还是因为被下了药所以被逼无奈,且过程没有一点舒服可言。 但该知道的,她还是知道。 月信的痛和那种痛她分得清,她没有实质性的被如何,但身上的痕迹又切切实实证明,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怒火在一瞬冲上头顶,但她面上却维持着冷静,阻止了小姑娘去找御医的举动。 “开春了,许是蚊虫叮咬。” 巧慧信了,她松了口气,又挠头道:“那这蚊虫也太毒了,可昨夜奴婢睡在外殿没被咬啊。” “讨人厌的蚊虫!一会儿我就去点些艾草满殿熏熏,定不然殿下你再被咬了。” “好。”燕灼灼勉强笑了笑。 只是,等到巧慧帮她梳洗更衣时,主仆两都笑不出来了。 巧慧脸都白了,小姑娘又怒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燕灼灼低头看着自己胸上的指印,她皮肤太白,故而上面的淤青指印格外明显。 燕灼灼摁住巧慧:“别声张。” “可是……”巧慧咬牙切齿:“都怪奴婢昨夜睡得太死了,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东西,居然敢潜进来对殿下你……” 燕灼灼这会儿怒火反而平息下去了。 她昨夜恍惚做了个噩梦,梦到前世萧戾夜夜立在她床帐外的场景,今儿醒来时,她也觉得是梦,但现在,她确定了。 那不是梦! “的确是断子绝孙。”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没事,一会儿你去把听雷叫来。” “殿下,那听雷侍卫昨天离宫后就没回来。” 燕灼灼冷笑:“让鸦十六去‘请’,请不来,就让他陪他爹一起当个无根大丈夫!” 巧慧点头,气势汹汹的去找鸦十六了。 燕灼灼歇在软榻上,一点点平复心情,回忆昨晚的细节。 她昨晚睡得太沉了,沉的不对劲。 她美目微掀,想到昨夜喝的那碗安神饮,燕灼灼冷笑,看来太医院里也有萧戾的人啊,还真是手眼通天萧督主。 一个时辰后。 听雷进了宫。 他是被鸦十六连拖带拽拉来的,昨儿他离开柱国公府后,就去打听消息了,本想下午再入宫,哪曾想午食还没用,鸦十六就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跑来了。 问这小子,长公主那边出了什么事,结果一问三不知。 “殿下……”听雷跪下见礼,然后就被雷霆一击。 燕灼灼翻着兵书,不紧不慢问:“萧戾是不是压根没有离京。” 听雷差点露馅,他强撑住心惊肉跳,回道:“主子在黄县查案,并不在京中啊,殿下怎会有此猜想?” “是吗?”燕灼灼翻书的手一顿,“本宫给你家主子的礼,送到了吗?” 听雷回答的慎之又慎:“快马加鞭送去黄县的,算算时辰,晚些应该就收到了。” 燕灼灼冷笑。 “今日蚊虫颇多,扰的本宫一宿难眠。” “萧督主既然安排你进宫伺候,那听雷侍卫即日起就留在长乐宫,不要离开本宫的视线。” “夜里也麻烦听雷侍卫在旁伺候着,替本宫打扇驱蚊。” 听雷吓得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恐不已的看向燕灼灼。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 他到底哪里得罪毒蝎子了,毒蝎子要把他往死里整!! 留宿长乐宫?主子还不把他骨头给拆了!! 这要是再传出去一点什么莫名其妙的风声,他不用活了,直接抹脖子谢罪吧! “万万不可,殿下这真的万万不可啊!” “卑职……草民……是外男,蝼蚁之躯岂能贴身伺候殿下!如果让主子知道了,他一定会扒了卑职的皮的!” “传出去也有碍殿下清誉啊!” 燕灼灼露出思索之色,“言之有理啊,唉,本宫也不好为难听雷侍卫……” 听雷连连点头,冷汗把后背都打湿了。 “既如此,本宫只好召别人了。”燕灼灼懒洋洋笑着:“麻烦听雷侍卫替本宫跑一趟牡丹园,召顾侍讲入宫侍寝……啊,口误,是召他入宫为本宫侍讲经书。” 听雷:“……”真的是口误吗? 听雷总觉得昨夜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听雷侍卫也不敢问啊,他得赶紧离宫,抓紧时间给主子通风报信。 长公主恐怖如斯啊!!! 她到底怎么猜到主子没有离京的!!! “哦对了。”燕灼灼懒洋洋道:“听雷侍卫今儿是走正门进的宫,出宫就没必要避人耳目了,否则岂非叫人猜到还有别的路能进宫?” 听雷心乱如麻,应下后赶紧离开,他刚走不久,一人就进了殿,却是沈墨。 燕灼灼揉着刺痛的眉心,冷冷掀眸:“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第80章 激他今夜再入宫? 燕灼灼不知道萧戾发哪门子的疯。 除了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她猜不出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她的寝宫,对她干出那种事。 就因为她送的那份‘礼’? 之前那狗东西不还因为她送给顾华章和沈墨手帕而不爽吗?她送给他那么一份称得上把柄的贴身之物,怎么非但没把这头狼捋顺毛,还把他给捋炸毛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去城外迎接景华,让那家伙误以为,她两面三刀,又准备和柱国公府讲和了? 以萧戾的脑子,不可能会有这种荒谬的猜想吧? 莫说她对景华只是感激加愧疚,想要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就算她真的对景华动了心思,她杀景三思也绝不会手软! 燕灼灼心里恼火的很,本来她这个时期的情绪就格外难控制,那狗东西还来给她火上浇油。 最重要的是…… 胸真的好痛。 想到胸口处的那些指印,燕灼灼脸上发烫,恨得咬牙切齿。 萧戾这个以下犯上的狗东西!! 燕灼灼喝着参茶给自己顺气,但却是越喝越燥,她闭目顺息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脑子也清明了些。 若萧戾没有离京的话,那他隐藏在京城里是在图谋些什么? 燕灼灼又急召了牧岳,吩咐道:“你秘密派人去一趟黄县,看看萧戾是不是在那边办案。” 牧岳领命,他现在巴不得燕灼灼多给他安排些差事,南衙十六卫可都指着这位殿下呢。 这段时日,牧岳也是见识到了燕灼灼的手段,越发庆幸自己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投诚这位殿下。 现在柱国公居家养病,顾相长孙投入其麾下,出云观一事尽得民心,现在又有了糊名制一事,那群酸臭文臣被气的跳脚,却拿这位殿下无可奈何! 更别说,兵部那位秦尚书似也被殿下招揽了。 有沈墨这么个竞争对手就足够牧统领压力山大了,以后的竞争对手只怕更多! “还有件事。”燕灼灼沉吟道:“牧统领可识得杏林圣手?” 牧岳心念一转,殿下这是不放心宫中的御医吗? “卑职倒是知道一人可用,不过对方的身份有点问题,恐会冒犯殿下。” “何人?” “前太医院院首董方,他因犯事被先帝爷下旨流放,听说董家不分男女皆自幼习医,他有一孙女得他真传,但因董方获罪受到牵连,董家女眷都被充入了教坊司。” “身份不是问题。”燕灼灼淡淡道:“本宫要的是她的医术可用,人,亦可用!” 牧岳颔首:“卑职这就去办。” …… 听雷出宫后,先去了牡丹园给顾华章传令,然后火急火燎的离开,想着怎么给自家主子通风报信。 只是他刚要出牡丹园就与一个花农打扮的人错身而过。 听雷捂着肚子,又寻人问了茅房的位置。 他在茅房内一阵用力后,一脸轻松的走了出来,之后就不紧不慢的回了萧府,再也没露面。 两个时辰后,暗卫首领找到了听雷。 “沈墨走了。”暗卫首领冷嗤:“你可真出息,被人跟踪了一路居然都没察觉。” 听雷有气无力道:“你不知道我这一天经历了什么,换成你,也要给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主子有先见之明,不然这回真坏大事了。” “长公主那毒蝎子真是……奸啊!她怎么能奸诈成那样!!!” 暗卫首领撇嘴,心道,能和主子斗的你来我往的,那脑子能一般吗?在那位殿下手里栽多少回了,也不知道长记性。 听雷的的确确被燕灼灼扰乱了心神,中了道,之前在牡丹园时,与那花农错身,对方偷偷塞给他了一个小纸条。 听雷在茅房内看了内容后就把纸条吃了。 纸条上是萧戾命人传的话,让他直接回府,莫要有任何动作。 “那什么,你一直跟着主子,昨夜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不然那毒蝎子怎会怀疑主子还留在京城?” 暗卫首领闭口不答。 具体发生什么了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主子昨夜进宫了,并且主子那状态…… “你觉得,主子和长公主有可能吗?” 听雷:“你药吃多了,脑子瓦塔啦?主子和毒蝎子之间隔的可是血海深仇,换你你放得下那仇恨?” 听雷说起来,脸色就阴沉下去了:“主子被她爹和舅舅都害成什么样子了,退一万步讲,她是无辜的,就算主子不迁怒她。可她如果知道文帝是被主子和她母皇联手搞死的,她会放下仇恨?” 暗卫首领平静听着,一针见血道: “既如此,长公主招揽顾华章时,你激动个什么劲,好似将她当成未来主母了似的。” 听雷失声。 半晌后,他才低着头,恹恹道:“主子和她在一起时,好像才是活的……” 暗卫首领不再说话。 许久后,他才淡淡道:“就怕主子自己都还无察觉……” …… 柱国公府。 萧戾以景华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住进来,住的还是景严生前的院子。 院子周围都有严密的看守。 但只要萧督主想,总能来去自如,更何况,谁说柱国公府没有他的人了? 燕灼灼让听雷带的话,还是传到了萧戾的耳中。 卯兔立在边上,想问又不敢问。 他知道萧戾昨夜离开了柱国公府,毕竟,天没亮他就被拽起来,重新替萧戾易容改貌,伪装成景华。 卯兔悄然打量着萧戾的神情,总觉得主子好像又要犯病了。 不就是长公主召顾华章侍寝……啊呸!侍讲!侍讲助眠!也就在床边念念书,能有多大点事儿,那顾华章瞧着还是挺正人君子的啊…… “主子,人皮面具做起来挺费时的,撕下来一次,就得换新啊……”卯兔硬着头皮进忠言。 萧戾神色冷漠,将秘信置于烛火上点燃,眼看那火焰就要烧到指尖了,他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卯兔看的心惊胆战:“主子……手……”他确定主子肯定犯病了! 小庸医那棒槌还说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让主子来亲手玩死景三思有助于他恢复正常?这哪里正常了?这分明是彻底失控发疯了!! 萧戾却似听不见一般。 火焰灼手,而燕灼灼,灼心。 猜到他并未离京? 无所谓。 想要激他今夜再入宫? 好啊。 第81章 萧督主埋了情敌 夜深,月隐于潮湿的薄雾中。 浮荡的风中夹杂着水气的味道。 长乐宫灯火未熄,南衙卫军井然有序的巡逻着。 一方美人榻放在角屋内,正对着地道出入口,美人斜倚在上面,大有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架势。 子时已过,燕灼灼今日没喝任何汤药,月事的腹痛并不好受,以往这个时辰她早歇下了,更别说身子不舒服的这段时间。 她揉着眉心,强撑着不睡。 今夜她非得逮那狗东西一个现行不可! 只是渐渐的,她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当意识不受控的往下坠时,燕灼灼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心里警铃大作。 可那股子困意竟是怎么都抵挡不住。 燕灼灼四处梭巡试图找到让自己犯困昏沉的罪魁祸首,但了无痕迹,她也没闻到什么迷香。 “萧……”明夷你个狗东西……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燕灼灼都还在骂人。 一道身影自梁上落下,悄无声息,犹如鬼魅。 殿内的烛火被劲风扫过,有人如期而至,阴影笼罩在燕灼灼的身上。 男人一动不动,坐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冷漠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像是时刻会摧毁一切。 燕灼灼并非全无意识,就像是清醒的梦魇,她有意识在,但身体却无法动弹,眼皮也无法掀开。 似有什么撬开了她的唇齿。 恶鬼想要吞噬掉她的所有气息,如狼般的野兽想将她拆骨入腹。 燕灼灼胸口窜起无名的怒火,这种感觉,就像被鬼压床一般,现实是,她的的确确在被‘鬼’压床。 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恶鬼,艳鬼!! 轰隆的雷声骤响,像是一把利刃劈进了脑子里,把燕灼灼清醒的意识捣成了浆糊,她身体猛的一颤。 一些恐怖的画面,被她遗忘的记忆强行撬开锁,翻涌了出来。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被锁在狭窄的箱笼中,一遍遍的哭着,外界不断有雷声般的响动,似在打雷,又似又怪物在疯狂拍打撞击箱笼。 殿外,雷声响彻不断,闪电如银龙劈开长空。 电光映透窗纱,照在男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影照的半明半昧。 萧戾掀开眼眸,眸底的疯狂在雷声下渐渐褪色,怀中人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将他的意识拉回。 萧戾眸光动了动,意识到自己这两日对她做了什么。 也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燕灼灼身体僵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她又如那夜一样,雷声一响,她便陷入梦魇,难以呼吸。 萧戾神色微变:“燕灼灼。” 他唤着她,撬开她的唇齿为她渡气,可燕灼灼依旧毫无反应。 雷声轰鸣的越发厉害。 萧戾抱起她,大步入了地道。 地道下,雷声渐弱,燕灼灼身体的僵直有所缓解。 萧戾抱着她,缓缓坐下。 女子的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她痛苦的皱紧眉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了虾米。 萧戾抿紧唇,眼底有片刻的挣扎,他抬手落在她后颈处的穴位上。 罢了,这场‘游戏’他认输。 他指尖在她的穴位上一点,十几息过去,燕灼灼依旧没有醒过来。 萧戾皱紧眉,不安的情绪攥紧心脏。 “燕灼灼?” 怀中人依旧没有醒过来,但她的身体却越蜷越紧,呢喃着好像在说什么。 萧戾隐约听到她在喊疼。 他略微迟疑,看着她紧捂着小腹的手。 地道下,除了泥土的潮气,还有股血腥气。 萧戾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在她小腹上。 “好疼……”他听清了她的呢喃,声音娇软又委屈。 黑暗中,萧戾抿唇不语,许久后,只有他无奈的叹息声响起。 男人的手落在女子的小腹上,内力运转于左手掌心,化为暖意轻揉着,温柔又小心。 “别哭了。” 他揩去她眼角的泪。 “娇气。” 明明是只带着剧毒的小蝎子,却又那么娇气。 黑暗中,萧戾神情晦暗不明。 燕灼灼好似睡过去了,萧戾抱起她,走出地道,回了殿内。 雷声已经停止,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他刚将她放回软榻上,本要离开,却又听到了她的呢喃声。 不同于上一次,她被雷声惊起梦魇后,唤着她为他赐的名字。 这一次,她口中喊着的,竟然是…… “景华……” 一刹那,萧戾眼眸阴鸷的可怕,好似又从人间被打入了地狱。 他立在美人榻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神陌生又冰冷。 殿外,响起了叩门声。 不是巧慧,而是男人的声音。 是顾华章的声音。 她竟真的让他留宿在了长乐宫。 萧戾无声笑了。 殿内从内被打开,顾华章有些疑惑,提灯入了殿。 “殿……” 只是他话音还未落,手里灯笼的火苗骤灭,殿门突然被关上,他刚要回头,就感觉后颈剧痛传来,人也昏死了过去。 殿外,响起卫兵的询问声:“顾侍讲?殿下?” 须臾后,顾华章的声音响起:“殿下无碍,尔等都退下吧。” 殿内,说话的分明是萧戾,可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与顾华章一模一样。 鹤骨竹仪的华章公子昏迷在地,恶鬼般的男人立在他身旁,神情冷漠,像是思索着该从何处下刀,将人给拆骨扒皮。 …… 燕灼灼是一大早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神志不清。 她可以确定昨夜萧戾来过,可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怎么和鬼似的,神出鬼没!! “殿下,出事了,真是遇见鬼了!”巧慧神色惊恐。 燕灼灼定下心神。 “怎么了?昨夜又发生什么了?” 燕灼灼今儿醒来衣衫是工整的,奇异的是,小腹的坠痛居然也没了。 “昨夜殿下没让奴婢在殿内伺候,可奴婢不知怎么的,就昏睡不醒,还是早上听侍卫说顾侍讲昨夜进了殿下的寝宫一直没出来,奴婢这才进来查看,但顾侍讲他人不见了!” 燕灼灼心头咯噔。 第一个念头是,萧戾该不会发大疯把顾华章给杀了吧? “鸦十六呢?让他立刻来见本宫!” 巧慧这边还没出去找鸦十六,就有禁军禀报:“殿下,褚玉求见。” 燕灼灼疑惑,还是让人传褚玉进来。 褚玉疾步入殿,跪安之后,神色怪异道:“殿下,牡丹园昨夜出事了。” “牡丹园又出了什么事?” 褚玉抿了抿唇:“……今早我们起身,发现顾侍讲被人埋在了牡丹花下。” 燕灼灼面色大变,褚玉赶紧道:“人活着的,只是被埋了半截儿身子,又淋了一夜雨,已然发起了高热。” 燕灼灼这才松了口气,她紧咬牙关。 “本宫知道了,巧慧,让御医速去牡丹园,为顾侍讲看诊。” 好一个萧戾。 好本事的萧督主。 第1章 自荐枕席 冬月寒凉,丝丝凉意刮骨,比寒意更令人难忍的是对面袭来的目光。 燕灼灼褪去重重华衣,只剩一件小衣襦裙,乌发落于雪肤之上,美得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 屋外不断有犯人凄厉的惨叫,鬼哭狼嚎,如人间地狱。 她深夜造访,就立在锦衣卫地牢的角屋里,一点点褪下自己的衣衫,像褪掉了人皮。 男人的视线淡漠地在她身上缓慢游移,由始至终含着笑,他一身玄色曳撒,下摆竟绣着蟒纹,一身贵气宛若天成,金质玉相,俊美无俦。 那眼神明明不含半点欲色,却如刮骨刀,寸寸瓦解她的金尊玉贵。 半晌后,才听男人开口,声音亦是温和含笑的:“长公主深夜来此就为了向萧某自荐枕席?” 燕灼灼难堪地轻咬红唇,压下心底的憎恶,垂下眼眸:“我不想嫁于柱国公世子,还请萧大人助我。” 男人半晌未答,燕灼灼却感觉到了冰冷气息的入侵,随着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内,皂靴上有些深色斑驳痕迹,像是血污。 随之袭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燕灼灼惊起战栗,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笑,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景严世子可是殿下的表哥啊。” “放着青梅竹马的表哥不嫁,却对一个太监宽衣解带。” 一只手捏住了燕灼灼的下颌,更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下颌处的黏腻,男人手上还染着血,再来见她之前,显然正刑讯着犯人。 她被迫抬起了头,对上那双阴冷的瑞凤眼。 明明是笑着的,却没半点人气。 她生得本就秾丽妩媚,一身雪肌玉肤细腻如绸,此刻被男人指尖上的血浸染。 像是雪原上的一点红梅,艳丽又脆弱,却还倔强地不肯折腰。 就如燕灼灼眼睛里藏不住的憎恶,哪怕低下头,脊骨依旧挺得笔直。 萧戾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许,摩挲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羞辱: “长公主是要自甘堕落给微臣当对食?” 绯红快速染透燕灼灼全身,雪肤透出粉色,不知是羞是怒,她深吸一口气,咬碎银牙吐出那个字:“是。” 燕灼灼纵然再不甘,此刻也必须低下这个头,她清楚,要改变上一世自己惨死的结局,就必须先拿下眼前这个‘男人’。 ——锦衣卫督主,萧戾! 上辈子父皇驾崩后母后临朝称帝,作为女帝的长女,太子的姐姐,她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可这一切,在母皇驾崩后,都变了。 舅舅露出狼子野心,年仅十岁的皇弟成了傀儡,朝廷上与萧戾斗得你死我活,可笑的是,斗到最后,赢家却是萧戾! 上辈子,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轻信了舅舅一家,落得个凄惨结局。 这辈子,一切推倒重来。 燕灼灼抬眸,一字一句道:“我嫁于你,日后阿弟也会视你如兄长,朝堂之上,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戾脸上的笑意不散,只是淡淡的,比先前更凉薄了些。 燕灼灼手指颤了颤,难堪地、缓慢的抬起手,下一刻美眸里迸发出狠意,抬手就要扯下最后的遮羞布,男人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戾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长公主殿下,美人计用在一个太监身上,着实是浪费了。” 太监两字,那么刺耳,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松开手,弯下腰将地上的外衫捡起,修长的手指掸去灰尘,动作堪称温柔地替燕灼灼将衣服穿上。 沾血的手不免触及她的肌肤,惊起战栗,她身体猛地僵住,那一刹竟是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摆弄。 男人的手冰冷得像是冬眠的蛇,他将她脱下的衣服一层层替她穿上,但温度并没回归,那股阴寒劲儿直往骨子里钻。 直到他替她穿好最后的华衣,长臂绕过她的纤腰,为她束好腰带,燕灼灼骤然惊醒,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疾声道:“萧戾,本宫没有与你玩笑。” 萧戾偏头看她,本该潋滟多情的瑞凤眼里一片漠然,唇畔重新染上的笑里掺了讥诮。 “殿下清早才派了刺客来毒杀微臣?” “夜里就来自荐枕席,还真是唱了一出好戏。”萧戾骤然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之大,像是野兽脱下了人皮露出狰狞的内在,燕灼灼吃痛地拧紧眉。 “将人带进来。” 随着萧戾的下令,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名遍体鳞伤的犯人推门而入。 那犯人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已是血肉模糊,但燕灼灼认出了对方,是她宫里的小太监。 小太监张开嘴啊啊了两声,满口是血,竟已被拔了满嘴的牙齿和舌头。 燕灼灼脸有些白,似不忍地闭上眼,娇躯轻颤着。 脆弱又美丽。 男人站在她身后,像是九幽下的鬼物投射出的阴影将她包裹,他动作温柔却又强硬的从后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直面对面的可怖场面,在她耳边低语,似嘲似笑: “连看都不敢看,却敢说要嫁给我?” 燕灼灼抿紧红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她停下了颤抖,猛地拔下发间金簪。 金簪尖锐的簪头深深刺入小太监的咽喉,血珠飞溅到她脸上,滚油一般,烫得她睫羽轻颤。 小太监双眼暴突,到死都不敢置信会是燕灼灼杀了自己,旁边的两位锦衣卫也始料未及,都露出惊色。 燕灼灼松开金簪直起了腰,有些踉跄地回转身。 血珠溅在她脸上,像是红蕊坠在雪地里,有种破碎荼蘼之美。 美艳,却带毒。 燕灼灼有些轻喘,像是第一次杀人,眉宇间都是引人怜惜的脆弱无害:“他是舅舅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我亲手杀了他,萧大人愿意信我了吗?” 萧戾定定看着她,忽然低笑:“长公主还真是……”他突然噤声,缓缓抬眸,手抬起她的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她脸上的血珠:“让萧某大开眼界。” 第2章 喂药 女子的肌肤细腻白皙,轻易就被男人的手揩出红痕,晕出暧昧的胭脂色。 “尸体拖出去,打盆水进来。”萧戾朝旁下令。 两个锦衣卫拖走尸体,很快送来干净的水。 萧戾先将自己的手洗了干净,又换了清水,他将绢帕浸湿拧干,突然朝旁看了眼。 那两个锦衣卫立刻退了出去。 湿冷的绢帕落在脸上,燕灼灼一惊,下意识后退大步。 萧戾见她如兔子般惊惧的样子,不退反进。 燕灼灼退一步,他进一步。 直至她退无可退,眼看就要碰上那堆满刑具的架子,萧戾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语气温和行为强势:“别动。” 他仔仔细细地用绢帕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对待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下真是好算计啊。” 燕灼灼睫羽轻颤,男人动作很轻,浸湿的绢帕擦过她的脸,却如毒蛇吐着信子,又如男人此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借我的地方,除去自己身边的眼线。” “殿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罪名可都归萧某了。” 对方的眼里明明不含情绪,燕灼灼却觉得那双眼深的可怕,像是深渊一样,要将自己吞噬。 燕灼灼不想与他对视,垂下眼睫挡住情绪,这一刻,她声音似都变得娇软,轻颤的肩头显出柔弱,仿佛没了倔强。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低下头颅,服了软:“萧戾,你帮帮我吧。” “舅舅狼子野心,我和陛下,已没了依靠了。” 她主动的,似胆怯,轻轻握住他的袖子。 宛如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小兽。 萧戾看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就是这只手刚刚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 此刻的伏低做小,都是假象罢了。 而他这个奸佞,还真能取代柱国公这个舅家,成为她信任的依靠不成? 只不过,这狠辣果决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那个被舅家牵着鼻子走的模样要顺眼许多。 萧戾喉头滚了滚,无声笑了,视线落到她因为羞怒隐忍而通红的耳垂,耳垂上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他抬起手,轻轻捏住。 轻磨微捻。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又羞又怒,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死死咬着唇。 他垂眸看着她的隐忍,看着她从未弯曲的脊梁,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耳廓,顺着优越的美颈一点点挪移,勾起她的下巴。 燕灼灼被迫抬头,她闭着眼,像只引颈受戮的小兽。 忽然,她感觉颈侧一痛,禁不住啊了一声。 浑身便颤抖起来。 男人的牙齿在她脖颈处轻磨,沉沉低笑,将她的羞怒尽收眼底:“殿下让微臣背了口黑锅,这便算萧某人收的第一笔利息。” “既非真心,嫁娶之事,公主还是莫提了。” …… 燕灼灼被萧戾亲自送出锦衣卫。 白雪皑皑,冷风呼啸,呼吸间都如刀刮一般疼。 萧戾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玉面苍白,被冷风吹得鼻尖有些发红,眼尾还带着潮意,像是朵时刻都会破碎的冰花。 有种诱人蹂躏的美。 她不曾看他一眼,径直走入雪中,等候在外的宫女赶紧撑伞上前,燕灼灼身子摇晃了下,被小宫女搀住。 “殿下。”小宫女巧慧满目担忧,触及女子天鹅颈般的脖颈处时,神色大变。 那里竟有一个牙印! 燕灼灼摇了摇头,挺直背脊站好,哑声道:“回宫。” 巧慧慌忙点头,忽觉一团阴影靠近,抬头一看,她吓得魂不附体。 燕灼灼身体僵住,黑暗将她笼罩住,黑狐大氅裹挟着男人身上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男人的长臂从后绕来,仿若自后抱住了她。 冰凉的指尖扫过她颈侧的皮肤,像是割喉冷刃刮过,惊起战栗,他的气息与声音却暧昧的落在她耳边,像是情人的呢喃。 “雪夜天寒,长公主殿下莫要伤寒了。” 刚沾了血的手,温柔的将大氅的系带系好,又自然的捻去一片沾在她鬓发处的雪花。 燕灼灼没感觉到温暖,只觉寒气往骨缝中钻着。 燕灼灼抗拒的侧过头,萧戾见状却只是笑了笑,退后了三步,睨向旁边已经傻了的巧慧:“照顾好长公主。” 巧慧白着脸点头,赶紧撑伞上前。 萧戾目送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远去,指尖湿漉漉的,从她鬓发处捻下的那片雪花早已融化。 男人垂眸,蜷紧了手,像是要握住什么。 指挥同知周鹭立在后方,将金簪递上,道:“督主,此簪簪头锋利,是被刻意打磨过,除此之外簪头上还涂了毒,是‘见血封喉’。” 周鹭说着,咽了口唾沫:“长公主还真是胆大,将这样的东西簪在发间,一个不小心可就小命呜呼了。” 萧戾拿过那支金簪,不知在想什么,他突然道:“那你是没见过她小时候。” …… 长乐宫。 燕灼灼一回去就让巧慧打水来,没有让巧慧贴身伺候,她泡在温热的浴桶中,一遍遍洗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在脖颈被啃咬处不断搓洗,像是要搓下一层皮。 很快那地方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指甲挠过,挠出了血痕。 燕灼灼浸在温热浴水中,寒意却渗入骨髓。 前世记忆汹涌而来。 是皇弟成为傀儡,最终暴毙在她怀里。 是她被逼和亲,逃亡途中险些成为流民的腹中食。 是她被救回,却又被萧戾幽禁深宫,曾经的尊贵公主,最终饿死在自己的寝宫内。 舅舅是豺豹,一同长大的表哥表妹是蛇蝎,而萧戾,他救过她,却也算计、摆布、幽禁过她。 他亦是恶狼! 牛羊才会聚群,而猛兽只会独行。 从头来过,她再也不要选择任何人,只有成为猛兽,才能从这些豺狼虎豹口中撕下血肉! 燕灼灼浑身发烫,眼前一片黑暗,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听见了巧慧焦急的呼唤声。 再然后,她就像沉入了泥沼,身体像堕入烘炉被烈焰炙烤着,咽喉干涩发疼,好像要冒烟了一般。 恍惚间,好像有人用冷水擦拭她的身体。 有冰凉之物贴上她的唇,撬开她的唇齿,苦涩的药汁灌入,她想拒绝,却被对方强横霸道的抵住下颌。 她咽下汤药,下意识想要将苦味驱逐,舌尖抵住元凶,不自觉与那柔软纠缠在了一起。 她莫名从中品尝出了一点甜味,吸吮着不想放开,男人的闷哼响起时,唇齿纠缠中,她呼吸着,咽下对方的气息,像是将要渴死的鱼,不自觉的吞咽。 燕灼灼的意识被撬开一条缝,清醒灌入。 她隐约又听到了说话声,燕灼灼缓缓睁开眼…… 第3章 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景妙儿坐在榻边,手捧药碗,她是柱国公府嫡女,与燕灼灼一同长大的亲表妹。 “表姐可算醒了,你这一病,真是吓坏我了。” 燕灼灼醒来后就一言不发,眼睛睁着眨也不眨,瞳子看似没有焦距,实则直勾勾盯着景妙儿不放。 上辈子,景妙儿成了弟弟的皇后,没几年弟弟就暴毙了,景妙儿靠着遗腹子成了太后。 且不说弟弟死那会儿才十三岁,两人压根没有圆房过,就说最后那一年弟弟身体每况愈下,下床走路都困难,这遗腹子是怎么弄出来的? 之后拜她所赐,燕灼灼被逼去和亲,半路差点被人奸污,逃跑途中又差点被流民吃掉。 景妙儿还在说着那些关切的话。 燕灼灼眨了眨眼,哑声开口:“巧慧,将我的马鞭取来。” 景妙儿停下话头,不解道:“表姐,你取马鞭做什么?”她怀疑燕灼灼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醒来后一声不吭,刚刚盯着她的眼神也渗人的很。 要不是惦记着燕灼灼手里那件信物,景妙儿真不想过来,别给自己过了病气! 巧慧取来马鞭,燕灼灼握住,轻喘了两口气,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出手。 啪—— 鞭影破空,她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景妙儿的身上。 景妙儿猝不及防被抽一鞭子,疼得冷汗直冒,摔了药碗,尖叫着后退,“表姐你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子抽来。 燕灼灼挥鞭的手舞的猎猎作响,偏偏她身姿如弱柳迎风,桃花眼雨露沾湿,蛾眉紧蹙似含委屈,眼神似癔似痴般的,空洞洞的,嘴里却喊着: “萧戾你这奸贼,该杀!该死!我要杀你了!杀了你——” “你去死——去死——” 她嘴里喊着萧戾去死,那鞭子却是朝着景妙儿劈头盖脸的抽。 景妙儿的婢女想要拦阻,燕灼灼对着她也是一鞭子抽去。 一旁的巧慧目瞪口呆,紧张的朝某个角落瞥了眼。 殿内惨叫连连,任景妙儿逃到哪儿,鞭子就追到哪儿。 直到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跑进来,景妙儿哭嚎躲到侍卫身后,指着燕灼灼道:“快拦住她!她疯了!长公主疯了!” 侍卫们惊疑不定,哪敢上前啊。 啪嗒,鞭子从燕灼灼手中滑落。 她像是突然梦醒一般,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被抽打的披头散发的景妙儿身上,无辜的眨了眨眼。 “妙儿妹妹,你怎么了?” 景妙儿痛得面部扭曲,听她此问,一口气涌上心口,几度张口,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人竟还问她怎么了? 她都快被抽死过去了!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燕灼灼喃喃道,她望向景妙儿,露出微笑:“妙儿妹妹躲在侍卫身后做什么,你过来啊……” 燕灼灼朝她伸出手,直勾勾盯着她笑,“来啊,别怕。” 景妙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疯了! 燕灼灼这女人绝对疯了! “不、不了,表姐你病体未愈,还是请御医快来看看吧。”景妙儿可不敢再久呆,捂着一身伤哭哭啼啼跑了。 她要去告状,燕灼灼这疯女人居然把她往死里抽! 燕灼灼是不会请御医的,有点病挺好,若没点病,以后怎么发疯呢?舅舅素来疑心重,她还不想打草惊蛇,总要找点理由圆过去。 让侍卫都退下,只留下巧慧后,燕灼灼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着眼道,“巧慧,给我倒杯热茶来。” 刚醒就动手,燕灼灼又出了一身虚汗,口渴的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递来一杯茶,燕灼灼感受到了热气,刚掀开眼帘,就听到男人的声音。 “殿下好风采,病体未愈,竟也武德充沛。” 燕灼灼骤惊,难以置信盯着萧戾,不知对方是怎么出现的! 不!这厮分明一直就躲在她的寝殿中! 巧慧紧张不已,她一直想提醒来着,但没有机会。 萧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巧慧也不知道,她发现时,对方正在给殿下喂药,只是那方式……巧慧想想都脸热。 之后景妙儿突然来了,萧戾就躲了起来。 再然后…… 巧慧都替自家殿下尴尬。 燕灼灼倒是冷静的快,她让巧慧去外面守着,心里已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殿下不是口渴吗?”萧戾还端着茶。 “突然又不渴了。” “怕微臣下毒?”萧戾将茶杯送到自己唇畔,喝了一口,唇畔带笑,眼中无情,似嘲讽着燕灼灼的小心翼翼。 “殿下放心,微臣胆小,似‘见血封喉’那种毒,可不敢随身带着。” 燕灼灼哪能听不出他的嘲讽,在他将起身之际,燕灼灼忽然将手搭在他腕间,就着他的手,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下。 她丰润的唇压在杯缘,正是他先前唇触碰过的位置。 燕灼灼喝完半杯茶,抬眸道:“还要。” 萧戾起身,又去给她倒了一杯。 “还渴。” “不够。” “再倒一杯吧。” 燕灼灼使唤萧戾来回倒了几次茶,对方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 只是最后一次时,萧戾不动了,居高临下看着她:“看来殿下的病已好全了,已有精力戏耍微臣了。” 燕灼灼看着他唇上的伤口,尚未结痂,像是刚被咬破的。 病中浑噩时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燕灼灼一猜便知对方对自己做过什么,厌恶的情绪翻腾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下。 她故意询问:“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萧戾忽然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给一只恶兽喂药,不料对方凶性难驯,想要咬死我。” 燕灼灼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模样,她抬手想要触碰他唇上的伤口,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一支簪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与她之前在大牢内所用的金簪如出一辙,燕灼灼身体忽然僵住,因为尖锐的簪头轻轻从她脖颈间扫过。 冰冷锐器好像还带着那夜的血腥气,燕灼灼死死盯着萧戾,男人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忘了说了,微臣是来还礼的。” 第4章 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尖锐的簪尖,像是猛兽的獠牙,对准她的咽喉。 燕灼灼感觉到了杀意。 耳边突然听到了细小的机括声,她余光扫见,那金簪的簪尾竟似匕首般被套上了一层鎏金‘鞘’,尖锐的簪尾被裹住,不会再稍不注意就伤到主人。 萧戾将金簪簪在她发间:“金簪贵重,用来取人性命,委实奢侈。”他语气轻柔,先前泄露出的杀意,仿佛是燕灼灼的错觉。 “杀不了人的金簪,还不如一根木钗。”燕灼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萧大人喜欢金簪吗?” 萧戾含笑,眼中却不带情绪:“太监不可配金玉,殿下这是又忘了。” “那我便送萧大人一根木钗,”燕灼灼认真道:“朽木生花,也可做钗。” 萧戾审视了她片刻:“微臣孤陋寡闻,只知朽木不可雕也,还从未见过朽木生花。” “萧大人会看到的。”燕灼灼忽而一笑,葱段般的玉指,如小蛇般缠上萧戾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就这么说定了。” 女子的手很凉,可男人的手更凉,就如他本人一般,不沾人气儿。 萧戾喉间溢出含义不明的轻笑,他缓缓俯下身,在燕灼灼耳边道:“殿下,微臣这双手不久前才剥了两张人皮,血味还未散呢。” 燕灼灼身体僵了刹那,不退反进,更用力握住他的手了:“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萧戾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忽然丢开燕灼灼的手。 “殿下的变化还真不小。” 燕灼灼心头一惊,面上依旧镇定,“变成萧大人的同路人,不好吗?” “微臣已命人将那太监的尸体送去了柱国公府,殿下还是想想怎么与柱国公解释吧,不过,微臣觉得,此事对殿下而言,应该不难。” 萧戾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一走,燕灼灼就沉下脸色,她立刻将巧慧叫进来,先打水洗手,然后让巧慧为自己梳妆。 萧戾这狗东西,将那小太监的尸体送去柱国公府肯定另有用意。 是试探她? 想让她公开站队?还是让舅舅对她起疑? 燕灼灼知道,必须解决这个麻烦,否则不说拉拢萧戾了,舅舅那边还会提前警觉。 “巧慧,将我的墨鸦牌取来,再开我的私库,取几样蜀锦和东珠。” 燕灼灼吩咐下去后,就带人往偏殿过去。 景妙儿就住在偏殿,她十岁时被舅舅送进宫,给燕灼灼当伴读,而今十五,说起来,她还比皇帝大上五岁。 燕灼灼到偏殿时,守门的宫人见状刚想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殿内少女的哭泣声和打砸声混在一起,里面掺杂着对燕灼灼的不忿和控诉。 大不敬和逾矩的话更是一箩筐。 燕灼灼驻足听着,守门的嬷嬷汗流浃背,突然跌坐在地上,她又快速爬起,向燕灼灼告罪:“殿下恕罪,老奴感染了风寒,刚刚一时头晕,在殿下跟前失仪了,老奴这就下去领罪。” 偏殿内,打砸声戛然而止。 燕灼灼不咸不淡开口:“的确没规矩,那就拖去慎刑司打三十板子再去长风道上跪五个时辰吧。” 那嬷嬷惊恐的抬起头,三十板子就足够要半条命了,这天气再去跪五个时辰岂还有活路! 不等那嬷嬷求饶,她就被堵嘴拖了下去。 宫人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里是长乐宫,长公主殿下才是一宫之主,哪怕妙郡主再怎么得殿下喜欢,家族在朝中再怎么有势力,眼下这宫墙中,长公主才是话语权最大的那一个。 捏死他们,还不和捏死蚂蚁一般! 燕灼灼进了偏殿时,脸上早就挂起了笑,都不等景妙儿开口:“刚刚那奴才真是没规矩,得了风寒还敢往主子跟前凑,也不怕给主子过了病气。” “妙儿你身子骨打小就弱,我可才遭了这罪,可不能让你也受这罪过。” 景妙儿本还惊疑不定,听到燕灼灼这话,心里稍松,但想到先前无端挨的一顿鞭子,她怨气不曾消,语气也泄露了出来: “这里是长乐宫,表姐要处置谁,自然全看表姐心情了。” “妙儿这是还怪我呢。”燕灼灼上前,拉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好妙妙,先前是我病糊涂了,你别和表姐置气好不好。” 景妙儿扯了扯嘴角:“表姐是尊贵的长公主,我可不敢。” 燕灼灼脸上露出了笑,这时候的景妙儿是柱国公府最得宠的嫡女,性子娇蛮,向来没什么规矩。 燕灼灼上辈子最不喜欢约束,景妙儿的‘没规矩’反合了她的胃口。 一来二去,倒是叫景妙儿越发放肆了。 “你不与我置气就好,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燕灼灼轻描淡写将事揭过,景妙儿气得够呛。 看到巧慧端来的蜀锦和东珠,她皱了下眉。 这些东西她府上又不是没有,打发叫花子吗?道歉都没一点诚意! 景妙儿心里瞧不起,觉得燕灼灼这长公主还不如自己,要不是爹爹非要她留在宫中,设法从燕灼灼手里要走那件东西,景妙儿是真不想‘寄人篱下’过这种苦日子! “谢谢表姐,东西我收下了,很喜欢。”景妙儿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讨要东西。 不曾想,燕灼灼又叫巧慧呈上了一物。 那是个玄铁匣子,光是开锁就用了几把钥匙,一一打开四面的机括。 “表姐……这是……” “过些天就是你的及笄礼了,我想将此物送给你,权当贺礼。”燕灼灼揭开盒子,盒内锦缎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块墨玉质地的墨鸦玉牌。 景妙儿呼吸都急促了,不敢置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被送到了跟前。 “表姐,这……这玉牌是?” “这是极北墨玉所雕的玉珏,这墨玉可是稀罕物,我记得你儿时还向我讨要过,我便想着将它作为你的及笄礼。” “真的吗?谢谢表姐,我真是太喜欢了!” 景妙儿拿过墨鸦牌,摸了又摸,欢喜不已的同时又在心里嘲笑燕灼灼的无知。 这蠢女人,压根不知道自己送出去了怎样的东西! 爹爹说过,姑姑手里有一支奇兵和秘藏,唯有这面墨鸦牌才可开启调用,姑姑之所以能在姑父死后,以女子身坐上那个至尊之位,靠的就是奇兵和秘藏! 有了这样东西,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而她,再也不用和燕灼灼这个蠢货虚与委蛇,她景妙儿也能成为公主! 至于燕灼灼,呵,就在冷宫里当她的前朝公主吧! 燕灼灼离开偏殿时,还能听到殿内景妙儿的笑声。 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笑容同样愉悦。 上辈子这面黑鸦玉牌同样落到了舅舅的手里,而这一世,是她主动给出去的。 上辈子,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这玉牌代表着什么。 可有一件事,舅舅他们不知道啊。 黑鸦玉牌分阴牌与阳牌,阴阳齐出才能号令那支奇兵,单出任意一牌只会招致死士追杀。 上辈子,舅舅因为这件事差点就死了,为此还迁怒过她。 而阳牌在哪里,燕灼灼恰好知道,且还能轻易到手。 “准备些芙蓉糕,我要去见见陛下。” 第5章 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华章殿。 书籍和案牍乱七八糟被丢在地上。 身穿天子服饰的男童撅着屁股躺在御案下斗蛐蛐。 “哎哟!”他屁股突然一疼。 一声惊吓,蛐蛐都给吓跑了。 小皇帝怒而爬起,又一头撞在御案上,疼得龇牙咧嘴,怒火更盛:“谁!谁在以下犯上!” “怎么,陛下是要砍了我脑袋?” 燕灼灼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 小皇帝看到她的瞬间,怒气顿消,笑着跑上前:“阿姊!你病好啦?” 再见弟弟,燕灼灼内心感慨万千。 父皇膝下孩子不多,嫔妃所生的孩子就没有活过三岁的,她和小武都是母皇所出,也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上辈子,他那般厌恶萧戾,临死前却跪在对方身前,只为替她求一个庇护。 燕灼灼失神的功夫,小皇帝还在碎碎念:“我之前偷偷想去看阿姊来着,每次都被舅舅的人逮住,烦都烦死了。” “阿姊,听说你是去了趟锦衣卫回来就病了,你去那脏地方干嘛啊,是不是萧戾那阉贼对你不敬才害你生病的?” 燕灼灼回过神,“不是。” 她没有再往下说,弟弟身边全是舅舅的眼线,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燕灼灼又陪小皇帝说了会儿话,就提及此行的目的,她借口景妙儿的及笄礼快到了,担心小皇帝忘了,所以准备去他的私库,帮忙给景妙儿选个及笄礼。 小皇帝大方的很,直接让人把私库钥匙拿来了。 燕灼灼进去挑选时,也有太监一直跟着,她选了几样贵重的金器如意瓶什么的,最后拿起了一个木雕灯笼,笑着同巧慧道: “这灯笼还是陛下前年生辰时与我一起做的呢,可惜我那个坏了,不行,我得把这个讨了去。” 小皇帝没在意什么灯笼,点头就同意了。 燕灼灼拎着灯笼回了长乐宫,一进屋,她让巧慧去门外守着,自己则小心翼翼将灯笼拆解,就见木雕灯笼里赫然放着一块墨鸦牌,只是这块牌子上的墨鸦与燕灼灼的那块雕工不太一样。 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墨鸦牌却被小皇帝塞在灯笼里,只是因为他嫌它丑。 怕是连小皇帝自己都忘了,有这样一件东西存在。 阳牌已到手,接下来就等舅舅的人带着阴牌去找死了。 “上辈子这些死士能没能杀掉舅舅,这辈子再添把火的话,能不能送舅舅去死呢?”燕灼灼在心中自语,眸光明灭森然。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声将巧慧叫进来, “去锦衣卫传话,萧戾那奸贼大胆犯上,惊扰了本宫,害本宫染上风寒,让他在雪地里站足三个时辰,否则本宫难消这口恶气!” 巧慧惊恐的瞪圆了眼。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自家殿下是不是烧糊涂了! 那可是萧戾啊!!能在朝堂上与柱国公叫板的萧督主,去锦衣卫那地方传这种命令…… 巧慧想哭,她觉得萧督主未必会对长公主下毒手,但自己的小命可能要不保了! …… 巧慧是活着回来的。 就是小姑娘的脸煞白煞白的,瞧着魂已经飞了一半了。 燕灼灼也怪心疼的,但没办法,满宫的人,她能信任的只有巧慧,上辈子一直陪她走到最后,不离不弃的只有这丫头。 燕灼灼给巧慧提升了月例,又打赏了三个赤金镯子,立刻将小姑娘飞走的魂给召了回来。 让巧慧先下去歇着,燕灼灼也没让人再进殿服侍,夜色刚深,她就熄灯上榻了。 她闭着眼,却未睡,手里一直握着那支金簪。 她料想萧戾今夜会来,脑中思绪万千,她又想起了上辈子。 被幽禁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她夜夜枕着匕首入眠。 也是那时起,她才察觉萧戾对自己的心思。 他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夜夜出现在长乐宫中,隔着床帐窥伺着她。 那阴湿的视线,像是蛇吐着信子,舔舐过她的全身。 如此辗转,子时已过去许久,都没有动静。 燕灼灼眼皮子开始打架,她这具身子弱得很,大病初愈,实在撑不住,就要睡着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浑身汗毛骤然炸开,头皮为之一麻。 燕灼灼猛地坐起,金簪狠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簪头刺入人血肉中,又生生止住势头,被人直接握住了。 下一刻,燕灼灼就被隐隐笼罩,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力量之大,直接将她压倒在床上。 男人身上裹胁的阴冷之气倾覆而来,令她打了个寒战。 燕灼灼对上了那双幽沉的瑞凤眼,男人眸色晦暗不明,似情人般轻笑低喃:“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第6章 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殿内灯烛未燃,外间天光未明。 燕灼灼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男人的那双眼,幽深难测,却藏不住其中的疯狂诡谲。 他掌心灼烫,但更灼烫的是滴落在燕灼灼心口处的东西。 滴答、滴答。 她被烫得瑟缩了下。 萧戾视线下挪,哪怕光线昏暗,他依旧能看清她白的晃人的雪肤,许是先前慌乱的缘故,她寝衣有些松垮。 香肩半露,锁骨之下,衣襟半遮住诱人起伏,乍泄出的曲线上染着血珠。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扎入男人的掌心,此刻他上她下,殷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她心口。 血珠汇聚成蜿蜒红线,一路下滑,洇湿了她的寝衣,也将那雪肤染上醉人的艳色。 燕灼灼也嗅出了血腥气,她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疯子。 以萧戾的身手,会躲不过这一簪子?他就是故意的。 “唔……”锁骨处骤被柔软又冰凉之物触上,燕灼灼喉头溢出的呼喊又被男人的手掌压了下去。 男人眼眸阴鸷深邃的可怕,紧拧的眉头,像是不悦那些滴落在她身上的血。 他附身,以舌尖卷走血珠,冰冷的唇轻覆在她的雪肤上,轻磨吸吮,将血色吮尽。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她剧烈的挣扎着,如何抵得过身上人的力气。 锁骨处那人作祟的感觉像是千万蚂蚁攀爬,在全身游走,巨大的耻辱感如洪水般淹没身心,像是在嘲讽着她的无能为力。 燕灼灼渐渐停下了挣扎,只身体依旧轻颤着。 萧戾动作微动,留恋不舍的抬眸看她,看到她因羞怒红了的面颊,他直勾勾看着,恶劣的低笑了起来: “臣的血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燕灼灼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她似乎放弃抵抗了,长睫轻颤着,轻轻摇了摇螓首。 萧戾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缓缓挪开手。 燕灼灼终于得以大口喘气,她不自觉咬破了唇,声音也有哽咽:“我胆小,萧大人何必学歹人吓我……” 胆小? 萧戾看着她唇上的伤口,指腹摩挲过她的下唇,见她立刻抿住唇,他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倒是恭敬极了:“殿下下旨让臣在雪中思过三个时辰,微臣担心殿下余怒难消,自然要送上门来,再让殿下出出气了。” 燕灼灼瞪他,她才不信萧戾真会在雪中罚站三个时辰,真是笑话了,对方要真是个听话的,明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萧戾见她恼了,笑容都真诚了几分:“不装了?” 燕灼灼胸口一阵起伏,“萧戾,你就是个疯子!” “当阉人的,哪有不疯的。”他又是这般随口说着,这话落在燕灼灼耳中,却刺耳至极。 阉人之躯,入公主帷幕,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他是自嘲吗?他是在嘲讽她。 燕灼灼偏过头,想要推开他,这次萧戾没再强硬,不紧不慢支起身,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燕灼灼耳侧。 就像是进食前的野兽,欣赏着猎物死前的模样,“殿下故意诱微臣前来,想来不是故技重施,又对一个阉人用美人计吧?” “萧大人知道墨鸦牌吗?”燕灼灼也懒得虚与委蛇。 萧戾神情不变,黑暗中,他眸色沉得叫人看不清:“那是什么?” “母皇临终前曾留下过一支奇兵与秘藏,唯有墨鸦牌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燕灼灼娓娓道来,“墨鸦牌分阴牌阳牌,阴阳齐出,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单出则会招致死士追杀。” 她在黑暗中寻觅着萧戾的眼眸:“我知道你疑心我与舅舅合谋算计你,你不必露面,只需等着看是否会有死士追杀舅舅便可。” 燕灼灼伸出手,主动勾住萧戾的脖颈,“若舅舅死于死士之手,届时萧大人再得到阴牌,等若掌握了一半的奇兵与秘藏。” “我给出的投名状,萧大人可满意?” “殿下好算计,只是这投名状怕是没那么好接吧?”萧戾捏住了燕灼灼的耳垂,轻揉暗捻,他记得,燕灼灼这只耳朵上有颗小痣。 “殿下是担心死士杀不死柱国公,想让微臣再去添一把火?” “退一万步讲,柱国公若真能死于殿下的算计,微臣又怎知自己取得那黑鸦阴牌后,不会步他的后尘?” 燕灼灼紧紧咬住唇,耳朵被人捏着,又痒又羞耻,她恨声道:“若我真要害你,何必将黑鸦有阴阳二牌的事坦白告知,等你掉进陷阱不就行了?” “我也大可等舅舅死了,再设法取回阴牌。” 男人不为所动:“不如殿下先将阳牌的位置告知,微臣拿在手里,也会心安些。” 燕灼灼知道萧戾没这么好忽悠,她不急不缓道:“萧大人拿了阳牌也没用,黑鸦阴阳牌只是钥匙之一,但要让他们听令,还得母皇血脉。这也是舅舅为何想让我与柱国公府联姻的原因。” “萧大人,我可是将一切都告知于你了。” 燕灼灼用力将他一推,像是置气般道:“你再不信,我也没法子了,就当今夜你没来过,以后也别来了。” 她突然使起了小性子,不过,她眼下这反应,才更像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她,作为大乾的长公主,曾经先帝先皇最宠爱的明珠,她自小备受荣宠,最是骄傲尊贵。 殿内安静许久,燕灼灼虽未睁眼,却能感觉萧戾的视线。 片刻后,她听到了一声含义不明的轻笑。 “微臣实在好奇,几日前殿下还对柱国公深信不疑,怎就突然与他离心,恨不得除之后快?” “他若不死,死的便是我与皇弟,”燕灼灼掀开眸:“母皇以女子身临朝,改国号为乾,他乃母皇弟弟,生出狼子野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个位置,谁不想坐?” 萧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想过没有,若柱国公此番不死,殿下的这点小算计,可就打草惊蛇了。” 留下这句话后,萧戾就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宫外。 萧戾手上缠着锦缎腰带,那腰带一看便知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玄色麂皮手套套住双手,外间传来敲门声:“主子,鸦楼那边来信,柱国公府的人拿着阴牌出现了。” 萧戾淡淡嗯了声:“牌子留下,人都杀了吧,记得把人头送到柱国公手上。” 门外人啊了一声,迟疑道:“这样的话,柱国公势必会对宫内那位起疑了吧。” 萧戾推门而出,他看了眼月色,语气淡漠:“想要驾驭猛兽,就得有被猛兽反咬一口的准备和魄力。” 萧戾从旁接过黑鸦面具戴在脸上,大步朝外走。 近侍听雷快步跟上,追问道:“既如此,主子今夜没必要亲自出马啊?” 萧戾:“赶不上杀人这种好事,总要去亲自放一把火。” 他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总不能白消受了美人恩啊…… 第7章 燕灼灼开演 翌日,柱国公府。 柱国公景三思一宿未睡,整个柱国公府也没人能睡得着。 景三思派去鸦楼的人全被杀了不说,阴牌也没了踪影,那十几个人头全被抛入了他院中,对方还在他府邸里放了把大火,将他的书房烧了个一干二净。 景三思的怒火可想而知。 他准备天一亮就进宫,昨夜的动静,让他不得不疑心上燕灼灼这个外甥女。 只是没等他先动作,燕灼灼就先到了。 “舅舅……呜呜舅舅……”女子的哭声从外传来,景三思被惊动,他刚踏出房门,就见宫装美人哭红了眼,朝自己奔来,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助。 “舅舅!”燕灼灼乳燕投怀般的扑进景三思怀里。 景妙儿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忿,但看到府中的情况后,她心里也涌出惊慌。 这是出什么事了? “灼灼莫哭,这是怎么了?”景三思先是狐疑的看了眼景妙儿,昨夜府上的事他并未往宫中传信,燕灼灼怎会来这么快?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关切的样子。 燕灼灼在他怀里停下啜泣,她抬起头,哽咽道:“舅舅救我,今早,今早我险些死了……” 景三思一惊,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 “出了何事?” “爹爹,表姐遭了刺杀。”景妙儿上前解释,有刺客一早潜入殿中刺杀燕灼灼。 但眼下她更关心自家的情况:“府上这是怎么了?我看西院那边都被烧了?” “无碍,昨夜走水了而已。” 景三思随口道,并不说自己昨夜遇袭,他更疑心燕灼灼遇刺的事,怎就那么巧? “大胆贼子敢伤公主殿下,简直是活腻了,灼灼放心,舅舅定会护你周全,就是你这伤……”景三思蹙眉,沉声道:“将大夫叫来,再替长公主瞧瞧伤。” 燕灼灼全程都很乖顺,一直掉着泪,挽着景三思的胳膊,瞧着孺慕极了。 等大夫来了,替燕灼灼重新看伤上药,景三思和景妙儿全程在旁边看着。 景妙儿看着燕灼灼脖颈上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就觉脖颈发凉,心里又免不得幸灾乐祸,这就是报应啊。 景三思见了后,疑心倒是去了几分,大夫替燕灼灼重新上药后,轻不可见的对景三思点了点头,道:“殿下这伤极为凶险,再深半寸,便是神仙也难救,这伤口太深,恐会留疤……” “留疤!”燕灼灼神情紧张起来,眼珠子扑簌簌往下掉:“舅舅我不要留疤!是萧戾,一定是萧戾派的人来害我!舅舅你要替我做主啊!杀了他,我要他死!!” 燕灼灼的情绪太过激动,景三思连声安抚,才哄得她安静了些。 景三思道:“殿下小心凤体,臣定会将刺客抓捕归案,只是殿下为何一口咬定是萧戾那阉贼所为?” “除了他还能是谁!”燕灼灼美目怒睁,说完,她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昨天一时气恼,罚他在雪地里反省……定、定是如此他才报复我。” 景三思见状,眸光微动,“萧戾虽猖狂,但应该不至于这般胆大才对,倒是殿下,为何要罚他?说起来,臣听说前几日殿下深夜去了锦衣卫……” 燕灼灼的头越垂越低。 景三思眸色暗沉,前些天,萧戾送了个太监尸体来柱国公府。 那太监是他安插在燕灼灼身边的人,他本就疑心此事,但黑鸦牌突然到手,打乱了他的布置。 “我、是我看不惯萧戾,派人毒杀他在先。”燕灼灼破罐子破摔道,“我前些天派小春子去锦衣卫给他下毒,结果失败了,那天夜里他把我请去锦衣卫……” 燕灼灼说着打了个寒颤,眼里露出惊恐之色,几乎又要掉下泪来:“那个狗贼,他、他拉着我的手,当着我的面刺死了小春子,他、他还吓唬我……” 燕灼灼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我不管,舅舅你快替我杀了他,我害怕,呜呜我害怕……” 景三思:“……” 景三思都对这外甥女无语了。 派人去锦衣卫毒杀萧戾?这得蠢到何等地步,才能想出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不久前疑心燕灼灼的自己都显得可笑。 景三思的疑心去了大半,但黑鸦牌的事,他还要再试探一二,毕竟,昨夜死的那十几号人可是他麾下的好手,更别说书房被烧,总让他不安。 “灼灼放心,舅舅定不会让萧戾好过。倒另一件事,舅舅要与你请罪。” “何事?”燕灼灼面露疑惑:“什么请罪不请罪的,舅舅再这么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景三思面露无奈,他先是指了指旁边站着的景妙儿:“昨儿殿下送了妙儿件贵礼,这丫头素来没收拾,便叫人将那贵礼放回家中。昨夜府上走水,有不少财物遗失,那贵礼恰好也不见了……” 燕灼灼皱眉,“那墨玉牌子被盗了?倒是可惜,但这也怪不得舅舅啊!” “真是家贼难防,舅舅定要将盗窃的小贼找出来严加惩治!” “那牌子丢便丢了吧,等表妹及笄那日,我再送她份更好的便是。” 景三思没从燕灼灼脸上看出异色,只能笑着点头。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这外甥女看来真不知晓那黑鸦牌的重要性,否则不会轻易给出来,若她真能号令黑鸦,昨夜也不会差点丢了小命。 景三思心念百转,不禁将矛头落到了萧戾身上。 放眼朝堂,有这等能力的便只有萧戾了!那阉贼是他那姐姐一手提拔上来的,很有可能知道鸦楼。 景三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黑鸦牌是真,但昨夜他派去的人见到的未必是真的鸦卫。 黑鸦牌很可能落入了萧戾的手里! 想到此事,景三思就坐立难安。 但好在,要真的号令黑鸦卫,还得女皇血脉。 所以,他的皇帝外甥与眼前这位外甥女依旧至关重要。 必须让燕灼灼和景严尽早成婚才行! 想到这里,景三思对燕灼灼越发慈爱。 “殿下出宫一趟不易,臣这就叫景严回来,让他好好陪陪殿下。” “二表哥今日在当值吧。”燕灼灼轻眨美目:“就别劳他跑这一趟了,正好我想去禁军一趟。” 她说着噘起嘴,不满道:“我宫里那群侍卫都是废物,连刺客潜入我殿中都没察觉,我要把他们全换了!这次的侍卫我要自己选,正好二表哥是禁军都指挥使,让他帮我瞧瞧人也好~” 景三思本不愿燕灼灼换掉侍卫,毕竟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 但听说燕灼灼要让景严把关,他就随她去了。 横竖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有景严看着,翻不出风浪来。 第8章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燕灼灼离开柱国公府,就直奔禁军大营。 景妙儿被留下了,景三思说是许久没见女儿,要与她说说话。 燕灼灼料想这对父女又计划着什么阴谋诡计,但无所谓,见招拆招便是。 马车上,巧慧看着她脖子上缠的绷带,差点又滚出泪珠子。 这伤口是燕灼灼握着她的手给划出来的,巧慧差点给吓死了。 “别哭了,”燕灼灼捏了捏她的脸,“一会儿去禁军,选几个模样俊俏的,你这眼睛哭肿了,待会儿眼花选了几个丑八怪可怎么办?” “殿下!”巧慧被她说的红了脸。 燕灼灼却是笑出了声,她忽然压低声音:“今早给你看的那几张画像都记住了吗?” 巧慧点头,早上殿下就给她看过几张人像,让她牢牢记住那些脸。 燕灼灼颔首,现在长乐宫里全都是舅舅的眼线,万幸,她身边还有个巧慧。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在舅舅眼皮子底下,将他的眼线给换掉。就先从禁军开始好了…… 禁军大营,燕灼灼刚从辇驾上下来,就有个身穿指挥使衣袍的青年迎过来。 “表妹,我扶着你。” 燕灼灼看了眼景严。 对方继承了舅舅的好样貌,唇红齿白,生的风光霁月,不怪乎京中贵女都思慕于他这副好皮囊。 上辈子,燕灼灼也被这皮囊迷惑过,加之青梅竹马,她真觉得对方是君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君子’,藏得却是乱臣贼子的心,在她彻底识破他和舅舅的真面目之后,伙同景妙儿给她下药。 当时景严大言不惭的与她说什么?说只要她与他生下景氏血脉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这样的话,天下人再也不能骂她母皇牝鸡司晨,她母皇还能成为开国皇帝。 燕灼灼现在想起这‘借口’都想笑,她一直记得景严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像一头发情的公狗,恶心的让她想吐。 上辈子,若没那个人出手相助,她真就失身于景严了…… 燕灼灼垂眸,盖住眼底的杀机。再抬头时,杀机早就消弭无踪,她嗔了景严一眼,由巧慧搀着下了辇驾。 景严手落空,却不恼,美人宜喜宜嗔皆是风情,燕灼灼那一眼嗔来,反叫他觉得亲近,若不亲密,怎会在他面前使小脾气。 “父亲派人传话来说你要来禁军大营,还说你昨夜遭了刺杀,我这心里就挂忧着……”景严快步跟在她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脖颈,下意识伸出手。 燕灼灼佯装不察,自然而然的避开,哼道:“表哥还知道挂记我安危啊,过去还说我那长乐宫里的侍卫都是你精心选的好手,结果呢,一群酒囊饭袋。” 景严沉下眸:“他们渎职无能,我定会严加惩治。” 燕灼灼哼了哼:“禁军的其他人在哪儿?我要去选人。” “这就带你去。”景严宠溺道。 很快,燕灼灼看到了禁军里的他人,她神情惫懒,高坐在台上,选人的事,她就交给巧慧去办了。 景严见状,无奈道:“表妹,这人选还是我替你挑吧。” “不要。”燕灼灼指尖绕着青丝,百无聊赖般道:“你选那些人都丑死了,我要长的好看的。” 景严闻言想笑,心道这哪是选护卫,倒像是…… 想到这里,他神情稍有不愉。 只是他还想说什么,燕灼灼已露出不耐烦了,“怎么,表哥是舍不得你手底下这些精兵良将?” “怎会……”景严无奈叹气。 燕灼灼起身下了高台,这时,巧慧已选了二十个禁军出来,模样都挺不错。 燕灼灼看了眼,很好,画像上的人都挑出来了。 有上一世的记忆在,燕灼灼清楚知道禁军中哪些人可为自己所用,哪些人又是舅舅的耳目。 景严见这二十人里大半都很陌生,不免皱了下眉,但很快,燕灼灼接下来的行动,就让他打消了顾虑。 她指着其中一对双生子道:“这两人生的竟一模一样,本宫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双生子呢。” 她巧笑嫣然:“就让他俩当本宫的侍卫长好了。” “陆云陆奇谢殿下提拔!”兄弟俩面露狂喜。 燕灼灼直勾勾看着他俩,眼里俱是惊喜和满意,许是她目光太过火热,陆云陆奇都红了耳根,害臊的低下了头。 景严在旁边,目光却阴沉了下去。 陆云陆奇是他的人没错,可燕灼灼看这二人的神情,实在让他不快。 这真不像是来挑侍卫的,更像是来挑面首的! “殿下抬举你们,你们也要尽忠职守,若敢怠慢,本官定严惩不贷!”景严沉声道,两人接收到他警告的视线,刚翻腾起的小心思又被摁了下去。 至于剩下的人,景严并未放在眼里,都是些寒门出身的,过去在禁军内也都不起眼。 之后,燕灼灼没理景严的挽留,带人离开了。 刚上辇驾,景严又追了上来,见他毫无顾忌的直接进了辇内,燕灼灼眼底煞气一闪而过,脸上还是那娇嗔模样:“表哥还有什么事?” “这是生肌膏,可祛疤。”景严将一盒药塞她手里,他神情认真道:“你放心,萧戾敢伤你,我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燕灼灼长睫轻颤,状似感动般看向他:“果然,二表哥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 景严心里一热,不等他伸出手,燕灼灼主动牵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道:“二表哥要怎么帮我出气?快与我说说!” “表妹莫急,待我布置好,定会让表妹亲眼看出绝佳好戏。”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辇驾上,燕灼灼拿过锦帕,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虽料到舅舅没那么好杀,但燕灼灼还是免不得有些失望。 如今舅舅怕是更急不可耐的想让她和景严成婚了,燕灼灼抚摸着脖颈,伤口很疼。 她自伤八百,若不叫舅舅伤筋动骨,她岂不亏大了? “难得出宫一趟,听妙儿说,京城里有座琳琅阁,里面绣娘的手艺比宫内的还巧,就去那边瞧瞧好了。” 须臾后,琳琅阁楼上,燕灼灼在雅间内换衣。 陆云陆奇等人自然不能贴身伺候,都守在门外。 屏风后,燕灼灼刚脱下外裳,忽然听到了机括活动的声音,她背后的挂屏忽然侧开变成了暗门,她转身的瞬间,被人捂住嘴拉入了暗门中。 燕灼灼只穿着肚兜,男人的手掐着她柔软的腰肢,他的低笑声落在她耳畔,惊起满身战栗。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第9章 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本宫也不必遭这罪 室内暗香浮动。 燕灼灼偏头挣开男人的手,美目幽幽:“萧大人每次相见的方式,也让本宫‘惊喜万分’呢。” 萧戾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 燕灼灼只觉眼前一黑,男人的大氅兜头罩了她一脸,这一次对方是装都不装了,她胡乱扒拉下大氅,嗅到了上面淡淡的雪松香。 而今腊月天,她知道自己身子是个什么情况,没有矫情,将萧戾的大氅披在了身上,抬眸见萧戾已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那张金质玉相的脸在阴影下半明半昧,唇畔带笑,眸色却阴翳如恶鬼。 “琳琅阁乃锦衣卫暗哨,殿下好手段,竟也知晓。” 燕灼灼不答,在他对面坐下后,直奔主题:“昨夜柱国公府失火,原因为何,萧大人可知?” “确如殿下所言,柱国公遇死士报复。” “萧大人就没从中渔利?”燕灼灼反问,“黑鸦牌现在在你手上吧。” 她才不信萧戾昨夜没趁火打劫呢。 舅舅明显已失了黑鸦牌,否则之前在柱国公府不会出言试探。 萧戾挑眉:“殿下倒是看得起萧某,从女皇死士手中夺牌,锦衣卫可没柱国公府家大业大,禁不起火烧。” 燕灼灼蹙眉,阴牌被鸦卫拿走了?这一点倒是和上辈子截然相反,但她并未全信,以萧戾的性格,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会干看着? “倒是殿下。”萧戾忽然起身逼近她,他俯下身,手撑在圈椅两侧,像是阴影将她笼罩,眸子直勾勾落在她的脖颈上:“这是又让萧某背了口黑锅啊……” “殿下对自己,倒是舍得下手。”他指腹轻触她脖颈上那圈绷带,精准找到伤口所在,食指轻点。 燕灼灼蹙眉嘶了声,嗔道:“疼!” 她语气含嗔,似怒更似撒娇。 萧戾不为所动:“不会比你划开脖子时疼。” “若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想来本宫也不必遭这罪了。”燕灼灼语气含怨,说出的话暧昧极了。 明着数落萧戾不中用,实则是说他居然没趁机弄死柱国公。 见萧戾神色冷淡下来,燕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说道:“景严近来会对你下手,萧大人切莫大意。”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笑意古怪:“景严世子对殿下可是一片痴心,就算他针对萧某,不也是为了替殿下出气?” “我错了。”燕灼灼忽然就软了语气,眸光盈盈望着他:“萧大人这是与我置气了。” 萧戾手腕一动,挣开她的手。 他饶有兴致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肆意胡闹的顽童。 燕灼灼知道,她的这些手段,在萧戾眼中,是真的上不了台面。一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公主,想要在虎狼口中夺食,便要利用一切,包括她自己。 她的柔弱、眼泪、温言软语,都可成为武器。 “殿下特意来琳琅阁一趟,就为了通风报信?” “我要见鸦卫。”燕灼灼说出真实目的,不等萧戾开口,继续道:“我不信昨夜你全无收获,黑鸦阴牌就算不在你手中,你也一定找到了鸦卫潜藏之处。” “给他们传一句话,我要见他们。” “我相信萧大人的能力。” 萧戾挑眉:“臣答应了?” 燕灼灼突然展现出了娇蛮,对萧戾勾唇一笑:“萧大人也可以不答应,本宫可以选择继续投靠舅舅,再送他一面阳牌便是。” “其实细想想,这世间事无非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豁得出去,有什么办不成的。” “我若不想活了,死之前,总能拖几个下去与我陪葬。” “啊,对了,柱国公府那把火,真是鸦卫放的吗?” 燕灼灼说完起身,她脱下大氅,浑不在意的将自己的无害和柔弱暴露在萧戾眼前,然后转身离去:“萧大人若不杀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走到暗门所在,燕灼灼好整以暇道:“我的侍卫可在门外守着,他们是舅舅的眼线,我若再不出去,可真要叫人起疑了哦。” 几息后,机括声响起,燕灼灼离开密室。 直到暗门重新合上,她都不曾回头。 密室内,萧戾十指交错坐在太师椅上,又是一声机括响动,听雷走了进来,看了眼燕灼灼离开的那扇门,他表情古怪: “主子,长公主这是与您耍无赖呢。” “她可不是耍无赖。”萧戾忽然笑出了声,“中计了啊。” “啊?”听雷不解。 “她故意告知黑鸦阴牌之事,就是为了将我强行绑上她的贼船,不管昨夜我是否有所行动,都已成她的同谋。” “她今天出现在琳琅阁,你当是为何?” 听雷依旧不懂:“不是来通风报信的?” “她是在告诉我,她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也更有价值。”萧戾脸上的笑意淡去:“一个图有脸门的公主,是如何知晓锦衣卫暗哨所在的。” “且她有句话并未说错。”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若这句话若是从过去的燕灼灼口中说出的,萧戾只会当个笑话。 而现在,倒是由不得他不信了。 她脖子上的那一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敢拿自己的命做赌,她此举不止是为了化解柱国公的疑心,也是做给他看的。 她燕灼灼,敢玩命,你萧戾,敢奉陪吗? 别小瞧一国公主的影响,哪怕是个并无权柄在手的公主,放在如今的大乾,燕灼灼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名正言顺的权力。 “是个疯子。”笑意浮现在萧戾眼底,沁出血色,“如今倒是有点女皇女儿的模样了……” 听雷后背起了一层细密薄汗。 “我很好奇,她还知晓些什么……” “主子,你是要……?”听雷有些迟疑。 “她不是想见鸦卫吗。”萧戾语气淡淡,“成全她。” …… 夜深,长乐宫。 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床畔时,燕灼灼猛的睁开眼。 她握紧金簪坐起,警惕的盯着床帐外,殿内燃着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巧慧睡得人事不醒,殿内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很淡,很淡,若非燕灼灼嗅觉异于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似乎是某种药香。 燕灼灼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影子,沉声发问:“鸦卫?” 冰冷的剑锋挑开床帐,燕灼灼看到了那张阴森的黑鸦面具,面具下,男人的眼眸阴冷森寒…… 第10章 萧戾死,鸦卫认主? 燕灼灼赤足走下床榻,冰冷的剑锋就横在她颈侧。 她一手握着金簪,冷冷与男人对峙。 “既是鸦卫,见本宫为何不跪!”她瞥了眼剑锋,“这就是你们鸦卫的规矩?” “鸦卫只遵令主之命。”男人声音沙哑,面具下的眼睛不带丝毫人味儿:“长公主遗失黑鸦阴牌,已无令主资格,按鸦卫规矩,当杀!” 剑锋骤然离开燕灼灼脖颈,又朝她狠狠削去。 下一刻,青丝飘落。 她立在原地未动,剑锋悬停在她颈侧,而她双目似火,直勾勾盯着男人,脸上毫无惧色。 “第一关,算长公主通过。” 男人抬起另一只手,那面黑鸦阴牌赫然在他手中。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你说你是鸦卫?”她唇畔浮起讥诮,眸色睥睨:“本宫怎知你不是萧戾派人假扮的?” “鸦卫无需向你证明,长公主既怀疑,便当你默认放弃令主资格。” 男人收剑,作势要走。 燕灼灼声音一沉:“第二关是什么?” 男人这才重新看向她:“杀萧戾。” 燕灼灼瞳孔微睁,愕然看向对方,眸色锐利至极。 男人声音沙哑冰冷:“半月为期,萧戾死,鸦卫认主。” “慢着!”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为何非得是萧戾?” “他手伸得太长。” 燕灼灼抿了下唇:“事成后,本宫该如何联系你们?” “成与不成,半月后,鸦卫都会现身。”男人留下这句话,身影没入黑暗。 燕灼灼在原地立定了几息,大步追了上去,男人最后是消失在镜台后的耳房,但燕灼灼追进去后找了一圈,门窗紧掩,并无人出入的痕迹。 她心头微凉,想到了令她胆寒的一点。 长乐宫中,莫不是有密道? 足下金砖冰凉,燕灼灼感到刺骨的寒,她回到榻上坐下,握紧金簪,眸色变幻不定。 半个月时间,杀萧戾。 不太好办呐…… …… 萧府,萧戾丢掉黑鸦面具,黑鸦阴牌被他放入匣中,藏入暗格内。 听雷端着一碗药进来,萧戾一饮而尽,“药方换了?” 听雷:“小庸医说之前的药吃太多,已不起效了,给您新换了方子,看看能不能让您多活几年。” 萧戾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听雷叹气,又嘟哝了句:“真不知道您怎么想的,让长公主来杀您自己,您这不是把她往柱国公那边推吗?” “她若真能与柱国公联手杀了我,那也是她的本事。”萧戾,他侧卧在榻上,闭眼假寐,语气淡淡:“相比起小皇帝,她若能立起来,对我们未尝不是件好事。” 听雷抿唇:“前提是她不能倒向柱国公啊……” “急什么。”萧戾眉眼处带着些倦意:“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听雷没再说什么,替他披上薄衾,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还是给小庸医传个信吧,主子你近来梦魇加重,无法躺下入睡,这身体更吃不消的……”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又陷入了梦魇中。 听雷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退到房外。 …… 怎么杀萧戾,是个问题。 眼下摆在燕灼灼面前的还不止这一个问题,柱国公在早朝上为世子请婚,欲让小皇帝为燕灼灼和景严赐婚。 小皇帝倒没一口答应,说是要先问过燕灼灼自己的意见。 燕灼灼自然是找借口拖延,理由无非是舍不得弟弟,小皇帝也不舍得她,倒没起疑。 这借口合乎情理,柱国公也挑不出刺儿来,但燕灼灼知道拖延不了多久。 没了黑鸦阴牌,柱国公急于将燕灼灼绑到自己船上来。 这不,燕灼灼今儿刚陪小皇帝用完早膳,一回长乐宫就瞧见了不速之客。 景严是从偏殿出来的,景妙儿跟在身后,一脸暧昧,上前就挽住燕灼灼的胳膊:“表姐,哥哥可等了你好久了。” 燕灼灼睨了眼景严,哼道:“进来说话吧。” 她径直入了主殿,景妙儿碰了个冷钉子,皱眉面露不满,冲景严小声嘀咕:“表姐现在的脾气越发大了。” 景严却不在意,“灼灼自小金尊玉贵,有点脾气不是正常吗,你就是被宠坏了,没规矩。” 景妙儿不忿,觉得景严没出息。 过去皇姑姑和皇姑父在时,他们身为人臣,自然要矮上一头。可现在,小皇帝要坐稳皇位,还得仰仗自家。 燕灼灼在她跟前却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说矮她一头,至少也得巴结一二吧。 也就自家这蠢哥哥,没点出息! 不过,等燕灼灼嫁入柱国公府,就由不得她再摆什么公主威风了。 主殿里,燕灼灼不给景严废话的机会,先声夺人:“表哥还有脸来我这长乐宫?说好的要替我出气,这都四五天过去了,那萧戾还好端端喘气儿呢。” 景严闻言,只当燕灼灼是因这事才拖延婚事,并且对自己冷淡。 这脾气啊…… 景严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罢了,待成婚以后,他再好好教导她。夫为妻纲,到时候她总会听话的。 “表妹这是要冤死我。”他笑着,径直坐到燕灼灼身边,拿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后日礼部尚书家的长子在风雅苑设赏雪宴,届时有一场好戏,表妹莫要错过。” 燕灼灼:“萧戾也会到场?” “他一定会去。”景严说的信誓旦旦。 燕灼灼不免好奇他想要怎么对付萧戾,只是任她如何追问,景严都闭口不言。 倒不是景严真想保密,而是此番用的招数,说出来实在下作,有碍他风光霁月世子爷的身份。 燕灼灼勉强给了他好脸色,将景严忽悠走后,她拿着帖子沉吟了会儿,将陆云陆奇叫了进来: “后日本宫要去赴宴,你俩随行。” 兄弟俩面露喜色,自打进了长乐宫,长公主待他们都和颜悦色,几乎每天都有赏赐,看他们的目光也别具深意,兄弟俩都觉得自己有些机会。 “哦,对了,你俩去一趟马厩,替本宫选一匹好马送给世子。” 两兄弟退出去后,巧慧进来了,递出两个荷包。 “殿下,按您的吩咐,已将您过去的绣样制成荷包,也都熏好香了。” 燕灼灼看了看,嗯了声,淡淡道:“后日将荷包送给那兄弟俩。” “那马厩那边……”巧慧有些迟疑,这些天,她一直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往马儿的口粮里加了‘些’东西。 燕灼灼轻眨美目:“那些良驹都是本宫的心头宝,自那兄弟二人入宫后,便一直交给他们照看的,若是出了问题,那也与咱们没关系。” 巧慧连连点头,咽了口唾沫,她感觉殿下要干件大事,但具体要干什么,她猜不透。 燕灼灼的确准备干一件大的。 她也不想这么急,但没办法,谁让舅舅步步紧逼呢……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一无人手,二无权柄,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啊,好在,问题不好解决,但人好解决嘛…… 景严要对萧戾下手,以萧戾的心性,报复回去很正常吧? 若景严出事,舅舅会不会把萧戾往死里搞呢? 燕灼灼眨巴美目,希望双方都给力点,让她顺利通过第二关。 第11章 给萧戾下药? 后日。 公主銮驾停在风雅苑外,园林外早就候着一群人,等着迎驾。 景严首当其冲,见燕灼灼下辇,立刻上前来扶。 燕灼灼却未理会他的手,反笑道:“可不敢劳驾表哥,你还是去扶妙儿妹妹吧,否则她又要闹你偏心了。” 景严失笑,刚想说景妙儿才不会计较这些,燕灼灼瞥了眼车下,陆奇立刻跪下,“请公主下辇。” 旁边的陆云弓腰递出手,燕灼灼扶着他的手,玉足踩着陆奇的背,下了辇驾。 这一幕本也没什么,但景严总觉得不舒服,这兄弟二人,殷勤的有些过分了。 但燕灼灼之前就给他递了‘梯子’,不至于让他脸掉地上,景严就去了后面的马车,扶景妙儿下起来。 景妙儿小声讥笑道:“哥哥这是又热脸贴了冷屁股。” 景严瞪她一眼,问道:“那兄弟俩怎么回事?” “这我哪儿知道,那两人不是哥哥你的人吗?反正表姐近日来对他们亲近的很,时常赏赐,估摸着是瞧他俩皮囊不错,当两个逗趣儿的吧。” 景妙儿说着,小声轻嘲:“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皇姑姑临朝那两年,父亲不也送了好些个美男子进宫吗?” 景严脸色难看,这能一样? 姑姑那是牝鸡司晨,坐上了那个位置,自然由得她胡来,可燕灼灼以后可是要嫁给他的,景严可容不得自己头上长出绿帽子! 燕灼灼身为长公主,就是在场身份最尊贵的,自然走在最前面,众星捧月。 景严趁此机会叫住陆云陆奇兄弟俩,他还没开口警告,就注意到两人腰间挂的红包,当场红了眼,抬手就夺下荷包。 他认得荷包上的针脚,那么丑的针脚,是燕灼灼绣的无疑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盗取长公主的贴身之物!” 兄弟俩大惊,跪地解释:“世子误会,这荷包是殿下赏赐,我兄弟二人并未……” “闭嘴!”景严疾言厉色:“本世子警告你俩,安守本分,尔等父亲不过六品小官,本世子要碾死你们陆家,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兄弟俩噤若寒蝉,景严抛下一句话大步离开:“明日你俩就去向殿下请辞,长乐宫容不下你们!” 陆云陆奇起身,兄弟俩眼里都带着恨意。 登云梯近在眼前,却被生生折断,如何能甘心! “罢了,柱国公府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长公主也未必肯为咱们开罪自己舅舅。”兄弟俩黯然神伤,快步去往燕灼灼身边,就算明日要走,今日他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兄弟俩都没发现,在他们离开后,假山内走出一人。 萧戾今日未着官袍,一身玄色织锦深衣外罩大氅,长发半束,斜插一支木簪,闲适的似在自家后院。 周鹭在旁道:“这位柱国公世子管的倒宽,还没娶到长公主呢,就先摆起驸马的谱儿了。不过,荷包这样的贴身物,长公主居然赐给两个侍卫,难不成……” “半月前才挨了板子,你是又忘了疼?”萧戾语气淡淡。 周鹭赶紧噤声,嬉皮笑脸岔开话题:“卑职这就去办差,保准让那位世子爷自作自受,督主你就等着看戏吧。” …… 所谓赏雪宴,无非就是一群权贵子弟聚在一起附庸风雅。 今儿受邀来的,要么是王侯公爵府的世子郡主,要么就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家子女。 对燕灼灼来说,都是熟面孔。 上辈子,这等宴会她没少参加,惯是被人捧着的,可如今只觉倒胃口,上辈子她彻底失势后,这群人可没少落井下石。 许是燕灼灼的不耐太明显,也没人敢来她跟前惹不痛快。 倒是景严,他心里实在窝火,将景妙儿也支开后,他小声质问起荷包的事。 燕灼灼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两个荷包吗,我宫里最不缺的小玩意,以前父皇在时老让我绣,随手赏给他们,你觉得碍眼,那就还我,以后我不乱送人便是。” “你啊。”景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将荷包递给了巧慧,没忍住‘规劝’道:“荷包乃女子贴身物,叫旁人见了,岂不惹人误会,表妹还是要爱惜羽毛,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我可要生气了。” 燕灼灼不语,燕灼灼只笑。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什么东西,还管起她来了?这么能生气,怎么不直接气死得了。 “到底还要等多久?”她面露不耐,岔开话题:“不是说萧戾一定会来吗?真是无趣,大冷天的,我可不乐意在这儿挨冻。” 景严也有些坐不住,正要叫人去打听,就听下人来报: “启禀殿下,世子爷,萧督主来了。” 庭间一时安静,所有人朝一个方向看去。 男人拥裘而来,手里折了支寒梅,下属在后替他撑着伞,挡住飞落的鹅雪,广袖深衣,玄氅扫过雪地,比起所有人更像是来赏景的。 他径直走入暖阁,朝燕灼灼颔首施礼:“不知殿下今日也受邀赴宴,微臣失礼了。” 燕灼灼哼了声,面露讥笑:“萧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你守过礼似的。” 周遭响起低笑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无根之人,自是没受过礼仪教化。” 燕灼灼听到了,她佯装喝茶,快速瞥了眼说话的‘大聪明’。 礼部尚书家儿子,今儿宴席的‘主人’。 很好,礼部尚书家很快能吃席了。 打起来,打的头破血流才好。 但这一回,没等萧戾发难,景严倒先开口了:“楚明彰,你吃多了酒不成,怎能对萧督主无礼,还不速速来向萧督主道歉!” 楚明彰倒了两杯酒过来,认怂认得果断至极,赔着笑脸道:“萧督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楚某吃醉了酒,胡说八道。” 景严:“只是一杯酒,不足以表达诚意,明彰,我听闻你手上有一块暖玉,何不拿出来,以表诚意?” “是极是极,世子提醒的极是。” 楚明彰立刻让人呈上一枚暖玉来。 景严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此番萧戾肯来,就是因为这枚暖玉。 暖玉形同鸳鸯,不似男子之物,燕灼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枚鸳鸯暖玉上一世她曾见过,萧戾从不离身,她当时只当是萧戾的相好所赠。 结果这暖玉是从楚明彰手里弄来的? 不,这枚暖玉对萧戾来说,意义肯定不简单。 随着暖玉被呈上,燕灼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香味极淡,若非她嗅觉比常人灵敏,决计是闻不出的。 她眸光微动,不露痕迹瞥了眼景严,下一刻,却听萧戾开口: “殿下觉得,这杯酒,微臣该不该喝呢?” 第12章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 “你爱喝不喝。”燕灼灼冷哼,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人觉得她的反应有问题,众所周知,长公主对萧督主厌恶至极,曾当众骂其阉贼该死,不久前更派了贴身太监毒杀对方。 而燕灼灼‘遇刺’的事,也早就传遍朝野,所有人都怀疑是萧戾的报复。 毕竟,狠厉恣睢的萧督主,啥事儿干不出来? 酒杯在萧戾手中转了转,忽然朝旁扬去,精准的泼了楚明彰一脸。 “你——”楚明彰羞怒无比。 萧戾唇畔含笑,“今日殿下在场,就让楚公子的舌头在嘴里多呆上几天。” 楚明彰打了个寒颤,脸色大变,慌忙看向景严。 景严面色不善:“萧督主好大的威风。” “比不得世子在殿下面前的威风。”萧戾将暖玉收起,似笑非笑看向燕灼灼:“殿下若要为世子出头,大可继续罚微臣,微臣都受着。” “是吗?”燕灼灼冷笑:“那萧督主就去湖里替本宫捉两尾鱼好了。”她死死盯着萧戾,希望对方能懂她的意思。 景严和楚明彰的把戏,她已经猜到了,她让萧戾去冰湖,就是给他离开的机会! 现下寒冬腊月,湖水早就封冻,何谈捉鱼? 周遭都是看笑话的视线,萧戾面色不变,说了句‘遵命’便起身,但景严却看到,他起身的瞬间,身体踉跄了一下。 萧戾皱眉,离开的步伐更快了些。 景严露出得逞的笑,示意下人跟上萧戾,才对燕灼灼道:“好戏要开始了。” 燕灼灼低声问:“你做什么了?”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确认下。 景严依旧不想说,倒是楚明彰上前巴结道:“殿下放心,这回定叫那阉贼丑态毕露,刚刚他若喝了那酒水,自然安然无恙,可他自己不识抬举……” 燕灼灼只觉反胃,她面上装着期待模样,过了一会儿,她借口更衣,带着巧慧离席。 等离开众人视线后,她又将陆云陆奇兄弟俩支开,快速往湖边过去。 燕灼灼脸色阴沉,她想让萧戾死,但却没想过让萧戾在人前丧失尊严。 上辈子,萧戾曾替她保全过尊严和体面。 她和萧戾之间,有恩有怨,纠葛深重。燕灼灼憎恶他,也感激他,上辈子,皇弟死后,若不是萧戾,大乾早就灭国了。 景严那个腌臜东西,他若真敢毒杀萧戾,燕灼灼还高看他几分,结果只敢用下春药这种龌龊手段! 又是春药,两辈子下来,他就只会春药这玩意! 给一个太监下春药,那后果…… 快到冰湖时,燕灼灼让巧慧替自己看着人,她快步去往湖边,没见到萧戾,刚要松一口气,想着萧戾应该找机会离开了才对,下一刻,她就被人拽到了假山后。 “你——”燕灼灼看着男人戏谑的眉眼,她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还没走!”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呢?” 燕灼灼一怔,瞬间冷静下来:“你没中招。” 萧戾讳莫如深盯着她,“多亏了殿下事前的提醒啊……” 不知怎么的,燕灼灼有点心虚。 她是提醒过,但她其实可以提醒的更明显,今日这场宴会,她本就是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来的。 “看来殿下是早就知道世子下药一事啊。”他声音带着讥嘲:“无根之人遇上虎狼之药,不得纾解,想来那场面的确是精彩的,殿下想看吗?” 燕灼灼直视萧戾的眼眸,一字一句:“下药之事,我不知道。” “萧戾,不管你信不信。若有机会能杀你,我会毫不犹豫下手,但你就算死,也该死的有尊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抱歉,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戾脸上虚伪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盯着燕灼灼,眸色深的像是一汪幽潭,冒着汩汩鬼气,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他,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戏快开场了,殿下不妨回去看看。”萧戾幽幽道:“但殿下最好小心些,别引火烧身。” 燕灼灼眸光一闪,即刻往回走。 萧戾孤身立在假山后,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燕灼灼的变化,让他感到奇怪。 一声轻咳响起,周鹭现身,他抢先开口:“属下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 萧戾朝他瞥去一眼,周鹭浑身汗毛竖起,这一刻的萧戾让他想到了那个在诏狱里面无表情剥下一张张人皮的恶鬼。 锦衣卫皆知,督主静悄悄,有人要死翘翘。 “事情已经办妥,景严和楚明彰身上的药效已经发作,卑职已设法将他俩关在了一起。” “但还有件事……”周鹭迟疑了下,还是道:“景严药效发作前,让景妙儿去找长公主,大概是想利用长公主为自己解药。” 周鹭只觉周身冷的可怕,萧戾声音冰冷至极:“将去往后院的其他路都堵死。” 他嗓音顿了顿,望向冰湖,眼里寒光一闪而过:“把湖面凿开。” …… 燕灼灼不准备去看景严自食恶果。 萧戾的反击,打乱了她的部署,针对景严的计划,大概率要失效了。 燕灼灼现在只想回宫,但事与愿违,她碰上了景妙儿。 “表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你快与我走!我哥哥他出事了!” 景妙儿一把抓住燕灼灼,拖着她便走,燕灼灼站着不动,明知故问:“出什么事了,我离开前不还好好的嘛?” 景妙儿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二哥和那楚明彰是怎么中招的,明明那药是浸泡在暖玉上的,解药在酒里,萧戾压根没喝。 结果,萧戾不知所踪,她二哥和楚明彰反而遭了道。 景严刚刚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把燕灼灼带过去,那药猛烈,若不与人交欢,必死无疑。 景妙儿本想找个奴婢让景严先解了药性再说,可景严非说什么,要为燕灼灼守身如玉! 景妙儿现在就一个想法,自家二哥为燕灼灼付出这么多,燕灼灼必须替她哥把药给解了,这是燕灼灼欠她二哥的! 燕灼灼眼看景妙儿是不会罢休了,她面上冷静:“行了,我随你便是,你带路吧。” 景妙儿依旧不肯松手,拉着燕灼灼便走。 一路上,燕灼灼思索着应对之策,不曾想这一路过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好几条路的雪松都被压塌了,唯有走冰湖那边。 燕灼灼美目微动,等快到冰湖时,她看到原本冰封的湖面边上竟被凿开了。 她心头狂跳,有所察觉。 在快要走近那湖面之时,她猛的加快脚步,走到景妙儿身侧,几乎在她伸出脚准备绊倒景妙儿的瞬间,后方随同的下人们发出一声声惨叫。 有人失足落湖。 景妙儿突然觉得膝盖一酸,足下又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直接栽进了湖里。 惊心动魄之间,燕灼灼朝假山的方向瞥去一眼。 她和萧戾的视线隔着兵荒马乱相望,时间好似放缓,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勾起了唇角。 第13章 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后院厢房中。 景严双目赤红,哪有半点往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宛如一头野兽疯狂撞击着,楚明彰在他下方惨叫。 “闭嘴!给我闭嘴!不许出声啊啊啊啊!!”景严嘶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死死掐着楚明彰的后脖颈,拼命发泄着,明明恶心的想吐,又爽的头皮发麻。 他闭着眼,嘴里一遍遍喊着:“灼灼,给我……” “灼灼,啊,灼灼——” 他将楚明彰想象成燕灼灼。 不是他坚守不了底线,他也是为了活下去啊! 景严脑子里已想不了更多,他不明白,中药的为何会是自己和楚明彰,景妙儿去找人后,楚明彰为何会被送来他的屋子,外间的门还被锁住了! 屋内,景严是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屋外,不知何时聚满了人,原本该在庭中赏雪的宾客,都被引来了此处,听到里面的声响,众人面色各异。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女子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见到是燕灼灼后,纷纷行礼,神情却变得更古怪了。 景妙儿还在一旁,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她从湖里被救上来时还有点意识,但架不住腊月天掉进冰湖,这身娇肉贵的哪遭得住这种罪。 燕灼灼让人先把景妙儿带下去照看,责令速请大夫。 紧跟着,她听到了屋内那些不入耳的动静。 野兽般的喘息中竟还夹杂着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主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黑,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把门给本宫撞开!本宫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肖想到本宫头上!” 燕灼灼厉喝下令,巧得是,景严的侍卫都不知死哪儿去了,一时间,场上无人敢为其发声,更别说阻拦了。 陆云陆奇冲的最快,一脚将房门踹开,然后,兄弟俩脸白了。 屋内,堪称‘毒辣’的一幕撞入所有人视线。 “啊啊啊啊!!!” 尖叫声连连,莫说在场的贵女们,就是男子都吓得齐齐后退大步,一个个夹紧了臀部。 燕灼灼捂着嘴,如遭雷击般的,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景严!!!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直击景严的灵魂,让他被欲望控制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景严看着门外的燕灼灼,低头看着下方人事不知的明彰兄弟。 “啊!!!”他嘴里发出更加尖锐的爆鸣,离开楚明彰的身体,跌坐在地。 燕灼灼捂着嘴,差点吐了。 她指着景严,“你、你简直让我恶心!!” 她俏脸涨得通红,眼角湿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地大的打击,逃似的扭头就走,唯恐被身后的脏东西追上:“回宫!本宫要回宫!!” “灼灼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景严想要追,可他没穿裤子,门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他目眦欲裂的吼道:“都给本世子滚!滚!再不滚本世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景严拎起裤子就往外跑。 留下一院看热闹的人,神情讳莫如深。 这时,楚明彰的家仆才敢进屋,家仆不敢看他那血流成河的光腚,上手准备抬人,发觉不对。 “啊啊啊!!”又是一声惨叫,家仆瘫坐一旁,面白如纸:“没、没气了——公子他没气了!!” 院外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一回,柱国公府是摊上大事了。 …… 燕灼灼直接摆驾回宫,辇外的人都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云陆奇满头大汗,想到踹门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惊悚的同时,又有着隐秘的幸灾乐祸。 出了这种事,景严还想尚公主?怕是满朝文武和陛下都不会答应。 堂堂柱国公世子,众目睽睽下搞男人,柱国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没准世子之位都要易主了。 辇内,燕灼灼给巧慧递了杯茶,小丫头辛苦了,‘哭’的嗓子都哑了。 她让巧慧先歇着,捏着鼻子佯装哭腔,对外道:“本宫的金枝点翠簪不见了,定是掉在了那园子里,去个人替本宫取回来,那可是母皇给本宫的生辰礼。” 兄弟俩开口请缨,燕灼灼却拒绝了:“这种小事你俩抢着做什么,你俩好好守在本宫身边,不许擅离职守。” “那谁……”燕灼灼状似随手一指,在随驾的侍卫中点了一人。 此人肤色如麦,不是时下京城权贵们喜欢的白肤俊秀,貌若好女,他五官冷毅,是一种阳刚俊美,看着就不像官家子弟,甚至连寒门都够不上。 沈墨也的确没啥背景,否则不会在禁军中寂寂无名。 能被燕灼灼选为近侍,已是登云梯。 沈墨领命后,就骑马折回。 没人觉得有何不妥,只有辇内的巧慧,紧张的手心出汗。 燕灼灼剥了瓣橘子投喂小姑娘,巧慧眨巴着杏眼,受宠若惊。 “殿下太宠奴婢了……”巧慧小声道。 “本宫乐意。”燕灼灼继续投喂小姑娘。 这辈子,她要把巧慧养的白白胖胖的,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像上一世那样,为了接济她,活活将自己饿死了…… “殿下,那香囊回宫后要悄悄烧掉吗?” 燕灼灼会心一笑:“就在我寝宫里烧,今儿受了惊吓,本宫想吃烤橘子,正好添把火。” 巧慧用力点头。 燕灼灼捏了下巧慧的脸,上辈子谁说巧慧是个笨丫头的?分明就是顶顶聪明的小姑娘。 而后方。 景严疯了似的追出来。 他于闹市中策马,闹得人仰马翻,换做平时,他或许早就察觉马匹的不对劲,但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追上燕灼灼,并非发现马匹的躁动。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马匹已不听使唤,甚至想把他从背上甩下去。 “畜生!”景严目眦欲裂,扬鞭狠抽马臀。 只听一声马嘶声,他身下骏马前蹄高扬,人立而起。 景严一声惊叫,跌下马背,刚翻滚了一圈,睁眼就见马蹄朝自己踏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闹市。 众目睽睽下,那马蹄践踏在了景严的小腹,寒雪中,众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景严目眦欲裂,佝偻成了虾米,眼看那烈马又要践踏下来,一支穿云箭,从闹市另一头射来,洞穿马眼。 烈马哀鸣,被一箭毙命。 沈墨策马而来,神色凝重,高声道:“我乃长公主侍卫,受伤者乃柱国公世子,速速来人,救治世子有功,长公主必有重赏!” 闹市里喧哗声震天响。 街尾处,周鹭坐在马车上,双腿夹紧,目瞪口呆。 “这……啊这……” “督主,这……这不对劲吧,这也太巧了吧……” 周鹭听到了笑声,他惊恐回头,就见萧戾笑弯了腰。 周鹭毛骨悚然。 虽然景严这世子爷强人锁男后又遭遇鸡飞蛋打,还很有可能蛋碎人亡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督主啊,您这也太幸灾乐祸了。 萧戾止住了笑,他眼尾都笑红了,手指轻轻颤抖着,不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兴奋,就像是独行的猛兽遇见了匹敌的同类。 他突然问道:“你觉得柱国公会把这笔账算谁头上?” 周鹭:“……” 周鹭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戾又笑了起来,他闭眼揉着眉心,不知在骂谁:“疯子。” 第14章 萧戾那嘴涂了鹤顶红的 柱国公府,气氛阴沉的可怕。 柱国公夫人周氏在嚎啕大哭,仆人进进出出,从屋内端出一盆盆血水。 好几个大夫满头大汗的救治着景严。 景妙儿被接回了府,但这会儿除了她的贴身乳母和婢女,满府上下无人顾得上她。 景三思此刻却坐在外书房,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沈墨。 “我儿遭奸人暗算,不慎惹恼了长公主殿下,殿下既含怒离去,为何又派你折返?” 沈墨:“殿下将珠钗遗落,命卑职折返去取。”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景三思起身走到沈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此番你多亏你出手及时,救了世子一命,这恩情,本国公记下了。” 沈墨连道不敢。 景三思又说了几句话,诸如‘若景严侥幸不死,定让他去宫内向燕灼灼磕头请罪’之类的话,就放沈墨回宫复命了。 沈墨一走,景三思脸色就沉了下去。 幕僚此时进来,“国公爷,世子那边命已保住,但恐怕日后难有子嗣,也再难行走……” 景三思额上青筋直跳,他闭上眼,咬牙切齿:“蠢货,丢尽我国公府颜面,倒不如死了干脆。” 幕僚不敢接话。 景三思睁开眼:“沈墨此人,可有问题?” “此人孤儿出身,背景干净,不久前才被长公主挑为侍卫,殿下对他也并无倚重,倒是陆家那对双生子,更受殿下喜爱。世子因此事,私下警告过那兄弟二人。” 景三思:“好端端的,那匹马因何发疯?” 幕僚:“那匹马除了毙命的箭伤外,倒无其他外伤,或许……”他顿了顿,谨慎道:“或许是世子所中催情药的气味,刺激了马匹。” 景三思眼角又开始抽搐:“如此说来,长公主并无疑点,这件事,只可能是萧戾所为?”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好一个萧戾!”景三思咬牙切齿:“这件事,柱国公府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楚公子死了,楚尚书那边……” 景三思揉着眉心:“我亲自去一趟楚府,长公主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考察下那沈墨,若皆堪大用,就提拔起来,至于陆家兄弟……” 景三思冷笑:“既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必再留着了。” …… 因为景严的事,朝堂上掀起了腥风血雨。 景三思和萧戾斗得不可开交,这里面充当先锋的却是死了儿子的楚尚书。 面对攻讦,萧督主表示很无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询问楚尚书:“令郎死于景世子胯下,与萧某有何关系?” “萧某区区无根之人,何来的作案工具?” 长乐宫,燕灼灼听到这话时,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笑的前俯后仰。 萧戾这厮的嘴,莫不是涂了鹤顶红的?!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吧! 巧慧的脸也憋红了,燕灼灼让她想笑就笑,主仆两关着门在殿内乐成了咯咯鸡。 燕灼灼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又喝了口茶,这才平息下来。 外间传来请安声,巧慧开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向燕灼灼行礼,正是沈墨。 “沈侍卫坐吧。” 巧慧给搬了椅子,沈墨坐下后,再度谢恩。 燕灼灼笑道:“没了陆云陆奇两个绊脚石,恭喜沈侍卫高升,以后本宫的安危,可就全仰仗你了。” 沈墨低着头:“沈墨能有如今造化,全靠殿下,必不敢忘恩。” 燕灼灼笑而不语,低头呷了口茶。 从一开始她去禁军选人,就是冲着沈墨去的,陆云陆奇兄弟只是她拉出来的‘靶子’。 沈墨的确出身不显,但上辈子凭借一身武艺与霸王之力深得舅舅倚重,成为了禁军统领。 可谁也没想到,深受柱国公提拔的他,却是斩向柱国公最狠的一把刀。 而当时握着这把刀的,是萧戾。 那时,燕灼灼也和许多人一样,认为沈墨是萧戾的人。可结果恰恰相反,沈墨与萧戾并非一路人,他与萧戾合作对付柱国公,乃是因为私仇。 此人心中有家国大义,萧戾曾评价过他:霸王之力,忠正淳直,但太过黑白分明,不思变通。 上辈子,沈墨因政见与萧戾反目,皇弟驾崩后,他出走漠北,不听萧戾诏令,但一直率兵戍边,直至战死。 萧戾后来亲赴漠北为他乞骸骨,带回京城,以王侯之礼厚葬。 燕灼灼放下茶盏,她看向沈墨,对此人,她是敬重的。 上一世,不曾有机会亲自向这位沈大将军致谢,万幸这一世,还有机会。 燕灼灼起身,双手交叠,郑重的向沈墨行了一礼。 沈墨惊得起身,不敢受如此大礼,下意识向托起燕灼灼,又恐造次,汗都急出来了,最后干脆直接跪下了,“殿下之礼,卑职愧不敢受!” 他跪的太响了,巧慧听着都觉得疼。 燕灼灼错愕的睁圆美目,抬眸对上他慌乱又无措的眼,见他急的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她噗嗤笑出了声。 美人一笑百媚生。 沈墨愣了下,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烫了起来。 下一刻,女子葱玉般的柔荑耷上他的小臂,沈墨浑身紧绷的被燕灼灼拉了起来。 “本宫的请托发自肺腑,以后还请沈侍卫为本宫保驾护航。” 这一世,也得继续劳烦沈将军啊。 沈墨心里感触万千,莫名不敢与燕灼灼对视,他有些羞愧,长公主殿下委倚他信任,但他却是想抓住这次机会,获取柱国公的信任,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这次已在舅舅那边露脸了,本宫在朝中并无根基,也帮不上你什么,若得舅舅提拔,相信你能走的更远,也能……更快达成所愿。” “殿下……”沈墨错愕抬头,他意识到了什么…… “能与本宫说说,你因何向舅舅寻仇吗?”燕灼灼坦白的让沈墨意外,“据我所知,沈侍卫是孤儿出身。” 沈墨身体紧绷成弦,可面对燕灼灼坦诚的眼眸时,他又逐渐放松下来,这一次景严的事,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位殿下与柱国公府并非世人眼中那般亲密无间。 这长乐宫内,到处都是柱国公府的眼线。 长公主的处境,并不好。 “殿下恕罪,沈墨确有欺瞒,卑职的确是孤儿出身,幼时被师父收养于观中,教授武艺……” 沈墨的前十年都平平无奇,直到他长大的出云观被强征,只因柱国公的幕僚看上了那块地,要为自己修个别院。 后面他的一众师长师兄弟更是遭到追杀,被人灭口,只剩他侥幸逃脱。那时他才十岁,万幸又被一户人家收养。 “天圣十八年,柱国公奉命彻查裴氏谋逆之事,恰逢裴城爆发瘟疫,裴氏满门死于瘟疫之中,城中百姓也死伤大半。柱国公率兵入城前,我与养父母皆在城中,只是当时养父差遣我回家一趟,我恰好躲过一劫。” 沈墨顿了顿,眼眶泛红,“殿下,裴城从未爆发过瘟疫,我养父乃是行脚商,消息最是灵通,若城中有瘟疫,他如何敢带着妻儿进去犯险!” “我的师长兄弟、养父养母,皆命丧柱国公之手,血海深仇,沈墨不敢忘!纵死,也要让仇人偿命才行!” …… 锦衣卫。 听雷拎着食盒进了衙门,锦衣卫们都认识他,知道他是萧戾的贴身小厮,全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周鹭从刑房内出来,见他后道:“听雷小兄弟来给督主送饭啊?督主今儿吃啥好的?” “还不是老三样。”听雷随口回答,听着里面的惨叫,“什么犯人啊,还要主子亲自动手?” 周鹭摇着头,脸都麻了:“别说了,这几天剥的皮比我前三十年加起来剥的都多,就今儿这半天功夫,就来了六拨人刺杀。” “不愧是柱国公,养的死士,比我老丈人家养的猪还多。” 听雷笑了笑,“辛苦周大人了,改明儿请你吃酒。” 周鹭摆手,去衙房休息了。 半炷香后,萧戾从刑房内出来,不紧不慢擦着脸上的血迹,他进了角房,听雷伺候他洗手更衣,压低声音道:“主子,出云观的幸存者有线索了,对方改了身份,混入了禁军。” 第15章 请萧戾自己杀自己? 天圣十八年,燕灼灼那时才十三岁,她父皇尚还在位,但已病体沉疴,那时的舅舅不曾显露过狼子野心,父皇对其颇为信重。 燕灼灼对裴城的事印象不深,但对裴氏,她还是有了解了。 千年世家,百年望族,裴氏屹立江南,乃是历经几朝而不衰的大世家,裴家郎君惊才绝艳,人尽皆知。 可那一场‘瘟疫’后,裴家满门尽灭。 同是那一年,舅舅从裴城回来后,就得到了禁军之权,江南之地的官员陆续入了舅舅麾下。 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她心里生出一个猜测,或许裴氏灭族之事,会是扳倒舅舅的一个关键! 但眼下,燕灼灼还没能力调查此事,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沈墨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你用的是假身份。”燕灼灼看向沈墨。 沈墨颔首,迟疑道:“此事卑职办的应该还算干净。”他入禁军已有五年,一直没被查出。 燕灼灼摇头:“你入职禁军虽久,但过去寂寂无名,自然没人查你。我那舅舅,疑心极重,便是真的孤儿,他也要将对方祖宗十代刨根问底。” 沈墨脸色微凛,若柱国公小心至此,那他的确禁不起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必须捂住沈墨的身份,凭她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萧戾肯定可以,但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把沈墨这把刀交出去。 她燕灼灼的确不善识人,但她善夺人所爱。 感谢上辈子萧督主政敌遍地,且无能之辈都被他杀光了,剩下的都是看他不爽又干不掉他还不得不被他胁迫为他卖命的。 这辈子啊,只要锄头挥的好~ 所以,眼下破局的关键,只有一法: ——收复鸦卫! 燕灼灼沉思几许,询问沈墨:“你有信心杀萧戾吗?” 沈墨愣了一下,认真思考:“若是入锦衣卫刺杀,九死无生;若是一对一,胜负四六开,我四。” 燕灼灼有些意外:“萧戾有那么能打?” 沈墨用力点头:“上任禁军统领徐大将军曾与萧督主交过手,惜败。我有幸在徐大将军手下请教过,惨败。” 燕灼灼心里叹气,那刺杀萧戾是真不用想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半月之期截止明日,鸦卫的人,明夜定会露面。 “若本宫想给萧戾送个信,你有把握不被旁人发现吗?” 沈墨抱拳:“卑职定不辱命。” 燕灼灼颔首:“那你告诉他,本宫观明日天朗气清,邀他入宫月下小酌。萧督主体恤本宫声名,定知道避人耳目的。” …… 沈墨的确说到做到,没被旁人发现,但一入萧府,他就被发现了。 听他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来,听雷将他带去见了萧戾,但暗中却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沈墨,他敢有丝毫异动,必定身首异处。 沈墨遵照燕灼灼的命令,一字一句原话复述。 萧戾墨发湿润,大抵是刚沐浴完,寝衣半敞,是往日难见的轻狂之态。 他打量着沈墨,“你就是殿下近日来的新宠?” 沈墨皱了下眉,面色严肃:“萧督主慎言,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冒犯,沈墨虽人微力卑,却敢蚍蜉撼树。” 萧戾挑眉,“沈侍卫倒是忠心耿耿,殿下的侍卫长可算不得位卑,那日你在街头穿云一箭救下柱国公世子,更当得上骁勇二字。” “现在满京城都知你沈侍卫救人有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长公主殿下,果真识人善用。” 沈墨听出了萧戾的言外之意,他冷冷道:“话已带到,沈墨告辞。” 萧戾抬了抬手,并未阻拦。 沈墨走后,又过了一会儿,听雷回来,啧啧称奇道:“这沈墨过去在禁军里不显山不露水,长公主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人才的!刚刚咱们派出去的人,跟了他两条街就被他甩的没影了。” “那就细查下此人。”萧戾将一卷秘信丢入火盆,“通知鸦十六,明夜让他入宫。” 听雷颔首,满腹疑惑:“主子,明夜就是半月之期,长公主却邀你私会,她不会是想在最后一天取你性命吧?” “那沈墨身手不凡,若再纠集其他禁军合围,主子你只身赴会,危险啊!” “那就看看咱们这位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二日,深夜。 雷云滚滚,大雨倾盆。 男人的身影宛如诡魅,出现在殿中,萧戾合拢窗扉,转身时,冷刃横在颈侧,他不避不让,慵懒掀眸。 沈墨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将萧戾的视线挡住。 女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原来萧大人过去都是走这‘门’进的本宫的寝宫啊。” 沈墨眸底锐色一闪,萧戾竟如此胆大包天,不止一次擅闯过殿下的寝宫? 萧戾不疾不徐上前,浑不在意颈侧的刀。 “殿下邀微臣前来,就为了拿微臣的人头给您的侍卫长练刀?” “站住!”沈墨沉喝:“萧督主,休要以下犯上。” “无妨。”燕灼灼手耷在沈墨肩头,“萧大人是自己人,沈侍卫不必紧张。将刀放下吧。” 沈墨喏了一声,即刻收刀。 萧戾不动声色看着燕灼灼搭在沈墨肩头的手,待燕灼灼身影自沈墨背后走出时,他勾唇一笑:“恭喜殿下,喜得一只忠犬。” “沈侍卫有将相之才,萧大人莫看轻了他,”燕灼灼敏锐察觉到了萧戾对沈墨的恶意,但也不觉得奇怪,萧戾睚眦必报,上一个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已经被他刨了祖坟挫骨扬灰了。 萧戾骤然逼近燕灼灼,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他抬手捏住燕灼灼的耳垂,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沈墨惊怒至极,就要再度拔刀,燕灼灼却抬手制止了他。 萧戾未看沈墨一眼,只牢牢攫着身前人的眉眼,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像是猛兽标记着自己的猎物,宣示着所有权。 “殿下既得良才,今夜还请萧某过来,总不会是真是为了声‘恭喜’吧?” “有人想让我杀你。”燕灼灼直奔主题:“我思量再三,觉得难度颇大。” 萧戾挑眉:“所以呢?” 燕灼灼:“听沈墨说,萧督主身手过人,以一敌百信手拈来,今夜此人便会前来,随萧督主杀个痛快!” 萧戾:“……” 合着请我来杀我自己? …… 此刻,冒雨行动的鸦十六猛打了一个喷嚏。 鸦十六信心蓬勃,首领临时交代任务,让自己代替他入宫面见(考核)长公主,这等好事,他定要办妥! 若长公主通过考核,他就是在未来主子面前露脸了! 就算没通过,只要事儿办好了,让首领满意,他从鸦十六变鸦十五指日可待不说看,首领肯定愿意认下他这个义子的! 果然,夜黑风高下大雨,杀人……啊呸! 言而总之,天助我也啊! 第16章 萧戾的‘大孝子\\’ 夜黑风高雨疾驰。 长乐宫正殿漆黑一片,淅沥的雨声将一切动静掩盖,机括的声响,是那般微不可闻。 鸦十六踏出密道的瞬间,身形诡异的朝后翻折,灵巧如狐躲过横削而来的刀锋。 面具下,他眼露讥诮。 论身手他在鸦卫中顶多中不溜,可他的身法和耳力却是一等一的,未出密道时,他就听到了外间的两个呼吸声与心跳声。 其中一人呼吸平缓,心跳有力,一听就知是习武之人,另一个的心跳呼吸都稍显凌乱,且距离稍远,想来就是长公主。 鸦十六早有防备,躲过攻击并不难,他甚至还有闲心想:长公主也太看不起鸦卫了吧,这是完不成考核,就想硬来? “哎哟——” “啊!” 惊变就是一瞬间,鸦十六察觉到不对时已晚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出手刁钻狠辣,直接卸掉他双臂,朝后反扣,膝盖抵住他后背,同一时间,另一人直袭他双膝,他噗通跪地。 背后那鬼魅般的人精准锁住他喉骨,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他就成了引颈受戮的那一方。 烛火突然点亮,美人持灯从不远处走来。 鸦十六冷汗都流下来了,他想不明白,殿内怎会还埋伏有一人! 这人是鬼不成,怎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 燕灼灼打量着今夜来人,声音耐人寻味:“你不是上一次来的那个鸦卫,你是谁?” 鸦十六不想回答,太丢脸了! 燕灼灼朝他身后看了眼。 男人笑意略深,掐着鸦十六喉骨的手逐渐用力。 鸦十六双目暴突,再快被掐死之际,他哑声道:“鸦十六,我是鸦十六……” 燕灼灼微微颔首,萧戾才放松了力度。 她将灯烛递给沈墨,弯腰欲摘下鸦十六的面具。 “殿下,还是卑职来吧,”沈墨小声提醒。 燕灼灼没意见,退到安全距离,沈墨摘下面具后,燕灼灼看到了一张意外的脸,因为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太多,甚至……应该比她这辈子还小。 “我母皇煞费苦心组建的鸦卫,居然是个小孩。” 燕灼灼神情古怪:“你真是鸦卫?怎么就这点本事,两三下就被生擒了。” 鸦十六那个气啊,他控诉道:“明明是殿下你们不讲武德!居然搞埋伏!我刚刚在密道内都听到你们的心跳声了,不过算你们厉害,居然有人能隐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回我认栽!” “不过那是因为我菜,换成鸦十他们来,我保证今夜无人生还!” 燕灼灼瞥了眼萧戾,倒是头回知道对方还有这本事,怎么做到的? 沈墨也露出凝重之色,他小时候听师父讲过,一些武学宗师能做到天人合一,将自身的呼吸乃至心跳隐匿,萧戾莫非已抵达这种境界了? “龟息术而已,微臣恰好会一点。”萧戾抬眸看了眼燕灼灼,为她解惑。 鸦十六哇了一声:“你居然会龟息术,难怪难怪!哼,那你依旧胜之不武,要是比身手,我未必输!” 萧戾盯着这小子,瑞凤眼眯了迷,笑容加深:“殿下,此人身手低微,想来在鸦卫里无足轻重,如此聒噪,不如杀了。” 燕灼灼点头,“派这样一个喽啰来,看来鸦卫是不愿认我为主了,那就宰了吧。” “不是,等等……殿下你再争取争取啊,子时未过,考核还没结束,咱们还有希望当主仆啊!”鸦十六急声道。 燕灼灼挑眉:“我可没本事杀萧戾。” 鸦十六:“我可以!” 萧戾本人和沈墨都沉默。 燕灼灼:“那你杀了萧戾,算我通过考核?你能做这个主?” “当然可以!我可是首领亲手教出来的!他老人家派我来,就是给了我这个权力!”鸦十六说的信誓旦旦:“黑鸦阴牌我都带上了,只等殿下你通过考核,我就将此牌交还你手中。” 燕灼灼哦了一声,颔首道:“那你杀吧。” 鸦十六眨巴眼:“杀、杀谁啊?” “当然是萧戾咯。”燕灼灼热心肠的努了努嘴,指着他身后:“就是把你压在地上摩擦的这位,我把他请来了,方便你动手。” 鸦十六如遭雷击,少年人一脸天崩地裂。 他下意识抬起头,仰头,再仰头。 对上了男人那双阴沉戏谑的眼。 鸦十六:“……” 他眼一闭,哀嚎一声:“义父,我对不起你的栽培!下辈子我给你当亲儿子!” 不等鸦十六动作,萧戾先卸了他的下巴,掏出了他舌下的毒丸,偏头对沈墨道:“齿后或还藏毒,你来搜身。” 鸦十六在呜呜,沈墨在搜身,义父萧戾在一遍遍的洗手。 黑鸦阴牌已重归燕灼灼之手,但她现在感触复杂至极。 这种玩似的,好像被耍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考核,简直和闹着玩的一样! 沈墨将鸦十六身上的毒物悉数搜出来后,又将他反绑,最后才将他的下巴归位。 但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是先将他的嘴给堵上了。 燕灼灼一手拿着阴牌,一手拿着阳牌,两面玉牌相碰,竟如磁石一般紧扣在一起,合二为一。 “阴阳已合,如今本宫可能号令鸦卫,算不算鸦卫之主?” 鸦十六眼里还是不服气,但点了点头。 燕灼灼颔首:“那我的第一条命令便是,你不得寻死,听懂了就点头。” 鸦十六委屈点头。 沈墨这才将堵嘴的东西扯出来。 鸦十六呸呸两声,问:“齁咸,你用啥堵的我的嘴!” 沈墨:“我的袜子。” 鸦十六脸绿了。 燕灼灼轻咳了声,把问题拉回正轨:“你方才那声义父叫谁呢?” “自然是叫鸦卫首领啊,他是我义父!”鸦十六奇怪她为何有此一问。 燕灼灼哦了声,打趣道:“你一见到萧督主,就大喊义父,要寻死,我还当你叫的他呢。” 鸦十六如遭奇耻大辱:“他也配!” 萧戾皮笑肉不笑:“殿下玩笑了,微臣也生不出此等大儿。” 鸦十六嫌弃看向他:“太监当然生不出儿子了,你想啥好事儿呢?” 燕灼灼的疑心解除,看来的确是自己误会了。 就算萧戾真要收义子,想来也不会收这种‘大孝子’的。 这小刀扎的,刀刀见血。 第17章 进宫当太监,怎么不算子承父业呢 “沈墨,你带鸦十六去主殿那边候着。”燕灼灼突然下令。 沈墨有些不放心燕灼灼与萧戾单独呆在一起,但还是遵命行事。 外间雨声淅沥,惊雷撕裂苍穹,电光映透窗扉,男人高大的身影宛如鬼魅,他明明走得缓慢,但眨眼却到了她的近前。 萧戾弯腰在她耳畔低语,像是鬼物的呢喃,笑声都带着潮湿气:“景严已废,殿下心愿达成,今夜又得鸦卫认可,想来以后是不需要微臣了。” “殿下想好怎么杀微臣了吗?” 厉芒在燕灼灼眼中一闪而过,她螓首微侧,唇贴在他耳畔:“萧大人觉得本宫会舍得杀你?” 女子吐气如兰,众人都当她是大乾深宫最雍容的一朵牡丹,可牡丹无刺。 萧戾眼中,燕灼灼可不是徒有美貌的娇花。 这位长公主殿下,尽态极妍的外表下,藏着的可是一根根毒刺。 “看来微臣对殿下还有用处,”萧戾与她拉开了距离,金质玉相的脸上,一片淡漠:“托了殿下的福,微臣近日来过的热闹极了。” 燕灼灼听出了他的讽刺,她毫不心虚,反唇道:“那日在风雅苑,本宫承诺要给你一个交代,交代给了,萧大人怎么又不满意了?” 萧戾是真的笑出了声。 景严算计他,他算计回去,而真正渔翁得利的却是她。 “景严是废了,可柱国公儿女众多,不愁世子人选,殿下的谋算,也并非毫无疏漏。”萧戾语气慵懒,“如今柱国公忙于对付微臣,但等他闲下来掉转头,殿下可就藏不住了。” 燕灼灼自然知道时间的紧迫。 她必须在舅舅发现前,掌握力量,至少,得有自保之力。 不能似上辈子那般,百般不由己,只是鸦卫还不够,她得有更多筹码,让舅舅不敢轻易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所以,萧戾现在决不能死。 他是牵制舅舅的最佳人选! “若萧大人能再帮点忙就好了。”燕灼灼主动上前,像是新婚燕尔般亲密的帮萧戾整理衣襟,“锦衣卫监察百官,宫内外的动静尽在掌控,唯独禁军,像一根刺似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萧大人觉得,我们联手将这根刺拔了,如何?” “是联手,还是为殿下做嫁衣?”萧戾握住她的手,骤然用力将她拽至近前:“殿下是想扶沈墨上位?” “殿下,赔本的买卖,微臣可不会答应。” “想要谈生意,殿下还是先算好筹码,否则……”他温柔的替燕灼灼正了正发髻间的金簪,说出来的话却恶劣至极:“徒惹人发笑罢了。” 燕灼灼眼中的羞恼一闪而过,她呼吸很快平静下来:“那萧大人就等着看好了。” “不等。” 萧戾猝不及防的抛出两个字。 成功看到燕灼灼瞪圆了美目,那虚情假意的漂亮皮囊泄出了真实情绪,双目喷火的瞪着他。 “殿下,朝堂之上可没人会等你积蓄实力慢慢出招。” 萧戾手指落在她的颈侧,轻点她的伤处,“不要给你的敌人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每一次出手,都要切准要害。” “就像你对自己一样……”男人瞳色幽深:“做的很漂亮。” 燕灼灼的怒火忽然就沉了下去,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在萧戾的眼里好像看到了……赞许? 刚刚,这狗贼是在教她? 萧戾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 燕灼灼也回了主殿,沈墨神情复杂,有鸦十六这个耳目灵通的,燕灼灼和萧戾的谈话,他二人自然都知晓的。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我需要鸦卫办一件事,将沈墨的户籍做的毫无破绽可言,任何人都查不出蛛丝马迹,能否办到?” 鸦十六点头:“没问题,鸦卫最擅长干这活儿。” 燕灼灼眸光微动:“户部有鸦卫的人?” 鸦十六:“不知道,鸦卫都是单线联系,互不清楚对方身份和长相,就像一张大网,散布在各处,我迄今为止也就见过鸦十一和我义父。” 燕灼灼怎么看这小子怎么觉得不靠谱,“你义父既是首领,今夜为何不来见本宫?” 鸦十六挠头:“这我可不清楚,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我可以代为传话。” 燕灼灼摆了摆手,“先将我刚刚吩咐的事办了,另外,替我找一个人的下落。” “谁啊?” 燕灼灼眸色幽沉:“凤阁女官,文心仪。” 她母皇临朝时,曾组建‘凤阁’,任用过一批女官,而这位文心仪,有大才,曾任少府监院主,掌管盐铁重器。 只是母皇驾崩后,凤阁被撤,一众女官或被构陷下狱,或被迫回去继续相夫教子,亦或重新嫁人。 萧戾有句话没错,她现在干的这些,放在整个朝堂上来说就是小打小闹,她须得拥有话语权。 没人会等着她变强后再出手。 她得抓紧所有时机,壮大自身! “殿下要找文心仪?”鸦十六还是那嬉皮笑脸的样儿,“这不巧了吗!我还真知道她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听到‘囚禁’两字,燕灼灼眼角微抽。 “她在何处?” “护国寺!” 燕灼灼皱眉,竟是在那里? 鸦十六遵照吩咐从密道离开,先去将沈墨身份的事儿给办了,燕灼灼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不语。 沈墨:“殿下,可要卑职跟上去瞧瞧?” “不用。”燕灼灼摇头,鸦十六的话她并没全信,这第二关的考核如同儿戏,她可不信自己真就过关了。 她觉得,或许真正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燕灼灼沉眸思索,上辈子护国寺被萧戾一把火烧了,满寺僧侣都被屠杀,燕灼灼那时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护国寺与舅舅牵扯颇深。 所以,囚禁文心仪的竟是舅舅? 燕灼灼觉得文心仪身上恐怕牵扯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否则舅舅不会秘密将人囚禁在那里。 越是如此,她越得救出文心仪了! 说起来,护国寺的位置,恰好与南衙十六卫的大营相距不远…… 如果布置妥当,这次营救文心仪会是个逆风翻盘的绝佳机会! “沈墨,你先去替本宫办另一件事。” “景妙儿的奶嬷嬷,有一个秘密养在乡下的孙儿……” …… 萧府。 听雷把这辈子悲伤的事都想遍了,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鸦十六从宫内出来后,就找过他了,作为‘鸦十一’,听雷自然知晓了今夜长乐宫内的精彩事迹。 尤其鸦十六当着他梦寐以求的‘义父’面儿,咒骂他‘义父’本人想得美这事儿~ “主子,鸦十六素来不讲规矩,但这次也太不规矩了,主子要如何惩治他!”听雷脸上一本正经。 萧戾看着手里的密折,面无表情:“他不知我真实身份,不知者无罪,有他在,反而能打消长公主的怀疑。” “灯下黑啊……”听雷恍然大悟的点头。 也是,有鸦十六那个小棒槌搅混水,谁能想到鸦卫首领会是主子? 这得多有病,才会自找不痛快,收这么个义子? 虽说主子也从未同意收这么个好大儿就是了…… “给他安排个合理身份,方便长公主与鸦卫联系。”萧戾话锋忽转,冷冷勾唇:“他不是想给我当义子吗?” “我看长公主身边正好缺个贴身小太监。” 听雷:“……”不是不知者无罪吗?主子你这……嗯,干得漂亮。 听雷替鸦十六默哀。 不过,对方进宫当太监的话,算是‘子承父业’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梦想成真呢? 第18章 萧戾,裴氏? 听雷话锋忽转:“不过这事儿真赶巧了,咱们要找的人改了身份混入禁军,恰好沈墨的身份也有问题,该不会他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吧?” “是或不是,查下去不就知道了。”萧戾沉吟,“鸦十六既将文心仪的位置告知于她,能不能将人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就看咱们这位殿下自己的本事了。” 听雷并不看好:“文心仪被秘密关押在护国寺已久,那座淫寺从住持到沙弥都被柱国公收买了,咱们的人几次过去都失手了,就凭长公主,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那淫寺里的秃驴一个个色胆包天。”听雷撇嘴,满脸厌恶,他追问道:“要通过鸦十六的嘴,将这消息透露给长公主吗?” 萧戾闭着眼,眉宇间有不耐,“你看着办。” 听雷点头,那就不说了。 要让鸦卫认主,哪有那么容易,今夜不过是虚晃一枪,如果长公主真那么单纯的认为自己是鸦卫之主了,那就搞笑了。 且从私心来说,听雷还是不信任燕灼灼。 萧戾虽是鸦卫首领,可鸦卫里除了鸦十六那个奇葩,剩下的都是群一身反骨的家伙。 要驯服这样一群人,如今的长公主,可不够格! 听雷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碟清粥小菜来:“主子你赶紧用点晚膳,你老不爱吃饭这毛病真得改,不然小庸医回来又要唠叨……” 萧戾皱着眉,罕见的情绪外露,他一口粥刚进嘴,脸色骤变,头转向一侧剧烈的呕吐起来。 听雷面色大变,一把将粥掀在地上,在看到粥中竟有肉糜后,他勃然大怒,冲了出去。 “今夜主子的晚膳是谁准备的!说了多少次,主子不喜食荤腥!谁放的!谁放的!!” 须臾后,哭喊求饶声混杂在雨幕中。 屋内,满地狼藉已被收拾,萧戾沐浴更衣完,紧锁的眉宇间满是阴沉死气。 “主子,是吴厨子那边的失误,他今夜闹了肚子,就让他老娘熬的粥,他老娘说是一片好心……” 萧戾掀眸,只有一个字:“查。” 听雷不再多言,别说萧戾不信这理由,他也不信。 萧戾不食荤腥这事不算秘密,更有人以此讽刺,说萧戾是坏事做多了,杀的人太多,这才茹素求心安,骂他道貌岸然。 实则,萧戾并非不喜食荤腥,而是压根不能进口! 知晓原由的,世间只有寥寥几人。 听雷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一道身影出现在听雷身侧,是暗卫首领。 “今夜是我等失察,我会去领罚。” 听雷寒着脸:“主子的吃食都能出问题,你们该领死才对。” 暗卫首领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刚要刺下去,一支笔破窗而出,将他的匕首打落。 萧戾的声音冷冷从内传出:“去领五十鞭。” “是。”暗卫首领应声退下,满眼羞愧。 屋内烛火熄灭,听雷守在屋外,听着屋内不算平稳的呼吸声,他难掩愁容,主子本就难以入眠,今夜只怕更无法入睡了…… 萧戾枯坐在圈椅上,他就像是九幽下的恶鬼,与黑暗融为一体。 窒息感淹没身心,那段回忆又在脑海中翻腾,他在清醒中被拉拽入梦魇。 ——吃掉它!! ——吃掉他们的肉!否则死!! ——食裴氏肉者活!食裴氏肉者可活!! …… 柱国公府。 对景妙儿来说,天好像都塌了一半。 她的亲哥哥景严,不但半身残废,还成了个活太监!! 她风寒都没好全,刚能下地,就跑去景严的院子,“二哥呜呜……二哥……” 景妙儿还没见到景严,就被自己母亲派人拦下,周氏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断了景妙儿所有话。 “母亲……”景妙儿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打我?” “你为何落水!我问你为何落水!”周氏双目赤红:“若你及时将长公主带过去,你二哥怎会如此!!都怪你,你个没用的东西,是你害了你哥哥!” “我儿子废了,我苦命的儿啊……” 周氏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景妙儿又怒又委屈,母亲凭什么怪她!要不是为了帮二哥,她会落水吗?明明这一切都是萧戾害得,不!还有燕灼灼! 二哥要不是为了替她出气,又怎会去找萧戾的麻烦! “母亲好不讲道理,我要去找父亲!”景妙儿捂着脸跑了,可等她找到景三思,不等她哭诉,景三思的话让她如遭雷击。 “父亲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嫁给小皇帝?!!”景妙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三思神色平静,看不出悲伤:“你二哥已废,他与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成了,只能由你入宫为后。” “我不嫁!!”景妙儿尖声道:“小皇帝才十岁!我嫁给他不等于守活寡吗!二哥不行了,不是还有三哥四哥五哥嘛!父亲你又不缺儿子,谁不能娶燕灼灼?!” “混账!”景三思厉喝:“让你当皇后还委屈了你了不成?长公主乃陛下的阿姊,身份尊贵,岂是那些卑微庶子可以高攀的!” “陛下的阿姊又怎样,小皇帝不也得听父亲你的?没有咱们柱国公府保驾,他们姐弟俩能坐稳那个位置?”景妙儿反驳道:“再说了,父亲你让二哥娶她,不就是为了生下孩子,让咱们景氏取而代之吗!” “姑姑的黑鸦牌咱们也已到手,她燕灼灼还有什么利用——” 景妙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这一刻,景三思看她的目光可怕无比。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景三思脸色阴沉至极。 景妙儿浑身发抖,嗫嚅道:“是……是二哥偷偷与我说的……” 景三思气笑了。 “好啊,好啊!老夫真怀疑你们兄妹是不是我亲生的,否则怎会蠢如猪狗!” 景三思现在倒庆幸起来景严已经废了,居然敢将这种机密之事告知旁人!现在不废,将来必定坏他大计! “你不想入宫为后,为父也不逼你。只是这柱国公府嫡女的位置,也得换人了。”景三思冷漠至极道:“我会将你二哥送出京养病,你就陪同照顾他去吧。” “不、不!!”景妙儿疯狂摇头,她听出了景三思的深意。 “我不走!父亲,我听话,你别送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景妙儿跪在地上哀求。 景三思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来。 “莫哭了,你母亲和哥哥现在能倚仗的也只有你了。” “此番你二哥在她面前失态,她虽也让人送来了补药,却不曾露面,只怕是心里有了芥蒂。” “为父收到消息,她欲去护国寺礼佛一段时间,你这就收拾回宫,陪同前往。” 景三思语重心长:“陛下与她姐弟情深,若她肯替你说话,你定能顺利成为皇后。” 景妙儿忍着泪,低声应道。 从景三思的书房里离开后,景妙儿再也藏不住眼中的仇恨。 让她继续讨好燕灼灼?做梦! 她才不要嫁给皇帝那个小屁孩!父亲凭什么牺牲掉她的幸福?改朝换代后,她就是公主,可若现在嫁给小皇帝,那她就是前朝废后!一辈子只能呆在冷宫中! 她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就因为燕灼灼高贵,家中庶子高攀不上,所以父亲才想将她推出去?那如果燕灼灼也和二哥一样,声名狼藉,变成人尽可骑的贱货呢? 到那时,莫说庶子了,怕不是乞丐都能尚她这位公主了吧? “去护国寺礼佛。”景妙儿心里有了计较,得意勾唇,燕灼灼可真是会选地方。 就没有比护国寺更适合动手的地方了! 第19章 淫贼秃是萧督主! 护国寺。 此番出宫,燕灼灼将长乐宫能带上的人基本都带上了,除了宫婢太监,还有三百禁军,可谓声势浩大。 景妙儿也伴驾在侧。 对于这张粘过来的狗皮膏药,燕灼灼欢迎之至。 礼佛结束后,燕灼灼就一脸疲态的回了御用禅院,景妙儿本要跟过来,却被燕灼灼拒了:“本宫乏的很,妙儿妹妹自便吧,闲来无事就抄三卷经文吧,权当替你哥哥祈福了。” 景妙儿应声,目送燕灼灼离开后,她没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去了僧侣的寮房。 “老衲参见妙郡主。”礼佛时还一脸方外高人模样的住持,面对景妙儿时却是一脸殷勤谄媚。 景妙儿哼了一声,冷冷道:“本郡主吩咐的事,你可准备好了?” 住持面露犹疑:“郡主,对方毕竟是长公主殿下,若然事发,只怕我护国寺上下都难逃死罪啊……” “你们护国寺上下干的脏事还少吗?”景妙儿讥诮道:“朝中六品以上的官眷,你们这群秃驴染指了多少,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如今这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进了你们的淫窝,你们就不想尝尝她的滋味?” 住持还是一脸谄笑,“郡主,我等过去可都是听柱国公的话行事,护国寺若落难,柱国公府也免不得会被牵连啊……” “住口!”景妙儿厉斥,她压低声音道:“你不用与我打马虎眼,本郡主也不叫你们为难,我知道你们有一套手段,能叫女子毫无察觉任由你们摆布。” “你们放心,有本郡主打掩护,不会有人知晓你们做了什么。” 住持眸光微动,景妙儿面露不耐,她下颌微抬,身后的奶嬷嬷将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住持脸上露出笑意,他收下银票,笑道:“郡主放心,此事不难,今夜老衲就会让人换上新的焚香,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景妙儿蹙眉:“你们是在香里做的手脚?那本郡主也闻了,万一……”她目露警惕。 “郡主放心,焚香无害,只是宁心静神之物,闻了后最多睡得沉了些。”住持笑的老谋深算:“长公主入寺时,老衲曾献给她一串佛珠,佩戴那佛珠后再遇焚香方有奇效。” 半炷香后,一个小太监进了燕灼灼的禅院,原本弯的腰板瞬间挺直,那张脸赫然是鸦十六。 “殿下,小的偷听成功,那景妙儿果然不安好心,这座护国寺就是个淫窝啊……” 他将景妙儿和住持的谈话娓娓道来。 巧慧听得直欲作呕,脸色发青。 燕灼灼美目幽冷,想到上辈子护国寺的结局,难怪萧戾会命人一把火烧了护国寺,还将满寺僧侣处以宫刑后炮烙而死。 当时朝中大臣以此攻讦萧戾,说他是毁阴割势的阉竖,见不得旁人完整,才对僧侣动用宫刑! 现在看来,上辈子萧戾是背了一口大黑锅啊。 他哪是见不得旁人完整,他这是没收这群淫僧的作案工具啊。 护国寺就是舅舅用来控制官眷从而掌握官员动向的工具,这些官眷被淫僧们捏住把柄,不敢声张,即便有人不甘被控制,但有柱国公这个靠山,只会鱼死不会网破。 燕灼灼捏了捏巧慧气嘟嘟的脸:“气什么,咱们得感谢景妙儿,多贴心啊,直接把饭喂咱们嘴里了。” 泼天的把柄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原本的计划中,没有收拾景妙儿这一环,只是准备利用对方的存在,来一招移花接木。 不过,既然景妙儿自己把脸往上送,燕灼灼岂有不打回去的道理! 巧慧还是生气,她看向火盆里烧的面目全非的佛珠,松口气道:“还是殿下英明,早早就发现这佛珠有问题。” 燕灼灼笑了笑,没解释,她嗅觉灵敏,闻出这佛珠香气不对,并非檀香。烧了佛珠是出于谨慎,现在看来倒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笑容不达眼底:“看来鸦卫的情报也不过如此,这么大个淫窝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没察觉,是这护国寺隐藏的太好呢,还是你们故意知情不报?” 鸦十六冷汗都下来了,忙解释:“殿下,我冤啊!我当初也是听鸦十一说起过文心仪被藏在护国寺的消息,但他没说这护国寺是个淫窝啊!” “要我说还是鸦十一太废物了,殿下,您扶持我上位吧!我铁定比他能干!”鸦十六雄赳赳气昂昂。 燕灼灼瞥了眼这傻憨憨。 她现在怀疑鸦卫把这小憨子派来的真实原因,是不是嫌弃这小子的脑子。 “殿下,接下来怎么干,你说!我保准干的漂漂亮亮!”鸦十六发誓赌咒。 燕灼灼淡淡道:“守株待兔,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咱们等着人上门不就行了。” 鸦十六和巧慧用力点头。 “对了,沈墨呢?”鸦十六随口问了句:“出宫时还见着他了的啊,这会儿人怎么没影了?” 燕灼灼笑而不语。 沈墨那边,她自然另有安排了。 但这事儿,就没必要让鸦十六知道了。 …… 是夜。 刚过子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屋内,黑影大步朝床帐而去。 在他撩起床帐的瞬间,劲风狠狠从后扫来。 对方像是后背有眼睛似的,一把握住袭来的金簪。 转身的瞬间,他下身一错,躲过女子的膝撞。 燕灼灼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皂香,察觉到不对,下一刻,她被人捂住口鼻,压入了床帐内。 床帐轻跃,月光透窗而入,燕灼灼眼疾手快扯下对方的面巾,那张金质玉相的脸映入视野。 同一时间,听到响动的巧慧抡起凳子就冲过来了。 “我砸死你个淫贼秃!” 眼看凳子要砸下来了,燕灼灼急声喝止:“巧慧,住手——” 床帐扬开,巧慧看到了压在自家公主身上的‘淫贼秃’。 巧慧结巴了:“萧、萧、萧……” 淫贼秃是萧督主!!!! 第20章 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嘘。”萧戾竖指在唇畔,凤目威严:“回去,人来了。” 巧慧稀里糊涂就照做了,她刚放下凳子,就听到了噗的一声,巧慧看到窗纸被戳出了一个洞,一根小管伸了进来,有烟雾被吹了进来。 巧慧赶紧屏住呼吸,往嘴里塞上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丸,闭眼装睡。 床上,萧戾往燕灼灼嘴里推了一粒药丸,她紧咬住唇,美目怒瞪他。 这狗贼想喂她吃什么?! 萧戾眸底浮出一丝不耐,他将那药丸含在嘴里,骤然压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药丸推入她口中。 燕灼灼大怒。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道鬼祟的身影靠近,撩开了床帐。 入眼就是长公主与男人唇齿交缠的一幕,来人也没想到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这一幕暴击,让对方也愣在当场,意识到不妙想跑时,萧戾早已出手,他身影迅猛如猎豹,一瞬卸掉对方胳膊,下一刻,来人被撩翻在地,一把匕首狠狠钉在他颈侧。 黑暗中,萧戾的眼睛利如鹰隼,冷冷警告:“敢出声,割了你的喉咙。” 来人胳膊被卸,疼的满头是汗,刀架颈侧,岂敢耍花招。 燕灼灼不知萧戾给自己喂得什么东西,那玩意入口即化,扣喉也来不及了,她唤了声巧慧,巧慧抱起凳子就冲了过来。 见她没事,燕灼灼心里稍安。 屋内有股异香,燕灼灼估计是迷香之类的东西。 她见萧戾并没被影响,一转念,难道这厮刚刚强喂给她的是解毒丸? 多此一举!!她自己又不是没防备!早就吃了好不好! 燕灼灼压下心里的怒意,看清地上人的模样后,怒火又涌上喉咙眼。 月光下,被萧戾制服的男人穿着僧袍,模样白净,下巴处有一颗黑痣。燕灼灼记得此人,白天曾跟在住持身边,似乎叫:戒嗔。 戒嗔目露惊恐,“殿下饶命……殿下……小僧什么都没看到,小僧不会出去乱说的……” 燕灼灼笑了,这淫贼秃还想倒打一耙装无辜? “堵住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将他绑起来。”燕灼灼直接发号施令。 萧戾看了她一眼,倒是照做了。 燕灼灼拔出金簪,对着此人的小腹就是狠狠一簪子下去。 戒嗔双目怒睁,痛苦的身体佝偻成了虾米,但他的挣扎都化为了徒劳。 燕灼灼又是一簪子刺入了他的大腿,簪子扭转,在他肉里翻搅,她无视此人的痛苦,抬眸对萧戾森森一笑:“萧大人,敢问本宫身边的小太监何在?” 萧戾欣赏着她的心狠手辣,饶有兴致回道:“窗外,被我打晕了。” 燕灼灼皮笑肉不笑:“那劳烦你将他换进来,本宫有事要吩咐他。” 须臾后,鸦十六臊眉耷眼从窗户外爬进来,他揉着脖子,满脸幽怨,他有心想为自己解释两句,不是他拖后腿啊,是萧戾那个死太监太鬼了! 一个照面就把他打晕了,鸦十六都来不及反抗! 巧慧看鸦十六的目光里也满是鄙视和怀疑,鸦卫,就这? 燕灼灼不想听他废话,示意他过来押着人。 “把他下巴装回去,本宫有话问他。” 鸦十六照做,戒嗔的下巴重新归位后,并不敢大叫,他满脸惊惧。 燕灼灼不紧不慢擦着簪子上的血,冷冷盯着他:“看来这些年你们干的那些丑事太多,养大了你们的狗胆,竟敢将主意打到本宫的头上!” 戒嗔肝胆俱裂,意识到了燕灼灼今夜就是守株待兔。 “殿下饶命,小僧是被迫的,是住持……是住持指使小僧干的……求殿下饶我一条贱命,小僧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燕灼灼垂眸盯着他:“本宫要找一个叫文心仪的女人,你可知她被关押在何处?” 戒嗔目光闪烁。 燕灼灼冷笑,“十六,阉了他。” 鸦十六兴奋的睁圆眼:“好勒!” 他立刻拔出匕首,戒嗔脸色煞白:“别别别!我知道!小僧知道!文心仪她被关押在暗牢里,暗牢入口在住持的寮房下!钥匙也在他手里!” “今夜这等事,住持都敢交给你来做,想来你也颇受他的信任。”燕灼灼笑容不达眼底: “明日申时前将钥匙与你们控制要挟那些官眷所用之物交到本宫手里,戒嗔师父能做到吧?” 鸦十六的匕首在戒嗔小腹处比划。 戒嗔连连点头,心想着自己一脱险,就立刻将今夜之事告知住持。下一刻,他嘴巴被强行掰开,塞入了一颗药丸,不等他吐出来,鸦十六朝他喉咙眼一击,咕咚,药丸入肚。 戒嗔脸白了。 那药丸入肚不过几息,戒嗔就感觉内脏似有虫蚁在爬,他惊恐不已:“你喂我吃的什么?” 鸦十六笑露一口白牙:“千虫百蛊丹,放心,不会马上就死的。明日子时前吃下解药,保你能见到后日的太阳。” 不等戒嗔松口气,鸦十六补充道:“哦,忘了说了,这解药得连吃七天,才能药到毒除,所以啊……”他用匕首拍了拍戒嗔的脸:“别想耍花招啊,贼秃驴!” 戒嗔面如死灰。 燕灼灼让鸦十六将人送出去,巧慧也跟出去看了下情况,回来后气愤不已道:“殿下,宫女太监都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值守的禁军竟然全都不在!”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掌控禁军?”男人戏谑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萧戾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他倚在窗边,意味深长盯着燕灼灼。 巧慧想到之前撞见的那一幕,下意识挡住燕灼灼,哪怕对面萧督主的目光吓人的要死,巧慧腿肚子发软,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挪开一点。 “萧督主你、你不能欺负殿下……你、你再以下犯上,奴婢就、就去向陛下告状!” 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想保护燕灼灼。 燕灼灼安抚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胳膊:“本宫没事,你去偏屋歇着,今夜不会有事了。” 巧慧还是不放心,但在燕灼灼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的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燕灼灼和萧戾。 “看来之前是臣多此一举了。”萧戾意有所指:“殿下果然准备充分。” 多此一举,指的自然是他喂药之事。 燕灼灼大步上前,扬起巴掌。 男人抬手,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 他眸底压着淡淡的轻嘲,下一刻,唇上压来的柔软却将他眼底的嘲弄击碎,愕然之际,唇上剧痛。 血腥味充斥在两人的唇齿间。 燕灼灼松开贝齿,她唇上殷红,是他的血。 月光映过窗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这一刻的她,宛若刚饮了人血的女妖,空灵妖冶。 她抬起手,抚摸过他唇上的伤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第21章 嘴被燕灼灼这只毒蝎子蛰了 男人的眸色莫名变得冷淡至极,他偏头,躲开燕灼灼的触碰。 “狗咬殿下一口,殿下也要咬回去吗?” 燕灼灼忽然心情极好,她戏谑道:“这就是萧大人顺着味儿找过来的原因?” 因为是狗,所有总咬在人身后不放? 萧戾松开她的手,淡淡道:“锦衣卫收到线报,有几位官眷从护国寺礼佛后便自缢于家中,死因蹊跷。” 燕灼灼皱眉,眼尾也浮起杀意。 这满寺的贼秃都该杀! “锦衣卫什么时候也插手大理寺的差事了?官眷之死,还能烦劳萧大人亲自出马?” 燕灼灼没有轻信萧戾的话,萧戾出现在此,实在可疑。 “殿下难不成觉得,微臣是担心殿下安危,所以才赶来?”萧戾突然朝她逼近,燕灼灼下意识想离他远点,但气势上又不愿输给他。 这一迟疑,两人便近在咫尺。 “不是吗?”燕灼灼毫不退让,她笑的游刃有余,手贴在他胸膛上:“萧大人真是意外的粘人呢。” “殿下也意外的大胆。”萧戾任由她挑衅,目光却深的叫人看不清情绪:“今夜殿下以身犯险,怎么不见沈侍卫?” 燕灼灼将话题岔开:“萧大人此行是为了拿贼赃的吧,护国寺诱奸官眷,以此为把柄掌控各家官员内宅,柱国公府乃其背后的保护伞。” “若能将此事捅出去,柱国公在朝中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萧大人要合作吗?” 萧戾意味深长看着她:“还有合作的必要?” “你也不想打草惊蛇吧,锦衣卫贸然出动,势必会引起舅舅的注意,等你的人到时,罪证早就被毁了。” “萧大人说过,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殿下准备怎么合作?” 燕灼灼一字一句:“刺杀我!” 萧戾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护国寺众僧狼子野心,与人联手欲刺杀本宫,本宫所带禁军不甚中了暗算,节节败退。” “刺客与禁军厮杀中,不小心将护国寺的那些罪证翻出来,想来也是合理的。” “萧大人觉得呢?”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成交。” “那本宫就不送萧大人了,明日击钟为信。” 萧戾走前,忽然开口:“忘记告诉殿下了,微臣的血有毒。” 燕灼灼愣了下,表情古怪。 萧戾淡淡道:“不吃解药,七日必死。” “你骗人的吧?” 萧戾已经打开了窗户,回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殿下胆子那么大,试试不就知道了。” 窗户合上,萧戾没了踪影。 燕灼灼狠狠呸了两口,拿起茶壶疯狂漱口,她脸色变幻不定。 这狗贼……骗她的吧?! 他真当自己是条毒蛇?身上的血都带毒? 寺外后山。 萧戾一袭夜行衣出现,听雷打盹醒来,忙撑地起身,透过竹林间隙落下的月光,他看到了萧戾唇上的伤口。 “主子,你的嘴怎么破了?” “被毒蝎子蛰了。” “啊?那毒蝎子死没啊?”听雷问道,主子的血可比毒蝎子还毒。 萧戾冷冷睨他一眼,听雷耸肩,不敢再废话。 “查一查沈墨的去向。” …… 翌日。 景妙儿早早就来打探消息,或者说,看好戏。 她刚进禅院,就见巧慧领着御医出来。 “见过妙郡主。” “表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怎还请御医了?”景妙儿佯装关心。 巧慧低眉顺眼道:“殿下小日子来了,有些腹痛,已请御医看过,并无大碍,只是不便再去佛前。” “这样啊,那本郡主就不进去打扰表姐休息了。”景妙儿说罢便离去。 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心里暗骂着燕灼灼这个蠢货。 在睡梦中失身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来了月事? 走到无人处,景妙儿忍不住笑出声,小声问自己奶嬷嬷:“你说,要是我这表姐肚子里被揣上了孽种,回宫后该有多热闹?” 她过于得意,并没注意到奶嬷嬷的神情有异。 月嬷嬷心里的惶恐无人知,她附和着:“郡主说的极是,只是老奴怕……” “有什么好怕的,若真揣上了孽种,那燕灼灼不嫁二哥也得嫁。”景妙儿冷笑:“二哥难有子嗣,如此不正好?到时候,二哥再娶她入门,就不是高攀,而是雪中送炭了。” “她燕灼灼还得感谢咱们呢。” 禅房内。 燕灼灼立在窗边,目送景妙儿身影消失,她合上窗扉,淡淡道:“辛苦了,接下来还需你跑一趟南衙骁卫大营。” 立在燕灼灼身后的,赫然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沈墨。 沈墨风尘仆仆,明显是一夜奔波。 “卑职还是觉得殿下此举太过冒险。”沈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殿下此行带的三百禁军,大多都只唯柱国公之命是从,若遇危险,恐怕不会全力保护殿下安危。” “地火楼杀手的能力,卑职过去也有所耳闻,以一敌十并不夸张。” “殿下这次出了大价钱……”沈墨表情怪异了一瞬,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燕灼灼这一‘买凶杀自己’的行为。 “无妨,今夜还有另一拨刺客,他们不会放任本宫死于刀下,”燕灼灼笑意慵懒,“富贵险中求,要一举肃清舅舅在本宫身边的眼线,这是最好的机会。” 否则,她作甚要将长乐宫上下所有人都带出来呢? 萧戾有句话没错,敌人不会等她慢慢壮大。 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母皇当年成立锦衣卫,锦衣卫和禁军都属北衙,原本的南衙十六卫却被挤到了犄角旮旯,连大营都迁出了盛京。” “他们比任何人都想回到中枢。” 燕灼灼把玩着手里的金簪。 谁说她这一趟来护国寺只是为了救文心仪的呢? 幼时,母皇便曾教过她。 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真实的目的。 燕灼灼对镜将金簪簪回髻间,野心在眼里绽放:“去吧,这一次,是本宫的机会,也是南衙十六卫的机会。” 她回头冲沈墨嫣然一笑:“也是你的机会。” 第22章 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但变故总来的猝不及防。 “殿下,顾相家的老夫人也恰逢来护国寺礼佛,在外求见。”巧慧急忙进来禀报。 燕灼灼皱了下眉,今夜便要行动,她可不想横生枝节。 顾相是三朝元老,这位老大臣在她母皇在位期间遭到贬黜,又在弟弟继位后,母皇留下遗诏将其官复原职。 原因很简单,顾相是当年反对她母皇称帝那批人里地位最高,闹得最凶的。 他效忠燕氏皇族,是实打实的保皇党。 但这个保皇党保护的是她弟弟,却不是她燕灼灼。 此人非敌,但也非友,上辈子,顾相满门也是惨烈,倒不是死在萧戾手上,而是她舅舅手中。 燕灼灼冷不丁想到一人——顾家长孙,顾华章。 名动京城的顾家麒麟子,竹骨鹤仪,聪慧过人。舅舅杀他时,曾有言,只需他下跪指认其祖父,便留他性命。 这位华章公子硬生生受了凌迟之刑,最后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都不愿叛亲苟活。 燕灼灼思绪一转而过,阖眸道:“不见,赶走。本宫礼佛期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巧慧就要领命去传旨,燕灼灼又叫住她:“选个舅舅家的人去传话,人家背后有人,不怕得罪顾相。” 巧慧会心一笑:“奴婢让王嬷嬷去,她过去可会巴结妙郡主了~” 燕灼灼笑骂:“小机灵鬼。” 另一边,景妙儿也收到顾家来人的消息。 “你说顾华章也在?”她难掩激动,奶嬷嬷见状,想要提醒,景妙儿已然喜形于色,大步往外走。 她儿时初见顾华章便一见倾心,但碍于双方家里乃是政敌,她自幼又入宫给燕灼灼当伴读,并没有机会与顾华章接触。 如今真是天可怜见,景妙儿岂能放过这机会,只是她还没出禅院,后方的奴婢就追过来道:“长公主殿下让王嬷嬷赶人去了,说不想被外人打扰清修,郡主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景妙儿面色一变,骂人的话差点脱口,又被奶嬷嬷狠狠拽了一把。 景妙儿生生忍住,沉着脸加快步伐。 护国寺外。 顾华章掀帘下车,清俊眉目似霜雪琢成,一袭素袍压得喧嚷都静了三分。那王嬷嬷平日跋扈惯了,此刻竟攥紧帕子退后半步,垂眼不敢直视这位名动盛京的顾家玉郎,顾相长孙。 “我家祖母事前不知殿下来此礼佛,并非故意叨扰殿下清修。”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回城路远,恐不安全,请殿下宽容一二,准许顾家车马入寺,在外院栖身一夜。”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顾公子就别为难老奴了,惹了殿下不快,我等做奴婢的可是要挨板子的。” “都说华章公子最是心善,何必在此纠缠不休呢,这不是逼我等奴婢去死吗?” 顾华章皱眉,俊脸上已露不喜。 景妙儿赶来时,见到的就是此景。 王嬷嬷见到她后,登时喜形于色,殷勤地迎了过去:“奴婢拜见妙郡主。” 景妙儿看都没看她一眼,视大步直奔顾华章而去,脸上掩不住娇羞,“华章公子今日也来护国寺礼佛吗?实在是赶巧了。” 顾华章颔首,算是回礼,但神情已冷淡下来,对王嬷嬷道:“既然殿下不喜打扰,那顾家就不留下惹殿下不快了。” 言罢,顾华章直接回了马车。 景妙儿被如此无视,心里大恼,又不肯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她不愿入宫为后,若是顾华章愿意求娶,柱国公府与顾家结为姻亲,两家携手,岂不皆大欢喜?想来父亲也会同意的。 “华章公子且慢,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待我亲自去游说殿下……” “不敢劳烦郡主。”顾华章打断她的话,颔了颔首,进了马车。 眼看顾家的车马离去,景妙儿怒不可遏。 她转身狠狠一巴掌抽在王嬷嬷脸上:“顾相家来礼佛,你们也敢挡着?” 王嬷嬷捂着脸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谁不知道柱国公府和顾府是死对头,这妙郡主怎还帮死对头家说起话来了? “郡主,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只是个传话的……” 景妙儿一脚将她踹开,沉着脸大步入寺,直奔燕灼灼的禅院。 “表姐,顾家老夫人来礼佛,你为何将人拒之门外,这不是凭白与人结怨吗?”景妙儿人未至声先到。 燕灼灼侧卧在软榻上,曲线曼妙,美人如玉,尽态极妍。 景妙儿仅一眼就嫉妒上了,可她转念想到昨夜,就忍不住得意。再高贵又怎样,还不是被一个恶心秃驴压在了身下? 念及此处,景妙儿得意的神情越发绷不住了。 她忍不住想火上浇油,故作姿态的询问:“表姐这身子还没好啊?过去也没见表姐来月事会如此难捱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表姐现在这样儿到让我想起我四嫂和四哥成婚时的样子了,第二天四嫂也是起不来床呢~” 她沾沾自喜着,浑然没发觉跟着她一起进屋的奶嬷嬷浑身都在发抖。 燕灼灼忽然掀开眸,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院外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先是钟鸣声响,紧跟着是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伴随有尖叫闷哼,一道身影跨门而入,那张清秀嫩脸上染着血,笑露出两颗虎牙:“殿下,酉时了。” 景妙儿见状,心里莫名一紧,下一刻,她后心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惨叫一声,噗通摔在地上。 不等她搞清楚状况,她就被人联手架了起来,而架住她的其中一人,竟是她的奶嬷嬷。 “月嬷嬷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景妙儿失声尖叫。 月嬷嬷满脸是泪:“郡主,老奴也是被迫的啊,你别怪老奴……” 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景妙儿面颊火辣辣的疼。 她被打蒙了,难以置信看着掌掴自己的女人。 燕灼灼转动手腕,“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燕灼灼你——” 啪—— 燕灼灼反手又是一巴掌。 景妙儿尖叫:“你怎么敢——” 啪! “你——” 啪! “我——” 啪! “啊——” 啪啪啪! 燕灼灼一巴掌接一巴掌,抽得没停过。 笑话,人她都杀过,亲自动手抽人巴掌算什么! 上辈子她在和亲路上逃跑,最落魄的时候还和乞丐打过架,野狗抢过食,她打赢了!还抢赢了! 宫规礼仪教养?屁用没有的东西!不如能将人锤死的拳头! 巴掌声如雨声,落在景妙儿脸上不曾停过。 此刻,燕灼灼是长公主,也是‘掌’公主! 燕灼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神情蔑视至极:“你和景严真不愧是兄妹,永远只会那点下三滥的把戏,不毁人清白,你们就活不起了?” 景妙儿脸颊红肿不堪,双目怨毒的快要淌血:“你、你是装的?!!” 景妙儿再意识不到不对劲,就是猪脑子了。 她之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惊怒。 而更让她恐惧的还在后头,她听到了外间的喧哗声,有在大喊着:敌人袭!有刺客!! “你做了什么?!燕灼灼你都做了什么?!!” 燕灼灼勾唇,在景妙儿的眼中,此刻的她宛如索命的罗刹。 “当然是请妙郡主自食恶果啊……” 燕灼灼笑颜如花,一字一句让景妙儿如坠地狱: “砸碎她的手脚,割了舌头,送妙郡主去与她的夫婿们相会。” 燕灼灼美目斜睨,看向旁边抖若筛糠的老嬷嬷:“月嬷嬷,是你将妙郡主奶大的,那就由你亲手割了她那恶伥毒舌好了。” “不、不!!” “燕灼灼你怎么敢,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别过来!住手!!啊!!!!” 第23章 怎么是萧戾?! 鸦十六进来前,就已从戒嗔手里拿到了钥匙和一包袱罪证。 回禅院时,就将院内的禁军和宫人都给解决了。 身为鸦卫怎么可能真的菜! 所以,哪怕景妙儿叫的宛如杀猪,这会儿也没人会来救她,因为,‘杀手’已至! 护国寺内,到处都是砍杀声,已成人间炼狱。 鸦十六从外面拖了几具僧侣的尸体进来,里面赫然有戒嗔。 这几个僧侣被划的遍体鳞伤,最吸睛的还是他们淌血的裤子,显然是被斩断孽根了的。 “接下来的事,就有劳月嬷嬷了。”燕灼灼瞥了眼这老妈子,月嬷嬷颤声道:“殿下、您您吩咐的事老奴都办了,能不能放过我的孙儿……” “那就得看月嬷嬷之后的表现了。”燕灼灼勾唇道:“这件事,还没完呢。” 说完,燕灼灼带人离开了禅院,她没功夫继续耽误在这儿。 她离开后,月嬷嬷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景妙儿,后者早就疼的昏死了过去,月嬷嬷将心一横,动手将景妙儿的衣服扒乱,又将那几个僧侣的尸体拖到她身上来。 护国寺内已乱成一片。 第一批‘杀手’出现后不久,又一批杀手赶到。 只是前者身穿黑衣,后者的夜行衣上却绣有一个火焰的徽记。 双方一个照面后,都是一愣。 听雷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地火楼……这群家伙怎么会……” 萧戾一甩横刀上的血迹,睨了那边一眼,吐出两字:“沈墨。” 听雷脸色变了又变,啥意思?地火楼的杀手是沈墨找来的?不对,不是沈墨,是…… 听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天菩萨,那长公主是啥毒蝎子转世,居然买凶杀自己?她不怕玩火自焚啊! “不对。”萧戾眸光骤凛,想到了什么。 这一瞬,他竟是笑出了声,眼里有惊讶,又赞许,声音里却带出几分咬牙切齿:“南衙十六卫、沈墨、燕灼灼!” “好一招连环计。” “杀光寺里的禁军,速速撤离!” “啊?”听雷诧异:“可护国寺里那些罪证咱们还没到手……” “不用管,会有人将此事闹大。” 萧戾说完,快速朝某个方向过去,赫然是燕灼灼的禅院。 听雷直接去了地火楼那边,他没好气道:“胆儿肥了啊,这种私活儿都敢偷偷接?” 地火楼此次领头的是寅虎,寅虎想哭,头一回接私活就被主子抓了现行,他找谁说理去! 要怪就怪对方给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雷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主子这次如果要扒我的皮,你必须拦着点!到时候分你三成!”寅虎比了个二。 听雷掰住他的手指:“好你个笑面虎,现在还和老子耍心眼,八成没商量!” 寅虎:八成?你这是要我爹的棺材板!! 听雷懒得和这厮废话:“别挡老子道,赶紧干活,别怪我没提醒你,禁军秃驴随便你杀,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千万别招惹那只毒蝎子!” 寅虎:“啥玩意毒蝎子?” 听雷:“长公主。” 寅虎:“……” …… 文心仪所在的地牢在住持的寮房,那边杀的正起劲,燕灼灼将把文心仪带出来的事交给鸦十六,她清楚自己的实力,跟上去就是添乱的! 毕竟,她是真的让沈墨去地火楼买凶了,是真的有杀手朝她来的。 燕灼灼也换上了宫女的衣服,她和巧慧准备往后山那边转移,那是鸦十六提前踩好点的地方,后山处有个山洞,适合隐蔽,且禅院有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那边。 鸦十六救出文心仪后,也会带人去山洞与她们汇合。 有禁军和萧戾的人拖延住地火楼的杀手,她现在只需要躲起来,等沈墨将南衙十六卫带来救驾,一切就尘埃落定。 只是她和巧慧刚跑进树林,就听到后方疾行而来的脚步声。 巧慧脸色大变,“殿下你快跑,奴婢去拖住对方!” 燕灼灼手里紧握着金簪,回头朝后望去,隐约看到有个人一直在后面追着她们不放,天色昏暗,对方又黑巾遮面,手里长刀还在滴血,燕灼灼一时也分不清对方是萧戾的人还是地火楼的人。 燕灼灼当机立断:“分头跑!” “殿下!!”巧慧哪里肯。 “听话!!”燕灼灼厉声道:“拿好匕首,记住!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将匕首塞进巧慧手中,燕灼灼用力将她一推,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两人分开逃跑,燕灼灼跑的胸膛都快炸了,扭头一看,那黑衣人径直朝她追了过来。 巧慧安全了,这让燕灼灼松了口气,但心也提到嗓子眼,现在只恨自己的一双死腿跑的不够快!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一声厉喝:“趴下!” 燕灼灼扑倒在地的瞬间,一支利箭从她发髻间擦过,射向后方的黑衣人,她满头青丝如墨散开。 一只手骤然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耳边是陌生的嗓音:“殿下,得罪了。” 燕灼灼被人拦腰抱起,映入眼底的是矜贵冷雅清俊的严肃眉眼,这张脸是…… 顾华章?!! 燕灼灼大惊,不是……顾华章怎么会出现在此?顾家人不是被她赶走了吗? 顾华章将燕灼灼送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而上。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前燕灼灼将顾家人拒之寺门外,但回程的时候,探路的家将发现有兵马异动,方向是冲着护国寺去了。 因此,顾华章才折返回来。 眼下,他所带的家将悉数朝那紧追而来的黑衣人杀去。 燕灼灼惊魂未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会儿她顾不上追问对方为何会出现。 后方响起的马蹄声。 燕灼灼和顾华章回头望去,两人脸色齐变。 夺马追上来的,是那黑衣人!! 顾家家将竟没能阻止此人丝毫! 对方丢开缰绳,弯弓搭弦。 月光穿破树影,燕灼灼看清了那双森寒肃杀的眼睛。 那眼神,有些熟悉。 燕灼灼瞳孔圆睁,她认出来了! 那是…… 萧戾! 等等! 怎么是萧戾?! 第24章 咬破她的唇,吮吸她的血 “住手!!”燕灼灼厉声喝止。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弓弦震颤,利矢破空而来。 燕灼灼听到顾华章的闷哼,箭矢擦破了他的右臂。 燕灼灼又惊又怒,她搞不懂萧戾这个疯子要干什么!假戏真做?这厮是想把她和顾华章一起杀了?! 她看到,萧戾又搭起了弓。 燕灼灼银牙一咬,“顾华章,放我下去,你自己逃!” “殿下坐好!”顾华章厉声道,身体猛的下压,又是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 燕灼灼被他压得将剩下的话都颠了回去,这个帮倒忙的! 就这眨眼的功夫,萧戾的马就追了上来,在小道上与他们并驾齐驱。 下一刻,燕灼灼见他扬起了刀,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滚滚杀意。 脑中一根线骤然绷断。 只有一个念头:这狗贼是真想要她的命啊! 燕灼灼一把攮开顾华章的手,双脚抵住马背,奋力朝萧戾扑去,她手里的金簪死死攥紧。 “殿下!!”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 呼啸风穿过三人。 萧戾手中的刀还是砍中了顾华章身下的骏马。 他另一只手死死抱紧扑来的女子,那一刻,他与她四目相对,她眼中杀意如烈火高涨,他眼中的杀意却因错愕急转为惊怒。 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 ——他要杀她! ——她要杀他?!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刺入萧戾的肩头。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齐齐跌下马,落入斜坡。 燕灼灼被萧戾死死抱在怀中,男人的手狠狠压在她后脑勺处,饶是如此滚落的过程依旧不好受。 几次颠撞,她感觉自己老血都要呛出来了,才终于停下。 停下的瞬间,她脑子都还没清醒,握住金簪对准男人的咽喉。 金簪被人用力握住。 她呼哧喘着气,头发披散,沾满枯枝烂叶,像个疯婆子。 萧戾也好不到哪里去,遮面的面巾早就滑落,面上好几处破了口子,他眼尾猩红,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恶兽。 “燕灼灼!” “你居然想杀我!!” 两人同时吼出了声。 燕灼灼感觉挡着金簪的力度消失,萧戾松开了手,他身体也不再紧绷,静静盯着她,忽然嗤笑出了声:“到底是谁想杀谁?” 金簪对准他的咽喉,只要用力一刺就能要了他的命。 燕灼灼惊怒未消,咬牙切齿道:“你不想杀我,你还提着刀追我五里地?!你不想杀我,你连射两箭遛狗吗?!” 萧戾冷冷盯着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此刻的他与她,都撕开了平日的虚假皮囊,都不装了。 对峙半晌后,萧戾吐出两字:“解药。” “什么解药?”燕灼灼皱眉。 萧戾不语,面无表情盯着她。 燕灼灼看到他下唇上的伤口,突然福至心灵,紧跟着一股荒唐、荒谬、无语至极的情绪涌上心头。 人无语到极点后真的会笑,燕灼灼现在就想笑。 “你来送解药的?”她嘴角抽搐,“你的血……真有毒?” 萧戾声音冰冷:“你可以再等半个时辰,看看会不会穿肠肚烂。” “解药在哪里?”燕灼灼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萧戾任由她找,吐出两字:“丢了。” 燕灼灼双目喷火:“你耍我?” 刚刚还如死尸般毫不动弹的男人骤然起身,如迅疾的猎豹将她覆压在身下咬住她的唇,像猛兽咬住猎物的咽喉。 “唔——” 燕灼灼拼命挣扎,双手都被摁住,唇齿被撬开,有什么被强行推入她舌尖,苦涩蔓延,苦的她头皮发麻,比她的命都苦! 她惊怒瞪大眼,对上了萧戾阴狠冰冷的眼。 那双眼里,毫无欲色。 他骤然用力咬破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血。 燕灼灼头皮都麻了,又痛又怒。 她拼命推拒他,反被他搅住舌,舌根生疼,唇瓣早已疼麻了。 终于分开时,两人间牵起暧昧的银丝,她嘴唇红肿,下唇处的伤口红艳艳的,像是衔了一朵红梅,怒火下,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点燃了艳色,双眸中深藏的杀意破冰而出。 “萧戾,我迟早杀了你!” 萧戾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被狗咬上一口,就受不了了?既如此,你早来招惹我作甚?” 燕灼灼的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什么湿热黏腻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燕灼灼也终于嗅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萧戾身上原本就沾了血,燕灼灼一开始并没察觉,可这会儿她意识到不对了。 她回忆起两人从斜坡滚落的全过程。 她虽然浑身上下也痛,但骨头什么都没事,最多只是些擦伤。 “你受伤了?”她美目闪烁了一下。 萧戾松开了她,兀自撑臂起身。 他本就浑身是血,看不出哪里受了伤,眼看他要走,燕灼灼赶紧爬起来,几次想伸出手,却又收回来。 斜坡算不上多陡峭,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萧戾不曾回头过一眼,燕灼灼中间摔了几次,她也没吭声,咬牙跟上。 就在她差点又摔个狗吃屎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臂。 萧戾依旧没回头看她,就这样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回到跌马的那段路上。 马匹早已无踪,但叫人意外的是,地上还躺了个人。 竟然是顾华章! 燕灼灼心头一惊,忙冲上去。 萧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被她甩开的手,霜雪覆上他眉眼,本就不多的人味儿尽褪。 燕灼灼查探了顾华章的鼻息,还好,还在喘气儿,应该是跌马后摔晕了过去。 “萧……” 燕灼灼扭头,见萧戾竟自顾自走了。 她看着地上人事不知的顾华章,又看向走的义无反顾的萧戾,一时间僵在原地。 忽听雷鸣轰响,倾盆大雨浇头落下。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雷声让燕灼灼浑身一僵,反应和思维都变得迟钝了,就在她僵直的刹那,她眼睁睁看着萧戾的身影也倒下了。 燕灼灼:“……” 她一抹脸上雨水,只恨自己晕的不够快! 第25章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天像是被捅了一刀,暴雨倾盆往下浇,好在雷声已经停了。 燕灼灼在不远处找到一处岩壁,内有凹进去的浅洞,可以躲雨。 她把两辈子的力气和手段都用尽了,才终于将两个大男人拖进了洞中。 燕灼灼趴在地上,气喘的像条落水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脑子里充斥着一种用力过猛后的晕胀感。 啪—— 她抽了自己一巴掌。 先前不晕,现在晕个鬼! 她强撑起力气,开始在萧戾和顾华章身上翻找,顾华章不愧是当贵公子的,身上除了值钱的玩意儿,剩下的一无是处。 好在萧戾身上存货十足,那几瓶不知是伤药还是毒药的瓶瓶罐罐,燕灼灼是敬谢不敏。 她找出了火折子,赶紧刨了个浅坑,将枯枝枯叶杂乱的堆进洞里,将火引燃。 等火烧大了些,洞内渐暖,燕灼灼也终于看清了萧戾此刻的面貌,她吓了一跳,这人竟半张脸都是血! 不止如此,他躺着的地方都滴着血水,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萧戾?萧戾!”燕灼灼用木棍捅了捅他。 萧戾没反应。 她使劲儿将他往火堆这边拖,手在他头上摸了一阵,在后脑勺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鼓包,手掌湿漉漉的。 她手一伸出来,满手的血。 燕灼灼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又检查了下他身上其他地方,当手触碰到他小腿时,燕灼灼发现不对。 这人的腿怎么…… 燕灼灼怀疑萧戾右腿小腿骨错位了,可这人之前分明还在正常走路! 她还要继续往上摸时,手腕骤然被握住一折。 “啊!”燕灼灼一声惨叫,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条件反射抓住旁边的石头就要反击。 另一只手又被攥住。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这么着急想要我死。” 男人声音沙哑,燕灼灼对上那双冰冷的瑞凤眼,咬牙切齿道:“是啊!我就该把你丢雨里,让你淋死了当!” 萧戾无声凝视着她,他眸光有些奇怪,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凝实,有了焦距。他松开了她的手,声音沙哑又冷漠: “那为什么不放任我死?” 燕灼灼没回答,为什么?萧戾死了,谁还能牵制舅舅? 没有他这头恶狼镇着,锦衣卫那群豺狼还不翻了天! 萧戾现在不能死的理由太多了,燕灼灼选了个最虚情假意的:“当然是舍不得你死了。” 萧戾看了她片刻,直接闭上眼,仿佛是看透了她虚伪的嘴脸。 “劳驾,扶我坐起来。” 燕灼灼扶着他坐起身,萧戾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还在躺尸的顾华章,对方一脸的泥,看着像是用脸在地上犁过地,他没在自己脸上感觉到有泥巴。 萧戾隐晦的……松了口气。 “替我找两截儿硬一些的木枝。” 燕灼灼猜到他要做什么,看了眼外面的雨,不太想去。 萧戾淡淡道:“解我血毒的药需要连服三日。” 他斜睨向燕灼灼,恶劣勾唇:“殿下没让微臣死,实在是高瞻远瞩。” 燕灼灼忍住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阴沉着脸出去找棍子,找两根大的,硬的,打死这条恶犬! 须臾后,燕灼灼湿漉漉的回来,将两根半长不短的树枝都给他。 萧戾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细皮嫩肉的,稍微干一点活就能将那手划破。 “要我帮……”燕灼灼话还没说完,就见萧戾面不改色的将自己腿骨掰正,那咔嚓一声,听得她牙齿发酸,她默默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发现了,萧戾不但不把旁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他像是没有痛觉似的! “为什么要追来替我解毒?”燕灼灼忽然开口。 她不让萧戾死的原因有太多,可萧戾追上来替他解毒,甚至跌马落斜坡时依旧护着她,燕灼灼想不出原因。 她不太能理解萧戾的一些行为,就如同,她搞不清萧戾是什么时候对她生出‘狼子野心’的。 其实上辈子时,在舅舅倒台前,萧戾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倨傲的,说倨傲都好听了,应该说是蔑视。 没错,这狗贼瞧不起她。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没长脑子的瞎眼蠢东西。 燕灼灼如今也不否认上辈子的自己眼瞎。 这辈子重开一局,她先一步拉拢萧戾,也有赌的成分,赌萧戾此刻对她已有‘不臣之心’,可是……他是萧戾啊。 他不该为了区区‘不臣之心’,为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以身犯险。 跌落斜坡时,他明明可以推开她,护住他自己的。 “殿下竟还有闲心揪着这些无用的问题。”萧戾声音冷嘲,他掏出帕子不紧不慢擦着自己脸上的血。 这人的做派也挺奇怪的,明明天天呆在那鬼窟似的锦衣卫大牢,满手污秽鲜血,他却不喜欢身上沾一点血,竟还有洁癖。 “沈墨想来已带着南衙十六卫来救驾了,殿下你还不赶紧回去?” 自己的真实目的被发现,燕灼灼也不慌,反正都尘埃落定了。 “你先回答本宫的问题?” 萧戾不答反问:“你不走,是担心我对顾相长孙下毒手?殿下放心,有一个柱国公已够微臣头疼的了,暂时不想招惹那些文臣。” “萧大人这话说的~”燕灼灼冷笑,反唇相讥:“本宫怎听出了酸味,萧大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岂敢。”萧戾眸色冷诮:“阉人岂能配金枝。” “有了南衙十六卫,微臣这块破瓦砾,想来对殿下是无用了。” 夜雨伴疾风,刮在湿衣上,冷透骨髓。 燕灼灼身娇肉贵,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有多不抗造,她的确应该快些离开,与沈墨他们汇合,而不是裹着湿衣在原地等待救援,把自己冻死。 但是…… 她敏锐的发现,萧戾在赶她走。 他很急迫的想她离开。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山里,夜黑路滑还下着雨,本宫可不想摔死。” 燕灼灼眼底闪过精芒,她主动靠近:“湿衣穿在身上可不好,萧大人本就重伤,还是将外袍脱下来为好……” 她手才刚伸过去,就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依旧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燕灼灼心脏猛地一跳,有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萧戾到底在遮掩什么?他是有什么秘密不能为人所知?还是她先前的某些行为或话语戳中了他的某个弱点?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他的声音沙哑,似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到最后已有点含混不清。 燕灼灼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试图听清。 下一刻,她看到萧戾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满是红血丝,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戾,那双眼没有焦距。 阴湿、诡艳、宛如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撕下了人皮的鬼。 燕灼灼被他扑倒的瞬间,听到了他嘶哑狠戾的质问。 “……裴家人的肉好吃吗?” 第26章 胸口给咬出血了 暴雨滂沱如泻,闪电明灭一刹。 山洞内,两道身影重叠。 燕灼灼痛得眼前发黑,胸口好似被人咬下了一块肉似的,燕灼灼的手在地上乱抓,她抓到了一块石头。 这一刻她是真想杀了萧戾了。 同归于尽吧!鱼死网破吧! 管它什么制衡舅舅,都见鬼去吧,她要萧戾死!! 然而这一石头还没砸下去,覆在她身上狠狠咬了她一口的恶鬼骤然起身,他身体倒下另一旁,剧烈的干呕起来。 燕灼灼手里的石头砸空了。 两个人,背对彼此,都佝偻了背。 一个是痛的,一个是吐的。 燕灼灼捂着左胸,气极怒极羞极痛极!! 旁边男人的干呕声格外剧烈,仿佛咬了什么脏东西。 燕灼灼不断发抖,气得发抖!! “本宫的肉是有毒啊,还叫你吐上了,怎么没直接毒死你!!”燕灼灼咬牙切齿。 萧戾止住了干呕,他脸色白得像鬼,唇色却艳红极了,那是燕灼灼的血,那一口下去,结结实实给燕灼灼咬出血了。 萧戾怔怔看着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回过神。 女子俏脸脏兮兮的,桃花眼红红,眼角含泪,那泪滑了下去,在脸上滑出了泥汤。 像只雨后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斑斓毒蝎子,看着湿漉漉,尾后针却时时刻刻准备蜇人。 萧戾张了张嘴,欲出口的话被强压回腹中,他身体骤然绷紧,低声质问:“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燕灼灼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变成怒骂:“你说什么话?本宫不听劝你便动嘴来咬,还咬我……” 她面露难堪,手捂着胸口,音量骤然放低:“萧戾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羞辱我!” “你混账!下流!” 她毫无征兆的委屈上了,脸上的泥汤越来越多,眼泪说滚就滚,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两样,到最后只剩下单调的一句。 “萧戾你是狗!” “你是狗! “你咬人狗!!” 男人如弓弦般紧绷的背脊放松了些,无形的杀意悄然散去,萧戾眸光轻动,抿了抿唇,眸光从衣服上一瞥而过,那里有小小的洇血痕迹。 那一口他尝到了血味,也是那血味让他回过了神,才惊醒过来。 “是微臣冒犯了……” 萧戾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她。 燕灼灼夺过帕子捂着脸,状似在哭,实则悄然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中计了! 刚刚萧戾果然是在诈她!! 萧戾神志不清时候说出的那句话,燕灼灼是听到了的,正是因为听清了,她才心惊肉跳。 萧戾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裴氏的肉好吃吗? ——肉……好吃吗?! 裴氏……难道是裴城满门尽灭的那个裴氏?! 燕灼灼强行收拢思绪,整理好心神才抬头,然后,她盯着手里满是泥水的帕子微微一呆。 她下意识换了干净那一面又擦了下脸,帕子瞬间黢黑…… 燕灼灼沉了脸,之前她就是顶着这样一张犁过地的脸在萧戾面前表演? “谁要你的脏东西!”燕灼灼把帕子砸回萧戾身上。 萧戾沉默,擦完了才说不要? 或许是理亏,萧戾态度不再似先前那般尖锐,“柱国公不会坐视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殿下走这一步棋,是准备直接与柱国公撕破脸了?” “不是还有你配合我嘛。”燕灼灼说着,声音还带着嗔恼,像极了蛮不讲理的娇娇在闹脾气,“你敢不帮我!你都咬我了!由不得你!” 萧戾看着她借题发挥,冷不丁想到一个词:恃宠生娇。 可这个词,用在他和燕灼灼身上显然不恰当,甚至可笑。 他不会宠,她更没有娇,只有满肚腹算计,满肠子坏水。 “殿下可以咬回来。” “然后再被你的血毒死?”燕灼灼语气嘲讽,心里冷笑,这狗贼的便宜是半点也不好占! “都敢雇人刺杀自己了,殿下还怕微臣的区区毒血。”萧戾声音漫不经心,“微臣今夜追来的确多此一举了。” “那你把剩下两日的解药给我。”燕灼灼伸手讨要。 “没有。” 燕灼灼挑眉。 萧戾挪开视线,不看她,缓缓吐出几个字:“之前,骗你的。” 燕灼灼呆了两息,怒火烧上眉梢,这奸狗贼! “萧——” 她尚未骂出口,见萧戾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燕灼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顾华章还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萧戾眸底冷意攀升,他随手捻起一粒石子,“华章公子还不准备醒吗?” 燕灼灼眸色一凝,下意识拔下了金簪,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杀人灭口! 顾华章睁开了眼,对上了两双杀意弥漫的眼。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掉进了火坑。 对面是两头凶凤与恶龙,而他,是自己钻进陷阱的瞎眼蠢兔。 顾华章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萧戾瞥向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突然愉悦的勾起了唇角。 下一刻,他淡淡开口:“出来吧。” 几道黑影从上方探出的岩檐跳下来,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鬼知道他们来了多久了,蹲在上面偷听了多久! 燕灼灼背脊僵住…… 萧戾这狗东西,他…… 听雷沉默上前,搀起萧戾,没忍住瞥了眼燕灼灼,眼神复杂至极。 今夜,真是太精彩了…… “以殿下的能力,区区小场面,应该不足挂齿。”萧戾含笑看着燕灼灼,无声吐出后面的话: ——杀人灭口,殿下可以的。 然后,萧戾一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灼灼:“……” 燕灼灼气的想原地打一套王八拳。 这狗东西!!这狗东西就这么走了?! 把烂摊子丢给她?! 燕灼灼和顾华章四目相对。 最怕空气突然很安静。 顾华章抿了抿唇:“殿下你和萧督主……你们……” 第27章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 “殿下是在与虎谋皮!” 顾华章眼里含着厌恶与愤怒,他醒来的时间不长,并未听到太多内容,但仅仅‘南衙十六卫’五个字,就足以让他判断出燕灼灼的图谋。 “以数百宫人与满寺僧侣的性命换一个让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的机会,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殿下就不怕这些无辜的怨魂来向你索命?”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 燕灼灼神色却一点点淡漠了下来。 树影晃动,一道身影破影而来,看到燕灼灼后,松了口气。 “殿下!”来的赫然是鸦十六。 他瞥了眼顾华章,正疑惑呢,就听燕灼灼寒声问:“寺内情况如何?” “已尘埃落定,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正在带人寻找殿下。” 燕灼灼一指顾华章:“让他闭嘴,本宫听着聒噪。” 顾华章神色凛然,并不惧死。 他引颈受戮,结果却是鸦十六直接将他给绑了,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块臭抹布,顾华章愕然。 燕灼灼已看到树林外的火光,她淡淡道:“先将他带走。” 须臾后,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赶至,将燕灼灼接回寺中。 一个时辰后,燕灼灼梳洗完毕,她坐在榻上,喝着巧慧递来的姜汤。 牧岳等人就跪在屏风外。 大雨已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屋内砖石地面上还有洗不尽的红。 燕灼灼喝完姜汤,淡声道:“今夜,多谢牧统领了。” 牧岳三十出头,虎背蜂腰,脸上有一圈络腮胡,他沉声道:“殿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 “刺客狡诈,臣等未能将人留下,禁军与寺内中人几乎都死于其刀下。” 燕灼灼神色幽幽:“几乎?也就是说,还有活口咯?” “是!”牧岳眼露精光:“臣等在寺中发现一处暗牢,护国寺住持躲藏在暗牢中,但是……”他压低声音:“牢中除他之外,还有一些女子。” “殿下!臣已审问过那住持,这护国寺表面光鲜,却暗里藏奸,寺中僧侣假借礼佛之事,暗使迷香,诱奸女子!更假借收留孤女之名将之囚禁,以供自己淫乐!” “此外,臣还审出一事,但关系重大,需殿下亲自定夺。” 燕灼灼轻揉着太阳穴,眼底泄出冷光:“说。” 牧岳朝外道:“将人带上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秃头老和尚被五花大绑拽进来,正是护国寺住持。 牧岳冷冷盯着此秃驴:“当着殿下的面,你还不老实交代!” 住持浑身发抖,已是受过重刑,他哀声求饶道:“殿下饶命,老衲都是、都是被逼的……” 住持将诱奸官眷之事磕磕碰碰说出来,同时,一个包袱也被送入屏风后。 那个包袱里放着的都是女子的贴身之物与一个小册子,赫然是那些官眷的‘把柄’。 燕灼灼无声冷笑,示意巧慧将包袱收好。 “还有呢?”她声音幽冷,“戒愚住持可知戒嗔师父与妙郡主的下场?” 屏风外,住持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有件事,他哪怕受尽酷刑都没敢吐露,但这一刻,他却是从骨缝里生寒。 长公主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牧岳也面露疑惑,他冷冷盯着戒愚,这秃驴竟还有隐瞒的?不过长公主提起了景妙儿……牧岳眼中幽光一闪,他当然知道景妙儿是何下场了。 那场面……他们找到人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牧岳瞬间想通了什么,心中骇然。 “牧统领,不如你与主持好好说说,妙郡主现在情况如何了?”女子幽幽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来。 牧岳立刻道:“臣等来迟,找到妙郡主时,她已遭贼人毒手,虽保住了性命,但手脚皆断,舌头被拔,但是……” 他顿了顿:“当时屋内除了妙郡主外,还有几名僧人,皆是衣冠不整,剩下的,臣不敢说,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呵呵……”燕灼灼笑出了声。 那声音对住持来说,如同魔音入耳,他吓得不断以头抢地,再也不敢隐瞒。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妙郡主指使的老衲谋害殿下,也是她让戒嗔趁夜潜入殿下的院中……” 饶是牧岳猜到了大致,此刻听住持亲口承认,依旧忍不住骇然失色。 这群秃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那景妙儿也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然将邪念打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牧岳可算明白景妙儿为何会有那等下场了! 今夜他率兵驰援,赶来寺中时,人几乎都死光了,那些刺客也早早撤退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今夜的一切,都是这位殿下设的局啊! 牧岳眼角轻抽,隐晦的看了眼屏风的方向,姿态越发恭敬了。 “脏心烂肺的东西!” 巧慧从屏风后出来,对着住持就是狠狠几巴掌,“殿下昨日就识破你们的诡计,真以为你们那些脏烂招数能算计到殿下头上!” 戒愚不断求饶。 “本宫乏了,此人就交给牧统领处置了。”燕灼灼声音淡淡:“身为出家人,却六根不净,那就先替他斩了孽根,再送去西天,让佛祖好生教导吧。” “是!”牧岳领命,戒愚直接被堵嘴拖了下去。 离开禅院后,牧岳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却见沈墨出来了。 “殿下这是还有交代?” 沈墨:“殿下说此人污秽,斩断孽根后,一身脏血烂肉留着也是继续玷污佛门,还是一把火烧了最为干净。” 牧岳心里嘶了声,这位殿下,不愧是圣皇之女。 不过,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说这位长公主殿下毫无主见,完全唯柱国公是从?柱国公与长公主舅甥亲密的? 这天皇贵胄间互相捅起刀子,还真是刀刀见血啊! 今后的朝廷,有好戏看咯~ 牧岳之前还以为自己上的是一艘破船,如今看来,这艘破船可不止还有三千钉! 禅屋内,槅门被推开,露出门后脸色苍白的矜贵公子。 顾华章脸上的污泥已去,寺内没有华衣美服供他替换,他穿着僧侣的中衣,依旧盖不住鹤骨竹仪般的风姿。 但此刻的他,羞愧的难以抬头。 不久前,他还在指责燕灼灼草菅人命! 可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 本该净土无尘的佛寺,实则污浊不堪,景妙儿区区国公之女,却敢算计一国长公主! 最可笑的是,明明有三百禁军,数十宫人,那戒嗔竟还能星夜潜入公主卧榻? 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夜深了,顾家人都在寺外等着,送顾公子去与家人团聚吧。”燕灼灼语气淡淡,看也没看顾华章一眼。 “殿下……”顾华章声音艰涩,他起身,冲燕灼灼长鞠一躬,“顾某向殿下请罪。” “无妨,今夜让华章公子看笑话了。”燕灼灼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宫的确有一事想拜托华章公子。” “殿下但说无妨。” 顾华章以为燕灼灼要说的是她与萧戾合谋之事,不曾想燕灼灼开口说的竟是…… “护国寺僧侣淫辱官眷之事,还请华章公子帮忙隐瞒。” 顾华章一怔,下意识看向她。 燕灼灼的头是真的在隐隐作痛,她这具瓷器般的身体,是真的不堪风吹雨折的,尤其胸前被萧戾发疯咬的那处,又疼又痒,让她极为难受。 美人如琉璃,尽态极妍。 顾华章即刻垂下眸,直到鸦十六将他送到寺门口时,顾华章脑中回响着的,还是燕灼灼最后的那一席话。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她们才是无辜受累者。 ——世间女子多不易,此事曝光,对柱国公而言未必能伤其筋骨,却能叫这些女子枉送性命。 第28章 主子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 护国寺十里外的马车上。 听雷替萧戾重新包扎了伤口,萧戾身上的多处挫伤姑且不论,他后脑处的伤口已叫听雷看的触目惊心。 右肩挨了燕灼灼一簪子,也是老大个血洞。 最麻烦的还是右腿,骨头错位过,虽已正骨回来,但短时间内,怕是不便行走,须得坐轮椅。 “主子这次真是险些将自己赔进去了。”听雷越想越气:“长公主她是真会算计啊,今夜所有人都成了她手里的风筝,被溜得团团转。” 萧戾冷冷瞥他一眼,听雷噤声,更难听的话不敢说了。 这时,外间传来寅虎的声音:“属下领完罚,特来向主子请罪。” 听雷将头伸出车外,阴阳怪气道:“哟,挨了五十鞭子还这么中气十足,你们地火楼是不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放水了啊?” 寅虎没好气瞪他一眼,就听萧戾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再罚三十鞭,听雷执刑。” 寅虎想原地昏迷。 他错了! 他如果早知道主子已经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他万万不敢接这一单的啊! 听雷狞笑着下车,直接将人给过去小树林了,周围其他人目不斜视,但眼里都露出了同情与看好戏的神色。 三十鞭子后,寅虎泪眼婆娑如死猫般靠在听雷身上:“我冤啊……比窦娥还冤……雷子,你不地道,你咋不早告诉我长公主和主子有一腿的。” 听雷给他个白眼:“八十鞭子还没把你打清醒?刺杀长公主这种事你也敢接,你怎么不直接造反得了?” 寅虎心里嘀咕,造反这事儿又不是不能干,还不是主子不乐意。 “我也是想替主子分忧嘛……”寅虎小声道:“那日来地火楼买凶的是景妙儿的奶嬷嬷,我寻思着,这是个离间长公主和柱国公的好机会,我也没真想杀她啊……” 听雷冷笑:“没想到被摆了一道吧,什么奶嬷嬷,一个长公主手底下的棋子罢了。” 寅虎面露痛苦:“的确是毒蝎子,蜇人是真要命啊,过去她一直站在柱国公那边,屡屡找主子的不痛快,装的也太像样了。” 听雷:……这点恐怕不是装的。 寅虎:“那啥……主子和她……就之前他们在山洞,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主子他不是真……” 听雷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嘴上栓把门吧。” 这是能拿出来随便说的嘛? 不过,听雷想到先前所见的那一幕,神情也复杂而扭曲。 他们赶到时,正逢萧戾将人压在身上咬着,因场面过于惊悚美丽,听雷等人都不敢现身,只敢冒雨躲在石头上。 听雷也摸不准自家主子的想法了。 按说,主子应该很反感长公主才对,这是逢场作戏吧?应该是,嗯……肯定是…… 一定是因为主子那会儿神志不清! 马车内,萧戾的声音淡淡响起:“将景妙儿买凶欲谋害长公主之事传扬出去。” 他脑海里浮现起的燕灼灼羞怒时的模样。 萧戾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眸底唯余冷色。 他不信她的装模作样。 先前他被魇住时,当真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 燕灼灼遇刺的事,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小皇帝震怒,尤其是买凶之人或是景妙儿这一传言被人在朝堂上提出后,小皇帝更是怒不可遏,当场问罪了柱国公。 自然而然,禁军护驾不力之事也被提了出来。 牧岳护驾有功,南衙十六卫重归中枢之事也无人反对。 一切都很顺利。 被小皇帝痛斥过的柱国公坐在自己的书房内。 前方半跪着的两人,赫然是沈墨和牧岳。 “国公恕罪,事出突然,当夜禁军都莫名昏睡了过去,卑职只能赶去向南衙求援。” 牧岳递上了一个名册,“这是从护国寺里搜出的名册,只下官一人见过,早朝之上,多谢国公爷准允南衙回归京师。” 柱国公未看那名册,他自然知晓那名册是什么。 无非是那些官眷的名字。 他态度和煦的起身,将沈墨和牧岳搀起:“此番你二位立下大功,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本国公岂会薄待恩人。” “以后禁军中有沈副统领,南衙中有牧统领,陛下与长公主的安危,本国公也可放下心来。” 沈墨和牧岳连道不敢。 柱国公又赐下重赏,才放二人离开。 等二人走后,幕僚进来。 柱国公眼中冷芒闪过:“文心仪的下落找到了吗?” 幕僚摇头:“不曾,咱们的人去晚了,那寺中尸首都已被火化。”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颔首,话锋一转:“国公爷,月嬷嬷全都招了,确是郡主指使她去地火楼买凶刺杀公主,此外……” 他顿了顿:“郡主意图让长公主失贞于护国寺,使其怀上孽种,好让世子爷有借口重提婚事。” “蠢货!”柱国公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怒砸了茶杯。 柱国公的愤怒只是几息,便冷静了下来,眼中射出精芒:“她可有交代,是何人废了景妙儿?” “月嬷嬷声称不知,但她怀疑是长公主做的。” 柱国公:“你觉得呢?” 幕僚迟疑:“长公主确有嫌疑,但属下多方打听过,她应该没那个时间和人手。此番长乐宫活下来的也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且确有一个刺客,一路追杀长公主。” 幕僚压低声音:“听闻最后真正救下长公主的,乃是顾相长孙。” 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顾家竟也掺和进了此事。” 幕僚颔首,“此次禁军虽被影响,但好在沈墨是我们的人,现在牧岳也来投诚,明面上我们虽有折损,但影响却不大。” “倒是长公主那边,属下担心她听到风声,会与国公爷离心。” 柱国公忽然笑了起来:“沈墨和牧岳能不能用,暂不好下定论。至于我那位外甥女,怕是从未与我真的一心。” 幕僚微讶:“国公爷何出此言?” “景严和景妙儿被废,皆与她息息相关,本国公从不信什么巧合!”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脸上竟露出笑意:“若这些事里,真有她的手笔,本国公反倒要夸上她一句,如此才不愧是我景氏血脉。” 幕僚深吸一口气:“若真是如此,那长公主心机魄力,委实恐怖,这些年来,她都在隐藏自身不成?” 柱国公笑而不语,他的姐姐以女子之身临朝,坐上了那个至高之位,达成了天底下多少男人敢想却不敢做的事。 她的儿女,本就不该是酒囊饭袋。 小皇帝姑且不论,但他这个外甥女,兴许这么多年真是他看走眼了。 “她到底有没有野心,试一试便知。” 第29章 萧戾出自长乐宫? 长乐宫,宫人们已然是大换血。 巧慧荣升成管事姑姑,鸦十六也成了头号大太监。 殿内,幔帐后,巧慧正在替燕灼灼上药。 那夜她和萧戾滚下斜坡,身上还是有不少细小刮伤和淤青的,燕灼灼肤色本就白,故而那身青紫瞧着格外严重。 但最麻烦的还是她胸口的牙印。 巧慧帮她上药时,又羞又心疼,想问又不敢问。 到底是哪个狂徒,竟敢……竟敢对公主下口! 这地方留下印子,这叫公主以后怎么嫁人啊! 偏偏此处私隐,也不能叫御医来瞧。 “殿下,奴婢让御医多开些祛疤膏来,这里可一定不能留疤。” 燕灼灼嗯了声,她倒是不在乎留疤,更没巧慧想的那么多,未来驸马男人什么的,她压根没考虑。 但伤在这里,她心里也着实羞怒,恨不得也从萧戾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重新穿戴好后,燕灼灼示意巧慧将人叫进来。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女子约莫四十出头,有些不良于行,走路一瘸一拐,她身体格外瘦弱,像是一页纸般单薄。 燕灼灼抢在对方参拜前,扶住对方。 “文大人,是我去迟了,我有愧于你。” 文心仪抬起头,她一只眼已呈灰色,听到燕灼灼的话,她有些恍惚,片刻后回过神,冲燕灼灼歉意一笑: “殿下见谅,草民许久未听到过这个称呼,一时失态。” 燕灼灼扶着她坐下。 下一刻,燕灼灼退后三步,面向文心仪郑重一拜。 “殿下!”文心仪惊的起身。 “这一拜,是我身为大乾长公主,却愚蠢庸碌,坐视外戚残害忠良。” 燕灼灼再拜:“这一拜,是我有负母皇教诲,愧为人女,不配其位。” 燕灼灼三拜:“这一拜,是我觍颜请文大人助我,攘除奸佞,正社稷朝纲。” 文心仪慢慢坐下,她端详着燕灼灼,语气却异常平淡:“如今之朝堂,已无女官容身之所,文某已是布衣白身,如何能助殿下。” “你能。”燕灼灼与她四目相对道:“我相信,文大人也会帮我。因为你只能选我,而我,也必然会选择你。” 文心仪看了她许久,那张远比真实年龄要苍老上许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殿下变了。” “是,变则活,不变则死。”燕灼灼垂眸:“母皇驾崩后,我才知华袍之下若无权柄傍身,不过任人左右,唯有权力在我,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过去的燕灼灼已死,而今的我,想成为真正的大乾长公主。” 文心仪自那双眼里看到了瑰丽的野心,有那么一瞬,她恍惚似又见到了那位陛下。 文心仪突然想起圣皇在世时,某一次的有感而发。 ——吾女似朕。 文心仪曾经并不赞同这话。 先帝驾崩,圣皇临朝的那几年,这位长公主给她的感觉就像个锦绣堆里的瓷娃娃,固然美丽,却无灵魂。 在圣皇驾崩后,对方更是对柱国公这外戚唯命是从,全无自己的主见。 可眼下,这件瓷器有了灵魂,文心仪在她身上看到了与其母相似的野心。 “蒙殿下不弃。”文心仪站起身,还以一礼,“愿以残躯,助殿下扶摇归位。” 燕灼灼上前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 “眼下舅舅定在派人搜寻文大人的下落,如今长乐宫内外已被我肃清,所谓灯下黑,文大人不如先呆在长乐宫。” 文心仪颔首,燕灼灼自然问起柱国公囚禁文心仪的原因,文心仪并未隐瞒:“柱国公想要臣手中的海上商队。” 燕灼灼心脏狂跳了起来,“那商队里有什么?” “盐、生铁、粮食……” 文心仪每说出一样,燕灼灼内心就滚烫一分,直到最后…… 最后一样东西,文心仪拉过燕灼灼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字: ——火器。 燕灼灼骤然将手握紧,看向文心仪。 “我舅舅他知道有此物吗?” 文心仪摇头,压低声音:“此乃圣皇驾崩前一年令人秘密研制,除我之外,朝中无人知晓。”她顿了顿,“不,或许还有一人知道。” “谁?” “萧戾。” 燕灼灼的神情有一瞬的怪异。 锦衣卫是她母皇一手创办的,萧戾也是被母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朝中一片沸反,可你要说萧戾是个忠臣? 燕灼灼第一个不信。 “我一直不理解母皇当年为何会提拔萧戾。”燕灼灼抿了抿唇:“文大人可知萧戾的来历?他当年突然出现,明明是宦官,却能直接进入朝堂,我连他几时入宫的都不知晓。” 文心仪沉吟片刻道,“当年他就是长乐宫里出去的,靠着替殿下引蛊才入了陛下眼的啊。” “长乐宫?他过去在我身边伺候,那引蛊又是从何说起?”燕灼灼愕然。 “殿下十三岁那年,南疆蛮部使臣入盛京参拜,欲行刺先帝与圣皇,那杯下了蛊毒的酒水却被殿下偷饮,那蛊毒名为牵机,无法可解,唯有将蛊虫引入旁人体内,以命换命。” “不过萧戾的确命大,蛊虫入体,可他竟侥幸未死。” 燕灼灼红唇微张,听文心仪说起这段过往:她幼时中蛊,而那蛊虫最后却被引入了萧戾体内,是萧戾主动站出来,愿为她引蛊。 “此事被先帝和圣皇下令封口,所以宫中无人敢提及,臣以为殿下是记得的……” 燕灼灼哑声道:“十三岁前的事……我都忘了。” 哪怕重生,她也依旧想不起十三岁前的事。 萧戾……最开始竟是在她身边伺候的吗? 等等!萧戾说他的血有毒,难道是因为……那蛊? 燕灼灼心绪渐乱,她下意识问道:“萧戾……入宫前的身份,文大人知道吗?” 文心仪摇头:“听说是孤儿,也有人查过,但没什么异常。” 燕灼灼眸光闪烁:“文大人对裴城裴氏了解多少?” 听到裴城裴氏,文心仪的表情微变,她呼吸微沉:“殿下何来此问?萧戾难不成与裴氏有关?” “并无。”燕灼灼神色如常,“只是沈墨的养父母之死,与当年裴城瘟疫有些瓜葛,我想着文大人当年已入朝,应该知道的多一些,听沈墨说,裴城当年似乎并无瘟疫。” “当年领命去裴城的正是舅舅,此事若别有内情,将此事翻出来,或许有助于扳倒舅舅!” 不曾想文心仪果断的摇头:“裴城之事并无什么内情,长公主想多了。” “这样啊……”燕灼灼遗憾的叹了口气。 文心仪这些年身子亏得厉害,燕灼灼让巧慧带她下去,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海上商队之事也不比操之过急,母皇驾崩后,文心仪就将商队遣散,大隐隐于市藏了起来,要召回也不在一时。 殿内。 燕灼灼静坐在妆台前,眸色却异常清明冷静。 确定了,裴城瘟疫定有内情! 裴氏一族灭族大有问题! 可到底是什么内情,竟让文心仪连提都不敢提,避之如洪水猛兽,且她似乎很担心萧戾与裴氏有关? 燕灼灼将鸦十六叫了进来:“萧戾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鸦十六嘴上还沾着油,像是刚去哪儿偷吃回来。 “嘿嘿,我正准备来向殿下禀报呢,殿下遇刺,陛下让锦衣卫去追查刺客,但那地火楼早就人去楼空了,陛下大怒,就下令杖责了萧戾。” “嘿嘿,听说那死太监被打的起不来身,是被锦衣卫抬出宫的~” 燕灼灼脸色微变,她盯着鸦十六,后者被她盯得寒毛直竖。 “殿、殿下咋啦?那死太监被打,你、你不开心吗?” “我要出宫。”燕灼灼冷冷道:“但本宫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你应该能办到吧。” 鸦十六脖子僵了。 “还有。”燕灼灼突然冲他凉凉一笑:“你如果想变成真太监,就继续一口一个死太监。” 鸦十六:“……” 不……不叫就是了嘛……咋、咋还让人当真太监呢…… 义父,孩儿的命好苦! 第30章 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萧府。 听雷疾步进了院子,急声道:“鸦十六带着长公主偷跑出宫了!” “关键她还是朝咱们这里来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怎么办?!” 一个身穿狼皮袄子,头戴毡帽,左耳缀着一颗绿松石耳珰的少年抬起头,少年肤色如麦,瞧着不过十四出头,眉眼高挺,容貌不似大乾人,颇有些异域。 少年将药捻子一丢,站起便骂:“咋办?我能咋办!凉拌!凉拌炒鸡蛋撒!我就出个门的功夫,回来这人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嘛!想死直接抹脖子嘛,白糟蹋我的药!胡里嘛汤鬼迷日眼的!” “行行行,祖宗你先别骂!”听雷赶紧告饶:“主子这会儿醒不来,他魇着说了好几次梦话,那毒蝎子是长公主,她真要见主子,我也拦不住!” “你想想法子,万一她听到主子那些梦话,事情就麻烦了!” 少年:“简单嘛,我给他开三斤哑巴药,先毒哑了,保准他没梦话说了。” 听雷想原地晕过去,这小庸医! 少年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药箱就进去了。 “你干嘛!我警告你哑巴药什么的不中的啊!!”听雷忙追进去。 半个时辰后。 鸦十六带着燕灼灼翻墙进了萧府,两人刚落地,就被包围了。 听雷皮笑肉不笑,“殿下大驾光临,放着正门不走,翻墙作甚,这万一被当成贼人打杀了,小人如何担待得起。” 燕灼灼睨了眼听雷,她记得此人,萧戾的亲信,上辈子就为萧戾鞍前马后,最受倚重。 “你担待不起,就让你主子给本宫陪葬便是。” 听雷脸色微变,燕灼灼懒得与他废话,她径直便走,听雷赶紧跟上,“殿下,殿下你这是要去何处?” “见你主子。” 听雷神色古怪了一瞬,燕灼灼走的这方向的确是主子的院子,可是,她怎么知道? 疑窦刚起,就见燕灼灼停下,回头看他:“还不带路?” 鸦十六也掐着嗓子狐假虎威:“呆头呆脑的!还不滚前头去给殿下带路!仔细打烂你屁股!” 听雷:“……是。” 他讳莫如深的盯了眼鸦十六。 好好好,长公主这只毒蝎子我惹不起。 鸦十六你小子跟着喘上了是吧! 等着!老子非在你‘义父’跟前给你多上点眼药才行! 燕灼灼走在萧府中,有片刻恍惚,上辈子她在萧戾的府上住过,那时皇弟驾崩,舅舅将她强行绑去和亲,在那个人帮助下,她逃离了和亲队伍,一路辗转,当过流民,与乞丐抢过饭,野狗抢过食。 只是最后,她又被萧戾的人找到了,接回了盛京。 回来后,柱国公满门男丁已被萧戾剥了皮,舅舅与他那些儿子的头颅都被悬挂在城墙上示众。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住在萧戾府上,住了整整两个月,然后……被他送回了宫中,直至她死那日,她再未能踏出长乐宫半步。 燕灼灼收回心神,迈步进了萧戾的院子。 刚进去,她就嗅到了浓浓血腥气和一股奇怪的药味。 那药味……燕灼灼竟感到了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燕灼灼蹙了蹙眉,在门口时,她吩咐道:“其他人都在外候着。” 她说完,推门而入。 听雷紧张的望着关进了的房门,余光瞥见鸦十六那暗戳戳兴奋的小样儿,想到这小子那双招风耳,他心头一动…… …… 屋内,药味与血腥味更浓。 燕灼灼撩开层层幔帘,转过屏风,却见床上空空如也。 “你来做什么?”男人的声音从槅门外传来。 燕灼灼直接将床尾对着的槅门朝两侧推开,槅门外是一处长廊,廊外便是水潭,潭水早已结冰。 今日落着小雪,雪花在天际打着转,飘落在男人的狐裘上。 萧戾坐在轮椅上,长发未束,容色苍白,眉眼比平日更显的惫懒,长长的睫羽显得那双眼压抑又深沉。 “你不冷吗?”燕灼灼问他。 萧戾:“不冷。” “本宫冷。”她快速抢答,与他那双古井无波般的眸子对峙着,然后燕灼灼不由分说的走到他身后,抓住轮椅后方的扶手,将人往屋内推。 将人推进去后,她关上槅门,挡住纷纷而来的小雪。 “殿下此番前来若是为了嘘寒问暖,微臣谢过,心意收下了。”萧戾语气淡淡:“恕臣有伤在身,不送了。” 他的态度冷淡至极,就像回到了燕灼灼主动拉拢她之前。 燕灼灼靠着门,盯着他的背影。 半晌后,她走到他近前,她居高临下,他微微抬眸。 明明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他是污名狼藉的奸宦佞臣,可他的那双眼里,从未有过真正的恭敬。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燕灼灼抬手,触摸他的眼尾,“萧戾,你的这双眼里,从未有过恭敬。” “哪怕面对我母皇时,你依旧如此,一身反骨。” 萧戾唇角牵起淡淡的笑,眼底波澜不惊,“微臣,岂敢。” 燕灼灼手指下滑,突然落在他唇上。 他眼睫微动,如死寂的湖面荡出微澜。 燕灼灼摩挲着他唇上的伤口,那是她咬的。 同样的位置,在她的唇上,也有个伤口,拜他所赐。 这男人的报复,向来是快且凶狠,绝不可能吃亏一点。 这样一个人……当年为何会替她引蛊? “萧戾,过去你在长乐宫时叫什么?”燕灼灼轻声问道,“十三岁之前的事,我都忘了。” 萧戾看着她,语气耐人寻味:“是啊,你都忘了……” “那不如殿下自己来看。” 燕灼灼眼带询问。 萧戾握住她的指尖,拉着她的手放于自己衣襟前,他眸色晦暗不明,眼眸像是冒着汩汩湿冷寒气的幽潭,人味儿褪尽,像恶鬼引诱着人望向深渊:“看看……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第31章 地火明夷,她赐的名,刻给他的字 男人的皮肤很烫。 女子纤细的手指攥皱了他的衣襟,嘶啦裂锦声起,燕灼灼扯开了他的衣襟。 男人胸膛缓缓起伏着,在他左侧锁骨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道的疤,狰狞丑陋,像是被人用小刀刻下的,蜿蜒扭曲组合成了两个字。 ——明夷。 这两个字入眼,燕灼灼仿若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手指一缩,下意识想收回,却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笑着,他唇色苍白,脸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病态又邪气。 “这名字,殿下忘了?” 萧戾,萧明夷。 燕灼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画面快速掠过,她捕捉不见,但脑子却如针扎一般痛。 “本宫不记得了……”燕灼灼试图挣脱他的手,可萧戾的力气好大,攥的她骨头疼。 “萧戾,你放开我。” 她身体渐渐无力,头太疼了,疼的她使不上力。 可萧戾不为所动,他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还有遮掩不住的恨。 他手上骤然用力,燕灼灼整个人几乎砸进了他的怀里。 “既然忘了,那就永远不要想起来,明白了吗?”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我的殿下。” 燕灼灼忍着脑子里撕裂般的剧痛,她喘息着抬起眸,与他对视,忽然嗤笑出声:“是吗?你真的不愿我想起来?本宫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回忆起以前的事?” 燕灼灼反守为攻,双腿分开,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一只手还被萧戾攥着,另一只手贴着他胸膛向上,掐住他的咽喉。 她的眼里,有着不输于他的疯狂。 “既然本宫曾在你身上以刀刻字,那当年你为何还替本宫引蛊?你应该是恨透了本宫才对吧?” “若非当初救了公主,萧某如何坐上今日的位置。”萧戾语气冷淡异常,他看燕灼灼的眸光里带着戏谑:“倒是殿下,屡屡以皮相为引,当真觉得美人计对萧某有用?” 他身体放松,似毫不在乎燕灼灼要对他做什么。 似笑非笑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说出来的话,像是腐蚀人骨的毒汁。 “殿下,很美。” “可微臣一介残躯之身,恐无福消受。” “殿下,阉人不是人,不过猪狗不如的东西,殿下还要继续自轻自贱吗?” 燕灼灼死死盯着他。 她应该即刻抽身离去,或是羞怒至极的狠狠抽他两耳光,可燕灼灼没这么做。 她已然怒极,可越是愤怒,脑子却越发冷静下来。 两军对垒,如棋盘博弈,自乱阵脚者,先落下风! “有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手腕轻动,萧戾逐渐松开她的手。 燕灼灼垂眸,解开了他的腰带,萧戾冷笑:“殿下,残缺之人的身体污秽,仔细伤了自己的眼睛。” 燕灼灼不为所动,回嘴道:“我脱得是你的衣服,不是裤子。” 萧戾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他的衣襟被她完全扯开。 燕灼灼仔细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这具身体上,有很多伤。 自从萧戾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刺杀这种事就如家常便饭,但除了腰腹处的一些刀剑伤痕外,他胸膛处,还有许多鞭伤。 交错纵横。 他肩头处缠着纱布,那是燕灼灼用簪子留下的。 可这些伤,竟都不如他胸膛处那两道刻字的伤痕来的深,在他胸膛处刻字的人,仿佛不是要留下烙印,而是要从他身上挖下血肉一般。 燕灼灼手指抚过那处。 “萧戾,你很讨厌我吧?” “若如你所言,旧时你在我长乐宫中时,遭我虐待,如今该是你报复我的最佳机会。” “你很奇怪。” 燕灼灼手指在他胸膛轻点,像是真的疑惑:“你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萧戾看着她,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燕灼灼一惊,下意识推拒,然后就听到了他的嘲笑声。 她被他从身上推开。 燕灼灼踉跄起身,看到萧戾不紧不慢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他语气冷淡至极:“殿下,别用对待一个男人的手段对待一个太监,这与自取其辱无异。” “殿下好奇微臣图什么……” 他勾起唇,戏谑看她:“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不得不向一个卑贱官宦伏低做小,微臣的图谋,难道还不清楚?” 燕灼灼像是又回到了那夜,她脱光了衣服立在他的面前。 脸上火辣辣的,怒吗? 怎么可能不怒。 “那真是恭喜萧督主了,心愿达成。”燕灼灼红着眼盯着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狠狠砸在他怀里,锦囊落地,散出一地瓶瓶罐罐。 是燕灼灼带出来的宫廷秘药。 屋内突然死寂。 萧戾缓缓闭上眼:“殿下,该回宫了。” 燕灼灼扭头就走。 门扉吱啦响动,屋内满地狼藉,又听吱啦一声,槅门从外被推开,有人从槅门后走出来,正是穿着狼皮的少年。 少年蹲在地上,将满地瓶瓶罐罐捡起来,闻闻又嗅嗅,露出肉疼表情。 “千年雪莲、旱地石参、还有灵芝……嘶,这得百年以上年份了……” “萧戾,你暴殄天物啊!” 萧戾没理他。 少年把瓶瓶罐罐捡起来,鄙视的盯着他:“你真是有够恶劣的,故意说那些话侮辱人有意思吗?说人家自取其辱,我看你才是自取其辱。” “现在把人气跑了,后面还不是要叭叭叭的跑去哄?” 萧戾冷冷盯着他:“若你师父当年行事谨慎些,也不会有如今这些破事!” 少年撇嘴,“若你当年心狠一点,不管她的死活,让她死于蛊毒之下,那也没现在的麻烦了!” “我真是不懂你,她那皇帝老子和她舅舅都是你的仇人,四舍五入,她也是你的仇人。你却屡屡放她一马,现在还暗戳戳的帮她夺权,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感谢她娘的‘知遇之恩’吧?她那母皇老娘算计你的还少?” 少年嘀咕着,“她当初在你身上刻字,小小年纪那么恶毒,你怎么忍得了的?还是你就好这一口?” “谁说是她刻的。” 少年眼睛睁得溜圆:“刚刚你不是说是她刻的?”他在外面听墙角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骗她的。” 少年:“你是狗吧!” 萧戾没有理会少年的吱哇乱叫,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起的是小姑娘通红的眼睛。 曾有一个小姑娘,为他赐名:明夷。 地火明夷,是谓《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下离上坤,隐忍蛰伏方能晦而转明。 记忆里,小姑娘眼睛通红,她跪在地上,哀求她的父皇。 ——父皇,父皇你饶恕他吧,他没有错,他不是奸宦…… ——儿臣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儿臣知错了,儿臣会当好公主,不会再自降身份。 文帝高坐在龙椅上,冷漠俯视着小姑娘: ——一介阉人,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你为他求情。 ——灼灼,父皇教过你,莫要学你母后,自甘堕落与庶人为伍。 ——一个奴才玩物罢了,主子亲手为其刻字,乃是他的荣幸。 萧戾掀开眸,记忆渐渐淡去。 明夷这两字,是他握着她的手,刻在自己身上的。 那时她才十三岁,明明胆大包天的敢驾服疯马,敢偷跑出宫当街追着恶霸打,却又心慈手软的从不肯重罚身边的宫人。 更遑论握刀在人身上刻字了。 “这段时间盯着她一些,别让她再跑出来。”萧戾闭着眼,眉宇间带着疲惫,“柱国公那边也盯紧着些。” “那个……”听雷跨步进来,神色古怪:“主子,殿下她歇着了。” “什么?”萧戾脑子有一瞬没转过来。 听雷:“……她说她被气的走不动道,要歇够了才回宫。” 萧戾:“……” 他半晌无语。 “胡搅蛮缠。” 第32章 朕之长女,终将驯服你 听雷一个头两个大。 先前他防着鸦十六那顺风耳听出小庸医也在屋内,所以想法子将人引走了,故而他还不知道萧戾和燕灼灼在屋内发生了什么。 等听小庸医添油加醋的说完,听雷表情变了又变。 “哼~本神医懒得管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破事儿~”少年满脸不屑,他瞥向萧戾,瘪嘴:“不过我可提醒你,虽说你有本事坐怀不乱,可你又不是真太监,仔细漏了馅儿。” 少年走了。 听雷忙将门关上,他小心翼翼偷瞄萧戾,“主子,要不你先歇着,卑职想法子赶紧把长公主送走?” 萧戾揉着眉心,“你是她的对手?” 听雷疯狂摇头。 他可拿那毒蝎子没辙。 他倒是想动强的,直接将人打晕,然后让鸦十六把人送回宫,但他估摸着,以燕灼灼的性格,事后定会猛烈的报复回来。 听雷忍不住嘀咕:“你说这人的性子,怎么和天气似的说变就变,以前长公主对柱国公唯命是从的,面对主子你时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她怎么突然就开悟了?” “这才是她原本的性子。”萧戾语气淡淡,听雷竟听出了笑意。 他偷瞄了萧戾一眼,想到那夜自家主子覆在燕灼灼身上啃的画面,听雷心里打鼓。 “主子你对她……” 萧戾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眸底又浮出了血色:“她与我们不会是一路人,短暂同行,不过是因为如今她与我的目标一致,都想除了柱国公罢了。” “前提是,她完全忘记当年的事。” 听雷沉默半晌,幽幽道:“那也怨不到主子你身上,文帝死不足惜,再说了,真正取文帝性命的又不是主子,而是她的……” 萧戾横了听雷一眼,后者默默闭了嘴。 先帝之谥号,文帝,以‘文’为谥,说明这帝王生前慈惠爱民,文治卓绝。 可这个谥号,在听雷看来只觉讽刺。 当年文帝授意景三思屠戮裴氏满门,裴氏何罪之有,被诬陷谋逆,就连灭族这种事也被冠以了‘瘟疫’之名。 那年,萧戾年仅十四,听雷也才八岁。 裴氏自幼被养在南疆的小少爷带着他的小书童归家,两人特意乔装打扮,装成寻常百姓混进城里,想偷偷回家给长辈们一个惊喜。 前脚刚进场,后脚城门被封,大军围城。 裴氏族人一个个被押解了出来,景三思称其谋逆,却拿不出一点实证。 裴氏家风清正,满门忠烈,世代扎根裴城,与民为善。 景三思当众许诺,若有人检举裴氏,便可保住性命,裴氏满门无一人贪生怕死。 那一天,景三思举起屠刀,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城中百姓为裴氏叫屈者,皆遭屠戮。 可这又算什么? 景三思命人脱下了裴氏长子长媳的衣衫,当着众人的面,一刀刀割下他们的肉。 ——食裴氏肉者活!食裴氏肉者方可活!! 听雷和少爷眼睁睁看着那些受尽裴氏恩惠的百姓被逼着吃下肉,从被迫,到屈从,到疯癫,剩下的人想活着,不想做刀下冤魂,到最后,所有人都成了恶鬼,成了吃人肉的恶鬼,成了黑压压的秃鹫。 百姓争先恐后抢夺裴氏族人的肉。 裴家小少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族人的血肉被‘秃鹫’啄食殆尽。 他嘴里被人塞了一块肉。 ——吃下去! ——吃下去!! ——吃下去才能活!! 他吃下他父母的肉,吃下了族人的血肉!! 裴氏小少爷活了,活着逃出了裴城,却也‘死’了。 世间再无裴氏麒麟儿裴镜夷,只有踩着父母族亲血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萧戾。 …… 萧戾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他似乎又陷入了白日梦魇中。 听雷叫了人进来,将他搀上床榻,并用绳索绑住他的手脚,防着他梦魇时误伤了自己。 让人严加守着屋子,听雷才去找了小庸医。 小庸医在院子里碾药,嘴里嘟嘟囔囔的用俚语抱怨个不停。 “主子又魇着了,你到底给他用的什么药,我瞧着怎么比之前更严重?” 小庸医翻了个白眼:“拜托,他那一身五毒俱全,又是蛊又是毒,脑子还有病,还天天不睡觉,顿顿不吃肉,他魇着了有啥奇怪,他癫了都不奇怪!” 听雷磨牙:“你赶紧想办法!那毒蝎子还在府上赖着呢,不能让她发现主子的异常!” 小庸医哼哼:“心病还需心药医,让他一刀砍死景三思,万事大吉。” “你这不废话吗!要是杀了景三思这事就能解决,那主子早把他杀了。”听雷一肚子闷气。 小庸医把药碾子一丢,冷笑道:“我老早就说了,他想干那事儿就是倒反天罡,还不如直接造反来的干脆!” 听雷赶紧捂他的嘴,小庸医挣脱开,没好气道:“我的话哪里不对?文帝已经死了,他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拖出来下罪己诏?” “他想改了文帝的谥号,这不是做梦吗?那小皇帝会同意?还是说他觉得,那长公主会调转头帮他给自己爹头上扣屎盆子?” “你骂谁屎盆子呢?”听雷面目狰狞:“当皇帝的都不是好东西!什么文帝圣皇都是一丘之貉,主子辅助圣皇临朝,她明明答应了主子,要还裴氏清白,要让柱国公站出来指证文帝之罪!结果呢……” “我们都被她耍了!” 听雷咬牙切齿。 “她让主子当鸦卫首领,又故意留下柱国公,就是掣肘主子,让主子辅佐她儿子。” 小庸医斜睨他:“你说的这些,你家主子难道不懂?” “而且,你也别以偏概全了,你家主子有多傲气,你最清楚。圣皇的确手狠心黑,那女人驾崩时曾给了你家主子两个选择,是他自己选了眼下这条‘弯路’。” 听雷嘴角扯了扯,冷笑:“另一条路是什么好路不成?她让主子有本事就反了大乾,坐上那龙椅,这不是请主子去死?” 小庸医摇头:“格局,你还是格局小了。” “站在圣皇的立场,她知晓你家主子要弑君,她还敢留下他并且重用他,甚至最后帮他杀了文帝。”小庸医笑吟吟说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吓人。 一旦传扬出去,怕是要天下大乱。 文帝驾崩后,圣皇临朝三年便也紧随驾崩,关于圣皇之死,朝中一直有人猜疑,是否是中毒,或被谋害? 可只有萧戾一方的人才知道,文帝驾崩时,圣皇也为自己布下了死局。 文帝是中毒而死,而那毒,被圣皇下在了自己身上。 哪怕是萧戾都搞不懂那位女帝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她不用死的。 “圣皇于你家主子而言,亦师亦母亦对手,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庸医懒洋洋说着,至少圣皇的死就不简单。 无人知晓,圣皇驾崩前,还见过两人。 一个是萧戾,另一个就是他。 当时萧戾带着他从密道进入圣皇寝宫,是想救治对方的,可圣皇自己拒绝了。 小庸医记得对方临死前说了两句话。 很奇怪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被这个皇朝吃掉了,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小庸医一直不理解这话的意思,回家?圣皇的家不就是柱国公府吗?她可是柱国公府的嫡女出身。 不过圣皇说这句话时,意识都是模糊的,小庸医将其归于呓语。 只是最后,圣皇回光返照般,她神采奕奕的盯着萧戾,她的自称竟然是……师姑。 世间少有人知,圣皇景凤仪与裴氏长子裴鹤之(萧戾父亲)乃是同门师兄妹。 她对萧戾说: ——狼崽子。 ——朕之长女,终将驯服你。 第33章 殿下还真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燕灼灼赖在萧戾府上了。 她神情自若,哪有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 她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萧戾府上逛起来,她逛得自在,暗卫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每一次燕灼灼都能那么‘凑巧’的找到他们藏身的位置,搞的他们每次都得抢先更换位置,弄得和捉迷藏似的。 一个时辰后,萧戾醒了,派人请她过去。 “殿下,我家主子有请。”听雷皮笑肉不笑道。 燕灼灼凭栏而坐,不紧不慢揉着自己的小腿,她懒洋洋道:“乏了,把你家主子推过来吧。” 听雷一口气险些没吊上来,心道你还乏了?你把所有人搞的鸡飞狗跳的…… 燕灼灼笑睨向他:“听雷侍卫是对本宫心有不满吗?心事都摆在脸上了。” 听雷连道不敢,退了下去。 燕灼灼手托着腮,望着亭外雪景,轻吐出长长的白雾。 萧府内的一切,还和上辈子一样,就连那些暗卫藏身的地方也没变。 说起来,她之所以知道那些暗卫藏在什么地方,还是上辈子萧戾告诉她的。 滚轴的声音从后传来,萧戾坐在轮椅上,被听雷推进了亭中。 燕灼灼没有回头,懒洋洋道:“把帐子放下后都退出去吧,再多送两个火盆进来。” 听雷瞄了眼萧戾,低头应是。 须臾后,两个火盆送入亭中,周围厚厚的幔帐放下,挡住风雪。 “殿下闹够了吗?” “没有。”燕灼灼手托着腮,眸光懒洋洋的:“你先前的话的确成功激怒了我,差点叫我忘了正事。” 她回望向萧戾:“明夷,地火明夷,易经第三十六卦。地火楼,萧明夷,是巧合吗?” 萧戾目光不闪不避:“不是。” 燕灼灼轻吸一口气,“地火楼的东家还真是你啊,难怪了……” 她一直纳闷,护国寺那夜牧岳赶到后怎会连一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着,不但没影子,连尸体都没有! 禁军干不过地火楼的刺客很正常,可萧戾手下的人个个凶狠,双方对上后,怎会也无伤亡? 现在就说得通了。 燕灼灼抿了抿唇:“如此说来,你早知道我的计划?” “殿下高招,让景妙儿的奶嬷嬷去地火楼买凶,微臣也是事发当夜才知道手底下人犯的蠢。” 萧戾与她说话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口中谦卑,却隔着山千万水般的距离。 反而不如先前的针锋相对时来的‘亲近’。 燕灼灼也发现萧戾这会儿脑子估计清明了,他之前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是你把景妙儿买凶的事放出去的,”燕灼灼看着他:“如此看来,你我还是很有默契。” 萧戾静静回望:“殿下想说什么?” 银丝碳在火盆中噼啪出细小火星,亭内暖意融融,燕灼灼拥着裘,胸口处的咬伤细细密密的发痒。 “你给本宫道歉。”她石破天惊般的开口,“之前的事就一笔揭过,咱们继续合作。” 萧戾禁不住笑了,“殿下……”他一言难尽的看着燕灼灼:“还真是既不听劝又喜欢耍赖。” 还挺自视甚高的。 “不是耍赖,也不是自视甚高。”燕灼灼似猜出了他内心所想,笑道:“是有恃无恐。” “地火明夷之卦,唯有隐忍蛰伏,才能获光明。萧戾,不止是本宫需要你,你同样也需要本宫,这才是你屡屡让步,出手配合的原因。” 寒风将幔帐吹出一缕缝隙,有雪花趁虚而入,落在女子长睫上,被那双眼里灼灼耀眼的野心所灼化。 萧戾有一瞬也被那艳光所灼,他岂会还反应不过来。 先前在屋内,她所有的试探、质问乃至最后的愤怒,都是演的,她想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以此证实她心里的猜想。 她不必搞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需要弄明白一件事——她对他而言,是否有价值! 如此便够了! 如此便不是她求着他,而是攻守易势,她与他将站在同一平面的谈判桌上! 还真是…… 萧戾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赞道:“殿下还真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燕灼灼骄傲的抬起下巴:“服了吗?” 他眸光幽幽,垂眸颔首:“这一局,认输。” 只这一局,认输,可不代表服了。 燕灼灼管他的,她走到他身前:“道歉!” 萧戾眉眼含着笑,像是真拿她没办法,“微臣大胆犯上,自知有错,望殿下宽恕。” “哼,毫无诚意!” 燕灼灼手里被塞入一物,是个小瓷罐,还没打开她就闻到了药味,“什么东西?” “祛疤的。” “微臣之前惹怒了殿下,白费了殿下带出来的好药,这罐玉容膏,算作赔礼。” 燕灼灼想到了自己胸口处的咬伤,这下是真羞恼了,她瞪着他:“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我在你胸口上刻了字,你故意在我……咬那么一口。” 萧戾沉默良久,否认:“不是。” “你、撒、谎!” 萧戾撇开头,不看她:“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行,那本宫明日再来找你。”燕灼灼这次很爽快。 萧戾幽幽斜睨她。 这时,听雷的声音在外传来,“主子。” “进来。” 听雷神色凝重的进来,附在萧戾耳侧禀报了什么,萧戾眸色微动,他看向燕灼灼:“殿下是真得走了。” “出什么事了?”燕灼灼皱眉。 “护国寺僧侣诱奸官眷之事,在京中传开了。”萧戾声音微沉:“工部侍郎之妻刘氏携儿女投湖自尽。” “什么?”燕灼灼愕然,她脑中瞬息而过千万个念头。 她第一个想到顾华章,难道对方毁约,还是将此事告知给顾相了? 见燕灼灼神色有异,听雷没忍住开口了,声音讥讽:“殿下不会觉得这事是我家主子干的吧?” “听雷!”萧戾声音一沉,“掌嘴。” 听雷也知自己失言了,用力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脸顿时肿了起来。 燕灼灼倒没恼怒,她看了眼听雷,见他还要再扇,摆了摆手:“够了,挺好看一张脸,打坏了可惜。” 听雷:“……” “刚刚我在想是不是顾华章没瞒住事。”她沉吟道:“但我转念想了下,应该也不是他。若是他的话,我回京当天,顾相应该就在朝中发难了。” 听雷有些意外的看向她,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扇的那两耳光,而是……他竟真的误会了燕灼灼。 萧戾眸色深沉的看着她,久久不语。 顾相门第清贵,顾华章名声在外,是浊世佳公子。 而他萧戾恶名累累,手段阴狠,这种事,怎么看怎么都像他的手笔。 而她第一个怀疑的,竟是那看上去最清白的。 燕灼灼现在是真得回宫去了,只是她走之前,萧戾忽然叫住她:“万一是我干的呢?” 燕灼灼头也没回,脚步匆匆:“不是你。” 她的声音笃定异常。 笃定的,让萧戾本人都生出不确定来。 她凭什么觉得他这只恶鬼干不出那样的事? 第34章 女皇之女,本身也该成凰! 燕灼灼当然不会怀疑萧戾了。 上辈子他和舅舅都斗成乌眼鸡了,最后他一把火烧了护国寺,屠杀了满寺僧侣,所用的罪名也是护国寺僧侣勾结匪贼,从始至终,就没将官眷之事爆出来。 回宫后,燕灼灼叫来文心仪和沈墨。 “前朝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墨神色凝重:“柱国公不久前入宫了,他跪在华章殿外哭诉,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他说……” 沈墨深吸一口:“他说景妙儿遭护国寺淫僧毒手,柱国公府亦是受害者。” 鸦十六和巧慧都是一脸震惊。 “这老匹夫!”鸦十六骂道:“他居然把自己女儿推出来,他是真不要脸了啊!” “这就说得通了。”燕灼灼冷笑:“本宫还是小觑了我这位舅舅的无情,亲生女儿说舍弃就舍弃。”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鸦十六想不通:“除了败坏自家名声,有啥好处?” “釜底抽薪。”文心仪突然开口,“只此一招,来日即便有人说他才是护国寺的幕后东家,他也有理由辩驳。同为‘受害者’的景妙儿,就是他最佳的挡箭牌。” “此举还有个好处,现在外界都传是景妙儿买凶刺杀殿下。如今她受辱残疾,殿下安然无恙,这传言自然失去了可信度。” 鸦十六啊了一声,他抓耳挠腮:“那殿下废了景妙儿,岂不是反倒帮了景三思?” 文心仪摇头:“景妙儿是咎由自取,以景三思的性格,也断不会留她性命,毕竟,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货灵机一动。” 景妙儿太蠢了,蠢到在护国寺对燕灼灼下手。 景三思一辈子小心谨慎,岂会留这么大坑在自己身边,哪怕燕灼灼没有废了景妙儿,她也注定沦为弃子! 文心仪看向燕灼灼:“殿下可后悔之前的决定?” 其实一开始,燕灼灼也考虑过是否要利用此事,对付舅舅。 可思来想去后,她还是决定放弃,还是那句话,前朝之争,后宅女子何辜。所以她烧毁了一部分罪证,让牧岳将名册交还给了景三思。 一则,是为了加重牧岳投诚的可信度,二则,是想揭过此事。 “不后悔。”燕灼灼摇头。 文心仪叹气:“权力之争,便如虎狼厮杀,一念之仁,或许就错失良机。” 燕灼灼摇头:“这件事里,那些受辱的官眷,皆因其夫、其子才蒙受这等无妄之灾,这些人中,或有至今不知真相的,亦有早就投靠柱国公门下的。” “这些人里,大多数在乎的从不是自己的夫人或女儿是否真的受辱,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脸面。” “就算护国寺与柱国公之间的关系曝光,又能对我那舅舅造成多大影响呢?只要高官厚禄给的足够,区区妻女,又算得了什么?” “文大人也说了,这是虎狼厮杀。”燕灼灼看向文心仪:“本宫要与恶虎斗,恶狼争,强者自当挥刀向更强者,朝弱者挥刀,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文心仪眼中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她朝燕灼灼深深一揖。 “殿下之志,微臣感佩!” 这才是一国长公主该有的气魄和心胸。 女皇之女,本身也该成凰! 文心仪忖思道:“现在工部侍郎之妻刘氏携儿女投湖自尽,微臣恐怕这种事只是个开端。” “护国寺的淫僧已死,朝中那些牵扯进此事的官员的怒火将无处发泄。” “还是有地方发泄的。”燕灼灼嘲讽笑道:“怒火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这些大臣会将怒火转移到谁身上呢? 自然是将这件‘丑闻’曝光的人,而柱国公府也是‘受害者’,景三思他清清白白。 那么最大嫌疑的会是谁呢? 是‘引来刺客’的燕灼灼? 还是恰好参与其中,救了长公主的顾相长孙顾华章? 亦或者,趁此东风回到中枢的南衙十六卫? “舍一个景妙儿,一箭三雕。”燕灼灼眼中光芒迫人。 文心仪点头道:“只怕柱国公并未全然相信牧岳的投诚,沈副统领那里,他大概也同样怀疑着。” 沈墨面色凝重。 “舅舅素来疑心重,这世间,除了他自己,怕是没有任何人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燕灼灼沉眸思索着,她脑中灵光忽闪,细细密密的寒意爬上背脊。 她看向文心仪:“这是他对我的试探!” 文心仪颔首,心里再度感慨起燕灼灼的敏锐,她叹气道:“其实此次殿下大可以置身事外,目前来说,压力应该都在顾相那边,不过,想来他也是能应对的。” 燕灼灼抿唇不语。 置身事外吗? 她垂眸,喃喃道:“我早已身处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这一局官子还未落,胜负还未分呢!”燕灼灼眸中锐色一闪:“鸦十六,你出宫一趟,让萧戾设法将柱国公拦在宫内。” “巧慧,你去一趟泰安殿将申嬷嬷请来。” “沈墨,你去御医院,让御医全部去南门候着。” 文心仪有些疑惑:“殿下此举何意?” “自然是要让我那舅舅,成也景妙儿,败也景妙儿。”燕灼灼幽幽一笑,在文心仪耳畔道:“景妙儿还是完璧之身。” 文心仪眼睛微微睁大。 她知道燕灼灼让人废了景妙儿,景妙儿与那几个淫僧被发现时场面不堪入眼,她也以为燕灼灼是真的让人把景妙儿给…… 眼下景三思正在哭诉景妙儿被糟蹋了,可若证明景妙儿还是完璧之身,那他的哭诉岂不成了笑话? 这一记回旋镖,直直的扎回他自己眉心! 妙啊! 第35章 长公主和萧督主演到人流泪 柱国公府。 燕灼灼带着人浩浩荡荡驾到,直奔景妙儿的院子。 周氏红着眼带人赶到,厉声道:“殿下带人闯我柱国公府是何意图?!” 燕灼灼坐在屏风外,一堆御医站在她跟前,说着景妙儿的情况。 燕灼灼抬眸,状似疑惑的看向周氏:“舅母这话,本宫就不懂了,本宫分明是担心妙儿表妹的身体,特意带了御医来为她诊治。” 周氏咬牙切齿,想到已成废人的一对儿女,她就恨毒了燕灼灼。 “舅母这是什么表情,倒像本宫是仇人似的!” 燕灼灼重重摔下茶盏,脸沉了下去,“怎么,柱国公夫人是要赶本宫走?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舅舅的意思?” 周氏低下头,刚说了句“不敢”。 “柱国公夫人真是好大的派头!”屏风后一声厉喝,一位老嬷嬷走了出来,赫然是申嬷嬷,“若是圣皇陛下还在,回自己娘家,不知是不是也要先与你知会一声!” 见到申嬷嬷也来了,周氏神色微紧。 这位申嬷嬷可不简单,不但是圣皇的乳母更是景三思的乳母,早已不是奴婢之身,更被加赐了宜人身份,小皇帝出生后,就被圣皇指派去照顾小皇帝了。 饶是景三思面对她时,都要客气上几分。 “申嬷嬷也来了啊。”周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我刚刚也是关心则乱……” 申嬷嬷冷哼一声,冲燕灼灼行礼,态度极其恭敬,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殿下,大喜啊!” 周氏牙根都险些咬碎:“申嬷嬷,妙儿都伤成这样了,喜从何来?” 申嬷嬷并不理她,兀自对燕灼灼道:“不知是哪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竟造谣诋毁妙郡主的清白,奴婢方才替她上药清理时已查过,郡主她分明还是完璧之身!!” “什么?”周氏脸色一变:“妙儿她没有……” 申嬷嬷喝斥道:“自然没有!妙郡主乃是完璧,此事千真万确!柱国公夫人还不信老奴不成?” “夫人身为人母,怎连此事都没查清?任由女儿名声被污!” “舅母你实在是!”燕灼灼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起身追问:“舅舅呢?还不快将这好消息告诉他!事关妙儿名节,可不能让她一直被人诋毁。” 周氏已被这消息砸蒙,女儿还是完璧之身,自然是好消息。 相比起景妙儿被人废了手足,她与淫僧有染的事,才是最让周氏难堪的。 儿子景严‘迎男而上’结果跌马成了太监,就够让她无地自容了,景妙儿这消息在京中传扬开时,她更是恨不得抹脖子上吊。 “你舅舅……你舅舅他进宫面圣了,正、正为此事求陛下做主……” “什么?!”燕灼灼脸色骤变,“那此事岂非闹大了,妙儿的名声,舅母你的脸面都没了!” 周氏一口气差点没吊上来,她现在也顾不得恨燕灼灼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殿下,此事你得帮忙,妙儿她已伤成这样,万万不能再毁了名声,这与逼她去死有何差别!” 燕灼灼:“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宫,希望能拦住舅舅!” “舅母你让府中人管好嘴,妙儿是完璧之身的事,先不要走漏。” 周氏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却听燕灼灼屏退了御医们,低声道:“这事被捅到御前,如果现在说妙儿还是完璧,那舅舅岂不是欺君之罪?” “我会尽力去阻止,此举也只是以防万一。” “舅母深明大义,还是要顾全大局啊。” 燕灼灼说完,不看周氏难看的脸色,睨了眼屏风后,大步离开。 屏风后,景妙儿嘴里被塞着药,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她手足皆被废,只能像条蠕虫一样在床上蛄蛹,咚得一声,她摔下床。 燕灼灼!都是燕灼灼害的她!! 周氏脸色闻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你这蠢出生天的东西!怎就敢指使月嬷嬷去买凶的!现在完了,全完了!” 景妙儿疯狂摇头!她没有买凶!一切都是燕灼灼的算计!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周氏已不想看她,让人把景妙儿抬回床上,她快步出了屋。 顾全大局?她还要顾全什么大局!景严已经废了,世子之位迟早被剥,景妙儿如果再摊上一个淫乱的名声,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教子教女不严,景三思便可以此为借口将她休弃,她娘家如今大不如前,她若被这样休了,回娘家也是个死! 周氏浑身发冷,叫来自己的贴身嬷嬷:“赶在国公爷回来前,将妙儿还是完璧的消息传扬出去,必须传的满京皆知!” “主母,这样岂不是让国公爷担上欺君之罪……” “他是小皇帝的舅舅,小皇帝还能真治罪他不成!”周氏恨声道:“他进宫面圣,就是将妙儿当成了弃子!这事必须闹大,只有这样,他才不能轻易舍弃了我们娘三儿。” 华章殿。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满脸愤怒。 景三思在殿中激昂陈词,在他对面立着的赫然是顾相,顾青渠。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传言’中,自家女眷遭了护国寺淫僧毒手的官员们,他们以景三思马首是瞻,齐齐跪在殿内求小皇帝主持公道。 小皇帝走下龙椅,扶起景三思。 “舅舅放心,朕定会为你为众爱卿做主!朕这就下旨,将那些淫僧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陛下,那些贼秃已死,可有人贼心不死啊。”景三思目中含泪:“有人故意将此事散播出去,这是要毁了我等,逼我等家中女眷去死啊。” “陛下,请你为臣做主!”工部侍郎跪在地上,悲痛道:“臣之妻儿不甘受辱,投湖自尽,臣那小儿子才三岁啊……陛下啊……” “散播流言之人,简直其心可诛!”小皇帝气呼呼道:“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抓出来!!” “陛下,萧督主在外求见。”内侍低声道。 “让他滚进来!”小皇帝不客气的喊道。 萧戾一瘸一拐的入了殿内,躬身向小皇帝行礼,“微臣萧戾,参见陛下。” 小皇帝见他不良于行的样子,解气的舒展开眉梢,哼道:“好你个萧戾,看来是朕罚你罚轻了,竟任由这等流言在京中作祟,白白害了官眷性命!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锦衣卫已将散播流言者擒获,现已关入诏狱,不过臣入宫前,刚收到一则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萧戾声音轻缓含笑:“恭喜柱国公,令嫒白璧无瑕。” “萧戾!”景三思冷冷逼视向他:“你放肆!当着陛下的面,你也敢轻辱本国公?” “柱国公听闻自己女儿乃是完璧之身,怎还恼了?”萧戾挑眉:“此消息可是从贵府中传出去的,如今……想来已是满京城皆知。” 景三思心头咯噔一声。 萧戾垂着眸,曳撒上的蟒纹泛着冷光,他声音含笑,却似巨蟒张开獠牙,绞向猎物:“妙郡主既是完璧,何来的遭受毒手之说,柱国公府又怎谈得上是受害者?” “锦衣卫今日捉拿散步流言者时,倒是凑巧抓到了一个地火楼的刺客,那人口口声声称,当日去地火楼买凶的,正是妙郡主的奶嬷嬷。” 殿中顿时哗然。 小皇帝看景三思的目光也是一变。 “真是奇了,寻常父亲都顾惜女儿的清白名节,偏偏柱国公与众不同,上赶着要将自家女儿推进泥潭里。” 萧戾目光扫过景三思身后的朝臣,笑意潋滟,露出了獠牙:“柱国公此举莫不是……贼喊捉贼?” “萧戾!” “萧戾!你好大的胆子!”高亢的女声压住了柱国公的怒斥。 宫装美人大步入殿,满脸怒容,却见她美目一转,眼眶说红便红:“陛下……” “阿姊!你怎么来了?”小皇帝立刻跑到燕灼灼身边。 燕灼灼蹲下身,抱起小皇帝便哭:“殿下,你要替阿姊我做主啊,那断子绝孙的东西传那龌龊流言,这是要逼我去死!!” 景·断子绝孙·三思:“……” “舅舅!”燕灼灼声音如杜鹃泣血,扭头看向景三思,景三思心头一跳,就见燕灼灼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景三思的官袍都被她扯歪。 “舅舅!我不信!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妙儿会买凶害我!!” “定是有那等断子绝孙的贼子要害我们啊!!” 燕灼灼哭着,扭头恨恨瞪向萧戾。 群臣:是的,断子绝孙!他们也看向萧戾。 萧戾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燕灼灼美目一眨,落下一滴鳄鱼的眼泪:虽然你是真的断子绝孙,但你知道本宫骂的不是你,对吧对吧~ 第36章 萧戾深藏功与名 燕灼灼哭的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原本紧张的氛围变得不伦不类,尤其她死死拽着柱国公的衣服,将他拽的东倒西歪,毫无体统! “灼灼,你莫哭了,你这、这成何体统!”景三思将她搀起来,耳心发疼,纯纯是被哭声刺的。 燕灼灼抹着泪,信誓旦旦道:“舅舅放心,本宫是不会听奸人挑唆的,妙儿自幼入宫当我的伴读,她怎会买凶害我呢?” “还有那淫辱官眷之事,简直无稽之谈!” 燕灼灼冷笑:“那些护国寺的僧侣也只敢对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下手,若他们真那么胆大包天,连官眷和郡主都敢下毒手,岂非本宫也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诸位大人都是见过世间的人,你们觉得这流言可信吗?” “一群秃驴罢了,谁给他们的胆子干这种事?!” 景三思心头猛的一跳。 “是啊,谁给的那群秃驴胆子。”萧戾忽然接话。 燕灼灼皱眉:“本宫说了,那群秃驴不敢对官眷下手,萧戾,你非要揪着不放,到底存何居心!” “殿下爱惜羽毛,微臣理解,但此事干系重大……” “够了!”小皇帝一声沉喝,握住燕灼灼的手,冷冷道:“阿姊既说淫辱官眷之事,乃是造谣,便是造谣!” “萧戾,朕要你三日内揪出造谣生事者!此事过后,不许再提!” “至于景妙儿买凶的事……”小皇帝看向景三思。 景三思立刻跪伏在地:“陛下,妙儿一介女流,又一直住在宫内,她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买凶,那地火楼是什么,她根本无从听说,谈何买凶!她是被冤枉的!” “陛下,舅舅一直对你忠心耿耿,我也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 燕灼灼叹气,“定是有人想离间咱们舅甥之间的感情。” 景三思应声道:“长公主殿下说的极是!” 小皇帝沉着脸:“朕也相信舅舅,既如此,此事就交给舅舅去办,务必要给朕给阿姊一个交代!” 景三思赶紧应声,他起身,冷冷看向萧戾:“那就请萧督主配合,本国公会令人去提走那所谓证人。” 萧戾笑了笑,面上不掩嘲讽。 他目光落在燕灼灼身上:“殿下与柱国公还真是舅甥同心,微臣感佩。” “本宫不信任自己的亲舅舅,难不成,要信任萧督主不成?”燕灼灼冷笑,“不久前本宫在宫内遇刺,不知萧督主抓到刺客了没?” “微臣怀疑,当日入宫刺杀殿下的也是地火楼的刺客。”萧戾看向景三思,似笑非笑道:“不过,此事陛下既已将此事交给柱国公,想来很快会将刺客捉拿归案。” 景三思皱了下眉。 “那是自然!”燕灼灼抬起下颌,“舅舅定能将一切查明,是吧?舅舅!” 景三思扯起一抹笑,“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望。” 殿上暗流涌动,表面上看是燕灼灼和萧戾针锋相对,但也有聪明人发现,这皮球踢到最后,竟然都踢回了柱国公身上。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陛下和长公主这明显的‘偏袒’,反而加重了柱国公贼喊捉贼的嫌疑。 而此番入宫求见的官员里,有一些是知晓真相的,有些的确被蒙在鼓里,不知护国寺的背后主谋真的是景三思。 但现在……所有嫌隙回归正主身上! 景三思就算清白,今日过后他也不清白了!更何况,他还真是主谋!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顾相开口了。 “陛下,老臣要参柱国公景三思,纵容幕僚草菅人命,强占出云观土地,更派人屠戮观中道士与附近百姓!” 殿内再度哗然。 而听到‘出云观’三字,燕灼灼眼中闪过暗芒。 出云观,沈墨幼时所居的道观! 萧戾立在殿内,低眉垂首,深藏功与名。 第37章 萧戾盯着她:宽衣 出云观的事被提出来,就如撕开了一个口子。 殿内又是争执不休。 景三思自然不会认罪,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不怕人查,只是,查证之事不能交给锦衣卫,同时他也不信顾相麾下的人。 双方相持不下之际,燕灼灼幽幽开口:“不如就让牧统领去查吧,南衙十六卫救驾有功,陛下,本宫相信牧统领是有这个能力的。” 景三思眸光微动,没立刻反对,不曾想,顾相却站了出来,他盯着燕灼灼,语气严厉:“长公主殿下,后宫不得干政!” 燕灼灼脸色沉了下去。 小皇帝也瞬间炸毛:“顾青渠!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你是在影射朕的母皇吗?!”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顾相嘴上说着不敢,但众人都知道他的态度。 当年反对圣皇临朝,这老头跳的最猛! 小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此事就交给南衙十六卫去办!就这么定了!谁敢反对,便是对先皇不敬!” 圣皇都被抬出来了,朝臣们自不敢说什么。 便是景三思,也不能有异议。 所有人都悄然打量起燕灼灼的背影。 大乾的朝局,从这一刻起,似要变了…… 事情接而敲定,大臣们告退,燕灼灼留在华章殿陪小皇帝说了会儿话后,小皇帝屏退其他人,压低声音在燕灼灼耳边问道:“阿姊,我刚刚配合的好不好?” 燕灼灼眸光微动,看向小皇帝:“小五,你……” 小皇帝有些得意,压着兴奋道:“你不是想提拔牧岳吗?哼,我就知道用母皇去压顾老头和舅舅,他们肯定不敢反对!” “不过阿姊,你怎么还帮舅舅说话啊,你长点心吧你!” 燕灼灼愕然的看着他,她一直以为弟弟心里是极亲近信任舅舅的…… “小五,你并不信任舅舅?” 小皇帝撇嘴:“母皇刚驾崩那会儿我是信任他的,可我又不是个傻的,我都是装的好不好~那景严干出那等丑事,舅舅之前竟还想你嫁给他!他什么居心!” “还有那景妙儿,舅舅旁敲侧击多次,想让她给我当皇后!我才不要呢!” “阿姊,我同你说,景妙儿她一直都嫉妒你,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太信任她,总觉得她是那什么真性情,阿姊啊,你啊,就是太好骗了!” 小皇帝唉声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盯着燕灼灼,见燕灼灼怔怔的,眼眶也红了,小皇帝又急了:“阿姊你别哭啊,什么舅舅景妙儿的,他们伤你的心,我一定会收拾他们的!” “阿姊你记住了,这世上只有咱俩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不许你为其他人伤心!” “我会保护阿姊的!” 燕灼灼还是掉下了泪,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呆瓜,是个傀儡皇帝。 可事实上,小五其实什么都懂! 所以在上一世,小五一直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五一定在努力保护着她! 是她上辈子不争气。 “阿姊也会保护好小五。”燕灼灼握紧他的手,“咱们一起。” 小皇帝用力点头。 燕灼灼离开后,申嬷嬷进来了,“陛下。” 小皇帝神情严肃,“你替朕给舅舅传一句话,皇后之位只会是景氏女,但朕要景妙儿死!” 敢害他阿姊的人,都得死! …… 燕灼灼出了华章殿,辇驾在东岳门停下了,因为景三思候在那里,显然是刻意等她的。 燕灼灼自辇驾上下来,不等景三思开口,先声夺人:“舅舅怎么还没回府,你真该好好肃清下府内的人了。” 景三思直勾勾盯着她:“殿下此话何意?” 燕灼灼压低声音:“今日是本宫带着申嬷嬷和御医去看望妙儿的,妙儿还是完璧之身此乃大喜,可舅母那会儿却说舅舅你入宫来了。” 她说着,无语的看了眼景三思:“事关女儿家名节,舅舅你真是……” “我与舅母谈话时,屏退了下人,让她先将消息压下,一定不能走漏,怎么我前脚刚走,后脚这消息就传遍京城了?” 燕灼灼的话有理有据,且景三思虽还未回府,但府内什么情况,已有人报到他耳中来。 的确和燕灼灼说的情况一致,并且这消息还真是周氏那蠢妇让人传出去的。 但是…… 自己这位外甥女,真如她表现的这般无辜和好心吗? “殿下不记恨妙儿?” “舅舅说什么胡话,又不是妙儿买凶害我。” “是啊,妙儿岂会害你。” 舅甥俩相视一笑,各怀鬼胎,面上却是好一片亲情融融。 燕灼灼回了长乐宫,跑这一趟她也是累了,只是刚要进殿时,她看到鸦十六神情古怪的冲自己挤眉弄眼。 燕灼灼朝殿内看了眼,心有所感。 “本宫乏了,不用留人伺候,都退下吧。” 她进了殿,殿门一关上,她径直往内殿走,还未拂开珠帘,她就嗅到了里面飘出的茶香。 珠帘拂动,男人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烹茶。 “殿下回来的慢了些。” 这喧宾夺主的话,让燕灼灼险些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坐下,看着萧戾姿态优雅的击茶,点茶,一气呵成。 茶沫细密,其上的茶百戏赫然点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碧绿蝎子。 “殿下请用。” 燕灼灼饮了口,她知道萧戾烹茶的手艺极好,上辈子她也是喝过的,“本宫回自己的宫殿,倒成客人了,萧大人这是把这儿当自己府上了?” “微臣腿脚不便,奔波了一日,想找个地方歇息片刻。”萧戾不紧不慢说着:“思来想去,这宫内,微臣只与殿下有点交情,只能厚颜叨扰了。” 燕灼灼不客气的给他一个白眼。 换做平时,她不介意与萧戾打会儿嘴仗,但她现在……有点急! 胸口受伤的地方被磨得发疼,偏偏这一整日状况百出,她都没能歇下喘口气,这会儿伤口处又疼又痒,她只想赶紧打发了萧戾,让巧慧进来帮自己瞧瞧。 萧戾见她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实则心不在焉,双肩不明显轻动着,像是忍耐着什么,仿佛……身上有跳蚤。 萧戾视线略移,注意到她微泄的领口下,锁骨附近隐约红了大片,萧戾皱紧了眉。 燕灼灼颈侧感觉到了冰凉的触碰,她一惊,握住萧戾的手:“做什么?” 萧戾皱着眉,盯着她,吐出两字:“宽衣。” 第38章 微臣为你重新上药 “萧、戾。”燕灼灼冷冷瞪他。 “殿下,冒犯了。”萧戾已经动手,将她的衣襟挑开。 女子肌肤白皙如羊脂,但锁骨下却有个清晰的牙印,小衣的细绳正好勒过伤口处,连带着将那一片的都磨的红肿。 萧戾拔出匕首,燕灼灼感觉到胸口处一片冰冷。 她垂眸看着贴在自己心口处的刀刃,萧戾视线微挪,与她对视,“别怕。” 匕首轻挑,割断小衣的系带,燕灼灼呼吸一窒,捂住险些滑落的小衣,面颊已绯红一片,怒瞪向他:“你放肆!” 萧戾语气却很平静:“伤口好之前,穿些宽松的里衣,微臣先重新为你上药。” “谁要你上药!本宫自会找巧慧……” “殿下确定要让旁人瞧见你我这般模样?” 燕灼灼咬牙切齿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以下犯上的事干的还少了,巧慧又不是第一次瞧见……” 萧戾默了默,“嗯,那微臣向殿下道歉,先上药吧。” 又是这般,嘴巴上恭敬急了,行为上乱臣贼子!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倒是不扭捏了,她直接凭几侧倚在美人榻上,任由萧戾为自己上药。 用的便是萧戾给的玉容膏,涂上后冰冰凉凉的,伤口处那难耐的痛痒很快就淡去了,燕灼灼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些。 “痛痒也忍忍,莫要用手挠。”萧戾忽然道。 燕灼灼皱眉:“本宫才没有……” “没有吗?”他睨她一眼。 燕灼灼抿唇,嗯,的确有。她这人忍得了疼,但忍不了痒,一点痒她都恨不得将那块皮给挠下来。 可萧戾怎么知道? 难不成……这长乐宫中还有他的眼线?不对啊,能近她身的只有巧慧,巧慧不可能是萧戾的人。 萧戾一眼就猜出她在想什么。 他淡淡开口:“殿下是又忘了微臣曾在长乐宫中伺候。” “殿下的一些陋习,微臣还是清楚的。” 燕灼灼的确不记得过去萧戾在长乐宫的事,她娥眉微蹙,难道自己小时候很信任倚重萧戾吗? “我幼时为何要在你身上刻字?” “因为微臣老爱以下犯上。” “你又撒谎。”燕灼灼咬牙切齿:“萧明夷,你那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或许是太久没听人这样叫过自己,萧戾为她上药的动作一顿,他看了她一眼,笑意有些莫名:“殿下之前在微臣府上时的演技就不错,现在倒是有些刻意了。” 燕灼灼收敛脸上虚假的怒容。 “不恶心吗?”萧戾话锋一转。 “恶心什么?”燕灼灼蹙眉。 “恶心猪狗不如的阉人触碰你的身体。”萧戾语气淡淡,给她上药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稔熟,像是干过许多次:“殿下有些太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 他视线撇过她颈侧,那处的伤口已结痂,但仍能看出之前划的有多深。 “只有好看的皮囊,百无一用,”燕灼灼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去,她主动握住萧戾为自己上药的手。 之前的羞赧,愤怒,气恼,全都消失无踪。 既然对方早将她看透,她也不装了。 在选择与虎谋皮时,她早就丢了无用的矜持。 萧戾盯着她的皓腕,俯下身,在她伤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凉感加重,燕灼灼身体下意识的战栗了一下,他与她贴的太近了。 她能清楚嗅到萧戾身上的所有气味。 还是那股皂香,压过了他身上所有的药味和血腥味。 “殿下可不止有好看的皮囊。”萧戾抬眸看她,轻轻挣脱了燕灼灼的手,他认真替她合拢衣襟,一如那日在锦衣卫诏狱内,替她穿上衣衫时一样。 燕灼灼挑眉:“想说我还有狠毒的心肠?” 萧戾无声笑了笑。 “殿下,面对微臣时,就不必再以身犯险了。”他语气平淡:“美色对阉人无用,白白让殿下折了自己的身份。” “无用吗?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燕灼灼冷哼:“我看你瞧着机会就以下犯上。” “配合殿下的小把戏罢了。”萧戾勾了勾唇,对上她的眸子:“微臣的反应,殿下还满意吗?” 燕灼灼皮笑肉不笑。 却听萧戾继续道:“阉人纵有心也无力,但其他男人就未必了,殿下的小把戏,小心反伤己身。” “管得倒挺宽,萧督主是拐着弯骂本宫不自爱呢?”燕灼灼阴阳怪气讽刺道,“还是萧督主担心本宫多几个裙下之臣?你既不喜这种小把戏,还不许本宫同旁人玩这小把戏?” “殿下自便。” 萧戾起身去了一旁净手,燕灼灼见他一遍遍洗着自己的手,想到这人的洁癖。 她又想到萧戾身上的气味。 之前她在萧戾府邸里闻到的那股苦药味虽淡,却很粘人,那个听雷身上也沾染的有。 但萧戾身上的味道却被他清洗的很干净,不,应该说是被他刻意用皂味压了下去。 燕灼灼眸光微动,将话题岔开:“那些跟着进宫讨说法的大臣,是你怂恿的?” “他们中有不少都是柱国公的人,微臣可叫不动,放出一些风声而已,他们唯柱国公马首是瞻,自然要入宫为主子狺狺狂吠了。” 燕灼灼险些笑出声,这厮的嘴真和抹了砒霜似的,直接将人骂成狗了。 “那顾相参柱国公的那一本呢?”燕灼灼看向他:“这桩案子乃是先帝在世时发生的,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那出云观中当真还有活口?” “殿下该去问顾相才对,何故问微臣呢?” 何故? 盖因这世间九成九的巧合都是被人精心设计,沈墨出自出云观,又牵涉裴城之事。 而萧戾,身份成谜,大概率与裴氏有关! 上辈子直到小五驾崩,裴氏和出云观的事依旧无人提及,为何这一世,这件事会被人提起? 种种变数叠加,燕灼灼能想到的就只有萧戾! 因为上一世,与沈墨合作的是萧戾! 而这一世,沈墨成了她的人! 萧戾突然抛出一个饵:“殿下想不想知道,柱国公的幕僚为何要强征出云观?” 燕灼灼双眼冒光,狗东西不装了?打直球了? 但是…… “这消息多少钱?” “银钱便俗了,殿下借微臣一人便可。”萧戾抬眸:“沈墨。” “突然直来直去了,还真不像你。”燕灼灼与他对视:“怎么不继续绕弯子了。” “或许是殿下莫名其妙信任起了微臣的人品。”萧戾眉眼染着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微臣觉得,也该还以一些信任才对。” 燕灼灼却是笑出了声,她端茶浅啄间,朝他睨去一眼:“又、骗、人!” 美人如玉,宜喜宜嗔,皆是万种风情。 她放下茶盏,却是唤他:“萧明夷。” 萧戾眸光微动:“臣在。” “本宫可以把沈墨借给你,但你也得替本宫收拾出一个人。” “何人?” “鸦卫首领,不用取他性命,套上麻袋狠狠打他一顿就好。” 萧戾偏头看她,女子手托着腮,笑吟吟望来,顾盼生辉:“对萧大人而言,小事一桩吧?” 第39章 怀疑萧戾就是鸦卫首领 萧戾走了。 鸦十六委委屈屈、心有不甘、欲言又止的瞄着燕灼灼。 燕灼灼面前放着各种药材,她不时捻起一种药材放在鼻间细闻。 “想说什么废话?” “这可是殿下你让我说的!”鸦十六早就憋不住了:“殿下你为什么要让死太……萧戾找人揍我义父!我义父哪儿得罪你了!” 燕灼灼一言难尽的盯着他。 “你连你义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认爹倒是认得痛快。” “义父那是有苦衷的!再说,鸦卫里的规矩就是,鸦卫前十的身份容貌都是保密的,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样子。” “哦,这么说你知道那鸦十一是谁?长什么模样?” “额……不、不知道……”鸦十六脸上一热,挽尊般道:“反正义父他是有苦衷的,十一哥说义父毁容了,而且我对义父之心日月可鉴,就算他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要不是义父收留,我早死了!我现在这么出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燕灼灼高深莫测的点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啊,呵呵,你可真厉害。” “那是哦!我可不止耳朵厉害!殿下你不要老小瞧我,哼哼!” 燕灼灼喝了口茶,“本宫见你这么烦萧戾,那就给你个好差事,你替本宫当监军,监督萧戾把你义父揪出来。” “这算什么好差事!再说,那萧戾是个什么东西,就他锦衣卫那几只鹰犬,也想把鸦卫首领找出来?他能找出来,我更名改姓认他当爹!” 燕灼灼懒洋洋笑着:“是吗?那你可得盯紧着了,找你义父不容易,找你那鸦十一哥,应该问题不大吧,毕竟本宫会与他里应外合嘛。” “啊啊啊!殿下你真是!你胳膊肘往外拐,你色令智昏!那太……那奸宦!奸宦!太监误国误国啊!”鸦十六像只炸毛小狗,“我这就去盯紧了他!” 鸦十六匆匆跑了。 巧慧在旁边一直憋着笑,不过她也有点猜不透燕灼灼的用意。 “殿下,鸦卫不是咱们的人吗?” “是,也不是。”燕灼灼看着茶盏,“那个鸦卫首领只露面了一次,那次他潜入寝殿,本宫虽与他相隔一段距离,却闻到了一股苦药味。” “苦味?”巧慧诧异,看着满桌药材,灵机一动:“殿下闻这些药材的气味,就是想找到与鸦卫首领身上一致的药味?” 她是知道燕灼灼的嗅觉灵敏的,之前在护国寺,燕灼灼一下就闻出那佛珠的气味不对。 燕灼灼点头,笑道:“是啊,但眼下这些药材都不是,但是啊……”她眼睛精光一闪:“我之前去萧府,在萧府闻到那苦药味了。” 巧慧眼睛瞪的溜圆! 燕灼灼继续道:“之后我故意与萧戾近距离接触,并没从他身上闻到那股苦药味。说来奇怪的很,明明他受了伤,敷了药,可身上的皂香却总能把这些气味盖下去。” “萧戾谨慎,可就是太谨慎了。”燕灼灼手托着腮,“所以我就猜了猜,既然鸦卫首领与前十鸦的身份都是秘密,那有没有可能……” “萧戾也是鸦卫呢?” 巧慧惊的捂住了嘴。 燕灼灼不觉得自己的猜测大胆。 鸦卫首领的出现,本就是她先让萧戾去‘传的话’,鸦十六信誓旦旦说萧戾不可能找到鸦卫首领,那当初萧戾是怎么把话传给鸦卫,让对面来见的呢? 这本就自相矛盾。 巧慧神情古怪了起来:“如果殿下猜测的没错,那您让鸦十六去监督萧督主岂不是……” 燕灼灼美目轻眨:“助力他们父慈子孝咯。” 巧慧:噗嗤—— 殿下好坏哦。 “不过,萧督主到底受没受伤啊?”巧慧忽然道:“殿下不是说那夜在护国寺,他腿受伤了吗?陛下昨儿又打了他板子,可我看他好像没什么大碍。” 也就走路时瞧着有些不良于行。 燕灼灼眸光微动,萧戾受伤是肯定的,她亲手检查过,不会有假。 这人明明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人看,哪来的脸来教训她的? “去本宫私库里选些好药材,让鸦十六一道带过去。” “再选些吉祥摆件,再将那件百鳞鱼口瓶也带上,送去顾相府,算是本宫答谢顾相长孙的救命之恩。” 燕灼灼觉得,以顾华章的聪明才智,应该懂得起她让人送去鱼口瓶的意思。 燕灼灼又琢磨起出云观的事,她现在怀疑,出云观的消息,会不会也是萧戾透露给顾相那边的。 之前她的关注点一直在裴城裴氏,也只把出云观的事,当成一件普通霸田案,可如果这件事背后真有萧戾的手笔。 那出云观的事肯定另藏玄机,沈墨是出云观的亲历者,也是裴城惨案的目睹者。 出云观和裴城裴氏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 萧府。 鸦十六翻墙入府,立刻被逮住。 然后被五花大绑的叉到院子里。 “大胆!岂有此理!你们知道本公公是谁吗?!” “本公公可是奉长公主殿下旨意来监军的!你们还不速速把本公公放开,否则本公公让殿下杀了你们的头!!” 暗卫们听不下去了,有人脱下靴子,掰开鸦十六的嘴,直接塞进去。 鸦十六:!!!! 听雷站在檐下,看着暗卫打开鸦十六带来的包袱,里面放着各种珍品药材。 他抬了抬手,暗卫这才把靴子重新从鸦十六嘴里拔出来。 鸦十六呕了好几声,怒视那暗卫:“你丫是不是从来不洗脚!好大的脚气!” 那暗卫:“……”格老子的,拳头硬了。 “十六公公好大的威风,怎么老爱翻墙呢。”听雷阴阳怪气道,这小子一口一个公公,这是当太监当上瘾了? 鸦十六挺胸抬头:“你瞎啊!没看到那么多珍品药材吗?那是殿下让本公公带来给死太……咳,给萧戾的!” “还有啊,你们速速把本公公放开,本公公要监督萧戾干活!” 听雷嘴角扯了扯,摆了摆手,暗卫们将人松绑后,又隐于暗处去了。 鸦十六见状,哼了哼,“不错嘛,养的暗卫功夫还可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惊骇的很。 他奶奶个熊,萧戾这死太监手底下的人咋那么厉害!莫名让鸦十六想起了曾经操练自己的师父们。 听雷是不会让鸦十六见萧戾的,从宫内回来后,萧戾就歇着了。 小庸医给的‘虎狼之药’,只够萧戾撑上这一日,后面几天都需要歇着静养。 “我家主子抱恙在身,十六公公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鸦十六斜着眼:“你也配?” 听雷:“……”很好,你小子要完。 听雷正想着怎么收拾这小兔崽子,萧戾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听雷,将鸦楼的位置告诉这位……十、六、公、公。” “让他回去转告长公主殿下,萧某谨遵她的旨意,定将鸦卫首领找出来,狠狠教训。” 鸦十六神情变了! 啥?鸦楼位置这就暴露了! 不是吧!他十一哥那么废物的嘛?啊啊啊啊!义父危险!! 鸦十六听完听雷所说的鸦楼所在地,心更慌了,完犊子,鸦楼真暴露了!暴露的还不是明面上的据点,而是一处暗桩点!! 他得赶紧去向义父通风报信! 鸦十六说要回宫复命,转头就跑,轻功点地,翻墙离开。 萧戾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你亲自过去,好好教那小子好歹。” “是!”听雷领命,兴奋的摩拳擦掌。 哈哈,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揍那小崽子了! 第40章 怕距离近了,本宫吃了你? 顾相府邸。 顾家人收到燕灼灼的谢礼,一家子领旨谢恩。 巧慧宣旨完后就准备回宫,却被顾华章叫住。 “巧慧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巧慧颔首,去往一侧,顾华章过去后,低声道:“请转告殿下,殿下的意思,顾某明白,会一直守口如瓶。” 巧慧点头,心下恍然,原来殿下让送来鱼口瓶是这个意思啊? 顾华章脸上闪过一抹疑虑:“殿下她……可还安康?” “殿下无碍,谢华章公子关心,若无别的事,奴婢就回宫复命了。” 巧慧颔首,她离开后,顾华章就被顾相叫了去。 一入书房,顾相便开口:“跪下。” 顾华章撩袍跪了下去。 顾相看着自己这个长孙,过往,他最满意的便是这个孙儿。但这一次,顾相很失望。 “守口如瓶,我顾府当真养出来了一个君子。”顾相冷冷道:“官眷之事你早已知晓,回来后却只字不谈,华章,欺罔长辈,这就是你的德行?” 顾华章抬起头,“君之命不可违,孙儿确有欺瞒,孙儿认罚,但此事,孙儿不觉有错。” “你大错特错!”顾相冷斥:“你口中的‘君’指的是谁?是陛下还是长公主?” 顾华章皱了下眉:“祖父,陛下是君,长公主殿下亦是君,更何况……” “浑说!牝鸡司晨者,何谈为君!”顾相神色冰冷:“大乾出了一个圣皇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个圣皇!” 顾华章抿唇不语,这点上,他并不认同祖父。 “祖父问你,护国寺的那场刺杀,究竟是何人所为?” 顾相盯着他:“你自幼聪慧,对朝局之势的敏锐远胜你父亲,如今之局,祖父不信你看不出那位长公主殿下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她的手已经伸向了朝堂,南衙十六卫只是个开始!” 顾华章垂眸:“景妙儿买凶刺杀,长公主殿下无辜遭难,这便是真相。”顾华章想到的是那夜在护国寺,燕灼灼那双如火般灼人的眼。 她说: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她们才是无辜受累者。 ——世间女子多不易,此事曝光,对柱国公而言未必能伤其筋骨,却能叫这些女子枉送性命。 顾华章从那双眼里看到了野心。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亡母,他的母亲也惊才绝艳,圣皇临朝后,虽罢免了祖父的官职,却启用他母亲入凤阁。 他母亲入了阁,但也被休弃。 可顾华章始终记得,母亲离开家门那日,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那时的母亲,是那么的耀眼。 可这份耀眼,终结在圣皇驾崩后。 他的母亲随圣皇而去了,他赶回盛京,却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女子有野心,真就是罪大恶极吗? 他的母亲,也罪大恶极吗? 他的母亲,真的是自愿殉葬的嘛? 顾华章没有抬头,他能猜到祖父看他的眼神该是何等的失望。 顾相叹了口气,声音冷了下去:“拖去祠堂,家法处置。” 顾华章朝顾相磕了一个头,从容起身,“孙儿自去领罚。” 他将要迈过门槛时,顾相的声音从后传来:“华章,莫要走你母亲的老路。你是男子,你的前程不可毁于妇人之手……” 顾华章垂眸,他没有回头看顾相,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面色大变的话: “我等儿郎,谁不是生于妇人裙摆之下。” 几息后,顾相的暴怒声响彻书房:“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清醒为止!” …… 前朝之争,波云诡谲。 至于后宫,很是风平浪静。 毕竟整个后宫只有燕灼灼这一个主子,她父皇就没有妃嫔,这也是她母皇为后时被朝臣攻讦最多的原因。 现在她手里有沈墨和牧岳,宫内舅舅的眼线在慢慢被拔除,或是分化到边缘。 重生回来后,燕灼灼终于从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为自己挣开了一个阙口,能够大口呼吸了。 只是,这还不够! “五天了,十六他都没有人影,该不会被……”巧慧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燕灼灼却摇了摇头,她正在练箭,可最轻的弓她拉着都费劲,沈墨在旁指导她动作,他很拘束,不太敢触碰燕灼灼。 “我说沈大人,你不上手教,本宫可学不会!怎么,怕距离近了,本宫吃了你?”燕灼灼打趣他。 沈墨闹了个大红脸,这才敢靠近,指点燕灼灼动作,但动作依旧很小心。 “这弓对殿下太重,不适合殿下,等臣重新给殿下制一把,殿下再练比较好。再则,殿下的力气也得练练。” 燕灼灼点头,她也觉得自己这具废物身板太不抗造了。 “萧戾那边有联系你吗?”她问起正事。 沈墨摇头,萧戾那边明明找燕灼灼要了人,却并没任何动作。 倒是牧岳那边,这几日调查出云观的事有了些眉目,沈墨道:“听牧岳说,出云观当年还有一个活口留下,人现在在顾相手中,但顾相那边,不太配合,一直不肯将人交出来。” “牧岳他上门了几次,都被顾相挡在门外。” 沈墨皱眉:“卑职想不明白顾相是什么意思,明明调查出云观是他提出的,既是要对付柱国公,他为何又多番阻挠。” 燕灼灼心念一动,冷笑:“还能为什么,在他看来,牧岳不是舅舅的人,就是本宫的人。若是前者,他担心牧岳会趁机杀人灭口;若是后者,他担心本宫会牝鸡司晨。” 沈墨目露厌恶,他觉得顾相这人有些拎不清。 “出云观的事,你有想起点别的嘛?”燕灼灼放下弓箭,巧慧递了帕子给她擦脸,燕灼灼顺手递给沈墨。 沈墨受宠若惊的接过,看了燕灼灼一眼,见她额上薄汗,双颊微微泛红,像是晨间沾露的蔷薇,美的晃眼。 沈墨赶紧低下头,强正心神道:“这些天卑职也思索许久,出云观的师父师兄们平日都是深居简出,要说特别……” 他顿了顿:“观中后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有一段时间,有不少人进入过后山,听师父说,是一些贵人听闻泡汤泉对身体有益,所以派人去后山引水,想在山下修个温泉别院。” 温泉? 燕灼灼脑中有灵光一闪而过。 她恍惚间被拉入一段回忆,那似乎是她幼年时候,母皇将她抱在怀里,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对她道: ——此处有温泉,凡温泉处多有硫磺矿,而硫磺矿伴生硝石。 ——灼灼要记住硝七五、硫一十、炭十五。 燕灼灼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是两世已来,她第一次想起十三岁前的事,而她此刻,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因为在她幼时,母皇竟教导过她…… ——如何研制火药! 出云观下有硫磺矿,或许还伴生有硝石矿! 那才是舅舅派幕僚强霸出云观的原因之一!!! 第41章 效忠他的女王 沈墨和巧慧都被燕灼灼吓着了。 他们发现长公主失魂落魄的往藏书阁跑,一个劲的的翻书,但也不知她到底在找些什么。 燕灼灼自然是在找与火药相关的文献,大乾是有火药的,且这火药还是她母皇根据古籍研究出来的。 翻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燕灼灼去找了文心仪,问出心中所想:“文大人,如今兵部所用火药的配比你可知晓?” 文心仪有些意外,她怎会突然对火药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目前军中火药,多用来制作毒药烟球和蒺藜火球,配比大概是……” 燕灼灼听完,发现这配比与母皇告诉她的并不一样。 她压低声音:“船队中所藏火药与火器,威力恐怕远在这两样之上吧?” 文心仪点头:“改良过的火药威力可开山破石,那火器更是绝无仅有,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如今军中火药,杀伤力并不算强,多为震慑之用。” “改良的火药火器乃是圣皇命人秘密研制,所用配方与军中不同,具体方子,也只有圣皇与负责此事的鸦三才知晓。” 燕灼灼心头狂跳,她怀疑儿时母皇告诉她的就是火器火药的配方。 燕灼灼此刻的感觉异常复杂。 若是从那时起,母皇就命人在偷偷研制火器,为何从未展示于人前?甚至她登上帝位后,此事依旧保密着。 “殿下追问此事,难道是火器之事走漏?” 燕灼灼摇了摇头又点头,现在的情况,她感觉没比火器走漏好多少。 在燕灼灼过去的印象中,父皇在世时,母皇与舅舅的关系似乎并不差,可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我怀疑舅舅知道母皇曾秘密改进火药,文大人听说过出云观吗?” 文心仪一惊,她沉吟片刻后,道:“微臣虽未听说过出云观,但听圣皇说过,最先研制出这火药的,便是道士。” 一瞬间,燕灼灼想通了什么。 “是了,如果只是为了出云观后山的硫磺矿,舅舅压根没必要赶尽杀绝,还派人一路追杀沈墨的师兄弟们……” “是为了人!” 或许,出云观里的道士们,就是帮母皇改进火药配方的人! 若是如此的话,就麻烦了! 舅舅手里没准掌握有改进后的火药,火器他应该还没研制出来,否则他不会一直将文心仪囚禁在护国寺。 燕灼灼回到正殿,她思绪百转,沈墨过来时,见燕灼灼倚窗而立,手里正把玩着一根金簪。 “殿下。”沈墨见她食指一直摩挲着簪尖,不由提醒:“殿下,此簪锋利,殿下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沈墨,本宫或许知道,出云观为何会遭此一劫了。” 沈墨骤然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燕灼灼说出自己的猜测,沈墨眉头皱紧,眼里杀意翻滚:“就因为……怀璧其罪?” “不止,如果你的师父师兄们当真曾替我母皇效力,那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沈墨呼吸微烫,眼里也迸出了光,可转瞬又拧紧了眉。 “本宫有一计,但风险极大。若是失败,你必定身首异处。若是成功,你则有九成希望,真正取得舅舅的信任,若你的师父师兄们还活着,唯有取得舅舅的信任,你才能救出他们。” “本宫也需要你救出他们!” 沈墨眼睛一亮:“请殿下指点。” 燕灼灼看着他,眸光幽深:“坦白你的身份,然后当面刺杀他!” 沈墨愕然。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出云观的出身,你的师兄师长就是你最大的把柄和软肋。”燕灼灼一字一句道:“你的软肋在他手上,你才会乖乖听他的话。” 沈墨并不畏死,但他担心的是另一方面:“柱国公他疑心深重,当真会任用一个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你不会置他于死地,相反,你还会‘感激’他,‘发自内心’为他效死!” 沈墨愕然。 燕灼灼幽幽道:“我若是舅舅,便会告诉你,当年出云观之事,他也是听命行事。是我母皇想要斩草除根,守住改进火药的秘方。” “而他,不忍无辜道长丢了性命,所以冒着丢脑袋的风险,将你的师父师兄们藏了起来,好吃好喝供着。” 燕灼灼觉得,上一世沈墨与萧戾合作,而沈墨还一直潜伏在舅舅身边,恐怕就是为了他的师父师兄们。 沈墨不是个蠢人,他很快想到另一点:“难怪柱国公对出云观的事反应平平,丝毫不怕人去查,他这是有恃无恐?” “或许吧。”燕灼灼眸光波光浮动:“你行动之前,秘密去一趟萧府,找一下鸦十六,将这事告知他。” “若舅舅不按常理出牌,并不上当,非要取你性命。有鸦卫暗中帮助,应该能助你逃出国公府。” “这样的话,殿下岂不暴露了。” 燕灼灼笑了笑:“从本宫出现在前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还怕再暴露的更多一点?” “更何况,让你去萧府,也有本宫的私心……”燕灼灼看向沈墨,轻声叹气:“本宫怀疑萧戾也是鸦卫中人,但他迟迟没有反应。” “所以,只能让你去当一当这个探路石了。” “沈统领,本宫又利用了你。” 沈墨怔了下,却是笑了起来。 “殿下其实不用对卑职如此坦诚的。” 燕灼灼想到了上一世的沈墨,到死对方都戍卫着大乾的边疆,她看着他,发自内心道:“沈墨,你的未来不该被束缚在这宫墙内,也不该困囿在过去的仇恨中。” “本宫希望你能早日了结旧恨。” “朝堂之外,疆土之上,才该是你的征途。” 沈墨心里像是被投下一块巨石,荡起层层涟漪。 “沈墨,定不辱命。”他单膝跪伏在她的脚下,一如多年之后,大胜归来的大将军,以同样虔诚的姿态跪拜于他效忠的女王。 第42章 萧戾掉马 沈墨去了萧府。 也是翻墙进去的,但下场和鸦十六不一样。 暗卫也动手了,但架不住沈墨能打。 听说他是奉命来找鸦十六的,听雷皮笑肉不笑的将人领了过去,然后……沈墨看到了鼻青脸肿的鸦十六。 沈墨微惊:“萧戾让人揍的?” “那死太监……嘶——”鸦十六捂着自己的猪头脸,刚扯着嘴角的伤了,他只能小口小口说话:“他府上这群弱鸡哪有本事制服本公公,我是被鸦卫打的……” 沈墨不理解了,你不是鸦卫吗?你还能被鸦卫打?? 鸦十六也不理解,他哭丧着脸,他那天明明是去给义父通风报信的,结果一去暗桩点,就被套了麻袋好一顿毒打! 挨打时他听到十一哥的声音了,对方说他人形猪脑,让他滚回萧府继续监视着。 然后他滚回来了,紧跟着,他被软禁了! 鸦十六不敢说自己‘两头奸’的事,毕竟殿下让萧戾找机会胖揍他义父,他却想着通风报信。 他这顿揍挨的不明不白,还没处说理去。 沈墨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生出和燕灼灼同样的感慨,这小子,真的是鸦卫吗?确定不是个凑数的。 想到燕灼灼的吩咐,沈墨也懒得追问鸦十六,萧戾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了。 他知道外面有萧戾的人在偷听,如此正好。 沈墨直接说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鸦十六瞪圆眼:“你?刺杀柱国公?你活腻歪了?” “我意已决。”沈墨正色道:“你……横竖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还是赶紧回殿下身边伺候吧。” 沈墨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大大方方翻墙离开。 他走后,听雷去了萧戾的院子,汇报偷听来的话。 萧戾正在小庸医的监视下喝药,听完汇报,他搁下药碗。 听雷还在絮叨:“长公主这是疯了不成,居然让沈墨去刺杀柱国公,这不是送沈墨去死吗?” “有鸦卫帮忙,沈墨死不了。” “哈?”听雷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手指了指,嘴巴张大:“所以那沈墨是故意……” 他脸色一凝:“咱们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之前燕灼灼让萧戾套鸦卫首领的麻袋,给一顿毒打时,萧戾和听雷就有怀疑自己暴露了,不过萧戾之前吃了‘虎狼药’,强行让自己如常人一般可以自如行动。 这几日药力反噬,一直歇在榻上。 这也是鸦十六回了萧府后就被软禁的原因。 现在沈墨上门来‘贴脸开大’,足够萧戾确认自己暴露的这件事了。 小庸医在旁幽幽道:“你如果真想当个瘸子,就继续作死站起来继续走。” 听雷肃容道:“这事交给卑职去办!我入宫去把长公主绑来,在哪儿摊牌不是摊牌!哦对了!我再让人把咱们府上的外墙全部加高,看他们以后还怎么翻墙!” “站住。” 听雷脚下一顿,一脸着急:“主子!这次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让你任性,你不能再起来乱走了!” 萧戾幽幽睨向他:“用请的,不许绑。” 听雷士气一弱,缩了缩脖子,呐呐应是,灰头土脸走了。 旁边冒出个阴阳怪气的声调:“用请的~不许绑~哟哟哟,这是生怕听雷伤了那位细皮嫩肉的殿下哟~我说萧督主,你几时还学会怜香惜玉了?六根不净~六根不净呐~” 萧戾斜睨小庸医:“口舌若闲得慌,就多吃几斤毒药。” “我吃再多毒药也赶不上你心毒嘴毒血都毒啊,你都被毒腌入味儿了。”小庸医翻白眼,“不过你到底怎么暴露的?” 萧戾盯着空了的药碗,唇齿间全是苦药的味道。 他忽然道:“气味。” “啥?”小庸医后知后觉:“你是说,她是靠着气味猜出来的?不对啊,你够谨慎了,天天用那皂香熏衣洗手的,而且你上次用鸦卫首领这身份见她时,没有熏衣吧,她怎么闻出来的?” “那就得谢谢你了。”萧戾睨向他:“她来府上的那日,你躲在槅门外。” 小庸医一脸不相信:“你是说我身上的药味导致你暴露了?她狗鼻子变得啊,隔那么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萧戾你少往我身上推黑锅,小心小爷我不干了!” 小庸医说完,拿起药碗就走,脚步匆忙,更像是落荒而逃,只是还没跑出两米,他又折返回来,鬼头鬼脑问道:“你故意把出云观的事捅出来,是想趁机把沈墨拉到自己手底下吧。” “结果人家误打误撞,来了个兵行险着,嘿,我怎么觉得你的算计要落空了?” 萧戾没理对方。 算计落没落空,要等结尾才知道。 不过,燕灼灼走的这一步棋,的确在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这并不影响真相被揭开。 他倒是期待着,到那时燕灼灼会如何选择? …… 夜色过半。 燕灼灼阖衣未睡,当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时,她就睁眼了眼。 角屋博古架轻轻朝两侧推开,听雷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到女子清幽的声音:“来了啊。” 听雷身影一僵,他下意识摸了下脸上的鸦卫面具。 角屋里光线亮起,燕灼灼点了烛,不紧不慢将灯罩盖上,提灯上前。 听雷伪装声线道:“首领命我来接殿下。” 燕灼灼立在他身边,打量他片刻:“你是鸦十一?” “是。” “哦,原来听雷侍卫就是鸦十一啊。” 听雷嘴里发苦,不是……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啊?他和这只毒蝎子是真没接触过几次啊! 答案很简单,气味。 若说之前燕灼灼还只是七成怀疑萧戾就是鸦卫首领,现在已是十成十的确定了。 想到之前种种,燕灼灼心里冷笑,挺会玩的啊萧明夷! “还不带路?” 听雷:“是……”他声音恢复正常,也没必要装了。 这条出宫的地道,燕灼灼已跟着鸦十六走过几次,并不陌生,不过这一次走的却不相同。 走到中途时,她眼看着听雷停下,冲旁边平平无奇的墙上拍了两下,机括声响,竟又出现一条分岔路来。 燕灼灼挑眉:“这条路难不成能直通萧府?” 听雷心虚的嗯了嗯。 燕灼灼轻呵:“皇宫还真成了萧督主的后花园啊,厉害厉害。” 听雷一句话都不敢接,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成了日后的把柄。 还是让主子和毒蝎子斗法吧,他是真扛不住!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燕灼灼离开了地道。 出来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明月光,地道的出口,竟就在萧戾卧寝的槅门后,那处冰湖中心的假山水亭! “请殿下在此稍候。”听雷说着,准备去请萧戾过来。 却听身后传来冷冷两字:“不侯!” 冷风激起女子身上的狐裘大氅,她快步从他身上走过,听雷一惊,想阻拦又不敢真上手,燕灼灼出了亭子,沿小路直奔槅门,她走的极快,呼吸微促。 刚要上手将槅门攘开,两扇门板就被人从里屋推开。 暖意从屋内渗出。 她与萧戾面对面,她清楚嗅到了他身上不再遮掩的苦药味。 燕灼灼笑的咬牙切齿:“萧大人真是能者多劳啊,又是锦衣卫督主,又是鸦卫首领,又是地火楼东家。” “包子十八个褶,你比包子还能藏馅儿,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第43章 屡屡犯上萧督主 萧戾拉住燕灼灼的手,直接将人拽进了屋。 “松手!”燕灼灼在挣扎。 可萧戾力气极大,她挣不开。 她看着他有些不良于行的腿,挣扎渐弱,萧戾将她带到了桌旁,便松了手,自顾自坐回轮椅上,将桌上的姜汤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再骂我也不迟。”萧戾轻声说着,“加了殿下喜欢的饴糖。” 见燕灼灼没动,萧戾勾了勾唇,端起那碗姜汤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无毒。” 燕灼灼还是没动。 萧戾颔首:“微臣用过的碗具污秽,的确不配殿下使用……。” 燕灼灼从他手里夺过汤碗,皱着眉一口闷了,姿态毫无往日的矜贵仪态。 她喝完后凉凉睨他:“矫情。” “萧戾,你嘴巴上自轻自贱,你说这碗被你用过,就污秽……” 燕灼灼搁下碗,抬手捏住萧戾的下颌,这动作轻挑不雅,她坏心眼的用指腹摩挲过他唇上的伤口,“那你屡屡犯上,怎半点不知检点?” 不等萧戾反应,她抢先收回手,在桌旁坐下。 萧戾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松香。 贵人们多爱熏香,尤其女眷多爱脂粉花香,可燕灼灼她却觉得腻,只喜欢那淡淡的松柏气。 “难怪鸦卫的第二关考核和玩似的。”燕灼灼语带轻嘲:“萧大人这是故意放水,还是戏耍本宫呢?” “殿下不也戏弄回来了吗。” 他让她杀他自己。 她又让他杀他自己。 燕灼灼轻哼,“我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歪打正着了。” 萧戾点头:“嗯,微臣活该。” “所以,黑鸦阴阳牌纯粹就是个摆设。”燕灼灼盯着他:“单出一面并不会招致鸦卫追杀,阴阳合一,也未必能让鸦卫听令。” “也不尽然。”萧戾道:“若是阴阳鸦牌无法合一,自然连考核资格也不会有。” 燕灼灼心头一动,想到上一世。 当时舅舅通过景妙儿从她手里骗走了黑鸦阴牌可是遭到了鸦卫好一通追杀,之后舅舅又从皇弟那边盗走了阳牌,那段时间,舅舅好不风光得意。 燕灼灼现在想通了,压根没什么单出一面就会招致追杀,从头到尾都是萧戾布的局,只怕上一世鸦卫也是假意听命于舅舅。 明面上萧戾在朝堂上和舅舅斗的不相上下,实际上,他早就扼住了舅舅的咽喉。 这男人,当真心如鬼蜮,手段诡谲。 想明白这一点,燕灼灼除了佩服外,更多了疑问。 萧戾想要舅舅的命应该不难,可他为何迟迟不下手?难道比起要舅舅的命,舅舅身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萧戾图谋的? 并且,即便这一世在黑鸦牌这件事上,她做出了和上一世截然相反的选择,但按理说,应该不足以改变萧戾的态度才对! 让黑鸦假意臣服舅舅,才该是最佳选。 “所以,鸦卫真正的考核是什么?”燕灼灼目光清明,“你既选择了承认鸦卫首领这一身份,咱们之间也不必再多那些试探和弯弯绕绕了吧?” 萧戾笑了笑,“那殿下就与微臣打个赌吧,若殿下赌赢了,微臣麾下所辖鸦卫、乃至地火楼,自此之后任由殿下差使。” 燕灼灼眸光大亮:“赌什么?” “殿下不听听输了的代价?” 燕灼灼平静道:“能有什么代价,最坏不过一个死。” 萧戾笑意莫名,说出赌注:“就赌出云观之事的结果,如何?殿下觉得此事会如何收场?” “舅舅派人强征出云观之事无疑,顾相手里有人证,至于物证,要取得也不难,派人去当地打听便能得到。” “事情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舅舅佯装无辜,推个替死鬼出来。但顾相那边,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戾点头,笑道:“那微臣就赌……此事会不了了之。” 燕灼灼皱眉,她有些摸不准萧戾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出云观的事,分明是他派人捅给顾相的,甚至那个所谓的人证,大概率也是萧戾故意送到顾相府的,现在他却说此事会不了了之? “萧戾,你到底在图什么?”燕灼灼这般想着,也问出口了:“将出云观捅至人前,是你一手促成。” 萧戾不答反道:“殿下派沈墨去刺杀柱国公,想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虽凶险,但的确是让沈墨快速获得柱国公信任的绝佳方式。” “殿下放心,不论事成与否,微臣保证,定会护住沈墨性命。” “至于剩下的,殿下不妨回宫静候出云观之事的结果。” 萧戾斟了一杯茶,端起茶盏却未饮,这已是送客的意思。 燕灼灼看懂也装看不懂,请神容易送神还想容易? “正好本宫口渴了。”燕灼灼从他手里拿过那杯茶,悠哉游哉的喝着,随口问:“差点忘了问,你那孝顺义子呢?” 萧戾罕见沉默,看她的眼神里也透出了‘无语’二字。 燕灼灼难得见他吃瘪,心情突然就妙了。 她佯装担心:“不会被你给大义灭亲了吧?哎呀,多好的孩子啊,这要是死了,萧大人百年之后,谁给你摔盆哭灵啊。” “殿下此刻的神情,让微臣想起一句俚语。” “闭嘴吧,本宫不想听。” “猫哭耗子假慈悲。” 燕灼灼白他一眼,然后装也不装的笑出了声,挑衅的朝他挑眉:“你自己养出来的大孝子,怎还往本宫身上甩黑锅。” “微臣御下不力,叫殿下看笑话了,鸦十六能力不济,殿下可以重新挑个鸦卫在旁伺候。” “本宫觉得那小子不错,不过,你若要给本宫送人,本宫勉为其难也不是不能收下,我瞧着你身边那个听雷就不错。” 门外,听雷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哪里不错了!他可差劲极了! 主子千万别把他送给毒蝎子啊,他命脆禁不住折腾! “不过,鸦十一如何比得上鸦卫首领呢。”燕灼灼手托着腮,笑吟吟道:“还是萧大人最合本宫心意。” 他静静看着她,“殿下又不听劝了。” 明知他不喜她的撩拨,偏偏屡教不改。 “彼此彼此。”燕灼灼懒洋洋道,他不喜欢,她就要改?凭什么,她是主子,又不是他的奴才下属! 再说,这厮满口自轻自贱,实则天天犯上造次。 就许他倒反天罡,不许她倒行逆施? 气氛僵持之际,萧戾指骨在桌上扣了三下,门从外被推开,听雷叉着一个人就进来了。 噗通,鸦十六跪在地上,泪眼汪汪。 “殿、呜呜殿下……”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萧戾,眼神委屈畏惧又幽怨,哆嗦着,开了口:“爹……” 萧戾手指一颤。 燕灼灼:“噗——” 第44章 掰开她的下颌,强行为她渡气 听雷没忍住抽了这小子一巴掌:“胡咧咧啥!” 鸦十六痛呼抱头,还没委屈上,燕灼灼替他做主了:“放肆!鸦十六是本宫的人,几时轮得到你教训!再说了~他可是萧大人的义子,也就是你的小主子!” “萧大人,你这御下果然很不力啊!” 听雷:“……”小主子?就鸦十六这小逼崽子? “就是就是!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鸦十六膝行过去,宛如给亲娘告状一般:“我被打的好惨,十一叔他套我麻袋!你看他把我给揍的!我这迷人的小嘴巴子都成猪拱嘴了!” 听雷:你那小嘴巴子迷不迷人不知道,欠揍倒是真的! “本宫瞧瞧。”燕灼灼捏住鸦十六的下巴,啧啧两声,“瞧你这可怜样儿,本宫都心疼了。” 鸦十六本就才十四岁,少年心性,平日里跳脱惯了,脑子里男女那根筋都还没长出来,但辨别美丑的能力是没问题的,突然被美颜近距离暴击,鸦十六骤然红了脸。 他耳根子红的差点滴血,听雷都发现这异常了,他嘴角扯了扯。 突听碎瓷声,竟是萧戾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他神色如常,语气淡淡:“手滑了,打断了殿下的雅兴。” “听雷,收拾了吧。” 听雷赶紧蹲下去收拾,没忘偷偷瞪一眼鸦十六,小蠢玩意儿还在毒蝎子跟前卖什么乖!没瞧出你义父……啊呸!没瞧出你主子爹心情不美丽吗? 燕灼灼松开手,若有所思看着萧戾,萧戾神色冷淡,燕灼灼忽然勾了勾唇角,她无情的把鸦十六推开,这小子现在的脸的确有碍观瞻,看久了眼睛疼。 她视线下滑,落在听雷身上,手托着腮,饶有兴致道:“本宫突然发现,听雷侍卫竟也生得俊朗喜人。” 听雷浑身汗毛竖起,吓得一哆嗦,手上不甚用力,直接被瓷片划破了手。 他惊恐的望向燕灼灼,如瞧见啥洪水猛兽一般。 燕灼灼蹙眉嘶了声,仿佛被割着的是自己的手一般,语气嗔怪:“听雷侍卫小心着些,这伤在你身,本宫瞧着,也心疼的很呐。” 听雷:!!!! 啊啊啊!毒蝎子疯了!毒蝎子这是要害他啊!!! “鸦十六,送殿下回宫。”萧戾声音听不出起伏。 鸦十六“啊”了声,看了眼自己的梦中情爹,老实巴交点头,“好的爹,我这就伺候殿下回宫。” 燕灼灼:“噗嗤——” 萧戾:“……” 他看了眼一脸赤忱的鸦十六,视线挪到燕灼灼脸上,那张秾丽小脸上写满了:戏好看,爱看,看不够。 他忽然也感到可笑,不解自己先前的烦躁因何而起。 明知她就是故意作怪,自己竟还会上钩? 上钩……?萧戾眼中刚爬升上的笑意一滞,燕灼灼也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的变化。 一瞬间,人味儿褪尽,翻涌起森森鬼气。 “时辰不早了,送客。” 燕灼灼皱了下眉,察觉到萧戾的转变,不过她此行目的已达成,也的确不想再久呆。 只是她刚起身走至槅门,头顶骤然闷雷滚滚。 那雷声之剧烈,劈得人心头猛颤,像是将天都凿开了洞一般。 燕灼灼身体骤然僵直,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跳快的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她讨厌打雷。 不是畏惧,而是没有由来的厌恶,两世都是如此,身体似乎本能的排斥雷声,燕灼灼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受雷声影响,她大步往外走,每一次雷声响起都像是一把利刃劈在她脑海里。 紧绷的神经被一根根劈断,她死死咬住唇,只想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赶紧进入地道,赶紧逃去一个没有雷声的地方。 心脏狂跳,大脑莫名的晕眩,让她眼前都生出重影。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谁的惊呼声。 双耳猛的被人捂住,雷声被隔绝在外,大脑好像进入真空。 有人在唤她—— “燕灼灼。” 听雷紧张的看着萧戾,刚刚燕灼灼明明都走了,可几声响雷后,萧戾突然从轮椅上起身,大步朝燕灼灼奔去。 “主子,你的腿不能……” “取蜂蜡来!”萧戾厉声道。 听雷不敢耽误,赶紧取了蜂蜡来,萧戾快速将蜂蜡塞入燕灼灼耳中。 萧戾一把抱起燕灼灼,鸦十六也机灵的将轮椅推过来了。 萧戾抱着燕灼灼坐回轮椅上,他无视腿上的剧痛,死死盯着她,双手还捂着她的耳朵。 听雷和鸦十六也都注意到了燕灼灼的不对劲,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圆睁,像是被摄了魂一般,整个人僵直不动。 雷声每响起一分,她身体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鸦十六大惊失色:“殿下她这是怎么了?” 萧戾沉声吩咐:“推我们去地道下的密室,让狼牙赶紧过来!” 听雷不敢耽搁。 进入地道后,雷声果然被隔绝掉了,但燕灼灼的情况并未好转,她身体僵直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一般。 鸦十六没听到她的呼吸声,惊道:“殿下她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不出、出气了!她她她脸都要憋青了,她是要把自己憋死啊!” 萧戾神色阴沉,他取出她耳中蜂蜡,催促道:“燕灼灼,呼吸!” 燕灼灼毫无反应,她就如同一个浑身麻痹的溺水之人。 眼看她情况越来越不对,萧戾掰开她的下颌,强行为她渡气。 鸦十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左看右看,眼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听雷也吓得不敢呼吸,比了个剪刀手挡脸,挡了个寂寞。 小庸医拎着药箱被暗卫提溜过来时,瞧见了就是这一幕。 他嘶了一声,满脸狰狞:“有病吧!大晚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让我来看萧戾啃人嘴巴子?” “你少废话,病病病……你赶紧去瞧病!”听雷舌头都捋不直了。 小庸医还是不慌不忙:“咋的,他又犯病了?不吃菜改吃人了?” 萧戾抬起头,神情阴鸷的可怕:“滚过来救人!再废话一句,宰了你。” 小庸医:“……” 你奶奶的,见色忘义的疯子惹不起! 第45章 她依赖他,她唤他明夷~ 密室内,石床上铺着一整张虎皮。 燕灼灼被安置在上面,小庸医几番银针刺穴下去,她总算呼吸顺畅了下来,但那双眼依旧睁着,看着像是被抽了魂。 小庸医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啧啧称奇道:“可真有意思,一国长公主居然患有这么严重的离魂症,她这病瞧着年头还不久了,怕是小时候受过什么惊吓,这就奇了。” “她不是文帝和圣皇最宠爱的明珠吗?那两人在世时,谁还敢给她委屈受?” 萧戾沉眸不语,神情阴鸷的可怕。 听到‘最宠爱的明珠’这句话时,他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露出一丝讥讽。 小庸医见萧戾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完全没有解惑的意思,不由撇嘴道:“我是大夫又不是神算子,她这病具体多久了,我得知道准确时间,不然可没法对症下药!” “这离魂症若不好好治,你就是下场,你想她和你一样疯?嗯,也不是不行,你俩一起疯,倒是更配了。” 萧戾冷睨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我入宫那年,她就已有此症状。” 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惊,萧戾入宫那年,燕灼灼才八岁吧。 文帝那会儿也在世,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文帝最宠爱的就是燕灼灼这个长女了,那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那年岭南大旱,就因为燕灼灼喜欢吃荔枝,文帝八百里加急让人从岭南运来荔枝,不少农人田里的粮食没水浇灌,活生生被旱死,饶是如此,他们都不敢让荔枝树枯死,一整村的人,轮流以血浇灌荔枝。 当时这事引起极大的轰动,文坛间有不少人作诗《血荔枝》讽刺燕灼灼这颗‘掌上明珠’是食百姓血长大的。 可对那时才八岁的燕灼灼来说,她知道什么? 旁人不知道,萧戾却清楚,燕灼灼根本吃不得荔枝,一吃便浑身红疹。 就这时,众人却见燕灼灼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鸦十六耳朵最灵,他清楚听到燕灼灼念的是: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 鸦十六下意识就跟着复述了出来,听雷诧异的看向他:“你念叨什么呢?” 鸦十六指着床上:“不是我,是殿下,她一直在念叨这些。”鸦十六挠挠头:“这些话啥意思啊?我听着咋觉得那么难受。” 听雷倒是听得懂,他过去是萧戾的书童,自然也是跟着读过书的。 “好像是《女诫》……” 倒不是说燕灼灼读《女诫》有什么问题,不少富贵人家教育女儿都会让读《女诫》,但是吧,圣皇曾痛批过《女诫》,称其为‘引天下女子受戮之白绫’。 圣皇如此厌恶《女诫》,身为其爱女的燕灼灼,为何会在离魂时还诵读此文? 并且,听雷他们都不觉得燕灼灼的言行举止与《女诫》上写的‘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什么的有半点关系。 这位长公主殿下一身反骨,可半点不输他们家主子! 她如今这情况,倒像是过去有谁逼着她学这《女诫》,离魂症都给逼出来了。 听雷冷不丁想到一个人——文帝。 他偷瞄了萧戾一眼,有件事,听雷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当初自家主子进宫就是为了复仇,最开始接近燕灼灼,进入她的长乐宫也是因为对方是文帝的爱女。 灭族之仇在前,萧戾对燕灼灼不说恨之入骨,也该是没有任何怜悯的才对。 可结果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听雷当年没跟着进宫,不知道萧戾与儿时的燕灼灼到底是怎么相处的,但他却能感觉到萧戾对燕灼灼态度的转变。 从一开始的抵触厌恶,到后面隐隐竟有怜惜,只是这一切在文帝死后,又变了。 圣皇临朝那几年,萧戾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再与长乐宫那边有什么接触,待圣皇也驾崩了,燕灼灼变得格外亲近信任起柱国公。 萧戾对她的态度也回到了最初的厌恶,只是这厌恶里,隐隐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可最近,这态度又变了…… 听雷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密室内,是燕灼灼麻木的诵念声,她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不知为何,听雷他们听着那《女诫》,头皮渐渐开始麻了。 萧戾突然从轮椅上起身,坐到石床旁,他伸出手,捂住了燕灼灼的眼睛。 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陛下已经走了,他很满意,殿下不用再背了。” 萧戾说完这句话后,燕灼灼果然不再诵念了,萧戾将手挪开,见她已闭上了眼,但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痛苦,就像是陷入了梦魇里一样。 “狼牙留下,你们都退出去,今夜之事,绝不可外传。” 听雷和鸦十六都退了出去。 小庸医搬了个小凳坐在边上,哼道:“说吧,你既早知她有这离魂之症,应该清楚她犯病时和犯病后的情况,说详细些,我才好想法子医治。” “文帝驾崩后,她便再未犯过病。”萧戾声音冷漠。 小庸医挑眉,心道你个黑心肝的果然一直有暗中派人盯着人家啊。 “她听到打雷声就会犯病?以前这种情况多嘛?醒来后,她还记得自己犯病的事吗?” 萧戾摇头。 他垂眸看着她,想到多年以前,他还在长乐宫时,看到的那一幕幕。 世人都以为文帝盛宠长女,呵护备至。 而长公主燕灼灼幼时胆大妄为,叛逆张扬。 无人知晓,她因何叛逆。 也无人知晓,每逢月初、月中、月末,长乐宫就会宫门紧闭,所有宫人侍卫被遣退,这位最耀眼的明珠,被她父皇锁在箱中,一遍遍的罚背《女诫》。 他不会体罚于她,却会一次次拍打敲击木箱,那声音如闷雷,如巨锤。 他要打折女儿的反骨,折断她的翅膀,砍去她的枝丫,将她塑造成他心目中的完美贵女,他不容许她长成她母亲的模样…… 小庸医听完这些辛秘后,不由瞪圆了眼。 “文帝他疯了?燕灼灼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你进宫那年,小皇帝也才刚出生吧,他这是要逼疯燕灼灼啊?不对……”小庸医狐疑看向萧戾:“圣皇又不是吃素的,哪怕她当时刚刚生下现在的小皇帝,对后宫的掌控稍弱,可那么多年,她会不知道圣皇对燕灼灼的这些行为?” “知晓。”萧戾语气冷漠,“但一国之后,管不了一国之君。” 小庸医眉头狂跳,他好像有点懂了圣皇为何要搞死文帝了。 小庸医声音忽然变得嘲讽至极:“萧戾,你可不是个会心慈手软的人。” “我一直纳闷,当年你为何愿意为燕灼灼引蛊,你对燕灼灼有愧。” “我很好奇,文帝每每将燕灼灼关在箱子里惩罚时,你在做什么?” 萧戾指腹轻揉燕灼灼紧皱的眉头,声音幽冷自嘲: “我在……助纣为虐。” 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为了复仇,为了获得仇人的信任,他选择了助纣为虐,将暴行施加在一个稚童身上,是他遵从文帝的命令,一次次将燕灼灼放进那箱笼中。 一次次与她那双绝望求救的眼睛对视,他合上箱笼,锁上箱笼,然后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那所谓的明君慈父对自己女儿的精神施虐。 他看过她明艳如花,也看过她孱弱无助。 他亲眼目睹着她的父亲将她摧毁的全过程…… 他,亦是帮凶。 死寂之中,床上的燕灼灼忽然睁开眼,她眼神还是空洞麻木的,落在萧戾身上后,那双眼睛动了动,她脸上绽开了笑。 像是无助的小兽找到了救星,她依赖的抱住了萧戾的手,软声道:“明夷,父皇走了吗?你又来偷偷帮我开锁啦~” 第46章 他与她相拥而眠 燕灼灼显然意识不清,她的神智好像回归了稚童时期。 萧戾身体微微一紧,他看着满眼信任望着自己的燕灼灼,沉默了半晌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回应:“嗯,陛下已经走了,殿下不用怕了。” 燕灼灼眼神还是带着恍惚,她抱着他的手不放,“我怕父皇回来,你带我躲起来好不好,这次不躲在床底下了,我们去挖个地洞吧,就挖在我宫殿的角屋那边。” “咱们挖深一点,通向宫外。” “以后父皇再来,咱们就一起跑,躲在里面不让他找到。” 萧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都听殿下的。” 小庸医似嘲似讽的盯着萧戾,脸上是诧异。 宫内那条地道是萧戾向圣皇提议挖出来的,过去他还一直纳闷,为何其中一个入口会通向燕灼灼的寝宫。 不曾想,那条地道的起源,竟是燕灼灼儿时的愿望。 是她想挣脱皇宫那个樊笼。 “我先去熬药。”小庸医觉得,此情此景,自己留下还挺碍事的。 燕灼灼神志不清,她这会儿似乎只能听到和看到萧戾。 “明夷,我好冷……抱抱。”她轻声喃喃着。 萧戾沉默了片刻,他跻身上了石床,一如小时候将小女孩从箱笼中抱出来那边,将燕灼灼紧搂入怀,他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 燕灼灼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混乱的呓语,字句都是错乱不清的。 可萧戾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讨厌皇宫,我不想呆在这里。 ——为什么白天的父皇和晚上的父皇不一样,明明白天的他从不反对母后教我学那些新奇的东西…… ——晚上的父皇好可怕,我真的错了吗?可母后说公主也能有大出息的,也不比皇子差…… ——我想告诉母后,呜呜呜,可父皇说我告诉母后的话,母后也会被锁进箱子里,我不想母后也被惩罚…… 她紧紧抱着萧戾,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兽。 恐惧着、颤抖着。 萧戾面上阴沉如水,安抚着她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殿下还记得为何给我赐名明夷吗?”他轻声问着,试图打断她的梦魇。 燕灼灼停下了梦呓,她喃喃道:“地火……明夷……蛰伏……希望……” “地火明夷,是谓《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下离上坤,隐忍蛰伏方能晦而转明。”萧戾轻声说着:“殿下,都会过去的,不会再有陛下,地道已经造好,只要你想,随时都能离宫……” 她曾为他赐名:明夷。 明夷二字,应了他心中所恨,唯有蛰伏,方能复仇。 明夷二字,又是她心中所愿,她盼望自由与光明。 她是他灭族仇人之女。 可她又同样是她那位君父霸权下的受害者。 燕灼灼窝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喊着明夷,待小庸医捧着药过来时,她已经睡了过去。 萧戾示意他动作轻一点,小庸医撇嘴,嘴巴一张一合:怎么喂药?不得把人叫醒了? 萧戾端过药碗,然后一口口渡给燕灼灼。 燕灼灼眉头都皱紧了,下意识想咬人,萧戾只能捏住她的下颌,强行灌药。 小庸医在旁边,五官都皱成苦瓜了,真的是……他上辈子造了多少孽,才要被迫看这些。 喂完药后,也不知萧戾从哪儿摸出来一块饴糖,塞进燕灼灼嘴里,她这才消停了。 小庸医接过药碗,扯了扯嘴角道:“我过去就纳闷,你一个从不喜欢吃糖的,为何总随身带着饴糖,敢情又是因为她啊……” “萧戾,你当真没对人家动心思?” 萧戾眸色太暗,看不见波澜,“她的病该如何医治?” 小庸医撇嘴,嚯~岔开话题是吧? 他懒洋洋道:“还能如何医治,她与你情况相似,心病还需心药医。” “哦,说起来你俩倒是双向奔赴的病友,你是明着疯,她是暗着疯,说起来,论起危害,她的病情比你还严重些。” “毕竟,她表面上忘记了一切,但那些儿时经历就和毒疮一样,藏在皮肉下,从未愈合,不断溃烂直至烂进骨髓。” “要治愈,唯有割肉去腐,”小庸医似笑非笑看着萧戾:“就看你狠不狠的下心,让她记起那一切了?” “哦,对了~你怎会狠不下心呢~哈哈哈,你把出云观的事捅出来,不就是为了试探她对她那父皇的态度吗?” “啧啧啧,之前我还觉得你有点人味儿了,现在看来,复仇依旧是你心中的第一位啊~” “不愧是你啊~” 萧戾没有理会他。 小庸医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哼着小调便走了。 外间冬雷滚滚,暴雨倾盆落下。 地道密室中,一切寂静无声。 燕灼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自己好像被锁进了一个狭窄的箱子中,四肢蜷缩,无法动弹,她拼命的想挣扎出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恍惚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听不清对方说着什么,她只觉得熟悉,莫名就安了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起起伏伏间,她鼻间那熟悉的苦药味越来越清晰,将她意识撬开了缝。 她恍惚睁开眼,身体的各种感官也逐渐回归,她感觉到自己陷在某人怀里。 燕灼灼瞳孔微颤,下意识抬起头。 她的唇,不禁意间擦过他的唇,整个人僵住,燕灼灼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自己怎么会睡在萧戾的怀里?!! 第47章 若有虚言,萧戾断子绝孙 燕灼灼浑身僵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噩梦! 三息后,确认是现实,她惊得弹坐而起,手忙脚乱中,她一脚踩在萧戾肚子上,一个打滑重重横着砸人身上。 两次‘重击’,萧戾就算想装作没醒,都装不下去了。 燕灼灼偏头侧目,萧戾睁眼垂眸。 无语中,她伸手一把盖住萧戾的脸,可她那只手小小的,压根遮不住什么,萧戾只听到她不愿面对现实的喃喃:“是梦,是噩梦。” “睡吧,睡吧。” 她说着,手忙脚乱翻滚下床,趿拉着鞋子就跑了。 萧戾躺在石床上,盯着上方双目放空了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他小臂压住双眼,唇上还残留着先前的触感,唇角刚牵起的弧度便僵住了,半晌后,暗室内唯余一声叹息。 听雷从外进来时,萧戾已起身坐回轮椅上,石床上皮毛一片整洁平整,看不出昨夜曾有两人在上面同塌而眠过。 “殿下呢?” 听雷神情古怪:“落荒而逃了……”他说着,递来一只做工精致的绣鞋:“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绣鞋上还缀着珍珠玉石,绣有金线,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 萧戾拿过绣鞋,半晌无语。 “主子……”听雷犹豫着开口:“出云观的事,计划照旧吗?”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萧戾将绣鞋随手丢弃,神情恢复冷漠,“传消息去温县,把线索传递到牧岳手上,帮他尽快拿到物证。” “喏。” “沈墨那边是什么情况?” “昨夜沈墨就动手了,人被景三思扣押了下来,吃了些苦头,但性命无恙,看来长公主的计划是要如愿以偿了。” 听雷说着顿了顿,“咱们的暗线来报,小皇帝答应了立景氏女为后,但条件是必须杀了景妙儿。” “景三思已安排了人要将周氏、景严、景妙儿送出盛京,看样子是准备在路上动手,不过,他倒是‘重男轻女’,同样是败坏门风,他毫不犹豫的舍弃景妙儿,却愿意留儿子一命。” 萧戾轻笑:“一家人该是齐齐整整才对。” 听雷点头:“也是,这母子三人若不死,咱们如何将‘那个人’送去景三思身边呢。” 听雷想到接下来的布置,眸光里也掩盖不住兴奋,他不禁咧嘴:“算下来,景严和景妙儿都是被长公主给废了的,她还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咱们自己动手,没准还要留下痕迹呢。” 见萧戾不说话了,听雷赶紧噤声,推着他离开,只是刚要出地道,萧戾又叫了停,“把鞋子捡回来。” 听雷:“……” 听雷一声不吭照做,表情却越发古怪。 长乐宫。 燕灼灼回去后立刻给自己洗了个澡,还狠狠搓了搓自己的嘴皮子,差点把唇上的伤口搓破,疼得她直抽气。 洗完澡后,她脑子也清醒了。 想到自己居然落荒而逃,还跑掉了鞋子,她就觉得丢脸。 更衣后,巧慧拿着那只剩一只的鞋子有些局促,“殿下,这鞋子……” 燕灼灼不想看那鞋子,觉得是自己丢脸的证据。 “丢了,不!烧了!” 巧慧应是,燕灼灼让她把鸦十六叫进来,后者进来后,燕灼灼就让巧慧先出去,丢丑的事情,她不想太多人知道。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鸦十六睁着眼就是胡诌:“我也不清楚哇,就天上打雷,殿下突然就昏过去了,然后我好大爹就抱着殿下你进了地道……” “就这么简单?没发生点别的?” 鸦十六点头如小鸡啄米,指天立誓:“我以我好大爹的名义立誓,若有虚言,他断子绝孙!” 燕灼灼:“……” 说得好像你那好大爹,不会断子绝孙似的? “这会儿一口一个爹了,不叫死太监了?”燕灼灼戏谑道。 鸦十六的脸皱成苦瓜:“殿下你太坏了哇,你是不是早猜出我好大爹的身份了?你还故意让我去……呜呜,我命好苦。” 燕灼灼不客气的给了个白眼:“还真是你好大爹的好儿子,明明是他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竟还怪到本宫头上?” 鸦十六也知晓道理,不免讪讪。 燕灼灼总觉得昨夜还发生了些别的,但她实在想不起,她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 对打雷声,乃至那种频繁的撞击敲打声她有种天然的抵触和厌恶,两世都是如此,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也曾叫过御医,但御医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很快,燕灼灼就将这事抛在脑后,琢磨起昨夜自己与萧戾的那个赌约。 “去将文大人请来。” 须臾后,文心仪过来了,这些天一直在长乐宫养着,她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好转。 燕灼灼也不废话,与她说了昨夜的事。 听闻萧戾竟是鸦卫首领,饶是文心仪也不免惊讶。 “文大人觉得萧戾可信吗?” “萧戾是否可信并不重要,只要他能为殿下所用变成。”文心仪道:“微臣觉得,至少在景三思一事上,殿下与他可作为同路人。” 燕灼灼沉眸:“且看出云观之事,他究竟要耍什么花招,他那般信誓旦旦的说此事会不了了之,倒叫我都好奇了。” “顾相和我那好舅舅交恶已久,会轻轻将此事揭过?” 文心仪想到一种可能,但她看了眼燕灼灼,还是将自己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咽了下去。 “殿下,沈墨那边既已决定铤而走险,不论结果如何,景三思势必都会疑心起您来,微臣再留在宫中只怕不妥。” 燕灼灼点头,她想到昨夜的那个暗室,倒是一个绝佳的藏人之所。 她将鸦十六叫进来,让他再去一趟萧府,说一下此事。 鸦十六回来的倒快,之后,文心仪就被转移去了那处暗室,反正燕灼灼现在也知道那地道的路线了,她觉得,那地道指不定还有别的岔路口。 但现在不急,等日后找个机会,再细细从萧戾嘴里撬出来。 景三思府。 沈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好,他跪在景三思跟前,在景三思身旁还有个鹤发鸡皮的老道,对方望着沈墨,眼中满是惊喜。 “误会既已解除,本国公也并非心思狭窄之辈。” “日后你好好替本国公办差,定有与你师父师兄们团聚的一日。” 沈墨看了眼老道,低头颔首:“是。” 那位老道正是沈墨曾经的师伯。 景三思盯着沈墨:“现在你已知晓出云观的真相,当知道长公主绝非明主,她绝不会允许出云观的真相被世人知晓。” “现在你回去,装作无事发生,日后替本国公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墨颔首领命,走前看了眼那位老道,沉默离开。 景三思幽幽道:“本国公可未曾骗他,当年本国公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能活下来,本国公也是冒了风险的。” 老道低头:“我等都记得国公爷的救命之恩,请国公爷放心,沈墨定会好好为你办差。” 景三思笑了笑,这一次,他那位好外甥女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48章 他要是被气死了,该多好啊 景三思说完起身,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 幕僚上前:“国公爷可是身体抱恙?” 景三思皱了皱眉:“无碍。”他看向一旁的老道,想了想开口道:“听闻清风道长会医,不如替本国公瞧瞧,近日来,本国公总觉疲乏,精力不济。” 清风道长颔首,上前替景三思把脉,他眉头皱了眉,有些狐疑,又换了一只手。 景三思原本并不在意,可见老道神情,他不由皱眉:“道长是把出什么了?” “贫道医术不精,不好下断言,国公爷最好还是请御医来看看?” 景三思神情严肃了起来,不用他吩咐,幕僚立刻去请人了。 半个时辰后,几个攀附国公府的御医交替为景三思看诊,一个个神情紧张,满头大汗。 景三思面沉如水:“说吧,本国公是得了什么绝症,还是中了毒?” 几个御医噗通跪地,“国公爷恕罪,您……您并非绝症,也非中毒,而是……是中了蛊啊!” “此蛊名为噬亲蛊,以至亲者之血所炼的蛊,正常情况下,此蛊不会发作,除非至亲者身亡,子蛊才会开始反噬。敢、敢问国公爷……府上可是有谁过世了?” 景三思的脸色一瞬难看到了极点。 至亲者的血炼化的蛊?至亲者身亡?难不成…… 这时,亲兵统领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国公爷,事情出了岔子,夫人和世子郡主的马车齐齐跌落悬崖,人……都没了。” 景三思瞳孔一缩,他猛地起身,看向御医们:“此蛊何解!” 御医们赶紧道:“要解此蛊不难,只需以对方的血为药引……” 御医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景三思的怒喝:“都给本国公滚出去!” 御医们吓得赶紧退走,幕僚快步进来,就见亲兵统领被景三思狠狠一脚踹在地上。 景三思目眦欲裂:“我只让你们解决了景妙儿,景严为何会被牵扯进去!” “国公爷恕罪,属下办事不力,不曾想会惊了马……” “国公爷息怒。”幕僚赶紧道:“目前看来此蛊很大可能是世子或郡主的血所制,当务之急,是得抓紧替国公爷你解蛊。” 景三思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人都死了,如何解蛊?府上那些庶子庶女虽也有我的血脉,却非周氏所出,这贱人……当真是生了对好儿女!” “国公爷,夫人可不止生了世子和郡主啊,还有位大公子啊……” 景三思皱紧眉,他睁开眼,神情是遮掩不住的厌恶,“那个怪物?你是说将他接回来?” “为今之计,只有将大公子接回了。他虽令国公爷你蒙羞,但眼下也是个让他尽孝的好机会。” 良久好,景三思叹气:“罢了,先将人接回吧。” 他眼里冷意弥漫:“竟能在本国公眼皮子底下下蛊,周氏不可能有那种本事,给本国公好好查。” “对了,萧戾最近有何行动?” “听说那日他带伤入宫,回去后,伤势加重,短时间内无法再下榻了。” “盯紧了!” 他面沉如水:“本国公身子不便利,宫里陛下和长公主也都不消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给他们找点教训,这段时日,本国公不想再为他们心烦。” “先帝曾赐给淮南王府的那道秘旨,可以准备用上了。” 幕僚:“是。” …… 七日后,柱国公夫人与一双儿女坠崖身亡的消息才在盛京传开,景三思借故称病,向小皇帝告假。 柱国公府布置灵堂,小皇帝和燕灼灼亲赴国公府,然后姐弟俩就看到缠绵病榻,仿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景三思。 一阵甥友舅恭的表演之后,景三思以头抢地,痛哭流涕着感谢皇恩,可以说,自从小皇帝继位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谦卑。 小皇帝又说了一通安慰的话,就带着燕灼灼回宫了,只是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真不像来吊唁的。 回宫的御辇上,小皇帝强行把燕灼灼拉上去,一路上都喜气洋洋的,“嘿嘿,阿姊,你说舅舅会不会被直接气死?他要是被气死了~该多好啊~” 燕灼灼看他一眼,却是提起另一件事:“听说牧岳已在回京路上,想来是出云观的调查有了进展,陛下可收到案宗了?” 小皇帝摇头:“顾相在处理这事儿,阿姊你放心吧。” 燕灼灼轻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前天她就收到了牧岳的秘信,消息应该也早就传到了顾相手中,可对方却迟迟没有反应,这不对劲。 燕灼灼没和小皇帝一起回宫,借口要在宫外逛逛,就分道扬镳了。 半个时辰后,燕灼灼坐在顾府主位上,她示意顾家女眷不必多礼,笑吟吟的说起此番来的目的:“本宫今日陪陛下出宫,顺道来此拜见顾相,一是想当面感谢华章公子救命之恩,二则本宫也感激顾相教孙有方。” “顾相今日休沐,应该在府上吧?” 顾老夫人道:“殿下恕罪,郎君他外出访友,老身已命下人去报信,但郎君友人隐居山林,只怕他赶回来时也已夜深,不敢耽误殿下时辰。” “无妨。”燕灼灼瞧着好脾气极了,“顾相不在,见一见华章公子也好,他今日总不会也去访友了吧?” 燕灼灼说完,不等顾家女眷回复,径直起身往外走:“本宫还是第一次来顾相府,就请华章公子来为本宫引路,带本宫四处逛逛好了。” 半盏茶后,燕灼灼在相府后花园见到了顾华章。 君子如玉,竹骨鹤仪,顾华章站在五步外,向燕灼灼行礼:“拜见殿下。” 燕灼灼抬手,屏退了其他人,她起身走近了些,微蹙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燕灼灼记得那夜在护国寺,顾华章虽摔了头,但身上并无血腥味。但这会儿,顾华章身上却有股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 他来见她前应该沐浴过,但那股味道逃不过她的鼻子。 顾华章沉默了片刻,哑声道:“劳殿下关心,只是日前习练六艺时,落下了些小伤。” 燕灼灼端详了他一会儿:“该不会是因为本宫,顾相体罚于你了吧?” “不是……” “华章公子也会撒谎啊。” 她的声音含笑,顾华章抬起头,对上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黑眸,他抿了抿唇,声音沉了一些:“殿下今日是来见祖父的?” “是,不过听说顾相访友去了。”燕灼灼笑吟吟的:“华章公子能带我去见他老人家吗?” 顾华章立在原地,背脊挺的笔直。 他抬眸看向燕灼灼,看清了她眼底不加掩饰的野心与锋芒。 有那么一刹,他想到了母亲义绝离府时的模样,那时,母亲对他说: ——章儿,你是男子,你理所应当拥有具备野心的资格,所以你不会懂,女子要得到这一资格有多不易。 顾华章望着燕灼灼,一字一句:“祖父他在书房。” 第49章 燕灼灼狠踹‘萧瘸子\\’那条好腿! 书房的门是被燕灼灼一脚踹开的。 顾华章欲言又止的站在她身后,燕灼灼声音平静:“十六,去门外守着。” 鸦十六领着侍卫守住门口,门被关上。 顾相沉着脸起身,他拱手行礼,冷冷开口:“殿下虽贵为天骄,但也没有擅闯臣子府邸的道理。” “哦,不知今日若来的是陛下,顾相还会不会指责其擅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若来,老臣自然扫榻相迎。”顾相朝皇城的方向一拱手。 燕灼灼眼中厉芒一闪,她笑睨向顾相:“顾相对皇弟还真是忠心耿耿,既是个忠臣,怎敢欺君罔上!” 她声音骤厉,顾相瞳孔一缩,他看向燕灼灼,有一瞬,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位女皇的影子。 不愧是母女,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罪名,老臣可不敢担。” 燕灼灼声音冰冷:“牧岳的卷宗早已传回京,为何没递上御前!” 顾相皱眉,看她的目光越发不善与警惕:“长公主,此乃前朝之事,非你一个后宫女子该管的,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 “是吗?那不如本宫与你同去御前,让陛下评评理,看本宫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顾相看着燕灼灼,眼里有淡淡的嘲讽:“老臣自不敢欺君,出云观之事,自是早早就禀明了陛下。” 燕灼灼面色不变,冷冷盯着他。 顾相却是笑了:“看来殿下并不知,陛下已下令,此事到此为止。” 燕灼灼眸色幽冷,眼底浮过的是牧岳递来卷宗上的累累血字,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出云观道士五十三人,附近乡邻百姓三百七十六人,遭血洗屠杀,十不存一。你与本宫说,此事到底为止?” “顾青渠!你身为相国,我母皇不计前嫌,命你辅政,你就是这般教导陛下的?” 燕灼灼眼里泛起滚滚杀意:“你想将他教成一个不辨是非,枉顾百姓生死的昏君不成?” “本宫倒是奇了怪了,你一向与柱国公不睦,担心外戚专政,眼下如此好的机会,你为何会轻拿轻放?” “怎么,号称文臣之首,清流顾相也决定与外戚同流合污了!” 燕灼灼的话不可谓不讽刺。 顾相脸上隐现薄怒,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了下去。 他看了眼顾华章,开口道:“出去。” 燕灼灼:“留下!” 顾相皱眉。 燕灼灼冷笑:“怎么,现在怕教坏了孙子?” 顾相冷哼,语气也彻底不善:“既然长公主要一个答案,老臣就给你这个答案!” 他回了书房内室,须臾后,他撩帘而出,却是双手捧着一卷圣旨。 “这便是长公主要得答案。” 燕灼灼接过圣旨,展开一阅后,她面色微变。 这卷圣旨乃是一道秘旨,下令景三思将出云观斩草除根,而秘旨上所盖玉玺……是她的父皇:文帝! 燕灼灼指腹碾过玺印,确信这卷圣旨是真的,并非伪造。 “长公主明白了吧?”顾相冷漠道:“出云观之事,只能到此为止!” 他眼底带着嘲讽:“此事曝光,不止先帝贤名受损,还关系陛下的威望,甚至长公主你的尊荣。你若一意孤行要揭破此事,又要将陛下置于何地?” 见燕灼灼默不作声,顾相语气也放平和了一些:“殿下知晓景三思并非良臣,愿意与之割席乃是好事,只是前朝之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今日时辰不早,殿下该回宫了。” “顾相说得对,本宫是该回宫了。”燕灼灼将圣旨递还给顾相,她似受打击,喃喃道:“没想到出云观之事,竟是父皇命舅舅所为,难怪你们会选择不了了之……” “这卷圣旨,是柱国公给顾相的?” 顾相不置可否。 燕灼灼却已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华章公子送本宫一程吧,顾相府的路,本宫不熟。” “是。”顾华章神情也不见多好。 顾相皱了下眉,并未再说什么。 顾华章送燕灼灼出府,将踏出府门时,他问道:“殿下真觉得此事该不了了之吗?” 燕灼灼回头,在顾华章脸上看到了隐忍与不甘的愤怒,还有难以遮掩的失望。 燕灼灼不答反问:“你的祖父已经做出了选择。” “祖父的选择一定就是对的吗?”顾华章质问着,眼神执拗:“我过往所学文章,只教过我明辨是非,知黑守白。” “我以为……殿下与其他人该是不同的。” 燕灼灼看了他一会儿:“我与你口中的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不过……” 她声音轻若鸿毛:“本宫可从未说过,要不了了之。” 顾华章微怔,燕灼灼声音太轻,轻到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待他回过神时,燕灼灼摆驾回宫。 管家走了过来,低声道:“公子,相爷命你去祠堂……” 顾华章垂眸,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 燕灼灼回宫后,就将沈墨叫了过来。 沈墨刺杀完柱国公后就回来了她的身边,燕灼灼开门见山:“出云观之事,是我父皇下旨干的。” 她看向沈墨:“那日我让你去刺杀柱国公,事后,你就得知真相了,对吗?” “是。”沈墨并未否认。 燕灼灼神色幽沉:“你回来后,并未对本宫如实相告,沈墨,你在疑我?” “是,也不是。”沈墨抬眸看向她,“我相信殿下的为人,但是……” “但是你觉得,事关先帝清誉,他乃我父皇,我身为儿臣,纵然知道真相,也必须维护他的身后名,否则便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燕灼灼沉眸,而今这世道,孝道大过天。 若按《大乾律》,子告父为‘十恶不赦’之罪,父罪轻,告父者先杖一百,父罪重,告父者,绞! 她是长公主,的确地位尊贵,可她若要告的是自己的君父,以她目前的处境,即便小皇帝不会判她绞刑,只怕也顶不住群臣压力,那一百杖刑是肯定免不了的! 沈墨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剩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隐藏好仇恨,取得景三思的信任,将师伯师兄弟们救出来,然后再杀了景三思! 而出云观的事,是不是文帝授意……还重要吗? 难道他要逼迫燕灼灼去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何德何能,更何况,文帝已死。 燕灼灼忽然话锋一转:“萧戾是不是私下招揽过你?” 沈墨点头,如实以告:“卑职拒绝了。” …… 笃,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不了了之啊~”小庸医啧了声,把棋子一丢,撇嘴道:“你又赢了。” 萧戾盯着棋盘,半晌不语。 听雷立在一侧,神情毫不意外:“事关文帝的身后名,皇家的颜面和威望,长公主当然会选择不了了之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也觉得文帝犯下大错,但‘子告父’这种十恶不赦的恶逆大罪,她敢背吗?” “就算小皇帝与她再姐弟情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为了区区沈墨,她愿意挨那一百棍?” 听雷见萧戾一直不语,心里叹了口气,低声道:“主子,结果已出,她不是咱们的同路人。” 萧戾将棋子往棋笼上一丢,打乱满局棋,“再等等。” 听雷不解,等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等什么了,槅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宫装美人大步入内,俏面含霜。 “长公主殿下……你……”听雷愕然,瞪向后面鬼头鬼脑跟过来的鸦十六。 燕灼灼眼中没有旁人,直勾勾盯着萧戾:“其他人都退下!” 等其他人都退下后,燕灼灼冷冷盯着他:“站起来!” 萧戾饶有兴致看着她,撑着轮椅,从容不迫起身,他身形过于高大,反衬的美人纤细如柳,然而下一刻,美人图穷匕见。 “让你挖我墙角!” 燕灼灼抬脚狠踹瘸子那条好腿! 第50章 咬他喉结 一脚,萧戾纹丝不动,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两脚,萧戾不动如山,摩挲了下拇指。 三脚…… 四脚…… 燕灼灼索性兔子蹬腿,抬脚飞快在他腿上连踹九九八十一下。裙裾翻飞间,绣鞋不知何时已脱落,万幸袜子还在。 “嘶——” 她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手紧紧攥住小腿。 腿...抽筋了。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下,你踹错了。”男人声音里似忍着笑:“微臣伤的是右腿。” “本宫当然知道你伤的是右腿!”燕灼灼怒道。 萧戾唇微启,将出口的话被他咽回喉。 知道他伤在右腿,却还踹左腿,是不想他伤上加伤? 正常来说,毒蝎子是没这等善心的。 燕灼灼这会儿腿抽筋的厉害,未及反应,她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萧戾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抱着她坐回轮椅,温热掌心精准覆上她抽筋的小腿。 “啊!”酸麻感直窜上来,燕灼灼仰头咬住下唇,眼角泛起绯红。萧戾垂眸看她,凌厉的眉峰显得眉眼格外深邃,“殿下忍忍。”他声音低沉,指腹却故意在敏感处多停留了一瞬。 “你...嗯...”她羞恼交加,突然仰头咬住他的喉结。萧戾呼吸一滞,手上动作却不停。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咬得发狠,一个揉得专注。 萧戾眼睫微动,替她揉捏小腿的动作未停,她也始终不曾松口。 直到她腿上的痉挛渐渐平复,萧戾的手却顺着曲线缓缓上移。\"松口。\"他拇指按在她膝窝,激起一阵战栗。 “你先松手!”她含糊道,齿尖又用力几分。萧戾闷哼一声,忽然垂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殿下再咬,微臣可要...加倍奉还了。” 燕灼灼猛地松口,男人颈间已留下个鲜红的牙印。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殿下又是何必呢?”萧戾眸色幽暗,“小猫小狗才咬人,蝎子可只蜇人。” “是啊,甭管小猫小狗还是蝎子都只咬人和蜇人。”燕灼灼盯着他:“尖牙利爪自然伤不了不是人的半分。” 萧戾仿佛听不出她在骂人。 “踢也踢了,咬也咬了,骂也骂了,殿下出够气了吗?”萧戾斜睨着她。 “没有,”燕灼灼突然伸手,指尖摩挲过他颈间的牙印,指甲微微用力,眸底透出几分凶光:“刚刚应该咬碎你的喉咙。” 他眸底带着几分戏谑:“殿下这样,可就输不起了。” “你撬我墙角你还有理了!”燕灼灼冷笑,抓紧他衣襟:“兜这么大个圈子,你不就是想收复沈墨为你所用吗?” 萧戾不置可否:“此事倒是微臣低估殿下。” 他声音里多了戏谑,握住燕灼灼作乱的手腕,指间用力,捏的她腕骨生疼。 燕灼灼嗅到了他身上的苦药味,只觉那味道浸透骨髓,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都跟着泛出苦意,随之而来的,是他不掩嘲讽的话语: “陛下的父皇下令屠杀出云观,你乃他灭门仇人之女,沈墨竟还愿为殿下效命,实在是叫微臣佩服啊。” “尘埃未定,萧大人现在就谈输赢,早了些吧。” “哦?殿下是准备为了区区沈墨,担下恶逆大罪?”萧戾挑眉,饶有兴致的审视着她,眸光像是阴冷的毒蛇,不放过她的一丝一毫:“陛下可都决定不了了之了。” “那就不劳萧大人费心了。”燕灼灼挣开他的手掌,却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的意思:“你挖我墙角,礼尚往来,我也要挖你的。” “殿下准备挖谁?” “把你的地火楼拿给我挖挖。” 萧戾神情略显微妙:“殿下此话说的可真是想当然呢……” “萧明夷,你兜一个圈子,与我对赌,不就是想看我的态度吗?”燕灼灼偏头,与他四目相对。 先前的嗔怒也好,羞赧也好,都如假象。 他爱演,她也同样会演。 萧戾脸上虚伪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锋芒毕露:“对方可是你的父皇,殿下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身后名,不在乎民心吗?” 燕灼灼不答反问:“出云观既是为我母皇做事,我父皇又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萧明夷,你又能给我答案吗?” 萧戾沉默不语。 死寂中,燕灼灼嘲讽的牵起唇角,“世人都道我父皇为母皇遣散后宫,一世一双人,相爱两不疑,过往朝臣没少因后宫之事攻讦我母皇。” “是同床共枕,还是同床异梦。” “萧明夷,你是我母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可知答案?” 萧戾靠着椅背,眸色轻嘲,光影落在他脸上,一侧陷在阴影中,半明半昧,似活人,又似择人而噬的艳鬼: “殿下可知,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是什么?” 他的声音循循善诱。 燕灼灼等着他的答案。 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手指近乎暧昧的穿过她的指缝,他掌心冰冷异常,莫名带着一种潮湿感,让燕灼灼不禁想到他曾用这只手干过什么…… 诏狱里那一张张人皮,都是他用这只手剥下来的。 “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啊,便诞生在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玩弄权术者,皆心怀鬼蜮。夫妻离心,亲朋陌路,刀剑相向,再正常不过。” “殿下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变成怪物的准备……” 燕灼灼垂眸几息,掀眸与他视线相对,“变成怪物,便能驯服你这只恶鬼了吗?” 男人微微偏首,轻勾唇角:“殿下不妨一试?” “你让本宫试,本宫便要试?”燕灼灼忽然拔高音量,将他的手甩开,傲然起身,居高临下睥睨他:“变成怪物,那是与你这头恶鬼狼狈为奸!” “本宫要变也是变成一把伏魔剑,专斩恶鬼邪魔!” 她给了萧戾一个白眼,嚣张至极,美丽至极,鼻间哼出一声气儿,扭头便走:“早晚收了你。” 萧戾声音不紧不慢在后响起:“地火楼的要价可不低,殿下要挖墙脚,记得给重金。” 燕灼灼头也没回:“抠死你得了。” 萧督主不语,赚钱,不磕碜。 第51章 恶凤黑龙聚首,同样的疯狂野心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过去。 出云观的事,柱国公那边直接推了个幕僚出来,这事就这么在朝堂上盖棺定论了。 加之景三思现在丧妻丧子又丧女,他告假三月,小皇帝同意了。 而萧戾也因伤告病,朝堂上顾相等人一时风头无两,外戚和佞宦都歇菜了,可不是他们保皇党壮大掌权的好机会吗? 冬雪消融。 春分将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春分至,按照惯例皇帝要祭春神祈农,按惯例是要去东郊青坛进行祭祀大礼的,届时朝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都要随同参礼。 而就在小皇帝和文武百官抵达东郊时,盛京城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走过大街,此人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吸引了无数百姓。 当此人站在登闻鼓前时,百姓们更是哗然。 “这人是要敲登闻鼓不成?!” “天爷,多少年没人敲过登闻鼓了,这是多大的冤情啊!” 咚咚咚!咚咚咚! 登闻鼓响!! 冤情上达天听! 然而小皇帝和四品以上官员皆不在朝中,那这冤情该递往何处? 登闻鼓乃圣皇还是皇后时所设,凡有冤者,敲响登闻鼓,鼓门衙门开,冤情上报天听,凡百姓皆可观审,帝后更会亲自过问此案。 只是要敲登闻鼓,敲鼓者须得先受四十大板,若非真有天大冤情,否则是没人会抱着必死决心敲这登闻鼓的! 同一时间,有人敲了登闻鼓的消息传到了盛京各处。 萧府,听雷快步入院。 “主子,有人敲了登闻鼓!” 萧戾抬眸,“何人?” 听雷神情怪异至极:“是卯兔,他明明该在顾相府里呆着,不知怎么跑出来,竟还去敲登闻鼓了!” 卯兔是地火楼的成员之一,也是出云观一案中,顾相手里所谓的‘人证’。 原本这个人证就是假的,卯兔在地火楼中号称‘狡兔三窟,千面一人’,他精通易容之术,受萧戾之命,假扮成出云观幸存者,进入的顾相府。 只是出云观之事不了了之,卯兔就被顾相囚禁在府内,按照计划,再过几日卯兔就会假死脱身。 可现在,一切都脱离了计划! 听雷一头雾水,“卯兔他是在搞什么?地火楼那群家伙不会又乱接单了吧!” 萧戾看向半月前那盘残棋,勾起唇:“不是乱接单,是有人重金挖墙角。” 听雷:??? …… 鼓门大衙在圣皇时期由御史台和锦衣卫分管,故而登闻鼓敲响时,刘延和周鹭都来了。 前者是正五品下御史中丞,后者是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 拜小皇帝对萧戾的反感,锦衣卫的人都被留在了京中,现在刘延和周鹭碰面,后者品级更大,自然要坐在上首。 只是两人才刚坐下,外间又起哗然。 “长公主殿下驾到!” 衙外百姓悉数哗然,跪拜见礼,周鹭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也赶紧起来去迎人。 燕灼灼自辇上下来,径直入衙。 “拜见殿下。” “免礼。” 燕灼灼神色如常:“本宫听闻登闻鼓响,想来是有大冤情。此鼓乃母皇所设,登闻鼓响,帝后问冤,乃是惯例。而今陛下不在京中,本宫自然该出面。” “周同知,只管审案,本宫旁听便是。” 周鹭赶紧应下。 众人各坐其位,周鹭悄然看了眼燕灼灼,觉得今儿这事有点蹊跷。 他坐在上下,衙内,一个身穿道袍的老头已受完杖刑,被拖了上来。 “敲鼓者何人,有何冤情,速速报来!” 老头艰难的跪坐着,明明才挨完板子,他的声音却异常尖利,像是秃鹫一般,穿堂而过,堂外观审的百姓悉数听见他的话。 “贫道问机,乃是出云观道士,柱国公景三思屠杀我出云观与周遭乡邻百姓共计四百余人,问机求殿下,求大人为我等申冤,主持公道啊!!” 此话一出,百姓哗然。 周鹭当即开口:“问机!出云观之事,朝廷已查明乃柱国公的幕僚私下所为,此事柱国公并不知情,那幕僚已被问斩,你还要什么公道?!” “那幕僚只是替罪羊!柱国公是侩子手,幕后真凶还另有其人!!”问机情绪激动不已。 周鹭和刘延心头同时一咯噔,起初他们都以为对方是来告柱国公的,可听这话,柱国公竟不是真凶?何人还能指挥柱国公不成? 两人下意识看向燕灼灼。 却见她勾起唇:“哦,本宫倒是好奇,谁那么大能耐,竟能指使柱国公为侩子手?” 问机看向燕灼灼,吐出两字:“先帝!” 百姓哗然。 周鹭和刘延拍案而起:“大胆!!” 燕灼灼还稳坐在位置上,面上看不出喜怒:“问机,你可知你所告乃是死罪!先帝文治武功,爱民如子,纵然真要灭你出云观,何须绕这么大的弯子,一道圣旨就能要你们性命。” “你所告,简直荒谬!” 百姓们也连连点头。 问机却道:“老道有证据!我出云观原是为圣皇效命,替兵部改进火药。我观中师兄弟并未死绝,他们被柱国公私藏在别院,扣押了起来,只要找到他们,他们便是人证!”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物证!此物证乃柱国公亲手交给顾相,老道一直潜伏在顾相府中,从他书房内,盗出的此物!!” 萧戾坐在轮椅上,被人从外推进来时,就听到这句话。 抬眸间,他见到那老道从怀里拿出了一卷圣旨。 老道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耳中,“此乃先帝下给柱国公的秘旨,令其将出云观众道士灭口!!” “老道我今日要告柱国公欺君罔上,私藏出云观道士,为其研制火药!其心可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老道还是想替枉死的师兄弟们问殿下一句,我等奉圣皇之命研制国之利器,何以无功反招致死罪!先帝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天理何在!天道何存!!!” 那声声质问如杜鹃泣血,撕心裂肺。 阵阵哗然中。 萧戾直勾勾的盯着堂内坐着的宫装美人。 眸底是压不住的惊心动魄,他死死盯着她,燕灼灼抬眸,与他对上了眼。 对视的那一瞬,似恶凤黑龙聚首,同样的疯狂与野心,在两人眸底滋生。 萧戾勾起了唇,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移开,不愿意放过她的每一个瞬间,他抬了抬手: “周鹭,还愣着做什么,柱国公窝藏要犯,私研火药,其心可诛,还不带人去搜!” 第52章 她终将点燃一切 鼓门衙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普通百姓外还有不少文人举子。 萧戾的出现,让衙门内都多了几分压抑和沉重。 周鹭带着锦衣卫去搜查柱国公府和各处私宅了,就剩下刘延,刘中丞这会儿汗流浃背啊。 左边是长公主殿下,右边是萧督主,他一个小虾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尤其这两人明显不对付。 “本宫还以为萧大人病入膏肓了呢,居然还能出来见人啊。” “劳殿下记挂,难得有人敲响登闻鼓,微臣自然要来瞧瞧了,总得防着人包庇亲眷。” “萧大人是在暗指本宫要包庇柱国公?” “不敢,衙门外那么多百姓看着,殿下岂会在众目睽睽下偏私呢。” 刘中丞汗流浃背,只想给两人让位。 他如坐针毡之际,外间又起喧哗,竟是周鹭回来了,不止他,还有坐在轿椅上,被人抬进来的柱国公。 景三思面色苍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明明冬寒已褪,他还披着厚厚的裘袄。 轿椅刚放下,他就摇晃着起身,噗通摔在地上,“殿下,臣有愧先帝、有愧圣皇啊!” 这剖心沥肝般的一声吼,饱含委屈苦楚。 燕灼灼赶紧起身,将他扶起:“舅舅这是做什么,本宫定是相信你的,你也只是遵旨办事罢了。” “即便你真的私藏那些道士,也定是不忍杀生,绝不会私研火药,有谋逆之心!”燕灼灼演的情真意切。 周鹭在旁边一脸晦气,萧戾看着边上的‘甥舅情深’,问道:“周鹭,可有搜出人来?” 周鹭:“卑职带人搜查了国公府与其名下私宅私产,并没发现可疑人士与火药。” 燕灼灼明显松了口气,她看向萧戾:“萧大人,现在你应该无话可说了吧,柱国公是清白的,绝无谋逆之心。” “依本宫看,这问机道士就是污蔑栽赃,其心可诛!” 问机连忙叫屈:“冤枉!老道句句属实!定是柱国公将人藏起来或是灭口了!” 景三思此刻看着虚弱,他盯着地上的老道,眸底快速闪过寒光,冲身后点了点头。 一个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压了上来。 “殿下,事已至此,微臣也不好在隐瞒当年之事。”柱国公边咳边道,“当年,微臣的确是奉先帝秘旨剿灭出云观,此人叫陈旺,乃是当初跟着那幕僚一起前去剿灭出云观之人。” “陈旺,你现在抬头看看,可认识对面那老道?” 陈旺抬眸,仔细辨认问机,他摇头道:“出云观中并无此人,也没有一个叫问机的道士。” 问机:“满口胡言,你是柱国公的人,还不是听他的吩咐办事!” 陈旺一脸决绝:“我陈旺敢作敢当,当年就是我和张幕僚亲自动手杀的那群道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我知道那群道士和百姓死的冤枉,但我家国公爷也是遵旨办事,今天我陈旺就把话放在这儿,所言没一句非虚,我可以死为证!” 他说完,骤然起身,面朝外间的百姓,齿间用力,噗得吐出一大截儿被咬断的舌头,下一刻,就吐着血,不断倒地抽搐。 外间一片哗然。 景三思面露痛心:“快救人!陈旺你……唉……” 陈旺被人拖了下去,场间已哗然不断。 衙门外观审的百姓间更是热闹,尤其围观的还有不少文人举子,便有人高呼道:“就算柱国公没有私藏那些道士,先帝又为何要剿了出云观?” “那些道士无辜,乡邻百姓无辜,何以枉送性命?!难道朝廷眼中,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随意都可打杀吗?” “刚刚不是说那出云观的道士是替圣皇办事,为朝廷革新火药吗?这是功臣啊!先帝为何要杀功臣!” “就算告状的问机道士是假的,可他从顾相府偷出来的圣旨是真的吧!” “没曾想顾相竟也参与其中,这岂非官官相护?” 倒不是这些文人举子全都胆大包天,而是先帝时起就有一条律令:广开言路,文人不会因言获罪。 文人激愤,百姓惶恐。 景三思眸底带着嘲讽,他先是看了眼萧戾,最后视线落在近处的燕灼灼身上。 燕灼灼蹙着眉,脸上满是羞怒与愕然。 景三思若非早一步收到了沈墨的‘通风报信’,真要信了自己这位外甥女的演技。 真是他的好外甥女,他姐姐的好女儿啊,果然有着他们景氏血脉的狠辣和果决! 就是手段依旧嫩了些。 以为靠着所谓的‘人证’,就能给他扣一个心存谋逆的帽子? “殿下,出云观之事,臣无可辩白。那些道士,的确与国有功。”景三思面露痛心之色:“臣愿一死,以全先帝身后名,那些无辜者皆死于我手,我愿为他们偿命!” 刘中丞当即道:“国公爷也是奉旨办事,岂可论罪,请殿下明鉴啊!” “殿下明鉴,国公爷他也无辜啊!” 不少人都站出来为景三思求情。 百姓们瞧见这一幕,更是民怨沸腾。 偏偏这时,还有人火上浇油,萧戾嗤笑道:“柱国公无罪,枉死者有功,惨死的乡邻百姓活该,看来今日这登闻鼓是白敲了。” “殿下身为人女,子不告亲,不如就成全了柱国公的忠心,死一个舅舅,就能平息民怨,多好的事。” “萧督主!”刘中丞急道:“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你这不是逼殿下吗!” 萧戾笑意慵懒:“萧某明明是在为长公主殿下分忧,殿下想尽孝想忠君想安抚民心,就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扛下这些罪才行。” “以血还血,方能平怨!” 突然之间,所有冒头都对准燕灼灼了。 景三思面上是准备英勇就义的悲壮,眼底却带着看好戏的嘲讽,如今的情况,是他这个好外甥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死局已成,如何能破呢? 琉璃美玉般的长公主殿下似被逼入了绝境。 忽然,她松开了景三思的手,景三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燕灼灼广袖一拂,径直走出内衙,站在中庭,面朝着衙门口的百姓与文人,脸上哪还有半点不知所措。 女子沉稳肃重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耳中:“子不议父之过,此为孝道,臣不论君之罪,此为忠君。” “但本宫不止是人女,是人臣,亦是大乾的长公主。” “朝廷决不能令有功者蒙冤,令无辜者枉死,否则法纪纲常何在!” “本宫在此向天下昭令,为出云观诸师立祠刻功德碑,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绩,枉死的无辜乡邻若有孤老在世,由朝廷奉养,若无子嗣长辈在,则免其亲族三代赋税徭役!” 此言一出,百姓们兴奋无比的看着燕灼灼,免三代赋税徭役!换成他们,他们都愿意去死一死了!那可是三代啊!! 但这还不是结束,燕灼灼骤然脱下外袍,拔下头上的簪钗丢于地上。 满场哗然。 对女子尤其是对有品阶的贵女来说,褪袍脱簪可谓是将自己的脸面弃于地上,乃是请罪之举。 “今日,大乾长公主燕灼灼在此替父替君请罪,天下百姓共鉴。” 燕灼灼扯下腰间的马鞭,回首看向堂内,她持鞭递上,眼里似有能烧尽世间一切鬼魅的火焰。 “以血还血,方能平怨!” “锦衣卫指挥使萧戾,本宫命你亲自执刑!” 这一日,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脱下华服簪钗,一身素色,却是天地间最灼灼的烈火,她终将点燃了一切。 第53章 民心所向,尽归长公主! 凌厉的鞭声抽出破空的啸音。 裂锦声响,一鞭见红,血珠飞溅。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主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抖着,她背朝着百姓们,那撕裂她后背皮肉的鞭伤清晰的落入所有人眼中,做不得假。 百姓们都捂着嘴直抽气,胆小的直接闭上了眼。 文人举子们一开始或还怀疑是在做戏,身为一国公主怎会舍下千金之躯主动受刑?就算真的执刑,那动手的人还敢真下狠手不成? 但是…… 是真敢啊! 她燕灼灼是真敢不要命! 那萧戾也是真的敢下狠手! “殿下,可还要继续?”萧戾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燕灼灼满头冷汗,后背疼得像是血肉被劈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来:“继续!” 唰—— 又是一鞭。 “继续!” 唰—— “……继续!” 唰—— 唰唰—— 燕灼灼后背已布满血痕,每一鞭下去都见了血。 她身体不受控的颤抖着,像随时都会破碎一般,巧慧已经哭红了眼,冲过去扶住她,“殿下,殿下不能再受刑了,你身体扛不住的……” “奴婢代你受刑好不好,剩下的鞭子奴婢替你受。” 燕灼灼扶着巧慧的手,稳了稳身形,她眼里已满是红血丝,疼痛让她视线都模糊了,耳中嗡鸣不断。 “退下。”她咬牙道。 巧慧被她推开。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撼的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景三思眼里是惊疑,是不敢置信,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燕灼灼一般,死死盯着她不放。 外间的百姓和文人举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灼灼艰难的回头,看向萧戾。 他眼神阴鸷的可怕,眸色漆黑似鬼。 燕灼灼扯了扯嘴角,她已疼的没有多余力气,眼里却似盛着烈火,唇瓣无声的动了动:继续…… 萧戾握着鞭子的手,指骨关节处已用力到泛白。 唰—— 又是一鞭子抽在燕灼灼的背上。 整整见血的十鞭,她再也顶不住,身体踉跄着半跪在地。 其他人在这瞬间被惊醒了一半。 刘中丞尖叫着:“萧督主快住手!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啊!!” 衙门口的文人举子已是怒发冲冠:“萧戾贼子你怎敢真对殿下下死手!!” “殿下她何罪之有,这些罪责本就不该她来代偿!!” “柱国公才是侩子手,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替他受过?他怎么坐得住的!” “就是!就算要替君受过,也该是柱国公挨鞭子,长公主一介弱女子都有这样的胆魄,柱国公莫不是个孬种!” 外间骂声不断,群情激奋。 民心所怨,前一刻集中于先帝和皇室身上。 民心所向,在这一刻,皆奔向燕灼灼一身。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势! 景三思听到了那些骂声,可他顾不上,他死死盯着燕灼灼,像是看到了一只挣脱牢笼桎梏的火凤,她褪去了稚嫩的伪装,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利爪和野心。 景三思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怎么敢的? ——燕灼灼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对自己这么狠?!! 燕灼灼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径直迎向景三思的目光。 她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而那一瞬,一股寒气从景三思的脚底直冲天灵。 时光好似倒回,回到了他被他的阿姊,那位女帝将他支配的那段岁月。 那时的他,只能像个老鼠一样,将自己所有阴暗的心思和野心埋在阴沟暗渠,唯恐被她发现丝毫。 这一瞬,燕灼灼的脸与女帝的脸重合在了一起,景三思的呼吸都停滞了,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萧戾的声音冰冷至极,像是蓄势已久的毒蛇: “柱国公,你身为长公主的舅舅,先帝先皇最信任的重臣,更是出云观案真正的侩子手,于情于理于法而言,剩下的鞭子,都该由你来受才对。” “国公爷先前口口声声说愿以死保全先帝身后名,现在不用你去死,只需挨几鞭子而已,该不会退缩了吧?” 衙门口的人群里有人高声道:“大话谁不会说啊!孬种一个,还比不上长公主殿下这位女流!” 景三思回过了神。 他面皮抽动,目光在燕灼灼和萧戾身上来回,似看到了两头恶鬼。 几息后,景三思起身,咬牙道:“臣为君死,乃荣恩!接下来的鞭刑,自该由我来代劳!” 他拒绝了侍卫的搀扶,大步走了过去。 经过燕灼灼身边时,他侧首回望,燕灼灼恰好偏首。 舅甥俩对视,如鹰视狼顾。 景三思低声开口,有感慨,有佩服,也有咬牙切齿:“殿下今日令臣刮目相看。” 燕灼灼声音沙哑,笑意再也不藏:“舅舅别浪费力气刮目相看了,还是留点力气挨鞭子吧。” 景三思只觉一口郁闷直冲心口,下一刻,啪—— 不讲武德的一鞭子直接抽来,他整个人差点裂开了! 景三思目眦欲裂,扭头瞪向萧戾。 萧戾面上含笑,那笑容发自肺腑,像是饥饿已久的恶鬼看到垂涎已久的猎物,毒汁都要汩汩的冒出来了。 “国公爷那是什么眼神?莫非还心怀怨气?” 不等景三思回答。 啪—— 萧戾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鞭影破空,皮开肉绽。 “国公爷得忠君啊,岂能有怨。” 啪—— 啪啪—— “国公爷是忠臣啊,为君受罚,自是心甘情愿。” 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鞭子都抽出残影了。 萧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尾兴奋的发红。 记忆好似回到了过去,眼前浮现的是被柱国公剜去血肉的亲人。 当初景三思一刀刀割在他的父母亲族身上,今日他一鞭鞭抽回景三思的身上。 不够,不够,这点伤还不够。 萧戾很不满意,他要景三思流更多的血。 百姓们和文人举子隔得远,或许看不清,但近处的人,但凡眼睛不瞎耳朵不聋的都能听出看出萧戾这一鞭鞭的妥妥夹杂了私怨。 这是把柱国公当驴子,在往死里抽啊! 不少人头皮都在发麻,心里还在腹诽,敢情他刚刚抽长公主时竟还是收着力的? 景三思确实心机深沉,早年也练过武艺,可他养尊处优多年,那点功夫早就消磨殆尽了,更别说他身上还中了蛊,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病入膏肓,但虚也是真的虚。 萧戾下死手的这几鞭子下去,就算是个铁人也要给抽成废人,他终是忍耐不住,惨叫出了声。 这叫声一出,威严高贵的国公爷形象都碎了。 外间有百姓嘀咕:“这国公爷叫起来咋和俺家杀年猪时一样惨啊。” “真是个软骨头,人家长公主殿下挨了那么多鞭子都没叫一声,你瞧他嚎那大嗓门子,生怕没人听见似的,是不是男人啊……” 景三思羞愤欲死,剧痛侵袭之下,到了第二十鞭的时,他再也扛不住,彻底晕死了过去。 “国公爷!国公爷晕了!!” “御医!快请御医啊!!!”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她也要晕了,晕之前,她还不忘说一句:“把御医都召去长乐宫——” 笑话!她这么大个长公主还伤着呢,御医不给她问诊,去给国公看病?倒反天罡!还想请御医?兽医还差不多。 萧戾眼疾手快接住燕灼灼,小心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她抱起,他身上的杀气还未退,像是索命的阎罗,对其他人道: “殿下的吩咐没听到吗?” “传所有御医去长乐宫候诊,周鹭,你亲自带人去盯着,谁敢拖延不到耽误殿下诊治……” 萧戾目光森然望向柱国公一方的人马,冷冷吐出三字:“杀无赦!” 第54章 殿下,你这是在耍赖 长乐宫。 御医们全都在外殿,一个个宛如鹌鹑似的,一动不敢动。 周鹭带着锦衣卫,沈墨带着禁军,双方对峙,仿佛下一刻就要开战似的。 殿内。 小庸医被鸦十六从密道扛进了宫,听雷和鸦十六在屏风外候着,巧慧将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鸦十六赶紧又换上新的。 美人趴在床上,冷汗沾湿了额发,唇色苍白,原本如玉般无暇的美背上纵横交错着十道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吓人极了。 小庸医替燕灼灼清创上着药,赞叹道:“好手艺啊,只伤皮肉,不动筋骨,瞧着吓人,实际上只撕开了皮下不足一寸肉~” “哎呀,不过长公主这细皮嫩肉的,要想不留疤可不容易,萧戾,你别事后找我麻烦。” 萧戾像是陷在阴影里的一只恶鬼,他抿唇站在床畔,久久不语。 床上响起闷哼。 他周身冰封般的肃杀瞬间被打破,立刻俯身在床头,握住燕灼灼的手。 燕灼灼艰难的睁开眼,看到是他后,又将眼闭上。 她喉间缓动,声音细弱蚊音。 萧戾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燕灼灼,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萧戾声音冷然。 听到他直呼燕灼灼的名字,巧慧瞪圆了眼,又气愤的低头,一边抹泪一边拧帕子。 燕灼灼再度睁眼,眼神坚决。 萧戾与她对视三息,他轻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把沈墨叫进来。” 鸦十六出去将沈墨叫了进来,沈墨快步入殿,慌乱的脚步暴露了他的紧张和担忧。 这一趟他并没有随行,燕灼灼浑身是血被抱回宫中时,沈墨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他站在屏风外,看不见床上躺着的燕灼灼,却能看到萧戾的身形。 沈墨下意识握紧了拳:“殿下情况如何了?” 听雷和鸦十六都没吭声,萧戾的声音从内传出: “殿下提前让你给景三思通风报信,经此一事后,想来会让他对你多几分信任。” “现在出云观之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他这次吃了闷亏,三日之内醒不过来,反而是个好机会。” “他手下的人定会想方设法将你师门之人藏起来或是灭口,只要他们动了,便能按图索骥。” “地火楼和鸦卫会接手此事,救出你的师门之人,你必须抽身事外,继续留在柱国公身边,我会设法助你解除他的疑心。” 沈墨不语不应,只是固执盯着屏风后。 几息后,燕灼灼嘶哑的声音传出:“沈墨,本宫无碍。” 直到听到燕灼灼的声音,沈墨才似久溺之人终于探出水面一般,得以呼吸。 沈墨重重跪在地上:“请殿下保重身体,沈墨誓死也会办好差事。” 燕灼灼似被扯动了伤口,疼的嘶了一声,她喘了会儿气,才道:“你得活着,沈墨,本宫还等着你成为大将军的那天呢……” 燕灼灼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行了,退下吧……” “喏。”沈墨起身,他不舍的看了眼屏风后,这才退了出去。 屏风后,萧戾神色晦暗不明,像一个没有人气的恶鬼。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小庸医近距离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尤其是当燕灼灼说起‘等着沈墨成为大将军’这句话时,萧戾身上的杀气格外的浓,小庸医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唯恐这厮突然白日梦魇,发起癫来嘎嘎乱杀。 萧戾冷冷盯着小庸医:“你手抖什么?不会轻点上药,就把你那双废手剁了丢了。” 小庸医心里惧他的威胁,嘴上却不孬:“你行你上啊,现在又嫌弃我手重了是吧?你来,来来来来,你给人家打成这样的,本来就该你负责。” 说完,小庸医把药盒往萧戾手里一塞,拎起药箱就走。 听雷见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拦,小庸医却拽住他:“还赖着干嘛,我走时炉子还烧着呢,再不回去,屋子都给点了!” 萧戾拿着药盒,半晌不语。 巧慧压下恐惧,上前道:“萧督主,奴婢给殿下上药吧。” “退下。” 巧慧打了个哆嗦,在她眼里,萧戾那就是狼子野心大坏蛋,小姑娘哪放心让自家殿下与他呆在一起啊。 更别说殿下现在衣不蔽体的样子…… “走吧,殿下没出声就是同意了。”鸦十六捂着眼睛进来,把巧慧往外拖,压低声音道:“别惹我爹啊,他那身杀气,我隔着十米都闻到了,别惹,千万别惹,他疯起来杀人满门的,连人家满门的鸡和蛋都不放过……” 巧慧气鼓鼓的,被拖出去后,又窝囊又恨声的反问:“因为他自己没有,所以才连人家家的鸡都不留吗……” 鸦十六震惊感慨:“妹妹你看着窝囊,说话这么勇的嘛?” “你才妹妹呢!我可是长乐宫的管事大姑姑!” 鸦十六:是是是,十五岁不到的管事大姑姑。 …… 殿内,清苦的药香在暖炉熏蒸下愈发浓烈,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男人指尖沾着莹润药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晨露。可即便如此,冰凉膏体触到绽开伤口的刹那,仍激起女子一阵细碎战栗。 她绷紧的脊背起伏轻颤着,宛如被雨打湿的蝶翼。 萧戾手上一僵,眸光暗了又暗。 “疼……” 他听到了她嘶哑的泣音。 很委屈,像只受伤的小兽。 “萧明夷,我好疼……” 萧戾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伤痕时带起细小颤栗。 微凉的唇在距肌肤寸许处游移,将每一道伤处都呵上薄雾:“都这么疼了……” 他指尖落在她的腰窝处的伤口,上药的力道轻得像扫落花瓣,声音却毫无情绪:“还在动歪脑筋。” 燕灼灼羽睫轻颤,洇着水光的眸子抬起,内里却无半点温度。 她手腕虚软抬起,柔荑悬空了片刻,才被男人的手托住。 燕灼灼握住他的手,一如那日在萧府,只是这一次占据主导位的是她,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掌心相贴。 她的掌心,一如她一般,灼热异常。 她突然发力将他拽近,指甲几乎陷进他手背肌肤。 “萧明夷,我背上的伤是你留下的……” 泠泠声响混着喘息,她掀眸看着他,似撒娇,又似命令,“本宫要你记住,不许忘。” 四目相对间,无声良久。 萧戾眼底暗潮汹涌。 半晌后,殿内只有男人的叹息响起,“殿下,你这是在耍赖……” 第55章 主动诱吻,萧督主臣服? 燕灼灼想要的,唯有两字:权力。 重活这一世,她不要只是文帝圣皇之女,当今陛下的姐姐。 她是大乾长公主,不要任何人成为她的前缀,她要她自己便是权力的化身! 今日鼓门大衙的这场局,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只是,要扬名,要让民心所向,就需要有个心狠手辣的配合她。 她并未与萧戾通气,可萧戾已然洞察她的野心。 那十鞭,是他的成全。 而现在,她要用这十鞭要挟于他——这的的确确是在耍赖。 “我好疼……”燕灼灼突然攥住萧戾正要收回去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处暧昧地摩挲,“疼得没力气与你争执,所以...你闭嘴不许反驳。” 萧戾眸色暗了暗,他垂眸看着那只白玉般的手指正沿着自己腕间青筋游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药还没上完。” “本宫说疼,你听不懂么?”燕灼灼故意将气息喷在他手背上,眼见那手背上青色经络暴起。 萧戾突然反手扣住她作乱的手指,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上完药,殿下想怎么耍赖……都随你。” 两人呼吸交错,燕灼灼率先别开脸,手指却在他掌心暧昧地勾了勾才松开。 萧戾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看了片刻,突然将沾着药膏的指腹重重按在她伤口上。 “嘶——”燕灼灼疼得弓起腰背,雪肤上顿时泛起诱人的薄红。因这动作,原本虚掩的薄衾滑落腰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萧戾眸色骤深,镇定地继续为她上药。 药膏涂上后冰冰凉凉,起初刺痛,渐渐变成难耐的麻痒。 “痒……”燕灼灼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气,指尖刚要抓挠就被男人炙热的手掌牢牢按住。 “忍着。”萧戾声音沉得厉害。他忽然低头,对着泛红的伤口轻轻呵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背脊,燕灼灼浑身一颤,竟发出声短促的呜咽。 这声音让两人同时僵住。 因要上药的缘故,燕灼灼的外袍里衣尽褪,玲珑曲线暴露无遗,雪背上的数道伤口,像是雪地里染血的荆棘,荼蘼又诡艳。 乌发被撩在一侧,身体瑟缩时,不经意间就露出被压着的半圆,弧形优美,令人血脉贲张。 萧戾眸色微暗,他扯过薄衾刚要盖在她身上,女子的柔荑耷在他腕间,那双凤目里的锋芒冷血藏在缱绻妩媚之下,她轻牵唇角:“本宫现在这模样境地,可合你心意?” “这一局,殿下赢了。”萧戾垂眸,声音恭敬得近乎讽刺:“以后微臣与鸦卫,定会尽心辅佐殿下。” 燕灼灼这才松开手,任由薄衾盖在背上,可她的心,并未落到实处。 只怕从始至终,出云观的案子就是萧戾对她态度的试探。 也侧面印证了燕灼灼的猜测,萧戾与裴氏有关,而酿成裴氏灭族血案的不止是舅舅,大概率还有她父皇的手笔。 而她父皇已死,萧戾仇恨的对象就只剩下柱国公和皇室。 他掌握鸦卫和地火楼,要取景三思的项上人头不说易如反掌,但也不会太困难。 但他隐忍至今,那所图就不止如此了。 燕灼灼怀疑他或许是想为裴氏翻案,又或者……他想要的更疯狂。 “如今你我既成同盟,萧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与本宫坦白的。”燕灼灼试探着开口,手指轻点在他手背上。 萧戾他骤然抬眸,攥住她的手指,眸底锋芒尽露。 他身体下压,如盘踞在人头顶的鬼物,阴影将燕灼灼笼罩,幽幽道:“护国寺后山那夜,殿下果然听到微臣说了什么啊……” 那时萧戾神志不清,曾问过她: ——裴氏之人的肉好吃吗? 燕灼灼心头一咯噔,寒意细细密密的爬上背脊。 她原以为护国寺那夜的事都尘埃落定了,不曾想过去这么久了,这家伙竟还记着,逮住一点空隙就要诈她。 ‘裴氏’明显是萧戾的逆鳞,他既然到现在都不肯坦白,那眼下就不是揭破的好时机! 燕灼灼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她得先查清当年裴氏灭族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有与萧戾博弈的筹码! “那夜你说什么了?”燕灼灼刚开口,殿外就响起了熟悉的怒吼声: “都给朕滚开!” “萧戾那阉狗在里面对不对!朕要砍死那阉狗!” 燕灼灼神色微变,没想到皇弟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她和萧戾现在这模样若是叫皇弟瞧见了,岂止是麻烦——那是要天翻地覆! “你快躲起来!”燕灼灼催促道。 萧戾纹丝不动,大有要故意为难她的意思。 燕灼灼咬牙切齿,这狗贼,刚刚还说‘臣服’,转头就给她使绊子。 燕灼灼心下一狠,骤然仰头,吻上他的唇。 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如疾风骤雨般撞入他的气息里。 萧戾面上不动声色,可眸底也是一片冷漠,无人见处,他的指节却攥得发白,青筋隐隐浮现。 燕灼灼轻轻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像挑衅,又像勾引。她微微退开半寸,声音娇软:“明夷,别为难我好不好。” 萧戾深深看她一眼,在小皇帝破门而入的前一刻,隐藏起了身形。 燕灼灼不好动弹,也不知他到底藏在了哪儿。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小皇帝拎着剑,杀气腾腾的冲进来,口中大呼着萧戾的名字,直奔内殿而来。 “站住!”燕灼灼一声厉喝。 小皇帝立刻止步,他停在屏风外,又怒又急的问道:“阿姊,你没事吧?听说你出事了,我马上就赶回来了。” “萧戾那个乱臣贼子,他竟敢对你动鞭子,我要诛他九族,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他在哪儿,他是不是藏在里面的?” 小皇帝显然气怒到了极点。 燕灼灼头疼,她知道皇弟有多厌恶萧戾,也料到了皇弟回来后,不会轻易罢休。 但她没想到对方回来的会这么快。 燕灼灼叹了口气,将薄衾又往上扯了扯,把自己完全遮严实了才道:“你进前来吧。” 小皇帝刚要绕过屏风,想到自己手里还提着剑,赶紧把剑一丢。 兵器砸在金石地面上‘戗’的一声,燕灼灼眉梢一抖,小皇帝也有些尴尬,但他担心燕灼灼的身体,快步就跑了进去,一瞧见燕灼灼那苍白的脸色,小皇帝眼又红了,杀意和怒气全成了伤心和难过。 他扑倒在燕灼灼的床边,捏住薄衾的一角,眼泪在眼眶里打滚,他大口吸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可事与愿违。 “阿姊你是不是好痛啊?” 他伸出胳膊:“阿姊你咬我,我帮你一起痛。” 燕灼灼有些哭笑不得,“阿姊不痛,白天是做戏,没见阿姊还醒着的嘛,那几鞭子没抽到实处。” 小皇帝显然不信,他盯着燕灼灼看了会儿,突然道:“阿姊是不是想让舅舅死?” “阿姊,我会杀了舅舅的。” “你别再为了我以身犯险了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阿姊。” 燕灼灼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小五真聪明啊。” 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来阿姊想做的事,你很早就猜出来了啊。”但下一刻,燕灼灼脸色的笑容就冷了下去:“你既有自己的主见,何以还将出云观之事不了了之!” 小皇帝眼角还带着泪珠子,他突然有些委屈,抿了抿唇,道:“阿姊是觉得我做错了?” “出云观之事若不作罢,父皇的身后名必会受损,皇室威严也将不在。”小皇帝皱紧眉:“阿姊是觉得那些道士和百姓死的冤枉?可朕事后会补偿他们的。” 穹顶横梁处,一道身影静坐在上面,听着下方姐弟俩的谈话。 萧戾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毫不意外的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 第56章 燕灼灼:大丈夫何患无根! 燕灼灼盯着小皇帝看了良久。 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萧戾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便诞生在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燕武,为君者是当杀伐果决,可你的杀伐应当对准奸佞反贼,而不是功臣与你的子民!” “你既坐上了那个位置,就该有为君者的担当。母皇敢立下无字碑,便是庶民在无字碑前论其过错,只要言之有物,亦不获罪!” “出云观的道士于国有功,乡邻百姓无辜受戮,一切皆因父皇一己之私,这便是过!既是过,有何不敢承认的!” “先人之过,你都不敢直面,只想文过饰非,如此懦夫行径,何谈与虎狼相争!” 燕灼灼疾言厉色,眼里满是失望:“你的聪明,只会用在这上面吗?” 她是真的生气又失望,若非现在行动不便,燕灼灼甚至想请藤条来,将这小子一顿打醒。 小皇帝呆若木鸡的看着燕灼灼,像是被她吓到了。 燕灼灼也冷静了下来,在心里数落自己操之过急了,上辈子小五驾崩前曾与她说过许多,他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也厌烦那些政务。 可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了,想要全身而退的下来,便是不可能的。 要么坐稳,要么身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阿姊。”小皇帝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睛发光:“阿姊你再骂骂我吧。” 燕灼灼:“……” 是她被鞭子抽出幻听了,还是弟弟傻了? 小皇帝压制着激动:“阿姊刚刚骂我的样子好像母皇啊,阿姊你再骂骂我,不然你打打我吧!” 燕灼灼:“……”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家弟弟。 小皇帝面对她时,眼里只有依恋。 “小五,你想母皇了?” 小皇帝眼里露出黯然,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想,可是母皇应该不想我,她不喜欢我,我不是母皇眼里合格的继承人,我只是舅舅手里的傀儡。” 燕灼灼皱眉:“谁说母皇不喜欢你。” 她下意识以为是舅舅过去安排在小五身边的人在乱嚼舌根。 小皇帝幽幽道:“父皇说的。” 燕灼灼心里一咯噔,她看着小皇帝黯然神伤的模样,敏锐洞察了什么,内心百感交集。 似乎……从出云观的事开始,记忆中父皇的模样就一点点变了。 燕灼灼觉得,真实的父皇,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慈父’。 父皇为什么要对小五说这种话?! “你我是母皇唯一的血脉,她远比你我想象中的,更爱我们。”燕灼灼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母皇在位时,顾青渠屡屡造次,但母皇驾崩前,还是将他召回朝中为相,你当是为什么?” “是为了你!哪怕那老匹夫曾指着母皇鼻子骂她牝鸡司晨,可那老匹夫他忠于燕氏皇族,他忠于你。” “小五,莫要从旁人口中去认识一个人,用你自己的心、你的眼去辨别和丈量。”燕灼灼认真道:“不管是父皇也好,母皇也罢,即便他们曾为天子,他们亦是凡人,是人,皆会犯错。” 小皇帝一字一句牢记,认真点头。 “阿姊,我记住了。” “我不该逃避,以后我不会再当一个懦夫了。” 他抿了抿唇:“可是我还是生气。”他的脸又鼓成了包子:“萧戾他伤了你!我要砍了他的脑袋!” 话题又绕回原点。 燕灼灼莫名感觉背脊发寒,抢在小皇帝说出更‘得罪人’的话之前,开口道:“是我下令让他动的手,小五,以后你在朝中明面上也不必与他太为难,萧督主是母皇留下的人,还是能……” 燕灼灼把‘信任’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改成:“能堪当大任的……” 房粱上,萧戾居高临下看着一切,没有错过燕灼灼面上那一瞬的扭曲。 他勾了勾唇,饶有兴致的歪了歪头。 好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堪当大任’啊,真会演。 小皇帝撇嘴,一脸嫌弃,鄙夷道:“就他?一个无根之人罢了!” 燕灼灼太阳穴突突的跳,急声低喝道:“帝王当修口德,无根之人怎么了,大丈夫何患无根!”说完,她就想捂脸。 天菩萨保佑,萧戾没有听到她的虎狼之言! 房粱上的萧督主:听到了呢。 如听仙乐耳暂明呢。 床畔,小皇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捂着嘴噗嗤笑了。 燕灼灼也有点想笑,但她后背有伤,加之她担心萧戾那头恶鬼在暗戳戳的窥伺,只能憋住不笑,表情显得有些抽搐。 “看在阿姊的面上,我就不砍他脑袋了,不过他人呢?” “他人早走了。” 小皇帝狐疑,但看燕灼灼神情不似作假,他有嘀咕骂了句:“无根之人腿脚倒是快,看来上次打的板子还是不够狠。” 燕灼灼:“……”希望萧戾没有他‘干儿子’那双顺风耳。 小皇帝眼咕噜一转:“听阿姊的意思,以后萧戾算咱们的人了?那他以后也会乖乖听我的话,不会与我作对了?” 燕灼灼:“……会。”吧? 萧督主:会吗? 第57章 小皇帝绑架了萧督主的命根子? 小皇帝长吐出一口气,“算他识相,不过,明面上还是不能太给他脸的,不然他肯定要蹬鼻子上脸。” “这样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灼灼:“这次就别打板子了。” 小皇帝点头:“阿姊放心,这次我肯定不打他板子。”他眼咕噜一转,想到了别的法子治萧戾。 燕灼灼却不放心,弟弟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小五上辈子那么恨萧戾的原因之一,就是屡屡找茬,屡屡反被收拾啊。 “阿姊你好生歇着,我还得去舅舅府上一趟。”小皇帝幸灾乐祸道:“哼,萧戾暴打舅舅这事倒是办的不错,听说舅舅叫的和杀猪一样凄惨,嘻嘻嘻,我身为君主,身为外甥,当然要去他府上看看热闹……不是,是慰问慰问。” 燕灼灼见他摩拳擦掌的,冷不丁想到什么,幽幽提醒:“别下毒,舅舅没那么容易被毒死。” 小皇帝抬起下巴:“阿姊小看我,我才没那么笨呢~” “现在舅舅肯定知道阿姊是个漏风小棉袄了,我这个外甥当然要去送温暖的呀,咱们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姐弟齐心,还怕演不死他?” 燕灼灼老怀安慰了。 弟弟不是傻白甜,是个黑心汤圆,挺好,不愧是她一母同胞。 …… 小皇帝前脚刚走,萧戾也走了,并且走的悄无声息。 然后赶在小皇帝出宫‘表演’前,萧戾在他跟前露了个面。 “臣自知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御道上,小皇帝高坐在御辇上,神色阴沉,与在燕灼灼跟前时判若两人,浑然不似个十岁稚童,倒真有几分天家威仪了。 他睥睨着萧戾,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色。 “今日有阿姊替你求情,朕便饶你一死,但没有下一次。” 小皇帝说着,抬了抬手。 一个小太监端着个锦盒捧到萧戾跟前。 “萧督主可知这锦盒里是什么?” 萧戾抬眸扫了一眼,神色平淡:“臣愚钝。” 小皇帝笑声有些怪异,“听闻这太监死时都要从净身房里取走自己的宝贝,与之陪葬,如此一来身体才会齐整,下辈子也能重新投胎当个男人。” “萧督主乃重臣,你的宝贝,朕让人替你收好了,待萧督主百年后,定与你随葬,保你下辈子完完整整。” 萧戾无言,萧督主沉默。 小皇帝见状,觉得自己此招堪称绝杀!他得意洋洋,这才吩咐人重新起驾。 待御辇走远后,萧戾才起身,面上不见喜怒。 鸦十六就是这时跑过来的,他压低声音道:“小皇帝太可恨了,他居然敢这么侮辱义父您,义父您别生气啊,长公主都说了,大丈夫何患无根……” 萧戾斜睨他一眼:“你不在长乐宫伺候,乱跑什么?” 鸦十六:“是殿下让我来找义父您的啊,殿下她肯定是担心陛下对您下毒手,唉,果然当姐姐的就是了解弟弟,陛下这一手可太毒了!他直袭义父您的命脉啊!” 鸦十六比了个手拿把掐的手势。 “义父您别担心,今夜儿子就去替您把命脉偷出来!” 萧督主不语,萧督主丢下一句话,扭头便走:“今夜里来一趟我府上,有东西赏你。” 鸦十六激动,义父爹爹终于感受到他的拳拳孝心了吗?! …… 是夜。 鸦十六乘兴而去,然后顶着一张猪头脸回了宫。 他被赏了一顿毒打。 萧督主美其名曰:鸦十六功夫不到家,身为义父,他担心鸦十六保护不了长公主的安全,特意让暗卫好手齐齐给鸦十六开小灶,教授其武学真谛。 鸦十六被这‘小灶’揍得饱饱的,人也包包的。 长乐宫内,燕灼灼有伤在身,本也睡不踏实,听说萧戾将鸦十六叫走了,便也未睡,阖衣倚在软榻上翻看起史书。 然后,月挂中天时,她等到了人头猪脑的鸦十六。 燕灼灼感慨:“你又得罪你爹了?” 巧慧帮鸦十六上了药,表情也很震撼,这是把鸦十六不当人的揍啊。 鸦十六委屈惨了:“我哪有,我何曾,殿下你不懂,义父他这是督促我成才呢,他对我用心良苦啊!” 燕灼灼不语,只一味嘲笑。 巧慧不语,只一味擦药。 “哦,对了,义父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殿下你。”鸦十六从袖子里掏了一根铁戒尺出来。 “萧督主让你转交戒尺是何意?”巧慧纳闷。 燕灼灼也不解,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可还说什么了?” “哦,义父他说,弟不教,姐之过。”鸦十六瞄了眼燕灼灼,添油加醋把白天的‘命脉’之事说了。 鸦十六叹息:“卑职有一言,当讲不当讲都得讲了,陛下他干那事儿太不地道了,义父他痛失男儿尊严已够悲凉了,陛下怎么还能挟他的命根子以命义父听令呢?” 燕灼灼:“……” 燕灼灼只觉天降惊雷,将她劈得外焦里嫩。 她眼前发黑,双耳发聋。 燕武那小崽子干了什么?他他他他……他堂堂一国之君绑架了萧戾的命根子?!! 一国之君!绑架太监的命根子?!! 这是人干事?? 这与给太监下春药,再逼太监上青楼有何区别?! “巧慧……”燕灼灼捂着心口,有气无力道:“速速把保心丸给本宫拿来。” “不……把那戒尺给本宫拿来!” 她今夜就是拼着后背血流成河,也得把燕武那小崽子揍得下不了床才行! 第58章 裴镜夷,你对长公主动心了 对于小皇帝的挑衅,萧戾并未太放在心上。 燕氏皇族这对姐弟,都没表面上的那么简单,看似顽劣不堪的小皇帝,也并非一个全无脑子的傀儡,只是如今的小皇帝,还嫩了些。 两日后。 萧戾烹好茶,推至对面,“请。” 在他对面坐着的,赫然是文心仪,曾经的凤阁女官。 “鸦卫会护送文大人离京,海上商路须得尽快重启,先皇留下的那批火器将有大用。” “咱们得抢在柱国公反击前,做好万全准备。” 文心仪神色冷漠,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萧督主隐藏的够深,不曾想你竟是鸦卫首领。鸦卫首领,竟是个不忠之人,可笑。” “忠心与否,并不重要,能为其所用便成。”萧戾语气如常:“这一点上,殿下可比文大人看的清楚。” “文大人可莫要小看了咱们这位殿下。” “殿下聪慧,自是早将你的为人看穿了。”文心仪盯着他:“如今既暂为同路人,只盼萧督主尽心辅佐殿下,有些旧事,还是莫再重提为好。” “真相对殿下来说,太过残忍。” 萧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当然,一切都当以殿下为先。” 文心仪被连夜送出了京,这夜春雨淅沥,萧戾坐在檐下听雨,万幸的是,今夜并未打雷。 小庸医过来替他换药,萧戾的腿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他感慨着:“你这恢复速度简直不是人,不愧是拿命换的。” 萧戾的身体有些异于常人,不过都是有代价的。 萧戾以手支颐,淡淡道:“长公主的嗅觉过于敏锐,想法子遮掩住我身上的气味,以防以后再被她认出来,坏了计划。” 小庸医啧了声,“前脚还在人家跟前装忠臣,后脚又算计上了,男人呐~” 萧戾斜睨他一眼。 小庸医撇嘴,道:“一旦那位文大人将火器带回,长公主可真就如虎添翼了,到时候她若真想杀你,暗卫没准都防不住。你引导她去调查裴氏,迟早她会发现文帝是死于先皇和你的算计。” “这可是杀父之仇啊,她或许不会怨她的母皇,但她会放过你?” “有血海深仇隔着,她会帮你冒大不韪,改先帝谥号?” 小庸医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萧戾闭上眼,“你又怎知,她不恨她的父皇。” 小庸医想到那夜雷雨时,燕灼灼的异常,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猜测。 “裴镜夷,你之前又撒谎了对吧。”小庸医看向他:“那夜长公主犯病,你提起她幼时,文帝对她的所作所为。” “你说自己当时在助纣为虐,听从文帝的吩咐,一次次将长公主锁进箱笼里。” “你说圣皇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刚生下小皇帝,正值虚弱。” 小庸医眼神锐利:“事后我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劲,但又想通了另一件事。” “圣皇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她杀夫登基这种事都敢干,死后更立下无字碑,压根就不是个在乎身后名的人。她明明可以将文帝对裴氏干的那些罪行公开,死前却摆了你一道,留下那句:她的长女终将驯服你。” “你想改先帝谥号,想光明正大把文帝钉在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就只有与燕灼灼合作这一条路,圣皇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你只能选择燕灼灼呢?又为什么笃定,你必定会折在燕灼灼手里?” 小庸医盯着萧戾,没放过他的神情:“燕灼灼幼时遭遇的那一切,你是不是在里面添了火。” 譬如,是谁帮着文帝,在圣皇那边隐瞒,以至于燕灼灼被折磨出了心魔,圣皇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她父皇手里遭遇了什么。 这里面有个中间人,鬼魅一般,操纵着一切。 闪电划过苍穹,闷雷隐于厚重的云层下,迟迟不能发作,雨声倾盆,男人的脸半明半昧,闪电照亮了阴影遮盖的那侧,他眼中的森然鬼气暴露无遗。 小庸医一字一句道:“这才是你有愧于燕灼灼的真正原因吧……”也是圣皇为何出尔反尔的原因,因为萧戾这头狼崽子的的确确‘助纣为虐’了。 “燕灼灼原本不用经历那些的。” “文帝灭你全族,你不会放过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儿女,所以你不止眼睁睁看着他伤害燕灼灼,还刻意隐瞒。”那时的萧戾,眼里只有仇恨,自然乐于见到那燕氏皇族同室操戈的。 “裴镜夷,为了报仇,你不惜一切手段,恭喜你,你成功了。”小庸医嘲讽道:“长公主心魔缠身,但凡雷雨夜势必会发作,你一定很开心吧~” “可是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都决定不当人了,伤害了人家,又心生愧疚做什么呀?” “裴镜夷,你不会真对人家动了心思吧?” 小庸医满脸戏谑:“这可就太卑鄙无耻了哦,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啊。” 雨声淅淅沥沥,似人心跳的节奏,快慢无序。 萧戾端起冷茶慢饮:“我所要的,自然只有报仇。” “是吗?”小庸医耸了耸肩,“那我就等着你被打肿脸那日,再来嘲讽你好了。” 说完,他收拾好药箱,就要离开。 突然一股巨力直袭他的嫩腚。 “哎哟!”小庸医被一脚踹入湖塘。 男人坐在原位,慵懒饮茶,小庸医在湖塘里挣扎划水,叫骂动天:“裴镜夷你咕噜咕噜个小心眼——咕噜咕噜——” “我诅咒你咕噜咕噜——迟早折在燕灼灼手里咕噜咕噜——” 听雷闻声进来,见状愕然:“主子,小庸医他……” “他话说多了,口渴。”萧戾不紧不慢道:“待他喝饱了,再让他上来。” 听雷沉默,估摸着是小庸医又嘴贱了,并且这次的话肯定扎了主子的心窝子,否则,一般情况下,主子都会选择充耳不闻的。 要不是怕被牵连,听雷真想打听一下,小庸医又说了啥虎狼之词。 萧戾没给他那个机会,问起正事:“营救沈墨同门这事,办的如何了?” “人已经救出来了,走前我们点燃了那处私造坊,造成爆炸的假象,尸首都面目全非,应当问题不大。”听雷顿了顿:“不过,主子你猜的果然没错,景三思还真是将人藏在淮南王府的产业里的。” 听雷冷笑:“淮南王和景三思间怕是早就勾连上了。” “景三思麾下官员悉数在江南任职,淮南王的封地又在江南,两人会勾结上,并不奇怪。” 萧戾神色冷淡,沉吟片刻后,道:“出云观的那些人,送去长公主那边。” 听雷迟疑:“真送啊?这些道士都有本事,那火药经他们改良后威力巨大……” “送,他们到了长公主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萧戾话锋一转:“沈墨那边的情况呢?” 听雷回道:“为防景三思起疑,卯兔易容成了沈墨的师伯:清风道长,他暂留在柱国公府,将真的清风道长顶替了出来,有这么个人质在手,柱国公应该能继续放心差遣沈墨。” 萧戾却沉吟不语。 “主子觉得还不够?” 萧戾摇头:“景三思太过狡猾,疑心深重,要让他彻底放心,大胆继续使用沈墨,还得再添一把火。” “给长公主递个话,让她照常与沈墨走动,该亲近亲近,不要避嫌。” “啊?”听雷百思不得其解,“不避嫌?这不是更让景三思怀疑?” “反其道而行之。”萧戾语气淡淡:“景三思这种人,只会相信自己找出的答案。” 听雷半知半解,刚要去传话,暗卫便来报了:“主子,宫内递了消息出来,长公主殿下不久前重赏了沈墨,还向小皇帝进言,解除景三思禁军督统的职位,改提拔沈墨上位。” 听雷诧异,便听自家主子笑出了声。 听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哇,不愧是毒蝎子长公主,这心眼子转的速度竟不输主子! 不过…… 这两人事前也没通气儿,这也太心有灵犀了吧! 第59章 长公主要嫁人了? 景三思是第三天醒来的,不同于燕灼灼的‘皮肉伤’,柱国公这回实打实栽了大跟头。 那后背被抽烂的都不能看了。 别说下床,就连翻身都困难。 饶是如此,柱国公也得垂死病中惊坐起,继续弄权啊! “确定那些道士全死了?怎那么巧,私造坊就爆炸了?” 幕僚答道:“卑职让人查了尸体,的确全死了,咱们派去的人有两个活了下来,称他们刚进去,那私造坊就爆炸了。” 景三思不语,后背剧烈的疼痛让他脑子几乎成了浆糊,思考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 疼!真的是太疼了!! 该死的萧戾,还有他那好外甥女!!真真是给了他一记‘大礼’! 幕僚见状赶紧道:“其实这样也好,爆炸了反而干净,原本那处私造坊咱们也得处理。那地方距离盛京有段距离,附近的人都是淮南王麾下的,爆炸闹出的动静虽大,但还是能遮掩的。” 景三思这才点了点头,又问起沈墨。 “沈墨目前还不知这事,不过咱们手里还有清风道长,晾他不敢造次,只是……”幕僚迟疑道:“长公主昨日重赏了沈墨,还向陛下进言,想提拔他,替代国公你在禁军中的位置。” “卑职有些担心,沈墨会否是两头奸。” 景三思剧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若是我那好外甥女刻意避嫌,本国公倒是要怀疑下那沈墨是忠是奸,现下看来,是沈墨提前给咱们通风报信,反倒叫我那外甥女起疑了。” “国公爷的意思是,殿下是故意提拔沈墨,好让咱们疏远沈墨?” 景三思点了点头,他满头冷汗,眼神阴鸷的可怕:“她想让沈墨上位,本国公就成全她。” “通知淮南王府那边,那道圣旨可以拿出来用了。” 景三思深吸一口气,笑意狰狞:“我那好外甥女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岂有不回礼的道理!” “她不是要名声嘛!不是要孝名吗!!” “好啊,本国公倒要看看,这一次这一局,她又该怎么应对!!” “还有那个萧戾……”景三思呼哧带喘的说着,双目猩红:“把他给我盯牢了,找到机会便下手,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 一晃三日过去。 朝堂上可谓是风风雨雨。 长公主替君父受过,朝中有钦佩者,也有指责其不孝者,但只要敢出言不逊的,都被小皇帝下令打了板子。 小皇帝护姐之心昭然若揭,没人敢再去触霉头。 就连顾相也保持沉默,柱国公那边更上了请罪折子,自请卸任禁军督都一职,在家反省。 小皇帝自然批准了,转头就将沈墨提拔了上去。 而胆敢对长公主和柱国公‘痛下毒手’的萧督主,这一次竟然没被小皇帝责罚。 朝臣们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种暗流汹涌的平静又持续了十日,燕灼灼背上的伤已在结痂了,正是最瘙痒难耐的时候,一则消息如晴天霹雳撞入长乐宫。 “殿下,出大事了!” 巧慧跑的呼哧带喘,脸色又惊又怒:“沈统领刚刚遣人来传信,今日早朝,淮南王府的老夫人携先帝遗旨入殿求见,称先帝爷曾留下旨意,要将殿下赐婚给淮南王世子。” 同一时间,早朝刚退。 小皇帝难得单独留下了萧戾,屏退其他人后,小皇帝噔噔噔走下台阶,对萧戾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势必要把这件婚事给朕搅黄了!” “阿姊决不能嫁给什么狗屁淮南王世子,”小皇帝怒不可遏,压低声音:“你现在就派人去把那什么世子给朕杀了,不,阉了也成,就变成你这种死太监,看谁还敢让朕的阿姊下嫁!” “你务必办好,否则,否则朕就拿你的命根子是问!” ‘死太监’萧督主面上恭敬,回答的却是心不在焉:“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的婚事,又是先帝遗旨,陛下是否要先询问过她的意思,或许长公主自己也有意呢。” 女子讽刺的声音骤然在殿外响起:“本宫有没有意,你又知道了?萧督主难不成还有读心的神通?” 燕灼灼大步入殿,死死盯着萧戾,冷笑:“萧督主这么本事,一定猜得到本宫接下来会做什么咯?” 萧戾与她四目相对,美人双目喷火,杀气腾腾。 他垂眸不语,嗯,猜到了,看样子自己要被殃及池鱼了。 “阿姊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小皇帝不合时宜的插话进来,眼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只是从燕灼灼进殿开始,他身体就下意识的朝后撤,并且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这是一种防御性姿态,显然,不久前燕灼灼垂死病中惊坐起,星夜杀去他寝宫,抄起铁戒尺痛揍他屁股这事,让小皇帝狠狠的记住了。 燕灼灼唯恐这死孩子接下来冒一句:你也要像揍我那样,揍萧戾的屁股吗? 她背上结痂处宛如蚂蚁在爬,痒得她烦躁不已,得知那什么淮南王府拿了一道先帝遗诏出来,她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往头顶窜。 现在是路过的狗都要被她甩两巴掌。 但燕灼灼也清楚,那遗诏来的这么莫名其妙,淮南王府背后必有妖人指点,用膝盖想都能明白,铁定是她那位在家反省的好舅舅送来的‘报复’。 “确认遗诏是真的,没作伪?” 小皇帝点头,脸色很难看。 他是再三确认过的,那诏书上盖得的的确确是玉玺,之后他还叫来中书令询问过,得知先帝的确曾赏给了淮安王府一封赐婚书,但当时那婚书并未写女方名字,是准许淮安王府可自行择妃。 毕竟,正常来说,王妃乃是宗妇,各路王爷的王妃人选,都得先奏请皇帝准允。 先帝给出这样一封婚书,等同是默认,哪怕是淮南王府想要尚公主也是可以的。 小皇帝对此极为恼怒,都想去皇陵把先帝从棺材里掏出来,质问下他是不是疯了! 对于自己那位好父皇留下的‘惊喜’,燕灼灼已懒得评价了,她甚至有种预感,以后这种‘惊喜’会越来越多。 燕灼灼叫上萧戾,准备出宫会一会淮南王世子,小皇帝跃跃欲试,却被她摁了下去:“陛下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皇室与淮南王府结亲,乃大事,须得请司天监好好算下日子,还有八字,也要合上一合。” “阿姊?!!”小皇帝难以置信。 燕灼灼意味深长道:“先帝遗诏,不遵就是不孝,再说了,遗诏又没说要马上结亲,急什么。” “好好算算八字,若是八字相克,岂非结怨?” 小皇帝心领神会,是了!万一淮南王世子克他阿姊呢?嗯,那厮肯定克妻! 第60章 燕灼灼的‘出嫁从夫\\’ 平康坊锦春院的雅间内,四五个华衣锦袍的公子们解襟散鬓,左右拥抱,那怀里的美人们也是绮罗半褪,露出白花花的娇躯。 这些公子哥们喝的醉醺醺的,好一派放浪形骸的样子。 其中一人,对上首的男子举杯遥祝道:“以后世子就是咱们大乾的驸马爷了,恭喜驸马爷抱得美人归,哈哈哈,据说长公主可是咱们大乾第一美人,可惜愚弟位卑,无缘得见啊~” 上首的男子正埋在美人胸口吃着葡萄,闻言抬头,醉态横成的脸上满是得意与张狂,正是淮南王世子刘安。 刘安大笑道:“这有什么!待本世子与长公主成婚后,张贤弟还怕没机会一睹她的真容?” “到时候啊,本世子也叫长公主舞上一曲,看看是长公主舞的好,还是玉娘舞的妙?” 他说完,狠狠亲了怀中美人一口。 叫做玉娘的美人嗔他一眼,娇声道:“奴一介贱婢,岂能与长公主比。” “嗯,的确比不得。”刘安点头,下一刻,笑容又猥琐起来:“但有一处,玉娘肯定远胜长公主。” “何处?”玉娘好奇。 刘安又将脸埋入她身前乱拱:“自是这处温香软玉咯~” 女子的娇嗔声与男人们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出,莫说相近的雅间了,便是楼下大堂都有人听到了他的放肆言语。 当即便有人大声斥责了起来,说他刘安胆大包天,竟敢如此不敬长公主。 刘安将门一推,踉踉跄跄走出来,凭栏便与人对骂: “哪来的腌臜货,还敢指点起本世子的家务事!” 他喝的醉醺醺的,神态狂悖状若疯癫:“长公主嫁给本世子,以后便是我刘家妇,夫、夫为妻纲,日后莫说是让她跳舞,便是让她为本世子洗脚奉茶,那也是她该做的哈哈哈——” 锦春院里多名妓,来此的要么是士族要么是有些名气的文人。 听到他这话,都觉得这刘安是疯了。 而就在下一刻,女子的声音骤然响起:“把他给本宫扒光了吊起来!” 身着男装的美人大步入内,自她身后涌入一群披甲执锐的侍卫,冲上二楼,直接将刘安扒得只剩裤衩,五花大绑的给吊在了凭栏处。 众人哗然,刘安的那些狐朋狗友出来,惊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刘兄可是淮南王世子,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侍卫们抬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也将这群人扒得只剩裤衩,齐齐押解了下去。 锦春院其他人见状都想逃得远远的,避免被殃及池鱼,但门口被侍卫把守住,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有眼尖的瞧见美人身旁的玄袍男人后,直接变了脸色。 刘安像头猪似的被吊了起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嚷嚷着自己是驸马,对他不敬,他要让长公主灭其九族。 燕灼灼冷笑,在椅子上坐下,冷笑道:“刘安,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是要灭谁的九族?” 刘安觉得这声音耳熟,待眯眼瞧清燕灼灼的容貌后,他脸色大变:“长、长公主殿、殿下……” 满堂哗然。 刘安的那群狐朋狗友齐齐面如土色。 “淮南王世子好大的排场,不但要让本宫给你做舞姬,还要本宫为你洗脚奉茶。” 燕灼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莫不是在淮南王府眼中,本宫这长公主等同你王府的家奴啊,既如此,本宫是不是该上书陛下,将皇位也让给你淮南王府?” 刘安哪敢应这话,口中连呼不敢,不断求饶认错。 他的狐朋狗友们也不停磕头求饶。 “刘安对本宫不敬,淮南王与国有功,看在他是淮南王世子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你们……”燕灼灼手里把玩着一条长鞭,目光扫过这群人,“本宫先前未曾听清,刘安是让本宫为你们中的谁人跳舞来着?” 这群人立刻相互推诿,极力要和刘安撇清关系。 “你们既都说自己和刘安没关系,诸位可都是刘安犯上的人证啊,”燕灼灼将马鞭丢到这群人跟前,她笑意冷酷:“那就给本宫看看你们的诚心。” 这群人脸色齐变,长公主这是让他们鞭笞刘安?当面递交投名状?? 长公主他们得罪不起,可淮南王府他们同样开罪不起啊!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有人将心一横,哆哆嗦嗦拿起鞭子,朝刘安走过去。 刘安目眦欲裂,那人小声对刘安告饶着,下一刻,一鞭子狠狠抽去。 “啊——”刘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燕灼灼以手支颐,懒洋洋道:“怎么没动静,没吃饭吗?” 那人只能加重力度。 “啊!!!” 燕灼灼:“你这是给刘安挠痒痒?” 又是狠狠一鞭。 “啊啊啊啊——” 燕灼灼叹气:“这是在扇蚊子呢?” “萧督主,看来还是得你亲自出手啊。” 萧督主上前一步,“愿为殿下分忧。” 刘安脸色大变,若真叫萧戾动手,他还有活路? 他登时仰天大叫:“抽我!用力抽我!!快用力!!往死里抽我!!” 萧督主神情很遗憾。 却听长公主殿下懒洋洋笑着:“在座诸位可都听着了,这可是淮南王世子自己的要求啊。” “本宫身为其未婚妻,按照世子爷的说法,出嫁从夫,本宫虽还未嫁,但未婚夫这般殷殷期盼,本宫哪能不成全他啊。” “再多拿几条鞭子来,让世子爷的朋友们一起上阵,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了。” 众人:“……” 麻了,头皮都麻了! 好一个‘出嫁从夫’啊!! 第61章 吻!这是殿下……自找的! 刘安被他的好友们轮番上阵,伺候得‘舒舒服服’。 待他被放下来时,那是一身的红棱印子,偏生这废物皮糙肉厚,挨了那么多鞭子也不过破了点油皮。 “还不如柱国公呢,”燕灼灼把玩着马鞭,红唇轻启,“人家好歹硬扛了萧大人二十鞭才晕过去。” 她善解人意地命人鸣金开道,将只剩条裤衩、昏迷不醒的淮安王世子扛着绕城一周,这才“体面”地送回王府。至于他那些好友,自然也要完璧归赵。 “人可是他们自己打晕的,”燕灼灼笑得明媚,“众目睽睽之下,本宫连世子爷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呢~” 她没回宫,直奔萧戾府邸。 这一路她后背瘙痒难耐,刚入府门,萧戾便命人去取药。燕灼灼却径直闯入他的卧寝。萧戾赶到时,正听见巧慧焦急的劝阻:“殿下不能挠,会留疤的!” “让他进来。”屏风后传来燕灼灼不耐的声音,“巧慧,出去。” 小宫女愁眉苦脸地退下,心里直呼不成体统。 屏风后,燕灼灼正反折着胳膊,徒劳地抓挠后背。她忍了一路的痒意,此刻已是抓心挠肝。 萧戾看似从容,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殿下真想留疤?” “留就留!”她怒目而视,气呼呼的,像只炸毛的狸奴。 “气话。”萧岦语气平静,顺势坐在榻边,“新制的药,涂上便不痒了。” 燕灼灼偏头打量他片刻,忽然舒展了身子:“好啊,那萧大人亲自为本宫上药。” 室内只余二人呼吸声。她今日穿着石榴红翻领骑装,腰间的蹀躞带勾勒出纤细曲线。要上药,自然得先解束腰。可她慵懒地倚着软榻,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萧戾只得俯身。 他的手臂环过她腰际,去解那繁复的束带。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贴近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幽香。 “明夷觉得……”她忽然凑近,吐息如兰地拂过他耳畔,“本宫那位未来夫婿如何?” 萧戾手上动作一顿。 下一刻,燕灼灼只觉得天旋地转——男人猛地将她拽入怀中,束带应声而落。 “淮南王坐拥五万水师,”他的声音低沉,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腰侧,“殿下若与之结亲,确实有利可图。” 燕灼灼扬手就要扇他,却被扣住手腕。电光火石间,萧戾咬住她衣领一扯—— 雪白的锁骨下,小衣半遮半掩,浑圆呼之欲出,左侧那羊乳般的丰盈上,赫然还有他曾经留下的齿痕。 “你!”她羞恼交加,红唇擦过他下颌,报复性地咬了上去,“真舍得我嫁人?” 萧戾垂眸看她,笑意不达眼底:“微臣可没资格置喙殿下婚事。”在她发作前,又慢条斯理补了句:“不过那草包世子,确实配不上殿下。” 燕灼灼轻哼一声,这才松了力道。她转身褪去外袍,纤细的小衣系带在腰间摇摇欲坠,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开。莹白的背脊上,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还愣着做什么?”她侧卧在榻,眼波流转,“不是要为本宫上药么?” 萧戾眸色渐深。他缓缓揭开药盒,修长的手指蘸了药膏,却在空中停顿片刻,才终于落在那片如玉的肌肤上。 美人肌肤似雪,其上纵横交错的痂痕的确破坏了美观。 男人的手指每落下一次,美人肩头就是轻轻一颤。 “明夷……”她忽然软了嗓音,尾音打着旋儿往人心里钻,“给我吹吹。” 萧戾眸色骤暗。 他俯身靠近,灼热气息混着药香,一寸寸侵染她的肌肤。那姿态像极了一头猛兽,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自己的领地。 就在这气息交缠的刹那,燕灼灼突然转身。纤纤玉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萧戾下意识托住她的腰肢——盈盈一握的腰身,正好嵌进他的掌心。 “那刘安实在令我作呕。” “腌臜泼皮,却敢肖想本宫。” 萧戾低笑一声,眼底却暗沉如墨:“那微臣替殿下挖了他的眼珠,可好?” 燕灼灼努了努嘴,娇嗔道,“不好,本宫今日才当众收拾了他,他若是出事或是死了,本宫岂非嫌疑最大,正好叫某些人称心如意了。” “他现在非但不能死,还得好好活着喘气儿呢。” 萧戾挑眉,掌心力道骤然加重:“殿下莫不是还要臣派人保护他?” “自然要护着~”她故意拖长声调,腰身却猛地一疼——男人的手掌如铁钳般收紧,“谁让他是...本宫的‘未来夫婿’呢?” “殿下当真反复无常。”他声音沙哑,拇指摩挲着她腰侧薄纱,“令你作呕者你护其性命,那微臣这个屡屡犯上的佞臣...” 话未说完,就被她以唇封缄。 燕灼灼贝齿轻咬他的下唇,含糊低语:“本宫若真厌恶你...”她的膝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腰间玉带,“与你这般亲近...又算什么呢?” 萧戾眸中风暴骤起。 在她得逞的笑意还未漾开时,大掌已扣住她的后脑。 “这是殿下...”他喑哑的嗓音淹没在交缠的呼吸间,“自找的。” 第62章 殿下可知,残缺之人与女子该如何欢好? 萧戾的确屡屡犯上,但他过往面对燕灼灼的‘勾引’,却基本都是无动于衷。 便是那几次的‘耳鬓厮磨’‘唇齿相交’,也是因为报复。 这一次虽还是燕灼灼起的头,但感觉却与过往截然不同。 燕灼灼只觉喘不过气,舌根被绞得发疼,整个人都似要被他吞吃入腹一般。 她的气息一切,都像是要被对方给咽下,像是小动物天生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被一只恶龙压在身下,对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撕开她的咽喉。 燕灼灼用力推他,没推开,好不容易寻着空隙,含糊不清咒骂:“萧明夷!我……我喘不过气了……” 男人这才放开她,燕灼灼喘息片刻,刚要骂他。 却听他问:“喘匀了吗?” “什么?”燕灼灼愕然,下一刻,男人冰冷的唇压来,她只剩呜咽。 她的腰身和后脑被托着,后背没能落在实处,整个人都似悬空着的,难受至极,但那吻又如攻城掠地,蛮横的不讲道理。 燕灼灼被吻的头昏脑涨,终于有了空隙可以大口呼吸时,又觉脖颈一松,竟是小衣的系带被咬断,她阻拦不及,唯恐春光乍泄,只能用力抱住男人的头,阻止他下一步动作,双手毫无章法的试图捂住他的眼睛。 如此一来,两人反而贴的更紧,男人的唇扫过她身前肌肤,惊起战栗。 “萧明夷!”她羞怒的吼出他的名字,却看到他唇畔戏谑的得逞笑容。 “微臣说过的,这是殿下自找的。” 燕灼灼恨恨咬唇,整个人像是熟透似的。 萧戾被她捂着眼,唇上殷红。 刻薄的话从男人嘴里冒出来:“殿下可知,残缺之人与女子该如何欢好?” 那只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下移,握住她的膝弯后,又缓缓向上。 燕灼灼头皮微麻,已顾不得去遮他的眼,赶紧摁住他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我知道了,你别这样。” 男人的眼眸暴露了出来,内里一片冰凉,身下美人如雨打海棠,美的令人心神摇曳,绯色眼尾沾着露珠,尽显可怜,他无动于衷,却俯首以舌尖卷走美人眼角的泪珠。 “殿下哭的可真假。”他低笑着,声音轻嘲。 燕灼灼身体一顿,脸上的可怜之色果真消失无踪,连身躯的颤抖都停下来了,也不再阻止他的手上移,任由他摆布般,眨眼间似换了一个人,神色无辜,语气挑衅: “那你继续啊。” 萧戾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她扶坐起来,认真替她系好小衣系带,合拢外袍,穿好衣裳。 燕灼灼面带嘲色,“干嘛不继续?” “无心也无力。”萧戾面不改色道。 “本宫怎么觉得萧大人并非无心呢?”燕灼灼抬手揩过他的唇,示威般的展示指腹上沾着的胭脂,“好吃吗?” 萧戾不答。 燕灼灼声音一沉:“鸦卫首领听令。” 萧戾起身,半跪在榻前。 “本宫命你派人紧盯住淮南王府的一举一动。” “喏。” 燕灼灼哼了一声,自榻上起身,大步往外走。 房门突然打开,吓坏了外面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家伙。 听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鸦十六抓耳挠腮好像浑身有跳蚤,巧慧一张脸红的似要滴血,头都不敢抬。 先前萧戾和燕灼灼在屋内搞出的动静有点大,那嘤咛和喘息,任谁听到都会误会。 尤其……这也不算误会,两人在屋子里干的事的确不干净。 燕灼灼脸上只有一瞬不自然,然后破罐子破摔了,她对紧随其后出来的萧戾道:“萧大人这么喜欢本宫唇上的胭脂,明儿本宫就让人给你送几罐来,让你吃个够。” 噗通—— 噗通—— 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人摔倒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已经不要脸皮了,同理,萧戾也别想要脸! 她气势汹汹的带人走了,浑然不管萧府其他人是如何的风中凌乱。 听雷几次朝萧戾望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尤其是在看到自家主子唇上那没有擦干净的胭脂色时,听雷脑瓜子嗡嗡嗡的响。 小庸医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满脸看热闹的急切:“听说你和燕灼灼在屋里啃嘴子?” “萧戾!萧明夷!裴镜夷!你不会意乱情迷对她动真格了吧?你终于不当柳下惠了?她是不是知道你不是真太监了??” 萧戾冷冷盯着他,其他人早在小庸医跑来的瞬间,就自动退出院子,并且捂住耳朵。 “管不住嘴,可是要我找人替你缝起来。” 小庸医立刻捂住嘴,但还在小声嘀咕:“好大的怨气,看来你假太监的事还没暴露。” “长公主真厉害啊,对着太监都下的去嘴,不愧是毒蝎子,太豁得出去了……” “你俩真是毒到一堆去了……” 萧戾抬了抬手,暗卫闪现,捂住小庸医的嘴把人叉走。 萧戾朝旁边的听雷吩咐道:“让鸦卫去盯着淮安王府,卯兔那边,让他随时待命。” 听雷赶紧应是,到底没忍住:“主子,你和长公主……” 萧戾只丢下四个字:“逢场作戏。” 门重新关上,听雷在风中凌乱,半晌后,忧心的长叹一口气。 真的是……逢场作戏吗? 他真的担心,再这样作戏下去,有朝一日孩子都要做出来了。 …… 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巧慧。 马车上,长公主殿下义正言辞的嗤笑:“本宫与萧戾能有什么?” “逢场作戏罢了!” 小宫女叹息,“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燕灼灼不以为意,“就算本宫真与他发生点什么,又能如何,他还能让本宫怀上孩子不成。” 巧慧点头:“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小姑娘打嘴:“呸呸呸,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便宜了萧督主!” 鸦十六这个顺风耳在马车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直嘀咕,自家义父也没那么差吧,也就是差了点男人该有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义父比真男人还男人啊! 不过,长公主和太监,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但是,鸦十六觉得,凭自家义父的姿色,努努力以后给长公主殿下当个外室,也还是可以的! 说起来,十六公公现在作为长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在宫内也没少被追捧,他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据说这当太监的,虽然那方面不中,但某些方面也是很中的!前朝有个大宦官就是靠着那本事,将某位太后伺候的舒舒服服,欲罢不能。 听说那大宦官还留下了一个秘典! 鸦十六灵机一动,找到了尽孝心的方式! 那秘典,他说什么都要为义父寻来啊! 若是长公主能成为自己的义母,那他十六公公……啊呸!他鸦十六要成为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中的一员还不信手拈来! 第63章 皆为我所用! 燕灼灼没回宫,而是折道去了顾相府。 对于她的到来,顾家是如临大敌,非常不欢迎。 上次顾家老夫人还亲自出来迎接,这次却只有长房的大夫人王氏,王氏是顾华章之父的续弦,本身也出自名门,待人接物自是出不了错的。 一露面,王氏就先请罪,称婆母抱恙在身,顾相这位公公在衙内办公,不在府上。 燕灼灼自然知道今儿顾相不在,她又不是来找那老头唠嗑的。 “无妨,本宫今日是特意来见华章公子的。” 王氏面露迟疑,“大公子他……” “也病了?那正好,本宫更得去瞧瞧了。”燕灼灼不由分说就起身,径直往外走:“大夫人前头带路。” 王氏哪敢带路,鼓起勇气道:“殿下,您有婚约在身,大公子乃是外男,私下会面传出去对您名声有碍。” 燕灼灼静静看着她:“王氏,带路。” 王氏顿时泄了气,在前带路,她身边的婢女悄然退下,快走离开。 王氏带着燕灼灼在顾相府邸绕了大半圈,才到了顾华章的院子。 她一进院,王氏等人就被禁军拦住。 “殿下?”王氏愕然。 燕灼灼头也不回,直奔主屋,院内伺候的下人不少,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你们是谁?” 顾华章的亲随小厮见人闯入,下意识询问,鸦十六将他拦下,道:“我家殿下特意来探病的。” 小厮长风听说是长公主来了,顿时吓得不敢作声。 燕灼灼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金疮药的味道。 屏风后传出了顾华章紧张的声音:“请殿下止步。” 燕灼灼停住,拧着眉,她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想来她进来前,小厮正在给顾华章上药。 她回头,抬了抬下颌,示意那个小厮进去帮忙。 长风起初还傻愣着,被鸦十六推了一下,赶紧进去。 半盏茶后,顾华章才被长风搀着从内出来,不等他见礼,燕灼灼直接开口:“虚礼就免了,坐着吧。” 顾华章还是拱手一礼,这才坐下:“让殿下见笑了。” 巧慧也搬来椅子,燕灼灼坐下后,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殿下……”顾华章想说这样不好,却被燕灼灼瞪了一眼。 待人都离开后,燕灼灼才道:“顾相罚你跪了七天祠堂,你还真就一直跪着,顾守约,你就不会变通一点?” “的确是我有错在先。” “迂腐。”燕灼灼嗤之以鼻:“让你偷圣旨的是本宫,本宫是不是也该去向顾相认错?” “殿下……”顾华章无奈的看她一眼。 那卷藏在顾相书房内,关于出云观之事的先帝密诏正是顾华章替燕灼灼偷出来的,也是因此,他才受了顾相的责罚。 顾华章垂眸,片刻后道:“我愿跪祠堂,并非因为偷盗祠堂之事。” 他看向燕灼灼:“我准备离开顾家,殿下可愿意收留华章?” 燕灼灼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想清楚了?选择了本宫,顾相怕是得气的将你逐出族谱。” “嗯,想清楚了。”顾华章看着她:“我想亲眼看一看我母亲曾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被他祖父视为大逆不道,颠倒乾坤的路。 “令慈当年选择入凤阁,而被休弃又被家族除名,她自己斩断了所有后路,一往无前。”提起顾华章的母亲,燕灼灼声音也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敬重:“你想走她的老路,但这条路只会更难,哪怕你身为男儿身。” “我知道。”顾华章颔首,眼底似藏着暗火:“可我得去看看,那是我母亲豁出命也要走的路,她不该是默默无闻的,她曾经做下的那些功绩,何以没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她姓岳名芳华,而不是连姓名都无,没有宗祠跻生,只有孤坟一座,连墓碑上都只能刻上:罪妇岳氏!” 顾华章之母,岳芳华,岳氏为辽东大族,说是富甲天下也不为过。 岳芳华入凤阁后,便入了户部,主管钱银。 燕灼灼审视顾华章良久,自袖中拿出一张奏折递给顾华章。 顾华章迟疑三息,双手接过,展开后,他怔住。 燕灼灼轻声道:“这是本宫翻阅先皇私库时找到的,这奏疏是岳大人为盐铁改制所递的折子,上面的改制之法,虽未通过,但先皇却给了批注,一直珍藏。” 燕灼灼私心觉得,母皇是赞同这改制之法的,只是困于时局,才不能施展。 顾华章看着上面的朱笔御批: ——爱卿之才,可比管仲萧何。 只这一句话,便叫顾华章红了眼眶。 他的母亲,有大才!不逊天下男儿!! 燕灼灼起身,冲顾华章一礼:“君若不弃,本宫想请华章入长乐宫为公主侍讲。” 顾华章连忙起身还礼,“华章谢殿下,定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他双眼泛红,如玉公子,目色澄明:“殿下,这封奏折可以留给臣下吗?” 那是他母亲的亲笔,自他母亲过世后,她的遗物都被祖父命人烧毁,他那时不在盛京,赶回来时,已一切不剩。 “自然。”燕灼灼颔首,笑道:“这本就是特意送给华章的。” “谢殿下。”顾华章双手捧着奏疏,满眼珍惜。 燕灼灼又解下令牌给他:“凭此令,你可随时入宫,不过,以顾相的脾气,若知道你入宫为侍讲,恐怕会直接将你禁足。” 顾华章点头:“臣准备今日就出府别住。” 燕灼灼眨了眨眼:“就你让你小厮在外城通化门边上赁的那小院?” 顾华章微愣,“殿下你怎么知道?” “本宫日夜让人监视着顾相府,当然知道啦。”燕灼灼说的坦诚极了,直接把对面的端方君子干沉默了。 燕灼灼摆了摆手:“通化门那边窝棚密集,鱼龙混杂的,你住过去指不定当天夜里就被人入室抢劫了,顾相直接让人把你绑回顾府都有可能。” “就去长乐坊的牡丹园住吧,那是本宫的私宅,离皇城近,入宫也方便。有禁军看守,也省的顾相将你绑回府。” 见顾华章沉默,燕灼灼有些不耐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顾华章叹气:“臣下若住进牡丹园,殿下的名声恐怕会被牵连。” “是担心本宫的名声,还是担心你自己的?”燕灼灼挑眉。 顾华章目光澄明:“世人对男子宽容,对女子苛责,同样的事,放在男子身上无非是风花雪月,但对女子可就不一样了。” 燕灼灼看了他一会儿,“这世间儿郎,也少有像你这样,会易地而处,替女子考虑的。” 顾华章坦然道:“曾经的我,同世间男子一般模样。” 他的转变,或多或少因为他的母亲。 “登闻鼓一事后,殿下在民间声望不斐,文人学子间也多有赞誉,不能因为臣下被牵累。” 燕灼灼却摇头,似笑非笑道:“这就错了,百姓看重的,与那些文人学子看重的可不是同一种名声。” “本宫那牡丹园,还真缺一朵花中之王,为之扬名呢。” “华章素有美名,不如就帮帮本宫?”燕灼灼狡黠的冲他眨了眨眼:“古有千金买马,今有千金聘才子。” 如玉如琢的端方君子一瞬间红了耳根。 “殿下是想以此,诱良才前来投靠?” 燕灼灼点头: “本宫这长公主尚无左右朝局之力,唯有一身铜臭,生来不缺。” “恰恰好,这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这一刻,顾华章看清了她眼底蓬勃的野心,那般璀璨,耀眼的怒放着。 “万物非我所有,但本宫要这万物皆为我所用!” 第64章 沐浴,萧督主……捏肩? 长公主前脚将自己的未婚夫婿扒光了游街示众,后脚就千金为聘,聘顾相长孙顾华章为公主侍讲,请其入住牡丹园。 之后长乐宫更放出话来,长公主不止聘这一位侍讲学士,凡自认有才之士,皆可去牡丹园自荐。 这一消息眨眼间传遍盛京城,引发热议。 有人骂其荒唐,也有人蠢蠢欲动。 也有人等着看热闹。 譬如,传言顾相因此气病了,为此请假三日没去上朝。 又譬如,淮南王府的老夫人也病了,却是被长公主气病的。 一时间,燕灼灼的名声毁誉参半。 百姓们是乐得看热闹,别的不说,就说燕灼灼与淮南王府之间的婚事官司,百姓们是一面倒。 “那淮南王世子流连青楼,还没娶到长公主呢,就出言不逊,挨打也是活该,他也配尚公主?” “华章公子惊才绝艳,他与长公主才该是良配!” “如此才子佳人若不在一起,岂非老天瞎眼?真叫长公主嫁给了那刘安,才是天道不公!” 诸如此类的传言不少,燕灼灼照旧我行我素,日日宣顾华章进宫,为自己讲史。 至于两人私下里到底怎么相处的,反正没人知道,如今后宫已全是长公主的耳目,想探听她宫中的消息,难于登天。 对此,最为紧张的反而是鸦十六。 因为天杀的!每次顾华章进宫,燕灼灼就把他给支走,十六公公的顺风耳简直无力施展,这可把他急坏了! 更视顾华章为一生之敌,夺母大仇! 锦衣卫诏狱。 鸦十六望穿秋水般的,终于等到了自家义父从刑房内出来。 男人一身煞气,手上脸上都溅着血,旁边的锦衣卫早就打来了清水,萧戾不紧不慢清洗着手上的血迹,连指甲缝也没放过。 鸦十六心急如焚,要不是顾忌着有旁人,那声‘爹爹’早就叫出口了。 萧戾清洗妥当,又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后,才看向他:“殿下让你来的?” 鸦十六上前,眼神瞥向周围的锦衣卫,萧戾只一抬眼,这些人就退下了。 鸦十六赶紧道:“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一桩案子要您去办。” 萧戾嗯了声,并没立刻动身的意思。 鸦十六那个急啊,压低声音:“义父您快去啊,您这些天也不进宫也不见长公主,您再这样下去,地位不保啊!” “那什么刘安不足为虑,但那顾华章一天到晚和殿下关在屋子里,写诗作画、下棋弹琴的,再这样下去,煮熟的义母都要飞了啊!” 十六公公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皇帝不急太监急。 萧戾斜睨他:“义、母?” 鸦十六顿变羞涩:“啊,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哎呀,反正就是爹爹你争气点啦!” 萧督主只丢下一句话:“今夜你去一趟鸦楼。” 鸦十六差点跪了,又、又‘开小灶’啊? …… 长乐宫后花园。 咻—— 箭矢落靶,距离红心还差一点。 “怎么又偏了。”燕灼灼不满的皱起眉。 “还是发力的位置不对。”沈墨在旁道,“力从地起,发于腰背,形于指尖。” 他低声说了句冒犯,手指点在燕灼灼腰背几处位置,“殿下记住这几处,拉弓时,力从这几处起。” 燕灼灼点头,顾华章一直在旁看着,沈墨指点完后,他才上前,却是递上了一只青玉扳指。 “送本宫的?”燕灼灼见这扳指的尺寸,该是女子佩戴,应该是特意准备的。 顾华章颔首:“只是寻常青玉,殿下若要练习射箭的话,戴上扳指更方便勾弦。” 沈墨看了他一眼:“顾侍讲说的没错,殿下,是卑职疏忽了,应该早替殿下准备好此物。” “无妨。”燕灼灼戴上扳指后,又射了一箭,这次距离靶心依旧差了一点,她笑了笑:“看来本宫的确是没这方面的天赋。” 她颇为遗憾的样子,笑看向顾华章:“本宫记得守约的箭术极好。” 守约是顾华章的表字。 “微臣惭愧。”顾华章面露无奈。 他的箭术,燕灼灼的确见过,正是护国寺那夜。 那几箭直冲萧戾而去,若非萧戾身手了得,寻常人是躲不开的。 燕灼灼练了一上午的箭,这会儿额上已生薄汗,阳光下,她面若桃李,粉色自薄而透的肌肤下映出,如雨打海棠,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沈墨立在一旁,背脊笔挺,眼神隐晦。 顾华章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却悄然红了耳根。 等燕灼灼又射了一轮后,两人下意识上前,竟是相同的动作,递出了汗巾。 只是顾华章手里的汗巾乃是锦缎所制,还绣有青竹,一如他这个人那般,矜贵清冷。 沈墨手里的汗巾则是普通的细布棉帕,但洗的干净,哪怕隔着距离,燕灼灼都能闻见上面的皂香。 这皂香,倒让她想起萧戾来了。 那狗东西之前为了掩盖气味,就惯用皂香。 等燕灼灼回过神时,已从沈墨手里接过汗巾了。 顾华章眼里闪过片刻的黯然,他面上含笑,就要收回锦帕,只是格外看了眼旁边的沈统领。 沈墨刚毅冷峻的面容上一贯是不苟言笑的,此刻唇角明明没什么弧度,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的欢喜。 燕灼灼意识到自己此举其实不妥,谁的帕子她都不该接的,但接都接了…… 所以她手快的将顾华章的帕子也拿过来了,两条一起,满头满脸乱擦,擦完她道:“脏了,就不还你们了。” “巧慧,帕子拿去烧了,另取两条新的给沈统领和顾侍讲。” 两人谢恩,但心里却是别样滋味。 燕灼灼这会儿是真的一身汗,她让两人自便,自己先去沐浴更衣。 坐进浴桶内后,燕灼灼闭着眼,只觉浑身酸胀的肌肉都得到了释放,她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但肩颈和胳膊还是酸得不行。 “好巧慧,替我捏捏肩吧。”燕灼灼软声道。 一双手落在她肩颈处,轻揉按捏,燕灼灼舒服的直哼哼,渐渐的,她品出不对劲。 巧慧的手,好像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糙? 她猛地睁开眼,仰头。 正对上一张以布带蒙着双眼的脸。 “啊——唔!” 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同时她拔下金簪要刺人的手腕也被握住。 “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燕灼灼镇定下来定睛一瞧。 萧戾?!! 第65章 明夷定能替本宫办到的,对吧? 燕灼灼先前是真被吓得二佛升天。 她死死瞪着萧戾,很想用金簪把他戳成麻子馅饼。 挣开他的手后,她咬牙切齿低声问道:“巧慧呢?” “在外面,被点穴了。” 燕灼灼瞪着他:“那你进来干嘛?” “不是殿下需要人伺候吗?” 萧督主句句有回应。 燕灼灼盯着他以锦带缠着的眼,出言讽刺:“萧大人可真君子啊,还知道非礼勿视。” “殿下的夸奖,微臣受之有愧。” “你个无赖,谁夸你了!” 燕灼灼仗着他蒙眼看不见,对着他比划了一顿王八拳,殊不知自己泡在水里,双手乱舞的样子更像只洑水小王八。 萧戾唇畔勾起细微弧度,显然察觉到了她在干什么。 只是转好的心情,却在沈墨的声音于门外响起后,荡然无存。 “殿下,您没事吧?” 沈墨是听到燕灼灼那声短促的尖叫声后赶来的。 “本宫没事,”燕灼灼赶紧道:“沈统领去前殿候着吧。” “喏。” 沈墨应下,目光却盯着屋门,眉头拧紧。 他能听到,屋内还有另一人的呼吸声,强健有力,是习武之人的。 沈墨眸光暗了下去。 “人走了吗?”燕灼灼小声冲萧戾询问。 萧戾也学着她低声回应:“微臣可没有鸦十六的耳力。” 燕灼灼才不信他的鬼话,低声催促:“你出去,把巧慧换进来,我要更衣。” 萧督主这次很听话的没有与她犟,出了屏风,很快巧慧就进来了,眼里满是委屈和郁闷,她低声道:“殿下,萧督主突然就冒出来了,像个鬼似的。” 燕灼灼银牙紧咬,“先替我更衣,快一点。”她猜测这净室内也有密道。 说出来都好笑!整个皇宫怕不是都成筛子了,有哪些密道,连她这个主子都不清楚! 一会儿她定要让萧戾给出舆图,她非得瞧瞧这皇宫地下到底有多少惊喜! 屏风外。 萧戾面朝着大门而立,遮掩的锦带已被他摘下,不紧不慢的叠好,一门之隔,沈墨就立在外面。 萧戾知晓沈墨未走。 而沈墨……在萧戾靠近后,即便隔着门扉,也确定了其身份。 只是,以萧戾的能力,明明有法子能掩盖自己的呼吸乃至心跳,可他却没动用,在旁人眼中看来,他这举动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自己的登堂入室,自己的存在,自己与长公主之间远胜旁人的亲密无间。 沈墨捏紧了拳,神色阴沉至极,直到此刻,他才退后三步,掉头离开。 燕灼灼也换好衣服出来,她见萧戾立在门口,蹙眉问道:“你立在那里做什么?” 萧戾:“面壁思过。” “那是门!”燕灼灼给他一个白眼后,示意巧慧先出去守着。 净室内就剩她和萧戾,屋内还缭绕着她沐浴时的淡淡馨香,她的气味,也沾染在了萧戾身上。 有种难言的亲密。 燕灼灼已收拾好心情,但与他四目相对时,还是禁不住想起他之前的‘孟浪’,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上前踹了他一脚。 “放着大路不走,走小道,你这是准备当贼了?” “殿下放心,臣没那个能力当采花贼。” 燕灼灼嗤笑,“好一个无心无力呢。” 萧戾斜睨她:“微臣若走大路过来,碍了殿下的雅兴,岂不是罪过了。” 什么雅兴?燕灼灼一时没明白。 萧戾想起先前所见,她被两男环绕,那两人亲密无间的教授她箭术。 “这净室内为何会有密道?又是通向何处?” “通向锦衣卫衙门。”萧戾补充了一句:“放心,出口在微臣的衙房,旁人进不去。” 燕灼灼意味深长盯着他,放心?放哪门子心? 她不与萧戾扯闲篇,说起正事:“叫你来是有件案子要你去办,本宫那牡丹园里新来了个门客,名叫褚玉,是江南过来的举子,此人三年前春闱落榜。” “日前本宫叫人整理了些往年登科的好文章,交给这些举子们,那褚玉看到其中一年的三甲试卷后,私下找到本宫,口称那试卷及上面的文章乃是他三年前春闱所着。” “可那张试卷的落款却是孟学文,此人在那年成了榜眼,现在在礼部任职。” 说话间,燕灼灼已出了门,巧慧已将外面守着的人都遣散。 萧戾慢她一步,走在她身后。 “殿下又如何确定那褚玉所言真伪呢?” “本宫自有确定之法。”燕灼灼语气淡淡,这件舞弊案在上一世也被爆出来过,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后的事情,孟学文那时已升职四品,主持秋闱,被人检举泄露考题。 这一查之下,才牵连出他入仕时的榜眼也是靠作弊得来的,而被他调换试卷的褚玉早早亡故。 死因是因为科考时夹带小抄,被取消资格,最后抑郁而终。 后面经查证,褚玉也是被陷害的。 上一世的褚玉,就是死于今年的春闱之后。 萧戾神色平淡:“这事可不好查,事关科举,若真是那孟学文调换褚玉的试卷,这牵连可就广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似这种张冠李戴的事,在科举中还少吗?”萧戾面露轻嘲:“举子科考前,须得先行卷,已成一种默契。” 行卷,便是考生提前将自己创作的诗文投递给朝廷高官或者权贵。 坊间有一句话,非行卷,不得入朝为官。 这也造成了门第依附之风,朝中的官员还没入朝就先分好派系,有权者更有权有人,坐在最高处的皇帝反而孤立无援了。 萧戾忽然停下脚步,“殿下,科举之事干系重大,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燕灼灼回头看他:“碰了又能如何?是会招来刺杀?还是又招来一道先帝遗诏把本宫嫁了?” 萧戾凝视着她,他都有些分辨不出,燕灼灼到底想做什么。 “行卷之风已是多年积弊,不止柱国公的门徒如此,顾相、乃至其他重臣皆如此。”萧戾淡淡道:“出云观的事只是涉及先帝颜面,殿下能取巧将事情闹大,是因为没触及那些家伙的利益。” “可殿下这回要干的事,可是掘他们的根了。” 燕灼灼嗯了声:“那就掘。” 萧戾叹了口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燕灼灼语气有些蛮横,像是小孩子说气话,可萧戾却清晰看到她眼里的野心与狠戾:“南墙敢挡本宫的路,那就把南墙给我砸碎了!” 她伸出手,细指勾住他腰间的蹀躞带,用力一拽,将他拽近身前。 “明夷定能替本宫办到的,对吧?” 第66章 萧督主VS顾侍讲,雄竞上了? 萧戾踏入前殿的刹那,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沈墨率先起身,玄铁轻甲在沉默中擦出冷硬的声响。 “殿下,禁军尚有要务,臣先行告退。” 燕灼灼眼尾轻抬,算是应允。待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她的目光才悠悠落回殿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案对峙,一个渊渟岳峙,一个琨玉秋霜。 “萧大人与守约也算旧识,本宫就不多费口舌了。” “守约?”萧戾眉峰微动,指腹摩挲着青瓷盏沿,似笑非笑。 “顾某表字。”白衣公子广袖垂落,声如碎玉投冰。 萧戾忽然低笑一声:“难怪近日坊间传言,说华章公子与殿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抬眼时,眼底暗芒如刃,“连表字都唤得这般亲昵。” “市井流言,不足为信。”顾华章指节扣住茶盏,“顾某鄙薄,岂敢玷污殿下清誉。”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萧戾看向燕灼灼。 长公主殿下一派端坐,坦然道:“那流言是本宫让人传的,怎么了?” 萧戾不语。 顾华章面起薄红。 燕灼灼分好茶,巧慧将茶给二人端去,燕灼灼呷了口茶,继续道:“若非如此,本宫那牡丹园,凭什么招来那么多有才之士呢?” “才子?”萧戾端起茶盏未饮,目光如钩,直刺向对面端坐的白衣公子,“是有才之士,还是闻香逐艳的狂蜂浪蝶,殿下可得细细甄别才是。” 顾华章忽将茶盏一搁。 “当啷”一声清响。 “殿下慧眼如炬,自能分辨——”他眼底含了三分罕见的锐意:“何为才俊,何为狂徒。” 殿内气氛倏然一紧。 燕灼灼饶有兴致的看着萧戾的反应,神色玩味。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萧督主身上凛然的气息一收,竟一瞬变得温和无害起来,那恭敬的态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侍讲言之有理,微臣恭祝殿下,喜得良才。” 燕灼灼轻不可见的撇了撇嘴,搁下茶盏起身:“正好今日得闲,本宫也该去牡丹园看看其他良才们了。” 她看向萧戾:“孟学文那边,就交给萧大人了。” “既是要查此事,萧某自然要见一见原告。”萧戾也站起身来,“顺道也会一会殿下广纳的良才,殿下想来会同意的吧?” 燕灼灼自无不可,只是…… 她上下打量了萧戾一眼,促狭道:“带你去可以,但你得换身衣裳才行。” 萧戾现在这身锦衣卫督主的蟒服穿过去,还不得吓坏那些读书人。 一个时辰后,牡丹园。 虽还未到牡丹绽放的季节,但园内杜鹃常开,艳色点枝头,端是一派春色。 庭园内,聚有十来位举子打扮的读书人。 但他们却分坐两边,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左边的举子们明显衣着更富贵些,他们神色倨傲,看向右边举子时,神情里多鄙夷。 而右边的举子从打扮就能看出,多是些耕地子弟与寒门。 燕灼灼带人过来时候,双方正就一篇文章争执不下。但明显,右边的举子学识占优,可左边的举子却并不服气。 众人向燕灼灼见礼后,就想请她主持公道。 燕灼灼笑道:“本宫在治学文章上可是门外汉,这事还得劳烦顾侍讲。” 众人心知肚明,请燕灼灼指点,也只是面子功夫罢了。 但嘴巴上,自然得捧着,众人看向顾华章,对于这位华章公子的学问,众人是心服口服的,人家不止出身品貌高,那才学也是真的高。 只是,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今日多了一位。 才学如何尚且不知,但那身气度,站在华章公子身旁,竟也不逊丝毫。 对于萧戾的皮囊,饶是燕灼灼都挑不出毛病,这男人是真长了张媚主的好皮相,换上儒生的广袖长衫后,那身杀伐锐气收敛,竟显出几分出尘似仙的意味。 “这位是明夷,明先生。乃是本宫新聘的侍讲学士。” 燕灼灼似笑非笑的看向萧戾:“明先生可要不吝赐教啊,这园中诸举子,都是本宫看好的未来国之栋梁呢。” “殿下抬爱了。”萧戾颔首一礼,风度翩翩,像极了读书人。 众举子对顾华章是心悦诚服,但对于新来的‘明先生’嘛,哼,还得试试深浅。 燕灼灼却没在此地久留,而是叫走了两个举子。 萧戾游刃有余的应对着举子们的各种刁钻问题,视线却随燕灼灼的离开而移动,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将注意力收回。 旁边的顾华章听到萧戾对文章的一些看法与见解后,难掩惊讶。 怕是他祖父顾相在此,都要震惊的。 朝中百官只知萧督主的残忍嗜杀,手段狠辣,可没人知道,他竟是腹有诗书的。 而另一边,燕灼灼叫走的两人,一个正是褚玉,另一个则叫柴锦。 前者自不用多说,后者却是盛京本地人,且家在西市开了几家酒楼。 士农工商,商为贱,在大乾,商人也是不能科举入仕的,不过柴家祖上有功,得了恩赐,五代可科举,偏偏柴家人赚钱厉害,读书那真是,够呛。 柴锦就是第五代,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三年前以最后一名,考上的举子,今年春闱想要考过会试,说实话,他们柴家人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但燕灼灼却觉得此人有大才。 “这里是白银一千两。” 巧慧将银票递给柴锦,柴锦连连推辞,“殿下,家父说了,我柴家酒楼愿意无偿提供住宿,方便进京赶考的众学子,殿下实不用再出这笔银钱。” 燕灼灼摇头:“本宫既说了这笔钱由本宫出,便没有搜刮你的道理。” 柴锦这才应下,又是一通马屁。 燕灼灼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一千两是官银,你可得收好了,认清了。” 听到这话,柴锦上了心,仔细查看了那一箱银子,确定每个上面都有官造的印记,他瞬间领悟燕灼灼的用意。 树大招风,柴家为所有贫寒学子提供食宿,难免会遭人眼红,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可若此举背后是长公主,谁还敢来找麻烦。 “殿下放心,学生一定让学子们知晓殿下的用心良苦!” “不。”燕灼灼摇头,“本宫暂且还不想让人知晓此事。” “啊?”柴锦这下是这不懂了。 燕灼灼没与他解释,只让他老实办差便是,她看向褚玉:“本宫已交代了锦衣卫查办你的事,本宫也不怕提前告知你,你那事,不好办。” 褚玉苦笑,拱手行礼道:“学生已有心理准备,烦劳殿下为学生操心了。” 燕灼灼摇头,“不好办,不代表不能办,晚些本宫会将你与一众农家及寒门学子赶出牡丹园。” 褚玉愕然看着她。 燕灼灼面上含笑:“本宫看重了尔等的文章,有意许以重金,请你们为本宫的其他门客代笔,偏偏尔等不识抬举。” “这事会闹大,闹得满城风雨,最好闹得满天下参加科举的学子尽知。” 两人已经彻底呆滞。 燕灼灼脸上笑意不减,看着褚玉:“本宫恼羞成怒,命人威胁殴打你们,褚玉,这皮肉之苦,你愿不愿吃?” 褚玉身体轻颤着,他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满腔酸涩像是化成了重拳,迎面击来,他甚至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位高权重者,愿为他们这等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做到这一步吗? “殿下宁背骂名,也要为我等读书人发声。” “区区皮肉之苦,褚玉又如何受不住!” 褚玉重重跪在地上,朝燕灼灼一拜,再抬起头时,已是双目含泪:“不论结果如何,褚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柴锦也愿为殿下效死!” 燕灼灼起身将二人扶起,轻声道:“本宫势单力孤,唯愿天下有才之士能尽展才华,此乃本宫所愿,亦是陛下所愿。”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明白了燕灼灼的深意。 褚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吟道:“殿下,此事闹大后,势必会引起各方反弹,学生斗胆,想请教殿下,朝廷最终会以何法应对此事?” “大概会推个替罪羊出来受死,以平众学子之怨。”燕灼灼淡淡道:“譬如,那个盗了你的文章,现在户部任职的孟学文,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褚玉心下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燕灼灼见状,笑问:“你们觉得这样便够了?” 褚玉和柴锦对视一眼,心想:不然呢? 难道还能将那些欺世盗名者全都杀完杀尽?又或者改了行卷这一陋习?显然两者都不可能! 燕灼灼猜到两人所想,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两人的名字。 在两人疑惑的注视下,她有叫巧慧取来浆糊,裁剪下两张纸条,抹上浆糊,往那人名处一贴。 她淡笑道:“名字一糊,再将考生文章统一字体誊抄下来,谁又知道文章是谁所写呢?” 褚玉和柴锦的目光越来越亮,他们看着前方这位大乾最尊贵的女子,对方素手翻覆间,点燃了他们心头那把名为希望的火! 多年以后,官拜文渊阁大学士的褚玉和户部尚书的柴锦,每每想起今日,依旧难掩激动。 糊名制一出,天下苦‘行卷’久矣的学子,终于得见天光,真正有了进身之阶! 第67章 吃醋的萧戾 燕灼灼下令将农门学子悉数赶出牡丹园时,萧戾也在场。 他看着褚玉被侍卫拖了出去,所有人中,褚玉是挨揍最惨的。 这会儿闲杂人等都被屏退,顾华章也去安抚其他被留下但受惊的举子去了。 “殿下这是演的哪一出好戏?”萧戾看向她。 燕灼灼不答反问:“本宫今日才知道,明夷竟是才高八斗,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微臣那点学问,岂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燕灼灼哼笑,“牡丹园你也来了,还不回去办差?” “殿下使唤起微臣,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萧戾淡淡道,“如今殿下文有顾侍讲,武有沈统领、牧统领,即便没有微臣,应该也能查办科举舞弊之事。” “好酸呀。”燕灼灼手托着腮,懒洋洋睨着他,细指勾起垂在他胸前的发带,“明夷这是气本宫冷落了你?还是……” 她语气暧昧又戏谑:“见不得有别的男人近本宫的身?” 萧戾拂开她的手,燕灼灼挑眉,这还是萧戾第一次推开她呢。 稀奇~ 正常来说,这狗东西该抓住机会以下犯上才对。 “殿下与谁亲近,微臣岂敢置喙。”男人语气淡淡,“只是淮南王世子与殿下的婚事尚未解决,殿下行事前,最好心中有数。” “譬如?”燕灼灼摆出求知若渴的样子。 男人眼眸低垂,鸦羽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不再似之前在人前那般刻意弱化身上的峥嵘杀气,只是这身衣服,显得他更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夺舍了书生的艳鬼。 “譬如赠予男子手帕。”萧戾声音不咸不淡,“岂非授人以柄。” “这样啊……”燕灼灼恍然大悟般点头,侧身靠近他,低声讥笑道:“那你偷拿我的腰带,又是存的什么心思?萧大人这么迫不及待拿捏本宫的把柄啊?” 萧戾眸色一瞬暗沉到了极点。 燕灼灼唇畔弧度含着嘲意,先前她沐浴时,被萧戾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事后她越想越觉得萧戾用来束眼的锦带眼熟的很。 她不久前突然记起,那分明是她的腰带啊!但这条腰带已经失踪好久了,她也抛在脑后了,结果却在这家伙的手里! 萧督主面不改色,偏头看她:“什么腰带?” “装模作样。”燕灼灼坐了回去,笑吟吟道:“那么喜欢,就送你好啦,不过作为交换,明夷要好好办差哦。” 她双手托腮,叹气:“那可是本宫最喜欢的一条腰带呢,上面的牡丹还是我自己绣的呢。” 萧督主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这就走啦?”女子得意的声音从后传来,不等萧戾回头,她继续道:“别走呀,跑起来~” 萧戾:“……” …… 顾华章回来时,只看到燕灼灼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乐不可支的。 美人尽态极妍,笑起来时狡黠似狐,那股子得意与肆意明媚,竟是顾华章第一次见到。 至少,燕灼灼在面对他时,从不是这样。 顾华章收敛心神,含笑走了过去,在察觉到他的到来后,燕灼灼顿时从张牙舞爪淌毒汁的毒蝎子变成端方优雅的长公主。 “辛苦守约了。” 顾华章口称“分内之事”,心里却不受控的想,殿下对萧戾,也会这般客气吗? “本宫留下的这群人肚子里的墨水有几斤几两,本宫还是清楚的。”燕灼灼嗤笑:“不过是些仗着皮囊与嘴皮子来投卷,亦或是我那舅舅或别的权贵派来的探子眼线。” “让你与这些酒囊饭袋周旋,的确是委屈了。” “更别说,之后还得让你受大委屈呢。”燕灼灼给他斟了一杯茶,“守约的名声,可是要被本宫彻底败坏光了。” “名声无用,再者说,殿下都不怕担恶名,臣又怕什么。”顾华章摇头,“只是不管糊名制能否成功推行,殿下此番行动,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是啊。”燕灼灼笑道:“怕是连舅舅的死对头,这回都要站出来,赶紧让本宫嫁人生子,老实规矩的当个后宅妇人呢。” 顾华章沉默几息:“我会设法拦住我外祖。” “好。”燕灼灼笑了笑,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了,“那顾相那边就交给你了,本宫得去再为自己请几道‘护身符’。” 顾华章疑惑,护身符? 燕灼灼神秘一笑,却不解释。 …… 锦衣卫诏狱。 凄厉的惨叫声如鬼哭狼嚎,令人头皮发麻。 听雷拎着食盒刚进来,就被周鹭拦住。 “兄弟你可算来了,”周鹭一脸心有余悸:“你实话与哥哥讲,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招惹督主啦?” 听雷眨巴眼:“没啊,主子最近心情挺好啊。” 周鹭表情拧巴,心情好?你确定? “督主一回来就下令从礼部抓了一个人回来,礼部那边都骂上天了,估摸着弹劾的折子又递到御前了。” “关键那个姓孟的员外郎被抓回来后,督主居然亲自给他动刑。” 周鹭指了指胳膊:“双腿的皮都给剥下来了,还把腿骨一节节敲断了。” 锦衣卫的人都知道,但凡哪天督主动刀剥皮,就说明当日萧督主的心情分外不美丽,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听雷心里也犯嘀咕,最近长公主那只毒蝎子没空来招惹主子,主子心情的确还好啊。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戾才从刑房内出来。 听雷伺候他洗手,正巧又一物从萧戾袖中滑落。 那是一条锦带,上绣着牡丹,一看就知道是女子之物。 听雷心里一咯噔,准备捡起来的动作一顿,就听萧戾道:“拿去烧了。” 听雷应下,捡起锦带,就准备去烧了。 结果他人还没离开寮房,就被萧戾叫住。 “洗干净,送回来。” 听雷:“……”到底是烧还是洗啊。 听雷还在犹豫纠结呢,手上一空,锦带已被萧戾拽回,他皱眉盯着锦带上的黑指印,面无表情看着听雷:“你不洗手的?” 听雷:“……”不是谁都有主子你这样的洁癖啊!! 萧戾身上的煞气更重了几分。 “去洗一百遍手,洗不干净别回来伺候。” 听雷:!!! 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啊!! 第68章 长公主的嘴,也是淬了毒的 弹劾萧戾的折子果然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小皇帝时隔三日才上朝,早朝上,礼部楚尚书最为激愤,先有他儿子楚明彰被景严骑死这个梁子未消,现有萧戾直接从他礼部绑人,前仇旧恨,楚尚书岂会善罢甘休。 “萧戾简直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请陛下下旨降罪,撤除锦衣卫衙门!” “陛下。”萧戾站出来,“臣接到秘报,礼部员外郎孟学文涉嫌科举舞弊,臣依律拿人,昨夜孟学文已招认,这是供词,请陛下过目。” 立刻有小太监下来,接过供词呈给小皇帝。 小皇帝一脸严肃,看完证词后,重重一哼:“给诸卿家看看吧。” 小太监立刻拿着供词挨个给朝中诸臣展示,楚尚书脸色难看,厉声道:“陛下,臣怀疑锦衣卫言行逼供,众所周知,锦衣卫的诏狱有死无生,人进了诏狱,还不是随便锦衣卫怎么定罪!” 萧戾不紧不慢道:“这孟学文是文胜十七年的榜眼,那年的主考官正好是楚尚书,说起来,楚尚书还是他的座师。” “听闻考前,多有学子向你行卷,似孟学文这等榜眼之才,考中后,又入你礼部,他的斤两,楚尚书该最清楚才对。” “萧戾!你少信口雌黄!”楚尚书怫怒道:“你一介阉宦,懂什么文章,孟学文当年的文章出众,连先帝也赞不绝口,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楚尚书说的极是。”泠泠女声响起,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燕灼灼盛装而来。 群臣见礼,但都禁不住皱紧眉。 小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脸上掩不住欣喜,很快又装出严肃正经的模样,“来人,给长公主看座。” 燕灼灼冲小皇帝行礼后,嫣然一笑:“看座便不必了,本宫今日听闻早朝上诸位大人争执不休,想来陛下也不胜其扰,是特意来为陛下分忧的。” 楚尚书冷哼:“长公主殿下若要为陛下分忧,大可等早朝过后,前朝之事,长公主一介女子还是莫要……” 啪—— 脆亮的一巴掌把楚尚书打蒙了。 他捂着脸,满脸难以置信。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本宫乃陛下长姐,本宫能不能出现在此,陛下还未开口,轮得到你大放厥词?” 楚尚书气的双手发抖,看向小皇帝:“陛下,长公主她当众侮辱朝臣,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阿姊。”小皇帝皱紧眉,面露不悦。 楚尚书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在听到小皇帝之后的话后,心脏吧唧落地,碎成渣渣。 “楚尚书人老脸粗,你自己动手干嘛啊,你把自己的手打坏了怎么办啊!” 朝臣们:“……” 楚尚书:“陛下!!!” 小皇帝不耐的拍案:“打你怎么了!你那死儿子楚明彰与景严白日宣淫,害得我阿姊颜面大失,我阿姊大人大量一直没与你楚家算账,只是给你一巴掌,你该感激涕零!”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楚尚书心窝子扎刀,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摩擦。 也就是柱国公告病不上朝了,否则场面怕是更精彩。 有朝臣没忍住笑出了声,楚尚书更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偏偏燕灼灼还火上浇油,装作感伤模样:“陛下,景严世子与楚明彰已双双过身,咱们也别旧事重提了,本宫也想通了,若他二人还活着,本宫也是愿意成全他们的。” 众朝臣:见鬼的成全! 男男相婚,这叫个什么鬼? 一时间,众朝臣看楚尚书的眼神极其怪异。 萧戾早早退到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对姐弟唱双簧。 楚尚书怒火攻心,几乎要给气晕过去,他咬牙切齿道:“殿下不是说来替陛下分忧的嘛?” 燕灼灼也不再折腾这老匹夫,她笑道:“楚尚书急什么,本宫来时,已听人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要知道孟学文是否有真材实料,将他带上御前,直接默写出当年的文章不就行了。” 燕灼灼懒洋洋道:“历年科考文章都会被封卷,并未对外公开,若非他所作,想来他也写不出个所以然。” 楚尚书听到这里,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小皇帝一应允,没过多时,孟学文被人拖了上来。 朝臣们看着他泥似的双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的看向萧戾,如盯着一只恶鬼。 “萧戾!你还说自己不是屈打成招!!”楚尚书疾言厉色。 萧督主睨他一眼:“楚尚书急什么,若孟学文默写不出个所以然,你这位座师有的是机会去诏狱里亲身感受下锦衣卫的规矩。” 很快,就有人给孟学文递了纸笔。 楚尚书抢先开口: “孟员外郎,萧戾污蔑你科举舞弊,现在你只需将你当年的考试文章默写出来,便可自证清白,你可听清了?” 孟学文连连点头,嘴里大喊着:“下官冤枉,下官真的没有舞弊!” 楚尚书:“你放心,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下,陛下会为你做主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萧戾和长公主身上,满含冷意。 孟学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没过多时,他就默写下了一篇策问。 待笔墨干透,策问被呈送御前,小皇帝只看了几眼,兴趣缺缺,就让拿下去给其他朝臣过目。 有朝臣站出来道:“回禀陛下,老臣对孟员外郎的这篇策问有印象,与他三甲及第时所写的一致。” “回陛下,臣也记得……” 好几个朝臣站出来。 楚尚书只觉得扬眉吐气,他得意洋洋看向萧戾:“萧督主,你还有何话说!” 萧戾没吭声,可长公主有话说啊。 “策问的确写的好,这手字也是真漂亮啊。”燕灼灼感慨,“孟员外郎这手字练了多久?本宫一直想请个书法大家呢,不知孟员外郎可愿指点?” 楚尚书不满:“殿下,正事尚未了结,请你莫要打岔。” “不是了结了吗?”燕灼灼懒洋洋道:“诸位大人刚刚都作证了嘛。” 她话锋一转,“所以,孟员外郎这字是一直都这么漂亮?” 孟学文受了刑,本就头脑昏胀,刚刚是强撑着心神将策问默写下来的,听着燕灼灼的询问,一时没有多想,他点头应声: “下官自幼跟随祖父习字,在书法上,还算精通。” 萧戾忽然笑出了声:“不止是精通吧,孟员外郎的祖父可是书法大家,一手孟帖,千金难求,文人举子可都趋之若鹜呢。” 楚尚书心里莫名咯噔了一声,背后翻腾起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晚了。 长公主殿下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卷试卷来:“这就有趣了。” “同一人所写的东西,这字迹怎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燕灼灼面上含笑:“啊,忘了说了,本宫最近招揽了不少才子,就让人去礼部的藏书阁里取了些孤本,顺道啊,拿了些历年三甲考卷出来。” 楚尚书大惊失色,不好!!不好啊!!! 第69章 长公主气死群臣 不等楚尚书开口。 萧戾突然靠近他,状似关怀的扶住他的手腕:“楚尚书脸色如此不佳,莫不是身体不适?” 楚尚书脸都青白了,也不知萧戾怎么做到的,他张开嘴竟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捏住哑穴似的,身体也无法动弹。 燕灼灼乘胜追击,看着汗流浃背的孟学文,状似贴心:“孟员外郎,当年答题时,莫不是身体不适,腕力虚浮,所以这字迹才……” 孟学文慌了神,抢声道:“是、是……下官当日身体不适,所以字迹……字迹有所变化,力不从心,有失水准……” 楚尚书听到这话,脑中空白,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女子的嗤笑声响彻殿内。 “力不从心?有失水准?” 燕灼灼将试卷展开,“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卷上的字迹若叫有失水准,你现在写的又算什么?” 孟学文现在的字写的也的确漂亮,但圆滑有余,骨气不足。 可那卷上的字却是力透纸背,自有一股子宁折不弯之气。 字如其人,这分明是两个人的字! 真要论高低的话,还是卷子上的字更胜一筹! 孟学文说的话,前后矛盾,自打嘴巴。 他烂泥似的瘫在殿内,已再无争辩的力气。 同样没了力气和手段的,还有楚尚书,从一开始燕灼灼就在设局啊! 所有人都一步步的走入她的陷阱! 群臣看向燕灼灼,莫名感到背脊发寒,有人目露赞赏,有人神色惊异,亦有人惶惶不安。 所有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 小皇帝拍案而起:“来人!把这混账东西给朕拖下去!欺君都欺到朕的头上来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下官知错了,下官唔唔——” 孟学文被堵住嘴就要拖走,燕灼灼却突然叫停,她朗声道:“陛下,事关科举,若没人相助,这孟学文如何能成事?” 她眸光扫过朝中诸臣,目露讥诮:“依本宫看来,这舞弊之风已久,这孟学文只怕不是个例。” 萧戾此刻才松开了楚尚书。 对方立刻跪地,那变脸和翻书似的:“陛下明鉴,臣等有罪,竟被鱼目混珠,臣请赐死孟学文,以儆效尤!以正风气!” 不少朝臣都跟着跪了下去,请赐死孟学文。 反正这时候跟着落井下石准没错,所有人都竭力想摆脱干系。 殿内没掺和进来的,只有武官一脉和萧戾了。 再来便是顾相一党的文臣,今儿也是巧了,顾相也告假没有上朝。 有人静观其变,也有人不肯作罢。 燕灼灼哼了声,拎着裙摆走上龙阶,在小皇帝近前道:“陛下,依本宫之见,这科举宛如儿戏,考来考去,不还是那些人嘛,劳民伤财的很。” “横竖都是这殿中诸位大臣的门生弟子,不如就废了科举制,以后让大臣们直接举荐自己的门生便是。”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便是先前不曾发声的文臣都站出来了,对燕灼灼怒目而视,开口怒斥: “长公主此言简直荒唐,科举事关重大,岂容儿戏!” “长公主以为科举是什么!为国选才,关系社稷,若废科举制,如自掘根基,此言简直祸国!” “庙堂之上岂容胡言乱语,长公主还是回自己的寝宫给自己绣嫁衣去吧!” “简直唯小人与妇人难养也!!” 一个个文臣被气的发抖。 燕灼灼居高临下,一脸倨傲和不屑,满不在乎般道: “你们一个个说的冠冕堂皇,不还是把自己的门徒学生往朝中塞,为国选才?本宫瞧着是为你们选才才是吧。” “不废科举制也行,既然都是行卷选才,事先预定好的,凭什么你们能选,本宫这个大乾长公主不能选?” 燕灼灼自顾自说着,冲小皇帝嫣然一笑:“陛下,本宫那牡丹园里可有许多贤才呢,就连顾相的长孙也在里面,不如陛下赏他们些官当当?定比下面那些老家伙选出来的酒囊饭袋好用!” 炸了! 朝堂炸了!! 一个个文臣被气的头晕眼花、吹胡子瞪眼,手里的笏板捏的咯咯作响。 燕灼灼觉得,自己真有先见之明,提前跑到了皇弟身边来。 否则肯定会有老古板不要命了,抡起笏板暴打她的头。 大臣们气的二佛升天,但长公主殿下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昂首叉腰,越发嚣张:“尔等什么意思?” “本宫举荐的可是顾相的长孙,你们是要质疑顾相的教学能力?还是本宫的眼光?” “刚刚跳的最凶那几人怎么不说话了?怎么?顾相长孙就能直接入仕,本宫举荐的其他人就不行?你们是瞧不起谁?” “好一群道貌岸然伪君子,文章学问都进狗肚子了,张口闭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叫尔等从女人肚子里被生出来真是委屈你们了,但谁让你们父亲不争气,不能让你们从男人肚子里生出来!” 一群文臣目眦欲裂,有人怒指着燕灼灼:“你、你——” 那人朝后一倒,直接给气撅过去了。 不等人叫御医,燕灼灼一拂袖:“拖下去,送到他母亲身边去,好好与他母亲说说他的委屈。” “再让御医给他父亲开两剂药,看看能不能把他塞回他爹腹中,让他当个高贵的爹生子。” 群臣们喘不过来气,群臣头晕眼花。 这是人话?!这是人干事?!! 人的嘴怎么能毒到此等地步!!! 长公主是疯了吧?那嘴是抹砒霜了吧!了吧!! 便是武官们都看得瞠目结舌,直娘贼的,过去他们早就看这群文官不爽了,偏偏嘴皮子没人家利索,每次吵架都吵不赢。 今儿他们是见识到祖师奶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小皇帝更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向自家皇姐的目光中满是佩服。 萧戾看着殿上张牙舞爪的公主殿下,表情不变,眼底却藏满了笑。 好一只漂亮蝎子,威武! 乱的不可开交之际,鼓声骤响。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这是……登闻鼓?! 有禁军入殿急奏:“启奏陛下,有众多举子聚集在鼓门大衙,敲响登闻鼓,他们称……” 禁军顿了一下,咬牙道:“他们状告长公主助长舞弊之风,威胁他们为其门客代笔,他们不从,遭长公主殴打威胁!” 殿中死寂,所有人看向燕灼灼。 不少朝臣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好啊!让你嚣张!被敲登闻鼓了吧!! 任你是长公主又如何,当着全天下老百姓的面,陛下还能纵容包庇你不成!!! 第70章 仿佛回到了女皇临朝的时代 鼓门大衙外,人满为患。 不久前的出云观之事,盛京城里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谁曾想,眼下又有新热闹了。 不过,这回唯独在衙门外观审的全都是文人举子,寻常百姓都被挤在了外围,压根进不去。 衙内主位上,小皇帝高座明堂,燕灼灼坐在侧旁的位置。 满朝公卿也都到场了,分立两侧。 负责审理的周鹭头皮都是麻的,怎么每次这种‘好事’都能轮到他啊。 “陛下亲至,审理你们的案子,有什么冤情,还不速速报上!” 堂内跪着的举子都是布衣打扮,脸上多有淤青,看得出是被人打过的。为首的举子正是褚玉,他跪在堂内,声音悲戚:“学生状告长公主强令我等为其门客代笔,意图舞弊!” 小皇帝面容冷沉:“好大的胆子,尔等状告朕的阿姊,可有证据?” “有!”褚玉道:“众同窗皆可为人证,另则,长公主派侍卫当街殴打我等时,也有许多百姓目睹,绝非我等造谣污蔑!” “此外,这是长公主欲让我等代笔时,所给的赏银,上面有官造印记,绝对做不得假的!” 众举子纷纷掏出官银来,一时间,人证物证齐全。 顿时,哗然声一片。 衙外众举子群情激奋。 “简直太可恶了!还有没有王法!!”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就是为那些胸无点墨的权贵子弟做嫁衣的嘛?” “之前我还以为长公主是伯乐,现在看来,都是一丘之貉!!” 这下,不等小皇帝开口,就有文臣站出来,他们一个个都义正言辞。 “陛下,证据确凿,长公主此举简直罔顾法纪,有辱朝堂威严,请陛下从重惩治!!” “陛下!不处置长公主,不足以平民怨,若不安天下读书人之心,谁还敢报效朝廷!!” 小皇帝面沉如水,他没说话,而是看向燕灼灼,这才开口:“阿姊,你可有辩驳?” 燕灼灼起身,先是朝小皇帝一礼,姐弟俩看着彼此,神色如常。 长公主殿下抬起下巴,一日当日出云观一案那般,走到大庭广众之下,她看着外面那些义愤填膺的举子们,一开口,石破天惊: “本宫,认罪!” 衙门外寂静了几息。 所有人都被她的‘认罪’砸蒙了。 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文臣们只觉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楚尚书表情更是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戾看着她的背影,勾起了唇。 背对群臣,面朝众举子的长公主殿下也同样笑了起来,她声音幽幽,响彻在所有人耳中:“褚玉,你既都敲了登闻鼓,所要告的,难道只有本宫吗?” 褚玉? 褚玉!!! 在场群臣们齐齐睁大了眼。 他们都想起来了,被孟学文盗用试卷的举子,不就叫褚玉吗? 怎会这么巧?! 跪在衙内的文弱书生渐渐挺直了脊梁,他不再似先前那样垂眸低首一副受尽打压欺凌的模样,迎着群臣惊疑不定的眼神开口: “学生褚玉,状告礼部员外郎孟学文在文胜十七年春闱时,盗用学生试卷,高中榜眼!请陛下为学生做主!!为天下寒窗苦读的寒门学子做主!” 喧哗声再起,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满堂文臣的头皮都麻了。 所有人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不好!不好!!! 是圈套! 他们都中计了!! 所有人都骇然的看向燕灼灼。 “告得好!”燕灼灼朗声道:“今日早朝时,陛下便与诸位大臣们在审理此案,已查明确有其实!只是登闻鼓突然敲响,陛下还未来得及对这等欺君舞弊的恶徒下判决。” 燕灼灼骤然转身,她的视线与明堂上的小皇帝相撞:“陛下!登闻鼓既敲,天下众学子都在等着朝廷给一个交代,何不当众审理,安天下学子之心!” “好!”小皇帝眸光大亮,还稚嫩的声音在此刻却带着王者之气:“孟学文欺君舞弊,罪不可赦,传朕质疑,将其秋后问斩,其家中男丁充军流放,三代不可入仕!” 衙门外一阵叫好声,但很快就有人质问:“调换试卷这种事,若没人帮忙,孟学文是如何做到的?” “幕后定还有主使!!” “必须把这幕后主使也揪出来!!” 举子们激愤不已,朝臣们脸色却变幻不定,楚尚书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盯着燕灼灼宛如看着一只恶鬼。 长公主殿下面上含笑,绯色宫装上绣着的黑凤展翅欲飞。 她不紧不慢道:“是啊,若无人帮忙,这孟学文如何能成事?这满朝公卿大丈夫,怎么就没一个敢站出来认罪呢?” 她讥笑道:“之前你们在殿上颐指气使,骂本宫不过一介妇人,怎现在却敢做不敢认了,一个个的大丈夫,还不如女子了。” “殿下此言差矣。”有朝臣忍不住道:“科举之事,我工部素来不参与,绝无那等本事助人舞弊。” “我户部只管田赋财政,历年科举主考官都是从礼部那边抽的人。” 一个个‘大丈夫’推诿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问题都推到了礼部身上,楚尚书这个礼部尚书脸色青白交加。 “陛下!臣绝不敢助长舞弊之风,臣冤枉啊。”楚尚书赶紧下跪叫屈。 偏这时,燕灼灼又开口了:“陛下……”她语调拖长,听得众朝臣头皮发麻,楚尚书更有一种死到临头之感。 所有人都觉得,长公主要痛打落水狗了,楚尚书这次只怕难逃一劫。 不曾想,燕灼灼话锋一转:“本宫也觉得,楚尚书端正忠直,不会参与舞弊。” 群臣们:??? 楚尚书自己都震惊了,我端正忠直吗? 燕灼灼似笑非笑看着楚尚书,一字一句道:“楚尚书苦科举舞弊久矣啊,日前楚尚书不是才给陛下上了折子吗?提议日后科举一律采取糊名制,考生答题后,先命人将他们的考卷誊抄下来,杜绝被人认出字迹,再将其姓名糊住,防止监考官见到熟悉之人的名字后徇私。” “此糊名制乃利国之举,楚尚书之心如此坚决,又岂会助长舞弊的歪风邪气呢?” “本宫觉得啊,就算满朝文武都徇私舞弊,楚尚书也决计不会沆瀣一气的!” 楚尚书震惊了! 楚尚书要疯掉了!!! 什么糊名制,他何时上过这种折子?!长公主是要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啊!!还是往死里烤! 衙门之内,一众文臣武将大丈夫的目光齐齐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这朵盛京皇宫中最高贵美丽的牡丹,终于撕开了美艳的伪装,显露出自己的獠牙与毒刺。 这一刻,众人看到的,不再是她出众的外表。 这一刻,众人仿佛回到了那位女皇临朝的时代。 “楚尚书,你觉得本宫说的……对不对啊?” 杀人诛心,长公主笑问楚尚书。 楚尚书面对那双如深渊般难测的眼眸,一点点弯了脊梁,他低下头,拱手道:“长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臣楚思惘,请陛下推行糊名制!!!” 第71章 嫉妒令萧督主身化恶鬼 能入朝为官的,有几个是蠢货?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一切都在长公主的掌握中,他们这些‘大丈夫’,竟被这个小女子耍的团团转! 出云观之事,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招苦肉计,尽得民心! 而这一次,她又以身入局,想要掘的却是诸权贵重臣的根基啊! 既然糊名制已势不可挡,此制度若推行,将得天下文人之心,这种好事好名声,岂能被一人独享! 有聪明人立刻就站了出来,力推此制度! 有人是不愿让楚尚书捡了这便宜,也有人是抱着要让燕灼灼替他人做嫁衣的心思出的头。 你想推举糊名制?想在读书人里也留下好名声?不好意思,我们都要来分这一杯羹。 可长公主是那种好欺负的嘛? 燕灼灼任由这些朝臣们争抢名声,心里默算着时辰,突然,衙门外再起骚动,一道身影挤了进来,竟抡起鼓锤,再度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响,也打断了衙内官员们的表演。 萧戾笑道:“今日倒是热闹了,居然还有人来敲登闻鼓。周鹭,还不将敲鼓鸣冤之人带来。” 很快,一人被带进了衙内。 那人敲鼓时,就被人认出了身份,外面议论纷纷。 “这不是柴家酒楼的少东家柴锦吗?他怎么也来告御状了?” “酒楼少东家?那不就是商户子?可他怎么举子打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柴家祖辈曾救过太祖爷,得了恩旨的,可以科举入仕。” “我知道怎么回事!柴家酒楼近来一直为赶考的贫家学子免费提供食宿,今早官差去查封了他们家酒楼,说柴家酒楼的钱来路不正,他家东家都被下大牢了。” 柴锦被带入了衙内,周鹭沉声问:“堂下何人,敲击登闻鼓,要状告何事?” “学生柴锦,状告盛京衙门颠倒黑白,仗势欺民,我柴家为赶考学子提供免费食宿,本是善举,却被他们诬赖与匪贼有染,说我柴家钱财来路不正!!” 柴锦到底是读书人,三言两语就将状告之事道明。 堂内一群老狐狸,都嗅出了事情不对味。 一直作壁上观的萧督主这会儿却又开口了:“你柴家不过在西市开了两家酒楼茶肆,富不及东市的樊楼,却敢关门闭店近一月不做生意,免费为数百学子提供食宿和笔墨纸张……” “据本官所知,你柴家祖上虽有钱,但经营不善,如今家底已薄,何来的那么多钱财,帮扶这些学子?” “盛京衙门怀疑你柴家与贼匪有染,也不算胡乱猜测。” 柴锦急声道:“我柴家的确家底单薄,但我家的钱财并非来路不正,全都是……全都是长公主殿下的赏赐啊!” 此话一出,衙内外再度哗然一片。 朝臣们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一双双眼睛看向燕灼灼,都透露出两个字:又来?! 小皇帝这时开口了:“你说你柴家的钱财都是阿姊赏的?岂不是说,你柴家近段时日来资助贫寒学子的善举,也是阿姊的意思?” “正是!”柴锦道:“学生曾有幸入牡丹园,长公主殿下得知学生家中经营酒肆,她体谅贫门学子读书不易,便暗中资助,希望学子们不为俗事搅扰,能好好备考。” “学生有证据的,学生家中还有殿下不久前赏赐的银两,上面都有官造印记。” 衙外一阵哗然,又不是举子都是受过柴家酒肆的恩惠的,但谁也没想到,柴家其实是在长公主的授意下施以的援手。 可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晕乎了,长公主不是让人殴打褚玉等人,还让他们代笔写文章吗?怎么又出钱资助贫门学生?” “是啊,孰真孰假我真是分不清了!” 有人分不清,可不乏聪明人分得清啊! 举子中,不少人崇敬的盯着衙内那道灼灼红影。 “以身入局,以天下学子悠悠之口逼朝臣们支持糊名制,这位殿下好厉害的手腕,好大的胆魄。”一人低声道:“此计若失败,她可就声名狼藉了。” “声名狼藉?”另一人摇头:“许同窗小看这位殿下了,有柴家之举在前,不说所有读书人,单是寒门贫门学子就会牢记这位殿下的恩情,这位殿下收买人心的手段,着实厉害。” “百里同窗此话我不赞同,糊名制一出,功在千秋。” “我并无贬义,”百里清河轻笑道:“论迹不论心,这位殿下的目的不重要,她做了什么才重要。”百里清河说完,却是扭头就走。 他的友人追上去,问道:“百里同窗你不留下看看结果?” “不必看了,此局,长公主必胜。” 百里清河爽朗一笑,他得尽快把这消息带去书院,谁说幼帝继位后朝局浑噩,完全被奸贼萧戾和外戚柱国公所把持的? 有这样一位长公主在,日后大乾朝廷有的热闹呢! 是混乱,同样也是机遇! …… 因为燕灼灼先前认了‘罪’,所以小皇帝还是给了个处置,罚燕灼灼戴罪立功,亲自督察今年的春闱之事。 此举明罚暗奖,可已经吃了闷亏的朝臣们都不敢再出头,当然也有头铁的文官想站出来反对,可谁也没想到,一直看热闹的武官会突然掺和一脚。 兵部尚书秦虎竟站出来,表明支持态度。 一时间,文武百官间暗流汹涌,不少人都在心惊,长公主是什么时候和兵部走近的? 小皇帝摆驾回宫,让朝臣们就地解散,燕灼灼没有立刻离开,莲步轻挪,走到楚尚书的身边。 “楚尚书,糊名制关系重大,陛下和本宫以及天下芸芸学子可都看好你啊。” 楚尚书嘴里像是吃了黄连似的,他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微臣今日……受教了。” “本宫向来好为人师。”燕灼灼低笑着:“良禽折木而栖,先有令郎死于柱国公世子胯下,又有今日的糊名制作为投名状。唉,若叫舅舅误会楚尚书存了二心,可真是本宫的罪过了呢。” 楚尚书只觉血冲颅顶,他仿佛都听到了自己爆筋的声音。杀人诛心!诛心啊!!好歹毒的毒妇!长公主这个毒妇啊啊啊啊!!! 气煞他也!! 然而,这还不算完~ 燕灼灼笑容和煦极了:“楚尚书,本宫看好你哦。” 她话音落下,鸦十六当众递给了楚尚书一枚令牌。 长公主殿下的声音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楚尚书,此乃本宫的令牌,若有人敢与你为难,只管拿此令牌入宫,本宫定为你撑腰。” 群臣侧目。 楚尚书呆立原地,手里的令牌宛如烫手山芋。 楚尚书想要原地昏迷! 这长公主……这长公主!!!世间怎会有如此奸诈狡猾的女子!!这是强行将他绑到她的船上啊!!! 众人恭送长公主凤驾,衙门外,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来的,静立在人群外。 燕灼灼看到了,轻轻颔首,巧慧便过去了。 “顾侍讲,殿下请你上马车,一同回牡丹园。” “好,”顾华章颔首,众目睽睽下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一时间,窃窃私语不绝。 人群后,萧戾目送着远去的公主凤驾,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周身人味儿尽散。 周鹭感慨着:“真是郎才女貌啊,也不怪那么多人说长公主与这位华章公子是天作之合,可惜了,先帝爷真是棒打鸳鸯啊,留下那么一封赐婚书……” 周鹭突然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很冷。 “你很闲?”他对上了自家督主阴冷的视线:“这么闲,那卫所里积压的几桩案子就由你去查办吧,办不妥当,你这指挥同知就退位让贤。” 周鹭委屈,周鹭想哭!自己招谁惹谁了啊!! 第72章 长公主又得给萧戾这匹狼喂肉了 马车上。 燕灼灼轻撩车帘,看到了立在人群外,一脸不甘的顾府护院们。 显然,那些护院是碍于人多,顾华章又上了她的马车,才不敢上前来的。 燕灼灼放下帘子,看向顾华章。 虽然顾华章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但燕灼灼还是注意到了他衣袍上蹭到的灰尘。 “守约瞧着,怎么像是从顾府里逃出来的?” “的确是逃出来的。”顾华章声音有些哑。 燕灼灼给他斟了杯茶,顾华章道谢后,接过便饮尽,显然是真渴了,这会儿他身上那种浊世佳公子的出尘气淡了些,因为狼狈,倒多了些红尘味儿。 燕灼灼不禁好笑:“守约的确说到做到,不过本宫是真好奇,昨夜你回顾府,到底是怎么说服顾相,让他今日早朝不露面的?” “祖父固执,难以说服。”顾华章轻声道:“好在我会些拳脚。” 燕灼灼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瞠目结舌盯着他。 顾华章有些赧然:“我只是敲击穴位,让祖父睡了过去。” 燕灼灼:“……那顾相睡得还挺沉挺久哈。” 顾华章:“……多敲了几次。” 车内沉默。 燕灼灼替他斟茶:“喝茶喝茶。” 两人一杯又一杯的喝,一壶茶见空。 燕灼灼实在憋不住,以扇遮脸,噗嗤笑了。 顾华章神色无奈,带着自嘲。 燕灼灼清了清嗓子,也不再落井下石的笑了,“守约是真的让本宫意外,只是你这样做,怕是真要被逐出家门了。” 顾华章摩挲着茶盏,“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同样的招数,以后怕是用不了了。” 燕灼灼竟从他话语里听出几分遗憾的意味,她是真有些惊讶。 顾华章给她的印象,很多都源于上一世他的宁折不弯,她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爱惜羽毛,目下无尘,不会用那些‘刁钻’手段的君子。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也小觑人家了。 “拙劣手段,让殿下见笑了。”顾华章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燕灼灼摇头:“手段不分高低,只要奏效便可。只是,本宫的确有些意外,你与顾相虽政见不合,但我一直以为,你对他是下不去狠手的。” 顾华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知道家母的死因吗?” “听说是病逝。” 顾华章笑了笑:“圣皇驾崩后,家母离开凤阁时还康健,怎会一回顾家就病逝了。” 燕灼灼没说话,顾华章母亲的死有蹊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母亲是他们逼死的,或许是祖父、或许是祖父,亦或者,是我父亲,是顾家的每个人,也包括我。”顾华章看向燕灼灼:“我其实早就知晓,只是装作不知,是遇到殿下后,我才敢真正迈出这一步。” “祖父祖母待我无微不至,他们是我的亲人,但他们也是逼死我母亲的人。” “我无法真正向我的亲人们挥刀。”顾华章轻声道:“我唯一能有的报复,就是用我母亲走的路,击垮他们。” 燕灼灼没有评价什么。 她不是顾华章,顾相也不是她那狼子野心的舅舅。她可以毫不犹豫向景三思挥刀,是因为对方同样不会对她心慈手软。 可顾相、顾老夫人对顾华章的疼惜和悉心教导是做不得假的,顾华章不管选哪条路,都会面临‘不孝’这个问题。 “今年的春闱,守约也要下场吧?” “是。” “那本宫就提前预祝守约得魁。” 顾华章轻轻一笑:“糊名制一出,我未必能得魁首。” “即便不是魁首,三甲也必然有你的位置。”燕灼灼是相信顾华章的实力的:“更何况,有你下场,顾相就算再不愿意,也要竭力保证糊名制的顺利推行,务求做到公平公正,毫无指摘。” 这才是燕灼灼邀请顾华章入牡丹园的真正原因,文人重名,就算顾相不愿,她绑也要把对方绑到自己这艘船上来! 而她的‘别有居心’,从始至终就没有隐瞒顾华章。 “唔,晚些本宫还是叫御医去给顾相瞧瞧吧,可别被你和我气出个好歹。” 顾华章看她一眼,到底没忍住:“殿下此举有火上浇油之嫌。” “没有哦。”燕灼灼眨巴美目,她这么善良,哪会故意去气顾老头? 顾老头还有用着呢,她可得好好‘供着’~ 说起来,除了顾老头这把老骨头,还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也得她费劲儿去哄着呢。 燕灼灼可没忽略掉自己和顾华章同上一辆马车时,后方那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唇角轻勾,这驯狼啊,也不能一味给肉吃,但给了巴掌后,还是要去喂他吃两口肉的。 …… 月挂中天的时候,萧戾才从锦衣卫诏狱里出来,回了府邸。 刚进家门,他就察觉不对。 听雷眼神闪烁。 “出了何事?” 听雷低声道:“长公主来了。” 第73章 萧戾得吃避子药了,不然孩子要出来了 萧戾脚下一顿,冷冷瞥向他。 听雷赶紧道:“她不许我们向主子你通风报信,说要给主子你一个惊喜,所以……” “如此听她的号令,明日起,你们便去她身边伺候。” 听雷神色一凛,“卑职这就领罚去。” 萧戾没理会他,衣袍猎猎,大步入内。 听雷神情苦涩,暗卫首领从角落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道:“我的板子你替我挨,不是我不报信,是你拦着我,该你挨双倍。” 听雷嘀咕着:“明明是主子说的,只要不涉及大事,长公主想干什么都听她的啊……怎么就变卦了。” 暗卫首领: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白天长公主与那位华章公子的‘亲密举止’咯。 寝院内。 萧戾站在门外,久未动弹。 他能听到一门之内里面的动静,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缝隙,月华趁机倾斜,洒满男人的蟒袍曳撒。 萧戾目不斜视的进了屋,转过屏风,没有看卧榻上酣睡的女郎,自顾自的换衣。 待他换下曳撒,去那一旁的寝袍时,却抓了空,寝袍被人从后披在了他肩上,女子身上独有的松柏香气入侵。 “抬手。”燕灼灼娇声道。 萧戾眸光微动,轻抬双臂,袍袖穿过他的臂膀,燕灼灼踮起脚,将寝袍替他穿上,这才绕到正面,替他整理衣襟。 纤细手指似无意扫过他的胸膛,涂了丹寇的指甲刮过他的肌肤,下一刻,落入男人的手掌中。 萧戾垂眸看她:“殿下这是做什么?” “本宫是在礼贤下士啊。”燕灼灼笑的娇媚。 他眸色幽暗:“殿下的礼贤下士,还真是别具一格,纡尊降贵。” 燕灼灼轻轻挣开他的手,态度陡然冷淡:“萧大人既不喜欢本宫的礼贤下士,那本宫就去礼别人好了。” 她刚转身,就被人拉住手腕用力拽回,她几乎是砸回他怀里的。 腰身被男人的手紧紧扣住,力度之大,攥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燕灼灼心里恨意陡升,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用力咬了一口,萧戾任由她咬,垂眸看她,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学什么小猫小狗。” 明明是只蜇死人不偿命的毒蝎子! “本宫第一次服侍人穿衣,你刚刚是什么态度?”美人娇声恶气,活似受了天大委屈。 萧戾神情淡漠:“别装。” 燕灼灼眨巴眼:“本宫装什么了?本宫的确是第一次伺候人嘛。还是说……” 她轻扯着他腰间的系带,“你觉得本宫对其他门客幕僚,也是如此的?萧大人这是吃味了?” 萧戾忽然俯下身,贴在她耳畔道:“殿下是觉得微臣身有残缺,无法对殿下实质性做些什么,殿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吗?” 燕灼灼眼眸动了动,不退反进,搂住他的脖子:“你实质性对本宫做的还少了?” 她与他交颈相对,举止亲密到了极点。 萧戾却突然将她拽开,大步出了屏风:“夜深了,殿下若无正事,早些回宫。” 屏风后,燕灼灼脸色的温情尽退,眼底掠过暗芒,很快,她神色掩去,又笑吟吟的跟着出去了。 “作甚这么急着赶本宫走,今儿白天大捷,本宫是来找你喝酒庆祝的。” “若要找人庆祝,殿下该去牡丹园。” “还说你不是吃味。”燕灼灼一把拽住他的手,萧戾没回头,她轻轻晃动他的胳膊:“白天我抛下你,与顾华章一起走了,你生气啦?” “是不是生气了嘛?” “萧戾!” “萧明夷!” “明夷~” 她声音又娇又软,见他半天不答,打蛇缠上棍般,主动搂抱住他的胳膊。 萧戾还是不语。 燕灼灼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好吧,那本宫就去牡丹园庆祝了,反正这会儿宫门也落钥了,本宫今夜就歇在牡丹园好了。” 燕灼灼说完,拎起裙摆,大步流星往外走。 屋内,寂静无声,心绪像是漏夜潜入的穿堂风,刮得人烦躁不已。 “暗一。”萧戾声音响起。 暗卫首领闪现,“卑职在。” 烛火炸开火星,光线在男人脸上明灭不定,隐于暗处的一侧眸子已阴鸷到了极点。 “把人抓回来。” 暗卫首领领命,十几息后,他回来了。 “主子,长公主她……没走。” 几乎是暗卫首领刚交代完,女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萧明夷!出来看星星!” 萧戾的心,重重漏了一拍。 心脏像是被人大力攥紧,又松开。神经如弓弦被人拉紧到极致,又陡然松开,如此反复,彻底乱了节奏。 他闭着眼,吐出一口长气。 一种失控感,如狂草般,难以遏制的在心底蔓延,令他焦躁、令他不安、也令他……受其蛊惑。 萧戾捏着眼角出了屋,掀眸看到的一幕,差点绷断了他的神经。 一把梯子耷在檐旁,女子踩着梯子手里还拎着酒壶,单手往上爬。 “燕灼灼!!”萧戾神色骤变,两三步飞掠过去,厉声呵斥旁边的人:“为何不拦着她!” “你少废话,本宫要去屋顶看星星,你……啊——”燕灼灼脚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萧戾的心也跟着下坠,下意识抬手要扶,万幸燕灼灼一把抓紧梯子,又把自己拽了回去。 萧戾克制的收手,藏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他喝斥道:“危险!下来!” “你让本宫下来,本宫就下来?”燕灼灼低头瞪他:“我偏不!” 萧戾惊愕,又气又怒,又想笑。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危险直接把她拽下来,狠狠收拾一顿。 他抿唇不语,等燕灼灼爬上屋顶后,他直接让人把梯子搬走。 “殿下既喜欢在屋顶看星星,那就看个够。” “你能靠自己爬上去,想来不用梯子也能下来吧?” 燕灼灼本来还在往最顶上爬,听到他这话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 男人神色冷漠,眉宇间似带着不耐和厌烦。 仿佛一个成人,看腻了顽童的恶劣把戏。 燕灼灼也不吭声,对峙中,她打开酒壶,闷头就灌,酒水顺着纤细柔美的脖颈滚落,月华之下,她美的触目惊心,肆意张扬。 萧戾却不想再看,只是他刚扭头,就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心头咯噔一声,回头的瞬间,已听见惊呼。 女子在屋顶上踉跄的站起,夜风拂过她的发梢,月华点亮她眸底的疯狂,她朝前一步,竟从屋顶一跃而下。 衣裙翻飞间,她像一只破碎的蝶。 而待萧戾回过神时,他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他听到了她奸计得逞的笑,像是成功诱猎物自投罗网的掠食者,得意洋洋:“明夷,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在萧府众目睽睽之下。 燕灼灼在他唇上一啄:“咱们和好,好不好?” 砰咚! 有暗卫从树上栽了下去。 刚挨完板子的听雷,见到这一幕,膝盖一软。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小庸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扭头就走,却被听雷一把抓住:“你跑什么……” 小庸医压低声音正色道:“我去整两剂男人吃的避子药啊,再不防范于未然,孩子都要出来了。” 第74章 殿下的戏不错,下次别演了 燕灼灼脚崴了。 是她从屋檐上往下跳时,不小心崴到的。 鞋袜脱掉后,她左脚脚踝已经高高肿起了,萧戾皱着眉,取了药酒替她搓揉。 燕灼灼疼的龇牙咧嘴,一个劲吸气,想要脚抽回来。 “疼!你轻点行不行!” “现在怕疼了?”萧戾冷冷回应:“摔下来脚断骨折更疼。” “你凶什么凶!”燕灼灼瞪他:“萧明夷,你长本事了,你现在还会凶我了?” 萧戾抿唇不语,手上力度加重,燕灼灼一声惨叫,嘴上也消停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笑意又荡然无踪,化为冷淡。 替她揉好药酒后,萧戾便去洗手了。 燕灼灼坐在美人榻上,盯着他的背影,眼角还沾着泪珠,眸底却是一片清明打量。 待萧戾转过身来时,她又变回了之前的娇蛮样子。 “殿下的戏不错,下次别演了。”萧戾以帕擦着手,语气淡淡:“殿下现在明面上有南衙十六卫,暗中有沈墨,如今又与兵部尚书达成结盟,不怕有人在春闱上动手脚。” 燕灼灼的神情渐渐收敛,她侧躺在美人榻上,以手支颐,望着他:“论起监察百官,还是锦衣卫更好使。” “殿下若有吩咐,周鹭自会照办。” 萧戾放下锦帕,在她对面坐下,瞥了眼她还光着的脚,到底还是上前半蹲在榻边,替她穿上鞋袜。 “微臣既已答应与殿下并肩作战,便会襄助殿下,殿下不必屡屡试探。” 燕灼灼垂眸看他,此刻的萧戾,仿佛真被驯服了一般。 可燕灼灼不会信。 就如萧戾从未真正对她交付信任一般。 只是,萧戾这会儿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像是服软了,要与她‘交心’了,可实际上,却拉开了距离。 “本宫有事吩咐锦衣卫的话,自然是找你这个督主,找周鹭做什么?” 萧戾眸光微动:“微臣要离京一段时日。” 燕灼灼皱眉,这下是真意外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你要走?做什么?” “查几桩案子。” 燕灼灼冷笑:“什么案子,需要萧督主亲自离京查办,本宫怎么没听说?” 萧戾抬眸看她一眼,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刘安此人,堪配淮南王世子之位?” “自然不配。” 燕灼灼皱眉,不掩厌恶。 那个刘安纯纯一个酒囊饭袋,身体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并且,蠢的太过显眼,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就是淮南王府推出来的一个靶子。 说白了,他也的确是靶子甚至是弃子。 京中有不少王侯世子,说白了就是各家王爷送进来为质的。 “刘安庸碌,若能以这样一个废物束缚住殿下你,对柱国公和淮南王来说,可谓是一举两得。” “殿下此番对科举下手,动了世家的利益,那些原本与柱国公府不睦的世家,或许会因此事放下成见,联合起来对你下手。” 燕灼灼嗯了声,她猜到这个结果了。 “殿下现在背负的这桩赐婚,就是最好的一个下手机会。” 萧戾不疾不徐说着,哪怕是他,也要夸一句,燕灼灼是真的有先见之明,早早就让人监视着淮南王府,防止刘安死了。 说白了,她没有急着处理这件婚事,就是故意放出一个短处来。 但现在,这个短处该解决了。 “听明夷的意思,你此次离京,是有法子替本宫一举解决这桩倒胃口的婚事?” 萧戾替她穿好了鞋袜,“殿下静候佳音。” 燕灼灼轻吸了一口气,“那本宫可就拭目以待了。” 萧戾话锋一转:“兵部秦虎那边,殿下是将改良后的火药给他了?” 燕灼灼笑了笑:“是啊,不过给的不是最佳配方,也就比原本的火药威力强了两成。” 她耸了耸肩:“好东西哪能一口气全放出来,那些老家伙啊,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给他们一些甜头,但不能给喂饱了,否则,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掉头咬本宫一口。” 她意有所指说着,美目朝他轻瞥,正对上萧戾看来的眼神。 她和萧戾的来往从头到尾就是算计,她算计他,他也算计她,这是她和他心照不宣的默契。 都是逢场作戏,谁也没真的当真。 正因如此,燕灼灼清晰的感觉到,今夜的萧戾不对劲,他好像真‘较真’了。 “萧明夷。”燕灼灼突然拉住他的手,“你没有其他要与我说的吗?” 如果萧戾愿意在此刻坦白裴氏的事,燕灼灼或许会真的对他多出几分信任,少一些虚情假意。 男人面上含笑,像是世间最恭敬的臣子,又像是她最亲密无间的友人。 萧戾挣开她的手,笑望着她,眼底毫无温度,他开口:“没有。” 燕灼灼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又是那般风情万种的模样:“没有,可太好了……” 她起身,身影略有踉跄。 他伸手去扶,燕灼灼避开,淡笑道:“你离京办差,本宫就不去送了。” “夜深了,萧大人也早些就寝吧。” 说完,她一瘸一拐走了,槅门推开,鸦十六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直到燕灼灼从地道离开,萧戾都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姿势没变,他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的心乱了。”小庸医神出鬼没般,从槅门后走出来,眼神玩味:“人家长公主殿下还愿意陪你演戏,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却把人推开,真不怕被人趁虚而入啊?” “现在这位殿下身边可是狂蜂浪蝶环伺,你这个时候‘离京’,小心回来的时候,人家身边就没你的位置咯~” 萧戾没有理会小庸医的阴阳怪气,半晌过去,他才哑声吐出一句话,眼底一片猩红。 “我等不及了……” 小庸医想到萧戾接下来准备干的事,嘴角扯了扯,丢下两个字:“疯子。” 第75章 ‘情敌\\’现身?燕灼灼上辈子的男人? 燕灼灼说不会去送行,萧戾离京的那天,她就真的没露面。 朝中这些天也热闹的很,但遭罪的主要是楚尚书,谁让他一个人独占了推举‘糊名制’的好处呢? 这制度一改,可是能青史留名的。 哪怕百官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幕后推手是燕灼灼,可燕灼灼毕竟没真的入朝理政,就算得了民心,但这史书上的功劳却还是得落到男人头上。 这点‘蝇头小利’,长公主殿下是不在乎的。 孟学文被杀头,而他高中榜眼的试卷本是褚玉所着,理所应当的,褚玉入朝,目前在礼部的祠部司里担任从八品主事。 祠部管的是祭祀、天文历法、僧道等事务,可想而知祠部主事就是个犄角旮旯的闲差,职务无非是处理文书之类的琐碎闲事。 但问题不大,燕灼灼觉得,褚玉现在的这个位置,未必不能发挥妙用。 今儿春风和煦,京郊官道百芳亭,巧慧将烹好的茶呈上。 燕灼灼呷了一口,夸奖道:“咱们巧慧姑姑烹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巧慧抿嘴直乐:“都是殿下教的好。” 鸦十六蹲在亭子边上摘野花,捡了一大捧,他有些无聊,“殿下,咱们今儿到底来这边干嘛啊,这附近也没啥景色瞧的啊。” “这亭子又靠近官道,尘土乱飞的,呛人的很。” “急什么。”燕灼灼倒是很坐得住,鸦十六小声嘀咕:“之前义父离京,您都不来看一眼,这会儿人都走好几天了,您倒是来了……” 燕灼灼充耳不闻。 如此枯坐,快到晌午的时候,车轴声由远及近而来。 鸦十六耳朵灵,打着哈欠朝远处望去,就见一行车队出现,打头的马车看着陈旧至极,偏生这马车后面还跟着二十来号人。 那些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像是护卫,身上的衣服都是锦缎,佩刀上还嵌着宝石。 鸦十六觉得稀奇,谁家护卫居然比主人家的马车还阔气啊?简直倒反天罡。 很快,鸦十六注意到那马车上挂着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景’字。 “柱国公府的马车?”鸦十六想到昨日收到的情报,柱国公将那位放养在江南的长子接回京了,算算日子,也改到了。 他心里咦了声,正想询问燕灼灼,她今儿来此该不会就是等这位不受宠的大表兄的吧,长公主殿下已然起身,朝官道走去。 “殿下,您是要找那马车上的人?”鸦十六追上:“您坐着就是,我去将人请来便是啊。” “不必,他身子不好。” 燕灼灼步履如风,鸦十六诧异,义母和这位不受宠的国公长子关系很好的嘛? 须臾后,车队停下。 跟在后方的护卫首领下了马,在看到燕灼灼后,明显愣了下,立刻行礼:“拜见殿下。” “起身吧。”燕灼灼摆了摆手,径直朝马车走去,她压下激动的心绪,柔声道:“大表兄,多年未见,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马车内响起咳嗽声,几息后,男子虚弱的声音才从内传出: “草民景华,拜见殿下。请殿下恕罪,草民恶疫在身,恐给殿下过了病气。” 燕灼灼皱眉,看向护卫首领:“你们就是这样照看大公子的?” “请殿下恕罪。”护卫首领一干人等即刻跪下,额上已生薄汗。 谁也没想到,这位长公主殿下会亲自出来迎接这位不受宠的长子。 柱国公府上下无人不知景三思对这位大儿子的厌恶,对方八岁时就被送去了江南,这么多年景三思都对其不闻不问。 按理说,长公主应该也没见过对方几面才是啊! 燕灼灼声音冰冷:“本宫知晓你们这群奴才惯会捧高踩低,大公子若是因你们在路上怠慢染了疾,即便舅舅不处置尔等,本宫也绝不会放过。” 护卫首领连道不敢。 燕灼灼这才对车内人说:“大表兄舟车劳顿,灼灼就不耽误了,等大表兄回府安顿好了,灼灼再去探望你。” 车内男子声音缓缓传出,温润平和:“劳烦殿下记挂了,景华谢过。” 须臾后,车队进城。 燕灼灼目送着车队,淡淡问道:“人和药安排妥当了吗?” 巧慧点头:“殿下放心,周御医王御医早早就在国公府外候着了,还有各种补品药材衣食器物也都准备好了,必不会让大公子回国公府后为琐事为难。” 燕灼灼轻轻“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她心里明白,这一世的景华此刻应当对她毫无印象,可那股想要见他的冲动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上一世,景华多次挺身而出救了她;后来皇弟驾崩,她被送去和亲,又是景华不顾性命危险放她逃离。可当她被萧戾押回京城时,等来的却是景华的死讯。 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了…… 燕灼灼可以对柱国公府其他人毫不留情,唯独对景华…… 上一世,她连一句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没能为他收殓尸骨。此刻回忆翻涌,她仿佛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个她强迫他为自己解毒的夜晚…… 上辈子景严和景妙儿设计给她下药,若不与人合欢行房事,便会暴毙而亡。 景严当时没能得逞,是因为她主动将景华当作解药,事后却一走了之。而景严得知计划被破坏后,将全部怒火都发泄在了景华身上。 燕灼灼垂眸,长睫轻颤。 她对景华的感情很复杂,景华没死之前,她心中有感激,有迁怒,也有埋怨。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当时的无能狂怒。 这辈子,她心中唯有权力二字,为此,她可以与萧戾虚与委蛇、虚情假意,甚至……舍了这身皮囊,也无所谓。 但对景华,她到底是有些愧疚的,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地活着。 …… 马车上。 男人一袭细棉白衣,懒懒的斜靠在马车内,面具下的那双眼深邃难测,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他的那头白发。 旁边坐着的老仆人表情十分精彩,瞧着明明是个老叟,神情却鲜活似年轻人,他压低声音道:“主子,长公主怎会来?” “她和景华以前有交情吗?该不会是走漏消息了吧?难道又是鸦十六那小鬼?” “鸦十六不知此事。”男人声音幽沉,想起先前透过车帷缝隙看到的燕灼灼。 她眼中的欢喜与思念藏都藏不住。 她自称……灼灼。 那一声声的大表兄唤的,当真是亲昵啊…… “让听雷去长公主身边伺候,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睨向身边老叟,“你的易容术,最好万无一失。” 老叟或者说——卯兔,他挺起胸膛:“卑职的本事,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莫说长公主站您跟前揭了您的面具也认不出您来!” “就算她把你扒光了从里到外摸个遍,也绝对查不出一点纰漏!” 第76章 景华=萧戾?! 估计燕灼灼自己也没想到,她难得‘感情用事’一回,却让不少人寝食难安。 譬如现在的柱国公,实打实的如鲠在喉。 “那怪物入京的事,是怎么传进长公主耳朵里的?”景三思脸色阴沉,如果有熟人瞧见他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一跳。 不久前还能龙行虎步的柱国公,短短时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景三思本就中了蛊,之前又被萧戾当畜生那样抽,伤动了根基,这段时间是切切实实在养伤,但背地里的小动作自然没断过。 幕僚也很疑惑:“此事卑职会命人去查,但当务之急是长公主对大公子的态度,他二人是有旧交吗?” 景三思嗤笑,燕灼灼和景华那孽畜能有什么旧交,顶多儿时见过两面。 “本国公是真走眼了啊。”景三思咬牙切齿:“若非是咱们府里出了奸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眼神阴毒如蛇:“我的身上的蛊,就是我那好外甥女下的!”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大公子岂非早和长公主有勾结?那她今日如此高调去迎大公子入京,又让御医在府上候着,这是给国公爷您一个下马威?明着威胁上了?” 幕僚愁眉不展:“那咱们对大公子的态度,可要变一变?” “那孽畜是否投靠了长公主尚不好说。”景三思冷着脸道:“长公主以为拿捏住了景华,便能拿捏住本国公的命门?” 他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恢复冷静道:“重新给那孽畜置办院子,明面上给他长子的待遇,派人去江南,细查他这些年到底与谁来往过。” “让淮南王府那边也活动起来,”景三思冷笑:“我那位好外甥女现在的心太野,居然真敢把手伸进朝堂上,她现在得罪了那么多大家世族,咱们就帮她把戏台子再搭大一点!” 幕僚应下,又提起楚尚书。 “楚思惘死了儿子后与咱们就不是一条心,他这一次是被长公主架了上去,但难保他不会趁机投靠。”景三思目露不屑,“是时候给楚尚书一点提醒,想要改弦易张,小心弓毁人亡!” “至于兵部那边……”景三思皱起眉,朝中那群武将其实他并没怎么放在眼里,因为他们手里都没兵权,但兵部不同,秦虎那家伙,以前一直装聋作哑,这次却帮燕灼灼说话…… “沈墨那边可有探查到什么消息?” “并未,沈统领说,殿下虽时有召他过去教习箭术,但长乐宫的人全都换成南衙十六卫的,禁军现在都被弄去守城门了,中枢完全是在南衙十六卫的巡视下。” 幕僚叹了口气:“长公主当初在护国寺玩的那一手釜底抽薪,太狠了。” “让沈墨设法查清楚,长公主到底许诺给了秦虎什么。”景三思意味深长道:“她能给的,本国公未必给不起。” …… “阿嚏——”燕灼灼以帕掩着脸,回宫这一路她就不停打喷嚏。 燕灼灼觉得,是有刁民在骂自己。 “殿下莫不是伤寒了?要不请御医来瞧瞧?”巧慧担忧道。 “不用。”燕灼灼摆手,看向殿内的不速之客,“巧慧,给听雷侍卫搬把椅子来,今儿是吹哪门子东风,居然把萧督主的左膀右臂给吹进长乐宫了。” 听雷的骨头缝已经开始冒冷气了。 “咳,赐座不必了,卑职愧不敢受。那个……”听雷嗑吧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偷瞄鸦十六,希望这个好大侄有点眼力见。 奈何十六公公现在有自己的心事,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十一叔’的求助眼神。 “那什么?”燕灼灼挑眉,眼露怀疑:“你家主子又想给本宫找麻烦?” 听雷:到底谁在给谁找麻烦啊!! “主子出门在外,依旧忧心殿下。鸦十六蠢钝,所以主子特意遣卑职来殿下身边伺候,希望殿下收留。” 鸦十六回过神,先是啊了一声,立刻气鼓鼓:“我把义……殿下伺候的可好了!十一叔你回去吧,让义父放一百二十个心,殿下这里有我就够了!” 听雷:你闭嘴啊! 鸦十六:“你眨什么眼?十一叔你眼睛进沙子了?” 听雷:算了,毁灭吧。 听雷绝望闭眼。 燕灼灼饶有兴致的看戏,心里也在琢磨,萧戾那狗东西在打什么歪主意?好端端的突然让听雷来自己身边伺候,这是明着监视她? 听雷都觉得此行无望了,却听燕灼灼淡淡丢下一句:“行吧。” 听雷惊喜。 长公主殿下笑吟吟道:“听雷侍卫面子大,有你在身边也好,省得本宫使唤不动锦衣卫的那些家伙。” “十六啊,还不带你的十、一、叔下去歇着。” 鸦十六直接把听雷带去自己的屋,一进去,门一关,十六公公不负众望的开始发挥了。 “十一叔!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有大事要与你相商啊!” 听雷:狗屎,你刚刚还说殿下身边有你就够了! 鸦十六正色道:“你赶紧给义父传信,让他速速回京,迟则生变,殿下她!她她——” “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殿下她心里有人了!”鸦十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听雷瞳孔地震:“哈?” “哎呀,和你说话真费劲,殿下今儿早早出城,等那个叫景华的进京,你就没收到点风声?”鸦十六激动道:“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就没见她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 “衣食住行那是面面俱到,亲自过问,那补品药材更是不要钱似的往那个景华身边送!” “义父地位危险啊!” 听雷听得内心七上八下的,喃喃道:“……的确危险,可危险了。” “你就没旁敲侧击问问殿下与景华的关系?”听雷试探道:“我怎么听说,这位柱国公的长子自小受嫌弃,几岁的时候就被丢去江南了。按理说,长公主与他应该没打过多少交道吧?” 鸦十六挠头:“我没细问,但指不定长公主和这景华有书信来往呢?” 听雷:有个屁!真的景华早就死了,景华这个‘身份’,可是主子布置多年的一手棋。 鸦十六:“反正我觉得长公主挺了解这人的,她还知道那景华身子不好呢,哦,她还让巧慧姐送了老多龙涎香过去,那玩意死贵死贵了,说是那什么景华喜欢这个香。” 听雷听到这里又疑惑了。 不是……长公主到底知不知道‘景华’是谁啊? 主子压根不喜欢龙涎香啊。 还是说……早死的那个‘真景华’,真的喜欢龙涎香?? 嘶——这可是个重要情报!! 不对?长公主难道真的心仪那个‘真景华’,那她之前亲主子算个什么事儿? 第77章 萧督主开始发疯了 听雷刚被安置下去,沈墨就来求见了。 所为的竟也是景华的事。 “你是说,舅舅他召景华入京,或许与他的病症有关?”燕灼灼眸底精光掠过。 沈墨颔首:“这只是臣的猜测,柱国公对殿下关照景华之事,反应颇为激烈。” 景三思身体有疾的事,燕灼灼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这还得托沈墨那位清风师叔的福,不过,具体是个什么疾病,景三思隐瞒的极好。 燕灼灼回忆着上一世的种种,其实她与景华的交集并不多,只是每次她落难时,对方总会出现,帮她解围。 她也从未去了解过,景华是因何事被景三思召回京的。 到底是何种疾病,非得召景华回京侍疾?她那位好舅舅有多厌恶景华这个长子,燕灼灼一清二楚。 “替本宫留意着景华在柱国公府的情况,若他遇到刁难,帮衬一二。” 沈墨领命。 两人又聊了些正事,提及兵部,燕灼灼勾唇笑道:“这倒是顺了本宫的意了,舅舅既让你查我与秦尚书之间的交易,你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光明正大与秦尚书来往。” 沈墨品出深意,错愕的看向她:“殿下……” “沈墨,本宫说过,你不该被困于皇城。”燕灼灼起身,走至他身前:“舅舅不是说,本宫能给兵部的,他未必给不起吗?” “那就借他的手和势,为你在兵部好好谋一个差事!”燕灼灼眼底含笑。 沈墨眼底是深深的敬佩。 就连柱国公也以为,长公主拉拢兵部秦尚书是为自己造势,殊不知,从一开始燕灼灼打的就是抛砖引玉的主意。 她就是要让景三思对此上心,与她争抢兵部,好借这个机会,将沈墨推上去。 “对了,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可有眉目?” 沈墨沉吟道:“当年柱国公奉旨查办裴氏,裴城内具体发生了什么,所有涉事人等都被下了封口令,卑职倒是查到一些知情人,但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再深入。” “但有一人,臣觉得,可以从她身上下手。” “谁?” “已故骠骑大将军之妻,宗夫人。” 燕灼灼刚要说什么,沈墨突然侧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燕灼灼目光朝殿门看去,心有所察,故意抬高了些音量:“本宫与景华有儿时的总角之谊,沈统领你务必替本宫将人照顾好了,谁人若敢欺负了他,本宫唯你是问。” “喏!” 沈墨应声,燕灼灼对他颔首,示意他先退下。 沈墨打开殿门,出去后,就见听雷立在不远处,双方照面,听雷含笑点头,沈墨不苟言笑,颔首示意后,与他擦肩而过。 听雷一直目送沈墨离开,心思却早已飘远了,正琢磨要赶紧给自家主子通风报信,回头就见燕灼灼已站在了殿门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听雷头皮一炸,只觉一只剧毒的毒蝎子在摇摆着毒针。 “殿下。”他扯起一抹笑。 燕灼灼示意他进来,听雷忐忑的跟进去,就听燕灼灼道:“你家主子案子查的如何了?” “想来是顺利的。” “萧大人劳苦功高,为社稷奔波,本宫着实感动,特意给他备了礼物,你派人替本宫送去吧。” 燕灼灼递了个锦盒给他,听雷接过后,赶紧告退。 …… 柱国公府。 男子一身素衣,坐在轮椅上,时不时低咳,瞧着病体难支,配上那头白发,仿佛一个将死之人。 他的手腕处有一道红痕,正滴答滴答淌着血,很快,血滴了一小碗。 旁边的大夫上前,替他将伤口包扎处理。 景三思立在珠帘外,声音冷冷传入:“你母亲与弟弟妹妹枉死,大师说他们怨魂难渡,为父这才召你回京,取你的血,为他们祭祀引魂,助他们投胎。” “日后你就好好待在府上,替他们抄经祈福。” 男子缓缓应声:“是。” 景三思回头瞥了对方一眼,瞧见那满头白发就觉厌恶,这儿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你与长公主何时有的往来?” 男子没有回答。 景三思不耐,再度看去,大夫拎着药箱出来,小心翼翼答道:“国公爷,大公子身体虚弱,取了半碗血后,就晕过去了。” 景三思只觉得郁气攻心。 “废物!” 若非他需要这孽障的血来解蛊,这等有辱门楣的废物,他非得亲手大义灭亲了不可! 景三思走后,本该虚弱昏迷的男人睁开了眼。 他模样生的温和无害,白发加重病气,给人一种时刻都将一命呜呼的破碎感。 偏生这样一副皮囊下,却有一双阴冷似毒潭的眼,黑的宛如深渊。 门从外被推开,除了易容成老叟的卯兔外,还有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婆子起初低眉顺眼的,只是等门一关,立刻露馅,疾步走到珠帘后,“主子……” 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的。 榻上的男人皱了下眉,看着易容改貌成粗使婆子的听雷,眼睛像是被毒刺扎了一下,男人朝卯兔投去质疑的眼神。 卯兔干笑:“听雷他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向主子你汇报啊,他底子放在那儿的,我思来想去只能把他易容成做饭的陈大娘啊。” “说。”男人轻捏着眉心。 听雷压低声音道:“卑职打探了长公主那边的情况,主子伪装成景华的事,她似乎并不知情,之所以对景华特殊关照,好像是因为什么总角之谊。” 男人,或者说萧戾神色冰冷,“真正的景华,生来就被景三思视为不祥。你觉得这两人儿时能有接触?” 听雷汗流浃背,“可、可长公主那边好像真不知情啊,她还让沈墨也设法关照,决计不能让你……哦不是,是让景华不能在柱国公府被欺负。” 听雷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听鸦十六那小子的意思,长公主许是早就对景华有意,她还惦记着景华喜欢龙涎香呢,让人送了许多。” 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后,萧戾的声音凉凉响起:“你的脑子是几时坏掉的?” 听雷泪目。 “滚回去再探。” 听雷呐呐应是,就要退走时,他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盒,“主子,这是长公主让卑职给你带的礼物。” 见萧戾冷冷看来,听雷赶紧解释:“是给您,不是给景华!” 萧戾接过锦盒,打开瞥了眼,下一刻猛然将盒子盖上,眼神暗的可怕。 “盒中之物,你可见过?” 听雷摇头,他哪敢私自打开主子的东西啊。 萧戾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退下吧。” 听雷如蒙大赦,赶紧告退。 卯兔却好奇的很,“主子,殿下给你送的什么啊?” “无用之物。” 卯兔不信,若真是无用之物,主子你怎么气的耳根都红了? 萧戾捏着锦盒的手,指骨已然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燕灼灼竟会让人送那样一件东西来给他—— 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第78章 肚兜被揉乱 卯兔身为地火楼的易容圣手,号称千人一面,常年易容伪装成各种人,可比听雷和鸦十六有眼色多了。 他没有在追问锦盒里放着什么,而是看向萧戾缠着纱布的手腕。 “看来卑职得再做些假皮了,主子你每隔半月就得给景三思放血,这伤口必然没那么快愈合。” “现在长公主如此关注景华,万一哪天主子你以原本的身份露面,她通过你手上的伤口识破景华是你假扮的,那就麻烦了。” 卯兔笑嘻嘻说着:“就是不知道这诏狱里的死囚够不够剥皮的。” 萧戾不置可否,他沉吟道:“长公主的鼻子很灵,催一催狼牙,让他设法解决。” 卯兔点头,顿了顿,到底还是进言道:“主子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只是他还没说完,在看清萧戾的神情后,就戛然而止。 萧戾在笑,笑意漫上眼底。 像是被困在九幽的恶鬼终于找了缝隙,可以重返人间作乱。 “景三思不能那么随便的死了……”萧戾轻笑着,他眼角泛红,状似清醒,可眸底俱是癫狂:“他得活,一边腐烂一边活……” “有什么比亲自将毒血送进仇人嘴里最快乐的事。” 萧戾笑吟吟的转动着受伤的手腕:“我裴氏满族一千一百五十八人俱死于他手,他一刀刀割下了裴氏满族的肉,让裴城那些百姓分食我裴家人血肉。” “他这么爱吃,我当然要让他吃个够……” “人肉这种东西,只要吃过一口,就会上瘾的。” 萧戾笑容灿烂至极,眼里满是期待和愉悦:“不知道景三思剩下的儿女,够不够填饱他的肚子呢……” “真期待啊……” 卯兔立在一旁,不敢接腔。 主子有病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的事。 那个在南疆长大,恣意张扬的小少爷,亲眼目睹举族惨死,亲口吃下了父母血肉,从裴城那个人间地狱里逃出来后,他就疯了。 他一夜白了头,他逃回了南疆,经千虫万蛊噬身把自己炼成了药人。 景华这个身份是假的。 萧戾这个身份同样也是假的,那满头青丝,不过是药物染黑。 真正的裴镜夷,早已生华发,早已千疮百孔。 萧戾对燕灼灼撒过不少谎,但有件事他没骗她,他的的确确满身毒血,只是他的血不会让人即刻丧命,却会令人成瘾。 令人变成喜食人肉,喜饮人血的怪物。 那人会活着,但身体却会一天天腐烂,直到一身皮肉全部化为脓血,才会彻底咽气…… 小庸医说萧戾是疯子,就是字面意义的‘疯’。 他无一日能安寝,唯有在仇人身边,如恶鬼那般时刻现身于仇人的卧榻前,亲手将仇人拉入那无间地狱中,他才能安息。 卯兔不敢作声,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们无法阻止主子报仇,但是,大仇得报后呢?卯兔与燕灼灼的正面接触就是他以问机这个身份,去敲击登闻鼓,配合燕灼灼将出云观之事闹大那一回。 地火楼的人,也一直暗中留意着主子和长公主之间的来往。 虽然主子和长公主之间的勾心斗角从未停过,但只有那个时刻的萧戾,才给众人一种他还活着,身上还有人气儿的感觉。 屋内。 萧戾已经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江南那边动作快一点,春闱结束前,景三思和淮南王府的人一定会对燕灼灼下手,务必将人带进盛京。” 卯兔应下,他走前,故意活跃气氛般犯贱询问:“主子,那锦盒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萧戾冷冷睨他一眼。 卯兔打了个哈哈这才退下。 四下再无旁人,萧戾才重新将那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织物。 入手滑腻,乃是上好的蜀锦,蜀锦上绣着一朵牡丹,隐约有淡淡的松柏香气传来,锦缎上似乎还带着女子的体温。 这是一件…… 肚兜。 萧戾的手骤然握紧,肚兜在他手里被揉乱。 那股子不受控的郁气又开始在胸膛内横冲直撞,萧戾想到离京前自己与她的几次见面。 那一次在长乐宫,她送了沈墨和顾华章锦帕,他出言讥讽。 这一次,她给他送来了她自己的贴身小衣。 仿佛是为了安他的心一般,又像是证明她当初夸下海口说要嫁给他,乃是真心似的。 可萧戾却无名的窝火。 她倒是半点也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只要能达成目的,对着他这么个‘太监’也能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那她对这个‘景华’呢? 真心和假意,萧戾分得清。 但他不解,真正的景华与燕灼灼不可能有什么儿时交情才对,她又是因何对‘景华’这个人,如此在意上心? 小衣在他手里已皱的不成样子。 “骗子。” …… 入夜。 燕灼灼这夜睡得早。 傍晚时分,她下腹忽然坠痛,一瞧之后果然是月事来了。 这让她略感烦躁,她的月事本就不太准,每次来整个人都不爽利,腹痛不提,人也总是昏沉沉的,最难受的还是胸口,胀痛的厉害。 今夜她喝了安神饮后早早就睡下了,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梦着又像是醒着,她总想睁开眼,眼皮却似压了千斤坠一般。 梦里糊涂间,燕灼灼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自己被萧戾幽禁在长乐宫的时候。 那时,每个深夜,他都如鬼魅般立在她的床帐之外,窥伺着她。 而现在,燕灼灼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是梦吧? 她如是想着,在心里喃喃道,真是场噩梦。 只不过,今夜这场噩梦居然有了变化。 前世的萧戾只是隔着床帐凝视她,却从未真的越过雷池。 可今夜的这场‘噩梦’里,男人的手撩开床幔,似九幽下的恶鬼,降临在猎物身旁。 男人的手抚过她的唇,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颈,笔直向下。 因为胸前胀痛的缘故,燕灼灼并未穿小衣,锦缎寝衣紧紧贴服着身体,露出曼妙曲线,轻轻一扯,便露出无限美景。 男人那双眼里却无半点触动,像是毫无人味儿的恶鬼,眼底只有择人而噬的阴冷与疯谲。 黑暗遮住了燕灼灼的眼,她魇得更昏沉了,无法呼吸,唇舌被缠住。 她好像要被恶鬼吃掉了…… 第79章 想吃掉她 恶鬼贪婪的品尝着猎物的气息。 一口一口的想要吃掉她的气息,咽下她的呜咽。 鲜红的蜀锦小衣被物归原主,盖回它原本的位置,又被男人的手揉乱,锦缎成皱,被塑造出各种形态。 美人挣扎在梦魇中,眼角的泪珠被恶鬼贪婪的舔去,他再度吞下她的所有声响,食髓知味,像是永远得不到满足。 不带一点怜惜的,像是凶狠的兽,要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只能唯自己所有。 这一场报复持续了许久,快至破晓时,不可见光的鬼物才离开。 燕灼灼是将近晌午时才醒的,意识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 痛! 像是被人把骨头拆了一样的痛。 不止身上痛,她嘴也痛,锁骨也痛,胸更痛。 “巧慧……”燕灼灼唤道,一开口那嗓子哑的像是用砂布磨过一般。 燕灼灼被自己的乌鸦嗓子惊醒了,她咽了口唾沫,又缓了缓,才将音量拔高了些。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巧慧跑了过来,忙将床帐挂起,看到燕灼灼的模样后,小姑娘惊的当场跪下,“殿、殿下你……” “我怎么了?”燕灼灼艰难的坐起身,五官都皱巴成一团,这一动之下,她感觉到不对劲了。 被子一掀,果真血流成河。 她虚弱的摆手,“我要梳洗更衣。” “殿下,你,你先等等啊……”巧慧手忙脚乱跑去取来铜镜,递在燕灼灼手上。 燕灼灼脑子还是昏沉的,疑惑接过后,照镜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镜子里,她一整个被摧残了的模样,嘴唇红肿,脖颈、锁骨、胸前零星的红印子。 燕灼灼眼角一跳,她上辈子也是经过人事的,虽然就那么一次,还是因为被下了药所以被逼无奈,且过程没有一点舒服可言。 但该知道的,她还是知道。 月信的痛和那种痛她分得清,她没有实质性的被如何,但身上的痕迹又切切实实证明,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怒火在一瞬冲上头顶,但她面上却维持着冷静,阻止了小姑娘去找御医的举动。 “开春了,许是蚊虫叮咬。” 巧慧信了,她松了口气,又挠头道:“那这蚊虫也太毒了,可昨夜奴婢睡在外殿没被咬啊。” “讨人厌的蚊虫!一会儿我就去点些艾草满殿熏熏,定不然殿下你再被咬了。” “好。”燕灼灼勉强笑了笑。 只是,等到巧慧帮她梳洗更衣时,主仆两都笑不出来了。 巧慧脸都白了,小姑娘又怒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燕灼灼低头看着自己胸上的指印,她皮肤太白,故而上面的淤青指印格外明显。 燕灼灼摁住巧慧:“别声张。” “可是……”巧慧咬牙切齿:“都怪奴婢昨夜睡得太死了,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东西,居然敢潜进来对殿下你……” 燕灼灼这会儿怒火反而平息下去了。 她昨夜恍惚做了个噩梦,梦到前世萧戾夜夜立在她床帐外的场景,今儿醒来时,她也觉得是梦,但现在,她确定了。 那不是梦! “的确是断子绝孙。”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没事,一会儿你去把听雷叫来。” “殿下,那听雷侍卫昨天离宫后就没回来。” 燕灼灼冷笑:“让鸦十六去‘请’,请不来,就让他陪他爹一起当个无根大丈夫!” 巧慧点头,气势汹汹的去找鸦十六了。 燕灼灼歇在软榻上,一点点平复心情,回忆昨晚的细节。 她昨晚睡得太沉了,沉的不对劲。 她美目微掀,想到昨夜喝的那碗安神饮,燕灼灼冷笑,看来太医院里也有萧戾的人啊,还真是手眼通天萧督主。 一个时辰后。 听雷进了宫。 他是被鸦十六连拖带拽拉来的,昨儿他离开柱国公府后,就去打听消息了,本想下午再入宫,哪曾想午食还没用,鸦十六就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跑来了。 问这小子,长公主那边出了什么事,结果一问三不知。 “殿下……”听雷跪下见礼,然后就被雷霆一击。 燕灼灼翻着兵书,不紧不慢问:“萧戾是不是压根没有离京。” 听雷差点露馅,他强撑住心惊肉跳,回道:“主子在黄县查案,并不在京中啊,殿下怎会有此猜想?” “是吗?”燕灼灼翻书的手一顿,“本宫给你家主子的礼,送到了吗?” 听雷回答的慎之又慎:“快马加鞭送去黄县的,算算时辰,晚些应该就收到了。” 燕灼灼冷笑。 “今日蚊虫颇多,扰的本宫一宿难眠。” “萧督主既然安排你进宫伺候,那听雷侍卫即日起就留在长乐宫,不要离开本宫的视线。” “夜里也麻烦听雷侍卫在旁伺候着,替本宫打扇驱蚊。” 听雷吓得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恐不已的看向燕灼灼。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 他到底哪里得罪毒蝎子了,毒蝎子要把他往死里整!! 留宿长乐宫?主子还不把他骨头给拆了!! 这要是再传出去一点什么莫名其妙的风声,他不用活了,直接抹脖子谢罪吧! “万万不可,殿下这真的万万不可啊!” “卑职……草民……是外男,蝼蚁之躯岂能贴身伺候殿下!如果让主子知道了,他一定会扒了卑职的皮的!” “传出去也有碍殿下清誉啊!” 燕灼灼露出思索之色,“言之有理啊,唉,本宫也不好为难听雷侍卫……” 听雷连连点头,冷汗把后背都打湿了。 “既如此,本宫只好召别人了。”燕灼灼懒洋洋笑着:“麻烦听雷侍卫替本宫跑一趟牡丹园,召顾侍讲入宫侍寝……啊,口误,是召他入宫为本宫侍讲经书。” 听雷:“……”真的是口误吗? 听雷总觉得昨夜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听雷侍卫也不敢问啊,他得赶紧离宫,抓紧时间给主子通风报信。 长公主恐怖如斯啊!!! 她到底怎么猜到主子没有离京的!!! “哦对了。”燕灼灼懒洋洋道:“听雷侍卫今儿是走正门进的宫,出宫就没必要避人耳目了,否则岂非叫人猜到还有别的路能进宫?” 听雷心乱如麻,应下后赶紧离开,他刚走不久,一人就进了殿,却是沈墨。 燕灼灼揉着刺痛的眉心,冷冷掀眸:“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第80章 激他今夜再入宫? 燕灼灼不知道萧戾发哪门子的疯。 除了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她猜不出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她的寝宫,对她干出那种事。 就因为她送的那份‘礼’? 之前那狗东西不还因为她送给顾华章和沈墨手帕而不爽吗?她送给他那么一份称得上把柄的贴身之物,怎么非但没把这头狼捋顺毛,还把他给捋炸毛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去城外迎接景华,让那家伙误以为,她两面三刀,又准备和柱国公府讲和了? 以萧戾的脑子,不可能会有这种荒谬的猜想吧? 莫说她对景华只是感激加愧疚,想要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就算她真的对景华动了心思,她杀景三思也绝不会手软! 燕灼灼心里恼火的很,本来她这个时期的情绪就格外难控制,那狗东西还来给她火上浇油。 最重要的是…… 胸真的好痛。 想到胸口处的那些指印,燕灼灼脸上发烫,恨得咬牙切齿。 萧戾这个以下犯上的狗东西!! 燕灼灼喝着参茶给自己顺气,但却是越喝越燥,她闭目顺息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脑子也清明了些。 若萧戾没有离京的话,那他隐藏在京城里是在图谋些什么? 燕灼灼又急召了牧岳,吩咐道:“你秘密派人去一趟黄县,看看萧戾是不是在那边办案。” 牧岳领命,他现在巴不得燕灼灼多给他安排些差事,南衙十六卫可都指着这位殿下呢。 这段时日,牧岳也是见识到了燕灼灼的手段,越发庆幸自己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投诚这位殿下。 现在柱国公居家养病,顾相长孙投入其麾下,出云观一事尽得民心,现在又有了糊名制一事,那群酸臭文臣被气的跳脚,却拿这位殿下无可奈何! 更别说,兵部那位秦尚书似也被殿下招揽了。 有沈墨这么个竞争对手就足够牧统领压力山大了,以后的竞争对手只怕更多! “还有件事。”燕灼灼沉吟道:“牧统领可识得杏林圣手?” 牧岳心念一转,殿下这是不放心宫中的御医吗? “卑职倒是知道一人可用,不过对方的身份有点问题,恐会冒犯殿下。” “何人?” “前太医院院首董方,他因犯事被先帝爷下旨流放,听说董家不分男女皆自幼习医,他有一孙女得他真传,但因董方获罪受到牵连,董家女眷都被充入了教坊司。” “身份不是问题。”燕灼灼淡淡道:“本宫要的是她的医术可用,人,亦可用!” 牧岳颔首:“卑职这就去办。” …… 听雷出宫后,先去了牡丹园给顾华章传令,然后火急火燎的离开,想着怎么给自家主子通风报信。 只是他刚要出牡丹园就与一个花农打扮的人错身而过。 听雷捂着肚子,又寻人问了茅房的位置。 他在茅房内一阵用力后,一脸轻松的走了出来,之后就不紧不慢的回了萧府,再也没露面。 两个时辰后,暗卫首领找到了听雷。 “沈墨走了。”暗卫首领冷嗤:“你可真出息,被人跟踪了一路居然都没察觉。” 听雷有气无力道:“你不知道我这一天经历了什么,换成你,也要给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主子有先见之明,不然这回真坏大事了。” “长公主那毒蝎子真是……奸啊!她怎么能奸诈成那样!!!” 暗卫首领撇嘴,心道,能和主子斗的你来我往的,那脑子能一般吗?在那位殿下手里栽多少回了,也不知道长记性。 听雷的的确确被燕灼灼扰乱了心神,中了道,之前在牡丹园时,与那花农错身,对方偷偷塞给他了一个小纸条。 听雷在茅房内看了内容后就把纸条吃了。 纸条上是萧戾命人传的话,让他直接回府,莫要有任何动作。 “那什么,你一直跟着主子,昨夜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不然那毒蝎子怎会怀疑主子还留在京城?” 暗卫首领闭口不答。 具体发生什么了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主子昨夜进宫了,并且主子那状态…… “你觉得,主子和长公主有可能吗?” 听雷:“你药吃多了,脑子瓦塔啦?主子和毒蝎子之间隔的可是血海深仇,换你你放得下那仇恨?” 听雷说起来,脸色就阴沉下去了:“主子被她爹和舅舅都害成什么样子了,退一万步讲,她是无辜的,就算主子不迁怒她。可她如果知道文帝是被主子和她母皇联手搞死的,她会放下仇恨?” 暗卫首领平静听着,一针见血道: “既如此,长公主招揽顾华章时,你激动个什么劲,好似将她当成未来主母了似的。” 听雷失声。 半晌后,他才低着头,恹恹道:“主子和她在一起时,好像才是活的……” 暗卫首领不再说话。 许久后,他才淡淡道:“就怕主子自己都还无察觉……” …… 柱国公府。 萧戾以景华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住进来,住的还是景严生前的院子。 院子周围都有严密的看守。 但只要萧督主想,总能来去自如,更何况,谁说柱国公府没有他的人了? 燕灼灼让听雷带的话,还是传到了萧戾的耳中。 卯兔立在边上,想问又不敢问。 他知道萧戾昨夜离开了柱国公府,毕竟,天没亮他就被拽起来,重新替萧戾易容改貌,伪装成景华。 卯兔悄然打量着萧戾的神情,总觉得主子好像又要犯病了。 不就是长公主召顾华章侍寝……啊呸!侍讲!侍讲助眠!也就在床边念念书,能有多大点事儿,那顾华章瞧着还是挺正人君子的啊…… “主子,人皮面具做起来挺费时的,撕下来一次,就得换新啊……”卯兔硬着头皮进忠言。 萧戾神色冷漠,将秘信置于烛火上点燃,眼看那火焰就要烧到指尖了,他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卯兔看的心惊胆战:“主子……手……”他确定主子肯定犯病了! 小庸医那棒槌还说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让主子来亲手玩死景三思有助于他恢复正常?这哪里正常了?这分明是彻底失控发疯了!! 萧戾却似听不见一般。 火焰灼手,而燕灼灼,灼心。 猜到他并未离京? 无所谓。 想要激他今夜再入宫? 好啊。 第81章 萧督主埋了情敌 夜深,月隐于潮湿的薄雾中。 浮荡的风中夹杂着水气的味道。 长乐宫灯火未熄,南衙卫军井然有序的巡逻着。 一方美人榻放在角屋内,正对着地道出入口,美人斜倚在上面,大有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架势。 子时已过,燕灼灼今日没喝任何汤药,月事的腹痛并不好受,以往这个时辰她早歇下了,更别说身子不舒服的这段时间。 她揉着眉心,强撑着不睡。 今夜她非得逮那狗东西一个现行不可! 只是渐渐的,她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当意识不受控的往下坠时,燕灼灼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心里警铃大作。 可那股子困意竟是怎么都抵挡不住。 燕灼灼四处梭巡试图找到让自己犯困昏沉的罪魁祸首,但了无痕迹,她也没闻到什么迷香。 “萧……”明夷你个狗东西……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燕灼灼都还在骂人。 一道身影自梁上落下,悄无声息,犹如鬼魅。 殿内的烛火被劲风扫过,有人如期而至,阴影笼罩在燕灼灼的身上。 男人一动不动,坐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冷漠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像是时刻会摧毁一切。 燕灼灼并非全无意识,就像是清醒的梦魇,她有意识在,但身体却无法动弹,眼皮也无法掀开。 似有什么撬开了她的唇齿。 恶鬼想要吞噬掉她的所有气息,如狼般的野兽想将她拆骨入腹。 燕灼灼胸口窜起无名的怒火,这种感觉,就像被鬼压床一般,现实是,她的的确确在被‘鬼’压床。 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恶鬼,艳鬼!! 轰隆的雷声骤响,像是一把利刃劈进了脑子里,把燕灼灼清醒的意识捣成了浆糊,她身体猛的一颤。 一些恐怖的画面,被她遗忘的记忆强行撬开锁,翻涌了出来。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被锁在狭窄的箱笼中,一遍遍的哭着,外界不断有雷声般的响动,似在打雷,又似又怪物在疯狂拍打撞击箱笼。 殿外,雷声响彻不断,闪电如银龙劈开长空。 电光映透窗纱,照在男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影照的半明半昧。 萧戾掀开眼眸,眸底的疯狂在雷声下渐渐褪色,怀中人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将他的意识拉回。 萧戾眸光动了动,意识到自己这两日对她做了什么。 也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燕灼灼身体僵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她又如那夜一样,雷声一响,她便陷入梦魇,难以呼吸。 萧戾神色微变:“燕灼灼。” 他唤着她,撬开她的唇齿为她渡气,可燕灼灼依旧毫无反应。 雷声轰鸣的越发厉害。 萧戾抱起她,大步入了地道。 地道下,雷声渐弱,燕灼灼身体的僵直有所缓解。 萧戾抱着她,缓缓坐下。 女子的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她痛苦的皱紧眉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了虾米。 萧戾抿紧唇,眼底有片刻的挣扎,他抬手落在她后颈处的穴位上。 罢了,这场‘游戏’他认输。 他指尖在她的穴位上一点,十几息过去,燕灼灼依旧没有醒过来。 萧戾皱紧眉,不安的情绪攥紧心脏。 “燕灼灼?” 怀中人依旧没有醒过来,但她的身体却越蜷越紧,呢喃着好像在说什么。 萧戾隐约听到她在喊疼。 他略微迟疑,看着她紧捂着小腹的手。 地道下,除了泥土的潮气,还有股血腥气。 萧戾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在她小腹上。 “好疼……”他听清了她的呢喃,声音娇软又委屈。 黑暗中,萧戾抿唇不语,许久后,只有他无奈的叹息声响起。 男人的手落在女子的小腹上,内力运转于左手掌心,化为暖意轻揉着,温柔又小心。 “别哭了。” 他揩去她眼角的泪。 “娇气。” 明明是只带着剧毒的小蝎子,却又那么娇气。 黑暗中,萧戾神情晦暗不明。 燕灼灼好似睡过去了,萧戾抱起她,走出地道,回了殿内。 雷声已经停止,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他刚将她放回软榻上,本要离开,却又听到了她的呢喃声。 不同于上一次,她被雷声惊起梦魇后,唤着她为他赐的名字。 这一次,她口中喊着的,竟然是…… “景华……” 一刹那,萧戾眼眸阴鸷的可怕,好似又从人间被打入了地狱。 他立在美人榻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神陌生又冰冷。 殿外,响起了叩门声。 不是巧慧,而是男人的声音。 是顾华章的声音。 她竟真的让他留宿在了长乐宫。 萧戾无声笑了。 殿内从内被打开,顾华章有些疑惑,提灯入了殿。 “殿……” 只是他话音还未落,手里灯笼的火苗骤灭,殿门突然被关上,他刚要回头,就感觉后颈剧痛传来,人也昏死了过去。 殿外,响起卫兵的询问声:“顾侍讲?殿下?” 须臾后,顾华章的声音响起:“殿下无碍,尔等都退下吧。” 殿内,说话的分明是萧戾,可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与顾华章一模一样。 鹤骨竹仪的华章公子昏迷在地,恶鬼般的男人立在他身旁,神情冷漠,像是思索着该从何处下刀,将人给拆骨扒皮。 …… 燕灼灼是一大早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神志不清。 她可以确定昨夜萧戾来过,可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怎么和鬼似的,神出鬼没!! “殿下,出事了,真是遇见鬼了!”巧慧神色惊恐。 燕灼灼定下心神。 “怎么了?昨夜又发生什么了?” 燕灼灼今儿醒来衣衫是工整的,奇异的是,小腹的坠痛居然也没了。 “昨夜殿下没让奴婢在殿内伺候,可奴婢不知怎么的,就昏睡不醒,还是早上听侍卫说顾侍讲昨夜进了殿下的寝宫一直没出来,奴婢这才进来查看,但顾侍讲他人不见了!” 燕灼灼心头咯噔。 第一个念头是,萧戾该不会发大疯把顾华章给杀了吧? “鸦十六呢?让他立刻来见本宫!” 巧慧这边还没出去找鸦十六,就有禁军禀报:“殿下,褚玉求见。” 燕灼灼疑惑,还是让人传褚玉进来。 褚玉疾步入殿,跪安之后,神色怪异道:“殿下,牡丹园昨夜出事了。” “牡丹园又出了什么事?” 褚玉抿了抿唇:“……今早我们起身,发现顾侍讲被人埋在了牡丹花下。” 燕灼灼面色大变,褚玉赶紧道:“人活着的,只是被埋了半截儿身子,又淋了一夜雨,已然发起了高热。” 燕灼灼这才松了口气,她紧咬牙关。 “本宫知道了,巧慧,让御医速去牡丹园,为顾侍讲看诊。” 好一个萧戾。 好本事的萧督主。 第82章 萧督主打老虎去了? 燕灼灼怒火冲喉后,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仔细回想萧戾这两日的疯癫行为,越琢磨,越觉得怪异。 萧戾此人胆大包天,夜入她的寝宫,对她予取予夺,也不算奇怪,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问题是,失了分寸。 这家伙仿佛恶趣味的要与她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燕灼灼想到这两夜的种种,敏锐察觉出,萧戾的精神状态似有点不稳定。 这厮躲起来不见人,到底是在暗中图谋不轨,还是他犯病了? 燕灼灼不是没见过萧戾犯病时的样子,当初护国寺那夜,他神智昏聩,发起疯来宛如野兽,差点将她胸口肉给咬下来。 果然,症结还在‘裴氏’上面。 得尽快搞清楚,当初裴城裴氏灭族惨案的来龙去脉,以及,萧戾与裴氏到底是怎么的关系。 除此之外…… 燕灼灼想到昨夜的梦魇,她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她儿时真正的记忆。 儿时的她,好像曾被关进一个狭窄的箱笼中,外面有人在不停拍打撞击着箱子,犹如雷声。 光是想起那画面,燕灼灼就感到窒息。 “殿下,您找我?”鸦十六从外进来。 燕灼灼回过神,抬眸看他,她摁下心里的怒火,笑吟吟问他:“昨夜你可听到了什么声响?” 鸦十六摇头:“没有啊。”鸦十六有点心虚,他昨夜其实听到了,还听出来了是他‘干爹’的声音,并且干爹分明是在对殿下…… 咳。 看来他为干爹费力搜集的‘宫廷秘法’是派不上用场了,干爹分明很会。 “以你的耳力,要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既如此,本宫也不必瞒你。” 燕灼灼勾起唇,眉眼间似都沾着喜意,俨然一个陷入热恋中的小女人。 “本宫与你干爹是两情相悦。” 鸦十六死死咬住唇,才控制住自己疯狂上翘的嘴角。 “你既是他的义子,自然也是本宫的义子了。” 鸦十六跪的毫不犹豫,膝行到燕灼灼跟前,真情实感的一声唤:“娘~” 燕灼灼强忍住给这小子一巴掌的冲动,笑吟吟的摘下个玉扳指塞给他:“乖,收下吧。” 鸦十六呲着个大牙花子,乐得一颠颠的。 燕灼灼笑吟吟道:“你干爹的脾气你也知道,阴晴不定的。昨夜他与我置气,居然将顾侍讲给埋了,真是让本宫头疼。” “是是是,这事是干爹他老人家干的不地道。” “唉,本宫也明白,此事本宫也有错,不该故意留下顾侍讲与他置气。” “啊?原来干娘你是故意气干爹的啊。” 燕灼灼嗯哼一声:“这是我与你干爹间的小情趣,你还小,不懂。” 鸦十六干笑,你们玩的那么花,我的确是有点不懂哦。 “本宫记得,他的生辰快到了。本宫想为他置办一份生辰礼,你替本宫去一趟他的家乡,为他置办一份礼来,正好也解一解他的思乡之情。” “记得偷偷去,不能让鸦卫其他人知道了,本宫可是要给他惊喜的。” 鸦十六点头,旋即有些犯难:“可南疆很远啊,一来一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我离开的话,十一叔那边肯定会知道的。” “干娘你这边有任何动静,十一叔都会告诉干爹的。” “这样啊,那距离是太远了。”燕灼灼露出遗憾之色,幽幽叹气。 她表面神色如常,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萧戾,出自南疆? 燕灼灼想起上一世,皇弟驾崩后,萧戾成为摄政王,他之所以能稳住朝堂,让文武百官都不敢擅动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南疆漠王的称臣支持。 燕灼灼记不起十三岁之前的事,但之后的事却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件事,她一直不曾忘。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也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父皇与母皇产生争执,那时,父皇的身体已出现端倪,朝政实则已交到母皇手里。 当时恰逢母后寿辰,南疆漠王送来了贺礼。 正是这份贺礼,引起了父皇母皇间的争吵。 燕灼灼那时,偷偷躲在母皇寝宫内睡午觉,梦里糊涂间被争执声吵醒,她隐约记得,母皇当时称南疆漠王为……师弟? 燕灼灼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她直觉自己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母皇、裴氏、萧戾、南疆漠王。 他们之间,必有联系! …… 昨夜的狂风骤雨并没让宫内的燕灼灼乱了阵脚。 但身在柱国公府的卯兔却快疯了! 因为,主子不见了啊啊啊啊!!! 昨夜萧戾是破晓前回来的,一身雨和泥,一整个恶鬼出世,卯兔都快被他吓疯了。 然后,主子没头没脑的交代了他一句,让他先顶替景华这个身份,然后就离开了。 同样疯了的还有听雷。 他被燕灼灼赶出了宫,急忙回了萧府,就得知自家主子不见的消息。 “你们就放任主子离开?暗卫一个都没跟过去?” 听雷都服了。 暗卫首领道:“主子的功夫,十个你我也赶不上,他要甩掉我们,谁能追得上。” 听雷抓狂。 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主子时空成这样。 昨夜到底发生了啥啊? 主子先是把顾华章给埋了,紧跟着趁夜消失,去向不定。 “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主子干嘛去了。”暗卫首领突然道:“主子曾去找过小庸医。” “不早说!” 听雷急忙去药庐,把正在打瞌睡的小庸医拽起来。 “主子昨夜找你做什么了?他去哪儿了?” “啊,烦死了,你们一个个的让不让人睡觉啊!”小庸医不满的咆哮,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道:“我哪儿知道他跑哪儿疯去了,没准上山打老虎去了。” “火烧眉毛了,你能不能正经点!”听雷怒极。 “谁与你开玩笑了。”小庸医挑眉:“他昨夜疯子似的跑来问我,女子月信腹痛该如何治,我告诉他有一味古方,但需要虎骨入药,然后他就走了啊。” 听雷嗤笑。 就因为长公主来月事,肚子痛,主子要去给她打老虎? 主子再怎么发疯,也不会为一个女人疯到这地步!! 第83章 虎骨膏送景华? 一个时辰前,听雷:主子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疯到这种地步。 一个时辰后,听雷:他可以,他超爱的。 萧戾回来了,不但带回了虎骨,还给燕灼灼带回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燕灼灼是两日后,才收到这份礼的。 长乐宫,燕灼灼看着笼子里的小老虎,一言不发的看向听雷。 听雷干笑:“主子在黄县办差遇到了只老虎,顺手打死了,剩下这只小的被主子抓了,快马加鞭送来,说献给殿下您,权当一个逗趣儿的。” 燕灼灼半晌不语,又看向一旁的罐子。 罐盖掀开,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着的是不知用什么制成的药膏。 “这是虎骨膏,通血顺气,药性温良,三日用上一勺,可调理血气。” “萧督主费心了。”燕灼灼似笑非笑道:“这虎骨膏莫非是用虎骨熬制的?” “正是。” 燕灼灼挑眉:“那的确是好东西了,正巧顾侍讲淋雨伤了身,拿给他用正好。” 听雷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急声道:“不可!这虎骨可是主子冒了生命危险为殿下你取来的,怎么能转赠给别人,这不是糟蹋吗!” 燕灼灼神色不变:“黄县四面平坦,无山无峦,又是哪儿来的老虎?” 听雷一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他心里还是窝火:“殿下,这虎骨膏真是主子的一片心意……” “他的心意本宫收下了,收下了,便是本宫的东西,转送给别人又如何?若是不忿,让你家主子自己来与本宫说道。” 听雷只能说‘不敢’,实则已经气炸了肺。 只觉自家主子的一片真心喂了狗。 听雷侍卫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出宫的,他走之后,一人进了长乐宫。 对方一身医女打扮,年纪看着与燕灼灼相仿。 “董玉拜见殿下。” 董玉,便是牧岳之前提到过的,前太医院院首董方的孙女。 “免礼,先替本宫看看这虎骨膏,” 董玉应声,颔首快步上前,以小银勺取出些微,又以温水化开。 她先是嗅闻,之后还是亲尝,须臾后,董玉写下方子,递给燕灼灼。 “殿下请观。” 燕灼灼接过看了看,她不懂岐黄之术,所以只粗略看了眼。 董玉道:“此虎骨膏的效果的确如先前那位听雷侍卫所言,殿下月事不顺,长期服用此膏,是有裨益的。” “此古方里,最难得的便是那虎骨,必须取用新鲜虎骨,以其旺盛血气入药,才有效果。” 燕灼灼半晌不语。 也就是说,萧戾那个疯子,这两日真去为了她打了头猛虎入药? 那家伙到底在疯什么啊? 燕灼灼心里生出一种怪异感,头一次,她完全摸不透萧戾想干什么。 牧岳那边已派人传回了消息,确定萧戾在黄县,只是黄县的萧督主鲜少在人前露面。可燕灼灼是不信的,她知道地火楼里有一个‘卯兔’。 此人精通易容之术,萧戾要让手下伪装成自己,并不难。 燕灼灼又开始头疼了,自从那夜的‘梦’后,她就频频头疼。 “将这虎骨膏送去柱国公府,交给景华。”燕灼灼朝下吩咐了句。 的确是好东西,也是萧戾的一片心意,但可惜,她用不上,既然如此,那就物尽其用。 董玉迟疑片刻,还是进言道:“殿下,不如还是留下此虎骨膏?” “臣虽能用金针刺穴,让殿下免受月信之苦,但血滞于体,并非好事,长期下来,殿下日后孕育子嗣恐会艰难。” “本宫并非熬不住那腹痛之苦,而是嫌它耽误事儿。”燕灼灼揉着眉心,面无表情道:“每月总有那么几日,莫说行走外出,便是躺在榻上都须得小心谨慎着。” 眼下她哪有时间每月在床上躺几日当废人,指不定朝局什么时候就再起变化。 至于子嗣。 燕灼灼更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女子孕育子嗣如过鬼门关,哪个男人配让她为之赌上命?更何况,她不喜孩子。 尤其是生在皇家的小孩,想要简简单单的长大是不可能的。 “替本宫用针吧。”燕灼灼淡淡道,用针前,她又问了巧慧请帖的事。 巧慧回答,已经给百官家眷送去了。 燕灼灼准备在牡丹园里举办一场诗会雅集,邀请了各家女眷与年轻俊杰。 她此举自然不是为了继续为牡丹园造势,或是收纳英才。 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 柱国公府。 那罐虎骨膏被送到了‘景华’的院子里。 卯兔伪装的老叟替自家主子接下礼物后,再三感谢长公主殿下的关心。 等宫里的人一走,卯兔端着‘烫手山芋’回了屋。 “主、主子……” 萧戾已扮回了景华的模样。 白发似雪,周身缭绕着病气,他盯着那罐虎骨膏,无声笑了。 卯兔只觉头皮发麻,端着虎骨膏的手都在打颤。 “她倒是会借花献佛。” “也真是时时刻刻都将‘景华’放在了心尖上。” 卯兔是真怕了自家主子的疯病。 不能再疯了啊,这次是打老虎,下次是打啥啊!! “主子,以殿下的聪明才智,卑职觉得,她没准就是故意试探,她指不定已经猜到景华是你假扮的,所以才把这虎骨膏又送到你手上来。” “是,一定是这样的!” 卯兔觉得,以长公主殿下的奸诈……啊呸,机智的一批,肯定是看出端倪了! 可这一回,燕灼灼是真没看出来。 毕竟她和‘景华’只是隔着马车说过话。 若换做以前,萧戾或许会赞同卯兔的说法,可那一夜,雷声响彻时,燕灼灼犯了病。 明明她之前犯病时,只会喊着他的名字。 她只会呼唤明夷,只会记得他。 可这一次…… 她喊了‘景华’。 景华、景华、景华!!! 究竟这个景华与她有什么过往!能让她这么多年都记在心坎上! 外间脚步声渐起,卯兔收起虎骨膏,很快就有人在外敲门。 “大公子,国公爷有情。” 第84章 以景华的身份见她 凉亭内。 景三思坐着,幕僚在旁煮酒。 萧戾未能上前,刚到亭外就被拦住。 他垂眸立在亭外,看着木讷至极。 景三思的气色比起前些天明显有了好转,精神头都好上许多,府医都说,他体内的蛊有被压制下去。 对此,景三思自是松了口气。 也总算觉得‘景华’这怪物儿子,有了些用处。 “听说长公主又命人给你送东西了。” 萧戾半晌才应了声‘是’。 景三思冷哼:“她倒是看重你,想来你那边也收到了她的帖子,三日后要去她的牡丹园了?” 萧戾眸色微动。 三日后,牡丹园? “未曾……”他声音低且哑。 景三思挑眉,倒显出几分诧异了:“她隔三岔五让人给你送礼,她要在牡丹园办诗会雅集,邀请了盛京城中所有官眷与青年俊杰,却偏偏漏了你?” 萧戾垂眸不语。 幕僚忽然道:“国公爷,还有一人,也未被邀请。 “淮南王世子。” 景三思嗤笑,心里有了主意。 他看向萧戾:“你既得长公主看重,她设宴定是会邀请你的,若是请帖未至,想来也是下面的人办事疏漏。” “你得了殿下的恩惠,早该入宫谢恩了。” 景三思似笑非笑道:“为父已让人替你备好了礼,你晚些就入宫一趟。” “三日后,为父要你也出现在诗会雅集上。” 景三思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景华’入宫,找燕灼灼要请帖。 萧戾应下后,便被人带着离开了,由始至终,他都将一个病体难支的木讷公子扮演的极好。 等他走后,立刻又下人过来,冲洗先前萧戾站立过的地方。 足见景三思对这个‘大儿子’是有多厌恶了。 幕僚见状,低声道:“大公子的血确能缓解国公爷的蛊症,大夫也说了,要完全根治此蛊,害得再饮数月甚至半年。” “国公爷不放再对大公子宽容一些,与大公子父子交心,他办起事来,也会更尽心竭力一点。” 景三思嗤笑:“与一个废物交心,本国公能有什么好处?” “你真当长公主有多在意他?若非防范着,怎偏偏没给他下请帖。”景三思摇头:“更何况,你看他方才那脓包模样,又能成什么大事。” “横竖不过一个药引子,本国公容他在府上呆上数月,已是宽容!” 幕僚不再说什么。 景三思对这个大儿子的憎恶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至于缘由,虽然府上一直有传言说是与大公子的外貌有关。 但幕僚却知道,并非如此。 而是这大公子出生时,正好有一游方道士给景三思批了命,说他必将死于少白妖发者之手。 偏偏,这位大公子景华生下来就胎发俱白,而那游方道士除了给景三思批命外,还给出过几道谶言,都一一应验了。 正如此,景三思才如此厌恶这儿子。 …… 萧戾回了院子。 卯兔得知了燕灼灼三日后将要设宴的事,反倒松了口气。 “主子,真被卑职说中了,长公主肯定是猜到你假冒景华的身份了,否则,她为何独独不邀请你啊?” “猜中?”萧戾眼中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若他所料不差,三日后的诗会雅集上定会有事发生,燕灼灼不邀请‘景华’,不是因为猜出了他的身份。 而是她不想波及到‘景华’身上。 当真是……体贴入微啊。 “传讯下去,敢在诗会雅集前把那人押入京中。”萧戾眸底浮现出一抹戾气:“景三思想我入宫找燕灼灼讨要请帖,想来也是想在诗会雅集上动手。” “动手?” “讨来的请帖,不是给景华用的。”萧戾淡淡道:“整个盛京城中,只有两人没被邀请,一是景华,二是刘安。” 卯兔嘶了声:“主子是怀疑,柱国公让你去讨要请帖,是想趁机把刘安也带去诗会雅集,好趁机对刘安下手,借此栽赃给长公主?” “想法不错,时机也不错,也方便咱们将计就计。”萧戾不紧不慢的拆开手腕上的纱布,拔出匕首,又划了几道。 卯兔看的头皮发麻,眼睁睁瞧着萧戾又给自己放了一茶杯的血,然后随意的包扎起来,鲜血浸透纱布。 “主子,要不重新包扎一下,这血都没止住啊……” 萧戾刚刚划得那几刀不是一般的狠。 “把血送去药房,别浪费了。” 景三思瞧着精气神不错,萧戾觉得,可以加大药量了,他迫不及待想看景三思发疯的样子了。 至于他的手腕。 “不用重新包扎,反正一会儿要进宫。” 卯兔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莫名背脊发凉,又嗅到一股疯气儿。 主子划自己这几刀,该不会是为了给长公主看的吧? 这是……苦肉计? 不对啊!就算要用苦肉计,也该用在本体萧戾这个身份上吧,用景华这个身份施展苦肉计干什么啊?! 卯兔是越来越搞不懂主子在玩什么了,啊,脑壳好痛! …… 燕灼灼没想到,自己前脚才让人给景华送去了虎骨膏,后脚他入宫谢恩的帖子就递来了。 一时间,她有些发怔。 其实上一世,景华一开始对她也是淡淡的,从未主动亲近过。只是,他总是悄无声息的替她解围。 解围的次数多了后,她和景华才有了些走动。 可她上辈子从未真的将景华放在心上过,不知怎么的,这会儿收到帖子,她莫名有些紧张。 燕灼灼准了景华入宫谢恩的请求,立刻叫来的巧慧,让她为自己梳妆打扮。 巧慧都有些愕然。 除非一些正式场合,燕灼灼已经懒于打扮许久了,待在长乐宫的时候,基本就云鬓松绾,主打一个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这会儿,巧慧久违的看到自家殿下苦恼的挑选朱钗。 燕灼灼鬼使神差的选了一袭鲛纱粉裙,云鬓如雾,额贴珍珠,上配缠花桃花冠,整个人美艳中又添娇俏。 巧慧都是第一次见自家殿下这般打扮,那粉色一般人穿着只会艳俗,穿在燕灼灼身上,真如那春日桃夭般,叫人挪不开眼。 “可惜这身桃夭,就不好再配殿下往日戴的那支金簪了。” 燕灼灼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意一滞,看向妆台上的金簪。 那只金簪,是萧戾当初送她的…… 她从未离身过。 第85章 燕灼灼,小骗子 美人如夭,灼灼其华。 萧戾抬眸所见,便是这样一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燕灼灼,不是高高在上,不是面对他时的虚情假意。 似有山花在她眼角眉梢间绽放,明媚笑意,盛满炙热与欢喜。 萧戾的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碾磨的不成样子,郁闷如酸浆汩汩沸腾在胸口,他垂眸,立在亭外,恭敬的行礼:“景华,拜见殿下。” “大表兄不必客气,快上座。” 萧戾应声拾阶入亭,在圆石桌旁落座。 燕灼灼看着他,百感交集,上辈子的种种与这辈子相交错,再见他,她心里是真的欢喜。 但真的面对面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一时间,她也发起了呆,不知该说些什么。 巧慧本是要来斟茶的,却被鸦十六给抢了。 鸦十六那小眼神和刀子似的,一刀刀往亭中男人身上扎。 就是这家伙,想与他义父争宠!哼,瞧着就是个痨病鬼的样子,一头白毛不人不鬼,还有脸来献媚! 鸦十六对假扮成景华的萧戾横挑眉毛竖挑眼,反正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多亏了这小子那‘狠毒’的目光,让萧戾也清醒了过来。 鸦十六给燕灼灼斟完茶后,就来给萧戾斟茶。 原本是斟的好好的,萧戾却突然抬手扶了下茶盏,就那么不巧,他指尖触到了壶口浇下的水柱,手一抖,整个茶盏便被打翻,茶水洒满桌面。 萧戾即刻起身,“殿下恕罪。” 鸦十六眼睛都瞪圆了,刚要开口,就听燕灼灼喝道:“你怎么斟的茶!” 鸦十六:“我……”不是,他刚刚分明倒得好好的,是这个景华自己把手往茶水上撞啊! 这人他碰瓷啊!! “大表兄可有烫着?”燕灼灼一时心急,直接扯过萧戾的手,却见他下意识往回收手,吃痛般的皱起眉。 十六公公快气炸了。 烫什么烫!这茶是温的!! “殿下……”鸦十六委屈,刚开口又被燕灼灼喝斥:“还傻愣着做什么,去传御医来!罢了,传御医太慢,让董玉过来!” 鸦十六死死咬住唇,狠狠瞪了萧戾一眼,气鼓鼓的去传话了,整个人气成一只河豚。 不行,他得搞快点回来! 这个心机男,一定是故意想用苦肉计引义母心疼! 燕灼灼关心则乱,她觉得景华的反应不对劲,刚刚她晃眼看到对方手腕似缠着纱布,隐约间还有股血腥味。 当下她不管对方情不情愿,强硬的拽过男人的手,将他的衣袖朝上一撩,就看到他手腕处缠绕着纱布,那纱布包扎的很潦草,殷红的血早就浸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怎会受伤的?” 萧戾收回手,很是疏离的道:“只是不小心划伤的,多谢殿下关心,景华无碍。” 燕灼灼面沉如水,谁会不小心划伤手腕? “你回府后,国公府的人为难你了?” “不曾。” 燕灼灼紧抿唇,压下心里的郁怒,桌面的狼藉已经被收拾了下去。 很快,鸦十六就把董玉给带过来了,董玉喘着气,被鸦十六拉着一路跑。 若非在宫内要注意点影响,鸦十六是想直接把人给扛过来的。 “董医女,仔细替本宫的表兄看伤。” 董玉应声,快步走到萧戾近前。 萧戾神色如常的递出手,董玉将他手腕上的纱布解开后,那腕上的几道血痕就落入人眼中。 燕灼灼眉头越皱越紧。 董玉细致查看后,替他重新上药包扎,这才问道:“这腕上的虽是皮肉上,但此处靠近筋脉,稍不小心大量出血后,恐有害性命。” “且这伤口不止一处……”董玉将剩下的话咽回喉咙里,不知当不当说。 这伤势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放血。 可堂堂国公府大公子,没事放什么血? “可否请景华公子伸出另一只手,让在下为你诊脉。” 萧戾平静的递出右手,董玉替他诊了会儿脉后,眸底露出一抹诧异之色,旋即又化为疑虑。 倒是萧戾,神情依旧平静的很。 燕灼灼已从董玉的神情里看出端倪,她冷静道:“表兄的身子若无大碍,你便退下吧。” “是。”董玉应声,走时,忍不住多看了萧戾一眼。 燕灼灼摆了摆手,屏退其他人,这才看向他。 “表兄手腕上的伤到底是因何而起?现在已无外人,表兄可以放心告知我。” 萧戾垂眸不语,半晌后,他抬眸看她,清晰无疑看到了她脸上的关切。 真是……毫不作伪的关心。 可是……为什么? 这个景华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如此上心的? “我与殿下,似乎并不无多旧交。”萧戾开口问道,他声音低沉沙哑,不是他原本的声线,周身也无锐利锋芒,配上他如今那张属于景华的病弱面容,给人的感觉只有孱弱无害。 “请恕景华失礼,自我入京以来,殿下多番关照,实在是让我受之有愧,又心生惶恐。” 燕灼灼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说辞。 “或许表兄不记得了,儿时我曾去舅舅府上玩耍,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慎落水,是表兄救了我。” 萧戾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竟有此事?” “自然,当时我怕被母皇责骂,还拜托表兄你帮我隐瞒。许是时隔太久,表兄你忘了吧。” “但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中,现在表兄你回京,我也终于有机会报答救命之恩了。” 燕灼灼自然是撒谎的,她压根不记得十三岁以前的事情,反正胡诌就对了,景华过去在国公府不被关注,饶是现在,也不被待见,他就算想查证,也找不到人去问。 萧戾点头,仿佛是信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心里同样在笑。 燕灼灼。 小骗子。 第86章 燕灼灼想与景华成亲? 他清楚燕灼灼压根不记得十三岁之前的事。 景三思一直视景华为不祥人,就算燕灼灼幼时真在国公府落过水,也不可能是景华救的她。 她敢撒这谎,就是笃定了景华在国公府孤立无援,不可能找得到人求证。 可她与景华既无儿时旧交,那她又为何如此关心景华? 这根本说不通。 可要说燕灼灼是猜出景华和萧戾是同一个人,这也不可能。 他熟悉她的伪装,一如她清楚他的鬼蜮思量。 明明她满口谎话,可她对‘景华’这个人的关心,又实打实的发自内心。 萧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她心中的确有一个关心在意的人,她看似在意的是‘景华’,实则,是另一个人。 而这个答案,让萧戾胸口间生出难以遏制的杀意。 这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并非没有真心,只是她的真心都给了一个人。 一个……不知所踪,不知身份的人! “表兄今日入宫,并非出自本意吧?” 燕灼灼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她有让沈墨关注着国公府内的情况。 据沈墨查探所知,柱国公明面上并没有苛待景华,但景华身边却一直有人把守着。 这会儿看到景华手腕上的伤口,燕灼灼难免有了些猜测。 “今日入宫,的确非我所愿。”萧戾回答道,“国公爷希望我能从殿下手里讨来一张请帖。” 燕灼灼挑眉。 “诗会雅集的请帖?” 萧戾点头。 燕灼灼没有立刻作答,思绪一转,就猜到了景三思想干什么。 这是准备要一张请帖,然后通过景华把刘安也带过去,那老东西是准备在诗会雅集上对刘安动手,借此嫁祸给她? 亦或者,借机试探她对景华特殊关照的原由? “这是小事,原也打算给表兄送去请帖的,只是我担心表兄身体不便,这才没有吩咐。” 萧戾颔首道谢,起身便要告辞了。 燕灼灼看着他的白发,冷不丁想到上一世,想到那一夜,她与他发丝相缠。 “表兄……” 她忽然唤住他。 萧戾回首,却听她轻声道:“京城乃是非之地,若是有机会,表兄愿意离开吗?” 萧戾垂眸:“国公爷身体抱恙,我身为人子理当在他身边侍疾。” 燕灼灼抿了抿唇,忍住追问景三思身体情况的冲动,她牵唇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日后表兄若需帮衬,可随时入宫找我。”她走上前,递上了面令牌。 萧戾却未立刻去接,他似不解又似困惑的看着她。 燕灼灼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我与刘安的婚事,很快就会解决。” “表兄若想摆脱国公府,我有一法,可助表兄脱身。” 她看得出,景华对景三思这个父亲并无什么感情,上一世时,她就清楚,对这个父亲,景华心中只有憎恶。 而这一世,从头到尾,景华都没有唤景三思一声父亲,而是喊得国公爷。 萧戾盯着令牌,垂眸问道:“不知是何办法?” “舅舅一直想与皇室联姻,以此稳固权力,原本他是想我与景严成婚的。” “表兄可愿做我的驸马?” 像是一把刀刺入萧戾心坎。 驸马? 她竟是要景严当她的驸马? 萧戾接过令牌,在抬眸时,眼底只有温和无害,似还带着几分无奈:“殿下莫要玩笑。” 燕灼灼也回过神,“表兄若不愿,就当我是玩笑吧。” 萧戾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积聚起可怕的暗色,手中的令牌被他捏紧,指骨已经泛白。 燕灼灼回到亭内坐下,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长气。 她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刚刚的话的确太过心急,也有失分寸。 不过,若选择与景华成亲,于公于私,对她其实都有利的。 于私而言,成婚后,景华可以搬离国公府。 于公而言,稳住了舅舅的狼子野心,方便她发动雷霆一击。 只是,这些都是她‘自以为’的,景华未必愿意。 毕竟,这一世是这一世,上一世是上一世。 燕灼灼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只金簪,萧戾的容貌在心头掠过。 若有朝一日,她真与景华成婚,萧戾会是什么反应? 又似这两日那般发疯? 应该……不至于? 纵然她与景华成婚,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待解决了景三思,她就会放景华自由。 而萧戾,他与她之间又有几分真情呢? 不过是互相利用。 便是他真的对她有狼子野心,大不了她割肉喂鹰便是,待事成后…… 若能和平分手最好。 若不能…… 燕灼灼眼底浮出淡淡的杀意,只是这杀机一闪而过,变得复杂难言。 她竟可笑的不想与萧戾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但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 萧戾那头狼,只要给足肉,喂饱了便行,他和她是同种人,野心之上,儿女情长,皆排在后面。 燕灼灼将董玉叫了过来,询问她先前看诊的情况。 “回禀殿下,那位景公子的情况,恐有些不妙。” 燕灼灼叹了口气,并不意外:“具体怎么回事,你如实说便行。” “郁结于心,五脏亏空,其脉力不似活人。” 燕灼灼皱眉:“不似活人?” “是,臣下从未诊出过这样的脉案,景公子的脉搏时而强壮,时而虚无,体内五脏皆有受损,按理说,正常人若出现这种脉案,纵然还能喘气,也只能瘫坐于床,靠汤药吊着命。” “并且……”董玉顿了顿,迟疑道:“臣下觉得,他应该还中过毒,且不止一种毒。” 燕灼灼愕然抬眸:“他手腕上的伤,会与中毒有关吗?” “应该并无关系。”董玉摇头:“民间的确有放血祛毒等秘法,但多是将毒血逼于指尖。” “景公子手腕上的伤分明是多次放血所致,更像是有人在取他的血。” 燕灼灼沉吟不语。 难道是与景三思的病症有关? 景三思将景华召回京城,是为了用他的血给自己治病?这又是哪门子的邪术偏方?景三思是脑子病糊涂了? “景华的情况,可有法子能治?” “祖父曾得过一个南疆古方,或能替景华公子续命,只是所需药材难寻。” “无妨,你只管写下来,本宫会命人去寻。” 提起南疆,燕灼灼又想到了萧戾。 到底萧戾、裴氏、南疆漠王三者间有什么关系呢? 等到诗会雅集那天,或许她就能找到答案了。 第87章 诗会雅集开始,粉墨登场 诗会雅集当日,牡丹园中热闹非凡。 长公主发帖邀人赴宴,自然没人敢爽约,各家女郎自是早早装扮好了,准备争奇斗艳。儿郎们亦是准备充分,想要搏出个头彩,被长公主看在眼中。 燕灼灼是早早就到了登鹊楼,此番诗会就设下登鹊楼下的曲水流觞,牡丹满园,梧桐满枝,枝头上都挂满了诗笺,清风吹过,宛如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端是雅致秀美。 男宾女宾已有到场者,或是聚在一起斗诗,或是三两相熟者聚在一起。 燕灼灼在登鹊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次诗会,守约辛苦了。”燕灼灼看向顾华章。 “应尽之事。”顾华章笑了笑,偏头轻咳。 他那夜受了寒,病体还未痊愈。 燕灼灼见状,心里又把萧戾那狗东西骂了两轮。 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燕灼灼没提,顾华章也识趣的没有追问。 “本宫没什么诗才,一会儿还得劳烦守约下去,替本宫镇镇场面。” 顾华章忍俊不禁,目光落到下方一处时,眸光微动,“那位就是柱国公的长子?” 一道白影入了林。 一头鹤发难免引人注目,所有人都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柱国公长子入京的事,早已传遍了,对于这位不得景三思喜爱,自幼被丢在江南长大的长子,不少人都是心存好奇的。 根本原因,还是长公主对其的看重。 而更让大伙儿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位竟是和刘安一起来的。 燕灼灼和刘安的婚事刚出来时,闹了不少热闹,刘安在花街柳巷大放厥词,被长公主带人找上门,一顿鞭笞后,扒光了游街示众。 那一个多月以来,刘世子都是京中茶余饭后的笑谈。 一个得长公主喜爱,一个遭长公主厌弃。 谁也没想到这两人会一同出现。 对于周遭投来的视线,刘安心里不爽之极,在府里被关了许多,他内心对燕灼灼的怨恨已达到了顶峰,打定主意,待成婚之后,他必要让那个女人好看! 今日这场宴会他是不想来的,若非祖母再三规劝,说让他无比讨好好燕灼灼,他才不想出来抛头露面。 更别说这场宴会,他本就没被邀请,是跟着这个所谓的景华一起来的。 “本世子身份高贵,一会儿你坐远些。”刘安跋扈的对‘景华’说着,满脸都是嫌弃:“本世子与你这白发翁坐一块,没得沾了秽气。” ‘景华’神色如常,淡声应下。 登鹊楼上,燕灼灼看着下方的‘景华’,莫名蹙了下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景华与前几日所见,有些不同。 明明容貌身形毫无变化,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景华那边,若遇到人刁难,守约就替本宫多照拂一二。”燕灼灼收回了视线,顾华章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这时,鸦十六快步过来。 “殿下,宗夫人到了,不过,她们在飞鱼亭那边遇到些事。” 燕灼灼即刻起身,“带路。” 她今日的诗会雅集,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见这位宗夫人。 …… 飞鱼亭那边,几名贵女咄咄逼人的喝斥着对面的人。 在她们对面,站着一对母女,那母亲模样的夫人虽打扮的素淡雅静,但看得出那身衣服乃是旧衣,布料早已失了光泽。 倒是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儿,穿的那身缎子乃是光鲜新亮的,只是那女儿不似旁的姑娘那般娇小,她身形高大,甚至超过寻常男子。 明明是个大块头,神态却胆小,只敢躲在自己母亲身后,瞧着竟是个痴儿。 “明明是个傻子,竟敢带出门来,也不怕惊吓了贵人!你这傻子女儿若是冲撞了长公主殿下,你有命赔吗!” 为首的红衣女子怒声道,不断拍着衣袖:“本小姐这身蜀锦百罗裙请得是最好的绣娘,绣了足足三月才好,却被你那女儿弄脏了!” “便是闹到长公主那边,也是我有理!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我必不罢休!” 那妇人赶紧告饶:“请楚小姐恕罪,我愿意赔偿……” “你赔得起吗?!”楚芳华怒道:“腌臜下贱胚生出个蠢东西,母女俩蠢到一处去了!” 那妇人面露愠色,她后方的女儿顶嘴道:“你、你骂人,你是坏蛋,阿娘不是下贱胚,阿奴也不是蠢东西,你、你是大坏蛋,大猪头!” “你个蠢货还敢骂我!”楚芳华美目怒瞪,“把这对母女给本小姐拿下,狠狠掌嘴!” 楚芳华背后的婢子就要动手。 斜刺里却飞来石子,打在她们的膝盖上。 只听一阵阵哎哟,楚芳华那群乌合之众齐齐跪在了地上。 “楚尚书的女儿好大的派头,威风都耍到本宫的牡丹园里来了。” 侍卫开道,燕灼灼不疾不徐走来,楚芳华面色一变,那妇人也赶紧拉着自己女儿跪下。 “拜见殿下!” 燕灼灼目光冷冷落在楚芳华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牡丹园的主子。” “殿下,臣女不敢!臣女只是一时气怒冲昏了脑子,这衣裙的确是臣女的心爱之物,是这对母女无礼在先啊……” 楚芳华委屈道。 燕灼灼面无表情睨她一眼。 有一说一,楚尚书那老狗也是个奸猾的,但不知为何生出来的儿女一个比一个蠢出生天。 “今日前来的都是本宫邀请的宾客,纵有失礼,也是本宫这主人家来处置。” “楚小姐这么喜欢越俎代庖,本宫这儿正好有份差事,就请楚小姐替本宫去采些月季,送给前来宾客好了。” “带楚小姐下去,记着了,要她亲手采摘,不可用工具。” 楚芳华面上一僵,那月季最是多刺,用剪刀采摘都须得小心着,徒手采摘还不得扎得满手是刺! 可这是燕灼灼发话,她岂敢反驳,只能委委屈屈的遵命。 等她被带走后,燕灼灼才看向那对母女,眸光微动。 “带宗夫人与宗姑娘下去梳洗下。” 宗夫人抬眸对上燕灼灼的视线,那双眼深不可测,让她的心蓦然一紧。 第88章 燕灼灼知晓裴城真相! 雅室内,宗夫人的女儿已被巧慧带了下去。 燕灼灼燃了一盏香,香气缭绕间时,其他人都默默退到了外间,鸦十六也被燕灼灼支走,让他去顾华章身边照看着。 “臣妇拜见殿下,多谢殿下解围。”宗夫人恭敬的跪下,她低眉顺眼,咬字却极为清晰:“殿下若有吩咐,臣妇定当尽心竭力。” 燕灼灼掀眸,审视了她片刻,勾唇赞道:“宗夫人当真聪慧。” 从始至终燕灼灼都没有表露过什么,可这位宗夫人,显然已察觉到了什么。 “宗夫人思维敏捷,既已猜到了本宫的心思,不如直接道来,也免了本宫的提问。” 宗夫人手心早已出汗,她双手紧握,暗暗吸了一口气。 其实,当诗会雅集的帖子送到她手里时,她就有所猜测。 她丈夫已亡故,娘家也无权无势,加之膝下唯有的女儿生来就智力低下,不被宗家人所喜。 这些年来,她们娘俩在京中已成了透明人,没人记得。 可长公主却发来了帖子,这本就不寻常。 再联系这段时日,这位长公主在盛京中的种种作为,宗夫人自然就想到了自己身上,或者说,她的亡夫身上。 她丈夫临终前,曾告诉过她一个秘密。 宗夫人猜测,长公主就是为了这个秘密来的。 “臣妇愿将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但臣妇斗胆有一请求。” 燕灼灼颔首:“但说无妨。” 宗夫人深吸一口气:“殿下也见到臣妇之女阿奴了,臣妇斗胆,希望殿下能给阿奴一条活路。” 燕灼灼审视了她片刻,道:“这就要看宗夫人给出的消息,有没有价值了。” “先夫临终前,曾告诉臣妇一件旧事,事关先帝在世时,裴城裴氏谋逆之事!” 宗夫人鼓起勇气抬眸,看向燕灼灼。 主位上的长公主神色淡漠,看不出丝毫喜怒,就如她的母皇那般,深不可测,让人看不透。 宗夫人心下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次是否赌对了。 她身子已不行了,这些年日子越发难过,宗家族亲惦记着她亡夫留下的那点家产,她一个女人又没有娘家帮衬,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等她一走,她女儿孤苦无依,迟早会被那群虎狼亲戚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宗夫人坐下回话吧。”燕灼灼淡淡道。 宗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谢礼,虚虚坐在椅沿上,说起这桩旧事: “当年先夫奉旨,随柱国公一同前往裴城,查办裴氏谋逆之事。” “其实裴氏谋逆并无实证,但当年柱国公一到裴城就下令封城,裴氏族人与裴城百姓都被困在城中……” 燕灼灼神色自若的听着,封城这事,她早已听沈墨说过。 “本宫听说,当年裴城封城是因为瘟疫,按宗夫人的说法,此事分明是柱国公擅作主张,与瘟疫毫无关系。” 宗夫人苦笑:“裴城,从无瘟疫。” 燕灼灼眸底掠过一抹暗芒:“裴氏被灭族,城中百姓死伤过半,难道皆是被柱国公下令斩杀的?” 宗夫人点头。 燕灼灼却摇头:“说不通,柱国公是奉旨查抄叛逆,他要灭裴氏满门合情合理,那些百姓的死也可以推到勾结叛逆上,何必撒谎说是瘟疫作祟。” “因为裴氏就没有谋逆。”宗夫人深吸一口气道:“柱国公并未从裴家找出任何谋逆的证明,不,应该说他们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 宗夫人看了眼燕灼灼,压低声音:“是当时还是皇后的女皇所下的懿旨。” 燕灼灼瞳孔有一瞬缩紧。 “懿旨上写了什么?” 宗夫人:“裴氏是女皇之命,钻研火器,营造新制军械。” 一股寒意,窜上燕灼灼的背脊。 出云观、沈墨、裴氏、萧戾……全都串上了! 难怪上辈子沈墨会和萧戾联手,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遭遇,甚至,他们师门亲族遇害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是她的父皇出的手! 又一次,对她母皇出手! “裴氏是女皇麾下之人,这只是原因之一。” “而真正的原因,是柱国公残杀裴氏中人的手段太过残忍,一旦曝光,恐惹天怒人怨。” 宗夫人眼里露出恐惧之色。 他先夫告诉她这事时,她惊的控制不住呕吐,如今想起,依旧感到遍体生寒。 “裴氏乃积善之家,在裴城中威望极高,城中百姓都受其恩惠。” “柱国公在裴家找不出谋逆证据,便胁迫城中百姓污蔑裴家,那些不愿栽赃裴家的百姓都死在了屠刀之下,据先夫所言,当时就杀了半座裴城的人。” “而这……还只是开始……” 宗夫人深吸一口气。 “裴氏族人不论男女,被柱国公下令扒光衣服,当众凌迟。而想要活下来的人,须得吃下裴氏族人的肉……” “食裴氏肉者,方可活!” 如一道惊雷劈入燕灼灼的脑海,她遍体发寒,浑身都血液都似在逆流。 她刹那间想到的,是护国寺那夜,陷入癔症的萧戾。 他如恶鬼一般,死死掐着她的咽喉。 嘴里一直呢喃着一句话: ——裴氏人的肉好吃吗? ——裴氏人的肉好吃吗? 燕灼灼骤然咬紧牙关,压下翻腾的恶心感。 萧戾是裴家人! 当年裴城的惨案,他就在现场,而他,是怎么从那场活地狱里逃出来的? 是萧戾看着亲族被凌迟,看着他们庇佑保护的百姓吃下自家族人的血肉…… 甚至于……他也被迫吃下了自己亲人的血肉,才侥幸逃出了那地方…… 而所有的惨剧,都出自她那位父皇,她那位舅舅之手!!! 一刹间,燕灼灼好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萧戾从无亏欠。 哪怕他上辈子真的谋朝篡位,哪有如何?那样的血仇,便是他将整个燕氏皇族都挫骨扬灰了都说得过去。 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抠门声。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进来,燕灼灼惊醒,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发梦。 “殿下,开门。” 那是……萧戾的声音! 第89章 燕灼灼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听到萧戾声音的刹那,燕灼灼险些以为是自己发梦了。 她心神激荡了一瞬,努力将所有情绪都收敛住,起身朝房门走去。 一门之隔,她的心跳却如擂鼓,竟生出一种不敢开门,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彷徨。 她与萧戾之间横梗着的,是血海深仇。 男人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像是等着她的抉择。 几息后,房门吱啦一声从内打开。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无言。 半晌后,燕灼灼才开口:“宗夫人,诗会雅集也要开始了,本宫便不留你了。” 宗夫人起身见礼,不敢不多发一眼,低眉顺眼离开了。 她走之后,燕灼灼侧过身,萧戾便进了屋。 巧慧等人立在房外,神色紧张。 燕灼灼手心有些出汗,按理说,她不该与萧戾单独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他随时都可以取她的性命。 但是…… 燕灼灼轻吸一口气,冲巧慧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都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 燕灼灼没有立刻转身,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 如芒刺背。 像是黑暗中的野兽,锁定着自己的猎物,而此刻,她就是那个猎物。 似有一只手,拨动了她的发。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发,饶有兴致的将其绕在指尖把玩,另一只手撑在门扉上,以半包围的姿势从后将她牢牢锁定在自己的领域内。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说着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裴城之事,殿下都知道了啊。” 寒意在背脊泛滥,细细密密,拉扯着神经。 燕灼灼紧抿着唇,她下意识想要拔下发间的金簪,给自己一些安全感,可她清楚,她的速度不可能快过萧戾。 而身后的人,竟是那般懂她。 萧戾看着她发间的金簪,那时之前他送给她的。 从未见她离身,唯有的一次,却是几天之前,他以景华的身份去见她那次,她一身桃夭,美的不可方物。 那金簪仿佛是什么污点一般,被她弃之不用。 燕灼灼只觉发间被人一动,她一个机灵,猛的转过身,快速握住萧戾的手。 她警惕戒备的神情,清晰无疑的撞入他的视线内。 “殿下在怕什么?”萧戾面无表情看着她:“是怕微臣以下犯上吗?” “还是怕……”他斜睨了眼那根金簪:“微臣会用它刺穿你的喉咙?” “嗯,我怕。”燕灼灼毫不遮掩,“你会伤害我吗?明夷。” 她又唤他明夷。 萧戾眸色幽暗至极,一瞬不瞬盯着她:“那夜在护国寺,你果然听清我说了什么。” “裴氏的肉,好吃吗?” 像是恶鬼在耳畔呓语。 燕灼灼实在不想听。 可这一次,她装不了了。 她一点点松开萧戾的手,放松了身体,像是放弃了挣扎和反抗的小兽,任由野兽朝自己挥下利爪。 下一刻,她被男人狠狠拽进了怀里。 霸道的吻像是要摧毁一切,带着报复的恨,掠夺着她的所有气息。 她被压制的喘不过气,胸口发疼,好似又回到了前段时日那荒谬的两晚。 燕灼灼吃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疼……”她哀声道,却并没换来恶鬼的怜惜。 脖颈处被重重咬了一口,之后是锁骨,燕灼灼感觉身前一凉,男人咬住她小衣的细带,硬生生将之扯开。 燕灼灼猛的抱住他,是真有些慌了。 “萧明夷,不要——” 男人停了下来,冷冷盯着她。 燕灼灼咬了咬唇,“你想报复我,可以,但别在这个地方……” 她艰难的吐出三个字:“去榻上。” 萧戾审视了她一会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珠帘浮荡,几息后,燕灼灼被丢在了榻上,但预想中的场面并没发生。 她有些狼狈的捂住小衣,遮住泄露的春光。 她抿唇看着他,此刻的萧戾,给燕灼灼一种违和的熟悉感。 她是见过他这般神情的,但是在上一世。 上一世的他,经常用这种目光凝视着她,当时她被送去和亲,之后逃婚,被他带回盛京幽禁在他府上的那段时日。 燕灼灼有一瞬生出了错乱感,仿佛萧戾也重生了一般。 但萧戾一开口,燕灼灼就知道,刚刚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我不会杀你的,燕灼灼。” 她愕然看着他。 萧戾弯下腰,手撑在榻边,她被迫仰躺下去,被他的目光牢牢攫着。 “你父皇该死,你舅舅也该死。” “我无法不去恨你,迁怒你。” 燕灼灼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换成是她,举家被屠,被迫吃下至亲的血肉,她也做不到去宽恕或者不迁怒仇人的子女。 更别说,萧戾为了报仇,不惜自毁入宫。 他过往对她的以下犯上,种种‘亲密’行径,何尝不是一种报仇和侮辱。 燕灼灼理解他的恨。 但她做不到以身饲虎。 “明夷,是我父皇对不住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解气。”燕灼灼红着眼道,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另一只手却悄然摸向自己的后腰。 在她后腰处,还藏着一把匕首。 然后,燕灼灼摸了个空。 她面上一僵,对上了萧戾那双戏谑的眼。 “在找它吗?” 那把匕首,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燕灼灼神情渐渐冷了下去,彻底不装了。 萧戾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他看着她,眼底俱是冷漠和失望。 “你还真是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啊,燕灼灼。” “你对我难道就有过真心吗?”燕灼灼面若寒霜:“我父皇和景三思灭你全族,你入宫是为了报仇,你杀了景三思后,会放过我和我皇弟?” “或许你不会杀我,可你会幽禁我,直到我死……” 燕灼灼想到了上一世,她被萧戾幽禁在长乐宫,直到饿死。 那些她故意想要遗忘的恨,又翻涌了起来。 “你又何曾信过我呢……” 她扯动嘴角:“若护国寺那夜,我坦白我听到了你的癔语,你是会杀了我,还是放过我?” “萧戾,本宫是虚情假意!” “可你不也一样?!你根本不会放过我!” “我若要杀你你早就死了!”萧戾骤然喝道,他双目猩红,扣住她的后颈,“燕灼灼,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第90章 想起了一切 诚然这一世是燕灼灼率先招惹的萧戾。 是她主动去的锦衣卫诏狱,在他面前褪尽罗衫,是她说要与他对食,要与他成婚。 她是虚情假意,他分明一清二楚。 可现在又算什么? “……萧戾。”燕灼灼怔然看着他,眼里是难以置信:“你别告诉我你动了真心。” ‘真心’两字,放在她与他之间,何其讽刺。 “微臣与殿下之间,如何能有真心?”萧戾嘲讽的看着她,“殿下的真心,不是已另许他人了吗?” 燕灼灼心里咯噔一声,猛的握住他手腕:“你与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眸深似海:“怕我杀了你的心上人?” “本宫哪来的心上人!” “是吗?那微臣杀了景华,想来殿下也不会动怒了。” 燕灼灼舌尖狠狠顶住上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柱国公府其他人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但放过景华。”她深吸一口气道:“他从未被景三思当成过儿子,未曾享受过国公府的丝毫荫蔽,他不该被景三思牵连。” “你倒是事事将他放在心上。”萧戾面无表情看着她:“微臣实在不解,殿下分明不记得十三岁以前的事,何以对此人如此在意。” “谁说我不记得,我已经想起来了。”燕灼灼撒谎起来面不改色。 只是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戾嘲讽的看着她:“想起了?那殿下可想起你父皇是怎么死的了?” 燕灼灼神色一僵,难以置信的盯着他,一股寒气窜上背脊。 “难道是……你?” 萧戾笑容残忍,指腹摩过她的唇瓣:“微臣煞费苦心入宫,伏低做小,所为的就是你那好父皇的项上人头。” “殿下如今知晓了所有真相,可想杀了微臣?” 杀了萧戾? 燕灼灼对萧戾的杀意从未消失过。 但诡异到令她感到可笑的是,她竟没有丝毫为她父皇的死而难过。 明明记忆中,她父皇是极疼爱她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记忆里的父皇变了模样,她的记忆,好像一直在欺骗着她。 不管是下令屠杀出云观亦或是裴氏,还是父皇潜移默化的向皇弟灌输的那些母皇偏心的话语,燕灼灼的头突然一阵阵的剧痛起来。 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剖开她的脑子。 轰隆隆轰隆隆,像是惊雷在脑子里碾过,渐渐的,那些惊雷声变成了拍打声。 燕灼灼只觉自己好像被关在了一个箱笼里,不,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的自己,被关在了箱笼里,身体被迫蜷缩成一小团,无法舒展。 外面的雷声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她父皇的声音。 父皇喝斥着她,让她一遍遍的背着《女诫》。 画面又一转,有人打开了箱笼,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萧戾…… 那时的萧戾,脸上也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他将她抱出了箱笼,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殿下,地道很快就挖好了。 ——以后明夷带着殿下逃离这个地方好不好? 数不清的记忆,像是刀子凌迟着燕灼灼的脑子。 她又看到了她的父皇,不是记忆中和蔼慈祥的模样,而是宛如一个恶鬼,她看到了自己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哀求着,求父皇饶过萧戾。 可她父皇说着什么? ——一个太监罢了,猪狗不如的东西,竟也值得你下跪为他求情? ——灼灼,父皇听说你给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赐了名字? ——你既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那就给东西刻上名字。 ——用刀子刻,亲手刻,不要挑战父皇的耐心。 燕灼灼看到了小小的自己,跪坐在萧戾的身旁,他握着她颤抖的手,一刀刀的在他自己的胸膛上刻上了‘明夷’两字。 他血流如注,却一直安抚着她。 ——别怕,殿下。 ——明夷不疼的,殿下别怕。 记忆染上了血。 而在那些破碎记忆的最后,燕灼灼看到了自己母皇。 那时的她,好像躲在某个地方。 她听到母皇唤萧戾为: ——镜夷。 她听到了母皇对萧戾的许诺。 母皇说,她会替萧戾杀了父皇。 母皇答应萧戾,会将父皇的罪行公布天下,纵然其驾崩,也要让其下罪己诏。 燕灼灼的意识混乱不清。 她像是被投入了冰湖里,难以呼吸。 几乎要溺死的那一刻,有人强行撬开她的唇,为她渡气。 恍惚间,她听到了那道熟悉又焦急的声音。 “燕灼灼。” “灼灼。” 那是萧戾的声音。 燕灼灼的意识一点点清明。 记忆就这样悉数浮现了,她第一次听到雷声,在萧府犯病的那个雨夜,是萧戾抱着她冲入了地道。 她想起了那时萧戾与小庸医的谈话。 原来,她一直都听得到,可记忆这个骗子让她遗忘了一切。 而第二次犯病,是他偷偷潜入她宫内的那夜。 他又带着她躲入了地道内。 原来…… 从始至终那个被她视为威胁的地道,竟是源自她儿时的戏言。 是她想要逃离皇宫那个牢笼,逃离父皇的掌控。 那是他为她偷偷挖掘出来的自由。 可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都不曾想起。 而这一世…… 燕灼灼的意识从记忆的困海里挣脱了出来。 她清晰的看到了萧戾眼中的焦急。 这一次……她真的想起来了。 “萧……明夷。”燕灼灼声音沙哑:“明夷二字,是为你取的,也是为我自己取的。” 萧戾身体一僵。 “我都想起来了。”燕灼灼握紧他的衣袖,眼眶渐渐变红:“我全都想起来了!” 萧戾突然想要推开她:“别玩把戏,你又想骗人了对不对。” “燕灼灼,别耍诈。” 燕灼灼却不理他,固执的瞪着他:“萧明夷,你不该是恨我的才对吗?为什么要一直隐瞒!” “是你一次次替我打开箱笼!” “那条地道也是你替我挖的!” “还有父皇的死……”燕灼灼喉头哽咽:“动手的不是你……是我母皇。” 第91章 萧戾,我们好好谈谈 室内死寂沉默,只有燕灼灼剧烈的喘息声。 她脑子内是一片乱麻,两辈子的记忆纠缠在一起,让她混乱不堪。 她下意识伸出手,攥紧萧戾的衣袖。 像是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 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眸底掠过愕然与怔愣。 萧戾曾想过很多次,若她想起了儿时的一切,该是怎样的反应。她应该会视他为此生大敌,纵然不会立刻撕破脸,以后也会想方设法取他性命,向他报仇才对。 她现在的脆弱,又是装的吗? 萧戾垂眸看着她,金簪与匕首都已落入他的手中,她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可萧戾清楚,这只毒蝎子,若真想与他同归于尽,有的是法子。 “萧戾,我们谈谈。” 燕灼灼声音沙哑,“好好谈谈。” “好,”萧戾应下,“但不是今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退出他的包围,她抬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内心的疑问排山倒海,反复倾轧着。 萧戾似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不迫,所有爱恨都被他藏在了人皮之下,密不透风。 “微臣回京,给殿下准备了一份礼物,殿下该去看看了。” 燕灼灼情绪一点点收拢,冷静的问道:“什么礼物?” “一份美食。”萧戾淡淡道:“殿下可以选择收,或是不收。” 他说着,退后一步,“臣先告退。” 燕灼灼目视着他离开,她立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彻底平复下情绪,下意识摸向发髻间,那里空空如也,金簪已被萧戾取走,并未还给她。 心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她抿了抿唇,从屋内出来。 巧慧急忙过来,脸上带着焦急与愠怒,低声道:“萧督主突然闯了过来,他手下那群人还把侍卫都放倒了。” 燕灼灼嗯了声,“无妨。” 南衙十六卫的战斗力不差,但与萧戾手下那群暗卫还是没法比的。 “去诗会那边吧。” 燕灼灼不在的这段时间,诗会的事都交给了顾华章。 华章公子才学出众,有他主持,自然没有冷场的,在场的青年才俊与女郎们都极为尽兴,现场气氛热烈,可让整个局面陷入冰点的,却是萧戾送来的一份‘大礼’。 一棵荔枝树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被送入了牡丹园。 现场一片死寂。 有人开口道:“萧督主真是好大的手笔,这时节荔枝应该还没挂果吧,但看这棵荔枝树不但果满枝头,还是整棵树给运来,岭南与盛京千万里之遥,这可真是……” 议论纷纷中,也有人神情难看至极。 褚玉立在顾华章身旁,皱眉道:“萧督主是什么意思?他是故意要与殿下为难吗?在诗会上送荔枝树,莫不是要旧事重提?” “这事传扬出去,殿下又会招来骂名,好不容易在文人心中树立的声望,全都要成空。” 顾华章沉眸不语。 要说荔枝与燕灼灼之间的纠葛那就太深了,大乾无人不知先帝宠爱这位女儿,只因燕灼灼喜欢吃荔枝,便耗费人力物力为之运送,早年更有诗坛大家写下《血荔枝》一诗,讥讽此事。 议论纷纷之间,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现场陡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齐见礼。 燕灼灼神色如常的入园,在看到那棵果满枝头的荔枝树时,突然就懂了萧戾想做什么。 她神色不变,看不出喜怒,其他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负责押送荔枝来的是听雷。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我家主子听闻今日牡丹园诗会,特意送来殿下喜爱的荔枝,聊表心意。” “萧督主有心了。”燕灼灼语气淡淡,走到荔枝树前,盯着那些荔枝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本宫还未尝过荔枝呢,不知是何味道。”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面面相觑。 长公主会不知道荔枝何味? 这话说出来可没人相信,谁不知道大乾长公主最爱的便是荔枝。 “殿下最爱的不就是荔枝吗?”一人突然开口,却是不久前被燕灼灼下令去徒手摘花的楚芳华,她明显心存怨气,这会儿谁也不敢开口,她倒是胆大起来。 “先帝宠爱殿下,在世时,每年都会令人快马加鞭从岭南为殿下运来新鲜荔枝,这事儿全天下百姓都知道呀。” “楚姑娘年纪不大,知晓的事情倒是不少。”燕灼灼似笑非笑看了眼楚芳华,“先帝在世时,你应该也才几岁而已,从何处知道的这些?莫不是楚尚书日日在家中拿宫闱之事说给儿女打趣?” 楚芳华脸色微变,可不敢接这话,她赶紧低下头装鹌鹑。 边上的其他贵女看她一眼,都挪开了一些距离,避免被蠢货牵连。 燕灼灼摘下一枚荔枝,不紧不慢的剥开皮,她抬眸,视线环顾了一圈,找到了‘景华’。 “荔枝宝贵,这一颗,便请表兄先品吧。” 燕灼灼是吃不得荔枝的,但她记得,景华挺喜欢的。 剥壳后的荔枝汁水满溢,瞧着极为诱人,被放在白瓷碟上,送到了‘景华’所在的席上。 ‘景华’当即谢恩。 燕灼灼眸光轻不可见的动了动,很奇怪,对面的‘景华’莫名给她一种违和感。 众人一时间都摸不透这位殿下在想什么,就在这时,巧慧一声惊呼:“殿下,你的手!” 众目睽睽下,所有人都看到,燕灼灼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红疹。 燕灼灼倒是平静,淡淡道:“荔枝对本宫来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莫说是食用,便是触碰到它的汁水,都会浑身起疹。” 她说着,淡然吩咐巧慧:“取些清酒来为本宫净手便可,这次没有误食,害不到性命。” 一片死寂中,顾华章忽然开口:“殿下曾误食过荔枝?” “是啊。”燕灼灼笑着,任由巧慧用清酒帮自己濯手,像是说着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先帝喜食荔枝,本宫幼时好奇曾偷尝了一颗,却险些丢了性命,自那之后,便从未在宫中见过荔枝。” 她说完,好奇的看向楚芳华:“楚姑娘先前说的言之凿凿,本宫实在好奇,到底是谁传的此谣。” “皇家喜好之物,难免引人追捧逐利,此等谣言,劳民伤财,须得杜绝才行!” 院中一时死寂,众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却无人敢吭声。 因为,这‘传谣’者,乃是先帝啊! 谁能想到,从头到尾长公主就吃不了荔枝,真正喜欢吃荔枝的只怕是先帝。 可先帝……竟将这口黑锅推到自己女儿的身上? 那首《血荔枝》传遍大江南北,到头来,却是骂错了人? 第92章 萧戾的第二份礼,刘安死! 皇家辛秘一贯令人趋之若鹜。 从出云观之事开始,先帝的形象就一点点开始崩塌,若‘荔枝’之事的真相再大白于天下,只怕又要激起千层浪。 曾经的燕灼灼,只是得先帝宠爱的长女,众人对她的印象只有金枝玉叶、穷奢极欲。 而如今的燕灼灼,在世人眼中的印象不再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姐姐。 她是大乾长公主,敢在鼓门衙门代君父受过,敢大庇天下文人,以身入局,不惜声名也要扫除科举积弊,以糊名制还学子公道。 如今,不用她去做什么,自有人为她鸣不平。 燕灼灼手上的红疹在被清酒濯洗后消退了不少,席间宴饮继续。 荔枝树也被燕灼灼下令摘下分给宾客,只是,却无人敢动那荔枝。 燕灼灼这会儿神色如常,她看到荔枝树时,就猜到了萧戾的用意。 想借她的手,揭开她父皇的‘真面目’。 隐约间,燕灼灼猜到了萧戾想做什么,她父皇的死,不足以平息他的恨,他要的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文帝不德! 所以,先前他才会说,这份‘礼’,她可以选择接或者不接。 不接,她就得替她父皇继续承担恶名,那‘血荔枝’的污名会一直伴随着她。 接,她就得亲手撕开她父皇的假面具。 这是萧戾的阳谋,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她只会有一个选择! 换做过去,燕灼灼大抵会愤怒于萧戾的算计,以及他的虚伪。 可真相已经被撕开,她也想起了一切,如今再看萧戾的阳谋,她内心却出奇的平静。 她在这场阳谋中,看清了自己。 即便没有萧戾,‘血荔枝’这件事,她自己也会想法子洗掉污名。 她不会替谁背锅,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父皇,甚至是……母皇。 她骨子里,或许自带了她父皇的无情和凉薄。 或许,从头到尾,她就是萧戾口中所言的那种‘怪物’,野心天然,为了权力,她也能不择手段,甚至……乐在其中。 与人斗,与天斗,与命运斗,都是那么其乐无穷。 不管是鼓门大衙的为君父受过,还是糊名制,她所为的真的是那些有功之臣或是寒门学子吗? 不。 她从到位为的都是巩固自己的权势。 她要的……是万物皆能为她所用! 燕灼灼垂眸,压下眼底的波澜,她在近前的杯盏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临深渊,却在深渊之下,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萧戾是个疯子。 而她,同样也是个疯子。 只是…… 燕灼灼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宾客,今日这场诗会雅集,萧戾送她的‘大礼’应该不止一棵荔枝树。 视线落在‘景华’的身上,对方低眉颔首,默默坐在席位上,安静的与整个宴席格格不入。 燕灼灼仔细看着,不管是身形还是眉眼,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燕灼灼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心脏再度被攥紧。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什么,再度环顾了一圈,并没发现刘安的踪影。 燕灼灼偏头,低声询问顾华章:“刘安是何时离席的?” 顾华章道:“荔枝树被送来前,刘世子就已离席,我让人暗中盯着他。” 燕灼灼皱了下眉:“再去看看,刘安现在何处?” 顾华章颔首,只是他这边还没吩咐下去,就有人急忙冲进来。 来人是某家贵女的婢女,神色惊慌,嘴里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席间顿时哗然,燕灼灼心头一凛,看向听雷,后者见她望来,轻不可见的颔首,燕灼灼心下顿时了然。 是萧戾出手了。 “禁军何在!速速开道!”燕灼灼一声令下,大步朝外走。 燕灼灼这位长公主都起身了,其他人自然跟随。 须臾后,在牡丹园的大门处,一人躺倒在地,胸口处插着一只匕首,已经没了气息,赫然是刘安。 而另一人被压在地上,神色惊恐,还被堵着嘴。 看到刘安尸体的瞬间,跟随而来的贵女们都吓得花容失色,惊呼连连。 燕灼灼神色冷漠,问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本宫的牡丹园行凶?” “殿下,行凶者试图逃跑,已被抓获,正是此人!” 侍卫一把抓住行凶者的发髻,强迫他露出脸来,就见此人的模样与刘安竟有几分神似,一身锦衣华服,瞧着也不是寻常人家。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来:“刘景?!他是刘景!之前淮南王入京吊唁圣皇时我曾见过他。” “刘景不是刘安的庶弟吗?这是弟弟杀了兄长?” 燕灼灼颔首,侍卫扯下刘景嘴里的堵嘴布,刘景立刻喊冤:“冤枉!不是我杀的刘安!我是冤枉的!!是有人将我绑来了京城,有人伪装成我——” 他话还没说完,侍卫在接收到燕灼灼眼神后就直接一个巴掌抽在刘景脸上,重新堵上他的嘴。 旁边一个贵女被婢女搀扶着,她脸色苍白,颤声道: “我可以作证,就是此人行凶,臣女亲眼所见他杀了刘安世子后,就夺门而逃,不过几息功夫,就被侍卫抓住押了回来。” “他的脸我瞧的一清二楚,哪有什么伪装之说。” 燕灼灼看向作证的贵女,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臣女楚梦菲,家父礼部尚书。” 燕灼灼心下了然,楚尚书家的庶女啊。 嫡女是个没脑子的,庶女瞧着……倒是有点东西。 这个人证,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刘安世子遇刺身亡,行凶者乃其庶弟刘景,人证物证俱全,将凶犯押入诏狱,令锦衣卫主审此事。” 燕灼灼直接下令,她揉了揉眉心,露出头疼之色。 “白费了本宫这场诗会,都散了吧。” 她下令之后,宾客自然齐散,出了这等大事,也没人愿意再久留。 只是,散席间,燕灼灼却叫住一人。 “大表兄,你留一下。” ‘景华’身体一僵,低头应是。 而另一边,听雷神情微变,糟糕了…… 第93章 嘴巴若闲不住,就用针缝起来 宾客散尽,唯有‘景华’留下。 “今日让大表兄受惊了,刘安遇袭身亡,恐会连累表兄被舅舅责难。”燕灼灼声音里带着关切:“表兄不如暂居牡丹园,避避风头也好。” ‘景华’低眉垂首,虚咳了好几声,道:“多谢殿下关心,景华无碍,还是回国公府的好。” 燕灼灼皱了下眉,她端详着‘景华’,试探着靠近对方,结果她刚上前两步,‘景华’就朝后撤退两步,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殿下若无别的交代,景华就告辞了,想来父亲在家中也等急了。” 燕灼灼闻言,眼里掠过一抹幽光,原本还想挽留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竟咽了回去。 “好,那晚些时候,本宫在亲自上门探望表兄。” “谢殿下,景华告辞。” 燕灼灼目送着‘景华’离开,眸底幽深。 刚刚景华竟然称景三思为父亲? 上一次见的时候,他不还管景三思叫国公爷吗? 燕灼灼仔细回忆,似乎上一世,她也不曾听景华管景三思叫过‘父亲’,今日这个‘景华’真的很不对劲。 燕灼灼压下心里的疑虑,还有正事需要她去操心。 “萧戾的人呢?” 顾华章一直在院外等她,闻言回道:“跟锦衣卫的人一起离开了,殿下,那刘景……” “此事稍后再说,”燕灼灼抬了抬手,沉眸道:“你派人通知沈墨,让他去兵部那边,另外,联系文大人那边,让她带商队改道去江南,密切留意淮南王府的一举一动。” 燕灼灼吩咐完,立刻摆驾回宫。 回宫后,她也没歇下一刻,先是去找了小皇帝,细说了今日之事。 听闻刘安死了,小皇帝大喜。 “那狗贼死的好啊,如此一来,皇姐与他的婚事就废了!只是怎会是刘景杀的他?” 小皇帝眼里满是好奇,压低声音问道:“是皇姐的手笔?” 燕灼灼并未提起萧戾,只道:“现在是乘胜追击的好适合,刘安虽死,但他的死还大有文章可作!” “皇弟你即刻下旨,让禁军包围淮南王府,派钦差前去江南,召淮南王入京,只说刘景意图刺杀本宫,幸得刘安世子舍命相救!” 小皇帝眸光大亮,声音里都藏不住兴奋,一瞬就猜中燕灼灼的用意:“这刘景在淮南王府里很受宠?” “总归是比那个草包刘安有价值的。” 姐弟俩一拍即合,小皇帝当即拟旨。 燕灼灼交代完后,就回了长乐宫,她只匆匆饮了一盏茶,就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走地道去萧府。 以她对萧戾的了解,要么不出手,一出手绝对直击要害。 他煞费苦心将刘景从江南抓到盛京来,亲手谱了这么一场兄弟阋墙的好戏,这刘景在淮南王府里的地位肯定非同寻常。 刘安这个被丢入京城为质的草包世子,本就是淮南王府的弃子。 但刘景只怕不同,没准就是淮南王的心头肉。 燕灼灼这一趟没带任何人,孤身行走在地道内,此刻的感觉,与以往大不相同。 她冷不丁想到上一世。 上一世,她与萧戾从未交心,那时的她犹如惊弓之鸟,对周遭的一切都怀着敌意与怀疑。 她是被饿死的。 可其实,一直有一条生路藏在长乐宫中。 当时萧戾夜夜立在她床畔凝视着她,便是走这条路来的。 可她为何从未发觉呢? 燕灼灼竟想不起为什么了……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猜想,是不是萧戾故意不告诉她,故意想看着她困死在宫中的模样。 但现在,她却做不到全然抱着恶意去揣测他。 她与他隔着两世,隔着血海深仇,似还……隔着许许多多的误会。 燕灼灼推开了地道门,出现在萧戾的院子里。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这一刻,她竟有种好像挣脱了桎梏了感觉,仿佛小时候的自己终于圆梦了。 燕灼灼抬头看着天空,有些怔愣。 一道身影出现,浑身黑衣,面具覆面,燕灼灼认出来了,是萧戾的暗卫。 “主子还在锦衣卫。” 暗卫首领道。 按照规矩,他不该在人前露面的,他这次算是坏了规矩,但现在萧戾和听雷都不在府上,而这位长公主身上有些‘疑点’是暗卫首领一直想知道的。 对方第一次出现在萧府时,就精准找到了所有暗卫藏身的地方,甚至恶意的逗弄起暗卫们,玩捉迷藏似的把他们搞的疲于躲藏。 而最重要的是,暗卫首领知道,眼前这位长公主殿下对自家主子有着不同的意义。 “无妨,本宫在这里等他。” 燕灼灼说完,径直进了萧戾的屋。 暗卫首领重新退回暗处。 燕灼灼并未在萧戾房中乱翻乱动,她站了一会儿,就在旁边的美人榻上躺下,盯着槅门的方向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后,燕灼灼看到了又一道身影在槅门那边探头探脑的。 “出来吧。” 槅门外的人似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了进来。 那是个异域打扮的少年人,身上带着一股不被拘束的野性和天然,大大方方的与她对视,上下打量她。 燕灼灼记得他,是萧戾身边的人,叫做狼牙,或者说……小庸医。 “本宫记得你。”燕灼灼开口道:“你是医者。” 小庸医挑眉,撸起袖子走上前:“我给你诊诊脉?” 燕灼灼直接递出手,小庸医搭腕替她诊起脉来,须臾后,他挑眉道:“看来你的记忆是好了,不过你这身子不对劲啊,经脉被封,血气凝滞……” 他疑惑道:“皇宫里的庸医这么多吗?谁给你乱扎针了?” 燕灼灼有些诧异,这个小庸医的医术的确厉害,只是号脉就能诊断出这么多东西。 “无人乱扎针,是本宫让人用金针刺穴,封了血气。” 小庸医眼睛一瞪,咋舌道:“你和那疯子不愧是同路中人,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 “以金针刺穴,封住血气,你这等于自毁根基,时日依旧,先不说恐难有子嗣,老了可遭罪了。” 燕灼灼神色平静,董玉早已和她说过金针刺穴的后患,对此,她很坦然。 小庸医话锋又是一转:“唉,早知你要用金针刺穴,白瞎了那几根新鲜虎骨了,那天他和疯了似的,一早跑来问我女子月信腹痛该如何医治,听说需要新鲜虎骨,就一个人跑去深山打老虎了,哈哈哈哈~” 燕灼灼身体一僵,“他是亲自去的?一个人?” 小庸医刚要开口,男人的声音就从外传来:“嘴巴若闲不住,就用针缝起来。” 第94章 源起一个‘妒\\’字! 萧戾回来了。 小庸医一撇嘴,闭上了漏勺似的嘴,很不给面子的哼了声,扭头就走。 他才懒得管这对痴男怨女的破事儿呢~萧戾这疯子老想缝了他的嘴,他要先下手为强,研究出对萧戾有用的哑巴药,把这厮给毒哑了。 反正这厮的嘴也是个摆设,啥都憋心里不说,不如当个哑巴。 屋内只剩下燕灼灼和萧戾,萧戾应该是匆匆赶回来的,燕灼灼甚至在他衣袍处看到了泥点。 换做过去,这是不可能的。 这人,洁癖的很。 两人间明明已称得上‘坦诚相对’了,可又似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谁也没有先开口。 又或者,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萧戾先打破了沉静。 “淮南王几年前患上顽疾,再难有子嗣,刘景是他仅剩的儿子。” 燕灼灼愕然看向他:“淮南王膝下应该不止这一个儿子吧。” 萧戾瞳色幽幽,燕灼灼这才看到,他下颌处还有溅射的血点,没来得及擦拭干净,可他身上并无血腥味。 她能猜到,他赶来之前在诏狱里做过什么,是因为知道她来了,所以特意换了血衣,去了血味才来见她的吗? 怕一身血污会吓着她? “过去的确不止这一个儿子。”萧戾语气轻描淡写,像说着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掳走刘景时,顺手全杀了。” 燕灼灼似从他的话语里嗅到了血气。 她面色一凝,这一刻,她几乎也要脱口而出骂萧戾是个疯子。 他这么做,就不怕淮南王直接起兵造反? 哦,他当然不怕,这又不是他的江山。 燕灼灼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质问的话将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冷静了下来,不,他是故意在激怒她。 上辈子淮南王是怎么被解决的? 燕灼灼快速回忆着,上辈子,淮南王被收拾的那段时间,她正因为逃离和亲流落在民间,与流民与狗抢馒头呢。 当时她倒是听流民里有人说起过,淮南王府被血洗一空,麾下兵马被屠杀尽半,江南府直接成了万人坑。 燕灼灼眸光微动,萧戾出自裴氏,背后又有南疆漠王的支持,而裴氏曾帮母皇研制火器,燕灼灼有理由怀疑,萧戾手中一直都有火器! 他有人、有利器在手,而裴氏曾经卧居江南,没人比萧戾更清楚怎么拿下江南。 只怕很早之前,他就将江南掌握在手,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对淮南王府下手罢了。 “看来,我让文心仪带商队改道江南是多此一举了。”燕灼灼看着他:“你既敢对淮南王府直接下手,想来他在你眼里,也是砧板鱼肉,任你下刀。” 萧戾眸光看不出波澜:“亦或者,是我故意想挑起淮南王府与朝廷的纷争,毁了你们燕氏的江山。” “微臣是真没想到,殿下竟如此信任我。” 他语气里似含着讥诮,“竟这么快就找到陛下,让他派钦差去江南。” 燕灼灼平静的看着他:“若你真的要毁了燕氏的江山,何须绕这么多弯子,你有的是机会杀了我,杀了陛下。” 她走到他近前,“到现在,你还在试探我?” 萧戾眼里的讥诮淡去,化为深不见底的浓墨,他看着她,不见波澜,也窥不出喜怒爱恨。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你答应我要谈谈的,别食言。” “殿下想谈什么?” “先谈谈,你究竟是谁吧。”燕灼灼看着他,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名字:“裴、镜、夷。” 不是萧戾,也不是萧明夷。 而是,裴镜夷。 这个名字出现,连萧戾也有短暂的恍惚。 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像是恶鬼终于暴露原型,人皮再也盖不住那一身森森鬼气。 “家父裴鹤之,裴氏长子。” 燕灼灼不自觉握紧了拳,心里却生出一种泄了气的感觉。 “燕灼灼。” 萧戾突然唤她的名字,抬手握住她的脖颈,她纤细的脖颈在他手中仿佛能轻易折断。 “你可知,你父皇为何要灭我裴氏?” “因为……我母皇。”燕灼灼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目光,如被凌迟一般,艰涩开口:“因为裴氏替我母皇做事?” 萧戾却笑了。 他好似那饮尽人血,吃醉了的恶鬼,笑的弯了腰。 “若你父皇当真是为了江山地位,担心母皇掌握重器而威胁到他的帝位,我倒还高看他几分。” 萧戾嘲弄道:“你父皇灭我裴氏,只因我父亲是你母皇的师兄。” “只因一个‘妒’字!” 燕灼灼难以置信的睁圆了眼。 她想过千万种理由,却从未想到这么个原因。 荒唐! 何其荒唐! 一国之君,灭一族功臣,只因嫉妒? 嫉妒?!! “似你父皇那等伪君子,昏庸无能,刚愎自用,却能在死后依旧得一个‘文帝’的谥号,享万民歌功颂德,青史留名于史书。” 萧戾笑出了声,眼尾猩红:“你是他的女儿,你说说看,他配吗?” 燕灼灼说不出话来。 配? 如何配? 荒唐,荒唐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从未有一刻,让燕灼灼感到如此的无地自容。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羞愤,不是愤怒于萧戾的诘问,而是对她父皇昏庸的愤怒。 愚蠢! 怎能愚蠢至此! 燕灼灼忽然就理解了,母皇为何会与萧戾联手弄死父皇了。 换做是她,她也会。 或许,她骨子里就是这样无情。 在知晓真相的这一刻,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般大逆不道,如此昏庸愚昧之君,任其坐在那皇位上,才是对社稷江山的最大毒害! 第95章 你就当我对他存在私情 “你想要的……是改先帝谥号。” 燕灼灼声音沙哑,猜到了萧戾的真正目的。 “是,”萧戾平静答道。 他盯着燕灼灼,神情看似平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内心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半身都陷在毒沼般的泥潭里,可在心底最深处,竟还有一丝荒谬的渴望。 他竟渴望着,她还能与他携手,还能与他同路。 改先帝谥号,大逆不道,即便燕灼灼现在已树立了威望,可她若真的选择这一条路,等若要毁了她先前的所有布置。 这一次,可不会像她处理出云观之事那般容易。 萧戾要的是彻彻底底撕开文帝的真面目。 “好。” 当这一个‘好’字出现时,萧戾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怀疑是否自己陷入了白日梦魇中。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你说……什么?” 燕灼灼深吸了一口气,与他对视:“我会助你,改先帝谥号。” “裴镜夷,先帝不仁,这是我燕氏亏欠你裴氏的。” 燕灼灼退后一步,朝萧戾深深一拜。 他猛的抬手托住她的手臂,力度之大,宛如铁钳一般。 燕灼灼的手腕剧痛,可她没动,也没有起身。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骤然,萧戾用力将她拽到身前,另一只手紧扣着她的后颈,死死盯着她,努力分辨着她的神情,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他眼尾猩红,偏执如疯魔。 “燕灼灼。”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似哽着一腔苦血。 “你别骗我。”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着,俊美的眉眼在这一刻竟带着鬼物般的可怖与狰狞。 “这一次你若骗我,我绝不会原谅。”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像是猎物主动走入陷阱,主动走入猎人的狩猎范围。 “裴镜夷,这一次,我绝不骗你。” 他看了她许久,像是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着她的每一个字语。 许久许久过去,萧戾才缓缓松开她,燕灼灼看到他从怀里拿出一物,金灿灿的,正是之前被他取走的金簪。 萧戾仔细又小心的将金簪重新簪回她的发间,替她调整着位置与角度,认真又细致,像是在做着一件几位重要的事那般。 “这一次,我信你……” 别让我失望,燕灼灼。 萧戾怔怔的看着她发间的金簪,心头有种莫名一松的感觉。 一切都恍若梦那般,他恍惚着,心始终落不到实处。 燕灼灼抬头看他,鼻梁擦过他的下颌。 历经两世,她第一次撇开所有成见与恩怨情仇,认真的打量着眼前人。 她突然很好奇一件事。 上一世,在她死后,萧戾又经历了什么? 他应该是比她活的久的,他是坐上那个皇位了吗?然后改了先帝的谥号? 可即便他最后称帝,改前朝帝王的谥号,此举在史书上也会被人谤议诟病,后人也只会当他是因为私怨,所以才改的史书。 这年头只是瞬息从脑中闪过,燕灼灼就将心神放在了当下。 “淮南王府那边,这一次派去的钦差是沈墨。” 燕灼灼幽幽道:“我知道你有法子对付淮南王的大军,但或许,咱们可以用另一个法子,兵不血刃,夺取其兵权。” 萧戾也收回心神,深深看她一眼:“从一开始,你将沈墨安排在柱国公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现在他与兵部那边走的极近,这一次的事,正好是一场东风。” “是。”事到如今,燕灼灼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淮南王的那兵马要靠兵符调动,要取得兵符,就必须派一个让他和舅舅都信任的人。”燕灼灼不疾不徐道:“现在沈墨在兵部那边也有面儿,本身又是禁军统领,最关键的是,在舅舅看来,沈墨无法背叛他。” 卯兔伪装成的清风道长,就是景三思自以为的‘人质’。 萧戾颔首:“此计可行。” 燕灼灼心里微松了口气,“如果沈墨能接管淮南王的兵权,那么只需要找出这些年对方和舅舅之间勾结的罪证,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除了柱国公府这个眼中钉。” 她握住萧戾的袖子:“要改先帝谥号,需要一个人证,景三思就是最好的人选!” 萧戾眸光微动,他缓缓的嗯了声。 燕灼灼的计划如果能顺利施展的话,成事的可能性极大,但燕灼灼忽略了一点,那就是…… 萧戾他等不及了。 “萧明夷。” 燕灼灼话锋忽转:“你是不是还布置了什么没告诉我?”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讳莫如深的看着她。 ‘景华’这个身份,他暂时不想告诉她。 他本就是个恶鬼疯子,不在乎旁人怎么看自己。 可他私下里的一些手段,却头一次的,不想被她知晓。 而让他自己都感到可笑的一点是,她对‘景华’的态度,让他很难不在意。 燕灼灼心里,分明是对那个‘景华’有意的,若她知晓,真正的景华早就死了,她与他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会否又产生间隙。 萧戾不想要这个‘变数’。 “你现在知道了一切真相,还是执意要保住那个‘景华’吗?” 燕灼灼抿唇,话题到了转移到了‘景华’身上,她知道避无可避,平缓着呼吸道:“是。” “原因。”萧戾固执的盯着她:“我说过,别骗我。” 燕灼灼皱眉,她可以眼睛不眨的扯一堆谎话出来,可她知道骗不了萧戾,而现在,她也的确不想骗他。 可真实的原因,她根本无法说出口。 怎么说? 说她是重生的,上辈子被景华救过? 还是说上辈子她把景华给睡了? 她就算说真话,萧戾也会以为她是在扯谎,或者直接把小庸医叫来给她看脑子。 燕灼灼沉默半晌后,道:“我答应过你不骗你,但我的理由说出口,你估计也只会当我在骗你。” “你就当我是真的对他存在私情吧。” 屋内,死寂许久,萧戾忽然低笑出了声。 他后退了几步,神色莫测的看着她,忽然自言自语般道:“此刻,我反倒希望你是在骗我了。” 第96章 喂一喂景三思这头老畜生 萧戾的反应,让燕灼灼心里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但好在,他没有再继续抓着景华的事情不放,燕灼灼只当他是默许留景华一命了。 此刻天色已黑,萧戾没有留她的意思,反而叫来了听雷,送燕灼灼回宫。 “地道的路我已经熟了,可以自己走回去。” “还是让听雷送你回去。”萧戾语气平静,态度却很坚决。 燕灼灼没在说什么。 她本想再追问一下有关南疆漠王的事,但今日说的已够多了,这件事倒不急着现在去追究。 只是走时,她站在地道口,朝萧戾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是天色太黑,还是烛火投射的缘故,她似在萧戾的发间看到了一些银白,那是……白发? 燕灼灼心头微动,下意识想到,萧戾还不足而立,就生出了华发,但想一想,经历了那样的事,便是一夜白头,也是说得过去的。 想到白头不免想到了景华。 燕灼灼的思维有些不着边际,地道内很安静,燕灼灼忽然问听雷:“你也是裴氏人?” 听雷似没想到燕灼灼会有此一问,他顿了顿,才回答道:“是,我是主子的伴读,自幼跟着主子一起长大。” “你年纪瞧着比萧戾大不少。” 听雷表情僵了下,扯了扯嘴角道:“主子比卑职虚长三岁。” 燕灼灼意外的看他一眼:“你还挺老成。” 听雷:这是……夸奖,是吧? 他偷瞄了燕灼灼一眼,烛光映照下,燕灼灼的眸色沉静,看上去柔弱又无害。 可听雷太清楚这位长公主殿下手段又多厉害了。 “你应该也很恨我吧。”燕灼灼淡淡道:“倒也难怪你过去面对本宫时,总是阴阳怪气。” 听雷干笑:“以前……的确是恨的,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的仇人只是先帝和景三思,并非是殿下你。” 燕灼灼有些恍惚,半晌后,她问道:“裴城之后,萧戾过的很辛苦吧。” “是。”听雷声音沉了下去,他又看了燕灼灼一眼,鼓起勇气道:“希望殿下,莫要辜负主子的信任。” 燕灼灼的手握紧了一些,许久后,她才开口道:“萧戾的病,能治好吗?” 病? 听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灼灼说的什么。 “小庸医说,主子那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提到这里,听雷笑了笑:“主子最近已好不少了,嗯……”如果忽略前段时间被燕灼灼刺激的发疯,深夜潜入宫那几天干的事的话…… “至少主子最近能真的睡着了。” “萧戾他……有失眠症?” 听雷只笑了笑,关于自家主子的事,他还是不愿意透露太多,刚刚就已经有些说多了。 燕灼灼也没再追问。 将燕灼灼送回长乐宫后,听雷就原路返回了。 燕灼灼独自一人坐在殿内,好一会儿后,她将鸦十六叫了进来。 “干……”鸦十六将那个‘娘’字咽了回去,眼巴巴的望着燕灼灼:“殿下去见干爹啦?” 燕灼灼没答,而是反问道:“你是怎么进入鸦卫的?” “啊?”鸦十六没想到燕灼灼会有此问,挠了挠头道:“就是干爹让我当鸦卫我就当鸦卫啦,我是他养大的嘛。” “你是他养大的,过去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鸦十六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反正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跟着干爹和十一叔了,不过一开始我不在京中,在南疆那边。” 燕灼灼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的看了鸦十六一会儿。 萧戾对鸦十六明显是特别的,这个憨憨一条直肠通大脑,在鸦卫中绝对是奇葩的存在。 并且这小子日常‘以下犯上’,以萧戾的脾气,想给他当儿子,他不说亲手拧了对方的脖子,也要真把对方给阉了。 偏偏鸦十六这小子,当面背面蛐蛐了萧戾好几次,最后都安然无恙不说,萧戾还真默认了这个干儿子。 难不成,这小子也是裴氏遗孤? 真是萧戾的子侄啥的?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给你干爹通风报信。”燕灼灼道:“明日开始,你每日去一趟萧府。” “啊?干、干啥啊?” “送药。” 鸦十六一脑壳疑问,送药?干爹病了吗? …… 燕灼灼离开后,萧戾也没在自己府邸久呆,而是回了柱国公府。 卯兔早就等着急了,萧戾一来后,赶紧帮忙给他易容。 旁边还站着白天那个‘景华’,此‘景华’是暗卫暗五假扮的,身形上与萧戾几乎一模一样,从背影看很难分辨出是两个人。 萧戾假扮成‘景华’时,仪态上是与平时的自己有所不同的。 而暗五模仿的便是萧戾假扮成‘景华’时的仪态,而之前在黄县现身的那个‘萧戾’也是暗五假扮,说白了暗五就是萧督主的御用替身。 “今日在牡丹园,长公主单独将你留下时说了什么?”萧戾询问。 暗五一字不漏的将白天的事娓娓道来。 萧戾眉头突然一皱:“你称景三思为父亲?” 暗五心头一咯噔,猛的跪地:“主子恕罪。” 萧戾沉眸不语,摆了摆手,“退下吧。” 卯兔有些心惊胆战:“怎么了?难道长公主看出端倪了?主子你和她……是撕破脸了?” 萧戾摇头,半晌后道:“她……选择了帮我。” 卯兔惊讶,继而大喜:“好事儿啊!最大的阻碍变成了助力,那主子你也不用再假扮景华了吧,反正景三思迟早也……” 在看清萧戾的神情后,卯兔止住了话头。 萧戾声音冰冷:“景三思今日是何情况?” 卯兔赶紧答道:“刘安的事传回来后,景三思的蛊就发作了一次,这一次他加大了药量,服用后蛊虫倒是安静下来了,不过算一算,他现在也差不多有瘾了……” 萧戾淡淡哦了声,“那是时候送一块肉,喂喂这头老畜生了。” 萧戾随手丢出一枚骰子,骰子骨碌滚地,最后停下,正面朝上是六个点。 “六六大顺,今夜,送六公子去尽孝。” 第97章 长公主亲手为你熬的汤药哦~ 翌日大早,一声尖叫打破国公府的宁静。 花园的荷花池内,一具尸体被打捞了上来,白布盖在尸身上,一个美妇人匍匐在旁,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喊,哭的几欲昏死过去。 国公爷的第六子一大清早被下仆发现溺死在了荷花池内,尸身被鱼给啃食的面目全非,但依旧有人发现,这位六公子的脖颈处有一圈青紫,明显是被人掐死的。 六公子的亲娘跪在景三思的书房外,哀求着国公爷一定要查明真凶。 整个国公府都因为这件事,气氛变得紧张又凝重。 只有一处院子,丝毫不受影响,便是先世子所在的院落,如今‘景华’居住的祥华居。 祥华居的大瓷圆肚缸内,几尾锦鲤游动着,男人凭栏而立,不紧不慢的朝缸中抛洒着鱼食,他抛了不少,全然不管那些锦鲤已经被撑得个个肚儿溜圆。 卯兔从外进来,低声道:“云姨娘闹着要报官,被景三思安抚下来了。” 萧戾淡淡哦了声,眼底含笑,“那就帮一帮云姨娘,她的好儿子死的不明不白,岂好就这么算了。” 卯兔颔首。 纵然报官,除了锦衣卫也不会有谁真敢硬闯国公府来调查,萧戾此举无非是要将此事宣扬出去,毕竟,柱国公的儿女不少,昨夜去‘敬孝’的六公子,只是个开端罢了,真正的热闹,还在后面呢。 这边命令刚传达下去,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快步进来,放上茶果点心。 卯兔过去,将茶果掰开,从中取出一卷小纸条,看过纸条上的内容后,卯兔低声道:“主子,鸦十六去府上了,说是长公主让他给你送了汤药。” 萧戾喂鱼的手一顿,半晌后,才哦了一声。 卯兔以为他不准备回去,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顺手把纸条塞嘴里给嚼了,然后,他余光瞥见萧戾将一整盒鱼食倒进那缸中,一整个要把那几尾锦鲤给撑死作数的行为。 卯兔刚想开口,就听萧戾道:“叫暗五过来。” 卯兔:“……”合着您老还是要回去是吧? 半个时辰后。 萧戾回到萧府,鸦十六已经走了,听雷将汤药盅奉上,道:“小庸医查看过了,都是温补助眠的,没加别的东西。” 听雷表情有些讪讪的。 萧戾斜睨他。 听雷老实交代:“昨夜卑职送殿下回宫时,说漏了嘴,提起主子你睡眠不太好。”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没想到长公主真给记在心上了,鸦十六还说这安神汤是长公主动手熬煮的,不过……应该是他夸大吧。” 就燕灼灼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顶多是指挥宫人熬煮,她在旁边看着。 萧戾沉眸不语,在旁坐下,掀开汤盅,不紧不慢的喝了起来。 安神汤只有药味,看得出熬煮的人不是个熟手,还有药渣没有过滤干净。 听雷撇了一眼,心里直嘀咕,该不会真是燕灼灼亲自炖的羹汤吧。 这想法只在他脑中转了一圈,萧戾就将汤药一饮而尽,起身入内室。 “将朝服拿来。” “主子要入宫?” “去锦衣卫。” 听雷:去锦衣卫穿啥朝服啊? …… 长乐宫。 巧慧正在替燕灼灼上药,小姑娘嘴里还不停嘀咕:“殿下从未下过厨,这种粗活交给下面的人就是了,这手上这么大个水泡,多疼啊。” 燕灼灼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打趣起小姑娘:“巧慧姑姑现在是越来越会教训人了,难怪长乐宫的宫人们现在都机灵懂事了,是你教导的好啊。” “殿下~”巧慧嗔怪,语气撒娇又亲昵。 燕灼灼忍俊不禁。 她这辈子的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上辈子流落在民间的那段时日,啥事儿没干过啊。 只是如今她这身皮子过于娇嫩了点,才会被沸水溅了那么一滴,就冒起个大水泡来。 上完药后,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顾华章来了。 “让守约进来吧。” 顾华章入殿后,立刻注意到燕灼灼有些不便的右手,上面刚涂抹了药膏,并未包起来,那处红肿与水泡格外引人注意。 “殿下受伤了?” “小事,不小心烫着了。”燕灼灼浑不在意道,“说正事吧。” 顾华章有些在意的看了眼她的手,这才道:“沈墨那边已拿到了柱国公的手信,出发前往江南,不过柱国公府昨夜倒是出了点‘热闹’。” “什么热闹?” “景三思的第六子死了。”燕灼灼斟茶的手微顿,顾华章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茶壶,替她斟起来。 “怎么死的?” “对外称是溺死,但国公府的下人发现他颈部有掐痕,应是被人掐死后,投尸在荷花池中。”顾华章不紧不慢说着,斟好茶后这才落座,“但奇怪的是,景三思的态度。” “他似乎不想将此事闹大。” 燕灼灼挑眉,刚刚听到这消息,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萧戾,怀疑会否是萧戾派人动的手。 但若真是外人动手,以她舅舅的性格,肯定要趁机发难才对。 毕竟,现在刘安刚死,柱国公府和淮南王府之间的关系,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了,这个时候若柱国公府出一点什么事,绝对是大做文章的好机会。 “的确蹊跷。” 燕灼灼呷了口茶,忍不住笑道:“这么好的大做文章的机会,本宫那好舅舅居然就放过了?倒显得他做贼心虚似的。”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抬眸间,不期然对上顾华章的视线。 顾华章点头:“沈墨说,景三思这段时间的确有些不对劲。” 燕灼灼这下是真怀疑萧戾了,那家伙,肯定早就对景三思下手了! “让人盯紧了柱国公府,”燕灼灼补充了一句:“别用禁军和南衙十六卫的人,用些眼生的。” 顾华章颔首。 燕灼灼手下可用的,自然不止禁军和南衙十六卫,糊名制那件事后,燕灼灼手下也有了自己的眼线网,那群人大隐隐于市—— 柴锦家的酒肆如今在盛京城中已是声名鹊起,柴家替寒门学子免费提供食宿之事颇受赞扬,而酒肆这种地方,本就是往来者众多之地,贩夫走卒皆有来往。 而这些贩夫走卒,如今都会成为燕灼灼的……眼睛! 第98章 萧督主原来也会英雄救美啊 燕灼灼过去虽与柱国公府走动频繁,但景三思的那群儿女里,她真正熟悉的只有景严和景妙儿这对兄妹。 毕竟,其他的都是庶出,并不得宠,也没资格与她这位长公主相交。 所以,昨夜那位‘溺死’的六公子,燕灼灼对其是真没啥印象。 景三思除了正妻外,还有七房妾室,给他生下的儿女是真的多。 燕灼灼与顾华章又针对朝局做下了一些布置,巧慧就从外进来,低声在燕灼灼耳边道:“殿下,萧督主来了。” 顾华章也听到了,他眸底掠过一抹暗色,神色自如的起身:“殿下,守约先告退了。” “好。” 顾华章颔首离开,刚出长乐宫门就遇见到迎面而来的萧戾。 萧戾目不斜视,顾华章也没有侧身避让的意思,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鸦十六这小狗腿子早早就给自家干爹引路,见状撇嘴,低声蛐蛐:“这顾侍讲一天天的就在干娘身边晃荡,干爹你可得提防他!” 萧戾睨他一眼:“干、娘?” 鸦十六嘿嘿一笑,贼精贼精的:“就是殿下呀,殿下她都默许了哦。”他说着一阵挤眉弄眼。 萧戾不语,只是唇线微抿,就听鸦十六又在聒噪:“干娘熬的安神汤,干爹你喝了没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干娘为人洗手作羹汤呢,她手上都烫出泡了。” 萧戾又皱起眉。 没等他行至大殿,就见宫装美人从殿内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燕灼灼道:“正巧本宫想去诏狱见一见刘景,萧大人可好?” 萧戾:“好。” “那就坐本宫的玉辇一起去吧。”燕灼灼径直朝外走,出了宫门,上了辇驾后,她撩开云纱,看下下方的男人,“萧大人还不上来吗?” 萧戾突然想到了上次在鼓门大衙,她在众目睽睽下与顾华章同乘一车离开的事。 那一次只是在皇城之外,她与顾华章坐的也是马车。 可这一次是在皇宫内,按礼制,能与公主同乘玉辇的唯有……驸马。 萧戾眸色幽暗,沉默不语的望着她,燕灼灼神色如常,仿佛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邀请。 鸦十六不知道这些礼制规矩,巧慧却是明白的,神色变得怪异至极,周围的其他宫人都低着头,但一个个的都放慢了呼吸的节奏。 似乎只过了几息,又似乎过了许久,萧戾终于动了,他在众目睽睽下,入了长公主的玉辇,坐在了唯有驸马才能坐的位置上。 外间,巧慧一个眼神,就让其他人全退至辇后,拉开了距离。 云纱落下,只隐约可见辇上两人的身影。 “殿下不要名声了?”萧戾忽然开口:“引一个太监做入幕之宾,与引清贵公子做入幕之宾,可是不同的。” “你哪里不清贵了?”燕灼灼反问,她毫不避让的看着他,“别老拿儿时我父皇侮辱你的那些话来阴阳怪气,你该知道,我从未看低过你。” 哪怕上辈子,她对萧戾恨得咬牙切齿之时,也从未因为他太监的身份看低过他丝毫。 这世间大多数男人虽比女人多出了那二两肉,但那二两肉的作用全用在了作乐与繁衍这两件事上,脑子里的东西还没裤裆里的东西多。 而萧戾,虽残缺了。 却能称得上一声大丈夫。 萧戾沉默,她与他之间,如今的确没有做戏的必要。 “没必要亲手做羹汤。”他忽然道,视线落在她用丝巾缠起的手上:“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燕灼灼嗯了声,道:“怕你不愿意喝,我亲手熬的,你总归会给些面子。” 他抬眸看她:“安神汤对我无用。” 燕灼灼依旧端坐,微微偏过头:“我亲手为你熬的汤,你喝着欢喜吗?” 萧戾没有回答她。 罕见的,他在与她的交锋中,选择的退让。 燕灼灼唇角轻不可见翘起了一些。 “欢喜就好。” 萧戾直接将话题岔开:“去见刘景做什么?” “不是想见刘景,只是想与你一起在人家露露脸。”燕灼灼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你我的关系,也没必要瞒着了。” 虽说大多数朝臣都猜到她早已和萧戾联手了。 萧戾却皱起了眉,低喝道:“胡闹。” 她是真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 燕灼灼一把拉住他,阻止他下辇:“以后我与你要一起做的事,会担下的骂名还会少不成?如今只是同坐一辇同行而已,还能比以后骂的更难听?” “萧明夷,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心软了?” 燕灼灼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要是心软的话,我可是会得寸进尺的。” 萧戾抿唇不语,盯着她看了片刻后,道:“还是这么会耍手段,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问,不必给了甜枣后再发挥。” 燕灼灼撇嘴,萧戾那脑子转太快,就知道不可能真的忽悠到他。 不过,这一回,还是被她忽悠成功了一下下,虽然很快萧戾就反应过来了。 “景三思的六儿子是怎么死的?” 萧戾不意外她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 “景三思杀的。” 燕灼灼这下是真愕然了,“他杀的?为何?他疯了不成?” 这话脱口而出,燕灼灼下一刻就笃定了一点,整个人更加惊愕:“他真的疯了?” 燕灼灼是知道景三思得病的事,也一直怀疑景三思的‘病’是萧戾的手笔,现在彻底确定了。 “国公府的事,殿下静观其变即可。” 如果没有景华,燕灼灼当然可以静观其变,但是……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萧戾眸色沉了下去。 只是不等两人开口,辇驾就停了下来,已到了锦衣卫的诏狱外。 而一个声音也传入了两人耳中。 “楚姑娘,督主不在,你还是请回吧。” 女子的声音温婉好听:“我只是想当面感谢萧督主的救命之恩,麻烦同知大人转告督主,我会在此等他。” 辇驾上,燕灼灼撩开云纱,看向锦衣卫大门处的戴着帷帽的黄衣女郎,容貌瞧不见,但燕灼灼认出了她身边的婢女。 居然是她? 燕灼灼斜睨向萧戾,唇角轻牵,“萧督主原来也会英雄救美啊?” 第99章 吃醋? 萧督主心狠手辣惯了,辣手摧花是行家里手。 要说英雄救美…… 实在是不太可能。 黄衣帷帽女子便是不久前燕灼灼才见过的那位楚尚书家的庶女:楚梦菲。 而她之前的的确确被‘萧督主’给救了。 但此‘萧督主’非彼萧督主,而是之前假扮成萧戾,前往黄县的暗五。 但这种内情,萧戾自然无法告诉燕灼灼,否则,以燕灼灼的脑子,很快就能猜出端倪。 暗五那个蠢东西管景三思叫‘父亲’时,已经露出了马脚。 只是燕灼灼暂时还没怀疑到那方面去,萧戾自然不会画蛇添足,他此刻不语,倒像是默认了。 而锦衣卫门口的一行人也注意到了停在不远处的玉辇。 周鹭和楚梦菲等人齐齐行礼。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先从玉辇上下来的竟不是燕灼灼,而是萧戾。 周鹭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了,忙低下头。 帷帽下,楚梦菲脸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 谁都知道,能与公主同乘玉辇的只有驸马啊!! 周鹭第一个念头是:疯了! 不是督主疯了就是长公主疯了! 第二个念头:完了! 明天的早朝肯定热闹的很,弹劾督主的奏折估计要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不同于其他人的震惊,两个当事人都表现得很平静。 萧戾先下了玉辇,待燕灼灼露面后,他自然而然的递出手。 燕灼灼扶住他的手,踩着小凳缓缓下辇,等站稳了后,她看萧戾的衣襟略歪了一寸,还不紧不慢的替他将衣襟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两人这亲昵的举动,又引众人侧目,但其他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敢偷瞄。 唯有鸦十六,嘴角压都压不住了,还是巧慧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直把这小子拧得倒吸凉气。 燕灼灼给萧戾理好衣襟后,就自顾自往前走了,萧戾慢了一个身位。 长公主殿下神色如常的让周鹭等人平身,目光落在楚梦菲身上,和煦问道:“楚家二姑娘?” “是,楚梦菲拜见殿下。” 燕灼灼颔首:“本宫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楚二姑娘,那日在牡丹园,你受惊不小,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殿下关怀,小女已无大碍了。” 燕灼灼笑笑:“方才本宫听闻你是来找萧督主的,他人就在这儿,本宫便不打扰你们了。” 燕灼灼说完,径直往锦衣卫衙门内走。 周鹭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萧戾,在得到萧戾的眼神示意后,他赶紧追上燕灼灼。 “萧督主……”楚梦菲刚开口,就听萧戾道:“当面道谢不必,救你非我所意,再来一次,我不会出手。” 萧戾实话实说,这人本就是暗五救的,真换做是他的话,人死在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楚梦菲愕然,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个回答。 萧戾没看她,径直入了锦衣卫衙门。 …… 锦衣卫诏狱内。 燕灼灼先去刑房看了眼刘景,这位淮南王仅剩的独苗此刻奄奄一息的靠墙晕着,两只手还被吊在铁环上,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替他上药,却见他那双腿从小腿往下都是血淋淋的一片,竟是被剥了皮。 那画面过于惊悚,周鹭唯恐吓坏了燕灼灼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时不时用眼神偷瞄,却见燕灼灼神色如常,半点惧色都无。 周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背后发毛,心道:不愧是凭一己之力在前朝骂的一个个文臣掩面而逃的长公主殿下,果然和自家督主一样心狠手辣。 “要亲自动手吗?” 萧戾的声音突然在后方响起,在这地牢内有一种阴湿鬼魅感。 燕灼灼没有回头,淡淡道:“本宫没有你的手艺,怕下刀狠了,把人弄死了,你就没得玩了。” 萧戾不置可否,“殿下可看到想看的了?” 燕灼灼直接转身,往曾经去过的那件衙房走。 萧戾抬了抬手,周鹭就退下了,他跟在燕灼灼身后,在迈入那件衙房前,脚下顿了顿。 这件衙房有他和燕灼灼共同的回忆,曾经就在这间屋子里,她褪去罗裙,引诱着他,招惹着他,若要嫁给他。 如今算不上时过境迁,但曾经徒有虚名纸老虎般的长公主殿下,已能运筹帷幄,手里有兵有人。 衙房门关上,燕灼灼不紧不慢看着屋内的陈设,竟与她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日过后,这处衙房就被封闭了,再不许人进来。 她指尖抚过台面,未见灰尘,说明此屋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她视线又落在一旁的托盘上,方面放着一些刑具,有意思的是,那些刑具的位置,竟也与她当初离开时摆放的角度一致。 燕灼灼眸光微动,似乎从这些细节里,窥探到了某种隐秘。 烛火的光突然充盈了整个衙房,而鬼魅般的阴影却从后而来,将她的影子完全覆盖。 燕灼灼的心跳略快了几分,“这里好像从未变过。” 萧戾不语,反问道:“殿下曾经的承诺,变了吗?” 燕灼灼回头看向他,唇角上翘,却藏着几分讥诮:“萧大人希望本宫应诺吗?不怕引美人伤心?” 萧戾眼底有一瞬的疑惑,什么美人? 只是几息,他意识到燕灼灼口中的美人指的是先前那位楚姑娘。 他突然有些想笑。 楚梦菲道谢错了人,偏偏原因他无法解释。 但有一点,萧戾却是毋庸置疑的。 “太监对许多人来说,的确是猪狗不如的腌臜东西,并非谁都似殿下这般……”萧戾顿了顿:“有识人之明,不拘一格。” 燕灼灼挑眉,倒是判断出了萧戾这回没有故意阴阳怪气,他说的是心里话。 不过这心里话落在燕灼灼耳中,有些刺耳。 裴家麒麟子,若非为了报仇,如何会变成如今的残缺模样。 若萧戾真是个健全男子话,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只怕有的是人往他身上扑。 燕灼灼突然就有些烦躁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不乐意听。” 她偏头道,有一瞬,心里生出一种迷惘。 她先前到底为何,想来这锦衣卫的诏狱故地重游? 如今又是为何心生不悦? 萧戾看着她的侧颜,像是发现了什么,眸底燃起暗火,手指在袍袖中蜷紧,下一刻,他听燕灼灼道:“那位楚梦菲楚姑娘是刘安案的目击证人,她那日到底是巧合看见,还是被你设计看见的?” “巧合。” “她真不是你的人?” 燕灼灼之前其实是有怀疑的,毕竟萧戾办事向来快狠准,不会给人翻盘的机会。 所以当初楚梦菲站出来指认刘景杀刘安时,她是真的想过,此女会不会也是萧戾的人。 但今儿又出来一场‘救命之恩’,燕灼灼便觉得不对了。 “不是。”萧戾回答着,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脸上挪开。 当日他原本不想露面的,只是发现燕灼灼在牡丹园举办诗会的真实目的后,才被迫现身,他知晓裴氏的事已藏不住了。 当日那位楚二姑娘的确是误入,于是乎只能将计就计,让对方成为人证。 可是…… “你很在意她?”萧戾上前了一步,几乎将燕灼灼完全纳入自己的阴影之下,“为什么?” 第100章 声东击西,燕灼灼试探萧戾 “自然是怕有什么变数。”燕灼灼神色如常的回答。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急急敲门。 “何事?”萧戾问着,目光却未从燕灼灼的脸上挪开过。 巧慧焦急的声音从外传来:“殿下,陛下派了人来急召殿下。” 燕灼灼眸光微动,越过萧戾径直出去了。 “陛下因何急召?” 巧慧有些紧张的看了眼后方的萧戾,用最小的声音道:“殿下和萧督主刚离开长乐宫,陛下就过去了,不知哪个长舌头在陛下跟前说,殿下与萧督主是同乘玉辇离开的,陛下听说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巧慧声音虽然低,却逃不过萧戾的耳朵。 燕灼灼抿了抿唇,回头看了萧戾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巧慧离开了。 萧戾并未出去送,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周鹭小心翼翼的靠过来,大着胆子询问:“督主,你和殿下……你们……” “不该问的别问。” 周鹭闭嘴了,果然督主的热闹不好看。 长乐宫那边,小皇帝的确气的够呛。 燕灼灼回去时,就看到这臭小子在花园里射箭,那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萧戾的名字,一根根箭羽乱七八糟的扎在‘萧戾’的名字上,扎成了刺猬。 “小五……”燕灼灼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皇帝手里的弓箭离弦,听到燕灼灼的声音时,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支箭羽毫不意外的射偏了。 “阿姊!” 小皇帝丢下弓箭,就跑到了燕灼灼的跟前。 他额上带着薄汗,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燕灼灼拿出帕子替他擦汗,小皇帝一脸享受,但语气还气呼呼的:“朕听说萧戾那狗东西居然敢坐上阿姊你的玉辇,他简直胆大包天!朕要砍他脑袋!让他跪下给阿姊你道歉!” 鸦十六立在不远处,偷偷翻了个白眼。 道歉个锤子道歉,俺干爹那是你姐夫! “动辄砍人脑袋,你是暴君吗?”燕灼灼一戳他脑门:“只是个玉辇罢了,坐便坐了,再说,是我让他坐上去的。” 小皇帝瞪圆眼,想说什么,又收回声,冲周围的宫人吼道:“你们都退下去,全推到宫门外区!!”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无人发现,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小皇帝脸上的怒色瞬间消失,变成激动和兴奋,他低声询问:“阿姊,我演的如何?” 燕灼灼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小皇帝嘿嘿笑道:“我让人给锦衣卫那边也下令了,罚萧戾在诏狱里抄书,我还让牧岳去盯着他抄!阿姊,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很好。”燕灼灼笑道,“舅舅的六儿子昨夜不幸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令人心生同情,陛下与我身为子侄,理当上门探望一下。” 小皇帝用力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 “阿姊,你今早派人给我传话,说要想法子困住萧戾,现在又去舅舅府上到底是要干嘛呀?” 燕灼灼眸光微动,轻声道:“声东击西,去证实一个猜测。” 此刻的锦衣卫诏狱中,萧戾看着端着圣旨前来,奉旨要监督自己抄书的牧岳,半晌不语。 “萧督主,我也是奉命行事,陛下盛怒,说你不尊长公主殿下,罚你抄写《礼记》,让我监督你抄完才可。” 牧岳笑道:“都是奉命行事,萧督主行个方便,还是赶紧抄了吧。” 萧戾神色如常,“萧某有些内急,先方便后,再抄书,可否?” 牧岳点头。 “周鹭,给牧统领上茶。” 牧岳谢绝了,这诏狱里一股子血腥味,他是真没那胃口喝茶。 萧督主去方便了,然后……牧岳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的坐不住,就想起身找人,却被周鹭拦住。 “牧统领,稍安勿躁,督主他吃坏了肚子,你别急,他很快就回来了。” 牧岳瞪着眼:“你确定他还会回来?本统领可是带着圣旨来的!” 他是真怀疑,萧戾是不是用了‘尿遁’这种招数。 但是……那可是萧戾啊!堂堂锦衣卫督主,不至于用这种招数躲避抄书吧? 就在牧岳终于等不住,要亲自去恭房逮人的时候,‘萧督主’回来了。 ‘萧督主’神色如常:“笔墨伺候。” …… 柱国公府。 御驾亲临,柱国公垂死病中也要惊坐起接驾。 这一趟小皇帝和燕灼灼主打的就是个闪电出击,并未摆什么大排场,景三思也没想到两人回来。 燕灼灼姐弟二人也许久未见景三思了,这次见面后,两人都有些诧异,因为……景三思看着老了太多了! 在小皇帝与景三思说话时,燕灼灼敏锐的从他身上嗅到一股血腥味,那腥味很淡,却格外令人作呕。 燕灼灼记得这种腥味,上辈子她流落在民间,混在流民队伍中时,有些流民身上就有这种腥味。 燕灼灼眸光不露痕迹的在景三思身上梭巡着,试图寻找到腥味的源头,很快,她发现了…… 这股腥味,是从景三思嘴里传出来的…… 而上辈子,那些身上有这种腥味的流民,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都吃过人。 第101章 一汤两送? 燕灼灼胃海一阵翻腾。 这一刻她竟不敢去细思,景三思到底吃过什么…… 万幸景三思明显精力不济,只是他眼底的青黑与瞳中的红血丝到底暴露些许他的不正常,小皇帝也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总觉得景三思如今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子毛骨悚然劲儿。 “舅舅节哀,陛下还有政务没处理完,便不久留。”燕灼灼开口说道。 小皇帝也连连点头。 “陛下的确该以政务为重。”景三思点头,目光却是看向燕灼灼:“老臣抱恙在身,就不远送了。” “陛下是要回宫的,不过本宫还有些记挂大表兄,那日他在牡丹园受惊,按理说,本宫都该去探望一二。” 景三思眸色幽沉的盯着燕灼灼,忽然咧开嘴,“景华能得殿下青睐,当真是他的福气。” 燕灼灼神色不变,只是晃眼睛,她瞧见了景三思牙缝里的肉丝。 那股作呕感,又在腹中翻滚。 燕灼灼又寒暄了两句,与小皇帝一前一后离开,背后那股阴冷的视线如毒蛇吐信般粘了上来,直到燕灼灼完全离开景三思视线范围,那种不适感才消退了一些。 “阿姊,你真不与我一道回宫?”小皇帝低声问:“我总觉得舅舅今日不太对劲,我担心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无妨。”燕灼灼摇头:“你且放心回去,我并非一个人。他目前还没疯到神智全无的地步。” 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小皇帝一走,燕灼灼直奔景华的院子,她压根不给下人通传的机会,刚刚与景三思废话的功夫已浪费太多时间了。 就要进主屋时,一个老叟端着药碗突然从转角处冒出来,眼看那药碗倾斜就要泼到燕灼灼身上,一人动作极快,直接挡在燕灼灼身上,任由那碗汤药浇了一身。 鸦十六一脸正气盎然,有他在,谁也别想在他干娘跟前造次半分! “你这老头,走路不看路啊!冲撞了长公主殿下,你是不是脑袋想搬家!”鸦十六没好气道,得亏他挡的快,这汤药拔凉拔凉的,还滂臭! 那老叟立刻跪地求饶:“殿下饶命,殿下恕罪,老奴绝非有意冲撞殿下……” 燕灼灼只睨了他一眼,直接越过此人,推门入内。 门刚打开,急促的咳嗽声就从屏风后传来。 “请殿下止步。”男子沙哑的声音响起,似还带着喘音:“景华抱恙在身,恐给殿下过了病气。” “表兄怎咳得这么厉害,本宫若不亲眼看看你的情况实在难以放心。” 燕灼灼说着,作势绕过屏风往内走,却听重物倾倒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入内,只见热气袅袅。 男子穿着中衣坐在浴桶内,衣服已被水打湿贴合在薄肌上,男子的声音似带着几分愠怒:“还请殿下离开!” 燕灼灼神色不变,屋内燃着龙涎香,盖住了其他气味。 “表兄怎连回头看本宫一眼都不肯?” 男人肩膀松弛了下去,似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侧过头,那双熟悉的面容落在燕灼灼眼里,是景华的脸。 “殿下,我正在沐浴,还请你离开。” 燕灼灼沉默片刻:“是本宫唐突了。” 她转过身,淡淡道:“本宫在院外等你。”说完,燕灼灼不疾不徐离开了屋子。 待她离开之后,浴桶内的‘景华’猛的松了口气。 万幸长公主离开了,没有纠缠到底,否则此情此景叫主子看到了,暗五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 院外,燕灼灼不疾不徐呷了口茶,鸦十六一直在边上伺候,眼咕噜乱转。 等了约莫半刻钟,景华终于露面。 他气色明显不太好,几步过来便咳了好几次,“殿下,景华先前失礼了,请殿下见谅。” “大表兄怎还与灼灼如此生分,”燕灼灼叹气,语气有些娇蛮,透出的亲昵,但凡耳朵不聋的都能听出来,她眼波款款望着景华,柔声道:“我一直担心表兄的身子,特意熬了安神汤。” 景华低眉垂首,看不出神情。 一旁的鸦十六却是瞪圆了眼,震惊的看了燕灼灼一眼,忙又低下头。 鸦十六震惊,鸦十六不理解,干娘你不厚道啊!你一汤两送啊!说好的是亲手为干爹熬的安神汤,你转头又送景华! “多谢殿下。”男人低声回着。 燕灼灼笑吟吟的看着他,“表兄还这么客气,快快坐下,趁热喝了这汤才好。” 景华在一旁坐下,或许说,萧戾。 近前汤盅内汤的气息很熟悉,不久前他才喝过,那时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 萧戾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汤味酸涩,他有些记不清,之前的安神汤也是这个味道吗? 那是他竟没觉得难以下咽。 突然,熟悉的香味贴近,萧戾抬眸,对上那双含笑藏羞的眼,唇畔是丝帕锦缎温软的触感。 燕灼灼替他擦了擦唇角,这亲昵的举动看呆了一众人。 下一刻,燕灼灼也后知后觉般的,触电般的,收回自己的手。 她低着头,耳根竟也变得绯红,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改日再来看大表兄。” 她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匆忙,俨然一个落荒而逃的怀春少女。 萧戾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骤然起身进屋。 卯兔易容的老叟刚进屋就听萧戾道:“速速替我改装!我得赶回诏狱!” 卯兔:“……不用这么急吧,暗七虽没有暗五扮的像,但只要不是熟人,应该也看不出主子你是被人假扮的。” 萧戾睨他一眼:“你真当燕灼灼是来给景华送汤的?” 卯兔:“啊?不…不是吗?” 若是听雷在,肯定要说一句,兄弟,你对咱们这位毒蝎子长公主的狡猾那是一无所有啊!! …… 另一边,燕灼灼一出国公府,上了马车,脸上的神情就是一变,叫来巧慧下令道:“即刻去锦衣卫诏狱!” 第102章 邀请景华和萧戾一起赴宴? 锦衣卫诏狱。 牧岳没想到燕灼灼回来,赶紧出去接驾。 燕灼灼瞥他一眼,快步往里走:“让你盯着萧戾,你出来作甚!” 牧大统领心里一咯噔,快步跟上:“殿下恕罪……” 燕灼灼压根没理他,径直往萧戾的衙房走,周鹭一头雾水,不知道长公主这是闹哪一出,今儿这一天进进出出的,怎么看怎么邪门。 督主今天也是怪怪的! 燕灼灼一进衙房,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香味。 龙涎香的气味。 她先是看了眼多出来的那一鼎香炉,目光不紧不慢落在抄书的男人身上,眼里多了些玩味。 “往日从不见你燃香,今儿是怎么了?” 燕灼灼信步入内,走到他近前,仔细端详着他。 萧戾抬眸,神色如常道:“血腥味太重,恐熏着了牧统领。” 牧岳站在衙房外不敢入内,闻言翻了个白眼,他一个大老粗会怕被血味熏着?萧戾肯定是在侮辱他! 燕灼灼神色不变,摁住萧戾抄书的手,顺势夺走他的笔,视线落在他抄写的那一卷礼记上。 “字不错。”她随口夸着,又翻了翻之前抄的,字迹一致,瞧不出什么变化,的确像是一个人写的。 燕灼灼放下笔,美目轻掀,笑吟吟的看着他。 萧戾神色平静:“陛下罚我抄书,今日必须抄完,殿下有什么赐教,改日可好?” “不好。”燕灼灼突然拽住他的衣襟,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用力一扯,萧戾胸前的衣襟被她扯开,她看到了他胸口处那两个刻字,燕灼灼指腹在上摩挲而过,眸光幽沉了几分。 下一刻,她不甘心的拽起萧戾的手,将袖子朝上一撸。 左手腕部平整,并没有任何伤口。 她又拽起右手,撸起袖子看,竟也无伤痕。 她眉头轻不可见的蹙了蹙,怎会没有伤? “殿下到底在找什么?”男人声音平静。 燕灼灼将他的手丢开,盯着他看了会儿,“方才我去了柱国公府。” “哦。” “景三思的情况不太对劲,你可知他究竟怎么回事?” 萧戾神色淡淡:“欲使其亡,先使其狂。”他眼底多了些笑意:“殿下只管看好戏便是。” 燕灼灼沉眸不语,半晌后才道:“你确定没别的要对我坦白了?” 萧戾重新拾起笔:“微臣还要抄书。” 燕灼灼轻不可见的吸了一口气,她的神情也一点点平静下来,开口道:“也好,本宫就不打扰萧大人抄书了。” “明日本宫会继续命人给你送安神汤,记着要喝。” 听到‘安神汤’三字,萧戾眸光动了动。 再抬眸时,燕灼灼已经离开,牧岳也跟着走了。 周鹭进来,神色怪异:“督主,殿下这是闹哪一出啊?” 萧戾摆了摆手,周鹭一头雾水的退出去,倒是听雷从另一间衙房出来,进了萧戾所在的衙房,他将门合上后,一脸心有余悸。 “主子,长公主是不是起疑了?” 萧戾坐在位置上,揉着眉心。 答案显而易见,燕灼灼已经怀疑上景华是他假扮的了,今日这场声东击西再杀个回马枪就是最好的证明,饶是他,都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刺激。 若再回来晚一些,怕是真就暴露了。 不过……或许已经暴露了。 萧戾摩挲着手腕,撕下那层覆在伤口上的假皮。 他目光落下袅袅生烟的香炉,眸光暗沉了下去,痕迹太重。 …… 燕灼灼回了长乐宫,牧岳也跟着过去。 牧大统领心惊胆战的,担心自己是不是哪儿犯了错。 燕灼灼让人给牧岳上了茶,先安抚了一句,才询问起情况。 牧岳一五一十的答来。 燕灼灼听闻后,略一挑眉:“你是说,萧戾闹肚子?” “是……”牧岳有些讪讪道,没好意思说自己差点追去了茅房。 燕灼灼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戏谑:“本宫过去之前,他是不是又闹肚子了?” 牧岳点头,“殿下神机妙算啊!” 燕灼灼呷了口茶,差点嗤笑出声,跑得挺快啊。 “那炉龙涎香又是什么时候点的?” 牧岳想也不想答道:“刚开始抄书那会儿,殿下,微臣不怕血腥味,萧督主那是胡说八道的,就是他自个儿想点的!” 燕灼灼点头,示意牧岳不必解释,她让巧慧拿了些赏赐给牧岳,便让对方退下了。 之后,鸦十六又被她叫了进来。 “本宫先前去见景华时,你就在门外。” 她刚出口,鸦十六赶紧指天立誓:“天地可鉴,干娘明鉴!我那会儿在门外真的没偷听!” 燕灼灼睨向他。 鸦十六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就……听到了一点点。” “本宫就是要你听见。” “啊?”鸦十六茫然。 燕灼灼问他:“你以前说过,你可以听出人的心跳乃至呼吸,本宫且问你,这人与人之间的心跳与呼吸可有区别。” 鸦十六点头:“当然有,每个人的心跳或有快慢,呼吸快慢也有不同。” “那本宫先前去景华的屋子,他当时在内沐浴,你可听到了他的心跳与呼吸声?” 鸦十六点头。 燕灼灼又问:“那沐浴时的景华,与沐浴后出来见本宫的景华,呼吸与心跳声可有不同。” 鸦十六明显一愣,他仔细回想,有些不确定道:“好像……的确不同。” 后面出来面见燕灼灼时的景华,心跳有力可气息却弱。 “咦……好像不太对。”鸦十六嘶了声:“那景华不是个病秧子嘛?可我现在回想,之前沐浴时那景华的气息虽乱,却很强,强的像是习武之人了!” “倒是后面,他出来见干娘你时,那气息弱的像个真的病秧子。” 燕灼灼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鸦十六却还一头雾水。 “干娘,那景华到底有啥问题啊?” “没什么问题。”燕灼灼神色如常,“明日本宫想设个私宴,你去知会你干爹一声,让他晌午来赴宴,然后再去一趟柱国公府,让景华也来。” 鸦十六领命离开了。 等他走后,燕灼灼将董玉叫了过来。 “听说你会药膳?” 董玉颔首:“是。” “明日本宫要设宴,你去准备些药膳,要助兴活血的药膳。” 董玉愣了两息,才明白过来燕灼灼要的是何种‘药膳’,她愕然抬眸,嘴巴差点合不拢…… 长公主竟是要…… 第103章 干爹阳气不足,合该多学点邀宠献媚的阴招! 董玉离开后,燕灼灼屏退了其他人,独自在书案前练字。 一卷《清心咒》写了又写,字迹起初还能公正,越写到后面,越成行草,最后直接成了鬼画符。 燕灼灼将毛病丢入笔洗中,晕了墨汁的水溅了一身,她如被火星子溅在了身上一般,一直压抑着的燥火瞬间喷薄,让她想一股脑将桌上的一切全部掀翻,狠狠打砸。 燕灼灼将宣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重重的跌回圈椅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到底是将发疯的念头按捺了下来。 她这一整日看似平静,内心的跌宕起伏只有自己清楚。 前世今生的种种都交错在一起,荒谬的让她都感到荒唐。 燕灼灼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将景华和萧戾联系在一起的。 或许是那一日,在牡丹园的‘景华’当着自己的面管景三思叫‘父亲。’ 也或许是那一日的‘景华’,看上去总有一种违和感。 又或者是因为‘刘景杀刘安’的这场栽赃嫁祸的局,给了燕灼灼启示。 燕灼灼突然就想到了卯兔,这位地火楼的易容高手,一开始她也只是想试试看,到底景华是不是与萧戾有关,所以她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真正让她确定萧戾和景华很大可能是同一人的,便是她杀了回马枪后,萧戾在衙房内点燃的那一炉龙涎香。 可是……如果萧戾和景华真是同一个人的话! 那她上辈子与景华的那场鸳梦又是什么?萧戾他分明是太监啊! 太监如何与女子行房事? 除非! 他是个假太监! 燕灼灼的心脏砰砰直跳,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沸了,她身体不受控的紧张着,思绪也不受控的纷杂乱涌,脑中好似有无数个小人在打架。 现在无非就两种情况。 一,萧戾和景华是同一人,但萧戾除了卯兔这个帮手外,肯定还有个替身,此人与他身形相似。 萧戾是真太监,上辈子与自己发生关系的景华,是这个替身假扮的! 二,萧戾是假太监,上辈子与自己有夫妻之实的,从始至终都是萧戾! 但若是后者吗…… 燕灼灼紧咬住唇,脸上闪过一抹难堪。 若上辈子与自己有夫妻之实的真是萧戾,他为何要谎称‘景华’已死,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告知她真相,可上辈子直到她死,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好,就算上辈子她与他是敌非友,他的欺骗隐瞒都有理有据。 那这辈子呢? 她和他之间都已经开诚布公,他为何还要隐瞒‘景华’之事?! 燕灼灼冷不丁想到不久前她对景华说要聘其为驸马的事,那种难堪感如海浪般迎面袭来,一阵阵的,让她忍不住闭上眼。 她好似明白了萧戾那几日为何发疯似的深夜潜进她寝宫了…… 燕灼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想再多都无意义。 到底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的,明日便知晓了。 …… 萧府。 一片愁云惨淡。 卯兔这会儿也过来了,他这会儿的打扮是一个苦瓜脸模样的挑夫,一身苦味更是泛滥。 听雷愁容满脸。 旁边还杵着一个暗卫,正是白天时,临时扮演自家主子的暗七。 “长公主同时邀请主子你和‘景华’赴宴,这宴无好宴啊……”听雷叹气连连:“鸿门宴啊。” 卯兔和暗七悄悄点头,就是就是。 “活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小庸医吊儿郎当的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儿,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嘚瑟样儿。 “唉~~我老早就说了嘛~夜路走多了嘛迟早要撞到鬼的嘛~这下好了撒~有好戏看咯嘛哈~~~” 小庸医那一口南疆囊味儿口音,边说着边摇头晃脑,简直欠揍到了极点。 听雷刚想怼他两句,余光瞥见萧戾从内室出来,立刻闭嘴。 萧戾身上还带着水气,显然是刚沐浴完,他眉头紧皱着,只觉鼻间还萦绕着那股龙涎香。 小庸医一吐草棍儿,嬉皮笑脸追问:“裴镜夷,你明天准备用哪个身份去见毒蝎子啊?是当萧戾呢,还是当景华啊?” 卯兔赶紧补充一句:“主子,人皮面具真的不够用了,最多再换四次,新鞣制的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行。” 萧戾神情间看不出喜怒,他斜睨小庸医:“让你给景三思新配的蛊配好了吗?” “好啦好啦~这次这蛊可不一般哦~” 小庸医嘿嘿笑着,直接倒出一枚药丸来递给萧戾,萧戾刚要接过,小庸医突然缩手道:“这次的蛊可猛的很~要不你改天再吃~反正景三思已经开始疯了,也不着急给他加药量嘛~” 萧戾面无表情,拿过药丸塞入口中。 什么毒药蛊药对他而言都无差别。 “替我改装。”他看向卯兔。 卯兔心里叹气,看来主子是选择明儿当景华了啊。 唉,也不知道明天长公主要摆出什么鸿门宴来折腾人。 …… 翌日,晌午。 长乐宫设宴,宫人们早早就将一切备好。 燕灼灼坐在妆镜前,她内着绯红齐襦长裙,外披深绿蜀锦织锦广袖外衫,云肩如霞,一顶垂金镂空莲花宝冠,颈间璎珞轻垂,在她眉间一朵牡丹花钿惟妙惟肖,衬得她整个人如神妃仙子。 巧慧在旁边已然看呆了。 “殿下今日真是太美了。” “平日就不美了?”燕灼灼笑睨她。 巧慧赶紧摇头:“平时也美,可今日美的……美的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眼睛从殿下身上挪不开。” 燕灼灼勾唇笑了笑。 鸦十六就是这时进来的:“殿下,干……咳,萧督主和景华都到了。” 他说完,抬眸瞧见燕灼灼,只觉眼睛被闪了下。 好家伙。 干娘今天要把干爹给美死啊! 有那么一瞬间,鸦十六突然替自家干爹感到心酸,若干爹是个完整男人,何愁不能光明正大与那下贱景华争上一争啊! 果然,之前为干爹寻来的那本前朝秘录还是得献上去! 咱们当阉人的,既然阳气不足,合该多学点邀宠献媚的阴招! 第104章 确定了!萧戾是假太监! 长乐宫偏殿。 因这场私宴是燕灼灼特意交代的,故而未分主次,菜肴皆呈于圆桌之上。 燕灼灼一入殿,就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她眼神如尺,不紧不慢丈量,从背影来看,两人身高肩宽竟是如出一辙。 “微臣拜见殿下。” “景华参见殿下。” 两人回身,齐齐向燕灼灼的方向行礼。 “表兄免礼。”燕灼灼轻摇团扇走了进来,没有多看自己的大表兄一眼,眼眸似笑非笑的落在‘萧戾’身上,上下打量。 扮演成自家主子的暗五背后已开始发毛了,他压根不敢当着自家主子的面儿抬头看燕灼灼啊,只能低头垂目。 “萧大人今儿怎么了,竟不敢抬头看本宫了,往日你的胆大妄为哪儿去了?”燕灼灼语带调笑,团扇不紧不慢托起暗五的下颌。 暗五脖颈都僵了,心里就两个字:要完! 他顺势抬头,眼神看似平静,看似在看燕灼灼,实则在看燕灼灼的身后。 在燕灼灼身后,真正的萧戾眼神冰冷异常。 暗五内心在疯狂叫嚣,这二位能不能放过他!放过他!放过他!! 他真的不想成为主子和长公主之间的一环啊!! 他暗五今日怕不是要交代在此处!! 燕灼灼能感受道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可她就是不回头,依旧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萧戾’:“萧大人今日瞧着,可真是秀色可餐呢。” 暗五:“……” 暗五后撤一步,一板一眼道:“殿下过誉,微臣愧受。” 燕灼灼掩唇轻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哎呀,这反应也比往日更有趣呢。” 暗五: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燕灼灼也没再打趣,率先入席,懒洋洋道:“今日是私宴,不拘礼数,大表兄和萧大人随意便可。” 萧戾率先坐下,他的位置在燕灼灼右手。 仅剩的位置在燕灼灼左手边,其实暗五不想坐,但架不住没多的凳子。 他僵硬的在燕灼灼左手边坐下。 “传膳吧。”燕灼灼语气淡淡,全程没多看右手边的人一眼。 小宫女将美酒佳肴送上,一桌御膳不知是不是可以叮嘱过的,竟都是素斋。 萧戾看着桌上的素斋时,眸光微动,视线挪回燕灼灼的脸上。 他今日是用景华的身份来的,但这一刻,他没有再作掩饰,他脸上的神情属于真正的他。 膳食摆上桌后,巧慧又送来三份羹汤,汤是用小瓷盅装好的,巧慧按照顺序呈在三人面前后,就在燕灼灼的示意下带人退了出去,殿门也轻声关合。 燕灼灼掀开小瓷盅的盖子,药香扑面而来,她懒洋洋笑着:“今日这药膳是本宫命人特意备下的,尤其是这汤,文火熬煮了一夜才好,二位莫要客气,多用些才是。” 燕灼灼说完,就不理两人,自顾自动筷了。 暗五没敢动,看着自家主子。 萧戾也没动,目不转睛盯着燕灼灼。 一顿饭用下来,只有燕灼灼自顾自吃着,小瓷盅的汤已见半,她才歇下。 或许是药膳汤过补,她面色红润,眼中似都带起了潋滟水光,一笑起来,更是风情万种,叫人看的心神摇曳。 暗五目不斜视,如坐针毡,恨不得飞天遁地怎么都好,只想尽快逃离现场。 萧戾的眉头渐渐皱紧,他发现了燕灼灼的不对劲,忽然动手,拿过她面前的汤盅细嗅,“汤里加了什么?” 这是他今日现身一来第一次开口,用的是他原本的声音。 燕灼灼轻摇羽扇,面色酡红,眼眸似醉,唇畔笑意悠长,说出来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放心,无毒。” “这汤里只不过炖了些虎狼之物,倒没什么别的用处,就是大补。” “须得采阳补阴那种补,而且须得现采,立刻采,否则会暴毙而亡。” 她吐气如兰,见两人呆若木鸡,她笑的越发灿烂:“所以二位,谁来侍寝?” “哎呀~”燕灼灼又是掩唇一笑,双肩轻颤,“忘了表兄你身子不好,还在吃药呢,这种事,还是不好叫你劳心动力。” “不然还是萧大人好了,毕竟,萧大人与本宫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啊~”燕灼灼说着,身体朝暗五的方向倾斜而去。 下一刻,她右侧的手被人用力拽住。 萧戾语气阴冷:“退下!” 暗五立刻起身,脚步凌乱,如蒙大赦般的逃离现场。 随着殿门重新关闭的声音响起,燕灼灼脸上的笑容收起,她将扇子一丢,偏头冷睨着右手这侧的男人,冷笑道:“不装了?” 萧戾当着她的面,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当他的脸清晰映入视线的那一刹,燕灼灼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了。 “燕灼灼。” 萧戾咬牙切齿:“你疯了不成?” “我疯?”她嗤笑出声:“我能疯过你?” 她眼里迸发出恨意,用力朝他撞去。 萧戾下意识抱紧她,连带着被她撞翻在地。 身体倒地的瞬间,他下意识护着她,旋即他感觉到不对,身上的人体温异常的高,萧戾心里暗骂,这疯子,是真的给她自己下了药! 燕灼灼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摁回地上。 她这会儿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药力发作,她热的要命,连喘气都是呼哧带喘的。 “你别动!” 燕灼灼拔下金簪,抵住他的咽喉,眼神凶狠,脸上依旧带着笑:“萧大人,配合一点,本宫要确认一件事。” 萧戾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强压下心头沸腾的怒火:“先解决你身上的药!” “会解决的。” 燕灼灼同一时间动手。 她找到了答案,如她所料那般。 萧戾的身体瞬间僵硬。 殿内,突如其来的死寂。 “燕、灼、灼。”男人的声音喑哑的像是黑夜里窥视已久,亟待挣脱牢笼的兽。 “你如愿以偿得到答案了吗?” 燕灼灼嗤笑,手上用力:“得到了,你个骗子。” 男人眸色幽暗至极:“那该换我了。” 换我如愿以偿。 第105章 你可以恨我 暗五想要逃,想要插上翅膀飞。 可他现在还顶着自家主子的脸,目前在皇宫中,他装也要装出个体统来。 只是总有不长眼的要往他跟前凑。 “干……”鸦十六着急忙慌的追上他,“萧大人留步!” 暗五都走出长乐宫了,听到鸦十六的声音只能停下。 “何事?”暗五还在死装。 他现在烦死鸦十六这小子了。 鸦十六神色紧张,低声道:“您怎么出来了啊,居然放干娘和那下贱景华同处一室,您这不是给他俩机会吗!” 暗五:“……”这大傻春,啥都不知道。 鸦十六真是恨铁不成钢,他拿出一个小册子,递过去:“干爹你没事多看看,这是儿子好不容易弄来的,学起来,一定没坏处!” 鸦十六不敢多说,把册子往暗五手里一塞,又卖个好:“儿子这就去帮你听墙角!” 暗五:“……”你最好别去。 “老实点!”暗五喝斥了句,扭头便走。 他再不走是真要露馅儿了,至于鸦十六上供的小册子,暗五顺手翻了翻,差点闪了老腰。 果然是个好东西,他一定会交给主子的。 让主子赏鸦十六这小子一顿好打! …… 偏殿内。 燕灼灼被吻的神志恍惚。 两辈子的过往都在脑海里交错重叠。 云鬓散乱,她的不专心被人发现,唇上被重重一咬。 燕灼灼吃痛的嘶了声,对上萧戾那双幽沉的眼:“你又在想着谁?” 燕灼灼下意识道:“你怎么会是景华……”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上辈子的事里,一时没能走出来,可进入萧戾的耳中,就是另一个意思。 他突然一点她某处穴位,燕灼灼瞳孔圆睁,嘴巴一张一合竟说不出话来,这人居然点了她的哑穴! “让殿下失望了,你心仪的那位景华,早早便死了。” 燕灼灼:不是…… 发髻散开,莲花冠摔落在地。 绯裙像是绽放的艳红花蕊,落在榻边。 燕灼灼的气息被吞没,她想要解释,但完全丧失了开口的机会。 她身体战栗着,久违的感觉到了害怕。 哪怕药力让她似火烧,她这会儿竟有些想逃了。 可脚踝直接被拽住,她被他拖回到了他的身前。 萧戾吻住她,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燕灼灼……我从不是一个君子。” “你可以恨我。” 燕灼灼试图说些什么,可接下来的一切,让她有口难言。 她的神智也一点点丧失,或许是因为药力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亟待已久的真相被揭开,她与他之间最后的那点欺瞒,如纸一般被捅破。 一开始,燕灼灼依旧是煎熬的。 她痛的要命,恨不得杀了他。 他一遍遍的亲吻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强势的将她吞没。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灼灼像一只搁浅在滩涂上的鱼。 她被他强势的抱在怀里,趴在他的身上,明明都结束了,他还是不肯离开。 燕灼灼别说说话了,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眼。 意识的最后,是这个家伙好像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