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刺回大唐》 第1章 巧遇安禄山 大唐开元二十四年;秋,八月初二日;申时。 帝国都城长安;皇城,承天门外;中书外省院内。 身着黑色牛皮明光铠甲衣,二十三岁的宋通,左手扶着腰间横刀的刀柄,右手持着木杆铁尖长枪,静立在中书外省署衙的门廊下。 秋风徐来,他头盔上的红缨,随同枪尖下方的红穗,因此略微摆动。 瞥眼看了看不远处,同样面目威严,静默戍卫的同袍,他随后就重新端正站姿。 忽然,一阵嘈杂声响中,从中书外省的正门处,走来一队兵士。 午后的阳光,洒满整座大院。一些被风吹落的榆树叶,在地上翻滚着,扑向这群来人。 这队兵士押解着一名胡族罪囚,穿过院子中央,再从署衙的石阶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伴随这些人而来的,是这名罪囚的口中,不停地呼叫声。 这人须发蓬乱,滚圆白皙的脸上,深陷在肥肉中的一对小眼睛,慌乱地滴溜儿转着。 这对小眼睛里,原本现出来的,应该尽是凶光。但此时,它们能被人察觉到的,只有惊恐的神色。 他身材虽然矮小,却吃得膀大腰圆。几道细麻绳紧紧地捆缚着他的两臂,隔着脏污的衣袍,勒出他臂上一道道小小的肥肉“山脊”。 这人一边被兵士们推搡着前行,一边连声惊呼着:“大夫欲灭奚、契丹,甚看重某!某在军中虽有小罪,但大夫若是欲要见杀,何必送来京城?请宰相明断!请诸位贵人明察!求诸位饶过某……” 他身边跟着一名胡族将领,不停地好言劝慰着:“必然无事,必然无事。” 这队人,从宋通眼前经过,进入了署衙大堂。 他身旁的同袍们看着这一切,仍是表情淡定、神态静默。一名身材高大的胡族士兵,对他略微点头,暗示不必理会这份嘈杂。 宋通点头回应一下,心中激动不已。 激动的原因有二。 首先,来自于他两个月前,突然从公元2021年穿越回公元736年,来到这个平行世界中的大唐的事实。 大学期间服了两年兵役,退役后完成了学业,宋通做了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 从小就接受家传武学,他于休息日时,又在小学校的后院内,舞弄一支枣木杆长枪。 由于对唐代历史痴迷,此刻精神大振的他,不禁脱口吟诵杜甫的一首《出塞诗》:“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习练得兴起,他奋力挺起手中五米来长的尖枪,刺向斜阳。 原本温和的余晖,似乎瞬间就因为这一枪的刺来,变得耀眼。 突然,他耳中传来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祝你心想事成!”眼中看不到任何物体,宋通觉得有些恍惚,身体也就僵硬着不动。 那个声音快速地继续说着:“历史地理、行军列阵、弓弩刀马、律令格式、风俗礼仪等知识和技能,已存入你的大脑中!现在,你去大唐逞豪吧!” 随即,宋通立刻感到全身,被像是在电影里见到的,核爆炸那般的白光笼罩住。 待他神智重新清醒时,已经身在大唐长安的禁卫军中。 年龄、名姓都没变。按唐朝人习惯的行第方式,因为他此生在家族男子中的排行第六,也被呼作宋六。 既来之,则安之。 迅速融入了新的环境,他对目前的经历,感到最为满意的就是:同袍们虽然多有贵宦子弟,但也有不少来自天南地北的胡汉各族人等。众人日常杂处,除了舞刀弄枪、骑马习射之外,就是蹴鞠、马球,关系很是亲睦。 尤其是和有着突厥血胤,刚才对自己暗自示意的胡族兵士阿史那博恒。因为时常在一起说笑畅谈、角抵嬉戏,所以两人更是相处极好。 另一个激动的原因,就是因为宋通看到了刚才的那个人:安禄山! 宋通本也知道,更何况现在的大脑中,又已被储存了丰富的信息。 他稍微调动一下思路,安禄山的详情就浮现了出来。 二十九岁的恶徒安禄山,因偷盗羊只被捉,险些被处死。幽州节度使、御史大夫张守珪,却认为此人骁勇而将他招至军中。 被委任为捉生将,用以捕捉奚、契丹俘虏的安禄山,很快就凭借狡诈凶残,展露了头角。 颇有战功,他受到张守珪的喜爱,而被其收为养子,再官升至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 骄矜易败。三十三岁的安禄山,在今年春天的一次作战中,轻敌冒进、大败亏输。张守珪闻讯大怒,立即就要斩首他。 安禄山连忙求饶;张守珪毕竟喜爱他,但一言既出,又不好反悔。于是他就命人把安禄山解送到京城,接受朝廷审讯。这个意思很明显,他就是做个样子,暗示不必处死安禄山。 张守珪的这个异常举动,果然引发了朝廷上下的争论。因此,宰相张九龄特地安排了重要官员,在署衙对安禄山一案,进行审讯。 署衙内的争执声不断传出来,站在门廊下的宋通,却早已按捺不住。 因为他知道:就是这个安禄山,将会在十九年以后,反叛作乱。 虽然这场叛乱,历经八年后最终被剿平。但大唐,却持续深受其害。 平乱之后的一百多年间,拥有骄兵悍将的各藩镇,几乎一直处于独立、半独立状态。大唐朝廷或剿或抚,从人力到财力,为此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 后来,先是黄巢带领数十万流民为兵,像是逛街一般,“游走”各地;紧接着的是五代十国的混乱,帝都长安城被拆毁殆尽,再无大唐盛况复现。 帝国的大厦,轰然间崩塌。随后,就是异族彪悍、汉华萎靡。据此可知,安史之乱对于汉华后世的影响,可谓极大。 穿越过来的目的就是做英雄、逞豪,宋通等这个机会,也已有两个月了。他立即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一切。一边侧耳仔细捕捉署衙内的争论,他一边暗自活动握着长枪的右手。 不使自己右手麻木的原因,很简单——杀了安禄山! 宋通知道,此时的安禄山,会被当今皇帝,后世称为唐玄宗的李隆基,亲自赦免。 因为李隆基首先希望胡汉和睦,又对颇有战绩的安禄山,心生喜爱。 李隆基更清楚张守珪作为一方大将,却对一个并不具有很高武职,犯了死罪的将领,还费事地解送到长安城来的目的——也是喜爱这人,希望留下他的性命。 在西域击杀进犯的西突厥人;继而在河西走廊的沙州、瓜州一带,打击北上骚扰的吐蕃;再转去东北部,剿抚奚、契丹。张守珪可谓经历丰富,战功卓着。 李隆基既然知道重臣张守珪的深意,当然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宋通却不会做此想。他穿越到了大唐,本就是要当英豪。眼前这个可以扬名千古的机会,他确认机会已经来临,绝不会放过! 随后,他的左手也离开横刀刀柄,略作舒张活动。 或许,等下出来的人员较多,以长枪行刺略有不便。但精习枪法的宋通,自信能够突刺得手。 之所以做此选择,是因为如果待安禄山出来时,扔掉长枪,再拔出横刀击刺,动作稍显繁复不说,长三尺多的横刀,在人群中挥动起来也是不便;再或者,抽出腰间牛皮带上拴挂着的尖刀,进行刺杀。这种短兵械倒是使用顺手,但距离过远,同样会造成对方的警觉。 只有手中的这杆铁刺尖枪,最为合适。他只需左手抓住枪身略微下压,右手握紧枪尾直刺过去,就可将枪尖送入安禄山肥厚的前胸! 宋通暂且忍耐住心中的激动,静待稍后的奋身一刺,必令贼人死于当场! 第2章 英勇挡枪的人 很快,署衙内的争执就有了结果。 皇帝李隆基派来身边近侍,大宦官高力士,亲自前来宣谕:免去安禄山现任官职,以白衣身份,继续充任将领职务。 宰相张九龄觉得安禄山奸恶,本欲杀他,可现在有皇帝谕旨传来,也只得无奈地当堂释放了他。 惊魂稍定的安禄山连连叩谢之后,就跟随着身材高大的高力士,从署衙大门内走来平台处。 开始陪同他进去的那名胡族将领,也是满脸堆笑着,跟在他们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 其他官员见事情已了结,再又无论是否情愿,因为高力士是皇帝宠信的近侍,也只好陪着走出来。 臂膀被捆缚得太久而麻木,安禄山一边暗自活动两根肉滚滚的胳膊,一边对高力士不停地谄媚阿谀着。 对安禄山并无好感,高力士似乎又有什么心事,也就对他熟视无睹。 安禄山身材矮小,此时又还前倨后恭,显得更为可鄙。他脸上的肥肉,都已挤向了眉眼周边。这倒也隐去了他眼睛里,原本一直暗含的凶暴神色。使得此时的他,浑然是一副虔诚的神态。 安禄山正在凭借这样的姿态,竭尽全力地巴结着高力士,却于蓦然间听到一声大吼:“恶贼!今日你死,汉华永安!”。随即,他就感到有一团红光迎面扑来。 立即心知有异,他又毕竟身在部伍多时,也是“机警”。 来不及多想,安禄山一把拽过身边的那名胡族将领,以他去遮挡这突发的状况。 心中怒火万丈的宋通,边怒喝着,边迅猛地挺枪刺来。眼见尖枪的红穗已然逼近安禄山,宋通却见到那名胡人被他做了挡箭牌。 毫不犹豫。他手中用力,干脆就要将这两人都刺穿。 闪着太阳的光辉,枪尖带着一股寒风,刺入了那名已然呆愣的胡族将领的胸膛中。宋通正在继续发力,却觉得身子猛然间像是被头犍牛撞到,一下子歪去一旁。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再感到有好几个人,同时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清是被阿史那博恒撞倒的,宋通立即怒吼:“阿史那!不要拦我,今日不杀安禄山,他日我等都将为他所害!” 原来,阿史那博恒被一名叫作曹世宇的兵士暗示提醒,发觉了宋通有异常举动的可能。果然见宋通行刺,身高一米九左右、身材健硕的他,就立即扑上阻止。 再和几人一起按住宋通,阿史那博恒口中大呼:“宋六,你疯了么!” 一旁再有个声音,气喘吁吁地大叫着:“阿史那,按住他!”说着,这名胡族禁卫兵士就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惊恐不安的高力士和安禄山。 “曹世宇!带高将军和,和那个什么人,快离开这里!”口中对这名兵士喊着,阿史那博恒与其他兵士,不敢对此时近乎疯狂,力大无穷的宋通稍有疏忽,仍旧死死按住。 现场的官员们慌成一团,高力士毕竟经历过辅助李隆基登上大位的战斗,现在又已被封做了右监门将军,总领内侍省事务等职务。稍后,阅历颇多的他,就首先镇定了下来,沉着脸看着的眼前一切。 那名胡族将领的前胸被戳了个大洞,哀嚎了几声后,就已身亡。曹世宇看了看这具尸体,不断地唉声叹气。 此时的安禄山,见场面已经控制住,立刻趴在那具尸体上大哭起来:“我的好兄弟促干!你为何不躲啊?为何不惜英勇挡枪,也要来遮护禄山?!” 安禄山哭嚎不断,一切都已看在眼里的高力士,对他厌恶非常。 随即,高力士就发声呵斥道:“你好忝颜!这里亦不是喧嚣场所!”接着,他就命人把这具尸体验伤后收殓,再用清水洒扫满地的血迹。 安禄山止住哭泣,抬头看了看曹世宇,示意他递来小刀。接过小刀来,他再吸气收着点肥大的肚子,费力地身蹲下去,将这名叫作促干的死尸左耳,割了下来。 高力士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对此人更觉生厌。安禄山站起身来,解释着说道:“我不能带他尸首回去,只好这样以作祭奠。”说完,他将小刀递还给曹世宇,再将促干血污的左耳,塞入腰间的小皮袋中。 见高力士和安禄山二人已经安全,曹世宇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条细绳索,反身走向被死死压住的宋通。 阿史那博恒见状,略有犹豫。 曹世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出暗示的神色。他自顾走近前,一边捆绑宋通,一边大声说着:“宋六兄得罪。众人认为你此时癫狂,不得不如此。”说罢,他又低声补充着,“只好扮作疯癫以避罪了。” 宋通心想:你才疯了呢!你这胡人,没看过《水浒传》。那里面的及时雨宋江,也是想以装疯来避罪。结果被痛打一顿,他也就装不下去了。 高力士缓缓走近,对站起身的宋通问道:“为何如此?” 安禄山也已从失去好兄弟的悲恸中,暂时安定了情绪。本想喝骂宋通,但见这人仍是剑眉倒竖、怒目圆睁,样貌很是凶悍,他一时不敢开口。 宋通瞪看了安禄山,再转向高力士大声说道:“高将军,不杀安禄山,天下永难安!” 他这话一出,除了张九龄和高力士之外,身边的同袍,连带那些官员们,不禁都是暗笑。 也难怪这些人做出这样不屑的神态出来。 当今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在军事、经济、文化、文明等方面,可与大唐相提并论,更不必提某个人了。此时军阶并不高的安禄山,再被他人厌恶,也不会被质疑能够威胁到大唐的安危。 宋通的心中却知道,在繁华的表象之中,隐藏着的是大唐从上至下的重重危机。 皇帝李隆基眼见治下大体安定,粮食连年丰收,国库财缗充足,难免就会生出骄奢。 达官显宦们,自然就凭借察言观色的本领,在小心侍奉皇帝之后,大多是勾心斗角和贪图享乐。 低级官宦与寻常百姓们,的确安享到了太平,却并未更多体会到盛世之下的安乐,还是疲惫劳碌,日子过得仍是平淡。甚至因为收入、收成的变动,他们更是会陷入困苦之中。 况且,大唐的西域并不平静;西南面的吐蕃随时侵扰;东北部的奚族、契丹族时常拼斗;尤其是北部的东突厥,再次兴起。这些虽说都凭借各地兵将,能够给予及时应对,但也都是大唐时刻会面临的困扰。 这样想着,宋通继续对高力士大呼道:“高将军!你一向果决,此时此事决不可拖延!” 听着他这话,高力士仍是不语。人群中间却不再是暗笑,而是伴随着七嘴八舌的低语,笑声也明显大了起来。 本想处死安禄山的宰相张九龄,此时脸上神色略有不耐,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地上的污血清理已毕,几人将那具死尸,用块白布包裹好抬走。 看着眼前景象,宋通听着众人的发笑,嘴角也现出一丝笑意——被他一枪刺死的这人,死得并不冤枉。 这人叫做促干,全名应是史促干。他与安禄山同在军中,两人极为要好。安禄山获罪,但他却刚立了战功,被张守珪举荐到京城来受封赏。 史促干本来就与安禄山交好,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有意外,就伴行他来到长安。 李隆基见到张守珪的举荐信后,顺水推舟地,封史促干一个果毅都尉的勋官武衔,再赐他汉人姓名以示褒奖:史促干,改为史思明!——即是历史中的那个,后来和安禄山一起发动“安史之乱”,祸乱大唐天下的恶人史思明! 此时,刚刚受到封赏的史思明心情大好,又猜测安禄山最终应该不会被治罪,就跟随他一同前来署衙。 本想以此表明对安禄山的兄弟情义,谁料想史思明却因好兄弟丢了性命。 宋通当场行刺时,就已知道那人是史思明,但只想先杀死未来的贼酋安禄山。 虽然没能刺死这个恶贼,却还算满意地,击杀了他狼狈为奸的“好友”史思明,宋通怎会不喜? 他暗想:以后的历史记载中,没有“安史之乱”这个词汇了。 另外,他还发笑的是:真应了那句话——珍爱生命,远离损友。这种人不会为你两肋插刀,只会让你为他挡枪。 现场还没完全安定,高力士正要说什么,已见到神武禁卫军兵曹参军李屹,得知这里的消息后快步赶来。 他一边怒气冲冲地走着,一边摘下腰间悬挂着的硬木杖。 首先冲向阿史那博恒,他挥起这根三尺余长、直径一寸左右的军杖,口中大骂着:“憨痴!要你做队正,这样懈怠么?!” 第3章 李林甫的提议 不想自己成为损友,更不能让同袍为自己受责,宋通连忙大喊:“李参军,我的事,不关阿史那!” 平日里虽然相处很好,但此时的李屹,不敢当众袒护宋通。他转头怒喝道:“你还用说么?!妄动兵械,竟敢行凶!等下立即严讯,必予惩处!” 见场面混杂,心绪本就不佳的高力士,紧皱着眉头。对安禄山厌恶,对宋通也就有些同情,他更知道在场的禁卫兵士,都是袒护宋通的。 多少也要卖个人情。他摆摆手,对李屹说道:“好了,你只管审讯这个宋六一人,不要牵连其他人。其实,宋六行凶,倒也目的简单,无非是心有不服。不成想,他意外刺死了史都尉。”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在一旁,仍是惊魂未定的安禄山一眼。 随后,他再对在场的官员们拱了拱手说道:“大家在宫中还有烦心事,我要尽快回去陪伴!”说着,他就要迈步离去。 高力士发了话,其他人心中安宁不说。一旁的安禄山,也是心神稍定。 高力士的话说得难听,可安禄山也自知的确如此。看了宋通一眼,虽然终究不知这人为何要行刺他,但此时他确定已经安全。 与高力士、张九龄等人施礼道别,再对阿史那博恒、曹世宇等人略微拱手道谢后,他担心再有意外发生而不敢耽搁,拔腿就走。 宋通眼见安禄山小跑着离去,心中着急:这样下去,别说杀不了他,就是自己也会因失手伤人性命而遭到惩处。肯定是被痛打一顿,之后最起码也要带着罪名被流放边地。 于是,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立即大呼道:“高将军,宋某不才,却可为陛下解忧!” 众人听了再次偷笑,高力士听他喊得认真,不禁停住了走下台阶的脚步。 正在用遗憾的眼神看着安禄山溜走,却又听到宋通喊话的宰相张九龄,不禁低声对他喝道:“宋六,你已经违反唐律,还要再闹么?!” 宋通也不理会,只对高力士大呼连声。 高力士犹豫片刻,不禁发问:“你知道大家为何事愁烦?” “陛下之愁,非为天道,乃是人道!”宋通大声回应。 此话一出,现场的人都是愕然:果然如此。 众人都知道:李隆基因为宠爱武惠妃,只为她一人喜忧。二人本在东都洛阳闲住,但近来武惠妃总觉得宫城中闹鬼,因此身体及精神状况不好。李隆基见状心疼不已,立刻伴她返回长安城调理。 武惠妃有恙,李隆基为她愁烦,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她身体娇弱,日常饮食调理本已很精心。此次她的病因,主要在于心病。 可是太医医术精湛,却不能疗得此病。李隆基见心爱的妃子病恹恹,当然也是跟着不痛快。 长安城中,也已有几位自告奋勇献出良方的人,却都是无用之功罢了。 听了宋通的话,在场这些衣着紫、红、绿等袍服的官员,虽然觉得他出言狂妄,但见他神色淡定,一时分辨不得真假,就都鸦雀无声地沉默着。 张九龄捋着胡须,打量了一下宋通,并不知道他是真的有医术在身,还是为了避罪而却又要再添欺哄的罪过。 阿史那博恒担心宋通再被加重受罚,连忙大声替他辩解说:“宋六的确会巫医!他的名籍中,有家人几代行医的记载!同袍生病,他也是救治过的!” 他这话出口,身边的一些胆气豪壮的同袍,包括兵曹参军李屹,不管是否知道宋通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也都出于爱护而纷纷发声附和。 高力士见状,一时难以判断宋通的话是否可行,张九龄也是沉吟不语。这二人都对安禄山厌恶,宋通以安禄山奸恶为由进行刺杀,他们的心中,倒也先对他有了一份好感。 安禄山侥幸逃命,宋通却杀死了史思明,这已经可以算作意外。况且史思明毕竟是边地一介武夫,新被封的果毅都尉,也并不显赫。 唐代的官位,分为职事官、散官、勋官、爵位四种。 举个“栗子”简略说明。唐承隋制,以隋代重臣杨素的官职为例—— 荆州总管:职事官,统管荆州地区的实职; 上柱国:勋官,因战功受奖而来。可获得赏赐田地,有罪减免; 从一品:散官品阶,依据品阶授以官职; 越国公:爵位。“食邑三千户”是虚封,“真食长寿县一千户”是实际所赐——长寿县一千户每年的税赋,不交朝廷而是送到了他家里。 很清楚,这里面只有爵位最高级。因为,可以据此得到更多的实惠。 都知道唐人尚武争功,连文人,比如写下“不教胡马度阴山”的王昌龄,“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岑参,“翩翩出从戎”的高适等人,都踊跃前去数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甚至是西域,以求建功立业。 这个时期,由于边地动荡,武将又时常主动进攻“敌方”以求战功,所以勋官也是泛滥。 另外,所谓“将军”的头衔与称谓,也有逐渐名不副实、泛滥的趋向。 唐代五品以上为贵,史思明所获得的果毅都尉的职衔,不过是在从五品、六品之间。 况且,史思明既然与安禄山交好,从军前的出身也必然是劣迹斑斑。 再者,宋通刺杀安禄山未成,史思明之死的确是意外,而非故意杀人。因此,他虽然肯定会获罪,但高力士与张九龄却都并未太在意。 可是,为皇帝宠妃诊病,只能由宫廷内的太医实施。别说宋通现在已是戴罪之身,就是普通医者,也会因为宫禁重重而不能进入后宫,无法对症下药。 宫内太医倒是行医便利,但对于武惠妃诊治后,汤药补品开了一大堆,却并未见她有所好转。 高力士与李隆基,虽是主奴关系,可是因为二人相处日久,感情极为笃厚。他见李隆基愁烦,自己也是心焦。 稻草或许还真能救命。最起码,也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可怎么才能让宋通为武惠妃诊病呢? 高力士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看向首席宰相——李隆基虽然时常与他发生抵牾,但内心极为尊重他文采学识、人品修为的张九龄。 张九龄见高力士看向自己,心知他对于宋通的坚称,已是动心。 他再看向宋通,这人刚才突然出手杀死一人,此时的神色已极为镇静,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人。 宋通见张九龄看来的目光中,隐含着期待。他也就知道,这位宰相因为对安禄山之流看不入眼,而对自己生出想要救护的心思。 “相公,宋某再是大胆,也不敢妄言至此。”宋通镇定地看着张九龄说道。 张九龄看着他,略微点头。但他还未开口,另一名身穿紫袍的高官,已经忍耐不住了。 宋通话语虽然猖狂,紫袍官员却见他眼神很坚定。 紫袍官员也就更加确信宋通晓得自身危急,必会想尽办法来自救,肯定有良方献出。 又通过察言观色看出首席宰相已经动心,他脸上就现出笑意,对张九龄和高力士说道:“此事简易,何必为难?” 随着这人开口,众人转头看去,心中各自一凛。这人正是以礼部尚书之职,早已升入宰辅之位的李林甫。 众人都知道:这个能说会道,皇帝对他的进言颇为采纳,武惠妃也是暗中为他撑腰的人,取代张九龄的首席宰相位置,是迟早的事。 此时,李林甫先是恭敬地对张九龄拱了拱手,再满脸堆笑着说道:“相公,或可让此人一试。” 张九龄本就看安禄山有反骨的样子,想要诛杀却未能成。又见到宋通刚才挺身刺杀安禄山,他心中对宋通已先自生出暗赞。 张九龄暗想:如果宋通能够有本事医治武惠妃,也就肯定可以藉此免去,或者减轻行刺及意外杀死史思明的罪名。况且宋通开出药方,也要经过太医审核,而不会贸然给武惠妃治病,甚至造成给她越治越重的可能。 这样想着,张九龄就答允了李林甫的提议。 宰相已经首肯,高力士更是“求贤若渴”,立刻对李林甫点头。 心中暗喜,李林甫赶紧转身看向宋通。 他虽然板下脸来,但眼神中却满是期待地问道:“宋六,你确有良方,可以医治惠妃娘娘的微恙么?” 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站在宋通身边,早就为他的安危,在手心里攥出一把汗。 见李林甫出言询问,两人立刻紧张地看向神态自若的宋通。 阿史那博恒更是忍不住地凑近他耳边,低声提示着说:“可,可,可。” 第4章 武惠妃的药方 阿史那博恒碧绿的眼瞳中,带着焦急的神色连连暗示宋通。因为小声嘟囔不停,他颔下的淡黄色,末梢带有一点赤金色的胡须,也不停地微微摆动着。 宋通略微避开他,打趣着说道:“阿史那,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应注意!请保持合理距离。再说,我也不渴。” 阿史那博恒被他的话逗得想要发笑,但此时想笑也是笑不出来,只好略微退后一步。 随后,宋通看向李林甫——将会霸居相位十九年,史称口蜜腹剑的人。 宋通也知道李林甫这样关切询问,不是为了出于好心,让自己得到免罪的机会。而是希望自己能够医治好武惠妃的心疾,使得他更加受到皇帝与武惠妃的宠信,以捞取更多政治资本,尽快得到首席宰相的大位。 他不禁暗笑:问我可么?还用说吗?我大脑储存了海量信息,从文到武,从农到商,从礼乐到医术……。武惠妃又并非罹患恶疾,有什么不可的呢?! 再想此人虽然奸恶,却也不是眼前最急需对待的人,宋通挺胸回道:“可!” 李林甫闻言大喜——治不好,自然可以把举荐失察的责任,推到张九龄的身上;治得好,自己当然就会更多地得到武惠妃,以及李隆基的偏爱。 李林甫立刻示意兵曹参军李屹,命人解开宋通的绑绳。随即,宋通卸去了甲衣盔帽,只穿着内里的白色绢制军袍。 那边的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再连连对他暗竖大拇指,低声嘱咐他小心应对。宋通对同袍的关爱,只有心存感激。毕竟,同袍出于职责关系,捉获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对同袍们点点头,宋通神色淡然地跟从高力士等人,前往李隆基和武惠妃所在的太极宫。 出了中书外省的院落,众人穿过一条横街,在皇城的承天门外,纷纷解下腰间各种质地的鱼符出示。负责守卫宫禁的中郎将和城门郎,依次进行查验。 身为监门将的高力士再予以首肯,众人跟随其后,鱼贯而入。 太极宫是一处庞大的宫殿群落,南门是承天门,北门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诛杀亲兄弟的玄武门。 宋通等人进入皇城后,从两仪殿、太极殿绕行而过,就到了太极殿后面的朱明门。 门外的这条横街称为永巷,是朝、寝的分界线。对面的两仪门之内,即为后宫嫔妃们的居所,是绝对不能进入的。 身在后宫陪伴神态倦乏的武惠妃,正在焦虑不已的李隆基,得到中人地禀告:说是高力士、张九龄、李林甫联名举荐一名禁卫兵士。言其有家传药石渊薮,可以医治武惠妃的心疾。 不用多想,李隆基当即答允,对此颇为期待。 宋通毕竟没有太医的身份,李隆基就将武惠妃的病况,及目前使用药物、日常饮食等细节,命中人写在一张黄麻纸上,转交在寝宫外等候的他。 宋通看过之后,随即就让中人记录:武惠妃肉食、甜浆饮用过多,宜以清淡菜蔬搭配燕麦、温开水代替。待凤体稍好,再增加乌鸡汤、鲜鱼脍、海鲜、干果等,以丰富膳食。 高力士、李林甫凑近身旁正要观看,被宋通以涉及后宫机要为由拒绝。 宋通随即再命中人于纸上记录:防己、桂枝、防风、甘草等药材,放入酒中浸泡一碗,篦出汁水。然后用新鲜的生地黄,切成碎块进行蒸煮后,取到汁水。最后,将这些汁水一起合起来进行服用。 中人迟疑地看看他,小心地问道:“太医似乎使用过类似药物,但并未……” 宋通不以为然地回道:“惠妃娘娘欠安,太医们各自开出的方子过于繁杂。多未必精,就此一方即可。” 再沉思片刻,他继续说着:每日与陛下在后宫内,以督察诸皇子学业进度为名散步; 沉香、甘松、羌活、藿香、丁香、檀香、木香,共研为粗末,装入布袋内以作药枕; 菟丝子、肉苁蓉、女贞子,枸杞子、覆盆子、山萸肉、鹿角霜、五味子等,每日煎服一碗。 调理身体的药方开出,宋通再看看近旁的官员们。 李林甫又要近前,被高力士拦下。 “宋六,还要继续开方么?”急于想得到武惠妃看重的李林甫,忍不住远远地问道。 宋通眼见他神色急切,不禁心中冷笑:你永远不会独霸宰执了。 随后,他再要求中人记下:众生平等,慈悲为怀。陛下与惠妃娘娘偕好,帝之子嗣,亦皆为娘娘之子。警小人谤毁,斥奸者置喙。母子既一体,宜互为祝祷。可免巢毁卵破之悲,以有母慈子孝之实。 每日诵《大悲心陀罗尼经》,可得福寿绵延。陛下与惠妃,必永为连理枝,同做比翼凤凰。 听着宋通的话,中人手中的毛笔为之一颤。他抬头看了一眼宋通,表示不敢落笔。 宋通只是微笑着,示意他记录下去。 因为宋通知道,武惠妃原本还算贤淑。可她心中毕竟有些愁怨——自己是后来得宠。那时候,储君早已确定了下来。因此,她的几个儿子,肯定是做不成太子了。 李林甫为讨好武惠妃以求得高位,就自己或者指使他人,不断挑拨武惠妃与现太子的关系,暗示她的儿子有机会得到储君的位置。武惠妃爱子心切,也就动了心思,想为自己的儿子谋求机会。 史书记载,武惠妃受人挑唆,于明年,也就是开元737年,诬陷太子等三位皇子,进入她的寝宫行加伤害。致使无比疼爱武惠妃的李隆基,为此极其震怒。他当即将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位皇子废为庶人,并想立刻处死。 其他重臣一再劝阻,杀气已起的李隆基只是做了个样子,将三人贬黜出长安,还是命人在郊外将他们一一赐死。 这就是史上着名的,大唐皇族再次上演骨肉相残的“三庶子”事件。看似得偿心愿,但却令原本心地并非如此歹毒的武惠妃,不仅没有开心,反而为此更遭受了心理折磨,不久即薨逝。 她的离世,使得李隆基伤心不已,对她的儿子寿王李瑁,也就更多关注。但可惜,关注多了,他却将李瑁的王妃——杨玉环,据为己有。 再后来,随着杨玉环的得宠,更是有为安禄山“洗三”的丑闻,以及她的堂兄杨国忠攀上了宰相大位,胡作非为的恶事。最终,安禄山以“清君侧”剿杀杨国忠为名,发动了“安史之乱”。 宋通现在做的,除了为武惠妃真正疗病之外,更暗示李隆基与武惠妃,合理调和与各位皇子之间关系,并警惕亲情生出嫌隙。 而且,他让病体恢复后的武惠妃,与李隆基偕同散步前去察看皇子们。这其中暗含着借势,皇子们必然现出尊敬言行。 两方同样尊重,与诸皇子关系融洽自然增强。武惠妃同时也做了适度锻炼,更还起到了调节情绪的作用。 心境既然平和,她也就会从多方面,加强与李隆基的情感。服用后来的食物和使用药枕、药方后,她更可以针对性地提高,与李隆基行夫妻之道的兴趣。 二人本就和谐美好,武惠妃此时也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年纪,仍可长久相伴李隆基。 而那个杨玉环,也就不可能被李隆基,从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的怀中夺走。未来也就不会有诸如“翁夺媳”和“洗三”的那些丑闻,以及无能的杨国忠,窃取宰相大位的事。杨玉环,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哀怨地被赐死在马嵬驿之中了。 中人记录齐全,和宋通一一进行确认。 高力士、张九龄等人远观着,各自心中宽慰。而李林甫见状,心里并未轻松下来。 因为他见宋通与宫内中人的交流,很是流畅。而且,宋通的神色也极为镇定,那个中人也并无质疑,只是不停地做着笔录。 这就说明,这个宋通不仅不是疯子,更有极大可能,开出真正能够解得武惠妃心疾的良方出来! 李林甫为此急得团团打转:这样的大功,怎能没有自己亲自参与! 第5章 皇帝震怒 宋通与中人确认完毕,再止住了他急欲进宫回复的脚步。 中人略有诧异,一直盯看这边动静的李林甫眼光独到,立刻看出宋通此时心中迟疑。 李林甫连忙暗自碰了一下身边的高力士,示意看去宋通那里。 几步走来,他着急地问道:“宋六,还有什么为难的事么?” 高力士心急如此,其他官员也就围拢上来。 宋通皱眉思索片刻,再看向高力士、张九龄、李林甫等人。 随后,他犹豫着说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兵卒,此时又还是戴罪之身。某开出的药方,即便立即能够奏效,想来陛下与惠妃娘娘,也未必肯信。某以为,还要有人辅助才可。” 高力士不待他说完,立即说道:“明白宋六的语意!我与几位宰相同去面圣。待太医认可,即劝慰惠妃娘娘用药!你说辅助,就由高某亲为!” 宋通本来就是这个心思,见高力士答应得痛快,心中已是乐开了花。 但他点头称好,神色却还是犹疑。 高力士不禁把他拉至一旁,低声问道:“还有顾虑么?” “宋某有一言,务必要将军说出才可。”见近畔无人,宋通低声说道。 “什么话?但说无妨。”高力士见他神色凝重,就连忙催问。 “请高将军待陛下查看过药方后,再进密语——由陛下问宰执们,皇子们贤愚状况。”宋通低声说道。 高力士听了,不禁脸色一变。 宋通继续说道:“天下大事,首要在于帝权稳固,皇族亲睦。宋某药方开出,已有计议于其中。某不避刀斧加身,只为大唐永安!” 高力士默默地听着,略微点了点头。 随后,宋通和高力士走回官员们中间。他俩私议时间虽然不久,但李林甫早已急得如同二十五只狸猫在怀——百爪挠心。 他连忙凑近前说:“宋六,还有需要其它辅助的事么?” “母子连心。寿王远在东都洛阳,肯定对母妃的病情很是挂念、着急的。”宋通轻叹一声,再拱手说道,“都知林相出言机巧,这剂良方得以使用,陛下若有询问,林相定要及时回复。” 李林甫连声答应着,心中稍有安定:这下,又有了立功的机会了!陛下对寿王也是爱屋及乌地喜爱,我更要对陛下提示寿王为母亲的病情而着急。不仅陛下为此欢心,武惠妃病好后,也会因我提及她儿子的孝心给陛下,而对我心怀感激。 高力士亲自与中人先行进宫,不久后再派人持着牒符,将张九龄和李林甫等人,引入到后宫的偏殿。 宋通与其他官员等候在外,耐心等待后宫传出的消息。 张九龄等人觐见李隆基,拜礼过后,久久没有听到他的发声。 微风从殿外吹来,悬在梁柱间的薄纱微微摆动。殿内铜香薰顶部冒出来的烟氛,袅袅地舞散。 李隆基事先查看了药方,再见几名太医略作商议后也予以确认。太医另行抄写一份,已经送去武惠妃处。 心中稍有宽慰的李隆基,又看看宋通后面的药方,不禁笑了:那是助兴夫妻之道的方子。 这样看来,那个宋通是在提示武惠妃,要保持与李隆基的恩爱。李隆基宠爱惠妃极度,见此怎会不生出暗喜。 见皇帝展颜,高力士心中暗赞宋通进言有法。随即,他近前与李隆基低语了宋通额外的话。 点点头,李隆基再看着药方中宋通后面的话,沉思起来。 与武惠妃恩爱,李隆基也知道她的小心思。但太子已定,这是国之根本,轻易是不能动摇。别说自己不愿意,就是百官也不会同意无端更换储君。 宋通的进言,李隆基当然明白是在劝慰惠妃,识大体、重母仪。而且,其间也明确指出,有人在暗中挑拨惠妃与太子,以及非亲生的其他皇子之间的关系。这些,李隆基作为皇帝,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汉高祖刘邦,就险些因为宠爱戚夫人而更换太子。李隆基却不想再发生刘邦驾崩,以皇后吕雉为首的吕氏一族夺权的事。 毕竟,武惠妃是女帝武则天亲自养大的武氏女。武氏一族虽然已算败落,但余势仍存。李隆基对此,肯定是要提防的。 因此,无论太子最终归属为谁,武惠妃的儿子们,在李隆基的心目中,早已被排除在外了。 可是,也有重臣或者贵戚,明里暗里在说武惠妃儿子寿王李瑁的好话。这些人很清楚李隆基与武惠妃恩爱,就以此来巴结武惠妃,蛊惑李隆基。 原本对此就已心生警惕,此时再见到一个寻常兵士的进言,李隆基知道:那些暗中挑拨的人,毫不顾忌皇家体面,行径实在是猖獗!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厌烦:爱武惠妃无疑,但要动摇大唐储君,绝对不行! 暗用欲擒故纵之计。李隆基调整了坐姿,有意放松了神态。 “诸位都是国之重臣,对于国事分忧,朕尽心知。”他看向侍立在身前不远处的张九龄、李林甫等人,微笑着说道。 稍作停顿,他再接着说道:“皇子们年齿不一,朕虽然时常予以督导,但难免有看顾不到之处。以诸位看,皇子们哪个更贤明一些?” 李林甫见李隆基发问,猜测他此时肯定还在惦念武惠妃病情。 他立即及时答道:“寿王时刻惦念母妃病情,孝心可嘉。而且,寿王不仅天资聪颖,更还玉树临风,堪称罕有。” 本来正要利用一切机会巴结武惠妃,李林甫认为自己找到了最佳时机。但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李隆基已是脸色沉黯下来。 见皇帝如此,殿内众人不敢再出口,都静默着。 李隆基心中暗叹一声:宋通不过是一名禁卫兵士,却也知道太子、皇子们之间的争斗。看来,对于皇子们的事,必须要重视了。 他再记起宋通在药方中开出的建议“警小人谤毁,斥奸者置喙”,这几乎就是针对李林甫这样的人说的了。 殿内的沉默,被一名中人地匆匆走来而打破。他惊慌地说着:“陛下,惠妃娘娘看过药方后,倒也是笑了。但是见到那,那几句话,却又伤心而泣!” 殿内众人听了暗自叫苦,悔不该答应宋通这样做事。 李隆基闻言,立即脸上变色。他一言不发地,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几位重臣后,就起身在高力士的陪伴下,匆匆赶往惠妃的寝宫。 张九龄等人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并不敢抽身离去,只好都在店内呆站着。 众人只是静立,又不敢随意交头接耳。没多久,众人就觉得烦躁不已。 原本想抢功,却没料到惹下了大麻烦。李林甫心中的盘算落了空,最先恼恨起来。 气得胀红了脸,他不禁低声说道:“这个宋通好大胆!竟敢欺哄天子!必磔杀之!” 张九龄此时也是心乱,虽然心里仍保存着一份对宋通的好感,但此时皇帝震怒,恐怕世间谁也救不了他了。 第6章 深仇大恨 张九龄还在暗叹宋通做事鲁莽,已见到李林甫低声吩咐身边的一名官员:“立即通告禁卫军兵曹参军李屹,将宋通收押进卫所监舍!待审明他杀死将领、欺哄天子的罪责后,必严惩不贷!” 这名官员听罢拱手,再看了一眼张九龄。 事已至此,张九龄也既是心中烦躁,又已别无他法,只是沉默不语。 那名官员见状,只当宰相认可,就立即在中人的引领下,快步出宫。 此时守候在寝宫两仪门外的众人,等得早已心焦。见到从两仪门内走出一人,众人急忙上前询问。 这人满脸通红,显得羞恼非常。 “李参军,速将宋通带入卫所牢狱!”这官员口中大叫。 众人也就知道:这个宋通,果然是个疯癫之人。不仅莫名出手刺死一名刚刚受封的将领,他还更胆大妄为地做出所谓“献出良方”的欺诈举动。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呵斥宋通。更有人因为心疼武惠妃再次遭罪,气得一边揎拳攘臂,一边叫骂着要来殴打他。 宋通看着嘈杂的场景,不禁嘴角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凑近来的人,见宋通不仅不害怕,脸上更还尽是不屑。他们就担心他真的是疯子,更担心动手也打不过,甚至被这个身材矫健的人反打几下。那样的话,官员的脸面何在? 这几人只得作罢,悻悻地退到远处,脸红脖子粗地呵斥不断。一旁的李屹见状,看了看宋通,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得命人将他再次捆绑起来,李屹带着几人,将他送入中书外省西侧卫所内的牢狱内。以待最终消息传来,再确定他在何处接受审讯。 进入禁卫卫所大门内,不少相识同袍见到宋通被押回,心知不妙。他们簇拥过来,却立即被李屹喝去一旁。 宋通在人群中没有见到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不禁大声问道:“阿史那和曹世宇何在?” 同袍们各自叹气,有人叹气回道:“因为当值失察,在你身边的数人,都已在监牢内。” 宋通原本对自己可能遭遇的厄运,并不太在意。毕竟,大脑中储存了丰富信息的他,有许多办法可以摆阔困境。 听得同袍们因自己而身陷囹圄,他觉得遗憾之余,更要想出避免连累同袍的主意。 卫所的大门内,中间的甬道两侧,是执勤兵士暂驻的两排铺房。李屹随即指示身边兵士,将宋通从西侧铺房的夹道中,带入卫所牢狱。 穿过牢狱内的院落空地,众人走到牢狱大门外。李屹抬眼盯看着宋通许久,缓缓说道:“宋六,先不说你最终会有什么惩处。或许,明早就要先受杖责。” 说着,他慨叹一声,再压低声音说道:“众人都为安禄山有罪轻罚的事不服,也就都暗赞你。现在已过哺食,等下我命人送些酒食给你。哎,就权当你受刑前的安慰吧。只是不知,你是否还有心情吃喝。” 宋通立即开心不已,连声道谢后说道:“多谢,多谢。还有两事相求!” 李屹见宋通毫无惧色,此时更还满脸笑容,也被他带得笑了起来:“尽管说,只要不为难,某答应你便是。” “一者,将我与阿史那和曹世宇关在一起,我们也好说话解闷;二者,酒肉多送一些。尤其是阿史那,食量太大。”宋通笑呵呵地说道。 李屹笑着点头答应,随即将他带进牢房内。 宋通进入监舍后,只见通道两侧,有几间光线昏暗的牢房。 唐代的监舍,犯人或是来来往往,除非大奸大恶之人,或者案情复杂,需要耗时间来审讯,再或者就是待斩之人。一般而言,寻常犯人并不会呆在牢内时间很久。 这是因为,有罪审明后,就会依据唐律,或者令、格、式等条例内容,给予打杖、罚金、徒流等处罚。虽然看似简易,倒也不至于太浪费了人力。 卫所是禁卫军的监舍,都是名籍清晰的番值执勤的兵士,更不会长时间关押罪囚——违反了律法,审清后就是打杖,递还原籍或者徒流边地。 因此,宋通等人一进来,就已听到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二人,喊他的声音传来了。 几人见了面,宋通被卸去绑绳,也被关进了同一间牢舍。李屹叮嘱几句“不要闹事”之后,就转去找人送酒食过来。 阿史那博恒看看宋通,见他周身没有伤痕,就大声说道:“宋六,没挨刑杖就好!” 曹世宇听了,连连摇头:“阿史那,这个还能躲得过么?哎,我倒是不愿意在这里与宋六兄相会。宋六不来,说明已经脱罪。我们两个,也就随时可以被释放出去了。” 阿史那博恒听了,回过味来。他虽然知道曹世宇说得对,但还是因为见到相好同袍,而笑呵呵地看着宋通。 慨叹同袍因自己也要受罚,他们更还关爱自己不断,宋通连声道歉之后,再笑说道:“你们放心,宋某必然无事!” 阿史那博恒立即开心,曹世宇却仍是苦笑着摇摇头,认为宋通的话,不过是在继续妄言宽慰他自己及同袍罢了。 三人还没多说几句,有狱卒已经走来牢舍外。 即便隔着铁栅门,阿史那博恒也已闻到了酒肉的香气。 他还在诧异既然已身在监舍,怎会还有人送来好饭食,两名狱卒已经打开铁栅门,将盛在敞口陶罐中羊肉、布帛包着的几大张胡饼、一大罐酒浆,以及几个陶碗,送到了牢舍内。 宋通起身向狱卒连声道谢,待他们出去锁好铁栅门离去后,再笑着邀请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李参军重情义,送酒食给我等,尽管吃用!” 本来早已过了晚饭的哺食时间,腹内饥饿的阿史那博恒也不多说,先拎起酒罐,倒了一大碗酒饮下。随后,他盘腿箕坐在铺着干草的土榻上,自顾大吃起来。 曹世宇心中忧虑,眼见阿史那博恒这样尽情吃喝,只觉得实在是没心没肺。 宋通见状,只是笑着邀请他一起进食。看着这二人说笑着吃喝,曹世宇摇摇头,也只好抓起一张胡饼咬了一口,再捏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大嚼。 美食可以调节情绪,三人又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也是不会计较太多。稍顷,他们就将身在牢舍即将受罚的事抛在脑后,大声说笑起来。 阿史那博恒对宋通笑道:“宋六,你当时刺去一枪,即便我已预计到,却还是没来得及拦住你迅猛的动作。好像你和那两人,真的有深仇大恨似的。” 第7章 都在 听着阿史那博恒的话,宋通又是气愤不已。 安禄山、史思明造成的“安史之乱”,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同时,更将大唐的财政、官员治理、诸族融合等方面,乃至帝国的尊严,伤损深重。 这样的贼人,不杀不足以泄去心中愤慨。 可这毕竟是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此时与身边的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多说也是无益。 宋通只好忍下愤怒,一边继续吃喝,一边随口回答阿史那博恒的问话。 他只说那两人都是奸恶之徒,尤其是安禄山,只可惜没有刺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阿史那博恒点头称是,也说安禄山有罪未罚,的确令人气愤。将一块胡饼用酒浆送下肚内,他再接着说:“但我等皆在戍卫,你如此冲动,幸好有曹世宇提醒我,才拦住了你连续击杀两人,罪责更大。” 宋通“哦”了一声,就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稍一抬眼,他就见曹世宇神情很尴尬。 “职责所在,你应该提示的。”宋通安慰着他,再又笑了起来,“世宇日常做事就很机敏,此次又是立即发觉了异常。” 曹世宇脸上微红,只说是见到宋通当时的站姿已经改变,身体也似乎做好了前击的准备,所以才格外留意。 宋通笑着称赞他机警,曹世宇更是觉得难堪,只说是担心宋通惹出大事,但还是没能拦住。 再想出言安慰这个心中纠结的同袍,宋通却听到牢舍外的通道中,传来响动。 这次来的不仅是狱卒,除了兵曹参军李屹之外,更还有一个中人。 狱卒立即打开铁栅门,那名中人站在铁栅门外,打量着宋通。 猜测这是要对宋通不利,曹世宇见状,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就是一向粗豪的阿史那博恒,也是手中举着半张胡饼,呆愣在那里。 宋通仍是坐着,看了一眼那个中人,就再拿起一块羊肉放入嘴中。 众人见宋通并不在意宫内的来人,除了暗赞他胆气太大,也都为他的举动担心。 那名中人却并未太在意,走近了铁栅门。他的语气显得很是谦恭,对宋通说道:“宋六,跟我走。” 阿史那博恒不禁丢掉手中的胡饼,站起身来大喝一声:“什么事?” 中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知道武人粗鲁,也就没有理会。宋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阿史那博恒的肩头,示意没什么可在意的。 再看看神色带有慌乱的曹世宇,宋通微笑示意后,就迈步走出牢舍。 铁栅门随即被狱卒锁好,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手抓铁栅,连声大呼:“宋六,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宋通哑然失笑地看着他们说道:“我们的缘分,还会继续的。” 说着,他就跟着李屹和中人,走出了监舍。 到了禁卫大门外,宋通见到已有一辆载着黑色车厢的牛车,等候在台阶下的空地中。 走到牛车旁,中人伸手做邀请状。 李屹在一旁,不知道宋通此去的吉凶。他也不敢再说话,只对宋通点头鼓励后,就在心中暗叹一声。 宋通向李屹拱手道谢,二话不说地就直接进入了车厢。 中人骑上一匹马,和李屹拱拱手,就吩咐赶车人向东行去。 走不多远,几人就连续遇到街中夜铺查禁兵士地质询。中人出示了随身牒符,引领着牛车径直来到太极宫外。 承天门口,早有一人等候。见到牛车驶来,他立即驱前,止住了牛车。 他低喝一声:“宋六,还不下车么?!” 宋通掀开车帘,脸上满是笑意:“高将军,宋某失礼了。”说着,他跳下车来。 接受了守卫宫禁的兵士搜身的检查,宋通跟在高力士身边,另有几名中人及禁卫,举着灯笼伴从着,快步走入皇城内。 几人绕行过太极殿后,两仪殿及其西侧的千秋殿和东侧的万春殿,已经就在近前。高力士示意宋通等人稍后,就先进入了万春殿。 不久,他再匆匆走回,低声对宋通说道:“大家与惠妃娘娘在内,要与你问话,敢么?” 宋通知道这是高力士的激将法,就轻松地笑着说道:“高将军请放心,宋某自有应对之法。” 高力士也不禁笑了:“宋六真的是胆大,仔细应对就是。”说着,他就引领着宋通,从侧门进入了万春殿内。 殿内烛火摇曳,并不很亮堂。各处景物,倒也隐约可见。 历史发展到了唐代,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用颜色来区分贵庶。 皇家,以及大寺庙,多用红色、黄色作为装饰;红色、青色、蓝色,就是王族贵戚,以及各等官宦使用的颜色;而普通百姓人家,只能使用黑色、灰色、白色,作为家居内外的色彩使用。 宋通跟着高力士进了万春殿,转过几道红漆大柱后,就被他低声要求,在一处绘有天女舞蹈图的墙壁边再次等候。 高力士从前面不远处的屋门内走入,宋通也打量着近前的景致。 因为已是晚间,殿内又是高大,宋通只觉得身上凉爽非常。他不禁仰头看去,在殿内的照明中,隐约可见殿内顶部的彩绘图案。 图案四周,就是鳞次栉比、错综复杂的一根根木架。 要突出稳重大气,唐代的建筑,就以黑色屋瓦覆盖顶部。另外,尤其是宫廷内的大殿,多有硕大的屋顶及高翘的飞檐,显得气势磅礴。支撑这么大的屋顶和飞檐的,除了粗壮的梁柱以外,就是大量的木质结构——斗拱。 这些斗拱,别说外行人,就是寻常的建筑从业者,也并不容易搞清楚它们的构造。 宋通看得出神,不禁挪动脚步,到了墙壁边的窗户外。 唐代的窗户,多以细木条竖着进行区隔。贵人家中,夏天用绢纱,既可通风又可避蚊虫;冬天就用竹篾纸粘贴封闭,以挡风寒。 正在心中暗赞,宋通突然听到有人在屋内说话,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好看么?” 随着这声音传出,高力士已经走了出来,示意宋通赶紧进屋回话。 宋通迈开大步,走入屋内。略微一看,他心中就已清楚了:李隆基和武惠妃,都在。 只见一道纱帘横在眼前,几名宫女和小宦官,低头静立在纱帘两侧。 施礼过后,宋通再被高力士低声提示,回复李隆基刚才的询问。 宋通淡定地向纱帘内说:“某见殿内高大,就对那些支撑殿顶的木架很感兴趣。” 李隆基不禁发问:“看懂了么?” 第8章 朕知道了 “能够看懂。”心知已为武慧妃治好了心疾,宋通更加胆壮。 他随后就大声回道:“勾心斗角。” 立即,纱帘内就再无声响发出。 纱帘外,高力士连连向宋通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妄言,以免获罪。 静默许久,纱帘内的李隆基,再次发问:“你说说看,是怎么样的勾心斗角?” 李隆基发问的语气中,已经隐隐带出帝王暗含着的怒气。 万春殿内这间偏殿里的气氛,立刻就像是夏天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翻滚的那样,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侍从在近旁的人,都觉得两腿发软。高力士也悄悄地抬起手来,抹了一下额头细密的冷汗珠。趁着这个动作,他连连向宋通使眼色,示意他注意言语内容。 宋通只当没看到,仍是大声说道:“高楼万丈平地起,不仅需要粗直的梁柱,作为主体的支撑。也需要错综复杂的斗拱,予以辅助支撑。这些斗拱虽然不可或缺,但毕竟是辅助。没有哪一座高大的建筑,是仅凭斗拱建造出来的。殿宇建造如是,庙堂之内,亦如是。” 李隆基默默地听着,当然听得懂宋通这是在暗中提示。帝王术,在于让臣子们既不能抱团,又能把各自的精力,集中到帝王想要达到的目标中去。 心里固然不喜欢宋通这样直言,但李隆基还是能够听得懂、听得进良言诤语的。尤其,宋通也刚为武惠妃医治了心疾。 “嗯,依你看,现在什么人可算是梁柱,什么人是勾心斗角的斗拱呢?”李隆基不动声色地问。 “朝中有张九龄相公,陈玄礼将军;戍守在外的有哥舒翰、崔希逸、高仙芝、封常清、张守珪、郭子仪等人。这些,都是保证太平盛世不可或缺的重臣。”宋通说着,有意停顿了一下。 稍顷,他接着说道:“至于凭借头脑灵活、心机繁复的人,也就只能永远做辅助,不可倚为梁柱!这些人,自然有适宜他头脑灵活的合适位置。” 纱帘内的李隆基稍微轻咳一声,高力士随即示意殿内侍立的宫女、小宦官等人,暂时退出。 随后,李隆基干脆地问:“宋六郎,是说李林甫吗?” 宋通拱手大声答道:“正是。出言机巧者,心思必然狡黠。李相原本就是礼部尚书升入宰执,仍可继续主持礼部事宜。这是对他、对大唐极为有利的事,而勉强推进首席宰相大位,必会于他、于大唐,两不相安!” 李隆基听罢,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后,缓缓地说:“朕知道了。” 宋通心中暗喜:李林甫,你是皇族里的人。我再多指斥你,反会被李隆基质疑。这样就已经可以了,你这辈子就踏踏实实地,做礼仪官和外交家吧。 李隆基再带着一份焦急,开口询问:“宋六郎,你所说惠妃之小恙,那样医治就可以么?” 宋通立即答道:“可!只要据此,帝妃和谐,福寿绵延!大唐安宁,万姓欢庆!” “嗯,朕心甚慰。”李隆基暗呼口气,显得很是轻松。 他身旁的武惠妃,心疾显然已经好了很多,也发声问道:“宋六郎,我欲与陛下偕好今生,但自幼身体偏弱……” “惠妃娘娘放心。”宋通立即出言,“宋某开出的方子,既有药饮,也有安神静心的建言。惠妃娘娘天性慈和,爱诸皇子如己子,必与陛下恩爱百年!” 纱帘内的武惠妃不再出声,在心中纠结:自己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一样看待,即便是和同一个男子所生? 可是,她也清楚宋通的话里,又分明暗含着只有如此,从陛下到自己,再到自己的儿子,再到诸皇子,才能得到安宁。自己也才能得享天年的同时,与李隆基恩爱到老。 宋通见纱帘内没有声音发出,再次拱手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管得了儿孙一时,管不了儿孙一世!更或许,因此害了儿孙们!贵为皇族,更应懂得此理!” 说罢,宋通接着大声说道:“宋某不避刀斧加身,直言说这些的目的,不仅为皇族亲睦,更要保大唐安宁,百姓安乐!非为此,我怎么会出手刺杀安禄山、史思明,怎么会到这里给天子增加烦恼?!” 武惠妃“嘤嘤”地低泣着,一时没有回应。稍后,她在李隆基的安慰下,止住悲声。 接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我真的可以与陛下长相厮守吗?” 宋通大脑中信息闪过,不禁暗笑:李隆基是公元685年出生,算是个八零后;武惠妃是公元699年出生,是九零后,甚至接近了零零后。这是武惠妃年龄上的优势; 女性因为与生俱来的开朗性格,也较需要消耗更多能量、承担更多心理压力的男性更为长寿。这是她性别上的优势; 另外按照唐代墓志铭一般数据来看(当然多是生活条件好的官宦人家。唐代墓志铭很贵,韩愈为人写了一篇,收费五百绢;白居易为元稹写墓志铭的价格,更是骇人:七十万贯缗钱!),唐代女子平均寿命,与男子大致相当。 有据可证的高寿者,是一位活了120岁的女性。历史中的李隆基,活了77岁。如果武惠妃淡泊心境的话,又怎么知道,她不能活120岁呢?这是数据上的比对; 另外,造成女性死亡的原因,也较男性为少——最起码不用去厮杀打仗。至于女性特有的灾厄——生育,的确是一直会延续下去的鬼门关。 这个对于武惠妃而言,也不存在很大的风险。因为现在年龄三十几岁的她,已经生产过几位皇子、公主。这是女性最大危机的解决。 高力士见宋通只是暗笑,却不答言,就暗暗地摆手,示意他快回话。 “可!惠妃娘娘与陛下,皆为长寿!”宋通干脆地大声说道。 纱帘内,武惠妃的金簪和金步摇碰击、李隆基身上的玉佩晃动着,发出了几声轻响。应该是李隆基与武惠妃满心欢喜,彼此安慰着。 纱帘外的高力士,脸上已是温和许多,不再那么紧张了。 李隆基沉思片刻,随即自语道:“朕累了。” 高力士立即走到偏殿门口,将几个宫女和小宦官叫进来。 这几人随即进入纱帘内,服侍着李隆基和武惠妃从后门离去。 高力士送行之后,再回来对宋通低声说道:“惠妃娘娘心安,你才敢如此,对吗?” 宋通笑而不语,高力士也是摇头笑了笑,就他领着他走到万春殿外。 几个禁卫兵士和中人,仍然静立等候着。高力士只管前行,将宋通等人带到皇城的承天门。 出示了皇帝签押的牒符,宋通与高力士拱手道别后,出门后再由中人带领着,乘上牛车返回禁卫卫所内。 得到通报的李屹,也是一言不发地,将宋通又带回监舍。 宋通跟着狱卒回到牢舍,大喝问道:“阿史那和曹世宇去了哪里?” 第9章 躲过了一劫 狱卒只是摇头,说是那二人因为番值失职,被调离了神武军。至于具体去向,他也是不知。 宋通哀叹连声,只说是自己害了同袍,令他们无端遭受颠沛流离。 此时也是没办法,他只好走入牢舍。狱卒锁好铁栅门后,转身离去。 监舍过道的墙壁上,点着一盏长明灯。宋通坐在土榻上的干草上,眼见周边的胡饼、煮羊肉都在。他伸脚轻轻地踢了踢酒罐,酒浆也还有一些。 这说明,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在宋通被带离后,或者没心思再吃喝,或者也很快被带走了。 心中慨伤,宋通拎起陶罐,直接用双手将它捧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孤独自饮起来。 喝尽了罐中酒,宋通长呼一口气,仰躺在土榻上发呆。 长明灯的光亮照进清冷的牢舍,他暗自回忆着前世情景,暗恨不已:做个新时代小学体育老师,很好啊!非要逞强,还真的到了这里。又是要杀安禄山,又是给武惠妃治病,图的是啥? 想着,这一天也是疲惫的他,昏昏睡去。 梦境中,宋通仿佛站在神武军卫所的校场内,看向对面走来的两个人。 宋通的大脑中,立即闪过信息: 阿史那博恒,碧瞳黄须、身高约六尺三寸(190公分)。开元二年十一月初八日出生(以大唐计算年龄的方法来论,就是二十三岁); 突厥和同罗人混血的后裔; 孤儿,为汉人收养,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后经选拔,进入长安城戍卫; 职务为禁卫军之一的左神武军,第七队队正。 另一个棕褐色头发,灰蓝色眼瞳的人,名叫曹世宇,身高约5尺九寸(177公分)。开元三年出生,今年二十二岁; 粟特人; 朔方地区六胡州的粟特人孤儿,自小与同族人做各种生意。于两年前入伍,今年初选为长安禁卫兵士。 信息检索完毕,宋通继续淡定地看着走来的二人。 “呵呵,好个宋六兄!你我同年,你生日是九月初九日,只比我早两月而已,却兄长气十足!”阿史那博恒走近来,脸上带着不服气的神色笑道。 接着,他高大的身躯略微低下,靠向宋通低语:“我来自草原大漠,你是南面的归州人。那天射箭比试,你竟然不输于我,实在恼人。今天我们换个方式,再来比试比试!” 一旁的曹世宇,只是笑嘻嘻地旁观着。宋通看着阿史那博恒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阿史那博恒立即开心,就歪头努嘴示意着,要宋通和他一起走去卫所的角落处比试。 走到墙角的树荫下,宋通不禁笑了:这里和穿越前,自己所在的那家小学的后院一样——也有一株老榆树,也很高大,也把枝杈像是手臂一样高举着伸出,伸过了高墙,接满了一怀阳光。 阿史那博恒见宋通发笑,就问他为什么。宋通从老榆树的枝杈间收回目光,看着他说:“我觉得你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你输了就应该服气,却还来挑战。” 阿史那博恒即便听不太懂什么榆木脑袋的话,只看宋通的表情也知道是在嘲笑他。 气恼不已。阿史那博恒率先脱去甲衣,只穿着内里的军袍。 指了指墙角的几个沙土袋子,他朝宋通撇撇嘴后,说道:“每人背两袋,两百斤,”说着,他再迈开大步,以脚丈量着距离。 大致走了四五十米后,他在地上找个小石子划了一道线,再快步返回,对宋通说道:“三十步!谁先到就算赢!” 宋通也脱了甲衣,看着他碧绿的眼瞳笑道:“阿史那,你不用亲自跑一趟。用眼睛看,大致也能找到远近。你就说,‘到那株槐树下’就好了。” 阿史那听到宋通嘲讽自己脑子不够精明,不禁更加气恼。二话不说,他迅速弯腰,两手抓住一个沙袋抛在后背上,再指挥着身边的曹世宇,将另一个沙袋拎起来放在他的背上。 宋通也已背好两个沙袋,立刻口中大呼:“走!” 阿史那博恒立即迈开两条长腿,两手在身后扶好沙袋,小跑着向目标而去。 听到身边并无动静,他心中得意。但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却看到大气不喘的宋通,悄步赶过身前。 眼见宋通抢先到达目的地,阿史那博恒倒也保持着尊严,背着沙袋随后而至。 看了看宋通,他脸上阴沉着,也不管曹世宇在身旁安慰不停,只默不作声地再背着沙袋送回原地。 两人重新面对面,阿史那博恒喘匀了气息后,比拼的兴致仍未消退。他再对宋通说道:“宋六,这场负重较量,虽说因为我哺食没有吃饱,但的确是输了。我们再来比试!我用长枪,你用陌刀,敢么?!” 眼见这个胡人虽然总是不服气,但是很直率,宋通也并不在意他的纠缠不休。 阿史那博恒见宋通首肯,立刻就喜笑颜开地跑到墙角,捡起一根长三米左右的木棍。扔给宋通权作陌刀后,他再捡起一根六米来长的木棍以作长枪。 秋风飒飒,榆树叶从空飘落。 阿史那博恒先双手朝天,口中喃喃地祝祷一番后,再平端着“长枪”,朝向双手持着“陌刀”的宋通。 一阵小旋风,卷起一团尘烟,扑向对面站立的二人。 阿史那博恒大吼一声,右手握在枪尾处,左手压低枪身,向宋通直刺过来。 “阿史那!神武军兵曹参军召你前去!”一名兵士跑来通报。 阿史那博恒收住身形,看看这名兵士,再看看对面的宋通,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极为遗憾。 “你先去复命,稍后回来再比试!”宋通笑着说道。 阿史那博恒听了,觉得这话听着还算满意。把手中的长棍丢给旁边的曹世宇后,他一边口中喊着“宋六,你躲过了一劫”,一边快步跑向卫所公署内。 宋通看看天色近晚,也已无心再和阿史那博恒争斗。 正要和曹世宇一起收拾好沙袋、木棍等物,宋通转身看去时,却见他快步向校场外走去。 即便连续喊他,宋通也只见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入了夕阳的余晖中。 心中着急,宋通连连大呼之后,从睡梦中惊醒。 额头、身上,已经发出微汗,他侧头看了看牢舍铁栅外的那盏长明灯,再重新默默地,仰看着暗黑的牢舍屋顶。 第10章 河西安,天下安 是啊,穿越来这里,图的是啥? 新时代:五险一金,月月领工资、奖金、补贴; 身处大唐:收入不定,全靠赏赐; 新时代:一天三餐,好饭好菜自不必说。方便面火腿肠,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更可以随便买来吃; 身处大唐:一天两顿正餐:分为朝食(上午七点至九点之间),哺食(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其它时间即便再饥饿,也只有吃用自己储备的,而不能去到卫所的食堂进餐了; 新时代:头发剪短、胡子每天刮。衣着也便利; 身处大唐:蓄长发、留胡子,只是偶尔修理。衣着上,从头上的幞头到脚下的靴袜,穿着很是繁琐。好在衣物鞋袜都是每年的二月份和九月份,朝廷以“春衣”和“冬衣”的名义免费发放。说是赏赐,其实也就算是了当兵的报酬之一。 除了这些,更还有严格的等级制度。 在学校当老师,宋通见到校长,也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在大唐,只要见到不是和自己一样穿着白衣,而是青、绿色衣袍以上的人,就要拱手施礼。 想到这里,宋通再次发出哀叹:到这里图个啥啊? 是啊,总要图个啥啊! 买个大房子,娶个漂亮媳妇儿,和唐人一样期待五男二女的美满家庭!算了,娃太多不是哭就是闹,长大还要给儿子买房娶媳妇儿,或者给女儿出嫁的陪嫁。 这些娃娃,除了节假日回来吃喝一顿,再索要点什么花销用度。接着他们就抹抹嘴,连碗筷也不洗就跑走了。既麻烦又费钱! 响应号召生三个娃,足可以了。嗯,这是必须的啊! 逞豪?厘清乱局,震慑打击恶人,使诸族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协助大唐长久繁荣。这才是根本!嗯,这更是必须的! 宋通心里发狠,暗自想着。 牢舍的铁窗内,已经透来熹微的天色。宋通困乏再起,又是昏昏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身处在那团耀眼的白光中,急得连声大喊:“不不不,我不去大唐了!我还没有买房、还没有女友,更还没有一胎、二胎、三胎!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养老保险也没交够,退休后可怎么办啊!……” 倍觉惊骇的宋通连声喊着,但再无一丝声响回应。 心下正在着急,他被有人连续敲击铁栅门的声响,惊回真正的现实。 睁眼看去,宋通见到狱卒就用手中的钥匙,连续敲击着铁栅。李屹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翻身坐起,宋通走到铁栅边问道:“将军,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此时如何?他们去了哪里?” 李屹听了,脸上现出苦笑:“宋六,你此时还管得了别人么?他们的去处,暂时不必告诉你。但你的事,朝中已是议论纷纷。传出来的消息,有的说你行刺朝廷将领,应该立刻处斩;有的说你医治惠妃娘娘有功,可以将功折罪。那边吵成了一锅粥,你自己就不担心么?” 宋通自信地说道:“《大唐律》中,对于杀人罪定为七种,分别是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我刺杀安禄山未成,只刺死了史思明,应该算作过失杀。这个罪,是可以用赎金代抵的。” 李屹见他此时还在嘻笑着嘴硬,不禁气恼地问:“好!即便如此,你有赎金吗?有吗,有吗?!” “呵呵,没有。但是没有,也一样无事!”宋通笑着回答后,再看向狱卒,“快把饭食递进来!” 狱卒只好从把铁栅门的送饭窗口打开,将饭篮递给了他。 宋通掀开饭篮上的盖布,对李屹连声道谢:“比卫所内吃得好!” 说罢,他走回土榻边,自顾大吃起来。 李屹看着他神态自若,不禁脱口称赞:“好雄阔的壮士!可惜了。” 宋通听到他的话,转头看来:“怎么说?” 李屹沉默片刻,就命狱卒先行离开。 待四周清静,他叫过宋通,低声说道:“安禄山该死却脱罪,为此气愤的人,何止你一人。但他一人的事,毕竟是小事。你又人微言轻,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令人重视。我见你胆气豪壮,所以可惜你为此事枉死。” 宋通看着李屹的眼睛,觉察出一些额外的深意。他不禁隔着铁栅,凑近李屹问道:“若宋某不死,你有何见地相告?” “当然是做大事!西域、河西、朔方,都是勇士逞豪之处!”说着,李屹的眼里现出神往,“长风万里,大漠草原,山峦沟壑,河流回环。诸族散居其间,耕牧渔猎。但是,这样的景致并非能够轻易维持,需要无数勇士予以看护。” 宋通听他说着,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些雄阔的景象。他知道,李屹说的话,的确是对的。 此时的西域,有安西都护府辖制的焉耆、于阗、龟兹、疏勒四镇;另有北庭都护府,统领瀚海、伊吾、天山三军。 这两个都护府,凭借着各族勇士组成的军团,护卫着大唐西侧的安全。 可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后,关中军队抵敌不过叛军。西域的勇士,就被接连不断地调入关内戡乱。如此这般,先是北部崛起的回纥人,趁机侵占西域北部地区。再就是吐蕃疯狂进逼西域。最终,吐蕃将河西走廊也一并占去,大唐就此中断了与西域的联系。 说起来除了大唐内政许多重大失误以外,就都是安禄山等人,发动叛乱造成的恶果。 遏制安禄山等人的反叛,调和诸族之间的矛盾,震慑、镇抚住有贪得无厌、肆意妄为行迹的内外恶人,这都是宋通穿越到大唐来,想要达成的目标。 这样想着,他盯视着李屹说道:“我当然可以做到!” 李屹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悦,随即问道:“你觉得何处最为重要?” “河西!”宋通毫不犹疑地说道。 夹于南北两侧连绵的高山之中,河西走廊长度虽然有两千余里,宽度最窄处,缺只有四五十里。这条通道,不仅是中外连接的重要通道,也是商旅要道。军事上的作用,更是毋庸讳言。 一旦河西出事,损失的不仅是中外联络的中断,商业贸易税收的减少。尤其可怕的是,西域和关中,立即就会失去联系! 这样的话,造成的不仅是大唐疆域的缩小,税赋的降低。相伴而来的,是异族人肆虐大唐属民。更应警惕的是,异族文化的入侵。落后文明以异常方式取代先进文明,是不能被容忍的。 不待李屹发问,宋通就继续说了下去:“西域的两个都护府,足以应对临近诸邦的异常举动,辖制内的诸族也都还安定。但是河西走廊,却时常受到吐蕃贵人们发动的侵袭。” 看着李屹,宋通接着说道:“吐蕃现在正处于强盛时期,必会肆意外侵。河西这条通道,一旦被吐蕃人占据。再想夺回的话,就很困难。因此,” 李屹默默地听着,宋通缓缓地说道:“河西安,天下安。” 第11章 眼见为实 “河西安,天下安。”李屹听了宋通的话,不禁随声附和,再暗自思忖。 “正是!”宋通见李屹认同自己的话,连忙继续说,“河西安好,说明西域安好,大唐安好!北面的东突厥,南面的吐蕃,也就都在我们的扼制之中!” 李屹“嗯”了一声,看着宋通慨叹着说:“话虽如此,但做起来未必容易。哎,更何况,你现在已是自身难保,说这些也是用处不大。” 宋通见他情绪怏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却不觉间听到有人鼓掌笑道:“好主意!宋六果然有独到见解!” 宋通身在牢舍,自然是看不清来人,但已经通过这轻佻的语气,大致辨认了出来。而铁栅门外的李屹,已经躬身向来人拱手施礼:“末将拜礼李相,高将军。” 李林甫和高力士,身边再伴行着几个小宦官,已经走到铁栅门处。 宋通漠然地略微施礼后,就听到李林甫继续说道:“宋六郎,你行凶杀人,本应严惩。但又医好了惠妃娘娘凤体,亦是大功一件。我等商议许久,现告与你知,你以戴罪之身入太常寺太医署,他日再行全免!” 这人脸上早已没有了昨日的残恶,尽是笑容满面。知道他话无好话。 再看向一旁的高力士,宋通还没开口,就见高力士点头说道:“李相所言极是。大家见你应答得体,为人又豪壮中正,就命高某将口谕带给你:召你入太医署,任医博士。” 李屹在一旁听着,见宋通还在发呆,就连忙低声提示着说道:“这是正八品上的官职了!宋六,恭喜你!” 宋通暗呼口气,看了一眼李屹后,再对高力士摇摇头:“宋某不能入太医署。” 高力士一愣,李林甫诧异地问道:“宋六郎,难道你不愿意脱罪么?” 宋通仍是看着高力士说道:“高将军,医者仁心。能解人病痛,救人性命,当然是大好事。但宋某之志,却远非如此。” 李林甫不禁恼羞成怒地喝道:“宋六,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陛下这是要你精心侍奉惠妃娘娘。难道你要违旨么?!” 宋通紧盯着他的眼睛,李林甫顿觉如同两柄寒刃刺来。想着这人迅疾刺死史思明的骇人场面,他不禁后退两步。 宋通一字一句地说道:“惠妃娘娘身心经过调理,已然在痊愈之中。即便我随时侍奉,又还有何用?” 说罢,他再看向高力士:“陛下也说宋某豪壮中正,宋某就更应该借此言救护更多人,为大唐昌盛尽更多力。” 高力士听着他的话,脸色也是沉黯。李林甫还要再喝骂,被他摆手制止。 随即,高力士再看了宋通一眼,转身向监舍外走去。几个小宦官连忙跟上,李林甫鼻子中“哼”了一声,也甩袖离去。 李屹躬身施礼送行后,再转头看向宋通。见他似乎沉思着什么,李屹沉默片刻,不禁慨叹着说道:“宋六,你太过愚直。世人哪个不要俯首听从天命?不瞒你说,说来我李屹也是大唐李姓族人。” 宋通也是暗叹,随口说道:“军中同袍,也大都知道你的身世。你这一脉,血胤不旺,如今只有你一人在禁卫军中。说来,的确都要靠自己,指望不得别人的。” 李屹的嘴角一撇,现出苦笑:“是啊,我祖上与高祖同族,现在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地,做个官阶是从八品下的兵曹参军而已。可想而知,想要施展抱负,都是不易。可你却如此心急,难道不能离开监舍后,再想出路么?” 宋通只是摇头,李屹也只好摇头叹气着,不发一言地离去了。 牢舍内,重新陷入死寂无声的状况。宋通坐回土榻,只有身下的干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阳光从牢舍的铁窗内,明晃晃地照射进来。光柱中,可以清晰地看见,舍内的烟尘在飞腾翻滚着。 这烟尘如果放大许多倍,就是草原大漠中,嘶鸣不已的战马的铁蹄,以及怒吼不断的勇士们奔纵的脚步带起来的烟尘。宋通的心中,为此激昂不已。 笑话。穿越回来岂能只为一人一姓谋福祉! 杀安禄山、史思明,救助武惠妃,岂是为升官发财,岂是为大唐李姓? 如果是这样,岂能对得起新时代学来的知识?! 到这里来,所谓逞豪,目的就是为万姓和谐、友善。岂是为肆意杀戮,为一人之天下! 再想起李林甫那张像是川剧变脸王,忽而冷淡、忽而热情、忽而喜悦、忽而恼怒的面孔,宋通不禁为贵人们的狂妄无知,哈哈大笑起来。 牢舍过道中,狱卒走来要收走饭篮。他见到宋通背身坐在阳光的光影里,显得异常雄壮。 他不禁发问:“宋壮士,莫怪在下多口。你的确已经犯了重罪,有了脱罪的机会却是不要。以你豪阔姿容,于世间必可得到荣华。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宋通长叹一声,随即答道:“安禄山自不必提。史思明在军中,也是谎言欺诈,滥杀无辜。我杀他有罪,他杀奚、契丹的无辜百姓,却能获得封赏?” 狱卒不敢搭话,只说是能为官为将者,自然就是有天道相助的。 宋通知道,类似于狱卒这样的人,他们最多关心的,就是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做个胥吏,老实听从指使——上听命于官宦,下打骂黎庶。藉此,既可冲抵赋役,也可于长官开心时,得到几个缗钱做赏赐。 跟这些寻常老百姓讲自由平等的大道理,用处并不大。他们只听信官方的喝令,只相信所谓的眼见为实——有鞭杖激励,就要努力干活;有几尺绢得来,就不惜身命地去拼抢。 因此,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要将尽可能多的,能够让他们确定感到,生活可以为此有向好转变的证据,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既然如此,宋通也就不再多说,只把饭篮从铁栅的窗口处递了出去。 狱卒结果饭篮,再对宋通连连摇头,就缓缓地走向监舍外。 听着狱卒腰间的钥匙串“稀里哗啦”的响声远去,宋通呆站在铁栅门处,一动也不动。 许久,他回过神来,暗自告诫自己:记住穿越到这里的使命。 随即,他俯身趴下来,双手压在地面,身体挺直着,做起俯卧撑。 下午,哺食由狱卒送来,宋通快速吃完。在牢舍内走动一会儿后,他再进行禅坐静修。 夜色再次降临,能够见到的光亮,除了监舍过道内的那盏昏暗的长明灯,就是从铁窗的格栅中,透进来的黯淡星月之光。 宋通一动不动地坐在土榻上,仿佛是已经入定的老僧一般。即便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铁栅门,他仍坐得稳如磐石。 第12章 突厥的细作 “宋六,还真的坐得住么?”李屹低低的声音传来。 宋通立即睁开双眼,看去铁栅门外那个朦胧的身影。 “有紧要的事,命你前去。”李屹低声说着,身体一动不动。长明灯将他暗黑的影子,投放在牢舍内的地面上。 “嗯。”宋通坐在土榻上,看向李屹。由于是逆光,他见到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孔。 “河西,凉州。”李屹继续用毫无声调变化的语气说着,宋通只觉得这声音不是发自他的胸腔、咽喉、口中,而是来自虚无。 “嗯。”宋通略作回应,仍未动身。 “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各被打了二十杖后,”李屹平静地说着,“调去了河西节度使府做傔从(即侍卫)。” 宋通口中“哦”了一声,两腿也从趺坐的姿势,转为垂下土榻。 因为自己于突然之间刺杀安禄山、史思明,站在近处的阿史那博恒等人来不及做出阻拦的反应,才致使他们收到这件事的牵连。这样想着,他心中很是愧疚。 “是宋某连累了好同袍,致使他们调离了禁卫军。”宋通带着满怀歉意,慨叹着说道。 李屹听到这话,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随即问道:“你也想去吗?” 宋通不用多想,立刻回道:“我去!” 李屹“嗯”了一声,再用低沉的声音说:“正要你去!已请来密旨,要你追上去,杀死阿史那博恒!” 宋通仿佛没有听清,摇晃了一下脑袋,呆呆地看着李屹暗黑的身影。 “有人密告阿史那博恒,说他是东突厥的细作!现已查明,确有此事!”李屹靠近铁栅,低声说道。 宋通立刻感到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突厥的起源,在唐代就莫衷一是。有西海(今咸海)说、漠北说、平凉说、高昌说等。但据此可大致了解,其发家地在西北一带。 其人员构成,是一些草原大漠的游牧民族,贵族姓氏为阿史那、阿史德,部落有舍利吐利、拔颜等。 与其他曾经强盛一时的草原帝国一样,突厥人也在征战中,融合或者役使着如匈奴、柔然、铁勒、葛逻禄、拔悉密等诸族。 以凶残狡诈的狼为图腾,强大起来的突厥人,对于中原帝国的威胁不言而喻。 盛极而衰。草原帝国天然就需要保持弱肉强食的本色,即便是对待内部人也是一样。 突厥分裂为西突厥和东突厥。势力较弱的,号称十姓部落的西突厥,最先被大唐贞观年间的名将苏定方平灭。其余逃散部落,穿越葱岭而去。 实力强大的东突厥,霸居着漠北无边的草原荒漠,仍旧时常侵袭大唐。 Nozuonodie。同样是贞观年间,大唐名将李靖(堪称战神,着有《卫公兵法》等军事着作,可惜没有完整保留下来)、李世积,兵发漠北,将东突厥灭亡,其领地尽归大唐。 阿史那系的后裔阿史那·骨咄禄,重新纠合残部,经过不断征战后,东突厥王国再次建立,史称东突厥后汗国。 李屹见宋通发呆,就询问道:“不是很清楚吧?宋六来自山南东道的归州,对于漠北的事,不很熟悉,也是理所当然。” 宋通缓缓地站起身,默默地说道:“现今的大汗,称为登利可汗。大唐与突厥汗国,或征伐,或交好。但突厥人,或是因为贵人们的贪得无厌,或是因为荒漠中的天灾人祸,时常还是会侵掠大唐北部边地。尤以黄河河套的朔方地区,被他们侵扰不断。” “嗯,宋六真是行伍的大才!对于天下事,了解甚多。”李屹称赞道。 宋通慨叹着说:“人的贪婪天性,真是欲壑难填啊!” 李屹立刻气愤地响应着:“吐蕃与大唐联姻,为甥舅之亲;突厥每年得到大唐数十万匹绢帛,名为改良马匹,其实也就是襄助他们的意思了。但这两方非但不感恩,更还密谋,欲要从大唐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大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通缓步走向铁栅门,与李屹对面而站:“这与阿史那博恒有什么关系?他的名籍不是显示十余岁时,父母就都被突厥的游骑兵杀死了吗?既然如此,他与突厥应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会,会是突厥的细作呢?” 两人离得近了,李屹脸上的暗影,也就减少许多。 “呵呵。”李屹的嘴角一咧,冷笑着说,“我们当然事先不知,否则早就杀了他了。阿史那博恒的姓氏,原本说是祖辈有替突厥人卖命的人,得到战功后被赏赐的。这倒是没错的,可是,” 说着,他再走近一步,与铁栅内的宋通相距不足两尺:“有人于两月前密告后,我们立即派人去到朔方地区查访,终于找到一个未被灭口的人,说出了实情。” 随后,李屹再次压低声音,将访查的事说了出来。 突厥人在遇到灾祸时,蓄养的羊只、马匹大量死亡,也就不能以正常的贸易,与大唐交换来所需的生铁、绢帛、粮食等物。 因此,狼性十足的突厥人,就在冬季黄河封冻时,以大量骑兵突入大唐境内劫掠。 据派到朔方暗访的人回报,几乎每次突厥人袭扰过来,都会抓住当地人,查访阿史那博恒的下落。找到后,突厥人立即就杀死带路人以灭口。 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信息,是因为有一人未被杀死,但却不敢说出实情。 经过耐心劝导,这人更还说出,有个吐蕃使者借道去突厥回来,也特意找到阿史那博恒,进行密语。 李屹说到这里,宋通心中的怒火逐渐升腾起来:这已经可以充分证明,阿史那博恒的确是突厥人,安插在大唐边地的一名奸细! 两方对峙,《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早已言明——使用间谍,是对敌的双方必须要做的事。从寻常百姓的模样,甚至到敌国的高官,都有可能是己方派去,或者收买的间谍! 暗自告诫自己,不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宋通再思索后,又迟疑地问道:“会不会是年幼的阿史那博恒,受到别人蛊惑,贪图一些小恩小惠而说些什么。但他那时毕竟年幼,又能说些什么呢?” 李屹连连点头,对宋通说道:“宋六果然不仅是英武的汉子,更还头脑精明!” 第13章 必定可以得手 称赞了宋通后,李屹继续说道:“这些已经足够令人质疑,但可惜当初无人知晓,也就被他于一年多前,混入禁军中来!” 见宋通仍是低头沉思,他不禁急切地说道:“就连你出手行刺安禄山、史思明,也有多人事后作证——是他有意延迟做出反应,故意招来给他带去的责罚。他是有另外的图谋!” “什么?”宋通心中紧张,双手不禁抓住了铁栅。 李屹见宋通从趺坐在土榻上禅坐,再垂下双腿,再站起身来走近,到此时已是异常急恼,连忙劝说道:“宋六稍安勿躁,再大的事也不可乱了心思。” “嗯,我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宋通口上说着,但双手抓住铁栅的力道却更大了。 李屹轻叹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二人,因为番值失职,被各自打了二十军杖之后,就调去了禁卫卫所西侧的四方馆,也还是做侍卫。 四方馆是大唐接待各国使者、来宾的场所,平日里来往人员不断。这里面,既有各国、各邦来客,也有前去负责接待和安排日常饮食起居,以及朝觐皇帝的礼仪官员。 一个来自凉州回纥部落,在酋长伏地南的带领下,接受了李隆基的宴请后,准备近日离开长安,返回凉州驻地。 与这个访团的使者确认了离京日期,礼仪官员正要离去。想着要和酋长伏地南告别,这官员就走近他的客房。 屋内,有一人正用胡语,在和伏地南说着什么。见到礼仪官员,这个身材高大、唐兵装扮的人,立即就退了出去。 这人后来证实,就是阿史那博恒。虽然他离开时脸上神情淡定,但他贸然进入来访使团的屋内,再用突厥语交谈,也是令人生疑。 这位官员不动声色地与伏地南道别后,正要离开,却被他施礼拦阻。原来,伏地南看中了刚才那名兵士,请求将他当作侍卫带去凉州。 礼仪官员当即表示不可,但伏地南却很坚持。略作争执之下,礼仪官员只好找到负责守卫四方馆的郎将,说明了此事。 这名郎将也不敢作主,立即报请了张九龄等人。 听到这里,宋通不禁笑了:“肯定是同意了。” 李屹也笑着说:“我刚才也已说过,他的确是跟从着去了的。” 宋通暂不答话,只让李屹继续说下去。 商议之下,想着毕竟阿史那博恒是一介兵卒,宰执们也就对此予以认可:阿史那博恒护从伏地南去到凉州后,即可转去凉州节度使府,做一名傔从。 通知阿史那博恒时,他再出于同袍情义的请求,和曹世宇一同前往。 “我想到必会答应,是因为宰执们要送伏地南一个人情。”宋通等李屹说完,这才接着说道。 “的确。”李屹点头称是后,继续说了下去。 凉州境内有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落,世代为酋长。河西节度使王君毚,身份低微时经常往来凉州,曾被回纥人轻视过。 等他升任河西节度使,回纥人因为要受到他的管辖,就对这个外强中干的人不服气,以在其麾下为耻辱。 心胸狭窄的王君毚,秘密上奏自己与回纥人产生纠纷的冤情,并枉称“回纥部落难以控制,潜有叛谋”。唐玄宗当下急恼,立即派内廷使者去质问回纥人。 听到这里,宋通不禁笑了:“此时的回纥首领,名叫承宗。他出于气愤,未加理睬皇帝的质询。” 李屹也是慨叹不已:“是啊,如果不是无端斗气,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乱事。” 宋通不再说话,任他继续说下去。 经人回报后,李隆基当然是羞恼交加。他旋即命人将承宗等四部落首领,一起捉进长安,并将他们流放至岭南的瀼州。 承宗心里窝火,再加上北地的人,适应不了南方的溽热。第二年,他就病死在了当地。 承宗被流放的消息,激起了回纥人的愤怒。他的侄子护述立刻反叛,将王君毚杀死。随后,护述带着承宗的小儿子骨力裴罗,想要奔逃去南面的吐蕃。但被唐军拦阻,他们只好逃往了北方的大漠。 “嗯,”宋通暗叹口气,接着说道,“留下来的回纥人仍然需要治理,陛下就封承宗的大儿子伏地南,做了回纥部落的首领。” 李屹见宋通知晓这件事,也就说道:“的确。此次伏地南进京朝贡,陛下对他优渥有加、极为宽柔之中,已是暗含了歉意。因此,宰执们对于伏地南,想要阿史那博恒等人作为伴从的请求,也就答应了下来。” 宋通“嗯”了一声,随后说道:“是啊,伏地南虽然没有和他父亲承宗那样,做得赤水军军使。但赤水军里,归于回纥药罗葛氏的契苾、思结、浑等三族,也都有不少人马在赤水军里。不看僧面看佛面,是要给足这个回纥酋长的面子。” “正是。”李屹感慨地说道,“赤水军为大唐第一军团。兵三万三千人,马匹一万三千。兵源虽然有粟特、羌、契丹、吐谷浑等族勇士,但回纥人的数量,的确不少。” 想了想,宋通还想确认无误,就再问道:“既然宰执们答允,又怎么证明阿史那博恒欲行不轨呢?” 李屹暗叹一声,再继续说道:“他与伏地南的交谈,话语中透露出吐蕃、突厥,以及逃到大漠中,现在也已往来纵横的骨力裴罗的名字与信息。这就充分说明,阿史那博恒本已是突厥奸细,更可能还要蛊惑伏地南!” 宋通心下大惊,连忙说道:“如果伏地南反叛,赤水军必乱!凉州岂能安全?河西岂能安静?!” 李屹慨叹一声:“我们本来刚查清阿史那博恒的事,但他现在却突然有了伏地南的庇护,就不好公开对他进行审讯、处置。你又有志前去河西建功立业,因此,就当是顺便……” “好,我会杀了他的。”宋通语调虽然平静,但语气却很坚决。 李屹闻言,立即长呼口气:“我见过你与他时常在一起嬉戏、角抵,甚至比拼兵械。阿史那博恒虽然勇武,但却不是你的对手!或者寻机杀他,或者暗中动手。总之,你必定可以得手就是了!” “当然。帝国奸细,即我大唐死敌!这样的人不杀,难道还要他继续作恶吗?!”宋通咬牙说道。 随后,他再看向李屹:“杀了他,我就留在河西节度使府。既可辅助戍守河西通道,又有同袍曹世宇为伴。” “可!”李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你即刻可以动身!他们人多,虽然已经多出发了一日,但行走不会很快。” 宋通听了也不答话,把头一扬,径自转身离开了铁栅。走到土榻边,他也不再盘腿趺坐,干脆躺了下来。 第14章 启程 李屹见宋通如此闲散的样子,不禁急得连声发问:“宋六,事情紧急,你怎么还有闲心睡觉?!” 看着铁栅外的李屹,宋通笑着问道:“我就这样走么?” 李屹明白过来,手抓住铁栅,探头仔细分辨着暗黑的牢舍内,宋通那张模糊的面庞。 他焦急地说道:“宋六,这事已经呈报了宰执、御史台、刑部等处,允你戴罪立功。你得手后,自去河西节度使府报道。我在这里,随后将你无罪的牒令发去那边!” “不可。”宋通也不再看他,只是仰身躺平,懒洋洋地说道, 看着宋通这个神态,李屹急得直跺脚:“宋六,事情紧急,又因你与他是同袍好友,不会引起他的警觉,所以派你前去。你,你怎么此时又做这样的姿态?” 宋通侧过身来,手肘支在土榻上,以手撑着头,看着李屹的暗影说道:“天亮后,我即是无罪之身;凉州诸番杂处,应以临机处置,以我为‘便宜行事和番使’;进了河西节度使府,我要做节度使的傔史(音读欠史,即侍卫长)。” “哎,莫要乱语。”李屹的脸,接贴着铁栅说道,“无罪之身?你能戴罪立功就已是造化了!和番使倒也好说,可是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有个忘年交的挚友,已经做了他的傔史,你还怎么做呢?” “让他做副傔史。”宋通笑嘻嘻地说道。 “好!”李屹恨恨说道,“但是,你行刺杀人,又怎能立即免罪?” 宋通不以为然地说:“律、令、格、式,条条框框皆是严谨、严厉,但也都有通融之处。” 李屹似乎明白了什么,刚要说话,却被宋通打断:“李参军快请回吧。天色不早,休息一会儿去。天亮了,一切自有分晓。” 说着,宋通重新躺平,面对着漆黑的牢舍屋顶,口中喃喃地说道:“不要着急,不要着急。阿史那博恒,怎么可能逃得掉!” 李屹默默地注视着暗黑牢舍内的宋通,没多久,就听到他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既然这个豪壮汉子满不在乎,李屹也只得悻悻地拔脚离去。 李屹离去,宋通的鼾声也就停止。他看看铁窗外的星月,心中喜悦:河西,娶到娇妻、逞豪世间、助百姓安乐,就是要去河西! 兴奋的畅想许久,他才安然睡去。 天色大亮,狱卒已经清扫了监舍通道,却见宋通仍未起身。 连连摇头,狱卒嘟囔着说道:“再是好汉,终究难免接受惩戒。到时,或斩首,或脊杖后徒流,就没有这样的好情致喽。” 本以为宋通还在酣睡,但狱卒刚嘟囔完,就见他一跃而起。 宋通大笑着说道:“亏你还在监舍多年,不知道宋某此番必可无罪么?” 狱卒苦笑一下,只当宋通癫狂。他拎着扫把,正要转身离开,却见监舍通道那边,走来几个衣着鲜丽的人。 狱卒连忙将手中的扫把丢在一旁,躬身拱手施礼。他口中还在唯唯诺诺地说着什么,那几人已经走近关押宋通的牢舍铁栅门处。 李屹低喝一声:“还不快打开铁栅门!” 狱卒立刻忙不迭地从腰间皮带上,解下拴挂着的钥匙串。他头也不敢抬地走近铁栅门,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 宋通已经站在门口,向来人施礼道:“高将军,宋某的事,数次让你费心了。” 高力士笑了笑:“好你个宋六,真像是能预知未来的人一般!我听李参军说你不愿意戴罪出狱,也是心中暗赞你的精明。今天是大家诞辰的千秋节,大家特地颁布了大赦天下诏。” 李屹接过话来说道:“除谋反大逆,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谋故杀人不赦外,其余皆赦免,并不得再告状。你本是过失杀人,又有要事令你去办。因此,你也在大赦之内!” 随即,李屹再将升任宋通为正八品上、致果校尉、执乘亲事、河西节度使府傔史、和诸番大使允便宜行事等职的牒令,通告后交给了他。 身旁的侍从,立刻双手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走上一步。 宋通再次道谢,接过官服。然后,他就跟着高力士等人,走出监舍。 出了监舍院落,几人经过卫所的前院,走到了大门外。 高力士叮嘱着说道:“大家在宫中有宴,某要立即返回侍奉,就不送六郎了。此去河西,万千事由如乱麻,六郎皆须仔细理清。” 宋通口中称“喏”,随后就目送他骑马离去。 李屹连忙催促:“快沐浴更衣,尽快启程!” 宋通收回目光,连忙走入禁卫卫所内盥洗。不多时,他头戴黑色幞头,穿着深青色武官袍服,脚踏皂靴,精神抖擞地重新站在李屹的面前。 连连称赞之后,李屹带着他领了横刀、弓箭佩戴好,再去到不远处的都亭驿,签领马匹。 都已齐备后,李屹又叫来两名驿兵,对宋通说道:“陈晖、段晏,伴你同去凉州。” 说着,他把宋通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他们二人只是出夫役来的,我令他们侍奉你左右。有杂事你尽管要他们去做,却不必跟他们多讲什么。” 宋通暗自慨叹:做个小官,也就有人服侍了。 李屹想起来再嘱咐着说道:“遇到阿史那博恒,就说你已脱罪,前去河西做事。” 点头称是后,宋通招呼陈晖、段晏,一起牵着马匹出城。 到了长安城的开远门外,宋通三人与李屹拱手道别后,翻身上马。 “稍等!”李屹口中说着,匆匆走到城濠边,从岸边的柳树上折下几根枝条,递到宋通等人手中。 折柳送别,是人们借“柳”、“留”谐音,来表达依依不舍之情。 宋通接过柳条,冲李屹点头示意后,就用这支柳条轻打马腹。马匹随即迈开蹄子,“嘚嘚”地小跑起来,扬起一阵微尘。 马匹催动,惹得附近树林中觅食的几条野狗,追在后面狂吠一通。 骑出很远,宋通勒紧马缰绳,回身看去长安城。 巍峨的黑色飞檐的城楼,灰色的高大城墙,如同一头猛虎,雄踞于天地间。 城濠两侧的翠柳,枝条在秋风中摇曳着。李屹仍站在桥边,不断地向几人挥手。 宋通也挥手示意,再招呼身边的陈晖、段晏,打马西行。 距离背后东面的长安城越来越远,三人渡过渭河,进入城西的龙首原。 行经秦阿房宫、汉上林苑等旧址,宋通在马上向北望去,只见连绵起伏的土丘,种着大豆等物的田野。秦、汉往日雄浑的气象,早已荡然无存。但旧景不在,也应该是化作了长风,在龙首原上鼓荡着。 一条小路,从驿道中分出。槐树、梧桐、柳树等交杂的树林后面,就是埋葬宫廷中死去宫女的坟场。这条小路,就号为“宫人斜”。 见宋通张望周边景致,段晏拱手后,着急地说道:“宋傔史,总有人说,风雨天时,这里有歌唱哭泣的哀怨声。恐为邪气作祟,我等快点离开这片坟场!” 第15章 叹息未应闲 宋通看着这个个子不足一米七,眼睛转动不停,显得心中总有盘算,而神色也就不安的人,发笑说道:“段兄,心中无鬼,有何惧哉!” 段晏听了宋通的话,脸上微红。 一旁的陈晖口中称是,但还是拱手说道:“这条驿道固然清晰,直通凉州,乃至万里西域。但我等赶路甚急,倒也不必太多留恋。” “嗯。”宋通看了看肤色白皙、神情尽是诚恳的陈晖,点头说道,“好!前面有中渭桥、西渭桥。某即号称‘便宜行事’,我们就走西渭桥这条便宜道路!” 三人都是大笑,随即各自打马,快速奔行起来。 自长安城内通化坊的都亭驿开始,临皋驿、望贤驿、温泉驿、陶化驿,三人接连奔走下来,只在午时休歇了不到半个时辰。 宋通还好些,陈晖、段晏,早已叫苦不迭。 只得好言安慰几句,宋通只说是限期到任,不敢延误。 《大唐六典》中规定,凡陆行之程:马日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 遇有紧急,甚至京官外贬,在驿站只换马、不歇人,多以日行百里计。更有甚者,李隆基出于对某些贬官的愤怒,要求日行二百里、甚至三百里的。 大唐尚武,无论文武官员,平日里骑马上朝、出行是平常事。但那样骑马上班或者郊游,与这样拼命赶路,怎能同日而语? 连续奔波之下,本来只是外放的官员,还没到目的地,或者刚到目的地,就已因为过度疲惫而身亡了。 因此,宋通说是限期,陈晖等二人也就不敢抱怨,只得咬牙跟行。 叫苦也徒自怨天尤人——赶上这个时候来做驿兵。又恰巧今天当值,被李屹与驿长商定后,让他们二人来伴行宋通。 二人虽然哀叹连声,但也不敢出言阻止。只好用无奈的眼神对视一下,两人咬牙打马,紧追宋通。 三人继续西行,眼见天色已然暗黑,金城县外的槐里驿,已经可以望到灯火了。 宋通长呼一声,挥起马鞭遥指:“陈兄、段兄,我们今晚歇在此处!” 听了宋通的话,那二人顿时觉得浑身肌肉不再紧绷,精神愉悦起来。 进了槐里驿站,三人从马上下来。陈晖与段晏觉得由于长时间骑乘,两腿都已麻木。 一名驿卒提着灯笼,迎上前来询问,查验了宋通等人随身携带的牒符。然后,他就指引着三人,将马匹带入马厩。 宋通看了一下马厩内的马匹,再张望一下驿站内客舍的灯光,询问道:“留宿人员不多?” “午后有一拨回纥使团经过,说是赶去前面的马嵬驿,没有留宿在此。”驿卒随口答道。 “嗯。”宋通听了暗喜,心知这个使团里,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必然都在。 随后,他就吩咐驿卒道:“我们三人事务紧急,也还可以再走些路,就赶去马嵬驿休歇!你给我们更换马匹即可!” 段晏立刻叫苦不迭,哀叹不已。见宋通心意已决,一旁的陈晖只好安慰着说道:“马嵬驿据此只有二十几里路,用不了多久也就到了。” 宋通板着脸只是不语,段晏也只有接过驿卒递来的马缰绳。左脚踏上马镫,他的腿都因疲乏而微微颤抖。 宋通见段晏上马已经费力,就伸手抓住他腰间的皮带,稍一用力,把他送上马背。 段晏不禁哀叹着称赞:“宋傔史真是好壮士!奔波一整天,尚能有如此力道!” 宋通笑了笑,与陈晖先后上了马。 二十几里的驿道,并不是很远。驿道虽然蜿蜒曲折,倒也很平坦。 三人不再着急赶路,都是缓辔而行。夜风习习中,几人都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半轮明月,已经高挂南天。道路被银辉照耀,在黯淡的丘陵和树木之中,白茫茫的延伸出去。 陈晖不禁出口吟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宋通随即接过话来,继续吟咏:“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段晏哀叹一声,接下去说道:“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说着,他仰头看了一下明月,再幽怨地说道:“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宋通见他萎靡的样子,不禁被逗得大笑:“段兄,是想回乡,还是思念妻小?” 段晏苦笑着摇摇头:“陈七兄倒是有了妻儿,但也要出来做夫役。段三某想要娶妻,却因家中贫困,未能如愿。” 宋通先是对陈晖拱拱手说道:“陈七兄,多有辛苦。” 陈晖连忙回礼:“陈七怎敢担得宋傔史之礼?” 宋通再询问二人出来做夫役前,在家中做些什么。 家在汴州附近的陈晖回复说,也曾参加数次科考。或是因为学识不精,或是因为找不到有名望的官宦可以倚靠,也就不被重视。 总之,间断着考了三五次,他就不再想凭借科考中第,得到好出身去做官的机会。 后来由父母做主,聘娶了邻村的一个女子为妻,现有一儿,已经五岁。 因为要出番值夫役,陈晖就入了长安为驿卒。 唐代科考,士子们主要是想通过明经、进士这两科,获得中第。 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明经大致相当于背书,中第的可能稍微大些。但也正因如此,死记硬背地考下来,不被当权者重视。 因此,士子们就更想高中以诗赋为主的进士科。但每年的中第者,平均下来不过是三十余人。可想而知,从全国各地兴冲冲赶来应试的,最终名落孙山者颇多。 段晏接过话来说:“百姓好难!就如陈七兄,先不说才学,只说找门路,就已是登天之难。” 宋通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有困难就要想解决的办法,也是人之常情。” 陈晖苦笑一下,默默地说着寻找门路的艰辛。 因为唐代科举考试并不隐蔽姓名,士子们又不愧是人中龙凤,就聪明地想出来办法——悄然形成了“行卷”的风气。 这就是说,第二年开春时科考,但是今年秋天,士子们就已聚在长安。他们拿着各自的诗作,寻找当时的名流贵宦,以求获得赏识。藉此,他们希望能够在考试后的评卷中,得到先入为主的看重。 甚至,当名流骑马的身影刚现于街头,就立刻被守候一边的士子们,各自高举着诗作,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甚者,急不可耐的士子们,还发生了爬墙进入高官家,甚至还有在不被看重的急恼中,发生了打砸、纵火官宦人家的事件。 即如写下“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白居易,也是将此诗行卷给了当时的名流顾况,才得以声名远播。 可是,陈晖既没有这样的诗作,也没有可以找寻的靠山。心灰意懒之下,他就不再做此想了。 段晏也是慨叹,只说是自己是京畿蓝田人,也时常去到长安。对于这样的场面,他也见过很多,觉得士子们实在太过难堪。 宋通就此发问:“段三兄,你刚才说家中贫困,难道朝廷分配的田亩不够吗?” 第16章 马嵬驿 听到宋通的问话,段晏不屑地说道:“规定是规定,实际却未必如规定。” 朝廷规定: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其中男年十八以上亦依丁男给。老男、笃疾、废疾,各给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各给口分田三十亩。 永业田必须种植桑、枣、榆等树木。口分田,就种植各种农作物。 凡授田者,每年缴纳粟二斛(每斛约一百斤),稻三斛,谓之租; 每年缴纳绢二匹,绫、絁二丈,布加五之一,绵(缫丝、纺丝的下脚料,可以做冬衣的填充物,如同后来的棉絮)三两,麻三斤。非蚕乡则输银十四两,谓之调; 用人之力,每年二十日,闰加二日,不役者日为绢三尺,谓之庸。 听着段晏的话,宋通笑着说道:“不都是如此吗?” 段晏摇头苦笑道:“这看起来很美的事,在实际施行中,却并非如此。” 首先遇到的,就是田地分配数量不足的问题。 唐代多以一家五口组成家庭,以均产粮食一百斤计算,连吃喝带衣物等开销,就需要最低三十亩田地,才能养活一家人。 但现在实际分配的土地,也多在三五十亩。这些土地,更还要缴纳各种赋税。丰年还好,若遇到灾年,一家人的生活,立即陷入困顿可知。 另外的问题,就是皇亲贵戚,以及各级官员的占地。亲王百顷、一品职事官六十顷,直到九品官的两顷地。 想想也就知道,有权势的人,为了便于管理土地,必会尽可能将自己的土地接连成陌。他们的地连成了片,必然使得原有的主人——那些即便获得同样数量土地补偿的,普通老百姓的田地,因此变得零散。 有史可证的是,这样的事情并非罕见。唐初期,百姓的田地,大多还能以十亩连接在一起的形式存在。后来就分散得多,甚至有的人家,出现了有的地块,居然在一二十里,甚至百里以外的荒唐事。 宋通听了段晏的话,慨叹不已:“百姓真是不易!如此一来,对于田地的日常劳作,就不易精心了。或者是这块地种麦,那块地种粟,或者是豆类。” “是啊!除此以外,听起来租、庸、调并不为多。但那是每年都要上缴的死数字,若是遇到灾年,或者家中婚丧嫁娶等事,再要应付起来,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段晏的语气里,现出焦躁不安。 陈晖在一旁劝说道:“好了,说这些也无甚用处。好在你头脑精明,也能做些贩售粟麦的小生意。以后,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段晏对着夜色长呼口气,脸上也就现出笑意:“都说困守一个地方,会使脑袋变得呆傻。我来长安不久,也就想出了改善生活的好主见。” 宋通“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问道:“如何呢?” 段晏神秘地对他笑了笑,这笑脸在夜色中显得极为诡异。 随后,他就开心地说道:“‘社邑’!知道吗?乡人出于各种原由,渴求互助,就结为社邑。比如婚丧嫁娶有‘婚丧社’,迎来送往有‘远行社’。就如开沟挖渠、下地劳作,也有‘劳作社’。但我,嘿嘿,却发觉了其中可以得到便利之处!” 宋通看着他脸上满是市侩的神色,心中已有不喜。 段晏却因为心中得意而未加察觉,继续说着:“每个社邑,都有几十人不等。即如婚丧,哪会有总是给别人出酒、出缗钱呢?我小妹也已即将婚配,也能得到别人的酒、钱。呵呵,得到钱后,我就退出社邑!” 陈晖不禁笑道:“你这样,进了这家社邑,不久后退出,再进入另一家。长此以往,被乡亲们察觉,必为斥责。” 段晏立即答道:“只要面皮的话,还能活于人世间吗?官吏们,都是要脸皮的人么?不都是酒肉姬妾在前么?” “好了!身在军伍,就不要说这些!”宋通忍耐不了段晏这无耻言论,出声拦住了他的妄语。 段晏见宋通不悦,不敢再说话;陈晖对他也是摇头叹气。 随即,宋通低喝一声,将马鞭挥在马臀上。马匹吃痛,立即发出一声嘶鸣,惊破了暗夜的沉寂。 三人口中同时呼哨一声,纵马向着马嵬驿奔去。 马嵬驿,因为东晋武将马嵬在此筑城而命名。 没多久,三人就望见了不很高大的马嵬驿门楼。 上面的几个执勤驿卒,听到自远处到达近前的马蹄声,就举着灯笼大喊道:“什么人?” 三人骑马到了门楼下面,段晏向城楼上高呼:“执乘亲事、和诸番大使允便宜行事、正八品上……” 宋通见他说得啰嗦,仰头喊道:“河西节度使府傔史宋某!” 驿卒听罢,连忙走去城楼内侧,连声叫看守驿门的兵士打开大门。 宋通几人下了马,牵马而入。 驿卒接过马缰绳,将他们引至一处小院:“大处已有人先行住下,宋傔史权且委屈在此休歇一晚。” 宋通道谢后,叫他尽快送来饮食。 驿卒答应后离去,宋通等人将腰带解下,连同兵械一起放在墙角。 稍作盥洗后,几人各自躺在床榻上休息一会儿。 不多时,驿卒就将粟米饭、羊肉、酱菜、萝卜汤,还有一陶罐酒浆,依次端来。 宋通翻身坐起,却见那二人已然疲乏得睡了过去。 驿卒欲叫醒他们用饭,宋通摆手示意不要打扰。 驿卒拱手后离去,宋通看看陈晖、段晏二人,笑了笑后,自顾吃了起来。 两碗饭进肚里,宋通心满意足地躺回床榻。 约摸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屋内仍是沉寂,陈晖与段晏还在酣睡,鼻息里发出者均匀的鼾声。 坐起身来,精神、身体觉得都已恢复的宋通,伸了个懒腰。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微风从窗栅中吹进来,灯火随之忽闪、跳跃。 悄悄地站起来,宋通走到窗边,看了看南天的明月。星月灿烂,但眼前细密的木质窗栅,似乎将无边夜空分割成了数块。 暗呼了几口气,他蹑手蹑脚地走去墙角,将腰带拎起后,走出屋门。 站在院中,把腰带紧紧地系好,宋通左手按住横刀刀柄,再次仰望夜空。 眼前再没有任何阻隔,璀璨壮阔的夜空,一览无余。 “好美。”宋通满意地笑了,心中暗赞一声。 随即,他迈步走出小院。 第17章 事已至此 信步走进院外的小街,宋通借着月色,在街巷中走着。 不远处一处院落里传来的声响,使得他放缓了脚步。 站在院外的梧桐树下,宋通静听一会儿后,满意地笑了:这个院子里,住着的就是回纥使团。 走到院门处,他轻轻地拍了拍门,里面应该是有人警卫着,随即就开口询问:“是谁?” 宋通笑呵呵地随口回道:“老朋友,从长安来的。” 里面那人没有回应,应该是快步进屋禀报伏地南去了。 院内稍后传出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多人从屋中走了出来。 院门“吱嘎”一声打开,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回纥大汉手举着一支火把,用冷冷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宋通,就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发问:“你是哪位?有什么事?” 这人问着,左手不离腰间的弯刀刀柄。 “寻人!”宋通说着,立刻迈步上前。 对方即便没有听懂他的话,也还是觉得不能让他随意进入。两人身子接触,宋通手上用力,将他推在一旁。 院子里的回纥人立即纷纷拔刀,喝问宋通来历。 扫视一圈后,宋通对一名身材瘦削,但很矫健的锦袍人说道:“在下是和诸番大使、河西节度使崔公傔史宋六通。” 药罗葛·伏地南见立刻被原本并不相识的宋通认出,心中也是有些欣喜。 又听到宋通是和诸番大使,伏地南伸手于胸前,略微躬身。 宋通拱手还礼后,伏地南开口问道:“傔史这样晚找来,是有事么?” 他的话音刚落,早有人大叫起来:“宋六兄!你脱罪了么?也去河西么?” 宋通看去,正是阿史那博恒。他的身边,满脸笑容的曹世宇。 盯看着阿史那博恒,宋通缓缓说道:“阿史那,我是要去河西赴任。” 阿史那博恒立即开心地走近前:“哈哈,太好啦!我们几人又可以在一起了!”但见宋通脸色冷淡,他不禁有些呆愣,也就止住了想要凑近的脚步。 在几人举着火把的光亮中,宋通看看一旁的曹世宇,再对阿史那博恒冷冷地说道:“我和世宇兄弟,的确是要去到河西节度使府。但是你,却不必去了。” 阿史那博恒纳闷地看着他,想了一下迟疑地说道:“我有其它牒命么?但是并无人来通告阿史那。”说着,他看向宋通,“宋六兄,是你带来了牒令么?” 宋通点点头,暗呼口气后,缓缓地说道:“嗯。我有牒令在身,你既不必去河西,也不必返回长安。” 阿史那博恒看看宋通,再看看伏地南,不禁笑了:“难道我要去伏地南都督那里么?” 他的话一出口,院子里的众人,也都大笑起来。 这是因为,阿史那博恒的名籍已在大唐军伍,当然不能任意离开。否则,他就会以脱逃罪论处。 而无论是谁,尤其是需要尽可能避嫌的胡族部落,若要接纳大唐军人,也担心必会引来斥责质问而不敢。 众人都在发笑,阿史那博恒也是大笑后,再看向宋通。但见他神色还是冷漠,阿史那博恒觉得有些异样,不禁诧异问道:“宋六,难道你生气我没有见礼你吗?怎么不说话?” 随着阿史那博恒的大声问话,院子里的人,包括伏地南,都安静了下来。 暗夜无声,火把燃烧的“哔啵”声,清晰可闻。 宋通长叹一声,对阿史那博恒说道:“现已查实,你是突厥奸细。我奉命前去河西赴任,顺便,”说着,他左手按住腰间悬挂着的横刀刀鞘,右手抓住刀柄,缓缓地将横刀拔了出来。 “处死你。”宋通将横刀拎在手中,看向阿史那博恒。 横刀的制式为刀锋三尺左右,刀身横直。军中的兵士,人手一支长枪及弓箭。除此之外,配备最多的就是横刀,约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兵士,会佩带横刀。 阿史那博恒见宋通脸色阴冷,也不禁摸向腰间的横刀刀柄,却被一旁的曹世宇按住。 看向宋通,曹世宇大喊道:“宋傔史,这是为何?!” “我已经说过了。”宋通冷冷地说完,再看向阿史那博恒,“杀你定是不服。给你尊严,你拔刀吧。败了,你死!胜了,随你去哪里!” “这是从何而来的事?!”阿史那博恒不禁怒吼道。随着这声吼叫,他脸上胀得通红,额上、颈上的青筋凸起。 “不必多言。你的事,已被查明!”宋通冷漠地说道,“我有牒命在身,必取你性命方可!” 伏地南等人,见到这样的场景,宋通又已说明是携带牒令而来,也都不敢出言阻止。 阿史那博恒见状,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他大声说道:“我无罪而受戮,心中悲愤!我自信必可成为驰骋大漠的英雄,怎能如此窝囊死去!” 说着,他伸出双手举向夜空,口中喃喃说道:“长天,我不愿同袍相杀。若我死于宋六手下,心甘情愿;若我胜他,不会害他性命。” 宋通见他以胡人的方式,做战前的祝祷,也并不理会。 阿史那博恒说完,看向宋通:“宋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尊严一战。” 说着,他右手伸向腰间,将横刀拔出鞘来。 曹世宇见无法拦阻,也不敢再劝,只得与众人一起,退出很远。 阿史那博恒看看刀锋,再看向宋通。 两人的横刀,都反射着火把的光亮。锋锐的刀身,如同两只急不可耐地,将要张开血口厮杀的怪兽。 沉默片刻,阿史那博恒率先挥刀砍向宋通。 这一刀的力道沉猛迅疾,夜空中随之发出“啾”的风声。 宋通挥刀格开,两柄横刀在半空相击,刺耳的声音震响在暗夜。阿史那博恒出言大赞:“好力气!” 话音刚落,宋通已反手持刀扫向他的腰间。 阿史那博恒来不及格挡,只得连退几步,才勉强避开。 但他连退之下,发觉身后距离曹世宇过近。 担心手中挥舞着的横刀伤到同袍,阿史那博恒连忙收回手臂。这本已造成他身体失衡,更还不小心被地上不知哪里来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绊到。 打了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身形。 再举起横刀,阿史那博恒带着羞恼的心情,看向宋通。 第18章 天籁之音 “还要再比试么?”宋通静立着,对阿史那博恒问道。 阿史那博恒心知,若是刚才宋通趁着自己站立不稳冲上,此时自己必已是血溅当场了。 盯看宋通片刻,阿史那博恒愤恨地大叫一声,把手中的横刀丢在了地上。 “我虽然冤屈,但刚才已经说好,也必不反悔!”阿史那博恒挺胸说着,语气里满是带着愤慨的激动,他的碧瞳里晶亮闪动,颔下黄须也微微颤动着。 宋通将手中的横刀晃了晃,对他呵呵笑问道:“这次服不服?” 阿史那博恒气恼不已,但也不想争辩:“快点杀了我就是!” “不要杀阿史那!”伏地南大呼道。 宋通瞥了阿史那博恒一眼,随即将手中的横刀垂下。 阿史那博恒惊讶不已,呆愣在当场。稍后,他哀叹着说道:“宋六,你杀了我吧。否则,你又会违反牒命,遭受处罚!” 曹世宇见到这个场景,不禁呆愣。他既不敢劝说宋通放走阿史那博恒,也不敢说要宋通遵命杀了阿史那博恒,只好继续呆站着。 宋通将横刀收回刀鞘内,看向伏地南问道:“都督为何阻止我杀此人?你可知道,他被确认是细作吗?” “是因为他和我私下里交谈吗?”伏地南大声说道,“我与他并不相识。那天他找我来,说是在禁卫军中,因为失职而遭受处罚。想着以后必不会得到重用,他就要和同袍曹世宇一起去到河西效力。他说河西既可南面抵御吐蕃,又可北击突厥,是好汉子任意驰骋的地方!” “所以,都督见他雄壮,就想把他招至麾下?”宋通笑问。 伏地南脸上微红,叹口气说:“要说对这样的壮士,没有留他在身边的私心,那也是诳语,但他的确拒绝了。也正因此,我见他又是忠心可嘉,就同意带他和曹世宇去到河西。他们到了那边,或者在节度使府做傔从,或者加入赤水军,我们也还是有见面叙谈机会的。” 说着,伏地南看向阿史那博恒,不禁略微施了一礼:“阿史那兄弟,我本来想要助你,却没想到是害了你。早知道如此,我怎敢带你前来!” 曹世宇此时醒过味来,不禁惊呼道:“宋傔史,莫怪阿史那!想去河西,是我和他一起计议的。但因我自幼到了汉人军营,因此突厥语说的不好,他才抢着要去拜见伏地南都督的!” 阿史那博恒心中气愤未消,只催促宋通快点动手。 宋通弯腰从地上捡起阿史那博恒的横刀,再帮他送回刀鞘内。 拍拍他的肩膀,宋通微笑着说道:“阿史那,我怎么可能相信你是奸细呢?” “哼!你是不好意思动手罢了!”阿史那博恒恨恨说道。 “嗯。”宋通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真要是不好意思动手,我就安排几个驿卒,悄然间袭杀你个猝不及防也就是了,还要这样麻烦吗?” 阿史那博恒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个宋六,你这是有意当众羞辱我!我本是自己不小心,才被你得手的!你却还如此歹毒心肠,让几个小小的驿卒,来取我性命?!” 宋通不禁一笑,随即收住:“阿史那,你好大胆!身为傔从,你不见礼傔史就已有过,还敢出言辱骂么?” 曹世宇见宋通板脸,连忙伸手,悄悄地碰了一下阿史那博恒的胳膊。 阿史那博恒心中兀自气恼,但也只得和曹世宇一起略微拱手:“见礼傔史!” 宋通连忙还礼,再大笑着揽住二人的肩头。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确认宋通是在笑闹,也就都放下心来。 曹世宇随后犹豫着说道:“宋六兄,你这样做,我和阿史当然高兴。但,但你不就,” 阿史那博恒回过味来,大叹一声后说道:“哎!是啊,宋六,你如何复命?还是杀了我吧!” 宋通笑着说道:“你的事既然是冤情,又有伏地南都督亲自作证,我随后写封回书申明即可。”说着,他和伏地南进入屋中。 一旁的回纥侍者找来纸笔,宋通写明了事由。伏地南确认无误后,进行了签押,并盖了官章。 此时,众人都是放心。伏地南等人见宋通三人欢悦,也都称赞他们同袍情深。 几日未见,宋通三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宋通对伏地南说道:“都督,我们明日起,要尽快赶路。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就由我带去凉州即可。” 伏地南指了指身边的回纥武士,再对宋通大笑着说道:“如此就好,本来我也并不需要他二人保护。”话虽这样说,但伏地南却不放他们离开,必要一起欢饮。 宋通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下来。正要进屋,曹世宇却拦住众人的说笑声:“听,有人在喊着什么?” 宋通稍微侧耳一听,再就笑道:“是伴我一起去到凉州的两个兵士。” 说着,他走去打开院门,对边走边向着夜空乱喊的陈晖、段晏二人叫道:“陈七兄、段三兄,到这边来,有好朋友!” 陈晖、段晏快步走来,进院后却意外地见到许多回纥人。宋通略作说明,只说喝几碗酒,就和众人一起进到屋内。 点着几盏油灯和十来只大蜡烛,屋内通明一片。 伏地南吩咐侍从,去向驿卒再要来一些酒肉。屋内的地上,已经铺好了毡垫。众人围坐其上,将酒肉放在中间后,就畅饮起来。 一名十几岁的回纥人,操起一把胡琴,轻声弹唱起来。 动听的曲歌声中,众人心情更加愉悦。 宋通左手按住一块煮羊肉,右手拔出腰间的一柄短刃尖刀,切下一块。 但他听着歌者弹唱得动听,手中的这块肉食,一时没有送入口中,只是悬在了半空。 见宋通很是开心,伏地南不禁笑问道:“宋傔史,长安歌舞也多得很。你却为这样粗简的歌舞如此动心,为什么呢?” 对伏地南笑了笑,宋通说道:“长安城内的伎人,的确歌舞精妙。但宋某却总觉得,那些并非天然。就如弹唱的这位朋友,随意恬淡。一把琴、一个人,就能令人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为之陶醉。这才是天籁之音!” 那名歌者得到宋通夸赞,开心不已。他放下手中的胡琴,斟满一大碗酒。 俯首后,他双手端着酒碗过头顶,递到宋通眼前。 宋通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众人鼓掌喝彩,连声称赞他海量。 再将空碗倒满酒,宋通双手端着递还给那人。 伏地南脸色稍变,那人也立即再施礼,表示不敢接受。 心知这人是伏地南的伴从伎者,宋通心中暗叹:这与新时代多么不同!新时代的演艺人员,是众人追捧的对象,是万众瞩目的星星。此时的艺人,却是身份如此低微。 虽然没办法宣讲人人平等,文艺工作者也必须得到尊重的理念,宋通也还是坚持着,要那名伎人喝下这碗酒。 伎人只是推脱,不敢接受。 有些醉意的宋通,不禁轻声哼唱起来。 第19章 安享富贵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天空是蔚蓝的自由,你渴望着拥有。但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将不再是一种奢求。”想着新时代的女歌手田震唱的一首歌,宋通动情地唱着。 屋内众人聆听得入神,一起看着他。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绿绿的原野没有尽头,像儿时的眼眸。想着你还要四处去漂流,只为能被自己左右。忽然间再也止不住泪流,干杯啊朋友……”宋通唱罢,带着郑重的神情,仍旧将手中的酒碗,坚持递给那名歌者。 歌者已经泪流满面,伏身在毡垫上拜礼。 伏地南慨叹一声,对那名歌者说道:“可斡朵利,你不再是奴隶了。喝了这碗酒!” 这名叫作可斡朵利的回纥少年,听了伏地南的话,立即痛哭失声。稍后,他忙不迭地接过宋通手中的酒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看着一头卷发、鼻梁高挺的可斡朵利,宋通鼓掌称赞。 可斡朵利再为宋通倒满了一碗酒后,继续低头坐在一边。 伏地南看了看他,不禁笑了起来:“毕竟还是十六岁的少年!”说着,他慨叹着说起可斡朵利的身世。 可斡朵利的父亲原本是在河西、朔方地区,贩卖羊皮生意的小商贩,后来加入了赤水军。 他利用闲暇时间,再次带着可斡朵利偷偷地去到边境处,与境外的部落进行羊皮贸易。 意外发生,这次遭遇了突厥人地袭击,这父子二人不幸被俘。 父亲后来被役使受折磨而死,年幼的可斡朵利趁突厥人不备,偷得一匹骏马,逃回了凉州。 人虽然回来,但因为其父的原因,他也背负了俘虏的恶名声。伏地南见他身材高大、样貌英武,也就没有额外再加处罚,暂时要他做了身边的侍从。 说到这里,伏地南感慨地对可斡朵利说:“我原本想你再长大几岁,就把你招至军伍中。现在,” 说着,他看向宋通:“既然有宋傔史的爱护,你脱得贱籍,也是大好事。” 看了看伏地南,可斡朵利的眼神中,仍然带着一丝惊慌。他再次向宋通拜礼不断,被宋通止住。 这样英武的少年,身处遭人看不起的贱籍之中,必是心灵大受伤害。知道这个少年对于伏地南仍是畏惧,更对往日的不堪经历羞愤,宋通暗自沉思起来。 伏地南看看宋通,再看看可斡朵利,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还没说话,宋通已经笑着开口说道:“都督,既然可斡朵利年幼,不如先让我带去节度使府,做几年傔从。过得几年,再令他回去你的部落,如何?” 果然被自己猜到,伏地南对于一个普通侍者,本就不会太在意。况且眼前的宋通,为人做事不仅豪阔而令人敬重,更有“和诸番大使、节度使傔史”的身份,也是将来要尽力维护好的对象。 点点头,伏地南先是做出惋惜的神态,再就板着脸孔对可斡朵利训斥一番,要他务必听从军命,服从宋通如同待伏地南本人一样。 可斡朵利见伏地南答允,立刻拜礼不止。 伏地南示意他不必多礼,宋通也再安慰他不断。 众人见到这个场面,对宋通更是敬重,纷纷向他祝酒。 喝过多时,宋通见夜色已然深重,就想起身告辞。但他话还没出口,就被伏地南伸手拉住手臂。 伏地南脸上尽是笑容,但却隐含着一丝不安。众人见状,知道他有私密话要与宋通交谈,都想离席避开。 宋通略微考虑后,抬手示意众人坐好。转头看向伏地南,他诚恳地说道:“都督,在座的没有旁人,都是好同袍、好兄弟、好朋友。既然如此,就请都督有话直言无妨。” 伏地南知道宋通这是要避嫌与自己单独交流,心中暗赞他的精明。 犹豫一下,伏地南缓缓地说道:“药葛罗氏统领回纥多年,说来虽然是过去错综复杂发生的事,但毕竟造成了我父亲流放致死、弟弟骨力裴罗流浪大漠,而唐将也是惨遭身死的不幸。” 宋通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就再笑着宽慰道:“都督是想说,以后会怎么样吗?” 伏地南大赞之后,端起一碗酒敬给宋通:“我只想部族安定,但不知以后能否如愿?宋傔史既然身兼和诸番大使的身份,我心中有疑虑,也就直说出来了!” 宋通听着他的话,接过他敬来的这碗酒一饮而尽。 不由得暗笑,宋通心道:若你这话去问别人,哪怕是斗胆叩问大唐皇帝李隆基,恐怕也是因为未来难以预料而没有结果的。 而我却不同,我是带着大量信息,从新时代穿越来的人! 宋通脑中的信息显示,这个伏地南,虽然是居于河西乃至朔方一带的领袖,但他并无父亲承宗,以及弟弟骨力裴罗、堂兄护述那样狂野的性格。 父亲之死虽然冤枉,但也的确有藐视皇帝的行为。况且,诬陷父亲的唐将王君毚,已被堂兄护述杀死,也算是报了大仇。 皇帝继续要药葛罗氏的伏地南做回纥首领,对于大唐的关爱,伏地南很是感激。 因此,伏地南后来不仅没有反叛行为,更还于安史之乱时,为朝廷贡献兵马。他这一生,是在感恩的心态中,安然度过的。 因此,宋通看着眼神中带着疑虑不安神情的伏地南,就笑着安慰道:“以宋某看来,都督不仅可以凭借英明果敢,坐稳回纥部落首领的大座,更会因倾心大唐而安享一生的荣华富贵!” 伏地南听罢,脸上焦虑的神色立即消失。身旁的回纥侍从们,随即发出一阵欢呼声。 伏地南向宋通躬身施礼道:“宋傔史此言,令我安心!对于大唐,我只有表尽忠心,至死方休!不,我会让自己的子孙,如我一样效忠大唐!” 宋通点头赞许,心中略微思忖:居于大唐西域境内回纥等部族,还是信奉佛教。信奉摩尼教的,大多是居于大漠,以及大唐边地的回纥人。 伏地南辖制的部落中,宗教信仰也并未统一。有信奉祆教的,有信奉景教的,有信奉佛教的,也有信奉道教的。但更多的,的确是信奉摩尼教。 这样想着,宋通随即对着油灯略微行礼后,大声说道:“都督此言既出,天地可证!” 第20章 一生的好兄弟 见到宋通这样的行为,包括伏地南在内的回纥人,立刻对他更加尊重、喜爱。 这是因为,回纥人由于居处广阔、东西来往便利的大漠草原,逐渐接受了来自西方的祆教。随着演化,有大德圣者将祆教杂糅了其它教义,比如佛教、景教(基督教的一个流派),创立了摩尼教。 摩尼教脱胎于祆教,自然带有它的“影子”。祆教以崇拜火而又被称为拜火教,摩尼教也是敬奉光明神。 宋通不仅了解回纥人的信仰,更还出于对伏地南的尊重,也做出对摩尼教光明神的致礼。伏地南当然知道唐人多信奉佛教,对宋通这样的行为,只有满心欢喜之余,更加感动。 “若有分毫差错,必遭神祗降罪!”伏地南不由分说地,立即躬身对着屋内的油灯发誓道。 随着他的举动,屋内的回纥人,连带身为粟特人的曹世宇,都一起向油灯躬身行礼。 回纥人信奉摩尼教,说来还是受了粟特人的影响。因为粟特人似乎天生就是走南闯北,经营四方的天才。 他们通过贸易,将东面的丝绸,去到西面交换了金银钱币、酒具,以及琉璃等器物。再把这些器物,带回东面来。在这个过程中,粟特人也起到了宗教传播的桥梁作用。 文明方面,回纥人比不过头脑精明的粟特人,也就对他们的作为很是赞服。因此,回纥人就将粟特人的精英,比如手工艺者、通晓宗教经义者等招致贵族身边,以贵宾、厚禄对待。 这样,回纥人与粟特人关系逐渐加强的同时,也就同样信奉了粟特人信仰的宗教。 至于祆教、景教、摩尼教,甚至佛教、道教的传播者,为了尽可能招揽各自的信徒,对于各自教义尽量保持的同时,也都在潜移默化地吸收兼容着别的宗教大旨。 对于灯火及光明,更是祆教与摩尼教共通的崇信。 众人行礼已毕,各自安心。再共同举起酒碗饮尽之后,宋通和阿史那博恒等人,起身告辞。 伏地南带领着侍从,将宋通等人送到院外。站在郎朗月辉下,他拍拍可斡朵利的肩膀,对他说道:“可斡,你就跟宋傔史去吧。记住须精心侍奉傔史!” 可斡朵利对伏地南躬身施礼道谢后,看向宋通。 月光下,这个少年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腮下浓密的胡须,无不显示出他坚毅、忠诚的内在性格。 宋通再对伏地南拱手道谢,约定到凉州再行叙谈之后,就拉起可斡朵利的胳膊,与阿史那博恒等人,大步走回自己暂驻的那处院落。 将几人安排好休歇,宋通也正要躺下,却见阿史那博恒兀自闷坐着。 不便当众多言,宋通示意他走出屋子。 站在院内的一株梧桐树下,宋通感慨地说道:“阿史那,我若有一点质疑,我们必定此时不能面对而立了。我信你,你也应该信我。” 阿史那博恒“哼”了一声,并未搭言。 明月在头,梧桐树枝叶的影子,斑驳地投放在院中的土地上。 宋通走近树边,抬手拍了拍它粗壮的树干:“阿史那,梧桐树可以招来凤凰居住。说明它不仅代表着高尚纯洁,更是一株令人满怀希望、不再孤独的树。” 阿史那博恒轻叹一声,走来问道:“为何我会遇到这样的灾厄?” 此时,阿史那博恒没有带头帕。他散乱的黄色头发,在夜风中拂动在肩头。 宋通看向月色中的他,径自问道:“有人查证你在朔方时,就与偷袭进来的突厥人有联络,更还与一个吐蕃使者交谈过,有这样的事吧?” “有!”阿史那博恒干脆地说道,“有骑兵来捉我,说是知道我祖辈有为突厥可汗效力的,要带我回大漠。我怎么可能答应,就都趁机溜走了。” 说着,他看向宋通:“至于那个吐蕃使者,也说是受了突厥人的嘱咐,把同样的话带给我。” 见宋通不断点头,阿史那博恒继续气恼地说道:“我当然置之不理!如果我想叛逃出境,还会因为想避开他们,而去到长安做禁卫么?!” 宋通听着也笑了,连忙说道:“我若不信你,还用得着这样与你交谈吗?” 阿史那博恒听他这样说,心情好了很多。 两人一起仰头,看向梧桐树的树梢。 枝叶繁茂,月影疏离。宋通悠悠地说道:“阿史那,我们会做一生的好兄弟。” 月光如水一般,从枝叶间照耀下来。阿史那博恒看得出神,一时没有回应。待他反应过来,连忙看着宋通说道:“当然!宋六,无论我们遭遇什么,都会是一生的好兄弟!” 两人相视而笑,再有一人走来发声说道:“独独撇下我么?” 宋通见是曹世宇走来,也就笑了。拍拍曹世宇的肩膀,他点头说道:“我们都是心胸坦荡的好兄弟!” 说着,他见天色过晚,就赶紧要几人休歇。 一大早,几人早早起来。盥洗后,用罢了早饭,陈晖、段晏安排好了几人骑乘的马匹。 走在马嵬驿的小街中,已经换了唐军军袍、戴上了幞头的可斡朵利,手中牵着马匹的缰绳,伴行在宋通身边。 看着街道两边的一座座院落,再看向驿站的门楼,宋通感慨地记起历史书中描写的场景: 安史之乱爆发,没有做缜密、有效地反抗、抵抗的唐玄宗李隆基,仓皇间带着亲信兵将、爱妃杨玉环、皇子皇孙,以及包括杨国忠在内的一些文武官员,于黎明时分以出关戡乱的名义,从长安的禁苑潜出。出了禁苑,他们没有东向击贼,而是迅速西逃蜀地。 来到马嵬驿时,兵将因为缺粮饥饿而恼怒。他们杀死了杨国忠等一些官员贵戚,再逼宫李隆基,赐死了杨玉环。 那样的乱况,不说彼时的李隆基心境必是凄惨至极,就是对于日后的大唐走向,也起到了极大影响——肃宗提前继位,但反击叛军的行动仍是失策不断。 最终,这场纷乱,持续了多年才得以平定。后来的事情,更是令人扼腕。中北部的几个重要藩镇,几乎处于长久的各自为王的状况。大唐朝廷中枢的作用,逐渐衰落。 此刻,马嵬驿门楼上唐军的各色旗幡,在晨风中轻舞不止。 宋通看在眼里,脸上现出笑意。他心中感叹后暗道:今后的大唐,不会再发生“马嵬驿之变”的惨状了。 “傔史,是因为有可斡朵利在身边而开心吗?”伏地南带着一众回纥侍从,已经走出院子,在街边迎候着。 第21章 穿越洪池岭 听到伏地南的打趣,宋通看看身旁的可斡朵利,大笑着回复道:“都督,身边有可斡朵利这样英武的少年,宋某当然开心非常了!” 两人施礼后,伏地南抓过宋通的手臂,与他携起手来,一起迈步走向马嵬驿站外。 站在驿道边,两边的人再叙说许久,宋通等人不再耽搁,就都翻身上马。 缓辔而行好远,宋通回身望去,只见伏地南等人,还站在马嵬驿门楼下,不断地向这边挥手。 “傔史安好!”伏地南见宋通勒住马匹,就再大声祝福着。 “都必然安好!”宋通拱手道谢后,在抬头看了一眼军旗飞舞的马嵬驿门楼,就转过头来低喝一声:“走!” 随着他的话音出口,可斡朵利率先呼哨一声。马匹嘶鸣几声,几人策马扬鞭,在朝阳的晨辉中,向西而去。 武功驿、扶风驿……,一座座驿站被撇在众人身后。 西行的道路再是漫长,也随着众人餐风露宿地疾行,逐渐抵近了河西与关中的交界地——洪池岭(现称乌鞘岭)。 宋通知道,这条山脉,是黄土高原、青藏高原、蒙古高原的交汇处。山高路险,自古就有“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的叙说。 在洪池岭南面的安门城,经过了兵士的查验后,众人打马踏进入山的道路。 见众人有些畏惧,宋通扬起马鞭,指着眼前这条进入山中的驿道,笑着说道:“这道山岭,传说中、看起来都是吓人。可我已经查过地图,穿越这条山岭,也不过是二十几里的道路。” 随即,他用揶揄的语气询问几人:“怕冷吗?” 此时已经入秋,既然盛夏都可飞雪。现在的洪池岭,必已是寒彻冻人可知。 目之所及的几个山巅,尽是白雪覆盖,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应:“嗯。” 宋通只觉尴尬,刚要发声呵斥,却见阿史那博恒首先大笑道:“说笑而已!我们突厥人,一直不怕冷的!” 曹世宇不屑地说道:“还说什么突厥人,早就在大唐温暖的气候中多时了。” 阿史那博恒也不再说,两腿一紧,脚踩的马镫就磕在了马腹上。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后立即纵蹄跃出。 众人随即说笑着跟上,沉寂的驿道中,立刻欢快起来。 随着前行,果然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从山岭间、从山巅处,袭向众人。 陈晖、段晏先是在马上勒紧了腰间皮带,再抬手拉紧军袍的领口。可即便如此,寒风仿佛无孔不入,还是透过衣衫,直刺肌骨。 “好苦!”段晏不禁哀叹着说道,“赶上这个好差事!” 宋通看着他脑后的幞头带子飞舞在寒风中,出言称赞:“可惜没有照相机、录像机,更不用说手机了。段三兄此时姿容,真是英武非常!” 段晏虽然听不懂宋通前面的话,但众人都称赞豪壮的宋通,此时能够转而赞许自己,令他也是心中欢悦。 挺了挺胸膛,段晏紧咬牙关着说道:“真的好冷!就当做是赶去凉州军府领冬衣,段某心中也就不再畏惧了!” 陈晖听了大笑道:“九月才会有冬衣!”刚说完,他就觉得寒风从嘴中扑进肚里,也就连忙闭嘴。 阿史那博恒眼看前面道路,不禁笑道:“我们觉得辛苦,你们看!”说着,他伸手指向前方迎面而来的一队人。 驼铃“叮当”声响个不停,驼峰上装载着箱囊包裹。跟在七八峰骆驼旁边的,是二十几个骑马的商旅。 这些人头戴彩色尖顶毡帽,身披花格锦袍,一边走,一边吆喝,以维持骆驼的队形。 “远行贸易的粟特人。”曹世宇说罢,立刻打马向前询问。 宋通等人赶上后,曹世宇还在与对方说个不停。 阿史那博恒不禁催促道:“曹世宇,要去行商吗?!快继续赶路!” 曹世宇与对方施礼道别,这才恋恋不舍地追上宋通等人。 见他沉默,宋通不禁笑问:“交谈什么,怎么好像不开心?” 曹世宇轻叹一声后说道:“粟特人,真的有行商的天赋。既不怕辛苦,又不怕身命危险,只为往来贸易。” 随后,他看着宋通,继续说道:“知道么?他们这次是从大食来的。每天为商队约定,最少也要走足五十里!” 一旁的段晏,立即称羡不已:“真的万里之遥!”略微计算之后,他慨叹着继续说道,“仅单程来计,就需要走二百余日。” “嗯,只要坚心,使命必达。”宋通遥看前面的山路,缓缓地说道。 段晏听了,双手松开马缰绳,合在一起暗诵几句佛经。 陈晖询问曹世宇,是否问了商队,前面走出洪池岭的山路,还有多远,是否好走。 曹世宇撇撇嘴,表示对居于平原地区的陈晖、段晏很是不屑后,再说道:“还有一段险路,穿越过去后,就可进入下山的道路了。” 陈晖听了,心中为之警惕。那边的段晏,再低诵了一声佛号后,就抓紧了马缰绳。 山路仅开始变得陡峭,而且也显得逼仄狭窄许多。寒风从山口处猛烈刮来,雪花夹杂其中,扑向宋通等人。 山崖耸峙,道路湿滑。宋通要众人都下了马,紧拽住马缰绳,步行前行。 站在洪池岭高处,宋通等人喘着粗气,略微四顾。 汉长城蜿蜒起伏于风雪中的山岭之上,如同一条巨龙不见首尾。既不知来自何方,更不知它去往何处。 洪池岭是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脉,北面是河西走廊,南面是陇中高原。 山中因为高寒,寸草不生。阿史那博恒不禁说道:“听人说,突厥人曾经侵略过来,见到此山高大突兀,又无草木,称之为‘和尚山’。此时见到,果然相似。” 宋通看了他一眼,说道:“彼此杀伐,受害的是百姓,得到利益的是贵人。那样的侵略,再不会发生了。这山的名字,也就当作了传说。” 看向天地间,他再缓缓地说道:“天下必定!” 阿史那博恒认真地点点头,随即大吼一声:“天!” 山中寂静,他喊话的回声,久久回荡着。 身前是河西的无尽旷野,身后则是陇右、关中大地。宋通不禁吟诵道:“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吟诵后,宋通笑问阿史那博恒:“能懂吗?”得到的是他带着懵懂地连连点头,宋通也就哑然失笑。 陈晖感慨地说道:“愿天下永无刀兵之祸!” 段晏裹紧军袍,在寒风中大声说道:“就像曹世宇兄弟说的那队行商一般,我们都去做生意!” 第22章 凉州近在眼前 众人听了大笑,但却又灌进了一肚子风雪。 说声“走”,宋通带领众人,穿过了洪池岭最为险要的一段路。 风雪见小,众人觉得眼前的道路,也好走了许多。 段晏又是暗念佛号后,庆幸不已地说道:“我刚才因为忌讳而没敢说,都说穿越洪池岭,时常会发生冻死人,或者掉入山崖的事情。” 陈晖也说听过这样的传闻,刚才的确很是担心。随后,他也合掌祝祷道:“神佛庇护,我等安然穿越过来了。” 见这二人过于谨慎,曹世宇呵呵地笑着说道:“这不过是道路的艰险,至于未来行军陷阵,那才更是凶险至极。稍一疏忽,不是身上被戳几个窟窿,就是脑袋不知滚去了哪里!” 听见曹世宇说得吓人,陈晖和段晏不禁都是心中发紧。 长呼口气,白色烟雾散于风中,宋通接过话来说道:“凶险,当然是无处不在的。不是说吗?‘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一块瓦片,甚至一块陨石,也或许砸在毫不知情的你的头上。更何况出门在外,或者行军陷阵?” 陈晖二人只得称是,宋通再接着安慰着说道:“对敌,首要在于结阵。众人进退有据,行止划一。所谓我为你,你为我,同袍齐心。这样,危险也就会小很多。” 段晏还在心惊,陈晖已经拱手说道:“喏。” 阿史那博恒豪放地说道:“我最向往纵横驰骋,必欲做骑兵杀敌!” 看着样貌雄壮的他,可斡朵利的眼神中尽是羡慕。 宋通“嗯”了一声,对阿史那博恒说道:“都会遇到的。” “饿了。”段晏走过危险的道路,心情放松之下,也就立刻觉得腹内早就“咕咕”肠鸣。 陈晖要解下背着的布囊,拿出干粮给他,却被宋通止住。 “山口不远处,即是安远城驻军所在地。我们到了那里,再休歇、进食!”宋通笑着对众人说道。 几人听罢,立即来了精神,纷纷加快了行进速度。 出了洪池岭不远,就是一座小城。城上军旗飞舞,城外也有许多营砦。 几人打马过去,再验过了牒符后,入城休歇。 听说了宋通是新赴任的节度使傔史,安远城守将连忙派人,将他邀请至军府大堂叙话。 两人诉说了一些军事,守将再带着宋通走到城门楼上眺望。 群山环抱之中,安远城稳踞要道侧畔,更与周边的长城隘口、垛口,形成白天升烟,夜晚点火的报警机制。 见周边安宁,宋通对守将的尽责也是称赞不已。 守将笑了笑,再指向西北方向的山谷说道:“据此不过二十几里,就是吐蕃人的一处边城。你说,我敢松懈么?” 宋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不能望见,但还是默默地说着:“他们,不会长久驻守在那里了。” 守将听得诧异,询问为什么这样说。宋通只是笑笑:“大唐若要安宁,怎能让他们如此逼近边境?” 随后,他也不再多说,就和守将一起下去城头,重新进入军府。 守将早已安排好在侧厅的酒宴,阿史那博恒等人盥洗后,陆续前来。 守将带着歉意说道:“饭食、肉菜、奶浆,尽可享用。只是,酒浆略有不足。” 宋通连忙说道:“我等连日赶路,本已疲惫,不便饮酒。酒浆又是为将士们庆功需用,我们就以奶浆代替就好。” 守将道谢宋通的理解,就连忙邀请众人用饭。 饭后,宋通等人只说疲惫要休息,以待明日尽早赶路,谢绝了守将要安排歌舞观赏的活动。 天刚亮,可斡朵利早早起来,叫醒了众人。盥洗后,用罢早饭,宋通等人更换了马匹后,与安远城守将道别,踏上了前往西北面昌松县境的驿道中。 段晏又是叫苦,只说道路难行。陈晖正要劝阻,宋通抢先说道:“今日只行数十里,我们到了昌松就安歇。” 听他这样说,不仅是段晏,其他的人也因为不至于太过疲惫而安心。 行进中,在驿道的附近,开始经常性地出现明铺。这些设在分岔楼口的小草屋虽然简陋,但旁边戍守的兵士,却衣甲鲜明,兵械雪亮。 除了随时接受明铺兵士的查验之外,宋通等人更还不时遇到数人一伙的暗铺兵士,从山间草深林密之处,现出身来。 明铺的兵士,起到公开震慑的作用;而暗铺的兵士,则窥探行人是否有异常举止,而不会被可能的敌方事先察觉。 除此之外,斥候游奕等巡逻侦察的兵士,也经常骑着马匹,手持长枪或者陌刀,以三五成群的形式,从宋通等人身边掠过。 “好严!”曹世宇不禁出口叹道。 宋通笑道:“应该是好严整才对!” 陈晖接过话来说道:“的确。不如此,吐蕃人更会骚扰不断。如果是那样,别说兵将们不安,那些商旅、行人,又怎能安然走在这驿道中,做万里游?”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赞同。 当日,众人休歇在昌松县的驿站中。阿史那博恒想要找酒喝,还是被宋通制止了。 见他不悦,宋通劝说道:“我保证你明晚喝个痛快!” 阿史那博恒当然大喜,但是段晏又是叫苦不迭:“距凉州尚有百余里,宋傔史是要我等明日当天到达吗?” 宋通心中“暗赞”一声:段晏这家伙,若说行军陷阵定是畏惧,但对于琐事,却斤斤计较得清楚。我刚说明日可以痛饮,他就听懂了我要众人,明天当日到达凉州军府报道的意思。 也不必隐瞒,宋通坦然地说道:“对啊,明晚我们在凉州聚饮,不好吗?!” 凡是有观点抛出来,必是换回几家欢乐几家愁的结果。 宋通这话说出,阿史那博恒与可斡朵利当然是高兴非常,陈晖与曹世宇只是暗自咬牙要坚持住,段晏自然是心中哀叹,但也不敢再争执。 天刚蒙蒙亮,宋通等人就纷纷起床。盥洗后吃了早饭,宋通一声喝令,几人立即跃上马背,奔向西北面的凉州。 一路上,几人除了在驿站更换马匹,也略作进食休息外,就都是匆匆赶路。 暮色苍茫中,河流逐渐多了起来。 河西走廊内,南面的祁连山相对于北面的马鬃山、合黎山、龙首山,地势要高出很多。 因此,祁连山积雪融化后汇成的河流,就回环着北去,灌溉着河西走廊内的广袤原野。 段晏才哀叹河流过多而影响了赶路的进程,宋通已经遥指着前方,大笑着说道:“‘瓜大如斗、十万人家’的凉州,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23章 偶遇 众人顺着宋通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宏阔的城池,矗立在无边原野、交错的河流之间。 凉州整体的地形,西高东低。从南至北,依次为南部的祁连山山地、中部肥沃广袤的平原、北部荒漠及沙漠地区。 凉州西扼河西走廊,北控草泽、大漠,南阻祁连,东接陇右、关中,其军事地位极为重要。 自古以来,就有各族人民在此居住、筑城。随着不断增修,凉州城陆续将大小七座城,拢抱在内。 因此,凉州城的外形,也非一般常制的方正模样,而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鹏,头尾、双翅伸展,俯视、护卫着势力所及的山川、生灵。 穿行在它四周的大小河流,回旋流淌着北向而去,一路又形成众多湖泊。 既然凉州城已经遥遥在望,众人不禁连续打马,快速向前奔去。 凉州城的附近,居住在城池附近的汉人村落,以及胡族的毡帐,各自掩映在绿树、碧水旁边。百姓及屯垦兵士们耕种的田地,也是宽广无涯。水稻、麦等庄稼早已收割完毕,此时地里多是豆类。 众人纵马奔去的路上,还是能够见到有驼马商队经过。 此时天色近晚,向东南方向行走的人,已经不多。即便有,也应该是居住在附近的人。因为,再赶路的话,只能是露宿在中途,而没有村落可以投宿了。 各族属的行商,虽然外貌各异、衣着不同,说着各自的语言,但都是急匆匆地赶着,满载大箱巨囊的驼、马,加快脚步地赶往凉州城。或者赶在宵禁之前进城,或者就尽量住在距离城池较近的地方,以免遭遇盗匪,求得安全。 “当啷当啷”的驼铃声,“啷当啷当”的马铃声,不断交响在这条南北不宽、东西两向无尽的路途中。 道路因为商队的增多,而显得拥挤了一些。众人见来得及进入城中,也就放缓马蹄。 “这该有多么着急啊?”看看不断掠过的商队,段晏摇头说道。 “人生如白驹过隙,谁人不懂得珍惜呢?”陈晖说道。 阿史那博恒笑着说道:“再往东北方向百余里,就进入到荒漠之中。再往北一直走,一直走,就是无边的草原、荒漠。” 宋通点头称是:“嗯,那边也曾是突厥人偷袭进来的通道之一,但现在也是戒备森严了。” “商贾们行万里路,获十倍百倍利益,能不珍惜么?”曹世宇看着这些商队,难免感慨地说道,“我们行万里路,却只是喝了一肚子风,放个屁就什么都没有了。别说利益,就是胡饼也剩不下来。”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 众人正在说笑,突然连声的大喝,从身后传来。 “让道!”随着不断吆喝声,一行女眷在众多侍从的护卫下,快速地赶了上来。 众人知道这是官员的女眷,都不敢乱看,只好勒住马缰绳,避让在路边。 阿史那博恒却漠然扫视一眼,恨恨地低声说道:“我们行伍的人,尚且不如这些官宦女眷。随便吆喝一下,就得乖乖站在一边躲避。” 宋通低喝一声:“低头!” 阿史那博恒不敢再乱说,只得垂首静立。 宋通双手挽住马缰绳,默默地注视着这队行列。 前面的侍卫经过后,就是两名女眷并辔而行。她们头上戴着帏帽,也都是低头看着马首前面的路。两个女子应该是使用或者携带着香料,沿路尽是异香扑鼻。 透过帷纱,宋通隐约见到其中一人颇为年轻,不免多看了两眼。 似乎觉得异样,其中一个女子,像是得到了下意识的提醒,向宋通这里看来。 见到这个身材健壮、俊眉朗目的人也在看向自己,这女子脸上微红,连忙扭过头去,继续前行。 待这队行列过去之后,宋通还在遥望出神,被阿史那博恒的一声断喝唤回现实:“神魂还在么?!” 宋通暗呼口气,缓缓说道:“还在。” 阿史那博恒不免生气地低声说道:“你怎么可以看?” 宋通也不答话,吆喝众人一声,继续赶路。 前面女眷的队列,已经先进入了城内。宋通随即吩咐段晏,前去守城兵士那里,查验牒符。 眼见那名年轻女子已然进入城门,宋通的心中不禁有些焦急。正在此时,那名女子似乎能够感知一般,也回身看了一眼。 见宋通呆望,她连忙再转过身去,跟随着队列而去。 宋通怦然心跳之余,暗自念道:我一定要娶你为妻。崔希逸的三女,今年十六岁的崔氏三娘崔静怡。 “好了,不要再傻看了!”阿史那博恒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大声提醒道。 “就你嗓门大么?”宋通不满地说了一声,随即与众人牵着马匹,在一名守城兵士的引导下,踏过吊桥,绕过羊马墙——在城濠边,筑起一道道矮墙。平时为游牧的人,提供牲畜避风寒、野兽的场所;战时,兵士们可以以此作为防御性堡垒。 仰头看了看高大城墙上面的门楼,宋通率领众人,依次穿过城门。 进入城门后,再穿过瓮城,众人在那名兵士的带领下转而东行,进入了凉州城东侧的姑臧县地界。 凉州城虽然形制类如大鹏,又有七座小城于其内。但在行政治理上,与长安城内分为长安、万年两个县一样,也是分为两个大致区域。 凉州城的西侧为神鸟县,东侧为姑臧县。 姑臧县所在的一座小城内,就是河西节度使府所在地。 院内高大的旗杆上悬挂着旗幡,书写着“持节河西节度”。另有几根略矮些的旗杆,也挂着几张旗幡。各自书写着“判凉州事”、“赤水军使”、“上护军”、“摄御史中丞”等字样。 门口更有手持长枪大戟的卫士,守护在节度使府外。 那名兵士进去通报后,宋通等人就暂且站在钟楼下方等候。 不久,从府衙内走出一人。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高大约一米七六,面庞白皙,眉清目秀。他脸上虽然带着谦和的微笑,但很明显暗含着不悦。 走到宋通面前,他整理了一下浅青色的衣袍,拱手施礼道:“宋傔史到了,在下孙四诲,早已恭候多时。” 知道孙诲原本是崔希逸的傔史,但却被穿越过来的宋通,抢了这个位置。对于孙诲不自然的神态,宋通当然是心知肚明。 既然孙诲衣着的事浅青色军袍,必然是九品官阶。身为八品上官阶的宋通,心中暗笑后,也就略微抬手还了一礼:“有劳孙四兄。” 第24章 军礼 孙诲再次施礼后,宋通就将身边几人,一一作了介绍。既然是宋通大老远地带来,头脑精明的孙诲也就都要认真对待。 与众人见礼寒暄不停,他再说笑着带领几人,进入了节度使府。 从第一个院落是卫兵们的铺房,穿过一道大门后,进入了第二套院落。 院子两侧的房屋,是兵、刑、礼、户、工、吏等六曹所在的办公场所。正面就是节度使,处理各样事务的军府大堂。 从这套院落西行,穿过夹道后,就到了亲近侍卫们居住的侧院。 众人安顿在侍卫住处,各自走去盥洗。孙诲没有得到宋通的指令,也只得坐在屋中等待。 宋通走回来,将身上的深青色军袍脱下。可斡朵利已经把一套崭新的白色军袍和一双黑色布靴,捧来面前。 更换已毕,宋通将一块红色抹额,连带前额与梳理得整齐的头发,围拢系好。 再将牛皮腰带系在腰间,他接过可斡朵利递来的横刀,将其悬挂在身左,再把箭囊挂在右侧。 看到阿史那博恒等人也已更换完毕,宋通就微笑着对孙诲说:“请孙副史引路,我立即拜会崔大使!” 孙诲心中虽然不喜,但也没办法,只得率先迈步出屋。 宋通等人跟着孙诲,走回第二套院落。让阿史那博恒等人立于阶下等待,宋通跟着孙诲迈步登上台阶,进入了节度使大堂。 孙诲已经命人先行通报,崔希逸此时正坐在正中的椅子里,用淡漠的眼神,看向从阶下走来的宋通。 崔希逸心中不快,是因为他比孙诲年龄上大了许多,但由于孙诲头脑机敏、才智过人,时常可以为他提出许多可行建议。因此,二人的确算是忘年交。 甚至,崔希逸认为孙诲终究非池中之物,来日必可飞腾。所以,他的心中,更还动了想要把尚未婚嫁的三女崔静怡,许配给孙诲的念头。 崔静怡也曾隔着窗栅,趁机偷看过前去向父亲禀报事务的孙诲。她虽然觉得孙诲的确是一表人才,但又感到此人看起来不踏实,也就有些犹豫。 崔希逸只认为女儿年幼不明事理,想着静怡年龄毕竟不大,或许再过一两年,她必会对孙诲动心,也就暂未着急。 可此时,崔希逸却突然接到朝廷的来牒,说是宋通接任河西节度使傔史一职,孙诲转为副史。 崔希逸本来为人忠厚,心中因此觉得对孙诲有些愧疚。 此时见到宋通前来,崔希逸就只想要冷遇对方,令他知难而退,也好让孙诲重回傔史的位置。 虽然对前来赴任的宋通不喜,但崔希逸也知道,此人不仅是傔史,更还兼任着和诸番大使便宜行事的职务。 凉州,乃至河西地区,汉人数量不少,但若论军中豪勇的,的确是诸族胡人为多。 既然宋通身兼和番使职务,崔希逸也不得不略加重视。 宋通一身櫜鞬(音读高间)服,左手按住横刀刀柄,右手扶着箭囊,跨过高门槛。 随后,他躬身拱手,立刻向崔希逸行礼,口称:“在下宋六通,前来见礼大使!” 崔希逸这才站起身,走近宋通细看。 一看之下,崔希逸心中也是暗赞:朝廷用人,果然得当。宋通样貌英武,眼神清朗,必是忠勇之人。 心中有了好感,崔希逸就拉着他的手臂笑道:“宋傔史多礼了,哪里用得到身穿这样严整的衣袍?” 櫜鞬服本是军人,在下级拜见上级时的装扮。宋通这样装扮,本是应该。而且,他心中对于崔希逸这样以诚信、廉洁、勇武着称的人,只有敬仰。 更何况,宋通在接到来河西的使命时,大脑中存储着海量信息的他,就已辨识出崔静怡的影迹。 因此,他早就暗下了决心:必要娶到崔希逸的三女为妻。 都说对人的真诚,是装不出来的。此时的宋通,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也绝不会对崔希逸有分毫的做作、虚伪。 他是真心尊崇崔希逸,更已把他提前当做了岳父看待。 大堂内,已经点燃了十几盏油灯,将亮光照满四周。 通明的灯光中,见到面貌清癯、眼神镇定,身穿紫袍的崔希逸,宋通更是对自己的预先判断和计划,感到满意:崔希逸具备不怒自威的大将风度,又不失文士的儒雅姿态,不愧是风流儒将! 面对神情淡定,但是很明显对自己充满了真诚敬仰的宋通,崔希逸看着他这样的神色,心中对他的喜爱,逐渐升起。 与宋通问了几句公务后,崔希逸再问了问宋通从军的经历。 宋通自然不能说是在新时代的小学校后院,一枪刺回大唐来的,也就将名籍上所写的,从归州应征入伍后,被选入禁军中来的情况。 一旁的孙诲见二人相谈甚欢,心中醋意大发。他略微近前,低声提示道:“大使,您是否再用些简单饭食?” 他的意思,是提示崔希逸,略微接待宋通,只当给朝廷内的那些,每天吵来吵去的官贵们一些面子,也就罢了。 崔希逸当然听懂了孙诲的话,也想着不必对初次见面的宋通太过热情,就想要起身离去。 正要找个借口,他却见宋通眉头紧锁,神情显得很是纠结。 崔希逸不禁问道:“宋傔史,是一路奔波太过劳累了么?” 宋通连忙回道:“并非。宋某有几句话,想要与大使单独说。是朝廷的事……” 崔希逸一听,只觉得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的重要口讯带来,就对孙诲使个眼色。 聪敏非常的孙诲,连忙拱手:“大使,孙四先行告退。” 宋通补充说道:“孙副史,就请劳烦你带我那几位同袍去用饭,可否?” 刚来的新人,即便是官大一级,就立即欺负老人?孙诲心中固然不满,但嘴上不敢迟疑:“喏!” 孙诲转身悻悻地走出大堂,招手让阿史那博恒等人,随他前去用饭。 宋通见四周安静,站起身来,对崔希逸深施一礼:“大使,河西军务虽重,即便可控万里边疆,但却比不过朝中宰执一言!” 崔希逸先是听得纳闷,随即就陷入了沉思。 唐代武官,出得朝廷带兵打仗后,军权必须立即交回。平日里,他们就如新时代提笼架鸟的闲人仿佛。 而且,位高权重,尤其是掌握军权,在边地不用兵,就会被朝中的官贵,甚至陛下质疑为干耗粮秣,妄自尊大;若是用兵,就又是两边兵将,乃至各方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成河。 宋通的话,当然在理。即便是再重要的军职,即便立下再多的战功,也是远离陛下身边。 再大的武官,当然也不上朝中在皇帝身边,被皇帝看重的宰相的一句话。 这个道理,别说崔希逸,恐怕就是市井小儿,也是懂得的。 但才一见面,宋通为何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崔希逸的心中,难免生出疑惑。 第25章 最大的功业 崔希逸面对态度谦恭,但是言语深刻的宋通,迟疑片刻后发问道:“宋傔史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回长安吗?” 宋通点点头,再摇摇头。 崔希逸见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就再请他坐在身边。 “大使出身望族,才学俱佳。现在又被委以重任,您未来不做宰相,谁还合适那个位置呢?”宋通侧身朝向崔希逸,低声说道。 被宋通道破心事,崔希逸心中豪气顿发。 的确,身为崔氏望族中耀眼的人物,崔希逸苦学勤修,在学识和品性方面,都是上至皇帝,下到文武官吏交口称赞的。 唐代的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宦,相互走动来往、彼此暗中有些关照,都是很正常的事。而且,这些高官对于日常事务的处理,也大多安排给下级官员或者胥吏,自己尽可能清闲一些。 可崔希逸却并非如此。他以蜀汉丞相诸葛亮为楷模,在官场谦恭有礼,并无贪贿;处理事务,为防止产生疏漏及下属借机投机取巧,他也尽可能事必躬亲。 他既然抱着“鞠躬尽瘁”的心态,就当然希望能够去到更大的平台,发挥自己的作用。 进入宰执核心的班子里,甚至做到首席宰相,是崔希逸颇为自信的事。 因此,当宋通说到这里时,崔希逸被他猜到心事,当然很开心,但倒也并不太意外。 崔希逸尽量保持脸上表情的淡定,但心中的喜悦,还是略有体现了出来。 看了看他眼角的笑意,宋通的心中却是慨叹不已。 这是因为,真实历史中的崔希逸,被胆大妄为的孙诲欺诈,贸然发兵攻击吐蕃。虽然战斗获得大胜,但唐蕃双方稳定了好几年的平静,就此被打破。从此,双方就陷入打拼不断的局面当中。 崔希逸后来得知内情后,已是回天乏术。虽然孙诲和假传圣旨的宦官赵惠琮先后被处死,但却于事无补。 心地忠厚的崔希逸,不仅上得宰相大位的梦想破灭,更还因为往日曾经与蕃方议定和平,自己率先违背诺言而内心愧疚。 羞愤、愧悔、愤怒、悲哀,心理多重压力之下,他在被李隆基暗示失职后,撤去了河西节度使职务,转去洛阳任赴任。不久,他就连气带病地死在了任上。 宋通穿越过来要想逞豪,就必须要借助崔希逸这样,既有胆识魄力,为人又忠厚真诚的人。而且,宋通来到河西的目的之一,更要娶到崔希逸的三女儿。 帮助崔希逸扭转人生败局,助他坐上宰相大位,既是宋通对他人品才识的认可,又是必要做他乘龙快婿的献礼。 这样想着,宋通再次开口说道:“但大使也应该知道,宰相非轻易做得。” 崔希逸听着,心中也是暗叹一声:做得宰执,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容易的,就如河西节度的前任牛仙客,毫无才学。他只如地主老财那样,聚积河西的粮秣、财帛进献朝廷,就获得了陛下的恩宠。 李隆基排除众议,把牛仙客捧上了天——先是拜为拜朔方行军大总管、陇西郡公。转眼间再进入朝廷,任工部尚书、同平章事。更是进爵豳国公,迁检校侍中、兵部尚书。 想到自己的愚耿,崔希逸不免苦笑一下:凭借战功,自己已与吐蕃大相乞力徐议定了和平条约,而不能通过战斗获得;凭借敛财,又违背了自己做人为官必须廉洁的信条。 这样想来,崔希逸心中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这样做事,别说得到首席宰相大位,就是要进入宰执核心班子,也是艰难可知。 想到这里,他脸上仍带着微笑,但却已经有落寞的神情浮现:“崔某知道傔史好意,但,进身需要的功绩,呵呵,崔某却难以取来。” 宋通见他自己说破,就立刻说道:“极为容易!” 崔希逸扭头看向宋通,虽然觉得他既是初次见面,又还很年轻,但见他神色郑重,也就想听一听他的见解。 “令诸族百姓安乐,粮秣自然丰产。这是大使最大的功业!”宋通看着崔希逸,语气平静地说道,“另外,有效扼制南面吐蕃的势力扩张,也是同时要做的。有了这两点,大使何愁不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为天下黎庶做出更多贡献呢?” 崔希逸听了,不禁笑道:“我道如何,傔史所说,也尽是寻常人所知道的罢了。” 说着,他缓缓地说:“河西诸族百姓,已经尽心竭力,我不忍心对他们过于苛责;吐蕃,我与乞力徐刑白狗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也是不能主动出击。因此,” 宋通听着他语气平缓,但多有无奈,就立刻接话说道:“因此,我们就要创造条件出来,实现这两点!” “哦?”崔希逸听了,立刻来了兴致。他也侧身转向宋通,继续说道,“宋六说说看,应该如何做,可以如愿?” 宋通听他从“傔史”的官方称呼,转为“宋六”这样亲近的称谓,知道他已经动心。 “首先,改良稻麦的种植方式、进而改良种子。这样,亩产必然提高!”宋通侃侃说道,“其次,上书陛下,对于吐蕃进行多方扼制,而不主动进攻!” “宋六懂得改良种子的方法么?”崔希逸心中赞许宋通的观点,但对他是否能够实现这些目的,有些质疑。 “懂。”宋通挺直身子,自信地说道。 崔希逸脸上现出笑意,看着这个英武的年轻人,频频点头。 稍后,他又疑惑地说:“扼制吐蕃,其实我现在做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了。你所说的扼制,是怎么样的?” 宋通听他这样问,就先拱拱手表示得罪,再继续说了下去。 吐蕃,是崛起于青藏高原的新兴国度。其来源说颇为神秘,自称是神猴与天女的后人。 有史可查的是,是居于今云南、四川、甘肃等地古羌族人,在广袤的青藏高原辗转迁徙。再由名为悉拔野的部落,兼并融合了象雄、苏毗等诸部族,逐渐进行了统一。 似乎与大唐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吐蕃王朝的兴起,也正是大唐创立之初。 两方本来交好,又还有文成公主、金城公主的通婚。吐蕃对大唐自称外甥,两家已是甥舅之亲。 可吐蕃却认为己方处于高原,信息相对闭塞,再有当然就是贵人们无尽的贪婪欲望。总之在诸多缘由之下,他们就总想外扩。 南出是天竺,那里气候炎热,为吐蕃贵族不喜;西出,想要连接大食,却因为大唐西域属地的阻隔而不能。 不甘心的吐蕃贵族,就开始尝试性进攻西域。两方的争端,就这样开始了。从西域到河西走廊,再到陇右一带,甚至蜀地、云南等处,都成为了双方军事力量比拼的场所。 双方或战或和,谁也没能站到便宜。目前,总体倒还是处于稍微平静的时期。 崔希逸听宋通说到这里,不禁慨叹着说道:“可是前不久,吐蕃进攻西域的大唐属国小勃律,引起了陛下的愤怒。但想着两方和平了一段时间,陛下暂未决定是否要进行反击。” 第26章 炼丹 接着,崔希逸再慨无奈地说道:“是啊,吐蕃与我们交战,胜了当然是抢掠一番;败了,他们又再是求和、提和亲。总是这样反复无常,我们真的不好对付他们。” “有办法的!”宋通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坚毅。 “如何?”崔希逸连忙问道。 宋通随即起身,并邀请崔希逸走到大堂角落的沙盘处。 “首先,以陇右、河西走廊沿线、西域与吐蕃接壤的于阗等处,陈列重兵,堵死吐蕃想要外出的道路。”宋通一边指着地形标识,一边陈述着。 “嗯,上兵伐谋。即如当年曹魏与蜀汉相争,只要扼住重要隘口,满腹韬略如诸葛孔明,也是难酬大计。”崔希逸称赞着说道。 思索片刻,他再皱眉说道:“这样陈兵堵住吐蕃司机外出的通道,当然是好事。可是,大兵进逼吐蕃边境,北面的突厥人,应该又不会安分了。” 宋通随即笑道:“此时的突厥人,正在提防草原大漠中,强大起来的骨力裴罗率领的回纥人,以及凶悍的黠戛斯人,而顾及不上南面的大唐。” 崔希逸虽然奇怪宋通怎么会有这么灵通的信息,但也因此对他更是高看一眼。 可是军事博弈不是沙盘游戏,崔希逸并不认可:“即便如此,你我能够确信,朝廷中的争论必然很多。” “嗯,”宋通对崔希逸的疑虑表示认同,“或许,我们干脆就兵法几路,直捣吐蕃王城逻些!” 崔希逸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若说我们在利用熟悉边境地理的优势,对来犯的吐蕃人予以打击,这还是绰绰有余。但要想长驱直入,因为数道行军相互照应不到,更因为吐蕃地势高,大唐兵将进入后颇为不适。许多名将比如薛仁贵,都是大败亏输。” 宋通点头称是后,随即说道:“那是因为我们双方在军力上,大致相当。吐蕃由于将奴隶及平民作为前锋的敢死队,也的确凶猛。但是,若我方有了超强的武械,吐蕃人,呵呵,恐怕将会永无现在的凶暴了!” 宋通的神态虽然极为认真,但崔希逸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孙诲忙碌了阿史那博恒等人的饭食后,走回大堂。见到崔希逸如此开心,他的心中又生出嫉妒。 “大使,你也用点饭食吧?”孙诲看也不看宋通,径自问道。 “好!命人送来酒肉,我和宋六接着叙谈!”崔希逸兴致大发,连声说着。稍微想了一下,他不禁慨叹着说,今天是中秋夜,本是家人团圆的好日子。但宋通却数千里才刚赶到凉州,应该予以适当关怀。 随后,他就命孙诲将饭食,送到大堂后面院落的内堂,与宋通继续叙谈,也算是额外关心。 内堂,是官员们商议机密事物的场所,再穿过去就是崔希逸家眷居住的内宅了。 见崔希逸对待初次见面的宋通如此偏爱,孙诲只有更加嫉恨。但节度使话已出口,他自然不敢公开违拗,只得再次转身,去安排送来饭食。 孙诲离去,崔希逸带着宋通,从大堂的后门走出。后面的院子里,在沿着院墙搭建的回廊廊柱上,已经挂了十几盏灯笼,以作照明。 宋通走在回廊内,借着灯光巡看着这座小院。 这所院落,装修布置的氛围,不像大堂那样威严。院子中,或者这边种着两三株松树,或者角落里现出一丛翠竹。 一座小池塘里,倒映着一株枫树的影子。 “好美。”宋通由衷地称赞着。 崔希逸开心地说道:“是某亲自粗简地装点一番,其实也很随意。” 宋通拱手说道:“大使文雅风流,随意就是天然意境。” 虽然知道宋通的话里带着恭维,崔希逸还是很心悦。 进到内堂的桌案旁坐下,崔希逸再笑着对宋通问道:“以你来看,我们以什么样的超强武械,可令吐蕃人不再凶暴?” “大使应该知道道士炼丹吧?”宋通侧身问道。 崔希逸似乎感觉出了什么,但还是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他。 到了唐代,道家的炼丹术已经发展得很精细——特制的丹炉、丹鼎、烟囱、蒸馏器物,用以反复炼制丹砂。对此,崔希逸当然是了解一些的。 后来,有道士在添加各种矿物质的时候,发现了硝石、硫磺,加上燃烧过的植物炭屑,可以冒出火化、烟雾,甚至发生丹炉爆炸的事情。 但由于当时的人们对于火药所需原料的配比,掌握得还不很清晰。所以,火药并未引起更多重视。 来自新时代的宋通,头脑中储存了海量信息,对此只当是轻松的事了。 唐代后期,已经开始将火药用于军事。那时的火药原料配比,多为1:1:1。这个比例,因为没有达到最佳,而使用起来的威力并不大。 想到这里,宋通笑着说道:“我有好方子、好手段,可以令火药发挥更大威力!” 崔希逸很感兴趣的笑笑,心中还是保持质疑。但他还没发问,孙诲已经带着杂役们,将酒肉、饭菜一一送来。 崔希逸从沉思中回过味来,作势邀请道:“宋六,来,尝尝凉州的饭菜。” 桌案上摆好了一盆鱼汤、一盘生鱼脍、一盘煮秋葵、一盘煮羊肉,另有两碟酱菜,以及一小盆粟米粥和一盆米饭。 孙诲拎起陶罐,将崔希逸面前酒杯中,斟满艳红的葡萄酒。见宋通点头示意,他只好再为宋通的酒杯斟满。 作势邀请崔希逸和宋通可以用饭了,孙诲刚要坐下陪伴,就被宋通低声提示道:“孙四兄,我与大使还有机密事要商议。所以,” 孙诲才要拿起匕着用饭,却被宋通阻止。他立刻满脸羞红,嘴上也只好说道:“喏。我再去侍卫处查看一番。” 说着,他神情怏怏地,委屈地看了崔希逸一眼。 崔希逸本就对宋通的话题很感兴趣,也就并未拦阻。孙诲心中哀怨,不禁略微对宋通轻“哼”了一声。 宋通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尽是不解。 一旁的崔希逸,心中也是不快:孙诲的确有些心胸狭隘,听得好话,却受不得丁点儿委屈。尤其此时的宋通,不仅是比孙诲大数级的官员,更还有和诸番大使便宜行事的身份。这种身份,是朝廷特别赐予的,不能被轻视。 崔希逸不悦地看看孙诲,低声呵斥:“孙副史,下去就是。” 孙诲听崔希逸直呼“副史”,更觉羞恼。他径自扬头转身,迈着大步离去。 宋通默默地看着孙诲傲慢走出去的背影,再一言不发地看了看崔希逸。 第27章 初步的好感 心中气恼孙诲的失礼,但此时也只好暂且忍耐。崔希逸只得对宋通连连做着安抚:“宋六,莫管此人。都是被我惯坏了!” 宋通转回头来,连忙端起酒杯:“大使,我祝您福寿双全!” 崔希逸听了满心欢喜,也举起酒杯,与宋通一起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宋通起身为崔希逸恭敬地倒满了酒杯,重新坐下来。 从敞开的屋门看去院中的景致,宋通不禁吟诵道:“深秋庭院初凉,近重阳。篱畔一枝金菊、露微黄。鲈脍韵,橙薤品,酒新香。我是升平闲客、醉何妨。” 崔希逸仔细听罢,不禁鼓掌大赞:“宋六好才学!” 宋通暗道:肯定不是我写的。但我也不敢告诉你,这首词作,是数百年后的宋代词人何梦桂所作。 “哦,我前去长安从军时,路遇一个隐士。听他诵念后,我觉得好听,就记了下来。此刻,这首词又贴合眼前景致,所以随口说出。”宋通施礼回道。 “很好,很好!”崔希逸还是称赞不已,举杯邀请宋通共饮。 饮罢,宋通想了一下,对崔希逸说道:“大使,粮食种子的改良、火药配比的精化,我现在说起来既是繁琐,恐怕一时您也不能理解。您给我牒命——设立火器营,令我兼任火器营兵马使,以及凉州司田参军。我自会尽快交付您满意的结果出来。” “可!”崔希逸喝了一口葡萄酒,再对宋通说道:“只要宋六能够有好结果出来,崔某必会极力相助!” 宋通连忙再举杯道谢,崔希逸见他诚挚懂礼,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增加许多。 两人相谈甚欢,话题也就由政事转为俗务。 崔希逸询问了宋通的籍贯所在后,连连称赞:“归州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宋六也是忠厚赤诚,将来必有大作为。” 宋通谦辞后,心中也再次坚定,必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才不枉穿越过来这一趟。 连忙端起酒杯,宋通笑着说道:“崔大使,宋某再有好计议,也需要您的支持!” 说完,两人刚要举杯饮酒,却听得大堂外一名兵士大声报道:“宋傔史,京城有急报传给你!” 崔希逸放下酒杯说道:“宋六好忙,这才刚到凉州,牒信就跟来了。” 宋通拱手道歉后,起身离席,走去大堂外。 接过兵士递来的书信,宋通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封印,随后命他离去。 走回内堂,他接着油灯光亮看了一下,不禁笑了:李屹的来信中,略有埋怨地说,知道了宋通没有遵令杀死阿史那博恒。但随后也说经过再查,确也证据不足。 即便如此,也要宋通对此人仔细盯防。或者为防意外,将此人调去凉州北面荒漠中的戍堡去也可。 崔希逸见宋通看信的神情冷漠,也就不好多问,只带着微笑看着他。 宋通走回桌旁坐下,想了一下就把书信递给了崔希逸:“大使,您看,这京城里,只为一名小小的侍卫,来往诉说不停。” 崔希逸看了来信,交还宋通后,叹道:“阿史那博恒?一介胡族兵士而已,既然也说了查无实据,何必还要为难他。” 宋通收起书信入怀,再询问崔希逸的意见。 崔希逸犹豫一下说道:“现在既有这样的事,他略微避嫌,就去到最远的白亭戍堡稍待几时,暂避一下风头。” 宋通答“喏”后,再说道:“大使,个把月将他调回吧。我担心他在那边久了,也未必安心。” “可。”崔希逸毫不犹豫地说道。 诸事商议已定,两人又已用过了饭食,宋通起身告辞。崔希逸站起来要送,被他躬身施礼拦阻。 看着宋通步入院中的背影,崔希逸不禁出声称赞:“好个英武的壮士!” “嗯,的确。”夫人李氏,不知何时笑眯眯地走到崔希逸的身旁,低声说道,“这人寻常人家出身,却凭借着自己的本领,迅速做到了这个官职。又还如此年轻,说是年轻有为并不为过。” “是啊,好男子!”崔希逸再是称赞。说罢,他似乎觉得异样,不禁看向李氏。 李氏白他一眼,随即说道:“怡儿不小了哦。” 崔希逸看看内堂挂着纱帘的窗栅,带着嗔责的语气说道:“你怎好偷看?” “傔史,说来也要帮着送米送面送油送菜送绢布什么的,我怎么叫做偷看?我用不着偷看的。”说着,她也忍不住笑了,“怡儿隔窗观看,那才叫,” “胡闹!”崔希逸低喝一声,李氏连忙止口,匆匆走去后宅。 崔希逸看着妻子离去,气恼也就消退:是啊,宋通这样的年轻人,还别说要改良种子、制造什么威力超强的武械,就是能够说出那一套见解出来,也非常人可比了。 可崔希逸思忖片刻,倒也不再多想什么。毕竟,才与宋通结识。这个年轻人外貌、谈吐都是上佳,但也需要再观察。 另外,崔希逸颇引以为自豪的,就是自己的崔姓。这是大唐人最为看重的,比如李氏、卢氏、杜氏等几大名门之一。 贵为宰相,还想着要娶大姓女为妻。一般人娶大姓女,多花财帛那是一定的;而一般女子——当然也多是官贵人家的,要嫁给大姓男子,也要多出礼金才可。 崔希逸虽然淡泊名利,并不看重钱财。但他出于洁身自好的内心追求,对于崔姓这个虚名的维护,也是很认真的。 暂时不作他想,但崔希逸还是暗念着宋通说要制造的武械。 他还不知道那具体为何物,但他也曾见过炼丹时,火药迸溅出来的火花、烟雾。那种景象,稍微多联想一下,也是骇人——仿佛是天神震怒,欲要现身一般。 “嗯,如果新的武械果然威力强大,吐蕃,”崔希逸看着院中的月色,喃喃说道,“呵呵,还真就会畏惧了。宋六,就看你的了哦。” 中秋明月在头,银辉洒满大地。入眼处,尽是朦胧、婆娑的景致。 身处美景之中,宋通走回侍卫住处的路上,心中更是开心不已。 即便是与崔希逸对面坐着侃侃而谈,宋通也已发觉了崔氏三娘静怡,在临窗暗自察看自己。 虽然她极为小心,并没有一点声响发出,但宋通已然从鼻中嗅到的淡淡香氛,可以明确感知到,这香味来自崔静怡。 因为在来凉州的路上,宋通已经闻到了来自崔静怡身上同样的香氛气息。 不仅闻到,宋通更加开心的是,在内堂与崔希逸座谈时,这淡淡的香氛气息,久久不散。 这就说明,崔静怡很明显对宋通带有好感,而且对他的谈话内容觉得有趣,想要多听一听。 无论怎么说,目前的迹象证明:崔静怡对于宋通,已经有了初步的好感。 第28章 使命必达 宋通心中喜悦,但也知道大唐女子虽然较后世的明清女子开放得多,比如可以戴着帷帽,甚至不戴帏帽骑马或者步行出门;比如可以通过衣着的穿戴,适当露出丰腴的胸部;比如可以与男子共同观看露天演出,当然是分开站立,如同设有男女席位那样观看的。 即便如此,大唐女子,也还是远远不能和新时代的女青年们相比。比如露出大长腿、穿着超短裙什么的。 对于男女之间的接触,大唐女子也还是避讳很多。尤其是像崔静怡这样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因此,宋通对于这份已经悄然而生的情感,要像对待即将开始进行改良的种子那般,小心对待才可。 “傔史,用过饭食了么?”宋通正在暗喜,被拎着灯笼走来的孙诲的问话唤回现实。 “嗯,吃饱喝足了。你去带人收拾一下,省得大使看得心烦。”宋通微笑着说道。 孙诲冷眼打量了一下宋通,转身就走。 “不再行礼了么?”宋通淡淡地问道。 孙诲只得转过身来,略微拱手:“喏。”说完,他快步走去内堂。 宋通看着他的暗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暗自冷笑道:“你这家伙,遇到了我,就休想再做娶崔静怡的不切实的美梦了!至于矫诏,呵呵,我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 “骑驴做什么!”一人凑近身边,大声问道。 不用看也知道,这人必是阿史那博恒。宋通回过身,看着他笑道:“骑驴来拼打一番么?” “哈哈哈。”阿史那博恒不禁大笑,“只听说过骑马、骑骡,甚至骑骆驼打拼,却没听说骑驴打拼。宋六,你试过吗?” “没有。”宋通老实地回答后,再看着他。 被宋通盯看得浑身不自在,阿史那博恒想了想,带着慌张问道:“我的事还没有了结吗?” 宋通表情很是严肃,点了点头。 阿史那博恒哀叹不已,显得很是烦躁。 宋通拉着他走回侍卫住处,借着灯光,从怀中掏出那封书信。 阿史那博恒接过信纸,不由得也是气乐了:“不瞒你说,我能看出正反字来,就已是很好。哪里还能看得懂这上面干巴巴的话来?” 宋通不想隐瞒,就叫来一旁的陈晖,由他念给阿史那博恒听。 听完后,阿史那博恒哀叹不已:“只好从命。” 宋通收起书信,对他说道:“你暂时先去那边一些时日,等稍微安定下来,我立刻调你回来!然后,你每日侍奉在大使身边。别人知道大使与你亲近,自然也就不会对你再质疑。” 阿史那博恒哀叹一声,只好同意。 曹世宇仰躺在床榻上,叹着气说道:“去到白亭戍堡,倒也清静。” “好,你明日也去那边。”宋通盯视着他说道。 曹世宇连忙坐起,拱手不迭:“宋六兄切莫如此,我刚才是玩笑话。” 宋通低喝道:“在谈军务,敢说玩笑话么?!” 曹世宇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施礼。 宋通缓和一下,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他令段晏将一干新老傔从,大约二十余人,都叫到院中。 待众人到齐,宋通迈步出屋,看向众人说道:“凉州军务繁杂,大使身担重任。我等对于大使的安危以及日常吩咐,务必警惕小心对待!” 众人齐呼“喏”,宋通随即喝令各自或者番值,或者休歇。 然后,他叫来可斡朵利到近前,低声说道:“可斡,有一件紧急要事,需要你辛苦几个月。” 想着是宋通使得自己摆脱了奴隶身份,可斡朵利立即挺身答道:“宋六兄尽管说!哦不,是宋傔史!” 宋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私下里,我们的确就是兄弟。” “嗯。”可斡朵利回应着。月色下,他的眼中已是湿润。 “去到龟兹一带,把棉花种子带回来!”宋通低声说道。 可斡朵利听了,不免有些泄气:“宋六兄,那里太阳照得多,但还是产量不高。这边天气冷,是种不了棉花的。” 宋通点点头,再笑着说道:“你相信我,可以的。你愿意去吗?” 可斡朵利连忙再次挺直身子:“喏!” “好兄弟!”宋通随即要他休息,明早拿到牒符后,立刻出发。 大唐时,中原的人们,还是和秦汉时的人们一样,富贵者以丝绸为衣衫;普通百姓,就以苎麻、黄麻等植物纤维作为原料,纺线后织成布匹,再做成衣袍。 春夏秋的衣着,无非是长短、轻薄的变化;寒冷的冬天,就以缫丝的下脚料为絮,填充进衣片中,做成绵袍以御寒。 众所周知的棉花,在大唐也已出现,主要分为南北两种。 南棉,经由海外贸易,传入到南方,即称木棉。但因为这种植物不耐寒,当时的种植技术也达不到推广的程度。所以,木棉只能在南方少数地区种植。 北棉,从中亚传入西域后,也因为需要长时间日照,而不能引入到中原。 因此,棉花制成的衣物在大唐,还仅是部分官贵人,才能穿用的高级商品。 棉花,是从大唐伊始,大致过了五百年后,才逐渐推广到各地,进行广泛种植的。普通百姓到那时,也才可以穿上,相对麻布舒适得多的棉布衣衫。 穿越过来的宋通,自然知晓使得棉花可以移种的方法。这也是他要以河西的凉州为试验基地,改善大唐民众日常生活状况的尝试。 第二天早晨,可斡朵利用过饭食,接过宋通递来的牒符后,前去马厩签领马匹。 段晏还在一旁观看,宋通招手叫来他:“段三兄,你以后就在这里看守马厩了。” 段晏苦着脸,表示很不情愿。 宋通笑道:“这里看似劳累,但却不用冒什么身家性命的风险。段三兄还想以后回去发财,需要先守住性命方可。” 段晏听了,心中暗喜。但见同袍们投来不屑的眼神,他就仍然装作委屈的样子,走去与马厩原来的牧丁做了交接手续。 可斡朵利领了马匹,佩戴好横刀、弓箭。宋通称赞道:“好精神的少年!可斡,你去到西域,一路多加小心。” 可斡朵利笑了笑,再禁不住低声哼唱了几句:“天空是蔚蓝的自由,我渴望着拥有。但愿这无拘无束的日子,永远不再是一种奢求。” 宋通听了感慨不已,只是再拍拍他的肩头。 可斡朵利笑着眨眨眼,眼眶中不再湿润。众人随即陪伴着他,送出凉州城外。 手指着广袤的原野,宋通站在城濠边说道:“可斡,明年这里,将会长出雪白的棉花来!” 可斡朵利心中,对于是否能够真的种植成功棉花,仍是存有疑虑。但见宋通此时神态自若,他也就坚定信心。 “使命必达!”宋通鼓舞着说道。 第29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使命必达!”可斡朵利大声回道,随即一跃跳上马背。 呼哨一声,他头也不回地打马西去。 “好个少年!”阿史那博恒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也不禁连连称赞。 众人先后返回,宋通对着走在身边的阿史那博恒问道:“可斡朵利,你也很喜欢他?” “当然!”阿史那博恒说罢,再笑着继续说,“可是,这小子看我的眼神里,却是带着除了一份敬畏之外,更有不服。” “哈哈哈。”宋通大笑后说道,“在他这个年龄,都是想被别人看重的。越是如你这般看去不可战胜的人,他越是会有仰慕与想要赶超的嫉妒心,也是正常的事。” 阿史那博恒仰头看了看朝阳,悠悠地说道:“未来,他会知道,宋六这样的人,才是值得钦佩的。” 众人回到节度使府,宋通再去向崔希逸申报了牒文。 转回侍卫的住处,他将牒文交付了阿史那博恒,嘱咐他去到白亭戍堡,一定要小心从事,不久后即可调回凉州,重新担任节度使傔从。 阿史那博恒一一应诺后,穿戴好幞头、军袍,携带了横刀、弓箭。走去马厩与段晏签押后,他牵出马匹。宋通再给他安排了一名带路的兵士后,几人一起走出军府。 从姑臧县所属的街坊,几人穿过毗邻神鸟县的南北向的街道,出得凉州北门。 阿史那博恒回头望了一下凉州城高大的城门楼,再看向祁连山积雪融化汇成的,绵延北去的马城河。 “正北面的白亭戍堡,处于白亭海附近,距离这边约三百里。你与引路兵士北行约六十里,就到了休屠城,今晚可住在那里;明日行一百二十里,可驻在明威戍堡。再一日行一百二十里,就可到白亭戍堡了。”宋通看向水草林木丰茂的北方,再对阿史那博恒说道。 曹世宇看了看阿史那博恒,叹气说道:“凉州西北一百六十里是武安戍;南面有祁连戍,东南面有白山戍。就说正北方向,也有明威戍堡。但阿史那却去了最远的白亭戍堡。” 阿史那博恒听着,用碧绿的眼瞳盯看着他。 像是被一头恶兽窥伺,曹世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阿史那兄,我是替你喊冤的。” 宋通低喝道:“止口!” 曹世宇连忙拱手承诺,不敢再多说什么。 阿史那博恒拽过马缰绳,一跃就翻身上马。 “好身手!”宋通称赞道。 阿史那博恒得到赞许,心情稍好。他在马上拱手说道:“宋六,我去到那边,必会安心戍守,你尽可放心!” 宋通还礼说道:“你且放宽心,我尽快调你回来!” 阿史那博恒答应一声,再对曹世宇点点头,就呼哨一声,与那名引路兵士一起打马北行。 烟尘过后,阿史那博恒的身影消失在了林木之间,曹世宇对还在眺看的宋通说道:“傔史,我们回去军府吧。” 宋通“嗯”了一声,与他返回城内。 大唐城市规划相仿,凉州城内也有两个商贸市场。东市坐落于神鸟县,西市坐落于姑臧县。 曹世宇眼见路上商旅、行人不断,不禁说道:“宋六兄,我们进去看一眼也好。” 宋通见他心痒难忍,略作沉吟后也就答应进去一观。 此时,市场也刚开门不久,行商们携带着各自货物,顾客们相互三五成群地说笑着,陆续走入东市内。 宽达十丈的大门处,人流如织。官市已然开市,进入大门不远处,立着几块大木牌。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样货物“三贾均市”的不同价格。 所谓三贾均市,就是指官方每月按每旬,定期将每种货物列为细、次、粗三等(品质上、中、下),再分别标注官府规定的对应价格。 有的货物如绢帛、茶串、衣装鞋帽、瓷器等更为详细。这些货物,又在细、次、粗的基础上,再各自对应着分为上、次、下三等,列为细上、细次、细下;次上、次中、次下;粗上、粗次、粗下,共计九种价格。 如此,卖者不必多说什么,买者也是看得清楚明白。 买者进来市场后,大多先去木牌处查看价格,而木牌旁边站着市监丞和几个铺兵,不时大声叫喊着:“依大唐《关市令》,凉州本月本旬,诸般货物价格已明示!行商坐贾、来往人等,依此交易!” 进入市场内的通道中,宋通与曹世宇往两边看去。林立的市肆排列得虽然不太整齐,也是绵延伸展,不见头尾。 曹世宇只对胡商的店肆、摊位感兴趣,不停地询问着金银器皿、琉璃杯盏的价格。 宋通不禁笑问道:“你能够买得起哪个?” 曹世宇虽然哀叹着说“只能饱个眼福”,但还是逐个摊肆询问、观看着。 人流拥挤,不多时,两人就相互找寻不见。宋通也不急于找他,而是径自走去售卖药材的店肆寻看。 走到一间药材店外,他低头查看许久,正要开口询问店主人货物价格,突然觉得胳膊一紧。 宋通转头一看,却是一名道士,拉住了自己。 这名面容瘦削、颔下胡须一缕的道士,头上系着一条黑色头帕,身上的蓝色长袍已经陈旧,倒也算是干净。 左手持着一柄马尾拂尘,他右手紧拉住宋通的胳膊,就向人少处走去。 宋通莫名被此人拽着走,心中不禁急恼。但他还没出言呵斥,那名道士已然低声说道:“我这里有好货!” 见这名道士的脸上,除了神神秘秘的神情之外,也有几分坦诚,宋通心中气恼稍微退却。 走到一旁的清静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本已感到身上燥热的宋通,觉得秋风略微吹来,身上感到凉爽许多。 他打量了一下这名道士,再拱手问道:“道长怎么称呼?唤宋六通何事?” 这道士见宋通谦恭有礼,心中也是欢喜。他左手将拂尘竖着搭在臂上,右手单手立于胸前:“贫道郑德纯,自关中游方来此。现在凉州城内的清虚观中,与几位道友修行。” 宋通听了,微微发愣。郑德淳见他这样,连忙再说道:“宋居士虽然衣着军袍,但一看就是福主神态。贫道稍作端详,就知宋居士必然有大福报伴身……” 宋通听了哈哈大笑,再拱手施礼。 看看四下无人注意,郑德淳随即凑近来,口中连声说道:“贫道见宋居士查看药材,好巧!有缘千里来相会是也!” 第30章 丹药 郑德淳此时看向宋通的眼神中,几乎放出渴求的电光。 宋通犹豫地问道:“莫非郑道长,” “嗯嗯。”郑德淳连连以眼神示意后,再低声说着,“硫磺,贫道的道观中有啊!都是上好的!” 宋通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笑容地低声说道:“我需要很多!可巧遇到道长,正要与道长盘桓几句!” 郑德淳听了,几乎就要跳跃起来。他拉着宋通胳膊的手,还是没有松开,似乎担心宋通要寻机溜走一般。 宋通微笑着把胳膊抽回:“郑道长请引路,宋某跟行就是。” “嗯嗯。”郑德淳松开了手,也就笑着作势邀请,“请宋六郎去贫道小观稍坐。” 两人说着,就迈步向市场外走去。刚走到市场大门处,宋通就见到左顾右盼的曹世宇,在张望着什么。 “世宇!在找宋某吗?”宋通将他喊了过来。 曹世宇走近来,虽然不知道这个道长是谁,也还是拱手施了一礼。 宋通担心郑德淳被曹世宇惊吓,就把他拉到一旁,略说几句。 曹世宇对宋通咋舌连声地说道:“啧啧啧,好快活!我刚才与几个从西域来的行商,略微说了几句话。知道他们这一趟,可以获得几倍的利益吗?” “十倍、二十倍?”宋通笑着答道。 曹世宇不屑地摇头撇嘴说道:“数十上百倍啊!一只金酒盏,比如以二十个银钱买来。运到大唐后,再以五串、八串缗钱卖出!” 一个西域国度的银钱,大致可以兑换大唐的缗钱,五至十个不等。这就是说,一百个缗钱的商品买来,在大唐可以卖出近数千个缗钱。这其中的利润,已经达到五十倍之多。 另外,各种香料,尤其是沉香、胡椒等,也是价格昂贵不菲。 曹世宇只顾说着,宋通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人家行万里路,获得收益也是必然。你又暂时不做商贾,知道这些也是徒增眼馋垂涎。” 曹世宇听了,只有摇头慨叹。他恨不得立即就牵着一峰骆驼,在嘴上遮住一块巾帕以抵挡风沙,踽踽西行去到万里之外。然后,他再运回香料、酒器,东行归来后大发横财。 还在畅想之中,他已被宋通一声唤回现实:“世宇,我与这位道长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回去军府,禀报大使,就说我有事在外,稍后回去复命。你再看看前堂内院有什么需要辅助的,不要疏忽大意。” 曹世宇看了看郑德淳,只是得到了对方笑眯眯的表情。 见宋通二人表情都有些神秘的样子,曹世宇知道即便追问,也必无结果。他只得拱手道别,回去军府。 见闲杂人不再干扰,郑德淳再着急地邀请:“那人不会走漏什么讯息吧?” “不会,都是寻常兵士。我番值期满,将要返回长安。想采买一些所需物品回去,得些利益。”宋通语气轻松地说着,随后与他说笑着前行。 从东市出来,二人走不多远,就拐入了一条横街。 走到尽头,再拐了一个弯,郑德淳手指前方里坊内的一株银杏树说:“就在那株树下。” 穿过里坊的木栅门,宋通走到道观近前仰头看去,只见院门的上方,蓝色为底的匾额上,镌写着“太虚观”三个鎏金大字。 应该是年久失修,又有风驰日晒雨林,这几个字已是金色斑驳,露出了底里的褐色木纹。 “莫要嫌弃观小,里面自有宝贝!”郑德淳伸手向前,示意宋通进去观中。 进得院子,宋通四处打量一下。这是一所二进的院落,面积并不大。 前院的正面,是供奉着三清神像的大殿。两侧各有几间房屋,作为道士们清修,以及居士问道的寮房。 两名小道士,正在园中打扫,见到郑德淳与宋通进来,略施一礼后,继续忙碌。 抬眼看去,宋通见到各处屋顶上尽是杂草。走进大殿中礼拜,他看到神像虽然很整洁,但四周的梁柱间已是暗结蛛网。 宋通礼拜已毕,郑德淳还礼后,将他带进一间寮房。 屋内的角落里,有一个小炉灶,上面悬挂着一只铁壶,微微冒着热气。屋子里没有高大桌椅,只是在地上铺着一张草席,上面摆着一张矮桌。 两人分列在矮桌对面,跽坐下来。将臀部置于足踵上坐定,宋通发声问道:“道长,硫磺何在?” 郑德淳此时,并无先前的着急神色。他将左手中的拂尘放在身边,就拎起矮桌上的陶壶,为宋通面前的小陶碗中,倒了一杯白水。 “宋居士请饮。”郑德淳伸手示意道。 宋通见他如此,也只好暂且耐着性子,端起小碗喝了一口。 随后,郑德淳就开始介绍起来。 今年四十七岁的他,原本也曾考过两次科举。未能得中的悻悻中,他立下“不为良相,必为良医”的誓言。 但半路学医,有无家学,郑德淳不仅学起来费力,更也无人敢来问诊。 失望之余,他再赶上了父母亡故。万念俱灰,他就进入了道观,做了一名同样是半路出家的道士。 毕竟学过一些医学,他进入道观后,就参与了炼丹的工作。百无一次成功,他又是沮丧不已。 查阅了许多相关书卷后,他认为是药物不纯。因此,他就索要了游方牒符,跑到河西这边寻找原料。 到了这边,郑德淳寻访了几家道观。 正巧发现这家道观中的主持,也是修炼丹药的痴迷者,他就挂单在太虚观。两人就凑在一起,相互研讨。 老主持病逝后,就由节度使府任命郑德淳,做了这间道观的主持。 说着,郑德淳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起来。 “我见六郎买药,必是为了炼丹。嘿嘿,却也不必了!我这里已经为你炼好啦!”说完,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旁。 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布带上解下钥匙串,他打开了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红色髹漆的精致木盒。 盖好木柜,他捧着木盒走回来坐下,再放在矮桌上。 “六郎请看。”说着,他带着得意的笑容,打开了这个小木盒。里面的一个红帕小包裹,展现在二人眼前。 郑德淳看看宋通,再用极为庄重的神情,缓缓地将包裹打开。 九粒暗红色的丹药,徐徐地现身出来。 第31章 分得一些福报 “‘九转游龙戏凤丹’!”似乎担心被人听到机密事,郑德淳看看四下无人,就挤眉弄眼地看了看宋通。 然后,他才继续用神秘的语气低声说道:“一粒就可令人精神百倍!你懂的!” 宋通盯看着他,只是不语。 “两粒就可轻身,三粒即可不必饮食。九粒,当即白日飞升!”郑德淳自豪地说道。 “你自己服用了吗?”宋通淡淡地问道。 听到宋通的问话,郑德淳把大手一摆:“我怎么敢服用!必要有大造化的人,方可服用!” 说着,他看向宋通,点头后继续说道:“我看六郎就有大造化!因此,我欲‘送’六郎三粒!其余六粒,只收你五贯缗钱好了!六郎若是用度不便,就三贯也可拿去,权当是朋友情谊!没有缗钱,给绢也可!” 宋通伸手拿起一粒,在鼻下闻了闻。 这丹药,即便添加了蜂蜜、沉香等辅料。但还是能够闻出,其间隐隐透发着一股,略微刺鼻的臭鸡蛋的味道。 点点头,宋通手指捏住这粒丹药,在木质矮桌上迅速地来回摩擦起来。 郑德淳还在诧异,就见木桌上已经有淡淡的青烟冒出。 “好了!我懂了!”郑德淳连忙按住宋通的手臂,大声说道,“你也是炼丹行家!” 宋通再抢过郑德淳面前的那些丹药,起身走去灶火边。在郑德淳的惊呼声中,宋通将这些丹药,全部丢进了灶火中。然后,他立刻跃出屋子。 只听“呼”的一声响过之后,灶火立即窜起数尺高的火苗。火苗减弱,一股黑烟随之升腾起来。 屋内再也呆不住,郑德淳咳嗽不停地跑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院子里的两名道童见到郑德淳弯腰咳嗽,正要过来搀扶,却又见到他满脸黑灰。 看着他滑稽的样子,两个道童想要大笑也是不敢。他们捂着嘴,拖着扫把偷笑着跑去了后院。 郑德淳连连喘歇,缓和了过来。他手指宋通,气恼地说道:“你这军将好无礼!我好心送你丹药,你却尽皆毁坏,更还羞辱我!” 宋通走近来,郑德淳看他板着面孔,感到胆寒。 但他倒没惊恐多时,就见宋通再次施礼:“道长,好意心领,宋某倒也对丹药了解一二。你那药物,配比是不对的。别说不能精神百倍,吃下几粒后,还真有可能‘上天’了!” 郑德淳呆愣半晌,也是摇头叹气:“哎,如此说来,幸好没有卖给他人。否则,还真要摊上人命官司了!” 宋通劝说道:“道长,不要以为书卷上写的,就是真切的。今日幸好是我,若是遇到旁人,真要出大事了!” 郑德淳见状,只得也拱手向宋通致歉、致谢不停。 宋通见他情绪缓和,就想转身离去,却被他再次拦住:“宋六郎,那些药物,你还要不要?我也不想做什么丹药了,那些药物都给你。你好歹给些缗钱,我就将此道观交与节度使府,回关内去了!” 宋通只问药物在何处,郑德淳垂头丧气地引领在前,走向了后院。 后院也是在北、西、东三个方向,排列着几间小屋。院子里一株大榆树上,几只乌鸦“呱呱”地叫个不停。 那两个道童,此时还躲在墙角里偷笑。见到满面黢黑的郑德淳道长走来,他们又是把脸憋得通红,但不敢再出笑声,都把头低了下来。 “快打仓库的门!”郑德淳恼羞不已地呵斥一声。 一个道童手指郑德淳的腰间,示意钥匙都由他一人保管着。郑德淳回过神来,再气呼呼地走去仓库门前。 从腰间解下钥匙串,他将门锁打开,再邀请宋通进入。 还没进门,宋通就闻到刺鼻的火药味道。这股药味,令郑德淳暂时不敢进屋,但却令宋通开心不已。 他知道,这味道里面,已然证明:制作火药的原料,硝石——因为入水即化而俗称“消石”,以及硫磺,都已储备在这里了。 宋通在屋中翻看一番后,连忙也跑到院子里。随后,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郑德淳抹了一下脸,显得更加凌乱。那两个小道童,再也忍不住了,也随着宋通哈哈大笑起来。 郑德淳看见两手抹过脸之后,尽是乌黑,也就知道自己此时样貌滑稽。 他立刻呵斥一声道童,命他们打水来冲洗。 清洗已毕,郑德淳看着宋通,慨叹着说道:“就这些,足有千八百斤。另有其它药材许多,暂且不计。你缗钱肯定不足,就给我绢帛即可。嗯,” 他想了一下,再接着说道:“五百绢吧。或者三百绢亦可!” 宋通走近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郑道长,宋某是凉州节度使崔公的傔史,兼任新组建的火器营的兵马使。” 郑德淳听不太懂,但已然知道眼前这个豪壮的年轻人,是真正的军将,而不是即将返乡的退伍军人。 他愕然地看着宋通,许久才开口问道:“宋军使是特地来捉弄贫道的吗?” 宋通连忙摇头,认真地说道:“郑道长,我是火器营兵马使,你是火器营副使!” 被委以军职,这就有了朝廷的俸禄及田地赐予。郑德淳惊愕许久,待确认后,立即欣喜非常。 他连声说道:“我夸赞宋军使有福报,原来还可以分得我一些!好,我这就还俗!” 宋通大笑道:“郑道长愿意带着清修的身份进火器营,倒也是可以的。只不过,” 说着,他打量了一下这所院落后,再看着郑德淳说道:“这座院落四周倒也清静,就作为我们的实验场所了。” “什么是实验场所?”郑德淳疑惑地问道。 宋通笑了笑:“你刚才那些丹药,在哪里炼出来的?” 郑德淳“哦”了一声,表示彻底明白了。他立刻多宋通示意,走到另一间大些的房间。 待他推开门,宋通见到眼前情景,也是连声称赞:一应俱全。从丹炉、丹鼎,到水海、坩埚,再到研磨器、筛箩等。 宋通鼓掌大赞后,说道:“即日起,郑道长即为火器营副使!我立刻将牒令申报,转发给你!以后,你的吃穿用度,就都由军府发给!” 郑德淳闻言,激动不已。他合掌祝祷不停,连呼三生有幸、祖宗庇佑。 两个小道童在一旁看着他,眼神中却满是诧异。 第32章 火器营的实验场 被两名弟子这样盯看,郑德淳也就想起自己仍是道士身份。他对宋通拱手道谢,就赶紧带着两名道童,跑去前院的大殿中。 拈香点烛后,几人对着彩塑华美的神像,一通舞蹈礼拜、唱诵不止。 宋通观看多时,待他们礼拜后走出大殿,就再对两名道童说道:“两位先生怎么称呼?” 两名道童听了,连称“不敢当”。 高个子的道童先说道:“回军使,我是王玉成,今年十七岁。因家中贫困,早几年就来道观修行了。” 矮个子的道童随后说道:“我是周可达,今年十五岁。和王师兄情况仿佛,只是去年才到了道观。” 宋通点头说道:“好!你们也仍然留下,做些辅助事宜。玉成可做工头,可达就做仓丁。总之,都要为火器营的事务效力就是了。” 两名道童相顾对视一眼,立即躬身拱手施礼:“宋军使,我们干脆还俗了!” 宋通转头看向郑德淳,让他来做决定。 郑德淳慨叹一声:“别说你们,我也一起还俗了!” 毕竟在道观中待了几年,也身入道门清修多时,王玉成和周可达听了,心中也生出感慨,不禁眼圈发红。 宋通鼓励着说道:“无论在道在俗,只要心怀诚挚、良善,就都是修行。” 郑德淳双手合掌,赞颂一声道号。 安排几人先行清理好院落,宋通就赶回节度使府。 见到侍立在大堂廊下的曹世宇,宋通询问得知,崔希逸正在内堂暂歇,就匆忙赶去禀报。 闻听宋通已经快速地安排好了所谓实验场所,崔希逸立即签署牒令,将太虚观暂时纳入军府直接管辖之内。 宋通再请求安排一些人手相助,再要二十余名兵士守护。崔希逸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也都一一同意。 通告完毕,宋通走回大堂时,被曹世宇悄悄拉住询问。 宋通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瞳,微笑着说道:“世宇,火器营初建,并不是人多就能快速做好的。你尽管安心在这里侍卫,他日必有建大功之时!” 曹世宇见暂时不能跟从宋通去到火器营,只得无奈地继续挺直腰身站好。 走向侧院的路中,孙诲正巧迎面走来。他略微施礼后询问道:“大使说欲要组建火器营,傔史既然主责,能否让孙四参与?” “不必。火器营研究的东西,不是你能够懂得的。待以后成功了,你或许有机会使用就是了。你只管做好迎来送往、接收书牒的小事就好!”宋通说着,就把懵懂的孙诲撇在一旁,径自离去。 到了侍卫的铺房,宋通再命人把陈晖从司仓处找来:“陈七兄,现调你去到太虚观火器营做司仓。” 陈晖大致听了宋通的讲述,倍觉惊讶:“宋军使,那样真的可以做出超强武械吗?” 宋通点点头,但是神色很是凝重:“这个武械做出来,希望不要杀伤太多性命。” 陈晖见他说得严肃,心知此事必成,立即应诺:“喏!陈某即可到任!” 宋通暗呼口气,调整了情绪后,再笑着说:“陈七兄,再请你去调查一下军府名籍。凉州城内各道观中,会炼丹配药的都单独记录在册。请他们去到太虚观内集中,但不可对外走漏消息,只说是为军伍配置金疮药。” “喏!”陈晖立即大声应道。 段晏正巧走来申报饲料用度,见到宋通、陈晖二人密探,就连忙走来询问道:“段某亦可效力!” 宋通不禁笑道:“段三兄,已对你讲说清楚了。” 想起身陷战阵可能遇到的随时危险,段晏不再凑热闹。他连忙拱手道别,小跑着去到前面院子的司仓署。 没几天,太虚观里就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景象了。 首先,是硝石的采取。现成已有一部分硝石,但出于未来使用量可能很大的因素,宋通还是命人去市场采买,或者到凉州城北的盐池附近,去收集硝石原料。 硫磺原料很多,但是要真正做成高效能的火药,就需要对其进行提纯。 太过复杂的辅助原料,由于时间紧迫而不容易获得,宋通就命人按照“水煮法”进行。 以三十斤硫磺粉末来计,在坩埚中加入五六碗清水。 随着蒸煮,坩埚内的水分消失。硫磺内的酸,也随之蒸发。坩埚的温度,也就达到了硫的熔点。 接着,将熔化的硫倒入大瓷盆中。因为硫磺的比重低于沉渣,而浮在上层。将其倒出后,就完成了高纯度硫磺提取。接下来,就是对硫磺的晾晒、干燥、研磨的过程,使其成为细小的颗粒状。 在制作的过程中,宋通对于把握硫磺的纯度这一关,还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保密。 他不想这种技术,被广泛地迅速传播、应用,以免被敌方获得。那样的话,很容易引发军事力量的重新相当。 而且,即便是居心不良的人,甚至是戏耍的顽童了解,也很难保证不发生影响社会安全的事件。 硝石和提取难度较高的硫磺都已齐备,木炭的制造就显得很简单了。 木炭,在东市、西市的市场中,随意就可买来。但因为制造火药所需,宋通出于木炭品质的考虑,还是选择了松木木炭。 几天后,三样物品皆准备完毕。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制作出火药更为关键的一步——各种原料的精细化研磨。 这个工作,就是使用对应的容器,对硫磺、硝石、木炭,进行反复仔细地研磨。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极为小心。除了因为要使得原料更加精纯以外,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不得见到左近有烟火。否则,极易引发这些原料,尤其是硫磺的燃烧。 郑德淳等通晓炼丹术的道士,以及王玉成、周可达等道童,使用各种孔目的箩筛,把各样原料按宋通的指示,认真地进行了研磨。 待全部按照宋通的要求,将几样原料研磨到位后,众人却并未觉得有什么欣喜,更别说惊喜了。 包括郑德淳、陈晖在内的一干人等,面对着院子中堆放的各样原料,虽然因为工作告一段落而欣慰,但也都更加疑惑。 陈晖这样普通百姓出身的人,自然是不很懂。他们的疑惑,也是正常的。 可郑德淳等炼丹道士出身的人,对于这些原料,也都不太在乎。 因为他们对于火药,已经有了一些基本了解。知道火药由这几样东西,以一定比例配好后,或燃烧冒烟。甚至不小心时,更还发生过把丹炉、丹鼎,炸塌、炸碎的事。也有炼丹道士为此受伤,甚至丢了性命。 但要搞明白燃烧冒烟,与炸塌、炸碎丹炉丹鼎,甚至炸伤人的不同原因,郑德淳等人绝对是做不到的。 郑德淳看着站在院子里兴高采烈的宋通,不禁笑问道:“宋军使,是要做爆竹竿吓人吗?” 第33章 首次试验 看着郑德淳笑嘻嘻地发问,宋通也不禁笑了起来。 爆竹,是古人传统的在新年的除夕、元旦交接的时候,举行的一种驱邪、求福的活动。 到了除夕夜,古人就在院子里点上一堆篝火。然后,他们把晾晒得干透了的竹竿,放在火堆里炙烤。 竹竿被烤得炸裂,就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这就是所谓“爆竹竿”。 后来,有人觉得这点响动过小。他就在竹竿中,塞入火药,从而引发烟火及更大的声响。随着好奇心的增大,以及火药制作技术的不断提高,鞭炮、烟花,也就应运而生了。 宋通并不回答郑德淳的话,只是命陈晖去请节度使崔希逸,到来太虚观这个临时试验场,说是要进行首次试验。 不久后,崔希逸带着侍卫、侍从们,兴冲冲地赶到。孙诲、曹世宇肯定是在场,就连段晏也忍不住好奇心,悄悄地跟随而来。 孙诲、曹世宇等人,看到院子中的各样物品,只觉得眼花缭乱。 宋通见礼之后,再带着郑重和神秘的表情,请求崔希逸将一干人等,尽皆屏退院外。 众人本来都是好奇,但见如此,各自的心中极为怏怏。但节度使发了话,谁敢不听。众人只得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 院中再无其他人等,宋通立刻开始。 见宋通神情严肃,崔希逸在一旁看着,也不觉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凑近宋通,低声说道:“宋六郎,我见过这个的。但不过是些黑烟、火花而已。” 崔希逸的疑虑,是对当时火药爆燃现象的轻视。按照历史发展来看,他的疑虑是有道理的。 历史记载,唐代末期,曾经有攻城的一方利用抛石机,把火药包投向敌方城门,从而焚毁城门的事。 后来的宋朝,经济和科学技术有了很大发展。对于火药的应用,也是丰富多彩起来。他们把小火药包绑在箭杆上点燃,利用火药燃烧后产生的反作用力,推动箭矢向敌方射出。这个已经有了现代火箭升空的基本原理。 另外,火箭、火球、火蒺藜等,也开始出现。 宋通知道,之所以唐朝,乃至是后世的火药效力不足。除了原料纯度的问题以外,再就因为配方比例的失当。 这些最终并没有形成汉华强大的武备,表面现象是因为攻击不够精准,威力不够大。但这里面最基础的原因,是火药原料的配比问题。 以古人当时的认知,即便是应用到军事上,这个配方制作出来的火药,当然也可以应用,但威力并不大。后世虽有调整,但比例仍然不够精确。 此时面对崔希逸的质疑,宋通笑而不答,仍是忙碌着手中的活计。 他先在是拿出自制的一架天平秤,放在院内的一张木桌上。通过调整悬挂着两个小秤盘的绳子,天平秤已然保持水平。 随后,他取出几十枚“开元通宝”铜钱,放在桌上。 开元通宝,取义为“开创新纪元”的主旨,是唐高祖李渊,在武德四年铸造、颁行天下的。 每枚铜钱直径八分,重二铢四累。一两为二十四铢,十枚铜钱的重量,就是一两。一千文铜钱,重六斤四两。 这种铜钱,一直延续使用下来。在李隆基的开元年间,由于商贸经济的发达,官府的铜钱不够使用,泛滥的假钱数量越来越多。 为了保证以这些铜钱做标准计量的准确度,宋通特意安排陈晖,从节度使府库,领来了纯正的开元通宝钱。 接着,他就开始了更加仔细地操作。 将几样早已研磨好的原料放在一旁,宋通就把十枚铜钱,放在天平左侧的秤盘中,再把瓷盆中的硫磺,用竹子做成的小勺,逐渐放入右侧的秤盘。 天平达到了平衡后,他将秤盘中的硫磺放入一个新瓷盆中待用,就接着用同样的办法,开始操作硝石和木炭的计量。 崔希逸见宋通的神情越来越郑重,自己也就觉得有一份紧张,升起于心头。 宋通取出一些放入一个小陶碗中,再从旁边的小木箱中取出一张浸过油的麻纸。 崔希逸看着宋通熟练地操作,兴致大发地低声问:“宋六郎,都做好了么?” “呵呵,还缺少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宋通笑看着他,就从腰间的牛皮行军袋中,取出一根短线。他将这根短线放在油纸包内,再拿起一块绢布,把小药包紧紧地裹在其内,最后再用细绳将其捆好。 看着宋通手中的这个小药包,崔希逸笑问道:“宋六郎,这个怎么使用,有何威力?” 宋通左右看了看,就走到院子的角落。受到来人的惊吓,一群麻雀“扑啦”一声,从竹丛间飞走。 麻雀飞走,院子里的那株老榆树上的几只乌鸦,似乎也觉察出异常情况。它们立刻振翅“呱呱”地叫着,从枝条上跃起,飞向院外。 站在院外等待的众人,许久未听到院内的动静。此时仰头看到飞出来的几只乌鸦,众人不禁对院内可能发生的情况,纷纷猜测起来。 新时代的人,对于乌鸦多认为是凶鸟。但在唐代,却对它抱有很多好感。 除了有“乌鸦反哺”的典故,可以作为孝道的宣传之外。对于乌鸦的鸣叫声,古人也因认为其间含义甚多,而多有研究。 段晏仰头看着乌鸦飞过,不禁笑道:“成了!” 曹世宇却撇嘴道:“未成!” 虽然不太敢招惹神情总是阴冷的胡族兵士曹世宇,但出于对自己的信心,段晏还是对身旁的陈晖说道:“常言道——乌鸦发出咙咙之声,是宣告喜事;嗒嗒之声,代表无恙;喳喳之声,表明有急事;啅啅之声,示意财旺。我听着,应该是咙咙与嗒嗒之间。” 第34章 空自耗费财物 段晏低声说着,陈晖还未搭言,一边的郑德淳和王玉成、周可达,都已开心起来,连连称是。 那边的孙诲,只是不屑地摇头。曹世宇也嘟囔着说道:“分明是喳喳之声,哪有其它声调?” 郑德淳立即不悦,低声与他争辩起来。 院外的人等得着急,院内的宋通,已经把几根碧绿的毛竹竿,聚拢到了一起。他再把那个小药包,用细绳绑在这丛竹竿上。 请崔希逸退出很远,宋通从丹炉灶间,取来一根燃烧了半截的木条。走到竹丛旁,他伸手将木条前端的炭火,凑近小药包外露的那根短线。 短线立即冒出青烟,宋通连忙退回到崔希逸的身旁静看。 见宋通神色凛然,崔希逸再看着竹丛中的那股青烟,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提到了嗓子眼,感到紧张万分。 院外的人争执得正在着急,猛然间听到院中发出“砰”的一声。这声过后,院子里重新归于沉寂。 众人不明所以,但因为崔希逸已经事先严令不得进入,只好继续等待。 众人正在叽叽喳喳如同麻雀一般地争论着,已听到院中传来“嗵嗵”的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近,已经逐渐来到院门口。 孙诲、曹世宇等人探头看去,正是崔希逸从院内走了出来。 见到节度使面沉似水,众人心里都明白了:院里不知忙碌了许久的什么,但没有得到他的认可。 崔希逸走到院外,只对孙诲等人低喝一声:“回军府!”说罢,他接过曹世宇递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孙诲、曹世宇等人连忙举起节度使旗幡,行走在前引导着。 段晏和陈晖对视一眼,各自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跟行在后。 郑德淳等人躬身施礼,送行了崔希逸一行远去,再彼此看了看。 心情不佳,郑德淳师徒,连带请来的那些道长、道士们,都是垂头丧气。 众人迈步进院,都一起进到大殿中,对着神像叩拜,祝祷接下来的工作,可以获得成功,可以获得节度使的满意。 郑德淳等人从大殿中出来,再进到后院,不禁愕然。 只见宋通挥舞着横刀,对着院子角落中的那丛翠竹,正在奋力劈砍。 竹竿、竹枝、竹叶,被他舞得仿佛一团银光般的刀影,飞去了四处。 看着疯癫一般的宋通,再看着满院子的狼藉,郑德淳哀叹一声。担心被此时的宋通伤到,他不敢近前,只得远远地喊着:“宋军使,宋傔史,宋六郎!不要发一时之怒,更要从长计议方可!” 宋通只如没有听到,仍是一边口中怒吼,一边乱砍着竹丛。 另外的道士们,也都进来后院,见到此景,不禁都是心灰意懒。 听着身旁道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要各自返回道观的话,郑德淳更加心急。 毕竟,他担任这个河西赤水军火器营兵马副使的职衔,还只有十几二十日。他不仅官瘾没有过足,就是薪俸也还没领到。 更何况,如果此时撤摊,他连安身之处都没有——这所太虚观,已经暂时被赤水军征用了。现在,他又已不是道士身份。如果做回道士,他要再去节度使府申领度牒,那样就需要重新考试后才可以。 想起诸般,郑德淳不禁大喝一声:“宋六郎!我有好主见了!” 听到他这一声大吼,宋通也就止住了疯狂的举止。 将横刀刀尖立在地上,他呆愣地站着,看着面前的那丛竹子。 许久,他长叹一声,把横刀插回刀鞘内,再转过身来。 看着院子里的众位道士,宋通感慨不已,躬身拱手施了一礼:“各位道长,宋某不才,令各位辛苦白费。” 道士们见他神智恢复,也都纷纷还礼。 随后,宋通再看向郑德淳:“德淳兄有何高见?” 郑德淳大声说道:“火药看似无用,但可以绑在箭杆上,射入敌方的仓囤!焚尽了他们的粮秣,还怎么能够与我们对敌呢?!” 心中暗赞他的机智,宋通点点头:“德淳兄请细说。” 郑德淳随即让王玉成和周可达,将其他道士安排到前院暂且休息。 然后,他走近宋通低声说道:“药物中,还有松香等易燃物。古来也有火箭发射,但并没有多大作用。我们现在把火药与松香等易燃物捆扎在一起,用箭矢射出,” 不待他说完,宋通就称赞道:“德淳兄,你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能够实践火箭威力的人!但要火药准确引爆,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改日到郊外试验!” 郑德淳听得茫然,但总还听明白“第一人”的称赞,也就觉得开心非常。 但是,当他再看着一院子的狼藉,不禁又是摇头叹气:“宋军使,接下来如何?” “德淳兄先带着众位道长继续制作火药,宋某,哎,”宋通慨叹一声后,接着说道,“我回去向节帅再申明火箭的事。” 郑德淳连忙提示道:“宋六郎莫忘了是德淳提起的。” “嗯,成功后,德淳兄就立下大功!”宋通说着,走到后院的院门处。打开院门,他探头看看,见四处没有熟识的面孔,就快步走去节度使府。 见宋通连前院都不敢走,又还从后院门走得样子匆忙而萎靡。郑德淳感慨之余,暗自咬牙:必要将火箭造好! 随后,他站在院内大吼一声:“玉成、可达,诸位道兄,我等继续!” 节度使府内,崔希逸下马后,将缰绳丢给一旁侍立的孙诲,就气呼呼地迈步走向内堂。 到了内堂后,孙诲已经跟行了过来。 给崔希逸倒了一杯水,他低声说道:“宋傔史或许过于心急,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但做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什,原本也是空自耗费财物。” 崔希逸正在心烦,听了孙诲的话后,不禁低喝一声:“即如柴薪掉落水中,再是无用,也只好尽力相救。你去司户处,给陈晖一百贯缗钱,令他带去,带去,哎,” 他固然为已经有许多缗钱打了水漂而心疼,但还是接着说道:“带去太虚观!” 孙诲听了一愣,连忙劝说道:“大使,既已如此,不如放手。也有许多兵士在那里侍卫,更是让众人看了笑话一般。” “快去!”崔希逸烦躁不已,拍案喝道。 第35章 疑兵之计 孙诲不敢再说,连忙躬身施礼后,快步走去前院。 路上,倍觉失宠的他,心里哀叹道:我伴节帅多年,几如忘年交,更还像是父子一般。不用说也可大致猜到,节帅与李氏,想要把崔三娘静怡许配给我,只是未下决心。 可是,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宋通。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立刻得到了节帅的欢喜。哎,令俺气恼不已! 虽然怨恨崔希逸仍旧支持白费力气的宋通,但孙诲转而也是暗笑:这样也好!一旦节帅省悟,必会对宋通更加恼恨!到那时,节帅一定会让那个家伙,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说不定,把他发到西域去戍守,也是可能的! 想到这里,孙诲虽然心中还是哀怨,但也加快了脚步。 望着孙诲远去的背影,崔希逸暗自摇头:原本倒也没怎么觉得此人不堪,怎么现今看他如此不识大体、心胸狭隘! “父亲。”一声低低的声音传来,身穿橘黄色外裙的崔静怡,悄步来到崔希逸的身边。 看到心爱的女儿,崔希逸原本沉黯的脸上,立即现出笑意。但内堂虽然较为清静,毕竟还算是公务之地。 他眼中笑意满满,却带着嗔责的语气说道:“怡儿,怎好总来公务之处!” 崔静怡为父亲倒了一杯水后,笑着说道:“我本来在后宅诵经,但听闻父亲归来不悦,就想着前来略作宽慰。” 崔希逸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崔静怡即便知道父亲心爱自己,但也没觉得父亲往日有这般开心。她带着诧异的神情问道:“听说宋傔史做什么火药失利,父亲极为恼怒。怎么此时还如此大笑?” 崔希逸看了一下屋门外,再笑眯眯地看着崔静怡低声说道:“哪里是失败!是极为成功!” 崔静怡听了,似乎也觉得心中有大石块落地。 她稍微思忖片刻,就坐在崔希逸身边,称赞着说道:“看来,父亲是和宋傔史,共同做了一个疑兵之计。可是这样的话,宋傔史就会被众人讥笑。如此说来,这人并不争功炫耀,谦恭至极。” “嗯。”崔希逸听着女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很是赞赏。 说着,他就将在太虚观中亲眼见到的骇人场景,说了出来。 宋通点燃药捻,崔希逸不久就先是看到青烟从竹丛中冒出。再就是一声闷响,随即就是一团火光迸射。 随着这个爆炸的声响,以及这团火光,就如有什么突然降临的大力神,将那几竿翠竹撕裂、震碎。 枝叶纷飞间,认为是神灵下凡的崔希逸震骇不已,连连合掌向天祝祷。 稍后,他看向带着淡定微笑神情的宋通时,心里就逐渐明白了:这个样貌英武、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果然有好手段!他的实验,成功了! 再看着角落里这丛狼藉不堪的竹子,崔希逸再双手合十着说道:“我佛慈悲!希望不要造成过多杀伤!” 宋通见崔希逸眼角有悲悯的泪光现出,连忙劝说道:“以暴制暴,有时候也是难免的事。” 见崔希逸仍然呆立,宋通再接着说道:“大使不要过份担忧。宋某还有其它计议,作为辅助。定可降低双方的杀伤!” 崔希逸看看宋通,连连点头,以示赞许。 宋通见他神色缓和,就低声说道:“人多嘴杂,也要提防敌方奸细。此物虽然制作成功,但先不必张扬。” 崔希逸也觉得很有道理,但也想到这样会让宋通,承担风言风语的压力,因此一时难以决定。 宋通倒很坦然淡定,只说这是众人合力的功业,自然应该由众人分享。况且,此事的确是机密,需要格外严守。——宋通后来挥刀劈砍乱竹,也就是有意破坏现场,不令他人发觉试验成功的讯息。 崔希逸听了,除了更加钦赞他以外,也就同意下来。 说到这里,崔希逸也是对宋通赞不绝口。忽然,他觉得有些异样:只见崔静怡呆呆地听着,已经入神。 女儿虽然只有十六岁,是掌上明珠。但这是在疼爱她的父母,眼中、心中的感受。 大唐女子,相较其它朝代而言,的确获得的尊重很多。比如在婚姻问题上,父母的刻板少了很多。但即便如此,女子正常的婚龄,也是从十三四岁(较少)开始,大致在二十出头(偏多)的年纪。 崔静怡也已十六岁,当然对男女之情是知晓的了。 学识满腹、武功超群,崔希逸能做到封疆大吏,就说明已是人中龙凤一般才智过人。此时他想起崔静怡刚才对宋通真心的赞美,又已察觉到她此时的异样,也就暗暗猜到:宝贝女儿前来安慰自己,肯定是真心。但她同时,还带着对宋通的一份关心。 非如此,一向知礼乖巧、聪慧精明的崔静怡,何以有这样的神态? 但这些情意,毕竟都还是操之过急的事。崔希逸轻咳一声后说道:“静怡,你母亲这几日动了心火。时常焦躁不安,今日如何?” 被父亲提示后,崔静怡的游思转回现实。脸上微红过后,她低声回道:“今日还是那般,已请了医者来看。但母亲见了汤药,只觉更加焦烦。” 崔希逸慨叹一声,连声说道:“我再去命人去找医者来!你且回去后宅休歇吧。” 崔静怡站起身来,略微揖礼后说着“我回去抄经,为母亲祝祷”,就走回了后宅。 崔希逸见女儿转回,心中既有对宋通的称赞,又有对女儿的关爱,再就是对于妻子李氏病情的焦虑。 正在此时,孙诲已匆匆走来回复:“已经安排妥当,陈晖与几个兵士,将缗钱装入牛车中,载去太虚观了。” 崔希逸仍然沉浸在思虑之中,一时没有回话。 孙诲又觉得遭遇了冷落,但走也不敢,站在那里,只有更加尴尬。 崔希逸想了一下,叹气说道:“拙妻小恙,仍然未愈。你去找医者来,再予以诊治。” 孙诲拱手后转身离去,心中又是不满:李氏夫人不过是因为今年秋季,天热干燥而起了心火,却令我脚不沾地般忙碌。 孙诲去寻医者来,崔希逸也觉得坐立不安,就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情烦躁中,他抬头看去庭院,稍有宽慰。 再记起宋通那天吟诵的几句词作,崔希逸不禁踱步出屋,站在院中寻看。 天高气爽,秋风吹过。他口中不禁喃喃念道:“深秋庭院初凉,近重阳。篱畔一枝金菊、露微黄。鲈脍韵,橙薤品,酒新香。我是升平闲客、醉何妨。” “大使!宋某见礼!” 崔希逸正在出神,宋通已经走到身边。 第36章 冰饮与天雷场 对他点点头,崔希逸心中生出喜爱之情。拉着宋通的胳膊,他称赞着说道:“宋六郎文武兼备,正是英雄年少!” 说着,他和宋通一起回到内堂坐定。 虽然得到崔希逸赞许,但宋通却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低沉。 宋通谨慎问过之后,崔希逸也就说了妻子的病况。 然后,他苦笑着说道:“我们来到这边,本就对这里的干燥天气不适应。今年秋季,又是较往年为热。别说拙妻有内火,就连我也未免。” 宋通听了,不禁微笑着说道:“医者医术精湛,却对夫人的病情用药过急。” 崔希逸“哦”了一声,转头看向他:“莫非宋六郎也懂得医术吗?” 宋通笑着点头,随即起身跑去前面院落的侍卫处,命人前去太虚观,取来几斤硝石。 然后,他再找来一个可容两斤水的敞口陶罐,装上水后跑去内堂。 将大陶罐放在桌案上,宋通请崔希逸告知后宅的婢女,榨出一斤左右的葡萄汁,装在陶瓶中端来。 这边葡萄汁榨好装入陶瓶,由一名婢女端来内堂桌上。那边,已有一名侍卫将挤进硝石送来。 闲人各自退去,宋通将陶瓶置于敞口陶罐的水里,再将白色的硝石徐徐放入水中。 崔希逸搞不清宋通想要做什么,就瞪大眼睛,站在旁边观看。 一边放入硝石,宋通一边不时微微晃动小陶瓶。不久,他笑着说道:“大使,可以了。请婢女将这瓶冰葡萄汁,送去后宅给夫人喝下。” 崔希逸疑惑地伸手来拿这个陶瓶,才一触到又不禁缩手回去。许久,他惊讶地问道:“怎么会这么凉?” 说完,他再小心地拿住陶瓶晃了晃。陶瓶里,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响声。很显然,这瓶葡萄汁已经成为半结冰的状态了。 “不要耽搁了。”宋通笑着说道。 崔希逸连忙喊来婢女,命她将陶瓶赶紧送进后宅。不多时,婢女跑回来笑着回道:“夫人觉得这瓶冰饮可口,命婢子前来询问宋六郎,是否还可以再做一些,与众人分尝?” 宋通立刻笑着回答:“可告知夫人,此事简易,就请取来榨汁即可。” 不多时,石榴汁、苹果汁、梨子汁、西瓜汁等陆续端来。崔希逸不禁哈哈大笑道:“我们是要做冰饮生意么?” 随后,他端起宋通倒入杯中的西瓜汁冰饮,喝下后连声大赞。 正在这时,孙诲已经带着一名医者匆匆赶来。站在阶下,他拱手报道:“大使,医者已经请来。” 崔希逸笑着回复:“不必了。”说着,他招手让医者和孙诲进来,请他们各自饮了一杯西瓜汁冰饮。 医者致谢后饮下,再开心地说道:“好畅快!夫人饮下这个冰饮,定可消火矣!某四处寻找未得,原来大使这里还有去年的存冰么?” 崔希逸笑而不答,医者稍作片刻后,再由孙诲送出。 宋通忙碌过后,再对崔希逸说道:“大使,那火药已成。我再稍加改良,即可使用。但是如果大量生产的话,太虚观就已经不太合适了。” 崔希逸转头问道:“那么,以宋六郎之见,在哪里制作为宜?” “凉州东北面,荒漠较多,人烟稀少。我带一些道士和兵士,就到那里设立一个工场。大使再派人封锁周边道路,严禁有人进出!” 崔希逸当然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应该极为保密才可,立刻表示同意。 随后,他再询问道:“宋六郎,你所说的超强威力之武械,就是那个你说的什么火药包么?” 宋通笑了笑,神色随即严肃起来。许久,他缓缓地说道:“火药包当然威力巨大,但并不适合流动速度迅速的战况。我另有武械将要做出。但希望,敌方尽可能识趣。” 亲眼见识了那个小火药包的威力,崔希逸再听宋通说另有威力大的武械后,又是双手合十祝祷几句。 接下来,宋通就开始带着陈晖、郑德淳等人,骑马出去凉州城。几人巡看许久,选定了五十里之外的一处荒滩。 这里外围有些湖沼,荒草、红柳也是茂密。但深入后,就逐渐是草木稀疏的盐碱地了。 陈晖骑在马上,眺看了四周后,赞同道:“这里人迹罕至,外围又有草木遮挡。而中间地带倒是平坦,也是利于安札营栅。” 郑德淳略有疑问:“需要搭建火灶,所需砖石何来?另外,还要有大量木材等物方可。”说着,他环顾四周后,再接着说道,“这里,外围的草木既然做了遮挡,内里却是无所需材料可用。” 宋通心中暗自慨叹:这里的荒漠化,正是唐、宋以后,才更加严重的。唐初中期,即便是再往北去,也还是有些稠密人烟。但不过数十年,就因为战争,以及过度采集、砍伐树木,使得这里的人烟,越来越少了。 想着,他缓缓说道:“不必在这里砍伐草木。所需一切材料,都从凉州运来。”说完,他看看北面的荒漠,再看看东南面的凉州城,接着说道,“明年开春,我们还要在这里种植新的树苗,改善这里的地貌。” 郑德淳不禁笑道:“只听说过采伐无人看顾的林木,谁还会跑到这里植树?” 陈晖也对宋通的话,表示了不解。 宋通也知道,现在与他们讲说环保及生态保护、风沙治理的问题,那还是很难让他们理解的。但他还是认真地说道:“人们都是需用甚急,树木长得却是缓慢。如果只是一味砍伐,不多时,我们就都身处眼前这样的环境之中了。” 郑德淳与陈晖能欧大致理解,也就不再多言。 回去节度使府,宋通再与崔希逸密议后,以“雷霆之怒”为名的制造火器的计划,随即在那片被命名为“天雷场”的地点,悄然开始运作。 天雷场的雷霆之怒计划,只有一些道士及百十名汉人士兵参与。他们扎好营地后,再于四周挖掘出一道宽阔的深沟,以与外界隔离。 天雷场的外围,是崔希逸派来的严防有人进出的戍卫兵士。 一时间,天雷场内的工作,热火朝天地进行;天雷场外的守卫,是戒备森严的武士们看护。 世上本来没有能够瞒得住人的事。 雷霆之怒的计划,极为保密。兵将的调动与安置,也就在严密、谨慎的同时,更是频繁。 而且砖石、木料等装在牛车里,也是源源不断地运去。 这么大的动静,想要不被人关注,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第37章 看得明白 孙诲、曹世宇、段晏等人,由于职位不高,倒也不敢过多询问内情。但是,凉州城内各署衙,各级官吏们的疑惑,就需要崔希逸本人,亲自予以解释了。 崔希逸面对来自各级官员的询问,都是微笑着回答:那里不过是制造弓弩的新工场,并没有什么新奇的物什。 众官员半信半疑,但身为节度使的崔希逸不再多说,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敢多问。 接待这些来人的问询,毕竟有些棘手。崔希逸又本是诚信之人,说这些谎话已是觉得为难。 好在凭借自己的官位,能够避免一些深究,崔希逸倒还是暗自庆幸。 这天上午,宋通从天雷场返回,向崔希逸汇报生产进度。 两人才叙说不久,崔希逸就接到了报道:回纥部落首领、赤水军都督伏地南,前来拜访! 心知伏地南此时前来,必与天雷场的事情相关。崔希逸只好无奈地站起来,准备出迎。 看着崔希逸为难的样子,宋通笑着说道:“伏地南不过是虚名的都督,大使不必远迎。我与伏地南倒也相识,等他问及此事,我可以代大使回答几句。” 崔希逸听了心中略有宽慰,随即命人将伏地南迎进大堂。 站在大堂处,崔希逸和宋通望见伏地南带着几名侍卫,大步穿过仪门走来。 宋通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去。他拱手施礼道:“都督前来,宋某见礼了。” 伏地南连忙站住脚步,躬身还礼后说道:“宋军使切莫多礼!莫提什么官衔,就是你‘和诸番大使’的名头在,我也不敢坦然接受你的致礼。” 两人说笑着,一起迈步向大堂走去。伏地南不禁问道:“可斡朵利呢?难道他也去了那个什么天雷场了么?” 宋通见他直接引入话题,也就回道:“可斡被我派去西域,寻找棉花种子带回。至于天雷场的事,我们进入大堂后详谈。” 说着,伏地南已经看到崔希逸正在步下台阶,就连忙紧走几步,躬身施礼:“崔大使,切莫太过客气!伏地南有礼了。” 崔希逸伸手扶起他,笑着说道:“许久未见伏地南都督,快请进。”说着,他拉起伏地南的手臂,并肩走入大堂内。 宋通跟随而入,却见孙诲站在一旁呆立。 “孙四兄,安排人送来一些水果。”宋通笑着说完,径自走入大堂内。 见到宋通的状态,自觉被当做奴从使用的孙诲,当然觉得羞惭。一旁侍立的曹世宇见到,已是忍俊不禁。 孙诲看到更觉羞恼,想着自己等级低而被宋通指使,曹世宇等人却远低于自己的职衔,而可以使唤一下。 孙诲就低喝道:“没听到宋傔史的话么,快去取来!” 曹世宇看他一眼,仍旧持枪静立,口中漠然地说道:“我就是因为番值随意移动,而被从长安流转到这里的。孙副史之命,恕在下不敢听从。” 见曹世宇以番值期间的严令为由,拒绝了自己的指使,孙诲再是气恼也终究无奈,只得“哼”了一声,迈着大步离去。 曹世宇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嗤笑。 大堂内,几人落座之后,先有侍从送来水饮。 伏地南将自己本部的情况,比如羊只牛马,储存的预备冬季作为饲料的苜蓿草,管辖田亩中的收获,现在部族中的人员数量等情况,逐一向崔希逸作了汇报。 称赞伏地南做事负责认真以后,崔希逸表示已有专人进行了造册。他对此也仔细地查看过了,并就各册中的分门别类的记载,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伏地南赞叹崔希逸仔细之余,也再解释道:并非作假,而是因为对于部分账目的记录、转抄,负责人员一时疏忽,记错了册页,而造成了失误。对于这几人,也都做了不同的惩戒。 听到这里,宋通暗自想道:应该对书卷、册页的使用,进行改良了。 唐末以前,人们所谓的看书,其实不是新时代那样的一侧钉好,然后翻看另一侧的书页。此时的书,其实还是以卷,或卷轴的形式存在的。 比如抄写一部经。因为古人是从右向左书写,因此写完后就是从左至右地卷起来,成一个筒状。看的时候,右手打开左手移动卷筒,逐渐展开整部经卷。 而所谓册,也并不是新时代的册子,而是记载着不同信息的单页纸张。唐末,册页又出现了较为进步的各种折装方式,以便记载更多内容和保存。 正式的钉装书,或者线装书,是在明代才开始正式出现的。 想到这里,宋通立刻说道:“大使,我去去就来。”说着,他快步走去前院的司户署。 找了几页废旧的记录纸张,宋通将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后,再找来针线。然后,他将它们的右侧,用线连接了一起。 他拿着这本与后世相当,后世人理解的真正的书册,快步走回大堂。 崔希逸正与伏地南继续说着,见到宋通拿来一本薄册,不禁诧异道:“这是什么?” 宋通将册子递给崔希逸,再开心地说道:“大使,这样装订起来,不是更节省储存空间,便于拿放、移动吗?” 的确。古人在家中设立的书架,都是一卷卷的纸筒。这些书卷,简略的,就直接以卷筒的形式;精致的,就以卷、轴、缥、带的形式,进行存放、记录,以免错乱。 所谓读书破万卷、学富五车等词汇,描写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毫无疑问,这种形式肯定是占用的空间太多,也不易保管——稍有不注意,这些书卷筒就会散乱,使得想要寻找某卷筒的人,为此苦恼不已。 再者,每逢官员升贬而需要挪动这些书卷筒时,又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或者将它们逐一展平,再仔细压好;或者就直接放入箱囊中。 但这样做,都是既费了力气,又使得书卷筒极易损坏。 崔希逸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书册,不久也就明白了。他拍了一下大腿说道:“此事极易,但多少年来,人们都是按照旧习,没有过多去考虑这个所谓的小事。” 对于汉人的书卷、书册并不感兴趣,但伏地南见崔希逸高兴非常,也就对宋通一边微笑着,一边竖起大拇指称赞。 孙诲领着二人,端来一些甜瓜、葡萄等水果。放在桌案上后,崔希逸随即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他:“孙副史,看得明白么?” 第38章 好不公平 孙诲拿着这本薄薄的书册,翻看了几下后,也就明白过来。 他拱手对崔希逸说道:“大使真是英明智慧!这改动虽小,但益处却极大!以后看书、查册,就更为方便了!” 崔希逸笑着摆摆手,再笑着手指宋通:“莫要谬赞某,是宋六郎的好主见!” 孙诲立刻觉得尴尬,但自觉已经不得下台,只好转向宋通。他略微拱手,有气无力地说:“宋傔史好本领,孙某只有钦佩不已。” 宋通还礼后还没说话,那边崔希逸对孙诲,当着来客的这个疲倦姿态,已是不悦。 崔希逸沉着脸对孙诲说道:“好了,你去前院各署,告知他们先进行部分书册的改订。逐渐予以适应后,某自会向朝廷举荐此法。” 孙诲只得手中捏着这本薄册,施礼后退出大堂。 迈过高门槛走到廊下,他站在门前的平台上,望去前面的仪门,心中又是感慨、气恼自己,受到冷落、役使的不平遭遇一番。 正要继续走下台阶,他再于不觉间听到曹世宇的低声讥笑。 瞥了一眼曹世宇,孙诲恨恨地低声说:“你这胡人,能懂得这个么?”说着,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书册。 曹世宇身体站立不动,嘴上却淡漠地说道:“某虽然眼睛看不懂,但是耳朵却听到了。而且,呵呵,曹某心里也知道副史的难堪。” 孙诲听了,心中更加羞恼。但崔希逸已有吩咐,而且曹世宇正在番值,孙诲也不敢过多与他争执。 只好对他愤恨地“哼”了一声,孙诲快步走下台阶。心中有事,走得慌张,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踏了个空。 险些跌倒,孙诲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心中再是一阵慌乱,稍微平复后,他转头看去高台阶上的曹世宇。 这次,曹世宇的脸上倒是并未现出嘲笑,而是只把灰蓝色眼瞳里冷淡的眼神,投了过来。 见他的这眼神里似乎含着怜悯,孙诲暗叹一声,只好带着大红脸,快步离开。 大堂内,伏地南叙说了部落内的情况后,就干脆地将话锋转向天雷场的事。 崔希逸面对伏地南提出的疑惑,只得略作敷衍:“那里主要制造一些规格较大的马槊、弩箭,以及盔甲盾牌等物。说来也都是寻常,但因数量较多,在城内或者近处制造,会对周边百姓生活有影响,因此放在了人烟稀少处。” 伏地南摇头大笑道:“哈哈,大使莫要对伏地南隐瞒。都知道赤水军单独设立了火器营,那里整日烟火不断,即便是制造盔甲等物,也未必需要如此繁忙。况且,这么大数量的制造,赤水军似乎也用不到。” “再者,”伏地南说着,转头看向宋通,“火器营是由宋六兄弟这样的英才亲自兼任,可见天雷场那里所做器物之重要。” 崔希逸一时不好回答,宋通连忙接过话来:“都督,那里如大使所说,的确是制造一些寻常武械。若说重要,这批武械倒也肯定比往日制作的那些,因为有了许多好材料而更为精良。” 伏地南饶有兴味地听着,但见宋通的神色逐渐严肃。 “再凶悍的武械,也比不过兄的情谊。只要诸族和乐,要这些武械又有何用?”宋通脸上的微笑逐渐退去,眼神中现出一丝凌厉。 “但若遇有侵袭、叛乱等事,这些武械自可发挥应有的作用,令对方遭遇灭顶之灾。”宋通缓缓地说道。 伏地南听罢,没有再多说什么。宋通的话里,除了略作解释和安慰之外,更充满了对诸族和乐的期待,以及若有意外发生的严厉警诫。 伏地南不再说话,崔希逸接过话来说道:“都督一向亲睦诸族,堪称表率。现在,北面的突厥人不敢南下来侵袭。但是南面的吐蕃,虽与我们保持着平静,却是不可不防。都督的属众,在祁连山各山口,也都有一些兵士,应该提示他们还是要保持警惕。” 崔希逸把话题转向吐蕃人,伏地南也就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警诫的同时,留有颜面。 略微欠身致谢,伏地南说道:“大使尽管放心,伏地南一定会严令部众,听从大使的吩咐。至于吐蕃人,哼!他们西出和阗,北越祁连,虽说是侵袭大唐,但也杀伤了不少我们回纥人!我不会对他们客气的!” “这就好!”崔希逸笑着说道。 孙诲那边安排已毕,再走回回禀。崔希逸随即吩咐道:“孙副史,你去命人安排一下,等下我们一起和伏地南都督宴饮。” 伏地南客气几句也就答应下来,孙诲只好再小跑着去安排。心想此次虽然又是跑腿,但毕竟可以参与宴饮,他的心情因此好了许多。 经过廊下的曹世宇身边,孙诲不免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也多有自豪。 曹世宇只似没有见到,口中低声嘟囔着:“副史快去操忙,以免大使、都督,以及傔史,等得焦急。” 这是在揶揄自己是副史了。孙诲再气恼地“哼”了一声,就赶紧去通告厨房的庖厨,准备酒肉。 伏地南与崔希逸,再继续着对于吐蕃的话题。 他提到,通过部下的回馈,吐蕃兵将在祁连山一带的活动,除了正常的巡逻之外,并没有增兵或者北来的迹象。总体来看,目前唐蕃双方的局势,很平稳。 崔希逸也就叮嘱几句,即便处于和平状态,也要多加小心。 正说话间,孙诲走来通告,说是已在内堂摆好了酒席,请众人赴宴。 崔希逸起身邀请,伏地南道谢后跟随前往。他一边走着,一边突然想起来问道:“宋傔史,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二人,近来如何?我刚才进入大堂,似乎只见到曹世宇在侍卫。” 宋通不便多说,只提及阿史那博恒因为有特别安排,暂时去到白亭戍堡戍守了一段时间。近几天,节度使府已将调令递去白亭戍堡,召他回来。或许,这一两日,他也就回来了。 既然伏地南惦记,宋通再要孙诲将曹世宇唤来,一起参与酒宴。 孙诲暗恨道:我忙碌许久,曹世宇只是傻站着,却也能吃用酒肉,好不公平! 既然宋通已然说出,伏地南又还在近旁,孙诲不敢争辩,只好去把曹世宇找来。 曹世宇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脸上笑开了花。 迅速跑去侍卫处换下了甲衣,他穿着白色军袍,再匆匆赶来,与满脸不悦的孙诲一起,穿过大堂,走入后院。 第39章 说话人 内堂侧边的一间宽大的房间,已经摆好了主次两张桌案,二十来张木椅环绕四周。 崔希逸与伏地南坐在主桌,再招呼众人各自落座。孙诲见宋通被崔希逸邀至主桌,也就凑近前来。 宋通回头看到那些侍卫聚在一起,就对伏地南说道:“都督,你与大使只管欢聚,宋某在旁边照顾其他客人。”说着,他拱手施礼后,去到旁边的次桌。 伏地南见状,想要拦阻还没张口,崔希逸已经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来,孙副史,你帮着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众人也都聚在一起。我们今日不分长幼尊卑,只管开怀畅饮!” 孙诲好容易才争得与崔希逸及贵宾同席的机会,却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好脸上带着不自然地笑容站起来,他和曹世宇等人一起,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重新落座,众人彼此相聚无间,心情都是大好。孙诲坐在伏地南身边,不停祝酒。而伏地南的眼神,却总是看向随时招呼那些侍卫们吃喝的宋通。 崔希逸察觉伏地南的异样,不禁笑道:“都督尽管吃用,宋傔史自会照顾好你的伴从。” 伏地南大笑道:“宋傔史待人真挚,已经因此将可斡朵利从我身边抢走。我是怕他再又因此抢走几人!” 众人听了,都是开怀大笑。孙诲立刻想要去献殷勤,却被伏地南的那些侍卫,先入为主地与宋通交好,而未予理会。 曹世宇见到孙诲的尴尬神色,就低声笑着说道:“各有天命,不必强求。” 孙诲刚想呵斥曹世宇的妄语,却见他神色很是严肃。暗想他说得也是有理,孙诲只好不再多说,自顾闷头饮酒。 场面很是欢愉,伏地南也是开心,就频频举杯向崔希逸祝酒,称赞他既有大将的威严,更有儒士的雅量,才能与上下级官吏,以及辖制的诸族关系融洽。 伏地南举杯称颂道:“大使堪称汉人中最令人尊敬的儒将!” 崔希逸谦和几句,与他一起饮尽各自的杯中酒。 伏地南夸赞,一向温文尔雅的崔希逸,却也并未太多谦辞,这是有原因的。 崔希逸年轻时,就已跻身名士之列。后来做了郑州刺史,已是从三品的大员。在任期间,他兼管着漕运到洛阳、长安的粮米。“运七百万石,省陆运之佣四十万贯”,这就意味着,在他的管辖中,漕运一直顺畅,减少了许多相对破费财力更多的陆运。 足以证明洁身自好的崔希逸,并非只是自命清高之人,更还有对具体事务,开展战略规划及管理落实的天赋。 前任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卸任回京,早已尽显才干的崔希逸,立即被皇帝李隆基看中,派来接任了这个职务。 到达河西后,由于牛仙客将各方面治理得很有秩序之余,却也因为过于邀宠向长安进献粮帛,而使得凉州显得有些困顿疲敝。 此时,崔希逸面对伏地南的赞许,只是以微笑回应。一旁的孙诲见崔希逸太过谦虚,就接连说道:“都督所言非虚。大使不仅文雅风流,对于武功,以及寻常政务,也都是尽心竭力。这才使得河西维持着繁荣、富饶。” 原本与孙诲打过几次交道,伏地南对这个做事有些急躁的人,虽然不是很喜欢。但因为他毕竟是崔希逸身边的人,伏地南也就只好勉强支应。 认同了孙诲的话,伏地南再又感慨地说:“就连吐蕃人,都交口称赞大使,可见大使声名远播!” 这句赞美说出,在场的人不禁同时鼓掌大赞。 崔希逸连连拱手,向众人道谢不止。 想到自己过来河西任职后的业绩,崔希逸的心中,除了一份谦虚之外,更有许多豪气生出。 来到凉州赴任,崔希逸尽力安顿日常事务后,更还设定了与吐蕃保持长期安好的策略。 这样,河西地区既可以快速恢复,被牛仙客大肆聚敛带来的疲态。又可以从外在安定和平的环境,对此予以保障。 恰巧,此时戍守在凉州南境的吐蕃大将,是身居大相职位,为人也很坦诚的乞力徐。 崔希逸与乞力徐书信来往数次之后,提出拆除边界的木栅,各自戍堡后移,令双方在边境耕种、放牧的百姓,能够安心农牧。 乞力徐虽然动心,但还是显得很犹豫,回信说:崔常侍(崔希逸散官职衔,以此表达尊敬)为人忠厚,人尽皆知。您出言肯定是真诚,我也相信您会恪守诚信。但长安城内的贵人们,却未必与您的想法一致。万一有人暗地里进献谗言,唐军突袭我方。我本人必会受到吐蕃赞普的,将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崔希逸面对乞力徐的犹豫,再次表示出了真诚的态度。他派孙诲到达蕃方军营,与乞力徐一起盟誓,约定双方互不相攻。 乞力徐慨然应允,与崔希逸派来担任军使的孙诲,杀死了一只白狗,以证明各自的真诚誓言。 想到这里,崔希逸觉得近来孙诲的状态似乎有些低落,就对他笑着称赞道:“孙副史做事得力,一向助我很多。” 众人见崔希逸开口,就都相继向孙诲祝酒。 得到众人的称赞,几杯酒进肚后,孙诲不禁有些飘飘然。 “孙某亲眼见证,祁连山各山口之间,唐蕃双方的兵士接到各自的牒令后,欢呼声立即震动山谷,流云为之停遏!”孙诲脸红脖子粗地说着。 看到孙诲此时的状态,崔希逸心中也生出怜悯:此人最喜得到赞美,哪怕他自己也知道是虚赞,也还是开心不已的。尤其,最近因为宋通的到来,令他觉得遭受了冷遇。此时但有一点夸赞,他就难以控制情绪了。 果然,曹世宇似乎真诚,但暗含着调侃问道:“副史,那流云去了哪里?” 孙诲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就一边继续连声说着,一边更还手舞足蹈起来:“不几日,山谷间就不见刀枪剑戟的森森寒光。刚才世宇兄弟发问,呵呵,我现在来告诉你,那流云,全都化为了山谷间的羊只,在草原、河滩间走动!这些,都已通过报状(即邸报,新时代报纸的前身形式),递去了长安!陛下也为此称赞不已!” “好!”众人听他说得精彩,不禁鼓掌叫好。 曹世宇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孙四兄讲得极为精彩,说得极尽美妙!曹某在长安的大慈恩寺游玩时,听僧人的僧讲,我是听不懂。但是听说话人(近似新时代的说书)的俗讲,却很喜爱。孙四兄的讲说,已是和说话人不相上下!” 孙诲听到曹世宇的话,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但随即,孙诲就看到宋通等人,用诧异的眼神在看着他。 第40章 鼓舞 随即,孙诲就醒悟过来:曹世宇是在讥讽自己,与身份低微的说话人一样! 孙诲当即大怒,站起身来呵斥道:“曹世宇!你竟敢侮辱官长!” 曹世宇一脸惊愕的表情,看着额上青筋暴跳的孙诲:“孙四兄,你怎么脸色转换如此之快?曹某说错话了么?” 孙诲气恼不已,右手伸向腰间的横刀。宋通连忙起身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劝说道:“曹世宇一介胡人,不懂许多规矩。孙兄却不一样,须知道此时是众人欢聚,此地是节度使内堂!” 孙诲听了,再看向崔希逸与伏地南。崔希逸沉着脸低头不语,而伏地南故作若无其事状,自顾饮酒。 在场的人,见到此时情形尴尬,也都低着头不说话了。 孙诲恨恨地抽回右手,低喝一声:“曹世宇,你须记住身份高低不同!”说罢,他恨恨地坐回椅中。 曹世宇还想解释,被宋通以眼神示意。凑近他,宋通低声说道:“你出言不思考吗?” 曹世宇低头想了一会儿,暗自叹气。 场面稍有沉闷,却有一名侍卫匆匆赶来。他走近宋通,低声说道:“阿史那博恒已经返回。” 宋通立刻大喜,随即向崔希逸低声请示,是否可以让阿史那博恒参与酒宴。得到他的同意,宋通随即命侍卫将阿史那博恒叫到内堂来。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阿史那博恒,迈着大步走来。 一进门,他立即向崔希逸行礼。随后,伏地南大笑着说道:“是我带你出来长安,莫非是这里不好么?” 阿史那博恒见伏地南调侃,连忙再拱手施礼道谢。再向宋通施礼过后,他就坐在旁边。 曹世宇对阿史那博恒微笑一下,心下也是欢悦起来。见场面还是沉闷,他就起身对众人拱拱手,笑着说道:“曹某胡人,本也不在意许多。我见许多官贵,在宴饮时也多有舞剑、啸歌。这些不仅不是羞耻的事,更还被称为雅事。” 自古,就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典故。曹世宇所言,的确非虚。 宋通暗赞曹世宇的机敏,连连发声附和。孙诲此时情绪冷静,也自觉刚才做得有些过火,就不再说什么。 崔希逸和伏地南,都对曹世宇连连点头,微笑着看着他。 曹世宇走到墙角,拿过一面小鼓,笑道:“谁可击鼓?曹某可为众人献舞!” 宋通立即拿过这面小军鼓,说道:“某来为世宇助兴!” 两人约定了节奏,曹世宇自行微笑着,走去酒宴前的空地中。 宋通左手重击左侧鼓面,右手连续轻拍右侧鼓面。鼓声响起,静立的曹世宇随即起舞。 舞蹈间,他昂首伸臂、提膝踢腿,姿态颇为舒展。 稍后,宋通击鼓的节奏开始加快,而曹世宇的动作也迅疾起来。 他双臂展开,左脚立于原地,右膝提起。随着鼓点,他右腿略微摆动,左脚在原地转圜。 众人于节奏激烈的鼓声中,只见曹世宇在原地旋转的身形,不断加快。 周而复始的转圜中,众人不禁同时鼓起掌来:“世宇舞得好‘胡旋’!” 胡旋舞,据称是来自西域昭武九姓诸国之一的康国。 《汉书》记载的昭武九姓,最早是居于河西走廊的张掖附近月支人。也是游牧民族的他们,被匈奴人连续欺压、击败,就不断向西迁徙。 到了葱岭附近,他们得到了安居之地。《新唐书》中记载,以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等九姓,定为昭武九姓诸国。他们再受到西面的宗教影响,自称粟特人。 虽然分为九国——甚至还有更多小国的说法,但他们彼此风俗相近、习性大致相仿。 热情奔放、头脑精明的他们,不仅是经商的天才,更还有乐舞的天赋。 曹世宇作为粟特人,当然对于胡旋舞也是熟知。他脸上带着微笑,自信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不时博得在场人的大声喝彩,甚至呼哨。 宋通眼睛看着曹世宇的舞蹈,脸上带着微笑,双手不停地击鼓。 粟特人的舞蹈,分为健舞(可简单理解为刚劲欢快)有柘枝、剑器、胡旋、胡腾等;软舞(可简单理解为柔婉舒缓)有绿腰、苏和香、屈柘、团圆旋等。 这里面,广为人知的就是胡旋舞。这种以立于一块三尺方圆的锦毯,双手持着彩带,做原地不停旋转舞姿的舞蹈,之所以能够如此着名,主要是因为安禄山,以及李隆基的宠妃杨玉环都擅长此舞。 宋通耳中是鼓声,眼前是曹世宇旋转不止的舞姿,原本也是开心。但不知怎么,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史书中记载的,安禄山为讨好李隆基与杨贵妃,献胡旋舞的场面之中。 曹世宇肯定是身材矫健的年轻人,而非身材臃肿的安禄山。但这一样的舞姿,还是令宋通逐渐生出躁烦。 当时,他一枪刺去安禄山,却只刺死了史思明。 如何再延续计划,杀死安禄山,阻止他发动的叛乱。宋通虽然已有计划,但因为暂时不能实施,或者说暂时不能立即杀死安禄山,而一直觉得不安。 此时再见到以同样舞姿,欢快地跳跃着着的曹世宇,宋通心中感到不悦。 一时出神,他手中的击鼓节奏有些缓慢,立刻被舞蹈着的曹世宇发觉。 随之放缓动作,曹世宇的身形,也不再是令众人眼花缭乱的样子,而是再又清晰起来。 宋通右手在鼓面上“啪”的一声,做最后一击。曹世宇立即收住身形,原地昂首站定。 众人纷纷报以掌声,就是刚才羞恼不已的孙诲,此时也真诚地喝起彩来。 曹世宇得意地扫视了一下众人,再拱手道谢后,回到座位。 崔希逸端起酒杯,遥祝道:“世宇,来,喝一杯!” 立刻觉得受宠若惊,曹世宇急忙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欣赏了鼓、舞,伏地南也称赞了宋通的击鼓,再笑问阿史那博恒:“阿史那,你刚才似乎一直发呆,也是看世宇的舞蹈造成的吗?” 阿史那博恒拱手施礼回道:“不是!” 听了他这话,众人都是一愣。即便众人都觉得阿史那博恒为人直率,但还是觉得他既然不喜欢这舞蹈,却还发愣,那就必是另有心事了。 伏地南也是微愣,随后再笑问道:“那么,阿史那兄弟是为何走神呢?” 第41章 和睦 见伏地南一再逼问,阿史那博恒只好带着抱歉的眼神,看了看曹世宇,再干脆地回应道:“我更喜欢鼓声!” 伏地南听了一愣,随即就都大笑起来。众人以为没有听清,都确认后,也是大笑不止。 这是因为,鼓,作为礼乐当然是必有的。但鼓更是军中令行禁止,以及冲锋陷阵时不可或缺的响器。 所以,作为行伍人,在场的人对于鼓声早已是听得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新奇。宋通击打的鼓,又不过是一面长二尺余、直径半尺左右的仪仗鼓。 即便宋通敲击得再好,这鼓的声音,也并不是很激烈高亢。 崔希逸左手捋着颔下胡须,右手端起酒杯,对阿史那博恒笑着说道:“世人都有各自喜爱的事物。以此看来,阿史那就是鼓的‘知音’了!这也说明,阿史那博恒的确是勇悍之人!” 阿史那博恒连忙端起面前的酒碗,恭敬地与崔希逸对饮。 酒宴中没有了紧张、压抑的气氛,众人尽情欢笑、畅饮。 眼见已然尽兴,伏地南见崔希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了,知道他冗事繁忙,不便再多打搅。 再与崔希逸对饮一杯之后,伏地南起身告辞。 崔希逸并不强行挽留,但却坚持要送他出城。随后,他再将孙诲唤到身边,低语了几句。孙诲连连承诺,先行走了出去。 伏地南推却不过,只好与崔希逸并肩走出军府,再一起上马后并辔而行。一干侍卫,陪在两人前后。 到了城门处,伏地南正要拱手道别,再被崔希逸邀请下马。 孙诲已经得到事先吩咐,找来了许多茱萸、菊花。 伏地南略有惊讶之后,也就想起:今天是九月初九日,是汉人传统的登高、祭祖、思亲、团聚的时节。 接过孙诲递来的茱萸,伏地南看着翠绿小枝叶之间的红色小果实,觉得甚为可爱,不禁摘下一粒尝了一口。 尝过之后,他皱眉说道:“有点苦涩。” “味道苦涩,但浸入酒中,却可以强身健体!”崔希逸大笑着说罢,示意他把茱萸插在腰间的皮带上。 接着,崔希逸接过孙诲递来的一朵菊花,亲手为伏地南插在耳边鬓角。 随后,他拉着伏地南的胳膊,一同顺着马道,登上城墙。 宋通等人也各自戴好茱萸和菊花,跟随着上到城头。 秋高气爽,众人极目四望。近前是广袤的原野、回环的河流;远处,是巍峨的祁连山。 崔希逸喃喃说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伏地南大致知道,这首诗是号称王摩诘的大诗人王维,思念亲人所作。 此时听到崔希逸念及,伏地南也就懂得,崔希逸是在借这首诗,来表达欲要与他保持兄弟般情义的深意。 躬身施礼道谢后,伏地南再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致后,缓缓地说道:“回纥人在塞外大漠,被突厥人经常欺侮。我的父祖辈被大唐接纳,一直抱有感恩之情。即便是我父亲承宗遭遇谗害,也没有反叛。我的堂兄护述出手杀死王君毚,逃去了大漠,听说也因风露病死。这样想来,也都是悲剧。” 说着,他看向崔希逸,真诚地说道:“大使尽管放心,伏地南虽万死,也必会忠诚于大唐。” 崔希逸拉起他的手,点头称赞道:“识大体,方能保得一身、一族,甚至天下的安宁。都督所言极是,崔某亦是感激、感动。” 他们这边叙谈,宋通等人在左近,也是眺望远处。 见伏地南与崔希逸相谈甚欢,宋通也感慨地对阿史那博恒、曹世宇说道:“先太宗文皇帝常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这也是大唐一直以来,希望与诸族和睦相处的寄语。” 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对视一眼,连忙回道:“这话世人皆知,我等自幼就成为孤儿,也都是大唐养大的,当然会对大唐报恩!” 那边,伏地南与崔希逸叙谈过后,也就告辞。崔希逸再和他走到城下,将他一行人送出城外。 伏地南骑在马上,连连回身拱手道别;崔希逸还礼之余,不断挥手。 直到伏地南的身影转过一片树林,再也看不到了,崔希逸才回过身来。 宋通随即上前禀报,说是要赶回天雷场。崔希逸想了一下后,回复道:“也罢,你先赶回。我这里处理一些公务后,再去那边察看。” 宋通应诺后,牵过马匹来骑上。阿史那博恒不明所以,只要跟着去,却被阻止。 无奈之下,他只好和曹世宇目送宋通打马而去。 出城之后,宋通直奔东面的那片荒漠之地奔去。穿过林木之间,他不断接受明铺、暗铺兵士的查验后,已经临近了天雷场。 场地周边,不仅有兵士戍卫,更已经挖掘了五六丈宽、一丈多深的壕沟。 一道一丈多高的土墙,环绕着方圆数里的天雷场。土墙每隔几十步,就另外搭建一座木质烽楼,有兵士在上面警戒。 木栅组成的大门那里,高高地飘舞着一面大旗,上书“赤水军火器营”。旁边另有一面旗帜,书写着“天雷场”的字样。 宋通下马走到大门处,对守护在吊桥旁边的兵士出示了牒符后,牵着马匹走了过去。 进入场地,有兵士将马匹牵走,陈晖已经笑着跑了过来:“宋军使,已然成功!” 宋通立即大喜,跟着兴奋不已的陈晖,跑去场地一角的试验场所。 这是再有一道围墙的场地,里面的竖立着几块高大、宽厚的木板,作为标靶。 郑德淳师徒和一众道士们,就在这处核心场地的一排土屋中,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陈晖一边拉着宋通向郑德淳等人处走去,一边笑着说道:“郑副使都已按照你吩咐的火药重量、装药方式,点燃后试验了多次。他说,效果和你描述的差不多!” “好!好!”宋通开心地回应着,快步走向郑德淳所在的小屋。 有人见到宋通赶来,立刻跑去通知。 郑德淳师徒,连带一众道士,就都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走出土屋。他们的脸上满是黑色烟尘,身上的衣袍更是多有沙土,向宋通和陈晖靠拢了过来。 “辛苦诸位!都已经成功了吗?”宋通满面笑容地拱手说道。 郑德淳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成功什么?怎么可能成功?!” 第42章 令敌方现出诚意 宋通见郑德淳脸上尽是不悦之色,猜测是试验并不顺利。可是,刚才陈晖却说已然成功。 想着奇怪,宋通转头看去陈晖,得到的也是他诧异的神情。 郑德淳此时也不再捉迷藏,径自说道:“你那个火药引线没有交给我等,箭矢上的火药试验,倒是成功了。但不知,射出去的效果。” 听到他的话,宋通也就放下心来:郑德淳这是在说玩笑话的。 随后,郑德淳等人引领着宋通,来到墙角处的一个土石结构的围栏处。 这是一个小型的,试验火器威力的场地。宋通站上这个围栏外面的台阶,向里面看去。 只见土石混合砌成的内墙面上,尽是大小不一得坑坑洼洼。很明显,这是因为受到极强冲击力,或者抛掷物的撞击造成的。 宋通看了一下,对眼前的这个状况,再推想当时引爆火器的情形,知道预想的火器威力,已经达成。 郑德淳在一旁说道:“那个火药引线的配比,只有你自己知道如何制作。甚至,我们都见不到它们放在何处。现在你回来了,把火药引线安上,我们再看看最终结果如何。” 黑火药制作出来,由于使用的目的不同,也就分为几种引爆的敏感度。 因为目前的条件简陋,对于黑火药的保管,乃至未来的运输、安装,都未见得能够确保安全。因此,宋通就没有采取碰击型引爆,而是采取了以火药引线延时点爆的方式。 这样是为了在使用初期,避免可能造成的事故。 即便是郑德淳等人,对于火药的性能越来越了解。但是对于火药引线的制作,他们也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摸索。 “嗯,没有火药引线,箭矢上即便安装了火药,也因为不能控制引爆的时间,而变得毫无用处。”宋通笑着说道。 说着,他就走向自己单独居住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无论他在与不在,门口都有日夜守护的执勤兵士,严防任何人进入。 走进小屋,宋通再反身关好房门。他将床榻上的被褥移开,再扳起一块木板,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小洞。 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匣,他打开盖子后,拿出来几根引线。 再把小木匣原样返回去,宋通将引线塞入腰间的皮质行军袋里后,把床榻恢复成了原样。 众人等待在外面,见到宋通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也都立即觉得兴奋异常——马上就要见证火器的成功与否了! 郑德淳立刻走回那排土屋的其中一间,取出一支大箭来。他的两个小徒弟,王王玉成和周可达,也快步跑向另一间土屋,去取火药包。 插入引线后,宋通把火药包捆扎在箭杆上。用手指试了一下长达两寸有余的箭簇,他感觉到闪着寒光的这枚铁刺,锐利非常。 陈晖已经取来一张硬弩,随后就坐在地上。他奋力用双脚蹬住弩弓,再用双手拉动弩弦,把弩弦挂在了弩机上。 宋通把装好手中的这支弩箭,轻轻地放在了弩臂中间的,箭矢凹槽道内。 在宋通的辅助下,陈晖调整好角度,对准了远处的那块厚木板,大声说道:“准备完毕!” 宋通接过郑德淳递来的一只燃烧着的木炭条,回应道:“立刻击发!” 说着,他把手中的木炭条,凑近了弩箭箭杆上的火药引线。 立刻,引线冒出来一团烟雾。随即,陈晖扣动弩机的弩牙。 只听“嘭”的一声弩弦响声过后,弩箭向几十步外的标靶,迅疾地飞了出去。 转眼间,弩箭已经到达那块厚木板。那枚两寸余长的铁刺箭簇,与厚木板钉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再看向那块厚木板,已然被炸得或开了一个大洞。 宋通等人立即跑过去,查看燃爆的效果。 这个大洞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已经有火苗和蓝色烟雾冒出。它周边的木板,也已是裂隙纵横。 “可。”宋通对这个结果,表示了满意。 王玉成、周可达连忙端来一盆水,将木板上的火焰扑灭。随着水雾泼去,木板不再燃烧,一团白色的水蒸气,四散开来。 现场稍微静默之后,想着多日的劳累,终于如愿获得成功,众人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稍微冷静之后,郑德淳合掌说道:“不愿见到以这样的凶器多伤性命,但大唐应该可以藉此保得安定。” “真正的安定,还是需要各方的真诚。”宋通慨叹过后,补充着说道。 陈晖在一旁长呼口气,神情轻松地说道:“有这般威力,定可令敌方现出‘真诚’。” 宋通听了,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并未说话。 陈晖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没完全展示出来,刚要再问,却被他阻止了。 “好了。其它的暂且不提,我等一起把场内收拾、清理一下。大使今天要来察看,今晚会住在此处。”说着,宋通与众人开始洒扫清理这处院落。 等到最终都收拾完了以后,宋通再带着众人,前去标靶处。 在他的指令下,众人将一块长一丈有余的厚木板立于中间,其余同样大小的两块厚木板,分别钉牢在这块木板的两侧。 这样,一个几字形的空间就搭好了。宋通再命人将这几块木板上,刷上了白色石灰。 陈晖看着这个摆设,不禁笑问道:“这是要在其内宴饮,以避风沙所用吗?” 宋通哈哈大笑后,说道:“到时便知。” 众人见他又是保密不说,也就不再多问。正在此时,有兵士跑来报道:“军使,烽楼上的铺兵已经望到节度使的大旗!” 宋通立即与众人整理好衣袍,快步向大门处走去。 木栅大门已经打开,宋通走到大门处,也就不再向外走,只站在门口迎候。 夕阳的余晖洒满这片荒漠,入眼处尽是金色一片。 崔希逸远远地看到木栅门边,一身戎装、肃然静立的宋通,心中暗赞:真有古时名将风度。 再看了一下身边的侍卫、侍从,崔希逸的脸上又露出开心的笑容。 即将走到天雷场的壕沟边,隔墙站在高处的铺兵,随即向崔希逸行礼。 礼数周全,但兵士仍然保持着严谨,口中说道:“请大使下马步行进场!” 一边的孙诲连忙先跳下马,想快步走到崔希逸马前,帮他下来。但崔希逸摆摆手,自己已经下到地面。 随后,他看看众多卫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等皆在外围宿营。”说完,他就召唤着身边的几名亲近侍从,迈步走过吊桥。 孙诲呆看着崔希逸几人的背影,神情显得极为怅然。 见他久久呆站,曹世宇、阿史那博恒等人低声催促。 孙诲心中,满是受到冷遇的酸楚。可是既然不得进入,他只好牵着马匹,和众人一起,退到远处的兵营安歇去了。 站在大门处的宋通,看了一下崔希逸一行,就头也不抬地躬身施礼。等崔希逸等人进入后,他随即下达了封闭大门,早早地开始宵禁的命令。 崔希逸等人,在陈晖、郑德淳等人的引导下先行。待到将要进到试验场时,崔希逸不禁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宋通,准备要等他一下。 此时,身边的一名侍卫,小声地提示道:“大使,我等先进场中就好。” 第43章 对诸番的仁慈 崔希逸对身边的近侍笑了笑,还是等到宋通到来后,一起走入试验场地。 宋通施礼说道:“大使,这里的几间土屋已经清扫完毕。今夜,只有您和几位近侍住在这个小院中,我等皆在左近安歇。另外,饭食已经准备停当,是否现在用食?” 崔希逸很满意宋通做事的细心,称赞后再笑道:“我前来这里,最想见到的,就是试验的效果如何。” 宋通立即施礼,随即请崔希逸等人退在后面,以防试验发生意外。 接着他叫来陈晖,准备发放弩箭。 这次,宋通在弩箭的箭杆上捆扎的火药包,似乎比平时的要大许多。 旁人并未察觉,郑德淳走近前低声问道:“火药包是否做得过大?箭矢射出的距离,就会因此而减少。” 宋通脸上冷漠,只是轻声说道:“火药包大一些,威力自然更大。至于箭矢射出的距离,可以通过对弩弦略微绞紧而改善。” 说着,那边的陈晖再次坐在地上,用双脚蹬住弩弓,双手把弩弦拽到弩机上。 宋通走到他的身边,将手中的弩箭放在弩臂的箭道中。随后,他转身看看崔希逸等人。见他们都是带着略微害怕,但更多是期待的神情,宋通微笑一下,显得很有自信。 转回头,他接过郑德淳递来的一根木炭,伸手点燃了弩箭上的火药包引线。 “呲”的一声,引线立即冒出青烟。宋通低喝一声:“放!” 陈晖右手扣动弩牙,弩弦响动声中,弩箭带着一股烟雾,飞向那个白色厚木板围成的几字形空间。 到达后,弩箭箭簇才触碰到厚木板,立刻发生了爆炸。“轰”的一声响过,烟火随即显现出来。 郑德淳因为进行了多次试验,耳力敏感。他觉得与往次试验不同的是,这次的燃爆声中,似乎夹杂着“啾啾”,以及“噼里啪啦”的,锐物破空的声响。 担心是火药纯度不够造成的这个声音,郑德淳正要迅速上前查看,被宋通制止了。 宋通自行跑过去,用一块厚毡垫扑熄了燃爆的烟火。随后,他再朝向崔希逸,远远地施了一礼。 崔希逸见状,立刻拔腿就向宋通走去。他身边的几个侍卫中,有一人也快步伴行着跟去。 郑德淳等人事先得到禁止前去的吩咐,只好站在原地,带着焦急与期待的心情,耐心等候。 赶过去后,崔希逸眼见与弩箭发生触碰的那块木板,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洞口周边,也已被燃爆得黢黑。 他看过之后,连声称赞道:“好!宋六郎好本领!” 他身边的那名侍卫眼见此状,白皙的脸庞上尽是惊骇的神色。 宋通再引导着崔希逸,走到这三块木板近前,仔细查看。 挨个辨认之后,崔希逸激动得胡须也是微微颤抖,口中不断地诵念佛号。 那名侍卫也逐次走过几块木板,也就看清:被刷上白色石灰的厚木板上,有许多碎铁片,已经深深地刺进了其中。 稍微了解一些的人,也能够懂得:宋通在此次的试验中,在火药包里掺杂了碎铁片。 可想而知,如果这支弩箭是射向敌方,将会造成左近十余尺内的人员,不是被炸伤,就是被这些铁屑刺死、刺伤。 稍后,崔希逸回过神来,对着宋通频频点头:“宋六郎,我大致明白了。依次为基础,还可以制造出近似的武械。” 宋通“嗯”了一声,但是脸上神情很是严肃:“希望能够尽快解决。” 崔希逸正要回应,那名侍卫却眼中含泪,不禁脱口而出:“世间本已太多杀伐,却又造出这样的凶器!既然有这样大的威力,无论良善还是奸恶之人,都必会予以制造。如此下去,郎朗乾坤之中,还能有安定之日吗?” 这名侍卫不开口,宋通也早已心知此人是谁。站在大门处迎候时,他已然再次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氛气息了。 略微扫视之下,宋通就见到崔静怡秀脸粉嫩,目光如水。虽然她身上套着明光铠甲,不能展现婀娜身姿。但也正因此,使她更有一份军容严整之中,暗含着的别样妩媚。 此时崔静怡一时隐忍不住,率先开口而显露出了身份。宋通暂且不敢回言,连忙低头静立。 崔希逸拦阻不得,只好走近低声呵斥:“怡儿,你只说前来观看,就当玩耍一番,怎好胡乱出言?!” 贸然在“未曾谋面”的宋通面前开口,崔静怡也觉得有些失当。但她说出那几句话,肯定也是心中着急,否则也绝不会如此。 此时既然身份暴露,崔静怡也只好转过身去,背对宋通而立。 见崔希逸有些恼怒,宋通连忙出言安慰:“三娘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崔希逸慨叹后,再说道:“宋六郎,日后无论大功得成与否,都要谨慎这类武械的使用。” 宋通施礼回道:“这是必然。但大使也应清楚,南面吐蕃,北面突厥,甚至更还有暗中异动的部族,如羌、粟特、回纥、黠戛斯、契丹、高丽等,甚至,” 说到这里,宋通不禁长叹一声:“就连远在汪洋大海之中的倭国,也将会逐渐对汉华产生不轨邪念。” 崔希逸开始听得还很严肃,但听到此时还如蒙昧初开的倭国,也可能会对大唐造成威迫,不禁笑了:“番邦小国,又是隔开大海,怎能害我大唐?” 宋通苦笑着摇摇头,看向东边已经黯淡下来的晚霞。随后,他再带着气愤说道:“来日,对于汉华最大最近的威胁,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漠北蛮族,一个是东瀛海盗。” “那又怎样?大唐仁政泽布,可令蛮夷受到教化;更还猛将如云,可令蛮夷胆寒。”崔希逸不禁笑着说道,“或许有些小纠纷,但大唐定会得胜可知!” 宋通畅想未来的“历史”,不禁觉得心中酸楚。 看看崔希逸,再看看背身而立的崔静怡,宋通慨然说道:“正因为汉华仁慈,诸番才以为可欺。一根细小的引线,可以燃爆威力巨大的火药。小纠纷,同样可以造成大恶果。即如漠北,哪个蛮族不是最先只是跑来和汉华贸易,甚至是乞求的?后来却又如何?” 崔希逸听了,心中愤慨升起。崔静怡自幼读书明理,此时也不再说什么。 “未来,若汉华只想凭借纯粹的仁慈面对诸番,得到的只能是,”宋通说到这里,因为心情激动而稍作停顿。 第44章 乌朵 随后,宋通长呼口气再接着说道:“男丁遭受杀戮、奴役,妇人被奸淫凌辱,幼儿从小受到异族欺哄。那样,汉华何存?” 听到宋通的话,崔希逸和崔静怡,都不禁感到身体发出寒颤。 的确。以往的历史中,这样的惨状也是多见之于史书。更何况,现今的大唐,与北面的突厥、南面的吐蕃,不过是总体平静了数年而已。 对于外族的侵略,汉华若是掀开华丽锦袍,里面尽是斑斑血泪与伤痕。 这样的伤痛与凌辱,任人就不会坦然接受,否则早已亡国灭种。远的有周天子驱逐蛮夷,秦朝、汉朝与蛮族的抗争。但因诸多原因,还是发生了长达数百年的,五胡乱中华的惨烈状况。 隋唐以降,先是隋文帝、隋炀帝打击蛮族,再就是太宗皇帝剿平突厥。非如此,汉华仍是血流漂杵、哀嚎遍野的惨状。 崔希逸犹豫片刻,就疑惑地问道:“大唐威武,蛮族虽然猖獗一时,但必不会肆意许久。” 宋通点头称是后,再说道:“即便如此,国运与百姓必是遭受劫难。我梦里见到惨状许多,醒来后心道若不遏制蛮族,必为现实。又口占几句诗,请大使来听。” 说罢,他先描述了梦里所见,其实是史书中真实记载的:凉州失陷,旌节不通长安。吐蕃阻断河西,称霸凉州的情形。 随后,他诵道:“吐蕃恶行将会如此——多来中国收妇女,一半生男说汉语。” 看了一下崔希逸,宋通叹道:“更不止于此。吐蕃占据河西,为了愚弄人民,自然会让百姓学习蛮族文化。岂不是河水倒流,历史倒退了吗?” 崔希逸立即大惊失色,一时不能回话。 宋通不予理会,继续说道:“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崔希逸父女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百姓们站在凉州城内的街边,眼巴巴地期待长安能够发兵,前来解救人民于水火的凄惨状况。 崔静怡暗自抹泪,低声说道:“这是沦陷人民的苦语了。”说罢,她看向崔希逸,“若不警惕,恐必为现实。” 宋通点头附和,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悲伤不已的崔希逸阻止了:“崔某知道宋六郎的语义,是说不可少有疏忽,以免国运和人民遭受困厄。” 宋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各自慨伤。 许久,崔静怡忍不住背着身问道:“可是,若大唐拥有这些武械,就不会贪心无止吗?” 宋通暗自苦笑:从古至未来,汉华哪有以武力主动欺侮别国的现象? “不会!”宋通坚定地回答道,“汉华文明就是期待、致力于天下大同。即便是个别权贵想要作恶,也因为民心向背而不会长久!” 崔希逸还在沉吟,崔静怡已经转过身来。 宋通看她一眼,再转向崔希逸说道:“天下大同的愿望虽然遥远,但不可因为困扰而停止求索。宋某以为,待诸邦诸族,不仅要有仁慈,还要令蛮夷懂得尊重!” 崔静怡清澈的眼神,盯看着宋通。听得有理,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连连点头称是。 女儿的神态有些出神,作为父亲的崔希逸,站在一盘难免觉得尴尬。 他轻咳一声,那两个年轻人也都醒悟过来。崔静怡低下头,快步走回。 没走几步,她又转回头,带着义愤和期许说道:“武械威力,还可再强!” 说罢,她就小跑着回到那几个侍从身边——其实都是女作男装的侍女。 宋通略微致礼,不便追看。崔希逸稍微停顿一下,再问道:“嗯,怡儿说得可行吗?” 宋通听罢,立刻回答:“可行!对于火药威力的控制,我很自信。加大装药量,加强投送的器具即可。” “比如呢?”崔希逸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 “弩箭,可以换成投石机。装药量,以及,”宋通说着,再看了一眼崔希逸,“火药包里的那些铁屑,可以按比例多放一些。” “嗯。”崔希逸回应一声,想了一下再问道,“攻击城砦,可以用到投石机。但若是野外交战,投石机一时安放不及时,却又如何?” “极为简易!”宋通不禁笑了起来,“蕃人以‘乌朵’抛石,我们也可以借鉴使用。” 由来已久,吐蕃人在草原放牧牛羊的时候,为了不使牲畜乱跑,就以石块进行拦阻或驱赶。 近处的可以随手捡起石子抛掷,但是远的又怎么办呢? 他们就用牛筋与、皮条、麻线等,混在一起搓成皮绳,中间是较宽的布带。 需要驱赶牲畜时,蕃人牧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放在皮绳中间的布带里。然后,他们就用手捏住皮绳的两端,在头顶回旋。 待辨认好方向、距离后,他们就松开其中的一根皮绳。这根皮绳脱离手指的控制而甩开,中间布带内的石子,就带着惯性迅疾地,飞去想要驱赶的牲畜那里了。 大自然中,石块的数量,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蕃人长此以往,就形成了一项既简单又实用的技能。男女老少,人人皆会。这个抛石方法,就是他们口称的“乌朵”。 后来,这些百姓或者奴仆,被征召进入军队参与征战。这项技能,自然也就被带入军中,具备了实战的功能。 听宋通提到乌朵,崔希逸叹口气说道:“是啊,这些蕃人自小就使用乌朵驱赶牛羊,习练得很是娴熟。” 随后,他再摇摇头,苦笑一下接着说道:“这样一来,与唐军对战时,他们就以乌朵这种既廉价又有效的武器,发动进攻。” 进入了军队的技能,当然会得到更好的训练、提高。乌朵,这种以惯性进行抛石的方法,既简易,又不用很大力气。但是抛石的距离,却可以达到很远。 史书记载,蕃人在与唐军对垒时,除了施放弓箭以外,就是兵士们大量使用乌朵,对唐军进行远程打击。 石块虽然不会像箭矢那样,使得被击中者立即致残、致命。但这些石块,带着迅猛强劲的惯性,如雨点一般冲来。被砸得头破血流、战阵散乱,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宋通随口附和着崔希逸的话,两人边走边交谈。 走回郑德淳等人身边,崔希逸看到崔静怡等“侍从”已经进去了土屋中,也是暗自发笑:怡儿虽说伶俐,但平日里也很乖巧。今天非要跟来旁观武械的效果,除了好奇心之外,恐怕就因为这个宋通了。 男女之情的萌发,像是春芽破土一般不可阻挠。既然爱女已经动了心思,崔希逸虽然觉得尚且不妥,但也对此无能为力。 郑德淳见崔希逸沉默,以为是试验效果不好,就小心地拱手问道:“大使,是武械的威力不够吗?” 崔希逸被问及,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你等自去察看一下,看看是否达到了你们的预期。” 郑德淳等人虽然看到崔希逸神色温和,但也还是不放心,就都快步向标靶处走去。 陈晖正要迈步,却被崔希逸拦住问道:“你知道蕃人的乌朵吗?会那样抛石吗?” 陈晖稍微一愣,随即记起来来到凉州以后,同袍们提及与蕃人作战时的情景。 同袍们说过蕃人会在距离很远处,就开始用皮绳来抛石攻击。 “嗯,听说过。对于抛石,那几乎是人人皆会的。”陈晖并不知道崔希逸发问的意图,只好老实回答,“但要像那般挥动皮绳,从而江石块抛出更远,某还要多加练习方可。” 崔希逸点点头,不再作声。陈晖见状,施了一礼后,忍耐不住地立刻跑去标靶处察看。 稍后,崔希逸转头看向宋通:“火药本就危险,要一众对此并不熟悉的兵士去拿放、抛掷,已经需要格外小心了。若是再用乌朵那样的皮绳抛掷,虽然精熟者可以掷得很远,但或许生疏者发生的意外,就更加多了。” 见宋通不断点头,崔希逸继续说道:“攻击敌方未果,先是炸伤了自己人。伤亡无端增加,战阵必是大乱。岂不是徒增险厄?!” 第45章 易于使用的火器 听着崔希逸的疑虑,宋通不禁说道:“大使顾虑,的确是对的。”话虽如此,但他的脸上,还是带着自信的微笑。 崔希逸还想再问,郑德淳等人也已查看完毕,纷纷走回。 陈晖心有余悸地对宋通说道:“我看懂了,那几块厚木板上钉满了铁屑,大多深入其内。这样的力道,若是打击在人,以及战马的身上,即便穿戴着铠甲,也是抵挡不住的。” 宋通长呼口气说道:“非如此,敌方岂能畏惧?” 说话间,前来送饭食的兵士,已经走到试验场的门口。因为严令不得随意进入,他们只好站在门口大声通报。 宋通带着陈晖快步走去,将饭食接过来后,送到给崔希逸整理好的一间土屋中。 随后,宋通示意众人都退出试验场,说今晚这里只有崔希逸及其侍从们居住。 郑德淳与陈晖等人相继退出,宋通却被崔希逸以还有要事相商为由,留了下来。 旁边崔静怡的那间土屋中,走来一名“侍从”,取走了一些饭食。 随后,崔希逸的这间土屋内,就只剩下了他和宋通二人。 屋内已经点起数盏油灯,照见几张胡床(现代的“马扎”),以及一张摆着胡饼、羊肉、酱菜,以及一陶罐酒浆的小桌案。 崔希逸坐在一张胡床上,笑着邀请宋通坐在对面。 拿起来陶罐,他亲自为宋通面前的陶碗中倒满了酒,再微笑着说道:“宋六郎,今天是九月初九日,既是更高思亲的时节,亦是你的诞辰日。” 宋通这才猛然间记起,穿越过来后,今生的生日就是今天。 连忙举起酒碗,他向崔希逸连连致谢:“感谢大使记得微末宋某的小事。” “宋六郎还要客气!”崔希逸故作嗔责地说道,“你做出这些武械,堪称伟业!若要真能据此实现你的愿望,那就更是不得了的奇功!” 说着,他和宋通饮尽了各自碗中的酒。 两人就一边吃喝着,一边说笑。 崔希逸问及宋通的家乡故事,得到了他不断地慨叹。 很小,母亲因为疾病而早故,宋通被父亲一手抚养大。他本想长大后报偿父亲的养育之恩,但可惜天不遂人愿,父亲也因为劳累过度而身死。随后,他就在归州当地入了团兵,再经选拔后,转去了长安的禁卫军。 说罢,宋通慨叹一声:“父母早亡,极为悲恸。我幸好年龄将大,得以入了团丁。否则,哎,必是衣食无着。” 崔希逸听着宋通的话,也是暗自神伤,不断安慰道:“好在军伍中可以管得衣食。” 宋通称是后,接着说道:“一饮一啄,一丝一缕,皆是大唐百姓所赐。因此,我立誓必要将未能饱尝父母恩情的遗憾,转为对大唐万民的回报。” “如此甚好!懂得感恩,做得正事!”崔希逸称赞后,再与宋通对饮了一碗酒。 稍后,他又略带疑惑地问道:“宋六郎身世如此,却又从哪里得到这许多学识?” 宋通听了,暗自发笑。 唐代,尤其是在此时的开元盛世之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即便有些局部战斗,而迅速地以唐兵胜多败少的战绩而结束了。 而且,这些小规模的战斗,基本发生在距离帝国腹地,较为遥远的边境地区。 境内的百姓们征召入伍,自然也是服从帝国律令的必须。但更多的,还是安定地生活在各自居处的乡里。 生活稳定,相对过得也是富足。 史书记载,开元年间,粮食丰产青州齐州等地区,出现了斗米五个缗钱的价格。总体来说,也大致是十几个到二十余个缗钱之间。 这里面,不排除有记载者歌功颂德、夸大其词的可能。而且,随着晴旱雨雹和虫害等天灾,粮食,以及它带动的其它物品的价格,也会随之起伏波动。 但若想到境内安宁已久,此时的大唐物价相对较低,也应该是事实。 生活好一些,精神需求就多一些。各州各县,也都有州学、县学,可以接纳不同层次的学生。 可是即便如此,寻常百姓若是想要“读书破万卷”,也仍是奢望。 日常劳作赚得一些余粮余钱,还要有很多派处。再者,并无学习的良好氛围,若想凭借学业而出人头地,那仍是极低概率的事。 可是穿越过来的宋通,却因为头脑中被存储了大量信息,而显得“无所不知”。 面对崔希逸的疑惑,宋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再就认真地拱手说道:“大使,我家中虽然贫困,某倒也时常去到左近的道观、寺庙,去和道士、僧侣求教一些。所以,” 说着,宋通挠挠头后接着说道:“若是寻常学识,倒也算是丰富。可是要去科考,某既无兴趣,也自觉未必得中,只好就来到军伍中了。” “嗯,都很好,都很好。”崔希逸听罢,不仅没有对宋通看不起,反而因为他如此聪敏而更加开心。因此,他不停地微笑称赞。 两人相谈甚欢,继续边吃边闲聊着。崔希逸又记起试验后,与宋通的交谈似乎并未完成。 他喝了一口酒,再问道:“宋六郎,某说乌朵不适合唐军使用,你原本提议,后来却也没有反对,所为何故?是更变了主见,还是另有他法?” 宋通点点头,看着崔希逸说道:“乌朵的使用,固然简易。可是若要大多来自农耕区的唐兵来操作,肯定需要一段时间的练习。” 崔希逸也说的确如此后,再询问是否还有别的好办法。 宋通神色淡定地说:“有。那个物什,叫作手雷。” “手雷?”崔希逸听了,又是疑惑。他放下手中的酒碗, 手榴弹、手雷,是新时代的士兵,必要配备、使用的武器。 手榴弹,就是前端是内里暗藏着火药,外面是金属弹壳;后端是一根中空的木质手柄,里面有火绳等物。拉拽火绳后,可以引爆前端的火药,再进而使得弹壳迸裂,以杀伤敌方; 手雷,核心是火药,外面布满了钢柱。以拉环引爆火药后,钢珠四溅,以杀伤敌方。 “我也是于近来的一场梦境中,想到了此物。现在,某就说与大使。”宋通先是找个借口,再就说了一下这两样武器的大致情况。 见崔希逸听得懵懂,宋通再找来一张纸,拿起毛笔略微画了一个简略示意图。 第46章 攻心攻城 崔希逸听得许久,再见到宋通的图画,不禁愕然道:“你是要兵士们攥着这些物什,抛向敌方吗?” 宋通连忙摇头,表示不必如此。 崔希逸这才放下心来,连声说道:“我佛!你刚才好像是说要拿在手里,拉下什么引线后再掷出去的。如果这两个物什的威力,如你所说那样。岂不是令兵士当即就吓得,吓得,” 崔希逸虽然没有再说下去,宋通也已懂得他没有说完的话:想到自己手中的东西,是可以令敌方粉身碎骨的。恐怕这些唐朝士兵,首先就会觉得这东西随时可能会爆炸在自己手中,而因为这恐惧吓尿了自己的裤子。 手榴弹、手雷的操作,需要兵士了解原理后的反复练习,才可以进行实弹投掷。 现在大唐的兵士,别说不懂得这些物理、化学的原理,就是军中的那些胡族士兵,更是从小放羊长大,哪里认得几个汉字? 因此,对于士兵的基础知识教育,说多了只会人让他们晚上睡觉更香甜——因为都听晕了头。 宋通见崔希逸稍微安心,就再解释道:“照着手雷的模样,做出一些。然后,再对投石机进行改造。” 投石机,是进行大规模战斗,尤其是己方攻击敌方的城市时,用到的大型军械。 其大致的构造,就是将几个木架立好,中间贯穿一根横木。横木的中间开一个洞,于其间纵向穿过一根长木,以此作为杠杆。 这根纵向长木的一端,是用带有一定弹性的绳索,拴挂一个大兜囊;另一端,是几十根垂挂着的绳索。 兵士预先估计好投石的距离,调整好这根纵木的中间点后,予以固定。 随后,有兵士将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块,抬入兜囊内。这边沉重,必然是放在了地面。 杠杆的另一端必然翘了起来,那些绳索也就悬在了半空。 接着,有十数名至数十名不等的士兵,再一起用力向下拉拽那些绳索。合力之下,杠杆那头被迅速拉起。都囊中的巨石,立即窜向半空,飞入敌方的城墙、城楼。 石块本身的重量,再加上巨大的惯性,甚至可以将城楼击塌。 身为军伍中人,又是官居河西节度使的崔希逸,对于战阵中各种武械,如果说对它们的构造,不很清楚也还可能。但他最起码,对于各样武械大致的使用方式,是有基本了解的。 听着宋通的话,崔希逸慨叹着说道:“不仅唐军经常使用投石机。因为其构造简单,威力甚大。蕃方因为或者派出间谍,或者掳掠汉人工匠,也学会并大量使用投石机,来攻打唐方的城池。” 有史记载,一次惨战斗中,被困在城中的唐军,接连受到蕃方投石机的打击。惨烈至极——没几天,别说城内的屋舍,尽被从城外投来的飞石毁坏。就连城内的水井,都被接连不断地飞来的乱石填满了。 宋通当然知道这些信息,也是慨叹不已。 随后,他就为崔希逸解释着说,投石机的规模,本来也可以依据进攻城池、营砦的不同,而分出来大小。 就以上述蕃方进攻唐方城市的这次战斗来说:史书记载,几天后,城内的地上,或者是大可一抱的巨石,或者是拳头大的鹅卵石。 这就说明,这些石头,是由不同大小的投石机进行投掷的。或者由大型投石机,将散乱的许多小石头聚在一起,进行抛掷。 总之对于抛石机的了解,即便是普通士兵,也可以懂得并轻易操作。 攻城,肯定需要大型的机械;而如果两军在野外对垒,如果需要投石机投石,以打散、打乱对方的战阵队形,自然就可以是使用小型的投石机了。 崔希逸听着连连点头,但是对于宋通所说的手雷的引爆,还是很不放心。 宋通也承认,这些武械,正因为对敌方将会产生巨大的威力,也就同时会对本方的保管以及使用,暗含着一定的风险。 因此,宋通建议:以郑德淳为首的,这些懂得制造的道士们为基础,编为一支特别的队伍——保管、运输,以及临敌时,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迅速告知士兵,使他们尽快掌握。 崔希逸听了,心中宽慰。对于宋通目前制造出来的武械,崔希逸当然觉得甚为震撼、震骇。但对于宋通缜密的后续建议,他觉得更为赞赏。 因为,能够掌控全局的,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材。更何况,宋通对于南面的气焰正是嚣张的吐蕃,也还有欲要解决的大策略提出来。 想到这里,崔希逸再问:“就以这些武械,来攻击吐蕃吗?” 宋通笑着摇摇头,缓缓地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我原本的建议,就是攻其心!但现在武械已然造出,就不必那样缓慢。即便如此,若要敌方真心降服,攻心仍不可缺!” 说着,宋通就将自己的观点,逐一说了出来。 吐蕃处于高原地带,的确因为地广山高,气候恶劣而不易攻伐。而大唐,也并非只能遭受他们的骚扰。可以由勇悍兵将,拒守在吐蕃西出于阗,或者北出祁连山的各个要道、山口。 这样,唐方既可以节兵省费,又使得蕃方只能困守自然条件恶劣,又还物产缺乏的高原地区。 崔希逸听了,表示不很认同:“要道、山口虽有重兵,但蕃方对于地形也极为熟悉。他们或者翻山越岭,或者穿越小道,更或者集中兵力迅速攻击我方某处,也是难以抵挡。” 宋通点头称是:“嗯,即便如此,也对蕃方产生了极大的消耗。” 说着,他继续陈述着后续观点。 此时的吐蕃王国虽然强悍,但也是要尽可能转移内部矛盾。就像诸葛亮借着出兵攻打曹魏,而使蜀国内部的矛盾减弱一样。 吐蕃自从创立伊始,贵族阶层也是纷争不断的。另外,王族悉拔野氏能够直接控制的人口数量,也并不多。吐蕃也是采取贵族之间的联姻,既保持贵族关系的稳定,再借由姻亲去控制其他部族。 象雄、苏毗、党项羌、白兰羌、吐谷浑等诸族,是吐蕃王国内,人口及活动范围更广的属众。 部族多了,自然可以为王族贡献更多的财富。但同时,部族之间,甚至部族与王族之间,也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明争暗斗。 比如吐蕃最早和吐谷浑的争斗。在他们连续地打击下,建国数百年的吐谷浑王国瓦解。但武力威吓之下,心里存着亡国阴影的吐谷浑人,一直对吐蕃并不屈服。 其他诸族,缘由或许不尽相同,但在吐蕃贵族的高压统治下,情况大致如此。 崔希逸听到这里,连声称赞:“嗯,我明白宋六郎的语义了。这是要激化蕃方内部的争斗,令其自顾不暇!” 第47章 一双人 “正是!”宋通说完,恨恨地喝了一大口酒,“既然蕃方族种众多,其内难免肘腋之患。而我方要是一味逞强,只能添六出祁山之乱。” 想到诸葛亮那样近乎神人一般的大才,六出祁山而大功未果,崔希逸再就慨叹道:“嗯。当时如果曹魏与孔明大加攻伐,说不定正中了诸葛先生的下怀!而曹魏只做出守势,却也让孔明没有得计。” “再有最为关键的,就是蕃人的诸苯宗教及其信众,与佛教之争。”宋通将最为严重的吐蕃内部问题,缓缓地说了出来。 崔希逸立即手拍桌案,大呼“极是”! 蕃人最早的信仰,与原始部落的文明一样,都是出于对大自然中所见万物的崇敬、膜拜。 敬畏高山,就是信奉山苯诸神;敬畏河流,就是敬畏水苯诸神;敬畏日月星辰等等。 但随着疆域的扩大,蕃人,尤其是贵族,开始信奉佛教。 但为数更多的,还是信奉诸苯的人。 因此,即便是在同一个军队中,也是宗教信仰不同,甚至彼此争议、争端极大。 诸苯与佛教之争,伴随着吐蕃王国的兴衰,一直延续着。即便是吐蕃的赞普,虽然大多是佛教的崇信者,但也有例外的。 正史记载,最终强大的高原王国,正是因为最后一位吐蕃赞普达玛,强令要求国人改奉诸苯、拆毁寺庙,而使得僧侣们对其产生极大仇恨。达玛被一名僧侣刺杀,吐蕃大一统的局面,也就随着贵族体系、复杂宗教等问题,分崩离析而不复再见。 既然宋通已经说明,崔希逸也就认同了他的观点。但出于忠厚本色,崔希逸即便想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厮杀,也不愿意派出细作,深入蕃地去做挑拨活动。 宋通对此略微一笑,没有作答。 崔希逸沉默一会儿,慨叹着说道:“宋六郎发笑,是认为某迂腐吗?” 宋通连忙施礼,再说道:“并非如此。”接着,他挺直身子继续说道,“细作再管用,我们也必须以实力来证明己方的强大。只有这样,对方才能真正地心悦诚服!” 崔希逸看着宋通应答得体,又还英气满身,再次为他倒满一碗酒。 气氛融洽,两人都是愉悦轻松,继续说笑着。 用饭已毕,两人再商量、确认了一些事务后,宋通说着“请大使早点安歇”,起身施礼告辞。 崔希逸坐得久了,也觉得有些疲乏,就起身送他出屋。 星月灿烂,金风万里。身处美好夜色之中,两人同时觉得惬意。 两人正在仰望夜空,却不觉间有人走近。 这人低语道:“宋六郎,三娘子令我传话问你——那武械只能用作征战吗?” 宋通见是一名男装打扮的侍女来传话,连忙回道:“并非仅做武用。譬如进山开矿、开通道路等,都可以的。” 想起那天做冰饮的事,宋通再笑着说道:“即如那些冰饮,也是火药的原料之一所作。” 侍女听罢,肃揖后正要离去,再被宋通唤住:“还可以做赏观之用。” 侍女听不懂,只好记住宋通的原话,转身进了崔静怡的那间土屋。 崔希逸笑道:“三娘子出于好奇,非要跟来。看过之后,却又有无数问题。” 宋通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旁边的那间土屋的房门打开。 屋内燃着的油灯,在屋外现出一道光亮。 崔静怡仍是身穿军袍,淡定地走了出来。崔希逸略微一愣,刚想低声呵斥,就见女儿已经率先开口:“宋六郎,你说还可以做赏观,是什么?” “顽劣。”崔希逸低喝一声,但崔静怡略微吐了吐舌头,还是站在那里,等着宋通回话。 挠了挠头,宋通突然想起来,就快步跑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崔希逸看着他匆忙离去的样子,再嗔责着看了一眼女儿。但他的心里,原本对于宋通已有极大好感。再因为爱女年龄的确不大,童心未泯也是正常的。况且平日里,她又只是在后宅闷居。但有出门的机会,她言行欢快,是自然而然的事。 因此,待女儿对自己一再微笑示好之后,崔希逸也就不再多说,只是仰望着星空畅想心事。 “父亲,你在想什么?”崔静怡低声问。 崔希逸喃喃地说道:“祈愿天下大定,万民康乐!” 崔静怡听罢,也合掌祝祷。身边的几个侍女,同时垂首默念。 崔希逸收回仰望夜空目光,看向女儿:“怡儿,在想什么?” “我佛慈悲,祈求父母身体安康,诸事顺意。”崔静怡小声答道。 “嗯。”崔希逸听了,心中畅快。 “父亲和宋六郎的大事,肯定可以成功!”崔静怡补充着说道。 看看女儿的眼中,满是执着的神色,崔希逸也是感慨:“是啊,武械凶悍,但希望只是震慑住敌方就好。” 父女两人正在说着,宋通已经拿着一个木盒,匆匆地走了回来。 到了近前,他借着屋内照出来的光亮,将木盒打开。看到里面尽是黑乎乎的各种原料,几名侍女傍晚时,眼见到了火药的威力,不禁同时向后闪身。 崔静怡倒是很镇定,还在原地站着,看蹲在地上的宋通,两手不停地忙碌。 宋通对于崔静怡当然是爱慕,但也知道才十六岁的她,玩心还大。所以,宋通就想临时制作一个简略的烟花,博她开心。 他将木炭粉、铁粉等物,与火药包掺在一起后裹紧。再找来一根细木棒,又从腰间的行军袋中摸出一个小哨子绑在上面,他就站起身来。 举着这根细木棒,他对崔静怡说道:“可以了。” 崔静怡纳闷地看着,不知道这根木棒和上面的小火药包,要做什么。 “烟花!”宋通笑着说道。 “哦。是拿在手里吗?”崔静怡小声问道。 见宋通点头,她立刻伸手,被崔希逸连声喝止。 宋通笑了笑,就让一名侍女取来一根火炭。随后,他一手举着那根细木棒,一手用火炭点燃了引线。 站在他身旁的几人,包括崔希逸都是连连后退。但崔静怡,却还是安静地站在宋通身边。 月光如水,洒满两人一头、一身,显得他们如同一双仙人。 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崔希逸心中感慨:这样的夜色中,真的好美。 第48章 陌上桑 “嗵”的一声轻响过后,冒着淡淡烟雾的那根细木棒,立即窜向夜空。 绑在上面的那个小哨子,随即发出“啾啾”的鸣声。 看着的几人,见小木棒升空,也都不再害怕,立即鼓掌叫好。 崔静怡看着小木棒,听着耳中传来的哨鸣,不禁用钦佩的眼神,看向宋通。 似乎得到下意识的暗示,宋通也转头看了一眼她。两人目光接触,崔静怡不免有些羞涩,略微低下头来。 “快看!”宋通笑着提示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崔静怡并未见到什么。那个小木棒,似乎已经消失在了星河之中。 突然间,“哗”的一声响过夜空。紧跟着,就是一团金色的焰火,绽放出来。 “哇!——”几名侍女不禁同时惊呼。 就连老成持重的崔希逸,也连声称赞:“灿烂至极!” 亮光消失,几人正觉遗憾,又是“哗”的一声,从半空传回。 一朵硕大的银色焰火,再点亮了夜空。 亮光如同仙女于半空挥撒的奇异花瓣,四散开来,再又缓缓消失。 “好美。”崔静怡呆望着夜空,喃喃地说道。 似乎要尽一切可能,将所有的绚烂都收入眼内,存于心底。崔静怡仿佛身处无人之境,只顾呆看着夜空。 许久,崔希逸在旁边轻叹一声后,转身回去了自己屋内。 一名侍女走近前,低声说道:“三娘子,外面秋寒,我们还是回屋吧。” 崔静怡回过神来,看向四周,却早已不见了宋通的身影。 鼻子发酸,但她也不敢发问宋通去了哪里。倒也不用问,宋通早已命兵士封禁了这处院落。他自己,当然也是去与兵士们同住了。 低头擦了一下眼角,崔静怡不作声地回去了屋中。 天亮之后,宋通早早地站立在试验场外的门口,静候着崔希逸等人。 盥洗已毕,崔希逸带着崔静怡等人,迈步走出试验场。 宋通立刻躬身拱手施礼,崔希逸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有兵士牵来马匹,崔希逸略微摆手,还是和宋通一起步行走向天雷场的大门处。 到了门口,宋通命人打开木栅门后,再施礼说道:“宋某就暂且在此处监督制造武械,大使若要召唤,尽可发牒。” 崔希逸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尽快多制造出一些!” 宋通再次应诺后,崔希逸接过兵士递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崔静怡看了一眼宋通,只见他微笑脸庞上,眼睛里投来温和的眼神。 脸上微红,崔静怡也骑上马,与身边的“侍从”们,陪在崔希逸身旁,缓缓地走出大门。 踏过吊桥后,崔静怡听见身后的木栅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她不禁回身看去,木栅门即将被几名兵士关闭。宋通的身影,还站在即将合拢的大门处。 心中顿时怅然无比,崔静怡的眼圈又是发红。 又是一阵响动,她再回头看时,木栅门早已关紧。那座吊桥,也被天雷场内的兵士们,在“吱嘎”声中,拽去了半空。 “好严谨!”崔静怡不禁低声说道。 崔希逸看了女儿一眼,轻叹过后,缓缓地说道:“各行其是,岂不乱了规矩。” 听着父亲看似在说公务,但很明显是在提示自己“要懂得规矩”,崔静怡心里也是哀叹。 无论秦汉,还是大唐,女子虽然较后世的明清朝代,社会地位相对高得多,但也还是在重男轻女的传统现象中,倍觉压力山大。 但女子不得进入学堂,必须要做女红。对父母孝顺是必然,对丈夫顺从是规矩。 男子喜爱某女子,就如汉《乐府诗·陌上桑》中所说,“使君”尽可大胆追逐、追求。甚至沾花惹草之辈,也被作为风流潇洒来赞美。 但女子不仅要恪守三从四德之类的严苛规矩,更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少得获己见。女子初长成后,就在父母之命中,以一纸聘书、几只雁鹅、一乘牛车,嫁去了某人家里。 至于这人的样貌身高、才学谈吐、脾气秉性,女子自己是不能自主选择的。 既然女子都是如此,在家教甚严中长大的崔静怡,即便再有父母关爱,再有少女天性的活泼,也必然要遵守这些或者是明文规定,或者是约定成俗的各种规矩。 崔希逸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去,已见到孙诲、阿史那博恒等人,在前面的道路侧畔静候。 看到崔希逸过来,一身轻便军服的孙诲左手勒着马缰绳,右手持着节度使字样的旗幡,两脚轻磕马腹。坐骑随即四蹄抬起,带起一阵轻微的烟尘。 见到此人,崔希逸心中又是暗叹:孙诲的确样貌英俊,头脑也很精明。自己还曾经真动了,要将静怡嫁给他的心思。但仿佛在突然之间,这个孙诲似乎就是处处令人厌烦。 想着,崔希逸又是暗笑:应该就是宋通才一来到军府中,孙诲就已是乱了“阵脚”。嫉妒心,说来也是人之天性。但既然如此,就更应该予以控制,甚至将其转为向好的动力,而不能纠缠于此。 孙诲已然奔到近前,施礼后请示崔希逸,是否直接回凉州。 得到明确答复,孙诲转过马头,瞥了一眼扮作侍从的崔静怡后,就在崔希逸身前引路。 等候在路旁的侍卫们,加入了护送队列。负责礼仪的兵士,立刻将手中的各样乐器奏起,一时间鼓乐震耳。 曹世宇暗暗地看了一眼孙诲,再瞟了一眼目不斜视的崔静怡。阿史那博恒在一旁低喝道:“往哪里看!” 曹世宇连忙回过眼神,看向前方,不作声地跟行着。 若说单兵的拼斗勇猛,曹世宇自认也是寻常之辈。但他颇为自信的是:天生就具有粟特人的精明头脑。不仅机敏过人,他更还带着粟特人敢于做万里行的热血。 长得鼻直口正,他为此自得之余,更还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藉此更增添粟特人的荣耀。 一阵秋风,从荒泽草滩边的胡梧桐树梢上掠过,将大片的梧桐树叶,吹落下来,吹入进了这对行列中。 一片树叶从阿史那博恒的眼前滑过,令他略微一闪。他低声嘟囔一句:“乱跑什么!” 身边的曹世宇看了看他,暗笑后不禁小声叹气说道:“已经进入了九月,却还没有冬衣发放下来!” 第49章 也做得副史 听着曹世宇发着牢骚,阿史那博恒低声呵呵笑道:“你很怕冷么?现在天气倒也还好,我并不觉得冷。” 秋风带着北面的沙砾吹过,行列中的各样旗幡飘舞不断。 曹世宇眯起眼睛,看了阿史那博恒一下:“不觉得冷、不怕冷,冬衣就不要发了吗?本来也无甚赏赐,连溜去军府外,买瓶差些的葡萄酒来喝,还要七拼八凑的。” 阿史那博恒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也叹了口气。没想到,因为心中哀怨,他又颇为粗豪,这叹气声的音量也就没有控制好。 孙诲听得队伍中略有嘈杂,立刻低声喝止:“止口!” 曹世宇等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漠然跟行。 正在此时,却听崔希逸一声大呼:“黄羊!谁去射来!赏钱一贯!”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见到几只正在草丛中觅食的黄羊,受到队列的惊吓。它们从不远处的荒草滩中跃出,向着北面的荒漠奔去。 队伍中立即发出一阵嘈杂声响,但兵士们又都想着现在是护卫着崔希逸而行。因此,即便是崔希逸一时兴起,众人略有踊跃,但也并无人敢擅自脱离部伍。 别人不敢,并不意味着阿史那博恒不敢。只见他拨转马头,将手中的长枪交到了曹世宇的手里后,就顺手摘下腰间的硬弓。他口中呼哨一声,纵马奔去黄羊奔逃的方向。 从小在军伍中长大,身上又流淌着大漠游牧人的血液,阿史那博恒的骑术精湛,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只见马蹄攒动之间,他的身影隐没于慢慢烟尘之中。待一阵秋风吹过,众人再看清时,已见到他的坐骑,距离那几只黄羊越来越近。 队列中不管他能否听到,齐声发出喝彩声:“阿史那,必中!” 阿史那博恒距离太远,肯定是听不到的。但他似乎可以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同袍们,以及大帅崔希逸的鼓舞、鼓励。 两腿夹紧马腹,他松开了马缰绳。左手持弓,他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瞄准一只黄羊,他毫不迟疑地拉满弓弦,再猛地一松手。 队列中的众人远远地看着,似乎各自期待的心情,都寄托在了那支羽箭上。 羽箭闪电一般,向右前方想要转弯逃走的黄羊飞去。 黄羊速度再快,也没有躲过阿史那博恒带着预判射来的这一箭。它的胸肋间,已经插入了羽箭。 逃命要紧。并未射中要害部位,黄羊稍微趔趄一下,负痛再次狂奔。 眼见黄羊狡猾地改变着奔逃的路线,在红柳丛中闪转腾挪。 阿史那博恒既然已经看到它的速度减缓,又有众人在远处观看,怎么可能罢手。 距离更加接近,他再次抽弓搭箭,松手射去。这一箭却被杂乱的红柳丛挡住,负伤的黄羊换个方向,继续奔跑。 不用多想,阿史那博恒立即再发一箭。这一箭力道迅猛,正中黄羊的脖颈。 没跑几步,它就再也挪不动四蹄,瘫软地扑在了荒滩中。 众人远远看到,齐呼“好身手”! 阿史那博恒回身看去,举起左手的硬弓,振臂一挥。随后,他打马近前后探身下去,就在马上伸出右手,将黄羊拎起来搭在马背上往回走。 “好一个壮汉!”崔希逸不禁称赞道。 不多时,走到近前的阿史那博恒,躬身向崔希逸拱手施礼道:“在下为大使捉来一只!” 崔希逸连声夸赞之后,再说道:“阿史那的功劳,某怎好夺走?这只黄羊,就交由军府厨下。今天,” 说着,他看着众人笑道:“我们都因阿史那而得到口福!” 众人听了大喜,阿史那博恒却还是拱手站立不动。 崔希逸觉得诧异,那边孙诲却带着不满低喝道:“阿史那,还不归队?!” 阿史那博恒似乎上来了倔脾气,只是眼看着崔希逸,原地不动。 猛然记起来,崔希逸抱歉连声,接着说道;“孙副史,不可埋怨阿史那,是某看得精彩,一时忘记。阿史那,回去军府后,你立刻去到户曹处,领得缗钱一贯!再去仓曹处,领得三斤的葡萄酒一瓶!” 说完,他在马上笑呵呵地,俯身看向阿史那博恒:“如此可否?” 赏钱到手,更还出乎意料地得到一大瓶葡萄酒,阿史那博恒立即眉开眼笑,拱手道谢不停。 众人大笑声中,崔希逸看着这个直率的壮汉,心中也是喜爱。阿史那博恒正要上马,再听到崔希逸说道:“阿史那。” 阿史那博恒连忙停住脚步,转身看来。 崔希逸神情和蔼,眼神中尽是期待地说道:“今日起,你也做得傔从副史。” 做得副史,就不再是寻常兵士的身份,有了按月发放的,固定的薪资俸料。以及可以按照朝廷定好的标准,分得几十亩田地。 阿史那博恒虽然为人粗豪,但还是懂得恩遇为何物的。听罢崔希逸的话,他想着既往生活的不易,不禁心中慨叹一声。然后,他立即躬身施礼道谢。 孙诲自然又是失望万分,只好暗自用委屈的眼神,看了看崔希逸,再瞟向崔静怡。 眼见到父亲的一声令下,阿史那博恒立即猎获回一只黄羊,此时的崔静怡,哪里还顾得及其它,只是连连合掌祝祷。 孙诲还在发呆,却于不觉间听到一声大喝:“起行!”转头看去,他不禁气恼非常:正是新被任命的阿史那博恒,在发号施令。 众人倒也听从,立刻呼应一声,再次起行。 孙诲心中不满,如同五味瓶洒了一地,不是个滋味。但是一旁的曹世宇,却是心里欢快。 本都是胡族士兵,也都是自小孤独存活。他和阿史那博恒在禁卫军中结识后,通过交谈,真有汉人说的那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是因为,阿史那博恒是在朔方一带长大。而曹世宇,也是在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土丘中,挥着牧羊鞭长大的。说起来,或许两人只是隔着一两座山头,放牧时唱的歌声,都有可能彼此间相互听到。 看着刚刚得到任命的,此时马鞍前面搭着那只血淋淋的黄羊尸体,但是神色极为开心的阿史那博恒,曹世宇也在心中暗暗为他欢喜。 毕竟,好同袍做得一官半职,对于好友,也会多少有些照顾。哪怕是领得微薄的薪俸,也可以凑在一起喝上几口酒了。 回到凉州军府后,孙诲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单独居室,悻悻地躺在床榻上,抱着脑袋发呆。 他正在心中焦烦,却听得隔壁房间的同袍们,忽然间发出一阵欢呼声。 立刻站起身,他拉开屋门大步走向隔壁,口中喝道:“军府内,敢大声喧哗么?!” 第50章 不是梦 话音刚落,孙诲就得到了阿史那博恒的一声冷笑:“大使亲自赏我等喝酒,孙副史也要管吗?也别说喝酒,等下还要吃肉呢!” 他的话说完,其他同袍即便想笑,也都紧咬着嘴唇,给孙诲留点颜面。而曹世宇,却是不在意这些。 看也不看孙诲,他自顾对阿史那博恒说道:“阿史那副史,曹某今晚想多喝一些,不想当值,可否?” 阿史那博恒嘴一撇:“不可!” 曹世宇立刻大笑着拱手,连连承诺。其他人见状,也就知道他是在有意调笑,就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眼见众人不再拿自己当根葱,孙诲气愤地“哼”了一声,转身摔门离去。 阿史那博恒眼见如此,心中觉得不妥。刚要迈步去追孙诲一起喝酒,他却被曹世宇阻拦了下来:“阿史那,都是些小事,不必在意。” 话虽如此,但可以想见的是,心胸不太宽的孙诲,此时必是羞恼非常。阿史那博恒想了想,还是要走去寻找。 曹世宇见状,只得哀叹一声说道:“副史不必辛苦,曹某前去劝说即可。”众人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声调,又是大笑一阵。 阿史那博恒冲他摆摆手,就再和其他同袍说笑。曹世宇推门出去,却被一人迎面撞到。 来人正是听闻了阿史那博恒升职,更还有酒喝的负责管理马厩的段晏。 “好几日未见,世宇可好?”段晏笑眯眯地问。 曹世宇撇撇嘴,嘟囔一声“喝酒来就说喝酒来,最烦这虚滑的”,随后就走去孙诲屋中。 段晏也不生气,再朝阿史那博恒施礼:“阿史那副史,”他的话未说完,阿史那博恒已经将那个三斤装的一大陶瓶葡萄酒,抱在了怀里。 “今晚大使吩咐了厨下,都有一升酒喝。这瓶酒,却是不能动的。谁敢多看一眼,我就,我就”想了想,当然不能对同袍们说“挖出他的眼睛”的话,但也要有足够的震慑力,他就继续说道,“我就要将这拳头,塞进他的嘴里去!” 说着,他抬起右手,握拳比划了一下。 既然今晚有酒喝,段晏再看着这硕大的拳头,更是觉得不要被它打到。 “看看也不行么?”段晏笑呵呵地问道。 “要等宋六回来,才能一起喝的!哪怕是一人一口,也要有他!”阿史那博恒大声说道。 段晏心中暗骂:好个憨痴汉子!怪不得被从禁军中赶了出来!原本就做得队正,此时也勉强算是恢复了微末的职务。憨痴!好开心吗?!这一点点酒,还要等宋六?!憨痴!我不是你的同袍么?!曹世宇不是和你很好吗?!憨痴! 他心中骂了无数遍,嘴上却不敢说出一个违拗的字。段晏只好继续带着温暖至极的笑容,和阿史那博恒等人,随意说笑起来。 隔壁,孙诲正在气呼呼地坐在床榻上发呆,却见屋门被人不请自来、不发一言地推开了。 抬头看去,别人倒也罢了,见到来人是曹世宇,孙诲不禁肝火旺盛。 “呵呵,世宇,请你出去重新报道或者敲门后再进来。”孙诲强压怒火,但还是不客气地说道。 曹世宇自顾将屋门关好,一边向孙诲走来,一边也冷笑着说道:“呵呵,若是大张旗鼓,曹某想要与副史说的知心话,还能讲出口么?” 孙诲听了,立即面红耳赤。他急恼地低喝一声:“将孙四当成什么人?快滚出去!” 曹世宇听了一怔,随即就低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那种,那种喜欢和男人一起的人吗?” 说完,他干脆坐在孙诲的身边。 孙诲心中仍是气恼,不发一言。 闷坐一会儿,曹世宇慨叹一声:“曹某既是孤儿,又无学识。跑东跑西做个傔从,好像奴仆一般被人役使也倒罢了。可没想到,” 说着,他看向孙诲,口中先是“啧啧”连声,再接着说道:“孙副史满腹经纶,人也是风流倜傥,却也如此不堪!更还被从傔史转为了副史!” 不说则已,曹世宇这话一说出口,孙诲立即恼怒不已、暴跳如雷。官职虽然不大,但他也比普通傔从身份的曹世宇,高出许多。 想要立即殴打或者治罪他,孙诲又担心那个强横的阿史那博恒不答应,只好暂且忍下。 “孙某堂堂良人身份,被你说做是奴仆!若不是军府内同袍,立即就要打你!”孙诲怒声呵斥着,伸手拎住曹世宇的脖领,就要将他推出门外。 曹世宇立即低声说道:“要不要发达?曹某可为副史出力!” 孙诲一愣,手上的力道也就轻了许多。又想着曹世宇不过是一介出身微末的胡族兵士,他就又心生怨怒起来。 还要再说什么,孙诲却听得曹世宇继续说道:“北面突厥稍微安定,但是南面吐蕃却在骚动。副史有大功不建,甘心只作受驱使的人么?” 孙诲呆愣当场,低头不语。 他原本是凭借有各种关系,才得以巴结上,极有可能进入宰执位置里的崔希逸。平日里前倨后恭、费尽心机,他就是要得到崔希逸的认可,也的确如了愿。 但似乎就在宋通到来之后,他仿佛立刻就遭受了冷遇,不再被崔希逸看重,甚至更还被厌恶。 这样的心理落差,怎能不使心比天高的孙诲羞恼非常? 与崔希逸对着干,那当然是异想天开。一个是身居节度使,官职为从三品的地方大员,自己不过是受他驱使的一介武夫。 年龄已近三十岁的孙诲,欲要飞黄腾达,甚至还想娶到就连宰相等官贵娶到的崔静怡。但凡想到这些,他就是急火攻心,慨叹人生无常。 此时听到曹世宇的话,孙诲暗自沉吟许久,也没有想明白这个胡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世宇推开孙诲还在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自顾走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拱拱手说声“得罪”,曹世宇笑嘻嘻地示意孙诲,也坐下叙谈。 看着这个精明的粟特人,孙诲脸上带着怨恨,心里却还真的生出许多期待。 鼻子中“哼”了一声,孙诲也就坐在他对面的一张胡床上。 曹世宇凑近来,低声说道:“副史英俊潇洒,学识又多。莫说建立一些功业,就是娶到三娘子为妻,也不是梦里的事!” 第51章 分你一杯羹 曹世宇早已准备好的话,才一出口,立即得到了回应。 心里立刻酸楚万分,孙诲只觉得自己的委屈,有人可以体会、安慰;心里立刻感激万分,他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个眼神闪动不停,充满狡黠的胡人真的是自己的知音! 眼中湿润起来,孙诲看着近前的曹世宇的身影,都觉得模糊了。 擦擦眼角,他轻叹一声说道:“世宇兄弟,我现在明白了。你先前对我多有嘲讽,是在激励我、暗示我。可惜我一时没有想得通透,误解了你的美意。现在,你尽管说,孙某洗耳恭听。” 曹世宇淡淡一笑:“任谁不知,若是我等没有前来,副史不仅任职愉快,更还可能与三娘子更加亲近。” 孙诲连忙摆手,低声说道:“切莫再提此事!说出去若被大使知晓,我等最低也是立即就被杖责、赶走了。” 曹世宇不屑地笑笑,摇摇头后再说道:“孙兄如此小心,怎能得尝心愿?” 孙诲心中暗骂:你这无知无礼的胡人懂得什么!汉人,尤其是女子最重名节。崔希逸虽然对我也是喜爱,但这样的话传出去,他不把我打死,也差不多了。 “我只要你不得提起此事!”孙诲低声喝道。 曹世宇只好拱手,再凑近来低声说道:“吐蕃西出攻击大唐属国小勃律,陛下恼怒令蕃人撤走,但他们不听。这件事,副史应该清楚吧?” “嗯。”孙诲听着,再有叹口气,“吐蕃虽然蛮横,但陛下并不想因此大动干戈,还在与他们谈判之中。” “所以啊!”曹世宇压低声说道,“寻常边将当然不敢违命,但深受陛下看重的崔大使,却是不同。而且,如果能为陛下出这口恶气,大使肯定立即升入宰执。就是孙兄,也必将立刻得到高官厚禄!” 听着这话,孙诲怦然心动:当然啊。崔希逸,现在官居河西节度使大位。原本他并不是武职,做得此官,很明显就是陛下要他做出更大功绩,也好将他拔入宰执。 崔希逸升任,鸡犬必将一起升天。作为他的多年挚友和亲信,孙诲也肯定会得到快速升迁。到那时,先不说官场得意非常,就是崔三娘子,也极有可能立刻娶到! 但是,这样的美梦若要实现,似乎阻碍重重。 孙诲稍微冷静之后,低声说道:“先不说大使忠厚,已与吐蕃大相乞力徐定下有好盟约,更还是我亲自在场缔结的。就是贸然出兵,也先是大罪了,还说什么立功的话?!” 曹世宇听罢,坐直身子后,不屑地笑着摇摇头。 看到他神情如此轻松,孙诲心知这个狡猾如狐狸一般的胡人,早已有了许多打算。 “世宇兄弟,不要吞吞吐吐,尽管直言。”孙诲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曹世宇见他神色焦急,知道他已经听信了自己的话。 既然如此,曹世宇自然就更加坦然、淡定:“我听说,大使时常会有河西军务民情的报状,派亲信兵士送去长安,孙兄也是做过的。” 看着曹世宇褐色眉毛下的眼睛,孙诲似乎逐渐明白了。 “你是说,要我利用这个机会,去到长安疏通关系,向陛下陈情,言说攻击吐蕃的必要?”孙诲迟疑地说着。 “正是!”曹世宇说着,一拍大腿,“都传说孙兄虽然官职不高,但可以接近宫内的中人!陛下对于边地用兵,又必会派出中人前去督阵。呵呵,孙兄晓得了么?” 孙诲听罢,随即陷入沉思:这个曹世宇,看来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他知道我与宫内的中人,有一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的确。若是搭上了中人,他们又与陛下随时伴在身旁,极为受到宠信。发兵蕃地,也就成为可能的事了。 而且,由于崔希逸与蕃方定下互不侵犯的盟约。蕃方必是毫无准备,我方定会突袭得手!这样,想要不建立大功都难啊! 想到这里,孙诲不禁暗呼口气,脸上现出笑容。但他刚要开口称赞曹世宇的精明,却又脸色变得惨白。 “陛下若是不同意怎么办?”孙诲说着,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身子委顿了下来。 “呵呵。”曹世宇伸了个懒腰,再说道,“我听说汉人的历史中,有许多先发兵、再禀报的事。那些人,当时不仅封赏甚多,更还被传颂了千百年!我一介胡人,并不懂得许多。但孙兄学识丰厚,了解一些吗?可以为曹某讲说一下。” 曹世宇或许了解很少,孙诲却对此知之甚多。 汉朝的班超,只率领少量的士兵就能纵横西域,为汉朝边疆的稳定,立下不世功勋。 另外,还有陈汤、甘延寿在西域建功立业的事迹。这二人更是胆略超群,没有获得朝廷旨意就干脆自称有旨,直接发兵诸邦国,将西域的乱局稳定了下来。 想到这里,孙诲立刻竖起大拇指:“世宇兄弟果然是精明无比!我明白了。无论怎样,建下功业才是最重要的。有了功业,即便是陛下,也只有欢欣不已!” “对喽!”曹世宇立即报以一声称赞。 接着,他再笑眯眯地凑近孙诲说道:“孙兄,我只求建功立业时,带上曹某,让我分一点汤喝也好!” 孙诲仿佛已经大功得建,神情现出趾高气扬的样子:“嗯,当然会分你一杯羹!” 曹世宇立即拱手,垂首施礼,像是面对一位已经凯旋而归的将军一般。 “快去用饭!去晚了,汤羹都凉啦!”段晏的喊声,从隔壁的屋子,一直连续响到院子里。 孙诲又是不满,脸色冷淡下来。 曹世宇连忙拱手笑道:“我替副史去提示,哦不,去教训他几句!副史也不必再呆坐了,也去用饭吧!” 想着此时毕竟还没有建立大功,大酒大肉暂时还不能吃到,孙诲也就带着无比期待的心情,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曹世宇也起身后,看着孙诲再称赞着说:“好威风!” 说完,他率先迈步出屋。 才出得门来,曹世宇正要与院子里的段晏打招呼,却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被一头恶兽盯着,身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转回头,他心中一凛:说是恶兽并不夸张。此人简直就像是一头,随时可以撕裂眼前生灵的恶狼! 第52章 认同 阿史那博恒一言不发地,用碧绿的眼瞳,紧紧地盯着神色慌张的曹世宇。 被这样的眼神盯视,简直就如利刃逼来。 “阿史那,走啊!汤羹都快凉了!”曹世宇暗自吸口气,这才觉得缓和好多。 阿史那博恒点点头,随即笑了起来。两人与众人一起,前去厨房用饭。 一升酒,一碗肉,一份酱菜,一碗萝卜汤,两张胡饼。段晏吃得肚内沟满壕平,很是开心。 吃罢,他带着愉快的心情,迈着轻松的步伐,缓缓地踱步走去马厩。 唐代,对于马政极为重视。这是因为自开国之时,历代君王多与大漠的突厥人征战。 突厥人自然是马背上的民族,也就凭借着骑在马上的优势,曾经猖狂一时。唐人亦不落伍,随即加强马政,很快就对突厥人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因此,马政成为重要国政之一。 大唐多年的相对安定,以及粮食的丰产,再加上有合适的牧场,对马匹数量的增长,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大唐顶峰时的马匹数量,达到了七十五万匹之多。 马匹的来源,除了经常与漠北游牧民族的绢马贸易之外。在河西走廊内,也有广阔的饲养、蕃息马匹的场所。 马政管理的最高机关,是长安城内的太仆寺。因为不同人员对不同质量马匹的需要,更还不止于此机构为限。 尚书省也设立驾部郎中和员外郎各一人,以掌管官马的登记和分配。 太仆寺和殿中省,各设立尚乘局与尚乘奉御,主要掌管官马的遴选、饲养、调教和驾驭等事务。 这是帝国的中央机构,对于马政的管控。进入到京城的,基本上是已经饲养成熟,经过挑选的良马。 其下,就是以河西走廊,以及朔方一带的军马场为主的各牧马监。 牧马监的官员叫作监令(正)、监丞,其下是负责草料、豆类、盐等物料的仓曹、录事等小吏,再就是仓丁、厩丁、牧丁等负责具体饲养的人员。 各军团、部伍,以及河西节度使府这类的公务机构,内部也有相同的负责马匹事务的官吏。 进入河西节度使府大门后,第一座院落的西侧是州狱。其后,就是马厩。 马厩内,当然不都是马。还有牛、骆驼、骡、驴,甚至一些羊只,由不同的人员进行专门管理。 当然,既然称是马厩,马匹的数量,自然是最多的。 凉州处于河西走廊的东端,几个处于焉支山、删单等地的牧马监,距离并不远。可想而知,节度使府内的马匹,与进贡到长安去的良马,不相上下的。 府内的马厩因为管理良好,原有的厩令被调去牧马监任职。厩令一职暂时空缺,作为厩丞的段晏,也就负起了全责。 从饲料的监管,一直到马匹的清洗、马厩的清理,段晏倒也很是负责。 原本也有管理内容记录详细的,各样文本、册子,可以作为工作指导。段晏即便不很懂,但凭借着职位和那些文案,也能指挥着一众属下,干得风生水起。 马厩内的几十匹战马,也都是精神抖擞。 此刻,吃饱喝足的段晏,哼着小调回到马厩,再叫来厩丁、牧丁、仓丁,一通仔细询问。 各人对各自事务本已熟悉,又因这些马匹,都是节度使随时可能需要骑乘的,也从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对于看似负责,实际上无所事事的厩丞段晏的询问,众人都是对答如流。 段晏本是农夫出身,对于马厩的管理即便学得很上心,但对于具体的实务,也并不很在行。 话虽如此,做个小官的模样,不懂装懂以吓唬手下人的本领,段晏倒是不用多学也就会了的。 他随口支应几句,再说些“小心从事,否则就是脊杖”的带有威吓的话,那几人也是连连承诺,都是小心从命。 几人如此听话,段晏心中自然欢喜非常。他随即板着脸打发几人再去忙碌,就独自站在马厩的栏杆外,借着夕阳的余晖,随意观看着军马。 白色的、棕色的、花色的、黑色的,这些马匹在段晏的眼中,并不能分出品质的高低上下。虽说很是聪敏,但他毕竟任期不长。此时看着这些马匹的前胸、后臀,他能看出是否是膘肥体壮,也已很不容易了。 他看看夕阳,再看看马匹,心中得意:做官好容易!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与看管马厩的自己相比,又能高出多少呢?自己日常就是呵斥属下,不行就挥起木杖打他们几下。 再就是笑嘻嘻地去呵护前院中的六曹参曹,不要被他们打骂。当然,对于崔希逸,那就是高山仰止一般,尽量敬而远之了。如此,这个小官也就做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长安的高官,又能怎么样?不也是欺上瞒下,上面维护好陛下,下面严厉管制属下。再或者就是与同僚们急赤白脸地争执几句,以显示自己的本领大,自己对陛下的忠心大么? “好心情,好情致!” 段晏正在心中愉悦地看着马胸、马臀发呆,被这一声低喝惊回现实。 几匹战马也被这突然而至的声音惊到,打了几个响鼻儿,甩了几下鬃毛、长尾,尥了几下蹶子。 马厩内尘土略起,马粪飞溅。段晏连连挥手,将飞溅过来的秽物挡开。 稍微忙乱之后,心中不悦的段晏正要喝骂来人几句,转过身去看清后,只有笑容可掬。 “阿史那副史,吓某一跳。呵呵。”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到了近前,对这二人似乎有天然畏惧感的段晏,只好忍下不快,出言调侃着。 “嗯,我等也是无事,过来看看段三兄调教的马匹。”曹世宇笑着说道。 对于样貌凶悍的阿史那博恒,段晏当然是畏惧非常。但对于脸上和自己一样,也是经常露出笑容的曹世宇,段晏总觉得此人狡诈胜于自己,而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段某哪里懂得什么调教马匹的事,也就是宋傔史照顾某罢了。”段晏嘴上故作谦辞,心里对自己的话,倒很是认同。 阿史那博恒不再说话,只是倚在围栏处,伸手抚摸着一匹通身火红的马匹。 “这匹马,虽说是身高体长,腿也长。但众人都说,这匹马的耐力不会很好。”段晏讲着听来的话,说给阿史那博恒听,但没有得到回应。 第53章 当然要去 “这马三岁口,原本也是年龄小些。”曹世宇接过话来说道,“或许等个一两年,它体格再健壮些,在速度迅疾的同时,耐力也就会上来。” 段晏知道这两个胡人,都是在朔方一带的草原、山丘中长大,那边也有战马的蕃息地。 本来就是游牧民族出身的这二人,再加上从小接触马匹,肯定懂得很多。 想到这里,再加上对这二人的莫名畏惧,段晏不再现出说话较劲的气势,只有连声称是。 抚摸这匹战马许久,阿史那博恒收回手,还是用恋恋不舍地眼神看着它。 这匹战马似乎很喜欢接受阿史那博恒的爱抚,再又凑近来,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暗自咬牙,阿史那博恒不忍心再呆在原处,唯恐站得久了,就会生出骑着这匹马,出去溜达一圈儿的非分之想。 大叹一声,阿史那博恒不发一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段晏见他离去,心中轻松很多。再看向曹世宇,他盼望着这人也赶紧走开。 曹世宇仿佛猜到了段晏的心事,偏要跟他作对一般地,走去了围栏处,看着里面的马匹,也是呆看起来。 段晏心中焦急,但也不好赶他走开,只得陪在身边。 “那匹雪花青的,也是匹宝马。”曹世宇手指着一匹体型高大健硕的马匹说着。 这匹军马,身上的毛色如同暗青色的菊花一般,一簇一簇地“绽放”在身体各处。 “嗯,这匹四岁口的马,都说是耐力很好,但就是速度不快。”段晏再学舌说道。 “哈哈哈。正因为耐力好,这匹马若在山地高原骑乘,那就是千金不换的宝马啊!”曹世宇毫不掩饰地大笑着说罢,再低声说道,“若是进贡给长安的贵人们,肯定就不被看上了。” “嗯嗯嗯。”反正也是不懂,也就不再争执,段晏连声答应着。 见段晏的态度很是敷衍,曹世宇到也并不在意。 沉默一会儿,曹世宇不禁笑问道:“段三兄衣衫也是单薄,不冷吗?” 段晏未加思索地随口回道:“还好,还好。” “呵呵,好?九月应该发的冬衣,此时还未到兵士们的身上。很好吗?”曹世宇冷笑着说,“官将们都是锦衣玉袍,我等却是餐风露宿,我这样的胡人自然是没什么本领,但聪敏如段兄,也要挨冷受冻吗?” 天色稍暗下来,看着曹世宇闪烁不定的眼神,段晏只觉得那个眼神如恶狼的阿史那博恒才走,此时眼前又现出一只狐狸出来。 见段晏发呆,曹世宇不禁凑近来低声问道:“段兄也是精明人,难道不想做点小生意,得些小钱而略为快活么?” “什么?什么小生意,什么小钱,什么快活?”段晏没有听懂,连声问着。 曹世宇看看左右无人,就以极地的声音说道:“人活一世,哪能总是委屈自己?段兄也是精明之人,难道想要天天吃酱菜,度过一生么?” “这怎么行?!”段晏立即不悦地说道,“我番值期满后,回去乡里就可发财!” 曹世宇也是听过段晏叨念过,想以加入、退出社邑,来挣得些缗钱、酒粮、绢布。 “你说的那个很好,但也是很久以后才能做的事。如果现在做得些小事,立即挣来一些钱财,不好吗?”曹世宇提示着说道。 “当然好!可是,”段晏说着,把两手一摊,“却无办法。” 曹世宇见到他的这个状态。立刻大笑起来。随后,他凑近段晏,低声说道:“马料甚多,挪出一些卖去市场商贩,就是随时可以得到的酒钱。” 段晏听了这话,吓得当即脸色惨白。他低声惊呼道:“怎敢如此啊!” “呵呵,我就说段兄不过是说大话之辈,做不得什么大事。”曹世宇吹个口哨,迈步离去。 受到讥讽的段晏,呆站原地。一阵寒凉的晚风吹过,他真的感觉身心俱冷。 紧走几步,他追上曹世宇:“真的可行吗?”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曹世宇的眼神也变得模糊:“此事再说吧,我也一时想不好。但总要找来钱财,过上快活日子,不是吗?” 段晏听了,并没有觉得现在不能做这事而遗憾,反而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正要与曹世宇拱手道别,却见他又笑着说道:“阿史那得来一贯赏钱,说是去到妓院青楼看看,非要我陪着。段三兄肯定不想去吧?” 不听则已,段晏听到此话,立即心中作痒。 阿史那博恒当着节度使崔希逸的面,迅猛地猎杀一只黄羊,而得到奖赏的事,早就传遍了节度使府衙各处。 听到曹世宇这样说,段晏急忙拱手说道:“当然要去,我去!” “好,段兄先去侧门等候。我去找阿史那来!”曹世宇说罢,拱手施礼离去。 段晏兴奋不已,就差原地蹦高了。 妓女这一职业始于何时无考,但据称是春秋时的管仲,率先开设大型妓院的——“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女闾,即妓女。 后世遂以此为范,绵延不绝。 到了唐代,这个行业更是兴旺。上至宫廷,下至里巷,从达官贵宦的宅邸,一直到边地的军营内,都有各色伎人、妓女的身影。 教坊,本是绯优伎人安置之所,相当于最高级别的歌舞团。原本由太常寺管辖,后因皇帝李隆基喜好音乐,而挪进了宫内。这个固然不能统为妓女,但经过选拔出来而得到宠幸的,也大有人在。 宫妓,就多由教坊内的伎人转来。她们并非专指肉体交换的女子,而首先是色艺双绝的伎人,主要是指居于皇城、禁苑内的梨园、宜春院、宜春北院等处的女艺人。因为具备良好的演奏乐器、歌唱、舞蹈等技能,她们也称音声人。 然后就是官妓,身处专门做歌舞表演的“乐籍”。这些也都是色艺均备的女子,属于各地官府直接管辖。迎来送往,甚至“借调”到长安做大型演出。 再后就是家妓,这更是从乐籍这类人当中,精选出来后,买来归于某官宦之家。 最后是散妓。流浪艺人,或者干脆就是以出卖色相为主的女子。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这些女子,并非只是,甚至不是靠出卖色相为生。她们首先具备的,就是音乐歌舞,甚至诗词歌赋的技能本领。 因此,与这些人的“交往”,并非是拿几个缗钱,随便就可以寻“开心”的。而是需要大量的缗钱,以及一定的文化修养。 妓院青楼的热烈火爆,应以长安城内的着名“红灯区”,平康坊内的曲巷为最。 这些妓女(或称女伎)吹拉弹唱、轻歌曼舞、诗词绘画,大多精熟。与这些女子交往,有的更是需要笺书拜帖,才可得一见。 旖旎万端、莺啼燕语、曲调柔婉、歌声动人,丽人如林,香氛扑鼻。 那样的场所,段晏在蓝田故里、在长安平康坊内的曲巷,即便来到了凉州,也是能够时常见到的。 第54章 尴尬 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有时就是一些缗钱而已。即如现在这般,阿史那博恒有一贯缗钱。 苦于囊中羞涩,段晏对那些旖旎场所,低档的不愿意去,高档的又去不起。 妓院青楼内,到底是何样的别致风光,是他长久以来的幻梦,早就想一窥究竟了。 此时被曹世宇提及,段晏怎能不欣喜万分? 阿史那博恒本就是粗豪的汉子,对于钱财从不在意,那个粗人,只对拼打和酒肉感兴趣。 段晏暗想:即便阿史那博恒不想去,但若是曹世宇稍微鼓动如簧之舌,花楼一观的梦想,也必能立即实现。 立即回去单独的住处,段晏迅速地盥洗一番。 梳理了头发,戴好了幞头,再换了一套干净整齐的军袍,他拿起一面海兽葡萄纹铜镜,仔细地查看着脸庞是否清洁。 确认无误后,他就带着欣喜加期待的心情走出了屋子,再得意地走向马厩的侧门。 想着曹世宇或许要劝说阿史那博恒,或者那二人也是要盥洗、梳理、更衣,段晏暗自估计要等候那二人一会儿。 因此,他即便心中急切,但脚步倒也还控制得住。 但他刚走出侧门,就听到暗黑的小街中,传来曹世宇低低的笑声:“段三兄真是谦谦君子,果然是耐得住性子的。” 见到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二人已然等候,段晏连忙一边拱手说着“抱歉”,一边快步走过去。 阿史那博恒似乎略有不悦,闷声说道:“世宇说是段三兄想要去花楼看看,阿史那正好有贯缗钱,也并不在意。就算成全了段三兄的心愿!” 真的和自己猜测的一致——阿史那博恒不很愿意去,但被曹世宇说动了。段晏暗自佩服自己的判断,也就再连声说着感谢的话。 三人边走边说笑几句,情绪都好了起来。 阿史那博恒迈开大步,嘴中发狠般地说着:“世宇只说那里是官将们才能去的,阿史那却是不服!非要看个明白不可!” 段晏听到这话,暗暗地向身边的曹世宇竖大拇指,称赞他的激将法很有效果。 三人并未走多远,就在一处里巷内停住了脚步,看向近旁的这所院落。 门楼上挂着红色灯笼,院内拔地而起的阁楼中,处处窗栅闪现着灯光。 段晏的心情激动不已,低声连连说道:“‘香影楼’!好名字,好名字!” 曹世宇笑道:“可以吗?” 段晏眼神呆滞地看着这所院落门上的牌匾,口中喃喃地说道:“香影楼。可,可。” 曹世宇笑了一下:“段三兄既然认可,我等就进去坐坐。” 阿史那博恒也不说话,径自迈着大步走入。 刚一进门,三个男人就被满院子的女子熏香之气,呛得不住地咳嗽、喷嚏,感觉透不过气来。 一个杂役的笑脸,随即迎了上来。他一边拱手施礼,一边口中叫道:“几位将军,小人见礼了!” 段晏心中暗笑:好伶俐的厮役!来的都是客,来这里的客,必有钱!这些厮役就只有送来好听话、笑脸迎! 曹世宇的脸上,也满是开心的神色。他随口说道:“好说,好说。” 三人在杂役的引领下,步入小院中。 院子不大,但布局和设置,看得出来很是下了一番工夫。 白色小石子铺成一条小道,近旁有一个小小的池沼。边上种着一株松树和一丛修竹。 小道的尽头,就是这座漆成青色的二层木楼。 进入楼内,三人更觉得香氛刺鼻,耳中的丝竹声,以及鸟啭般的女子低唱声,也飘荡回响在各处。 杂役看看三人,再躬身说道:“三位将军请移步楼上。” 曹世宇和阿史那博恒,不禁同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段晏伸手触碰一下他俩,低声说道:“移步,上楼。” 那二人此时明白,也都再次昂首挺胸,跟着杂役上到二楼。 走到一间小屋边,杂役伸手邀请道:“三位请在‘倚翠阁’小坐。” 迈步走进去,三人见到屋内面积不大,一张桌案、数把座椅。 三人掸掸衣袍,故作镇静地坐在桌案旁,看向杂役。 见这三人眼神都是呆滞,杂役猜知他们并不常到这种地方玩耍,就主动说道:“葡萄酒,最好的拿上三大瓶?另外,再请三位漂亮娘子过来?” 曹世宇看看段晏,段晏连忙说道:“可,可。” 阿史那博恒看向杂役,低喝一声:“都可了,你还站在这里不动么?” 虽然受到呵斥,杂役仍是满脸堆笑,拱手说声“稍候”,转身走出屋门。 三人的心中,因为都没有到过这种场所,一时都有些紧张而少有言语。呆坐无聊,段晏随处看去,只见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个三彩瓷瓶,里面插着大朵的菊花。 再有一个松树盆景,放在一张几案上。松枝翠绿,更还伸展出来,仿佛在迎接贵客。 “好别致。”段晏低声称赞道。 “所以,来此花费必是不少。”曹世宇点头称是后,再低声补充道。 阿史那博恒却大声喝道:“有钱来这里,又不是做贼,做什么这样小声?!” 段晏和曹世宇听罢,都是大笑。 屋门推开,杂役带着两个小厮,将三瓶葡萄酒端来。另有几样干鲜果品,也摆在了桌案上。 杂役又问道:“再来几盘肉食么?” 阿史那博恒刚要点头,段晏担心那一贯缗钱不够使用,就抢先推辞着说道:“都已用过酒肉,只是到这里坐坐。就这样,就这样很好。” 杂役应诺后,曹世宇不耐烦地说道:“快请花娘们过来!” 杂役答应着离去,曹世宇暗呼一口气说道:“我真担心阿史那先说‘我等都是刚吃过两张胡饼来的’。那样,面皮哪里还存在?” 听到这话,三人哈哈大笑不止。 笑声未止,一阵香风已经吹来,三位花枝招展的伎女,款款地走了进来。 三名女子香氛浓郁,各自艳丽非常:都是乌髻高挽,金簪玉钗满头,更有金步摇垂在额前;额上贴着几朵花黄,日月、花鸟纹饰不一;腮边涂着大红胭脂,更还眉如远山、唇红欲滴。 她们身上的锦裙虽然颜色不一,但形制却都仿佛:粉胸突兀,若大海波涛。 这三名女子都是双手置于身前,做肃揖状。她们只把含羞带笑的,芙蓉般的脸庞,朝向阿史那博恒等三人。 三人被这三位大胆的伎女,盯看得浑身不自在,都是面红耳赤,忘记了说话。 三人随后再用茫然的眼神相互看看,还是不知道该对那几个伎女,说些什么才是。 见这三个大汉不停地擦拭额头的冷汗,那三个女子也只好站在那边发笑。 屋中数人,都处在尴尬的气氛当中。 第55章 孔方兄 “妾身给将军们见礼了!”一声豪爽的话语传来,“香影”楼的假母(后世称为老鸨),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 见到屋内场面尴尬,身材丰腴得过份的她,立刻笑着说道:“我就是这里花娘的‘假母’。几位看来都是谦谦君子,那就听花娘们唱几曲罢。” 终究觉得钱少心虚,见曹世宇对自己使个眼色,段晏咽下口水,壮着胆子开口说道:“那,那就暂且留下一位即可。” 阿史那博恒轻蔑地看了他俩一眼,再对假母说道:“也罢,留下一位花娘,随便唱一曲听听。” 假母掩袖一笑,倒也并不在意。她笑着示意一名女伎留下,就将其中两个女子领出门去。 不多时,她又带着一名乐工进来伴奏。 乐工对阿史那博恒等人躬身施礼后,就坐在一张木凳上,先行调试手中的琵琶弦音。 假母见安排完毕,就笑着揖礼后,走了出去。 乐工拨响弦音,女伎随即开始歌唱。房间里,立时响起了“卿怜、怜卿”的旖旎声色。 曹世宇和段晏虽然听得兴致盎然,但也多少因为难为情而脸上通红。 旁边的阿史那博恒,却是摇头晃脑,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曹世宇见状,不禁低声问道:“副史觉得如何?” 阿史那博恒呵呵地笑着回道:“嘿嘿。她唱得太快,我这汉话又不很行,一句也没听懂。” 曹世宇和段晏稍愣,随后就都是大笑不止。 觉得三人呆痴粗鲁,那女子不禁心生羞恼。她草草唱完,只说“小女子着些风寒,等下稍歇回来”后,就出门而去。只剩下那名乐工,抱着琵琶呆坐一边。 阿史那博恒等三人不明所以,只好对着乐工也是呆坐。 略微缓过神来,三人自行说笑几句,葡萄酒和干鲜果品,转眼间就进了肚里。 桌案上杯盘狼藉,阿史那博恒分别摇晃了三个陶瓶,见都已是轻飘飘的,就对那名呆坐着的乐工喝道:“看我等吃喝用罢,还不再去取酒来!” 虽然这胡人凶恶,但能开得妓院的,自古也都费寻常之辈,都有各自强大的“后台”可知。 乐工稍作惊吓之后,就不悦地答道:“得罪几位将军。小人只是乐工,不管这些事。这些杂事,应该去找仆役们。” 见这小小的微贱的乐工,竟敢如此顶撞自己,阿史那博恒立刻就挽袖揎拳,要去揍他。 曹世宇赶紧阻拦,段晏也连忙劝说道:“我们出去走走罢,这里实在憋闷。” 阿史那博恒气愤地大声说道:“这里不好,我们另换一家!” 刚说完,这名乐工立即起身,去叫假母来算钱。 三人又是气恼不已,段晏低声骂道:“刚才叫他上酒,他坐着不动,此时却跑去招呼得快!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说话间,假母已经笑着走进来:“三位将军看来是有公务了,下次还要来我这里!” 段晏仰靠在座椅里,大喇喇地说道:“那是自然,就请假母结算今次缗钱。” “好说,好说。”假母摇头晃脑着,笑嘻嘻地说道,“此间香阁房费只需一百文;房里的灯烛只要二十文;六斤上好葡萄酒只算六百文;花娘一曲只得一百五十文;乐工辛苦,但也只计八十文;干鲜果品么,就算假母赠送几位将军的好了。一共只有九百五十文而已。” 阿史那博恒立即拍案大叫道:“你‘只’了好些言语,怎么花用还这样多!这是要抢么!” 段晏立刻心疼得眼泪都要流下,已经说不出话来。曹世宇呆坐着,也感觉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假母被阿史那博恒的大吼声,吓了一跳。 停了许久,她拍拍自己胸口,顺顺气后才说道:“幸好只是给几位将军奉上了一个粗浅娘子,随便唱了几句。要是请得花魁出来,只怕将军们立时就会把妾身这‘香影’楼,拆了、烧了!” 阿史那博恒闻言顿觉怒火中烧,开口喝道:“花魁又怎样?说出价钱来听听!难道怕被你吓死在这里了么?!” “坐一坐,三百文;唱一曲,五百文;唱两曲,钱少些,算是四百文一曲;三曲又少些,算三百五十文一曲;如若……”假母阴阳怪气地说着。 阿史那博恒不待她说完,再次怒吼道:“‘如若’个鬼!这到底是少还是多?滚出去!” 假母吓得赶紧跳出房间,想想不对,又冲进来说道:“是你几位将军‘请出去’。” 曹世宇虽然还是觉得腿软,但是嘴巴已经稍缓过来:“假母,我们自行算钱,等下奉上。”假母听罢,气哼哼地出去了。 呆坐半晌,曹世宇看那两人还没有缓过来,就叹着气开口说道:“别再坐着了,等下或许又要进来加香阁钱。好歹拿钱给她,又不能这样杀了她。” 段晏听他这样说话,吓得连忙说道:“哪里敢这样做?!”说完,他再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阿史那博恒,示意他赶紧结账走人,千万莫要惹事生非。 但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只是呆坐着不动,令段晏心焦万分。唯恐生出意外,他焦急之下,急赤白脸地低声央求道:“阿史那,千万不要生事!伎人虽然微贱,但妓院开得如此大,必有官将为之撑腰可知!” 阿史那博恒撇嘴冷笑一下,表示毫不在意。 段晏看向曹世宇,只见他也是仰头看着屋顶,此时的神态也是极为轻松。 冷汗从额头、鬓角冒出,段晏连连擦拭之下,忍不住说道:“阿史那得来赏钱不易,我和世宇也不能白占这个便宜。这样吧,我们日后拿出六百文,交与阿史那,可否?可否?!” “可。”曹世宇一边回应,一边坐直了身子。 阿史那博恒只觉得段晏如此说,自己很是难为情。只好憋着嘴,他很不情愿地从怀中掏出那贯缗钱,“哗啦”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段晏顿时心里放松,但见这许多缗钱转眼即将消失,还是忍不住哀叹着说道:“任谁再好,都不如‘孔方兄’好啊!” “幸亏孔方兄没来,要不凑也凑不上了!”并不懂得孔方兄为何意,阿史那博恒只是恨恨地说道。 曹世宇笑着说道:“要是孔方兄来了,那就好喽!” 阿史那博恒立即凑近他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同袍中有位叫孔方兄的豪士?” 第56章 同此凉热 再看着段晏和曹世宇都是苦笑不语,阿史那博恒也就不再问话。转过身,他对着屋外大喊道:“假母,进来拿赏钱!” 段晏赶紧阻拦道:“我们要留下几十文的!” 阿史那博恒悄悄地对二人说道:“那是自然的了,果品都是奉送我们几位‘将军’的。” 走出香影楼,三人不免都觉得垂头丧气。 阿史那博恒是因为没有喝得尽兴,曹世宇对漂亮的女伎念念不忘。而段晏,只有对未来某一天将要还给阿史那博恒的那三百文缗钱,提前心痛不已。 夜间的凉风吹过,段晏似乎清醒许多,心中不停地暗骂自己:或者不应该结伴而来。或者,也就硬挺着坐在那里。阿史那再凶悍,难道还真的敢打闹妓院吗? 才想到这里,他看去走在前面的,高大威猛的阿史那博恒的身躯,又是哀叹不已:这家伙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根本不是血液。他的体内,隐藏着一只凶暴的恶狼。 还别说激怒他,就是稍有不顺心,这家伙也可能随时暴跳如雷的。别说是我,就连宋通,也对他多是关爱、少有呵斥。 曹世宇凑近来低声说道:“段三兄为那三百文发愁吗?不必,由曹某出就好。” 段晏心中感激,但还是叹气说道:“世宇兄弟好意,段某心领。但你也是收入寡薄,哪里来这些缗钱?!” 曹世宇笑了笑,再低声说道:“赤水军里,回纥人很多,但也有许多粟特兄弟。他们暗地里多做些小营生,改日我去找他们试试。” 段晏听了,连忙拱手:“如此就有劳世宇兄弟。”想了一下,他暗自咬牙地继续说,“用到段某处,若不甚费力的事,尽管直言。” “正是这话!”曹世宇说着,脸上现出笑意。 借着头顶明月的光亮,段晏看向他的诡秘笑容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只觉得此人更加像是一只奸猾的狐狸。 心中正在惊惧,段晏只听得远处有几名巡夜的铺兵,举着火把朝向这边大声喝问:“什么人还在走动?不知道宵禁了吗?!” 三人一听,立即闪身贴近墙边,再拐入一条小巷中,绕道跑回节度使府内。 回到住处,三人正要各自道别,却见一人低喝道:“什么人?” 随着这人走近,三人看清是孙诲阴沉的面孔。 阿史那博恒把头一扭,径自回屋。曹世宇略微拱手:“副史安好否?” 孙诲毫不迟疑地拱手还礼,再低声说道:“速回屋内休歇,不可乱走。” 曹世宇应诺一声,随即对段晏笑了笑,就走回屋中。 段晏站在当场,心中慨叹:阿史那博恒凶悍,孙诲不敢招惹也就罢了。但他对曹世宇也是客气,说明曹世宇还真的有些钻营的本领。 他还在暗赞,却见孙诲冷着脸,接连的呵斥随即而至。 挨了一通臭骂,段晏走回马厩附近的铺房内,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我年龄也已不小,别说婚娶,就是家中也是贫困至极。曹世宇头脑精明,既可以将凶悍如阿史那博恒这样的人,哄得团团转。又可以令孙诲这样刻板寡情的人,为他而谦和。 如此说来,想要在这茫茫世间混得开,就只有做曹世宇这样的人。最起码,也要和他亲密才对。 心中烦躁,他一时睡不着觉。屋外的秋风大起,吹得窗栅上垂挂着的麻布,“扑啦扑啦”的作响。 心里感叹世间无情的寒凉,身上也是凉意顿生,他裹紧了薄薄的军被,昏昏睡去。 已经进入十月,寒意更浓。节气如此,天地万物,当然是同此凉热。 侍从们每日忙碌,但稍微停顿下来,就觉得浑身发冷——今年的冬衣,因为兵士增多而没有赶制齐备,尚未发到每人手中。 众人的身上,也就没有穿上绵袍,而是多穿了几件春衣袍衫。 寒风中,段晏哆嗦着骑在马上,去到城外的伏地南驻地。他找到曹世宇接洽的粟特族兵士,暗中联系了私卖马料的事后,就再匆忙赶回凉州城内。 回到节度使府内,他将马匹交回马厩后,就小跑着窜到曹世宇等人的住处。 屋内的曹世宇,守在炭火盆旁边,也是不愿挪动一步。 见屋内并无旁人,段晏就凑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两人一边装作烤火,一边说着私密事。 屋门被猛地一下推开,寒气随即扑了进来。阿史那博恒迈着大步进来,看到这二人坐在一起紧密地烤火,不禁摇头叹道:“你们这样怕冷,又不敢去仓曹参军那里吵闹。真可怜!” “朝廷的冬衣没有发放,仓曹能直接给你几匹绢布裹在身上么?还是盼着织造署的男女匠人们,手脚伶俐些吧。”曹世宇哀叹着说道。 “说是朝廷发放,大都还是在凉州这里缝制的。真要等长安运来,恐怕河水封冻又解冻了,我们还在这里哆嗦。”段晏一边搓着手,一边无奈地说道。 “那就一起冻死!”阿史那博恒恨恨地说完,也坐在了火盆边。 三人一时无语,院子里却有人惊呼道:“如此漂亮!很暖和吧?” 屋子里烤火的段晏和曹世宇,口中立刻发出欢呼声,快速起身跑了出去。 阿史那博恒仍是坐着不动,口中骂道:“以为不冻死几个,就不会发出冬衣来呢!” 不一会儿,跑出去的那二人,又哆嗦着跑回屋内。 阿史那博恒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发了冬衣么?” “是陈晖用旧衣服缝了一个‘火尉’,套在手上。虽然露着手指,也还算是暖和一些。”段晏叹气说完,再又充满期待地说道,“听说,冬衣再有几日也就发放了。” “还用那个?!把手缩在袖里不是一样么?”阿史那博恒不屑地说道,“那一贯缗钱若是不用出去,我等就去街肆买两个回来!” 见他提及此事,曹世宇笑而不答,段晏红着脸低下头去,也是不再发声。 此时,段晏与曹世宇二人,也已做了几次数目不大的私卖马料的事。虽说得到一些缗钱,但因为怕引起别人的怀疑,他们并不敢立刻拿出来使用。 缗钱每次分批拿回,段晏都被曹世宇指示着,藏在了自己住处床榻下的土洞里。 见这二人沉默,阿史那博恒继续烤着火,猛然间说道:“陈晖回来了,宋六怎么不见?” 第57章 邸报 说完,阿史那博恒立刻起身,走出去寻找陈晖。曹世宇和段晏既是怕冷,又是心里有事而未动身。 “太凄惨了。”沉闷许久,段晏哀叹一声后,坐在火盆边再也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推开。寒风随之而入,段晏身上又是寒颤不已。他转身看去,是孙诲迈步走进屋里来。 “呵呵,这样怕冷,怎么不去领冬衣?”他揶揄着说道。 段晏一听,惊讶地问道:“真的发下来了吗?” “袄子、绵袴、皮靴、袜,每人各两副。”孙诲冷冷地说道,“难道你不想要么?” 开元年间的普通士兵,在免除一切赋役之外,家属可以随军。并得到当地官府,按例颁给的田地、房屋等。 虽说士兵因为数量巨大,而不可能像是官员那样,按月得到固定钱俸,但也有朝廷的赏赐之物。 赏赐的钱帛并不固定,数量也很少。其主要来源除了按月发放的粮、米、盐、酱菜等物,就是折合每人每年十二匹,各样材质面料做成的春、冬衣。 既是心里对恩赏的祈盼,又的确是需要御寒,段晏见孙诲说得认真,也就不再怀疑。 又见到曹世宇看了一眼孙诲,却没有说话,段晏也就猜知这二人应该有私密事要说。 立刻起身,他朝着孙诲拱手施礼后,匆匆走出屋去。 屋内一时沉寂,孙诲站在那里酝酿许久,才低声说道:“有邸报要送去长安。” “速去!大事必成!”曹世宇头也不抬地说罢,仍旧烤着火。 见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孙诲心中不禁对自己的犹豫不定而愧赧。 “好!我必带回好消息。”说完,孙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炭火燃烧的时间久了,由通红的颜色转为灰暗。感觉到热度也不再强烈,曹世宇缓缓地将手收了回来。 冷笑一下,他暗呼口气,也站起身来。 坐得时间长,身体有些麻木,他舒展一下四肢后,就像荒野中的狐狸一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去仓曹处领冬衣去了。 从侧院出来,他往南面的仓曹署走去。没走几步,他又再向北面看去。 果然,孙诲一身戎装,正迈着大步走向节度使大堂。 仰头看看府内的旗杆上,高高飘舞的节度使大旗,曹世宇冷笑一下,就走去仓曹处。 孙诲似乎得到暗示,也回身看了一眼。曹世宇的身影消失在仓曹署,孙诲带着暗赞点点头,随后再次前往大堂。 穿过仪门,他走过院子中间的甬道,就先看到了站在阶下的阿史那博恒。 两人眼神交汇,孙诲首先点头,阿史那博恒却显得有些诧异。 “孙副史,陈晖还在大堂内与大使谈话。”阿史那博恒随口说着,“我等他,问问宋六的事。” “哦,那好。我也有事要找大使,”孙诲笑着说道,“我们就一起稍候。” 孙诲的语气轻松,阿史那博恒不免觉得奇怪:这人明明是嫉妒我这个粗人做了副史,怎么近来不仅不与我再争执,更还显得谦和许多? 阿史那博恒本也是个粗豪的汉子,这样细小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中。他转念去想孙诲也懂得现实不可更改的道理,心中也就释然。 他不再多费脑力,孙诲却仍在暗笑:曹世宇提及多次,只说阿史那博恒陷阵勇武,必可辅佐大事。因此,若要袭击吐蕃,必要带上这个勇夫。 大堂内,崔希逸接过陈晖递来的宋通的书信,也不拆封,就先放在手边的桌案上。 他带着温和的微笑,先让陈晖坐在一边,再询问天雷场那边的军务。听到那边在宋通的安排下,一切井井有条,崔希逸感到很是满意。 询问过后,崔希逸再将书信拆开查阅。看过之后,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暗叹口气,无意间看去,已经见到站在大堂阶下的孙诲与阿史那博恒二人。 见崔希逸不语,陈晖拱手说道:“宋军使信中内容在下不知,但他另有口讯带来。” 崔希逸“哦”了一声,看向他。 陈晖低声说道:“军使只说,大计亦应胆壮。” “嗯。”崔希逸点点头,显得还是很犹豫。 陈晖拱手说道:“宋军使或许过几日要返回凉州,到时他应该会再当面与大使陈情。在下军务在身,若大使没有其它交待的事,陈某就此转回天雷场。” 崔希逸回过神来,点头答允。 陈晖站起身来,再次躬身施礼后,走出大堂。 孙诲见他出来,就对阿史那博恒笑着说道:“阿史那,要进去找大使吗?” “哦,某不去。孙副史尽管去好了!”阿史那博恒说着,就迎向走出来的陈晖。 孙诲快速地迈步上了台阶,与陈晖彼此略微答礼后,擦肩而过。 陈晖从台阶走下来,笑着拱手说道:“阿史那做了副史,更加威风。” 阿史那博恒看看身上的青色衣袍,不禁摇头苦笑着说:“陈七兄莫要取笑。阿史那虽说是副史,但连流外的职衔都没有。我仍是‘杂任’,说来更是微末。” 唐代官职,既有九品以上的官职,也有因为辅助官员工作的需要,设定的九品以外,仍然按照品级划定的职衔。这样的职衔,就被称为“流外官”。任职者,多为胥吏。 胥吏也是朝廷正式认可的,而杂任,就带有临时使用的意味了。 陈晖还是笑道:“他日立得战功,直接就可获得勋官。到那时,莫说杂任、流外,阿史那肯定就是直接进入品阶了。” 阿史那博恒笑着摇摇头,表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随后就问及宋通近况,想与他见面交谈了。 知道他们二人关系亲密,陈晖只好安慰道:“宋军使现在还有些军务要处置,但或许不日后,就将返回凉州复命。到那时,” 阿史那博恒呵呵地笑道:“到那时,我要和他痛饮一番!只不过,哎,” 说着,他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好不容易才获得大使奖赏了一贯缗钱,却眨眼间就丢了。” 陈晖听得诧异:“什么人敢盗抢阿史那的钱财?” 不提则罢,提起来此事,阿史那博恒就是羞恼非常,但也不好说明糗事。 他看着陈晖的疑惑神情,正在为难之时,恰巧有人来“解救”——将冬衣领回放去屋内,再走过来的曹世宇。 一见面,曹世宇就拉住陈晖的胳膊,连声说道:“好歹遇到陈兄,曹某必要请你喝几碗酒!” 第58章 风险与富贵 陈晖连忙推拒,只说宋通有严命,不敢稍有耽搁,就是大使留下用饭也是未敢。见他只是要尽快返回,曹世宇也只得作罢。 陈晖拱手与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道别后,匆匆去到马厩,签领了马匹后,立刻出门而去。 院子里,曹世宇扭头看着高高的台阶上的军府大堂,暗自发呆。 阿史那博恒低喝一声:“这里岂是敢呆站的地方?走吧!” 说着,他率先迈开大步离去。曹世宇转回头来,脸上现出微笑,紧随着他而去:“段三兄进来博戏手气甚佳,要他请我们喝酒!” 阿史那博恒听了立即开心,两人说笑着去找段晏戏耍。 大堂内,孙诲拱手而立,陈说着要领命前去长安递送邸报。 崔希逸沉默不语,许久又转头看了看桌案上宋通的那封信。 见他如此,孙诲笑问道:“大使,宋傔史许久未回来报道。或者,”想了一下,他再接着说道,“我亲自带人,去到天雷场给他们送冬衣去!代大使对他们给予慰问。” 崔希逸回过神来,摆手说道:“不必了。前几日,冬衣刚做得时,我就已经派人提前送去了。” 孙诲听了,心中嫉妒之火立即熊熊燃烧起来。 崔希逸仿佛可以猜到他的心事,只是淡淡地说道:“那边本就属于封闭居止,将士们孤单寂寞至极,日常饮食、衣着,也甚是简陋。再若不关心的话,他们哪里呆得住呢?” 眼前似乎浮现出杂草丛生、怪木参差、黄沙弥漫、野兽嚎叫的景象,包括宋通再内的一干兵将,都是满脸灰尘、一身泥土,如同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一般,每日里忙碌不停。孙诲心中想着,嫉妒的火焰稍微止熄一些。 “大使明鉴。”孙诲带着愉快的心情说道。 “嗯,孙副史一向聪敏,应该懂得很多事理。”崔希逸话中有话地说道,“你急着去到长安,是想要探看亲眷吗?” 不得不说,崔希逸能够做得封疆大吏的职位,头脑精明、心思缜密,这是本就具备的个人优势。 孙诲面对精明的崔希逸,不敢隐瞒太多。他立即躬身施礼道:“大使,孙某亲眷不多,但的确有几位就在长安。此次邸报送去京城,恳请大使体谅。” 崔希逸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孙诲见状,心中焦急万分:从这里到长安,快的话十来天,慢的话二十余日。到了那里,还要进行多方联络。 确定方式后,再找机会去向陛下提及偷袭吐蕃的事。这其间需要花费的时间,并不能够提前确定。 但是,偷袭吐蕃最好的时间,就是来年的开春时节。那时,祁连山南麓广阔的的蕃地,尚未完全解冻。道路、原野,因为没有大量融雪,也就不是很泥泞。 那样的地况,是最适宜兵马纵横作战的——大地还很坚硬,但是气温却不再过于寒冷。将士们不会觉得手握刀枪而冻手,战马不会因为泥泞而迟缓奔腾。将士和战马,都会在最为舒适的环境里,展开厮杀、驰骋。 现在已是十月份,到了长安联络一番再返回,应该就是元旦过后。在做些迷惑蕃方,以及己方安置准备的工作,嘿嘿,正好是发兵的好时节。一击成功,大功得建! 但这一切,都还是梦想中的规划而已。若不能借这个机会去到长安,所有的一切,就都真的是做梦了。 “恳请大使看在多年鞍前马后追随的份上,体谅在下思亲之情!”孙诲眼圈发红,泪珠接连滚出眼眶。 看到他如此动情,崔希逸只好长叹一声,点头答允。 孙诲心中狂喜,仿佛已经见到自己高官得坐、骏马得骑、旗幡飞舞、侍从如云的状况。 他深施一礼,就要转身离去,却被崔希逸低低的一声止住了脚步:“孙四郎,做事一定谨慎小心,千万要留有余地。长安不仅路远,更还盘根错节,需要小心对待。” 孙诲听着,沉思良久:的确。此事顺利便罢,若要未来稍有差池,比如崔希逸洞悉原委后恼怒,或者是袭击吐蕃失利,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但他转念再想:没有耕耘,没有收获!不冒风险,哪里得来富贵! 回过身,他看向崔希逸。此时的崔希逸,脸上满是带有怜悯的神情。 孙诲心知只是崔希逸见到自己将要外出很久,而心中不舍。 再次躬身施礼,孙诲哽咽着说道:“大使待孙某如父,孙某必当衔草结环以报!” 说罢,他不再顾及崔希逸仍想要说些什么的神态,就迈开步伐,迅速走出大堂。 看着孙诲急匆匆离去的身影,崔希逸心情激动地,拿起桌案上宋通转来的那封书信,久久地发着呆。 他的眼中也有泪光闪动,那是为如同慷慨赴死一般,往日里颇为疼爱的孙诲而伤慨的。 宋通已然定下计中计,就是要按照历史记载中的那样,使得急于冒险建功的孙诲,去到长安“活动”。但后面的事,就不会如孙诲所愿,而将会按照宋通的预想,逐步进行了。 崔希逸暗叹连声,一旁走来一名侍从拿着一盏油灯走来,低声询问他是否要用晚饭。 摆摆手,崔希逸看着手中的这封书信良久,就把它凑近油灯的火焰。 书信青烟冒起,随即跃出一团跳跃的火苗。 直到这封书信完全焚毁,崔希逸才将灰烬丢下,缓缓地站起身来,向后宅踱步而去。 后宅屋内,夫人李氏正与崔静怡,一边各自拿着竹篾圈成的“手绷”做着刺绣,一边低声说笑着什么。 见到沉着脸的崔希逸回来,崔静怡连忙起身行礼。她想要让父亲开心而笑问:“父亲是为天雷场的事忧烦,还是为凉州冬种农耕的事操心?” 与吐蕃不再交战,北面的突厥也是防范甚严,河西自然是一片安宁的状况。 崔希逸面对的,除了与诸族兵将进行关系的梳理之外,就是这两样事了。 但此时的崔希逸,却是默默地摇摇头。 见夫君神情落寞,知道他本来就是心思细密而多有愁绪。总是这样心情郁郁,必会影响饮食、健康。李氏放下手中的女红,不禁发问:“那是为何而愁烦?” 崔希逸坐在一边,还是闷声不语。 “我听厮役们说,近来有邸报要送去长安。是因为这事吗?”李氏小心地问道。 第59章 莫入歧途 一旁的崔静怡想了想,笑着说道:“是因为要送去京城的邸报,都是寻常事,担心陛下会因此质疑?其实,正因如此,才是大好事呢!” 崔希逸板着脸说道:“小女子莫提政事!” 崔静怡笑了一下,不再说话。李氏却继续追问:“是因为此事吗?” 崔希逸长叹一声后说道:“的确跟此事有关。但,若是如你们所说那样,倒也没什么了。” 李氏再询问到底为何,崔希逸也就慨叹着说,孙诲急于见到亲人,而抢着要送邸报进京。 李氏和崔静怡只觉得孙诲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担心或者愁烦的。 崔希逸不能直言,只好勉强解释着说道:“宋六来了一封书信。呃,他似乎有先见之明一般,猜知了孙诲,此次必要亲自前去长安。” 李氏听了倒没觉得什么,崔静怡脸上微红之后,却是陷入了沉思,暗自猜测宋通的书信里,会有什么样的内容。 崔希逸见女儿听到宋通的名字,就已是脸红,心知她必是惦记宋通。 他正想说什么,崔静怡首先开口:“既然父亲如此焦烦,那宋六郎的来信中,肯定觉得孙四兄此次前去长安,将会有什么不利的事情发生,所以才,” “止口!不得乱言”崔希逸连忙喝止,随后就要崔静怡回去自己住处抄写经卷去了。 待女儿出去,崔希逸还是闷坐不语。 李氏安慰几句,不禁笑着低声说道:“孙诲本也算是才学、样貌俱佳,但宋通到来之后,两人稍有比对,仿佛就如灯烛与日月之别一般。” 崔希逸也是点头,连声称赞宋通不仅待人接物得体,更还有许多本领,以及开阔的胸怀及眼界。 李氏据此进一步说道:“女儿虽是心爱,但终究要嫁与人为妻。孙诲本来也是犹豫,宋通却如上天赐予到来。” 崔希逸听了既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妻子李氏夸赞宋通,毫无忌惮。毕竟宋通即便与崔静怡都是暗自心属,也都还没进入到行“六礼”的环节,怎好这样赞许一个外人; 笑的,也正是因此——宋通既有具体的本领,又有大胸怀。先别说他酝酿的计划能否成功。就是不能立即功成,宋通也算是有大智慧的人了。 他的计划,若是不详尽地顺序讲说,精明睿智如崔希逸,恐怕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即便觉得宋通说得有理,崔希逸也是苦思冥想之后,才敢勉强答应下来。 李氏见崔希逸虽然还在发呆,但脸上忧烦的神情已经不见,就再笑问道:“妾身说得对了么?” 崔希逸不禁笑了起来:“哪有做岳母这样着急的?这话若是传出去,我等面皮何在?” 李氏随即也笑个不停,不小心触碰到放在身边的刺绣手绷。被一枚绣花针扎到了手,她一边按压着,口中还是说道:“是夫君先说的岳母的话。” 崔希逸看到妻子手指刺出了血,也就不再说笑,连忙叫来婢女给予包扎。 李氏手指上的鲜血看在眼中,崔希逸再生出莫名的不详感觉。 一夜辗转反侧,崔希逸想着孙诲跟随自己多年,无论所图是什么,是否妥当,他也的确费了不少心力。 但是宋通的计划,又是如此的天衣无缝。孙诲仿佛是戏弄(唐代小型带有戏剧形式的演出,当时称为“戏弄”)中的伎人,不用指引,自动就予以配合。 这说明:无论如何,宋通的计划,都正在稳妥而准确地进行之中。 心中纠结不定,崔希逸睡得很不安稳。 鸡叫数遍,原本起来很早的崔希逸,却因为夜里失眠,早晨却是昏睡。 终于,李氏在屋内走动的声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坐起身来,崔希逸穿好靴子,再穿好绵袍,还是显得神情怏怏的样子。 李氏正要发问,崔希逸已经再要婢女取来一双新皮靴,就拿在手里,急匆匆地向前面的大堂走去。 大堂的廊下,一干侍卫荷枪静立。 看到崔希逸走得匆忙,正在番值的曹世宇连忙施礼问道:“大使,有事尽管吩咐。” 崔希逸精神不佳,只好将手中的崭新皮靴,递到曹世宇的手里:“快去送去孙副史!转告他——穿新靴,一定走好路!切莫走入歧途!邸报并不着急,或可另派人前去!” 曹世宇听得明白,立即口中应诺。将手中的长枪交给身边的同袍后,他拿着这双靴子,小跑着下去台阶。 “快去!”崔希逸催促着说道。 “喏!”曹世宇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就快速地跑向马厩。 早早起来,精神抖擞的孙诲,此时显得英气勃发。与段晏递来的账簿上签押后,他牵着马,走向马厩的侧门,准备立即启程前往长安。 已经走出门外,孙诲正要翻身上马,却听得有人不断喊着他“孙副史稍待,孙副史稍待!” 孙诲看到身后跑来,口鼻中都是白色呵气的曹世宇,心中觉得诧异。 只好把左脚从马镫上收回,他看向跑到近前的曹世宇:“何事慌张?” “大使要我把这双新靴子送给副史,令副史走好、走得顺便!”曹世宇气喘吁吁地说道。 孙诲接过这双皮靴,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说不出话来。 稍后,他止住哽噎,低声说道;“大使爱我如子,待我亲厚,孙某必以大功报答!” “嗯嗯,理所应当。”曹世宇待气息喘匀,再低声说道,“大使还说要换人去,我说你已然准备好,他就没有再坚持。” 孙诲暗吸口凉气,就要拱手对曹世宇致谢,被他连忙伸手按下:“副史怎可当众对我行礼?” 孙诲也就醒过神来,手中紧攥着那双靴子。 “好了,副史赶快启程,以免生出变故!”曹世宇低声督促着,再拱手祝福道,“副史英武,必定得成大功!” “嗯,理所当然!”孙诲咬牙切齿地说完,就把手中的新靴子换上,将旧靴子塞入背包内。 两脚温暖的感觉窜入心头,他看了看脚上的新靴子,就抬起左腿,把左脚塞入马镫中。脚上用力,他一跃而起,骑上了马背。 “英姿不凡!”曹世宇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孙诲回过头,做出平淡但又暗含无数得意的一笑后,就轻挥马鞭,策马进入街巷。 孙诲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于清晨的寒雾中。 第60章 御寒 孙诲坐骑的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石子路上,“嘚嘚”的回响在清冷的街道中。曹世宇呆站许久后,觉得两手也是寒凉。 抬起手,他一边往手中呵气,一边心中暗笑:如此就好,既然都是按照计划进行,最终必将一切如愿可知! 清晨的街道中,马蹄声也已消失,曹世宇呆看薄雾许久,再转身小跑着回去复命。 跑入节度使大堂,他却见到阿史那博恒已然先站在那里。 “孙副史怎么说?”崔希逸看到曹世宇有些迟疑,立刻开口询问。 曹世宇不敢再乱看,连忙低头施礼说道:“孙副史只说必要不敌辛苦地为大使效力,接过大使送去的新靴子,他感动得热泪长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随后,他转让我向大使再三拜礼……” “好了,你退下吧。”崔希逸听到这些,知道孙诲心意已决,也就不再让曹世宇啰里啰嗦地说下去。 曹世宇施礼后,再瞥了阿史那博恒一眼,就走去大堂门外的廊下继续番值。 崔希逸沉默片刻,看向阿史那博恒,却不禁发笑:“阿史那副史,即便你与曹世宇同袍情谊深厚,却也不必如此呆看不舍。” 阿史那博恒连忙站好,再次施礼:“我见他略微有些寒颤,或许是天冷所致。近来,我也的确想要对侍卫们多加习练。” “嗯。”崔希逸看着高大健硕的阿史那博恒,心中很是喜爱这个威猛的汉子,“如此虽好,但是,” 说着,他笑了起来:“须知他人未必都如你一般健壮。习练自是应该,但不要疲累过度。” “喏!”阿史那博恒立即答道。他虽然粗鲁,但对威严中更还凸显儒雅风范的崔希逸,只有由衷佩服得五体投地。 “新年元旦临近,你辅助仓曹,给予各处驻军配发酒肉粮米。”崔希逸微笑着继续说道,“兵士们多少也有一些缗钱的赏赐,让众人开心一些。” “喏!”阿史那博恒听罢,立刻觉得浑身来了力气。 见崔希逸只是微笑不再发话,他也就施礼后,迈着愉快的步伐走出大堂。 出得大堂,寒风扑面而来,阿史那博恒看看荷枪静立在大堂门外两侧的侍卫们,大声说道:“每时辰更换一次番值!但当值时,谁要稍有疏忽,立即杖责!” “喏!”包括曹世宇在内的一众侍卫们,齐声回应道。 随着元旦的逼近,天气也更加寒冷。 白天下了一场雪,虽然不大,但院内的松、梧桐等树的树枝上,也是银白一片。 入夜,众人因为天冷,都早早地钻进被窝里安歇。阿史那博恒却觉得心中烦躁,不能入睡。 辗转许久,他迷糊着睡去,却再梦到了小时候在大漠草原时的情景。 ——阿爸掀开毡帐的门帘,大步迈进,风雪也随之而入。 正在哼唱着动听歌谣的母亲,赶紧放下手中纺织羊毛线的活计,走过去把门帘堵严,再接过他手中拎着的野兔。 “只猎得这么小的一个家伙。”阿爸发着牢骚,但是语气里却还是有些欢快。 “都上天和草原之神的眷顾,是狼神的恩赐。”母亲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她先把瓦罐倒入清水,架在燃烧着的干牛粪火堆上,再把野兔收拾干净,分割成小块后,就放进去熬煮。 阿爸坐在一边,把冰凉的大手,向阿史那博恒和弟弟身上裹着的皮袍里伸去。他口中笑着说道:“来,让阿爸暖暖手!” 兄弟二人被冰得直哆嗦,纷纷躲避着、笑着,又还惊叫不停。 阿爸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我们突厥人,禁不住这一点点寒凉怎么行?” 兄弟二人看着火光映射着阿爸严肃的脸庞,吓得不敢再挪动身体。阿爸倒也不再把那双大手伸来了,坐去火堆旁烤火。 “还在胡说。”母亲在旁边嗔怪道,“明明你是同罗人,我是康国人的。” “嘿嘿,反正我的祖辈,都是跟着突厥大汗驰骋草原、荒漠的。听爷爷讲过,他的阿爸,还做过突厥的‘大设’那样的将军呢!说是来往万里,一眨眼就打个来回。”阿爸神往地说着。 随后,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哎,只是现在,我不过是个靠着放几只羊,打几只野兔、野羊过活的懒汉罢了。” “莫再乱讲了。现在这样子,不比杀来杀去,冷硬僵直地躺在冰雪地里喂野狼好吗?”母亲边搅动着瓦罐里的野兔肉边说着。 盐巴才撒进瓦罐里,野兔肉的香气就弥漫在毡帐中了。 弟弟目不转睛地盯着瓦罐,不停地抿着嘴巴,吞咽口水。而阿史那博恒只是呆呆地看着阿爸。 此时的阿爸不再说话,但是他眼神里的那份坚定,健硕身躯中隐隐蕴含着的无穷力量,分明可以使阿史那博恒小小的男子汉的心里,生发出无限羡慕。 也在盯看煮着野兔肉瓦罐的阿爸,似乎察觉到阿史那博恒的注视,不仅回过头来,带着笑意喝问:“呆看什么?!” 阿史那博恒回过神来,刚要发笑,却见阿爸的脸上尽是鲜血…… 心中一紧,阿史那博恒立刻从梦中醒来。他“呼”地一下坐起,感觉浑身都是冷汗。 呆坐许久,他心情平复了下来。正要再躺下,他却觉得暗黑的屋子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转头看去,他果然见到睡在一个大通铺中的曹世宇,被他这个动静惊醒,正用疑惑的眼神看来。 略微对视一下,阿史那博恒低喝一声:“睡觉!”曹世宇不敢和他多加对看,连忙翻了个身,接着睡觉。 呆坐片刻,阿史那博恒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暗暗地连呼几口气,他披上绵袍,轻步走去门口。拉开屋门后闪身走出,他再反身关好了屋门。 夜里的寒气更重,阿史那博恒裹紧绵袍,仰头看向南天的那弯月亮。 似乎也是怕冷,这弯月亮也藏身于银白色的树梢里面。因为树梢稀疏,月色还是透了过来,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白亮亮的。 连呼几口气,阿史那博恒猛然间脱掉了身上的绵袍。 寒风立刻觉得直刺肌骨,但他只是咬牙坚挺着,更还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是在习练御寒么?”一个漠然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寒夜的沉寂。 第61章 快跑 听到寂夜中的这个声音,阿史那博恒立刻像是一头,原本想要在暗中窥伺、捕食,但却突然受到惊扰的野狼一般,迅速地把碧绿眼瞳里的眼光,投向来人。 来人站在侧院门口的松树下面,逐渐向阿史那博恒走来。他的面部,随着身体移动出松树的暗影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仍是盯着阿史那博恒。 “宋六!”阿史那博恒看得清楚后惊呼一声,连皮袍也顾不得穿上,就大步走向来人。 许久未见的二人,随即抱住对方手臂,连连向对方问候不停。 随后,宋通走去前面,从地上捡起绵袍,为阿史那博恒披好。 阿史那博恒穿好绵袍,口中感叹着说道:“宋六,我知道你那里行事机密,也不敢多问。但许久未见,真的是想你!” 宋通笑了笑,还未答话,就见侍卫们住处的几个屋门,依次打开。听到动静的众人顾不得寒冷,纷纷跑到院中,围着宋通问长问短。 “宋傔史,怎么好久没有回来?” “宋军使,天雷场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宋六兄,曹某想念至极!”曹世宇匆匆赶来,拉住宋通的手臂问着,眼中泪光闪动。 喧哗声音越来越大,就连隔院马厩铺房的段晏,也匆匆赶来。 一见面,百感交集的段晏,就抱着宋通的肩膀哭道:“宋傔史,宋军使,段某想念故里,请调我回去吧!只是,” 他看看周边的众人,再哭道:“我想与陈七兄一起,他能回去吗?” 安慰了众人,宋通再笑着对段晏说:“思乡之情,谁人没有?但念出来当兵,也可以使得家中赋役减轻,更还可得温饱。另外,为国效力,也是男儿应尽的职责,岂能如儿戏般随意来往?” 段晏听罢,止住悲情后,不禁偷看了一眼曹世宇。 虽然不是很情愿来到数千里之外的河西当兵,但段晏对于宋通所言的那些当兵的好处,自然也是知晓的。可是自从莫名其妙地与曹世宇搭上以后,他就总有一种心中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随着二人暗中做些见不得人的“私事”,而越来越强烈。他对于曹世宇,逐渐从敬服,转为畏惧,甚至是厌恶。 但这样的感觉,段晏只能埋在心底,并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一旦曝光,轻则是要挨上许多脊杖,重责更是脊杖后还要徒流,背负着罪名去往条件最为恶劣的边地耕戍。 心理压力虽大,但段晏此时也不敢露出分毫,只得自己忍下。 听着宋通的安慰,他哀叹连声,在旁人的嘲笑声中,好歹忍住了哭泣。 曹世宇见场面安静,就拱手问道:“傔史,此次回来,是稍待几日就返回,还是留下来呢?” 宋通对他点点头,再笑看着众人:“宋某也是想念诸位已久。此次回来,就元旦聚会后再定去留!” 众人听罢,齐声欢呼。 远处的住家院落,已经隐隐有公鸡啼鸣。 “已近天亮,最为寒凉,诸位快回去安歇,切莫着了风寒!”宋通再行安慰着,劝说众人各自回去安歇。 宋通拉着阿史那博恒的手臂,走去自己单独住的房屋。进屋后,生起炭火,两人面对坐着烘烤。 炭火跳跃着通红的火苗,吞噬着寒气,释放着温暖。 许久,宋通不禁看向阿史那博恒:“阿史那在想什么?” “哎!”阿史那博恒长叹一声,又是沉默不语。 宋通也不再追问,自顾在炭火的热量中,搓着两手活动着。 阿史那博恒呆看着炭火,口中喃喃地说道:“世间一切万物,即如铁石必要投到熔炉中锻炼一般,无情而无奈。” 宋通见他有话要说,也就不再打扰。 “那时,我十二岁。”阿史那博恒话一出口,声音就已哽咽。 低下了头,高大身材的阿史那博恒,此时脸庞上,映着炭火的红光。 停了半晌,他稳定了心神,缓缓地说了下去。 只有十二岁的阿史那博恒,还没有草原上回纥商人的牛车车轮高。 冬末迎春的一个午后,阿史那博恒正和弟弟在毡帐附近,骑着马相互追逐玩耍。落在后面的弟弟不停地喊着:“哥哥,大设!慢一点,慢一点!” 虽然弟弟在自己命令下,以大设来呼喊自己,但阿史那博恒还是不耐烦地回头看着、催促着弟弟。 阿爸也说自己像他一样勇敢;而弟弟,却连阿妈都说他胆子小。这也就难怪弟弟总是像自己仰慕阿爸那样,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兄弟两个正在玩得开心,忽然,阿史那博恒看见阿妈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边哭嚎边大喊道:“阿史那博恒,快跑!” 阿史那博恒不是很喜欢这个汉化的名字,更不喜欢阿妈对他的大声吆喝,尤其是她此时变了声调的叫喊。 “让这么多人听着,真是丢人。”这样想着,阿史那博恒虽然觉得阿妈头发散乱、眼睛大睁的样子很可怖,但是想道自己可能就是未来的“突厥大设”,就小声对着瑟瑟发抖的弟弟说道:“别怕,有我呐。” 四周的人们都在惊叫着四处奔逃,阿妈也已经跑近前。她拉着兄弟二人的马缰绳,不停地,使劲地地亲吻着兄弟二人,把泪水蹭了他俩一脸。 看着母亲这悲伤、恐慌的样子,兄弟两个也不由得流泪哭泣。母子三人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阿妈边哭边说道:“快跑!阿史那博恒,快带着弟弟跑到南边去!” 阿史那博恒哭着不肯走,口中接连喊道:“阿妈,我阿爸在哪里?” 阿妈见他倔强地不动,立即跳起来给他一记耳光。此时的她就像草原上愤怒的母豹子,对阿史那博恒吼道:“快向南边跑!告诉唐人,就说是突厥人来了!” “突厥人?”阿史那博恒心里纳闷,看见此时阿妈的眼里,都是惊恐和愤怒,没有阿爸眼里的那种,提到突厥人时的自豪。 望去北面,黑乎乎的箭雨开始向这边移动,阿妈哭叫着:“快带着弟弟跑!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我不能丢下你们!阿妈,阿爸呢?我们一起跑啊!”阿史那博恒哭着喊道。 “你阿爸在北面山脚下抵挡突厥人,我等他过来一起去追你们!好孩子,你们快走罢!”无奈之下,阿妈只得说出实情,再跳着脚哭喊着。 “阿妈,那你跟我们一起走罢。”阿史那博恒怎么会听不出阿妈的敷衍说辞呢,哭喊道。 阿妈愤怒已极,用手拼命拍击马的后臀,对着小兄弟二人的背影,不断哭叫着:“永远不要再回来了!阿史那博恒,尤其是你!” 说到这里,几次哽咽的阿史那博恒,终于说不下去。他以手掩面,不再发声。 第62章 同情 宋通没有做出一点声响,只是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坐着。 炭火火苗微微跳动,带动尚未燃着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咔嚓”的爆裂声音。 似乎被这轻微的声响扰动,阿史那博恒暗呼口气,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继续说着。 听着阿妈哭嚎着说出的这话,阿史那博恒的心里,更觉得不舒服。 他这几年才清楚的,自己作为一名突厥战士的孤儿,被好心的这对夫妻收养,并视如己出。 阿妈此时这话,虽然充满了异常的关爱,但于阿史那博恒听来,却觉得自己是个只知道贪吃,而不懂得回报的狼崽子一般。 这样想着,阿史那博恒和弟弟跑出了很远,更加不忍心丢下阿爸、阿妈。身旁马上的弟弟虽然很害怕,也还是跟着阿史那博恒绕道跑向北面,想去找回阿爸,再带着阿妈一起跑掉。 阿史那博恒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想道:我和弟弟怎能偷偷溜走呢?肯定是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延续往日生活的。阿爸严厉的喝骂与阿妈甜美的歌声,都还要继续听。 更还要以后和阿爸一起放羊、打猎,以便学到更多本领,保护一家人。 阿史那博恒这样想着,心里充满了男子汉的自豪。他恨不得飞到阿爸身边。就像他能一把把自己拎上马背一样,自己也要一把把他拉上来,然后赶紧回来找到阿妈。 勇敢的阿史那博恒,骄傲的阿史那博恒,愤怒的阿史那博恒。 他不怕箭矢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不怕兵械的惨烈撞击声,不怕战士们的连连怒吼声。他的心里、他的眼里,只有阿爸那长满胡须的威严的面容;只有阿妈温和面庞上的温柔眼神。 “必须找到阿爸、阿妈,我们要在一起!”阿史那博恒在马上不停地大叫着,也不知道是对弟弟喊的,还是对自己喊的。 是自己错看了弟弟,现在的弟弟也不胆小地喊“慢一点”了,也在自己的带领下,有胆量去凶险中找回父亲。 阿史那博恒自豪地想着:阿爸,阿妈,你们的儿子,我们兄弟两个,都是男子汉啦! 突然之间,阿史那博恒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是弟弟掉落了马下! 他回身看见,立即慌乱起来。来不及勒住坐骑的窜跃,他就从马背上跳了下去,但却站立不住,翻滚在地。 拖着摔得剧痛的身体,阿史那博恒跑着、爬着、哭喊着去看弟弟。 弟弟单薄的小胸膛上,插着两支鹰羽箭矢。鲜血,从他白皙面庞上红润的嘴中,和胸前不断涌出。 阿史那博恒拼命地喊道:“弟弟!就这样睁着眼睛,听我说!你自己告诉他们,我们两个是要找他们的,不是有意不听话的!你自己告诉他们,否则,阿爸、阿妈要打死我的!” 但是九岁的弟弟,再没说出一句话来。亲爱的弟弟带着箭疮的剧痛,颤抖着不停点头,使劲大睁着眼睛。终于,他就这样死在了阿史那博恒的怀里。 说到这里,阿史那博恒再难说下去。许久,他忍住悲痛,低声说道:“那天,是个阳光灿烂,令人觉得暖烘烘的午后。” 身为新时代穿越而来的宋通,即便再是储存了很多信息,即便再是因此聪颖过常人,但对于那种血肉横飞的战阵,以及阿史那博恒说到的这些惨事,都还并未亲身经历,还都是猜想、臆想。 好同袍如亲兄弟一般。宋通既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当然对那种悲痛至极的景象,会生出同情、愤慨。 止住内心的激动,宋通长呼口气,轻声说道:“你的养父养母,真的很好。” 阿史那博恒点点头,一大滴泪水随之掉落在炭盆里。“呲”的一声过后,一小团烟雾散开。 “正因如此,”宋通看向阿史那博恒,“你才更应该为保护百姓,不再让他们遭受这些无妄之灾而尽力。” “嗯。”阿史那博恒坐正身子,碧绿眼瞳里现出凶恶的神色,“正因如此,阿史那必要那些作恶的人,得到来自上天的惩罚。” 见此时的阿史那博恒满是愤怒,说出来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对,宋通也就不再多说。 “所以你赤身习练御寒?”宋通随后笑问。 阿史那博恒也笑了起来:“本就是来自大漠,这里的寒气,说来并不重。” 仿佛尽将心事说出,阿史那博恒的精神不再压抑,困意稍微上来。 两人和衣挤在床榻上,略作休歇。 耳中听得远近各处的公鸡啼鸣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连贯,宋通翻身坐起,先去盥洗。 盥洗已毕,他行经侍卫院落的影壁处,看着上面的一副砖雕画,仔细地赏看着。 曹世宇跟在后面走来,笑问道:“宋傔史何故呆看这画?”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段晏从身旁走过,看着这副壁画,不禁笑着随口念出。 这首诗,据说是骆宾王七岁时所作。此作一经问世,立即得到了广泛的关注。他所在县的县官,更还把这首诗镌刻在了县衙的影壁上,以作劝教风化。 但因为他后来参与了徐敬业反叛武周的事,不仅身死,声名也就衰落。 现在的这面影壁,虽然没有刻上诗作,但图中的景致,毫无疑问就是那首诗的内容:红日之下,清波流淌。几只神态各异的白鹅,戏水游动。 看看曹世宇和段晏,宋通笑着说道:“此诗很是直白,却因何能够,被镌刻在这样重要的地方?” 曹世宇笑嘻嘻地摇头,表示不懂得;段晏也想发笑,但见宋通的神色严肃,也就只好静听。 身边又有其他同袍经过,见到宋通正在侃侃而谈,也都围拢过来旁听。 曹世宇见到众人走近,又听得刚才段晏吟诵了一遍,那首容易上口的诗句,就想做个滑稽样子。 他仰起头,伸长脖子,向着朝阳“鹅鹅鹅,我我我”的叫了几声。随着他的发声,他口中的白色呵气,也一股一股地窜向半空。 众人看到他这个样子,果然都被逗得大笑。 阿史那博恒起床后从屋中走出来,见到影壁墙这里热闹,也就凑近前来。 曹世宇学唱之后,呵呵地连声笑着。 但他正想要走去吃早饭,却被宋通微笑着拦住:“听我说几句再去。” 第63章 笞杖 曹世宇见宋通神色严肃,只好站住脚步静听。其他人见状,也就都围在宋通身边,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首诗,虽然出自当时只有七岁的一个儿童之手,看着淡雅清新,写得也很直白。但之所以能够受到广泛重视,其间也必有缘故可知。 宋通自行讲解着,众人不时点头,予以认同: 第一、二两句,就是描写白鹅欢快地,对着天空引吭高歌。可以暗自有志向的人,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甚至是朝廷的注意,欲要以自己的本领,予以报效。 宋通说到这里,曹世宇听不太懂。但出于调侃,他就学着鹅的形象,仰起头,伸长脖子,口中发出“鹅鹅鹅,我我我”的声音。 第三句的“白毛浮绿水”,除了给人留下耳目清新的感觉之外,也能对“白毛”的白,与“绿水”的青,产生联想。青白分明,以喻示自己做事待人的标准。 第四句的“红掌拨清波”,是静中有动,动静相宜的美好田园画卷。若细想之,唐代五品官员以上,才视为“通贵”。五品的官服色秩,即为红色。官位高又很廉洁的,号称身处“清流”。这句诗,就可以理解为要做能够为世人,做出更多贡献的高级别官员,并且要在“清流”中处世。 “诗句,每人读来或许未必都能想得一致。更或许,作者本无此心,但并不妨碍读者有此感。”宋通说完,众人不管是否真的理解或认同,倒也是频频点头。 “呵呵,宋六说得很好。”阿史那博恒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他对宋通此时的郑重神情,倒也很是钦赞。 曹世宇听了,也敷衍着说上几句;段晏更是笑嘻嘻地说道:“宋傔史大才,讲得好故事!” “嗯,好故事很多,待某日后慢慢讲。但此时,”宋通脸色一沉,随即喝道,“阿史那,去取大军杖来!” 众人听了立即惊骇,不知道宋通为何发怒。 阿史那博恒还在犹豫,但见宋通脸上神情严肃,毫无说笑的意思,也就不敢耽搁。 他快步走去侍卫的铺房,拎着一根粗大的军杖跑了回来。 这根军杖,比拟笞杖制式,以硬木削去枝节造就。长三尺五寸,前端的大头直径二分,尾端的小头直径一分五厘。 天寒地冻之下,这军杖若是打在皮肉上,肯定是惨痛至极。更何况,挨杖首要的不是疼痛,而是羞辱——是要裸身受刑的。 这样,不仅可以“节省”衣袍,以免被打坏。更还对受刑人的心理,予以教诲、打击。 阿史那博恒拎着军杖,呆看着宋通。 “段晏,你私盗马料贩卖,有也没有?!”宋通喝问一声。 段晏立即浑身抖似筛糠,寒天之下却冷汗淋漓。他暗自咬牙,拱手说道:“宋,宋傔史,何来此说?” 宋通怒喝一声:“还敢抵赖么?城外的城傍赤水军内,也已查明此事了!” 段晏立即呆若木鸡,偷眼看向曹世宇。 此时的曹世宇,早已满脸通红。他恨不得直接对段晏说“段三兄,请你全部担起责任来,我必厚报于你”,可此时,这样的话怎敢说出口? 宋通再看着曹世宇,冷笑道:“曹世宇,你勾结城傍军伍中的兵士,暗中接纳段晏偷出的马料,有无此事?” 曹世宇此时知道,再多狡赖也已无用。他干脆把牙关一咬,挺胸答道:“有!不怪段三兄,都是曹某日常想要喝几口酒而不得,才唆使他做这事的!” 段晏听了,原本痛恨曹世宇将自己带上邪路。但此时他的心中,只有暗自赞颂了无数遍曹世宇,及其祖辈有德。 宋通冷笑一声,再看向段晏:“挣得几文缗钱,还不取来么?” 段晏哀叹一声,随即就带着大红脸,被两名侍卫看管着,去到自己住处,取出一个缗钱包裹。 当中打开,再经人清点后,宋通气恼地说道:“想必你等做此事,也是做贼心虚!五百余文缗钱,值得么?!” 段晏泪水落下,拱手连连:“与阿史那去到青楼听歌饮酒,欠下他三百文缗钱。百无办法之下,才做得这样的糊涂事。” 阿史那博恒哀叹一声,对这二人说道:“那贯缗钱,本来也是大使赏赐。阿史那何时在意?即便某当时花用出去装作心痛,也是玩笑状态的。” 段晏看了一眼曹世宇,原本也早知道是此人暗中来回“做的手脚”,但后来却也是想要贪些小便宜,所以就连续做了几次坏事的。 既然摆脱不了干系,段晏只好不再发言。 宋通漠然说道:“《大唐律》有言,‘赃一尺绢,罚回二尺。’你等赃钱五百文,就要追没一千钱!否则,就是笞杖五十!” 段晏听罢,脸上尽是哀苦颜色:本来就是没钱,更还哪里去寻找一千文出来! 曹世宇虽然可以联络一些粟特人朋友,但此时却也不敢说明,唯恐越说越乱,也只好咬牙不语。 宋通点点头,对阿史那博恒说道:“阿史那副史,你带人将这二人拖到军府大堂阶下,让他们领杖去吧!” 围观的人群除了各自心生凛然之外,有的与他们熟识相好,就想劝说几句;有的却因自己一直恪守律法而清贫,对此二人就无比痛恨。 众人言语不一,阿史那博恒看看曹世宇、段晏,再看看宋通,也是犹豫不定。 曹世宇见场面尴尬,索性豁了出去。他将军袍衣带解开,露出胸背的肌肤,大声说道:“宋傔史所判,并不为过。若要去到军府审讯,更加严酷可知,曹某只有感恩!诸位同袍不许心软,就以曹某为戒!” 说着,他就要挤出人群,迈步走去大堂的院落。段晏看到曹世宇强撑好汉,也只哀叹连连,咬着牙欲要跟行。 阿史那博恒见状,长叹一声,拦住了二人。 对在场的同袍拱起手,阿史那博恒恳切地说道:“我与世宇、段三兄,一同前来河西,不想他二人犯下罪过。我不敢袒护他们,以免招来辱骂。但毕竟是同袍情深,阿史那恳求诸位,能不能,能不能,哎,” 本来就不是很在意金钱,但此时却想要为同袍免责而筹钱,阿史那博恒的脸,也是胀得通红。 连续酝酿几次,他才红着脸大声说道:“能不能,能不能求诸位同袍,各自凑出几文缗钱,使他二人,哎,使他二人或者免刑,或者哪怕是少挨几杖?!” 第64章 赎金 众人听了阿史那博恒的话,都只是站在寒风中,相互观望。 曹世宇暗叹一声,又要迈步走去,段晏拽住他的胳膊,忍不住落泪对众人哭求道:“诸位同袍,看在平日里还算相好的份上,就请,请凑些缗钱出来。他日段某必会多与补偿。今日出十文,一年内段某必还十五文!” 唐代的借贷,朝廷发放钱帛,以助民耕作或者渡过困厄的利息,大致在五分利以内。也就是说,今天借了一百文,明年这天这天之前,要归还一百五十文。 先不说朝廷放贷的利息高低,关键是总体金额有限,寻常人即便想要借贷,也未必能够从中挤出份额。 因此,民间的借贷也就颇为活跃。 或者借贷缗钱,或者借贷绢布,或者赊欠酒粮。无论是缗钱还是其它财物,民间的借贷利息,大致在20间。借贷双方确认后,另有保人,并写下正式借贷契约。 此时段晏说的五分利,是朝廷的公允利率,倒也算是比较高了。 但是借贷好说,能否正常归还,也是出借方需要考虑的。 所以,除了保人很有财力,若遇到借贷方违约而可以代偿以外,那就需要借贷方有一定的资产作为抵押,或者是能够被出借方信任。比如房屋、田地、农具,甚至是衣物等。 段晏此时虽然哀苦可怜,但他一介马厩的厩丞,说来也挣不来几个钱。 若是能够多挣得一些,段晏这样精明的人,也就早去做私下里放贷的生意,而不用冒着这个风险,偷卖几斗马料挣黑钱了。 俸料不多,段晏又非凉州本地人,是从关内的蓝田远行到这里来的。可想而知,他并无可以抵押的财物。 既是这样,别说众人也是没几个钱,就是钱多多,也不敢随意出借。 见众人脸上神情淡漠,段晏的眼泪虽然不停落下,也只得自己擦干。 段晏手中攥着曹世宇的胳膊,想要骂他几句,但见这人也是可怜,只好作罢。 “哎,世宇,也不多说,我们既然违律,又无人可以相救,只好忍一忍了。”说完,段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史那博恒性格粗豪,但却最是心软,见不得这个情形。他大叹一声,再对众人说道:“我好歹还剩下五十文,就先凑出来!” 众人见状,也觉得段晏、曹世宇二人虽然违律,但也不是太大的罪过。而且,众人毕竟与这二人,毕竟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还要见的同袍。出于不好意思,众人翻找着身上的衣袋,纷纷拿出几文、十几文不等的缗钱。 段晏连忙拉住曹世宇,用充满无限期待的眼神,看向众人的手中。 阿史那博恒掀起绵袍的衣角,让众人把缗钱各自记录好,投放其间。 等场面安静,段晏急忙走上前去清点。倒也没多时就数清了,他不禁哀叹一声,眼泪又是落下:二十几人七拼八揍之下,加上阿史那博恒的五十文,也不过才一百七十文。 段晏再次拱手说道:“求诸位再多相助!” 宋通旁观许久,终于开口说道:“宋某愿意做保!” 众人一听,再看着段晏二人实在可怜,就纷纷说道: “某愿意出五升粟!” “我出一升麻油!” “我出三升面!” “我出崭新的汗衫一件!” …… “我,我出两张胡饼!” 一人急切之下说出的这话,不禁令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段晏却没有这个心情,只是用紧张的眼神,看着宋通。 来自新时代的宋通,远非正常大唐军伍官将的暴戾。 即便他事先通过与回纥首领伏地南暗地里交流,得知了此事。也不过是想要震慑一下曹世宇、段晏二人,他怎么忍心真的痛打他们呢? 此时再看到段晏哀苦不已的神色,宋通心里也是连连暗叹。 但他并不想就此罢休,否则既不能树威,更不能令这二人“痛”改前非。另外,他也要这二人懂得同袍之间的情谊。 宋通板着脸,要求一名会写字的侍卫,找来笔墨。那名侍卫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手也就冻得发僵。 他拿着毛笔,蘸好墨汁,却是在纸上不好书写。 许久,待他写完,宋通再命人核算一下,看这些物品可以转换成多少缗钱。 计算之后,这名记录人员无奈地说道:“刚才算是二百文,这些凑在一起,也不过是二百多文。两相都加起来,多说也就是五百文。” 段晏心中立即暗算一下,还差四百文,就是说还要每人打二十五军杖。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过,段晏只觉得身心俱冷。 曹世宇也是苦笑着摇摇头,也不多说,自行迈步走了起来。 宋通心中翻腾,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出四百文!” 曹世宇的脚步止住,身子也是呆住;段晏立即一躬到地,口称:“我佛,段某感念宋傔史大恩大德!” 宋通连忙扶起他,感慨地说道:“段三兄,留下五杖,非是特意羞辱你等。的确不能这样暗行不轨,对不对?世人若都这样蝇营狗苟,怎么可能有清静的地方呢?” 段晏眼泪再次涌出,哀叹连声,只说绝不敢再做如此的混账事了。 曹世宇也躬身施礼说道:“傔史,曹某犯法,理应责罚。也不要傔史为难,这几杖必要受的。之后,曹某也无颜面留在节度使府,就请调我去焉支山的牧马监,做个牧丁就好。” 宋通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曹世宇立刻转身就走,段晏只好跟行。众人尾随其后,阿史那博恒拎着军杖,还在呆站原地。 “阿史那副史,就由你行刑。”说罢,宋通自顾迈步走去。 阿史那博恒长呼口气,一股白色呵气,喷向半空。 大堂所在的院中,已经有人找来两座木架,将段晏、曹世宇二人的双臂展开,分别绑在两边的木柱上。 《大唐律》明确规定,为了不使得受刑人造成过重的杖伤,打杖时必须要以腿、股、背,分别击打,而不能只打某一处。 褪下他们的绵袍,阿史那博恒拎着军杖的尾端,缓缓地走到二人近前。 看看连吓带冻得不停颤抖的段晏,阿史那博恒将右手中的军杖,在手里向前挪了挪。 第65章 蘸水笔 往前挪一点,挥动起来的惯性,就会小许多。打在受刑人身上的力度,自然也会减少。 宋通看着眼里,知道他这是要对段晏手下留情一点,也就没有发声。 众人围在旁边,阿史那博恒犹豫一下,也只得抡起军杖,击打在段晏的后背上。 本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段晏还是没能抗住疼痛,口中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阿史那博恒再依次打了其它位置,段晏痛得已是浑身颤抖。 再走向曹世宇,阿史那博恒暗叹一声,把手向后挪到尾端,立即挥杖就打。 曹世宇咬牙坚挺,但是打到两腿上,他也是大呼一声。 打杖已毕,众人连忙给他们披上军袍。两人腿上虽然只挨了一杖,但因阿史那博恒力大,都是难以移动脚步。 曹世宇咬牙说道:“不要披上军袍,请把我搀回去即可。” 宋通知道他这是担心军袍污损,没有替换的了。 “还是披上吧,回头再去清洗。”说着,宋通给他披好绵袍。 这二人说是请人搀扶,但哪里还走得动。众人只得找来两块木板,将二人分别抬回屋内。 宋通吩咐人去找来创伤药物,给他们分别敷上。 阿史那博恒站在一旁,冷冷地打量着趴在床榻上的这二人。 嘴里连连呻吟,再加上吸冷气,二人总算捱过了敷药带来的痛感。 宋通嘱咐人对他们好生看待后,就叫过那名记录的兵士。 带这人走到院里,宋通环顾一下,就走去墙角的竹丛间。 手中拨动着竹竿,他仔细查看许久,就从腰间拔出小刀,砍下一根小指粗细、通体溜直的竹枝来。 那名兵士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根小竹枝,能够做什么用。 宋通笑了笑,再用小刀修理一番后,就拉着这名兵士,走到屋中。 找来一方砚台,宋通命兵士砚墨,自己再把竹枝的前端削尖。然后,他就用小刀仔细地把竹枝的尖端中间,略微切割了一道裂隙。 看着这支类似于新时代的蘸水签字笔,宋通在砚台里蘸好墨汁,就在一张纸上,顺畅地写了几个字。 那名兵士见到,立刻开心不已。他抢过宋通手中的这支竹笔,也试着写了几个字,不禁大笑着说道:“傔史,真的可以写啊!” 宋通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你去马厩那边的家禽饲喂处,找一些鹅羽来!” 那名兵士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快步跑去寻找。不多时,他就手中攥着一把大鹅羽跑回。 捏起一根鹅羽,宋通将鹅羽的根部,用小刀轻轻地斜着切开:一支简易的羽毛蘸水笔,又已做好。 那名兵士开心不已,自己也学着做了几个。很容易掌握,他用手中的这支羽毛笔,蘸好墨汁后在纸上也写了几个字。 随后,他连声称赞道:“宋傔史想出来的好办法!” 宋通笑着说道:“你去前院的各曹署,将这些笔,以及制作的方法,送去给他们!” 兵士答应一声,正要跑出屋,却又回身问道:“傔史,若是他们一时用不惯手呢?” 宋通笑道:“用这些笔写字,记录一般文字当然很快,但对于正式公文,还是要用毛笔才好。” 那名兵士彻底明白,立即喜笑颜开地跑去前院。 宋通坐在椅中,略微休息一下,再就想着曹世宇和段晏的事。 这二人若是正常处置,定会遭受更严重的刑罚。宋通虽然不想凭借这些肉刑实施管教,但也要在一定的程度上“入乡随俗”。 毕竟,此时的大唐,出于节省人力的考虑,不太可能留着囚犯在监舍内,每天接受劳动教育、思想教育,再有什么文娱活动之类的。 正在想着,阿史那博恒推门而入。见宋通脸色还是沉黯,他也是慨叹一声,就坐在了对面的一张胡床上。 许久,阿史那博恒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打他们,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且不说要遵守律法,就是那么多人都看到,也的确要有些惩戒给这二人。否则,他人也就不好管制了。” 宋通摇摇头:“我是说,可惜现在不能有合适的劳动,可以令这二人在监舍内,边劳动边改造。” “什么改造?”阿史那博恒当然听不懂这个新时代的词汇,但也通过宋通的语气和神情,猜出个大概。 “若是突厥人,更不可能留着囚犯在监舍内了。犯了罪,就是罚金、鞭杖、流放边地戍守。”阿史那博恒大声说道,“这个方法不是很便利吗?就是南面的吐蕃人,也是跟突厥人学的管制囚犯的方法。” 宋通听了,只有暗自叹气:囚犯也是人,律法也应该精细而公平。不能自然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予以规避。而普通老百姓犯了罪,却只能担任“公平”律法的样板。 但此时,还别说监舍内的囚犯的人身权利,就是走动在可以任意呼吸的自由天地里,老百姓还要面对诸多不公平。更何况,大唐还分出许多贱籍出来。市场内,还有公开可以买卖的奴仆婢女。 也不必解释许多,宋通再对阿史那博恒说道:“先找专人照料好二人的伤情,不要造成溃烂。” “不会!”阿史那博恒大手一挥,“此时天冷,伤口容易愈合的。” 宋通苦笑一下,正要再说,却听得有人通报:“傔史,大使召你前去问话!” 宋通立即站起身,整理了衣袍后,走向屋门。推开屋门,他再对阿史那博恒叮嘱道:“要你仔细对待他们两个的伤情,如果发生意外,也要打杖你!” 阿史那博恒连忙拱手:“喏!” 宋通笑着摇摇头,推门走了出去。他心中暗道:果然,对于此时的人而言,打杖,哪怕是以打杖相威胁,也比一味说教管用得多。 穿过院落,宋通刚要迈步走上台阶,却有兵士提示道:“大使命你去到内堂叙谈。” 宋通听罢,连忙快走起来。从侧边绕过大堂,他匆匆赶到内堂。 侍卫在门口的兵士,赶紧为他掀开大门的挡风绵帘。宋通道声谢,随即就闪身进入。 崔希逸端坐在椅中,看着他走近前来。 到了崔希逸的身边,宋通施礼后,就被安排坐在旁边。 由于二人要密谈,内堂并无他人在场。崔希逸还没开口,就先轻松地笑了起来:“我听到有人来报,说是你做了一些简易的,那个应该怎么称谓?蘸水笔?” 第66章 冬闲 “嗯。”听着崔希逸的话,宋通也笑了,“本来也没有特意称呼它什么。大使既然这样说,宋某倒觉得很是贴切。” 两人说笑几句后,崔希逸再低声询问天雷场内,武械制造的事。 宋通一一作了回复,只说是若要起到震慑作用,已然是足够。 崔希逸听罢,心中欣慰、喜悦之余,再又双手合十,暗祷诸事顺利的同时,减少更多杀伤。 随后,他再问起了曹世宇、段晏二人受责的事。 宋通也就回答,说是回到凉州,先去城傍军中,与回纥首领伏地南做了交流。 到了那里,他正好遇到伏地南命人鞭打几个兵士。 询问之后,宋通也就知道,这几名兵士,与身在节度使府的厩丞段晏、侍卫曹世宇,合谋盗卖马料并一起分赃。 宋通与伏地南再叙谈了近来各处的军务,就赶回了凉州。出于严惩与教训的考虑,他公开处置了段晏、曹世宇二人,并借此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崔希逸得知二人因为生活清苦而耐不住,就联手起来偷卖马料,心中很是愤怒。但他再听宋通说到,众位同袍为救护二人而捐资出来,使二人受刑减少许多,心里又不免生出怜悯。 “冬日里既无战事,又无农耕。这些心中本就鬼祟的人,更加就会耐不住清闲,胡作非为。”崔希逸叹口气后,再恨恨地说道。 宋通对崔希逸的慨叹,当然是清楚的。 边地戍守的各族兵士,除了正常的番值、训练或者参战以外,在农忙时要边戍守边耕作。这样既可以使得所在部伍的食粮尽可能自足,又还可以将多余的粮食,进贡给关中。 大唐帝国集中财富于长安、洛阳一带,除了要稳定诸般物价,以及满足权贵们维持奢侈生活,也有提防天灾或者偶尔发生的地方叛乱,进而可能影响帝国储备的需要。 当然,尽可能削弱地方财政,以免使得当地的官员做大;不断增强以长安为核心的,帝国中枢的强权。 这样“强干弱枝”的策略,是历代帝王都是勤恳精心、乐此不疲地,持续要做的事情。 原因、目的虽然很多,但是戍守的兵士,借着参与劳作,不过多需要朝廷的供给,的确也减少了许多运输费用、朝廷的财务压力。另外,对于大唐帝国总体的物价稳定,也就做出了极大贡献。 可是一年分四季,四季所作的事情各不相同。无论各样人等,再是着急多挣来粮米钱财,也需要遵从时节的安排。 宋通看向崔希逸说道:“朝廷,以及各阶层的人们,再急迫地想要创造出更多财富,也必须听从老天爷的安排。” “是啊,”崔希逸点头说道,“冬闲,就是一个因为天寒地冻,不能农耕而令人既可以休闲一时,又多有无奈的状况。” 虽然这个冬闲,将会再持续上千年。但是宋通知道,即便是天寒地冻,也仍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物质财富的创造。 宋通想到这里,也就对崔希逸说道:“女子们在冬日里,仍然可以坐在屋中纺纱织布。而男子们既是不屑于做这些活计,又的确是无所事事。” 崔希逸当然知道,许多兵士在闲暇时,多有聚在一起博戏的情况。 众人本就收入微薄,又都还要养家糊口。但这些兵士,或是纯粹出于戏耍的顽劣本性,或是出于想要将他人财富据为己有的贪婪心,对此极为热衷。 从室外的赌博如斗鸡、斗狗,到室内的赌博如斗蟋蟀、双陆、六博、叶子戏、弹棋等,都是众人颇为喜爱的博戏。 崔希逸不免慨叹道:“朝廷对于赌博,是明确禁止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控制不住这些好赌之人的妄为。他们都想要攫取他人财富,却不知这些进入到赌局里的绢缗,最终都是虚妄。” 《大唐律》很清晰地以“共为博戏而赌财物”定义为赌博,再说明了“举博为例,余戏皆是”这样的赌博范围。 对于处罚,也是按照赌资多少:“不满五匹(绢)以下,杖一百”,超过五匹的,按照盗窃罪的量刑标准施以刑罚。 这样看来,可谓禁赌森严。 即便如此,仍然不能控制赌博的泛滥。 这其中,既有自古以来传承下来的博戏之有趣,更还伴随着人人都有的贪婪心。上至帝王将相,下到百姓与贱籍里的人,都以不同的形式,热衷于此。 看到崔希逸只是慨叹,却并没有什么办法,宋通就拱手说道:“博戏,若是做交往的游戏,或是最低也能够控制来往钱财数量,倒还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毕竟,众人闲暇时光,也并非都是要以读书识字、禅修静悟为最佳、为喜爱的。” 崔希逸看看宋通,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即将元旦,众人都会得到多余的酒肉饼饭,也有一些缗钱赏赐,或许又是要聚赌一番。” 宋通大笑后说道:“大使,元旦佳节,众人在不过分的情况下,开心热闹一番也是正常的事。至于博戏,宋某倒有一个疏导的办法。” 崔希逸口中“哦”了一声,连忙转头看向他。 宋通拱了拱手后,认真地说道:“某准备在元旦假期里,严控兵士们过度赌博。一待过了元旦,就在城外找一块地,要众人参与耕作。到那时,就可令众人以耕作的好坏,进行比拼。这样的博戏,某以为,还是很好的。不知大使怎么看?” 崔希逸用诧异的眼神打量宋通半晌,再又大笑起来。随后,他止住笑说道:“宋六郎的建议当然是上好。可是,”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抬手指着门外说道:“你听,即便坐在屋中,也还是能够听到寒风呼啸。现在天寒地冻,走出去尚且觉得冻手冻脚,又还怎么能够耕作,更还哪里会以耕作之好坏,进行互博呢?” 见崔希逸发笑不止,宋通的神色倒很是淡定。 他这样的状态,终于使得崔希逸不再发笑,而是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又要有什么好主见讲说出来了。 “宋六郎,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主见,可以令众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此开心地去做呢?”崔希逸神情也郑重下来,看向宋通问道。 第67章 元旦 “暖棚。”宋通回看着崔希逸,字句清晰地说道。 “什么?”崔希逸一时没有听清,再次追问。 “暖棚。”宋通说完,再进一步解释道,“即如长安的贵人们,想要尽早见到梅花、牡丹、芍药等花卉,用厚布进行遮挡以避风寒,或者干脆挪入温暖的室内那样。” 随后,他再补充着说道:“对了,有蜀地的官员,将一株珍异的橘树送去皇城的禁苑内种植。因为南北两地气温差异很大,也是采用这些方式,才使得那株橘树成活,并结出甘美的果实来的。” 宋通前面的话,崔希逸虽然听得模糊,但也是可以懂得了。尤其是宋通再提及那株橘树的事,他更是清晰听闻的。 即便如此,崔希逸还是表示很难认同:“花卉,因为人们很是喜爱,更还价格高昂,而且数量也不会很多。自然就会有有心人,对此进行精心呵护、侍弄。但是庄稼种植,却需要大面积来耕种,如何能够实现呢?” 宋通心中暗笑:庄稼若要实现跨季节生长,新时代也还没有解决的。崔希逸倒是为新时代的农业科学家们,出了个脑洞很大的难题。 见宋通自顾微笑,崔希逸也是笑了:“宋六郎所言,大概也是希望之语罢了。” 宋通脸上笑容消失,显得很是严肃:“大使,请调给我一些废旧毡垫、衣物、织毯等物,再请织造署的工匠,将其织连在一起。再找来种植蔬菜的好手,我等凉州城外,找一块几十亩的菜地。” “冬天大面积种菜?”崔希逸惊讶地问道。 宋通看着崔希逸瞪大的眼睛,心中暗笑道:这在新时代,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奇怪的?哪怕是过一二百年,东北部的契丹人,都能用暖棚种西瓜了。呵呵,我就提前让人们得此口福了! “嗯嗯,您就瞧好吧!”宋通自信地说道。 崔希逸又是发笑:“‘瞧好’是什么?哦,是说肯定可以成功的了?” “嗯,正是。”宋通回道。 两人说笑着,再安排了节度使府内的侍卫们过元旦的聚餐、赏赐发放,以及天雷场那边的物资供给的事。 随后,宋通就起身施礼道辞,走去忙碌。 崔希逸坐在椅中,想起宋通说的这些事,仍是不住地发笑。 “父亲还在笑话宋六郎么?”崔静怡见堂上并无他人,又悄步走来询问。 崔希逸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宋六郎真的好本领,像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通一样,了不起的宋通!” 本来偷听了宋通与崔希逸的几段对话,崔静怡对宋通所说,也是满腹疑虑。但见父亲如此开心,她也就疑惑消除。 见女儿有些发呆,崔希逸心知她是惦念宋通所致。正要让她先回去后宅,崔希逸又被她央求着说,想要实地去看看宋通如何做那个什么暖棚。 崔希逸被她央求不过,只好说道:“即便要去看,他也说要过了元旦。这几日,除了要安排侍卫们的饭食、赏赐,更还要做那个,那个暖棚的准备事宜。” 崔静怡听是这样,只好暂时作罢。 看着女儿转回后宅,崔希逸埋怨她过于大胆之余,对于她和宋通可能的结合,再又生出一份期待。 随着众人带着期待、喜悦心情的忙碌,开元二十五年的元旦,到来了。 凉州城内的街道中,传来一阵喧哗声。 “咚咚”的鼓声,“锵锵”的铜钹声,胡琴“吱吱啦啦”的声音,筚篥的“呜呜”声,再加上琵琶的“叮咚”声,喧闹着整条大街。 宋通、阿史那博恒、陈晖,再带着杖伤痊愈的曹世宇,一起挤在人群前面。他们耳中听着热烈的乐曲,见到有数百名赤裸上身的胡人男子,前后簇拥着、说笑着、歌唱着,缓缓而来。 前面步行的胡人,一边唱着胡歌,一边跳跃舞蹈;后面骑在马上的,也是扭动着腰身,歌唱不止。 走一段路,他们就停下来原地舞蹈、歌唱,然后再大呼小叫着,把手中的瓦罐、瓦盆、水囊中冰冷的水,泼向围观的人群。 待人群惊叫、躲避、笑骂到极致,胡人们再把冷水浇在自己的头上、身上。然后,这些人再继续唱歌前行。 待同伴们又把水取来,他们就再次驻足泼洒,人群又是惊呼一片。 见惯不怪,再就是了解一些胡人这样做的意图。有的商肆店宅的商贾,为祈求财富临门,或者是平凡百姓企盼祛病避灾,也纷纷靠近前来,他们任由自己的身上淋上泼来的冷水,再拿些缗钱赏给歌舞的胡人。 “是西域的风俗,汉人叫作‘泼寒胡戏’。”宋通说道。 曹世宇看着眼前的景象,口中默默地说道:“西域各地玩耍起来也不太相同。有的族属是冬季,有的族属却是春季,寓意虽不尽相同,也大都是祈福祛灾。” 说着,他仿佛沉浸在美好的畅想中,继续神往地说道:“小时听长辈说起过,我们的这个习俗是夏秋之间了。” 宋通看了他一眼,再看向街中的喧闹的胡人:“内境很少有这样的活动了。” 阿史那博恒见几人略显沉闷,就主动笑着说道:“我们也挤过去,还怕冷水么?!” 陈晖连忙低声劝说道:“汉人是明令不能参与的。赤裸身体,礼教不容。” 阿史那博恒听罢,撇着嘴看向他问道:“我去可以么?” 几人看着他的碧瞳黄须,都是大笑起来。 “阿史那副史,”陈晖还是坚持说道,“既是身任节度使的副史,最好也不要去了。” “那还看它做什么!走罢。”阿史那博恒气呼呼地说道,“元旦本来应该开心的,却被你破坏了心情。” 众人都是大笑着离开。 走在街巷中,宋通心中暗赞:自古以来,国人就重视这个节日。新时代的人们在此佳节里中,吃喝玩耍自是不用多说。而此时的大唐,也是热闹非凡。看来,向往,以及追求美好,是人之本性。 凉州城内,入眼尽是欢乐祥和的气氛。 家家户户的院门上,都贴上大幅红色的“画鸡”,以求新年吉利。 院子中,又还高高挂起了长条形的五彩旗幡,上面写满了祈求祛除疾病、家人康寿、甚至升官发财的祝辞。 这些旗幡悬于空中,随着傍暮的微风飘动。 各家蒸煮、烤炙的各种肉食,以及烤胡饼、蒸糕饼的香气,也趁着风势,与旗幡一起飞荡在空中。 在街巷中巡转许久,阿史那博恒终于忍不住说道:“宋六,我们不要乱走了。今天的哺食,不能耽搁!” 第68章 赐食 众人见到天色已然黯淡,就都说笑着往节度使府走回。 沿路的各寺庙、道观里的僧尼、道冠们,祈福驱邪的唱经祝祷声,伴随着法器的奏响声,缥缈地浮荡在暮风中。 里坊内的许多院落中,升起一小团一小团燃烧着的烟气。 众人知道,这并不是由于蒸饭煮菜,升起的炊烟。因为院子里传出“噼啪”作响的,爆竹竿的声音,正在此起彼伏地响着。 提着灯笼的娃娃们,早早地就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不待天黑,他们三五成群的小小身影,已在嬉笑声中,在街巷中来往跑跳。 一个娃娃不小心,脚下失措而摔倒在地上。他手中拎着的一盏红纸灯笼,就此滚出老远。 这娃娃还在发愣,那边的灯笼已经燃烧起来。眼见不能再拿去玩耍,他带着一身尘土,坐在地上立刻大哭起来。 宋通赶紧走去将那灯笼的火扑灭,再把这娃娃抱起来。 拍拍他身上的土,宋通笑着说道:“别哭,丈夫还哭么?” 娃娃看看那盏已被烧坏的灯笼,还是流着鼻涕哭个不停。 见到这娃娃心痛灯笼损毁,陈晖连忙走近安慰着说道:“看,这是什么?”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腰间的小布袋中,取出一块麦芽做的胶牙糖。 娃娃还在发愣,陈晖就已把胶牙糖他的口中。那娃娃嚼着糖,再看着手里的灯笼,还是委屈得哭泣不止。他口中的糖汁,都因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宋通也被这娃娃的天真神态逗笑,不禁蹲下身来对他说道:“不要担心,这个灯笼拿回去,让你阿爹再修一下就好了。再玩耍时,小心一些就是。不止今日,正月十五日也还要继续耍呢。” 说着,他把腰间的布袋裹着的一小包糖,塞进娃娃的手中。 站起身来,宋通再敦促着说道:“快回去,一会儿就修好了。随后再来玩耍!” 那娃娃见有许多糖块,又听宋通这样说,就再举起破损的灯笼看了看。虽然仍觉得委屈,但见前面那几个娃娃,已在说笑蹦跳着等候,他也就快步走了过去。 几个娃娃再凑到一起,马上又是嬉笑着跑掉了。 “哈哈。”阿史那博恒笑道,“宋六兄果然有办法!” 宋通笑了笑,再看向还在呆望着那些娃娃们的陈晖:“陈七兄,想娃娃了吧?” 陈晖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就率先向前走去。 几人回到节度使府内的的侍卫院落,只见段晏已经辅助着司礼、司户、司仓等参曹,忙碌着安排众人的饮食了。 看到宋通等人回来,留守的二十来名侍卫,连声说道:“傔史,快开席吧!” 宋通连忙走去盥洗,再招呼众人一起进入到一间宽大的房屋内。屋内的许多张桌案,已经拼凑在了一起。众人围坐四周,口中大呼小叫不断。 唐代,普通人家出于节约粮食饭菜的需要,多有聚在一起,共用饭菜的现象。但条件较好的人家,仍然延续着中国传统的分餐制:每人菜品、饭食、酒饮相当,虽然是坐在一起,但都是各自食用。 节度使府内,因为是军府派发的,带有赏赐性质的酒饭,所以也采取的是每人一份的分餐制。 段晏等人依次将各样酒食,铵份送到每人的面前。香气四溢中,众人的欢呼声再起。 一斤羊肉、一斤牛肉、一陶瓶装的两升酒、五枚薄饼、四个笼上牢丸(肉馒头,包子)、两张胡饼、一枚蒸饼、一枚炸馓子、一小盆萝卜汤…… 为图个喜庆——这也是国人的传统,还是将每人的面前,摆了个满满当当。 这么多的酒肉饭食,肯定是不能一次吃下的。众人欢聚之后,每人可以把未吃完的,自己的那份带走。 看看眼前的酒食,陈晖笑着说道:“酒食丰盛,可惜菜蔬少些。” “怎么?嫌肉食太多么?”阿史那博恒笑问过后,立即拿起小刀,分割面前的肉食。 一旁的曹世宇看了看仍在走动忙碌的段晏,暗叹一声后,伸手抓起一个肉馒头吃了起来。 陈晖将面前的羊肉、牛肉分开后,递去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的面前,口中说道:“近来某着了风寒,肠胃不适,这些分给你们。” 那二人连忙推拒,陈晖只是坚持。阿史那博恒只好说道:“阿史那最爱饮酒,陈兄分肉给我,我就给你一升酒!” 陈晖微笑拒绝,只是端起面前的陶碗,跟他二人示意后,喝了一大口。 曹世宇放下酒碗,哀叹一声说道:“还好,赏赐了五十个缗钱,可以还得一些欠债。” 宋通听了,安慰着说道:“世宇,不必为此事着急。元旦后,你自安心去焉支山牧马监那里做牧丁,这些债务,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阿史那博恒听着也是叹气:“丈夫岂能只为这几个区区小钱烦心?” 陈晖沉默片刻,就开导着说道:“副史还需体谅。朝廷每位兵士一年的春、冬衣,合计就是十二匹绢布,每人的口粮又是十二石米粟。现在总计有近六十万兵士,这是多少?现今军中耗用的缗钱,一年支出已近千万贯,都是百姓的供养而来的,都不易啊。” 此时的大唐虽然富足,但开销也的确很大。除了皇亲贵宦们的吃用、挥霍、俸料,再加上朝廷配给的侍卫、仆役等,军队的开支数目,更是惊人。 兵士们出来从征,固定的基本待遇,当然必须要满足,否则哪还有人来呢? 这些固定开支,加上运输费用,以及军械、马匹等用度,耗费财缗的数额庞大,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平凡的兵士们,无非和普通百姓一样,只是盯看着自己的收入多少,哪里会更多去关注整体的帝国开销。 阿史那博恒撇了撇嘴,伸手捏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大嚼几下咽下,他就再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 看了一眼身边垂头丧气的曹世宇,阿史那博恒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再接着说道:“世宇不必泄气!待某上得战阵,必多获战功受赏!到那时,你欠下的那几百文,还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一出口,别说坐在近畔的同袍,就连不远处的段晏的眼中,都放出光来。 第69章 突厥语的歌 兵士们,当然更加包括想要急于还清债务的曹世宇、段晏二人,听到阿史那博恒的话,无不振臂高呼,表达着从现在的喝酒吃肉,转而渴望去到战阵吞噬狂妄的敌人。 眼前的酒肉饭食,原本也并非固定日期可以得到。但因为大唐的各种节日较多,大吃大喝,或者小吃小喝的机会,还是有不少的。 偶尔,也还能够得到一些作为恩赏的少量钱帛。 但毕竟身为战士,众人最期待的就是上到战阵,立功受奖。 首先,可以因此获得勋官的职衔。这种职衔,虽说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官位,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田地,以及减免罪责的奖赏。 另外还有其它的简略优势,比如普通百姓不能纳妾,而获得勋官职衔后,就可以啦!——可是生活本就困顿,能娶妻就已不易,纳妾更要添个吃饭的嘴巴,再是幻想也只好忍耐。更不要提,因此还会招来妻子的嫉恨。 如果说勋官的职衔,对于普通士兵而言意义不大。另外的因素,就是绝对重要的了。 战士们在战场上勇猛拼杀,可以依据杀伤敌人的数目,以个人或者部伍整体的形式,获得不等的赏赐。 比如捉获一个生口(俘虏),赏赐十绢。这样的重赏,也极大促进了士兵勇气的发挥,以及猛士们急于陷阵的渴望。 宋通在一旁听着众人的喧哗声,自然也懂得阿史那博恒,以及兵士们这样说的内涵,就是想要上阵杀敌,以求得到绢缗的赏赐。 士兵们渴望护国守边的愿望,肯定是好的。但如这样掺杂了急切地求得个人钱财的心情,只能让勇猛变了味。 后期的唐朝廷,因为藩镇强势,中枢就要招兵与之对抗。但那时,别说官员子弟不愿意应征入伍,就是普通百姓,或者因为家中尚可过活,或者因为承平日久,惧怕打仗而躲避不去。 无奈之下,几重压力之下的朝廷,只得不断提高核心禁卫军的士兵待遇。却致使贪得无厌的风气,愈来愈烈。最终更加不能维护朝廷及军伍的威严,军纪,更是随着兵士渴求待遇的提高而土崩瓦解。 见宋通不语,阿史那博恒呵呵地笑道:“宋傔史,阿史那说得不对么?” “若要有作战的机会,众人当然需要奋死一战。但是,”宋通笑了笑,看看众人后,再问他,“阿史那副史在此欢乐的气氛之中,怎么会想到去作战呢?” 阿史那博恒立刻讷口,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 一旁的曹世宇,只是低着头不语。为了缓解心中的慌乱,他端起酒碗来饮酒,却因手腕微颤,使得酒浆洒在了绵袍上。 阿史那博恒瞥了一眼曹世宇,再勉强呵呵笑道:“阿史那一时多嘴,只是说想急于为朝廷出力罢了。” 陈晖见场面略有尴尬,连忙劝说道:“今日佳节,众人都不要说别的事。来!”说着,他端起酒碗,向众人祝酒。 见陈晖尽力缓和气氛,宋通也随即展颜,端起酒碗笑道:“今日酒浆未必足够众人畅饮,但我等同袍情深,就尽情欢乐!” 听到他这样说,众人不再为刚才的事拘束,再又说笑起来。 陈晖转身对宋通说道:“傔史应该先为众人助兴!” 众人听了立即高呼不断,附和此议。 宋通推却不过,只好暗自思索一下。随后,他笑对众人笑道:“宋某本来学识粗浅,但同袍人热情,某只好献歌一首以谢!” 众人鼓掌、拍桌子不停,起哄着要他快唱。 略微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宋通随即起身唱道:“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同袍相好的情谊深,欢乐斟满手中杯!……征途上战鼓擂,飞骑露布(即捷报)接连回。待到梦想为现实,我等重摆美酒,再相会!” 歌罢,宋通端起酒碗,示意同袍们一起饮酒。 众人听他唱得高亢雄壮,歌词又还鼓舞,都纷纷站起身来,将各自碗中的酒浆,一饮而尽。 重新坐下后,宋通再对众人说道:“今日元旦,更还连带今天有三天假期,诸位同袍当然要尽情欢乐。”说着,他再连连邀请众人饮酒。 阿史那博恒也是兴致大发,说道:“我也为诸位同袍献歌!” 众人再又欢呼着,连声催促。 清了清嗓子,阿史那博恒悠悠地唱了起来。 虽然他唱的突厥语大多无人能够听懂,但见他唱得很是动情、投入,众人也纷纷鼓掌,予以和着节拍。 但他没唱几句,就被宋通低喝一声打断了:“阿史那,这歌唱来并不合适,或者换一个吧。” 阿史那博恒一愣,看着宋通发了一会儿呆,再就自我解嘲地说道:“呵呵,我这也是小时候在草原上听的曲调,本来也不是很懂。今日开心忘形,也就随口唱了出来。既然傔史说不合适,阿史那不再唱了就是。” 说着,他重新坐下,再端起酒碗,与同袍们继续饮酒。 在场的人,大多是汉人,自然听不懂阿史那博恒用突厥语唱的歌。但穿越过来的宋通,却因为大脑中储存了丰富的信息,而大致听了出来。 阿史那博恒唱的歌词是;天神宠爱的阿史那博恒,他曾伤心地南去阴山。出于对上天召唤的虔诚,他不畏艰险回归草原……。 这歌词,很明显带着他想要重回大漠的寄望。但已经身为大唐武士,更还受到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信任,而委以傔从副史,这个虽然职衔不高,但却很是重要的职务。他就应该安心军务,而不是想要回归大漠。 况且,阿史那博恒刚才与同袍们说笑时,还首先提及了想要作战的欲望。而此时的北面突厥境地,并无明显的战机。只有南面的吐蕃,可能蕴含着战争的危机。 既然如此,他何以又要去南面与吐蕃作战,又想要返回大漠呢? 宋通虽然不明白,但对阿史那博恒这样的想法,也是要及时提示。 此时,阿史那博恒、曹世宇、陈晖、段晏等人,只是与众人喝酒畅谈,似乎并未将刚才略微发生的争执当做什么。 宋通的心中,也就很是感激同袍们能够彼此理解、彼此关爱,不会因为小事发生什么龌龊。但他心中,对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之间的关系,再次增加了心中疑惑。 人生在世,处处小心就是。 这样想着,他也就开心起来,与众人连番饮酒。 酒浆分配到每人本来不多,而且此时大唐的酒的度数,也并不高。 没喝多久,众人各自面前的那两升酒浆,就已都进了肚里。 第70章 好大的房子 虽然很遗憾没有进行,但众人对于同袍们相处的欢乐气氛,却都是很满意。 宋通随即再请段晏,安排发放其它元旦赏赐;每人柑橘五个、柿子五个、胶牙糖十块……。 众人又是说笑声一片,却猛然间听到门口处,传来一人的大声说道:“这样能够尽兴么?!” 随着这声大呼,众人看去后,立即一起起身施礼。 崔希逸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有几名兵士,将两个大酒瓮分别抬了进来。 众人口中欢呼不已,段晏等人再忙着启封酒瓮,为众人分酒。 崔希逸在宋通和阿史那博恒中间坐了下来,再笑着说道:“崔某虽然薪俸尚可,但也时常捐资寺庙道观,又有家室拖累,因此剩余财帛也是不多。但诸位一贯辛劳,今日又逢元旦佳节,崔某怎能不略作心意表示?” 随后,他就对司户、司仓、司礼等参曹说道:“崔某缗钱不多,就拿出十绢。请几位将其兑换成缗钱,分与在场的人。为众人佳节添个欢乐!” 众人听罢,一时无语:这并非是嫌崔希逸吝啬,而恰恰相反。众人都知道他一向廉洁,一家人,包括仆婢的吃用,全部来自朝廷发放的俸料。 而且,笃信佛教的他,更还时常将家财捐出给寺庙,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此时他说拿出十绢,大致就是五千多文缗钱。在场的二十几名侍卫,人均可分得二百多文。 以凉州此时的米面价格,大约是每斗十二文。这些缗钱,能够换来一石多粮米——按照朝廷发放的限额,这是一个士兵一个多月的口粮了。 况且,大唐因为缗钱需用量很大。平日里,众人是很难见到,更别说直接使用缗钱了。 崔希逸见场面冷清,不由得暗叹一声,再说道:“诸位莫嫌崔某财力小。对于财缗,某只认为可用之,却不可成为其奴从。” 段晏听罢,眼眶发红着拱手施礼说道:“大使,段某一时被贪心蒙蔽心智,日后定当改悔!” 曹世宇见状,也连忙拱手谢罪。 看看二人,崔希逸慨叹一声后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日后只要记得真心省悟,彻底改悔就好。” 说着,他转头对宋通说道:“某听说,他们二人欠下同袍许多债务。宋傔史改日将那份借据给我,” 说着,他再看向段晏、曹世宇,继续说道:“他们的债务,崔某今日就替他们偿还。” 崔希逸的话一出口,段晏、曹世宇连番推拒。但见崔希逸已通告司户参曹,将那笔债务转接过去,这二人立刻俯身拜礼。 崔希逸伸手示意他们起身,再打量着这两个暗自抹泪的年轻人,只是略微叹了口气。 宋通笑着劝说道:“大使也说今日应该欢乐,就不必多加伤慨。” 崔希逸点头称是,随即笑道:“崔某甚是喜爱王摩诘的诗作,今日就略唱《青雀歌》一首,为诸位饮酒助兴!” 众人听了,顿时欢呼声四起。 待场面安静,崔希逸以筷着敲击着桌案,缓缓唱道:“青雀翅羽短,未能远食玉山禾。犹胜黄雀争上下,唧唧空仓复若何。” 这首短诗,大意是说个人要有远大抱负,而不要被自以为的眼前利益阻滞。 随着崔希逸歌唱数遍而止,在场的胡汉诸族兵士动容之余,纷纷鼓掌喝彩。 这首歌,通过陈晖的解读,在场的人也就知道,这是崔希逸对众人殷切的寄语。 段晏再三拜礼后,动情地说道:“大使,某还做厩丞,已是格外开恩与器重。段某也知道,这是要某戴罪立功的,日后必会小心谨慎从事!” 曹世宇紧跟着说道:“大使,曹某前去牧马监,定会安心军务,不敢再有他念。” 崔希逸看着二人,再鼓励一番后,就笑着对众人说道:“今天酒饭尚可么?” “可!”众人连忙作答。 崔希逸却摇头说道:“崔某知道诸位是给足了面皮。某却以为,菜蔬过少,是也不是?” 众人呵呵笑着,不好意思答话。 崔希逸笑了笑,也是难为情地说道:“菜蔬能够储存到冬日里,本就不多。又逢佳节,价格也高得吓人。因此,诸位再是抱怨,崔某也是无能为力。” 众人见他说得诙谐,不禁都是大笑。 崔希逸却转头看向宋通,再对众人说道:“宋傔史倒说有妙法,可以使春夏之菜蔬,端来寒冬之盆盘。是也不是?” 宋通也就拱手笑道:“大使,元旦这几天过去,我立刻带人去城郊实验!” “好!”崔希逸端起面前酒碗,继续说道,“宋傔史不仅军务精熟,更还要为百姓造福。崔某当敬酒与你!” 宋通不敢接受,就端起酒碗致意后,邀请众人共饮。 元旦的七天假期已过,曹世宇拿着牒符,自行前往焉支山的牧马监报道,去做牧丁。宋通带着众人将他送出城外,不住地说着关切、嘱托的话。 曹世宇连连施礼道谢,表示一定安心做事,不敢再稍有疏忽。 送他走后,宋通再安排陈晖先回去天雷场,照看日常事务;再令阿史那博恒等人,也照常在军府内番值。 随后,宋通就立刻找来相关人员,去到郊外开始搭建暖棚。 模仿着新时代新农村的模样,在他的安排下,由竹竿搭成的拱形暖棚支架,留好两边的进出口。再于内里立上木桩支撑。 一座硕大的暖棚,已然稳稳地安放在了菜地里。 随后,他再命人先把白色的绢布,铺在竹架上。那些连接在一起的毡垫,依次覆盖其上,用绳索捆扎好。 土地已然在寒冷天气里冻硬,宋通指导着众人,在各个暖棚架里,点起几盆炭火,将内部的温度升高。 唐代,当然没有温度计使用。又因为生产琉璃的工艺,还未传到内境,宋通想要制作出温度计也是不能。 对于暖棚内温度的控制,宋通就采取手部测温的方式,进行大致估量。 屈起手指,以外侧肌肤触摸土地。首先肯定会得到寒凉的感觉,但如果稍后能够感知到微温,这就是大约二十度左右的温度。 这是其一,另外还可以用体感测温。比如穿着军袍而不是绵袍,在暖棚架里觉得很舒适,这就大致在18°至20°左右。这个温度,就可以开展反季蔬菜的种植了。 将这些测温方式,逐一教会参与劳作的人。众人再走去另外的十来个暖棚架,一一进行温度的感知、测量。 宋通走出暖棚架,看向四周的景象,心中很是自豪。 “好大的房子!”一人的赞叹声,远远地传来。 第71章 可以吗 宋通见到来人,连忙迈步走过田地的垄埂。快走几步,他就连忙施礼说道:“大使百忙之中,还来视察某的试验田,实不敢当!” 崔希逸示意不必多礼,再看了一下身边女扮男装的崔静怡。 脸上微红,但崔静怡还是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嗯,某来看看宋六郎做得些什么?”崔希逸说着,从马背上下来。包括崔静怡在内的几个侍从,也纷纷下马。 众人走在田地中,迈步走去暖棚。 看着一座黑乎乎覆盖着毡垫的暖棚,崔希逸不住地点头称赞:“宋六郎想得好主见!可是,这样就能于冬日里种出春夏季节的菜蔬么?” 宋通微笑着,命人将一间暖棚的毡垫,用绳索拉起,露出轻薄的白色绢布。随后,他就引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暖棚内的光线,虽然不能与外面相比,但也视线清晰。 崔希逸身处温暖的棚内,再仰头看了一下从绢布中透来的太阳光亮,不禁拍掌喝彩:“温暖如春,也有光亮照进。看来,宋六郎的这个方法,应该是可行的。” 听到崔希逸率先首肯,随行人员纷纷称赞不已。 “宋六郎,可以种得何样菜蔬?”崔希逸饶有兴味地问道。 看着他笑眯眯的神态,宋通自然是开心无比,当即答道:“白菜、莴苣、菠菜、茄子、扁豆、黄瓜、香菜、韭菜、芹菜……” 崔希逸一边大笑,一边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某懂了。这就是说,许多菜蔬都可以在这个暖棚内,进行,进行,” “反季种植、收获。”宋通补充着说道。 “哦,反季。”崔希逸重复一遍后,心中极为喜悦。 为官一任一方,除了安境护边之外,就是要竭尽心力地为民造福,为朝廷多提供财富。 崔希逸本来也很重视农耕,每年开春,都要亲力亲为地,到各处乡里农田,进行劝耕视察。 冬天漫长而寒冷,万物萧瑟。冬小麦当然要种下,但随后也就是等待来年生长了。 因此,冬天就只好多有赋闲,劳力因此浪费,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有了这些暖棚,不仅可以提供出可口的菜蔬,更还可以使农人忙碌起来。这样操忙,除了可以使得冬季菜蔬的价格稳定,更可以给农人带来额外的收益。 而且,如果这个暖棚反季种菜的方法,如果可以在凉州这个,相对关内寒冷的地区得以成功。那就意味着,这个方法更加适合关内,以及中原的广阔地区。 真要照此推广起来,农人不再于冬日里,因为过于清闲而生事,更可以通过售卖菜蔬,而快速地改善生活,这当然是从朝廷到个人,都是乐于见到的事。 在暖棚里走动了一会儿,崔希逸因为身上穿着绵袍,不禁觉得有些发热。 他笑着说道:“宋六郎,这里是否有些过于闷热?” 宋通点头称是:“我会安排专人值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开进出口,以及暖棚上留出的天窗口,以便通风换气,促进菜蔬的生长。” “嗯,很周祥。”崔希逸称赞着,再就向出口走去。 知道他首次来到这里,不是很适应。宋通正要陪他出去待一会儿,却有一名农人前来询问,施肥的多寡。 宋通只好对崔希逸拱手说道:“请大使在附近先行巡看,某解答农人疑惑后,再去陪伴。” 崔希逸只说要他好生解惑,就率先走了出去。 宋通回过身来,与农人交流种植蔬菜所需的肥料配比,以及施用的分量、相隔的时间。 正在说话间,他见到农人本来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游离。转回头去,他不禁怦然心动。 一身戎装的崔静怡,也正在呆呆地听着。她白皙面庞上的那双大眼睛,却紧盯着宋通在看。 两人眼神相对,崔静怡不禁脸上微红,对宋通笑了一下就垂下头来。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古人羡赞美丽女子的话,此时的宋通彻底体会到了。 见两人神情发呆,农人也就拱手说“都已知晓”,随后就转去忙碌。 宋通看着崔静怡,不禁轻声说道:“娥眉曼睩初丰容,一笑自粲非宝靥。” 崔静怡听罢,心中更是欢喜:诗句艳丽妩媚,自然会惹动少女春心。 脸上更觉发红,她不好再呆站在这里,转身欲向外走去。稍微停顿一下,她也轻声说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宋通想要留住她的脚步,再说道:“宋某所做小事,有劳三娘子多与关心。” 崔静怡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再又转过身来。 这次,她的清澈如水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直视着宋通。随后,她轻启朱唇,轻声问道:“六郎,这里虽有绢布可以透得一些光亮,但菜蔬凭借这些就可以了吗?” 宋通当然知道,今年十七岁的崔静怡,不仅是出于好奇心,更还是想要借着提问,而与自己多交谈几句。 看到宋通对自己发呆,崔静怡脸红之余,更从大眼睛里,投来疑问的神色。 连忙止住游思,宋通认真地回答:“这些菜蔬,会在不同的时间段内,用揭开毡垫,甚至打开绢布围挡的方式,进行光照。另外,” 说着,他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菜畦说道:“韭黄,就是减少光照,来转化绿色为鹅黄。这样,这个蔬菜的口感也会好很多。” 崔静怡当然听不太懂,但还是带着羡慕和敬服的眼神,连连对宋通点头称赞。 “再有,”宋通心中的暖意,肯定是比这间暖棚里的温度高出许多,“譬如蘑菇,也不需要很多阳光。但是蘑菇的营养成分,却是冬日里的人们,尤为需要补充的。” “营养?”崔静怡纳闷地重复一下,两道峨眉,也微微蹙起。 好可爱。 宋通忍住心中的异动,想了想再回复道:“嗯,就是说,适当多吃些蘑菇,会令人精神更加饱满,身体更加强健。” “嗯,我懂了。”崔静怡娥眉舒展,娇柔的声音随即传来。 宋通看着她娇媚的样子,也就笑了。他转而抬手指向摞在一起蘑菇辅料堆,说道:“注意病虫害和肥料、温度,有的品种,月余即可产出蘑菇。” “嗯嗯,真好。”崔静怡连声称赞着。 “呵呵,别说蘑菇,就是西瓜都可以呢!”宋通笑着说道。 崔静怡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就瞪大眼睛,口中诧异地问道:“可以吗?” 第72章 非一日之功 崔静怡的神态如此可爱,宋通心中爱意无限,立即笑着连声答道:“可,可!当然可!” 得意就有些忘形,他开心之余,发出的声音也就很大。 “何事言‘可’?”崔希逸边走近,边带着微笑发问。 崔希逸在外面透气许久,却突然间发现女儿不在身边。想着崔静怡必是留在暖棚内与宋通交谈,崔希逸心中毕竟有些不悦:虽然崔静怡仍扮作男装,但女身毕竟是女身,怎好单独与男子交谈,即便是连带崔希逸自己,也都很喜爱的宋通。 迈步走进来,他果然见到那二人对面而站,说着什么。 暖棚内光线本来也是照射不足,待得崔希逸走近发问后,这二人才有发觉。 宋通和崔静怡看去:虽然此时的崔希逸脸上带着笑容,但这笑容,分明是“职业式微笑”,而暗含着疑惑与不悦。 崔静怡略微低头,不再说话。 宋通拱手说道:“暖棚不仅可以种得蔬菜、蘑菇,更还可以种得西瓜。” “哦?可以吗?”崔希逸听了宋通的话,也很是诧异。 种植西瓜,不仅需要合适的沙质土壤,更还需要较为干旱、高热的气温。 此时的大唐,由于种植技术还未解决,西瓜的种植还仅限于西域一带,并未引入到中原地区。 对于西瓜,身为河西节度使的崔希逸,肯定是品尝过,也对西瓜的甘美多汁,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他也知道,西瓜目前还只能在西域栽培。凉州一带也曾经试种过,都未成功。 此时听到宋通的话,崔希逸暂时忘记了心中对于女儿,单独与宋通交谈的不快,不禁发声询问。 宋通点头回道:“可以选好土壤,将西瓜种子在暖棚内催发。这样,就可缩短西瓜在露天的生长期,从而使的西瓜尽早成熟。再随后进行种子的改良,西瓜的种植,也就可以逐渐推广到中原了。” 崔希逸虽然还是带有疑惑,但眼前已经见到宋通用暖棚,种植反季蔬菜的本领,也就多少给予了认可。 宋通随后拱手说道:“前几个月,我与大使曾经交谈过粮种改良的事,也已与农人做了交流。种子的改良,需要在开花时节进行,当年再留下这些改良过的种子。如此循环数次,米麦的产量,就会相对于原来增加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 崔希逸听罢大喜,合掌唱诵佛号后,再连声说道:“凉州这里的土地肥沃,大致可在亩产一百五十斤左右。但以唐境内总体来看,平均也是百斤有余而已。如果按照宋六郎所说,那就是,” 崔希逸一时算计不清,宋通已经抢先答道:“每年将会多出28亿斤!” 这个数字一经他说出口,崔希逸与崔静怡立刻感到震惊。 正史记载:开元二十八年户部帐——凡郡府三百二十有八,县千五百七十三。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应受田一千四百四十万三千八百六十二顷。 这里面或许还有漏误,但仅以这个数字来计算,也的确是令人欣喜万分的了。 顷(乘以100即为亩数)地来计算,原有亩产按百斤来计。增加百分之二十,这就多出来28亿斤各样粮食。 崔希逸与崔静怡,当然知道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即便再有租赋含在其内,也是巨大的好事无疑。 尤其对于生活艰难的人家来说,无论是自家耕种得到丰产,还是受到来自朝廷的救助,都堪称是救命,最起码也可以改善家庭困顿的。 崔静怡听罢,不禁对宋通略微肃揖,口称:“六郎好本领,这是为天下万民造福。” 宋通还礼后,再对崔希逸说道:“刚到凉州时,我就派侍卫可斡朵利,前去西域寻找优质棉花种子。已有驿报传来,他不日就将赶回凉州!” 崔希逸自然也是知道,目前的棉花,即如西瓜那样,需要充足的光照,而还只能在西域种植。 凉州,以及内地多有试种,但均未成功。 虽然宋通似乎有无穷尽的本领,但崔希逸还是带有疑惑:“可以么?” 宋通挺直身子,大声回道:“农作物所需种植方法虽然不一,但古往今来的人们,还是都予以了克服。棉花虽然种植艰难,但宋某已有良法教于农人。” 崔希逸见他说得诚恳,不禁连连点头,予以赞许。 随后,他对崔静怡示意一下,让她先行到暖棚外面等候。 崔静怡再看了宋通一眼,就匆匆离去。 见周边清静,崔希逸低声说道:“宋六,为天下造福,非一日之功。但是,” 说着他犹豫一下,再对宋通说道:“长安那传回消息,孙诲与中人赵惠琮,已然动身转来凉州。” 宋通知道历史所载:孙诲和赵惠琮二人,尤其是宦官赵惠琮,带着皇帝李隆基的疑虑,前来凉州亲自视察。通过观察后,再确定是否需要与吐蕃交兵的事。 但是这二人,却因为各自都想要急于立功,就由赵惠琮假传圣旨,使得心中怀着对违约吐蕃歉疚的崔希逸,无奈地下令突然发兵袭击蕃方。 这件事造成的恶果,除了吐蕃开始不断与大唐交战以外,首先就是来自李隆基的颇为不满。 崔希逸更因此患上了现代所说的焦虑、抑郁症,不久就身故了。 现在,宋通既然已经认定崔希逸将会是自己的岳父,又还要以自己的方式,给予吐蕃与大唐相处关系的彻底解决,自然就不能令历史的悲剧重演。 此时崔希逸说出,那二人将会很快返回的这个消息。虽然已与宋通事先有了一定程度的沟通,但崔希逸的心中,还是存在颇多顾虑。 现在,确认这二人将会矫旨,当然因为有宋通的提前提示,而变得很是容易。崔希逸可以立即将这二人绑缚起来,送往长安。 这样,他既可以摆脱矫旨的恶事,又可以使得皇帝李隆基,对于是否真的与吐蕃交兵,而再行谨慎考虑。 可是,宋通又早已定下天大的计划。这个计划若是成功,那真的造福后代的不世之功。 他心中带有焦虑的沉思,被宋通明确地感知到。 “大使,计议既然已经定下,就不可再更变。”宋通拱手说道,“此计成功,大使立刻升入宰执是一定的。而且,大唐万民,就此不再多有死伤!” 第73章 好个少年 见崔希逸还是不语,宋通再接着说道:“佛说救人一命,即胜造七级浮屠。无数人的性命,以及他们家人的安乐,就在大使的思虑中!” 笃信佛教的崔希逸听到这话,立刻双手合十,暗自唱诵佛经。 随后,他看向脸上神情严肃而镇定的宋通,点了点头。 也不再说话,崔希逸迈步走出暖棚,宋通跟出送行。 暖棚里温暖至极,但外面仍是寒风凛冽。上马后的崔希逸,不禁裹紧了身上的绵袍。 口中喷出一股白色呵气,崔希逸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宋通微笑着示意一下,就随即喝令起行回去凉州城内。 崔静怡骑在马上,偷偷地瞟了宋通一眼。见他的目光也是看来,她连忙带着脸上的羞红,以及内心的“小鹿冲撞”,看向前方。 宋通拱手与崔希逸道别后,再急着返回暖棚,与农人交流。 他如此急迫,是因为他心里知道:大事,马上就要到了。要赶在做大事之前,先将这些种植技能,传授给这些农人。这样,就可以使得两边的事——平灭吐蕃、百姓康乐,可以同时进行。 崔希逸骑在马上,还是沉浸在刚才与宋通的交谈内容之中。 见父亲并不急于赶路,崔静怡凑近前来,低声问道:“父亲,六郎还要做什么吗?” 崔希逸转头看看爱女,不禁笑了:“他要做的事情,以我看来,真的是异想天开。但话虽如此,我又亲眼见到他,正在一件一件地做得成功。这样的事实就在眼前,也不能不由人相信。” “英武才智皆全。”崔静怡毫不掩饰地说道。 崔希逸愣了一下,这次没有嗔责女儿的直言。 略作沉思,他看了看崔静怡,再看向前方问道:“以你看来,宋六郎是何样人?” “英武一身,倜傥无双。”崔静怡口中喃喃地说着。 崔希逸听了,不禁转头看看女儿——只见她鼻头冻得微红,眼中带着晶莹。 “嗯。”崔希逸不动声色地答应一声,随即喝令众人加快赶路。 天色傍暮,忙碌一天的宋通走出暖棚,命人将毡垫覆盖好。再叮嘱了随时注意棚内温度和通风后,他正要也返回凉州城内,却见一骑飞奔而来。 通红的一轮夕阳之中,那匹战马急速奔来,一道烟尘舞荡在后。 马上这人的军袍袍角被风吹起,口中遥遥地大呼道:“宋六兄,可斡朵利回来了!” 宋通连忙快走几步,可斡朵利已经到了近前。 “可斡数月辛苦,宋某感激!”宋通抱着跳下马来的可斡朵利的肩膀,诚挚地说道。 可斡朵利满脸尘土,但却顾不得说些什么,就伸手将背后的布袋取下。 在手中掂了掂,可斡朵利笑着说道:“宋六兄,这些都是西域龟兹一带的良种。” 宋通接过来,随即递给身边的农人。随后,他就拉上可斡朵利各自骑上马匹,二人一起返回凉州城内。 入城后,将马匹交还驿站,可斡朵利再和宋通转去节度使府内的马厩。 段晏接过宋通递来的马缰绳,看着可斡朵利有些发呆。稍后,他才惊喜地大叫道:“可斡朵利!你好久才回来啊!” 他这一声喊,众位同袍纷纷走来,和可斡朵利询问西域的各都护府军情,以及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 可斡朵利一一作答,再连声对众人的关心,拱手道谢不已。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寒风持续着从树梢掠下,发出“嗖嗖”的声响。 阿史那博恒大步走来,对众人说道;“你们好像在寺庙里听俗讲么?却又不给缗钱、绢布!可斡的饭食,却要谁出?!”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再就连忙要可斡朵利赶快去吃饭。 段晏由于还清了债务,最近以来心情极佳。不待宋通、阿史那博恒等人吩咐,他就主动小跑着,从侍卫所属的厨房里,端来了粟米饭和肉菜。 “到我屋里去吃!,我一人居住,倒也清静。”段晏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宋通与可斡朵利。 这二人连忙走去,阿史那博恒口中嘟囔一句“不吃难道不允许去了吗”,也就跟着进了房屋内。 床榻旁边的土台上,一盏小油灯冒着淡淡的黑烟,将摇曳着的火苗的亮光,投向屋内各处。 段晏将一小盆饭、两份肉菜,放在桌案上,再找来碗筷递给宋通二人。 道谢后,可斡朵利解下腰带,摘下幞头,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他坐下来首先为宋通盛了一碗粟米饭,再给自己盛满。 “好香!”可斡朵利俯身在黄灿灿的粟米饭上,深深地闻了一下,口中大赞。 唐代主食已经很丰富,但是寻常百姓、士兵,还是以粟米饭、胡饼为主。稻米种植的面积已经很广,但要想顿顿吃上大白米饭,那还是一件奢望的事。 粟米,这种高热量、高营养的饭食,对于北地的兵士来说,还是很喜爱的——既能吃饱,又还精力充沛。 士兵每月由朝廷额定的供应量为一石,是各种粮食掺杂在一起,而非只是米,或者面。 这些粮食登记在案,由士兵们按照十人一火(伙)为单位,进行发放。 兵士们也就会凑在一起吃用,或者互相赠与,或者将结余部分积存下,变换为酒肉等物。 另外,若是署衙内有公务派出,士兵就可得到免费的“午餐”。一般是胡饼两枚,大致有两斤左右——这是指烤熟了的,而非是两斤面的量。 其它供给品,比如麻油、盐、酱菜、菜蔬等,也都是定量的。 看着可斡朵利狼吞虎咽着的样子,阿史那博恒看着也是食指大动,笑个不停:“好个少年!” “十七了!”可斡朵利一边吃着,一边从额前垂下的黑发间,用不服气地眼神看了看阿史那博恒说道。 阿史那博恒愣了一下,再又大笑起来:“好!快些吃,多吃!” 可斡朵利被他笑得有些难为情,脸上现出羞赧的微红。 干脆不再理会。他用手中的筷子,夹起几根酱菜放进碗里后,继续不停地往嘴里扒拉着粟米饭。 第74章 散播 宋通看着可斡朵利吃饭的样子,心中怜爱之情顿发。 以他大脑中储存的资料来看,大唐兵士的伙食,若是吃饱,还是可以的。但若说菜品丰盛,尤其是想顿顿,或者是经常吃到肉食,那还是极少见到的。 除非是有迎来送往的宴席,或者是跟着官员出差,士兵们才可以有机会享用各种肉食,开心地大快朵颐。 眼前就有段晏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一小盘羊肉,但年纪轻轻,本来应该很热衷于肉食的可斡朵利,却对这盘肉看也不看。 作为游牧名族出身的可斡朵利,肯定不是不喜爱肉食,而是要将这肉食,留给宋通来吃。 心中感慨不已,宋通迅速将碗中的粟米饭吃完,再抢过可斡朵利手中的碗。 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宋通亲自为他添好了饭,再把那几块肉一股脑地,用筷子拨进他的碗中。 端到他的面前,宋通笑着说道:“可斡,我已然吃饱。你也看到了,郊外暖棚刚刚搭起来,节度使为此开心,赏赐了我们肉食吃用的。这点肉,你就赶紧吃掉!” 可斡朵利脸上带着微笑,点点头,再看向面前的饭碗。 重新拿起筷子,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许多。一滴泪水,从他眼睑里掉出,落在了满是尘土污渍的胸前军袍上。 宋通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我们是兄弟,几块肉食算什么。” 说完,他再对段晏说道:“可斡朵利,就在马厩旁边的仓囤处,先做个仓丁。段三兄对他多照应些!” 再看了看低头吃饭的可斡朵利,宋通拉起阿史那博恒,一起走出屋去。 走到院子里,宋通仰望暗夜星空,长呼了一口气。 阿史那博恒默默地站着,许久才说道:“节度使府内,都已提前得知了孙海从长安即将返回凉州的消息。” “嗯。”宋通不动声色地说着。 阿史那博恒见他没有太多反应,就再走近说道:“听说,还跟来一名中人。” 宋通不禁笑了:看来,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些风言风语,传播的速度,就应该用光速来衡量。 “又怎么样?”宋通笑看着他问道。 阿史那博恒立刻气恼不已,但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好忍下心中焦急,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很明显啊,是要,是要那样做了。” 宋通听了,心中感叹不已:身为节度使的傔从,按说是不用非要去到战阵厮杀,而冒生命风险的。 但或许是将士们既然身在军伍,就具备了“嗜血”的先天因素。或许就是,将士们都要趁着大唐此时的兵强马壮,抢下各种应该或者不应该的战功。 “这样的话,你身为傔从副史,怎敢乱传?!”宋通低声喝道。 阿史那博恒急恼不已:“还用我说吗?我本就是粗鲁的人,你想,我都知道了,这节度使府内,肯定是早就有了各种猜测啊!” “嗯,”宋通笑了笑,盯看着阿史那博恒在暗夜中的碧绿眼瞳,“你也说是‘猜测’,不是吗?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传了。至于最终会怎么做,还是要等赵惠琮到了凉州,与崔大使面晤后,才能决定的。” 说完,宋通率先迈步走去自己房屋。 阿史那博恒带愣片刻,再笑嘻嘻地赶了上来:“呵呵,宋六你瞒人好严整!你连那个中人叫作赵惠琮都知道了!” 宋通连忙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此事。 阿史那博恒立刻用大手捂住嘴巴,但还是遮不住他开心的低笑声。 回到屋内,阿史那博恒再和宋通叙谈许久。当然,至于是否出兵吐蕃的事,他是不敢再多说了。但他就身为节度使府内傔从副史一职,还是不断地表达了不满。 宋通知道,唐代的傔从,作为官员的近身侍卫,与新时代同样职务的人的工作内容,是有一定区别的。 唐代傔从们,除了要对官员的人身安全给予保障之外,另有作为出行的仪仗队,甚至跑前跑后买些后宅内所需的什么物品,比如柴米油盐酱醋菜等。 需要提示的是,目前大唐的茶叶贸易,以及饮茶风气,主要集中在南方。对于北方人,无论贵庶,都还不是很能接受,茶叶的那种苦涩味道。 但也很快。日后不久,饮茶的风气,就首先在士大夫阶层流传开来,并带动更多人群饮用。即便如此,此时唐代的饮茶方法,还是采用着以将水烧开,投入茶叶熬煮一番,并投入食盐用以佐味,甚至还要加上其它香料后,再进行饮用的方式。 类如新时代“泡茶”,甚至“大碗茶”的形式,又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了。 阿史那博恒虽然是傔从副史,但也正因为这样受到崔希逸的看重,这些跑前跑后的琐碎事务,自然也是难免的。 身为六尺多高的大汉,阿史那博恒只想去到战阵厮杀,并不想就此安稳地躲在高官的府宅内,空耗岁月。 对此,宋通自然也是深有体会,也很能理解阿史那博恒心中的苦闷。 可是,既然身在军伍,就是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安心精心地做好本职工作。 宋通只好用尽各种话语,对阿史那博恒那颗极为敏感的雄心,给予最合适的宽慰。 尽管宋通说得口干舌燥,阿史那博恒还是闷闷不乐。 宋通只得下达最后通牒:“服从,懂吧?我不要说鞍前马后,更还主动去到郊外,种菜、施肥。别说比不得一般农人,就是厮役,也没有宋某辛苦吧?我不都是任劳任怨地埋头苦干吗?我不是没有说过一句牢骚话吗?” 阿史那博恒听着宋通接连的话语,不禁笑了起来:“宋六说话速度好快,又还有许多好听词句。但于我听来,却只像是一家人言语,颇有偏袒。” 宋通听着他的话,立刻呆愣许久,才疑惑地问道:“你,你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不是很明白呢?” 阿史那博恒撇了一下嘴,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接着,他凑近宋通低声笑道:“就如孙诲将要回来凉州的消息一样,宋六兄的好事,也早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宋通愕然许久,不禁问道:“阿史那,你给我说清楚,是什么好事被这样散播?” 阿史那博恒看着宋通满脸疑惑的样子,又是大笑不已。 接着,他再凑到宋通耳边说道:“还要隐瞒什么!崔三娘子啊,她的事啊!” 他毛烘烘的黄胡子,因为彼此挨得太近而偶尔蹭到宋通的脸上。搞得宋通听了他的话后,不仅心中烦恼,就连脸上也是刺痒。 “出去!这样的话岂敢乱说!再敢乱言,立即打杖!”宋通立即低声呵斥。 看着宋通的脸胀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阿史那博恒却并不害怕。他口中“呵呵”连声,耸耸肩后,快速地溜出了屋去。 第75章 求亲 屋子里,随着阿史那博恒身影的消失而清静了下来。但宋通的耳中,似乎还在回想着刚才他说的话;眼前,似乎也总有他带着神秘意味的,调侃的笑容。 因此心中烦乱,宋通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旁边的一盏油灯的小火苗,也因此而摇曳不止。 本就在心中打算好要帮到崔希逸,娶到崔静怡。前来凉州的路途中,宋通又恰巧遇到礼佛回城的她。 当时虽然隔着帷纱,但崔静怡秀丽的面庞、身姿,却早已刻印在了宋通的心头。 后来又是崔静怡带着身上的那股异香,在内堂的窗后偷看偷听。 再就是她女扮男装地去到天雷场察看,两人也就此有了正式的接触。 今天,本是大家闺秀的崔静怡,更是忍下对脏累农活的不惯,亲自到郊外的暖棚,与宋通相会。 这些足以说明:崔静怡,不仅对宋通产生,或者早就产生了好感、甚至,她就如宋通一样,也是,甚至早就是动了男婚女嫁的心思了。 宋通在光线暗淡的暖棚中,看着心上人脱口而出:“娥眉曼睩初丰容,一笑自粲非宝靥。” 而崔静怡面对这很明显就是示好、示爱的话,不仅没有羞恼,反而立即作答:“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想到这里,宋通暗自鼓舞:这还用多说吗?崔静怡和我一样,彼此都已然是相爱了的。 按照大唐的交往习惯,男女还是很有避讳的。 但崔静怡数次抛下娇羞,找机会面会情郎,已经是做得极为大胆了。 幸好崔希逸也是喜爱宋通,否则,崔静怡会受到禁足的惩戒,宋通也会被调往他处戍守。这二人,必定不能再相会,那是肯定的。 想到这里,宋通再又暗笑起来:既然如此,我又是一千多年以后穿越而来的新时代的人,更应该主动才对! 起初是担心折花时节不对,后来是像呵护心爱宝贝一样谨慎。但此时的宋通,只觉得身上燥热,心中豪气无边。 自顾大笑几声,他拿起面巾等物,推开屋门跑去水房盥洗。也不畏惧天寒,他仔细清洗已毕,再匆匆走回住处。 阿史那博恒发觉了动静,走出来询问:“宋六,睡前盥洗,需要这样急促吗?” 想了想,宋通站住脚步,向他施了一礼:“阿史那,若无你的提示,宋某恐怕还在犹豫纠结之中。我意已决,因此先向你道谢!” 说罢,他立即走回屋中,更换干净衣物。 再次走出屋时,他立即被阿史那博恒一把拽到僻静处:“宋六,就当阿史那都是瞎说八道!你要去做什么?是要求亲吗?” 说着,阿史那博恒仰面朝天,低呼了一声:“长天!”接着,他再低头对宋通接着说道,“你这样前去,立即就会被赶出节度使府!或许,就连阿史那,也会因为乱语,而要遭受脊杖!” 宋通推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我自然就是要去求亲的!成功了,当然是皆大欢喜,宋某必定请你喝酒;不成功么,同袍情深的话,难道是假的不成?你为我挨几杖,不可以么?” “好痛的知道吗?!你也见到段晏、曹世宇二人,不过是几杖就已瘫倒,养伤数日才可动身!”阿史那博恒急切地说道。 宋通“哦”了一声,点头说道:“我此时已然明白,禁军的司兵参曹李屹说,分别打了你和曹世宇二十杖的事,是没有的。” 阿史那博恒愣了一下,再着急地说道:“现在还提那事做什么!只说你自己,呃,还有我,安好就是!” 宋通不再理会他,迈开大步就向节度使的后宅方向走去。 阿史那博恒跟在旁边,求爷爷告奶奶地哀求不已,宋通只是不听。这样吵闹之下,被十几个同袍发觉了异样。 旁听之后,大致明白了内情,他们惊讶万分之余,但也不敢劝说,就都拎着几个灯笼,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大唐相较其它朝代,在男女情爱的方面开放许多。也有记载说甚至还有女子当街对某个心仪男子,公开示爱的有趣传闻。 但这毕竟仍然算是少数,大多数的男女婚嫁,还是行六礼,走程序的。 女子在传统的所谓封建时代里,社会地位一直不高,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男女之间,只是慕名,甚至干脆就由双方父母作主婚配的,还是绝大多数。 另外,男子娶亲要给聘礼,女子出嫁,也要有陪嫁之物。因为财力欠缺造成的痴男怨女,自古就不在少数。独居、寡居,遁入尼庵、道观的女子,在唐代也是很多。 再者,出于对生活安乐富足的追求,或者是利益关系的纠葛之下,良家女子,乃至官员之女,嫁给宦官为妻的,也是大有人在。 这些都说明了,唐代男女不仅仍要遵从传统礼教,更还要有双方财力的考虑。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宋通自然也是清楚的。此时的他,虽然年轻有为,也还担任着节度使傔史、和诸番便宜行事大使、火器营军使等职务。但毕竟年轻不能当饭吃、当钱花,这些官职也并不高。 那边的崔静怡,却是不同。崔氏号称望族大姓,崔氏女,也的确是许多寡居,或者单身高官梦寐以求的佳偶。 唐朝的贵宦们,有提高身份,或者维持身份的心理渴求。想要娶到大姓女子为妻,就是他们心目中最好的方式之一。 史书记载,崔氏甚至认为皇族有胡人血统,而拒绝将崔氏女子嫁与皇亲;唐高宗时期的宰相薛元超,公开抱憾“不能娶到大姓女为妻”。 因此,身为节度使之女的崔静怡,首先就从身份上,令众人仰望。更不要再提,她还是青春年少、貌美如花了。 同袍们看着身为微小官职,又无财力的宋通,坦然迈着大步走向节度使后宅,只当他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但众人又都知道宋通说话办事,向来是说一不二,也就都不敢前来阻挡、相劝。 倒也不用他们来劝,比他们胆气豪壮无数倍的阿史那博恒,此时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宋通左右。他一个劲地在赔礼道歉,只说是因为自己乱语,而激恼了宋通。 已到后宅门外,守在门口番值的兵士,见到宋通、阿史那博恒走来,都是惊讶不已。 宋通转身对阿史那博恒呵斥道:“远远走开!若要再敢近前,现在就要打杖你!” 阿史那博恒看他神色严肃,并非癫狂。 此时的宋通,于阿史那博恒看来,镇定得就如同当初在中书外省的署衙门口,行刺安禄山、史思明二人那时一样。 第76章 有意回避 只好哀叹一声,阿史那博恒退出老远,心惊胆战地看着宋通的举止。 宋通稳定了心情,拱手对侍卫说道:“请通报大使,宋某前来有要事相商。” 侍卫们本来也想立刻通报,但见到刚才阿史那博恒与宋通纠缠不已。再还见到除了阿史那博恒之外,另有不少同袍远观的暗影,侍卫们的心中,更觉怪异。 “能否请傔史明示,到底有何急事,需要这么晚面晤大使?”一名侍卫还礼后问道。 宋通淡淡地一笑,以身处唐代的身态,鼓起新时代人追求爱情的勇气,大声回答道:“你尽管回禀大使,就说宋某有喜事告知!” 那名侍卫听了,不禁愕然。宋通说“喜事”而非“好事”,这其间的言辞差别,似乎带着某种特别的暗示。 见侍卫发呆,宋通低喝一声:“没有听清么?!” 侍卫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说道:“傔史,某,某不敢通报这样的话。” 宋通心中暗叹:这些封建脑袋,真的是迂腐僵化!怕什么,无非就是被打几杖! 倒也是,不说自己,首先挨杖的,就可能是这名侍卫。 不管那么多了! 宋通板着脸,再次喝道:“若不去通报,明日就要治你违命之责!” 侍卫心内纠结之下,脸色煞白、牙关紧咬。思忖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猛地转身,他连续拍击着院门:“傔史有喜事通报!请传话给大使!” 隔着这扇院门,里面另有后宅厮役值守。他本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并不能亲眼看到此时如同上战阵一般,态度决绝的宋通。 心中虽有疑惑,这名厮役并不敢隐瞒讯息,只好拎着手中的灯笼,快走走去崔希逸的住处。 听到院内的脚步声远去,门外的侍卫放下心来。转头看向宋通,他苦笑着说道:“傔史,等下若被传唤进去,求你一定要说是逼迫我的。” 宋通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今日没有带着胆子来番值么?” “哎,”侍卫叹口气回道,“带是带了,但不如傔史的胆气豪壮。” 这话一出口,他身边的另外几名侍卫已经偷笑起来。 宋通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淡定地站着。 不多时,院里就随着脚步的杂沓声,再有槅门传来的哀求声:“请转告傔史,某才说罢,就被大使以妄语为由呵斥,更还踢了一脚。手中的灯笼,都已破损。快请傔史安心回去睡觉吧!” 侍卫们听了,立刻觉得暗夜的寒气更重了,浑身打颤。 那名传报的侍卫,颤抖着说道:“傔史,求你快转回!否则,不要说你待明日天亮打杖于我,恐怕立即就要被打了!” 宋通见状,仰头呼出一口呵气。 星空下,枝叶萧瑟的一株老榆树上,几只乌鸦被下面持续的动静扰动,鸣叫着飞入了夜色里。 再看看紧闭的院门,宋通的心中也是哀叹不已:好封建的时代!一个个的脑袋,尽如榆木疙瘩一般! 还在发呆,宋通就觉得胳膊一紧。阿史那博恒快步走来,拉住他就往回拽。 不只是他,那些暗中偷看的同袍,也悄步围拢上来,对宋通不断地连连拱手,好像是求饶一般。 众人的意思很明显,这是要宋通不要再生事。 一人哀求道:“傔史快回!没有立即被打杖,已经是好佛的崔大使,格外开恩了。” 宋通略微一愣,随即挣脱阿史那博恒的手,低喝一声:“何时要你等过来的?要现在吃军杖么?” 阿史那博恒见他神色凛然,但言语却似癫狂。知道不能劝得住,阿史那博恒只好挥一下手,和众人再行退出老远。 重新调整了心情,宋通干脆直接对院内的厮役喊道:“今夜星光如此灿烂,宋某必要与大使叙谈方可!请传报大使,‘一物之生,亲与强力者为因,疏添弱力者为缘’。我们因缘深厚,理应和合而生米!” 众人听了,有笃信佛教的,已是骇然:这是宋通借用佛经里的言语,暗示求婚来了! 厮役并不能听得太懂,宋通又是接连大呼。想着门外一直吵闹,自己也会被处罚,厮役只好暗叹着“这次通报,干脆直言宋通胡闹”,就再狠下心来去报知崔希逸。 门外的寒风接连刮来,站在露天当中的兵士们,因为担心崔希逸恼怒,都觉得身体和心里一样冰凉。 阿史那博恒再次快步走来,口中急切地低声说道:“趁着棍棒未到,宋六还不赶紧跑么!” 看到他额上、脖子上的青筋都已凸起,宋通不禁笑道:“你赶快退走,否则,” 阿史那博恒哀叹一声,连忙躲走。 院内有脚步声匆匆赶回,门外的侍卫们心中生出怨恼:宋通凭借傔史身份胡闹,却连带众人都要受责。 正在焦急之时,门口的众人却听到里面的厮役说了一句“大使命宋傔史进去答话”! 说着,这名厮役就打开了院门。他手里提着灯笼,躬身站在门口说道:“请宋傔史前去堂屋说话。” 众人听了都是惊愕不已,不知道一向严厉刻板的崔希逸,为什么此时会对宋通“法外开恩”。 整理了一下军袍,宋通对厮役说道:“引路。” 随着他迈着镇定的步子进去院内,那扇院门再被厮役关好。 阿史那博恒连忙凑近过来,呆看着这道木门。 众人相互看了看,都很担心地暗祷:不要从院里传来打骂宋通的声音。 宋通目不斜视地,跟着厮役穿过院内的甬道,走到了堂屋的阶下。 他拱手大声说道:“宋某见礼大使!” 里面虽然亮着灯烛,但却并未有声音传出。宋通还想再喊,那名厮役已经低声说道:“大使刚才说了,请你进屋说话。”说着,他几步走上前,轻轻地掀开绵麻门帘。 宋通道谢后快步上前,抬手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室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 一盆炭火摆在屋子正中,持续散发着热量。 屋内并无仆役、婢女在场,想来崔希逸是有意令他人回避的。 此时身穿便服的崔希逸,端坐在正对宋通的一张座椅中。他身旁桌案上,点燃着的一支大蜡烛的光亮,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 宋通再次躬身拱手施礼后,还没说话,崔希逸已经先开口问道:“宋傔史深夜造访,是有紧急军务么?” 第77章 志向 抬头看了看崔希逸暗含着严厉的眼神,宋通心中暗道:我带着新时代的大脑前来,即便再是尊重,也不能被你这样轻易吓倒。 “在下不敢无事夜深到此。正为天大的事而来!”宋通坦然地说道。 崔希逸“哦”了一声,看向宋通的眼神里,显出一丝疑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宋通平缓地说道,“三娘子玉女初长成,宋某洁身自好以待。某不揣冒昧前来,正为此喜事。” 崔希逸原本心中也大致猜到,此时见到宋通毫不变色地说出这样的话,自己的脸已先是红通通了。 “放肆!”崔希逸不好大声喝骂,但也忍不住立刻低喝一声,“这话是这样随便说出的吗?!” 眼见崔希逸恨不得找棍棒来打的急恼样子,宋通仍是镇定地说:“三娘子温柔贤淑、聪慧机敏;宋某不才,倒也敢自称一表人才、文武俱备。即如刚才诗句里有言,若非君子恳求,淑女或为怨女。这不是又增加了人间的一个悲剧,而不是千百年来津津乐道的美谈吗?” 毕竟已有喜爱宋通的先入为主的感觉,此时的崔希逸,看着身貌英俊威武、神态自若的宋通,虽然觉得他的侃侃而谈近乎不知羞耻,但心中除了觉得好气,更多的是好笑。 仍然板着脸,崔希逸低喝道:“若都如这般,礼仪何在?” “礼仪之于人,自然是应该发乎情、止乎礼。乐而不淫,是汉华人的传统美德。但是,”宋通继续说道,“这样做的目的,不是追求刻板、克制,而是彼此关爱的体现。” “另外,宋某再是粗笨,也懂得六礼必行,绝不敢稍有鲁莽。”宋通认真地说道。 虽然宋通如此求亲,显得有些稚嫩。但崔希逸见他对答如流,心知这小子定是有备而来,最起码也是酝酿了许久的。 自己也是喜爱文武精熟的宋通,而且也知道女儿也爱慕宋通,但崔希逸想起大族名望,心中顿生无奈。 沉默了一会儿,他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宋六郎,崔某也知道,也大约知道你的心事。但你也须知,崔氏望族,非常人可以攀附。” 对于崔希逸这个观点,宋通当然是早有准备的。 名门大族又怎样?不说吗——富不过三代、英雄出于无名。 就如当今皇帝李氏,再是粉饰祖先,也不过是武将出身。再又有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之争,身世也就颇有疑问。而且,李氏多与鲜卑女子为婚,血胤更是混杂。 想到这里,宋通脸上现出轻松的微笑,施了一礼说道:“大使所言,的确是现在的事实。但只以姓氏来约定婚姻,岂不是贻笑大方?诸望族之间联姻,就能维护住声誉吗?譬如始皇帝之嬴氏,哪还存在?譬如汉高祖之刘姓,是否还是望族?” 见崔希逸一时无语,宋通立刻再生勇气,继续说道:“数百年前,五胡乱华之时,生灵涂炭、万姓凋敝,自顾不暇尚且,有几人能够留下纯粹血胤?” 崔希逸被宋通接连不断的话语说得还不了嘴,只得带着恼恨说道:“宋六!你既是声名微末,现在亦不过是军中屑小武官。如此,怎能,怎能,” 宋通不待他说完,再次说道:“大使,宋某已有良策献出,可让大使做得宰执,甚至是首席宰相。另外还有其他大策,也正在进行之中。连番这样的大功,还不能获得大使的青眼有加,宋某可谓冤屈。” 崔希逸此时的心中,除了暗喜之外,再无其它。当上宰相,既是他的仕途梦想,更是他想要悉心为朝廷效力,进而为天下万民安乐而尽心施政的愿望。 想到这里,他脸上也带出笑意,但还是故作无奈地说道:“只可惜宋六郎官位低微,” 宋通立即说道:“我本以为大使威武之中胸藏锦绣,儒雅之中毫无迂腐,刻板之中满是仁慈,淡泊之中尽是精明。但以大使刚才所言,宋某心中颇有疑惑。” 崔希逸见他嘲讽之中带着敬服,恭维之中又有警示,也是信服。 停了一会儿,崔希逸轻叹口气说道:“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崔某若得实现愿望,应该提拔于你,不致你过于落寞。” 宋通不禁大笑起来,随后说道:“大使怜爱宋某,说来也是应该。但宋某却从未作此想!” 崔希逸点点头,带着称赞的口吻说道:“宋六的确有男儿大志。但也应该知道,独闯人间之困难。” 宋通听到这话,心中也是暗叹不已:在新时代,若要获得所谓成功,比如买房子,哪怕是贷款的;获得升职加薪;甚至不被同事挤兑、嘲讽,也不是只靠自己一人,就可以应付得了的。 买房子交首付,需要阖家,甚至亲朋好友来相助;升职加薪,除了拿出自己的薪水去进行业余学习,当然也要对领导唯唯诺诺;同事之间相处,若是想要和睦,经常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甚至说几句“小圈子”之外的人的风言风语——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颇多无奈,但也是平常事。 尤其此时身处大唐,更会遇到这些琐事无疑。皇亲贵戚、官员胥吏之间的勾心斗角,怎么可能避免呢? 但宋通却不仅不为此烦心,更还面对崔希逸的疑问而发笑起来。 这是因为,宋通身在新时代也是知道:若要获得真正意义的成功,指望别人是不行的。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信神信鬼不如信自己的胳膊腿! 更何况,此时的他穿越来到大唐,更有足够的的勇气和本领,来面对一切困难,达成己愿! “大使,”宋通拱手施礼后,正色说道,“有道是‘莫欺少年穷’。宋某志向,绝非身处朝堂,衣着红紫袍服拜舞。” 崔希逸立刻惊讶万分:我佛!穿上红袍,就是五品以上的贵人了。若能穿得紫袍,那基本就是宰执一级的人物了。 这样的官员,按照年龄来说,大多是四五十岁以后,才可以获得的。有的人满腹学识,更还终生也难以求得如此显贵。 但此时的宋通,却一本正经地对此不屑一顾,身居从三品官位、穿紫袍的崔希逸,不禁笑了起来。 心中恼恨消去,崔希逸笑着问道:“这还不可吗?宋六郎的志向是什么,说来听听?” 第78章 思量 崔希逸脸上的笑容里,虽然带着质疑,但毕竟此时谈话的气氛已然轻松。 得到鼓舞的宋通更不会有犹豫,立即挺胸答道:“拜将、赐爵!” 崔希逸听罢,不禁愕然呆住。 对于拜将、赐爵,各朝代都是极为慎重。汉高祖刘邦也曾刑白马盟誓:非功不侯,非刘不王。 先不说若能获得这样的重赏,必是为一家之天下立下了不世之功勋。更还要知道,即便得到了这些赏赐,恐怕没几天欣喜之后,就已生出忧恐来了。 作为皇权在手的帝王,出于一家天下,担忧位高权重者生出不足心而反叛的考虑,对这样的赏赐很是“吝啬”的。对于获得了这些赏赐的人,当然就会格外密切关注。 宋通说起这些话,却显得像是天亮就可得到,甚至是唾手可得一般,神态颇为淡定从容。 既然拜将、赐爵不易,崔希逸也就只当宋通所言,是表达个人志向而已。 谁人年轻时没有高远的梦想呢?既然如此,年轻人有这样的大志向,总还是激励奋进的好事。但因其难以实现,也就不必过多理会。 想到这里,崔希逸缓缓地数道:“有志向当然是好事,可是若要实现,却并非易事。” “定可!” 宋通还没开口,却有一人抢先答道。 崔希逸见到此人,不禁呆住;宋通见到此人,却是满心欢喜。 李氏从内门走出,看了一下宋通,再转向崔希逸:“夫君,既然已有喜爱,何故还要为难?” 并非惧内,而是对相伴已久的妻子多有关爱。崔希逸对于李氏,向来很是尊重。 听到李氏带着略微埋怨的话,崔希逸低头不语,心中暗道:既知如此,你还出来做什么。 李氏再转过身,看着宋通说道:“婚姻并非儿戏,宋六郎也是知礼之人。” 宋通听罢,立即深施一礼后说道:“感恩夫人指教!宋某即去安排六礼事宜!” 说罢,他抬起头,看了一下也在看着自己的崔希逸夫妇。正要转身离去,他却见内门处有人影晃动。 暗香袭来,佳人影动。 内门的锦帘处,因为李氏走来,已有一名婢女掀开门帘静候。 此时,更有崔静怡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黑发在头上盘起,略微侧斜。发髻如同云朵移动,崔静怡人也如灵动的仙子。她明眸瞥来,皓齿轻启,朝着宋通满意地一笑。 崔静怡日常的发式,是梳着在两耳侧边的双垂髻,但此时,她却将头发盘做了随云髻。这就是在对自己、对父母、对宋通表明;她已然是新智成熟的女只,而非嬉闹的稚童了。 宋通暗暗地对崔静怡点点头,再对崔希逸夫妇施了一礼后,转身迈步出屋。 宋通走出,崔希逸和李氏的心中,都是轻松。 李氏暗念佛号后说道:“夫君何必多做扭捏姿态,令众人都是不喜?” 崔希逸慨叹一声,随后说道:“崔某爱女心切,肯定对怡儿的心思认真对待。但崔某之女,必不能嫁与无能之辈。即便不图声名、官禄,才智也是要有的。” “嗯,六郎都有。他说以后拜将、封爵,也都会做到的。”崔静怡忍不住带着满脸的笑容走来,对父母施礼后说道。 崔希逸见到女儿开心,再想到宋通除了仪表堂堂之外,的确既有才干,更有智慧。 当然对家人不能多说与宋通的暗中计议,崔希逸就只好对李氏和崔静怡笑了笑,回去内宅休息去了。 李氏与崔静怡母女两个,见到平常严厉、刻板的崔希逸,还算是比较通快地,答应了宋通的大胆求亲,更是开心不已。母女二人说笑不断,也就走回屋中欢谈。 院内,在厮役手中那盏灯笼光亮的引领下,宋通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过甬道。 门外的侍卫们,带着胆战心惊的心情,尽可能调动所有注意力于耳朵上,想要捕捉到宋通被喝骂,甚至被杖打的动静。但众人站在夜晚的寒风,被冻得鼻涕长流,却没有一丝动静发出来。 许久过后,阿史那博恒哀叹一声:“可能被直接处死了吧?若是这样,阿史那虽然不敢异动,但也不会在军府里呆着了。” 众人听着这话,更是惊骇无比:若是打骂,倒也是正常的,甚至出于宋通深夜前去搅闹,也是应该的。可是若要一下子就因此处死他,应该不会吧? 毕竟,宋通还身兼朝廷的任命的。 可是,身居高位,又是大权在握的崔希逸,真的恼怒起来,处死一个官阶不高的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正在惊恐无比地胡乱猜测,只听得院门“吱嘎”响了一声。一盏灯笼的光亮,已经照射了出来。 厮役大致知道了内情,为宋通打开院门后,深施一礼道别,口中连称“傔史安好”,就差喊郎婿或者姑爷了。 宋通道谢后走出院子,厮役再施礼后关好了院门。 阿史那博恒等人看着完好无损,更还带着镇定神情的宋通,简直都是惊呆了下巴。 “不冷吗?”宋通说着,抬手指了指阿史那博恒的嘴。 阿史那博恒连忙把嘴巴合拢上,再连忙走近前。 围着宋通转了一圈,阿史那博恒更还有意地,恨恨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背。这意思很明显,如果被杖打,宋通再是强撑,也必定呼痛的。 宋通厌烦地推开他,喝道:“做什么!” 说着,他就在众人震惊、艳羡的目光中,迈着大步走去侍卫所住的院落。 除了正在番值的侍卫,其他人在阿史那博恒的带领下,再拎着灯笼紧跟着宋通走回。 到了院里,既然远离了崔希逸的住处,阿史那博恒也不再担心什么。他大声问道:“宋六,真的可了吗?!” “嗯。”宋通坦然地答道。 已经得到消息的段晏、可斡朵利等人,也都围拢过来。原本担心不已,此时见到宋通这样说,段晏激动得几乎落泪:“宋六,段某为你出请‘月老’的缗钱、酒饭!” 听到段晏的话,众人终于确认:宋通,不仅官位比他们高。今日以后,身份更加高了——升级为姑爷啦! 众人欢呼雀跃,宋通却显得极为冷静。 段晏不禁问道:“宋六,还有什么事没有思量好吗?” “嗯。”看看众人,宋通再对段晏回应一声。 第79章 不可 段晏听到宋通回答还有事情没有办妥,就连忙问道:“是什么?” “你只说要花用请媒人的缗钱,但却没有说去到哪里找媒人。”宋通看着段晏说道。 段晏赶紧回道:“这还不容易吗?就到附近的里坊打听一下即可。有钱还怕请不到媒人吗?!” 他还在着急,却见众人都已大笑起来。 段晏随即明白宋通是在调侃自己,也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媒人当然是好找来的,但行六礼却很是很繁复。再由于宋通已具有官阶,因此崔希逸必要遵守“士婚礼”的各项仪式,也就更加繁琐。 六礼,分别为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彩,即是男方去到女方家里,送去雁一只、羔羊一只,酒、黍、稷、稻、面,各一斛; 问名,“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即由媒人将女方的生辰八字记录下来,带回给男方; 纳吉,男方将媒人带来的女方生辰八字,去到家庙进行占卜。卜问出吉卦后,通知媒人,确认这门亲事。宋通孤身一人,又远离故乡,就只好在一处寺庙里进行了这个仪式。用脚趾头也能想的出来,肯定崔静怡和他的生辰八字相和合,上上吉的卦象; 纳征,亦称纳币,相当于送彩礼。玄纁束帛(黑色、浅红色的绢帛各五匹),羊一只; 请期,男方送了彩礼回家。再去家庙卜卦,求得婚礼的最佳日期。宋通既然确认信神信鬼不如信自己,就干脆暗示卜卦者,将婚期定为自己选定的四月二十日。随后,再请媒人通报女方; 亲迎,新郎将在这个环节中,把新娘子迎娶回家。宋通身在军伍,平日里就住在节度使府内,这样自然是不可以迎亲的。崔希逸要拿出绢帛(唐代缗钱数量紧张,因此禁止以缗钱进行房产、土地这样的大宗交易)在附近里坊买下一处房产,被宋通以难为情为由拒绝了。宋通自行拿出积攒的俸禄,租下来一个小院。 万事俱备,只待亲迎。 众人都为宋通开心,他自己当然更是欣喜、期待。 此时已进入春季,天气已然暖和。 气温舒适的夜晚,宋通独自躺在床榻上,暗想着穿越过来之后的经历,感到很是满意。 凶险,肯定是有的。即如刺杀安禄山、史思明,好在都已化险为夷。 辛苦,自然也不必说。制造火药、改良粮种、种植暖棚蔬菜、试种棉花等等。这些劳心劳力的事,的确让他感到身心有些疲惫。除此之外,也有幸福的辛苦。 这个幸福的辛苦,指的就是之前行五礼的过程。至于与崔静怡欲要皆为夫妻,过上二人世界的生活:未来和她一胎、二胎、三胎,绝不要大唐倡导的五男二女。这些,当然就都是幸福甜蜜的。 现在想来,宋通在暗夜中也是发笑:每一个环节,现在记得已经不是很清楚。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不停地躬身施礼,不断说着极为虔诚、谦和的言辞。 而且,在这个环节里,他又还大多怀抱着一只大雁。在行礼的过程中,他也就要不停地把大雁抱在怀里,放到地上,再抱在怀里……。 除此之外,令他对崔希逸再生出许多感恩感动。崔希逸身居高位,却在众位亲属、幕僚、下属的面前,坦然接受宋通并不为多的彩礼。 唐代的婚礼,既要保持周礼·士昏(婚)礼的流程,又已对其丰富了许多。这里面,当然是增加了许多奢华。 比如纳征,除了士婚礼的正常礼物之外,另有按照不同家境状况,附加礼物的。而且,不仅是男方送礼数额巨大,女方的陪嫁也是惊人。 大到田地、房舍,小到金银用具、饰品,以及各样绢帛,甚至牛马牲畜、奇花异草等。 奴从、婢女,在大唐既然属于主家私有,那也就跟随女方而来。 宋通自然没有这么多财帛,但在众位亲友面前,他倒也带着极为自然的微笑,对崔希逸说道:“宋某此时欠缺礼物,亲迎之时,一并补上!” 崔希逸只是微笑,众位亲友却心中暗笑:宋通说话,如同黄口小儿一般。此时没有礼物拿出,一个多月以后,又能拿得出来什么? 看不起宋通,但并不能看不起声名、身份显赫的崔希逸,众人也就都齐声夸赞宋通一表人才、志向远大。 想到这里,躺在床榻上的宋通,不禁哑然失笑:自古就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说法。若只盯着眼前的钱帛,怎能见到未来无尽的天地! 这样想着,他心中豪气再生,神情也安定下来。 正要安睡,他却听得屋门被连续敲响:“宋傔史,大使有请去到内堂议事!” 宋通一愣,随即翻身坐起。口中答应着,他迅速穿好军袍,扎好腰带后,快步走出屋去。 门口站着的传令兵士,施礼后在前面引导。 没走几步,旁边的屋门已然打开,阿史那博恒第一个冲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宋通身旁,便跟着走边说道:“宋六,是孙副史回来了!” 宋通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并未答话。 阿史那博恒再接着低声说道:“若要出兵,” “你我肯定都去。”宋通漠然地说罢,脚下加快了步伐。 阿史那博恒职务过低而不能进入内堂,只好站在远处,带着焦急的心情等候。 宋通进去堂内,立刻见到:灯火通明的屋内,已经坐满了各级官将。 崔希逸对宋通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身边。 孙诲刚刚赶回凉州,就已经听说宋通与崔静怡已经定下婚约。心中嫉恨无比,但他也只好转为更大的抱负:成就功名,娶到更佳的女子为妻。 既然大唐风行所谓门当户对,世人又是亘古不变地,想要追求美好生活。那么,孙诲重新调整目标,并对此怀有热烈期望,也就不是空谈。 更何况,他此时有如此底气,是因为身旁坐着皇帝李隆基,亲自派来查看河西军务的宦官赵惠琮。 孙诲对宋通拱手施礼后,介绍了赵惠琮。 宋通与这个中人见礼后,心中早已知道他的详情:赵惠琮,刚刚被李隆基授予云麾将军、守左监门卫将军、仍兼知内侍省事。 也知道宋通是崔希逸女婿的事实,赵惠琮打量了一番宋通,也多有赞美言辞。 接着,他就转向崔希逸笑道:“我知道宋六郎官阶并不算高,此次出兵,必是大胜。六郎参与其中,也就会平步青云。” 崔希逸脸上神情严肃,并未搭言。 稍后,他捋了一下颔下胡须,沉着脸说道:“此战不可。” 第80章 妄言 崔希逸一说不可作战,屋内的所有人,似乎都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都显得极为沮丧。 众人这样的状态,都是因为不能奋身战阵,杀敌以获得功勋。没有战功,将士们何来升阶、赏赐? 这里面,神情最为焦急的,恐怕就非孙诲莫属了。 孙诲带着钻营的心态,以递送邸报为名前去长安。本来已是策划好,他很快就通过也在宫内做宦官的亲属的搭线,结识了赵惠琮。 提到河西军务,孙诲极尽可能地,带着夸耀的语气,讲述了凉州军府管辖的各军伍的强盛。随后,他献计说:河西不仅兵强马壮,更因为崔希逸与吐蕃大相乞力徐,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只要击发吐蕃,必会立下大功! 孙诲着急,坐在一边的赵惠琮,,却显得很是从容镇定。他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他的怀中,带着皇帝李隆基的一道很简约,但也很真实的谕旨。 在长安与孙诲会面之后,赵惠琮出于想要通过战功,而得到皇帝继续赏赐的贪心。不用孙诲多说,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得一清二楚,立即就开始“运作”此事。 皇帝李隆基知道战端一开,随后就既有可能是无尽的纷争。 而且,吐蕃是在西域灭掉了大唐的一个属国,并未在靠近大唐关中重地的凉州、陇右一带骚扰。因此,李隆基对于是否与吐蕃立即开战,抱有犹疑态度。 赵惠琮虽然知道不能劝动李隆基,但也还是争取到了一道模棱两可的谕旨:前去实地察看。 头脑精明的赵惠琮,与孙诲说过之后,就定下了矫诏的主意。 反正只要是获胜,就都万事大吉。战胜大敌,怎么可能没有恩赏呢? 场面沉寂得压抑,孙诲不敢首先开口,只得连连以眼神示意赵惠琮。 赵惠琮稍作沉思状,随后就拱手问道:“大使所虑何事?” 崔希逸沉吟半晌,慨叹着说道:“崔某与吐蕃大相乞力徐,定下有好盟约。双方拆除障栅,农人牧户任意往来。眼前升平景象,既由崔某缔造,怎能又在崔某手中毁掉。”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也感觉羞赧。 稍有礼数的人都应该懂得,出尔反尔的言行,是极为遭人厌恨的。常人如此,更何况以清高廉洁、忠勇笃诚着称的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呢? 真要逼迫他违约出兵,的确是将他的声名扫净一般。 但这是崔希逸的个人观点,别人不说,起码不能代表赵惠琮的看法。 作为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赵惠琮可谓是青云直上。虽然是阉宦,但他也是豪宅广阔、妻妾成群。 生活奢靡而不知足的人,总是随时觉得缺少一份买什么的钱财。 赵惠琮身在福中,却更是贪婪。 赵惠琮当然懂得孙诲是要借助自己,来实现他建得大功的目的。但无论怎么说,只要参与其中,最大的功劳,除了崔希逸,那就是赵惠琮本人了。 这是因为,唐代与很多朝代一样。皇帝当然不能总是御驾亲征,但又不放心边将作战是否用心尽力,是否听从朝廷的安排,就从皇宫内派出亲信宦官,前往边地督战。 既然身为监军使,宦官的权势可谓大矣。 赵惠琮此次前来,因为没有确定是否要开战,自然也就没有带上监军使的身份。 但赵惠琮并不因此灰心,反而更认为有了一份游刃有余的自由。 作战得利,自然是赵惠琮首先倡导而居功至伟;作战失利,赵惠琮又不亲去前沿,自然能够撇清干系;皇帝最终认可发兵,赵惠琮又会因临机决断之功,拔得头筹;李隆基恼怒发兵,赵惠琮又可以受到孙诲蒙蔽,崔希逸判断失误而逃脱处罚。 如此灵活,赵惠琮心中当然是毫无压力。 看着崔希逸面带难堪的忧郁神色,赵惠琮微微一笑。 随后,他扫视了一下现场众人,再笑着对崔希逸说道:“大使诚信,但吐蕃险恶;大使仁慈,但将士们渴望受到封赏。都说大使行事果决,赵某亦认为此事不可拖延。更何况,” 说着,赵惠琮抬起手来,在自己胸前轻轻地拍了拍。这个意思是说,他的怀中,是有皇帝密诏的。 但崔希逸似乎并未领会他这个举动的含义,只是看了他一眼,再又是低头不语。 内堂原本不大,此时又都坐满了各级官将。虽然众人不敢随意开口,但似乎他们各自心中的求战渴望,早已通过无声的言语,回荡在屋内。形成的这股莫名的压力,使得崔希逸觉得疲惫不堪。 孙诲见状,不希望崔希逸有太多思虑的时间。这样想着,孙诲低声对崔希逸说道:“某为大使取水来。” 但他刚要站起,就被崔希逸摆手制止。 “孙副史辛苦,容某稍想片刻。”崔希逸带着疲倦的语气说道。 不愧是久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的人,赵惠琮见一时不能劝动崔希逸,就转而笑着看向宋通。 “宋六郎年轻有为,今年不过才二十四岁,就已身兼河西节度使傔史、和诸番便宜行事大使、赤水军火器营军使等职。”赵惠琮带着恭维的语气说完,再又暗自摇头。 宋通见状,连忙拱手问道:“中使切莫取笑宋某。” 赵惠琮慨叹一声,口中对宋通说着,但是眼神却不时瞟向崔希逸:“赵某见六郎,实乃大富大贵之人。但可惜,” 本来前半句话极为令人爱听,可赵惠琮又带出来转折词,令宋通,乃至崔希逸颇为不喜。 崔希逸不禁发声问道:“赵将军以为如何?” 见崔希逸心疼爱婿,赵惠琮心知得计。他呵呵地笑了几声,再说道:“我只可惜,六郎本应立即得到大功业,却要被耽搁下了。” 这话一出口,崔希逸自然也就明白:赵惠琮这是围魏救赵之计,想要从宋通身上,找到出兵的机会。 崔希逸暗叹一声,看向宋通。 宋通立刻施礼说道:“大使,某以为,可遵从赵将军所言。” 他这话说出,在场的人就差欢呼雀跃了。 崔希逸却把脸一沉,低声喝道:“怎敢当众妄言?” 第81章 此人为将,是否妥当 崔希逸虽然看去有些恼怒,宋通却还是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 向崔希逸施礼谢罪后,宋通再转向赵惠琮:“大使严厉,宋某只好恳请赵将军代言几句——宋某愿暂时充任本次突袭的行军总管,兼任临时大斗军副使,发兵进击吐蕃!” 唐代作战,行军的含义,包括领得兵权、奔袭敌方,以及与敌方交阵的整体作战程序。 这也就是说,宋通愿意担任这次,似乎很难做出决议的战斗的为首将领,愿意为此次战斗负起胜败的责任。 另外,大斗军的驻防位置,也的确是进击吐蕃的最好方向。 唐代河西、陇右地区的军事布防,有“大军万人,小军千人,烽戍逻卒,万里相继,以却于强敌”的论述。 作为统管河西地区的节度使,辖制着自西边到东边的沙州(即敦煌),以及瓜州、肃州、甘州、凉州等处的各州军务。 各州之间或者边境,或纵或横地分别布置有:豆卢军、墨离军、玉门军、建康军、新泉军、大斗军、赤水军,以及北面的同城守捉、白亭军。 这些军伍,再加上另外一些密如织网的,守捉、戍堡、烽燧等军事配置,形成了一道道铜墙铁壁,南拒吐蕃,北御突厥。 其中的大斗军,由大斗守捉升级而来。兵士7500人、马2400匹,在河西是一支重要的军队。 宋通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看向赵惠琮。众人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崔希逸的女婿敢于担起主责,这次突袭吐蕃,无论战况如何,都已算作是崔希逸主动首肯,而不是被逼迫发兵的了。 赵惠琮自然也觉得轻松下来,微笑对宋通点点头:“宋六英武,赵某自然是认可。既然身任此职,某就代请宋六郎,擢为正七品下、致果副尉。可是,” 说着,知道时机成熟的他,又转看向崔希逸:“毕竟还需大使亲自颁令才可。” 崔希逸把埋怨的眼神,投向宋通。随后,他再对赵惠琮说道:“赵将军,此事是否再上报兵部,待回讯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惠琮脸上神色已然不悦。 从怀中拿出一张白麻纸,赵惠琮起身正色说道:“有制!” 唐代朝廷的纸张使用,分为:凡赦书、徳音、立后、建储、大诛讨、免三公宰相、命将曰制,并用白麻纸,不用印; 凡赐与、征召、宣索、处分曰诏,用白藤纸; 凡慰军旅用黄麻纸并印,凡批答表疏不用印; 凡太清宫道观荐告词文用青藤纸朱字,谓之青词; 凡诸陵荐告、上表、内道观叹道文并用白麻纸,杂词祭文禁军号并进本。 在场的人又多是高级别的官员,亲眼见到赵惠琮手里拿着的,是最高级别的白麻纸,知道这就是陛下发出的进讨令。赵惠琮也是口称密旨,众人只有敬畏。 立刻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众人全都站起身来。连带崔希逸,众人一齐退到堂内下方处,再躬身施礼。 赵惠琮迈着方正的大步,走到正前方。转回身来,他大声对众人说道:“陛下密旨,命某前来察看军务。俟得时机到来,立刻突袭吐蕃,以报其侵犯小勃律之罪!” 众人听他说罢,拜舞一番后,口称:“遵旨。” 赵惠琮也不多言,再将那张白麻纸稳妥地放入怀中。随后,他脸上再现出暗含得意的笑容,对崔希逸说道:“大使,可了么?” 崔希逸连忙回道:“中使若早声明有密旨,崔某怎敢犹豫再三。” 赵惠琮见崔希逸坦然接受了下来,不禁大笑几声,走回自己的座位。 重新坐定,崔希逸定下宋通为此次作战的行军总管后,立刻安排部署作战计划。 众人正在商讨间,孙诲忍不住说道:“大使,某有一计,可迷惑蕃方。” 作战双方,哪怕是目前在河西地区的唐蕃双方处于和平状态,也都会有各自派出的细作,混迹于农夫、牧人,或者行商、僧道、医卜、使者等不同身份的人士之中,对对方的军情予以刺探。 此次作战,唐方又已定下突袭的策略。那么,肯定要在兵力配置和部署上,对吐蕃进行尽力隐瞒,甚至迷惑。 孙诲的发言,崔希逸尚在思忖,赵惠琮已然说道:“孙副史所言极是。若被吐蕃人探听了我方调动兵伍的动静,就会功亏一篑了。” 崔希逸手捋胡须,暗自点头。 宋通看了一下孙诲,也附议道:“就请孙副史讲明。” 孙诲见众人看向自己,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环顾一下众人,他带着谦和但暗含得意的神情,缓缓地说道:“请宋总管征调大斗军中的精英将领,集中于大斗拔谷内某处军营。然后,再邀请蕃方来军营角抵嬉戏。这样,既可以迷惑他们,更可以窥探他们的兵士情状。” “好计策!”待孙诲语音刚落,赵惠琮随即赞同。 宋通心中慨叹:所谓兵不厌诈,孙诲献出这样的计策,也并不意外。 崔希逸认同此计后,再询问宋通:“可有预定的将领安排?” 宋通稍作犹豫,就大声说道:“宋某预计征集一千人,号为‘神武营’,出击吐蕃。某既自任行军总管、大斗军临时副使与神武营营将,的确需要一人作为辅助。” 听到宋通的话,孙诲的眼神,立即像是见到肉食的犬只一样发亮。 “我听说,”宋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转向崔希逸施礼说道,“大斗军中,有一名突骑施将佐,名叫哥舒翰。我欲令此人做讨击使,请大使答允。” 众人听到哥舒翰的名字,大多很是陌生。即便对他了解一些的人,也对宋通的提议感到诧异。 突骑施作为一个强悍部落,在西域一直比较活跃。哥舒翰的父亲是大唐任命的武将,母亲为于阗国的公主。 年逾四十的他,在父亲病故后,前来河西投军。由于生性豪放,又有武将世家出身者的威严气度,哥舒翰在军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关注。 听到宋通提及哥舒翰的名字,赵惠琮稍微想了一下,不禁连连摇头。 随后,他看看众人,再对说道:“哥舒翰,赵某在长安也早有耳闻。他出身贵宦,但他客居长安时,多有嗜酒博戏、好女色等恶习。以此人为将,是否妥当?” 赵惠琮的话说出后,在场的人里面,对哥舒翰有一些了解的,也都是低声交流,众说纷纭。 第82章 机密行军 宋通既然是穿越过来的人,对于哥舒翰自然是了解。不仅知道哥舒翰的先前举止,他更还知道此人后来的人生轨迹。 可谓大器晚成。哥舒翰身在军伍中,很快就展现了良将的天赋。为后人震骇的,攻击吐蕃石堡城的血战,就是在他的指挥下进行的。 史书记载(当然或许浮夸成分也不少),哥舒翰好骑白骆驼,日行五百里。作战时,他追击敌人时,更以长槊敲击对方的头盔或者肩膀。待对方转头来看时,哥舒翰再以槊尖刺死对方。 如此之人,可称豪壮。但可惜的是,哥舒翰生活的不检点,造成了他患上了新时代所说的,中风偏瘫的病状。 最后,身患重疾的他,出潼关与安史叛军作战失利,被部下裹挟投敌。虽然羞恼,但他还是写了许多书信,寄去唐朝的老部下劝降。这件事成为了战功卓着的哥舒翰,一生的污点。 那些老部下却并不买账,均以撕毁书信的形式与其绝交。 哥舒翰身体瘫痪,又没能劝降来部下,后来被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处死。 宋通此时提议,把自己仰慕的哥舒翰调来,就是要借助他勇猛的作战风格。当然,除此之外,宋通也暗想着:哥舒翰的那个人生污点,也不会再有了。 这样想着,宋通对赵惠琮说道:“人无完人。而且,哥舒翰不仅已经很严谨地对待军伍生活,更还展现了治兵严谨,颇受爱戴的事实出来。这样的人,若不借助此次作战启用,又待何时呢?” 说罢,他再看向孙诲:“孙副史此次行军,可为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在战斗部队,是负责参谋作战方案,以及管理兵械、粮秣(包括兵士配发的干粮)、兵士花名册、战斗结果统计和颁赏。 这样的职务,肯定是很重要的。 得到这个职务的孙诲,对宋通承诺之后,再立刻投桃报李地说道:“宋总管所说哥舒翰一事,孙某深以为然。某在河西军中,也多听到此人的威名。” 见心腹人这样说,赵惠琮也就不再质疑,点头答应宋通派人通告哥舒翰。 主要策略和人员制定下来,崔希逸再确定:此次行军,为达到突袭的效果,全部以骑兵出击。行军所需马匹,除了在大斗拔谷内的某军营凑集以外,再从附近的军营,予以调配。 诸事已毕,又早已是夜深。崔希逸宣布众人严守机密,并不得离开节度使府,更不得与外人联系之后,就命众人散去安歇。 赵惠琮本也想申请直接参与此次战斗,被崔希逸以“中使重任在身,不必亲自冒险”为由拒绝。 赵惠琮想了想,心里也就乐得既可以获得战胜后的勋功,又可以不担着伤害自己性命的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待赵惠琮与孙诲都离去后,宋通见堂内安静,再和崔希逸商讨了作战细节。 之后,崔希逸轻叹一声说道:“战胜吐蕃,把握还是极大的。但若要将你所说的整体策略实现,恐怕并非易事。” 宋通点头称是后,对他说道:“做事从来没有百分百的可能。战斗双方,类如博弈——各怀心事,各自排兵布阵,也就更加神鬼难测。但目前的形式,的确是对我方大利无疑。既是兵精将勇,又是我方掌握主动地突然袭击。作战的获胜,可不必多虑。至于,” 说着,他压低声音下来,继续说道:“日后的计议成功,也是必然可以达到的。” 崔希逸接连吃下宋通开出的“宽心丸”,也就不再多想远期的事,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即将发生的这场战斗中。 宋通再和崔希逸商议许久,就道别出来。 夜色深沉,宋通在一名侍卫提着灯笼照路的引领下,走出内堂。穿过了回廊, 进到前面大堂的院落,宋通就觉得有个暗影迅速走来。不用说,这是早已急不可耐的阿史那博恒,正快步赶上前来。 宋通知道,此时想要再瞒住阿史那博恒即将出征的事,肯定是没有用的。 随即,宋通接过侍卫手中提着的灯笼,令他回去番值后,就看向阿史那博恒。 “宋六,哦不,宋总管!”说着,阿史那博恒还特意施了一礼再接着说下去,“阿史那必要跟从前去!” 宋通微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阿史那勇武,若是不到战阵中显现一番,岂不令上天赐予的胆气白费了吗?” 阿史那博恒听罢,立刻长呼口气。再仰面朝向天空祝祷一番后,他又带着央求的语气,对宋通说道:“宋总管,还有曹世宇,也一起去吧!” 阿史那博恒这是想要曹世宇戴罪立功,然后除了得到赏赐以外,更能调回到军府内任职。 对他的这个求告,宋通略微摇摇头,再安慰着说道:“曹世宇在焉支山牧马监,我派人前去打听过。回来的人,都说他与那边的监正、监丞,以及其他录事人员和牧丁们,相处得很好。这次行军本来也要严守机密,因此不能调他参与。” 阿史那博恒听了,脸上的神情极为遗憾。 宋通笑了笑,继续说道:“不用担心,此次作战后,我会找机会安排他回来的。” 听到宋通这样说,阿史那博恒放下心来。随后,他再低声问道:“趁着还没出发,这几日先多去买点酒来喝!” 宋通拎起灯笼,照向阿史那博恒,并用诧异地眼神看着他。 阿史那博恒也是疑惑,一时呆住。 “你既然已经得知了行军的消息,还能够自由行走吗?”宋通开口问道。 阿史那博恒顿时醒悟,连连低声说“糊涂至极”!但转而,他又央求着说道:“真的不能买点酒来喝了么?或者,明早我请同袍代为出府买回。给你也顺带买几升!” 宋通也不再答话,把手中的灯笼交到阿史那博恒的手里。口中吩咐一声“回去睡觉”,他就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阿史那博恒连忙拎着灯笼赶了上来,还想再说什么。 宋通站住脚,盯着他低声喝道:“机密行军,哪敢耽误!明早起行,不必多言!” 第83章 大斗拔谷 阿史那博恒听了宋通的话,不免心中有些遗憾:“哎,行军当然是期待已久的好事。但是,临出发前未能合上酒浆,却也心中难受。” “肯定会有的。”宋通笑着说道。 阿史那博恒慨叹一声说道:“是说得胜回来吧?” 走到住处的屋门外,宋通看向他摇摇头:“很快。” 阿史那博恒听罢更觉糊涂,但宋通已然不再多说。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够陷阵就可以。宋通已经走去安歇,阿史那博恒也就吹灭了灯笼里的烛火,回去屋中。 不到四更天,已经有雄鸡的隐约啼鸣声了。因为要参与作战,兴奋得几乎没怎么睡觉的阿史那博恒,此时刚有些困意,却不断被这啼声搅扰。 伸手将绵被遮在耳畔,他带着掩耳盗铃的般的模样,想要逼迫自己再进入梦乡。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阿史那博恒更觉烦躁。他掀开绵被,露出面部,冲着屋门口不悦地大喝道:“何事这样早打扰?是要去到农田干活计么?” “或许会去,但不是最近。”宋通的说话声传来,“立即起身,只穿白色军袍!” 阿史那博恒听了,立刻困意全无。他一把将绵被掀开丢去一旁,随后就从床榻上跳将起来。 宋通只觉得站在门外没有几秒钟,屋门大开处,穿戴齐整的阿史那博恒,就已经威武地站在那里了。 “去到马厩找我!”宋通说着,迈步先走向马厩。 走去匆匆盥洗后,阿史那博恒再小跑着,赶了过去。 到了马厩,还很黯淡的天色中,段晏和可斡朵利正在挑着灯笼,为宋通挑选马匹。 “青骢兽。”可斡朵利指着那匹雪青色,更还一簇一簇白色短毛,如同菊花般图案的高大马匹说道。 宋通点点头,可斡朵利迅速地将青骢兽的鞍辔戴好,再勒紧马腹带。 “可以挑选吗?”阿史那博恒口中激动地说着,眼睛盯看着那匹通体血红色的战马。 段晏依依不舍地抚摸着那匹战马,转头对阿史那博恒说道:“这匹‘赤影’,本也与青骢兽很是要好。阿史那副史可以骑去,但请好生看待!” 阿史那博恒立刻满心欢喜,伸手就要去拉赤影的缰绳。 段晏再连连抚摸了赤影脖颈上修剪得整齐,又已绑成了一束束小辫形状的鬃毛,就把它牵出马厩,交到了阿史那博恒的手里。 说话间,孙诲也已走来。阿史那博恒不禁奇怪地问道:“孙副史不必穿白色军袍吗?” 孙诲暗自得意,只是随口说道:“我另有军务,不必那样装扮。” 阿史那博恒扭头看看宋通,但见他并不以为怪罪,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三人各自签领了马匹,与段晏、可斡朵利道别后,就从侧门走出军府。 城内的朦胧天色中,已经响起宵禁终止的鼓声。 接连不断的鼓声,似乎是在激发着这三人胸中各自的豪情,催促着他们尽快奔赴战场。不要说这三人心情急切,就连他们座下的马匹,也是昂首嘶鸣不已。 走到城门处,三人下得马来。守禁的铺兵,正在缓缓地打开城门。验过了各自的牒符,三人依次牵马出城。 穿过瓮城,绕过羊马墙,踏过吊桥,三人重新翻身上马后,都不禁回头看向高大的凉州城。 城墙上的灯火依然照亮着各色军旗,巍峨的门楼静静地耸立着。 “再回来时,我等必是拿下战功!”阿史那博恒长呼口气,大声说道。 孙诲看了看他,再对宋通说道:“宋总管,一路就由我与阿史那代行侍卫之责。到了军中,我等更是会效死力!” 宋通点点头,缓缓地说道:“我等一定都可以得逞心愿!” 说罢,他口中呼哨一声,打马奔去西面的驿道。 孙诲和阿史那博恒也不怠慢,随即挥鞭策马赶来。 连续两日的奔波,三人已经到达焉支山的山口。望向西北面连绵起伏的草场,三人都是感慨不已。 阿史那博恒呆望许久之后,喃喃地说道:“若要觅得机会,一定要去焉支山牧马监看看。听说,那里的马匹,都是天马。” 孙诲笑了笑说道:“我已去过数次。那里的马匹,多与北面的同罗、仆固,以及突厥等诸族;西面的突骑施、沙陀等族属;南面的吐谷浑人,进行马匹的配种。这片草场又还广阔,气候也很适宜。因此,牧马监里的马匹,不禁数量庞大,良马的确很多。” 宋通收回目光,对阿史那博恒说道:“曹世宇,本与我等皆是相好。他在那边,别说我们惦念他。就是他,也必定是想念我们的。待不久后,定可将他调回。” 阿史那博恒连连称是,随后就大呼一声,催马转去西南面的一条驿道,奔入了大斗拔谷中。 大斗拔谷,自从汉代的张骞西行从此通过后,就一直带有既神秘,又显赫的声名。 颇为着名的就是隋炀帝西巡张掖,再从大斗拔谷中返回的事。 史书记载,隋炀帝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越这条山谷时,盛夏之时遭遇了暴风雪。文武官员浑身湿透,士卒冻死大半。 宋通虽然存储有这些信息,但毕竟也是第一次亲自前来。 幻想与实际,既有相同之处,也有异常区别。 大斗拔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谷,将高耸天际的祁连山,一分为二。 这条五十余里长的峡谷,最窄处只有十余米。是南面的吐蕃,欲要侵袭东北面的凉州,或者西北面的肃州,而时常经过的一处山谷。 身在其间奔走,此时虽然已经进入春季,但骑在马上的宋通,还是觉得身上有些寒凉。 不时仰望峡谷两侧的山峰,宋通心中感慨不已:这条山谷作为军事要道,已经存在了上千年。 因为它位于祁连山东麓,向北二百里就是焉支山。祁连山与焉支山中间为一块平地,有弱水、张掖水流过。那里,形成了广袤的山谷平原,蕃息着数以十万计的马匹、牛羊。 大斗军,作为扼守吐蕃来袭掠的军伍,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看守这块天然的牧场。 因此,这条山谷的军事意义,以及经济意义都很大。 大唐军队,为了防范吐蕃的来袭,多会在秋冬之时,烧尽山谷内的杂草。这样,既可以使得来犯之敌无可遁形,又可以使得敌方的大量战马,没有草料供给。 吐蕃但见谷内烟火飞腾,也就知道唐方已有准备,而不再从这里进犯。 阿史那博恒见宋通许久没有说话,就放松马缰绳,侧身笑问道:“宋总管是要在这里布兵么?” 第84章 骑骆驼的人 听着阿史那博恒的话,宋通遥望着山谷两侧的小山头上,不时出现的唐军旗帜,感慨地说道:“我希望,以后这条山谷就只作为唐蕃双方行商、互访往来的通道,而不是总有战火现出。” 孙诲在一旁听到,咧嘴笑道:“宋总管所言,颇似《道德经·大道之行》中所说。” 说着,他自信地眼望前方,一边缓辔而行,一边大声背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肯定是听不大懂的。阿史那博恒看着孙诲摇头晃脑的样子,只是撇了撇嘴,显得很是不屑。 宋通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大致就是说:在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把品德高尚的人、能干的人选拔出来,人人讲求诚信,培养和睦……。因此奸邪之谋就不会发生,盗窃、造反和害人的事情不发生。家家户户都不用关大门了,这就叫做理想社会。 “嗯。”宋通回应一声。 “哈哈。”孙诲见宋通的神情极为认真,不禁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再说道:“宋总管怎可笃信书中言语?圣人所言,大多只是寄望,甚至是奢望。想想就知道,” 说着,孙诲拍了拍腰间的行军袋,继续说道:“这牛皮行军袋上,刻印着每个人的名籍。为何如此?不就是为了得到战功时,按名籍予以分别赏赐吗?若真的所谓大同,那还需要刻印自己的名字吗?” 阿史那博恒听着,连连点头:“肯定不必了。或者刻上阿猫阿狗的名姓,也都无所谓的。反正到了那时,你这行军袋也就没有用出了。” 孙诲心中正觉得阿史那博恒在为自己说话,而欢悦不已。稍顷,他也就转过弯来:阿史那博恒这是在嘲讽自己,把自己比作了阿猫阿狗。 心中立即羞恼非常的孙诲,刚要出言呵斥阿史那博恒,就再想到当初曹世宇当众揶揄自己的情景。 以曹世宇不过是一名普通兵士的身份,孙诲当时也没有站到便宜。而此时面对与自己职务相当的阿史那博恒,他估计也没有夺回尊严的可能。 更何况,阿史那博恒身高劲大脾气火爆,或许再有其它羞辱旋踵而至,也是说不定的。 只得恨恨地瞪了阿史那博恒一眼,孙诲只当自己是高尚、高傲的人,对那个胡人不屑于理会。 宋通暗笑之后,对孙诲说道:“梦想再遥远,也应该为之不懈奋斗。否则,人活着,与猫犬何异?” 无论宋通的话好听还是不好听,孙诲都只能“坦然”接受。因为,宋通此时,不仅官阶、职务比他高许多,又已是本次战斗的行军总管,更还已经成为了崔希逸的女婿。 几重关系之下,孙诲只能发挥逢迎的本色,对宋通连连拱手,表示钦赞。 阿史那博恒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只觉得心中生厌。不再看向孙诲,他就眼望前方。 三人不再多说,再次打马快行。转过一个山谷的弯道,阿史那博恒不禁大声说道:“那些是什么人?” 宋通放眼看去,不禁笑道:“好威风!” 只见不远处的前方,有几人正在不紧不慢地骑马走着。 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这人骑着一峰白色骆驼,似乎手中拿着一个皮质酒囊,正在边走边喝着。 孙诲眼见这人,摇头说道:“既然身为军伍中人,又还在赶路,怎可如此轻佻?!” 宋通笑了笑,缓缓地说道:“哥舒翰。” 孙诲和阿史那博恒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各自惊叹。 孙诲也已听闻了此人日常治兵严厉,作战极为勇猛。此时他的心中,肯定既有不满,更多的是畏惧。 阿史那博恒与哥舒翰同为胡人,虽说哥舒翰汉化比较多,据说是诗书都可以读得,更还能写几首诗句。但阿史那博恒也是在大唐境内成长起来的,起码对于大唐的风土人情,了解甚多。 再想着二人的祖辈,都是驰骋在草原大漠中的战士,阿史那博恒更是渴望与哥舒翰一聚。 “总管,阿史那前去招呼一声!”阿史那博恒说罢,见到宋通首肯,立刻双腿一夹坐骑赤影的两肋。 赤影嘶吼一声,放开四蹄奔向前去。 冲到哥舒翰一行人近前,阿史那博恒见他们已经勒住坐骑,就拱手说道:“崔大使傔从副史阿史那,见礼讨击使!” 哥舒翰见是崔希逸身边的人,也不敢怠慢。他将手中的酒囊丢给侍卫,在骆驼两峰之间,也还了个礼。 正要询问阿史那博恒前来有何事,哥舒翰就听他再次说道:“行军总管、大斗军副史、和诸番便宜行事大使,在后面随即将来。” 哥舒翰一听,连忙冲阿史那博恒点点头,就驱动坐下骆驼,反身向宋通走来。 宋通和孙诲本是并辔而行,都已见到哥舒翰骑在骆驼上赶来。孙诲心中暗想着,可以借机占得宋通的便宜:因为前来的哥舒翰,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宋通。 对自己英俊外貌和不凡气度很有自信的孙诲,并不只是想要哥舒翰出丑那样简单,而是要借机令宋通知道:起码从外貌就可看出,谁更像是有作为、有气度的人。 孙诲的心中盘算,并非全无道理。 走近前来的哥舒翰,逐渐看清二人后,心中也的确产生了疑惑:对面这二人为了掩护潜身到来的身份,衣着都是普通兵士穿的白色军袍。这两人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似乎也都是淡定从容。可这二人之间,哪一个是宋通呢? 对面的二人,此刻都是勒住了马缰绳,微笑着看向哥舒翰,令他尴尬不已。 若要开口询问,哥舒翰明知道这二人不开口,就是要试探自己的眼力。但从哪里可以辨认出这二人的不同身份呢? 哥舒翰稳定心神,勒住了骆驼的缰绳。他低喝一声后,坐下的这峰白骆驼,先是前面两腿仆倒,再是两条后腿跪下。 哥舒翰不待骆驼停稳,就一跃从驼峰之间跳下地面,大步走向对面二人。 第85章 神武营 再打量一下后,哥舒翰就对宋通施礼说道:“讨击使哥舒翰,见礼行军总管!” 孙诲顿觉泄气;宋通也已跳下马来。快走几步,他还礼说道:“哥舒翰将军威名远播,宋某只有钦佩。” 哥舒翰虽然进来军务的时间不长,但毕竟家族显赫,又还曾在长安浪荡多年。对于年龄比自己小很多,但是官阶又高很多,可是态度却很谦和的宋通,哥舒翰只有心生欢愉。 对宋通口称不敢之后,哥舒翰再看向下马走来的孙诲,脸色沉黯。 孙诲刚才想要哥舒翰出丑,但是并未成功。此时见到这个壮汉神情冷漠,他的心中不免生出恐惧。 连忙拱手施礼,孙诲说道:“在下孙四诲,崔大使身边傔从副史,兼任此次行军兵马使。” 听到孙诲报出官阶,哥舒翰鼻中“哼”了一声,低声喝道:“是要戏耍某吗?” 孙诲连忙再次施礼:“哥舒将军身貌伟岸,孙某一时看得发呆,致使见礼稍迟。至于戏耍,再借孙某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 哥舒翰听了这话,再觉得毕竟都是本次行军的同袍,也就不多予理会。 看向宋通,哥舒翰笑道:“都知道崔大使女婿英武,又见宋总管神情淡定之间,自有威严含于其间。若非这样的人做主将,” 说着,他再恨恨地瞪了孙诲一眼,接着说道:“难道要眼珠乱动的人做么?” 宋通不想二人为小事争执,就笑着说道:“讨击使快请坐回驼峰,我们继续赶路。”说着,他走近前来,要送哥舒翰上驼。 哥舒翰连忙拒绝,坚持要宋通先上马。二人推让数次之后,哥舒翰只是拱手要宋通先上马。 宋通笑道:“哥舒将军,我把你当做兄长。若非公务,我们就以兄弟相称即可。你既为兄长,理应先上坐骑。” 哥舒翰虽然口中答应着,但还是和宋通说笑着,一起各自乘上坐骑。 孙诲不敢凑近前来,只得看着前面的那二人并辔而行。 哥舒翰走回侍从中间,再看着骑马立在一旁的阿史那博恒,连声称赞道:“某不敢说阅人多矣。但见阿史那兄弟样貌威猛,必是不凡之人!” 阿史那博恒听了一愣,再就连忙施礼说道:“有哥舒翰将军在此,阿史那哪里敢称不凡?” 虽然阿史那博恒言辞、语气,包括态度都很谦恭,但哥舒翰还是不断打量了他几眼,再就和宋通行在前面。 略微说了一些各自的往事经历,哥舒翰就手指着前方的一处小山颠说道:“总管,那处小山上的军营,某已命人改为神武营名号。那里山势险峻,距离大斗拔谷谷口虽然不远,倒也有足够的距离,可以警戒蕃方侵袭。营盘内的面积,也足够大。” 宋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山岗上,座落着一处营盘。围墙已经隐约可见,大门处,以及校场内插着的赤色、黑色、绿色等旗帜,高高地飘扬在半空。 “嗯,选得好位置!”宋通口中称赞着,就在哥舒翰的引导下,走到这处营盘近畔。 左侧是山岩,右侧是崖谷,一条丈余宽的山路,从小山脚下,蜿蜒至山岗上面的营盘大门。 宋通将马缰绳交给孙诲,就与哥舒翰并肩走在山路上。到了营盘大门,身穿黑色甲衣的兵士,看过宋通等人的随身牒符,立即跑进营内通报。不多时,就有一名营将,连忙出来迎接,口称“梁和见礼”。 宋通等人还礼后,在梁和的引领下,迈步穿过木栅大门,眼前即是一片南北朝向的校场。旁边就是商议军务的军府大堂,以及几个曹署理事的土屋。 校场北侧演武台正中的旗杆上,一面红色飞龙大旗,“呼啦啦”地在风中飞舞。 校场两侧,是几排土石堆砌的兵士宿舍。再往后的两侧,西边就是马厩、茅厕,东边是厨房、仓囤。 营盘内各处已经清理得整洁干净,就连地面也是重新夯击过的,几人踩上去,脚下感觉很是坚硬。 营将梁和一边介绍,一边询问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宋通微笑着看向孙诲:“以孙副史计议,此处均已齐备了吗?” 孙诲连忙回答:“均可。” 宋通说声“好”,就在梁和的引领下,走进营内的军府大堂。 坐定之后,宋通几人询问了营内兵士。马匹的状况,孙诲已经忍不住问道:“是否已经接触了蕃方?” 梁和立刻答道:“已经派人去联络对方,只说是唐蕃双方为表示友好,而角抵嬉戏。” 既然已然如此,宋通就与众人再商定了,蕃军前来后的接待、游戏事宜。 确定后,各人承诺后,就要去准备数日后的蕃方到访。 宋通叫住梁和,再询问酒食的安排。他回答说胡饼、粟米,甚至蕃人喜爱的糌粑等食物,均已备好;酒浆,除了军营内储备的以外,也从附近的戍堡中,调集来许多;肉食,因为营内的马厩,有牧丁专门负责饲喂羊只,因此也并不缺乏。 宋通听罢,只说这些很是寻常。梁和为难地拱手说道:“总管,神武营靠近前沿,日常供给却也还算是丰富。与蕃方定下本次的交往,时间很是紧凑。能够调集的,也就是这些了。” 孙诲遗憾地说道:“若能赠送他们绢帛,那就更好了。” 因为蕃地高寒,天冷的日子相对较多,所以蕃人他们就穿着皮袍御寒;到了夏日,富裕的人肯定更换上粗布缝制的衣袍。但许多困苦的人,仍是皮袍在身。 当然,诸族贵人们都能够随心所欲地进行消费。吐蕃贵人也是一样,对于大唐所产的各种丝绸面料,以及这些绢帛制成的衣袍,那是相当喜爱的。 普通蕃人,见到贵人们华丽的外衣,自然是羡慕非常,却也购买不起。只好在觉得炎热,就坦露一条手臂在外,他们借以获得凉爽。 孙诲的建议,的确能够起到更加诱惑蕃方的目的。但毕竟计议定下匆忙,时日又很紧迫。此时,即便想要调集来绢帛赠送,也是来不及了。 因此,众人虽然称赞孙诲的提议,但也都无奈地说他的话,并没有实际意义。 孙诲自作聪明的建议被否决,倒也因为众人先是开口称赞了一番,而心中得意了好久。 他心内的暗自得意还没平复下来,宋通已经再提出了新的建议。 第86章 围猎 笑看着在座的雄壮的将士,宋通转头对梁和说道:“毕竟还有几日蕃方才能到来。挑选一些年轻精装的兵士,去附近的山谷中猎获一些野物回来。待蕃方到来时,他们见到有许多野物煮食,既可显得唐军威武,又能使得肉食更为丰富!” 众人还没回答,阿史那博恒已经先自跳将起来:“好!本来打猎与行军就几乎是同一件事!我等正好借此活动筋骨!” 众人随即踊跃欢呼,但坐在一旁的哥舒翰,却显得很是冷静。没有应答。 原本欢呼的众人,看到宋通盯着哥舒翰不语,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也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看着脸上虬髯、身材伟健的哥舒翰沉默,宋通稍想一下就大笑着说道:“兵士虽然要挑选年轻精壮之人,但毕竟经验欠缺。此次围猎,哥舒将军必要劳烦亲自带队!” 这话说出,哥舒翰的神色立刻转为喜悦。他长呼口气,拱手说道:“在座的人,似乎就是某年龄大些。有言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某尚在壮年!宋总管不必担心某腿脚不灵活而格外关怀,必有猎获亲自带回!” 哥舒翰说话语气豪放,众人听着心中立刻被感染,都是急不可耐。 晚上早早休歇,第二天一大早,从营中选出来的百余名兵士,就在宋通、哥舒翰等人的带领下,把长枪挂在马侧,再带上弓箭,就上马出营。 清晨的大斗拔谷内,几近一人多高的野草尖上,还带着昨夜的寒露,映着朝霞的金色光芒。 引路的兵士向北带队,从一处狭窄的山口,转入西面的峡谷中。 这里的道路更加逼仄,荆棘、野草丛生。 孙诲口中埋怨道:“还没到猎场,衣袍就已被露水打湿。” 听到话的人,都是不悦。但因他此时兼任着本次行军的司马一职,众人不好揶揄嘲讽他,当做没听到。 宋通笑道:“司马不正是应该负责军需吗?孙副史怎么还先自埋怨起来?” 孙诲不敢争执,连忙拱手施礼谢罪。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夹道山势陡峭,林木幽深。照样仍未照进谷底来,众人觉得身上寒气逼人。 露水倒也不见了。野草上,尽是白色的寒霜。 呼出一口呵气,阿史那博恒询问带队兵士道:“猎场很远吗?” 兵士拱手回道:“此处号为虎啸峡。这里道路狭窄,但前面也还开阔。走不多远,也就到了。” 众人听罢,不由得都放缓了马缰绳,尽量减少声响的发出,以免提前惊走野兽。 阿史那博恒骑在马上,仰头望向深幽的峡谷,再举手向天祝祷道:“上天,我们好久没有吃肉了。今天来到这里,就请天神赐给我们一些猎物罢。” 众人看着他虔诚的样子,虽然觉得他的言辞好笑,但也都忍住了。 哥舒翰本也是西域胡族出身,即便是常住京城,对于阿史那博恒这样的状态,仍是感到很亲切,因此不住地对他点头暗赞。 眼前景致逐渐开阔,一道溪流从幽深的山谷内,潺潺流淌而出。 溪流两侧是宽阔的谷底平底,再往后就是逐渐上升的杉木林。峡谷内,应该于近几日下过一场雪。因为这里阴冷,四处仍多有积雪存在。 引路兵士确定了猎场的地点,宋通与哥舒翰等人随即商议后确定:分出两队人马,从溪流两岸进入密林。然后踩着半山腰的积雪,前进十余里后兜回。余下的人,就在后面沿着溪流缓行。 这样,两方人马最终将会沿着半山坡对面行进。然后,众人分散开,把山谷、密林中的飞禽走兽赶至河谷中来,便于围猎。 箭法好的进行射猎,其他人只管持枪围住猎场、捡拾猎获禽兽。 孙诲等人率队往峡谷里面走,地势已经很是平坦宽阔。 禽鸟被来人惊动,飞鸣着从树梢掠去。树上被它们震落下来的积雪,像是掉落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地飘下。而地面的走兽也就此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来临,开始躁动不安,四散奔逃。 不久之后,跟行在后面的宋通、哥舒翰等人,听到了远处的孙诲,已经命人射出了响箭——这就意味着:围猎开始了。 阿史那博恒听到箭鸣声,率先按捺不住。他口中呼哨一声,打马踏着溪流逆行而上。 一二十里内的兵士们,随即把呼哨、叫喊声,震响、回荡在幽密的峡谷内。 原本似乎是死寂一片的山谷间,顿时喧嚣起来。 山林中,除了兵士们身影以外,到处晃动着的野兽身形。 黄羊、野鹿、野兔、山鸡,像是一道道灰色、褐色的闪电一般,在密林、溪流、乱石之中疾驰而过。 如此眼花缭乱,但武艺精熟的兵士们,却只当那些猎物是信手拈来。 孙诲在马上左手持弓,右手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毫不犹豫地射出。“嗖”的一声,正在急奔的一只野兔应声倒下。 哥舒翰也搭箭射去,一只刚飞到半空的野山鸡,扑腾几下翅膀就掉落回地面。 “好箭法!”兵士们大呼。 一只野鹿,迅疾地从林间跑出。射手们四下里持箭瞄准后,纷纷射去。 这鹿却也极为机敏,虽然跑不出半山腰就开始布下的包围圈,但也绝不甘心束手毙命。它在奔驰之中,猛地收住四蹄,再灵巧地在众人的马前迂回跑动,把四下里射来的箭矢丢在身影后。 “嘭”的一声弦响过后,那野鹿的胸腹已是中箭,脚步踉跄。但它仍然负痛狂奔,找到一处人群间隙,纵身跃去,想要蹿回密林。 只听大喝一声,阿史那博恒已经纵马赶上,一槊将其刺倒。 兵士们大呼:“阿史那威风!” 阿史那博恒得意地笑了笑,再大喊道:“是谁先射中了它?拿去!草原上都是这样的。” “是宋六!”哥舒翰说罢,继续称赞道,“阿史那不仅威猛,更还心胸宽阔。” 阿史那博恒略微拱手,大笑道:“都是众人合力!” 说话间,几只羚羊腾身从山岩后跃起,向着密林奔去,又被半山坡的兵士叫喊着赶回来。 慌不择路之中,它们跑入了溪流内,却更是奔逃不快。 再被溪流中的鹅卵石滑倒、绊倒,它们只得不停摔倒、再挣扎着爬起来狂奔。 溪流被它们的乱蹄踏动,水花四溅不停。 第87章 猎熊 兵士们哪还犹豫,急忙搭弓放箭。箭矢立即如雨飞去,三五只羚羊随即就倒在溪流内、两岸上。 一只机敏的羚羊,却已带头跑过溪流,窜上岸去。 哥舒翰一箭射去,只听得“叮”的一声,可惜只是射到了岩石上,火星四溅。 宋通刚要助射,却见哥舒翰迅速地再放出一箭,那只羚羊随即仆倒在半山坡。 “好快的身手!”宋通由衷地称赞道。 哥舒翰抬手捋了一下浓密的胡须,呵呵的大笑不止。 阿史那博恒见状,当然不甘人后。他边两腿夹紧坐骑赤影的两肋,边纵马上前。 大力拉开弓弦,他瞄准另一只羚羊。一箭发出,众人已听见羚羊的哀鸣。 “好箭法!”哥舒翰再赞道。 说话间,赤影的前蹄却突然踩进了积雪坑里,马身向前扑倒下去。 众人正要惊呼,立即就有一道身影闪过。宋通左手勒住马缰绳,俯身下去用右手抓去阿史那博恒的衣袍。 阿史那博恒身大力沉,连带赤影的冲劲过猛。虽然他被宋通抓住了腰带,但还是因为皮带挣脱,身子扑了出去。 毕竟有了这一抓之下的缓冲,卸去了不少力道。阿史那博恒跌落地上,倒也没有被摔伤。 “好雄劲的力道!”哥舒翰大赞道。 宋通拍了拍坐骑青骢兽,转而赞道:“青骢兽身形更是稳健。” 阿史那博恒随后站起身,对宋通施礼说道:“谢过宋总管!”爱马心切,他连忙走到赤影的身边,低头查看它的马蹄。 见赤影身姿无恙,阿史那博恒的心中彻底轻松下来,再次上马。 宋通驱动青骢兽,近前笑着说道:“阿史那还是多小心,不要心急。” 阿史那博恒笑了笑,只说是意外而已,不必多虑。随后,他再次上马,寻找羚羊的踪迹。 此时,太阳已经高升,将耀眼的阳光,洒进了谷里。 金光闪动,有只羚羊略微甩动了一下长角上,从溪流中奔出来是沾上的水珠。 阿史那博恒已经看到,立刻再抽弓搭箭。但那只羚羊,不知是无处可逃还是有意气他,就在三五十步远的石岩后,竖着两支细长的羚角,瞪圆一双黑亮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阿史那博恒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赤影立即扬起四蹄,向那只羚羊的方向奔去。 耳朵也转动着,羚羊好像也听到了意外的什么动静,立即掉转身。 它甩动着白色臀部后面的小尾巴,仿佛是在嘲笑他,一溜烟地向前跑去,只把一串黑色蹄印,留在了白色的雪地上。 阿史那博恒不禁更加恼火,纵马追上,发箭射去!虽然射中,但并未伤及要害,羚羊仍是带箭奔逃。 阿史那博恒火气大发,立即再行追赶。没追多远,突然一声怒吼从他身侧传来。转头看时,他只见斜刺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林中冲出——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正四肢着地,飞奔着向他扑来! 阿史那博恒此时明白,那只羚羊是为了躲避这头黑熊,才拼命奔逃的。而本已受到惊扰,但又饥饿难忍的黑熊,看见有人争夺它的猎物,也是暴躁起来。干脆不追那只野羊,他直接冲来撕咬近前的这人。 这边众人看见,都大声喊道:“阿史那,快回到这边来!” 话音未落,阿史那博恒边打马往回奔,边大喊道:“是我的,不要动!” 众人不解,都呆看着他。 只见他骑着马或快或慢,不时回头查看。待那熊追得近了,他猛然大喝一声,回身发出一箭,只听一声哀吼传来。 看着阿史那博恒的英姿,宋通为自己穿越来到大唐,更是兴奋异常。他大声赞道:“好勇武的阿史那!” 那头黑熊虽然中箭,但只是被射在了肩胛处,并非要害。怒嚎一声后,它仍然负痛追逐。 阿史那博恒也不敢止步,继续打马回奔。再奔驰几丈之后,他再回身一箭射出,却后悔不已地惊呼一声:“不好!” 那头黑熊奔纵迅速,阿史那博恒又是转身射箭而耽误了躲避。黑熊已然窜到近前,而他再想催马,却是来不及了。 黑熊凶狠的双眼之下,张着的血盆大口里面,涎液淋漓中的尖牙利齿,闪动着一道道寒光。眼见追得近了,它一跃而起,挥舞起硕壮的臂膀,用数寸长的利爪,扑向阿史那博恒的坐骑赤影。 千钧一发之间,两只白羽箭破空飞向黑熊胸腹。它哀吼着翻滚倒地,停住了追击阿史那博恒的脚步。 喘口粗气,黑熊不敢再追阿史那博恒。它转身逃离,但因为连中数箭,速度已经明显迟缓了。 哥舒翰大吼一声,打马持枪奔驰在前,其他人随即跟上。 那黑熊觉得不能摆脱,就又怒吼着转过头,“呼”地一下直立起身,向着哥舒翰扑来。 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的黑熊,狂吼着挥动巨臂利爪,试图攻击追捕它的人。哥舒翰的马匹,被这突然而至的凶险场面吓得惊嘶闪跳,将哥舒翰摔落在雪地上。 黑熊立刻怒吼着,俯身向他扑去。 哥舒翰片刻不停,立即翻身站起。他双手紧握长枪,奋力向它的胸腹刺去! 黑熊中枪之后,又是怒吼一声。它巨掌一挥,打断了枪杆后,再摇晃着硕大的身躯,要去扑咬哥舒翰。 宋通随后赶到,接过身边兵士递来的长枪,立即刺向黑熊的胸腹间。 黑熊再次中枪,终于支撑不住。它的四肢显然已经无力,但身躯还是不停摆动,作垂死挣扎。 坐下青骢兽四蹄较劲,混入插入地里的四根木桩一般,身形稳住不动。宋通藉此更是手中用力,抵住刺进黑熊胸前的长枪不松手。 阿史那博恒随即赶来,也将一支长枪的铁刺,刺进了黑熊的体内。 黑熊哀嚎几声,就瘫软在地上。它体内“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黑熊倒毙,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孙诲赶上前来,对着死熊接连踢了几脚,口中喝道:“胆敢袭击大唐武士?!这结果好吗?!” 众人围看着这头僵死的黑熊,再听到孙诲的话,不禁都是大笑。 对于孙诲并不理会,宋通只是先去询问了哥舒翰。 见他没有受伤,宋通就再回身对阿史那博恒说道:“还是多加小心,以后不要只顾眼前的猎物。” 第88章 解惑 听了宋通的话,阿史那博恒虽然并未多在意,但也是叹气着说道道:“阿史那的确只顾看那只羚羊了。” 嘿嘿地笑了几声,他看看那头黑熊,再说道,“你这家伙也是该死!你不去捉那早已盯好的猎物,却非要来吃我。想来你往常躲在山中蛮横惯了,但是没想到遇上我等,现在就只好躺在这里了。” 众人听他说得顽皮,再次大笑。 看看日头临空,宋通对众人说道:“猎获颇丰,我等不必再多留恋,就可返回。” “喏。”众人答应一声。 阿史那博恒再带着遗憾说道:“我去看看那只受伤的羚羊能否捡回来。” “嗯。”宋通回应一下,也就策马和他一起前去寻找。 留下一些人整理猎物,哥舒翰、孙诲等人,都跟行在近旁。 顺着地上的血迹,众人翻过了一个小山坡,已经看见几个吐蕃武士打扮的人,也在骑马打猎。 站在溪流附近的松树下,他们见到许多唐兵靠近,却也并未多有慌乱。 宋通脑海中只有信息,亲眼见到大唐时的吐蕃士兵,这也是头一次。 相距不远,宋通大约可以看清:这几个人面色黑红,耳带铜环、木环,身着皮帽、皮裘衣装,腰见挂着短刀、弓箭。 阿史那博恒低呼一声道:“看,我们射中的那只羚羊!” 那只羚羊,此时除了阿史那博恒射中的一箭,另有一箭插在脖颈处,已被搭在一人的马背上,准备带回。 看见许多唐兵,那几个吐蕃士兵就相互商量起来。应该是商议已经有了结果,其中一人骑在马上,另有一人牵着搭载羚羊的那匹马,他们一起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孙诲脸上冷笑,伸手扶向腰间左侧悬挂着的横刀刀柄。 “放下!”宋通低喝一声,孙诲立即感觉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收回手来,拉住马缰绳。 二人走近后,马上这人下来后,就比划着这只羚羊。随即,他就命另外那人伸出双手,要把羚羊拿下来。 宋通连忙摆手说道:“不要了,不要了。你们猎到的,应该属于你们。” 这人见宋通可以说蕃语,略微惊讶之后,躬身行了一礼。 这人随后说道:“我是仲朗杰,这只羚羊身上,带着你们的羽箭。是你们先射到,又前来寻找,应该还给你们。” 宋通也跳下马,走过去拦住他,边说边比划着:“不必。是你们射中了这只羚羊的要害,你们拿去。” “那怎么可以!是我先射中的。”阿史那博恒低声不满地嘟囔着,但见宋通带着暗示的眼神看来,也就不再多说。 几番推拒,仲朗杰见宋通执意不要,就连连施礼道谢。再对其他唐兵行礼后,他就要拉着马匹走回。 没走几步,他松开马缰绳,抬手从左耳上摘下一枚铜耳环。走到宋通近前,他双手捧着说道:“这支耳环上,有我的名字。” 宋通双手接过来,在手中转动着看了一下:直径寸余的这支铜耳环上,的确有镌刻细密的几个小字。 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宋通就笑着把这支铜耳环,戴在左手大指上。 他右手再稍微用力一捏,铜耳环就如一枚戒指,紧扣在左拇指中央。随后,他再笑着冲仲朗杰比划了一下拇指。 阳光下,这只铜耳环闪闪发光。仲朗杰看着宋通的动作,显然极为开心。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咧嘴大笑后,就要带着侍卫转身回去。 宋通想了一下,叫住了他。 从腰间解下小刀,宋通也双手递给他说道:“我是宋六通,这小刀的刀身上,也刻着我的名字。”说着,他就拔出小刀,指了指刀身上的两个汉字,再送回刀鞘内。 仲朗杰双手接过,再躬身施礼。口中接连道谢,他看了看宋通,就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重新骑上马,宋通还是呆看着仲朗杰,缓缓地走回那几个吐蕃兵士当中。 孙诲不禁低声笑道:“两边盟约定下,的确都很要好。此时我等欲要,欲要那样做。宋总管做得也是天衣无缝,可谓心机深重。” 听了这话,宋通立刻觉得厌烦不已。口中低喝一声“转回”,他拨转青骢兽的马首,先行走去兵士们整理猎物的地方。 整理猎物的兵士们,已经将猎物捆扎好。羚羊、野鹿、野兔、山鸡等,就各自搭在马背上。 那头黑熊身形巨大,就被放在扎好的木排中,再用几根结实的长绳,分别连在木排和几匹马的肚带上,准备就这样拖行着往回赶路。 宋通等人看到许多猎物,再见到兵士们这些熟练的动作,连声称赞之余,都是开心。 猎获颇丰,宋通吩咐“转回神武营”后,心满意足的兵士们,也就说笑不停地返程。 走了许久,身前、近旁是心情欢快的同袍,宋通再转身看去:身后留下的,是晒在后身的阳光和寒风吹来的雪屑。寂静,又重新还给了这片冰雪覆盖的山谷。当然,还有那几个出来打猎的吐蕃兵士。 哥舒翰见宋通止住,就靠近笑问:“宋六,还没尽心么?” 宋通笑了笑,就开口称赞道:“哥舒翰将军威武异常,真是大将风范!” 哥舒翰听了,心中生出豪气之余,也是略有慨叹:“某年轻时多有耽搁,只恨时日消逝过快!” 宋通仰头看了看太阳,再转头笑看着哥舒翰道:“成功有早晚,成就却靠积累而来!哥舒翰将军雄武无比,必可扬名后世!” 即便心中觉得宋通此时的话,是带着安慰语义的赞美,哥舒翰立刻挺直腰身。 他大笑几声后,再对宋通说道:“宋六,好兄弟!没想到你还通晓蕃语!某既觉得你文武齐备,当然信你的话!” 阿史那博恒大约听到二人的对话,早已是心痒难忍。他凑近宋通,带着期盼的眼神问道:“宋总管好似卜卦的神人一般!请试着为阿史那解惑!可否?” 他的话说完,却见宋通看着他的神色,颇为凝重而无笑意。 心中慌乱,阿史那博恒稍愣之后,嗫嚅着说道:“莫非阿史那将要庸碌一生么?” 随即,他就大叹一声。 哥舒翰连忙说道:“阿史那副史之勇壮,世间有几人可敌?人生难测,切莫自堕志气。” 阿史那博恒拱手道谢后,还是神情怏怏。 他心中不快,却已听到宋通靠近过来,用细微的声音说道:“阿史那今生,必能纵横天地间!” 第89章 蕃人到访 阿史那博恒听罢大喜,再看向宋通时,却见他还是神色漠然,只是把带着冷冽的眼神,投向自己。 心中虽然欣喜万般,但阿史那博恒在宋通这样的眼神盯视,只有再是一凛。 “你须记得大唐恩德,行事必然轻易成功。否则,殒身也是随时。”宋通说罢,就眼望前方而不再看他。 “喏!阿史那永世不敢忘!”阿史那博恒连忙在马上躬身施礼。 返回神武营所在地,众人才走在半山坡上,还没有望见营砦大门,就已见到嬉笑着的其他留守营中的同袍,奔跑、呼哨着过来迎接。 见到许多猎物,他们纷纷称赞参与围猎的同袍勇武,再都欢天喜地地帮着将猎物抬回营中。 宋通等人在前来迎接的梁和的引领下,回到营中大堂坐定。众人在堂内叙谈,许多兵士都挤在堂外,期待并猜测着可以分到多少肉食。 他们压抑不住内心喜悦,更相互问着“煮肉的香料是否齐全,如若不全,可以调剂一下”……。 梁和见兵士们吵闹,就要走去呵斥,被宋通制止。孙诲随即起身,走去堂外。 众人知道他是行军司马,专管粮秣、酒肉配给,就都壮着胆子焦急地问道:“孙司马,我等可以分得多少?” 孙诲先是微笑着,神秘地说道:“可以分到一些,”停了一下,他又恨恨地接着说道:“分到一些肉汤喝!” 众人立刻心生哀怨,但也不敢大声喧哗。孙诲冷冷地打量了众人,再缓缓地说道:“肉汤恐怕也是很淡的。” 众人听了忍耐不住,就都着急地问道:“司马,你直接说就好了,还这样扭捏、遮掩作什么?” 孙诲立刻喝道:“说得不清楚么?除了山鸡野兔,其它的都要上交!只有参与围猎的兵士,可以分到每人半升酒!听得明白么?!” 众人听了,立刻心生气愤,纷纷说道:“怎么会是这样?要与梁军将理论!” 听到外面吵闹,宋通与梁和一起走了出来。 听罢众人的疑问,宋通与梁和低语几句后,由梁和劝说道:“不必喊嚷!崔节帅和吐蕃大相乞力徐已经约好,明日让双方军士来此打马球作戏,孙司马代为主持!因此才要把那些肉都留着,明日与吐蕃人一起吃的!清楚了么?!” 众人听明白原委,再见梁和暗含怒色,也就都不再争辩。 宋通随即对梁和说,今晚众人与兵士们一起用饭,以免他们暗自猜测官将们独自享用肉食。 天色渐暗,所有的人都在校场内,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上面架着大釜,众人各自舀到木碗中一些肉汤和零星的一两块碎肉。 吸溜了几口烫嘴的热汤,他们再把泡在汤里的胡饼捞出来吃着。 孙诲撕咬了几下带着细骨的碎肉,不禁埋怨道:“这些小猎物原本就是做些肉羹的,算不得真正的肉食。啃咬也是不便,肉屑塞在牙缝中,还不好剔除!” “偏你知道么?”阿史那博恒不悦地说道。随后,他也不说话,端起装着半升酒的酒碗,一饮而尽。 长呼口气,他又豪气万丈地说道:“明日唐蕃两边的马球之戏,我们必要争胜!若胜时,必再有更多酒肉来吃!” 哥舒翰见他豪勇,连声称赞后,再说道:“定是如此!” 第二天早晨,朝食已毕,宋通与众人安排好与蕃方来往的,细节与言辞后,为避免暴露本次行军的各自身份,就再确认由孙诲全权负责接待事宜。 众人商议已定,就都再去查看细节准备工作。 忙碌许久后,午时才过,孙诲接到斥候骑兵的回报,说是蕃军即将赶到。 孙诲随即从正中的座椅中,笑着站起来,带着众人前去营门出,列队迎候吐蕃来访军将。 看着孙诲此时的状态,宋通心中也是佩服:天性机敏,几近狡诈。又还相貌英俊的孙诲,的确适合这样的外联工作。 灿烂阳光下的兵士们,排列齐整地站在营门两侧。除了孙诲、梁和以外,众人都是头戴皮盔、身穿绵袍的普通兵士装扮。 众人手中的长枪上绑缚着各色旗帜,在风中飘舞飞扬。另有兵士手持六尺来长陌刀,刀尖与枪尖的寒光,在阳光下晃人眼目。 接连的斥候通报之后,众人已经望到:峡谷中,一列蕃兵骑队,举着各色旗幡,正在缓缓走来。 不多时,一百余名吐蕃兵将,就在唐兵斥候的迎导下,走上山来。他们手持长枪,腰间佩带短刀和弓箭。都穿着皮裘衣装、脚穿皮靴,这些兵将本着友好来访,均未着甲。 为首的一员将领,再身披着一张巨大虎皮。虎皮黄黑色的斑纹,甚是鲜艳惹眼。 既然已经提前订好,孙诲也不必询问宋通,就带着译语官迎上去。 那员蕃将,早已下马步行而至。 两人在译语官的辅助下,相互致意。孙诲对蕃将拱手施礼道:“在下孙四诲,是崔节度身边的傔史。” 这位蕃将个子不高,但身材壮健结实。听着孙诲的自我介绍,蕃将黝黑的面颊上,堆满了笑容。 把手放于胸前,他略微躬身回礼道:“见礼孙傔史!我是龙本佳巴,是大相乞力徐帐下的千户将。对于孙傔史,佳巴也早有耳闻。唐蕃双方的和议盟约,就是傔史代为签订的。只是那时,因为傔史来去匆匆,佳巴无缘与傔史会晤。” “原来是佳巴东本,失敬。”孙诲笑着再次拱手施礼说道。 佳巴听他说千户将的蕃语“东本”,感到很高兴。 他打量着孙诲,再称赞道:“孙傔史年轻英豪,又还这样亲切。听说您更是崔节度的好友,必定是前途无量。” 孙诲笑道:“那就借佳巴东本吉言了。”说罢,两人并肩携说笑着,迈步进入营内的军府大堂中,再行交谈。 宋通、哥舒翰等人,只扮作队正等低职武官,手按横刀刀柄,站在两侧。 双方的兵士们,都手持着长枪,肃立于帐外。 阿史那博恒侍立在帐外,正觉得不耐烦时,已见到营将梁和,快步走了出来。 他扫视一下兵士,随即传令道:“各队于校场内集合,准备双方游戏!” 第90章 游戏 兵士们听到传令后,立刻齐聚校场,分别列队站定。 孙诲和龙本佳巴随后走出大堂,宋通等人跟随其后。 到了校场内,孙诲携手拉着龙本佳巴一起,走上了演武台。 站在飞舞着军旗的旗杆下,孙诲微笑着与龙本佳巴示意后,再就转身看向校场内兵士们。 校场内,因为兵士们手持的长枪上,也带有小型的旗帜。站在台上看去,下面除了肃立的严整兵士,就是入眼的各色旗幡。 孙诲随即大声向在场众人说道:“先中宗皇帝之爱女金城公主,于景龙四年和婚吐蕃,至今已近三十年,蕃唐甥舅之亲何曾断绝!又,开元十九年以来,唐蕃双方于赤岭开设贸易榷场,人民安乐,不事刀兵久矣!” 说着,他再转头看向龙本佳巴。 龙本佳巴再次施礼,表示确认这些信息。 转身再次朝向台下,孙诲继续大声说道:“崔节帅刚赴任,就偕好吐蕃大相乞力徐。于双方边境刑白狗为盟,拆除隔离边境的障栅。河西百姓与蕃地人民耕牧、贸易,就此更为自由便利!为显双方诚信,以续和好之情,崔节帅谴孙某,邀吐蕃大将龙本佳巴及其亲随来此营中一戏!” 兵士们齐呼:“呜——呼!” 佳巴东本致谢后,也说了几句。译语官代为说道:“大蕃和大唐,原本就是甥舅之亲。再加上崔节帅的诚信仁厚,及大相乞力徐的真挚恭谦,使边境人民得以自由放牧往来,不再相互加害、掠夺。真是佛祖赐予的恩泽!祈盼蕃唐永久和好如此时!今奉约而来,只为与众人欢乐!” 兵士们再次齐呼:“呜——呼!” 致辞已毕,孙诲先行解下横刀、弓箭。龙本佳巴随即也解下佩刀,交与侍卫。 营将梁和近前施礼请示道:“傔史,从何游戏开始?” 孙诲笑道:“军中无非射垛、互搏、角抵、拔河、蹴鞠、马球等戏,至于投壶、演武、石担等,略显枯燥。先活动一下身骨,拔河即可。” 梁和领命,又与佳巴东本确定后,就转身对兵士们大声说道:“双方兵士皆解下兵械,退在校场四边静立!” 站在校场内的双方兵士,迅速退出,静立于四周。 另有几名士兵,拉抬着一捆长绳过来,在场地中央摆开。 龙本佳巴笑着对蕃兵喊道:“来一队!” 五十名蕃兵大呼应答,然后就说笑着走入场内。他们脱下右臂衣袖,露出古铜色的健硕筋肉。 这边唐兵也纷纷大喊道:“我来,我来!” 梁和喊道:“蕃方是整队出列,我们也须如此!他们来了两队,我们今亦只以一队、二队与蕃方游戏!一队出列!” 阿史那博恒大声喊“喏!”随即带着同袍大步走入场内。 大盘粗麻绳摆在场地中央,梁和走进前去,把一根红色绢带系在粗麻绳中间。 再命兵士在地面画上白线中线,他就转身对两边兵士大声说道:“中间即为‘河界’!若一方被拖过河界,至对方一丈处,即为失败!另一方获胜!” 看看双方都已握绳站好作蓄势待发状,孙诲再笑着喊道:“胜方每人赏一升美酒!” 双方兵士听罢,情绪更加热烈,都大呼小叫不已,意思是必将赏酒归己。 梁和见双方已经准备好,立刻大喊道:“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立时鼓声大作。 校场边上的双方兵士,齐声呐喊助威;场内兵士的口中,也立刻发出有节奏的呼喝声。 随着这些吼声,粗麻绳中间的红绢带,一会儿挪向蕃方,一会儿又被拖向唐方。双方兵士都是脸憋得通红,额角、手臂上的青筋暴露。众人脚下都恨不得生出长钉,可以深深地插入地里,以使自己能够不动如山。 随着时刻的延长,拔河的双方都有些疲累,来回在河界附近进退。终于,吐蕃兵士的耐力更好些,将唐兵的脚步拖向了己方。 唐兵再是咬牙坚持,也终于随着围观唐兵的叹惜声,越过了对方河界一丈之地。 梁和大声发出“止!蕃人胜!”的喝令,双方兵士依次松开手中的粗麻绳。 吐蕃兵士拔得头筹,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唐兵略有沮丧,双方还是报以微笑。 孙诲命人将酒瓮打开,正欲分酒给获胜的蕃兵,龙本佳巴阻拦道:“不必着急。后面还有比试,等下共饮!” 孙诲笑着同意,止住了兵士启封酒瓮的动作。 随后,梁和喊道:“二队出九人,与蕃兵比较枪刀之术!五胜即为胜出!” 令一出口,立刻就有唐兵将早已准备好的长短木棍拿来,以代替刀枪使用。 哥舒翰急欲上前,被宋通暗暗地制止。随后,他大步走入场内,与阿史那博恒等九名唐兵,站在一起。 唐兵均持近六尺长的短棍,以为陌刀;蕃兵则持两丈左右的长棍,作为长枪。 双方兵士都是对面而立,比试依次展开。 阿史那博恒率先大喝一声,举起短棍劈下。对面的蕃兵用长棍拨开后,再挺身进刺。阿史那回手格开,又刺向蕃兵腹部,对方赶紧退后两步,却被他紧逼不舍地连续捅刺。 再往后退已要出去校场边界,蕃兵只得站住脚,抡开长棍,试图将阿史那博恒扫倒。但被他低头躲过,再顺势用短棍挥去,已扫到蕃兵腿上。 蕃兵吃痛,倒在地上,阿史那博恒再进一步,用短棍直刺在他的胸前,再收力停住。 “好!阿史那威武!”围观的唐兵不断喝彩。 蕃兵站起来,略有难堪之后,也就呵呵地笑着退在一边。 梁和随即确认着大声喊道:“唐方胜!” 阿史那博恒得意地从其他场内同袍身边经过,再小声对宋通说道:“我本不喜陌刀,若是我用长枪,早就将他刺倒了。” 下一个唐兵对战,手中的短棍还没举起,就见对方用长棍不停点戳过来。他想要格开时,又是力道没有用足,不仅没有将长棍挡住,更还还被对方刺中前胸,摔倒在地。 败下来的唐兵走到一边,不服气地说道:“我没有注意梁军将号令,实在是大意了。” 随后再展开接下来的比拼,轮到宋通压阵与蕃兵对阵时,前面双方的互搏恰是战成平手。 第91章 何必在意 眼见最后一轮的比拼,关乎着这场器具互搏的胜败。双方的兵士们,更是不断为己方的武士,接连地助威呐喊,声浪回荡在群山之中。 宋通双手持棍,紧盯着对方的身形。 只听梁和喝令道:“开始!”那蕃兵已是口中大喊着,端起长棍刺来。 宋通迅速避开长棍前端,身子立即前纵,已经用左手抓住了长棍。 那蕃兵一看,赶紧用力抽回,却觉得对面的唐兵颇有力气,一下子没有拽动。这蕃兵足够机智,立刻再用力向前刺出,想把他带倒在地。 但蕃兵觉得手上力道才一发出,对方却又松开了抓住长棍的手,而右手单手持着的短棍,已经挥落下来。 蕃兵本就失去平衡,此时更是闪避不开。一道黑影闪过,短棍劈在了自己的肩上。蕃兵再想摆动长棍时,对方的短棍已经到了胸前。 这名蕃兵刚要惊呼,对方已经收手,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蕃兵只好丢掉手中的长棍,躬身施礼后也笑着退下。 校场内双方兵士,不由得都为宋通的利落身手喝彩不止。 梁和随即大声呼道:“唐方五胜!枪刀比试,唐方胜!” 阿史那博恒走到宋通身边大赞道:“你虽然险胜,但的确是勇猛!” 听着他略带不服气的话,宋通笑了笑,只道谢并未回言。 双方休息了一会儿,又都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场的比试。 梁和又喊道:“一队出十人,与蕃兵十人比较骑射!每人两箭,来往以左右手分别持弓,各发一箭。射中垛靶多者,累积为胜!” 蕃兵都翻身上马,拿出弓箭,听见号令发出,依次打马纵出。 两根长杆之间,用绳子悬挂着一张皮质箭靶。五十步之外看去,箭靶直径不足二尺。 出列的蕃兵们看了看,仍是相互嬉笑着。这是他们自诩马上功夫上好,怀有必胜之心了。 一阵号角声起,蕃兵开始依次上阵。第一个蕃兵纵马奔驰,到了箭靶的直角处,侧身一箭射出,羽箭穿靶而出,围观兵士大声喝彩。他骑过去再转回来,又放一箭,却是偏出,众人又是惋惜声一片。 轮到唐兵出场,也是只中了一箭。宋通正在大呼“可惜”,却看见那个拿走羚羊的蕃人仲朗杰,也站在不远处。 此时,他黑红的脸庞上堆满了笑容,还朝着宋通挤挤眼睛。 宋通也回视着他,挥起左手致意。仲朗杰也微笑着,拍拍腰间宋通赠送的那柄匕首。 轮到宋通最后出场,唐方已是落后一箭。阿史那博恒对他期待着喊道:“宋六,必中!” 宋通调整好呼吸,打马飞出。到了箭靶处,他放开缰绳,左手持弓,右手挽弦,迅疾向着箭靶射出一箭。 “中了!”唐兵大声喊叫道,又赶紧停住声,不敢过份喊嚷,以避免宋通分神。 唐方自然是期待他继续命中,而蕃方却担心己方不胜。双方的兵士们,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第二次射靶。 宋通此时的心里,也的确有些紧张。他勒住马缰回转身来,连续调整了呼吸,准备第二次发射。 校场内众人都是屏息止口观看,寂静得若无一人。 宋通的耳中,只听到坐骑青骢兽的嘶吼声。稍微停顿一下,他再次凝神,心中暗祝道:我若射中此箭,心愿必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觉得胆气豪张。双腿一用力,他就纵马回奔过来。 到了箭靶处,宋通转头望向箭靶,松开马缰。毫不犹豫地侧身,他右手持弓,左手早已把羽箭尾部的箭栝,扣在弦上。 立即拉满弓弦,他再听得弓弦在耳边“嘎吱”作响,右手捏住箭栝的大、食、中指一齐松开,弓弦顿时砰然作响。 “嗖”——一簇白羽穿空而去。 龙本佳巴站在演武台上,看着宋通纵马飞驰的身姿,再加上他拉拽满月弓如拈箸,羽箭疾飞如被万钧之力推出的威猛劲道,以及他发放箭矢那一瞬间的必胜状态,不禁脱口称赞道:“真是虎将!” 孙诲听到这声称赞,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站在近前的哥舒翰,心中立刻暗叹:己方“兵士”如此英武,作为主持双方比拼的唐方代表孙诲,怎能不大声称赞? 宋通已然骑着青骢兽,奔回到场边。 校场内,当即响起唐兵汹涌不断的喝彩声:“射中!好箭法!” 宋通收住马,仍然觉得心跳得厉害。缓和了一下,他就听见有人不断大叫自己。 循声看去,宋通就看见了仲朗杰一边笑着,一边拍拍腰间佩戴的,自己赠送的那柄匕首。 仲朗杰见宋通看来,更还竖起大指称赞。 宋通心里倍觉温暖,也举起左手大指,那枚铜环在阳光的照耀下下,熠熠生辉。 梁和再次大声喊道:“唐方多中一箭!射垛,唐方胜!下一场,角抵!先倒地者即为负!二队选九人,与蕃方九人比试!五胜即为胜出一方!” 校场周边,立刻再响起阵阵鼓声。 阿史那博恒迈着大步走去场内,与迎面而来的一名蕃兵行礼后,就与对方头抵住头,手臂互相缠在一起。 随着两人脚步不停地前后左右地移动,蹬踏得地面上尘土飞扬,活像两头愤怒的犍牛。 见双方力道相差无几,阿史那突然把右手伸去,抓住对方腰带。蕃兵感觉不妙正要抽身,却被他的右手抓住不放,左手更是拽住了自己的肩膀。 蕃兵已是慌张,再被阿史那博恒猛地晃动腰身,更加立足不稳。阿史那再大喝一声发力,把他拉了过来,又用肩一顶。 蕃兵身形已是站立不住,随即就“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围观众人拍掌喝彩,阿史那博恒气宇轩昂地走回场边。 蕃方虽然败了一阵,但并不气馁。随后上来的几人,胜多负少。总体来看,角抵已是蕃方获胜。 蕃人不断地欢呼声中,营将梁和大声喊道:“角抵之戏,蕃方获胜!选出的击球手稍歇,其余人等树立围垣及平整场地,随后进行马球比试!” 唐兵立刻开始忙碌,宋通看到阿史那博恒神情黯淡,就走近低声说道:“输了角抵一阵,本也是游戏,何必在意?” 阿史那博恒虽然也知道如此,但还是怏怏不乐。 宋通看着他略带委屈的样子,不禁笑着说道:“阿史那不必挂怀!等下,我们马球必胜蕃人!” 第92章 马球 兵士们听到营将梁和的指令,迅速地从仓库内抬来木板。除了北向演武台的一面空出之外,其余三面皆进行围挡,防止马球飞出。东西两边挡板各有一个空洞,其后半悬一个尺许见方的网子,作为球门。 场地再由另外的兵士平整好后,梁和又指挥着,命兵士在场内中心画出分界线。 众人忙碌不停,不多时,球场已经搭建完毕。 围档上插着的红旗,被风吹得翻卷不停,“扑啦啦”的作响。但双方球门处上方还是空着的,那是进球后才可以插彩旗的位置。 孙诲见到诸事已毕,就对龙本佳巴说道:“佳巴东本,有兴趣下场击球么?” 心里早已按耐不住,龙本佳巴笑着通过译语官对孙诲说道:“早有此意!可以三球为定,先打入三球者为胜!只是败者,嘿嘿,须自罚一升酒!” “球门上面的位置,必是我方彩旗舞动之处!”孙诲大笑着说道:“那边熊肉早已煮好,美酒也已备下。赢球后,孙某就与将军痛饮!此刻,孙某即下场陪佳巴东本同乐!” 龙本佳巴听罢译语官的翻译,开心地说道:“孙将军说‘痛饮’,看来那一升罚酒,必是孙将军饮得了!” 孙诲听了一愣,随即明白龙本佳巴此时玩心大起,更还颇为自负。孙诲也不计较,只是哈哈大笑着,连声说好。随后,他拉起龙本佳巴的手臂,大步走向球场边。 早有兵士为二人牵来马匹,走近身边。孙诲的白色骏马,脖颈的鬃毛被梳理成一个个小髻,像是要敲击得胜鼓的鼓槌;而马尾也被挽成短辫状,整洁利落地垂在马臀后。 龙本佳巴的棕色马匹,马鬃和马尾只是随意披散着。但正因此,也更显示出这匹身长体高的骏马,如同刚从天界下凡来到此地一般,洒脱不羁之中,更显得神采飞扬。 “好马!”孙诲对龙本佳巴的马匹赞道,“听说高地多出良马,佳巴将军的马匹,真是神骏!” 龙本佳巴爱怜地拍拍马匹的脖颈,再对孙诲说道:“孙将军的马匹也是凉州宝马。” 说着,他又呵呵地笑着称赞道:“不过,马匹再神武,也比不得马上之人!” 孙诲连连摆手谦辞,再邀请龙本佳巴上马,进入球场。 双方各以十人对抗。球手们都骑在骏马上各持球杖,面对面地分立在白色分界线两侧。 营将梁和走入场中,将一只拳头大小的木质彩球,置于双方界限的中心,就快速退出场地。 随后,他站上演武台,冲着场内大喊道:“开始!” 顿时,场边金鼓声大作,场内的球手们立即催动马匹,挥舞着木质球杖,追逐着地上滚动的马球。 过了一会儿,金鼓停下。场外围观的兵士们,站在木凳、土台上,隔着挡板为场内的球手,不断地呐喊助威。 蕃人先抢到马球,相互间或击打,或互传,不时迅捷地躲避着唐人的围堵,将马球逐渐推移到了唐方的球门处。 孙诲看得着急,但已被挤到后面,赶紧大呼道:“快拦住他!” 阿史那博恒早已上前,挥杖去拨打蕃人用球杖推动的马球。不料,这蕃人却轻巧地一转手,将马球传给了另一蕃人。那个蕃人看看唐方的球网已近,抡起球杖,用弯月形的杖头击去,马球已然进到唐方球网中。 见到己方进球,场边立刻响起了蕃兵的欢呼声。 打进这球的人,正是龙本佳巴。 此时,他豪爽地大笑着。孙诲也大声称赞,向他鼓掌致贺。 记录与赞赏进球的金鼓声,连续敲击起来。蕃方兵士连续大声呼喊,兴奋不已。 梁和喊道:“蕃方先入一球!于蕃方球门处插上彩旗一面!” 双方稍歇后,再次进入场内。 争抢中,马球滚到了龙本佳巴的马下,只见他边弯腰边挥起球杖,朝着它击去。 眼看弯月形的杖头就要触到那颗彩球,他却见到宋通骑马从身侧已经赶来。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彩球已经跳起来,向着蕃方的球场飞去。 龙本佳巴赶紧大呼同伴拦截住,阿史那博恒已经抢先用球杖接到彩球。旁边的蕃人策马冲来,用球杖挥去,试图把彩球拦下。 却见阿史那博恒把手一沉,将球杖一低,躲了过去。随后,他再把马球传给孙诲。 接过球来,那彩球却像是粘在了孙诲的球杖上。他左手挽住马缰绳,右手持杖不停地向上颠动着彩球。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随着骏马飞驰,那彩球上下跳动,只是不离球杖一尺之远。 负责防守的蕃人赶来围攻,几匹马都向他挤来。眼见他已无处躲避,却又将彩球挑起来,抛向半空。 蕃人以为孙诲要回传给球友,不禁有些分神。孙诲左手勒住马缰绳,右手将球杖高高扬起,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迅速挥下。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球杖大力击在彩球上。彩球立即如同一道绚丽的流星,窜入了蕃方的球网内。 “呜——呼!”围观的唐兵,看到孙诲挥杖击球入网,立即大喊喝彩。 金鼓声中,龙本佳巴对孙诲竖起大指称赞。 随着激烈地拼抢,唐蕃双方又是各进一球,都已各入两球。双方球门的上方,皆是两面彩旗飞扬。唐蕃兵士都祈盼最后一球的获胜能够属于己方。 金鼓声响罢,双方再次激烈争夺。孙诲抢到彩球,一边勒马躲避蕃人的围堵,一边拨打着往蕃方球门处奔去。两三名蕃人过来围抢,孙诲挥杖想把彩球传给球友,一杖挥下,却因为没有控住马匹。他身子一歪,没有打到彩球,已被蕃人抢去了。 球友大多围在孙诲身旁掩护,此时追赶不及,只得大喊己方的防守人员拦截。 龙本佳巴接到传球后,瞪大双眼,运杖疾行。马蹄奔驰急促,他头上的短发向后飞散。闪过唐人的拦抢,他立刻挥杖击球,彩球应声入网! 场边的金鼓声随即响起,蕃人顿时欢呼雀跃。 看着三面彩旗在己方球门处迎风鼓荡,龙本佳巴心内大喜。 他看了看场内对面的唐兵,再开心地对孙诲说道:“你们,谦让,但是,我也很高兴。蕃人马球,好!”说着,他毫不掩饰地带着自豪地神色,冲着自己的胸前,以大拇指示意。 第93章 哪里不同 看到龙本佳巴开心的样子,孙诲也不与他争执。 比赛已经结束,球手们骑马走到场边,各自下马。 孙诲拉着龙本佳巴的手,笑道:“佳巴东本原来也可以说汉话的!这场马球比试,是你方赢了!来,孙某只好为你展示一下,某喝酒的本领了!” 龙本佳巴和侍从跟着孙诲走到演武台上,坐在摆好的座椅中稍歇。兵士们再赶紧将校场内的围挡撤走,再铺好大小不一的毡垫。 孙诲随即对龙本佳巴问道:“为与将士们同乐,我们也去校场内坐下饮酒。可以么?” 龙本佳巴大笑着说了几句,译语官说道:“佳巴东本说,等下孙将军喝完罚酒,他再大吃大喝!” 孙诲立刻大笑起来,抬手邀请龙本佳巴走下演武台,去到校场内落座。 校场内摆放好毡席和桌案,唐蕃双方兵士以十余人为一伙,聚在一起说笑。 打猎捕获的熊、野鹿和野羚羊,再加上军营中蓄养的羊只,早已煮炖好,分盛在大小釜铛盘碟中端上来。 十几个硕大的酒瓮也抬到旁边,有兵士将酒瓮启封后,再把酒浆分至陶瓶中,发放各处。 孙诲站起来对众人大声说道:“唐蕃今日欢聚,双方游戏,蕃方获胜,实在应该庆贺!既有约在先,我当先饮一升!” 说罢,他举起一只陶瓶,嘴唇对准瓶口但又并未接触到,就这样仰脖豪饮起来。只见他喉咙间不停蠕动,酒液隔空滚滚直入腹中,没有一滴溢出嘴角。 唐蕃双方的兵将都看得神奇,鼓掌喝彩不已。 看着孙诲一口气饮罢,龙本佳巴鼓掌大笑着赞道:“真是诚信之人!饮酒也这样精彩、厉害!” 孙诲得意地把酒瓶丢在一旁,随后就坐在龙本佳巴身旁,一起说笑着吃喝起来。 酒宴在欢乐的气氛中展开,虽然喝酒吃肉不是比拼,但是双方都是尽情畅饮,欢笑声不绝于耳。 为了驱寒,校场内燃起了几十堆熊熊的篝火,通红的火光,照耀着每一个人的笑脸。 龙本佳巴与侍卫低语几句后,就站起身来,引领着部分蕃人,走到火堆旁。 他们默默祝祷完毕,就相互携手,围着火堆转行、踏歌。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松开牵着彼此的手后,再双手叉腰,换了曲调再唱。舞容也改为和节进退、踢腿,双手也随之举起落下,节奏时快时慢。 浑厚的歌声,伴着踏地的脚步声,打动了每一个在场的人。众人看得精彩,不禁为之击掌和节。 许久,龙本佳巴等人散开后,各自回席。孙诲已是微醺,对龙本佳巴称赞不已。 此时,宋通站起身来,微笑着大声说道:“蕃方献歌舞助兴,唐方亦不可枯坐。某愿为诸位舞剑!” 龙本佳巴见到宋通,知道这就是那个连中两箭的人。频频开心地点头,他率先鼓起掌来。 宋通拱手施礼后,接过哥舒翰递来的一柄长剑,随即边舞边唱道:“……‘鸣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龙本佳巴听他唱罢,又听了译语官的翻译,也笑说了几句,译语官笑着说道:“佳巴东本说,这位勇士唱的内容,是说还是汉人打马球更早么?” 宋通大笑着回道:“输了就是输了,某哪里还敢强辩。曹子建这首诗,某只是觉得此时唱来合适,就唱给众人,谁管那马球的早晚。只为开怀尽兴!” 随后,他再施礼后,回到席位中坐下。 龙本佳巴笑看重宋通回去,连连点头称赞。 孙诲也看了一眼,随即劝说道“朋友们的相聚,应该快活、应该珍惜、应该无有尽止!至于其他,管他作甚!” 龙本佳巴见孙海已有醉意,更觉得他真诚,立即再饮下一大杯酒。 过不多时,孙诲记起来说道:“虽然还没有鞣制,还是把那熊皮取来奉送佳巴将军!” 有兵士迅速跑去仓库,将那张熊皮拿来。 连忙站起身来接过,龙本佳巴看到这珍贵的礼物,不禁感动地说道:“多谢,多谢!佳巴也把自己所披的虎皮袍,赠与孙傔史!” 双方互赠已毕,唐蕃兵士们也一起欢呼着,不停举杯畅饮。 宋通坐回同伙,一旁的仲朗杰立即鼓掌为他喝彩。随后,他就向蕃兵的同袍们,介绍这个汉人兄弟。 众人彼此结识,都是开心不已。或者唱歌、或者舞蹈,大呼小叫地纵情欢笑,喊叫得有些累了,众人又都坐下闲聊。 阿史那博恒等人虽然听不懂蕃语,但在宋通的略作翻译之下,毕竟又还是场面欢快,也就不停地与蕃兵说笑。 看着篝火映红了的仲朗杰的面庞,宋通醉醺醺地笑着问道:“说是蕃人,我们有什么不同?怎么看不出来呢?” 仲朗杰听罢,哈哈大笑着说道:“这个我也不知。但有传说,我们是猿猴的后代!” “我们是狼的后代!”阿史那博恒立刻叫道。 “我们是女娲用泥土捏出来的。”宋通笑着说道。 “我们是神女的后代!”吐谷浑士兵达昂毋谦和浑天放说道,“我们最早是从遥远的东北部来的,那是神女与我们祖先遇合的地方。” “我也是是狼的后代!”党项羌族的士兵嵬飞猿说道。 “不应该是羊的后代吗?”阿史那博恒大笑道。 “那是图腾,不是我们来历的传说!”嵬飞猿赶紧说道。 “哈哈哈。”仲朗杰听着有趣,不禁大笑着说道,“泥巴、狼、猿猴、神女,还有羊。哈哈,我们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宋通微笑着说道:“我们都再仔细互相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仲朗杰笑道:“宋六兄弟醉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罢了。谁也没有长着獠牙、长着尖角、长着尾巴!你来仔细看看我!” 宋通也带着醉意,对仲朗杰低声笑道:天下都是山水相连的,人本身有何不同?但因有了不同的信奉,所以差别。” 仲朗杰听了刚要再笑,脸上神色就黯淡下来。 “怎么?某说得难道不对吗?”宋通带着疑惑的神情问道。 第94章 心愿必成 仲朗杰看看身边的同袍,再凑近宋通,压低声音说道:“汉人或许还好些。蕃人,信奉诸苯与信奉佛教的,有时候争吵得激烈时,真的是水火不相容!” 宋通口中“哦”了一声,再又连声慨叹:“或者相容,或者彼此借鉴,何必相亲又相杀呢?” 仲朗杰听了,低头不再说话。 “即如吐蕃赞普,虽大多信奉佛教,但也有信奉诸苯的,不是吗?”宋通低声说道,“但是,一脉传承下来,都还是血胤相连,继续做赞普。” 仲朗杰眼神茫然,转头看了看宋通。 “以你的腰带为铜制来看,官职不过千夫长。但即便如此,也应令不同信奉的兵士们,能够相融相亲,才更好协作的。对吗?”宋通诚恳地说道。 仲朗杰再凑了过来,低声说道:“既是不同信奉,就是彼此不认同。幸好有军法,否则更难以管控!” 宋通叹口气后,与仲朗杰喝了一大口酒。停了一会儿,他再接着说道:“求同存异,懂吗?相互借鉴,就可以使得不同信奉的人相亲。比如,诸苯借鉴佛教的内容,而蕃地佛教,也必会融合诸苯的教义!” 仲朗杰听罢,脸上的神情有些惊讶。 “敢问宋六兄弟,信奉的是什么?”仲朗杰低声问道。 “某信奉的是,”宋通说着,心中暗叹:信奉的是要和诸番、安天下。这个,你能听懂吗? 仲朗杰见宋通为难,不禁再问道:“不便说出吗?” 宋通盯视着他,正色说道:“天下安定,人民偕好!宋某为此,万死不辞!” 仲朗杰听了他的话,合掌致礼后,低声说道;“宋六兄弟真是豪阔之人!但诸族信奉不一、习性不同,怎能相亲相和?我只担心宋六兄弟愿望过大,绝难实现!” 宋通微微一笑,举起酒杯说道:“仲朗兄心地良善,为人赤诚。你信奉佛教,不也是要寻求彻悟吗?今生可否实现?” 仲朗杰与宋通喝尽了一杯酒,再带着无奈说道:“是啊,我只笑话宋六兄弟,但没想到自己也是一样。不过,” 说着,他挺直腰身,带着凛然的气度说道:“今生即便不可,生生世世都要追求!” “好!”宋通立刻回应道,“仲朗兄既然有此大愿,蕃人无论信奉诸苯,还是信奉佛教,必也能达成和谐,不是吗?” 仲朗杰听罢,眼神中顿时现出慷慨的光芒。他看了看宋通,再次合掌施礼说道:“我懂了,感谢宋六兄弟的教诲!你不说明,我心中也有隐隐的感觉。既然说得通透,仲朗杰必也会照此去做。” 待仲朗杰的话说完,宋通立刻报以坚定的眼神。随后,他转身朝向众人,举杯相祝:“诸族和谐!” 唐人兵士听了,立即举起酒杯;蕃人兵士听了,显得有些犹豫。 仲朗杰看看龙本佳巴那边没有关注到这边,就低声说道:“诸苯,佛教,都是由神猴传下来的蕃人信奉的,不是吗?” 在场的蕃兵,的确有信奉佛教,也有信奉诸苯的。但无论是信奉诸苯或者佛教,众人也因对教义的理解不同,除了对信奉不同宗教的人给予攻击之后,更还内里相争不断。 但此时众人见仲朗杰说得真诚,也就暂且压下对其它教派的质疑,共同饮尽了碗中的美酒。 欢饮的气氛更加热烈,在欢声笑语中,美酒不停地顺着众人的喉咙进到肚中,再从众人的脸上反应出红晕来。 仲朗士杰喝尽喝尽一碗酒后,再认真地对宋通说道:“兄弟,这枚铜环不要摘下来!以后无论在哪里见到,让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宋通举起左手大指看了看,再笑着说道:“仲朗兄也带着那把匕首,不要取下来!让我也一眼能认出你来!” 终于,随着酒瓮里的酒浆的逐渐减少,直至无有剩余,双方都已尽兴。 天色渐暗,龙本佳巴只说要趁早赶回驻地,不必再饮了。 见阻拦不住,孙诲只得醉醺醺地站起来,再对身边的兵士说道:“去把四只熊掌取来,都奉送佳巴东本!” 佳巴更是感动,赶紧说道:“捕获黑熊,实在不易。我以为孙将军要将熊掌留下,是给崔节度带去的。我怎敢拿走呢?” 孙诲说道:“岂可推辞?那就这样——佳巴东本拿走两只,奉送乞力徐大相两只!” “如此,佳巴就代大相道谢了。”龙本佳巴推脱不过,只好一再致谢。随后,他就招呼一声蕃兵。 散坐在各处的蕃兵听到呼喝,立刻一齐起身应命。 宋通与仲朗杰握紧双手,只得也恋恋不舍地道别致语,期待再会。 孙诲带着众人,送龙本佳巴一行出去营门。龙本佳巴执意不要孙诲等人再送,唐方众人只好站在营门外,与蕃方兵将一一施礼道别。 龙本佳巴走出几步,再转头看向静立的宋通笑道:“好英武的年轻人!” 宋通拱手致谢,目送蕃人兵将,牵着马匹走下山道。 纵队逶迤着下到峡谷中,龙本佳巴随即吩咐蕃兵点燃火把照路。 站在山岗上的宋通等人,已经看不清龙本佳巴、仲朗杰等人的确切身影,就都遥望着一列火炬的光亮,缓缓地向南面的蕃方军营走去。 火炬的光亮逐渐远去,带着醉意的孙诲,为今天的主持接待顺利而开心不已。 他长呼一口酒气,仰头看了看东边天空升起的弦月,以及闪烁着的点点星斗,口中喃喃说道:“见此星月,我愿必成。” 宋通回身看去,只见孙诲幞头的两支长长的软脚(垂下来的系带),在晚风中不时飘动在他的肩头。 暗赞此人的确是倜傥,但宋通更为他感到惋惜:急于求成,又心愿与才干不相匹配,怎能成功?不仅如此,他更是胆大包天,敢于暗中和赵惠琮定下矫诏的计策。 孙诲大发人生感慨,众人虽然或者赞许,或者不屑,但都没有搭言。 觉得有些无趣,孙诲不禁看向宋通,施了一礼后,带着自得的语气问道:“总管,孙某今日应对如何?” 听着他满是得意的问话,宋通还没答话,那边的哥舒翰已然隐忍不住。 第95章 冷板凳 宋通见哥舒翰欲要呵斥孙诲,担心在场人多会令孙诲大失颜面,更或许会透漏不必要的内情,与不相干的兵士们。 止住哥舒翰的发声,宋通随即对众人招呼一声,就走回营内的军府中。 坐定之后,见此处都是本次行军的相关人员,哥舒翰再又忍不住呵斥道:“宋总管虽然扮作士兵,但有射垛精准、献舞精妙,孙副史若真的是领头带兵之人,怎会不能放下狭隘的心胸,为他喝彩呢?!” 孙诲见哥舒翰只称呼自己的实际职务,脸上虽然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想过份招惹这个勇夫。 想了一下,他叹口气掩饰道:“我只想着宋总管当初吩咐时的话语,哪里还顾及得上这许多细微之事?再者,即便如此,蕃方也会觉得兵士勇武,说来也是寻常小事。哥舒将军何必如此急恼?” “嘿!”哥舒翰不好再骂,只得大叹一声后,继续说道,“的确是我们依据你的建议,定下这个试探、观察蕃兵情形的计策。但你也应该知道,‘兵不厌诈’!” 营将梁和见哥舒翰气恼,担心谈话气氛过于激烈,就接过话来,对孙诲说道:“我们要尽可能刺探他们的军情,他们大老远的来到这里,何尝不是做此想呢?即如打猎,些许疏忽,猎物就被惊走。军中更是不敢大意——些许小事,就可能功败垂成!” 孙诲听了,不再出言相争,只得低头不语。 许久,他抬起头来,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宋通:“总管,或者,我们就提前发动袭击!以免他们有所准备。” 宋通微笑着点点头,再命梁和等人把沙盘摆好。 随后,他走近四尺宽、六尺长的沙盘,众人都跟着围拢上来。 仔细查看了沙盘上的山川沟壑、河流草场,宋通缓缓地说道:“通报沿线各戍堡,协同神武营防备蕃兵来袭!参与本次行军的兵将,立刻整装待发!” 众人听了兴奋不已,孙诲更是急切地问道:“顺着大斗拔谷直接南下,这条路最是便捷。我方必如滔天洪水,蕃方定会如累卵土屋崩塌!” 宋通看了看他,摇摇头说道:“刚才哥舒将军所言,你真的都当作耳边风了吗?” 孙诲脸上一红,口中还是略带不服气地嘟囔道:“也是我们自己的猜测而已,又怎知蕃人真的察觉出了异常?” 哥舒翰听了又要大骂,梁和只好相劝。 阿史那博恒在一旁也是叹气:“孙司马,的确是猜测,但小心为上的道理,即便是没什么学识的阿史那也是懂得。孙司马难道不懂吗?再者,你越是对宋总管不予理会,那个龙本佳巴看在眼里,就会更觉奇怪。如此,他能不起疑心吗?” 孙诲见众人都是这样说,虽然心中仍是不服,但也不敢再争辩。 宋通再环顾一下,堂内众人都是安静,不再喧哗。 随后,宋通就把自己的预想说了出来。众人结合他的话,在沙盘中寻找着具体位置。 许久,堂内众人只是小声交流,并未有回音传来。 “可!”哥舒翰见众人不敢应答,就率先开口表态,“某虽然在大斗拔谷军中,但也知道距离不远的这条山道。那里平日少有人往来,适合突袭!” 他的话一说出,众人不再犹豫,都点头认可。孙诲虽然还是犹豫,但也只好同意。 见众人都已从命,宋通再对哥舒翰说道:“神武营宣节副尉梁军将,对于行军兵士很是熟悉,因此必要随队。但营内也需猛将留守,以免发生意外。因此,哥舒将军此次不必跟行,就在神武营这边戍守。” 哥舒翰听罢,眼睛立即瞪圆,似乎连络腮胡子都恼怒得乍了起来。 宋通冲他使个眼色,哥舒翰虽然心中极为不快,也只好拱手应诺。 众人见威猛的哥舒翰尚且如此听命,也就更加不敢违逆宋通的指令。 梁和拱手问道:“总管,精兵与马匹已经先自到达大半。这几日,其余兵马就会汇集至此。敢问何日可以出兵?” 宋通只说两日内必要集齐,梁和脸上的神色颇为为难:“担心走漏讯息,所以前来的兵马,都只能五人、十人结伴,零散前来。” 宋通点头称是,随即安排道:“今日夜间开始,以收割草料供给凉州为名,封锁大斗拔谷通往吐蕃的道路,以免奸细混迹其中。这样,兵马前来的速度就会快很多。” 孙诲思忖片刻,不禁问道:“如此,不会令龙本佳巴的暗探得知,不是更会猜测吗?” 宋通笑道:“收割草料,本也是寻常事。龙本佳巴如果起疑心,也不止于此事。” 孙诲听他暗含着指斥自己,只好不再说话。 梁和承诺后,立刻走去堂外安排。众人也不再商议,各自散去。 哥舒翰只是坐着不动,胸膛起伏不定,显然还在为自己快速赶来,却又不能参与行军而不悦。 宋通待众人散去,就走近坐在他的身旁。 哥舒翰看来宋通一眼,再不满地转过头去,仍是默不作声。 宋通也不恼怒,只是低声对他说了几句。 哥舒翰听着,沉思许久后低声回道:“能够有这样的事吗?” 宋通随即笑着站起身来:“我也是猜测而已,但不可不防。” 哥舒翰沉默着点点头,再看向他说道:“如果没有这事,哥舒某岂不是坐了冷板凳?” 宋通再凑近他低声说道:“还记得宋某曾经说过,必令哥舒将军扬名后世的话么?” 哥舒翰听着心中愉悦,脸上也就现出笑容。随后,他又慨叹道:“某本也是蹉跎岁月已久,就不勉强争执。但是,某记着宋六的话就是了!” 宋通连声称赞道:“哥舒将军有如此胸怀,何愁不建大功?!” 哥舒翰长呼口气,放松了心情后,也就随着宋通走出军府大堂。 星月满天,凉风习习。 “好爽快!”哥舒翰大呼一声,自顾走去休歇。 宋通再看了看夜色中,立在校场演武台上的那面军旗。虽然影子模糊,但他耳中还是能够听见,军旗在风中摆舞而发出的响声。 阿史那博恒不知何时走近他的身边,低声说道:“宋六,星月如此浩瀚无边,即便再是呆望,能够看得过来吗?” 第96章 行军 听了阿史那博恒的问话,宋通收回眼神,微笑着对他说道:“说得好啊。阿史那,你将比宋某看得更多。” 阿史那博恒听罢,也神往地仰望夜空。许久,他喃喃地说道:“嗯,我信你的,宋六兄。” 入夜,宋通想要去到马厩旁边的茅厕,却见到许多暗影晃动,再有些许嘈杂的声响传来。 还没问话,他就听到梁和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什么人?” 宋通回应一声,走进前去,心中大喜:几十名兵士,正将各自牵着的马匹,依次送入马厩内。 梁和走来低声说道:“等下还会有一些兵马潜行而来,明日再有一些。此次行军的兵马数目,就此齐全!” 宋通连声说“好”,再要他谨慎从事。 三月八日傍晚,太阳的余晖,照在山岗上的这座军营中。 军中的祭祝师,在演武台上摆设好供案,再陈放了诸般牺牲、美酒,再燃烛焚香后,就口唱经卷,祝祷本次行军大胜。 祭祝师庄重又冗长的祭文唱罢,兵士们从肃穆中回过神来,都看向健步走上演武台的宋通。 在演武台中央站定后,宋通转向台下静立的兵士们。他头戴黑色皮盔,内衬垂下的布围,遮在肩颈处。他身上的绿色绢布甲衣的袍角,随风摆动,露出脚上穿着的一双黑色尖头皮靴。 扫视过众人后,宋通大声说道:“自先太宗文皇帝与吐蕃和婚以来,大唐示好不断,然吐蕃屡有背负!掠我人民,焚我城镇,夺我资财,使我军马不得蕃息、军屯不得麦米、军士白发边关而不得返乡!现崔节帅奉陛下敕令,必惩吐蕃!诸位皆是甄选出来的勇士,宋某亦与众位同入敌阵,以成不世功业!” “呜——呼!”兵士们齐呼回应道。 接下来,宋通再大致说出作战计划。他并不明确行军路线,只说要绕道东南进军。随后,他再安排孙诲,作为此次行军的先锋。 孙诲听罢开心至极:行军兵士不多,宋通也身在其中。可想而知,宋通对于本次战斗颇有信心。既然如此,先锋,也就不会承担比宋通更多的风险。反而,战斗胜利后,先锋当然可以获得额外的赏赐。 孙诲想到这里,立刻大声应诺。 宋通再继续下令:行军总计一千人,通晓蕃语的兵士多人在其中。 每人皆穿蕃人的皮帽、皮裘衣装、皮靴;携带马槊一支,皮盾一张,吐蕃制式短刀一柄,硬弓一张,箭矢三十。 两百兵士作为弩手,各自携带弩箭;储备十日的干粮……。 望着披着一身红色晚霞的宋通,众人都是兴奋异常、热血汹涌。 接着,梁和再继续动员:“千里、万里,我们这些汉、吐谷浑、羌、昭武九姓、归化的突厥、月支、回纥等各族兵士们凑到一起,就是为了扬威疆域、护佑黎庶!‘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正是我等重责!更藉此立功获赏,一展抱负!” 兵士们再次振臂高呼:“呜——呼!” 梁和随即躬身请示道:“宋总管,行军定于何日何时?” “明早四更,我等即悄然出发!留下的三百人原地驻守营砦,与往常无差!”宋通令道。 梁和与留守的哥舒翰,一齐大声承诺。 身处激情四溢的气氛之中,本就是血勇满怀的阿史那博恒,握着马槊的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恨不得立刻就去战阵拼杀。 随着梁和“散”的喝令,兵士们各自将手中兵械交回兵械仓,再转回驻地。 第二天清晨——三月己卯日的四更时分,宋通即与兵士们内穿铁甲,外面换上蕃人的皮裘袍服。各自携带好兵械后,众人再从马厩中牵出马匹。 哥舒翰身负留守职责,心痒再是难忍,也只得无奈地说着祝福的话,与宋通等人道别。 再叮嘱哥舒翰多加警惕之后,宋通就带着众人离开军营,踏上了突袭吐蕃的征程。 众人跟着他,并未直接从大斗拔谷的山道直接南下,而是东行穿越回环的山路,从凉州南部穿行而去。 众人觉得如此绕远,但已是既定安排,即便再心中纳闷,也无人敢于发问。 走了一天半,鱼贯而行的兵士们,再顺着一条河谷南下。 突然,河对岸传来阵阵钟鼓奏鸣的声响。众人向东面望去,只见对岸的山崖下方香烟袅袅,僧侣梵唱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见到此景,众人顿觉身心安宁,但却并不知道对岸是何寺庙。众人还在猜疑之中,已有人惊呼道:“快看那尊巨佛!” 这个季节,面前的河川里的水量不大,众人就都尽可能地靠近河岸,向对面瞻观。 宽阔而平缓的水波,把照在水面上的阳光,反射到对面的山崖中。众人藉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腰下方的崖壁上,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窟。 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那座巨大的石窟——高达十余丈的释佛像,正安然端坐在耀眼的光芒中。 他面目祥和,右手平举向外,施“无畏手印”;左手置于左膝,手指向下,施“降魔手印”。他身上袈裟的皱褶,起伏如水波粼粼,像是被微风不停地吹拂着,令人觉得彷若释佛真身降临。 整尊佛像与山崖顶部的积雪、面前的河川,混成一体,尽显殊胜景象。而身边侍立左右的数尊金刚力士像,更增添了释佛的无边庄严。 “是张掖川的大佛寺,那佛像听说有三百余年了!早几年我去礼拜过的。”吐谷浑兵士达昂毋谦和浑天放,相继说罢,再双手合十敬礼。 兵士们驻足观瞻着,无论是否崇佛,此时都或者敬礼,或者静立着——暗祷自己心愿,祈求功成。 宋通并不崇佛,但身处大唐礼佛普遍的的环境当中,也受到感染。他率先下马,也施了一礼。 见众人施礼已毕,他就再上马喊道:“见此神佛,我事必成!” 兵士们立刻齐声和道:“我事必成!” 看着神情庄重,尽显威严、威猛的兵士们,宋通立刻下令:“就从张掖川直接南下!” 夜色降临,即将走出山口时,宋通等人遇到了唐方戍守在张掖川的守军。 孙诲携带着牒符前去通报后,守军军将表示,已经事先得到了节度使府的通报。 宋通再径自走上前去,通告守军军将:安排部伍预备粮草、辎重,以接应、替补行军队伍,或者将俘获的蕃人、牛羊转送回军营! 第97章 清海 守军军将本已接到军府的命令,现在再见到宋通说话的语气轻松,也就对这次行军作战充满了必胜信心,立即就答应下来。 天色已晚,宋通率领的这支行军队伍,就安驻在张掖川的戍堡内休息。 第二天黎明时分,行军队伍整装已毕,就在清晨的雾气中,继续出发。随着马匹的疾行,众人逐渐进入了蕃境。 远处的草滩、山坡上,偶尔有些野兽的踪影闪现。众人耳边不断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又还夹杂着野獒的狂吠声,回荡在山谷、河流之中。 太阳初升,众人秘密穿越出山谷后,已经可以看清:半山坡上的灌木丛、松林之下,野草肆意生长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上。河流周边,十几头野牦牛披着厚厚的长毛,在若无其事的饮水、觅食。 成群的野马、野驴,和野牦牛一样,身上仍然挂满了白霜,在荒野中游走。 感觉到远远的这支行军,它们漠然地转过头来看,都如冰雕石刻一般。只有偶尔的响鼻声过后,才于它们的口鼻处,如这列行进的兵士一样,喷出滚滚的热气。 吐谷浑士兵达昂毋谦和浑天放,因为早先曾在唐蕃两地之间,做过羊皮生意,所以对于蕃境比较熟悉。除了行军中的斥候兵,凭借地图循迹以外。他们这二人,更多时候充当了行军的向导。 起初的行进,队伍就尽量在半山坡的密林中潜行。随着进入蕃地深远,草甸就多了起来。因此,整列队伍的行进,除了分散为数队之外,再就大多安排晨昏时分。 因为崔希逸与蕃方大相乞力徐的和议,蕃境内的确显得很是安详。 也有吐蕃男女,在远处的山坡、河边,一边歌唱着,一边放牧。他们肯定察觉不到:这支穿着皮裘衣装的兵士,是唐人的突袭行军队伍。 达昂毋谦和浑天放对于蕃境道路、人情较为熟悉,所以身负引路向导及游奕侦骑二重使命。 遇有吐蕃游骑,宋通就令达昂毋谦等人用蕃语大喊着回复“是换防的兵士”,也未引起怀疑;遇有距离较近,躲避不开的吐蕃小股侦骑斥候兵,也都出示了伪造的牒符,得以混淆通过;碰到连续质疑的蕃兵,干脆就直接掩杀了。 经过连续十余日地奔袭,这支行军队伍不断穿过大片的草场,以及多条山谷。他们身旁的山峰,也逐渐越来越多。 望向前面的高山耸峙之地,宋通指着眼前的峡谷问道:“浑天放,是从这里进去吗?” 浑天放回道:“从此谷穿行百十里,即进入原本我吐谷浑的腹地!” 宋通见他说话时的神情,仍带有怀恋与怨恨,知道这是因为吐蕃人肆意扩张地域时,将吐谷浑灭国所导致的。 吐谷浑,是东北部的鲜卑族慕容部落,发生内讧后辗转迁徙过来的一支。在这里建国后,吐谷浑人与中原帝国打打和和,后来臣服于大唐。但可悲的是,两家交好没多久,正巧遇到高原的吐蕃王国的崛起。 吐谷浑很快被吐蕃所灭,其族属一部分迁往唐境各地,多有汉化;另一部分留在了原地,归顺了吐蕃。 宋通心中虽然暗自慨叹诸族在贵人的怂恿下,相互吞并仇杀,但也知道仅凭言语和议,是做不到诸族亲睦的。 长呼口气,他随即再对众人说道:“和婚的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也是从此处入蕃,吐蕃可曾念情?而吐谷浑原已从属大唐,却被吐蕃灭国并地,还将我大唐治所一概吞没!今正是复仇之时!速行!” 兵士们立刻策动马匹,鱼贯进入峡谷中。 走在蜿蜒的山路中,兵士们从峡谷间仰头望去,最窄处只见到一线蓝天。白云旁边的几个黑点,是苍鹰在高空盘旋。它们嘹亮的啼鸣声,不时传至峡谷中。 孙诲心惊胆战地小声说道:“这就像楚汉相争时,汉将韩信走过的井陉道吧?幸亏是吐蕃没有防备,若只在这里放百十个弓箭手,任你千军万马,如何能够通过?” 宋通点头不语,只是招手示意行军队伍快速通过。 数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走出了峡谷。再看到挂在西南方向的太阳,兵士们心里踏实了许多。 找到一处山崖旁边的密林,宋通令众人隐蔽休整。 随后,众人各自从背负的细麻布制成的行军袋里,取出各自的药包。接着,众人拿出、服用一些“红景天”之类的中药粉剂,借以“轻身益气,祛除乏力、胸痛之感”。 宋通也服用过后,再经过休整,觉得高原反应带来的心慌和喘气不匀,都好了许多。 看看身上穿的蕃人皮裘衣装,他暗笑道:真的是披发左衽的蛮夷装扮。 休整了不到半个时辰,负责引导道路的达昂毋谦,就请示尽快续出发,以便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宿营地。 宋通带着兵士们,行经一处半山坡。像是有天神暗示一般,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望向了西北方。 数不清的候鸟,陆续飞来。它们不停鸣叫、起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深邃的湖泊。 几只雄鹰在高空盘旋、滑翔,寻找着捕食的机会。 浩瀚无涯的湖泊,安静地、永恒地躺在鹰羽之下、群山环绕之中。 达昂毋谦、浑天放等吐谷浑兵士,眼望那片无边无涯的湖泊,信奉佛教的都是合掌,信奉原始宗教的都是躬身,纷纷朝向那片大泽礼拜。 随后,达昂毋谦极目远眺,口中悠悠地说道:“清海,这一片广袤的区域,原本都是吐谷浑旧地。” 一旁的羌人嵬飞猿听罢,略带不服,另有一份自豪地说道:“我们羌人,自古以来一直就在这里。” 清海湖的湖面,在这个季节,冰面已经大部分消融了。但不能被太阳光线长时间照射到的地方,以及靠近西南面的岸边,仍存留着一些冰层。 孙诲以手加额地瞻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嗯,吐谷浑人也是从乌桓山和鲜卑山一带迁徙过来的,这里原也不应算作‘旧地’。这清海,早先的确是各种落的羌人,在此游牧散居。” 达昂毋谦点点头,再带着虔诚的表情说道:“的确。无论怎样,无论我们身处何地,都要心存感恩和敬重。” 浑天放接着说道:“我们的祖辈跋涉、辗转万里,最终抵达这边,就是因为族属间的纷争,所以要另觅家园。” 阿史那博恒听了,怅然地看向北方说道:“你们也是经过了塞外的那片草原大漠,才跋涉、辗转过来的。” 第98章 伏俟城 营将梁和听着阿史那博恒与浑天放的对话,不禁说道:“由此可见,诸族相融的事实。” 浑天放点头称是,再继续说道:“吐谷浑国,也是由很多部族的人,合在一起的。有鲜卑人、羌人、柔然人、白兰人、春桑人、苏毗人……。哎,终于,吐谷浑国还是消失了。” 宋通也慨叹着说道:“任意国度,多为诸族融合而成。诸族相亲,自然可以内安乐、外御侮。但是,若不能齐心的话,不是内乱纷扰,就是外地肆虐!” 达昂毋谦长叹一声,随后说道:“吐谷浑有个威王,叫做阿柴。他的儿子们,为了权势财富而相互争斗不休。阿柴就拿出一支箭让他们撅断,儿子们轻易折断了,又拿出两支箭,还是折断了……,最后拿出十只箭,让他们折断。儿子们领会到了深意,大哭道‘我们懂得了和睦、齐心的道理’。” 众人听了,都是感慨不已。 阿史那博恒听罢,大声说道:“若是我,一下子就能把箭矢撅断!” 众人听罢,都是大笑。宋通笑了笑,再对众人说道:“我们同袍更应该齐心如一!” 嵬飞猿也说道:“就如那天猎熊,哪里是一个人就能把它降服的?” 阿史那博恒“嗯”了一声,再看向北方。 宋通见众人多时,随即再次下令前行。 从湖泊中掠过来的风,穿过兵士们皮帽、皮裘衣装上的貂毛、狐豪,吹向西南面的山谷。 马鹿群和野羊群四处游荡觅食,见到这支行军队列,立即惊跑起。像一块块云朵在山坡上滑动,它们不久即消失在重峦叠谷中,只把身披厚重皮毛的野牦牛,留在山坡、草泽。 它们瞪着眼睛,漠然地看看这些兵士,再又去低头寻食漫步。 “这是要去往哪里?总不能一下子,就杀到吐蕃王城逻些去吧?”阿史那博恒笑着问道,却见宋通并不作答,带领着众人,转而向西面疾行。 天色暗黑下来,队列行进到山口附近,宋通说道:“隐蔽休整,明日即有大战!” 众人既感到连日以来的奔袭,终于可以得到结果,又为即将开始战斗,无限期待获胜。 在偏僻山脚的密林中隐身后,众人自然是不能生火造饭,就都吃些携带的干粮。接下来,就是轮换着番值警夜,其他人裹着皮袍宿营。 原本在此地歇驻的野鹿、野马群,早就被惊扰四散,远远地躲进了更深的密林、山岩中。 狼群已有的捕猎目标,都被这支行军惊走。它们只有在黑暗中闪动着绿莹莹的目光,站在山崖岩石上,冲着一弯弦月,伸直脖子“嗷呜”着接连长嚎。 天色未亮,众人就已整理待发。 宋通随即低声令道:“我等再西进数十里,即是蕃人的重防之地伏俟(音读四)城!它的附近只是大片平原,并无遮拦,我等尽量靠近后再冲杀!” 众人这才确认:此次行军的最终目的,是以突袭其重要城戍的形式,要尽可能多地剿杀敌人。 伏俟城,原是吐谷浑国都旧址。号称“王城”,它其实并不很严整。只是用砂石、土浆砌筑出三丈来高的围墙,再开出几道城门,用以环绕着内里的简易房舍。 吐蕃人占领此地后,仍如旧时的吐谷浑人那样:除了守城兵将以外,其他人白天在城外放牧,夜晚宿在城中;战时防备敌人偷袭、掠夺,平日防备狼熊虎豹等野兽侵扰。 行军队伍的兵士们,听到即将进攻伏俟城的消息,立刻现出跃跃欲试的状态。达昂毋谦和浑天放等吐谷浑人,更是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即就去斩杀蕃兵、占领伏俟城。 众人检查好各自装备后,就都翻身上马,在半山腰的密林中蜿蜒西进。 随着天色由暗黑转为鱼肚白,进而大亮。众人眼见山下的吐蕃放牧男女,已经赶着牛羊马匹,四散在山谷间各处草场放牧。 一道宽阔的河水,曲回着流淌在广袤的原野中。一股一股的青烟,从那座小城的上空,飞腾起来,再飘荡开去。 孙诲低声说道:“伏俟城!那是大批吐蕃兵士,在城内做朝食!”他声音虽低,但已然语气中压抑不住早已期盼的,兴奋的心情。 “总管,现在就冲下去么?”营将梁和低声问道。 黎明的曙光,穿过树林的枝梢,照在荒草间的残雪上,照在带着冰挂的山岩上,也照在兵士们年轻的脸庞上。 兵士们内心激情奔腾的情状,此时尽显于眼神中——都带着热烈的期待,渴望随时与敌方交阵。 宋通看在眼里,更觉得豪气大发。 他低声喝道:“排出锥形队列前进!若有蕃兵问时,只管回答‘换防回来’!吐蕃若无阻拦便罢,若有阻拦,我等立即奋勇冲杀蕃蛮!” 众人皆激动不已,各自点头算作承诺。 “下山!”宋通随即低喝一声,孙诲和梁和、阿史那博恒等人,各自带领几路纵队。 勇士们骑在马上,缓缓地走下山坡,挺入了荒草遍野的平原中。 向伏俟城的行进中,有几个蕃兵斥候骑马经过询问。达昂毋谦和浑天放等人,笑着与对方用蕃语问好、说笑几句,并未被对方发觉异常。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伏俟城四围土墙上,插满了吐蕃的各色军旗。这些旗帜,在晨风中与炊烟一起飘动着。 唐兵们心中暗笑:等下,那几面军旗就会被我等卷起来放到马背上,拿回去请功了。也许,还可以喝上一碗热奶浆! 一列蕃兵骑队,从伏俟城中策马奔驰而出。原野中,立刻就有一股淡淡的烟尘飞扬起来。 孙诲笑着低声说道:“这些蕃蛮,或许才应该真是去换防的。” 宋通淡漠地回道:“还是照旧回答即可。” 说话间,对方已经走近。一人大喊着问道:“哪里回来的?” 浑天放装作懒洋洋地回道:“清海军。” 对方也不多说,再招手令同伴继续赶路。两方擦肩而过时,那人打量了一下这列行军,也并未多说什么。但即将走过的时候,他忽然笑着问道:“见到龙本佳巴东本么?” 浑天放不以为然地回道:“他一直在大斗拔谷那边驻守。” 对方点点头不再回答,径自走过。 浑天放低声对宋通说道:“好巧,那个佳巴东本还真留在了那边。” 第99章 对敌 宋通还没来得及回应浑天放,但见刚才对话的那名蕃兵,又对同伴喊道:“给佳巴东本的书牒没有带上,我回去取来。”说罢,他调转马头向伏俟城奔回。 孙诲等人正感觉诧异,宋通已经大笑起来。 那队蕃兵骑队,也已一边打马回奔,一边不断惊恐地大喊大叫。 伏俟城内外原本的安宁平静,立时就被这阵阵的惊呼声打破。 “不好!——蕃兵呼叫同伴警惕,他说龙本佳巴回来伏俟城密报军情,昨天才返回去的!”浑天放赶紧说道。 宋通大笑道:“管他许多!” 接着,他转身对唐兵大声令道:“勋阶赏绢,尽在此地!丈夫功业,就在此时!” 众人齐声高呼“呜——呼!” 紧接着,他们就纷纷将头上的皮帽扔掉,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唐兵头盔换上。猩红色的盔缨立,时随风飘摆起来。 阿史那博恒从身后的行军袋中,取出唐军旗帜,穿挂在手中的马槊前端。 口中大喝一声,他把两丈来长的马槊,举向半空。槊杆上赤色的三角形旗帜上,刺绣着一条青色的飞龙,在身边刺绣的朵朵黄色火焰中,张牙舞爪地腾舞起来。 “杀!”众人高声怒吼着,持槊纵马驰向伏俟城。 此时,伏俟城早起的牧人,正将大批蓄养的牦牛、羊群赶至野外。吐蕃武士们大都还没睡醒,醒来的也只是忙于生火煮奶浆、煮肉羹。 立于城墙角墩上负责了望的蕃兵,看见己方的小队兵士出城不久,又逃命般跑回,还惊恐地喊着什么。虽然距离远听不见,蕃兵也还是都警惕起来。 城墙上的蕃兵终于发现:距离这股逃回来的蕃兵骑队身后不远,还有一支身穿皮裘、头戴唐兵头盔的部伍,疾驰而来! 此时尽已明白,在角墩上执勤的蕃兵,一边击鼓鸣号,一边赶紧向城内连续呼喊道:“唐人来啦!唐人来啦!” 城内顿时一片慌乱。 将领们纷纷迅速上马,大声呼喝;兵士们在这喝令声中,迅速地穿上甲衣、拿起兵械,仓促地出城应战。 宋通等人排成数列纵队,不断打马飞奔过来。随着他们眼中伏俟城的城墙越来越清晰,那些杀出城来的蕃兵,也迅疾来到眼前。 “准备放箭!”宋通喝道,唐兵纷纷抽弓搭箭。 自己也拉开弓弦,搭上羽箭,宋通突然看见左手大指上的那枚铜环。 想到蕃将仲朗杰,他只觉得手下发软。但两军对阵,此时更不敢松懈,他右手再次拉开弓弦,心中暗祝道:仲朗杰不要在此军中! 相距只有百来步远,两边兵士们的眼中,顿时闪现出一片箭雨。部分士兵惨叫着掉落马下,并未阻止住后续跟上的双方兵士,迅速地冲撞在一起疯狂拼杀。 唐兵手持锋利的长槊,一齐平举着刺向蕃兵。 在宋通、梁和等人的指挥下,唐兵全力撕开了蕃兵的阵势。他们各自结成五人、十人一组的战阵,再一齐杀向对方。 仓促应战、本就胆虚的蕃兵,应战早有准备、迅猛杀来的唐兵骑队,转眼间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蕃兵的人群里,惨呼声音越来越大。 没有交战多久,蕃方就抵挡不住了。任凭蕃将不断大声呼喝与挥刀吓阻,也拦不住蕃兵潮水般退回伏俟城的脚步。 跑得慢的蕃兵,发现已被唐兵包围,也不敢再战,只得做了俘虏。 宋通止住唐兵追杀的步伐,遥望着伏俟城说道:“我方人数不多,又无器械,不必攻城!先退至北边暂歇。蕃人等下必整兵重来,我等再作厮杀!” 举目望去,散落在四处的,是来不及逃走的吐蕃牧人,以及漫山遍野的羊群、马群、牛群。 宋通几人略作商议,就由梁和下令:“达昂毋谦领三十人,带着伤兵,从此向北走张掖川谷道返回!同时将左近俘获的蕃人及牲畜押回,其余人随时待命!” 二人虽然还想厮杀,但押送俘获人、畜的任务,关乎到所有的出征兵将们,获得战功后的赏赐多寡,这也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因此,他们略作遗憾后,也就欢喜地领令而去。 “可惜可惜,没有派我回去。军令曰‘俘获一个生口,可获绢十匹’啊。”阿史那博恒低声说道。 浑天放不屑地说道:“几时真能得到这么多奖赏?还不都被军将扣去了?” 阿史那博恒也叹气道:“就是,我在朔方时,缴获的马匹鞍具、旗帜等,甚至连杀敌计数的死尸左耳都被抢走。也不敢多言,多言只是怕自己性命都没了。” 嵬飞猿在一旁听到,无奈地低声道:“不要讲这许多。总是拼杀多了,慢慢把军功累积上去,自然也是出头之时。” 浑天放再慨叹道:“到那时,我们不要压榨同袍就是了。” 嵬飞猿再劝说道:“达昂带俘获回去,记功也还是众人同分,勿急。” 说着,众人心里觉得宽慰不少。就在宋通等人地带领下,缓缓地向北面退去,再稍作休整。 蕃将在城中不断喝骂着兵士,又听了望士兵来报“唐兵将俘虏及牲畜正在往北驱赶”! 蕃将顿时大怒:“我方许多兵马,怎可让他们千人左右的一营吓住?立即追击!” 伏俟城门打开,一千余名蕃兵,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再被谴出城,呼叫着向唐兵杀来。 唐兵才做休整,孙诲先行望见蕃兵再次杀来。他连忙请示宋通,是否“暂避锋芒”。 宋通低喝一声:“才交一战,本是获胜。此时怎能随意撤走,岂不是自堕志气?”说罢,他立即吩咐唐兵迎敌。 步行的蕃兵,大多是身份低微的普通百姓,甚至是奴隶。为了改变命运,或者是被后面骑在战马上的,身份高贵许多的武士威吓,这些人只好拼死首先冲来。 他们从腰间解下乌朵皮绳,再于地上随意捡起大小不一的石块放在其中,就一边口中呼哨着,一边挥动起乌朵。 半空中,随即就飞起来一阵石雨。 几名兵士举起皮盾,护住宋通,被他摆手推开。 眼见这些,他心中无限悲凉:这样的东西,若是真的拼杀起来,哪里算得上什么武器? 他还在慨叹,梁和已经大声喝令:“五十人突前放箭!” 随即就是怒吼连连,五十名唐兵纵马奔出。 眼见双方几十步之遥,唐兵骑队立即在马上拉开硬弓,释放箭雨。 第100章 蕃人来了 蕃兵步队以乌朵抛出的石块再威猛,也不过是砸得生疼;唐兵由硬弓施放出来的箭矢铁刺,却能立刻使得中箭者,失去战斗力。 蕃兵的步行队列,本就是靠着一时的疯狂而进击。此时他们被箭雨一通乱射,不仅纷纷倒地,更还队形散乱不堪。 前面步兵的哀嚎声一片,后面骑在马上的武士,早已不耐。他们的眼神中,尽是对前面这些低贱人的不屑,口中再接连发出喝骂:“不要挡路!” 然后,他们或者绕行开步队,或者因为坐下马匹的难以控制,而直接从步队中间,践踏着倒地的步兵,直接冲了出来。 施射了几轮箭雨之后,五十名唐兵并不与冲来的蕃兵骑队缠斗,而是迅速调转马头,奔回己方阵中。 蕃兵骑队跟随冲来,他们身上银白色的锁子甲,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眼的光芒。人数众多,锁子甲的锁链相互碰击发出的“哗啦”声,在唐兵的耳中越来越大。 眼见蕃人骑兵队形严整,衣甲鲜明,手持的长槊也是光芒四射,孙诲不禁暗自胆寒。 骑在马上,他不禁两股战栗,牙齿连连叩击在一起。他脸色惨白地看向宋通:“总管,暂避一阵吧!” 宋通只做没有听到,营将梁和率先下令对敌。 阿史那博恒已经大吼一声,举起手中马槊喝道:“新月阵!”那面军旗,再次飘扬在 数百唐兵齐声呼喝:“呜——呼!”紧随而来的,就是助阵唐兵敲击金鼓与呐喊助威的声响。 梁和挥舞着横刀,不断大喝道:“敢后退者杀!杀蕃兵者记功!” 出击的唐兵各自驱动马匹,马蹄蹬踏大地发出的“隆隆”声,连续震响在荒野中。 前出的唐兵围成圆弧状,向冲来的蕃兵骑队包围过去。 留在队中的唐兵,立即拉动硬弓,发放箭矢。一阵接一阵的箭雨,越过冲击在前的唐兵的头顶,飞向了蕃兵。 蕃兵骑队眼见唐兵出击的阵法严整,己方的正前方、两翼,都有凶猛的唐兵杀到。 再被接连的箭雨射来,蕃兵骑队的阵脚,已然有些散乱。 阿史那博恒用手中的马槊,拨开蕃兵刺来的枪尖后,立刻挺槊刺进了一个蕃兵的胸膛。 他本就力大,再加上坐下赤影的冲劲,一齐发出。这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那名蕃兵的身体,当即后仰着掉落马下。 如果是普通步兵使用的长枪,这样威猛的力道之下,很可能一下子就折断了。而马槊由于制作精良,能够保证多次击刺使用。 上好马槊的制作,通常需要数年之久。槊杆,也并非单纯是木杆,而是柘木等韧性好的木材。不仅如此,这些木料首先还被分成薄片,经过浸泡桐油、晾干等程序,然后再粘合在一起。 这样复合材料制成的槊杆,不会因为直刺的惯性,轻易导致折断。最后,再于槊杆上缠绕上葛布、细麻绳,以增强槊杆的强度。 为防止刺入敌人身体过深而不便拔出,马槊铁刺的后面,另带有凸起的铁柄,号称“留情结”。 一击得手,阿史那博恒手上力道收回。槊尖,也就从敌兵的身体中退了出来。 唐兵的马槊铁刺,如同一股寒流,紧随而至。 蕃兵骑队已经阵型凌乱,再见唐方三面包抄过来,心中惊恐。除了被刺死或者落马的,其余的蕃兵赶紧拨转马头,向回奔逃。 唐兵人人立功心切,连续追击。阿史那博恒再挺槊刺杀几个,蕃兵终于从撤退转为溃逃。监阵的蕃将,见状也只得无奈地呼喊撤回。 宋通看到后,吩咐梁和让唐兵不必追赶。 听到本方锣声响起,阿史那博恒等唐兵勒住马缰,冲着蕃兵振臂高呼后,再将死伤的同袍扶在马背上,也就转回。 唐兵又胜一阵! 阿史那博恒等唐兵浑身血迹返回,立即就有随军医者上前,检看个人的伤情,予以敷药疗治。 其余的士兵,都趁着作战的间隙,拿出干粮吃着,以补充体力。 远处的战场上,满是横七竖八倒卧着的,血淋淋的尸首。许多伤残后仍未咽气的蕃兵,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宋通眼见这些,除了脸上称赞兵士们的勇猛之外,心中也慨叹着战争,尤其是冷兵器战争奋死拼杀的无情。 孙诲见到己方获胜,心情放松下来。走到宋通身边,他笑着指向战场说道:“蕃蛮必定会接受惨败的教训,不敢再侵犯大唐!” 宋通呆看着战场,再眺望远处的蕃兵队伍。 随后,他就叫来梁和:“梁营将,可让通蕃语的士兵,前去告知对方——将死伤兵士带回去。” 这本也是战场中平常的事:一场战斗下来,双方会约定好时间,各自带回己方的死伤同袍。 梁和随即命浑天放,骑马前去通报蕃方。不久,他赶回来称“蕃方致谢不已”。 随后,宋通等人就看到蕃方部伍里,走出来许多兵士。走在前面的一人,手中的长枪上绑着一面白色小旗,示意是前去带回同伴,而非作战。 眼见蕃人如此,孙诲开心之余,再带着遗憾说道:“这面小旗,若是一直这样举着该有多好!那就说明,我们已经大获全胜了!” 宋通笑了笑,缓缓说道:“如此拼杀,双方都是血流成河,必会接着相互仇杀,怎能实现长久和平?若要实现真正的和平,必须有一方,诚心认可另一方的强势与意志,那样才可以的。” 孙诲虽然听不明白,但因为自诩聪明,也就忍住不问。他正在低头苦思冥想,梁和在一旁接过话来说道:“或许,宋总管的语义就是,既要攻城,又要攻心!” 孙诲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想,话已到嘴边,却被梁营将抢先说出!” 接着,他再笑看着宋通问道:“宋总管,是这样解释吗?” 宋通对他笑了笑,还没说话,就听梁和手指蕃兵方向,惊呼一声:“蕃人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宋通等人果然见到一名骑马的蕃兵,正在朝着唐方阵地走来。 午后的阳光强烈,唐兵又是背北向南,感觉光线很是刺眼。 在唐兵模糊视线的盯视中,蕃兵坐下的马匹踏过荒野,趟过几条小河,迈着均匀的马步,缓缓地走着。 马上的蕃兵,没有穿戴衣甲。他手中竖着持握一支长枪,枪首部位,飞动着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 第101章 略吃苦头 那名蕃兵脸上的神情颇为漠然,孙诲看得清楚,带着惊喜的语气,低声对宋通说道:“蕃人投降啦!” 宋通看了一眼,只是略微摇头,懒得去多理会他。 那名蕃兵只是一手持枪,一手带着马缰绳,匀速地向唐兵这边走来。 见前来的这名兵士态度冷漠,颇有些嚣张,阿史那博恒心中气恼隐忍不住。 他从腰间抽出硬弓,再反手取出一支白羽箭。迅速拉开弓弦,他在孙诲的惊呼声中,把箭射向那名蕃兵。 蕃兵正在走着,只觉眼前一花,再去仔细看时,已见到马蹄前面的地上,插上了一支箭。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中微微轻颤着。 这名蕃兵脸上神情不再镇定,而是显得有些慌张起来。他赶紧举起手中长枪摆了摆,枪尖部位的那面白色小旗子,跟着枪身来回晃动。 随后,他就大声向唐兵阵营喊话。 宋通只作冷漠,浑天放转译说道:“他说,请求双方休战两个时辰。” 宋通微微点头,浑天放迈开大步,走近那名蕃兵回应了他。 蕃兵在马上躬身施礼后,拨转马头,再缓缓地回去本方阵地。 孙诲长出口气,对宋通说道:“还好得到休息,连续奔波、作战,也真是困乏了。” 宋通随即对梁和说道:“蕃兵伪诈,他们是在调动后续人马而已。我等稍作休歇,随后就给予冲杀!” 梁和也不多问,拱手应诺后,就传令兵士们稍作休歇。 孙诲只是不信,就打马走到一处高地,再极目眺望蕃方阵营。不久,他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他们的确是在调动兵马。看样子,是步队用牛车载着伤兵,先回去伏俟城方向了。” 听到孙诲的话,梁和连忙对宋通说道:“总管,这里虽然距离伏俟城有了一些距离。但毕竟他们诸方面的储备,较我方为多。若是骑兵来回冲击,我方如何抵敌得住?” 宋通笑道:“所以我们先要出击对方!”说着,他招呼一声,阿史那博恒等人立刻呼哨一声,翻身上马。 阿史那博恒将挂着军旗的马槊交与旁人,再接过同袍递来的一支马槊。从行军背囊中另拿出一面旗幡,他仔细地挂在了槊杆上。 嵬飞猿也同样把另一面旗帜挂好后,与阿史那博恒一起走到宋通身边。 一面旗帜上写着“大斗军副使、平蕃行军总管”,另一面写着“和诸番大使便宜行事”。 宋通看了看,就与梁和低语几句。梁和随即走去叫来十余名兵士,跟在宋通等人身后。 一行十几人,骑在马上,缓缓地向蕃方营地走去。 蕃兵们正在阵地中忙碌,有斥候兵望到唐兵方向走来十数人,通报了蕃将。蕃兵们觉得奇怪,也都停下了各自的事务,看向来人。 蕃将也没搞明白,过来的这十几个人要做什么。但见对方越走越近,蕃将连忙命士兵们列成横阵。 蕃方的斥候兵前出查看,回去报给了蕃将:对方的旗帜上写着是和番大使。 蕃将听罢,觉得唐方是来和议的,也就暗自开心:原有的兵士或者伤残死亡,或者疲惫不堪。伏俟城那里,正在重新纠集人马,暗中往这边调配。对方既是来和议的,正好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宋通等人走到距离蕃方人马不足百余步(唐的“一步”,大致相当于一点五米),就都勒住了马缰绳。 两面旗帜在风中摆舞,宋通笑看着对方,大声用蕃语喊道:“宋某即是大唐和番使!” 蕃将听罢,驱动马匹缓缓向前。走到距离宋通三十余步时,他勒住了坐骑,大声回道:“和番使之使命是尚礼、通好诸邦诸族,不知宋大使前来为何?” 宋通听了不禁大笑起来,心中暗道:若只是耍嘴皮子就可以安定万方,那就派李林甫一人游说诸邦诸族就可以了,还用得着兴兵谴将吗? 蕃将只觉得一头雾水,没明白他为何发笑。 “你说的自然也不是错的。”宋通大声说道,“但欲要诸邦、诸族与大唐偕好,却并非只能以言辞对待。” 蕃将也笑了起来:“宋大使要怎么样呢?” 宋通微笑不语,身边的阿史那博恒和嵬飞猿立刻把两面旗帜交叉舞动一下。 蕃将看得眼花,稍微一愣之后,却见宋通已经持弓搭箭在手。只听他大喝一声:“若非如此,尔等怎能心服!今日先让你等略吃苦头,来日更有天命显示!” 宋通的话一说完,蕃将立即觉得不妙,连忙调转马头向回奔逃。 待他即将冲回本阵时,宋通施射的箭矢已经飞到。 蕃兵们的一阵惊慌、惊呼声中,那名蕃将已然中箭掉落马下。 紧跟着,阿史那博恒等人将马槊用力戳进草地里,也都拿出弓箭,纵马前奔施射。 虽然唐方来的兵将只有十几人,射来的箭矢也并不多。但他们来往冲突的雄姿,令蕃兵们感到震骇。 蕃将又已受到重创,蕃兵们无人指挥,一时阵脚大乱。 宋通等人像是鹰隼一般,疾掠而来再疏忽退去,只把流星一般的羽箭,不停地射向蕃兵。 紧跟着,后面的唐兵齐声发喊,一起掩杀了过来。蕃兵更觉心慌,立刻拔腿就向伏俟城逃去。 溃不成阵的蕃兵,就更加只能任由唐兵的骑队践踏、刺杀。 蕃兵们正在哀嚎遍野时,又再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伏俟城那边,烟尘大起! 吐蕃骑队手中的旗帜,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蕃兵们不禁觉得救兵即将赶到而庆幸,回头看时更觉放心:唐兵也不敢再来追逐剿杀,已经停止了追击。 蕃兵们暂且安心,唐方那边再次忙碌起来——宋通指示几十名兵士,骑马在阵前来回跑动,也扬起大股的尘烟来。 蕃方的前锋骑队,像是一阵呼啸的旋风一般,转眼间就来到了唐方阵地前沿。 虽然见到尘土漫天,但蕃人早就发现了唐方人数并不多。己方又都是身着重甲,也就无所畏惧。 他们稍作犹豫,就再次鼓噪着冲杀上来,势必要将这股唐兵尽行剿杀。 尘土弥漫之中,吐蕃的前锋骑兵,已经左手勒着马缰,右手平端着长枪,冲了进来。 他们才一进入烟尘中,立刻就生出诧异:唐兵正中的骑队,立刻闪去两侧。而中间的宽阔处,却并无一人! 第102章 销声匿迹 蕃兵们正觉纳闷,有冲在前面的人,已经隐约看到有上百名怒目圆睁的唐兵,齐刷刷地坐在草地上,各自手持着一张大弩! 这些唐兵见吐蕃骑兵冲近,立刻口中发出一声怒吼。 蕃兵觉得情形不对,已是后悔晚矣。 唐兵们将早已备好的硬弩的牙机扣动,“砰砰”的连续弩弦响声中,无数弩箭骤然凭空飞起。 这极速穿空的铁刺,使得冲在前面的蕃兵还未看清来物,就已被洞穿铠甲,纷纷坠马。 后来赶上的蕃兵知道不好,但又来不及后撤,被第二轮发来的弩箭,再次射倒一大片。 由于硬弩拉弦用力过大,弩手并不能连续快速上弦。两轮弩箭箭雨发出,蕃兵也早已是人仰马翻、阵形大乱。 宋通立刻下令:骑兵出动进击! 马蹄的杂沓声里,阿史那博恒等人奋勇杀出,将蕃兵的前锋骑队彻底击溃。 唐方出其不意地反击,使得蕃兵的前锋战队受到重挫,尽都嚎叫着逃回。 孙诲不禁赞道:“宋总管真是勇智俱佳!” 宋通勒住坐骑青骢兽,看向远处重新纠合、整队的蕃兵。稍顷,他只顾豪气地大笑道:“岂能只有小吏奋进之志,而无大将临阵之材?!否则,只有空谈梦想而已!” 孙诲听了,脸上立刻通红。 梁和眼望原野中河道纵横,提议道:“总管,附近多有滩泽,多有不便。此处蕃语为‘仲曲’河,我们是否应北渡过去,撤至高阜处,以占据有利地势?” 宋通点了点头,头上的盔缨略微摆动一下。 孙诲抢先说道:“嗯,蕃人整队后,还是要再次冲来的。我们本已是连续作战,应该暂避一时。” 宋通望向远处的蕃兵,只见他们已经再次列好战队,排成横队后,开始向唐兵方向移动。 孙诲眼见如此,心中忧惧。他连连低声说道:“总管,快点后撤吧!否则,两边挨得近了,我们身后又是仲曲河,也是不便!” 宋通也不理会,侧头令梁和带着大部分唐兵先行后撤。 数百名唐兵有秩序地,从浅滩处骑马渡河。河水被马蹄踏过,捡起来无数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孙诲不禁焦急万分:“总管既然带领行军,怎可以身犯险?!” 宋通也不理会,转头令阿史那博恒等人,再把带有主将标识的旗帜,高高地举了起来。 孙诲见状,不敢再出言。他只得把牙关紧咬,也将手中的马槊夹在右臂腋下,平端起来。 “好威武!”宋通看着笑赞一声。 见大部分唐兵已然撤过仲曲河,又看到唐方的主将旗帜依然留在原地,数百名蕃兵骑队就在蕃将的喝令下,加快了进攻的速度。 因为军中有严法:致使主将伤亡的,其他人将会依次受到严惩。孙诲见既已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咬牙说道。“总管,你先撤走!孙某为你挡阵!” 宋通的心中立刻受到感动,看向孙诲的神态郑重的脸庞。 他不禁心中暗念道:孙诲,面貌英俊,为人的确也是多智。在此时的危急之中,虽然有军法的原因,但你毕竟敢于说出这样的话来。宋某理应感念你这一时一句之情——今生的你,不会像史书记载的那样,被立刻处死了。 孙诲说完,不待宋通回话,就立刻扬起左臂,向空中一举。 他正要下令带队冲向蕃兵,却听得宋通低喝一声:“撤!” 话音刚落,孙诲就已明白过来。似乎已经闪现出激动的泪光,他抬起的左手也不落下,口中大喊道:“留下五十人,孙某为总管挡阵!” 蕃兵快速逼近,唐兵且战且退。 后面的大部蕃兵见到,都已按捺不住。留守的蕃将大叫一声:“唐兵溃逃,擒杀唐人主将!” 令一出口,他的周边立刻人喊马嘶。两千名骑马或者步行的蕃兵们,立即蜂拥冲向唐兵。 再望到黑压压如同夏日雷雨云一般冲来的蕃兵,孙诲也是胆寒。他不敢恋战,连忙指挥着阿史那博恒等人,北渡仲曲河,与宋通等大部汇合。 站在高地,宋通坐下的青骢兽安然站定。如同背上的主人那样,青骢兽看向汹涌奔来的蕃兵,也是眼神漠然。 阿史那博恒骑着赤影,转瞬间就到了宋通近前。勒住马缰绳,赤影立即不耐地嘶吼一声。随后,它打了个响鼻,再甩动几下脖颈和长尾,将水渍甩掉。 “总管,天色渐暗,我们是否先避入西面的山中,暂且做喘歇?”阿史那博恒请示道。 宋通四顾望去,略微摇了摇头。 太阳已经西斜。 余晖照耀下,曲折蜿蜒数百里之长的仲曲河,自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中汇聚流淌南下,又被南边的大山阻绝,转而东向,注入清海。 周边的山谷、平原,夏日里肯定是牛羊遍野、草木丰茂。因为此时气温不高,草木仍是稀疏。 仲曲河两岸留下的去年荒草,都是枯干苍白的样子。草茎如手指般粗细,长过丈余,一丛丛的彷如枪戟。灌木的枝条上不多的绿叶,在风中颤动着。 坐下赤影伸长脖颈,去啃食灌木上的绿叶,阿史那博恒心中既是怜爱,又觉好笑:毕竟勉强达到四岁口的马龄,赤影相对“年长一岁”的青骢兽,显得有些躁动。 “顽皮!”说罢,阿史那博恒口中低喝一声,带动了一下马缰绳。 宋通不禁笑道:“阿史那还说赤影吗?我倒觉得你们脾性相像。” 两人说笑几句,梁和与孙诲也走近身边。 梁和通告了唐兵的伤亡情况,孙诲也讲说了查看后周边的地形。宋通只对梁和吩咐了保护好伤残兵士,但对孙诲所说的“地势不利”的话,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孙诲见状,再次请求宋通:或者继续向北撤退,以尽快与边境戍守的唐军靠近,吓退不停追击的蕃兵;或者就听从阿史那博恒的建议,暂时避入附近的山中。 宋通只说杀敌之心未得满足,既不必立刻撤回,也不要躲进山里。 见他态度坚决,众人不敢多说,只好随同他的视线,看向周边环境。 由于唐蕃双方兵士的人马喧嚣,原野中的野兽飞鸟,多已销声匿迹,就连凶悍矫捷的野马群,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更有一份空旷冷清的萧瑟景象。 第103章 铁杵 仲曲河附近,只有四处觅食的野牦牛,因为牛脾气倔强,而显得仍是不慌不忙。 它们啃食几口河滩边的青草,再抬起头来,乜斜着铜铃般的双眼,打量着旷野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决战的唐蕃人马。 蕃兵追击到河对面,有几名身披虎皮的蕃将,聚在一起遥望了唐兵的状况,就凑近商议起来。 不久后,他们仰看了西边的斜阳后,纷纷合掌祝祷。随即,就有一名蕃将开始吆喝蕃兵斥候,先行探看水势。 几名斥候兵手中拿着长枪,骑着马匹,小心翼翼地走入仲曲河中。 长枪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们就走一段路,将一支长枪插入水底的泥沙中,以作标记。 见唐兵远远地观看,并未前来骚扰,这几个斥候兵就驱马踏上了对岸。 巡看了周边没有异常,斥候兵们再挥起手中的黑色旗帜,示意对岸的大队蕃兵,可以沿着插入河底的长枪,依次渡河过来。 几名蕃将随即大声喝令,一两千名步、骑的蕃兵,开始蹚水渡河。 顺利到达对岸,蕃将连忙指挥蕃兵列好阵势。但他不久就发现,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 远处的唐兵,除了死伤的以外,就是骑在马上的,也都是疲惫不堪,一副不想再战的样子。 蕃兵们再次站好队:步队在前,骑队在后。 蕃将们再次聚首确定,要将这股唐兵一网打尽,以发泄他们杀死许多蕃兵、抢走许多俘获之仇! 号令一下,负责助阵的蕃兵,立刻吹响了海螺号角。“呜呜”的声音,随即回荡在旷野中。 “咚咚”的鼓声,也摄人心魄地敲响。 蕃兵们齐声大吼,步队左手拿着长枪,右手拿着乌朵皮绳,率先向唐兵这边走来。 唐兵这边,也在梁和的指挥下列成横阵。因为是小股部队的行军,随军并无大鼓,只有便于携带的腰鼓。 为鼓舞士气,宋通还是喝令“击鼓”! 阿史那博恒抢过一只腰鼓,将鼓身的细麻绳挎在肩头,就用双手击打起鼓面来。 腰鼓的声响,相对大鼓肯定小了许多。但唐兵节奏一致地敲击,也带给众人许多血勇。 眼看着嚣张的蕃兵逐渐走近,阿史那博恒恼怒地敲击之下,鼓面被击破了。 他恨恨地将破损的腰鼓丢在地上,然后就双手举向天空祝祷:“天!蕃人违约在先,又不肯接受惩罚,更还追逼紧迫!阿史那甘愿为天神所谴,对他们施以教训!” 祝祷已毕,他拔起插在身旁草地上的马槊,振臂高呼道:“蕃人反复无常,需要教化!阿史那先入阵,同袍可从乎?” 唐兵附和高呼:“呜——呼!” 一声怒吼发出,阿史那博恒手持马槊,双腿一夹赤影的两肋。赤影嘶吼不已,奔腾而出。 蕃兵们手里挥动的乌朵也已松开,斜阳的光辉中,漫天的石雨向冲来的唐兵骑队飞去。 唐兵也不顾及许多,只是压低身子,打马奔来。 见唐兵已然冲近,蕃兵步队收起乌朵,再双手举起长枪。他们把长枪尾端支在地上,身子靠在枪身上压住。而双手却扶住长枪的前端,以斜角的方式,用枪尖迎向冲来唐兵骑队。 阿史那博恒见到,心中痛骂蕃兵不已。这并非是他单纯地痛恨敌方凶残,而的确带有愤怒——蕃人的许多生产、生活方式,比如某些粮食的种植,石头、泥土为材料的房屋搭建等,都有跟汉人学习得来的影子。 即如行军作战,蕃人除了在西征的时候,与西域诸国的交战中得到实战的经验以外。在与中原帝国大唐的多年、多次地交战中,也学习来不少军事技能与策略。 大的比如制定作战方案,甚至包括充满斗智的狡诈计谋;中等的如投石机、攻城用的器械等;小的如刀枪的锻炼,以及改良制造。 这其中,既有吐蕃人利用间谍搜集情报,更多的是把具备有技术技能的匠人们,通过征战从唐境掳掠到蕃地后,学习制造出来的。 阿史那博恒眼前现出的长枪斜刺的战阵,不由得他不发出“汉人仁慈,‘教会’了蕃人来作战”的气恼念头。 再是痛恨,此时也不是神智混乱的时候。阿史那博恒见到林立的长枪刺,也连声大呼道:“投枪!” 唐兵骑队掌握好马上的身体平衡,将持在腋下的马槊举了起来。 距离蕃兵步队已近,阿史那博恒口中发出一声大喝,奋力将马槊投掷了出去。 投枪,在交战双方的拼斗中,经常出现的情形。但投枪并非长大,或者就是将长枪撅断后投出去的。 阿史那博恒等人急恼之下,肯定是来不及,也一时不能折断坚韧的马槊,就只好整支投了出去。 马槊过长,肯定不能投掷精准,也就不能造成很大的威胁,或者杀伤力。但百十根马槊飞来,还是令蕃兵的步队慌乱起来。 阵前的蕃兵们匆忙躲避投去的马槊,阿史那博恒等人早已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入阵里。 前阵被冲垮,后面的蕃兵们手持的如林长枪,就显得凌乱不堪。 在马上奋力砍杀,阿史那博恒在蕃兵中间来往奔驰。或者被赤影踢倒、撞倒,或者被阿史那博恒挥刀砍倒,蕃兵见这名胡族唐兵勇猛,一时不敢近前。 阿史那博恒正在得意,却有一名健硕的蕃兵奔近。这人手持着一根四五尺长,尾端直径寸许、前端将近两寸的铁杵。 因为打不到马背上的阿史那博恒,这名壮汉抡起铁杵,挥向赤影的前腿,藉此要连人带马打翻在地。 既然看到,阿史那博恒心疼马匹,来不及多想就夹紧赤影的马腹,手中的缰绳全力拽向左侧。 赤影也如同神武的勇士,察觉到危急后,迅速在主人的示意下,向左侧闪身。 沉重的铁杵,带着一股迅疾的风声掠过。 阿史那博恒确认爱马无恙,心中怒火万丈。他一跃从马背上跳下,快速向那名壮汉奔去。 一挥之下落空,那壮汉见高大威猛的唐兵冲来,略有惊慌之下,再次挥起铁杵打来。 阿史那博恒不敢用短刀格挡,只好侧身躲避。待壮汉的铁杵再次落空,阿史那博恒毫不犹豫地立即近前,挥刀砍去——也没有砍向他的上半身,而是直接砍在了他的腿上。 第104章 仲曲河 壮汉腿上吃痛,立即歪倒在地。他还没再多反应,手中的铁杵就已经换了主人。 拎着铁杵掂了掂,阿史那博恒冷笑道:“好沉重,好威猛的汉子!可惜你样貌威武,却暗行奸诈!”说罢,他抡起铁杵砸下。 那壮汉立即粉身碎骨,血流遍地。 想来这壮汉,应该是蕃兵步队中的小头目。见他被凶悍的胡族唐兵杀死,蕃兵们顿时更加慌乱。 阿史那博恒转头看去,但见赤影已在同袍嵬飞猿的保护下,也就放了心。他大吼一声,挥动手中的铁杵,击向附近的蕃兵。 不用说,这就是传说中沾上死、挨上亡的景象。 勇力无比的阿史那博恒连番挥击之下,蕃兵们除了躺到了十几人之外,其余的人都带着像是看到神将下凡那样的,敬畏而惊骇的神情,跑出好远躲避。 阿史那博恒见身边没有了蕃兵,心情略微放松,身体也就觉得有些疲惫。 低头看看手中铁杵上的血肉,他大笑着走向赤影。 他翻身上马,赤影觉得主人更加沉重了一些,再打起更多精神来承载。 赤影口中嘶吼一声,阿史那博恒将铁杵扛在肩头。见同袍们靠拢过来,他再欲喝令进击。 身后传来不断的锣声,阿史那博恒知道这是要求退回去的传令。 恨恨地再看看远处惊恐的蕃兵,阿史那博恒喝令同袍返回。 走在同袍的身后,阿史那博恒威猛的身影显现在斜阳里,在蕃兵们看来,似乎是神将下凡拼打一番后,再又返去天界。 阿史那博恒等人走回阵中,立即得到了宋通等人的大赞。梁和再叫来医者,为伤兵即时疗治。 众人还在忙碌,那边的蕃兵,在蕃将的喝令下,再次鼓勇前来。 望着蕃方枪戟如林、旗幡遮空的状况,孙诲虽然有些胆怯,但见阿史那博恒等人已是疲惫,就连连暗自调整呼吸。 下定决心,他大声喝道:“蕃兵逼迫,我等虽死亦不能畏惧分毫!我愿与同袍出击!” 暂未有伤势,或者伤势不重的唐兵们,立刻齐声附和。 呐喊声中,宋通摆手制止:“死伤兵士,由专人负责先行撤退。其余人,随我跟在后面!” 嵬飞猿和浑天放随即举起旗幡,伴行在他身边。 孙诲听罢,心中的紧张放松之余,不禁又暗自慨叹道:虽然鼓足勇气连番请战未得,但似乎也可见到上天对我的怜悯——怯懦必会遭受羞辱;勇武,却可换来褒扬与安好。 望见唐兵有秩序地撤退,蕃将急恼地连续催促蕃兵杀来。 宋通带着唐兵后撤,穿过几道河流,暮风从附近的山岭中不断吹来。 他环视着四周,头上的盔缨不断摆舞。 阿史那博恒凑近问道:“总管,要不要进山暂避?” 看看他身上的血迹,宋通慨叹着说道:“的确都已疲惫。” 身后蕃兵的追击越来越急切,他们的号角声、金鼓声,似乎已经震响在唐兵的马尾处。 勒住马缰绳,宋通调转马头,把冷冷的目光,从盔檐下投向蕃兵。 孙诲暗叹一声,再拎起马槊备战。 蕃将望见唐兵已然逃走不得,赶紧连番崔旭蕃兵杀上。 唐兵虽然勇敢,但见蕃兵漫山遍野地冲来,也知道必将战没于这处山口了。 唐兵们纷纷端起马槊,正要在宋通随时发出的喝令下冲向蕃兵,却听见一阵雄阔的军乐声,回荡在山野之中。 追击的蕃兵们也已听到,不禁都是愕然。 军鼓、排箫、唢呐、铜锣等乐器混奏,这激昂震耳的军乐声,连续不停的响着。稍后,孙诲不禁眼泪落下,轻声呼道:“《秦王破阵乐》!” 他因为哽噎而声音不大,但是身边的唐兵都已欢呼起来。 《秦王破阵乐》,是为歌颂唐太宗李世民,征伐四方、施行德政展现出来的丰功伟业而着写。这是一首兼含乐、舞的大曲,作为宫廷乐舞的传统节目,保留了下来。 宫廷演奏,当然是多有怀念先帝、鼓舞人心的作用。但军中演奏,仍是催发兵将士气的雄壮军乐——这首大曲的基调,原本就是由军乐《破阵乐》演变而来。 此时绝境之中听到这首大唐军乐,所有的唐兵毫无疑问地知道了:附近早已埋伏着大唐雄兵! 果然,军乐声响中,从几个山口中奔出身穿黑色甲衣的大唐骑兵。他们口中呐喊着,手中的马槊槊尖,辉映着耀眼的光芒。 望见如同潮水一般涌出的唐兵,追击的蕃将不用多想,只喊声“撤”,就率先夺路而逃。 既然早有埋伏,必是宋通故意引导蕃兵追击到这个对方,蕃兵又怎么可能轻易逃走? 漫山遍野之中,尽成了蕃兵的露天坟场。 蕃兵被这突袭惊吓得慌乱不堪,眼见没有逃生之路,只好拼命向东面的无人处奔逃。 东面是清海湖,又怎能逃出生天。随处可见就是蕃方旗帜遍地,蕃兵如同羔羊一般,或者被杀,或者立刻投降。 阿史那博恒还想再次出击,被宋通以“太过疲惫,更要小心”为由制止。 梁和长呼口气,骑在马上大笑道:“如此也好!我们就当看场优人、伎人们饰演不出来的戏弄!” 众人听了,心情极为愉悦、欢快。 再看去山口,“河西节度使”的大纛旗,已经飞舞在半空。 宋通等人连忙走去见礼,崔希逸看着众人的满身血迹,不禁连声夸赞:“大唐勇士,尽如你等!” 众人站在高地,远眺战场情况。 唐兵既然是预谋已久,又怀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必胜念想,当然是全力拼杀、追赶。 山谷间、河岸边,甚至是河流浅滩处,都是唐兵恣肆逞豪的地点,都是吐蕃兵士可能的葬身之处。 许多蕃兵骑着马,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奔逃。另有部分蕃兵将拼死抵抗,很快就做了枪刀之下的鬼魂。有的倚仗地形熟悉,就凭借记忆,寻找河水浅处,试图渡河逃离杀戮的战场。 虽然逃入河里,但唐兵仍是以马槊、弓弩击杀。被河水滞缓了逃命速度的蕃兵,只好把数不清的的尸体,留在了仲曲河中。 还是有一些吐蕃兵将,拼命骑马渡过宽阔湍急的水流。 他们逃上对岸的小山坡,站在夕阳的阴影里,湿漉漉地打着冷战。 其中一人,不断地向这边观望着,随后就大声呼叫不停。 第105章 妄想 望到了对岸的那些蕃将,但崔希逸看到河道宽广、水流也急,就不再着急催促追击对面的残兵。 他随即对身边裨将喝道:“蕃兵反抗者死!搜检吐蕃军将!看有无千户长及将军等人!” 浑天放等通晓蕃语的兵士,立即持刀逼问吐蕃俘虏中,“东本”及“玛本”的尸首或者下落。 正在查找,河对岸却传来大吼声:“崔常侍!悔我当初赞你‘常侍忠厚,必无相欺’与你共同撤去防范!怎知刑白狗之盟不久,其神灵不远,你就背负誓言,枉称忠信之名!白狗有灵,岂能饶你!乞力徐岂能甘休!大蕃赞普岂能罢休!从此,唐境更无宁日!” 早有人将他的话传报过来,崔希逸惊愕之余,再生愧赧,更有惋惜。 他顿足大叫道:“乞力徐果然在此!速去追击,那就是吐蕃大相乞力徐!” 这边唐兵边寻找水流浅处渡河追击,边奋力放箭射去;那边在众兵士的护卫下,乞力徐的背影,已迅速消失在茫茫的群山之中。 崔希逸望着乞力徐等人的背影,扼腕慨叹不已。 宋通走来说道:“大使不必惋惜,我们用时二十余天,迂回转战蕃境二千余里。围击、冲杀吐蕃数千人,已是大获成功!” 孙诲此时恢复了平常神色,也拱手施礼劝道:“陛下必然优抚、恩赏将士,这也是您带给将士的恩德!” 崔希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过了许久,他才慨叹着说道:“终究是我背盟在先。今日何日?” “三月己亥日。”孙诲连忙答道,“节帅千万不要挂怀,您这是为陛下解忧、为大唐尽力的勋业!” 崔希逸慨然长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不多时,强势的唐兵就碾压一般地袭杀、俘获了蕃兵。 河滩边,因为唐蕃双方拼斗而惊走的野牦牛,又停下来低头觅食。一头健硕的公牦牛,回头盯看向正在聚集的唐兵。 它头上一对三尺来长的巨角之间,映上了残阳的血色。 战场已经清理完毕,散落在地上的蕃方各色旗帜、鼓乐,以及马匹等牲畜,均被唐兵收敛后记录在册。 部分唐兵把阵亡的同袍依次放在牛车内,不同伤残的同袍,也被抬上其它牛车,或者搀扶在马背上。 再有其他唐兵,将俘虏的吐蕃兵将聚到一起,编成队列。 随后,这些人就先行启程返回。 崔希逸身边的裨将立刻前去指挥,命众人从张掖川道返回。 孙诲不禁问道:“大使不是从大斗拔谷道来的吗?” 崔希逸听到他的问话,脸上现出一些笑意。看了看宋通,他再对孙诲说道:“张掖川一路,既然已被你们打通,我当然要带兵走这条道。” 孙诲此时也就完全明白:宋通先行带人出击,引诱蕃兵脱离大本营——伏俟城而追击;崔希逸却早已率领大军,秘密地埋伏在仲曲河周边的山谷内。 在审慎地筹划,以及勇武地奋战之下,此次远道出击才得以获得大胜——除去杀死及俘虏的蕃人兵将两千多名以外,其它军旗、辎重、牛马羊只等,更是无数。 孙诲暗想:如此战功,崔希逸当然占得第一,宋通与我等诸将,自然也可以分得不少!我虽然杀敌不多,但毕竟这次出兵,是我和赵惠琮促成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 孙诲还在沉浸在加官赏物的幻想当中,却猛然间听到崔希逸一声怒喝:“来人!将孙诲绑了!” 他的话音落地,立刻就有几名侍卫近前,将孙诲拉下马后,捆绑起来。这突然而至的意外,令在场的人都是惊讶不已。 孙诲带着茫然的神情,对崔希逸大喊道:“大使,孙某才立下战功,何故如此?” “嗯,战功有一些的确不假,”崔希逸说着,随即也从马上下来。 摒去旁人,他走近孙诲低声呵斥道,“矫诏怎么说?!” 孙诲顿时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而下。他刚要开口,就被走过来的宋通低声劝止:“若要留一线活命的机会,就不要再说一句话!” 孙诲知道事败,但还想争辩几句。崔希逸再次低喝道:“赵惠琮已被我揭穿诈谋,我已将他‘请’离了凉州!” 孙诲听罢,心中满是悲凉。但他还想再作一拼:“大使,赵惠琮的确是陛下亲自差谴而来,你怎能如此对待?而且,你也是出兵前来了啊?!” “呵呵,这样对他不够客气么?”崔希逸冷笑道,“他说有密旨,但在我强烈要求取出观看之时,上面却并无发兵的旨意。被你与赵惠琮愚哄,宋通等兵将遭受吐蕃围击。” 说着,他的眼神凌厉起来:“难道我这个河西节度使,要坐视手下千余名将士尽皆阵亡才可以吗?若真如此,你与赵惠琮被碎成齑粉,又能为将士们抵命么?” 孙诲听罢,知道还是崔希逸老谋深算——既立了战功,又洗脱了擅自发兵的嫌疑。 他也就不敢再言,口中连连说着“孙某该死”。沮丧之余,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梦,只想着能否保住性命。 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着计议,已见到宋通走近前对崔希逸拱手施礼:“大使,宋某立刻带人前去大斗拔谷!” 崔希逸首肯后,孙诲不禁开口问道:“宋六,你还去那里做什么?” 宋通呵呵地笑道:“龙本佳巴已经得知神武营异常,此时也必有蕃兵通报了他。他前来救援这里赶不及,或许会采用‘围魏救赵’之计,进攻神武营。” 看着宋通镇定的神色,孙诲心中对这次战斗的收尾战局——大斗拔谷神武营的战事,也就有了大致的轮廓。 “宋六是令哥舒翰固守,然后你从后掩杀蕃兵?”孙诲稍作思考后,看着宋通说道。 随后,他更是慨叹不已:“宋六,望你记得无论怎么说,也是孙某创造的这个作战机会。你前去大斗拔谷,也千万小心吧。” 见他神色委顿,语气里满含着哀求,宋通的心里也是暗叹。但此时毕竟不是感伤之时,他就笑着走近孙诲说道:“宋某定会小心,因为某此次作战之后,回去凉州就要,” 说着,他微笑着再压低声音说道:“与三娘子行亲迎礼!” 孙诲虽然一直暗恋崔静怡,但此时哪里还敢有一丝嫉妒之情。 他叹口气,带着心中的真诚说道:“三娘子嫁与你,最是合适。孙某当初已是妄想,现在只有更加羞愧。” 宋通见他说得坦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道声“各自保重”后,宋通就立刻叫来梁和,重新调集精兵强将。 第106章 围堵 天色已暗,星月漫空。 唐兵返回的队列中,点燃了无数火把。光亮中,唐兵的队列如同火龙一般,向祁连山方向游走。 其中长长的一条,行走匀速,奔去正北方面的张掖川。 另外一条虽然相较短了许多,但却是行进疾速——这是宋通带领的,全副武装的一千余骑的队列,风驰电掣一般地杀向西北方向的,吐蕃边将龙本佳巴的据点。 数日奔袭之下,宋通等人已经接近了大斗拔谷。 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兵,接连返回报道:蕃兵应该是得到了在南面的仲曲河,唐蕃双方已然交战的消息。所有通往唐境的大小道路,全部被封锁了。 计算好抵达大斗拔谷的时辰,宋通命人暂时休整,梁和前来商议:“一路并未见到更多蕃兵阻挡,会不会有埋伏?” 宋通坐在一块山石上,边啃着胡饼边笑道:“不会。” 身边的阿史那博恒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后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自信?” 宋通咽下嘴里的胡饼,再笑着说道:“龙本佳巴必是将附近的蕃兵,大多调往了大斗拔谷的作战中去了。” 阿史那博恒惊问道:“如果是这样,哥舒翰那边只有三百人,可以抵挡得住吗?” 此时的哥舒翰,还未更多展现出名将的风采,也就难怪阿史那博恒有此疑问。 宋通接过阿史那博恒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后,抹抹嘴说道:“哥舒翰为人豪爽,兵士必然爱戴;他又恪守军法,兵士也会心生敬畏。因此,他颇具大将风范。他本也是大斗军的人,对于神武营一带的地形、地势,了解很详尽。” 阿史那博恒听他说得有理,连连点头。 “所以,”宋通吃完了手中的胡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即便龙本佳巴再凶暴,哥舒翰居高临下的防御,也必会固若金汤!” 阿史那博恒拿回水囊,笑着说道:“听你这样讲话,似乎我们可以在这里安然睡上一大觉似的。” 宋通连忙说道:“说是那样说,但是作战的每一时刻,都蕴含着极大风险。我们再接着赶路!” 阿史那博恒连忙应诺,梁和也站起身来,立刻招呼兵士们上马。 再经过大半天的奔驰,宋通等人于申时左右,抵近了大斗拔谷。 前面吐蕃的烽楼——石雕楼,已经隐约可见。 几只秃鹰在高空展开着长大的双翼,乘着风势上下盘旋,寻觅着可能的猎物。 它们的身影,在斜阳的辉照下,投放在山坡、草地、水泽和那座高高的石雕楼上。 蕃人借鉴汉人的技艺,再利用蕃地山多石头多的便利条件,就以汉人的烽楼形式,改为了大同小异,但是多为石材建造的石雕楼。 石雕楼是崇拜神鹰的蕃人,仿照它的巢窠建造的。除了在蕃地内境可以让人们躲避野兽之外。 在边地,石雕楼也与汉人的烽楼是相同功用的,主要还是用以驻守一些士兵和储藏粮草,用以了望、示警敌情和防御敌人的侵袭。 既然宋通等人可以望见石雕楼,那么,楼上执勤的蕃兵,也就可以看到远处奔来的这队行军了。 号角声、鼓声,立刻从石雕楼上传出。 宋通只招呼兵士迅速通过,不必理会。石雕楼上的蕃兵见到来人众多,自然也不敢下来应敌。他们除了做好本职工作——吹号、击鼓以外,更还暗自庆幸:这些穿着黑甲的唐兵,只为赶路而没有对石雕楼发动攻击。 接连越过几座石雕楼,蕃兵建立在半山坡上的营砦,也已清晰可见。 营砦内也是旗幡飞舞,但因为只有几十个驻守的蕃兵,也是不敢下来抵敌。 宋通带领着兵士冲到山谷口,见到几排拒马木栅封堵住了道路。 拒马木栅,就是以粗木做成人字形支架。将长枪绑缚在横木上,使枪尖斜着向外,也成为拒马墙,或者干脆叫作拒马枪。它主要用以防御骑兵突击,故名拒马枪。 营砦内的蕃兵不敢出来,拒马枪再密集,也是死物。宋通吩咐部分士兵警戒,再命人下马将拒马木栅挪开。 营砦内的蕃兵见到唐兵如此猖狂,虽然不敢出来,也都站在营门处,向山道中放箭。 太远的射不到,稍近一些的唐兵又都持着盾牌。蕃兵发放的羽箭,不是掉落一般,就是勉强射到了盾牌上。 这边略作抵挡,那边的唐兵已经挪开了一条道路。宋通随即喝令兵士们上马,继续前行。 阿史那博恒走到近前,抽出腰间的硬弓,奋力向山坡上的蕃兵射去一箭。 羽箭疾飞而去,但毕竟是从下往上发射,力道衰减很多。即便如此,还是把一名蕃兵吓得闪躲一旁。这支羽箭,也就“哚”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木栅上。 阿史那博恒手举硬弓,大笑几声后,打马跟随队伍前去。 进入逼仄的大斗拔谷山道中,再行进了几里路,拐过一道山梁后,众人就在鼻子中,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烟火气息。 阿史那博恒叫声“不好”,立即驱动赤影跑向前面。宋通跟来后,举目看去,只见临近神武营的山谷中,已是烟火弥漫。 接连的毡帐已然可以望到,这些就是龙本佳巴率领的蕃兵的营地了。 在营地后面戍守的蕃兵,也看到了南面山谷中赶来的唐兵。他们惊讶之余,立刻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许久才停止,紧跟着就是数百名蕃兵手持长枪,涌出营栅来进行防御。 阿史那博恒正要带人冲锋,宋通先自下令:“放响箭!” 接连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鸣声,飞去了半空。不多时,远处小山岗上的神武营方向,也响起了几声响箭。 宋通仔细听罢,转身对阿史那博恒等人大笑道:“亮出旗幡,进攻!” 嵬飞猿和浑天放二人,立即将行军总管与和番使的旗帜,穿挂在马槊上。 山路狭窄,山风也就强烈。两面旗帜才一展开,立刻就在半空中飞舞起来。 阿史那博恒眼见旗帜翻飞,正要带兵出击,却被宋通阻拦。 得到他的指示后,阿史那博恒立刻明白:宋通要将龙本佳巴带领的这一两千人,尽数围堵、剿杀在大斗拔谷中。 第107章 盘算 阿史那博恒随即按照宋通的指令:在一处狭窄的山路中,吩咐兵士们把马槊集中起来,交错着搭好,并绑缚得结实,做成数道拒马墙。 对面的蕃兵,看见从身后赶来的这些唐兵的举动,似乎是在扎营一般。他们只觉得奇怪,也就在远处放了几箭,并未太多前来骚扰。 不多时,几道亮出如林铁刺的拒马墙,已经捆扎完毕,陈放在了山路中。 梁和负责看守营栅,宋通走到营地前沿。观察一番后,他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阿史那博恒身先士卒,抢得出战的机会。他伸手向天祝祷后,就对身边的兵士大呼道:“不许冲过敌营,只须剿杀!不可放走一人,违令者必斩!” 说罢,他下得马来,一手持盾,一手抽出横刀握在手里。见身边同袍都已准备好,他立即口中大喝,快步向蕃兵冲去。 宋通骑在马上静观,身旁的两道旗帜飘摆不定。 其他助阵的唐兵,跟在阿史那博恒等人身后,开始向蕃兵发放羽箭。 两边的兵士同时发出呼喝,相对奔来。不多时,他们就碰撞在一起,相互厮杀起来。 正在前面指挥进攻神武营的龙本佳巴,心中也是烦躁。 那天与孙诲在神武营聚会后,身为大将的他,心中的确有了一些猜疑。因此,他先赶回伏俟城,对留守在城内的大相乞力徐进行了汇报。 既然唐人行止可疑,这二人也就对当初崔希逸倡导的和议,产生了疑问。 但目前又无异动,乞力徐也只好令龙本佳巴赶回大斗拔谷的南山口,仔细盯防就是了。 回到营砦没两天,龙本佳巴就接到了一名叫作宋通的和番使,正在率领唐兵突袭伏俟城。 听到伏俟城被攻击的消息,龙本佳巴已是心中着急,又听到宋通的名字,也就模糊记起来:在神武营“欢聚”的时候,那个英武的,令人生疑的兵士,也正是叫作宋通! 接下来的消息,使得龙本佳巴的心中好受了一些:突袭的唐兵,不过是千余人。知道伏俟城屯有重兵,他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但再过了两天,各种消息接连传来。 先是突袭而去的唐兵,虽然作战勇猛,杀伤了不少蕃兵蕃将。但他们毕竟远途奔袭,精力有限,人数也有限。接连消耗之下,这些唐兵已被包围。 龙本佳巴还在窃喜,坏消息再又真实地传来:蕃人大败,两三千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俘。另有无数军械粮秣、牛马羊只等,被唐兵俘获。 龙本佳巴想到直接赶去相救也是无用,但是心中气恼如何发泄? 转念之下,他就暗自得意不已:唐兵前去突袭蕃地,我在这里正好趁着唐军营内空虚,报得这“一箭之仇”!或者可以吸引唐兵不再于蕃地肆虐,或者就直接占据神武营。无论怎么说,都算是夺回了一些损失! 计策虽然很好,但实施起来未必如愿。 龙本佳巴做足了准备,带着兵马前来,围攻这座小山岗上的唐军营砦。他接连督阵指挥攻打,却毫无进展。 神武营虽然不大,守兵似乎也不多。但因为地处险要,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进攻。 蕃兵奋死进攻多次,但营砦内的唐兵似乎有用不完的石块、羽箭。 只要蕃兵逼近,不必出来厮杀,唐兵只在木栅后面,施放密集的羽箭。 再有唐兵用抛石机,不断将大石块砸来山道中。蕃兵们毫无遮挡,只能以肉身抵抗,结果可想而知。 龙本佳巴急恼之下,也就犯下了任何人都会犯得错误,也是身为大将不能犯的错误——恼羞成怒。他接连将附近的蕃兵,都调来此处:哪怕是用十条蕃人性命,获取唐人一人死掉,也要拿下这个小山岗! 接连的进攻之下,神武营内的唐兵,果然也遇到了军械匮乏的状况。可以佐证的是:唐兵时常挥舞着刀枪,冲出来与进攻的蕃兵厮杀一番了。 甚至,还有十几名、数十名唐兵组成的敢死队,于深夜前来扰动、袭杀蕃兵的营地。 虽然为此更是多死伤了兵士,但龙本佳巴知道:唐兵快要顶不住了。 胜利似乎在望,龙本佳巴就更加严令蕃兵冒死进攻。正在这关键时刻,他又无奈地听到传报:南面的山道中,赶来了千余名唐兵。为首的,正是那个宋通! 唐兵如此快速赶来,龙本佳巴也知道是自己失策:附近戒备的蕃兵,大多被自己抽调到大斗拔谷中来,哪还有人可以挡得住这么多唐兵? 他暗自告诫自己不要焦急,再于心中盘算一下:神武营的唐兵,不过是数百人。这几天虽说蕃兵伤亡巨大,但唐兵的数目,也是有消耗的。 赶来的唐兵,长途奔袭必也是疲惫,战斗力不会很大。 几番思量之后,即便听到了后营传来对战的响动,龙本佳巴还是下令:后营分出部分蕃兵抵挡即可。其余的蕃兵,还是要全力进攻神武营! 阿史那博恒等人冲击蕃兵营栅后,只是尽可能斩杀对方,并不与对方缠斗。 接战不久,他们就撤了回来。稍作休息调整后,再换另外一拨人前去。 数次之后,宋通干脆也不要兵士冲击,改为让兵士们加固防御。 兵士们依次搬来大小石块,摆放在阵地前沿,拒马墙之后。垒成一人来高的石墙,再于石墙内垒出可以站人的石台阶——如同城濠旁边的羊马墙那样。 站上去,兵士们能够露出大半身,借以向可能前来的敌人,投掷石块或者施放羽箭。 看到施工完毕,除了警戒的兵士,其他人就开心地准备宿营了。 后面的唐兵营地,已经冒起青烟。这说明,他们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蕃兵望到之后,再赶紧通报龙本佳巴。前面进攻仍然不利,龙本佳巴在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气愤。 他带着侍卫走来后营,站在高处向南面的唐兵营地望去。果然,没多久的不注意,唐兵就已经搭好了防御工事,正在心安理得地进行休整了。 看看天色已晚,龙本佳巴自己的肚里,也已是“咕咕”的肠鸣声不断。他只好恨恨地暗叹一声,也吩咐蕃兵收队,集中用餐。 营中升起来篝火,煮奶浆、烤肉的香气,飘荡在山谷中。心情不佳,但饭食甘美。龙本佳巴坐在帐内,用手捏起几块糌粑吃下,再拿起一块肉食大咬了一口。 咀嚼几下,他脸色通红地,连连招手示意侍卫。 第108章 回去蕃地 看到龙本佳巴因为吃得过急而噎住,侍卫连忙拿来盛在木碗中的奶浆递去。 龙本佳巴被噎得胀红了脸,却还是带着恼怒的神色,冲侍卫摆手。 侍卫回过味来,再换成酒碗递去。龙本佳巴这才带着满意,接过来大饮几口。 待神色安定,他长呼口气后,将手中的肉块丢回餐盘中。径自左手拿起酒瓶,往右手的酒碗中倒满,他再一饮而尽。 帐内的小火盆,跳跃着红亮亮的火苗。龙本佳巴酒浆饮下,再感受到火堆的热量,不禁觉得身上燥热。 他招呼一声,立刻有一名苯教师凑近身旁。 龙本佳巴叹口气后,低声问道:“在此已经十余日,两三千人却未能攻下眼前的这个小山坡。以大师来看,是继续进攻,还是,还是暂时撤走?” 苯教师眼神犹豫不定,一时不敢回答。但见龙本佳巴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既有疑惑,又暗含怨怒,苯教师连忙躬身施了一礼。 随后,苯教师走近火盆边,冲着它施礼后,口中就念念有词的祝祷着。 火盆里的薪柴,因为燃烧而发出轻微的“哔啵”声。苯教师正在闭眼叨念,此时双眼猛地睁开。 盯看火盆许久,苯教师再闭眼祝祷一番后,就转回身来,走近龙本佳巴。 “火神说了,”苯教师即便是凑近龙本佳巴的耳朵,也还是把声音压得极低,“大斗拔谷寒凉,不可久待。” 说罢,似乎是担心泄露太多天机而不妥,又或许是害怕没有说中龙本佳巴的内心思量,苯教师躬身施礼后,就站去一旁,不再说话。 龙本佳巴呆坐着,看向火盆里的火苗。直到眼睛看花了,他才收回眼神。 暗呼口气,他站起身来,冲着火盆施了一礼。 苯教师见状,心情顿时放松:龙本佳巴的此时状态,说明已经听从了“火神”的旨意——其实不过是苯教师担心被唐军两面夹击,而希望尽快撤军。 龙本佳巴直起身来,看着苯教师还没说话,却听得寂静无声的暗夜中,神武营方向传来嘈杂的响动。 不多时,一名守夜的斥候兵匆忙赶来报道:“神武营方向,有人员聚集的迹象。” 龙本佳巴不耐烦地摆摆手,喝道:“唐人狡诈,连续夜间偷营。他们无非就是借着惊扰我方,令我们尽快撤兵罢了!这样的小事,只需盯防即可,不必惊慌!” 斥候兵见龙本佳巴的脸色不好看,连忙躬身行礼后,快速退出。 随后,龙本佳巴再次坐下来,端起酒碗大饮。 连喝了几碗,他正觉得意犹未尽,却听得前营的响动声越来越大。他不禁侧耳静听了一会儿,却觉得这声音里多是箭矢飞来、兵士呼喝,却没有唐蕃双方交战的动静。 心中安定下来,他正在再次饮酒,只听帐外有人大声问候:“佳巴东本,仲朗杰求见。” 仲朗杰虽然是名佛教徒,但却是龙本佳巴属下颇为得力的干将。抛下宗教信仰不同的心理不适,龙本佳巴连忙回道:“仲朗,快请进!” 仲朗杰迈着大步走进来,龙本佳巴也欲起身相迎,被仲朗杰阻止:“佳巴东本,属下只是欲将心里的疑惑,说给将军。” 龙本佳巴示意仲朗杰坐在身边,再亲自为他倒了一碗酒后说道:“仲朗,尽管说。” 喝下这碗酒,仲朗杰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把镇定的眼神,看向龙本佳巴:“连日缠斗,唐方死伤人员数目不明,但肯定少于我方的数百人。现在,” 说着,他犹豫一下,得到了龙本佳巴肯定后,再接着说了下去:“兵士们本已有些焦躁,唐兵却又莫名其妙地从后面赶来一些。因此我以为,应该,应该暂时,” “退兵?”龙本佳巴笑着问道。 仲朗杰连忙再施了一礼后回道:“正是。” 龙本佳巴盯看仲朗杰许久,脸上的笑意消退:“仲朗杰,我知道你佛法精深,但毕竟军中更多的兵士,信奉诸苯。我听说你经常劝解为佛苯相争的兵士,是为了拉拢人心吗?” 仲朗杰听罢,脸色惨白,连忙拜伏在地:“属下怎敢!我只是不愿意见到兵士们为此分心,而影响了作战。” 龙本佳巴看着匍匐在地的仲朗杰,许久没有说话。本想继续呵斥几句,他又想到此时毕竟在激烈的战斗中,也就暂且忍了下来。 伸手扶住仲朗杰宽厚的臂膀,龙本佳巴笑着说道:“我只是略微询问而已,千夫长不必在意。” 仲朗杰放下心来,直起身来。 沉默片刻,龙本佳巴低声说道:“仲朗杰,唐兵在前营又在骚动,但无非是有意惊扰我们罢了。你带少量兵士前去抵挡一番,我亲自带兵,将后营的唐兵击溃!” 仲朗杰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龙本佳巴的脸色已经严肃,就只好站起身来施礼。 龙本佳巴也站起身来,再递给仲朗杰一碗酒,说道:“仲朗杰,我们在军中有等级,在信奉中有差异,但我们原来在一起放牧时,却亲如兄弟。现在军情略有紧急,佳巴要你竭尽全力,可以吗?” 仲朗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后说道:“东本尽管放心,仲朗杰从未敢偷懒!” 看着仲朗杰的坚定眼神,龙本佳巴心中很是满意。 仲朗杰走出大帐,苯教师凑近身边问道:“东本的意思是,” “嗯,”龙本佳巴接过侍卫递来的铁甲,再将腰带重新调整、扎紧后说道,“此时前营扰动不断,后营却是安静,必是赶来的唐兵疲惫而休歇。我们就从后营冲出去!” 没多久,龙本佳巴就已听到,前营已经开始有了和唐兵交战的动静。他立刻低喝一声,侍卫和苯教师都紧跟其后,走出大帐。 天色暗黑,寒风凛冽。 苯教师裹紧身上的皮袍,朝天祝祷一番后说道:“这是要下雪么?” 仰头看了看沉黯无光的夜空,龙本佳巴喃喃地说道:“还要说么?不趁着这样的天色撤回,真的要等唐兵将我们围歼在这里么?” 已有侍卫牵来马匹,龙本佳巴抚摸着战马脖颈上的鬃毛,低声说道:“你必会带我回去蕃地,对么?” 战马被主人爱抚得舒适,不禁打了个响鼻,再扬首嘶鸣一声。 第109章 知天命 对战马的反应很满意,龙本佳巴拉过马缰绳,翻身上马。 拔出短刀后,龙本佳巴对身边的一众亲近侍从低喝道:“冲不出去,或许明日的夕阳都看不到,必会死在大斗拔谷中!” 一众人等立刻低声回应:“誓死效命将军!” 龙本佳巴随即把短刀一挥,众人也不点燃火把,一齐摸着黑向后营走去。 已经有兵士悄悄地打开了营栅,龙本佳巴望向南面的山谷,赶来的唐兵那里,尽是隐没于暗黑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到。 心一横、牙紧咬,龙本佳巴低喝一声,蕃兵们随即就拿着刀枪,不作声地向唐兵营地走去。 走在前面的蕃兵,已经可以模糊地看见,唐兵营地新垒起的石墙。这就说明,双方的距离不足几十步了。 龙本佳巴见状,把手中的短刀一挥,低喝道:“冲过去!” 有几十名蕃兵,分别抬着半尺多直径的原木,快速向唐兵营地的石墙冲去,想要一下子将其撞塌。 猛然间,原本死寂无声的唐兵营地的石墙处,骤然间响起了剧烈震耳的锣鼓声。 随着这响动,石墙上依次出现了无数举着火把的唐兵。他们一边鼓噪着,一边施放箭雨。 石墙处人影晃动,两面旗幡已经亮了出来。宋通正在石墙后,大吼一声:“佳巴东本,宋某既为和番使,可留你性命!” 蕃兵正在犹豫,恼羞成怒的龙本佳巴,立即大喝道:“冲不过去就都是死!” 听到他的严令,蕃兵们也就豁出命去,继续抬着木桩冲向石墙。 大多蕃兵被箭雨射到,都是东倒西歪,粗大的木桩随即落地。但仍有几组蕃兵,即便中箭也咬牙坚持着,向石墙处冲来。 石墙处的唐兵营栅突然打开,阿史那博恒率领着兵士,手舞着横刀,猛然间冲了出来。 蕃兵都是抬举着木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龙本佳巴在后面望到前面凌乱,就喝令身边的兵士向前冲。 见到蕃兵蜂拥而至,阿史那博恒等人却迅速撤回。蕃兵们正在得意,却又于暗夜中发出一片哀嚎声。 唐兵的弩手施放出来的弩箭,立刻将前面的蕃兵射倒。随即,再有唐兵手持弓箭冲出石墙,边向蕃兵移动,边发放箭雨。 正在喝骂蕃兵们裹足不前,龙本佳巴没有及时躲避,胸前已然中了两箭。忍住剧痛,他再次大呼道:“不冲出去,就都是死!” 话音刚落,再有一支弩箭从黑暗的夜空中飞来,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左胸。 身旁的苯教师还在祝祷平安,却见龙本佳巴已经从马上掉落下来。苯教师惊呼一声,连忙代为发令,命蕃兵们迅速退回营内。 冲在前面的唐兵,都已模糊地望到对方的主将中箭落马,更是追击着放箭不止。 宋通见蕃兵们都已退回,也就鸣金令唐兵撤回。 蕃兵们跑回营内,见身后的唐兵并未追击,也就放下心来。 苯教师与侍卫们将龙本佳巴抬回大帐内,看到他已是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医者走近前来,欲要对他进行诊治。但见几箭射得过深,医者也就不敢拔箭,只得在伤口处抹了一些药物。 苯教师连声询问:“是否良药?” 医者坚定地点头回道:“上好药物——我曾去大唐向名医学来,又结合了自己的见解制成。” 龙本佳巴仰面朝天地躺着,只觉的浑身发冷。他脸色惨白,嘴唇铁青着说道:“速命仲朗杰赶来。” 侍卫伏在他身上,把耳朵靠近他的唇边后听得明白,连忙走出大帐,去暗夜中寻找仲朗杰。 苯教师见龙本佳巴的神色越来越不好,再次低声喝问医者:“是何药物,是否具有奇效?” 看着龙本佳巴的状况,医者也只得苯教师的询问,不过是与自己一样——知天命、尽人事罢了。 既然如此,医者再次使劲点头后回道:“神药是这样制成的——酥油、鲜奶酪、麻油、姜、人骨油、驴粪干、鱼胆汁,这些混在一起,涂抹脓创,每天涂抹两次;待有鲜肉长出,再用麦麸和着酥油擦抹,就很快好起来了。” 苯教师听得糊涂,但见医者说得认真,也就略微点头,再看向龙本佳巴。 见到他脸色愈加苍白,苯教师不禁低声怒喝医者:“药物中有鱼?” 医者来不及多想,立刻点头。但随即,他就后悔了。 苯教师仰头礼拜一番,刚要喝骂医者,却见仲朗杰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龙本佳巴望见仲朗杰,脸上微笑一下,随后就看了看身边。 苯教师知道他要吩咐密事,赶紧把医者等闲人轰出帐内,只留下几名侍卫。 龙本佳巴的铁甲衣上,深深地插着几支羽箭。仲朗杰转头看向苯教师,得到的是他无奈的神情。 连忙凑近龙本佳巴的嘴边,仲朗杰听他轻声说道:“是我违逆天意,让你去冒险。而我也未能带着大多数人逃出去。” 仲朗杰眼中含泪,连忙说道:“佳巴东本,仲朗愿意为你遮挡。” 龙本佳巴笑了笑,脸色也好了一些。仲朗杰悄悄看去他的胸前,只见那几支羽箭插入的地方,已经少有血迹涌出了。 心知龙本佳巴命不久矣,仲朗杰连忙哀声问道:“佳巴东本,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龙本佳巴犹豫许久,终于轻呼一口气说道:“我现在明白了。唐人是有意把我们拖在了这里,再进行前后夹击的。我们若是不来到大斗拔谷,还可以保得性命。但是现在,” 说着,他因为心情激愤,箭伤又过重而嘴里溢出血浆。 苯教师帮着清理一番,龙本佳巴缓和了一下,继续说道:“既已如此,就是天意。” 说着,他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仲朗杰。停了一下,他呼出一口长气说道:“不要让蕃人都白白死掉了,还有那些羌人、苏毗人、吐谷浑人、象雄人……,不要都死掉了。” 仲朗杰虽然知道龙本佳巴的意思是投降,但他不明说,仲朗杰也不敢应命。 “佳巴东本,你的意思是命我带着蕃人,放弃抵抗吗?”仲朗杰字句清晰地问道。 龙本佳巴情绪激动,胸膛不停起伏,又有血浆从嘴里溢出。 第110章 应命 苯教师连续清理龙本佳巴从嘴里溢出来的污血,但总也是擦不干净。 龙本佳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仲朗杰,他点了点头:“要众人都活下来。” 说罢,他似乎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满意,嘴角现出平和的微笑。 看着龙本佳巴的眼睛,大睁着看向帐顶,苯教师也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因为帐内生有炭火,毡帐的顶部也就没有封闭,而是开着一个圆形的天窗。 夜色仍然暗黑,但是零星的雪花,已经在寒风的推送下,从天窗内飘了进来。 “真的下雪了。”苯教师说罢,再低头看向龙本佳巴。见他还是大睁着双眼,但是眼皮、眼睑却已是一动不动,苯教师立刻俯身凑近他的口鼻处查看。 已然没有了气息,苯教师立刻开始唱祷起来,几名侍卫连忙匍匐在地,哀苦不已。 仲朗杰抹了一下眼泪,随即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帐外。 雪花从暗幕一般的夜空飞来,扑打在仲朗杰的甲衣上。他呆站片刻,就命侍卫通报前营、后营的兵将,全部撤回营内,坚守待命。 然后,他顺着营地正中的烽楼的木梯,爬到了顶端。 高处不胜寒。 寒风吹来更加猛烈,雪片也更多、更大了。 仲朗杰望向前营外,只见小山岗上的唐军营砦,今夜与往时不同:前几天,都是黑漆漆一片。而今夜的神武营,却是灯火通明,似乎是以这样的方式,有意在向前来侵犯的蕃兵示威。 再望向正前方,仲朗杰也哀叹着发觉,有几十座唐兵的毡帐,于悄然间已经搭建了起来。这就说明,神武营早已通报了附近的军营。唐人的援兵,或者是及时赶到,或者压根就早已埋伏在附近,等待最佳时机到来后,才最终现身。 看去后面,仲朗杰出于军事角度的思考,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赶来的那些唐兵,不仅将营地扎得稳固,此时也已点燃器无数篝火。火光中,尽是唐兵手持长枪晃动的身影。毫无疑问,这也是援兵有备而来,并且得计之后,在向蕃兵示威。 因为龙本佳巴急欲攻下神武营而孤注一掷,没有过多考虑驻地的地形。蕃兵驻地的前后,此时都是唐兵,而两侧却都是高耸的陡峭山崖。 此时即便想要舍命出去,翻山逃走也是不能——山崖上方,也有值守的唐兵的火把光亮。 呆站许久,有侍卫爬上烽楼问道:“千夫长,现在怎么办?” 仲朗杰苦笑一下,就和侍卫走下烽楼。双脚才一落地,他立即被蕃兵们围住。 虽然全体蕃兵,都知道本次作战的统帅龙本佳巴的遗命。但不少信奉苯教的蕃兵,还在叫嚷着要为龙本佳巴报仇,与唐兵死拼; 而更多的人,却是默不作声。很明显,这些人不想再做无谓地挣扎了。 仲朗杰看向苯教师:“龙本佳巴遗体怎么处置?” “先收殓了。”苯教师暗叹一声,再看向身边的兵士们。即便都是信奉诸苯,但其间也有信仰对象和教义的不同。 苯教师看到许多苯教兵士叫嚷,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兵士们吵闹不停,仲朗杰只得说道:“待天明,众人就会有了最终的一致主见。” 或去营门处值守,或去帐内烤火,蕃兵们在这大雪飞舞的夜里,几乎都是整夜不得安眠。 仲朗杰所说的“最终的一致主见”,很快就到来了。 大雪已经停止,天色刚刚见亮。后方的唐兵阵营中,走出一骑。 这名黑甲武士,手持马槊,骑着一匹通身血红的战马,踏着地上的积雪缓缓而来。 走近蕃兵营地,他大喝一声:“和番使已到军前。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有人立刻通报了仲朗杰,但他还没及时赶到,就再有人通报:“一名士兵按捺不住,向那个唐兵发了一箭。对方也不理会,自顾转回去了。” 仲朗杰听罢,不禁恼怒起来。正要去寻找这命兵士加以处罚,他又听到身边的侍卫惊呼道:“千夫长,快躲避!” 仲朗杰仰头看去,心底如同这寒冷的清晨一般冰凉。 山岗上的神武营方向,高矮不一的投石机早已树立起来。随着投石机中间纵木的来回摆动,小的如同拳头,大的近乎一尺余,无数的石块漫天飞来。 蕃兵营地中的惨叫声,立即就如鬼哭狼嚎。 正前方与后面的唐兵,也立即奔到蕃兵营地近前,不停地发放羽箭、弩箭。 蕃兵避无可避,只能凭借自己认为的天意,四处乱跑。 连续飞来的石块,使得营内的数座烽楼,终于承受不住。它们接连发出“吱嘎”响声之后,就轰然倒落在地,再压死、砸伤了不少兵士。 阿史那博恒回到营地,恨恨地对宋通说道:“阿史那好心去劝告,贼人竟然还敢射来一箭!就该这样对待这些不知好歹的人!” 浑天放笑着说道:“恐怕未必。” 阿史那博恒立即瞪起双眼喝道:“不应该吗?!” 浑天放见他恼怒,连忙解释道:“我是说我们的箭矢、石块,终究有限。” 阿史那博恒听了这话,心中舒坦许多。 他望着被笼罩在箭雨和石雨中的蕃兵营地,还是气恼地说道:“若不是军令,阿史那早就带人闯进去斩杀他们了!” 宋通眺望许久,缓缓说道:“不必那样做。否则,既会使得我方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也会造成蕃兵尽没。” 阿史那博恒带着疑问地说道:“只这样砸击、放箭,他们几时才会投降?” 话音才落,浑天放立刻大呼道:“快看蕃营!” 众人一齐看去,心中都觉得宽慰:蕃营的正中,已经用几支长枪连在一起,做成了旗杆。一面宽大的白色旗帜,在清晨的寒风中摆舞不停。 宋通立刻命令停止放箭并敲响铜锣,再安排兵士施放响箭。 刺耳的锣声,在大斗拔谷中回荡不停;响箭接连带着尖锐的哨鸣,窜向天空。 稍顷,神武营和正前方的唐兵营地,都停止了发放箭雨、石雨。 一名蕃兵骑在马上,持着挂有白旗的长枪,从蕃营的后营中走出。 宋通随即带着阿史那博恒等人,也骑马迎了上去。 蕃兵见到唐兵过来,勒住马缰绳喊道:“大蕃的大斗拔谷戍军,不再与唐军拼斗,应命投降!但是,” 他停顿一下,再次大喊:“我们应该向哪个部伍应命?” 第111章 诸苯与释佛 听到蕃兵的喊话,阿史那博恒立刻怒吼一声:“和番使在此,还要问吗!要你主将出来答话!” 那名蕃兵听罢,在马上躬身施礼后,连忙调转马头,快速返回营地内。 不多时,唐兵们就见到有一名吐蕃大汉,自缚着双臂,大踏步地走出营地,踩着积雪走向宋通等人。 宋通远远地看到,连忙跳下马背。阿史那博恒担心蕃人使诈,想要拦阻却被宋通喝止。 阿史那博恒把右手在半空一挥,唐军营地中,立刻冲出前百名甲士,跟随着宋通等人前去。 仲朗杰自双臂,越走越近。本也知道是宋通带兵赶来,但亲眼见到宋通,他还是羞惭不已。 胀红了脸,仲朗杰鼓足全身力气,才勉强说道:“仲朗杰死罪,只求其他兵士无恙!” 宋通立刻走上前,帮他把绑绳松开。 握着他的手臂,宋通示意着左手拇指上的铜耳环,感慨地对他说道:“仲朗兄,若非神佛令旨,若非天意安排,我等岂能这样快就再次聚首?!” 仲朗杰低着头略作回应,再转身吩咐蕃兵们放下武械,尽皆空手走出营地。 营将梁和带领兵士,进行俘虏的交接工作。 神武营那边,留守的哥舒翰也已跑到这边,与宋通叙说作战的经过。 果然如两人事先猜想的差不多。 龙本佳巴带人前来进攻,哥舒翰由于有了提前准备,就带领唐兵奋死抵抗。 见唐兵坚守牢固,不甘白白送掉许多兵马的龙本佳巴,像是急红眼的赌徒一般,连续增兵。 哥舒翰在对敌之余,按照预想的宋通可能回来的日期,再派人秘密地联络北面军营的唐兵。 待得宋通到达之后,几方面的唐兵一齐发动了反攻。龙本佳巴别说还想得手,就是想要逃命也是不能了。 本次大战,唐方获得大胜。面对蕃兵的投降事宜,处置起来也就很简单。蕃兵们由唐兵看押着,暂时安排在原地安歇,以待唐方最终确认他们的归宿。 以往,双方的交战之后,就多有进行俘虏兵士的交换。 因此,投降的大多数蕃兵,既然知道最终会被交换回去,也并不是很恐慌。 但凡事就怕有聪明人的聪明建议,裹在其中。 有的蕃兵低声哭泣道:“唐蕃双方许久没有交战,即便是伏俟城、仲曲河一带的战斗,也都是唐方俘虏了蕃兵,而蕃方没有捉获唐兵。现在大斗拔谷的战斗也是如此,这两千余人,用什么和唐方交换回去蕃地呢?” 这个见解,很快被各多蕃兵接受。开始,还有蕃兵奢谈蕃方会用粮食、皮毛、牛马等物,交换他们回去。但不久,这些妄想就被他们自己否决了。 因为唐人有令:一个俘虏,可获得赏绢十匹。 现在两千名俘虏,不算将领,也要两万匹绢。这么多绢帛赏出,即便蕃方来交换,那得需要多少牛马来换,唐方才会满意呢? 而蕃人的兵将中,少有贵人。这样就说明,蕃地的贵人们,狠很大可能,不愿意出这么多财物来赎回这么多俘虏。 听到蕃兵中发出越来越多的哀叹,甚至是哭泣声,宋通明白原因之后,对仲朗杰说道:“仲朗兄,请告知这些蕃兵,他们本来也不都是蕃人。再者,既是投降俘虏,理应暂由唐方决定他们的去处。” 仲朗杰本也是败军之将,而且对于宋通又很有好感,只得同意这个见解。 连续安慰之下,蕃兵们再有哀怨也是无用,只得接受现实。但许多苯教的兵士,却还是吵闹不休。 龙本佳巴既然已经阵亡,他的遗体怎么安置,又成了不同宗教信仰的蕃人争论的话题。 佛教徒说,龙本佳巴每次出征前,也是要进行佛教仪轨的祝祷。既然如此,他的遗体,理应按照佛教形式,进行火化。 苯教徒们立即大怒,说龙本佳巴是虔诚的苯教徒,怎么可以按照佛教的礼仪火化呢? 即便都是苯教徒,也还是有争端:信奉山神的,说要天葬;信奉水神的,说要水葬;信奉其它教旨的,又说是火化后,再进行土葬。 总之,为如何安葬龙本佳巴的遗体,成为了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 宋通对此不便参与,只让仲朗杰把蕃兵中间,信奉佛教和信奉诸苯的有些名望的兵将,聚到一起商议。 军帐内,蕃人们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旁观的唐兵不敢插话,也听不大懂他们为此争执的各自理由,就只好持刀严备现场发生意外。 终于,佛教徒的声音先低落了下去。这是因为自己是佛教徒的仲朗杰,不断进行施压。他无奈之下,只好说自己夜里做梦,梦到佛祖寄语:顺从众人意见,妥善处置龙本佳巴的后事。 这就说明,佛祖认同龙本佳巴,即便是礼拜佛陀,也终究是苯教教徒的身份了。 佛教徒听了,虽然没能争来一次“弘法”的机会,而颇为遗憾。但既有佛祖开示,那是谁也不敢违逆的。 仲朗杰见佛教徒们安定,不敢耽搁。他立刻就请这些佛教徒出帐回去驻地,不必再参与后面的讨论。 佛教徒们陆续走出军帐,在座的除了仲朗杰以及唐人兵将之外,就都是诸苯教众了。 这些信仰不同教义的人,再次争论起来。现场也就并未因佛教徒的离去,而清静多少。 仲朗杰只得趁着这些人争吵的时候,凑近那名颇为龙本佳巴宠信的苯教师的耳边,低声要他及时控制局面。 苯教师听罢,只得鼓足勇气,接连怒斥众人,指责他们让龙本佳巴的魂灵不安。 世间恒久的简单道理,并非是信仰而是强权。虽然教义不同,但现场的苯教徒们,见到一向受到龙本佳巴重用的苯教师恼怒,也就生出敬畏心来。 他们纷纷躬身施礼,表示不敢多做争执,只要苯教师做事能够尽可能服众即可。 这样的局面,得来不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苯教师当即做出决议:对龙本佳巴东本的遗体,立刻施行天葬。 诸苯教徒们面面相觑,再略微低声争辩几句仪轨形式后,也就都同意下来。 为了使得诸苯教徒们安心,苯教师也就尽量让不同教义的徒众们,尽可能多地委以不同职责,来参与为龙本佳巴即将举行的天葬仪轨。 众人听罢,立刻都是欢悦。 他们站起身来,向宋通等唐将、仲朗杰,以及伟大的,这个可以调和诸苯内部矛盾的苯教师,一一躬身施礼。 第112章 仪轨 众人刚要走出军帐,一名诸苯教徒口中哀叹一声说道:“举办仪轨所需的牺牲等物,从何而来?” 可不是嘛?! 现在的这些蕃人,尽皆成为了唐人的俘虏。自己都是别人的俘获,举行仪轨所需的牛马羊只、粮米等物,又从何而来呢? 教徒们听罢,又是哀叹、哭泣起来。苯教师对此,当然越是无奈,只得看向仲朗杰。 仲朗杰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把带着乞求和期待的眼神,看向大唐和番使——宋通。 看着仲朗杰满是恳求的眼神,宋通慨叹一声说道:“仲朗兄,我们既然是兄弟,龙本佳巴将军的后事,并不为难。你们只管说出所需物什,唐方尽可提供出来。” 宋通的话一出口,仲朗杰与苯教师等人立刻展颜,连连致礼。 既然有了物品的保障,龙本佳巴后事安排的进度,就进展得极为顺利了。 仲朗杰身为佛教徒,不便多参与。但他也请来军中的佛教徒,各自拿着法器奏乐,为龙本佳巴的丧事增加一些庄重气氛。 苯教师挑出多人,分别担任负责、主持祭祀的苯波师与辛师。 这天傍暮,苯波师查看了地形,挑选了附近一处山岭,作为天葬举办的地点。 仲朗杰、苯教师带领着蕃人,站在山脚下围起来的丧礼现场。 宋通、哥舒翰等人站在他们身边,其他唐方兵将也围拢在附近,既是看管又是旁观龙本佳巴的葬礼。 平整好的一块空地中,篝火被点燃,青烟立即飞上云端。随着皮鼓、金钹、铜铃等法器的奏响,本波师开始诵唱经文。 龙本佳巴的尸身经过祝祷后,被安放于山坡上面,有苯教徒看守着。 过了许久,身穿白色皮袍的辛师入场。苯波师停止唱诵,辛师手持金铃,开始抑扬顿挫地歌唱逝者的功德,以及神灵的爱怜。 哥舒翰低声说道:“这是在歌颂了。” “嗯,辛师就如汉人的祭司一般。”宋通低声回道,“汉人的圣贤孔丘,也曾做过这样主持丧礼、唱赞歌的活计。” “嗯,意思是一样的。”熟悉汉人文化的哥舒翰点头说道。 辛师不断地歌唱,众人只觉得腿脚都站得发软。 苯教师突然突然轻拍了一下仲朗杰,低声说道:“你与龙本佳巴号称兄弟。现在的环节,该亲人哭了!” 仲朗杰正在发呆,此时哭也哭不出来。他看向四周,只见四下里的苯教徒都在盯着自己,也就极为尴尬。 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做着“引导”工作,苯教徒们先自哭嚎起来。仲朗杰想起与龙本佳巴相处的往日点滴,也不觉潸然泪下。 苯教师再次低声提醒道:“要哭出声来的!” 仲朗杰只好大放悲声,哭祭龙本佳巴。 哥舒翰见状,低声叹道:“龙本佳巴本不致死,却因为欲要侥幸而送了命。” 宋通点点头,也在心中感伤龙本佳巴。 过了一会儿,仲朗杰还在伤心哭泣,苯教师又低于一声:“好了。” 仲朗杰不禁心生恼怒:为什么或者是要哭,或者是被喝止! 苯教师也不理会他的难看脸色,自顾低声道:“该祭献供品了。” 仲朗杰听了,赶紧止住悲声。 苯教徒们将青稞酒洒在大地上,牛、马、羊等牺牲也都被牵到火堆前。 辛师的助手,手举短刀唱诵祈祷完毕。一名“浴苯”本波师走上前,拿起金柄长勺,从铜罐中取出水来,为牺牲淋浴。 旁边,两名“祈祷苯”苯波师相互问答着,唱诵祝愿。 辛师的助手宰杀牺牲后,由“剖割苯”苯波师分割好牺牲,各分为十三块。 “计数苯”苯波师和“坟场苯”苯波师清点完毕,装入各种材质的罐中。 将这些罐子放在几张皮子上面,苯波师再请苯教徒们,帮着一起抬上山。 “这是送到龙本佳巴尸身那里去,要一起祭献山神了。”哥舒翰低声说道。宋通并未搭言,和他一起看着苯波师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震耳欲聋金鼓声再次大作,四下里的苯教徒,乃至佛教徒们,哀声大起。 仪轨复杂而冗长,哥舒翰不禁对仲朗杰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仲朗杰询问了苯教师,回应道:“还是站着等候,等下仍有仪轨。那边先是祝祷墓场;这边等下还有五谷、灵药奉献。” 哥舒翰还想说什么,苯教师又说道:“这算是简易许多了。按照龙本佳巴的级别,正常举办的丧礼,应该持续好几天的。” 哥舒翰听了,也就不再多说话。阿史那博恒凑近来低声说道:“草原上,死掉了就送去荒野深处……” 哥舒翰也是大漠胡人出身,当然知道这些。但毕竟是诸族礼仪不同,他也就提示阿史那博恒耐心等待。 山上的柴堆已被点燃,青烟缥缈地缭绕在山林中,更还远远地传来法器奏鸣和唱诵声。 山下这边,再由苯波师唱祷完毕,谷物、灵药也被送上山去。 海螺号角的“呜呜”声响起,各种法器同时奏鸣。在场充当亲友的仲朗杰及苯教徒们,再次放声痛哭。 不久后,各种法器与哀哭声戛然而止。天地万物仿佛陷入了时间的静止当中,悄无声息。 高处,那片烟雾缭绕的山林的上方,是一轮血红的夕阳。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辉,照得山头尽是通红。 天边出现众多黑点,那是一群群飞鹰,正在依次赶来。在山林上空盘旋、鸣叫着,它们再缓缓地,陆续地飞降下去。 飞鹰越聚越多,降落在那片山林间。 哥舒翰低声说道:“仪轨即将结束了。” 宋通低声慨叹着重复道:“嗯,即将结束了。” 山顶上的夕阳,渐渐沉落下去。山坡的林中,飞鹰的鸣叫声也不再纷杂。 它们呼扇着巨大的双翼,陆续飞向了血色的晚霞中。 山下的宋通等人的视线里:一只只飞鹰,似乎是一个个留在硕大夕阳中的,静止的黑影。 山上的辛师、苯波师们陆续下来,对仲朗杰和苯教师说道:“龙本佳巴将军走得很好,已飞升去了天界。” 仲朗杰和苯教师连连致礼,表示对辛师和苯波师们,举行丧礼仪轨的感谢。 法器再次奏鸣,四周的蕃人们,不分苯教徒还是佛教徒,都唱诵起来。为龙本佳巴飞升天界而祝祷。 随着法器的停止,现场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113章 合适的方式 仲朗杰与苯教师交流完毕,再对宋通等人的观礼致谢后,就说道:“仪轨都已完成。” 宋通点点头,看着仲朗杰,许久没有说话。 哥舒翰知道他与仲朗杰彼此脾性相投,此时不忍说出令人感伤的话。因此,哥舒翰走上前一大步,对仲朗杰说道:“仲朗,宋总管命你暂领蕃兵俘虏的安顿事务。今晚仍在此休歇一晚,明早即赶去焉支山的牧马监!” 仲朗杰连忙躬身施礼应命,在场的蕃人听罢,又是低泣声一片。 宋通径自走去仲朗杰身前,看着他说道:“仲朗兄,我会派人安排好的。” 仲朗杰笑了笑,但这笑容里,肯定更多的是苦涩。 此时无论怎么安慰都是无用,宋通再接着说道:“我就不亲自护送仲朗兄,前去焉支山了。因为,” 说到这里,宋通的脸上现出神往:“我要赶回去完婚!” “哦?”仲朗杰听罢,心情也愉悦起来。 他笑着施礼说道:“恭喜宋六兄弟,哦不,”话才出口,他就立即醒悟过来:此时的二人,再说是兄弟,已经很勉强了。 宋通倒是并未在意,真诚地说道:“仲朗兄,你说的没错。我们会是永远的好兄弟!” 说完,他对仲朗杰拱了拱手,就大步离开了。 哥舒翰随即命令唐兵,将蕃兵们全部押回营地。 身边是全副武装的唐兵,营地内是凌乱的石块、箭矢,又还有多处的残雪没有融化。眼见此情此景,可想而知,被俘获的这些蕃兵的心情,失望沮丧、悲伤痛苦至极。 见到兵士们的哀苦的状态,仲朗杰大声喝道:“我等此时当然是悲愁万分,但若想到我们如果获胜,唐人也是如此。难道我们就可以安心饮酒歌唱了吗?!” 有知晓蕃语的唐兵听到他的话,虽然知道他大意是在劝诫蕃兵,但听到唐人也或许如此的话,还是心中气恼。 有个偏将听了译语官的话,立刻摘下腰间的军杖就要打去,被哥舒翰制止了。 哥舒翰走近仲朗杰,冲他点点头说道:“仲朗杰的确豪阔。现在既然不再交兵,望你能够带领蕃人,安心前往焉支山。” 仲朗杰施了一礼,再对蕃人说道:“我们信奉或许稍有差别,但都是要追求良善的,不是吗?神佛若是见到我们只为拼杀活在世间,又怎能欢喜?” 因为蕃人总体人数少,贵人们又总想扩张势力。所以即便信奉佛教、诸苯,蕃人也并未以不杀生为戒。 此时又是不同,毕竟已是俘虏身份。想到若是不来这里拼打,或许可以在家中与亲人欢聚。蕃兵们都是哀泣不已,悔恨起来。 幡然醒悟,那也大多是传说。要想真的得到觉悟,必也要经过许多劫难才可。 蕃兵们忍着寒冷,略微吃了一些饭食后,就依偎在火堆旁,凄苦地熬过漫长的黑夜。 有几个想要扯着暗夜偷逃的蕃兵,还没潜身走到营栅处,就被唐兵喝止住了脚步。 望着唐兵头盔上的白色羽毛,看着唐兵的威严面容,以及唐兵手中拿着的军杖、横刀、长枪、陌刀,蕃兵们不再做私逃的非分之想,只好安心地挤在一起,相互诉苦以解思念故乡、思念亲人之情。 仲朗杰见状,神情也是悲苦。 他站在蕃兵中间,对着暗夜大呼道:“神佛啊!您们创造了世界与万物,再把聪明勇敢地人们,降临在此。但又为何漠然看着他们出于私欲而相伤、相害、相杀,是担心这个世界太过安宁吗?还是您们有意创造这样的世界?” 听着他的话,蕃兵们先是震撼,随即再就是祷告不停。 仲朗杰说罢,似乎自己也害怕神佛的恼怒。他流着眼泪,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念诵经咒。 一时间,众多蕃人纷纷祈拜,哭声震动山谷。 哥舒翰听到响动,走出大帐后,止住了唐兵要前去呵斥的脚步。 他走上前几步,再就沉默地看着蕃人。 宋通等人没有驻在蕃人营地,但即便是身在唐营的大帐中,也能够清晰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哭嚎声。 宋通走出大帐,阿史那博恒也已赶到身边。 今夜非昨夜。昨夜是阴霾天色,寒风呼啸之中,大雪降落;今夜虽然也是寒冷,但已是漫天星斗的晴天。 站在高处,宋通二人望向星空下的蕃人营地。想着那一堆堆篝火旁,就有仲朗杰的落寞身影,二人也都是感伤不已。 满天的星斗,仿佛就压在头顶上。 仲朗杰劝导了众人后,率先带头歌唱起来。蕃人止住悲声,也就带着悲伤,跟唱着。 ——汉地公主不要愁苦悲伤,英俊的赞普在逻些等您。蕃人都祝愿您吉祥如意,一起骑着骏马远来迎讫。歌唱舞蹈再将美酒奉上,请您坐上绿松石的宝椅。围绕着您和赞普身边的,是幸福美满的五色彩旗…… 阿史那博恒听着,觉得歌声虽然低沉,但曲调却并非压抑,不禁问道:“宋总管,可以听懂吗?” 宋通大致说了歌词,阿史那博恒连连慨叹:“若非身处此地,又怎能生出无限期望来唱这首歌呢?” 宋通点点头,沉默许久后,再看向他说道:“天下诸族,本应就是欢洽在一起。无论是贸易、行商,还是彼此学习、互访,都应该本着尊重的心态。” 阿史那博恒叹气说道:“若都能如此,天下还有纷争吗?” “嗯,”宋通脸上现出微笑表示认可,但语气很是严肃,“所以,才应该以合适的方式,令不懂得敬重为何物的人,得到教化!” 阿史那博恒听着,一时不能接话,只好再望向蕃人营地。站立许久,他默默地说道:“宋六,我懂你的意思,会记在心里的。” 说完后,,他觉得没有得到回应。转身看去,他只见宋通已经迈步走回了大帐中。 阿史那博恒仰面朝天,长呼口气。一股白色的呵气,彷如战场中的烟火一般,从他口中喷向夜空。 天色微明,本也是没怎么安睡的蕃兵们,在唐兵们接连的呵斥声中,纷纷站立起来。 骑在马上,衣甲鲜明的哥舒翰冲着仲朗杰喝道:“仲朗杰,就由你安抚蕃兵,我等一同前往焉支山牧马监!” 第114章 卸任 仲朗杰向哥舒翰躬身施礼应命后,随即招呼蕃兵们启程。 小山岗上的神武营,仍是由营将梁和,率领兵士们戍守。宋通确定好众人的职责,再和阿史那博恒等人准备停当后,就赶来与哥舒翰道别。 说了相互珍重的话后,哥舒翰再笑着说道:“宋总管,我去到焉支山,交付了蕃兵俘虏后,立刻赶往凉州。必要眼见你行亲迎礼才可!” 宋通回应说先回军府复命,再笑着拱手道谢后,再看向排成纵队的蕃兵俘虏。 作为俘虏,蕃兵们自然都是步行。“入乡随俗”,他们也被唐兵按大唐要求,每日行走不得低于五十里。 身边是骑在马上,或者伴行在身边步行的威武唐兵,蕃兵们再是愁怨,也只得加快赶路,以避免军杖与喝骂,随时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宋通已经看到仲朗杰,连忙下得青骢兽,快步走去。 “仲朗兄,你记得我在神武营跟你说过的话吗?”宋通低声问道。 见左右无人旁听,仲朗杰连连点头,低声回道:“宋六兄弟那天所言,仲朗即已记在心上。此次去到焉支山,必令蕃人团结。” 宋通听罢感慨地说道:“仲朗兄必为领袖!” 仲朗杰苦笑一下,不再多说。向宋通躬身行了个礼,他快步走回俘虏的队列里。 忽然想起来,仲朗杰再对宋通行了个汉人的拱手礼,就大声说道:“恭喜宋将军即将完婚!” 宋通连忙回礼道谢,再对仲朗杰的笑脸报以微笑。 哥舒翰停了一下说道:“宋总管快些回去凉州吧!”说着,他凑近来低声笑道,“不仅你岳父崔大使着急于你的军务,三娘子也肯定焦烦于你的安危了。” 宋通听了,故作不悦地回道:“他们为我担心,难道不应该么?即如哥舒将军在神武营,宋某也是每日担心不已的。” 哥舒翰听罢,哈哈大笑。随后,他与宋通拱手施礼后,就押解着蕃兵俘虏前行。 宋通呆望许久,在阿史那博恒的提醒下回过神来。连忙打马追上,宋通对哥舒翰说道:“让仲朗杰骑马前行;蕃人受伤者,多予照顾。” 哥舒翰应诺后,宋通与阿史那博恒等人,口中连连发出呼哨,迅速地打马奔行起来。 望着宋通的背影,哥舒翰慨叹着说道:“年少有为,不过宋六!” 路上奔波不提,宋通等人于午后赶回了凉州。进到城濠的吊桥边,他和阿史那博恒、浑天放、嵬飞猿等人,牵着马匹入城。 阿史那博恒抚摸了一下赤影的脖颈,再看看宋通的那匹青骢兽,口中赞道:“青骢兽的确耐力更强些,” 话未说完,他就觉得身旁的赤影似乎听懂一般,显得很是不悦。它打了个响鼻,摇摆了一下头颈。 阿史那博恒见状,连忙安抚着说道:“赤影耐力也并不弱,而且速度极快!” 宋通等人见他爱怜马匹如此,大笑之余,也是赞叹几句。 几人过了城濠,绕过羊马墙,来到瓮城的城门下。交付守门铺兵牒符查验后,宋通等人就连忙赶去军府。 节度使府门前番值的侍卫们,自然是认得宋通。但出于职责,双方即便是说笑着,也还是进行了牒符的查证。 随后,宋通等人将马匹交回马厩,再回到住处盥洗一番。几人更换了衣袍,再系好绛色头帕,腰间配戴好横刀、箭囊。 宋通见几人都是利落整齐,摆手一同前去军府大堂。 早有人将宋通回来的消息,通报了崔希逸。讯息虽然确认了宋通的人身安全,但崔希逸的心中还是不踏实,又担心他是否在战阵中受伤。 宋通既是爱将、又已是爱婿,也就难怪崔希逸即便和同僚们,坐在节度使大堂内叙说公务,也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有侍卫进来大堂通报:“宋通求见!” 崔希逸听到禀报,立刻看去大堂门外。 其他同僚见他心急,除了心中暗笑他记挂爱婿心切以外,也都为宋通立下大功而钦佩。因此,不待崔希逸吩咐,堂上的回纥都督伏地南,以及长史、司马等属官,一起站了起来。 崔希逸见同僚如此,也就不再扭捏,起身迈步走向大堂门口,众人跟在近旁迎接宋通。 阳光下,宋通几人衣着齐整、精神饱满地迈着大步,沿着铺着方砖的甬道走来。 崔希逸站在堂前的平台上,微笑着看向宋通几人。伏地南已经先行走下台阶,对宋通先行拱手。 宋通连称“不敢”,回了一礼。阿史那博恒等人也与伏地南见礼后,站在一边。 伏地南拉着宋通的手臂,边迈步上得台阶往大堂走,边连声说着:“宋六兄弟身兼和番使,伏地南先行见礼也是应该。况且,你此番行军连续获胜。大斗拔谷内,更是围歼、俘获了两千余名蕃兵,真是大功啊!” 宋通谦辞几句,就疾步走向崔希逸躬身施礼:“宋六通行军已毕,回来交付牒令!” 若是以往,崔希逸肯定会拉起他的手臂走入堂内。但此时同僚在场,众人都知道宋通已成为自己的女婿,崔希逸也就不好过个与他亲近。 微笑着连连点头,崔希逸示意他进到大堂内叙话。居中坐定后,崔希逸接过宋通交回的牒令等物,再吩咐长史、司马等人记录在案。 宋通再将手写的战况,以及具体斩获等内容的文书,交与崔希逸。 略微看了一下,崔希逸就微笑着说道:“宋六千里迂回出击,连番作战,又还迅速得胜。尤其是大斗拔谷之战,在未加多伤性命的前提下,俘获蕃兵两千余。这不仅是大战功,更因少有血光之灾,而是人间幸事!” 宋通肯定要客气回复,只说是崔希逸领导得应命,是在场官僚的筹谋得当,以及参战将士们的齐心协力,才能够得到这样天赐一般的战果。 见宋通如此谦辞,在场的人无不心中喜悦:这是宋通有意将此次战功,借着这些话提示崔希逸,要对所有的人一一分赏。 因此,宋通的话音落地,在场的人一起鼓掌称赞,都要求对宋通首先给予重赏。 宋通连称不敢,再对崔希逸施礼说道:“本次行军结止,按照与大使的事先约定,蕃兵俘虏们已被看押着,前去焉支山牧马监服役。宋某既然没有了相关实务,就立即卸去行军总管、大斗军副使等职务。” 第115章 不得活 虽然道理是作战回来,领军将官立刻交回牒令。但毕竟宋通立下大功,应该怎么另行安置,崔希逸也并未考虑好。 他正在犹豫,现场的官僚纷纷说着“不可”,仍建议宋通留任。 宋通再次恳请道:“宋某志不在一地,愿为天下诸族亲睦尽力,请大使与诸位官长容情。若遇有难解之事,宋通仍会奋身以报!” 崔希逸等人也就明白,宋通是想随时挺身解决纠纷,而不是希图多斩获敌方人马、牛羊。 随后,宋通再提议,就让哥舒翰升任大斗军副使。这个建议,当即得到了崔希逸的认可。 考虑一下,伏地南也提议道:“宋总管虽然这样说,除却和番使、火器营兵马使等职务,已经得到的致果副尉等职衔,不可推卸。不仅如此,某也代请大使,必向朝廷为宋总管请功求赏!” 崔希逸见宋通坚决,伏地南说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下来:“那就暂时委屈宋六仍任正七品下、致果副尉,崔某待战果核实之后,再为宋六请命升职。那么,” 说着,他笑看着宋通说道:“只好暂以‘宋致果’称谓了。” 众人见他说得顽皮,也都发笑。宋通笑着拱手施礼,坦然承命。 崔希逸笑了笑,脸上随即严肃。众人正觉奇怪,却听他怒喝一声:“来人,将孙诲带来!” 侍卫听到喝令,连忙跑去马厩旁边的监舍,去提孙诲前来。 大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已经大略知道孙诲、赵惠琮矫诏的事,也就都不敢再说笑,都是静坐。 不久后,双手、双脚系着铁链的孙诲,头发蓬乱着走进了大堂。 拱手施礼后,孙诲低头不语。 崔希逸盯看他许久,心中既有对他多年相伴,此时却成为阶下囚的怜悯,更多的是对他胆大妄为的愤怒。 猛地一拍桌案,崔希逸怒道:“孙四!你再是渴望晋身,又怎敢做下这等恶事?!” 孙诲哀叹一声,拱手回道:“大使,孙某做下恶事,不敢多有分辨。但请大使试想,我等既身为武职,就理应为大唐彰显武功。吐蕃屡次冒犯,我方多有隐忍。但若不对他们略施惩戒,又必会有大祸事发生可知。况且,” 说到这里,他咬咬牙,鼓足勇气挺直了身子。 扫视一下在座的人,他大声继续说道:“我等身为武人在凉州长驻,每日里除了正常习练之外,就是做些零碎杂事。兵士们,除了戍垦之外,再就是放牧、打柴,甚至挖沟开渠。如此,还能叫做兵士么?若有战事,总是不见血拼的战士,能够获得胜利吗?” 崔希逸不禁怒喝道:“一派胡言!与诸族交往,理应谨慎。否则,双方随意大兴兵戈。将军们倒是得到封赏,兵士们却是死伤无数!你刚亲自参与了作战,难道在战场时,不会心生惊惧吗?!” 见崔希逸发怒,众人连忙解劝。 伏地南劝说他几句,再转向孙诲,叹口气说道:“孙四,你与大使情同父子多年,我们也都觉得你很是精明。你此时说出来的言语,以及现在的癫狂神态,与往日的你,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不同?” 孙诲听了脸上胀红,不再开口。 伏地南继续说道:“大使所言极是。诸族的确应该各自务本,彼此亲睦。若因琐事发生嫌隙,应该本着体谅的心情,给予解决。” 崔希逸待心情稍微平复,再对孙诲说道:“兵士们的日常行止,首要还是习练武技。进为士兵,退为农牧,这是边地常态。武,止戈也。天下万姓万民若都能踏实农牧,何来刀光血影?眼见如此太平盛况,你不心生感恩喜悦,反而生出挑动是非的恶念,” 说着,崔希逸心情再次激动。他冲着侍卫们大喝一声:“来人,将孙诲拖下去!打杖一百,随后缢死!” 侍卫们不敢怠慢,口中立刻齐声呼喝。 众人见状,除了慨叹之外,并不多言。这是因为:目前的这场大胜,还并未得到朝廷的回复。虽然崔希逸说了已向朝廷发去急报,解释了被欺哄而发兵的详情。但陛下和朝中重臣们的意见,却仍是难以揣测。 耗费了许多军资,死伤了许多兵将。这场大战若不能得到朝廷的认可,别说众人的封赏落空,更还可能激发兵将们的愤怒。真要这样,众人不仅不会为期盼的封赏而欢悦,反而要当心军中发生骚动了。这样的恶果,那是稍微一想,就令人心惊胆战的。 众人毫无言语解劝恼怒的崔希逸,孙诲已是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匍匐在地求饶。 侍卫们走近前来,伸手拽住孙诲的臂膀,将他拉了起来。他身上的铁链,随即“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哀求的眼神投向宋通,孙诲大呼道:“宋六,孙某虽然妄为,但看在孙某鞍前马后追随,亦是真心为大唐尽力的份上,请发一言解救!” 心中慨叹一声,宋通暗道:真实历史中,的确因为孙诲、赵惠琮的矫诏,迫使对朝廷忠诚的崔希逸贸然发兵。战斗同样是获得大胜,但连带崔希逸在内的一众将士,却并未得到恩赏。 既违背了与吐蕃大相乞力徐定下和平盟约,又愧对朝廷的看重,忠厚的崔希逸不久竟然怏怏而死。 想到这里,宋通当然恨不得就按当初与崔希逸定下的决议:以孙诲、赵惠琮顶罪,将士们均可得到封赏。而且,还有后续的计议,仍要与吐蕃进行决战。 但在战斗中,孙诲多次奋勇出击,并说出保护宋通的话,使得宋通生出拯救孙诲的念头。 长叹一声之后,宋通站起身来,止住了如狼似虎一般的侍卫,要将孙诲立刻拖出去杖打、处死的动作。 在场的人见状,都是心中焦急,因为不处死孙诲,谁来承担矫诏发兵带来的朝廷斥责的恶果呢? 但因宋通是本次大胜的首要功臣,又是崔希逸的爱婿,众人只好暂且忍下质疑,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宋通。 崔希逸虽然也是不忍处死孙诲,但既然已经事先定好计议,更有更重大的谋划在后,也不得不当众做出这样的决定。 此时见到宋通起身,崔希逸虽然为孙诲可能避免一死而略为宽心,但想到后续事宜的难以处置,又生出疑惑。 而且,这本是早已定好的事,崔希逸即便心知宋通此时心软,也还是板着脸低喝一声:“宋致果,暂且退到一旁。孙四诲,今日必不得活!” 第116章 心急 孙诲见到崔希逸绝情,再次哭拜在地,连声诉说往日如何得到崔希逸的关爱,而他又是如何为崔希逸尽心竭力地服侍。 崔希逸见状,心中哀叹不已:此事如何解决才好! 宋通沉默片刻,还是躬身拱手施礼说道:“大使,孙四不必杀!”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是惊愕。孙诲再是可怜,也毕竟真的是犯下矫诏的大罪。而且,朝廷若要责难河西军府,兵将们战胜不仅无功,更还可能有过。这个罪责,谁敢来承担呢? 崔希逸已经发觉众人不悦,就连连向宋通使眼色,但他只是视而不见。 宋通大声说道:“孙四的确罪责难逃,但此事已经有了顶罪之人,他的罪责就小了许多。宋某恳请大使看在他多年精心辅佐的份上,饶他一死!” 崔希逸听了略微沉吟后,问道:“宋致果是说赵惠琮可以顶罪么?我倒也给张九龄相公单独发出公牒,申明了此事原委。但,但赵惠琮在长安也是盘根错节,或许也会找出诸般借口。” “既有公正贤明的张相公作主,此事必然大白于天下!”宋通回道,“无论怎么说,赵惠琮都是此事的首恶无疑!” 说着,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敢动身的孙诲,再转向崔希逸说道:“孙四贪图利益,与赵惠琮私自谋划,自然也是重罪。但他并非主恶,实乃协从。因此,” 宋通再深施一礼后说道:“就请大使以杖责定下孙诲的罪责!” 崔希逸连连暗自运气,将心中对孙诲的愤怒强行压了下来。许久后,他缓缓说道:“也罢,那就杖打二百,然后递解去长安!” 孙诲口中大呼道:“谢过大使饶命!但二百军杖之后,孙某必已死于杖下,还望大使怜悯!再者,递解去到京城,孙某只会被赵惠琮加害,更无生还之理!” 崔希逸听了也是暗笑:孙诲果然精明过人,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的思虑仍然缜密。 但话已出口,崔希逸不好更改,只是沉默着。 宋通再次施礼说道:“大使既然生出怜爱,就请再次开恩!可责罚孙四百杖,再发配凉州东郊外的牧马监做差役,以示惩戒即可!” 孙诲不待崔希逸发言,立刻大哭着对宋通高呼道:“宋六,孙四以往对你多有嫉恨,没想到你挺身相救罪孽深重的孙某。在战阵时的几句言语,其实也是孙某数次鼓足勇气,才得以说出,说来还是宋六心地良善!若可脱得罪身,孙某今生必为宋致果效尽死力!” 宋通略微拱手,以示感谢:“你只须记得是大使开恩。” 崔希逸见状,欲要孙诲死心塌地效命,不再生出邪念,就低声威吓道:“孙四,你欺侮本使不够,又还欺哄宋六么?!” “孙某万死不敢再有欺哄他人之心,更不要说对宋六!”孙诲拜伏在地,连连向崔希逸叩首不断。 在场众人既看到孙诲可怜,又心知因为崔希逸与宋通的格外恩允,孙诲已是不会死的了。 既然如此,伏地南率先起身,拱手说道:“大使,伏地南粗鲁,但听得宋致果所言有理。汉人笃信佛教,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说。伏地南也恳请大使暂且绕过孙诲。真要是朝廷指责不放,到时再行计议也不迟。” 连这个回纥人都是这样说,其他的在场官将,也都起身为孙诲说些好话,其实也就是给崔希逸“台阶”下来。 崔希逸再沉默一会儿,摆手让众人落座后,再对孙诲说道:“今日且按宋致果所言处置你!但你务必记得,他今日对你的恩义!” 孙诲连连叩首,再对宋通施礼后哭道:“孙某实非心地邪恶之人。今日又已得到教训,来日只有效死于宋致果!” 宋通慨叹一声,看了看崔希逸。得到他的首肯后,宋通走近几步,将孙诲从地上拉了起来。 看到孙诲此时愧悔不已、泪流满面的样子,宋通也不禁眼圈发红:“孙四兄,说来我们应该,也一直就是好同袍才对!你不必惊惧,所受杖刑,宋某必会筹钱筹绢,为你赎罪。” 孙诲听罢,又是大哭不已。侍卫们见状,都有些犹豫。 崔希逸打量了一下孙诲,再沉着脸说道:“话已出口,孙四又是重罪。即便有赎铜可出,也不能尽行全免。来人,将他拖到堂下,杖打五十后,带回监舍!” 宋通再次恳求为孙诲减刑,崔希逸也就改为打三十杖。侍卫们上前抓住孙诲的两肩,孙诲心知无一避免罪罚,只好坦然接受。 对崔希逸以及在场的人施礼谢罪后,他再对宋通拱拱手,就跟着侍卫们走出大堂。 不多时,堂外就传来孙诲受刑的惨叫声。堂上的人都沉默着,各自心情复杂。 越是惊惧,越觉得时间过得慢。孙诲在堂下的惨呼,似乎接连不断,似乎是没完没了。 众人坐在堂内,只觉自己也是紧张,冷汗不停落下。 终于,众人的内心不再受到煎熬。堂下走上一名侍卫,拱手禀报行刑已毕。崔希逸随即摆手,吩咐将孙诲押回监舍。 众人虽然不再因为听到惨嚎而心中紧张,但见到崔希逸神情很失落莫,也就各自陈说了一些负责事务,起身告辞而去。 宋通将伏地南送出大堂,再被他拉到一边。 “宋六兄弟,行亲迎礼日期已定,是否心急?”伏地南低声笑问道。 “再有十数日,有什么可急的?”虽然语气轻松,宋通脸上已是微红。 伏地南见他被说得难为情,大笑着拱手道别。 宋通回到大堂内,看到崔希逸仍是闷坐在原处,就近前说道:“大使,孙诲的事如此即可。朝廷审明赵惠琮,也就不会再过多迁罪于他了。” 崔希逸摇摇头说道:“未必。赵惠琮急于摆脱自己的罪责,定会死咬住孙诲,说是他怂恿所致。” “即便如此,孙诲也必会无事的。”宋通得到崔希逸的让座,就坐在他身边。 随后,他继续说道:“赵惠琮若能脱罪,孙诲也就没什么大事;赵惠琮若是获罪,那他就是首恶,孙诲的罪责也就轻了许多。另外,若是朝廷下令递解孙诲进京。只要大使坚称已然对其进行了重处,并并贬为牧丁。再暗示说孙诲是您的义子,朝中也不会更多追究了。” “嗯。”崔希逸长呼口气,“所有这一切,都要朝廷认可此次发兵才可。” 第117章 回屋了么 听着崔希逸的观点,宋通当然是认同的。 想了一下,宋通低声对他说道:“您最近不是接连向长安发去急报吗?这里面既有发兵起因,又有作战经过及战果,再有对后续可能事宜的建言。尤其是后续建言,朝中一定会仔细斟酌的。” 崔希逸听罢点点头,随即就沉默下来。 许久后,他慨叹一声后说道:“是啊,所有前面的事,其实都未必能够得到解脱罪名。只有后续的事,才会因为是万世太平之策,而受到格外重视的。” “所以,陛下及朝中重臣若是得知我们已有良策,定会予以开恩。而孙诲这样的人与事,还算得了什么呢?不过,”宋通说着,不禁呵呵地冷笑起来,“赵惠琮那样的奸宦,因为大使接连发牒要求严惩,而必不能脱罪可知!” 崔希逸听罢,心中也是释然。因为宋通早已暗示过他:若有对恶人的心慈手软,必会找来己身殆没。虽然佛陀有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话,但良人无辜消失于世间,恶人仍旧肆虐于天日昭昭之下,这是多么可悲的现象! 崔希逸当然不知道历史的真实走向,但在宋通的劝说下,他肯定是想为国为民,做出更多、更大的奉献。 心情稍好,崔希逸再慨叹道:“孙诲跟随我多年,我怎能忍心杀他。不过,” 说着,他转向宋通,继续说道:“若非你开口解劝,某还真的很难处置。” 宋通拱手说道:“孙诲本应处死,但一是因为大使毕竟不舍,二是因为他确有悔意,因此宋某才敢出言。” 崔希逸望向大堂门外,只见一片光亮之中,侍卫们的身影依次静立着。 宋通也看去堂外,只见平日里颇为躁动的阿史那博恒,此时虽然等候已久,却仍然肃立。 想了一下,宋通对崔希逸说道:“宋某或许事务渐多,恐怕对大使照顾不周。阿史那勇猛无敌,为人耿直。他又是胡人出身,提拔他作为傔史,既名实相副,又可令众人知道大使对胡汉人等,并未分别心。” “可。”崔希逸默默地说道。 宋通随即起身,走到大门处,召唤阿史那博恒进来说话。 进来施礼后,得知被擢为傔史,阿史那博恒致谢后,就挺身而立。 崔希逸看着这个高大威武的壮汉,不禁赞道:“四面内的金刚,皆是缘由阿史那这样的武士模仿塑造。” 阿史那博恒听到赞扬,连忙再次施礼道谢。 见他颇懂礼数,崔希逸也就感到满意。再劝慰几句后,他就起身回去后宅。 阿史那博恒随即再向宋通施礼道谢:“宋六待人真诚,大使不仅是军府首脑,更是宋六的岳父。阿史那不敢稍有疏忽,必会恪尽职守!” 宋通还礼后,笑着称赞他几句,就和他一起走出大堂。叫上浑天放、嵬飞猿等人,宋通和他们说笑着走去侍卫大院。 先去找来医者,宋通带着几人前去监舍内,为孙诲敷上了创伤药,再做了一番安抚后,就走回侍卫居处。 到了屋内,浑天放施礼说道:“我和达昂毋谦不仅同属吐谷浑人,更还亲如兄弟。” 宋通不待他说完,立刻回道:“我立即写信去军府士兵处,将达昂毋谦调来侍卫处,我等一起相处,不比只是你们二人相好,要好得更多吗?” 浑天放等人听罢,都是开心不已。 阿史那博恒按捺不住,连声叫嚷着说既然被擢为傔史,每月俸料也就多了一些。他这就要命人去外面买来酒浆,和众人畅饮一番。 “饮酒当然可以,”宋通笑着说道,“只是不要灌醉我再说旁的事!” 其他人不明所以,阿史那博恒已经呵呵地笑了起来:“世宇在那边寂寞,也托人给我带话来,请求调回来。” 宋通脸上笑容退去,想了一下说道:“你既已是傔史,就有了调动人员的权利。你觉得妥当,自可直接向司兵参曹,甚至直接向大使申请。但是,” 说着,他盯看着阿史那博恒碧绿的眼瞳,继续说道:“大使安危最为紧要。另外,也需要注意到兵士们之间的相处。” 阿史那博恒被他盯看得心里发毛,只好低头沉默片刻。点点头,他对宋通说道:“阿史那明白了。既然宋六暂未放心,世宇在那边多待一些时日,也可继续得到教训,还是好事的。” 宋通笑了一下,随即说道:“好了,我们就等着喝阿史那傔史的好酒了!” 阿史那博恒听到喝酒,立刻欢快起来。他从床榻下,存放衣物的木箱内,翻找出所有的缗钱和一匹半绢。 叫进一名侍卫,吩咐他把这些全部换成酒浆买回之后,阿史那博恒再笑看着宋通说道:“阿史那竭尽所有,宋六也不必‘客气’ ——好歹出些绢缗,买些肉食来佐酒才好!” 宋通大笑着走回自己的住处,也找出一些缗钱交付浑天放和嵬飞猿,让他们一起跟去买来。 几人说笑着走去买酒肉,当然瞒不过院子中,甚至是马厩、仓囤等处的相熟兵士。 待浑天放等人走回时,已经到阿史那博恒的屋中,坐着许多兵士。 依次看去,浑天放立刻大喜:达昂毋谦,已经坐在其中! 众人说笑着,做了彼此介绍。段晏和可斡朵利就笑着,拎起酒瓶,为众人面前的瓷碗、陶碗、木碗倒酒。 阿史那博恒也不多言,径自抢过一个酒瓶,干脆对着瓶嘴畅饮起来。宋通等人也不计较,就都说笑着吃喝。 酒肉不够,宋通等人再凑出绢缗,命人换回。 本就是许久未见,同袍们极为相亲。又还是连番大战之下,阿史那博恒身心也是疲惫。 借得这个机会,他自然是要开怀畅饮一番。 开始是温和地说笑着饮酒,随后就是大声喧哗,再有人歌唱祝酒,众人喝得都是尽兴。 众人如此开心,天色也是从黯淡,转为昏暗,再到星斗漫天。 酒肉吃尽,众人锦都已散去。阿史那博恒酒劲上涌,就歪倒在床榻上。 本想稍微小憩,却因为疲惫与过量饮酒,他睡得很酣然。 一名兵士进来往油灯内添加油脂,他腰带间的横刀刀鞘,碰到了桌案。 阿史那博恒被这突然而起的响声惊动,不禁睁眼看来。呼出一口酒气,他看看屋内躺着的几人,再对这名兵士问道:“宋军使怎么不在这里,是回屋了么?” 第118章 都应小心 那名兵士笑了笑,拱手回道:“宋军使只说要阿史那傔史休息好,再以饱满精神操忙军务。他带着嵬飞猿,连夜赶去了天雷场。” 似乎还没从酒劲中清醒过来,阿史那博恒听了兵士的言语,再看着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屋去,一直没有做出反应。 许久,他暗叹一声后,心道:宋六好谨慎!我与他同袍情深,却一直未能亲自前去天雷场,亲眼见到他带着陈晖,以及那些兵士、道士们,在做什么具体事务。 但是,嵬飞猿相识不久,宋六却放心地带着他前去。看来,宋六对我还是颇有防范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烦躁。因为醉酒,他更觉得口渴。勉强站起身来,他走去屋内的水缸边,拿起水瓢舀起水来。 连续大口喝水如牛饮般饮进肚里,他喝得肚子鼓胀才把水瓢丢回水缸内。 回到床榻,他想要躺下,却觉得肚里的水几乎从喉咙间漾出来。 心里气恼,他重新坐起。带愣片刻后,他大步走出屋子。 站到院子里,他遥望着星空,辨识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口中喃喃地说道:“北方,大漠,漠北。” 小时候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浮现出来,阿史那博恒的心中,既生出对养父母一家人怀念而生出的悲愤,又有对向往驰骋在长风大漠中的豪情。 马厩内传来马匹的嘶鸣,阿史那博恒回过神来,信步走去。 段晏拎着一盏灯笼,站在马厩围栏边。可斡朵利捧起马料,放入食槽内。 见到阿史那博恒走来,二人略微拱手后,继续忙碌着。 没有看到青骢兽的身影,阿史那博恒知道宋通已经将它骑走了。借着灯笼的光亮,他就仔细查看着赤影身上,经历战阵时受到的几处划伤,口中询问道:“赤影恢复得怎么样?” “都没问题。”段晏笑着说道,“敷了一些药,不会有事。赤影与我等一样——也是年轻健壮,恢复起来自然也快。” 阿史那博恒笑了笑,还是不放心地凑近赤影,仔细查看。 正在看时,他却觉得有些异样。转过头,他也就见到可斡朵利正在呆看着自己。 见他来看,可斡朵利连忙继续忙碌起来。 阿史那博恒站直身子,略微想了一下,对可斡朵利问道:“可斡,你去过大漠,对那里印象怎么样?” 可斡朵利头也不回地说道:“雄阔无边,令人神往。” 阿史那博恒“嗯”了一声,随后再问道:“见过突厥人吗?” 可斡朵利捧着马料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见马料掉落了不少在地上,他连忙把手中的马料送进食槽,再蹲下身子去捡拾。 阿史那博恒也蹲下来,帮他一边捡拾,一边盯看着他。 可斡朵利停住了手,低声说道:“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正的突厥人,或许还有同罗人、仆固人,甚至还有样磨人、粟特人。但是,” 说到这里,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回视着阿史那博恒的碧瞳,继续说道:“他们杀了我的阿爸,我会回到大漠,去杀了他们的。”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重新站起身来,往食槽内投送马料。 阿史那博恒呆愣着蹲在地上,许久后才站立起来。见到可斡朵利镇定的样子,阿史那博恒暗叹一声后,再仰看一下北斗七星所在的北方,就自顾离去。 此时的宋通,也正在和嵬飞猿边走边仰看着星空。 一路上,两人于说笑间,已经各自叙说了身世。嵬飞猿听到宋通自述已孤身一人,不免慨伤。 随后,他仰望了一下北斗七星的方位,再手指示了东北方向后,自顾说着身世。他的父母,在朔方一带的几次胡人骚动、唐军弹压之中,接连死于乱军。 虽然没有了父母,但嵬飞猿还是感慨地说,幸好还有个表叔叫作拓跋忠,对他照顾。拓跋忠在朔方的灵州一带做镇将,也是党项羌的族属领袖。 此时的党项羌人,与大唐的关系保持得相对较好。曾经数次听从大唐朝廷的征调,参与了平定安史之乱,以及唐代后期的将黄巢驱离长安等军事行动。 因此,本着诸族亲睦为要的宋通,听了连连点头,夸赞拓跋忠很是忠勇。 嵬飞猿听他不断夸赞,就有些明白过来。他笑着对宋通说道:“宋致果,我明白了。才来凉州,我就已听说能够前来天雷场的兵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忠勇之人。我能有幸这么快跟随前来,也是宋致果看重了的。” 宋通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飞猿兄弟既是拓跋忠的侄子,对大唐的忠心自是不用稍有质疑的。” 嵬飞猿听了心情更加愉快,同时也更加感到责任重大,就连声应诺着,表示一定会尽心从命。 两人骑马夜行,除了会不时遇到沿路的暗铺,或者明铺兵士的查验,四下里一片寂静。 但是自然界中,何时有过真正的寂静呢?相伴二人的,除了头顶的星斗不时闪动,再就是不时在远处的灌木杂草丛中,传来野兽行走或者栖止的动静。 “看来,我们处在随时的危机四伏当中。”宋通指示了野兽的方位,笑着说道。 嵬飞猿听了,不禁大笑起来:“都说宋致果英武,还惧怕几只野兽吗?” 宋通沉默片刻,缓缓地说道:“是啊,野兽再是凶狡,也比不过人的可怕。但是无论是来自野兽的威胁,还是暗含着的人心的险恶,的确都应该小心为上。” 嵬飞猿仔细想了一下,回应道:“野兽无情,只为贪婪攫取进食。但是人们只要和气相处,真诚相待,就不会有什么险恶情况发生的。” 宋通听罢也是大笑,连声称赞道:“飞猿兄弟说得极是!但就怕有的人,因为一时贪念,生出害人之心!” 两人说笑着,沿着驿道走近了天雷场。 查验过牒符后,兵士们为二人放下吊桥,打开木栅门。进去将马匹交付到马厩后,二人正要走去宿营地,已见到陈晖、郑德淳等人打着火把迎上前来。 嘘寒问暖之后,宋通就大致讲述了唐军突袭吐蕃于清海以西,以及围歼龙本佳巴的部队于大斗拔谷之内,并且都大获全胜。 陈晖等人听到后,都是欢欣鼓舞。稍后,郑德淳却遗憾地说道:“火器营已经造出不少武械,却没能用上力,实在可惜。” 第119章 媵女 看着郑德淳等人很是委顿的神情,宋通大笑之后,再对众人认真地说道:“我们怎么可能做无用之功呢?!众人只管按要求制造,不久后就会派上大用场!” 众人虽然没有得到他明确说的时间,但见他说得很确定,也就都放下心来,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通就驻扎在天雷场内,监督武械的制造。凉州那边,每天也有各种信息,通过快马牒报传来这边。 有的是朝廷得到赵惠琮、孙诲矫诏的事情后,极为震惊和愤怒;再听说宋通受到欺哄发兵而被围,崔希逸亲自率领援兵予以解救,并痛歼蕃兵于青海以西,又有温和语气的牒报送达。 宋通围歼吐蕃龙本佳巴部,于大斗拔谷之中的捷报,朝廷接到后再传回的牒报内容,除了连连祝贺之外,更还几乎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言词。看来,多有贵宦子弟想要借着这样的行军,捞到可以升官受赏的实惠。 随后的牒报里,就是朝廷中不同意见的争执。有的说要立刻处死赵惠琮和孙诲;有的说毕竟是接连大胜;有的说无论怎么说,崔希逸都是破坏了和平,应该予以查处;有的说崔希逸居功至伟。 总之,朝廷那边,暂时没有确切的信息,可以使得凉州这边的官将们安下心来。 另外的令人紧张的消息,就来自于南面的吐蕃。有迹象表明,遭受到突然袭击的乞力徐,的确是恼羞成怒了。 这是因为,当初崔希逸提出和议时,乞力徐本也是担心未来或出意外,也无法向吐蕃赞普交待。 但崔希逸信誓旦旦,乞力徐也想和平为上,两边就缔结了友好盟约。 现在,崔希逸突袭青海以西的广阔地区,蕃方不仅军威受损,更还遭受了实际的重大损失——青海以西的战斗,两千多名蕃兵蕃将阵亡或者被俘;另有许多百姓、奴隶,因为在野外放牧被唐兵连带牲畜一起带走;败阵时,无数军资、军械,也都“贡献”给了唐军。 尤其令乞力徐不能容忍的是,大斗拔谷一战,大将龙本佳巴当场阵亡,再有两千余名蕃兵蕃将被唐军俘虏。 几千蕃人被掳去唐地,乞力徐的确无法向赞普交待。牒报发去逻些之后,乞力徐随即受到了来自逻些诸多贵人的怒斥。 尽管在牒报中进行了百般解释,乞力徐还是要狠下心来,要与唐方进行一次真正的大战,必要击败唐方,让他们把所有的蕃人俘虏,进行放回! 蕃人的整体数量,本来不多。再因为地域广阔,更需要人员戍守;尤其重要的是,众多的贵人们,也需要大量的奴从,去为他们效劳、服侍。 现在倒好,只十几天的工夫,就消失了好几千人! 多重气恼、压力之下的乞力徐,一边静待逻些方面的最终意见,一边着急地充实部伍,随时准备开展进击唐方的军事行动。 乞力徐紧锣密鼓地,或明或暗地忙碌着,再不时通过类似“最后通牒”的严厉外交牒报,频繁地往来于唐蕃两地。 作为唐蕃交境的河西节度使所在的凉州,自然也是紧张万分地,想尽各种办法,给予应对。 节度使大堂内,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官将们穿梭不停。众人既要应付来自朝廷的各种质疑,又要警惕蕃方随时的异常举动。 崔希逸也尽一切可能地,小心翼翼地处置这些军务、公务。即便是晚间回到后宅,他还是可能被随时传来的牒报,唤去大堂或者是内堂。 终于带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崔希逸坐在后宅的堂屋中休歇。不多时,他就见到妻子李氏,以及女儿崔静怡二人走来身边。她们既带着对他的关切之情,又有对当前局势的担忧。 看到爱女,崔希逸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忍下自己心中的烦躁,微笑着安慰她道:“怡儿放心,一切都是为父与宋六郎定好了的。目前看来,没有出什么意外。” 父亲言语轻松,崔静怡当然不会觉得他并不着急。朝廷对于矫诏发兵的事,还没有做出最终结论;而蕃方,面对如此迅猛的重大损失,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呢? 想到这里,崔静怡不敢提及即将与宋通举行的亲迎礼的事,只是轻声接连安慰崔希逸。 见到女儿懂事,崔希逸的心情稍有愉悦。想了一下,他还是微笑着说道:“怡儿,你与宋六郎的亲迎礼,既然已经定好,无论如何,都还是会如期举行。” 崔静怡略微施礼道谢后,脸上羞涩泛起微红,就先行告退。 李氏坐了一会儿,笑着对崔希逸说道:“怡儿的表妹李氏定真,前几年失去双亲后,就一直与怡儿相伴。怡儿出嫁,妾身也已与定真商议过。她想以媵女的身份,与怡儿继续为伴。夫君以为可否?” 古人男婚女配,分为妻(行正式礼节)、媵(多为妻之亲属、闺中密友或亲近侍婢,婚娶的待遇低于娶妻。婚姻称呼,仍可称为“嫁娶”)、妾(身份低微的女子,或者是男方未正式娶妻,先找个女人为伴。称为“纳”)。另外,还有称“收”的,就更是低微许多了。 媵女,指的是作为妻的亲属,愿意跟随从嫁。这种嫁娶,在男女婚姻中相对的地位,只低于妻,而远高于其它形式。 崔希逸见李氏提到李定真,心中也是慨叹。李氏,毫无疑问也是望族。李定真的父亲,是崔希逸妻子李氏的族人。 李定真因为并非正妻所生,而是妾生女。所以,她在李氏家族中的地位并不高。更由于父母相继离世,李定真在李氏家族中,也就难以落足。 崔希逸之妻李氏,见李定真毕竟是兄长之女,又还长得俊俏、做事伶俐,也就生出怜悯心,将她带在身边,与崔静怡为伴。 现在,崔静怡要与宋通完婚。李定真觉得孤独,想着姊妹还能相伴,虽然觉得有些委屈,但她还是认同了李氏的提议,继续与崔静怡一起——只是她要以媵女的身份从嫁。 这种事别说在大唐,即便是进入到二十世纪中叶时,也并不少见。 因此,李氏话一说出口,本就是心绪不定的崔希逸,想都不用想地就一口答应下来。 李氏说完之后,知道丈夫还有许多公务,也就不再多打扰,告辞后转回内宅。 但她没走几步,却被崔希逸叫住:“此事怡儿同意吗?也须告知宋六郎,让他有所准备。” 第120章 隐忧 听到崔希逸的问话,李氏笑道:“定真与怡儿相处很好,因此怡儿并无异议。至于宋六郎,” 李氏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定真模样俊俏,人又贤淑。宋六郎有什么不认可的吗?” 崔希逸想了一下,还是说道:“总也要把定真的生辰八字,先给到六郎看一下的。这样吧,我明日就派人送去天雷场。哦不,我明日就派人去把宋六郎唤回。本来也只有两日他们就要行礼,某也另有军务商议的。” 李氏答应一声,就走入内宅。 清晨,宋通已经早早起来,在天雷场内忙碌不停。 现在天雷场内的忙碌,已经不仅限于制作武械,而开始对兵士操作新式武械,进行整齐划一的实际演练了。 将备好的火药、铁屑包,绑缚在大弩箭上。弩箭的箭道,也在前端开宽,便于安放装了火药包的弩箭。 另外,将搭配火药包投掷的投石机,也进行了改造,进行了多次实验。通过观测不同重量的火药包,被投掷出去的距离,郑德淳等人再进行皮绳的长度,以及松紧度地调整。 因为担心这些基础知识欠缺的兵士们,在未来的实际战斗中,可能出现由于不能准确掌握火药引爆时间,而造成己方人员伤亡。宋通也就把这些新式武械,仍然再用以弓弩射出去的方式,而暂不考虑直接用手抛掷。 一列列兵士,在宋通、陈晖等人的严令下,开展着整齐划一的军事演练动作。 逐渐确认无误后,宋通再对他们进行实物的演习。 看着一股股火光之后的标靶粉碎,听着一声声爆炸的骇人巨响,兵士们既是惊惧,又是喜悦。 惊惧的,肯定是这些自己参与制造出来的武械,威力简直比神话中的天雷还要厉害; 喜悦的,必然是掌握了操作这些武械的技能,这些兵士也自然成为了军中的精英战士。 亲眼见到新式武械的威力,陈晖、郑德淳等人自然是欢喜万分。而刚到不久的嵬飞猿,早已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宋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道:“飞猿,如何?” 嵬飞猿连连惊叹之后,再拱手说道:“我若回去灵州,见到叔叔拓跋忠,一定要他对大唐再忠心些!” 宋通听罢大笑,连声说好。他心中暗笑道:诸族和谐,理应如此。党项羌的后人们,会一直与汉人偕好,不会有什么西夏国,更不必提什么“铁鹞子、山跋子”之类的可笑武装了。 铁鹞子,是指历史记载的西夏国的威猛骑兵。号称以铁链将数十骑兵连接在一起,即便有人死伤,阵形也不会变,令后来的大宋兵将颇为震恐; 山跋子,是指西夏人挑选出来善于疾行奔走的勇士。组成单独军伍后,号称勇猛无敌。 但是,在这些火器的面前,那就都是土鸡瓦犬了。 嵬飞猿呆看许久后,喃喃说道:“以这些武械去比对敌方的马槊、长刀、铁棍等物,简直就是巨人打击幼童一般。因为枪刀再锋利,敌方的武士再凶悍,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厚木板、石堆搭建的标靶呢?” “哈哈!飞猿兄弟所言极是!”宋通大笑着说罢,再给予兵士们指导。 看到这些兵士已经可以熟练操作,宋通的心中颇为喜悦。随后,他令各队队正亲自督导,自己带着陈晖等主要成员,回到大堂议事。 众人喜笑颜开地叙说许久,陈晖再抛出来一个问题:“敌方的快速运动,或者是前来偷袭,火器营的兵士可能会反应不及时。” 宋通称赞他思虑缜密后,心中暗笑:你的这个问题,别说是在大唐,就是在未来的新时代的战争中,也是令人苦恼的问题。 解决这些问题,只有通过严密的戒备、分层次的防御,才能够改善。 想到这里,宋通就再指导着陈晖等人:火器营正因为使用的武械威力巨大,敌方也就会多有关注,肯定是想要首先摧毁火器营的。 但敌方的这个愿望,并不容易实现。 首先,要在火器营的周边,进行步兵、骑兵的多层设防,更要预先加强警报系统的建立。 另外,毋庸置疑的是,此时大唐的主要对手,比如吐蕃和突厥,包括一些异动的胡族——回纥、粟特等。他们都还处于比较蛮荒的发展进程中,见到己方受到巨大人员、牲畜伤亡的惨烈现状,是不可能再进行有效抵抗、反抗的。 众人听罢,表示赞同之余,对火器的未来使用,既抱有充满振奋的期待,同时也有一份隐忧——火器的应用,若是不加以控制而泛滥,必会引发无数惨烈的事件发生。 宋通对此也是暗叹连连。 沉默片刻之后,他缓缓地说道:“战事,多起于贵人之间的纷争,而不是简单的百姓争吵。关键的问题,再于贵人的贪婪心,而不是火器本身隐含的巨大风险。” 他的话说完,现出一片寂静,无人敢于对此做出回应。 作为新时代穿越过来的人,宋通看着这些带着刻板思维的人,也知道并不能立即改变,他们对于等级差别的认知。 笑了笑,宋通对众人说道:“总之,对于火器的使用,宋某自会小心对待。至于是否泛滥,呵呵,以宋某看来,这不是现在要讨论的问题。现在应该做的,” 说着,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就是为了维护大唐的繁荣,遏制蛮族的无限欲望,而进行如同天雷场的名字,如同我们现在的计划名称‘雷霆之怒’那样,给予现实中的敌方,以猛烈、沉重地打击!” 众人听到这话,再次鼓舞起来。 嵬飞猿感慨地大声说道:“我从征后,自灵州辗转陇右,再到河西来,眼见的是突厥的猖狂,九姓胡人粟特的不时躁动,吐蕃人的残暴。现在,既然我们拥有了这些武械,必会可以对他们给予严厉打击!” 众人听了,纷纷称是。 宋通听了,却不以为然,心中暗笑道:呵呵,这是你们亲眼见到,并经常参与其中,也就不会对这些火器有太多的恐惧。但那些蛮族骤然之间见到,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了。 正想再解释几句,宋通却见一名兵士快步跑来通报:“宋军使,军府有牒令召你前去!” 第121章 升职 宋通接过牒书,查阅后对众人说道:“诸位继续操忙,宋某去过之后,随即返回!” 众人齐声应诺之后,陈晖却是笑个不停。 宋通诧异地问道:“何故发笑?” 陈晖看他一眼,笑得更加放肆起来。宋通正要恼怒,却见他已笑着开口说道:“召你回去,其它的事陈七不敢说,但是你与崔三娘子的亲迎礼,却是耽误不得的!” 他的话一出口,众人都反应过来,一起站起身来,笑着拱手向宋通施礼祝贺。 恍然大悟过来,宋通连忙起身施礼道谢不停。 但毕竟军府牒书是召回有军务,宋通不敢耽搁。也知道现在的军情很是紧张,他吩咐了众人严令兵士们继续熟悉火器的性能之后,就快步走出大堂。 嵬飞猿跑去牵过赤影,把马缰绳递给宋通之后,开口问道:“嵬某既为侍卫,愿伴行宋军使回去凉州!” 接过马缰绳,宋通翻身上去马背,再笑着对嵬飞猿说道:“实不相瞒,你既然来到天雷场,就不能随意外出了。宋某自己回去即可!” 说罢,他两腿一夹马腹,就奔出了天雷场。 一溜烟尘散去,嵬飞猿望着宋通的背影,拱手肃立道别。 回到凉州城内,宋通将马匹交去马厩后,与阿史那博恒等众位同袍打过招呼后,就快步走去军府大堂。 堂内已有众多官将,和崔希逸一起聚在沙盘边商议着军情。见到宋通赶回,崔希逸连忙招手示意他近前查看。 见到沙盘内,祁连山模型的南面,已经插满了唐蕃双方的小旗,宋通低声说道:“沿着清海西部的唐蕃边境线,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围在旁边的官将们,神情都很严肃。听到宋通的话,众人就带着或是担忧,或是急切的语气,纷纷地说了起来。 主张继续和议的人,还是不停劝告说要忍耐得住; 更多的人,因为不久前的大胜而鼓舞,接连说着各自的主张。 有的说要立即进击吐蕃,将他们的嚣张气焰,再次打压下去;有的说应该暂时避开他们的锋芒,坚守阵地;还有的更为机智,结合着以上观点,说是正面予以试探性进攻,两翼绕行到吐蕃的侧面进行真正的打击。 听着众人的建议,崔希逸频频点头之余,再看向宋通。 查看了唐蕃双方漫长的对峙阵线,宋通一时没有发言。许久,在崔希逸的开口询问下,他还是静默了一会儿,才拱手回道:“大使,开战与否,目前非比当初赵惠琮等人的矫诏威迫。现在,宋某以为,只须严防死守,与蕃方进行书牒往来,借以拖延开战时刻。” 众人听了,不禁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宋通最早就是主张进攻吐蕃,并且还亲自带队出击,并获得了接连大胜的。现在,他这样说,也就难怪众人疑惑了。 看看众人的神情,宋通正色说道:“宋某与诸位一样,岂是惧怕蕃方?但是,” 说着,他轻叹一声,再无奈地说道:“今时非比当初。赵惠琮虽然矫诏逼迫我等发兵,但毕竟是他口传了所谓谕旨。现在,我们没有获得陛下及朝廷发来的明确指令,蕃方也并未主动进攻到唐境之内,我们不能轻易发兵,以免招致朝内不同意见的人的抨击。” 众人听罢,也都是慨叹不已:的确是,如果轻易发兵,不能获胜当然就是众矢之的、罪责难逃。即便是获胜,也有可能是战而无功。 崔希逸也点头说道:“嗯。此次出击吐蕃,虽然获得大胜,也还未从长安传回明确消息。基于此,的确不能再贸然出击了。” 听到崔希逸的话,主张和议的官将,立刻连声附议;主张立刻开战的,也只好不再焦急劝说发兵。 既然暂时没有决议,崔希逸正要宣布众人散去,却有一名兵士疾速赶来报道:“朝廷来牒!” 众人听罢,再见到兵士手持的书牒很多,知道必有许多重要内容。但众人并不敢过于凑近观看,只得退在一边,怀着焦急的心情,等待着崔希逸查阅后宣布。 崔希逸坐回椅中,逐一打开各类书牒查阅着。许久,他才看罢,神情已经显得很是激动,许久没有发言。 众人虽然不知道书牒内容,但眼见到都是黄麻纸书写。这就说明,这些都是朝廷的重要公文。 虽然还是不敢妄自开口询问,众人也更是把急切的眼神,一齐看向崔希逸。 许久,崔希逸站起身来,手举着公文,大声说道:“朝廷认可我们三月份攻击吐蕃的战斗,并且再由吏部另行发牒:所有参战的文武官将,均加官一级!” 在场众人听罢,稍愣之后,立刻欢欣鼓舞。大堂内,随即就是一片欢声笑语。 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块,终于落了地。朝廷不仅认可了此次行军,更还正式地进行每人的赏擢,怎能不令众人开心万分! 稍待众人平静,崔希逸再看向宋通说道:“宋六通作战英勇,立下大功。受到朝廷额外重视,理所应当——官越三级!原有职务和诸番大使、火器营兵马使均不变,职衔由正七品下、致果副尉,擢为从六品上、振武校尉!另加奉议郎之职,以节度使府书记职务,参佐凉州军务!” 众人听罢,因为这次大战,是宋通不断出谋划策,并且亲自带兵获得大胜的。若是没有宋通的英武果决,也就不可能有连续的两次大胜。 因此,现场不仅没有一人对他大幅升级而嫉妒、质疑,更还有对他受到的晋级并未格外突出,而表示遗憾的。 这是因为,当初宋通在与崔希逸的三女订婚时,曾经受到众人的暗自揶揄。当时,宋通淡定地说以后会有大礼奉上。果不其然,这才没过多久,不仅崔希逸得到了勋官的封赏,就连军府的一众官将,也都各自获得升职。 对于众人的拱手道贺,宋通连忙一一还礼,口中不断地谦辞着。 唐代官员的升任与否,按照正常流程说,需要考察官员的日常重点工作是否做得完好,思想品德及其言行、才干是否一致,近期的突出贡献等三项。 如果可以确认,就由吏部进行面试,称为目检;接下来就是笔试,称为书判。合格后,吏部将档案转去门下省。门下省审定,称为过官,之后转回吏部。 吏部再确认该名官员的合适职衔,呈报皇帝,称为团奏。予以确认后,再由吏部奉旨授官:以黄麻纸将官员的详细信息写好、交付,这就是官员的身份证——告身。 崔希逸手中拿着一份黄麻纸告身书牒,走近宋通,慨叹着说道:“六郎堪与此匹配!” 第122章 实难从命 宋通接过这张以黄麻纸书写的告身,浏览了上面的内容。很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他从军以来,才德俱佳、武功彰显。战吐蕃获得大功,授以官职。然后就是年月日,以及吏部等职能部门的签押。 告身是朝廷对有功人员进行授官授勋的凭证,相当于新时代的政府官员任命书。唐朝的官员任命制度,三品以上官员称册授;五品以上称制授;六品以下称敕授;发给知县等级及以下官员的,叫旨授。 告身上除了任命词,通常还记录着任职者的年龄、籍贯、相貌特征及职衔等。 将告身收好后,宋通施礼后问道:“大使,兵士们的赏赐确认了吗?” 他的话说出,众人都立刻沉默下来。崔希逸无声地坐回椅中,默默地摇了摇头。 稍后,他冷静地说道:“公牒内,只说还在确认具体战果。因此,从兵士到官将的具体封赏物什,并未有明确的内容。” 众人听了虽然心中仍有担心,但既然官职的擢升已经确定,对于封赏是否能够到来,也就不再那么急切地关注了。 大堂上沉寂了一会儿,崔希逸随即吩咐众人散去。 等堂上清静之后,崔希逸带着宋通,转去后面的内堂继续叙谈。 两人穿过回廊,进了内堂坐定后,崔希逸再开口询问宋通道:“我方与蕃方暂时不能交战,而蕃方也出于刚刚吃了败仗,而不敢轻举妄动。两边只是对峙,我方应该如何对待?” 宋通本已有了打算,听到崔希逸提问,就回应道:“既然朝廷仍未做出决议,应该也是因为不想主动打破,现在的对峙情形。朝廷的意见如此,我们也就不能妄动。” 看着英武的宋通,崔希逸点点头,心中充满了喜爱。随后,他笑着问道:“既然如此,宋六郎现在准备做些什么?” 宋通连忙拱手说道:“军务照常!天雷场需要补充忠勇的兵士,进行实物操练,以备大战。另外,宋某先前做的一些农事,也听报说进展很好。某要时常前去察看棉花、西瓜的试种情况,再辅助农人进行稻麦等粮种的改良……” 崔希逸听着,开始还是饶有兴味,不久就从微笑转为大笑不止。 宋通觉得诧异,就带着难为情的神色问道:“大使是批评宋某不务正业吗?” 崔希逸连忙摆手说道:“六郎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好事,不是正事?都很好!” 宋通听了放心,但觉得他还是笑个不停,自己仍是不明所以。 越是这样,崔希逸越是看着他发笑。许久,崔希逸停住笑声,板着脸问道:“宋六,难道不想娶妻了么?!” 宋通听罢,心中欢愉万分。他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说道:“岳父在上,小婿耽于俗务,又不敢主动说起。请岳父不要见责!” 崔希逸招手让他坐回自己身边,再笑着说道:“两日后就要完婚,某还有一事告与你!” 宋通再次施礼,静待他说下去。崔希逸缓缓地把李定真,欲要作为媵女随嫁之后,宋通已是满脸通红。 崔希逸看着他颇为羞赧的样子,不禁说道:“这也是寻常事,即如没有李氏定真作为媵女随嫁,也有侍婢陪嫁的。宋六郎虽对怡儿痴情,但这些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宋通自然也知道古代多有这种事,但没想到自己会真的遇到。而且,还是自己——“天下女孩纸万千,俺只钟情你一个”的,最为心仪的崔三娘子崔静怡。 毋庸讳言。作为男子,宋通曾经也暗自妄想过身在“花丛中”,享尽齐人之福。 但要因此对于崔静怡的情感稍有淡漠,哪怕只是在心中,也是穿越过来大唐,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新时代好青年宋通,不能认可和接受的。 好不容易才与崔静怡定下百年好合的婚约,一直憧憬着二人恩爱白头偕老的宋通,不用多想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打破封建礼教的不合理! “大使,或许李氏定真另有隐情,但请恕宋某实难从命!”宋通再次起身,躬身施礼说道。 崔希逸见他如此,心中虽然欢喜他痴恋爱女一人,但还是笑着说道:“宋六郎不必推诿,”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通就急忙接着说道:“宋某誓与三娘子两人恩爱,共度今生!世间佳人无数,宋某只倾心静怡一人!” 崔希逸看着宋通镇定果决的神色,不禁连声称赞:“有婿如此,崔某只有欢心!” 说罢,他再让宋通坐在身边。踌躇片刻,他也就笑道:“李氏定真也是贤淑,容某再为其另择佳偶就是。” 宋通想了一下,再施礼说道:“若不嫌宋某冒昧,某倒有一人可以推荐。” “哦?”崔希逸笑看着他说道,“是何样人物,说来与崔某听听。” “孙四诲!”宋通正色说道。 崔希逸听罢,脸上神色沉黯,显得颇为不悦。稍后,他质疑道:“孙四刚刚获罪,幸好你我想尽办法,饶过了他的死罪。现在,他杖伤即将痊愈,将要去到凉州东郊的牧马监服役。这样的人,怎能配得上李氏定真呢?” 宋通点头认可后,再以平和地语气说道:“孙四兄往日急于建功立业,说来并非坏事。但他心态失衡,做下许多错事,甚至犯下大罪,的确是他不能饶恕的罪过。但是,” 宋通再施一礼后,继续说道:“孙四兄毕竟为人精明能干,此次也的确是接受了教训。都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孙四兄也必会安心踏实做事,只会将精干显示于事务之中,而不敢把狡狯藏于其内无疑了。” 崔希逸点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宋通再说道:“孙四兄以后踏实事务,那也是人中龙凤。况且,孙四兄一表人才,诸般公务精熟,也是大有可用之材。他又还情感丰沛,懂得事理。李氏定真许配与他,绝不会受到分毫委屈的。” 崔希逸听着宋通的话,再看看他脸上满是真诚的神色,不禁慨叹连连。 停顿一会儿,崔希逸忍不住对宋通说道:“六郎可知,孙四曾多次于明里暗里,诉说你做事失当吗?” 第123章 小宅院 有道是“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从古至今,因为人们的脾气秉性不可能达成一致,即便是一奶同胞,也很有可能观点迥异。 存有诸多不同见解,再有心胸狭窄,甚至心地险恶的人,也自然会对别人评头论足,乃至大加挞伐。 既然这是人间难以避免的,除了一定程度的据理力争之外,就只有坦然接受了。 面对崔希逸的慨叹,宋通只是报以微笑:“乌云漫天,终有拨云见日之时。宋某只坚信认真做事,即便他人再多行龌龊之事,某又有何惧哉!况且,孙四兄也非确定奸恶之人。他既已痛悔,必会重新做人!” 崔希逸连连点头,随后就又笑了起来:“好了,那就暂时不提李氏定真的事。过两日即将行亲迎礼,你也要做好准备,众人必会笑闹一番。” 宋通听了只有开心,也就起身说道:“大使,哦不,岳父,宋某这就回去租住的小院,再去准备。” 崔希逸点头后,宋通转身离去。他迈步走出后院,崔希逸也就起身转回内宅。 刚回到内宅的堂屋,崔静怡和李氏已经走了进来。 李氏连声称赞道:“宋六果然是世间奇男子!” 知道这二人又去偷听了宋通的答话,崔希逸也不恼怒,只是微笑着看看妻子,再看向爱女崔静怡。 崔静怡脸上虽然带着羞红,但想到宋通迅速明确地拒绝了李定真的随嫁,心中自然也是充满了温暖,以及生出对宋通更多的柔情蜜意。 宋通从侍卫院落穿过,阿史那博恒等人立刻围拢上来。因为众人已经听说了他升任的讯息,先是纷纷祝贺声一片。 道谢后,宋通再带着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赶去马厩后面的监舍,探看孙诲。 走进光线昏暗的监舍,隔着铁栅门,宋通见到孙诲正坐在土榻上。 阳光从他身后的铁窗内照进来,使得他的身影很模糊。 看到宋通等人,孙诲犹豫一下,还是站起身来,缓慢地走到了铁栅前。 虽然身陷囹圄,此时孙诲脸上的神色,显得倒很是淡定。 “孙四兄,”宋通隔着铁栅问道,“身体恢复得如何?” 也知道了宋通升职的消息,孙诲拱手祝贺后,镇定地说道:“即将痊愈,孙某愿意尽快去到东郊的牧马监。” 宋通“嗯”了一声,随后再叮嘱他先安心养伤。孙诲听了,显得很是急切。 他抓住铁栅的栏杆,着急地说道:“宋军使,某杖伤已愈,在监舍内只有空自忍受内心煎熬。若能前去做个牧丁,随便做点杂事,也好过在这里闲坐!” 见他已然呆不住,宋通只好说道:“嗯,我明日就请示大使、司法参军等人,再来转告监正,让你去到牧马监。” 孙诲连连施礼道谢,见宋通等人欲要离去,他又忍不住叫住宋通说道:“宋六,能否让孙四观礼你与三娘子的婚事?” 宋通不禁笑道:“可。” 孙诲听罢,脸上现出喜悦。他连声道谢后,再继续说道:“孙某先自祝福你与三娘子白头偕老!待观礼后,某即可去往东郊。” 宋通道谢后,点点头,就带着阿史那博恒等人走出了监舍。 宋通等人穿过马厩,段晏远远地就笑着施礼说道:“段三恭贺宋六郎双喜临门!” 宋通道谢后,回应道:“段三兄,某先赶去租住的小院整理一番,就不多说话了!” 段晏随即再说道:“可斡朵利已然先去打扫了!” 宋通等人也就说笑着,从马厩侧门走出军府,再去到不远处租住的小院。 里坊的街道边,一株胡梧桐的树下,一座二进小院的院门、院墙,都已被阿史那博恒雇来的工匠,粉刷一新。 从小门楼下推门进去,绕过影壁墙边的一丛翠竹,宋通就见到可斡朵利带着两名兵士,正在清扫着院落。 前后院子里,种植着榆树、槐树、胡杨、梧桐等诸多树木。树木既多,落叶、枯枝也就多。 宋通见到他们忙碌,赶紧抢过一把扫把,清理着院内的落叶。阿史那博恒等人,或者在前院帮着整理地上铺着的砖石,或者去到后院帮着除草、劈柴。 唐代规定每三口之家授给家园宅地一亩,大致相当于现在的522平方米。但又有发令规定:长安、洛阳、扬州等大城市的居民,不受“三口一亩”的限制。 可想而知,豪门巨贾必会多加占地,而百姓们的居址,也就狭窄局促。 若按遗存下来的数据,唐代寻常人家的住宅面积,大约几十到150平方米之间。 堂屋的面积大些,也不足30平方米;住屋的面积,多为十几平方米不等。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或许偏重饮食料理,厨房的面积也是有十几平方米,甚至比住屋的面积还要大些。 另有资料可证的是,唐代的房屋买卖也很活跃。可想而知的是,买卖频繁,势必会推高家宅价格。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是一句无奈的哀叹。 此时的凉州,相对唐初已经是安定多时,又已成为了诸族聚集、粮米丰收不断的宝地。 因此,凉州家宅的价格,即便比不上长安、扬州、成都等地,也是国境内屈指可数的高价了。而且,还需注意的是:大唐的家宅买卖,并非只是购买土地。另有地面建筑如住屋、亭榭,包括宅院内的树木等,都需要另外计价。 宋通现在的俸料不多,若要一口气买下一所宅院,即便是小一些面积的,也是凑不齐所需绢帛——因为经济活跃,缗钱需求量不能满足。大唐以明确法令规定:禁止以缗钱购买家宅,只能换成绢帛交易。 买不起,但要租下这个小院,以宋通此时的俸料来看,那还是比较轻松的。 对此,宋通只有暗笑:房子是用来的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只要心中牢记这个,也就不会太在意——此时大唐超级城市,包括身处的凉州,大致与新时代仿佛。不要提什么租售比,只管住得安稳就是了。 宋通正在清理前院,耳中听到阿史那博恒在后院喊道:“宋六,这里的安置,并不妥当!应该进行改换!” 第124章 要热闹 听到阿史那博恒的大喊大叫,宋通连忙走去后院。 询问过后,宋通这才明白,阿史那博恒之所以如此急恼,是因为院内的一侧,只有羊圈、猪圈、鸡舍,没有留出马厩的位置。 宋通不禁笑道:“这座小院的面积局促,哪里还能留得出系放马匹的地方?” 阿史那博恒哀叹连声:“已经身为将军之职,怎能住在如此狭小的院落!” 宋通不禁笑道:“即便升职多了一些俸料,也还没到手的。再者,” 说着,他环顾了一下这所小院,再接着说道:“地价、房屋、树木等,加总起来的价格,我又怎能买得起呢?” 听了宋通的话,阿史那博恒连声哀叹道:“不如在草原大漠,随便搭个帐篷,周边十里八里,甚至几十、上百里,就都是你的了。” 他的话一出口,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样滑稽好笑?”段晏在马厩忙碌完,也走来帮忙。见到众人说笑,他也就笑着插话问道。 宋通见众人疲惫,就邀请随意散坐,借着聊天歇一歇。 段晏本就活泼,不要说别人滑稽,就是他自己,也是笑话不断。 听罢阿史那博恒等人对宋通的揶揄,段晏一本正经地屈指算道:“宋六真的做了官,眼见就又娶妻,享福的日子眨眼间就到了。你等且看,做了官,每日里从卯时到午时(新时代的9点至13点)截止,一天的活计就坐在署衙内做好了。” 众人听了,说笑不断,再纷纷为他补充着。 唐代官员,如果按照律法规定的来看,的确很舒服了。 早晨在家里或者在去署衙的中途,吃罢朝食。到了办公室,处理了公务(多有胥吏辅助)——国家负责一顿标准还不错的午饭,就回家了;下午,由其他官员或者胥吏,在办公室轮换着值班。 尤其是在长安任职,因为皇帝是单日上朝,臣子们的闲暇时间,也就更多了。 以缗钱和粮食等物核算,工资怎么样? 宋通刚刚升任从六品的官职,每月米九十石,缗钱2400枚;国家为官员配备的幕僚、仆役等人,负担工资支出。 另外,以宋通现在的职务,可以配给永业田80亩。 规定的每日福利,以宋通的职务来计:白米每日二升;面一升一合;油三勺;酱、醋、盐、豉、葵、韭、豆类等等,另有薪柴,不一而足。 除此之外,对应着各种节日,还有不同的饼、糕,乃至粽子等食品配发。至于会餐,那就不用说了。 官服,按照春衣、冬衣的形式,由朝廷按时发放。 提到休沐,也就是借着洗澡为名的公休日,标准的是十天一歇,称为旬休。 还有各种假日休息日,据统计,大约为每年至少是四十七天,多者可达七十七天。 探亲假,另有不同规定。比如离家五百里以内的,每五年给假十五天。 凡此种种,众人一边替宋通算着帐,一边啧啧称羡。 宋通听着众人的叙说,只是发笑。段晏见他笑容满面,就再取笑道:“宋六开心至极!” 宋通点头称是,再又正色说道:“宋某官职不算高,支出仍是窘迫。即如大使,官居从三品,众人可见到他奢侈了么?” 他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都是静默下来。好佛的段晏,立刻双手合掌,暗自祝祷起来。 崔希逸的俸料,自然是更高出许多。但他除了家中的正常开支以外,并无太多余财。 这是因为,他或者将绢缗转赠给生活困难,或者遇到急难的同僚、下属,或者是赏赐了跟随在身边的侍卫,以及家宅内的奴婢。 再有,笃信佛教的他,也时常去到凉州城内外的寺庙,包括道观等处,进行粮米、绢帛、缗钱、灯油等不同财物的捐献。 因此,崔希逸给人留下的,颇有廉洁、严正的良好形象。 说到这里,宋通微笑着说道:“宋某不才,但也知道钱财尽是身外之物。某也会向大使那样,将钱财用到能够帮到更多人的地方去,而不是积存在陶罐、瓦缶内,埋于地下。” 阿史那博恒听了,连声称赞之后,大声说道:“丈夫就应该如此!阿史那也不在乎几个缗钱!” 他粗声大气地说完,段晏随即笑道:“阿史那傔史只在乎美酒!” 众人都是大笑,阿史那博恒觉得有些难堪,就瞪视着段晏。 看着阿史那博恒碧绿的眼瞳,段晏心中不断诵念佛号,连忙挪开眼神。 随即,他站起身来说道:“可斡,我两个先回去饲喂马匹。” 可斡朵利还想和宋通说话,就带着不舍的语气说道:“厩丞,马匹都已喂过了的。” 段晏随即低声喝道:“驼呢?喂了吗?” 可斡朵利不好回言争辩,只得站起身来,与宋通等人拱手道别。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呵呵地笑道:“宋六兄,亲迎时,一定要你热闹!” 宋通大笑着说:“亲迎时不热闹怎么可以?我还要谢谢诸位呢!” 阿史那博恒等人见院子里收拾已毕,再询问了宋通有无其它尚未备好的物品。 得知一切均已妥当之后,阿史那博恒拱手说道:“我等也先告辞了!” 宋通回礼后,客气说道:“忙碌许久,宋某欲要请诸位喝几口酒,不知诸位可否共饮?” 本就只是做个样子,阿史那博恒见他这样说,立即大笑起来:“我就说宋六不会舍得我等离去!” 浑天放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阿史那博恒神秘地一笑,再小声说道:“过两日亲迎之后,还能顾得上我等兄弟么?再者,” 他看着宋通,再大声说道:“宋六也说钱财要用在要紧处!以阿史那来看,喝酒就是最要紧的事!” 众人听了大笑,宋通随即安排几人买来酒肉、饼饭,一起吃用起来。 喝得尽兴,阿史那博恒不禁笑问道:“宋六,胡人的婚礼很是简便,就是聚在一起唱歌、喝酒即可。汉人的婚礼,阿史那听说很繁琐。宋六不怕麻烦么?” 第125章 亲迎 听了阿史那博恒的问话,宋通也觉得颇多无奈——还别说身在大唐,就是新时代婚礼的各个环节,也仍是繁琐。 比如从两人相识(尤其是相对象),一直到彩礼的讨价还价,到确定婚礼日期,随后就是新人的化妆,婚车迎接,举办西式、中式的不同婚礼仪式,大办酒席,再就是闹洞房等等。 想到这些,宋通也只能赋以“幸福的烦恼”这样的词汇。 在场的人,大多并未婚娶过。但对于婚礼的仪式流程,却多有了解。 天色已暗,众人肯定不好在前院的婚房笑闹,就聚在后院的屋内,点上灯盏后,一边吃喝,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笑着。 忽然有人在院外大喊一声:“宋六的酒,不知道够也不够?!” 宋通听罢,立刻起身。从屋内找到一盏灯笼,他拎起来快步走去相迎。 哥舒翰在几名侍卫的跟从下,已经站在前院院门外等候。见到宋通出迎,哥舒翰率先施礼。 两人相互见礼已毕,哥舒翰说是特意前来观礼,随后就转回大斗拔谷中去。连声道谢之后,宋通的拉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去后院。 听宋通这样说,哥舒翰也是道谢连声:“非宋六举荐,哥舒某也不能这样快地当上大斗军副使!” 两人说笑着走进后院,阿史那博恒等人大多与哥舒翰相识,也并不认生。众人也就都不见外,继续说笑吃喝着。 过了一会儿,宋通坐在一边黯然不语。哥舒翰不禁问道:“宋六有什么心事吗?” 宋通慨叹一声后说道:“仲朗杰不仅勇武,更还生性良善。我们相识后,并不觉得在种属、信仰等方面的不同,给我们的相处,带来什么不便、不利。” 说着,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后,继续说道:“以这样说来,只要诸族相互谦让,彼此认同,就会如同现在的我们一样,都是亲睦和乐的。” 阿史那博恒等人听了,连忙拱手称是。哥舒翰却很是不悦:“我早已是大唐人,当然会与宋六兄弟亲睦的。” 听着他带有调侃的话,众人笑过之后,一起举起各自的酒碗饮尽。 随后,哥舒翰也就叙说着,蕃兵们到了焉支山牧马监之后,在仲朗杰等蕃人领袖的劝慰下,倒还算是安分。 “但劳作时的安分,并不意味他们不时刻思念故乡。”哥舒翰说着,也是慨叹一声,“晚间,他们多有歌唱,并无舞蹈。歌声中,也多是哀怨声调。对此,某也并未令兵士们过多干涉。” 宋通点点头,再问道:“仲朗杰等人的饮食、居止如何?” 哥舒翰喝了一大口酒,再回应道:“我也按照你的指令,对仲朗杰等人进行了特别关照。他们每日可以吃到肉食,分得一些酒浆。但是,” 说着,哥舒翰也是点头称赞:“仲朗杰等人,将这些特别食物,都分给了普通蕃兵。” “嗯,仲朗兄的确是豪杰模样。”宋通慨叹着称赞道。 过了一会儿,哥舒翰为活跃气氛,就转头问阿史那博恒:“刚才喊你们好几声才听到,肯定是在说笑了。在说什么?” 重新提到婚礼的话题,阿史那博恒又笑了起来:“我只说汉人的婚仪太繁琐。” 众人又是说笑,哥舒翰却板着脸说道:“理应如此!非如此,怎么显现宋六对三娘子的痴情呢?!” 明明是戏谑,哥舒翰却说得极为认真。阿史那博恒等人见状,更是大笑不已:“好!到时一定好好看看宋六,是如何谦恭地亲迎的!” 亲迎既然已经定好,时日又是临近,众人也就不必多有期待。 两天后的傍暮,终于到了行“亲迎”礼的日期。 宋通在伴童的帮助下,系好头巾后,再戴上三梁乌冠。伴童又取来红色锦袍,帮他穿在白色内衫外。 随手将腰带围好,宋通将装有双方订婚时,崔静怡赠送的巾帕,放入腰带上的锦囊内。看看脚上的黑色皮靴也是纤尘不染,他在友人的陪伴下,迈步走出屋子。 走到院中,宋通面对东南的故乡方向静立片刻,就拜倒在铺好的一块毡垫上。 他口中叨念道:“宋六通今日迎娶崔氏三娘子静怡为妻,不敢不敬告先祖得知!” 他礼拜数次后,旁边辅助行礼的人,走近低声劝道:“新郎诚心,天地尽知,日月可鉴。吉时已到,不可迁延,理应迎妇。” 随即,宋通在众人的陪伴下,走出院子。 院外,数辆黑漆车厢上缠绕着红色绢帛的牛车,已在路边等候。宋通迈步进入前面一辆牛车的车厢后,礼仪人员随即吩咐起行。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宋通既体验着大唐婚礼的仪式,再想到梦想成真地迎娶崔静怡,心情自然是激动万分。 因为两边距离并不远,没过多久,男方的亲迎人员及车辆,就已经到达了崔希逸的宅邸门外。 在众多观礼人群的注视下,宋通走下车来,对着崔家的迎亲眷属,躬身施礼说道:“烦请通告主人,宋某来迎娶新娘!” 一名负责礼仪的人员答道:“如此甚好,待我通报!”不多时,他走出来说道,“主人问六郎缘何此时到来?” 宋通心中暗笑:好繁琐,好有趣的程序。 既然“入乡随俗”,他当然也不敢稍有违逆,只好再次施礼说道:“此时正是早已定好的吉日良辰,所以前来!请通告主人!” 这人听罢回礼后,再进去禀报。一会儿,他又走出来说道:“主人听报后很是羞惭,立即就要赶来。但主人又觉得衣装不整,说等下整理完毕后,再亲自出来迎接。” 宋通连忙再行礼说道:“千万不可!请去通告主人,只说宋某自行进入即可!”这人回了礼,又进去通报。 阿史那博恒看着来往对答不断的情形,低声笑道:“真是如此繁冗的。” 旁边静看的孙诲,低声答道:“嗯,礼仪如此。” “士婚礼!”段晏带着羡慕的语气,再悄声补充答道。 阿史那博恒再低声问道:“需要这样繁琐么?” “嘘,不要乱说!非士人之家,也不允许这样的。”段晏带着羡慕的语气告诫道。 阿史那博恒也就不敢再问,耐心站在一旁观看着。 那名通报的人,再走出来施礼道:“主人万分愧惭,但既然是新郎非要如此,只得听从。请随我进去宅内!” 宋通回礼罢,接过身边伴从递来的彩绢与大雁。抱在怀里,他跟着那人走进宅院中,男方友人跟随在后。 为烘托婚礼气氛,后宅的院门,院内的树木,都已缠裹了彩色绢帛。 第126章 今古流传 通向崔静怡住处的沿路,女方的婚仪主持人不断以所见之物,“刁难”新郎,要求以诗句回应;宋通一一小心应答。 “院门是什么门?” “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乡。” “新郎可知这是什么树?” “梧桐攀凤翼。云雨散洪池。” 对答之间,他终于走到崔静怡的闺房门外,又有女眷前来取笑道:“新郎只好等待,新妇还在梳妆!” 陪同宋通前来的男方友人听罢,知道这是女方亲眷在有意阻挡,就纷纷笑嚷道:“新妇快出来!新妇快出来!” 而女眷们则哄笑着说道:“新郎快说催妆诗!” 宋通满脸通红,只得站在门外大声说道:“两心他自早相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峨眉!” 男方友人赶紧再催促道:“吉时已到!新妇请出!” 女眷们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柴棒短棍,笑喊道:“将来敢欺侮新妇么?”一边说,她们一边将手中木棍轻打在宋通身上。 带着幸福的烦恼,宋通只得略作躲避,再令友人分散一些缗钱给诸位女眷。 崔希逸夫妇在一旁笑看着,也就催促说让崔静怡出门。 院内的众人,各自手持许多火把、灯笼,照得各处通明。 崔静怡粉脸低垂、满是娇羞,在侍婢的伴从下,款款走出闺房。 她外穿青绿色长袍,两手合在宽大的袍袖中合在胸前,持着一柄遮面团扇。乌黑的头发上插着几支银簪、玉钗,而她的发髻正中,订婚时宋通送与的一柄精致铜梳,在火把的光亮中暗暗发光。 崔静怡的面庞隐在那柄团扇后,只露出贴着红色花钿的额头下,那双在火光中盈盈闪动的亮眸。 稍微看向高崇礼,她再慌忙低敛目光。宋通对视之下,不禁看得发呆。 女方仪式结束,男方的友人们连忙笑喊道:“还不快接上车!还要等着挨杖么?” 宋通回过神来,赶紧上前躬身施礼说道:“新郎宋六通,恭迎新妇崔三娘子静怡。” 崔静怡羞涩地垂下眼睑,被女伴扶着送到门外。 几辆作为迎亲婚车的牛车边,早已挤满围观的人群。 一人高唱着祝福歌曲:“仔细思量,内外端详。事事相称,头头相当。新郎堪称才俊,新妇别样调妆。必有福德,更还康强。二女呀呀学语,五男雁雁成行。荣连九族,福禄千箱。新人婚嫁,显庆高堂!” 旁人再大声接连祝福着说道:“宋六、三娘子必是五男二女!” 围观者附和着笑叫不停;宋通满心欢喜,心中暗道:三娘子不必这样辛苦,最多三胎也就可以了。 说笑声中,宋通以一根彩帛缠绕的短竹竿,挑开车帘;崔静怡随即踩着侍婢搭好的小木梯,进入车厢内。 其他亲眷也坐入后面的车内,宋通再接过友人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骑马绕行崔静怡所乘的车辆三圈后,他就伴在婚车边。 友人们连忙举起火把、提着灯笼,再由赶车人驱动起车辆。众人说笑声不断,跟着婚车在附近的里坊绕行一周。 虽然已是宵禁,但对于举办婚礼,守禁的兵士们,并不多加干涉。 站在街道边围观的人们,越聚越多。沿路遇到的守禁铺兵,也都嬉笑叫嚷不停。 附近的里坊道路,一时为之壅塞。 绕行一遭后,再回到宋通居住的院外街巷时,人群更是叫喊、笑嚷不止。 这是唐代特有的“障车”习俗:就是有人拦住婚车前行,讨要喜钱的意思。 宋通就笑着分撒一些缗钱,再命人取来一些酒肉给围观者,略表谢意和告罪,请求放车辆经过。 有几个里坊的人或者喝醉,或者胆大搅闹,不仅并不闪道,更还有人近前唱道:“障车之法,今古流传。拦街兴酒,枕巷开筵。多招徒党,广集诸贤。君须化道,能罢万端!” 宋通只得再命人送些缗钱、酒肉,但这几人仍不满意。其中一人更是大步走近车厢,欲要掀开车帘索要“过道”钱财。 宋通立即大怒,刚要喝止,已见到阿史那博恒疾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脖领,拎去了一旁。 那人不敢再闹,连连拱手说道:“想多喝几碗酒而已。” 对于过份吵闹婚礼的,宋通在新时代也是耳闻目睹过,对此颇为厌恶。 当下喜事,他虽然忍下恼怒,但也低声呵斥道:“乡亲们来热闹一场,宋某致谢,只是不要过分搅扰才好!” 男方友人们驱赶开障车人,宋通再引导着婚车来到宅舍院外。 一顶青色幔帐,已经搭在院门外的街中。帐内的地上,铺好了彩色毡垫。 宋通从马背上下来,再解下马鞍,把它放进幔帐内。 随即有两名女伴,手中拿着一块围布作为障壁,立于马鞍旁等候新妇到来。 宋通转身来到车旁,掀开车帘。崔静怡手持团扇遮面下车后,女眷们排在两侧,手里半举着两道长长的布幕,遮护着她走入青幔帐内。 崔静怡移步到马鞍前,女伴立刻围拢布障。在马鞍上稍坐一下,她再垂首静立。 男方友人就将手中的各种豆粟,隔着布障抛洒过去,以求新人祛邪消灾、生活丰饶。 宋通向代女方出面受礼的女眷行礼后,再向崔静怡致礼。 然后,他将友人递来手中的一只大雁,从布障上方抛向站在对面的这名女眷。 这女眷接过大雁,主持行礼的人笑道:“奠雁已毕,障围仍长。新人行礼,撤障何妨?” 手持障布的女伴们听罢,笑着撤去。 “行亲醮子礼。”在主婚人的唱导下,宋通与崔静怡并肩站在一起垂首静立。 宋通并无亲眷在场,哥舒翰因为年长他不少,就在婚礼中权作他的亲人。 因为大唐对于女性很尊重,男方的迎新人现场,女方父母也可以亲自前来受礼。 宋通与崔静怡,分别向哥舒翰与崔希逸夫妇行礼。 哥舒翰开心于宋通等人对自己的重视,笑容满脸,连声祝福二人。 崔希逸夫妇对崔静怡恳切告诫一番,大意也就是婚后须遵奉男方父母亲眷和偕好夫君等言语。 宋通和崔静怡垂首揖礼,听命于亲人的嘱托与祝福。 第127章 达令 “行沃盥礼!”主婚人见亲人们叙说已毕,就大声唱导正式的婚仪。 随即,有人端来盛有清水的铜盆,宋通与崔静怡在盆内盥洗双手,轻拭面庞。伴从递来面巾,二人接过来擦拭干净后,再递还回去。 “行同牢礼!”主婚人笑着对新人说道。 宋通再向崔静怡躬身施礼后,两人对面坐下。主婚人命人端来食案,上面放置着一盘牲肉,两副木筷。 两人拾起木着,夹起牲肉吃下一块。 崔静怡左手持团扇遮面,右手持着食罢,再颔首静坐。 宋通看着眼前仍是以团扇遮面的她,心中喜悦万分:面如芙蕖,体似柔柳,兰心蕙质,幸为我妻。 “行合卺礼!”主婚人再次唱导。 红色髹漆的托盘内,安放着已被剖为两瓣的匏瓜。女伴端过来,再将系住匏瓜的红线解开。 宋通和崔静怡,各自拿起一瓣。女伴倾入酒浆于内,二人相对施礼后饮下。 “行结发礼!”主婚人继续唱导道。 女伴笑眯眯地将一只朱黑两色的髹漆小托盘,放在二人之间。 高崇礼脱去三梁冠,从托盘中拿起一柄小剪刀,剪下一缕头发后,置于案盘内。 崔静怡也在身旁女眷的帮助下,剪下一缕青丝。 两缕发丝分别系上红线,两人再对视一眼。 有情人终成眷属,彼此心中既有感慨,更多的是欢喜。 围在一旁的亲朋好友见状,再哄笑道:“却扇!却扇!” 宋通坐在东面方向,看着娇羞不已的崔静怡一时又是发呆。 友人们已经唱道:“青春今夜正方新,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崔静怡听罢,更是紧握团扇,不敢抬头。 友人们大笑着再唱道:“千重罗扇不须遮,百美娇多见不奢。侍娘不用相邀勤,终归不免属他家!” 一旁的女眷嬉笑着,夺走崔静怡手中的团扇。崔静怡羞赧不已,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红布,再次遮于面前。 亲友们大笑不止,再次吆喝、笑嚷,令她取下红布。 主婚人笑着喊道:“好了!都已看尽行礼,不要再吵闹了!各自散去回去安歇罢!” 友人们不肯离去,尤其是男方友人,仍叫喊着:“还有‘观花烛’!” 这个意思,就相当于新时代的闹洞房。虽然只是催逼着连续唱诗,不会发生什么过度笑闹而显得丑陋龌龊的事,但也令当时的新人尴尬不已。 哥舒翰故作嗔怒道:“观花烛?如此好听,不过还是想要戏耍新妇、搅闹新人罢了!新人毕竟羞涩,怎好过份搅扰?请诸位散去罢!” 宋通搀扶崔静怡起身,不停地向亲友们致礼。 哥舒翰等人也不断笑劝,观礼的众人终于嬉笑着散去。 随后,段晏等人将街中的幔帐撤去,也就祝福后告辞离去。 侍婢们拎着灯笼伴行,宋通与崔静怡走入院内,进去新房。 红色绢帛布置于屋内各处,点燃着的红烛、油灯,将会连续三天昼夜长明。 新人对面而坐,侍婢们整理好床榻被褥后,行礼后退出屋去。 屋内红烛高照,映得新人的脸上,现出无限喜色。 屋外,早已是沉寂一片的暗夜。 树上的鸦鹊既没有人再吵闹,也就逐渐安静下来。它们实在太过疲倦,再也顾不得好奇于仍是灯火明亮的新人居室,在巢窠内酣然睡去。 新婚的甜情蜜意,宋通与崔静怡自然是如胶似漆。只要是旁边无人,二人就仿佛真的是粘在了一起。 随着面对面交流的增多,宋通见崔静怡思维很活跃,也就经常把新时代的一些思想,潜移默化地跟她做这些交流。 比如女人不必受限于传统道德的约束,应该尽量弱化所谓男尊女卑的封建观念。 崔静怡自幼读书,家里环境也比较宽松。因此,对于宋通这样的说法,她肯定很快认同。 宋通也就进一步说道:夫妇二人,应该坦诚以待。尤其是男方,不应该有任意“攀折花花草草”的念头。至于李氏定真,甚至其她婢女的随嫁,实在毫无必要。 人的天性,本就是自私的。听到宋通的话,崔静怡即便受到封建思想的毒害多时,但毕竟年轻活泼,也很容易接受下来。 夫君如此关爱、痴情于自己,崔静怡开心、放心之余,心情自然是大好。 得到闲暇时,她就拉着宋通,再叫上几个婢女,在后院玩耍步打。 步打,大约就是马球的简化版。球杖前端也是月牙形状,杖柄相对短些。 设定好球门后,几人也分成两队,用球杖或者推行木质彩球,或者翻起手腕,将木球挑起来,越过防守的对方。 总之,目的与骑于马上打球相同。本方防住对方的进攻,反击后将球打入对方的球门为止。 玩耍一会儿后,毕竟是与女孩子们打球,宋通放不开手脚,就借口喝水退到一边观看。 崔静怡见他不再玩耍,不多时也退出场外。两人相对笑笑,崔静怡问道:“与婢女们打球,夫君也要避嫌吗?” 宋通不禁笑道:“某很刻板是吗?” 崔静怡听了低声说:“如此才好。”说罢,她笑容满脸。 看着她在阳光下很是灿烂的面庞,宋通又是呆看许久。 崔静怡被看得有些难为情,低声嗔道:“呆看什么?” 宋通回过神来,再看向婢女们打球。随后,他突然说道:“三娘子,婢女们都识字吗?” 崔静怡不禁笑了:“哪里都会呢。我有时也教她们几个字,大致能写出自己名姓,又还认得‘白日依山尽’这样,耳熟能详的几句诗,也就很好了。” “嗯,很棒!给你点好多个赞!”宋通称赞着说道。 崔静怡听到这样的词汇,略微发懵后也就笑了。 小夫妻再说笑几句,宋通就要再去凉州东郊外,察看庄稼长势。 崔静怡恳求同去,宋通只说不便,再安慰她说:“三娘子,” 话刚出口,崔静怡不禁噘嘴说道:“总要这样称谓吗?” 宋通连忙说道:“静怡,怡儿,我爱你,心肝宝贝,达令吾妻,这些可以吧?” 崔静怡脸上泛红,低声问道:“达令是什么?” “亲爱的。”宋通看着她说道。 “……”崔静怡嗫嚅许久,才回视着他轻声说道,“真的吗?” 第128章 一样的梦想 “当然!”宋通挺直身子说道。 “我是说,我也可以说达令吗?”崔静怡小声问道。 “当然!”宋通对她认真地说道,“夫妻之间,不说这样甜美的言词,总要彼此拱手施礼吗?” 崔静怡点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宋通怦然心动,不想再挪动脚步。 许久,他回过神来,暗呼口气后,还是要去郊外查看。崔静怡默默地注视着宋通,心中满是不舍。 走了几步,宋通再回身走近她。 担心他当着婢女有过份亲热举动,崔静怡刚要提示,却见他笑着说道:“静怡,我去忙碌农务。你在家中,教婢女们识字读诗,好吗?” “嗯,好。”崔静怡答应一声,再问道,“可是女子们再读书,也不能出去考试、做官,有什么意义呢?” “武周时,也有女官的。”宋通说道,“再者,读书岂是只为做官?首先是要明理!懂得许多道理,女子们自然就可以辨识遇到问题,不会只受男子愚弄。” 崔静怡连连点头,随即招呼婢女们不再玩耍,回到屋中去识字。 走出小院,宋通再进入不远处的军府,去到马厩牵出青骢兽。可斡朵利见状,就向段晏请示后,也跟着他前去察看。 出城门后到了东郊,二人先去探看了在牧马监的孙诲。 此时的孙诲,杖伤基本痊愈,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虽然朝廷对于赵惠琮的事并未最终结案,但孙诲对于自己已经可以脱罪,因为有崔希逸的格外关照,而充满了信心。 宋通询问了他日常的劳作,得知他并未太过辛苦,也就放下心来。 叙谈了一会儿,再对孙诲进行了安慰之后,宋通带着可斡朵利与他告辞之后,就转去农田察看。 望到无尽的农田,可斡朵利仔细辨认后,不禁惊喜地大喊道:“棉花种植成功了!” 宋通骑在马上,巡看着无尽的田野,再带着喜悦的心情说道:“何止棉花,就是西瓜也已栽培成功!” 两人走近农田,都下马步行。有兵士过来将马匹牵走,另有几个农人走到近前。 拱手施礼后,他们纷纷说着麦种的改良问题。 宋通与他们走入麦田,再对他们进行细节指导。 麦子是通过自花授粉,进而抽穗的。还可以采取手动的方式,进行花孽之间的授粉。这样,除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粮食的产量之外,也能从中发现可以作为来年的改良麦种。 另外,麦子想要得到持续丰收,首先要关注抗倒伏、抗霉病等问题。这些问题,也都涉及到麦种的改良。 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就应该注重不同地区,不同品种之间的杂交育种。相互引种优质麦种,是常用的方法。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粮田的施肥,也需要在不同时节,施以不同浓度的氮、磷、钾配比的肥料。以目前大唐的农耕状况,肯定不能找到化学精准分析后的肥料比例。 宋通既然知道氮、磷、钾的配比为2:1:2,也知道钾元素以盐的形式存在; “种豆子不上肥,连种几年地更肥”。这就是说,氮,含在豆类植物中; 磷。宋通虽然知道湖北、云南、贵州等地有磷灰石矿藏,但此时并不能前去大量开采。好在磷这种元素,大量存在于植物当中,这个原料也就好解决了。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还是将人畜粪便及豆类等植物的根茎,以及豆粕、豆渣、草木灰等,混合在一起进行发酵沤肥。 将肥料以不同时节,施放到农田里,庄稼自然就会成长茁长。 还有就是令人最为苦恼,也是痛恨的庄稼病虫害的问题。 自古就有以艾叶等带有异味植物,与粮种混杂在一起储存。待耕种时,可以预防病虫害。 另外,宋通也对此给予了补充:用捣碎的大蒜,与艾叶、草木灰等物掺杂在一起浸泡,然后再用这样的水浇灌、喷淋庄稼。另外还可以用贝壳粉、石灰泡水,以充当杀虫剂。 宋通指导完毕,农人们领悟后再去教导其他同伴。 可斡朵利对此并不在意,笑着说宋通现在近乎一个农夫。 宋通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农田,慨叹着说道:“大唐虽说连年丰饶,但也要为将来可能遇到的困难做好储备。以免到那时,灾民过多。” 宋通这样说,自然是有史实依据的。史书记载,开元时期的大唐,的确因为雨水均匀而连年粮食丰收,百姓们的生活相对安乐。但进入天宝年间后,关中平原就经常遇到连年雨灾的侵扰。 雨灾就会使得粮食减产,进而影响到百姓的日常生活。 百姓为此困苦,就连大诗人杜甫,当时即便做了个小官,也还是发生了家中小儿饿死的悲剧。 彼时,大唐境内连年遭受雨灾,北部的大漠却是连年遭受旱灾。因此,在大漠活动的诸族,因为粮食缺乏,也就影响到了其它的贸易活动。发生的安史之乱,若说与此有一定关联,并不为过。 因为安禄山等人,本是就是粟特人。他的发家,并非只是倚仗个人的所谓战功。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能力,尽可能保护着众多聚集在营州(今辽宁朝阳市一带)、幽州的粟特人。 这些粟特商人,为安禄山也就提供了大量的军费开支。因此,安禄山的发迹,与这些粟特大商贾明里暗里地支持,是分不开的。 粟特人的经商活动,遇到连年的天灾,也会大受影响。因为他们不远千里、万里,将商品带来大唐,却因为能够出得起高价购买的人,越来越少而蚀本。 这些商人窘困,也就不能继续贡献给安禄山大量财富,供他扩充军备,或者个人淫乐花用。安禄山贪得无厌之余,自然也就会想其它办法,甚至孤注一掷地造反了。 当然,宋通知道的这些事,对于十几岁的可斡朵利而言,别说跟他说了不会相信,就是说了会有那样的天灾,这个年轻人也不会在意。 因为,可斡朵利的内心,始终埋藏着一个,如同阿史那博恒心中叨念的“纵横大漠”的梦想。 这样人的内心,只有长风长槊、骏马猛士,取人性命如草芥、大斗饮酒如水浆。对于百姓,他们只想着以自己手中的长槊,保护百姓进行日常劳作,以贡献酒肉就可以了。至于百姓们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宋通身任和诸番大使的职责,也有逞豪于大唐,令诸族亲睦安乐的愿望。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和阿史那博恒等人一样,只考虑以武力杀伐,而不顾及天下根本——百姓的衣食住行,以及他们是否感到有幸福感的提升。 不便对此时尽是骄傲神情的可斡朵利,给予过分严厉的说教,宋通只是笑了笑。就和他沿着田埂,边走边叙说着。 从目前的饮食居止,说到可斡朵利跟随父亲去到北地贩卖羊皮,宋通转头笑看着他问道:“你们父子出去北地,走了很久吧?” 第129章 有底气 可斡朵利听到宋通的问话,暗叹一声后回道:“就是从现在的天雷场附近北上,穿越大碛后就进入了北面的草原。” 大碛,就是新时代所称的腾格里沙漠。之所以形成大碛,是因为众多高山阻挡了南面过来的水汽,使得这片内陆干旱少雨。 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因为祁连山的融雪形成的诸多河流,也是向北而去的。 另外的原因,就是最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以及唐初派来戍守的兵民们,对周边环境的草木过度砍伐导致。 再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北面的突厥,经常纵马闯过这片人烟稀少的区域,南下凉州掳掠、侵扰。 频繁受到侵害,唐军就在每年突厥人可能遇到粮食短缺的秋冬季,对这片广袤的地区,进行焚烧草场的行动。这样,就可以使得突厥骑兵的马匹,得不到草料供应。 综合以上缘故,大碛本已形成,更还加快了荒漠化的进度。原本居住在周边的人们,也都内迁而非以植树、种草的形式,拯救这片大碛。 大碛的面积逐渐扩大,再加上大唐加强了与突厥交境地区的防戍,突厥人也就很少“南下牧马”。 但如可斡朵利和他父亲这样,想和北地人做贸易的河西诸族,也就可以避开唐军的盘查,偷渡无人看守的大碛到达突厥境内,与各胡族进行皮毛、药材等贸易。 可斡朵利和他父亲正是在贸易的过程中,遭遇了突厥骑兵的突袭,致使他父亲死亡的惨事。 说到这里,可斡朵利连声叹气:“贸易皮毛,虽然可以得到一些利益,但与性命比较起来,肯定是不值得的。” 说着,他看向宋通:“以后,应该加强封锁那片大碛,严禁人员进出。” 二人说着,已经顺着田垄走出农田。走过一架水车,宋通站在水渠边上,向北面眺望了一会儿。 随后,他再摇头说道:“封锁,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让诸族放下手中的刀枪,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以合理的税率,让众人自由地进行贸易,这才是最好的状况。” 可斡朵利听了,只是苦笑一下。小心地靠近水渠,他俯身用双手举起水来,接连喝了几口。 “好凉爽!”可斡朵利喝过之后,走上渠岸后赞叹道。 “是啊,这是从连接着唐蕃两地的祁连山上淌来的。”宋通再眺望远处的群山,喃喃地说道,“既然山水、大碛等险阻,不能阻隔人们往来,又为什么要各自动刀动枪呢?” 可斡朵利听了,思索一番后,并未得到自己能够想出的答案。他刚想再问宋通,却见到一溜烟尘,从凉州方向飞来。 这名骑兵顺着田垄间的道路,飞奔到宋通身前。勒住马缰绳,他坐下的马匹前蹄扬起,口中嘶鸣一声。骤然而止,他身边的烟尘更是卷起一团。 不待这股烟尘散去,宋通就笑着说道:“阿史那真是威风。”他这样说着,可是他身边的可斡朵利却把头扭向一边,并不多看阿史那博恒。 一阵大笑之后,阿史那博恒就在马上拱手说道:“宋军使好清闲,每日里都来察看农田!” 宋通仰头看着他,笑问道:“你并无急事,却骑马这样快,是在城内憋得发闷了吗?” 阿史那博恒听他这样说,顿觉奇怪:“宋军使怎么知道阿史那无急事?” “若有急事,你岂能不下马通报?”宋通说着,转头让可斡朵利将马匹找来。 可斡朵利应诺后,立刻冲着远处的兵士铺房呼哨一声。青骢兽和另外一匹马,随即就嘶鸣不已。 那边的兵士也是明白,并不牵马过来,只是松开了马缰绳。 青骢兽摆动了一下头,就和那匹战马,扬开四蹄跑了过来。待马匹跑到近前,可斡朵利也不蹬踩马镫,只是手扶一下马身,就纵身跃上了马背。 宋通立刻发出一声称赞:“一两年后,可斡朵利必是勇猛的战士!” 可斡朵利只是笑笑,就再对阿史那博恒施礼后,对宋通说先行回去。 看着这个少年打马先行离去,宋通也上了马,再问阿史那博恒道:“是什么事?” 阿史那博恒摇摇头后说道:“大使只说令你回去叙谈,并未说具体事务。” 想了想,宋通低喝一声,催动青骢兽奔驰起来。 二人回到军府内,交付了马匹。阿史那博恒自去侍卫处巡查,宋通快步走向军府大堂。 堂上已有几位官将,在与崔希逸说着公务。见到宋通赶来,几人相互见礼后,再主动说了起来。 最近,朝廷对于与吐蕃是战是和,还没有最终结论。但是赵惠琮,已经被革职拘禁起来了。 宋通心中不禁担心孙诲的事,崔希逸叹口气后,说道:“孙四在我等的解释之下,又已经受到重责。只要他不再乱为,也就暂时无事了。” 放下孙诲的事,宋通再问吐蕃近来的动静。一旁的官将,也就纷纷陈说着。 吐蕃那边,因为与唐方的各层级使者不断,对于是战是和,似乎也很是犹豫。 但事实又可以证明,蕃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因为唐蕃边境的首脑,还是渴望报复、报仇、夺回蕃人俘虏的吐蕃大相乞力徐。 而且,有密报回来,说是蕃方一直在暗中征调农人、牧民,以及奴隶。这些人,或者以牧人的身份,或者以送粮秣为名,陆续地进入到吐蕃前线的军营中。到达之后,这些人也就再未离开,肯定是留在营内做了兵士。 而且,还有迹象表明,蕃方正在大量调集、制造军用器械,比如投石机、攻城用的鹅车、云梯等。 待众人说完,崔希逸随后说道:“前线的唐蕃双方,暗地里都是剑拔弩张。但为了避免大面积开战,或者是使得本方能够做好尽可能齐全的准备,都还是在进行着一切和议的努力。” 众人听了,再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武将自然是要通过战争来体现个人价值,因此就叫嚷着,说是应该接连向朝廷发牒请战。继续予以蕃方痛击,令他们知道不能随意惹恼大唐; 文官们出于节省财力、民力的想法,都劝说要尽可能以和议代替战争,不要使得生灵涂炭。 崔希逸因为早已与宋通定好了后续事宜,而心中颇为有底气。 面对众人的争执不休,崔希逸微笑着看向宋通:“宋六以为如何?” 第130章 焉支山 宋通沉思一会儿后,施礼回道:“是战是和,此时断言尚早。而且,这最终取决于唐蕃高层的决议,非我等着急就可以做出决定。但眼下又一事,宋某觉得应该尽快解决!” 众人听罢,都先后询问是什么样的事,如此紧急。 宋通扫视一圈后,镇定地回道:“向朝廷请命——释放蕃人俘虏回去蕃地!”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愕然。 武将们当然觉得俘获这些蕃人,并非是他们自动走进唐营,而是经过了许多血战,才把他们俘虏的,怎能轻易放他们回去? 文官们也都知道:按惯例,双方的俘虏各自回去,应该或者通过交换,或者通过绢帛、牛马、皮裘、粮食等物赎回。 现在,蕃方虽然来往多次使者、书牒,但只说请求释放俘虏,能够给出的物品的数量,也与往日里正常数目,相差太多。 既然蕃方没有表示出足够的诚意,这些蕃人俘虏,自然不应该这么痛快地释放回去。 因此,众人都对宋通的提议,表示明确反对。 崔希逸思忖许久后,再问道:“宋六这样说,肯定是有心中计议了,就说出来听听。” 宋通再次施礼后,将自己的见解陈说出来。 首先,这些蕃人俘虏,虽然可以为大唐做些劳务。但对应的是,因为大概率要被交换回去,因此唐方并不敢对他们虐待。每日的饮食,再有衣物破损的更换,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其次,扣押着这些俘虏,只能激化唐蕃双方的矛盾。一旦有激化的事件发生,双方必是血拼连连。目前,唐方虽然对蕃方进行了先发打击,但那也是吐蕃肆意进攻大唐属国小勃律的后果。对此,蕃方也是心知肚明。他们自知理亏,所以现在才只提俘虏,而没有立刻反击。 最后,这些俘虏放回去,蕃方必会感恩,也肯定有大量的赔偿物献给唐方。 宋通说了自己的见解,再对众人说道:“俘虏的换回,无非就是赎回的财物数目的多寡,以及放他们回去的具体时间而已。我们再有不满,也不能长期扣押这么多的俘虏。留在唐地,俘虏们不会心安,也是我方的隐患。” 众人听罢,也都觉得很有道理。除了宋通所说的这些,另有就是蕃方对于这么大数量的俘虏,被扣押在唐地,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有武将思虑后问道:“这些俘虏,都是蕃人的精兵。他们回去,若是再次拿起刀枪,我们又立刻多了许多敌人。” 宋通先认可了这样的意见,再继续说道:“即便没有这些俘虏,难道蕃方的士兵数目就少了吗?俘虏们回去,真要再与大唐为敌的话,他们心中也因为有被俘的经历,而胆战心惊。” 说着,他笑了起来:“更因此,或许这些人就成为蕃人部伍里,作战心态不稳定的士兵了。” 众人见他说得语气轻松,也都笑了起来。 崔希逸见众人意见一致,也就立刻命人写下公牒,飞马报向长安。 众人散去,崔希逸也觉得身心疲惫。静坐一会儿,他不禁笑道:“按规定,官员并不要整日值守署衙。可是,” 说着,他摊开两手,继续说道:“身任职务越重,操心的事务也就越多,哪里有片刻清闲?” 宋通笑了笑,也是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道:还是要看个人是否忠诚于己任的。若想偷闲避事,随便像个什么办法,也可以偷懒。 见宋通不语,崔希逸问道:“宋六还有什么事吗?” 立刻站起身来,宋通走近崔希逸,低声说道:“天雷场那边一切顺利,某欲前去焉支山牧马监,与蕃人多接触一下。” 崔希逸看着他神情郑重而略带神秘的样子,立刻想起二人曾经的叙谈:蕃人因为有佛苯之争,可以进行调和,从而得到他们的认可。 随即答应下来,崔希逸再嘱咐他小心从事。 宋通告辞后,离开军府回到家宅内。崔静怡听到他要去到焉支山,不禁心生不舍。 好在去到那边并非去打仗,她也就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大早,想着阿史那博恒想念曹世宇,宋通就叫上他,再带上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一起骑马奔向焉支山。 焉支山,又叫胭脂山。因山中生长一种花草,其汁液酷似胭脂,妇女用来妆点面容而得名。 西汉时,霍去病打击匈奴,夺取了焉支山一带的河西地区,使得汉人至此畅行西域。 匈奴人曾哀叹歌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这首歌词也可以体现出,焉支山对于游牧民族的重要性。这里高山环绕、山谷平坦,河流纵横、草木丰茂,是天然的开阔牧场。 传承下来,焉支山一直作为马匹、牛羊等牲畜的蕃息地。大唐因为重视马政,更是把这一带的山谷,作为境内最重要的马匹放养地。 三天后的傍晚,宋通等人在夕阳中,进入了焉支山内的一处山谷。 宋通等人经过询问牧丁后,找到了曹世宇所在的牧马监。几人见面,曹世宇先是脸上通红,再就是眼中含泪。 接连安慰之下,宋通也是慨叹连连:“世宇,前次与蕃方作战,没有让你参与,是担心你心态着急,临阵或许有意外。” 曹世宇连忙施礼回道:“曹某既然有罪,理应得到惩戒。但请宋军使将来有战事时,一定召曹某前去!” 同袍情深,宋通立刻连声答应。 随后,宋通要去俘虏营寻找仲朗杰,觉得人多不便,就让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留在曹世宇这里。 有人找来监丞,宋通说明了情况,请他对几人好好招待。不说宋通的其它职衔,只是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女婿这一个身份,就足以让监丞应声不迭了。 见已安排好,宋通着急与仲朗杰会面,就再次上马。阿史那博恒等人纷纷拱手,目送他奔去俘虏营地后,再在监丞笑眯眯地带领下,走去一顶毡帐内吃喝。 夕阳血红的余晖,洒满了山谷各处。 道道宽窄不一的河流中,跳跃着金光;杉木、松树、杂草、灌木,以及山谷间无数艳丽的野花,也都披上了通红的色彩。 在戒备森严的无数唐兵的看守下,木栅连成围墙的一处山谷中,蕃人们正在将各自看管的牛羊,驱赶回圈舍。 第131章 燎原之火 因为蕃兵俘虏众多,俘虏营地也就并非一处。 打听到仲朗杰所在的山谷,宋通赶到后,骑马站在高处张望着。 “莫要愁苦悲伤,我已卜卦神灵。必会吉祥如意,永远快乐安宁;莫要愁苦悲伤,我已卜卦神灵。终将阖家安康,载歌载舞不停……” 晚霞中,蕃人整齐唱响的歌声,回荡在山谷中。 听着这歌声,宋通心中感慨不已:世人哪有只想作恶,毫无一点悲悯心的呢?如果时刻惦念亲人的安好,又怎么会对别人肆意施以残暴呢? 就是因为想将他人的安乐据为己有,才会有世间的许多争端,才会有不断地杀戮。如若止住这些恶行,只靠祈祷是没有意义的,应该予以恶人严厉的警示! 走来一名唐兵,询问宋通后,就立刻走去查找。不多时,这名唐兵走来报道:“军使,仲朗杰就在这个山谷中。” 说着,他手指山谷中的蕃人营地,口中继续说道:“但是,军使想要去到蕃人中间,或许会有危险。” 宋通笑了笑,把随身牒符出世后,就自顾骑马,缓缓地走下山坡。 蕃人们眼见一名唐将骑马走来,都带着惊讶,甚至略带恐惧的眼神盯着他。 宋通走近蕃人,大声问道:“请问,仲朗杰在何处?!” 这名唐将连续大声问话,不知道是福是祸的蕃人们,都不敢应答。 众人如同木雕石塑一般地静立着,任傍晚的微风,从山坡上的密林中吹来。 宋通见状,拱手再问道:“我与仲朗杰是兄弟,今天特来探望他。请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回道:“宋六!羞愧不已的仲朗杰,期待与你再会很久了!” 宋通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身材壮健的仲朗杰,从远处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来。 宋通连忙下来青骢兽,也大步走去。仲朗杰走到近前,立即躬身施。 宋通还礼后,拉着他的手臂说道:“仲朗兄,近来多有委屈。宋某新婚,另有军务,也就一时没能前来探望,请仲朗兄不要责怪!” 仲朗杰见他如此客气,心中感动万分。 握着宋通的手,他为宋通与崔静怡的婚事连连祝贺、祝福以后,再激动地说道:“别说是异族的汉人,就是同族的蕃人,仲朗也从未得到这样的礼遇。但可惜的是,” 说着,仲朗杰暗叹连声,再接着说道:“我们正常的交往时间,实在太短。此时身在俘虏营,仲朗实在是羞愧万分!” 宋通只说一切自有天意,暂时不必多想。随后,他笑着请一名蕃人,把青骢兽带去饲喂。 蕃人受到唐将的看重与信任,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他走去拉青骢兽的马缰绳,见它的神态也很镇定而不认生,不禁称赞道:“只要真心,无论是人,是马,都会懂得的。” 宋通点头称是后,再拉着仲朗杰的手臂,在附近散步。 入眼都是祥和的傍晚景色,脚下的青草踩上去,也如同柔软的地毯一般,令人很是惬意。 俯身随意摘下几支黄色的野花,宋通嗅了一下笑道:“这种花,在高地很是常见,” 他的话未说完,仲朗杰就感慨地说道:“金露梅。从祁连山以南到祁连山以北,只要是生长环境适宜,它并不在乎是身处蕃地,还是汉地。” 接过宋通手里的几朵小花,仲朗杰将它们别在耳边,再给宋通的鬓边别上几朵。 相对笑笑,仲朗杰再说道:“汉人有鬓边插花的习惯,蕃人也有爱美之心。以这样说来,只要我们平心静气地相待,都是美好景象的。” 宋通“嗯”了一声,再看向周边连绵起伏的山岭、山谷。 远处山巅的积雪,被晚霞映得通红。山坡间的密林中,传来风动之后的阵阵松涛声。 眼望这些美景,宋通不禁问道:“仲朗兄知道焉支山的故事吗?” “知道一些。”仲朗杰环顾四周后,缓缓地说道,“最早这里是月支人,也就是现在的粟特人居住。他们被匈奴人赶走后,霸占了这里,再又被汉人驱离。” 对着高山之巅合掌祝祷后,仲朗杰再接着说道:“美丽的天地,应该住着心地也是美丽的人们。” “嗯。”宋通看了他一眼,再望向远处接连不断的长城,畅想着说道,“隋炀帝杨广,也曾在这里召见几十国使者。除了彰显武功以外,他也有通融诸族、贸易来往的想法。” 随即,宋通喃喃地念道:“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若是往日听得这首诗,仲朗必以为是豪阔万状。但是现在听来,”仲朗杰略微摇头说道,“只觉得是穷兵黩武的感觉。这种事,应该距离这片美丽的山谷远远越好。” “好!”宋通回应一声,转头看向仲朗杰,“仲朗兄,我们去到毡帐内接着叙谈!” 说完,在仲朗杰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一个扎在河流边的毡帐。再低声命令不得有人靠近后,仲朗杰就拉好了帐帘。 将帐内火盆里的柴薪拨得旺一些,仲朗杰给宋通倒了一碗奶浆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火盆里的柴薪,发出“哔啵”的轻响,衬得帐内极为安静。 宋通喝了几口奶浆,随后把手中的木碗放在火盆边。抬起头来看向仲朗杰,他低声问道:“仲朗兄,事情进展顺利吗?” 仲朗杰只是低头不语,手中拿着一根西柴棒,拨弄着火盆里的燃烧着的柴薪。一团烟雾,随之腾空而起,升去了帐顶。 “火,为人们带来美好,也给人们带来危险。”宋通看着沉默的仲朗杰,缓缓地说道,“但野火烧不尽,原上青草照旧复生。” 仲朗杰默默地点点头,仍看着火盆,口中轻声说道:“可见,火虽然威猛,但对于大事,也是作用不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宋通低声说道,“势头一起,还有什么可以阻挡?!原上青草,那是烈焰袭过之后,才得以重现人间的!” 仲朗杰听罢手中微颤,将那根小木棒也丢进了火盆里,再抬起头来。 第132章 略作一观 仰头看了一下帐顶,仲朗杰只见天窗处,已经显现出来几颗寂寥星星的身影。 “过程或许激烈,但烈火焚过之后,芳草之内原本存在的害虫,也被烧得殆尽!芳草只会生长得更加茂盛!”仲朗杰自顾轻声说道。 随后,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因为,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在肥沃的土地深处,扎在如同母爱一般的大地怀抱内!” “正是!”宋通低声附和道。 毫无疑问,仲朗杰早已在蕃人中间,以自己千夫长的官阶,以及对佛教的精深理解,再有就是对不同信仰的蕃人,都一视同仁地给予关爱、关怀,得到了众人的拥戴。 人与人之间,最恒久的关系,不是父母兄弟,甚至不是夫妻爱人,更不是强权威逼之下的等级差别。 最为恒久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彼此的真心认同。 有了真心的认同,人与人的相处,才可以平和地持久下去。 仲朗杰心地善良,再持之以恒地做尽可能帮助他人的事,自然就会受到蕃人的喜爱。 但是,这其间也并不是没有阻碍、困难的。 仲朗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 宋通再端起火盆边的木碗,一边喝着奶浆,一边认真地听着。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最大的不是体貌、性格,而是内心的信仰。 蕃人中间,由于存在着较大,甚至是水火不相容一般的宗教信仰差别。所以,对于想要把所有的蕃人,尽皆团结在一起,以抗争来自外界的残暴欺压,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通放下木碗,再低声说道:“做大事,从来没有轻松的。或者耐心,或者勇敢,只要坚心去做,世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仲朗杰点点头,合掌祝祷了一会儿。随后,他拎起架在火盆上的铁壶,再给宋通倒了一碗奶浆。 宋通接过铁壶,也为仲朗杰倒了一碗。把铁壶放在一旁,宋通再接着说道:“蕃人各自的信仰,或许需要长久的时间,才可以得到尽量的融合。但受到的欺压,却不能凭借信仰祈祷就可以消去!身为大丈夫,现实的困苦不能改变,怎能一味苦求来世的安好?!” 仲朗杰听罢,立刻合掌诵祷一番。 “求大同,存小异!”宋通低声继续说道,“若能齐心协力,众人得到自由之后,尽可用其它方式,解决争端。比如部落酋长的会议,更高级别的机构的裁决等。” “自由?”仲朗杰听罢,不禁苦笑一声。 指了指宋通身上的衣袍,再指了指自己的衣装,仲朗杰无奈地说道:“我们坐在这里愉快地叙谈,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亲如兄弟,而不是自由往来。你数百里赶来看望我,我很感谢。但我可以去凉州看望你吗?” “很快!”宋通拱手说道,“宋某期待仲朗兄前去凉州欢聚!” 仲朗杰听了他的话,又是摇头苦笑。但见宋通神色郑重,他不禁感到疑惑。 宋通看着仲朗杰满是犹疑的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他音量虽低,但语气真诚地说:“宋某已经向军府申请,并且有公牒报去长安了——无条件释放所有蕃人,回去蕃地!” “真的吗?”仲朗杰听罢,连忙追问。得到宋通肯定的点头认可,他不禁立刻低头诵祷不止。 大滴的泪水,从他黑红的脸庞上掉落下来。 宋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但见他情绪激动,也就暂时不再说话。 许久,仲朗杰的情绪才平稳下来。再连连向宋通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他连番祝祷后,又是眼眶发红。 “仲朗兄,相信我!只要敢于与遭受的不公平抗争,必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宋通真诚地说道。 “好!”仲朗杰随即答应着。随即,他脸上也现出神秘的笑容,“宋六兄弟即便不说这个消息,仲朗以及蕃人兄弟们,又怎能甘心受到牛马一样对待的羞辱?” 说完,他凑近宋通笑着说道:“许多蕃人,许多不同信奉的蕃人,都愿意和我一起抗争!” 宋通不禁轻拍一下两手,以示盛赞:“如此最好!” 仲朗杰伸手轻拍宋通的肩头后,低声说道:“这几天,你不要着急回去。我找来不同宗教的首领来叙谈,我们一起谋划大事!” “好!”宋通激动之下,但见身边并无酒浆,就举起盛着奶浆的木碗。 仲朗杰也端起自己的木碗,笑着和宋通各自喝了一大口。 随后,他示意宋通暂坐,自己就趁着夜色潜身出去,寻找不同信仰的蕃人领袖前来叙谈。 眼前火盆里的火苗,燃烧得更加炽烈。身上暖融融的宋通,也仰头看向帐顶。 即便只有一块不大的天窗,可以看出去,但也能管中窥豹一般,知道夜空灿烂无比。 诸族若想得到真正的幸福安乐的生活,首先要以真诚的态度,对己对人。只有这样,才能不愧于与世间数以亿兆的人们一起,快活地生活在人间。 再想着阿史那博恒与曹世宇等人,此时必也是欢声笑语一片,宋通不禁拿起木碗,喝了一口奶浆,微笑着自语道:“只要记得同袍情深,我们就能相处安好。只要记得使世间少些恶事,我们就能继续携手并肩。” 作为穿越过来,希望在彼此体谅的基础上,达成诸族亲睦的宋通,对于自己的构想及计划的实施,乃至对于事情的猜测、前瞻,当然会有相当程度的把握。 此刻开心不已的他,猜测得仍是准确——阿史那博恒等人,既是因为许久不见的同袍重新聚首,再因为平日里只是在军府里来往奔波,一旦得到休闲,自然是欢快无比,甚至说是得意忘形,也并不为过。 为了招待好河西节度使的傔史、傔从,更还因为是与节度使的女婿同来的阿史那博恒等人,牧马监的监正、监丞等人,的确是用尽了心力。 酒浆、肉食,摆满了众人围坐的帐内毡垫;伎人的歌舞不断变换;众人的欢声笑语,更是接连不断。 伎人歌舞已毕,纷纷退出帐外,监正笑着对阿史那博恒拱手说道:“阿史那傔史,这里毕竟是闭塞山里,比不得凉州的繁华。伎人歌舞粗疏,只好略作一观,千万不要见笑。” “不笑!”阿史那博恒酒兴大发,立刻就是一声大喝。 第133章 私密话 听到阿史那博恒大声的回应,负责接待的监正、监丞、录事书记等人,都是一愣。随后,众人再为他的豪爽鼓掌称赞。 阿史那博恒摆手制止后,笑着说道:“那些伎人的歌舞,衣带飞舞不停,也是欢脱可爱。但毕竟不如击鼓,听来热烈!” 他汝瓷直爽,就类似于新时代的点节目了。 监正等人倒也并不在意他的直言,仍是称赞不止。监丞随即起身,去到外面找伎人的首领——乐正。略作安排后,监丞再转回帐内。 乐正调整了伎人的演出内容,首先进来施礼。随后,他向帐外招呼一声。 几名伎人齐呼一声,陆续进到帐内。将一面大鼓放在鼓架上,有一名伎人站在鼓架边静候。 其余几人挎着腰鼓,横列站在众人身前。 乐正见伎人们准备停当,就将手中拿着的,一根裹着彩锦的短竹竿向上一举。 那名站在鼓架前的伎人,立刻挥起右手的鼓槌,在鼓面上重击了一下。 “咚”的一声传来,帐内本来空间不大,又还封闭。这一声鼓响,立即震撼人心。 代表歌舞开始的这声鼓点响过之后,其余几名伎人立刻一边进退步伐,一边用两手敲响腰鼓。 敲击大鼓的伎人,不时地再辅以沉重、浑厚的鼓点。一时间,帐内似乎充满了勇士们陷阵的气氛。 阿史那博恒听得兴起,手中的酒碗歪斜也不知道。身旁的曹世宇,悄悄地触碰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酒浆已经洒出酒碗,阿史那博恒干脆也不再喝,把酒碗放在身前的毡垫上,再注目凝神着,观赏着伎人的鼓舞。 连番舞蹈、击鼓之后,伎人们舞步回撤。乐正手中的竹竿再次举起,敲击大鼓的伎人见到,再用手中的鼓槌重击一下鼓面。 那几名舞蹈击鼓的伎人们,随即也以齐声地拍击腰鼓鼓面的动作,终止了演出。 “好!”帐内众人,一起为伎人们的精彩演出鼓掌、喝彩。 阿史那博恒许久才回过神,见到伎人们要退出帐外,他不禁大声说道:“稍等!” 说着,他自顾站起身来,举着酒碗走向乐正。 见他为身份低微的伎人敬酒,监正等人都是愕然。对此毫不在意的阿史那博恒,见乐正只是推脱,不禁恼怒地喝道:“一定要喝!” 乐正再看了一眼监正,得到默许后,他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随后,阿史那博恒再为其他几人倒酒,伎人们只好施礼后喝下。 伎人们鱼贯而出,阿史那博恒坐回毡垫上,还是意犹未尽。 监正不禁赞道:“阿史那傔史真是豪阔之人!” 阿史那博恒听罢,自饮了一大碗酒后,发出一声长叹。 监正笑问道:“傔史何以发出慨叹?我等只觉得傔史伴在大使身边,应该感到人生畅快才对!” 阿史那博恒摇摇头,忍了一下,还是说道:“阿史那只想纵马持槊!” 监正等人见状,只觉得顺着他的话,就会有违逆节度使的感觉;但如果现在劝慰阿史那博恒,或许会被这个粗鲁当场喝骂而自找没趣。 既然如此,监正等人就不好再多言语。曹世宇本是精明人,见到这场面,就带动着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和众人一起以喝酒来掩饰尴尬场面。 心中有了杂念,酒喝得也就乏味。乏味的酒,喝起来却因为本已都有醉意,而喝得极快。 喝得快,醉意也就更重。 不多时,监正等人就抵挡不住这些身经战阵的勇士们,喝的都是醉眼惺忪。 场面这样,酒也就更加喝不下去。监正等人安排了阿史那博恒等人住宿事宜后,就依次告退转回驻地。 帐内,任曹世宇等人再怎么劝说,阿史那博恒仍是自斟自饮不停。 不多时,满是醉意的他,大呼一声道:“我必抽身重返大漠,逆长风、持长槊,驰骋于天地间!” 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吓得帐内几人都是发呆。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粗声大嗓,更因为他说出这样的话,以近乎叛逃。 因为大唐对于边境的诸族来往管控很严,况且阿史那博恒又早已是大唐兵士身份。以这样的身份,只能是在打击突厥,或者其他侵扰的诸族,才能去到大漠。 但阿史那博恒刚才说“抽身”,这岂不是要叛逃吗?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低头不语,曹世宇连忙说阿史那博恒已经大醉,只是妄语。 阿史那博恒拉开领口,借以将酒劲上涌带来的体内热气,跑出去一些。 暗自摇摇头,他既然觉得身上凉爽许多,就将身子放倒,躺在毡垫上。 不多时,阿史那博恒鼾声大起。曹世宇不禁笑道:“阿史那再是升官,仍是生性率真、粗豪之人。这不,眨眼间就把自己灌醉而睡着了。”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笑了笑,表示并不在意。曹世宇为阿史那博恒盖了薄绵被后,再转过身来。 举起酒碗,曹世宇恭敬地说道:“与天放、达昂相识,是曹某的幸运。”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连忙也端起酒碗,口中谦辞着,几人继续喝酒。 喝了几碗后,达昂毋谦想起阿史那博恒刚才说的话,忍不住低声说道:“我等知道世宇兄与阿史那傔史要好,但他刚才所言的确不妥。我等听了自然没什么,若是旁人听到,或许会有麻烦。” 曹世宇先是笑着致谢,再就不以为然地说道:“阿史那来自大漠,生性不羁。即便他要回去大漠,也是人之常情。” 见他也是这样说,浑天放二人觉得不好多说什么。曹世宇见二人不语,不禁笑了起来。 看曹世宇笑得肆无忌惮,浑天放二人对视一下,不禁觉得有些恼怒。 “是觉得我们说话直率,而看不起我们吐谷浑人吗?”浑天放不悦地闷声说完,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曹世宇连忙施礼后,再起身去到帐门处。拉开帐帘后,他探头出去看了看,只见夜色不见人。 随后,他就放心地走回,重新坐在浑天放二人的身边。 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达昂毋谦笑着问道:“世宇兄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吗?” 曹世宇给二人面前的酒碗倒满,再示意一起举起来。 他神色冷峻地说道:“世宇的确有私密话说。天放兄、达昂兄听了,若是要出首曹某求功,曹某甘愿以身命奉献!” 第134章 打算 听他这样说,都已有醉意的浑天放和达昂毋谦,连忙也端起酒碗,纷纷说道:“男子汉怎能做这样的事?!几句话而已,世宇兄尽管说!” 三人喝尽了碗中酒,曹世宇慨叹连连,眼眶已是发红。 浑天放二人看着奇怪,连忙问他是否遭受有人欺侮,必会为他出口恶气。 曹世宇只是摇头,随后再说道:“曹某祖辈从大漠转来唐境内,居于六胡州内,倒也过得比流浪于大漠好得多。” 调露元年(679),在灵州(今宁夏灵武市西南)、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白城子)一带,设置鲁、丽、含、塞、依、契六州,用唐人为刺史,以安置突厥降户(部分为昭武九姓胡)十余万人。 这就是六胡州的由来。 开元八年(720),六州胡户因赋役繁重,再因不满于唐将频繁讹诈欺压,就在首领康待宾的率领下反叛。唐兵镇压,康待宾被杀。过了两年,另一个叫作康愿子的九姓胡人,鼓动胡人再次反叛,再被唐朔方军镇压。 李隆基对于归化的胡族接连反叛震怒,就把六州残胡五万余人,发配到内地的许、汝、唐、邓、仙、豫等州。黄河以南的朔方地区,立刻变为千里空旷。 对于六胡州的事,毕竟只过去十几年,浑天放二人对此也是有所耳闻。 见曹世宇提及此事,二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一眼,浑天放和达昂毋谦都是不语。 曹世宇酒意上涌,脸上胀得通红。他自顾说道:“我本是九姓昭武人,家中族亲,在这接连的祸事中死亡殆尽。” 说着,他暗自抹泪。浑天放二人见状,只好好言安慰:“都是过去的事。那边的人们遭受了灾祸,唐将也受到了处置。” 曹世宇哀叹一声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大口,他再带着怨气说道:“我不敢说报仇的话,但也不想这样窝囊过活一生!” 浑天放低声问道:“世宇兄怎么说?” 曹世宇眯起眼睛,带着神往的表情说道:“去到大漠。那里诸族来往毫无阻隔,人们相处欢洽。我只想去做生意,得到快活人生!” 浑天放二人口中“哦”了一声,也不再搭言,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二人还没放下酒碗,就见曹世宇脸上带着冷笑说道:“世宇武功粗凡,却还有来往大漠的壮志。天放与达昂这样英勇的人,却只想困守于这里吗?” 浑天放二人对看一眼,再就带着恼怒的神色看向曹世宇:“如此瞧不起我等吗?吐谷浑亡国凄惨,我等虽然力小,但也要承继吐谷浑的荣耀!” 曹世宇拱手施礼谢罪后,再低声说道:“吐谷浑早已亡国,人民又都分散在唐蕃各处而不能聚集!你们再提吐谷浑,还有什么用处!另外,” 说着,曹世宇以冷冷的眼神看向浑天放二人:“你二人说是吐谷浑人,但以曹某来看,却并非如此。” 听得出来他话中有话,浑天放和达昂毋谦连忙说道:“世宇兄尽管直言!” 曹世宇冷冷地说道:“鲜卑人曾经雄踞草原、大漠,后来分化为奚、契丹等诸族。天放与达昂只说荣耀吐谷浑,却不知契丹人、奚人在受苦吗?” 身为鲜卑人的后裔,浑天放和达昂毋谦当然知道:作为鲜卑人分化出来的奚人、契丹人,既是彼此杀伐,又同时因为想要崛起,而被大唐边将严厉遏制着。 即如安禄山等人,就是以挑拨奚人、契丹人之间的关系,再进行分别杀伐而起势发家的。 听曹世宇说破此事,浑天放二人当然气愤满胸。 喝尽碗中酒,浑天放低声怒道:“世宇想要去到大漠做生意,我们就不能回到木叶山,重振雄风吗?!” 曹世宇立即与二人击掌,低声恨恨说道:“先不说大唐于我等恩怨,只说我等各自要一生快活,也不能总是这样寄人篱下!” 浑天放二人也是豪情满怀,连声称是。 一旁的阿史那博恒似乎觉得有些搅扰,不禁翻了个身。曹世宇立即吓得脸色苍白,再以食指置于唇上,示意浑天放二人不要再作声。 帐内小小的篝火,火势已经逐渐衰弱。帐内也就因此,显得光线昏暗。 三人待阿史那博恒重新发出均匀的鼾声,都是暗松了一口气。 曹世宇低声说去方便,浑天放也跟着走了出去。 帐内的达昂毋谦,再喝了一口酒后,转头看向阿史那博恒。 淡黄,末梢带有金色胡须,在阿史那博恒的颔下微动。他碧绿的眼瞳,此时也因眼皮合拢而不再发出凶狠的眼光。 看着一动不动的阿史那博恒,达昂毋谦轻叹一声,随即从腰间拔出了短刃匕首。 轻轻地凑近阿史那博恒,将匕首抵近他的脖颈,因为心中犹豫不定,达昂毋谦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抵近再收回,收回再逼近,达昂毋谦数次比划之后,不禁发出一声哀叹。 他实在不能忍心对同袍下手,即便这个同袍很明显已经有了叛唐的打算。 重新坐回原地,达昂毋谦将匕首无奈地放在身前。 帐外没有什么动静,达昂毋谦再看看阿史那博恒,就站起身来在,走出毡帐。 等他走出之后,阿史那博恒“呼”地一下坐起。镇定了心神之后,他看着毡帐的帐门处暗自发呆。 达昂毋谦走出帐外,转到毡帐后面,接着月光已经看到:浑天放手持短刀,已经控制住了曹世宇。 知道身命随时不保,曹世宇也就豁了出去,干脆就一根筋地死硬到底。 “曹某并非叛唐!只是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已!难道,”曹世宇咬着牙,低声说道,“二位就不想吗?” 见达昂毋谦走来以后,也是沉默不语,曹世宇更加来了精气神:“如果二位毫无犹豫之心,曹某不是血溅当场,就已是身在囚狱了!” 浑天放、达昂毋谦二人当然是犹豫的,这是因为即便曹世宇不进行挑拨,他们对于吐谷浑王国的往日荣耀,对于遥远记忆中,生活着狂野的鲜卑人的那片白山黑水,早就充满了理想化的渴望。 浑天放还在犹豫,达昂毋谦对他摇了摇头。 手中的匕首还没收回,浑天放再听到一人冷冷地声音,从帐门口传了过来:“你们要想杀了我们,早就动手了。我要是想杀你们,呵呵,也是举手之间的事。” 第135章 早日找到机会 二人听到阿史那博恒的说话声,心中更觉迷茫。沉吟许久,浑天放将匕首收回鞘内。 听了这话,达昂毋谦只有原地站着发呆,还没想起来说什么,却见他已经不以为然地回到帐内了。 曹世宇随即也认真地对浑天放二人拱手施礼,再说道:“曹某既然敢于与二位提及此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二位杀了曹某容易,但会有其他的十余名伙伴,必为曹某报仇!” 见他这样说,浑天放二人也就知道,曹世宇早就在进行准备,并且有了“成效”。 虽然并不畏惧他的恐吓,但浑天放二人对于从大碛逃出去,已经有了更多的认可。 即便是在暗夜中,曹世宇似乎也可以,明确感知到浑天放二人的内心活动。 稍微停顿一下,他就低声说道:“只有大碛能够穿越出去!但那里道路艰险,又还有兵士出没。我先想办法找到地图,再与诸位结伴而行。只有这样,才有更大把握活着走出去!” 浑天放二人只是不作声,曹世宇接着说道:“出去后,阿史那博恒去任意驰骋,曹某就去投来往的粟特商人。而二位,就一直东行,去到营州寻找奚人、契丹人!” 浑天放还没说话,达昂毋谦冷笑着说道:“你还想欺哄我们吗?唐军对稍有不服的奚人、契丹人,不是拘禁就是打杀。我们去到那里,又能怎么样,也要被打杀吗?!” 曹世宇听了,不禁连连摇头。随后,他才接着说道:“你们脑筋就是这样愚直吗?你们去到那里,可以重新投到唐军部伍中。那样,既可以借势纠合族人,又可以起到明里暗里保护族人的目的!” 浑天放二人听了,觉得甚为有理。浑天放再不放心地问道:“我们出去大漠,就已是叛兵身份,怎么重新投军呢?” “极为容易!”曹世宇看看四周暗黑的夜色,再低声说道,“安禄山,是我粟特族人中的精英人物。我幼时就与他相识,后来虽然少有来往,但暗中也可借着族人相互沟通。出去后,我就给你们书牒,他必能接纳你等!” 听他这样说,浑天放二人虽然确信这个方式可行,但对于过于机灵的曹世宇,他们还是很不放心。 曹世宇立刻双手举向夜空,口中喃喃说道:“曹世宇若有半句谎言,若有半句欺哄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的话,立即遭受恶灵之火焚身!” 听他发下如此毒誓,浑天放二人彻底放下心来。 想着回到遥远的故乡山林,在寒风大雪之中,再去射虎猎鹿,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的心中,都已是激情满怀。 曹世宇再次拱手,就带头走回帐内。 阿史那博恒坐在光线昏暗的帐内,端着酒碗暗自发着呆。 浑天放二人犹豫一下,重新坐在毡垫上。 帐内几人,因为各怀心事,一时没有任何声响。 许久。达昂毋谦轻叹一声后,看向曹世宇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曹世宇看了一眼阿史那博恒,再回到:“暂时没有机会,地图也没有找到。但或许是数月后,或许是来年,只要得到机会,我们定要出去就是!大丈夫,总不能窝囊着过活!” 听他这样说,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知道不是立即要走,心中对于回到遥远山林的渴望,却更加强烈起来。 如同是在钓鱼,待鱼儿尝试着吞饵时并不着急,这也使得原本警惕的鱼儿更加想要上钩。 曹世宇见二人神色有些焦急,心中很是得意。但他语气仍是镇定,安慰着二人说道:“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出事!” 浑天放二人再看向阿史那博恒,只见他毫无动静,仍是端着酒碗,看着篝火的余烬发着呆。 既然都不着急,浑天放二人也就暂时安定下来。 几人不再说话,阿史那博恒喝尽了碗中酒,再次倒在毡垫上酣睡。 曹世宇呵呵地笑了几声,也就躺下安睡。 浑天放二人见状,只好躺在旁边。平静下来,二人的心中再为不是急于外逃而生出欣慰。毕竟身在河西唐军许久,若是骤然间离开这里,无论怎么说,二人肯定还是舍不得的。 寸草不生、极尽荒凉的大碛中,十几个人躲避开唐兵的明铺暗铺,走入风沙漫天之中。经过数日的艰难跋涉,当他们重新看到草原,接受着塞外长风的洗礼时,都是欣喜若狂。彼此相顾大笑之后,他们再拱手施礼道别,各自去到心愿寄托的地方…… 这一夜,这四人就在几乎同样的梦境中度过。 黎明的光亮还未到来,阿史那博恒就被毡帐外的一声马嘶惊醒。 “宋六!”他惊呼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听他这声惊呼,曹世宇像是受惊的狐狸一般。他迅速起身的同时,右手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却躺着一动不动,似乎甘心等待命运的任何裁决。 看着曹世宇的动作,阿史那博恒的心中,除了厌恶之外,就是恼怒。 先迅疾地走向毡帐门口,阿史那博恒犹豫一下后,猛地掀开帐帘。 见到远处马厩内的马匹发出的偶尔嘶鸣,阿史那博恒也就放下心来。 走回毡帐内,接着帐顶透下来的熹微的光线,阿史那博恒一把拎起曹世宇,恶狠狠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不可伤人!更不用说对宋六!你若不想死在我的手中,就踏实做事!” 曹世宇慌忙把匕首插回鞘内,再无奈地说道:“若是别人杀我们呢?” 阿史那博恒叹口气,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曹世宇还呆站在那里,不禁喝道:“你这个牧丁,还不快去做活计!” 曹世宇立刻下意识地拱手应诺,随后也就苦笑起来。长叹一声,他嘟囔着“早日找到机会吧”,就走出了毡帐。 虽然情形可笑,但也已坐起来的浑天放与达昂毋谦却笑不出来。 达昂毋谦呆看阿史那博恒一会儿,问道:“我们就在这里呆着吗?” “嗯,等宋六!应该会在这里呆上几天。”阿史那博恒回应一句,再躺回毡帐。 阿史那博恒的猜测是准确的,天光大亮时,他们正在用朝食,果然有兵士前来通报:宋军使还要在俘虏营巡视几天,令阿史那博恒等人先行转回凉州。 听到这个命令,阿史那博恒随即找到曹世宇,让他把赤影牵过来。 见他要回去,曹世宇犹豫一下问道:“阿史那,我留在这里,还是回去凉州?” 第136章 珍重 阿史那博恒翻身上马,拉起马缰绳。他看向东面的凉州方向,再俯身冷冷地打量仰头看着自己的曹世宇。 稍后,他低喝一声:“你狡诈剩余草原上的狐狸。既然不是憨痴,还用问我吗?!” 说着,阿史那博恒冲站在毡帐门口的浑天放达昂毋谦看了看,就发出一声呼哨。 赤影立刻扬起前蹄,在主人的指挥下,奔向凉州方向。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目送阿史那博恒远去,再走近曹世宇询问道:“我们等宋军使,你要跟着回去吗?” 曹世宇恨恨地说道:“我又不是憨痴!”说完,他大步走向马厩。 骑上一匹马,曹世宇手拿着一根长长的套杆,再将几只猎犬放出犬舍,吆喝着它们跟在身边以辅助看管马匹。 随后,他就和几名牧丁一起哄赶着马群,去到山谷中放牧去了。 这边的山谷是曹世宇放马的场所,隔着一道山梁的另外一个山谷,就是宋通接连与仲朗杰等人秘密商议的所在, 仲朗杰不敢一下子招集太多的人,聚在一起议事,只能每次找来三五人。而且,还多是在天黑以后,或者就是趁着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 也正因此,宋通可以从中看得出来,这些不同宗教信仰的蕃人,都能暂时放下宗教之争,而把注意力转到蕃人应该获得的安乐生活之中。 即便在议事中发生了言语冲突,宋通也不断地把汉话的求同存异的观点,详细地、反复地讲给众人,以免造成新的矛盾,或者将众人的注意力扯离带偏。 仲朗杰暗中找来的人,数量并不多。但这些人,都是这两千余名蕃兵俘虏当中,佛教、苯教各流派颇受尊重的人。 这些人认同仲朗杰和宋通的提议,他们回去之后,就如种子种下麦田里 一粒种子,会结出数十粒果实。这些蕃人当中的精英,回到各自的信众群体后,再暗中作耐心细致地宣传引导。因为信仰的力量,他们相对于种子而言,起到的作用只有更大。 连续十余日,宋通终于与仲朗杰带来的蕃人领袖,分别做了认真交流,并得到了他们的真心认同——如果可以有抗争的机会,谁会愿意甘心为他人愚弄驱使呢? 待仲朗杰确认都已沟通完毕后,宋通松口气的同时,再不断叮嘱仲朗杰:要不断为众人打气,以免有人生出疑虑而发生意外。 仲朗杰连连称是,表示绝不敢对此忽视。 宋通随后再安慰仲朗杰道:“朝廷必会认真考虑河西节度使府发去的建议,仲朗兄只需带领众人安心静候即可。” 仲朗杰带着心中祈盼,合掌祝祷不停。 宋通再补充说道:“在唐地的风险,远低于回去蕃地可能遭遇的困难。仲朗兄,千万小心!” 仲朗杰听到这话,立刻现出威严庄重的神色,彷如一头傲然的雄狮。他语气和缓,但充满期待:“既然我们百般思虑,必要成功!” 见他如此坚定,宋通也就放下心来。想想都已交流明白,他就拱手与仲朗杰道别。 两人携手走上山坡,回看山谷中放牧的数千蕃人,都是感慨不已。 仲朗杰再次躬身施礼说道:“宋六兄弟,感谢你!因缘,使得我们相识、相好。因缘,也必会催生出最丰硕的果实!这次,我们定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宋通心中暗道:仲朗兄,岂止是这次!这是万全之计,后世永安! 但不必说明,宋通连连点头称是,再感慨地说道:“仲朗兄,你会亲眼看到,蕃人过上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我期待与仲朗兄在蕃地再聚首!” 说罢,二人依依惜别。有兵士牵来青骢兽,宋通拉过马缰绳,翻身上马。 再与仲朗杰相互致礼后,宋通拨转马头,赶去旁边的山谷。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仲朗杰合掌静默着,心中祝祷许久。 找到浑天放与达昂毋谦,宋通招呼上二人就要返回凉州。浑天放骑马伴行在身边,笑着问道:“军使,不要曹世宇跟着回去吗?” 暗自想了一下,宋通点点头,随即再奔去曹世宇牧马的河边。 远远地见到宋通赶来,曹世宇连忙打马过来近前。翻身下马,他恭敬地站着拱手行礼。 宋通笑着说道:“不必如此客气。世宇,我去与监正说一下,带你现在回去凉州!” 听了宋通的话,曹世宇慨叹一声,再拱手说道:“军使,暂时不必了。曹某本来也是从小放牧牛羊马匹,对这样的活计很熟悉。” 说着,他脸上带出一些羞赧之色,接着说道:“若要经历战阵,恐怕也并非曹某能够应付。军使若要体谅曹某,就还是让曹某暂时呆在这里吧。” 宋通见他自己说出畏惧战阵,也是暗自佩服他敢于直言。 笑了笑,宋通安慰着说道:“世宇本是六胡州人,听说那边都是彪悍之人。或许你心思还未稳定,应该并非是惧怕战阵。” 曹世宇只是拱手施礼,脸上只是无奈的苦笑。 见他如此,宋通说道:“也罢,你就在这里。如果想要调回,就请驿传兵士带个信即可。” 说着,宋通带动马缰绳,青骢兽随即转过头去。 曹世宇不敢抬头,仍是躬身拱手静立着,口称:“军使安好!” 宋通回头瞥了他一眼,道声“珍重”后,就打马东去。 看着宋通与曹世宇交谈,浑天放与达昂毋谦各自心中忐忑不已。但见宋通若无其事地返回,这二人也就放下心来,跟行在他身边。 并不觉得一路上浑天放二人少言寡有何怪异,宋通只是心心念念着,尽快赶回去向崔希逸讲述这边的情形。之所以有如此急迫的心情,是宋通心中无论怎样也不能消去的,娇妻崔静怡的一颦一笑。 经过语连续几日奔波,宋通与浑天放、达昂毋谦才回到军府交付了马匹,就有侍卫前来传命说,崔希逸召集他前去。 宋通快步走入军府大堂,向崔希逸讲述了与仲朗杰等人密谈的情况后,得到了他连番地点头赞许。 考虑之后,崔希逸再嘱咐宋通,随后要叮嘱仲朗杰等人,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宋通拱手回道:“一切都已做了百般嘱咐。仲朗杰等人自然也知道,此事不仅关乎个人性命安危,更还联系着众多蕃人百姓。因此,他们行事也极为小心。” 崔希逸再作称赞后,就笑容满面地说道:“好事连连!朝廷亦传来上好的牒报!” 第137章 温柔乡 宋通听罢,心中疑惑:若是释放俘虏的蕃兵,按照公文来往所需的日程来算,单程再快的话,也需要五六天。一来一回的话,就需要十天出头。这还是特别紧急的军报,所需的时间。一般的牒文,不可能有这个速度的。 现在距离凉州军府,呈请释放蕃兵俘虏的公牒发出时间,不过十余日。按照牒报的等级来看,时间肯定是不够的。 既然不是这个信息,但崔希逸又是满脸笑容,是为什么呢? 既然一时没有猜出,宋通只好笑着拱手问道:“大使,何事如此开心?” 崔希逸见宋通疑惑,也并不直接解惑。 他先笑着说“朝廷派人来慰问”,再又念出一首诗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听到这首王维的诗作,宋通猛然想起:按照史书记载,王维于今年前来河西劳军慰问。 当然,史书里的所谓慰问很是潦草,甚至带有斥责的意味——李隆基赏赐崔希逸几只金酒壶,其中一只的壶底,镌刻着金城公主的字样。和亲吐蕃的金城公主,此时仍然生活在逻些。 这就表明,李隆基对于崔希逸没能查问明白,就贸然听从了赵惠琮的矫诏而出兵蕃地。即便获胜,也因为双方日后必然发生连续的征战而不满。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 崔希逸率兵进攻吐蕃,不禁将赵惠琮矫诏的事实立刻查明呈报了朝廷,更还获得了连续的大胜!而且,又还继续向朝廷申明随后的意图,希望在朝廷的认可与支持下,一举解决与吐蕃的相处问题。 虽然朝廷内部因为多种意见的纷争,暂时仍没有明确答复。但此时派王维前来,已经不是史书记载的质问,而是真切地慰问。 听到崔希逸的话,宋通立刻带着敬仰的神情说道:“陛下派王摩诘前来了!” 崔希逸见他说出谜底,也是笑个不停。稍后,他又慨叹着数道:“王摩诘前来,虽然是我们的喜事,但却是他的不幸。” 之所以他这样说,是因为王维此时,并不受到朝中贵人,以及皇帝李隆基的喜爱。即如此次,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前来边地,看起来很荣耀。但其实不过是,受到朝中不喜欢他的人排挤罢了。 宋通虽然也是暗叹,但毕竟可以见到这个生性淡泊、诗作空灵的名人,心里先生出“追星”的念头。 “既然如此,”宋通笑看着崔希逸说道,“不如就留下王摩诘在河西军府。这样,他既能得到相对长安任职好得多的俸料,再因为边地立功机会多,对他日后的升迁也是有利。再者,又还能多与他盘桓。” 见宋通此时急切的神态,崔希逸也是开心不已。点头答应之后,他又带着一些遗憾说道:“近来,几处戍堡都有巡视的必要,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尤其是哥舒翰暂时驻扎的大斗拔谷的神武营,也需要前去慰问。” 宋通知道,此次作战的获胜,虽然得到了朝廷的认可,而且官将们也首先获得了升职。可是普通兵士们的赏赐,却仍没有明确发放。 崔希逸从署衙,以及自己的俸料中,挤出来一些粮帛、缗钱散发了一些。但兵士们除了感谢他个人之外,对于来自朝廷的赏赐,仍是满怀期待。 因此,尤其是大斗拔谷中的参战兵士,肯定会有急切盼望得到赏赐,又转而生发出来的或明或暗的埋怨。 虽然神武营一直由营将梁和镇守,但对于兵士们这些牢骚、埋怨,也感到颇为棘手。因为毕竟士兵们的确立下战功,所以这些负面情绪,只能宽慰引导,而不能强行压制。 梁和虽然与兵士相处熟识,但也或许正因如此,兵士们也就更多地将心中不满,一一倾倒出来。 按说多交流也是好事,但神武营地处大斗拔谷的前沿,对于士兵们的士气,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身为大斗军副使的哥舒翰,也亲自前去安抚。 崔希逸得知此事,当然也不敢忽视。因此,借着巡视的机会,他也要亲自前去神武营,给予士兵们以关怀。 想到这里,宋通连忙请示崔希逸,是否需要跟从。 崔希逸摆手说道:“不必。你先处置好自己的事务,再去天雷场那边巡看一下。然后,” 说着,他就笑了起来:“你前去迎接王摩诘,既是礼仪的必要,也对于朝廷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慰问,先有个准备。” 宋通听了暗道:还用说吗——王维写了一首着名的诗作,就是记录此次河西之行的。开篇第一句就是“单车欲问边”,王摩诘随行车辆虽然不一定就是一辆,但不多也是肯定的。 这首诗作,王维暂时还没写出,宋通也自然不敢先行对崔希逸说出来。 连忙拱手应诺,宋通连声说道:“大使安心巡视边务,宋某定当做好自分内之事。然后,立刻前去迎接王拾遗!” 王维任职过右拾遗,这个只是八品官阶的小官,却因为可以直接向皇帝建言,而有“清要”的美誉。 但也正因此,王维得罪了朝中的贵人,才明升暗贬地被派来宣慰边军。 崔希逸对于宋通的承诺,当然是极为放心的。 已经明确之后,宋通就去通知阿史那博恒,让他尽快准备崔希逸出行的仪仗。 安排好之后,宋通再回去家宅。见到夫君回来,崔静怡喜悦万分。两人吃罢晚饭,宋通虽然不舍娇妻,但也只得说出要去天雷场察看,以及要迎接王维的事。 新婚燕尔,两人都是风华正茂,又还情深意笃,自然是只想时刻聚在一起,而不想须臾分离。 穿越过来的宋通,虽然娶到娇妻已很是开心。但他毕竟还有更大的愿望,没有实现。因此,他不能只把自己放在温柔乡里,而使得自己要逞豪、和番的理想落空。 听了宋通的解释,温柔善良的崔静怡,当然可以理解他欲要奋身报国的心情。 可是对他的思恋之情,又如何开解呢? 千古一样。作为新婚夫妻,除了相对含情脉脉地坐在红烛边,情话说个没完之外。就是待红烛烧尽,二人改做鸳鸯相伴,在床榻上继续说下去。 第138章 蹴鞠 第二天清晨,宋通与娇妻道别后,就赶去军府。 经过一番准备之后,崔希逸在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的护卫下,出去凉州周边,依次巡视各戍堡、各军伍了。 队列的最前面是各种颜色的旗幡飞舞,再就是鼓乐手吹奏着震耳乐曲。接着就是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亲近侍卫,骑马跟行其后。 崔希逸骑马居于队列正中,身后再是百十名骁勇的卫兵护卫。 宋通站在城外,目送崔希逸在前后仪仗的扈从下,逐渐远去。稍后,他回身望望凉州城,与城内的娇妻做心灵感应般地道别之后,就带着几名亲近侍从,奔向天雷场。 此时的天雷场内,已经再补充了一些经过严格挑选的兵士。陈晖、郑德淳等人,对这些新来的兵士,教导以新式武械的使用方法。 见到宋通到来,陈晖、郑德淳、嵬飞猿等人立即围拢上来。略作叙谈之后,几名主要官将,就跟着宋通走进议事大堂。 坐定之后,宋通首先询问了各种物资,包括粮秣、饭食、酒肉等物,是否供应及时。 郑德淳笑着回复道:“吃用都是极佳!若是知道军伍内的饭食这样好,郑某早就不当道士,着急来从军了。” 宋通听罢大笑不已,郑德淳脸上尽是尴尬之色。随后,他难为情地说道:“宋军使,郑某说的不当吗?” 听了他的话,宋通心中暗叹:人活在世,想要得到尽可能好一些的衣物、吃食、居处、车马,不是很正常的吗?若要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才是真的奇怪了呢! 这样想着,宋通正色说道:“郑副使所言,皆是人之常情。试问,只要是活在人世间,哪个不想得到好一些的生活呢?我们自然也是一样,只要得来的安心,就尽管享用就是。” 郑德淳见他这样说,也就不再难堪,又是呵呵地笑了。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宋通接着说道:“不过,诸位起码也应该大致知道,普通军营里,肯定没有这样的待遇的。” 他这样说了,郑德淳也就明白过来。口中“哦”了一声,郑德淳虽然已是身穿军袍,但还是合掌唱诵了道号。 然后,他才开口说道:“的确啊,我们如果不是做着这些极为机密,又是极为骇人的活计,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饭食呢?” 众人听着他的话,不禁都是发笑。 接下来,陈晖等人再把武械的制造,以及兵士们的演练进度等等事项,逐一向宋通进行了汇报。 宋通听过之后,再依据物料的配给,要求继续生产。另外,务须要现在的兵士们,将新式武械掌握得精熟——既要避免发生因操作失当造成的意外,又要整齐划一地通晓这些武械的不同使用方法。 见叙谈已毕,宋通再带着众人,去到生产制造的场所检查,又去观摩了兵士们的演练。 对目前状况都很满意,宋通接连称赞郑德淳、陈晖等人后,却见陈晖的神色有些委顿。 宋通问道:“陈七兄也如段三兄那样,随时想回去关内吗?” 想念亲人及妻儿之情,那是必然的。但陈晖却对宋通的发问,摇头表示并非是这个事。 宋通本想安慰陈晖几句,但见他如此神态,不禁觉得奇怪。正要再问,他已见陈晖主动说了出来:“连带兵士,我等每天只在天雷场内忙碌,的确生出枯燥之感。” 陈晖说罢,嵬飞猿也立即低声附和,脸上尽是无奈忧烦的神色。 既然是因为寂寞所致,宋通也就觉得可以找到很多办法来应对。 当然,作为大唐军中很普遍的招来营伎以解闷,宋通是不认同的。因为那样的话,不仅会分散这些精兵强将的注意力,更可能会提前泄露天雷场的机密信息。 即便兵士们守口如瓶,但随时传来的轰然作响的爆炸声,岂能瞒得住人? 怎么使得这些精力旺盛的士兵们,既能够开心,又可以安心于天雷场内的军务呢? 稍作考虑之后,宋通就得意地笑了起来。众人见他神色诡秘,这要发问,却见他已经大步走去仓库。 众人欲要相助,宋通只说不必,更还不要这么多人进来。郑德淳见状,只好叫来王德成、周可达前去帮忙。 宋通三人在仓库里一阵翻找之后,再就安静了下来。众人守在外面,因为没有得到指令,也就不敢进去查看。 等了大致半个时辰,众人站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陈晖探头喊道:“军使,在忙碌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觉得头上被从仓库里飞出的一物砸到。 虽然因此吓了一跳,但陈晖却并未觉得头上很痛。正要低头寻找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砸到,那边的嵬飞猿已经大笑道:“是要蹴鞠吗?!” 众人看去,只见嵬飞猿已经从地上捡起一物:鞠球! 在手中掂了掂,嵬飞猿笑看着从仓库里出来的宋通说道:“嗯,内里塞入的绵絮、羊毛很紧实。” 说着,他将手中的鞠球抛在半空,待它落回后,就抬脚踢去。 鞠球发出“砰”的一声响,像是流星一般飞向宋通。 侧过身来,宋通待鞠球下落之后,再屈起右腿,用脚轻踢了出去。 随后,陈晖、郑德淳、王德成、周可达等人,陆续加入进来。 “没有球门,那就先‘白打’!”陈晖笑着说完,伸出脚尖接过鞠球,再顺势踢了出去。 蹴鞠,以及作为游戏的鞠球,据称原始社会就已经开始出现了。 后来,随着这个游戏的普及化,得到了各阶层人们的喜爱。更因为蹴鞠游戏的规则不断完善,参与者之间身体及脑力的对抗性,也逐渐增强。 即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令玩耍的人开动脑筋,蹴鞠更是在军伍中,风靡起来。 历史上较为着名的蹴鞠描述,是大汉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北伐匈奴。他在军中推动以蹴鞠的方式,调剂士兵们的枯燥生活的同时,又保持了部伍的旺盛斗志。 眼下,宋通也以同样的方式,来振作陈晖等人带有焦烦的情绪。 效果很明显:因为对于蹴鞠都很熟悉,众人立刻投入到了热烈地游戏当中。 这几人分成两组,相互进行以头、肩、膝、脚,甚至是足踵,来传球、接球,再踢向对方的场地。 不多时,大堂前面的这片场地中,就已是烟尘大起的状况。 随着几人口中传唤同伴的呼喝声不停,身旁的一株胡杨树上的鸦鹊,也被惊飞。 嵬飞猿抬脚接过对方踢来的鞠球,再向上一挑,正准备传给同伴时,却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如此甚为不好!” 第139章 粉丝 宋通等人听到一旁有多名兵士呼喝,也就笑着停下了蹴鞠的游戏。走到场边,宋通对着士兵们说道:“立好球门,我们正式蹴鞠!” 这几名兵士随即高声应诺,再快速找来一些暂时不用忙碌的同袍。 唐代此时的蹴鞠方式,如果按照正式比赛来说,就是在场地中央的分界线处,立好两根长竹竿,之间挂上一块木板。 木板的中间,有一个直径尺余的圆洞,作为球门,号称“风流眼”。 左、右军(两队),分别穿上不同颜色的服饰,站在场地两边。每队十几人,分别称为球头、骁球等。 比赛开始后,有人专门击鼓助阵,并以此计算时间。 球员们在本方场地经过传递后,将鞠球踢向球洞。鞠球穿过去了,才可以积分。接下来就由对方以同样的动作,展开进攻。 天雷场内虽然物料丰富,但要迅速达到这么完备的状态,也是不容易。 宋通再结合新时代足球、橄榄球的玩法,就让兵士们把四根竹竿以两根一组的形式,立在场边边缘。 竹竿中间绑上几根横木,以六尺左右见方的空间,算作球门。 兵士们看着立在场地两边的球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玩耍。宋通干脆地说道:“每队各十一人,用身体其他部位均可,只是不许用手!一方进攻,一方争抢,只要把鞠球送入球门内,就算得到一分!” 兵士们还有些疑惑,陈晖已经表示听懂了。宋通拉过他来,在场地内示范了一下。 兵士们看了没一会儿,就都明白了。众人都觉得相对于两方只针对一个球门而言,现在的这个玩法,会激烈得多。 宋通随即大声说道:“身为勇士,即便是游戏,也要这样玩耍才好!” 看了看陈晖,宋通再笑着说道:“得胜方,今晚可得酒一升!” 兵士们听罢,立刻欢呼雀跃。 两队兵士进入场内的中线位置,陈晖将鞠球置于地上后,先让一方得球。 有人在场边拎起腰鼓挎在身上,随后就开始“咚咚”地敲响。 兵士们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场地中间顿时腾起一片烟尘。 宋通站在场地边,一边大声调动着众人的拼抢,一边再不停地呼喝他们的速度要更快。 随着腰鼓鼓点的节奏加快,场地中间的双方球员的动作,也更加迅速、激烈起来。 有的被推倒,有的被撞翻。这样凶猛的身体接触,很快就导致了场上的人员冲突。 尤其是落后一方,本来既是觉得丢脸,再又得不到赏酒,心中的火气也就愈来愈大。 眼见有人纠缠在一起,陈晖连忙跑去劝阻。 站在场边的宋通,大笑之后也跑去安慰:“都有酒喝。但是输球的一方,只好去替换其他劳作的兵士,前来游戏。” 输球的士兵们心情逐渐安定,也就接受了落败的现实。他们向获胜的一方球员们看了一眼,就垂头丧气地走向场地边。 宋通想了一下,随即叫过两边的球员,命他们面对站好。再以新时代的形式,用大唐的礼仪,宋通指示双方球员,互相拱手施礼。 明白宋通是要让众人得到开心与锻炼的同时,再增进彼此的同袍情谊,双方的球员们也就认真地,向对方躬身拱手施礼。 “一笑泯恩仇”,两边球员们相视大笑。失败的一方,也就坦然地走去,替换其他兵士前来。 随着比赛的持续进行,场内的兵士都觉得身上燥热。宋通看到众人的衣袍汗湿,再就是奔跑别扭,就喝令双方暂时停止。 两边的球员们不明所以,只好把疑惑的眼神投向宋通。 在众人近乎惊愕的眼神的注视下,宋通淡定地解下幞头,脱掉军袍,只穿着下身的长袴与布靴。 “众人皆如此!”宋通大喝一声,但兵士们彼此看看,显得很是犹豫。 陈晖走近宋通,低声劝道:“宋军使,如此显得,显得有伤风化吧?” “哈哈哈。”宋通大笑之后,再振臂说道,“大丈夫露出上身算什么?!” 说着,他绷紧臂上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他肌肉强健的臂膀上汗珠滑动,更显得他颇为雄武。 “穿着军袍怎么踢得尽兴?营内又无女眷,有何可畏?诸位不必扭捏,尽如宋某!”宋通再次大喝道。 兵士们本来也是觉得汗湿了的衣袍,穿在身上极为难受。再见宋通以身示范,又是连续催促,兵士们就一齐发声喊,都脱掉了外袍,赤着上身。 宋通见状,满意地连连点头。随后,他再板着脸呵斥陈晖:“你也脱掉!” 陈晖红着脸嗫嚅许久,也没说出一句话来。那边的嵬飞猿,甚至郑德淳,都早已赤膊上阵了。 陈晖眼见如此,只得闭眼咬牙,也和众人一样装扮。 宋通再次大笑,亲自迈步入场。他口中先是笑着说道:“裤带要系紧,以免难堪!” 兵士们豪爽的大笑声中,蹴鞠比赛再次开始。 晚间,众人聚在校场内一起吃喝时,郑德淳笑着称赞道:“活计再忙,也不会觉得乏味了。”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宋通意犹未尽。想了一下,他再招手叫来十几名兵士。 站到场地中央,宋通等人各自挎上腰鼓,为众人鼓舞。 月明星朗,众人欢饮多时,才各自回去安歇。 呆了几天之后,宋通正在督察兵士们的习练,有一名斥候兵飞奔而来。 他跳下马来,拱手后大声说道:“军使,监察御史王摩诘,已经进入凉州地界!” 宋通听罢,大喜过望。令斥候兵离去后,他随即叫来嵬飞猿。 两人正走去马厩签领马匹,陈晖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他躬身施礼道:“军使,请务必带陈某同去迎接王拾遗!” 知道陈晖也是王维的“粉丝”,宋通大笑不止。 陈晖再连声说着,自己负责的事务,都已与郑德淳等人交待明白,不会有任何耽误。 见他如此急切,宋通也就点头同意。再叫上几名亲近侍从后,他带着这十来人,一起骑马出去天雷场。 想着并不是很着急,宋通和众人就先赶去凉州东郊的牧马监,去探望一下在那里做牧丁的孙诲。 日暮时分,众人见到河流纵横时,心知已经赶到了凉州东郊的五涧水一带。 第140章 心无芥蒂 五涧水由祁连山融雪汇成,随后再蜿蜒北去,与马城河回到一起,再直入北面的荒泽大碛之中。 不远处,五涧水附近的那座不算大的牧马监,掩映在蓊郁的草木之中。 验过随身牒符,再问过一名厩丁后,宋通等人骑马进去寻找孙诲。 在一处河流的浅滩处,看到宋通一下子带来这么多穿戴齐整的兵士,自觉矫诏的事情仍未完结,孙诲才一见面,就认为宋通是带人来捉他,不禁吓得两股战栗。 宋通在马上打量着躬身施礼,脸色惨白的孙诲,心中也是暗叹一声:逞能要有缜密的计划和真本领才行,你一直害怕至此,当初就毫无预计吗? 也不必再出言嘲讽,宋通跳下马来,伸手扶住他:“孙四兄不必多礼,宋某是特意来探望你的。” 听到这话,孙诲仍是将信将疑。看看宋通身后的那些兵士的脸上,似乎并不是很严厉,他的心脏才逐渐止住了“嗵嗵”的急跳。 看着孙诲还在发愣,宋通再主动开口问道:“孙四兄,近来如何?是否劳累?” 孙诲回过神来,连忙答道:“都还好。牧丁的活计,本来不是很累,至多就是夜间补充草料,需要忙碌一番。” “嗯。”宋通看了看他,随后再命陈晖前去寻找监正或监丞来。 不多时,监丞匆匆赶到。向宋通施礼后,他询问因为何事召唤。 宋通回礼后,看了看孙诲,再对监丞说道:“孙四诲是宋某义兄,虽然暂时因罪到来这里,但也请监丞稍作照顾。” 提起宋通,不要说凉州的兵将,就是百姓们也大多知道——节度使的女婿,又是刚刚立下战功。 监丞看了一眼孙诲,连忙拱手说道:“某也知孙四毕竟有才干,必不会长居此地。既然宋军使出言,某即刻调他去看守仓囤,暂做个录事书记吧。” 宋通听了连忙道谢,孙诲也赶紧施礼说道:“孙四仍是戴罪之身,即便做得录事,也兼做仓丁就好。” 几人略作叙谈,宋通见天色近晚,就对监丞说道:“宋某等人再去寻找驿站多有不便,也想和孙四兄叙谈一番。能否,” 他的话还没说完,监丞就立即开口:“这里实在简陋,本来不敢留宿军使。但军使既然开口,某自会安排妥当。” 宋通道谢后,看着监丞走去忙碌,心中暗道:古往今来都是一样,客气之余,再加上重要官将身份,想要不获得礼遇,也是难事。 孙诲暗叹一声后,再对宋通施礼道谢。 宋通只说不必,随即命跟行的众人下马。孙诲前面引导,将一众马匹,送入竖着木栅的马场内。 夕阳沉入远处的凉州城背后,监丞亲自打着火把,接宋通等人走去几排木屋处。 推开其中一间,宋通等人本已是奔波得饥馁,此时鼻子中立刻敏感地嗅到酒肉香气,眼中也看到大盆小碗,陈列在一张硕大的木桌上。 人员多,众人只好坐在原木简单制作成的木凳上。 眼见众人围坐下来,又各自倒满了酒碗,监丞也就端起酒碗,为众人祝酒。 宋通等人还礼不迭,随后就吃喝起来。 孙诲坐在宋通的身边,刚开始时,还尽量保持着儒雅的旧态。但随着酒宴的进行,他终于不再伪装。 用小刀切下一大块肉直接送入嘴中,孙诲不顾两手都是油乎乎,紧接着再端起酒碗大饮,将嘴里还没嚼烂的肉食,直接送进肚内。 孙诲狼吞虎咽的样子,头上戴的幞头略有歪斜,鬓发蓬乱地钻了出来。 因为劳累和内心焦虑,他的两腮略瘪,脖子上的青筋也因为羸瘦都隐现出来。 看到此景,宋通又是感慨不已:都说人的意志如钢铁,但也并非绝对。环境,当然可以改变人——从外貌,到意志。顺势时,自然是风光无限好,人也就精神百倍、意气风发;困境时,只有萎靡不堪、自艾自怜。 孙诲似乎觉察到了宋通的注视,不禁脸上通红。将嘴里的肉食咽下,他低声说道:“孙某可谓耻辱至极,今生只有在悔罪中度过了。” 眼见孙诲的眼圈已经发红,宋通心中慨叹一声,低声劝慰道:“孙四兄尽管安心,宋某必为你筹划一番!你的人生还长,自然还有机会、机遇。但你须记住:若能得到云开雾散之时,绝不可再妄自乱为!” 孙诲听罢,立刻离席。眼中热泪落下,他顾不得颜面难看,对着宋通长揖到地。 随后,他哽噎着说道:“孙某孤身飘零在外,原本多有妄想。既已受到严惩,又一再得到宋军使救护、提携,必不敢再有乱为!对军使,孙某只有终身感恩戴德!” 宋通连忙站起身来,将他扶起。孙诲不顾旁人惊诧的眼神,拉着宋通的手臂继续说道:“孙某堕落至此,本不该再说大话。” 说着,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再看着宋通继续说道:“但孙某当众照直说出,只为表明心志——今后只为大唐安危,只为同袍情义而活!” 说完,他端起木桌上的酒碗,看向宋通。 对他连连点头,宋通随即示意众人一齐起身,与孙诲同饮下各自的碗中酒。 酒宴散去,宋通与孙诲同榻而卧。两人不再心存芥蒂,彼此的叙谈也就轻松得多。 孙诲询问宋通此行去到何处;宋通回答说是赶着去迎接以宣慰名义前来劳军的王维。 孙诲听了,立刻翻身坐起,随后再哀叹连连,只悔恨自己被罚做牧丁,而不能出去牧马监,与大诗人攀谈几句。 宋通也不起身,仍是躺在那里,笑看着孙诲说道:“只要孙兄安心做事,日后必可得见王摩诘真容。” 孙诲听罢连忙施礼说道:“宋六是说替我告假出去吗?” 宋通赶紧坐起来回道:“我怎敢如此!” 孙诲哀叹一声,再把两手垂下。 宋通见他神情低落,再安慰着说:“我是说,孙四兄以后,或者在凉州,或者在长安,还可见到王摩诘。” 孙诲听了心中宽慰,但随后又不安起来:在凉州见到王维还好,说明自己真正脱罪了;但若是在长安见到王维,那或许就是自己被押解到长安处死去了! 想到这里,他又是两眼发直,脸色惨白。 第141章 一弹指 宋通见他这个状态,连忙追问到底为什么;孙诲哀叹连连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 宋通心中暗道:孙诲毕竟聪明!史书里记载,他的确是被押解到了京城长安,当众处死了。 但现在已是不同,孙诲应该已经脱罪。而赵惠琮,就不会像是史书记载的那样,是忧虑死掉的。赵惠琮,将会理所当然地成为矫诏事件的首恶。 当然,他也不会被公开处死。因为他毕竟是拿到了,当时也是犹豫不定的李隆基的谕旨。因此,赵惠琮将会被秘密处决。 不管怎么说,令人可恨、可叹、可怜的孙诲,是不必死掉了。因为宋通,还想让孙诲做出更多有益于大唐的事。 想到这里,宋通不禁笑了起来。 听着宋通的笑声越来越大,孙诲不禁气恼起来:“孙某忧烦至极,军使只有嘲笑加来么?” 宋通收住笑声,点头说道:“我必让孙兄此生,尽在忧烦之中。” 孙诲脸上神色显得更加气恼,却听到宋通继续说道:“只不过,孙兄以后的忧烦,不是为自己的贪念,而是为大唐如何能够持续繁荣!” 孙诲听罢,倍感震惊。稍后,他虽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未来能有那么大的用处,但还是认真地再次向宋通施礼道谢:“孙某至死不敢再有妄念,至死不忘宋军使大恩!” 至此,孙诲心中更加镇定,也就更会尽心于所做的任何事务。 一大早,宋通觉得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一声。他稍作清醒之后,就抬头看去。 只见外面的天色还是黎明前的暗黑,星斗仍低垂半空,孙诲就已走出屋去忙碌了。 也不想再睡,宋通坐起身来,穿戴好幞头、衣袍。 走出屋子,宋通只见远处孙诲挺拔的身姿,在他手中那支火把的光亮中,向着暗黑处,坚定地走去。 对着孙诲的背影点头暗赞之后,宋通再敲响隔壁木屋的房门。 陈晖、嵬飞猿等人收拾已毕,匆匆地走了出来。 “这么早就出行吗?”嵬飞猿一边整理着腰间的横刀、箭囊,一边问道。 “嗯,多出迎一段路,也好与王摩诘尽早相会!”宋通说罢,就带领众人前去马圈。 监丞听到传报,急忙赶来送行。 宋通再叮嘱了好生对待孙诲,监丞忙不迭地应诺:“某也能看出来,孙四诲毕竟是人才!” 宋通点点头,就接过嵬飞猿递来的马缰绳,跃上了青骢兽的背脊。 监丞再找人拿来十几张胡饼,交到了陈晖等人的手里,只说是路上作为干粮。 宋通道谢后,让监丞记录好一行人的吃用、消耗,就低喝一声:“起行!” 嵬飞猿随即嘬唇一声,嘹亮的哨声,回荡在黎明将至的五涧水上空。 马蹄飞踏,“嘚嘚”声响成一片。 监丞拱手施礼,目送宋通等人的身影,很快就隐没于远方。他口中喃喃说道:“军中传言,英武不过宋六。一见之下,岂是虚言!” 宋通等人沿着驿道,向东南方向驰去。在平原赶路当然很顺利很快捷,但进入山区后,众人就因为道路的狭窄曲折,再加上暗铺、明铺的兵士不断查验,而奔走缓慢。 即便如此,宋通还是不断催促众人,加紧向南面疾行。 原本预计要到昌松县内的驿站休歇,但因为天色暗黑,道路已经模糊不清,宋通等人见不能继续赶路,就只得住在距离昌松县还有三十里的一处驿站内。 山坳处的这个驿站,南面是高山,北面的驿道外,是低矮的丘陵。 宋通和嵬飞猿、陈晖等人,吃罢晚饭后,信步走上驿站后面的小山坡,眺望北面的山丘。 每个十几里,就有一处烽堠、戍堡。在此时的星月漫天的夜色下,这些烽燧逐次点起了平安火。 一处处通红的火光在夜空下跳跃,与天上的星月之光遥相呼应。 从几人身后南面的高山之巅,一直曲回绵延到北面的丘陵、平原、荒泽中。 往日里也是常见,但今天因为心情闲适舒畅,宋通等人看着这壮观的景象,既觉得震撼,又为自己身为大唐武士而自豪。 眺望许久,思念故乡的嵬飞猿说道:“这边是陇右,” 说着,他手指东北方向继续说道:“穿过了陇山,就是朔方地区。我故乡在灵州一带,离这边要有千余里。” “嗯,”宋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当然也只能看到夜色中模糊的群山,以及点点的平安火。 陈晖也转身看去,却是看向东南方向。口中轻叹一声,他缓缓地说道:“距这里大致两千余里,才是汴州。” 看着二人都慨叹、抒发着思乡之情,宋通却觉得头脑茫然。 穿越来到大唐,他的名籍是归州,脑海中也有那边的一些信息。毕竟是从新时代来的,他对于大唐的那个故乡,原本并没有太多感觉。 但不知为何,今夜在身旁二人思乡之情的带动下,宋通也不禁看向南方,心里也有了确切的,远离故乡的那种忧愁感受。 暗呼口气,他默默地说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陈晖喃喃说道。 三人一时无话,再都仰看着夜空的星月。 再是思念故乡,或者亲人,毕竟已是身在千百里之外。更何况,宋通不仅是远离故乡数千里,更还是穿越时空而来的。若是这样来计算的话,恐怕就更难以说清这份思乡之情,应该如何计算。 既然已是身在千里之外的军伍当中,既然已是太过遥远而说不清楚,那也就只有踏下心来,做好现在面临的事务,实现各自的心愿。 嵬飞猿只是被征募到此,有机会还是要回到灵州,去投靠他的叔叔拓跋忠去; 陈晖也是征调过来,肯定也是要回去汴州,与妻儿、家人团聚。 宋通想到这里,只觉得茫然的感觉更重了。当初只是要来大唐逞豪,并未想得太多。若是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话,是在穿越回去新时代,还是留在大唐呢? 这个念头升起之后,宋通的头脑稍微清醒,按照大唐此时的计时方式,就是一弹指之间之后,就不禁笑了起来。 第142章 王拾遗 怅然的宋通,稍后就回过神来:大唐的繁华若要延续,就要融合诸族。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岂是轻易能够做到的? 不过还好。 已经娶了贤淑温柔、美丽婀娜、精明伶俐、开朗善良的崔三娘子静怡为妻。 大唐人羡慕的五男二女先不必说,生得三胎是必要的。按照概率学来看,应该能够有一个儿子来到人间。 想到这里,宋通不禁更加挺直了腰身:就如愚公移山一般!自己的一生,若是不能实现融合诸族的愿望,那就要自己的儿子去实现!如果儿子也未能实现,那就无以穷尽的子子孙孙,都为这个目标努力奋斗! 这样想着,宋通开心不已。一阵夜风掠过这座小山坡,又使得颇为亢奋的他,冷静了下来:老天爷,阿弥陀佛,诸天神灵!若是宋某与崔静怡女士没能生出儿子,甚至没有孩子,又该怎么办? 宋通的担忧,按说也是并非全无道理。这是因为,在史书记载中,崔静怡别说生儿子,更没有生过孩子——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结婚! 当崔希逸被李隆基调回关内,转去洛阳任职的路途中,崔三娘子就因为孙诲的矫诏、父亲的落寞,感到对人生无比失望而坚心出家了! 而她出家的请告度牒,正是崔希逸拜托王维亲自书写的! 因此,崔三娘子的一生,一直就是青灯古佛为伴。 那么,现在与宋通结为夫妻后,崔静怡能否生出孩子呢?更或许,宋通也会因为男性蕴含体内的那些灵物不够活跃,而不能致使崔静怡受孕呢! 这个念头一出,宋通连忙止住:必可!我和静怡不仅情意甜蜜,又都是青春年少!一定可以!我说三胎,静怡或许还不同意呢!她或许还真的想要,亲自生出五男二女呢! 心中连连运气,宋通气息平定,心神也稳定下来。 随后,他再不禁暗道:若都是女儿怎么办?都做花木兰那样,亲自领兵出征吗? 谁说女子不如男! 当然可以的。再有,女婿们也可以为实现这个愿望去打拼。女婿们不愿意?笑话!但凡三心二意者,立即喝令他变圆滚远! 想到这里,宋通感到很满意了。 接连于无尽烽堠、戍堡的平安火已经熄灭,宋通长呼口气,对身边二人示意回去安歇后,就率先走回驿站内。 第二天清晨,宋通等人早早起来,盥洗后吃了朝食,就吩咐驿丞命驿卒牵来马匹。 唐制,驿站之间相距大约三十里。而到了驿站之后,传令的兵士或者行经的官将,必须更换马匹,以免马匹过于疲惫。 因此,虽然宋通的坐骑青骢兽本是脚力稳健,也很有耐力。但驿丞坚持要宋通更换马匹,只说是如果违令,自己将会受到杖打等处罚。 说着,他拿出账簿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地登记的字样,继续说道:“将军,你身在军伍,自然也是懂得的。” “所以,不要为难你?”宋通笑着说,仍然招呼嵬飞猿去牵来青骢兽。 然后,宋通爱抚地捋了一下青骢兽脖颈上的鬃毛,再对驿丞说道:“此马神骏非常,某也熟知它的脚力。你不必费心,只记录宋某自己带队多有马匹,自行更换就是。” 驿丞还想再说,已听到嵬飞猿低喝一声:“六品振武校尉,节度使女婿,需要与你多说话吗?!” 听到这话,驿丞呆愣之后,看清账簿上登记的姓名后,连忙再次躬身施礼:“原来是刚刚带队获得大胜的宋军使!” 宋通对他笑了笑,自顾翻身上马。嵬飞猿随即呼喝一声,众人就一起骑马奔出驿站。 沿着山路逶迤南行,众人频频打马,只想赶到三十里外的昌松县城再休歇。 一路奔驰,拐过一处山坳,宋通略微勒住马缰绳,遥看向山谷中的昌松县城。 天空湛蓝万里,使人顿生空灵的感觉。朵朵白云,缓缓地掠过昌松城。 城头上飞舞的军旗,已经隐约可见。山谷中回环的河流旁,大群的牛羊,在牧人地驱赶下,漫步在草场内觅食。 眼望美景如画,众人的心情都是愉快。宋通的两腿一夹马腹,坐下的青骢兽再次嘶吼一声,向前奔去。 有道是看山跑死马。 昌松县城虽然从山上看去很近,但因山路迂回,实际距离也还不近。 由于下坡道路较多,众人也不敢过份催促马匹奔纵,只好不停地左转右转着,耐心赶路。 山路中颇为寂静,宋通等人正要转过一道山崖,耳中听到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啪”的一声鞭响。 绕过山崖,宋通勒住手中的缰绳,青骢兽正因下坡而奔走甚急。猛地被遏制前行,它不耐地嘶吼一声,两只前蹄也高高跃起。 众人赶到身边,正要询问为何止步,已见到宋通大笑起来。 一齐向前面看去,众人只见一辆四头牛拉着的牛车,正在两名赶车人的吆喝下,缓缓地走来。 之所以是四头牛拉载,是因为牛车上面的黑色车厢实在巨大。里面搭载的货物,应该也是沉重。 因此,不仅几头犍牛奋力低头迈步上坡,木质车轮也不停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牛车的旁边,一名骑在马上的身穿青袍的文官,也已看到了对面的一众官将。见到宋通勒马大笑的英姿,他不禁连连点头,以示称赞。 随后,这名文官就一手捋着颔下的黑须,一手带着马缰,继续仰头看向天上的游云。 他的身边,另有一名身穿青衣的人,再就是五六名身着白衣的侍从。 见到对面的一众骑马的官将,侍从连忙与这名文官低语几句。 回过神来,文官把目光从天际收回,再看向宋通等人。 这人有旗幡在侧,肯定是王维无疑了。 待两边距离接近,他还未问话,就见身穿绿跑的宋通已经率先拱手致礼。 论官阶,肯定是目前的宋通比王维要高。但王维是领受皇帝之命前来,所以宋通还是要先行施礼。 王维还礼后问道:“是我们赶车妨碍了诸位赶路吗?” 宋通连忙拱手说道:“和诸番便宜大使、河西赤水军火器营兵马使、振武校尉宋六通,受河西节度使崔公差遣,特地前来迎接王拾遗!” 第143章 巡边 众人听宋通这样说,都知道已经与迎接的人会面了。 陈晖见到诗名动当下的王维,更是激动不已,上前连连施礼。 虽然心性淡泊,但毕竟身为八品官阶,王维见六品官阶的宋通接连真挚地向自己致礼,也再次还礼道谢。 稍作攀谈后,宋通讲明了崔希逸前去巡视,自己率人前来代为迎接。 王维连连致谢,再介绍了另一名身穿青衣的副使之后,就催促赶路。众人随即调转马头,伴行在他的身边。 王维先讲述了此行宣慰边军的主责,再带着神往的表情说道:“都说边地风沙万里、营砦森严,又烽火相连、军旗猎猎。某此次前来,正好亲自详堪!” 看着王维无限神往的样子,一众兵将都笑了起来。 宋通也笑着说道:“边地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的确自有无限风光。王拾遗与宋某同去凉州,沿路即可巡视。” 王维听他这样说,就连声催促着两名赶车人,驱赶犍牛尽快赶路。 官府的牛车行程,按规定要每日走五十里。但眼下的道路既是崎岖,又还上坡、下坡不停转换。 新时代有“木桶理论”说,一只木桶的盛水量,其它木板再长,也只能以那根最短的木板为基准。因为往里注水时,只要到了短板的顶端,水就会从这个缺口溢出去了。 现在宋通等人的马匹再神骏,也只能跟在这四头犍牛的旁边,缓缓前行。 骑马跟行在侧,一众兵将心里着急那是必然。就是王维。也因为急于想见到真正的边塞风光,而连连催促赶车人。 宋通见状,不禁笑着建议道:“王拾遗,不如我等先去巡看一下附近的戍堡,请副使先赶去凉州。” 本来就有此意,王维听罢随即与副使商议确定。宋通再吩咐嵬飞猿等人同行,以作保护。 陈晖务必跟去巡看,宋通也就笑着答应。 嵬飞猿本来也不是很懂什么诗作,对于王维也并不看重。见宋通如此安排,也就坦然答应下来。 牛车继续前行,宋通想了一下,再叫住嵬飞猿令道:“只可跟行保护,绝不可开口询问任何事!” 嵬飞猿本是严谨之人,见到宋通神色严肃,立刻拱手应诺承命。 牛车继续“吱嘎”响着前行,王维见宋通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就放下心来。 宋通招呼了随行的陈晖等三五人,再对王维说道:“据此东北方向一百五十里左右,就是白山戍堡。王拾遗可与宋某前去巡看!” 王维立刻兴致大发,当即答应下来。 宋通轻挥马鞭,青骢兽扬起四蹄,从前面的岔路口,奔向白山戍堡方向。 白山戍,始于唐武德二年(619年),在昌松县东北150里处。白山戍设置在大碛的南端,以阻遏突厥可能地来袭。 唐代的边地军镇设置,大规模的曰“军”,小规模的曰“守捉”、“城”或“镇”。再下面的层级,就是戍堡、烽燧。 作为军事要塞,戍堡依据地形的重要性,以及所在地理的实际情况,也有大小之分。 小的戍堡,不过是连耕种带守戍的十几人;大的戍堡,就可以达到百人以上。人数的配置,除了地理地形的重要性以外,更与当地可开垦的土地,以及是否有良好的水源相关。 白山戍,就是一处有百余人的军事重地。这说明,这处所在既在军事中很重要,附近又有良好的水土。 两天的奔波过后,宋通等人已经接近了白山戍堡。 骑马立于高地,眼望连绵起伏的山丘,王维顿觉视野更加开阔。 横亘在大碛边缘的长长的土石墙中,一座严整戍堡耸峙其间。 白山戍堡因为建制已久,又处于边地险要,因此规模相对普通戍堡大得多。它与普通的城,在建筑形制上并无大的差别,只是缩小版的而已。 此时,白山戍的门楼、城墙顶端,以及角墩上,也飘舞着各色军旗。 宋通等人骑马缓缓地从山坡上下去驿道中,陈晖带人先行前去戍堡中通报。 穿过几条小河,一道宽阔的河流,水势平缓地蜿蜒北去。水面如镜,映衬着蓝天白云,和在河边不远处的这座雄威的边塞。 二三十名兵士,在番值后来到戍堡附近的农田中,正在除草劳作。 边地戍守的兵士,不是只拿着刀枪执勤。因为并非总是打仗,朝廷为了人尽其力,就要求兵士们在执勤的业余时间,开垦烽燧、戍堡周边的土地,耕种自食。对于这些执勤与劳作,有相当严格的每日文字记录。 见到宋通、王维等陌生来访者,兵士们感到很新奇。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拄着各自手中的农具,看向骑马走来的几人,并且低声说笑着。 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到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大概有百十亩的样子。 眼见此状,王维和劳作的兵士们挥手致意后,再连连称赞道:“兵士们杀敌、番值,再于无战事的时候进行农耕。大唐境内万民康乐,皆赖于戍守的边地兵将。” 宋通一边称是,一边从马上下来。 王维见宋通担心马惊而踩踏庄稼,也连忙从马背上下来。 二人手中牵着马缰绳,从农田中间的驿道中,缓步向戍堡走去。 见到这二人颇为有利,劳作的兵士们也大胆地向二人喊了一声:“好官将!” 听着这话,宋通和王维再次对兵士们拱手致意。随后,兵士们继续劳作,这二人也牵马走去戍堡。 驿道的尽头,就是戍堡的大门处。门前同样有一道,宽达一丈有余的城濠。吊桥搭在城濠上,旁边是几间土石简易垒砌的铺房。 十几名兵士各自拿着长枪、陌刀,戍守在铺房旁边。先行赶去的陈晖等人,正在与一名兵士校验牒符。 随后,这名兵士就迅速跑进戍堡。不多时,就有一名镇将大步走了出来。 宋通和王维已经到达城濠边,镇将连连施礼后,邀请众人进去戍堡。 踏过吊桥,绕行了羊马墙,再穿过瓮城后,镇将就叫来几名兵士,把宋通等人的马匹牵走。 随后,他就带领几人,进入戍堡内。 内部的建筑规模不大,但同样也是城池的标准样式——一条南北的宽阔直街,两侧是铺房及住所。 穿过阔大校场,王维仰头看向演武台的旗杆。 旗杆上面,有一面丈余宽的飞虎旗。此刻,它正在边地的长风中,“呼啦啦”地飞舞着。 第144章 长河落日圆 作为诗人的王维的大名,早就闻名遐迩。此时,他更还有立下大功、官居六品,又还是节度使爱婿的宋通的陪伴,镇将当然倍加恭敬。 等王维认真察看、体会了军旗带给人的激动心情后,镇将再继续引路。 又直行穿过一道城门,就进入了军府大院。 这所院子的西侧,也是马厩与监舍所在。 通道两侧,同样是司兵、司礼、司户、司仓等参曹的曹署铺房。 正前方,就是军府大堂。 跟着镇将迈步走上土石垒砌的台阶,再进入到不是很宽大,但同样布局严整的堂内,王维感慨地说道:“不论大小,不论身在何地,兵将们都是忠心报国。” 镇将谦辞后,邀请几人坐下。宋通简略说了崔希逸巡视要地,委派他来迎接王维。再因王维急于看望边地将士,而来到白山戍的经过。 镇江听了,拱手让宋通代问大使安好后,再命侍卫端来浅淡的酒水,请几人当作解渴饮料喝下。 第一次喝到边地将士自酿的酒水,王维品尝之后,不觉兴致盎然。 眼见他接连喝下,镇江笑道:“王拾遗喜爱此饮否?” 王维笑着回道:“清爽可口,是何称谓?” 镇江听了,不禁大笑起来。随后,他带着豪阔的语气说道:“此地盛产枸杞,戍守的兵将们就将枸杞与粟米掺在一起,酿成这些淡酒。若问名字,我等都将其称为‘灭胡饮’!” 王维听了,连声大赞。 在军府大堂坐得枯燥,王维再请镇将带领,走去城上巡看。 几人站在三四丈高的城墙上,环顾着四周的山河,再极目眺望北面的荒泽、大碛。 夕阳余辉如血,城楼的角墩上,升起一股巨大的烟柱,传递着平安的讯息。 随即,众人就眼见长墙接连的烽燧、烽楼上,依次冒出了一道道浓烟。 傍晚无风,军旗垂落下来,挡住了王维的视线。他抬手拨开军旗,再走上几步,靠着城墙的垛口瞻看远方。 穿越过来的宋通当然知道,王摩诘即将有千古佳作作出,也就暗自示意众人不可近前打扰。 微风渐起,王维戴着的幞头,垂落下来的两根“软脚”,微微摆动在肩头。 眼看着远方,他沉吟数次之后,口中喃喃地说出了那首诗作:“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诗作里,当然是有夸张的成分。比如“居延”,这个地方距离此地,尚有千百里之遥;以都护代称的崔希逸,肯定也不在北地“燕然”,而是在凉州的周边巡视。 但也正因此,更显出唐代诗人的开阔胸襟,以及作品中,尤其是边塞诗内蕴含着的,雄阔的浪漫主义风采。 待他念罢此诗,近旁的几人早已忍耐不住,同时鼓掌喝彩。 得到众人赞许的王维,仍没有从内心对于初到边地的激动之情中,回过味来。 再站立许久后,直到夕阳半沉于西面的荒泽、大碛之中,他才长呼口气,平缓了心情。 随后,镇将就邀请几人,再回去大堂。 天色已经昏暗,戍堡内当然点不起制作繁复、价格昂贵的蜡烛。但也早有侍卫,在堂内点起了数十盏油灯,将堂内照得也是通明。 几张木桌拼凑在一起,镇将再找来几名将佐,一起陪同王维、宋通等人宴饮。 酒至半酣,镇将走到宴席前面,拔剑起舞;宋通拿过一面腰鼓,击鼓助兴。 王维喝得兴起,沉思过后,再吟出一首诗作来:“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空尽海西头。” 这首诗作吟出,镇将率先大声喝彩,陈晖等人随即附和。 宋通却面无表情地看向王维;而王维,也似乎是带有暗喻一般的默不作声。 宋通知道,这首诗作里,有王维为崔希逸鸣不平的隐喻在其中。主要是这首诗的最后几句,带有崔希逸尚不如部下升级快的寓意。 这里面,肯定不是揶揄宋通。因为王维知道他是崔希逸的爱婿;这里面,也的确会有一些逢迎的意思。 但也因此而说明:崔希逸,的确是人望颇高。 可是,即便再为崔希逸因为大功而未能连续升官,也要知道,目前的崔希逸,也已是从三品的大员了。如果再进一步,那就是要升入宰执班子里去了。 宋通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再听到王维的这首诗,他更是暗喜不已:迅速将这首诗传播开,为崔希逸进入宰执造势! 王维暗叹一声后,对宋通说道:“崔大使功名卓着,为人正直忠厚,为官清廉刚正。这样的人,若是,” 说到这里,自觉稍有不妥的王维,改换了一下说话的方式:“若只是长居边地为将,不仅是他个人委屈至极。官宦们也会失望,万民更是慨伤。” 听得懂王维的语义,宋通刚要点头认可,却见镇将已是不悦。 他“咚”的一声,将木质酒碗放在桌案上,想要呵斥几句,但又强行忍耐了下来。 王维见镇将这个状态,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也不敢再开口,只得闷头坐着。 宋通想了一下,就拱手问道:“都是直率人,请尽管直言。” 镇将看看宋通,拱手还礼后说道:“都知道宋军使是崔大使爱婿,对于王拾遗,”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维,叹了口后,再接着说道:“我等也只有敬仰之情。但是,刚才王拾遗所言,却为某不喜!” 见这镇将颇为豪爽,王维的尴尬之情反而好了许多。拱手致礼后,他试问道:“敢问某说话何处不妥?” 镇将忍了忍,还是端起酒碗大饮了一口后,仍径直说道:“王拾遗刚才所言,某虽粗鲁,但也能够听得明白。是欲要崔大使升职调走,而不在边地,对吧?” 王维仍是不明所以,面对这个满脸虬髯的大汉,虽然心中畏惧,但也只好点头承认。 镇将见他点头承认,似乎更加气恼。忍了忍,他再喝了口酒后,盯视着王维说道:“王拾遗所言,甚为不妥!” 第145章 巡视神武营 镇将不禁长呼口气,接着说道:“大使儒雅风流,更还亲自陷阵杀敌。古来名将,不过如此!我等能够有幸跟随,实乃天赐!这样的主帅若是轻易调离,诸将岂能舍得?!” 这话说出,王维和宋通就都已清楚:崔希逸官声、将威俱佳! 王维随即拱手致歉,宋通却笑着说道:“大使若能做得更大谋划,岂不是更可以为天下人造福吗?我等不应以个人私利,而阻碍万民得到康乐。” 镇将当然也懂得这样的道理,但毕竟心里不舍,就再自顾喝了一大口酒。 宋通再笑道:“好了,我们也只是说一些各自心中的话,若是这样都不可以,岂不是都不高说笑了吗?” 宋通既是有声望的年轻将领,又是崔希逸的爱婿。他一再劝慰,在场的人既对他的话服气,更要敬畏他的多重身份。 在宋通地接连调和之下,镇将还是冷着脸,端起面前的酒碗,看向王维。 众人见镇将的脸色仍是难看,就要予以再行解劝。却没想到,他端着酒碗,面对王维清唱起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声一起,众人稍愣之后,立刻跟着和唱起来。 这首诗因为朗朗上口,更还道尽了友人的离别之情,所以传唱甚广。后来更被谱成了着名的《阳关三叠》曲调,更是得以传唱千古。 堂上众人歌罢数阕,王维连连拱手致意。镇将招呼众人,再一齐端起酒碗畅饮起来。 酒兴散尽,众人各自安歇。 待得天明,镇将再邀请王维、宋通等人,登上城头观看边地日出的景色。 望着旭日冉冉升起,王维慨叹着祝福道:“朝阳每日都照耀大唐。” 宋通等人附和后,再问王维道:“王拾遗是否还要去各处巡看一番?” 王维摇摇头回道:“车辆不知到了哪里,某毕竟放心不下。” 宋通计算了一下牛车的行程:按每日五十里算,牛车两天行了百里。这就是说,牛车要是赶到凉州,还需两天的时间。 而从白山戍堡,要是抄近路赶去凉州,就是二百来里的路程。几人都是骑马,大概也是两天的时间。 听宋通计算完毕,王维连忙说道:“那我等就直接赶去凉州,应该可以与牛车同时到达。” 计议已定,王维就拱手致谢镇将等人的接待,再依依惜别。 骑马走过吊桥,王维、宋通等人再看向白山戍堡的城头,只见镇将还是面带微笑,不停地在向众人挥手道别。 在马上拱拱手,宋通等人随即轻挥马鞭,顺着土石建造的长墙,一路向西奔去。 急于赶到凉州,几人风擦露宿地奔行之下,于第二天的午后,望到了凉州城头的军旗。 宋通命陈晖先行赶去城门处询问,不久后他转回说“牛车尚未赶到”。 随后,宋通等人再迎着牛车西来的方向前去。没走多远,也就望见了牛车上面插着的旌旗。 与副使见了面,王维的心中踏实下来。宋通想了一下,命陈晖将王维的两首新作,立刻在凉州兵民之间传播开去。 随后,他再指挥着押车的嵬飞猿等人,继续跟着牛车进入了凉州城内。 到了军府大堂的院内,王维与宋通低语几句。宋通随即命人将牛车赶去内堂的院落。 封闭了院子,宋通只让嵬飞猿、陈晖二人,以及司仓、司礼等参曹在场,将牛车内的部分物品,暂时封禁在内堂之中。 接着,宋通再找来可斡朵利,命他带着几名侍卫,彻夜不离地站立在内堂门外,严禁任何人靠近。 安排已定,宋通再把王维叫到一旁。两人密语多时,然后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宋通先叫来陈晖、嵬飞猿二人,命他们亲自看守仓囤。 然后,又换了一辆一头牛拉着的牛车,宋通再找来十几名侍卫后,就和王维再次启程,连夜赶往大斗拔谷的神武营。 众人押送着牛车一路西行,再转而顺着大斗拔谷南下。 此时的崔希逸,也已到达了居于大斗拔谷南端的,处于小山岗上的神武营。 大斗军副使哥舒翰与营将梁和,早已得到提前通报,前出十几里前来迎接。 阿史那博恒与哥舒翰等人寒暄过后,再引导着仪仗队列先行。哥舒翰骑马走到崔希逸身边,拱手致礼。 二人打过招呼后,哥舒翰就在崔希逸身边伴行。眼见一道通往神武营的斜坡,崔希逸正要下马,被营将梁和拦住。 梁和先行跳下马背,亲自牵引着崔希逸的马缰绳。阿史那博恒见状,连忙赶来争抢。梁和笑着说道:“梁某并非谄媚,是真心尊敬大使。况且,帅骑马,末将引行,也是应当。” 说罢,他推开阿史那博恒,缓缓地拉着马缰绳,走上小山岗。 到了营门处,哥舒翰与梁和躬身拱手施礼后,邀请崔希逸下马。 一众兵士,各持刀槊分立在营门两侧。 望着夕阳的余晖下的营门,以及兵械、衣甲严整的兵士,崔希逸连连点头称赞。 步入营内,再看着四周整洁,校场内演武台上的军旗飞舞,崔希逸再笑着对梁和说道:“梁将军常驻此地,把军伍整饬得真是秩序井然。” 梁和拱手谦辞,再邀请崔希逸进入营内的军府大堂落座。一众将佐跟着进入,待崔希逸落座后,仍是肃然站立。 环顾一下众人,崔希逸不禁笑着说道:“某前来巡边,也带来一些酒肉,欲与诸将一起分享。” 说着,他示意一下,阿史那博恒随即领命出帐,找人安排聚餐事宜。 请众人落座在两侧的胡床上,崔希逸再询问了唐蕃边境的情况。 哥舒翰与梁和,分别讲述了在大斗拔谷前沿,已经设立好几处营砦,并且加派了暗铺、明铺的兵士,进行严防死守。 而对面的蕃兵,也只是将己方的营砦扎牢,并竖起一道道木栅以作防御阵地。 双方虽然都是严谨,但还并未有剑拔弩张的那种紧张气氛。 崔希逸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却暗道:别说唐蕃双方大加杀戮,就是这样的对峙,也应该避免才对。 哥舒翰等人说罢,崔希逸只有表示诸将继续恪尽职守,严加关注及提防蕃方的异常举动。 随后,他再笑问众人:“等下,我们在哪里欢饮才好?” 第146章 单车问边 听到崔希逸询问,梁和连忙拱手说道:“军营粗简,”说着,他带着难为情的神色,环视了一下大堂,再继续说道,“只有委屈大使,在此堂内用些简陋酒饭。” 梁和说得虽然客气,崔希逸却不以为然。他带着嗔责的语气说道:“这怎么可以?” 梁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哥舒翰等人也是疑惑地看着崔希逸。 笑了笑,崔希逸再接着说道:“崔某欲与兵士们一起欢饮,可否?” 梁和听罢,虽然觉得很是开心,但脸上却现出更加为难的神情。 崔希逸见状,也是诧异起来。他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哥舒翰已经走到身边,低声说道:“大使,不是阻拦您与兵士们欢聚,实在是另有缘故。” 崔希逸看着哥舒翰,一时没有回应。 见他没反应过来,哥舒翰再压低声音说道:“神武营虽然僻远,但也听说了监察御史王摩诘,前来宣慰边军的事。” “嗯,”崔希逸看着他,疑惑地问道,“这又怎么样?” 哥舒翰此时别无他法,只好说了出来:“王摩诘诗名满天下,但有人得到他的诗作,必是大加传诵。这里也不知怎么,都知道了他在来凉州路上写下的那首诗。”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都护在燕然。”崔希逸自顾说了出来,再笑问道,“佳作一篇,众人知道不必奇怪。” 哥舒翰见他说得轻松,不禁暗叹口气,随后再说道:“兵士们听到此诗,都在暗地里牢骚不已——‘单车问边’,摆明了王摩诘只身前来。不仅他自己难看,兵士们也就知道,朝廷并无作战胜利的赏赐,令他带来!” 听到他直接说出士兵的牢骚,崔希逸沉默片刻之后,也是频频点头:“兵士们的猜度,并非全无道理。” 哥舒翰见他仍是不动声色,只好继续说道:“因此,大使想与兵士们欢饮,当然是好事。只是我等担心兵士们或有不敬言语说出,反而会令众人都是难堪。真要那样,是责罚还是呵斥,恐怕对于欢饮的气氛,都如热火盆被泼了冷水。” 哥舒翰的话音刚落,崔希逸随即摆手说道:“不必多说。某既然数百里赶来,怎能不与兵士相聚?” 说罢,他再吩咐梁和:“传令下去,就在校场内燃起篝火,我等与兵士们同坐同饮!” 崔希逸的这话说出口,自然无人敢于违逆。梁和看看哥舒翰,得到的也是无奈的眼神。 只好拱手应诺,梁和大步走出堂内,出去招呼兵士们在校场内点起篝火,铺好毡垫。 阿史那博恒本来正在监督厨房的饭食,忽然听到梁和的传令,觉得很是惊讶。 梁和命士兵把毡垫从仓库中抬向校场,另有士兵已经在校场内,分别点起了几十堆篝火。 阿史那博恒回去堂内再次确认后,只得返回厨房,告诉庖厨们不必精细忙碌,只把酒肉送去校场内分好即可。 军营中的饭食,本就简单。平日里,多是少量肉食,另外炖煮几个青菜,再就是酱菜几样;主食,就是粟米饭或者胡饼;酒水,多是有水无酒。 今天却是不同——没有菜蔬,就是酱菜也不必端来。 天色早已暗黑,每十几二十人围坐在一处篝火边。校场内的数十堆篝火旁,很快坐满了士兵。 顿时,原本寂静的山谷立刻热闹起来。 见都已准备停当,梁和再前去大堂内,邀请崔希逸等人来到校场内。 士兵们一起站立起来,朝向崔希逸拱手施礼。 熊熊篝火映红了半山腰,上面照着红彤彤的悬崖峭壁,下面辉映着“哗哗”流淌的溪流。 天气晴朗,星斗满天,明月高挂山巅。 崔希逸拱手还礼后,再发言称赞兵士们辛劳戍边、保家卫国,使得境内的百姓,可以安心过活、劳作。 梁和带领兵将们,齐声回应:“不辞冰雪,不畏刀枪,只为大唐安好!” 连呼数遍后,崔希逸连连施礼致敬后,请众兵将坐下。 随后,他走到一处篝火边,举杯向众兵将祝酒。 聚饮就此开始。 酒过数巡,崔希逸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他刚要说话,就见哥舒翰率先站起身来。 他扫视一下校场,待兵士们稍微安静后,就大声说道:“哥舒某虽然粗鲁,但毕竟在长安待过多时,学得一些诗句。今晚聚饮,某先为诸位献歌一首!” 现场的兵将们听罢,都是连声喝彩。 哥舒翰随即高歌道:“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连唱数遍,他再向众人拱手致意。 阿史那博恒只见到哥舒翰豪气大发地歌唱,却对歌词并不理解。他低声问身边的梁和后,也就笑着说道:“不用太多解释——这首歌的大义,就是希望与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无所畏惧地闯荡天下。” 梁和随即大笑称是,两人举起各自的酒碗饮尽。 停了一会儿,崔希逸身处军营,也是意气风发。他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与诸位兄弟一起,岂可只作牛饮?崔某先来歌舞一段!” 众人见他既是谦辞,又不倨傲,立刻拍手叫好。 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更是不停地呼哨。 待众人安静,崔希逸走到空地处,拔剑起舞,众人抚掌和节。 崔希逸一边舞剑,一边淡定自如地唱道:“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落尽海西头!” 哥舒翰听了,心中暗自叫苦:本来没有提到王维的那两首诗,此刻崔希逸却主动唱出其中一首。 “这是什么歌?”阿史那博恒再问道。 梁和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大使此时颇有感慨。” “哦,”阿史那博恒似乎听懂一些,再又摇头说道,“毕竟诗句太长,不如那首什么《出塞曲》。”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身边的几名兵士也已经听得清楚。 梁和才觉得粗豪过度的阿史那博恒,此时说出这首诗更为不妥。但见他已经说出,梁和也已无法阻拦。 崔希逸接连舞剑歌唱后,兵士们报以喝彩声。回到篝火边坐下,他大声对兵士们说道:“崔某亲来军营,也不能只以歌舞奉献!某拿出俸料所换的三百绢,奉与诸位!” 说罢,他举起酒碗,笑着邀请众人共饮。 在场兵将听到,一齐大呼致谢后,再举起酒碗。 哥舒翰等人才将酒碗举起,就听到有兵士带着哭腔说道:“真的是单车吗?” 第147章 喧哗 声音并不大,但众人都听得清楚。哥舒翰立刻循声看去,只见几名兵士也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心中当即恼怒,哥舒翰眼睛瞪圆着正要喝骂,却被崔希逸拦住。 校场内,一时沉寂下来。火堆的火苗也小了许多,但是并无人过去添柴。众人呆坐的颓丧身影,被长长的斜放在,月光如水的地上。 那几名兵士见无人明确喝止,也就更加胆大。 “大使恩德,我等皆是没齿不忘!但王拾遗‘单车’而来,岂有赏赐携带!”一名兵士带着怨怒站起身来说道。 “我一战就是四处伤,一匹绢也换不来么!”另一人悲愤地说道。 这些话语出口,校场内顿时变得嘈杂。 再有一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道:“我们拼死战斗吐蕃,为何毫无奖赏?!” 一时间,校场内兵士们纷纷喊叫,怒吼声划破了夜空。 突然,有一人再说道:“传言此次作战是傔从副史孙诲与中人赵惠琮矫旨!到底是否属实?” 校场内的兵士们听了,一时愕然无语。猛然间,有人大哭着叫道:“这两个贼人所为,哪里是班超?分明就是陈汤、甘延寿!原来是他们矫诏发兵,真是胆大包天!我营死伤兵士最多,可怜皆是枉死!” 士兵们听罢,更是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杀了二贼!” “烤了他们来吃!” …… 有兵士又往火堆里扔些干柴,顿时火光冲天。 群情激愤,叫嚷不断。 见梁和也是喝止不住,阿史那博恒再看去沉默不语的崔希逸,只好挺身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来,右手按向左腰侧的横刀刀柄,巡看着四周大吼道:“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哗变作乱吗?” 阿史那博恒虽然威猛,但在场兵士也并非普通农夫那般好吓唬。 见他出言恶劣,本就心中怒火飞腾的士兵们,也立刻站起来一大片,纷纷斥责:“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等只能被这样唬弄么!?” “这能吓唬得了谁?!” …… 崔希逸身边的侍卫们,见到场面难控,就都欲要拔刀喝止。 崔希逸见状,一声怒喝:“退在一边!” 侍卫们只好把手从横刀刀柄处移开,那边的阿史那博恒见到,也赶紧肃立不动。 崔希逸缓缓站起来,环视着愤怒的兵士们,抬手示意兵士们暂时安静。 兵士们的愤怒,是针对矫诏的孙诲、赵惠琮,以及冷漠的朝廷。但对于崔希逸本人,众人只有尊敬。 再想到他也必会因为此事染上干系,兵士们更是生出同情。 见现场逐渐安静下来,崔希逸缓缓地说道:“诸位所说不虚,那二人的确是矫诏。孙诲已经先行接受处罚,赵惠琮回到长安后,立刻就被拘禁。此事必会澄明,众兵将不仅与此事无关,战功也终会得到朝廷认可。” “节帅,孙诲暂且不言,那赵惠琮本就是受到恩宠之人。他回去长安必会上下其手,更有狡辩之词可知!如此,我等仍是落得一场空!”一名兵士无奈地说道。 其他士兵听罢,也是纷纷附和。 “崔某心内亦是焦躁——开春之战,某已失信于吐蕃。”崔希逸痛心说道。 “如此,更应该杀了赵惠琮!”兵士们齐声说道。 阿史那博恒大声吼道:“在这里喧哗有何用处!?大唐自有律法” “必要杀了赵惠琮方可!”兵士们怒情汹涌,喧嚣不可抑制。 “稍止!”一声大喝之后,梁和走近士兵人群。 巡看了平日里相处甚好的同袍,他缓缓地摘下头盔,对众人说道:“诸位请看。” 他那被头盔压得零乱的头发,在火光的映衬下,现出不少白发,在寒风中飘散。 “梁某痴长了兄弟们几岁。说来也只是多吃了几张胡饼,多吃了几碗粟米饭罢了。”梁和说着,不禁苦笑一下。 随后,他再大声说道:“某开元三年从征。呵呵,那时还需要自己带几个月的口粮呢。从淮南道的扬州到了朔方,某参与平定九姓铁勒的叛乱。边关无有宁日,再加上家中贫困,某就只得一直在那里爬冰卧雪。” 说到这里,梁和的声音有些哽咽。 缓了一下,他再接着说道:“再接连平定了粟特人的叛乱,又等来诏敕说‘边关缺兵少将,府兵不再计算番值,仍在军中效命’。既然如此,家中父母早亡,某就甘心身在军伍。从朔方到陇右的秦州、兰州,再转来河西这边,某从军已有二十多年,身经大小百多战,创伤何止几十处!” 兵士们本来平时就与他交好,此时听到他的自述,都觉得惨淡。 有人大呼道:“梁将军,我等都敬重你!但此时,我等并非刻意冒犯,实在是气愤难平!” 梁和冲他点点头,再抬起手把头盔戴好。 然后,他忍住悲伤,正色说道:“我等虽然叫苦,但终可免境内之刀兵尸陈,亦是我等功业功德!遵奉诏令、守御四方,再希图赏赐、升阶。既然为国守边,岂能不听号令?” 说着,他看了看崔希逸,再对兵士们说道:“若说冤屈,大使岂不是最甚?‘关西老将不胜愁’,这不正是替大使委屈的话吗?无论怎样,必要待朝廷明确旨意下来才可,这样叫嚷有何益处?” 梁和的话,兵士们听到耳朵里,当然是懂得的:这里再是叫嚷,也只能让自己更愤怒。因为即便是想出于气愤而杀了赵惠琮,也是摸不到他的身影。 而且,在兵将们的眼中、心里,清正廉洁、儒雅又带着威严的崔希逸,也还亲自来劳军慰问,更又先行拿出自己的绢俸给众人散分。 再有梁和的反复劝说,兵士们的情绪稍微安顿了一些。喧哗声逐渐减少,兵士们挺身站立的身影,也依次坐回毡垫。 但毕竟是心中怨怒,兵士们仍是低语着,发泄着不满。 篝火的光亮中,崔希逸环视一下在座的兵士们,心中也是疼惜。 他正要再出言安慰几句,那边的阿史那博恒看到兵士们还不止口,就再次大喝道:“安静!大使、营将接连劝慰,还不可以吗?!” 浑天放、达昂毋谦看了看他,再相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兵士们受到阿史那博恒地连番呵斥,再次心中不服。 正要接着吵闹,兵士们却见一名斥候骑兵,快速从营门处奔到近前。 第148章 欣喜 到了校场边,斥候兵再猛地勒住坐骑。马匹嘶吼一声,止住了奔纵。 斥候兵从马背上跳下来,快速跑进校场。因为光线昏暗,他费力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口中连声问道:“大使在何处?” 哥舒翰连忙低喝一声:“何事喊嚷?” “一辆牛车逶迤南来,有十几名兵将跟行!”斥候兵连忙施礼回道。 崔希逸听罢,仍是坐着不动;哥舒翰见状,只得吩咐斥候兵退下。 现场的兵士们见到崔希逸沉默,也暂且安静下来。阿史那博恒还要再叫嚷什么,已被梁和制止。 众人都无心情吃喝,四下里一片沉寂。许久,崔希逸缓缓地站起身来。 阿史那博恒以为他觉得疲惫,就连忙走近问道:“大使,是要转去休歇么?” 崔希逸看了看他,不禁笑道:“崔某固然年长诸位几岁,但也并未老到坐一会儿,就觉得困乏的年纪。”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笑了起来。 看到兵士们再次展颜,崔希逸似乎更觉来了兴致。他笑着对身边的兵士们问道:“你们虽然壮健,但崔某也仍觉得精神上佳。” 说着,他再看向哥舒翰、梁和:“刚才说是有一辆牛车前来,我等前去看看——为何深夜还急着赶到此处?!” 身边的兵士们还在发愣,哥舒翰、梁和、阿史那博恒几人,却似乎隐约猜到了这辆牛车的来意。 “是王摩诘乘车前来了?”阿史那博恒试探着问道。 还没待崔希逸回应,兵士们再次喧闹起来:“真的是单车问边!” “既然无奈,我等也前去观看一番!” …… 说着,兵士们纷纷站起身来。阿史那博恒再要喝止,被崔希逸摆手拦住。 随后,崔希逸自顾向营门处走去,哥舒翰等人伴行在他身边。校场内的兵士们,除了执勤的以外,大多也簇拥在周围,跟着前行。 站到营门处,众人俯瞰向大斗拔谷中。果然,只见黢黑的山谷中,的确有十几支火把的光亮,在逐渐接近这里。 寂静的山谷中,偶尔响起过来的那些人坐骑的嘶鸣声。除此之外,就是随着牛车的临近,可以隐隐地听到木车轮发出的“吱嘎”声。 不多时,那列队伍已经走到神武营下面的山道中。已有兵士前去探看,随后就大声喊道:“快来些人,帮着将牛车推上山岗去!” 营门处的兵士们已经听到,但因为心中不悦,并无人动身。 哥舒翰不禁恼怒,正要大声呵斥,梁和已经抢先喝令:“前去十人!” 兵士们见他发令,只好带着怏怏的神情,跟着他走去十余人。这些人走动起来,其他兵士也就不再只是沮丧,而是生出一份看热闹的心情,也就举着火把,再跟去了二三十人。 梁和率队下到山岗下,还没问话,就已见到宋通正在马上笑看着他。 梁和连忙施礼:“在下来迟,军使莫怪!” 宋通笑着摆手,也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梁和近前,他再把王维拉到近前:“‘劝君更尽一杯酒’的王摩诘,梁将军原来只闻其名,现在可以见到真容了。” 梁和听罢,看去宋通身边的那位神色淡然的文官。颇有出世之表的王维,随即说道:“王某前来宣慰,有劳梁将军。” 梁和连忙见礼,王维随后略微还了一礼。寒暄几句,梁和就大声喝令正在呆看着围观王维的兵士们:“将牛车推上去!” 兵士们虽然心中仍然不悦,但毕竟是否赏赐,与王维并未关系。而且,王维的大名,天下几人不知? 听到梁和的发令,兵士们再从呆看王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起跑向牛车边。 有的兵士高举火把照路,有的兵士站在车前、车侧、车后,或者拉拽,或者推扶。众人一起发力,再由赶车人接连驱赶。 本就是沉重,再加上是上坡。牛车的车轮,在车厢沉重的压力下,接连“吱嘎”向着,向山坡上缓缓地行去。 斜坡的山路很长,推拉牛车的兵士们,更换了几拨后,才终于费尽力气地,把牛车推到了坡上的营门处。 王维在宋通、梁和的带领下,也已走到营门。见到黑压压的人群挤在营门处,王维在众多火把的光亮下,寻找着崔希逸的身影。 哥舒翰随即发出一声大喝:“王拾遗,大使在此,不见礼吗?!” 崔希逸简装出行,并未身穿紫色的官袍,只是在衣甲外面,搭了一件绢制大氅。即便如此,王维也已从人群中,将他分辨了出来。 身材高大,神态安然,又还有各族勇悍武士环立在身边,不怒自威的脸上,此时带着温和的微笑。这样的人,不是声名卓着的崔希逸,又还有谁是?! 王维既然已经认出崔希逸,就紧走几步,口中说道:“王某见礼大使!” 这是他以普通官员的身份,而非受到皇帝任命的宣慰身份见礼。即便如此,崔希逸也还是上前几步,口称:“拾遗前来,崔某格外欣喜!” 二人寒暄几句,王维再正色说道:“大使,王某受陛下指派,前来宣慰边军。” 崔希逸连忙遥拜东方,向皇帝致谢不已。 随后,他就拉着王维的手臂,迈步走入军营内。一众围观的兵士见状,赶紧手举着火把,或者立刻让开道路,或者在前面引路。 梁和在后面指挥着兵士们,将牛车也驱赶进来。然后,他再跑近崔希逸的身边,询问是否要去军府大堂,与王维座谈。 崔希逸看了一下王维,就笑着说道:“既然王拾遗身负使命前来宣慰,就与兵将们一起在校场内稍作片刻,可否?” 王维连忙回应“大使所言极是。” 梁和与哥舒翰、阿史那博恒等人,见崔希逸带着王维继续走去校场内,也只好陪在近侧。 宋通随即指挥着赶车人,将牛车停在校场的演武台旁边。 看到宋通走来,崔希逸点头赞许后,也略作宽慰:“宋军使连日奔波,也是辛苦。” 宋通施礼道谢后,就站在崔希逸的身边。 一众兵士重新坐回篝火边,看了看王维。 众人都觉得他毕竟没有带来赏赐的物什,或者什么明确赏赐的诏敕,也就再生出怨恨,自顾喝起酒来。 第149章 分赐 宋通见到校场内气氛压抑,刚要说话,阿史那博恒已经走近来,把刚才在聚饮当中发生的不快,告诉了他。 宋通微笑着并不理会,只让阿史那博恒退到一旁。浑天放、达昂毋谦见状,只是远远地向宋通拱手施了一礼,也就原地站定。 先看了一下崔希逸和王维,得到他们点头认可后,宋通大声对兵士们说道:“王拾遗有谕示!” 这话一出,众兵将知道王维是替皇帝传话。不敢迟疑,众人“呼啦”一声,从毡垫上站起身来。 齐呼“为大唐守边,为陛下分忧”之后,众兵将各自肃立。 王维心中暗赞:兵将们虽然久未得到朝廷明确的赏赐敕命,但仍是安心军务。 随后,他迈步进前,大声对众人说道:“诸位兵将血勇,大唐万民之福。先败贼酋于青海右,再歼蕃蛮于神武营。长安大喜,露布频传。兵将奋身,陛下欢颜。特谴王某宣慰,分赐将士万金!” 他的话说完,现场的兵将已是呆愣。 众人不是没有听懂,而是不敢相信:原本认为此次战斗是矫诏发兵,肯定没有什么赏赐实物得到,最多也就是多加几级勋官职衔罢了。 但见王维神色郑重,又还说出“分赐万金”的话,众兵将怎能不惊愕当场? 王维见现场如此寂静,不禁低声对崔希逸说道:“大使治军严谨,兵将们如此镇静。” 听了他的话,崔希逸不禁微笑着点点头,忍住了想要大笑的心情:哪里是镇静,分明是震惊! 哥舒翰、梁和、阿史那博恒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王维的话,是确有其事。 宋通也不再解释,只是向演武台那边的赶车人招了招手。 赶车人得到指令,就再吆喝着牛车,将其赶到校场边的光亮处。 梁和立刻命令兵士们围拢侍卫,以免发生争抢嘈杂的场面。阿史那博恒等侍卫,也拔出横刀,以示警戒。 王维走到牛车边,亲自请崔希逸等人验过封纸的封印后,再伸手揭开。 宋通走近前,帮着王维将牛车车厢的门打开。车厢内,几只硕大的木箱,已经赫然在目。 宋通命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费力地将木箱依次抬下车,放在地上。 木箱上仍有封条,王维再依次揭开以后,就取下挂在腰间皮带上的钥匙,将几只木箱上的铜锁,依次打开。 哥舒翰、梁和再次严令兵士不得太过靠前,王维就将木箱的盖子,一一掀了起来。 无数火把聚在周边,兵将们凑近看去,立刻震惊。随后,校场内就想起震天的欢呼声。 梁和看着塞满木箱内的各种黄金器皿,不禁觉得热泪盈眶。 高呼“感恩陛下,誓死守卫大唐”之后,他带领着兵将们,一起拜礼在地。 拜舞已毕,崔希逸对兵士们大声说道:“兵将们血勇报国,获得恩赏,有赖陛下英明。来日,” 说着,他再近前一步,脸上神情甚为严厉:“必要大唐真正安宁!” “誓死守卫大唐!”兵士们齐声高呼不断。 宋通听着这震耳欲聋的高呼,心中暗道:除了愚忠思想,作为身在军伍的兵将,奋死杀敌卫国,那是理所当然的。至于这其间发生的为赏赐有无的不愉快,说来也是正常。 现场的兵将们高呼过后,再各自露出开心至极的笑脸。又看去木箱中的黄金酒壶、碟子、盘子、碗等物品,兵将们又为难起来:这些黄金器皿,是分赐众人的。但是怎么分割合适呢? 当然不会有上千件,以供众人每人一件分得。即便如此,也有器皿大小、轻重的差别。分赏不均,也必会各自不满可知。 看着众人又是沉默,崔希逸不仅在笑着说道:“诸位听崔某一句——若想得到黄金器皿的,就进行切割。若想变换为绢帛、米粮,邮传回家中的,节度使府就以商贾贩卖的价格,为诸位登记造册!”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公平至极。齐声说“可”之后,兵将们再次欢呼雀跃起来。 唐代有明确规定,黄金器皿不能直接用去采买粮食、酒肉。因此,拿着这些黄金器皿也是无用。 兵将们就只得狠狠地多看几眼,再还是要求换成米粮、绢帛,或者再留些缗钱自用,其余都请节度使府通过邮传,寄给家人。 见兵将们认同,崔希逸严肃地说道:“诸位获赏心情急切,但也须知,先有众多同袍作战死伤。因此,崔某提议,先给予战死的同袍,另外补发赏赐。” 唐制,士兵战死,一定要将其尸体,殓入棺木送回故乡。士兵的抚恤金是一匹绢;队正是两匹。按官阶,依次上升。 此次战死的兵士,已经获得了这些待遇。现在崔希逸提议的,是再额外多给一些。 毕竟是一个军营的同袍,又是节度使亲自提议,兵将们立刻答应下来。 随后,梁和就笑着说,等到天亮后,将这些器皿予以称重,再进行计价。但兵士们早已按耐不住,总觉得夜长梦多,恐怕生出意外,或者官将们反悔。 既然如此,崔希逸就笑着命梁和找来军中的司仓参军,现场立即进行称重。再结合司礼参军上报的个人功劳,对兵将们进行具体赏赐物品的记录。 忙碌多时,已是深夜时分。终于记录清楚了,众兵将都感到心满意足。 众人被梁和、哥舒翰等人劝走安歇,崔希逸、王维、宋通等人叙谈几句,也就转去睡觉。 现场存放黄金器皿的木箱,再被梁和指挥着兵士,抬进牛车内。随后,梁和与哥舒翰,轮换着各自带着十几人,彻夜守护在牛车边。 大斗拔谷中,才见到鱼肚白的熹微天色,崔希逸就已走出屋舍。宋通和阿史那博恒,陪伴在他身侧。 校场内的篝火余烬、毡垫、酒瓶、酒瓮等,已被清理干净。演武台的旗杆上,军旗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那辆黑色车厢的牛车,静静地停放在演武台下。 守护在旁边的梁和,见到崔希逸走来,连忙近前施礼。 再宽慰了梁和几句,崔希逸也就想直接返回凉州。 梁和欲要召集兵士们来送行,被崔希逸笑着阻止:“不要过多打扰兵士。” 说话间,哥舒翰也和王维走来。 听到崔希逸说现在就要离开军营,哥舒翰本来也要返回设在大斗拔谷北端的,大斗军军府。此时听到崔希逸的话,他立刻遵命。 将侍卫们召集到身边,崔希逸随即上马,王维陪在旁边。宋通和阿史那博恒带着十几人,继续跟行在牛车边,向营门处走去。 梁和只好带着身边的十几名兵士,走去相送。 牛车遇到上坡,当然是爬行费力。现在是下坡,毕竟车身沉重,担心惯性太大而发生意外,更是要倍加小心。因此,宋通等人再次下马,帮着拉拽牛车。 车身沉重,宋通等人使尽全力,还是觉得牛车难以控制。 眼见牛车前行偏斜,阿史那博恒一边身子后仰着拉住车身,一边口中大呼道:“车夫当心!” 第150章 金器 车夫一边拉住拴系犍牛的缰绳,一边投也不敢回地大喊:“拉住车后的绳索!” 宋通几步赶去,从车尾摘下一根粗麻绳,并用力后仰身体来拽。 这根麻绳的前端,系着一根粗糙的软木棒。这根木棒,平时不用时就因麻绳的松弛而悬在车轮前,或者系在车身上。 像这样下长坡时,就需要有人从后面辅助拉拽,以起到刹车的作用。 车身沉重,宋通一人肯定也是拉不住。其他侍卫也过来几人,帮着一起后拽麻绳,以减小牛车前冲的力道。 即便如此,车轮还是一边“吱嘎”响着,一边左右打摆。阿史那博恒等人在车侧拉拽得费力,再连声大喊来人帮忙。 他正在手忙脚乱之时,忽然有许多人影到来身边。原来是神武营的兵士们,还是听说了崔希逸提前离去的消息,因此赶来相送。 见到牛车下坡费力,兵士们一齐发生喊,蜂拥前来辅助。 有的跑到车前,伸手抵住车辕;有的帮着宋通等人拉拽“刹车”;有的到来车身边,扶住车身。 眼见同袍来到声旁帮助,阿史那博恒心中感叹:昨夜对同袍们,的确太过失礼! 下了山坡,赶车人放了心,宋通、阿史那博恒等人,也接连向神武营的兵士们拱手道谢。 崔希逸骑在马上回身看去,只见从山岗上的营门处,一直到身前,神武营的兵士们各自腰挎横刀、箭囊,都是躬身施礼。 心中感慨、感谢,崔希逸连连拱手,与梁和等兵将们依依不舍地道别。 这边的队列向大斗拔谷的北端走去,神武营的兵将们,静立着目送。 不知是谁先行唱出口,大斗拔谷中,立刻回荡起“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歌声。 不知道是否还能再来探望神武营的兵将们,崔希逸眼中湿润,不断地回身拱手; 那边的兵将们,也不知道能否再见到令人尊敬的这位高官,更是挥手不断。 顺着大斗拔谷一路北行,哥舒翰与崔希逸等人道别后,先行回去大斗军军府。 崔希逸一行,继续转向东边,回到了凉州城内。 进入军府,装着金器的牛车,被司仓、司礼参曹接收后,立刻封存起来。 陈晖、嵬飞猿二人也和新到的守卫兵士交割完毕,如释重负之后,跟在宋通身边。 见都已安排妥当,崔希逸正要让王维暂去休歇,却听他说道:“陛下另有赏赐与大使!” 崔希逸连忙整理了衣装,和王维穿过大堂所在的院落。 宋通、阿史那博恒等人,也跟在二人身旁,一起走去内堂。 正在门前值守的可斡朵利等兵士,见到崔希逸一行前来,也就放下心来:屋内不知何物,但只被宋通严令看守。这十来天实在是紧张万分,不敢稍有松懈。 屋门的封条,经王维查验后打开,众人随即鱼贯而入。 内堂正中的桌案下,摆着一只不大的木箱。 王维再查验后,将其打开。其余人等,都是躬身肃立。 将十余件金器依次放到桌案上,王维转身说道:“请大使过目,这是陛下亲赐大使的十一件金器!” 崔希逸整理衣袍,拜舞一番后,站起身来。他正要与王维说话,却又被示意亲自查看那十几件金器。 王维只道:“请崔公拿起来仔细查看。” 心知肯定有寓意,崔希逸神情肃然,再转去一一查看。 拿起一把金酒壶,他左看右看,并无异样。 再将金壶反过来,已看到底部有几个小字。他仔细辨认,只见上面镌刻一列小字:赐·金城公主李奴奴·景龙四年。 崔希逸略做沉思,就大叫一声:“陛下恩遇,臣必效死!”喊罢,他哭拜在地。 宋通知道,史书里面记载的崔希逸,见到这些金器也是大哭一场。但哭与哭的内涵,却是迥然不同。 这些金器,是金城公主当初和婚吐蕃赞普时,大唐中宗皇帝赠送的嫁妆。 因为近几年唐蕃双方有些和平基石松动的迹象,身在吐蕃的金城公主,就将这些金器,反赠回大唐,寓意保持和平,不要妄兴兵戈。 史书里的崔希逸,见到这些赏赐,立即就知道李隆基是暗含着怨责的。 崔希逸不辨真伪地贸然发兵,使得唐蕃双方的和平状态,立即打破。因此,虽然李隆基仍是要对作战胜利的崔希逸予以表彰,但却赐来代表和平的这些金器。 史书记载中的崔希逸,看到这些后,悔恨得大哭不已。 但此时已是不同!因为朝廷以及李隆基,已经接连收到了崔希逸,欲要一战而安定唐蕃永久和平关系的策略。 虽然对于这个策略还未下定决心,但李隆基此时送来的这些金器,就可代表为以和婚这种令人倍觉难堪方式,维持的和平,并不牢靠。 历史中,无数例证证明:和婚或许能够换得一时的安定。但要想得到永久的和平,就只能靠实力说话,而非指望不断送去女子与蛮人为妻。 比如匈奴人,得到了汉家无数女子、绢帛,但仍是作乱不休。最终,还是靠着卫青、霍去病、窦固、窦宪等名将,才逐渐解决了匈奴人的侵扰,并使其消失于北面的草原、大漠。 大唐虽然亲睦诸族,但以宫室女送去和婚,毕竟是令人痛苦的事。 即如金城公主,十二岁就被送去千万里之遥的的吐蕃和婚。唐中宗将其认为养女,颇为不舍她的离去。送出百里以外,唐中宗还是唏嘘着涕泪齐下。 试想,若非真的犯难,任谁愿意将女儿送去蛮荒之地。 崔希逸痛哭连声,王维等人连连劝止。 许久,崔希逸才在众人的劝说下,止住悲伤,坐进椅中。 沉默半晌后,崔希逸慨叹一声后,再又站起身来。 在静立众人的注视下,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再猛地挥刀,将桌案一角斩落。 在众人肃穆的神态中,崔希逸呆站片刻,再将横刀收回刀鞘内。 望向南方,他慷慨地说道:“汉家无奈之和婚,大唐自此必休止!金城公主远在蛮蕃,某必亲迎回到大唐!” 宋通等人立刻拱手应诺,王维连连点头称是。 暗自呼口气,崔希逸再又显得黯然神伤。 王维见状,连忙拱手问道:“大使,先保重身体,不必多有悲伤。” 崔希逸略微摇摇头,再看向王维问道:“王拾遗此次前来,只为宣慰吗?” 第151章 蕃人的疫情 王维见崔希逸神色严肃,当然懂得他的深意。但见众人在场,王维又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出。 崔希逸见他为难,就示意一下。 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随即退出内堂,只有宋通伴在崔希逸的身边。 请王维坐在身边,崔希逸再低声问道:“朝廷接到崔某奏章,是何态度?” 王维看着崔希逸急切的神情,不禁暗叹一声。 见到王维这个状况,崔希逸和宋通,都是生出无奈。 现在的朝中,首席宰相张九龄的身体欠佳。其他的宰相如牛仙客,张九龄直言他只是辖制河西时,耕种丰收以充实国库,得到了皇帝的宠信。其实,牛仙客“目不识书”。这个意思就是说,牛仙客对于政事,并不精通; 宰执中另有李林甫,这就更不必多说了。此人口蜜腹剑,只对向上攀爬,以及保住大位蝇营狗苟。对于黎庶百姓并不关注。至于国政军务的定夺,仍是私心颇重。 如此几人,再加上其他官员之间,出于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也是哄着皇帝开心,自己能够坐稳贵人的官位就好。 这种局面,也难怪崔希逸无奈,王维慨伤。 沉默半晌,王维只得将实情说出:“朝中争执不下,一时不能决定。况且,现在又是接连大胜,蕃方也并未进攻唐地。因此,宰执们更加不能下定决心。” 崔希逸期盼许久,本也大致猜到就是这个情况。但听得王维亲口说出,他还是觉得很是失望。 堂内一时无话,三人都是沉默不语。 许久,宋通问道:“王拾遗,那些蕃人俘虏的事,朝廷中是何态度?” 王维又觉得难堪,但既然隐瞒不了,也只好照实说出:“蕃人俘虏,有人说就要他们留在唐地,充实边地耕种之人;有人说为避免他们作乱,干脆迁往千里之外的朔方一带;有的倒是同意大使与军使的建议,但又觉得不能白白地送他们回去。” 崔希逸听着,也是点头:“当然!若是这样轻易送回,定会被蕃人认为唐人好欺负!” “嗯,”宋通也是认可,思索片刻后,他再接着说道,“其它意见皆不可行!留他们在当地耕种,虽然可以充实边地务农之人。但蕃人的思乡之情如何解决?况且,这些人大多有亲眷,怎么可能安心在唐地耕种?” 王维听着他的话,也是频频点头。 宋通停顿一下,再接着说道:“如果将他们绑送到千里之外的朔方,这些人更是远离故乡。这样和罪囚一样地对待,他们定是不服!很可能会发生叛乱,岂不是枉自增添了大唐的麻烦?” 王维听着宋通的话,眼前似乎浮现出十几年前,在六胡州发生的惨事。 那些胡人,还是自己辗转来到大唐境内的。由于和唐将接连发生龌龊,终于连续发生了叛乱。胡人死伤严重,但唐兵唐将,也是损失甚多。 若是这些勇武、健硕的蕃人兵士,被像是牛羊一般驱赶向朔方。还别说沿路的唐方兵将会有打骂激化矛盾,就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也未必肯前去那边。 见王维认同,宋通就继续说道:“王拾遗身为文官,或许没有深思过——唐蕃双方,似乎一直就是沿着祁连山一线,进行看似激烈、实则战况都还能控制的战斗,是为什么?” 王维看着宋通,只是连连摇头。随后,他略微思考一下,表示除了双方各自实力所限,就是对战局多有克制。至于其它方面,王维的确也不可能想得过深。 从新时代穿越过来,宋通用新知识来看大唐,肯定就比王维等人,对于唐蕃双方的多层面实力对比,了解得更多一些。 这样想着,宋通就继续说道:“除了王拾遗所言,另有地形地势的原因。唐人进去高地,就会觉得行动滞缓、呼吸费力;而蕃人突袭唐地,多是骑马。他们骤然间从高地下到平原,也会,” 如果向在场的崔希逸和王维,解释什么“高浓度氧气,对于人体同样有害”,因为他们并不懂得这些基本常识,肯定只有越说越糊涂。 宋通只好换个词汇:“蕃人也会因不适应平原的气候而发生胸闷、咳嗽,甚至发热的症状。” 崔希逸和王维听了,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王维连连催促着说:“所以呢?” “蕃人要是因为在平原不适应,而发生这样的所谓‘疫情’,肯定会更加恐慌。”宋通带着夸大其词的心理,继续说道,“恐怕不发生叛乱的概率,是极低的才对。” 王维听了,立刻感到坐立不安。犹豫一下,他再试探着问道:“现在蕃人俘虏都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发现这些症状?” 宋通故作为难状,慨叹连连。王维见他这样,更觉得心中着急,一再催问。 宋通停顿一下,再接着说道:“已有这类症状的病人出现。” 王维立刻惊骇,“哦”了一声后,嘴巴一时不能合拢。 宋通随后再说道:“目前还好,我命人找了些草药,给他们服下后,暂时可以抑制住病情。但时间久了,恐怕还是控制不住。” 王维听了先是放心,再听到宋通后面的话,又觉得心脏被一根无形的线索,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再次问道:“那么,以宋军使来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呢?” 宋通正要他这样问,但却并不着急回答。 故作思索许久,他才下定了极大决心一般说道:“放蕃人回去,才是上策!” 王维原以为宋通另有他法,比如改良药物,控制住蕃人可能的传染病爆发。 但听得宋通还是这样建议,他又是哀叹连声,然后说道:“大使,包括军使也说这样轻易放蕃人回去不妥,更何况远在近两千里之外的那些,” 说着,他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说道:“王某官职低微,肯定是不好说什么。但宰执们为国费心甚重,必不会答应如此。” 崔希逸听了半天,觉得宋通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就这样放蕃人回去,肯定不会被朝廷认可的。 可是崔希逸知道自己的爱婿颇为精明,也就猜想他另有办法想出。 于是,崔希逸也催促道:“宋六,王拾遗也是为国事忧心,你尽管直言。” 第152章 反复炒 见崔希逸和王维都已很是着急,宋通这才缓缓地说出自己的预想。 就此放蕃人回去,唐方肯定不会认同: 首先,这些蕃人不是抓来的奴隶,而是在战场俘虏的兵将。他们都参与了杀戮唐人兵将的作战,身带罪恶; 其次,轻易放走,必被蕃方视为唐方畏惧蕃人。从尊严角度考虑,肯定也是不行。 听着宋通的分析,王维连连点头,不禁也说道:“正是。另外,与蕃人作战,唐方也是耗费了无数军资,怎能轻易放走呢?!” “就是这话!”宋通大声附和道。 崔希逸和王维正在静心听着,不禁被他这一声大喝吓了一跳。 宋通拱手致歉后,再继续说道:“唐制,俘获一人赏十绢!” 崔希逸听了,随即笑了:“这是我们对兵士们的格令。蕃方如果愿意出这个价钱,那些还在焉支山的蕃人俘虏,不早就放回去了吗?” 王维听了也觉泄气:“蕃方来往书牒多次,只说请求放俘虏回去,对于能够送来大唐的牛羊、皮毛、米粮,不足两绢每人!” “对!”他们虽然觉得泄气,宋通却仍然是意气风发的样子,“赎绢当然也是双方来往谈判的条件!两绢不行就三绢,三绢不行就五绢!” 王维听了,仍是苦笑着说道:“蕃人加价费力,唐方却不松口。两边如此角力,怎能轻易解决?” 宋通点头称是,但再带着信心满满的神情,看向王维:“如果将蕃人俘虏们,或许暗行反叛的事告知朝廷。那又是情况不同了!” 崔希逸和王维听罢,不禁同时点头称是。 转而,崔希逸再问道:“大唐若是太过让步,也是不好吧?” “的确!”宋通认同后,再接着说道,“只要双方肯于认真谈判,结果必会很快达成!” 听了东通的话,崔希逸不再犹豫。他随即说道:“好!崔某立刻把这些建言详细写明,奏去长安!” 王维也接过话来说道:“王某固然职位低微,但为大唐,先写回奏章。然后,我立即赶回去,再当面奏明朝廷!” 听了王维的话,崔希逸和宋通只是微笑,却并不点头认可。 王维心下生疑,不禁问道:“大使,王某所说,有何不妥吗?” 崔希逸笑了笑,就对他说道:“奏章肯定要写,而且要接连报去。否则,朝廷或许不会认真对待。但是,” 说着,崔希逸脸上笑意更多:“王拾遗,却不必回去长安。凉州虽然偏僻,但也颇能容人。崔某以为,就先委屈王拾遗在军府做个度支判官。” 王维听了,立刻心生感慨。 唐代,多有文人在边地军府任职。这样,既可以获得相对京城做官高得多的俸料,又因为边地战事多,而有机会获得军功。 王维虽然生性淡泊,但毕竟身在嘈杂人间,日常吃喝穿用,也因收入寡薄而颇感困顿。 崔希逸不以他职位低微而漠视,反而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进而伸出援手来。这样慷慨,顿时使得王维感动不已。 立刻站起身来,王维躬身施礼说道:“大使如此看重,王某不胜感激!” 崔希逸连忙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就让宋通传来军府长史,将王维的名籍,登录进军府官员花名册内。 接着,崔希逸与王维分别写出奏章,立即派飞骑急报长安。 办好后,二人相视一笑,但其间仍是多有无奈。 宋通也知道,官员们相互推诿,甚至有意拖着不办理公务的状况,既是由来已久,更不会一时断绝。 这是官员的体制造成的,而非律令格式就可以使其杜绝。 比如,唐制,官员接到小事,务必于三日内处理完毕。再依据接管事情的终要程度,依次延长办理天数。 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操作中,绝非如此可知。 小事自不必提,即如制裁造假钱的案件,也是一波三折。甚至,扯皮争吵到最后,因为涉及的皇族、贵宦太多,而不了了之。 又还不止于此。数次规模颇大的造假钱案件,最终竟然以“恶钱与好钱并行”的方式结案。这样,明摆着就是使得造假钱的最大受益者——皇亲贵宦们得到最大利益。 这些人,才是拥有缗钱数量最庞大的群体。他们拥有缗钱的数量,远远地超过了商人群体。 当然,还是那句老话——弱者不必梗着脖子去找死。因为法令主要就是为这些人制定,并以打骂、处罚这些人,来警示整体人:律令格式,是存在的,是存在于强势者手中的。 既然寻常事还要扯皮,一下子要处置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山谷中的那些蕃人俘虏,身在长安朝堂中,穿着各色锦袍,以名士清流自居的贵宦们,当然要好好争吵(思量、考虑)一番,甚至像是炒花生那样,反复地炒(吵)。 长安那边接连受到河西军府的牒报,每日里争执不停。好容易有个初步方案,再派人快传至蕃方。 蕃方商量后,再回馈给长安。 如此来往,一时间不能决定,也是可想而知的。 暂时没有回音,崔希逸等人除了处置日常军务、耕种的事宜以外,再就是加紧习练兵士。 宋通先是带着陈晖、嵬飞猿等人,赶回天雷场,继续查验、监督新式武械的制造,以及千余名兵士操作新式武械的习练。 郑德淳等道长、道士们,再依据宋通的指导,对这些火器,进行升级改造。 宋通见天雷场内的各项事务都是正常,就让陈晖协助、督促郑德淳等人制造武械;嵬飞猿监督兵士们每日的习练。 而宋通自己,再返回凉州,察看庄稼及棉花的长势。 小麦已经收割完毕,西瓜试种已然成功。送到军府后,再分别赠送了官将及部分兵士尝吃,众人都说甘美异常。 棉花于开春后种下,此时在顶端已有花蕾出现。 和他一起到农田察看的崔希逸和王维,都是赞不绝口。 王维听宋通说,现在这些小小的花蕾,日后将会结出雪白的花朵。 而那些花朵,采摘下来后,更可以制作出穿在身上柔顺、舒适的衣装。 “棉花制作的衣装,摸着轻柔,穿着温暖。相对绢帛,并不为差!”宋通对王维笑着说道。 听着他的话,王维更是觉得新奇,连连追问道:“还要多久,才可以穿上你说的‘棉’制衣装?” 第153章 感到茫然 再着急,也因为不到时机而无果。 宋通看着王维,笑着回复道:“需要等到九月份,才能采摘。” 王维不禁诧异到:“那时天气已冷,这些花朵还能盛开吗?” 宋通听了大笑,连声说“到时即可见到”。 几人正在笑谈,忽然见到自凉州方向,过来一溜烟尘之中。 到了近前,宋通见是可斡朵利骑着马,正在飞奔而来。 到了近前,可斡朵利立刻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与崔希逸等人见礼后,他再走到宋通身边,低声说道:“军使快去看看,有事情似乎不妙!” 宋通看着神色急切的可斡朵利,连忙问道:“是何事?” 看看近旁正在交谈的崔希逸与王维,可斡朵利就拉着宋通走到一边。 见四周安静,他才压低声音说道:“夫人的婢女传话,说是夫人有恙,要我前来寻你回去!” 听到崔静怡身体不适,宋通立即心中着急。也不再问,他转去与崔希逸请示告假后,就骑上青骢兽,和可斡朵利一起奔回凉州城。 新婚不久,宋通就或者忙碌于天雷场,或者在凉州东郊外农田里指导,或者更是前去蕃地和大斗拔谷中厮杀。 因为这些事务,崔静怡虽然年少,但也懂得这是宋通希望达成帮到更多人,让大唐安宁的奋斗。 因此,她只好带着对宋通的思念、惦念,除了每日做些女红,和婢女们理好家务以外,就是为他祈祷祝福。 宋通对于崔静怡的理解和体贴,只有时刻感恩、感谢。即如这次也是一样,他从天雷场返回凉州后,与崔静怡并未日夜厮守,还是忙碌于各样事物。 想到这些,宋通当然会对崔静怡生出一份愧疚。 快马回到凉州,将马匹交给可斡朵利后,宋通就匆匆走回家宅。 他推门而入,几个婢女连忙肃揖施礼。 “夫人如何?”宋通着急地问道。 他神色着急,婢女们见到,却不仅不同样心急,发而面带喜色。 宋通纳闷之余,刚要再发声质询,只见一名婢女抢先回道:“夫人略有不适,军使快请进屋探看。” 这名婢女虽然这样说,但脸上还是露出笑意。 宋通见几名婢女如此,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不想急于计较。 解下腰间的大步走去北屋,他一边进去,一边急切地说道:“静怡,你怎么样了?” 从堂屋转进卧室,宋通见到半坐半卧在床榻上的崔静怡,连忙走去坐在她的身边。 再次轻声发问,他握着崔静怡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里已是汗湿,也就感到冰凉一团。 崔静怡脸上微红,眼中晶莹闪动,只是痴看着宋通,却并未答言。 抬手用手背试了一下她的额头,宋通再抽手回来,在自己的额头测试一下。觉得崔静怡并未发热,他暂且放心。 “三娘子,是因为宋某每日忙碌,你不开心了吗?”宋通握着她的手,低声问着。 崔静怡看着他,摇摇头表示并非如此。 见她仍是不说话,眼中晶莹闪烁不停,宋通心中爱怜顿发。将自己的脸靠向她的,宋通低声说:“静怡,以后都会更好的。” 崔静怡脸上更是通红,再使劲点点头。随着这个动作,她眼里泪水终于落下。 宋通眼见如此,更觉慌张。接连询问之下,他只见崔静怡仍是低头不语,不禁心中着急。 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崔静怡不忍他如此慌乱,就轻声说道:“六郎,妾身应该,应该是,” 宋通听到她的话,立刻表示不悦:“怡儿,说过多次,不要说什么‘妾身’的话。就直说静怡、怡儿、我,就好了。” 崔静怡听着虽然暗笑,但见他神色郑重,也知道这是他对自己的关爱,就再次点头。 看着娇妻红晕满脸,宋通再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不禁追问道:“静怡,你刚才说应该是,是什么?” 崔静怡听着他的话,似乎更觉得难以开口。 见她如此扭捏,宋通似乎明白了:大唐人梦想的五男二女,新时代号召的三胎,开始逐步实现了! 立刻伸手环抱住崔静怡,宋通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静怡,我们真的是要有子嗣了么?” 崔静怡依偎在他的怀中,连连点头:“嗯。” 宋通收回手,凝视着她的双眸。被他看得羞涩,崔静怡低下头来,再轻声说道:“今天的朝食,我吃了一些酱菜。随后不久,我就觉得心中作呕。这,这不就是有,有喜事的征兆吗?” “嗯嗯。”宋通连连回应着,再凑近她。刚要安慰、祝贺她,宋通又见她脸色苍白着,很是不适的样子。 连忙找来一个木盆放在她的身侧,宋通连忙说道:“静怡,别着急。” 说是别着急,但是崔静怡显然很着急。她脸上通红着推开他,就勉强起身。 看着她迈着疲软的步子走去屋外,宋通连忙跟了出来。 崔静怡回身羞赧地说道:“我有些下痢,你跟着做什么?” 宋通只好止步,再叫来婢女伴着崔静怡去到茅厕。 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焦急地等待着。 许久,崔静怡和婢女转回,宋通连忙凑近前搀扶:“静怡,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崔静怡轻松地回道。 见她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宋通也就放心。随后,他边扶着崔静怡外屋里走,边开口询问:“吃了什么食物,怎么会下痢呢?” 在他的提示下,崔静怡似乎想起来什么,就叹气说道:“或许早上吃酱菜过多,午时再吃了西瓜,因此才会这样。” 宋通也就想起,自己也把一个西瓜拿回来,让家里人分吃。 感觉到什么,宋通再问道:“静怡,现在还觉得作呕吗?” 不说还好,他这一提及,崔静怡再红着脸说道:“呕吐倒是不再有,还是想,” 说着,她又推开宋通的手臂,在婢女的搀扶下,匆匆赶去茅厕。 宋通见她如此,心中更是着急。在院子里踱步许久,他终于醒悟过来。 等崔静怡再次回到院中,宋通看着她仍是脸色苍白。 犹豫片刻,宋通几步走近前。把婢女支去一边后,他看着曹锦玉,轻声说道:“怡儿,你不是有喜,应该是吃得寒凉,导致了作呕、腹泻。” 崔静怡听了一愣,脸上神色很是茫然。 第154章 同意与退让 听着宋通的话,崔静怡也就逐渐明白过来:他的判断,是对的。 心中不禁感到失望,崔静怡更觉得浑身乏力。 宋通扶着她走回卧室,让她躺回床榻后,就自己走去寻找药物配置,再亲自煎煮着,准备等会儿给她服下。 躺在床榻上,听到宋通为自己忙碌不停而发出的声响,闻着煎煮药草的味道,崔静怡除了对“喜事”落空的失望之外,也觉得自己的鲁莽有些好笑。 出嫁前,她虽然听母亲说得一些女子生理方面的事项,但毕竟仍很懵懂。 今天朝食后,她只觉得作呕。午时又吃了西瓜后,她觉得不仅没有压下腹内恶行的感觉,更还出现了拉肚子的现象。 听到宋通判断的话,崔静怡才逐渐明白过来:应该是酱菜不新鲜,或者就是吃得过多。再加上骤热间吃了寒凉的西瓜,所以导致了上吐下泻。 虽然知道了病因,但她又觉得“有喜”的事就此落空,心中更觉得失落。 这样想着,崔静怡不禁低头抹起眼泪来。 煎煮好药物,再篦出一碗后,宋通端来卧室。 看到崔静怡暗自抹泪,宋通连忙把药碗放在一边,不停地劝慰着她:“静怡,我们的好生活才刚开始,以后什么都会有的。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接连安慰之下,崔静怡心情好了许多。 抬眼看着宋通焦急的神色,她心中感动,不禁伸手抱住了他,偎在他怀里不想再动。 想着劝她服药,宋通伸手去拿药碗。隔着陶瓷,他觉得药汤还是很烫,也就暂时不着急。 也伸手揽住崔静怡,宋通轻吻着她的头发,不禁动情地说道:“我穿越而来,只有两个梦想。一个是安定大唐,一个就是为了寻找到你。” 崔静怡肯定听不懂他的话,只认为是他做梦时的梦境,此时说出的。但是听着他的话,她只觉得既是慷慨,又极为甜蜜,更还充满温情。因此,她的心中只有对他的钦赞与爱恋。 娇妻在怀中一动不动,如同温柔和顺的猫咪一般。宋通心中柔情、豪情交织,一时间神思游离。 捧起崔静怡的脸庞,宋通凝视着她的如水双眸。 两人正在痴望,猛然间听到院子里有人问话:“三娘子现在如何?” 听到是丈母娘亲自前来探看崔静怡,宋通连忙站起身,走出去相迎。 李氏在婢女的陪伴下,匆匆走进屋来。宋通见礼后,被她接连问着:“怡儿怎么样?” 宋通还未答话,崔静怡已在卧室内先自发声:“阿娘,怡儿没事了。”说着,她又感觉委屈,再抹起眼泪来。 李氏已经接到婢女来报,大致猜到是崔静怡有喜。此时见到宋通亲自回来照顾崔静怡,李氏更觉欣慰。 宋通还没解释,再听到崔静怡说道:“阿娘,没什么事。” 听她这样说,李氏又觉得奇怪,就连忙走进卧室。坐在床榻边,她与崔静怡交谈起来。 宋通见她们母女说得尽兴,就先退到屋外。 李氏听了崔静怡带着羞赧,把事情原委说完。虽然觉得抱外孙的希望暂时落空,但因为女儿娇憨,她也不禁先笑了一会儿。 随后,她再看到床榻边的药汤。知道是宋通亲自煎煮,李氏当然放心——宋通似乎无所不通,就连崔希逸都是赞服。崔静怡本来也并无大事,宋通又是爱恋娇妻,定可令她无恙。 端起药碗,李氏试着尝了一点,不禁赞道:“陈皮、大枣、生姜等物,再配以蜂蜜,宋六郎也是用心。” 说着,她把药碗端来;崔静怡接过来后,微笑着喝下。 宋通站在院中,一时觉得无聊而仰看着天上的浮云。 “好闲适!” 听到这句话,宋通立刻听出来,是崔希逸亲自前来看望爱女。 连忙施礼,宋通口称“岳丈”。 婢女连忙进屋去通报李氏和崔静怡,崔希逸就暂时和宋通在院内说几句话。 李氏从屋中走出来,示意崔希逸进屋叙谈。宋通目送他进屋,自己仍然站在院内。 不多时,崔希逸笑着走了出来,对宋通说道:“宋六懂得药石,也是三娘子福气。” 宋通谦辞几句后,再请崔希逸到旁边的屋子叙谈,并且令婢女们不得前来打扰。 两人坐定之后,崔希逸再说了朝廷与蕃方商议蕃人俘虏放回的事。 果然如宋通所料,唐方肯定不能轻易放回俘虏;但蕃方此次,似乎也很强硬。 目前,双方的谈判,大致维持在一名俘虏以四匹绢换回。这个条件,蕃方已经答应。但蕃方肯定拿不出绢帛,只能以粮食、皮毛、牛羊来交换。 唐方现在的提案,是粮食、牛羊的比例大致在一匹半绢帛,牛皮、马匹、牛筋等,占到另外的两匹半绢帛的价格。 这些皮子、肉筋等物,是制造铠甲、弓弩等必须之物。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对于这些物品的日常管控,都是极为严格的。 比如,有斥候兵或者驿传的兵士,即便是在半途遇到所乘马匹死亡,也要剥下皮子、筋。否则,就要遭受惩罚。 蕃方正在犹豫着是否和大唐开战,怎么会把这么大量的军需物资送去大唐呢? 因此,蕃方就坚辞拒绝。而唐方,当然也知道蕃方心怀叵测。如果能够尽可能多地把这些军用物资换回,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弱蕃方的军事力量。 既因为这些争执,再加上双方地理位置遥远。即便是唐方从长安,把相关书牒交付到清海一带的蕃将,也是耗时时间很长。 而且,双方再因为这些细节的争执,千里迢遥地来往奔波。 当然早有预判,宋通听了崔希逸的话,也就在表示无奈之余,再镇定地说道:“蕃方一定会同意的。” 崔希逸“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宋通,暗自诧异他为何有如此的信心。 宋通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蕃人毕竟缺少人员。而且,他们肯定想要报复大唐。所以,他们会进行退让,只想尽快让蕃人俘虏返回。” 崔希逸听着,暗暗点头认同。 “这样说来,大战应该是不能避免的了。”崔希逸说着,不禁拍了一下桌案。 “嗯,但应该不会很快。毕竟,即便这些俘虏放回去,蕃方也要重新编队,习练一番的。”宋通淡定地说道。 崔希逸见状,不禁笑问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第155章 还要做些什么 听着崔希逸的问话,宋通也笑着回道:“耐心等到就是。” “唐蕃的千里边境,各处都是守御严谨。”崔希逸一边在脑海中想着双方的军事对比状况,一边说道,“但处处防御,还是应该知道对方可能的进攻重点,于我方才是最为有利!” 崔希逸的这个观点,当然是每一位作战统帅急切、务必想要了解,但又破费脑筋去思索、探寻的。 知道了对方的进攻重点,我方就可以集中优势资源,予以事先准备。待敌人真的来进攻时,我方就可以立即动用这些优势,将对方击溃,甚至围歼。 但我方这样想,对方也是这样想。 从秦州一带,直到河西走廊的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都可能是唐蕃双方展开大战的战场。 至于在何处展开真正地进攻,是双方的统帅团队,需要反复斟酌的。 而且,这样的进攻,对于先发制人的一方,有着极大的优势。毕竟,发动突然袭击,可以令对方措手不及。 目前的状况,是吐蕃吃了大亏,唐方占了便宜。这样说来,应该是蕃方会率先发动报复式的进攻。 如果这成为现实,对于防守一方的唐方而言,尽可能估摸出蕃方进攻的具体位置,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因为长达几千里的防线,唐方当然不可能都配置上优势兵力。而蕃方,却可以凭借对山地地形、地势的熟悉,发动神出鬼没的袭击。 此时,听到崔希逸的心中疑虑,对历史颇有了解,并且确信己方已经准备停当的宋通,显得很有自信。 “还是在青海以西的鱼海地区!”宋通镇定地说道。 崔希逸听罢,心中盘算许久后,还是略微摇头:“前次征战,我们就是在青海以西地区,对他们进行了大面积围剿。若是他们前来报复,也应该会心存忌惮。既然如此,他们怎么可能还会从这个方向反击呢?”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这句话,既可以鼓舞、激励人们继续勇敢前进,也有一些观点模糊、盲目的对地方。 譬如新时代常说的“沉没成本”,就类似于赌徒心理——越是输了,越是输得惨烈,越是想要夺回损失。但大多数换来的,是更为惨重的损失。 这是客观事实,是人人几乎都知道,都明白,也都相信的话。但就是无人愿意,或者狠下心来去改变这些事实的道理。 宋通想着,就对崔希逸继续说道:“蕃人自恃强悍,必会心中不服。他们认为在军事力量上,他们占尽优势。前次的失败,只不过是他们没有做好准备罢了。” 崔希逸听着宋通的话,也是连连点头。 当下的大唐,虽然可以算作是历史上兵强马壮的强盛时期。但即便如此,或者是出于汉人天然的不侵略、只防御的心理,或者是出于不想妄兴兵戈的仁慈。 总之,每到秋冬季来临的时候,唐方就要焚烧祁连山内,各处山谷中的荒草。这就可以使得多以骑兵来进攻的蕃方,后勤供给发生困难。 这个唐人的专有策略,虽然简单有效,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来唐方的无奈:即便唐人兵将也是强悍,但对于熟悉山路的蕃方,还是感到很挠头——因为把握不好他们的进攻方向,也就不能集中兵力去应对。 唐方这个举动,在蕃方看来,肯定有唐方的军事力量较弱、蕃方的力量较强的感觉。 这样的心里优势之下,蕃方肯定是越来越骄横。 但蕃方既然骄横,自然就可以选择多条进攻线路。比如沙州、瓜州一带的山谷,再就是黄河、湟水一带的河湟地区。 对于这条绵长的交境线,崔希逸知道,这其中随处都可能成为蕃方来袭的战场。而唐方,的确显得被动。 但是,现在宋通认定唐蕃双方未来交战的地点,仍在青海以西地区,也还是令崔希逸不能完全认同。 犹豫一会儿,崔希逸再说道:“的确听到密报,说是蕃方的大相乞力徐,一直留在了伏俟城。但这或许也是敌方的障眼法,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熟知历史的宋通,务必要说服崔希逸——这位河西地区的最高军事统帅。只有这样,唐方才能把优势兵力集中起来,对蕃方一战而全胜。 “双方对敌,混如博弈。有时候是故意示弱,有时候是布下疑阵。”宋通拱手说道,“乞力徐显露自己在青海以西,正是要唐方生出疑惑。但事实是,” 宋通看着崔希逸,缓缓地说道:“乞力徐就在青海以西。并且,他会一直在那里,会亲自指挥大战开始!” 崔希逸听着,连连点头。 作为统帅,忌讳的就是鲁莽,但更为忌讳的,是疑惑不定。 有道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里面说的,肯定不是将帅真的无能。而是说将帅的犹豫不决,会使得部下茫然,会使得敌方开心。 宋通接连献策,从日常生活方面的冰饮,一直到火器的制造、火器营兵士的操练,再有农事的指导,最终更有春天的两次大胜蕃方。 对于这样的人,又还是自己亲自选定的爱婿,崔希逸若是不能信任,或者说不能尽可能信任,那才是真的糊涂将帅了。 点头称是后,二人再商议着如何利用蕃方这个策略,唐方也进行针对性地反击。 宋通笑着说道:“蕃方虽然示强,但他们内心也是虚弱可知。就如摆下了圈套,我们需要谨慎对待而不能惊走野兽。因此,” “我们干脆就做出兵力分散的样子出来,以待来敌!”崔希逸接过话来说道。 “嗯。”宋通见崔希逸认可这个建议,不禁开心地笑了,“至于大使会担心兵力真的会分散,也是没必要的。因为,我们有了火器营!” 宋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尽是威严与坚定。 崔希逸看着爱婿这个状态,心中既是宽慰,又是喜悦——宽慰自然是爱婿信心满满,器宇轩昂;喜悦,自然是这样英武的人才,成为了自己的女婿。 稍后,崔希逸内心平定之后,再询问宋通:“现在,除了进行兵马、军资的潜行调动以外,还需要做些什么?” “等待朝廷批复释放蕃人俘虏。再有,”宋通说着,再微笑着看向崔希逸。 第156章 勾画 见宋通面带笑容,却是欲言又止,崔希逸更是想急于知道他的想法。 也不待崔希逸催促,宋通继续说道:“暗中习练兵马,安心等待良机。除此之外,呵呵,就是各自忙碌正常事务,并不需要着急。因为,某猜测,既然乞力徐欲要报复,那么就大概率要到来年春天,才会发动反击。” 崔希逸听了他的话,既感到暂时欣慰,又为明年春天可能到来的大战,有些担忧。 宋通笑着连连安慰,只说尽管放心。 看到宋通信心充足的按样子,出于对他既往事迹的认可,崔希逸也就暂时宽心。 那边,李氏与崔静怡叙谈完毕,也要告辞。宋通和崔希逸听到院子里传来她们的对话,也就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再对爱女安慰嘱咐几句,崔希逸与李氏也就离去。 宋通将他们送出院外,再回到卧室内。崔静怡还是半倚着“倚几”,沉闷地发着呆。 宋通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三娘子应该展颜才对。” 崔静怡抬眼看向他,问道:“为何?” “否则,”宋通压低声音,笑着说道,“怎能尽快生娃?” 崔静怡听罢,立刻面红耳赤。口中念声佛号,她连忙说道:“千万乱语!” 随后,两人再低声说笑几句。 崔静怡本来只是一时吃得不合适,才闹肚子的。现在既经过了调养,再有宋通煎煮的药物喝下。现在,二人不停说笑,精神更是大好。 精神愉快,真的沉疴病人都会减轻病状,更何况已经得到精心照料的崔静怡。 因此,本就年轻体建的她,病况迅速就好了起来。 崔静怡很快安好,宋通放心之余,再抓紧时间,去察看东郊的庄稼生长。 已经进入秋天,田地里的庄稼,除了粟子、豆类、棉花,依次开始收获。 收割完毕,广袤的田野中,显得尽是一片空旷。 农活暂时告一段落,百姓们得以进入休闲时光。 各家各户,开始喝上了自己酿造的葡萄酒的同时,更于不觉间,增添加了几件衣物穿在身上。 宋通带着段晏、可斡朵利来到东郊,监督兵民晾晒豆类,以充马料。可斡朵利前去检视,宋通和段晏暂时骑在马上巡看。 天空中传来阵阵啼鸣,二人不禁同时抬头看去,正见排成一字或者人字的几队雁阵,在晚霞的辉映中,鼓翅东南而去。 二人收回目光,再看向田野:只见四处郊野中,尽显深秋的景象。 大小村落中,少了匆忙耕作的身影,多了喧闹的祭拜社神的人群。 村夫、村妇们祝舞完毕,待腰鼓、铜钹的震耳响声,逐渐安静下来。他们又喧笑着,焚烧掉刚刚用于祭拜的纸画神像,以及草木捆扎的牺牲用品。 原野中,村民舞蹈踩踏起来的尘土还未落定,一股股青烟,又不断在各处升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或许也像是那些草木捆扎的‘刍狗’一般:有用时待之以重礼,无用时弃之如敝履。”段晏略带忧伤地说道。 听着他的话,宋通不禁笑了:“段三兄这是有意曲解。老子是在教诲人们应仿自然之道,安居生业。” 段晏只是点点头,没有答话。 宋通沉默片刻,再喃喃说道:“若真能得重礼一时,也说明是有用于人间。” “‘自然之道’?从古至今,可有一日如此么?”段晏想着宋通刚才说的话,再怅然地问道。 宋通也不和他争辩,这本来也是说不清的问题。 一阵秋风刮来,地上的尘土被卷起来,与干枯的落叶一起,舞向半空。 宋通眯着眼睛避开尘土后,再看向段晏说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段三兄是在学那古时的宋玉悲秋了?” “传说宋玉有七十多岁的阳寿,若是可以,段某并不要宋玉才学,只要有他寿命亦可。”段晏苦笑一下,感慨地说道。 “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依宋某看,段三兄必是成仙之体!”宋通打趣着说道。 段晏看了一下宋通,不再说话。他跳下马去,依次查看农夫们筛选豆料。 可斡朵利走过来问道:“军使,棉花既然收得一部分,可以织布了么?” 宋通立刻想起此事:以纺织麻布的机械纺织棉花,也是可以的。但要是能够大量纺纱抽线,以及更快速地织布,那就需要对纺织机进行改良。 如果对纺织机改良,首先就要对生产组织整改。 想到这里,他不禁大笑起来。 可斡朵利见状,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开心。 宋通也不回应,只说要赶回凉州城内。说罢,他马鞭一挥,青骢兽立刻咆哮一声,奔回凉州城内。 进城后,他直接回到军府。 向阿史那博恒询问了崔希逸的所在,宋通快步走去内堂。 正在查看邸报的崔希逸,见到宋通兴冲冲地走来,也就笑眯眯地看向爱婿。 拱手施礼后,宋通立刻建言:“请求在凉州城内外的水渠边,让出,或者重新竖起一部分水车!” 崔希逸听罢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耐心听他讲下去。 宋通现在是想要模仿,可以同时纺出多根纱线的“珍妮机”。 “几个纱锭都竖着排列在纺纱机前端,再用一个纺轮带动,就可以一下子纺出更多的纱线了!”宋通拿过一支蘸水笔,在一张空白纸张上正要画去,被崔希逸拦住。 翻出一张已经写了一面的纸,崔希逸再递给他:“纸张得来不易,务须珍惜。六郎,你先在这张纸的背面勾画。” 宋通答应一声,就在这张纸的背面勾勒起来。 画出大致的模样,崔希逸听个大概,但也很“配合”地连连点头。 “这只是初步改良的。”宋通说罢,再另画出一个水车,用水力杠杆带动着,另有几排大型的机械。 随后,他再对崔希逸说道:“大使,这些可以用水力带动。有了这样的纺纱机,再配合水力织布机。这样就会更多地制造出棉布出来!” 崔希逸越听越糊涂,但也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沉思了一会儿,他看着宋通,发出了疑问:“六郎,这些机械虽然精妙,但是棉花的产量,却是并不多的。” 第157章 善事 宋通点头称是,坐在了崔希逸的身边,畅想着说道:“那就明年大面积种植棉花以后,再进行这些机械的制造和试验!不过,” 说着,他冲崔希逸呵呵地笑道:“那种可以同时纺出多根纱线的机械,可以先制造出来。” 崔希逸认同后,再说道:“这样的机械制造出来,麻线也是可以用的。总之,会节省人力就是。” “不。”宋通连忙说道,“用这种机械,是提高了单个人的工作进度。但是,应该招募更多的人,来操作这种机械。这样,就能有更多的人穿上更舒适的衣装了。” 崔希逸点点头,再笑看着他说道:“嗯。但是织造署的匠人们,数量毕竟有限。哪里去找那么多人,来操作这个机械?” 宋通知道,此时的大唐,匠人们是必不可缺,甚至在薪酬待遇上,也还不错。但是,因为此时的社会等级鲜明。作为匠人来说,是出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 操作新的纺纱织布的机械,需要大量人员。但普通百姓,若是在家中操作,那是肯定可以。但要被集中到车间厂房里去,百姓们就会觉得身份立即低微。即便薪酬给的多,他们也肯定很不情愿。 这个问题既然说出来,宋通就已经有了一定的主意。见崔希逸再次抛出难题,他就郑重地拱手施礼。 然后,宋通再诚恳地请求道:“大使,这些机械的使用,的确需要在水渠边建造大量房舍,以集中纺纱织布的匠人。百姓们或者觉得自降身份,而不会率先前去。但是,宋某仍有可行提议!” 知道他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主意,崔希逸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爱婿。 宋通得到暗许,就接着说道:“将愿意前去务工的奴婢们,集中起来操作那些机械!这样,既减少了人间的不公平,又使得人尽其才!” 崔希逸听罢,不禁拍掌叫好。 作为儒家、佛家双修的崔希逸来说,去到东西两市巡视时,曾多次亲眼见到人市中贩卖人口的情景。 幼童哭嚎,弱女悲戚,这样的景象看在眼里,的确是人间悲剧。 虽然作为官贵的他,也拥有多名奴婢,但这些都是官府配给,并非他刻意买来。而且,崔希逸对于这些奴婢们,也很是宽仁。 当然,要想使得现在的崔希逸,有人人平等的绝对观念,那也是天方夜谭。 但宋通能够激发出他的同情心,使得他能够认可不必要的奴婢们,前去工场务工,进而得到一定的人身自由,以及社会尊重——因为有较为合理的劳动报酬,这也是善莫大焉的事了。 见崔希逸同情心大发,宋通立刻趁热打铁,再说就是妓馆青楼里的女伎、杂役们,只要愿意安心前去的,也可以由官府暂时出钱赎出。待他们工作后,再逐渐还清赎身钱。 崔希逸略作沉吟后,再次认可。宋通见状大喜,立即请求面见织造署的署令。 崔希逸满口答应,随即就吩咐门外的浑天放、达昂毋谦,前去传唤署令、署丞前来。 不多时,这二人前来回话。听了宋通的话,署令、署丞都是惊讶得长大了嘴巴,不敢回应。 又见到崔希逸面色严厉,署令只得施礼问道:“大使,招集这些人前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的名籍,却是另行造册的。” 宋通随即插话回道:“将他们聚集进工场,也并不与良人掺杂。只是他们不再由各自的主家管制,而由署令、署丞管理了。” 署令还在犹豫,署丞再拱手问道:“他们身为奴婢,又比匠人身份低微得多。但若在一起劳作,匠人们或者也是不喜。如此奈何?” 宋通心中暗叹一声:劳动者彼此之间,谁又高出谁了?还要如此挣个无必要的面子! 这话说出来也是无用,宋通只得再说道:“这也简单。时间长了,众人也就不会彼此看轻。开始时,因为场房众多,就先分开劳作即可。” 这话说出,署令、署丞对看一眼,再见崔希逸只是板着脸,就只好拱手答应下来。 接下来,宋通再把刚才画的图纸交给二人。与他们说得明白之后,他就叮嘱道:“你们先命人开始模仿制造,某自会前去监督。” 署令、署丞拱手离去,宋通望着这二人的身影,顺着回廊走去前院后,再看向崔希逸。 此时的崔希逸,正在用满是赞许和爱惜的眼神,看着宋通。稍后,他不禁合掌说道:“总是善事。” 宋通还未搭话,阿史那博恒进来禀报道:“王拾遗前来拜见。” 崔希逸连忙说“请”,宋通也走去门口相迎。 与刚到凉州时相比,此时的王维,从气色到精神面貌,都因为心情舒畅而好了很多。 他迈步进屋,向崔希逸施礼后,再低声说道:“大使,听说了吗?” 崔希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只是示意他坐近身边,但并未多说什么。 王维坐下后,又压低声音说道:“赵惠琮,已被秘密处决于监舍。” 崔希逸默默地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宋通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知道:孙诲,不会再有事了。因为这件事的首恶赵惠琮已被处死,作为协从的孙诲,先是受到了河西军府的严惩,现在又没有新的有关继续追究他责任的消息传来,这就很明显地说明,此事已经彻底了结。 想到这里,宋通立即拱手说道:“大使,既然如此,可命孙四诲回到军府!” 崔希逸看着爱婿心胸坦荡,自己心里自然是开心宽慰。想了想,他还是摇头表示不可。 “他立刻转回,似乎仍是不妥。为免招来其他风言风语而生出意外,就让他暂且呆在东郊的牧马监。”崔希逸思索后说道。 宋通听了也觉有理,拱手认同应诺。 稍作停顿之后,崔希逸再看向王维,“王摩诘最近忙些什么?” “除却公务,只是念诵经卷而已。”王维躬身答道。 崔希逸听他答话,不禁赞道:“崔某也时常诵经,但比不过摩诘笃诚。摩诘早就有‘诗佛’的大名,就连长安佛寺中的比丘,都向摩诘问礼。” 见崔希逸对自己很是赞许,王维连忙谦辞道:“我只是幼时多病,跟从母亲礼佛,后来也多有学问罢了。” 第158章 瞻礼 此时,王维双手合掌,眼睛微合。他的神情虽然谦和,但已经带出对佛陀的笃诚。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崔希逸诵罢此诗,再接着说道,“摩诘此诗,我本是糊涂,后来也大致知道内情。今日听得摩诘亲口说出,疑惑已是冰消。” 王维暗祷一番后,再称赞崔希逸对佛经的理解也是深刻。 暂时没有公务,两人交流学佛经验,一时说得兴起。不久,他们更是相互探讨起来。或者是对经卷的解读,或者是对佛教不同宗派的认知,他们都能侃侃而谈。 大唐的佛教宗派,大致分为净土宗、律宗、禅宗、法华宗、华严宗等。 其中以净土宗、律宗、禅宗的传播,以及信众最为广泛。 净土宗,以口念佛号的基础形式,获得了广泛大众的崇信——毕竟,若是对大字不识一个的多数人来讲经,还是应该尽可能简化的; 律宗,因为其具有,并且不断丰富各种戒条、戒律,而受到高层人士的推崇。因为坚心清修,是常人达不到的。这也就把懵懂的迷信者,与佛学修养高深的人,清晰地区隔了出来。比如鉴真大和尚,就是因为对戒律的理解精深,而受到日本来访使的尊崇,恳请他前去东瀛传经的; 禅宗,因为“拈花一笑”、“本来无一物”等玄妙奥义,使得各阶层人士都趋势若骛。高端人士可以静心体会;普罗大众只需关注日常行为,也可以达到内心的“觉悟”。 宋通虽然大脑中有这些储存,但见此时的王维与崔希逸谈兴正浓,也就没有搭言。 崔希逸知道王维对佛学精修,也就更加和他在发问与解答之中,不断地获得心中的喜悦。 两人正在说着,阿史那博恒在门外大声报道:“大使,长安急报!” 立刻停止了与王维的交流,崔希逸随即传命要传报兵士进来。 那名兵士已然是不能自己行走,被浑天放等人搀扶着,走进了内堂。 崔希逸见状,知道这个兵士是因为传递绝密牒书,累得几乎虚脱——需要连续打马奔行。 针对重要情报的传递,唐制:凡在驿途中耽误行期,应遣而不遣者,杖一百;文书晚到一天杖八十,两天加倍,以此类推,最重可处徒罪二年。 从长安传报到两千余里外的凉州,每天行程百里,一般情况需要近二十天;紧急情报,每天奔行二三百里,大概是十天。 像现在这样重要的情报传递,就是一天要奔行五六百里(中途连续换人,换骑良马),四五天的时间也就可以传到。 而执行这样的任务,虽然可以换人,但在中途传递时,传报兵士拼命打马奔行也是必然。 骑过马的人都知道;连续地急速奔行,以及颠簸之下,骑手的体力消耗是极大的。 兵士勉强伸手,解开背着的布囊。宋通连忙接过来,递给崔希逸。 把布囊放在桌案上,崔希逸解开后,拿出一个竹筒。查验了竹筒周身,以及筒口的封泥、封印后,他摆手命阿史那博恒等人带着这名兵士出去休息。 堂中再次安静,崔希逸从腰间取下小刀,将竹筒上面的封泥解开。伸出食指探进去,他把一张白麻纸取了出来。 见到纸张是最高级别,崔希逸连忙起身。王维、宋通,也随即站立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崔希逸再小心翼翼地打开卷着的书牒。 看过之后,他似乎不相信。稍愣一下,他再反复查看了几遍。 王维和宋通见状,也不敢多问。 许久,崔希逸长呼口气。把这张白麻纸重新放回竹筒里,他重新坐回椅中。 “传命!”崔希逸大喝一声。 屋外的阿史那博恒,立刻进来施礼请示。 “命赤水军长史、兵马使、度支、判官、仓曹等人,前来内堂叙话!”崔希逸喝令后,阿史那博恒连忙走出堂外,传命侍卫们赶紧各自去传唤诸人。 众人见是紧急来传唤,都急匆匆地赶来内堂。 齐聚一堂之后,崔希逸随即向众人公示了朝廷急报:宰执及重要官员们,终于与皇帝确定——分批释放羁押在焉支山的蕃人俘虏。 把他们依次从焉支山的牧马监,押解到大斗拔谷的南端,与蕃方进行交换手续。 唐方释放蕃人俘虏,蕃方送来价值四匹绢的各种财物。这个交换,由伏地南代为交接后,送入凉州军府的仓囤中封存。 交换的安全及细节处置,就由宋通、伏地南、王维,以及大斗军的副使哥舒翰等人主责。 众人听得明白,随即再确认了各自在这件事中的职责。 忙碌已毕,崔希逸笑着说道:“只顾着叙谈,该用哺食了。” 众人此时心情放松,更觉得腹中饥饿。正要各自请示离去,崔希逸只说一起随意吃一些。 宋通立刻安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前去通报厨下,煮一些汤饼,再搭配一些胡饼,给众人充饥。 汤饼,就是类似于新时代的面条。当然,也有说是“片儿汤”,或者是“揪片子”的。总而言之,是浓汤里煮薄面片就对了。 随后,众人走去厨房,各自吃了羊肉汤饼、烤胡饼。吃用完毕,众人就先各自转回驻地,或者回去家宅中。 众人散去,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妥当的崔希逸,缓缓地踱了几步后,就站在院子里的松树下。 耳中传来杳渺的钟鼓声,他顿时觉得心中安宁。再仰望着西边绚烂的晚霞,他更不禁捋着胡须看得出神。 王维拱手问道:“大使,军府近畔有家大寺庙,可愿同去礼拜一番?” 忙于事务的紧张心情缓和,崔希逸也就再记起与王维之前的叙谈。此时,再有王维的提议,他也就慨然答允。 “应该去礼拜。罗什寺就在左近,我们一起前去瞻礼。”崔希逸淡淡地说道,“释放这么多的俘虏,的确是件大善事!” 见崔希逸决定去瞻观寺庙,宋通也就暂不回去家宅陪伴崔静怡,而是继续陪伴崔静怡的父亲。 再通知了阿史那博恒等侍卫,崔希逸和王维也不骑马,就信步边走边叙谈着,走出了军府。 第159章 还有么 罗什寺就在节度使衙所在的姑臧县,而且,这所着名的寺庙,只隔着几条小街,距离军府并不算远。 罗什寺,大概三百五十年前的魏晋十六国时期,来自天竺的高僧鸠摩罗什,在西域的龟兹说法,被后来建立了后凉国的吕光请至凉州。 吕光专门为鸠摩罗什修建此寺,以作其驻锡、弘法之地,一直延留了他十七年。 鸠摩罗什因此更加声名显着,以至于发生了后秦国皇帝姚兴,不惜对后凉发兵,抢他入长安的罕有奇闻。 相互辉映。鸠摩罗什名声大振,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寺庙,也就更加香火旺盛。 出了军府,众人走到街中。 军府周边,因为随时都有兵士执勤,而显得很是安静。但走过一条横街之后,众人就见到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虽然已是傍晚,但并未到宵禁时刻。因此,罗什寺附近仍是人流如织。 商贾们在寺旁的街巷店宅里,售卖香烛、香油、时鲜花果等物,便于香客们请去庙里布施。 各族属的人们,瞻礼后就在寺庙旁边的各家食肆店宅的,招揽生意的旗幡之下,买来各式胡饼、毕罗、汤饼来吃。 因此,各种饮食的扑鼻香气,也就混杂在空气中,四散传开。 街边不断传来喊买喊卖之声;街中的道路,行走着的骡马牛驼不时鸣叫;穿梭车辆的轮毂,也不断地发出“吱嘎”声响。 虬髯深目、衣着别致的胡人男女,在街巷中说笑着穿行。他们除了是城内商贾,就大都来自周边村落、牧场。 不止这些人进城来玩耍,更还掺杂着来往西域和长安的远程客商。 胡、汉人们的说笑交谈声,再加上沿路的青楼妓馆里,传出的各种乐器拨弹、女子歌曲声,更使得街上热闹非凡。 “号称十万人家的凉州,果然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的热闹景致。陇右富庶,尽在此地。”王维一边巡看,一边称赞道。 崔希逸笑着点头认同,还未说话,再又听到罗什寺内钟磬齐鸣。 众人信步走进寺庙内,随处可见各佛殿、禅堂内,多有僧人在唱经讲法。而香客们,则是俯身聆听、礼拜不已。 有僧人早去传报,罗什寺的上座、寺主、维那等重要职务的僧侣,一齐出来相迎。 上座,即负责寺庙全面事务,以及以身示范诸僧的高僧; 寺主,负责一切具体事务; 维那,管理、调和僧众纠纷,辨别度牒真伪等事务。这个职务,类似于新时代的纪律委员会的领导。 崔希逸客气几句后,寺内就安排维那僧释愿和尚,带着几名僧人伴行军府来的这一行人。 释愿和尚伴行着崔希逸和王维,边走边讲介绍佛寺历往故事。 宋通、阿史那博恒等人也跟在崔希逸、王维身后,听个约略。 听到释愿和尚说,鸠摩罗什亲自翻译的经卷里,有《维摩诘所说经》,崔希逸就笑着对王维道:“王拾遗名维,字摩诘,又号‘摩诘居士’,可知崇信之诚,又有谁可比。” 王维双手合十而礼,口中连连谦辞。 释愿和尚也是合十敬礼,然后再接着讲说道:“鸠摩罗什博通大乘、小乘,精通经藏、律藏、论藏等三藏。即将圆寂时,他说‘我诚心译经,若所述皆实,死后我舌必不为化’。果然,火化其尸时,唯舌不化,甚至不断有莲花涌现。”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个“口吐莲花”的情景,但众人还是心生无限崇敬之情。 边走边在各殿内对佛像礼拜,众人在释愿和尚的引领下,已经穿过了两座院子。 释愿和尚合掌示意众人后,再望向后面院中高耸入云的宝塔,礼赞着说道:“那即是鸠摩罗什大德的舌舍利宝塔!” 王维礼敬之后,再对崔希逸说道:“‘口吐莲花’,即为赞颂鸠摩罗什大德之意。舌舍利乃世间唯一,今能将之请来此处建塔供养,正是众生幸事。” “竟有此事?我公务繁忙,还从未来此瞻礼。今听摩诘此说,亦觉惊奇。”崔希逸说着,连连致礼佛塔。 随后,他略作沉思后,低声对王维问道,“不是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么?怎么大德圆寂,还留真身不化?” 崔希逸此时所说经句,是《金刚经》中所言。这部经书,在大唐传播甚广。 唐人崇佛,就连身在战场时时,许多士兵也以《金刚经》作为护佑己身,或者在受伤后祈祷尽快康复的祝祷用经。 听了崔希逸的话,王维笑而不答。稍后,他也只是说道:“崔公所言《金刚经》佛偈,亦是鸠摩罗什大德所译。” 知道王维喜好禅宗,崔希逸只好自己参悟。既然如此,他也不便再问,就继续和王维在寺内瞻礼、敬拜。 已经走到后面院落的鸠摩罗什舌舍利塔前,王维合掌静立着,低声诵经不止。 崔希逸祝祷后,看向王维。见到他在晚霞中虔诚的身影,崔希逸心中暗赞:真是“诗佛”形象。 宋通也仰头看去,只见夕阳的余晖,已把在这座佛塔染成了红彤彤的颜色。 这样的景象中,使人顿生安详、安宁的感觉。一股自然而然的崇敬之情,而已升起在宋通的心头。 他再合掌暗祷:穿越过来,目前一切都是顺利。与静怡相处美好,其它计划依次践行中。更要祈愿大唐真正得到和平安宁,百姓都是快乐幸福地生活在天地间。 崔希逸见宋通神色诚挚,不禁走近笑问道:“宋六郎祝祷了何样事务?” 宋通淡定地回答道:“与静怡偕好今生!” 听到宋通并不忌讳男女私情,崔希逸本来略有不屑。但这个私情,却是牵涉到自己的女儿,他也就只有开心不已。 看着爱婿,崔希逸不便当众夸赞,但也是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赞许。 “还有吗?”崔希逸再笑着追问。 宋通当然明白:多说好听的,没有亏吃,只有更为人喜爱。 于是,他就再说了一连串的祝福语。比如祝祷岳丈、岳母长寿幸福;岳丈升官晋级,为大唐多出力等等。 崔希逸听到爱婿的这些话,怎么可能不欢喜?此时的他,只有笑得合不拢嘴才对。 稍后,兴致盎然的他,再次问道:“还有么?” 第160章 当然不会 宋通听着崔希逸的问话,不禁再看向那座红彤彤的佛塔。 世间的宗教何其多,世间的圣人言语,更是浩瀚如海洋。 但即便有这些宗教,为不同的人信仰;即便不同种族的人们,都有圣人的教诲在耳边。但是,世间何时能够安宁祥和了? 纵观汉华历史,如果要找出没有一丝战斗拼争痕迹的史书记载,真的如同用显微镜,去观察细胞那样才能发现。 而且,即便是这短短的数年、数十年的和平,也未见得百姓就真的是快乐开心的——因为还有沉重的各种税赋,需要缴纳。 想到这里,宋通收回目光,看向崔希逸。 两人对视之下,宋通缓缓地说道:“安定天下的大计,必可得成!” 崔希逸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镇定的神色,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边的王维,已经祝祷完毕。他走近前来,请示崔希逸是否还需要进到殿内礼拜。 暮色已经浓重,崔希逸巡看一圈后,摇头说道:“礼佛当然应该,可把事务都推给佛陀,也是不行的。俗谚说——‘若要人助,先要自强’。既然如此,我们又已礼拜周到,即可转回。” 他的话说出,王维也就躬身施礼听命。 维那僧释愿和尚将崔希逸等人送到寺门口,致礼道别。 转去军府后,宋通将崔希逸送到后宅门口,就要施礼道别,却被他拉着手臂说道:“已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来内宅堂上一坐,我们再叙谈几句。” 跟着崔希逸进了内宅,奴婢们连忙在唐屋内,点好了数支蜡烛和几盏油灯。 屋内明亮,崔希逸随即摒去闲杂人等。 沉默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六郎,马上就要释放蕃人俘虏,现在又已是秋天。你说明年开春的话,是真的可以预见的吗?” 宋通知道,崔希逸现在这样问,很明显是内心有顾虑。这些顾虑再多,无非就是集中在朝廷不愿意开战。 因为战端一开,立刻就有无数军资,顷刻间烟消云散。这些军资,即如一支马槊需要打造数年之久那样,即如兵将、马匹等所需的堆积如山的粮秣,都是大唐民力、财力的结晶。 况且,目前对于吐蕃的猖狂,予以了严厉地打击。蕃方现在暗地里厉兵秣马,可暂时并未有报复的举动。 寻机拼斗当然可以,可是如果不能获得压倒性的胜利。那么双方又将会回到间断,却又是持续的战斗当中。如此,就相当于双方都陷入了持久战争的泥沼,这是最令人苦恼的事。 见宋通也是沉默不语,崔希逸的心中更觉焦急:二人计议多时的这个大策略,甚至说是大的战略也不为过。现在自己心中犹疑不定,宋通作为意见的提供者,怎么也如此沉闷呢? 崔希逸轻咳一声,对他说道:“宋六,难道你随着预期的临近,也心生疑惑了吗?” 听到他的问话,宋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大使,计议早已定好,并不用再犹疑。” “可是,如果我们先挑开战幕,朝廷必不会同意。而蕃方,本来就只是虚张声势地待在原地。现在,”崔希逸一边思索,一边说着。 停顿一下,他端起身旁的水杯,喝了一口再接着说,“我们又即将把蕃人俘虏尽数放回,如此一来,蕃方必是更加安定。或许,他们就此撤去唐蕃边境的过多军伍,消弭双方浓烈的战事气氛,也是大有可能。” 听他把话说完,宋通先说“有这个可能”之后,再对他说道:“大使,无论怎样,我们的计议都已安排好。朝廷肯定不会同意我们率先出击。但蕃方,” 说到这里,宋通不禁笑了起来:“他们肯定是耐不住寂寞的。至于他们接收了那些俘虏回去,也仍然不会安定下来。” 崔希逸听了,既感到计划可以照常进行,又觉得可能会遭到蕃方的突然袭击而苦恼。 宋通见他如此,也就再重复着仍然按照原计划进行即可:陆续将兵将、粮秣等军资,集中在大斗拔谷、张掖川、洪池岭等山谷要道。待到时机来临,立刻就可以发动反击。 崔希逸点头称是,再又问道:“即便我们获胜,但是蕃人是否能够被震慑住?” 宋通只说这些不是现在就能够完全确认的,现在能够确认的,就是唐方兵精粮足,又有秘密武器:那些火器营里新式武械,以及可以操作、使用它们的,受到严格训练的兵士。 崔希逸的心里肯定还是有疑问,但见宋通神态自若,他也就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崔希逸,就居于凉州,开始秘密调动兵将、军资,向南面的祁连山各条山谷中集结。 宋通等人,开始进行俘虏与财物的交接。 骑马进入焉支山的牧马监,宋通见到了前来迎接的曹世宇。 他当然也知道了蕃人俘虏,即将返回蕃地的消息,就连连说“每日只是牧马,实在乏味”,想要跟着押送这些俘虏去大斗拔谷。 宋通本来都已安排好,只得无奈地再次拒绝了他的跟从。二人道别后,宋通在看押俘虏们的唐兵带领下,进入了俘虏营地。 此时天气已是秋末冬初,山坡的松树、杉树,还是不变的碧绿。河水回转的山谷内,野草已经干枯发黄。河流附近的各种杂木,叶片也已金黄。它们与荒草的颜色连接在一起,使人顿生对美好金秋的赞赏。 仲朗杰默默地巡看后,再对前来见面的宋通施礼说道:“我会记住这片山谷的。希望,” 说着,他又带着留恋的眼神看了看四周:“我能够再次来到这里,只是不要以俘虏的身份了。” 宋通慨叹着说道:“当然不会。仲朗兄再次回到这里,一定是心情愉悦,开心不已的。” 听着宋通语意中暗含着的期望,仲朗杰看向他,认真地点点头:“希望能够尽快。” “嗯。”宋通笑着回应一下,就转身招呼一众唐兵启程。 一名唐将把手中令旗一挥,身旁的唐兵们立刻口中呼喝一声。军旗在萧冷的风中飞舞,军乐声随之大起。 两边是身着黑色衣甲的唐兵,中间是蕃人的俘虏。几道人流汇成了长龙,缓缓地走出了这片山谷。 第161章 升阶 绵延不绝的,除了前面迂回的山谷,就是目之所及的这个队列。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举着“和诸番大使便宜行事”、“振武校尉宋”的旗幡,在宋通的身后跟行。 唐兵的夹持之中,数千蕃人俘虏,除了仲朗杰等少数几人骑马以外,其余的人都步行前去大斗拔谷。 一路上,宋通骑马走在仲朗杰身边,听他不断小声说着与众人的计议。 因为是早已制定好的策略,宋通也不多言,只是劝他,以及那些核心的伙伴们,回去后多加小心。 一阵鸟鸣声传来,是一队晚归的雁群,仍趁着夕阳的余晖,向东南方向飞行。 仲朗杰出神地看了许久,再喃喃地说道:“是啊,该回去了!” “嗯,回家,回到真正的家里去!”说着,宋通叫来浑天放,令他到队伍的前面,要求再走十里地。 浑天放应诺之后,就手举着“和番使”的旗帜,边向前面奔驰,边接连大呼道:“宋军使令!前进十里再安营!” 前面的唐兵听到,立刻催促蕃人俘虏加快赶路。 蕃人俘虏也是回家心切,听到传令后,倒也没什么埋怨或牢骚,也都加紧了南行的脚步。 感觉到从身后吹来的凉风更加猛烈,宋通看向两侧的高山。 仲朗杰带着感慨说道:“回到大斗拔谷了。” “嗯。”宋通望向前面曲折的山道,对仲朗杰说道,“这条山道,将不会再有唐人为防备蕃人进击,而燃烧荒草的景象了。” “是啊,”仲朗杰仰头看向山巅,“让天空永远圣洁!” 宋通听了,不禁笑着说道:“仲朗兄也信奉诸苯,对吗?” 仲朗杰听了,脸上一红。接着,他既不合掌,也不举手向天,只是把右臂曲于胸前,向虚无的前方行了一礼。 沉默一会儿,仲朗杰才低声说道:“我是在军中信奉的佛教,父亲、母亲都是诸苯教徒。”说着,他笑了起来,“我妻子也是诸苯教徒,她信奉的是山神。” “都很好。”宋通回应一声。 前面的浑天放,再举着旗帜奔回,口中大喊道:“军使,哥舒将军赶来接应!” 宋通听了,与仲朗杰示意后,就在浑天放的引领下,前去与哥舒翰会面。 两人见面,宋通称赞不已:“哥舒将军衣甲鲜明,真如猛虎一般!” 哥舒翰立刻开心地大笑起来,随后再慨叹着说:“英武不过宋六!哥舒某怎能比得过宋六郎少年英雄!” 哥舒翰这样夸赞宋通,不仅是因为宋通的职务高一些,的确又有对他很年轻就能得到六品官位而钦赞。 大唐的官员,除了皇亲贵戚意外,绝大多数的官员,都是以受到某些官贵名流提携,而逐渐升级的。 比如白居易,也是从相当于新时代的县公安局长这样的职务——县尉似乎是个很好的,未来可以尽快晋升的职务。其他着名的比如王鉷、杨国忠等。 至于为什么有这样的效果,或许是因为缉拿盗匪,或者是镇压不服的百姓,可以得到明显的工作成绩,也就容易受到高级别贵人的关注与看重。 官员们从九品、八品逐渐升阶,大多要熬到三十岁以上,才能见到家里的吃用,随着官阶的升高而好一些。这是因为,唐人注重与亲族的关系。做了官,自然就有家里人,甚至有穷亲戚来投奔。 远一点的,要给予接待和馈赠;但是亲情关系近的,就需要长时间赡养。 比如韩愈,就曾以一人之力,供养亲族多人。 生活仍是很拮据,这些官员中的佼佼者,到了四五十岁,才可以逐渐享受生活。 比如白居易,虽然名声在外,但在长安只能租房而买不起。后来年龄大了,官位高了,名声更大了,钱财也就多了。他就在洛阳置办了大宅子,开心地在里面待客、自娱。 听着哥舒翰的称赞,宋通知道若非穿越过来时,具备了很多能力。只凭自己所谓奋斗的话,是极难得到现在的职务的。 既然现在这已是事实,宋通也就坦然地谦辞、致谢后,就和哥舒翰商议确定:到前面山道的开阔处,安营休歇。 趁着天色还亮,唐人兵将们就指挥着蕃人俘虏,迅速地搭好毡帐。在蕃人驻地的外围,唐兵在安扎自己的营地。 夜间的值守,当然是唐兵以暗铺、明铺,以及流动巡逻的形式,严加看守蕃人俘虏。 唐人做得严谨,对于蕃人俘虏而言,也多是无用功。这些蕃人都已知道,唐蕃双方已经定好了交换协议。 既然如此,他们也并无暗自逃跑的打算。正常赶路,可议很快地平安回到蕃地,回到军伍中,甚至可能会被放回家中,与家人团聚。 可是如果有俘虏,抱着非分之想趁夜黑逃跑的话,很可能得到的不是回到蕃地吃糌粑,而是“吃”到唐兵的羽箭,或者是枪槊。 另外,还有仲朗杰等整体,或者分散的部族、宗教的领袖,对蕃人们不断进行安抚。 这样的情况下,蕃人们心里安定,宋通等唐将的心里,也就放松许多。 过饭食之后,宋通正捧着一碗奶浆,喝着暖身子。帐外的侍卫传报哥舒翰来访。 连忙请他进来,宋通再起身相迎。两人携手坐在篝火旁,先是各自说了近况。 随后,哥舒翰再提及回纥都督伏地南,已经带人先行赶去了大斗拔谷的南端,等候唐蕃双方的交接。 宋通听他说着,确认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在进行,心中也觉得此行安然。 说了现在执行的公务,哥舒翰不再说话,而是暗自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他再回身看看帐门处。见到四周安静,他就再凑近宋通。口中说道:“休要瞒哥舒某!” 篝火的火苗跳跃不定,哥舒翰或是被这光亮映红,或是因为急恼,脸上已是胀红。 宋通看着他这样的神情,不禁诧异地问道:“哥舒将军怎么像是变脸王?刚才是笑呵呵,现在看去,为什么显得很可怕?” 说着,他再端起手中的木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浆。 知道宋通是在调侃,此时的哥舒翰却无心说笑。 他鼻子中“哼”了一声,再急恼地说道:“瞒谁也不能瞒哥舒某啊!” 第162章 老朋友 宋通见哥舒翰急恼,就笑着问他是如何感觉有异常事件。 哥舒翰慨叹一声,再回复着说:“近来,从凉州军府,持续往大斗拔谷调运粮秣。说是以备冬日所需,但以某看来却是未必。” 哥舒翰本来也是一直在大斗拔谷军中任职,现在又做了大斗军副使。对于军队中的人员、武械、牛马、粮秣等事项,他肯定是了如指掌。 以一个士兵大致每月消耗一石粮食来计算,现在的大斗军内储存的粮食,已经达到了人均两石的数量。 而且,即便已经超出所需,从凉州方向过来的,押送粮食的牛车,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 大斗军士兵的标准数量是7500人,马匹是2400余。现在军府内的粮秣,仓囤里已经存放不下,只好占用了部分校场,建起了许多粮囤。 听了他的疑惑,宋通称赞着说:“哥舒将军不愧是大将之材!” 对于宋通的赞许,哥舒翰并不买账。出于对自己年龄既长,又想获得更高功名的迫切心情,哥舒翰肯定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宋通心中暗赞哥舒翰之后,也当然要为史书中这位名将,重新换个命运。 毕竟,哥舒翰于战败后投降叛军,以及后来劝降部下的行为,无论怎么掩饰,终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此时,崔希逸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工作。哥舒翰从这些迹象当中,发现又大战的可能,说来的确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即便如此,宋通还是觉得暂时不必说出全部实情。与蕃方的大战,肯定是在所难免。可是对于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就应该为这场大战,尽可能做到完备的同时,更要保守住最大范围的机密。 这样想着,宋通再问哥舒翰,对于见到的这些疑惑状况,兵营里是这么看待的。 哥舒翰不禁笑了起来:“你当哥舒某是长舌妇么?见到这些,某既然感到疑惑,自然就会严令有人提及此事。” 宋通再次称赞他足智多谋之后,接着对他说道:“还会有兵士补充过来的。这样,军府和军营的将士们,就不会多加猜疑了。” 哥舒翰再要说什么,宋通抢先说:“就告诉将士们,因为蕃方的兵将们怕热,马匹也会因天热而生病。因此,蕃人总是在冬季前来唐地掳掠。” 哥舒翰点头说道:“某明白了。就告诉兵将们,我们得到兵马粮秣的补充,是为了秋冬之防!” 宋通点头称是,哥舒翰再凑近他说道:“宋六兄弟只要记得,若有战事,必要哥舒某参与!” 宋通竖起大指说道:“必要哥舒将军彪炳史册!” 听到这样的话,哥舒翰也知道宋通为人真诚,也就彻底放心。两人再说了一些交接蕃人俘虏的事,哥舒翰也就回去休歇。 天亮后,蕃人俘虏们不必唐兵催促,早已吃了干粮后,着急地聚在一起,等待出发了。 大雁南归,游子归家心切,更不要说这些担惊受怕着,在焉支山被监视着劳作许久的蕃人俘虏了。 宋通见队列已经齐整,就令启程。哥舒翰随即指挥唐人兵将,押解着数千蕃人俘虏南行。 天气本已寒凉,大斗拔谷内更是萧冷。 半山坡的苍松翠柏,仍如毫无变化的雕塑一般静默。其它杂木,早已是树叶凋零,枝条干枯。 沿路的野草,也大多枯黄。多有一人高的荒草草茎,直挺挺地与寒风做着抗衡。 天气冷,多活动也就可以抵御一些风寒。无论是押解的唐人,还是被押解的蕃人,都很自觉地加快着脚步。 山道崎岖难行,却也挡不住这些热烈的脚步。数日之后,唐人兵将开始紧张起来。而蕃人俘虏的脸上,已经可以看到轻松的笑容。 过了神武营之后,距离蕃境已然临近。 早已驻扎在附近的回纥都督伏地南,迎上前来,与宋通做交接俘虏的细节安排。 听伏地南说,已经和蕃方谈好了交换俘虏的时间、地点,宋通连声说好。 随后,他再问:“蕃方前来主持交换仪式的是谁?” 伏地南不禁笑了起来:“老朋友,也是老对手,吐蕃大相乞力徐!” 宋通没有回话,心里暗想道:真的与他会面了。 暂时驻扎在原地,宋通派人前去蕃方营地,确定了明确时间和仪式。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唐兵都穿好衣甲,手持长枪静立着。 无数旗幡飞卷在长枪的枪杆上,宋通、伏地南、哥舒翰等人,站在军旗下,看向大斗拔谷的谷口。 蕃方也列好了阵势,等待着双方使者的确认。 乞力徐听到兵士报道,唐方的和番使亲自前来与他会话,心中有些犹豫。 毕竟,他自觉前次上了崔希逸的当,致使蕃方受到很大损失。此刻,唐蕃双方都是严阵以待。若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被对方射了一箭,或者被刺了一刀,甚至被对方活捉了去,那就更是天大的损失了。 因为,乞力徐不仅爱惜自己大相的身份,更还为不久后的大战,已经抢得了主帅的职衔。 唐方既然派出了和番使,乞力徐再是心疑,也要勉强应对一下。 对面骑马缓缓地走来一名年轻的唐将,他的身后,是两名胡人武士伴随。 乞力徐看清楚对方再无其他人跟行之后,也就稍微放心。他冲侍卫示意一下,立刻就有十余人跟着他,骑马走向前来的唐将。 双方距离三十余步,各自勒住了坐骑。 对方过来十几人,宋通就看向站在帅旗下的那名蕃将。那人身穿铁甲衣,甲片在朝阳中闪闪发光。 宋通大声问道:“某是大唐和番使宋六通,请问来者是大相乞力徐吗?” 乞力徐见到身穿黑色衣甲,头盔上红缨飞动的宋通,也大声回道:“正是!请问和番使,现在是否可以进行交接?” 宋通见他急切,不禁笑了起来:“大相不想多说几句话吗?” 乞力徐听了他的话,简直认为是对自己的羞辱:就是因为多说话,才被崔希逸欺骗的。还多说什么,不说了!过不了多久,就让蕃人的刀枪代替自己,去和唐人对话吧! 想到这里,他暗自冷笑一声之后,就对宋通大声说道:“我公务繁忙,交接后还要赶回逻些,向大蕃赞普汇报详情。因此,” 说着,他缓了口气,再以威严的声音说:“立刻进行交换仪式吧!” 第163章 交换仪式 宋通听了乞力徐的话,只觉得好笑:回什么逻些?!这里到逻些距离还很远。你这是在用障眼法、迷魂计! 想到这里,宋通也不必揭穿他,只是笑着回应道:“也罢,大相此时繁忙,来日我们一定可以面对着,好好叙谈的!” 乞力徐心中暗恨:当然!我会让大蕃勇士去到大斗拔谷,甚至去到凉州,去和你,和崔希逸,好好叙谈! 也不多说,乞力徐略微施礼,得到了宋通的回应后,就转回军阵中。 看着乞力徐的身影没于对面的阵中,宋通对身边的伏地南、哥舒翰低声笑道:“来日,我等必可与他面晤。” 伏地南和哥舒翰听了,都知道他的意思是唐方必可接连获胜,也就都很开心。 再看了一眼乞力徐站在帅旗下的身影,宋通拨转马头,与伏地南、哥舒翰缓缓地回到本方阵中。 交换仪式开始。 唐兵先将二百名蕃人俘虏带到阵前,蕃方随即派人将二十辆牛车驱赶着,送到唐方阵营里。 那二百名蕃人俘虏,随即就在唐方兵将的押解下,在蕃方前来接应的兵将的带领下,去到了蕃方阵营里。 蕃方的阵营中,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就已分别的俘虏们,与前来迎接的亲人,或者同袍们,又哭又笑,又喊又叫地,纷纷拥抱着。 宋通默默地注视着蕃方营地传来的动静,暗自感慨:希望你们不要再到唐地做俘虏了。 因为有了前面的例子,而且唐蕃双方在这个仪式中,表现得都很克制,甚至是友好,接下来的交换仪式,也就照此进行得很顺利。 每次二百名俘虏过去,二十辆牛车过来。 等到仲朗杰等人要回去时,宋通与他暗暗地点点头,彼此示意一下:宋通举起左手,示意大指上仲朗杰赠与的铜耳环;仲朗杰也轻拍腰间,示意一直佩戴着宋通赠送的匕首。 俘虏的交换很顺利,十余次之后,俘虏交换仪式完毕。 宋通与伏地南、哥舒翰确认后,随即命侍卫举起与蕃方约定好的青色旗帜,示意仪式结束。 唐方的后队兵将,开始缓缓地退入大斗拔谷内。宋通等人也拨转马头,准备带队回去。 蕃方那边,却突然亮出黑色旗帜,示意还有事情并未完结。 宋通听到斥候兵传报,转身看到蕃方几名士兵,正在接连摇晃着黑色旗帜,不禁感到诧异。 派译语官前去询问,他回来向宋通报道说:蕃方说一共送来二百辆牛车的财物,可是牛车并未算在赔偿之内。因此,要唐方务必将牛车送回。 二百辆牛车,基本上也就是二百头牛的价值。这当然应该算在赔偿之内,否则,唐方难道还要自备牛车,来倒换吗? 宋通暂时忍住心中气愤,转头询问伏地南;“约定时,是否涉及到了牛车的问题。” 伏地南仔细想了想,再从怀里取出交换仪式的牒书,递给宋通:“约定就是他们用牛车送来,的确并未说明,要将牛车也算做赔偿。但是,也没有说明牛车需要归还。” 查看牒书过后,宋通看向蕃方,冷笑着说道:“他们这是在有意激怒自己的同袍,来强化他们与大唐的敌意。” 哥舒翰怒声说:“干脆就杀过去,擒住乞力徐,万事大吉!” 宋通抬起左手,示意静止后,对译语官说道:“告诉他们,既然没有在牒书中说明,这些牛车自然就应该归于大唐。否则,我们要士兵们背着这些财物回去吗?” 译语官再打马过去,与对方交涉。 不久,他垂头丧气地回来报道:“蕃人说唐人狡诈,那二百辆牛车,也可以抵偿许多俘虏的身价了。” 听了这话,宋通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哪有拿自己人比作牛车的?再说,合约书没有涉及,归还了牛车,唐人也会骂他们狡诈啊! 对面的蕃兵似乎不耐,纷纷向前挤靠着,像是要冲过来把牛车夺回去,甚至干脆冲进大斗拔谷,把这道重要的交通要道,也一并占领的架势。 宋通坐下的青骢兽,等得也是焦躁,不耐烦地打了几个响鼻。 看了看身边的哥舒翰,宋通对他笑了笑,就再看向蕃方。他口中低喝一声,青骢兽一跃而起,奔向蕃方。 伏地南还在发愣,哥舒翰手持长槊,发出一声大喝之后,也骑马奔出。 其他唐兵正要跟随,被伏地南制止。众人只好带着担心宋通、哥舒翰二人的焦急,以及对蕃方的气愤,强自忍耐。 见唐方奔出两人,前出挑衅的蕃兵有些犹豫。他们勒住了战马,呆看着来人。 看看双方的距离只有六七十步,宋通抽出弓箭,对准蕃方前出的几个兵士。 那几人本来就没有得到命令出击,此时见到率先冲来的这名唐将搭弓在手,不禁都有些畏惧:无令出击,这要是被射死了,也是白死。同袍们不会为自己报仇,前来厮杀的。 这几名蕃兵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就调转马头,向本方阵营奔回。 宋通手上的弓弦已经拉开,右手一松。“砰”的一声弦响,白羽箭流星一般飞向蕃方。 几名蕃兵向回跑着,本来心里不踏实。转头看去,果然见到那名唐将发出一箭。几人连忙将身子压低在马背上,脑袋也靠近马颈。 再害怕也没用。因为这支羽箭不是射向他们,而是射向了天空。这支羽箭更还带着一个小哨子——是支响箭。 “啾”的刺耳声过后,蕃方都放了心。 响箭飞得高远,再带着一道弧线落了下来。众人都紧盯着羽箭落下的方位,做好了规避的准备:要是被一支这样自由落体的响箭射伤了,实在太不划算,可算作是一件可悲可叹的羞耻事。 身边的侍卫正要牵过乞力徐坐骑的马缰绳,以便避开响箭,被他摆手制止了。 “噗”的一声,这支响箭落下来,斜插在乞力徐马前几步之外的草地上。 这支箭箭尾的白色羽毛,在寒风中摇摆不止。乞力徐沉默片刻,就命兵士把这支羽箭拔出来。 接过这支羽箭,乞力徐看了看,就塞入自己身侧的箭囊中。随后,他看着远处骑马静止的宋通,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164章 探听了什么 哥舒翰持槊奔至身边,宋通示意他止步。 宋通冲乞力徐高呼道:“必可再与大相聚首!到那时,牛车自然可以说清归属!” 说罢,他见乞力徐抬手示意了一下。 看了蕃方片刻,宋通和哥舒翰就拨转马头,缓缓地走回唐方阵营。 走到军前,宋通举起左手的硬弓,振臂一挥。唐兵们立刻齐声高呼:“呜——呼!” 黑色衣甲的唐兵,如同一道长龙,缓缓地钻回大斗拔谷中。乞力徐凝望许久,也吩咐兵将们退回。 身边官将近前低声询问他,对于刚接收回来的俘虏们,应该怎么处置。 蕃人对于俘虏以及作战脱逃者,向来很是严苛。除了要被喝骂鞭打,甚至还会有将其的头颈处,塞入狐狸尾,或者在这些人的毡帐、住处,挂上带有狐狸尾的木杆,以示此人是胆小鬼。 对于这些方式,乞力徐肯定不能用在这次换回的俘虏身上。因为人数实在太多,法不责众是普天之下的常理。乞力徐再是严厉,对此也不能例外。 如果一次性处罚这么多人,那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因为这些俘虏,也都还有家人。两千余名俘虏,以五口之家计算,那就是会波及一万人。对于本就人口不多的蕃方来说,的确需要慎重。 再有,这些俘虏也并不是怕死而投降,实在是战无可战,被唐方围困住了的。如果不投降,那就是全军覆没。 那样的话,对于蕃方的损失更大。 这样想着,乞力徐就漠然地对将佐说道:“回来的人,先集中在一起。然后命僧侣、巫师,前去各自信奉的人中,去给予教诲。至于这些人中的将领,都另外集中起来。等他们安置好了,我会亲自前去探看。” 将佐们前去安排,乞力徐率队退回伏俟城中。 数日之后,他带领着一众亲将侍从,来到了城外的俘虏将领聚集的营地。 戒备森严的营栅内,仲朗杰等将领躬身站立在路旁。 看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这些将领,乞力徐铁青着脸,略微摆手示意他们置身后,就率先迈步进了大帐。 帐内点了两堆干牛粪的篝火,跳跃着的火苗,为帐内时刻增添着温暖。 乞力徐沉默许久之后,才开口缓缓地说道:“龙本佳巴将军为什么会阵亡?” 俘虏将领不敢回言,仲朗杰无奈之下,只得躬身行礼后回道:“龙本佳巴将军命我去前营骚扰唐军,他,他带队想要从后营杀出。当时天降大雪,暗黑无光。乱军厮杀之中,他身中数箭,不治身亡。” 乞力徐抬起眼皮,扫视了一下众人。 已经不得不开口,众人只得七嘴八舌地描述了当时的战况。 既然是龙本佳巴想要牺牲仲朗杰,自己逃出困境,却未果而身死,乞力徐也就不好再追究多问。 停顿多时,他再沉着脸怒喝一声:“仲朗杰,既然当时你已是最高将领,为何不效死大蕃?!” 仲朗杰立刻匍匐在地,大声回道:“仲朗杰身死是小事,可众多兵士群龙无首,必然都会死于唐兵的飞箭流石之下!真要那样,大蕃再想报仇,也立即少了两千勇士!” “呵呵,还敢说报仇的话?!”乞力徐冷笑着说,“我听说,你和那个和番使的关系不错,是吗?” 仲朗杰不敢稍有停顿,立刻回道:“与敌方的交往,本就是虚虚实实。当初龙本佳巴将军还亲自带我们前去唐营游戏。那也并非真的求好,而是带有伺机窥探的意味!” 说着,他从腰间摘下那柄匕首,双手捧着,再低头接着说道:“我与宋通交好,也是为了探听军情!” 乞力徐冷笑之后,再次喝问:“你说说看,你探听了些什么?!” “大相,”仲朗杰此时抬起头,脸上带着急切对乞力徐说道,“宋通见我憨厚,以为我拙笨。他前去俘虏营探看我时,还曾说要鼓动蕃人尽皆留在唐地。我假装同意,但与其他将领商量好,都没有按他说的做!” 说着,他向旁边站立的众人连连施礼,恳求着说道:“请诸位大胆说句实话,仲朗杰说的可是实情?” 众人看看他,再看看乞力徐,一时不敢说话。沉寂许久,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回应:“的确如此。” 这人一开口,其他人的胆子也就都大了些。 见众人纷纷指认仲朗杰说的是实情,乞力徐再次沉默下来。 仲朗杰连忙接着说道:“他还说,唐方决定要在明年春季,大举进攻蕃地!” 乞力徐听了身子前探,眼睛里立即放出两道凶光。稍后,他又缓和下来。 暗呼口气,他平和地说道:“你说说看,那个年轻将领是怎么说的。” “为了能让我等安心留在大唐,他虽然没有说出全部,但也暗地里示意,凉州方向,已有大批兵马粮秣,送进了大斗拔谷中!”仲朗杰继续大声说道。 乞力徐更是震惊:本来自己的打算,也是从大斗拔谷、张掖川一带,北击唐方。可现在唐方也在往这边调动兵马,似乎是两边想到了一处去。 仲朗杰见乞力徐不语,再挺胸说道:“大相,我们过来时,虽并未见到大批唐兵,但宋通是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爱婿,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他因为年少轻狂,只想尽快立功升职。所以,” 乞力徐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所以,这个年轻人说的,即便是有些夸张,也应该是属实的了?” 仲朗杰再行礼说道:“不是应该,仲朗杰觉得就是事实!” 乞力徐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中。 身边的将佐见篝火堆的火焰小了很多,就走去挑了些干牛粪。 烟火升腾,乞力徐的神智转回现实。看看趴在地上的仲朗杰,他略微摆手。 得到指示,仲朗杰站起身来,双手还碰着那柄匕首:“大相,这柄匕首,” “你带着吧。”乞力徐缓缓说道。 仲朗杰犹豫一下,再把匕首插回腰间的鞘内。没有乞力徐接下来的指示,他也不敢撤回众人身边去,就只好低头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乞力徐带着微笑看向仲朗杰:“身为将领,就要有表率。仲朗杰为人忠厚勇敢,肯定是能做到的。对吗?” 第165章 还要问他话 乞力徐的话说得含混,众人都没有听明白。 仲朗杰听得也是莫名所以,可面对威严的乞力徐,只好施礼称是。 “那好。”乞力徐的脸上仍带着微笑,但是眼睛里再次放出凶光,“来人,在帐外搭起火堆。仲朗杰愿意焚身献礼于佛陀!” 仲朗杰听罢,立刻呆愣当场。 帐内的众人,都是跟他一起被俘虏去焉支山,再又被放回来的。见到乞力徐如此严厉处置仲朗杰,众人再是害怕,也豁出去试着一争。 众人纷纷哭求,都说仲朗杰也是没办法,才带领蕃兵投降。到了唐地后,他也是尽可能地庇护蕃兵,使得众人少受了许多打骂。 乞力徐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脸色沉黯。 仲朗杰见众人央求无果,也只好摘下右耳的耳环,再取下腰间的那柄匕首,落泪向众人恳求道:“仲朗杰自觉冤屈,可受到这样的处罚,说来也是应该。就请你们把这两样物什,转带给我的家人。” 说完,他把这两件东西交到一人手里,再转身看向乞力徐。 哀叹一声,仲朗杰再给乞力徐施了一礼后,就沉默着转身走去帐外。 几十名兵士得到命令,立刻就在帐外搭起一个大木架子,并在下面堆放好许多干牛粪。 仲朗杰站在木架旁,眼泪不停流淌。朝向南面的家乡,他匍匐在地,接连叩首致礼。 乞力徐在侍卫们护从下,走出大帐。站在一旁,他用冷冷的眼神,盯看着仲朗杰。 寒风推送着阴云,雪花纷纷扬扬着,从天而降。 一名裨将低喝一声,随即就有兵士上前拉起仲朗杰。 看到这名士兵示意自己,仲朗杰看去搭起来的高大木架。长呼口气,他暗诵着佛号,沿着木梯走上木架顶端。 木板搭得很密实,足可以容纳一人。 仲朗杰静立片刻,仰头看向天空。他口中大呼一声:“神佛不远,仲朗杰甘愿前往侍奉。” 说完,他暗咬牙关,缓缓地平躺在顶层的木架上。 裨将说举着火把,看向乞力徐。得到他的无声地点头示意后,裨将犹豫一下,就迈着大步走近木架。 周边的众多回归蕃将,纷纷伏地叩拜,哭嚎着请求乞力徐释放仲朗杰。 默默地摇摇头,乞力徐仰头看向木架顶端,大声问道:“仲朗杰,你若心存对佛陀的虔敬,若心存对大蕃的忠诚,就应该坦诚说出与宋通密谋的事!” 连呼数声,他却没有听到仲朗杰有任何回复。 裨将已经走到木架下,再次回头请示乞力徐。 双手合十,乞力徐大声再次说道:“仲朗杰,天降大雪,正要洁净大地!你若说出实情,我只削除你的军籍,让你回归故乡!” 仲朗杰大笑几声,只是躺着回复道:“天降大雪,必可洗清仲朗杰冤屈!天降大雪,神佛必可让这大雪覆盖无名的火焰!” 摇摇头,乞力徐恨恨地看向裨将,随即就点了点头。 裨将立刻对身边的士兵喝道:“点火!”说着,他率先把手中的火把,丢进了干牛粪堆里。 另外几名士兵,稍作犹豫之后,也赶紧将手中的火把放在干牛粪上。 浓烟立刻升腾起来,火焰从烟雾中显现出来。 伏在地上的回归众将,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为仲朗杰鸣着不平。 乞力徐转头喝道:“难道你们也要现在去侍奉神佛吗?” 众将听了,一时不敢再做声。 旁边的鼓乐手,已经奏响了各自拿着的法器。金铃、铜磬、锣鼓、号角,一齐交响着,随同寒风在四下里回荡。 烈焰逐渐旺盛起来,仲朗杰躺在木架顶端的身影,已经被烟雾笼罩其间。 乞力徐再次大喝:“还不说吗?” 仲朗杰大喊道:“我心向佛,甘愿前去侍奉!” 众将听罢,立刻一齐唱诵《金刚经》,为仲朗杰祝祷。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随着法器的大鸣,嗡嗡哄哄的唱祷声也回响在众人耳中。 “我且问你,”乞力徐大声问道:“既然你说宋通说大斗拔谷有兵马粮秣集结,大蕃若要进击唐地,应该从哪里进攻?” “宋通必是哄我!”仲朗杰高声回应,“大斗军定是做迷魂阵!我方既然已经纠合重兵,若要进击唐地,就应从张掖川直击凉州!” 乞力徐听罢大怒:“一派胡言!张掖川既是距离凉州为近,崔希逸怎能不加重兵防范?!” “唐人狡诈!作战本就是虚虚实实,大斗拔谷道路艰险,我方又是刚败于此处,兵将们的心中肯定先有了畏惧!况且,大蕃拥有精兵无数,从张掖川道进击,大功必成!”仲朗杰自顾说着,声音已经逐渐减小。 乞力徐听罢,还在犹豫之中,匍匐在地的众将已经纷纷哭着站起身来。 诸苯教徒,举手向天;佛教徒合掌于胸前。致礼不一,但他们的言行却很一致:“大相,仲朗杰无罪而被杀。这样看来,我们也更是难逃一死。此时,我们都后悔没有死在战阵中。既然这样,我们甘愿和仲朗杰一起受死!” 说着,他们快步走近火堆。 乞力徐见状,气恼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后,就立刻下令:“快点拆毁木架!” 听到这话,裨将和兵士们还没动手,这些回归的众将,已经迅速地脱掉身上的皮袍,扑打起烈焰来。 兵士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木桶,从毡帐附近拎来,纷纷把里面的冷水泼进火堆里。 火焰随着冷水不断浇来而逐渐减小,呛人的黑烟,随即滚滚升起,掩没了木架。 “快点找到仲朗杰!”乞力徐气急败坏地对裨将大喊着,“我还要问他话!” 众人手忙脚乱地忙碌着,但是黑烟越来越浓烈,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众人畏缩,乞力徐拔出身侧的弯刀,挥向一名士兵。 这士兵本来也是生气:来回折腾什么。 此时再见到乞力徐样貌凶恶至极,他就想着反正都是一死,干脆就踊身扑进了浓烟中。 第166章 最苦恼的 只觉得身体撞到了木架,这名士兵的眼睛在浓烟中睁不开,呼吸已是阻滞。他正想做临死前的祷告,却听得木架发出“嘎吱吱”的声响。 凭借下意识也知道,头上的木架正在倒塌。这名士兵毫不犹豫地重新跳回火场外,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回头望去木架。 “吱嘎嘎”的声响中,正在忙着扑火的众人,眼见木架逐渐歪斜,随后就伴随着“咔嚓嚓”的声响,轰然倒地。 回归的众将见状,毫不犹豫地一齐或者躬身行礼,或者合掌祝祷。其余的兵将们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木架沉没于滚滚黑烟之中。 乞力徐看到众人发呆,立即跳着脚连声怒吼:“还呆站着么?!快去寻找仲朗杰!”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再次冒着浓烟冲进了凌乱不堪的火场。 乞力徐在旁边急恼地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 对于仲朗杰,以及诸多被俘虏的各级蕃将,乞力徐不仅气恼他们放下武械投降,更还疑惑被拘押好几个月的他们,是否与唐人有不可名状地暗自接触。 投降的事还好说,毕竟是身陷重围,已经毫无反抗的能力。暂时投降,使得蕃方也的确用一些财物,就换回了仍然能够继续为大蕃战斗的数千勇士。这样看来,蕃方还是很划算的。毕竟,人,才是在这样纷争不断的冷兵器时代,起到根本性作用的力量。 可是他们几个月身在唐地,是否对于大蕃起了反叛之心,这是神佛也难以判断的事。俗话说的好,人心隔肚皮。这个简单道理,普世皆知。 乞力徐对于这一点,是颇有疑虑的。他正在谋划将要发动大战,既要补充生力军,又要格外提防在内部可能出现的奸细! 这是为将领者,最为恐惧、忌惮的事。外地的情况,尤其是两军对垒时,彼此基本上看得一清二楚。厮杀时,无非就是借助各种阵型或者战术,命士兵手拿不同武械与敌方拼斗就是了。 可是内部的奸细,却因为可以向敌方通报军情,更还可能怂恿士兵哗变。这样的危机,是乞力徐必须要勘察清楚,不敢稍有忽视的。 这次交换蕃方人员回来,他自认还是总体还是满意的:送出去的财物不算多,回来的兵将们气色都很好。一看就知道,这些俘虏在唐地并没有收到虐待;一看就知道,这些俘虏,暂时显得垂头丧气,可一旦装备上衣甲武械,就立即会变为叱咤战阵的勇士! 越是出于对未来战斗获胜的渴望,越是想要这些俘虏重新变成大蕃的斗士,乞力徐越要暂且忍下心中的这些欲念,先要把这些俘虏是否有变节现象,搞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私下里派不同的人员,比如俘虏的亲属、同袍,甚至给俘虏们做饭的庖厨等人,以不同形式探听了俘虏们的口风。 得到俘虏们感慨重新回到蕃地之余,更对曾经被唐方擒获而羞耻,急于报复的讯息,乞力徐顿觉放心。 即便如此,他对于俘虏们的头领,还是要甄别清楚。从谁入手试探更好呢?自然是俘虏们的最高将领。 这次是仲朗杰,如果龙本佳巴活着,那就肯定是龙本佳巴了。 乞力徐多次试探,仲朗杰回应的状况,令他还算满意。 老奸巨猾,以这个词来形容乞力徐并不为过。他暗自咬牙,豁出去众人不服,也要以死相逼——当然是要仲朗杰去死。以对仲朗杰最为可怖的情形,来彻底把自己心中的疑虑解释清楚。 火焰大起之时,乞力徐与仲朗杰几次对话,令他感到满意,也就彻底放心:即便是乞力徐自己上去火场的木架,恐怕还没躺在上面,就全部说出实情了。必不会产生,立即升天去侍奉佛陀的虔心。 极为严苛地试探成功了,可乞力徐只有更加心焦:因为耽搁得太久,仲朗杰现在不知死活! 绝不能让仲朗杰死!不仅是仲朗杰忠诚勇猛,更因为他和宋通的虚与委蛇,掌握了大量乞力徐急切想要知道的唐方内情! 两军的最高将领,在未开战之前的运筹帷幄,是令每一个当事者最为苦恼的。 战斗,尤其是大战,涉及的军事横向、纵向的内容太过庞杂。如果能够探知到对方的一些内幕,哪怕是星星点点的情报,有时候也可以使得统帅茅塞顿开。 比如仲朗杰所说的,宋通和他聊天时提及的兵力调动。这里面暗含的信息量,就实在太大了。 这些内情,对于预判不久后将要展开的大战,是乞力徐最为想知道的。但他已经来不及多加思考,因为再耽误时间,仲朗杰就真的去侍奉佛陀了。 此刻,站在火场边不断呵斥众兵将清理火场的乞力徐,心中真的是连连祝祷佛陀,恳求仲朗杰活下来。 雪花逐渐加大,一小团一小团地飞快落下。 乞力徐仰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呼出一口呵气:这些雪花,像极了蕃地的羊毛絮,像极了从唐地贸易过来的绵絮。 好柔软啊。无论是羊毛,还是绵絮,都是乞力徐,以及蕃地贵人们渴求无尽的。 乞力徐再是贪婪也知道,这些好物什,不会真的从天而降。这些好物什,只能通过贸易手段去换回。 不,最有效的不是贸易。因为贸易还要拿出自己的心爱之物和对方交换。 最有效的,就是战士们拿起刀枪,进去唐地抢掠!这样的代价,才是最低的! 唐人规定,捉获一个俘虏,可以赏十绢!但是,死掉一个普通士兵的代价,就是一绢,再加上棺木及送回故乡安葬的费用。 蕃人就更简单了。首先,最先冲锋陷阵的,基本就是奴隶,再加上希望通过厮杀来提升阶层、身价的贫苦百姓。他们的后面,才是逐渐升高的其他阶层身份的武士。 这就不言而喻了:无论胜负,死伤最多的,就是那些奴隶和穷苦人。这些人,或者以高规格的葬礼,比如天葬或者火葬、水葬、原野葬等形式;或者给予其家人一点青稞面,几件羊皮袍子,也就可以了。 乞力徐这样想着,心中慨叹不已;这就是天命赋予。世人皆有所得,各自应该心安。 大雪砸落下来,乞力徐伸手拍打一下头上的皮帽,又想起仲朗杰的话:天降大雪,必可洗清仲朗杰冤屈!天降大雪,神佛必可让这大雪覆盖无名的火焰! 想到这里,乞力徐不禁身心一颤,再看向手忙脚乱着,寻找仲朗杰的那些兵将。 他正在心中焦急,已听得兵将们惊呼一声之后,就是纷纷大哭起来。 第167章 不敢背叛 心知仲朗杰已然身死,乞力徐立刻感到自己试探他的计策失败。 他不禁悔恨得眼中含泪,合掌大呼道:“我佛!大雪为何不早些落下!” 乞力徐悲痛不已,裨将已然发出一声大呼:“仲朗杰还活着!”他的话喊完,旁边的兵将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拨开人群挤进去,乞力徐看到躺在雪地中的仲朗杰,从头脸到腿脚,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 蹲下身去,乞力徐连连大喊:“仲朗杰,我不是一点饭要你死的!你不要死!你还要为大蕃战斗!” 他接连呼喊着,仲朗杰的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了一下再又闭上了。 “快把他太进大帐中去!快去叫医者来!”乞力徐连续发着指令。 众人立刻上前,用一张皮袍裹住仲朗杰,把他抬到了大帐内。 乞力徐围着仲朗杰转着圈,两手不停地交互搓着,显得极为急躁。一名医者匆匆地跑了进来,被他立刻喝令救治仲朗杰。 医者马上唱经祝祷起来,乞力徐只觉不耐:“醒来再唱经也可以,你快点先救治!” 医者只好停住诵经,就指挥着众人帮忙。他自己盘腿坐在仲朗杰的脑后,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再令两人拉住仲朗杰的胳膊,另有两人搬住仲朗杰的双腿。 随后医者就一边唱经一边指导着众人,分别屈伸仲朗杰的胳膊腿。而他自己,只是用力揪着仲朗杰的头发,向下拉拽。 乞力徐看得心焦,不停地问:“你这方法是否可行?” “可!”医者趁着唱经的间歇,对乞力徐说道:“我在唐地跟名医学来的。这是专门诊治溺水、障烟的人的办法。”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唐地的方法,肯定可以的。”乞力徐身为吐蕃大相,对于唐地的先进文明、文化,那也是敬仰不已的。 也正因此,他才迫切地想要冲进唐地。即便不能或者不愿意长久占据,他也要仔细地“筛选”一番,把能带回来珍宝,以及技术人员都尽可能地“请”过大蕃境地来。 搬弄许久,乞力徐见仲朗杰还是满脸漆黑地一动不动,就再催促道:“医者,怎么他还不醒来?” 抬胳膊抬腿的人,已经换了两拨,揪头发的医者却只有一个。他累得浑身燥热、满头大汗,心中也早已着急。若不是乞力徐亲自要求救治,恐怕他也早就放弃救治这个黑乎乎的人了。 此时听到乞力徐的喝令,医者再无别的办法救治,只得闭着眼睛说道:“诵经!” 立刻,连带乞力徐在内的大帐中人,全部合掌诵祷起来。信奉诸苯的,就仰头向天喃喃自语;信奉佛教的,就一起唱诵《金刚经》。 医者继续指挥参与救治的人,不断地拉拽仲朗杰的四肢。而他自己,两手交换着不停地一送一紧地,向下拽仲朗杰的头发。 经句唱祷已毕,乞力徐再看向那个“黑炭”,心里也是冰凉:仲朗杰仍是只有微弱的呼吸,没有睁眼,更不会跳起来向自己行礼。 哀叹一声,乞力徐说道:“仲朗杰,我其实想要用你为大将的……” “醒了,醒了,醒了!”医者连声说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乞力徐连忙俯身下去查看:果然,仲朗杰的喉咙间不停蠕动,嘴里的呼吸声也大了许多。 “还不停下吗?”乞力徐见众人还是胡乱搬弄,只觉得眼花缭乱。 “不能停!直到他完全苏醒!是唐代医者说的!”医者答复着,再卖力地揪扯仲朗杰的头发。 乞力徐只好略微躲开一点,以免妨碍到众人的救治动作。 “咳咳。”仲朗杰终于发出动静;医者赶紧把他平放在皮袍上,口中连连呼唤:“仲朗杰,你当大将了,你当大将了。” 看来,古往今来,不分族属,对于病人进行良好的心理引导,从而使得病人在愉快的心情中,得以更好地对抗病痛,这是通行的办法。 仲朗杰缓缓地睁开眼睛,在朦朦胧胧之间听到医者的话,看到医者的诚挚面容,不禁说道:“好的。” 医者立刻惊慌失措:这是乞力徐的权利,自己只是借用救人,怎么敢抢这个权柄? 他赶紧再对仲朗杰说道:“是大相说的。大相,看,就在这里。你看看啊!” 仲朗杰把神思稳定住,在身边众人中寻找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面容慈祥可亲的乞力徐。 想要起身起不来,想要行礼行不了,仲朗杰急得额上冒出冷汗。 乞力徐见状,心情好了很多。他连连指挥着:“快送来热水,为仲朗杰东本擦身!” 东本,千户将,这是高级别将军了!仲朗杰原本不过是个千夫长而已。 听到乞力徐的话,众人略微一惊之后,再看到乞力徐的眼神甚为可怖,就赶紧退到一旁。 热水端来,士兵仔细把仲朗杰的头脸、手脚清洗干净。再有士兵端来热奶浆,扶着他喝下。 咳出几口带着黑灰的痰,仲朗杰的神智逐渐清醒了。 “大相,仲朗杰怎敢背叛大蕃!若要那样,我还敢回来吗?”仲朗杰抬起无力的手臂,勉强施了个礼,眼泪长流着说。 握紧仲朗杰的手,乞力徐连连点头:“仲朗杰,不说这些了。” 说着,乞力徐站起身来,喝令道:“送仲朗杰东本回账,任何人不许打扰!等他康复后,立刻报知我!” 兵士们听命后,把仲朗杰抬去居住的毡帐。 大帐内,众人都是低头肃立,仍然不敢说话。 乞力徐扫视一圈,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等虽然被俘,倒也的确是迫不得已。好了,对你等这些事不再追究,你们暂时就还住在这里。” 众人听了各自心安:还住在这里,就是说还没有完全洗脱嫌疑。可毕竟乞力徐发了话,不会再有严厉、严苛、严酷的处罚,那是肯定的了。 众人施礼后退下,乞力徐坐在虎皮大座里,看着帐内的篝火发呆。 裨将走近前来,低声问道:“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吗?” 乞力徐沉默许久,没有说话。但他看向篝火的眼神里,却因为眉头的逐渐紧皱,而再次发出凶光。 第168章 尽早定下计议 仲朗杰被送回住处,有士兵专门精心护理。医者又来了几次,对他的周身伤势,进行了仔细地检查。 确认没有什么严重的烧灼伤势,医者安慰了仲朗杰后,再去向乞力徐禀报。 其他回归的众将,也先后三三两两地前来探看。对此,已经略有恢复的仲朗杰,连连施礼道谢。 回到伏俟城的乞力徐,在大帐中听到医者的回报后,心里稍微安定下来。 人,是永远无法满足内心需求的。 开始是不放心以仲朗杰为首的被俘兵将,乞力徐不惜以火焚的方式,试探仲朗杰,以及众将的反应。 见到仲朗杰至死都表示对大蕃的忠诚,乞力徐后悔不已。 现在,仲朗杰逐渐康复,乞力徐再有疑虑重重。的确,他筹划的是一场大战。 对于这场战斗,乞力徐的规划是首先尽可能多地杀戮唐人兵将,以报前次几乎被俘的羞辱。更还有接连两次大败之下,许多蕃人兵将,包括大将龙本佳巴的阵亡。 其次,他就要抢掠尽可能多的,唐地的牛羊驼马以及唐人兵民,将他们都永久地留在蕃地。 最后,他甚至想要进攻凉州,与崔希逸当面会一会。或许,进到凉州城里面逛一圈,狠狠地抢掠一番,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不过,对于长期占领凉州,乞力徐也是不敢做这个奢望的。毕竟,此时的大唐正是强盛。凉州周边的唐人兵将,也是人数众多。 如果占据凉州而不撤退的话,别说蕃人兵将或许会生出水土不服的瘟疫,更可能被反击的唐人包了一顿“水饺”。 总之,凉州城,最起码凉州城下,乞力徐是很想走一遭的。真要是达成心愿,哼!崔希逸的河西节度使,肯定是做不成了! 这样,现在基本处于戴罪立功状态的乞力徐,也就算是“扳回一局”! 可是,这个计划里面,存在着一个重大的分歧。 想要尽可能多地掳掠牛羊驼马,蕃兵就应该沿着大斗拔谷北上焉支山。因为那里才是唐人集中饲养牲畜的牧场。 而如果想要羞辱崔希逸,就只能沿着张掖川北上直击凉州。 这两条道路之间相距甚远,蕃人兵马再多,也不能犯下兵家大忌:设立两个同等重要的目标,试图以两面同等配置的兵力,进行攻击。 这首先取决于蕃人在数量上,远远不及唐人兵马众多。而战斗最讲集中优势兵力,对敌方予以沉重打击。 如此看来,乞力徐只能选择这两个战略中的一个。也就是说,无论蕃人准备了多久,准备了多少人马,也只能进攻一个目标,达成一个心愿。 选择哪个呢? 从可能的收益角度而言,当然是沿着大斗拔谷方向北进,这是蕃人多次得手的通道。 以往,蕃人沿着这条道路,一路风卷残云一般,袭掠了处于大斗拔谷北端的甘州,收获颇丰——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但毕竟比较有把握。 如果从两边的威势此消彼长的角度考虑,那就应该从张掖川这条距离凉州很近便的道路,进攻凉州!这样,定会使得大唐上下震动,也可以多杀伤唐人兵将。 乞力徐目前,对于这两个不能同时进行的进攻方向,心中很是犹豫不定。 因为作战不仅是己方要考虑可能的利益,更还考虑到对方的兵力配置。 从实际收益角度考虑,应该进攻大斗拔谷。可是仲朗杰又说大斗拔谷内,唐人正在调集兵将。 从实际唐蕃双方的气势上考虑,应该进攻凉州。可是张掖川一带,却又安静得令人害怕。这条道路既然是凉州的门户,为什么崔希逸对此没有重兵防范,反而绕远去增兵大斗拔谷呢? 乞力徐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虎一般,显得极为焦躁不安。 裨将连忙命侍卫把沙盘摆好,以供乞力徐参考。 沙盘上代表着山川河流、关口险隘的缩小版模型,乞力徐几乎早已熟记在心。 此时,他再反复察看以后,再走回虎皮大位中,沉默着发呆。 裨将小心地提示道:“大相,此时已经十月。这里距离逻些还远。恳请大相尽早定下计议,也好报与赞普。” 也是愁人。此时的逻些,不仅有赞普,更还有唐朝来和亲的金城公主健在。 对于唐蕃的交战,金城公主肯定是反对的。 乞力徐力排众议,必要为蕃人死难兵将报仇,消弭连败于唐人之耻,当然,这里面也有乞力徐为自己的考虑。 连败之耻,毕竟发生在自己主政伏俟城之中,自己肯定逃脱不了被逻些的贵人们指责。 身距逻些太远,乞力徐不能当面向赞普、金城公主陈说自己的“委屈”,那么就只好以报复唐人得胜的消息,为自己正名! 正因如此,也才应该尽快把作战计划,报知逻些,以便得到批复后,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大唐进行主动进攻。 乞力徐现在拿不定主意,将佐们的意见又不统一。想要试探并获知更多唐人情形吧,他却险些弄巧成拙,将仲朗杰真的搞死掉。 好愁人! 正在焦虑不安,他忽然见到侍卫进来报道:“仲朗杰求见!” 难道仲朗杰这么快就康复了吗? 乞力徐心中又是纠结:对仲朗杰亲密一点吧,不仅自己对他还完全未消除猜疑,就是其他诸将也会觉得,仲朗杰毕竟带着被俘的身份。也就因此显得乞力徐待人不很公平; 对仲朗杰冷漠呢?乞力徐又想通过拉近和他的关系,得知唐人唐地的详情。 犹豫之下,乞力徐还是要施以恩威并重的策略,对此时已经提拔到东本职务的仲朗杰,进行怀柔策略的对待。 他以威严的目光,扫视了帐内诸将之后,就大步走向帐门。他要把自己亲手造成那名忠诚勇武的,受伤未愈的将领,亲自迎进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刺骨。 乞力徐一出大帐,立刻感动不已:受伤未愈的仲朗杰,身上盖着一件皮袍,半躺在一辆牛车里。 看到帐门处人影晃动,仲朗杰连忙挣扎坐起来。想要从牛车里下来,即便有人搀扶,他也是感到头晕目眩。 第169章 你应该珍惜 乞力徐见仲朗杰还是不能自己行走,就立刻吩咐侍卫,将他抬进大帐内。 外面寒冷刺骨,帐内温暖如春。 与温度相对应的,是乞力徐满脸的笑容,也如同春风满面。 问候了仲朗杰的伤势,乞力徐再含着一份难得的歉意,说了一些身不由己,让仲朗杰不要往心里去的话。 此时的仲朗杰,身体还未恢复更多元气。但见乞力徐如此真诚,仲朗杰也以真诚相报:“大相不必多说什么,仲朗杰也知道现下情形紧急。对此,我都能理解。” 乞力徐见仲朗杰并未计较,也就更加笑容洋溢于脸上。他随即吩咐侍卫给仲朗杰端来热奶浆,以及一盘炖得软烂的羊肉。 看着仲朗杰喝了热奶浆,吃了几块肉,乞力徐这才更加欢心地说:“仲朗杰不愧是勇士!伤势才稍好,就能吃进肉食!” 仲朗杰道谢后,再说只要为大蕃、为大相出力,那是在所不惜、在所不辞的。 客气几句后,乞力徐就再提及大斗拔谷和张掖川,这两条山道,哪条更加适合此次出击。 仲朗杰拱手说道:“仲朗杰考虑良久,认为还是大斗拔谷为宜。” 乞力徐“哦”了一声,略显诧异。沉思片刻,他就开口问道:“仲朗杰,你不是说大斗拔谷的唐军,一直在增兵吗?这样岂能对我方有利?” 仲朗杰摇头后说道:“大斗拔谷虽然道路艰险,唐兵也的确有增加的迹象。但相比于凉州方向唐人一直就是重兵陈列而言,也是好得多。况且,我们被俘在大斗拔谷北面的焉支山,那里真的是牛羊驼马无数,足可以使我们出兵获得大利!”’ 乞力徐听了,只是微笑,并未说话。 大帐内的侍卫、将佐们,不禁又感到一份莫名的压力,正在逐渐袭来。原本觉得温暖的帐内,似乎正有一股寒流,在悄悄地进来。而温暖,正在逐渐地退却。 仲朗杰虽然看到乞力徐面色有些难看,但为大蕃的军情考虑,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大相,我们此次能够调集齐全的兵马,不会多于五万。以这样的兵力,袭掠大斗拔谷、焉支山,那是绰绰有余。可如果进攻凉州,或许就未必是优势兵力。” 说着,他再看了看乞力徐。 此时的乞力徐,脸上已无喜色,尽是漠然的神色了。 仲朗杰暗自咬牙,调整了一下坐姿后,继续说道:“张掖川虽然安静,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那里暗含凶险。” 停顿一下,仲朗杰下了极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仲朗杰知道大相报仇心切,只是此时不是进击凉州最好的时候。” 乞力徐暗呼口气,强行压住内心的怒火和焦躁:“嗯,仲朗杰,依你来看,何时是进攻凉州的最好时机呢?” 仲朗杰连忙施礼,再回话道:“袭掠大斗拔谷和焉支山,同样可以造成唐人的重大损失。崔希逸必会因此,受到唐人朝廷的斥责而调离凉州。这个重要军府走马换将,定是军心不稳。到那时,才是进攻凉州的最好时机。” 听着仲朗杰的话,乞力徐面上虽然冷淡,但是心里却是暗赞:仲朗杰的确是大将之材!袭掠了焉支山牧马监,夺获大量牛羊驼马,崔希逸肯定会受到唐朝皇帝的斥责,也就在凉州呆不住了。 心里这样想,乞力徐还是觉得仲朗杰的建议,并非是自己心中认可的良策。 张掖川一线暂时敌情不明,而袭击大斗拔谷、焉支山,唐兵相对防御较弱,可道路也是艰险。此消彼长,这两条道路,要是说机会,都是很大;若说是风险,那也自然是都有的。 见乞力徐不语,仲朗杰挪动一下身子,把呼吸调整均匀之后,再次施礼说道:“大相,大斗拔谷是最适宜的进攻路线。此次侵略唐地,若不走这个线路,必然不会得利!” 好。本来乞力徐正在烦躁,现在听到仲朗杰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只有更加恼怒。 他勉强保持着大相的威严,冷冷看着仲朗杰说道:“嗯,仲朗杰身体未愈,暂且回去休歇。不过,” 他想了一下,又笑着说道:“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这样吧,就由你率领一支部伍,亲自杀进大斗拔谷,如何?” 仲朗杰略微摇摇头,叹气后回道:“大相,我是败军之将。若这样快速地重新带兵,必为将士们不服。因此,仲朗杰不能从命。” 被仲朗杰当众挡回,乞力徐颜面肯定丢失,可仲朗杰说的也是实情:或许,别说将士们不服,就是仲朗杰自己的心中,也因为亲身经历了大斗拔谷的惨败,而战战兢兢呢! 既然如此,乞力徐也不再多说什。他默默地点点头,只好命人先把仲朗杰送回住处。 大帐内重新寂静下来,文武官将一齐把目光投向乞力徐。 暂不与众人的目光接触,乞力徐沉默许久,站起身来。他示意一下,裨将连忙把沙盘整理好。 沙盘上的山川、险隘、河流、道路,乞力徐看着眼里,似乎已经能够见到其间烽火连天的情景,已经可以见到唐兵惨嚎着败退的景象,已经可以见到无数牲畜掳掠到手的场景,已经可以见到崔希逸黯然从凉州离去的背影。 众人围在沙盘四周,看一会儿沙盘,再看一会儿乞力徐,再重新看向沙盘。 许久,终于有人大胆说道:“大相,应该尽快定下来……” “嗯,仲朗杰不愧大蕃智勇双全的大将!他的建议是对的。”乞力徐长呼口气,脸上重新现出笑容,“连续派斥候,紧急飞报逻些:大蕃兵将,将会沿着大斗拔谷进击焉支山、甘州一带!张掖川,我会派人严加防守……” 听到他终于确认下来进攻唐方的大斗拔谷一线,早已等得焦虑不安的文武官将,先不管这个策略是否十全十美,顿时都因为心理的放松而欢呼起来。 仲朗杰被送回伏俟城外的驻地,回归的众将先后前来探视。 听到他接连大胆向乞力徐提出个人见解,甚至与乞力徐的意见相左,也毫不退让,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一人慨叹着说道:“我们都是回归的俘虏身份,没有受到更严厉的处罚,就已经感恩神佛了!你虽说险些被烟火烤炙而死,也还是被提拔做了东本。你,你应该珍惜才是!” 第170章 推测 众人叹着气,纷纷称是。 仲朗杰半躺在毡垫上,伸手把盖在身上的皮袍再往上拽了拽。看着神色焦虑的同袍们,他苦笑一下,暂时沉默下来。 众人围坐在他身边,除了慰问的言词以外,仍是埋怨不断。 七嘴八舌地说了好久,众人却见仲朗杰一言不发,更觉心中泄气。猜测他此刻的心情,必也是极为沮丧,众人就纷纷起身,想要告辞离去。 “为大蕃长久计,仲朗杰身命在所不惜,更还怕几句斥责吗?”仲朗杰说完,闭上眼睛休息。 众人听着一愣,静立许久后,各自相顾看看,就叹着气走出了毡帐。 帐内安静下来,仲朗杰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干牛粪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闭着眼睛,他想念着远在南面象雄之地的亲人,想着从军以来的见闻、征战经历,想着与龙本佳巴去到神武营访问,想着与宋通的结识经过。 再想起大斗拔谷中被围困的凶险,以及身处连绵山谷中的焉支山牧马监,仲朗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兵家之争,机心狡诈万端;战场拼杀,血肉横飞惨烈。 他暗暗地念道:宋通,这样的计议,真的可以成功吗? 仲朗杰不惜以身试险,在一定程度上,搅扰、引导了乞力徐,对于情势分析的心神。 这样的反间计,对于身在凉州军府,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之中的唐方诸将,却是无从知晓。 哪怕是和仲朗杰一起定下计议的宋通,对于仲朗杰能否活下来,能否获得乞力徐的信任,也是茫然无所知。 作战凭借的不仅是智谋,待到决策时,更需要和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与敌人拼杀时那样的决绝勇气。 崔希逸带领文武官将,对于蕃方的异动,也早就探知清楚。可是面对蕃方进攻的多种选择,官将们也是众说纷纭。 巨大的沙盘桌案边,崔希逸手捋胡须,默然看着上面的山川河流、道路险隘等模型。 已经争论了多日,现在众人的主要目光,也投在了大斗拔谷和张掖川,这两个蕃方极有可能进攻的线路。 原因很简单。 蕃方从大斗拔谷进来,就可以在北面的甘州、焉支山一带大肆掳掠。而且,蕃方对于那边的山路很熟悉。 蕃方作战失利,如果遭遇唐兵的围追堵截,蕃方就可以把大队分散成小队,穿越山谷或者翻山越岭逃回蕃地。 蕃方作战获胜,就可以再反身顺着大斗拔谷的山道,迅速退回蕃地。 蕃方如果从张掖川一线进来,那就是直奔凉州而来。凉州附近的牛羊驼马也很多,更因为聚居的人员数量大,粮秣的数量也就更加巨大。他们抢掠的数量,自然也是巨大。 而且,蕃方如果进攻顺利,更可能逼近,甚至进攻凉州。攻城当然很艰难,可是羞恼至极的乞力徐,想要藉此报复崔希逸,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众位官将对于张掖川一线,大都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乞力徐如果选择这条线路进攻,这个意图就很明显:无论能够抢掠多少财物,乞力徐最想要的,就是崔希逸被朝廷斥责而调离凉州。 这样,也是身负大过于吐蕃的乞力徐,先不说是否能够最终脱罪,起码也是先找了一个垫背的。 既然预测清楚,现在做出最终选择的人,当然就是崔希逸了。 同样不可能在两条战线,布置上同样可以抵御,甚至反击蕃方的兵力。因此,崔希逸看着沙盘中这两条,被红旗分别标注清晰的道路,也感到很是茫然。 新时代有个游戏:甲把手背在身后,在其中一只手里抓住一个小物件,然后紧攥住两手伸出来,示意乙来猜那个小物件,在甲的哪只手里。 看起来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甲可以重复在一手藏物。而乙呢,因为心思计算复杂,却未必能够做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正确选择。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对是错,这个就是看到最终答案后,两人相对一笑的结果。 而战场的对阵、厮杀,岂能是这样简单的游戏可以比拟? 从双方的间谍、粮秣、运输,一直到武械、兵种、兵力、战马等等,都需要各级官将,尤其是主帅为此耗尽精力。 崔希逸既然已经得知,乞力徐将要发动对唐地进攻,肯定要做最周详、最准确地应对策略。 对于这两条可能的蕃方来袭路线,他考虑许久之下,认为蕃方因为连续受到打击,牲畜、粮秣损失巨大。那么,乞力徐虽然再是恼恨崔希逸背弃盟约,也要首先考虑到作战不是斗气,而是要获得最大收益的较量这一点。 因此,崔希逸认为:蕃方将会进攻大斗拔谷一线! 不再犹豫,他说出了自己的考虑之后,再以眼神询问诸位文武官将的反应。 众人对这个决议,仍是抱着各自的设想,小心地再把自己的见解,一一陈述出来。 原本安静的军府大堂内,因为众人的议论,而显得嘈杂起来。 听着众人的各自陈述,崔希逸不仅没有得到更清晰的思路,更还被这些言论搅扰得心神不宁。 他皱紧眉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宋通。 自从做完蕃人俘虏的交接仪式以后,回到凉州的宋通,除了连续派人前去凉州东北面的天雷场,与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保持着紧密地联系以外,就是每天与崔希逸依据各种情报,商讨着蕃方可能的军事行动。 此时见到诸将争论不休,而崔希逸也是一筹莫展,宋通的心中,却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从新世代穿越过来,他当然是“满腹经纶”。可是这次乞力徐的预谋来袭,却是史书里没有记载的。 史书中的乞力徐,第一次兵败之后,就遁逃逻些。应该是被严厉处置,他在史书中就此销声匿迹了。 可是眼下不同。乞力徐因为遭受的损失太大,不敢回去逻些。所以,乞力徐就留在了伏俟城,筹谋着报复大唐,以减轻自己的失职。 凡此种种,现在宋通面对的,和在场的人一样一样滴——都是崭新的,未知的难题。 此时见到崔希逸看向自己,宋通也觉得颇为踌躇。他犹豫一下,只是默默地对崔希逸略微点头,以示回应。 第171章 是山道还是河谷 崔希逸见到宋通这个状态,也就暂时忍下焦虑的心情,继续听着众将的表达。 宋通既然知道现在的情形紧急,当然不敢轻视,更不敢轻易做出决议。 战胜乞力徐率兵来袭,他肯定因为天雷场有精良的武械和士兵,而胸有成竹。 可是,他考虑的不是简单地击退对方,而是要取得一场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甚至就此改变历史进程。 那么,就要通过这次的战斗,实现对来袭蕃方的压倒性胜利,尽可能多地歼灭乞力徐的部伍。 宋通最为期待地就是:“擒贼擒王”,擒获或者杀死乞力徐,从而震撼、瓦解蕃方的斗志。 天雷场的武械、兵将再凶悍,也没有可以充足地,分散到两线作战的数量。 所以,宋通面临着与崔希逸,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的难题:A或B,甲还是乙。是大斗拔谷的山道,还是张掖川的河谷。 新时代的考试,语数英都有选择题。有的同学感到难以解答的时候,就以抛硬币的方式,决定自己的笔尖,在哪个选择处落笔。 想到这里,宋通不禁哑然失笑。 崔希逸见他如此,猜知他有了确定的主意,才敢于在这样严肃的环境里,能够做出这样坦然的状态。 “宋军使,”崔希逸神色淡然地看着他问道:“两边道路,大斗拔谷为艰险,却不易列下重兵;张掖川还算通达,却也利于蕃人驰骋。以你来看,蕃人会从哪条道进来唐地?” 宋通施礼过后,径自走去沙盘边。众人见他神色安然、镇定,也就都围拢过来。 大堂内,随着众人的走动,响起了一阵刀鞘碰击的声音。 崔希逸看着这些雄阔的将军们,心里顿觉宽慰:大唐有这样多勇士,何愁不能安定番邦! 也跟着走到沙盘边,他只见宋通已经拿起一根小竹竿。 指了指这两条道路,宋通随后说道:“我把大斗拔谷增兵的讯息,与蕃人俘虏们有意提及过。他们回去,必然报知乞力徐;张掖川虽然距离凉州很近,但蕃人也知道凉州一带设有重兵。因此,” 一旁的哥舒翰立刻插话说道:“蕃人必会沿着大斗拔谷进来,进击甘州附近的焉支山牧马监,以抢掠更多的牲畜!” 宋通点点头,环视一下众人,再接着说道:“蕃人连续吃了败仗,即便是纠合了重兵,也仍然会心虚。焉支山那边,蕃人的俘虏们又被看押在那里多时,对那边的山川道路颇为熟悉。” 他继续解释着自己的判断理由,众人听得不住点头。 哥舒翰长呼口气后,气愤地说道:“他们不敢和我们正面拼杀,就只好去焉支山抢夺牲畜、粮秣!” 他这怒喝说出口,大堂内的诸位官将,立即跟着发出连声怒吼。 崔希逸见人情汹汹,知道诸将斗志激昂。满意地看着诸将,他随即确认下来:以大斗拔谷为主要防御地点,命哥舒翰亲自带领重兵,集合大量矢石,于山谷内设置连续地营砦,以阻挡蕃人的来袭。 吩咐已毕,他再命宋通协助哥舒翰,前去大斗拔谷去布防。 安排已毕,崔希逸再带着冷厉的神色,严命一切举动务必保持机密状态,若有丝毫走漏,直接斩首! 众将听了各自心中凛然,都知道此次可能的大战,对于崔希逸,对于河西走廊的军防,是极为重要的。 齐声呼“喏”之后,众人除了严谨遵命以外,更因为终于得到战事安排的确认,心情先是放松下来。随后,众位文武官将就去到署衙,或者转去军防区,去各自忙碌武械、粮秣、战马、兵将等配备。 大堂内,只有崔希逸、宋通、哥舒翰三人,还在静默地坐着。 许久之后,哥舒翰忍不住要说什么,被崔希逸摆手阻止。 他暗呼口气,径自走去大堂门口。傔史阿史那博恒立刻掀起绵门帘,寒风随即扑了进来。 抻了一下身上的绵军袍,崔希逸迈过高门槛,走去门外的平台。 宋通和哥舒翰相互看了一眼,随即起身跟了出去。 走过阿史那博恒身边时,宋通听他低语道:“宋军使,务必带上阿史那!” 哥舒翰见阿史那博恒神情焦急,心知他求战心切,对他笑了笑,哥舒翰先行走出了大堂。 漠然着转头看了看高大威猛的阿史那博恒,宋通略微点头后说道:“阿史那英勇无敌,肯定要有大作为。不过,” “不过什么?”阿史那博恒听他前面说的很振奋,可后面似乎又有转折,连忙低声追问。 宋通略微笑了一下,就回应道:“节帅的安危,更是重要。” 阿史那博恒立刻答应一声,又觉得不对:“军使,节帅是否前去并未确定啊?” 宋通脸色一沉,低声喝道:“军情机密,岂敢打探?不要命了吗?” 阿史那博恒赶紧拱手谢罪,宋通随即迈步,向外走去。 心知到了外面后,因为崔希逸在场而更加不敢多说,阿史那博恒再低声请求道:“军使,曹世宇本是同袍好友,岂能只在焉支山喂马?能不能,能不能把他调来参战,以功折过,回到军伍中来?” 虽然知道阿史那博恒想念同袍故友,可宋通还是略微摇头:“是他自己不要回来的,只说在那边安心牧马思过!” 说罢,他迈过高门槛,走去了门外。 阿史那博恒带愣片刻,想着与曹世宇曾经的交好情景,不禁心中长叹一声。 傻站着也不是事,他又是节度使身边侍从的傔史。放下手中的绵门帘,他也迈开大步,走到了堂外。 寒风立即扑来,他的脸上,不时传来冰凉的感觉。 阿史那博恒仰头看去,只见高大飞翘的屋檐外,阴霾的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小雪花,随风不断飘来。 再看去站在平台栏杆处的崔希逸,阿史那博恒暗赞一声:儒雅至极,但自有威严不可侵犯之容! 哥舒翰和宋通静立在崔希逸的身边,三人的目光从沉黯的天空,转向正前方的司兵、司礼、司功、司仓、司户、司法等署衙。 人员或进或出,各曹署尽是繁忙景象。 哥舒翰见气氛沉默,就率先开口说道:“已是十一月底了,马上就快是新年了。” “嗯,”崔希逸低沉着声音,略微回复一声。 随后,他转头看向宋通,笑着问:“宋六郎是南方的归州来应征的,喜欢吃‘水饺’、‘馄饨’吗?” 第172章 如同应试 骤然间听到崔希逸的这句问话,宋通略微一愣。 按道理,南方的兵士应该爱吃米饭。可宋通却对水饺、馄饨一类的食物,也很是喜爱。 甚至,居家的崔静怡,也还时常带着婢女们,在家宅内包得一些。 哥舒翰呵呵地笑着说:“都说汉人气愤匈奴人,故此把这种食物起名为馄饨。暗含着要将匈奴人‘吃掉’的寓意!” “嗯,”宋通听了他的话,回过神来。 笑过之后,他再略微想了一下,就看着崔希逸低声说道:“一张面片,将肉碎尽皆包裹,是谓水饺、馄饨。对于蕃人来袭,也必会如此。” 头上绵帽的红色缨带,在寒风中略微摆动。崔希逸把遮在眼前的缨带,抬手掠去一边,再对宋通微微点头示意。 转头呼出一口呵气,他默默地说着:“天雷场那边如何?” 宋通立刻拱手回道:“皆已准备停当!某这几日先与哥舒将军前去大斗拔谷准备,然后就返去天雷场调动!” 崔希逸背着手,看着迷茫的雪色,脸上的神情更加庄重。 十一月的大斗拔谷中,已是银白色的天地。 寒风顺着山谷,呼啸着从北吹向南方。雪花漫舞在天空,从两侧的高山之巅,洒落了下来。 一列唐人兵将的头盔、衣甲上,尽是洁白晶莹的颜色。那是雪花接连落在身上,再逐渐转为寒冰而现出的情景。 哥舒翰仰头看了看天空,不禁大吼一声。虎啸一般的声响,立刻回荡在大斗拔谷之内。 大雪中,宋通眯着眼睛,望向大斗拔谷的南端,笑着说道:“很有缘分。没多久,我们又回到了此地!” 哥舒翰随即向后摆手,喝令押送武械、粮秣牛车的兵士们,加快前行的步伐。 逐渐接近大斗拔谷南端的神武营,雪势已经小了很多。宋通已经可以望到处于小山岗上,神武营校场内旗杆上的那面红色军旗。 “到啦!”哥舒翰大声说着。 “嗯。”宋通回应一声,不禁想起年初时,与前来造访的龙本佳巴一行互动的情形。 “好像是没多久的事!”哥舒翰手指着近旁的一处峡谷,笑着说道,“虎啸峡!我们去那里围猎的场面,似乎就是昨日一般!” 听着哥舒翰的话,宋通记起带领兵将进去此峡谷中狩猎,黄羊、羚羊、野鹿,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黑熊,随后,更因为找寻受伤的猎物,他和仲朗杰在此相识。 “不仅收获颇丰,更还结识了蕃人仲朗杰。”宋通说着,就侧头看去。 虎啸峡本就是峡谷谷口窄小,现在更因为接连的大雪而被渲染得白茫茫一片,几乎与两侧落满白雪皑皑的山崖,混为了一体。 “哈哈!过些日子,我们‘结识’的,就是更多的蕃人了!”大笑过后,哥舒翰再接着挥鞭打马前行。 神武营的营将梁和,已经得到了通报。此时,他带领着一众兵士,走到山岗下迎接宋通一行。 众人见面后寒暄几句,哥舒翰随即在宋通的手艺下,把梁和叫到一旁,低声做着兵马安排的吩咐。 梁和听得明白,脸上严肃的神情退却,转而尽是开心的神色。 神武营周边,随着梁和的逐次指挥,兵马的喧嚣声,久久地回荡在山谷中。 数日的忙碌已毕,宋通把诸将召集到神武营的军府大堂内。 几盆篝火,跳动着通红的火苗,映衬着众人冷峻的面庞。 围在沙盘边,梁和做了兵力部属的介绍,再询问道:“我们这么早就安排妥当,但不知蕃人何时到来?” 宋通默然着盯看沙盘许久,再缓缓地说道:“总要把他们包进‘水饺’里就是了。” 众将听了,心下都是鼓舞。 再次确认之后,宋通就带着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侍卫,要转回凉州。 哥舒翰带领众人送出营地,再凑近宋通说道:“计议能否成功?” 宋通先望了望大斗拔谷的南端,再低声回道:“前次战斗时,不也是如此吗?” 哥舒翰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想了一下,他再追上宋通说道:“毕竟情形不同。前次他们吃了亏,此次还会重复么?” 把身上披着的大氅抻了一下,宋通低声说道:“还记得我与哥舒将军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哥舒翰一时没有想起来,看着神色镇静的宋通,不禁感到茫然。 “总要你彪炳青史就是了。”宋通微笑着说完,对哥舒翰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头上的红色盔缨因为点头的动作,也是飘摆几下。 哥舒翰听了这话,当即大喜过望。他连忙拱手说道:“必从崔大使之命,包蕃人的馄饨!” 大笑过后,宋通对身边的侍卫们招呼一下。浑天放等人口中呼喝一声,就簇拥着宋通,骑马奔向大斗拔谷的北面。 哥舒翰望着宋通的背影,久久地没有说话。营将梁和走近前来,慨叹着赞道:“少年英雄,不过如此。” “嗯。”哥舒翰随口回应着,再又回过神来说道,“说是少年,现在即将是开元二十六年,他也就二十五岁了。” 两人遥望许久,待到宋通等人的影迹消失于山谷中后,才转回神武营,继续做着兵马部属的细节安排。 宋通等人疾行之下,数日后回到了凉州城内。进入军府后,他把坐骑交与浑天放等人送去马厩,就先去回禀崔希逸。 看着风尘仆仆的爱婿,崔希逸自然又是疼爱之心大起。嘘寒问暖之后,他再听取宋通详细地说了大斗拔谷中的兵马安置。 毕竟只是己方的计策,对于敌方的确定动向,大多是凭借着各种信息的主观猜测。崔希逸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侍从送来一碗热奶浆,崔希逸示意送给宋通,让他喝下暖身。 随后,崔希逸摒去了闲杂人等,低声对他说道:“近来某心中颇有不安,如同应试一般。似乎对于大战而言,是不是,是不是不妥?” 宋通听了只是微笑,并不以为意。 身处新时代时,宋通经历过各种考试。哪次考试前,心情能够真的静如止水?还不都是惴惴不安的吗? 如此忐忑,每次考试,不都还是顺利通过了吗? 见宋通笑而不语,崔希逸觉得有些尴尬。他抬手捋了一下颔下胡须,再轻咳一声,把宋通的游思唤回现实。 也发觉了走神,宋通连忙施礼说道:“大使之虑,本是应该。” 崔希逸听了这话,更加觉得只有不安。 第173章 推广的阻碍 见崔希逸脸上神色不悦,宋通再微笑着解释道:“心内因为遇有紧急事务而紧张,本是人之常情。大使经历虽多,但人之本性却也不能抗拒。以宋某来看,一切极为妥当!” 听了宋通这话,崔希逸焦虑的心情好了很多。自己的心情好了,他却用担心的眼神,看向爱婿。 对于来自既是上级,又是长辈的关爱,宋通的心里感到温暖。 可是家人的关爱,家庭再温暖,也代替不了宋通穿越来到大唐的使命——融合诸族,令大唐繁华持久! 想到这里,他不禁再陷入了沉默之中:穿越来到大唐,结识了阿史那博恒等各族同袍,并相互交好,这是一份难得的情谊。后来再和美丽贤淑的崔三娘子成婚,更是令宋通喜悦万分的事。 好事连连,的确是宋通自己勇敢机智的基础上,再得到了许多大唐知识、常识的灌输。 对此,宋通只有感到万分幸运。可身在大唐的他也知道,自己是身在军伍,身在残酷的不断用冷兵器交战的时代里。 频繁的战斗,哪怕是骑马奔纵,也都是随时暗含着极大的危险。稍有不小心,或者说是稍有意外发生,就是身残、身死的悲惨结局。 因为,宋通来到大唐,只是获得了一系列的知识,并没有像是神仙那样,可以百毒不侵、刀枪不惧。更没有传说中狸猫那样有所谓的九条命。 一次风寒感冒,一柄莫名刺来的刀枪,一支流箭,或者一次官场的疏忽而获罪,都可能使得宋通当即殒命。 想到这些,只有宋通感到心中悲凉。 见宋通一时无话,崔希逸只当他是惦念崔三娘子,只当他不舍得与新婚娇妻频繁分别。 最是疼爱三娘子,爱屋及乌,崔希逸也就对本就喜爱的宋通,更加生出怜爱之情。 看着沉默无语的宋通,崔希逸暗叹一声后,缓缓地说道;“六郎,这场大战之后,无论结局如何,你都尽可去随心意做事。毕竟你还年轻,暂不必太过操劳。” 宋通默默地点点头,心中暗道:是啊,自己也是操心的命。不仅要尝试着改变政局,又还妄自揽下融合诸族这样艰难的事务。这些已经是杂絮万端了,又还做蘸水笔、书册,种棉花、西瓜,试验大棚技术……。 这样想着,宋通不禁笑了起来。 崔希逸见他展颜,自己也是开心:“六郎,在想什么?” 宋通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袍后,再正色拱手回道:“大使,宋某再是无知,也懂得生而为百姓,死后为山岳的道理。宋某此生,只愿为大唐万民福祉拼争!” 崔希逸看着一脸庄重神色的宋通,不住地点头称赞。 再示意宋通坐在身边,他低声说道:“崔某当然也是此想,但恐朝中贵人们未必辅助。” 的确,做事需要一定的权力,有时候更是绝对的权力。可对于皇帝来说,这样的状况是不允许发生的。因为臣子只能匍匐着建议,再俯首帖耳地领命去落实。 这里面,皇帝倒是未必事必亲躬地去处置臣子的建议。他只需要把重臣安放在相互抵牾的位置上,再调动大臣们争宠而争斗的状态,就可以令皇帝本人高枕无忧了。甚至,皇帝还可以充当和事佬的良好形象,促使诸位臣子更加欲罢不能地亲近皇帝。 对于臣子的约束,历代皇帝都是乐此不疲地进行研究:如何既要让马儿跑,又可以使得马儿少吃草。 崔希逸担心自己要是提出良策,而可能被同僚相争,甚至反对。虽说这本是正常的状态,可都这样无尽相争,只会造成好政策落实的迟缓。这对于朝政,对于期待政策落实的百姓们而言,无疑是令人焦虑不安的事。 以现在的棉花种植推广来说,崔希逸也是报知了朝廷。上下一致认为是好事,可要落实时,彼此又是掣肘、推诿。 这是因为,比如某官员是负责米麦、豆类征收的。现在要求他的治下改种棉花,而其它粮食的征收,却未见减少多少。这样的状况,该名官员怎么可能,会拥护棉花的大面积推广呢?他必然要主动找出,种植棉花的诸多弊端,以阻止自己治下的粮食种植面积的减少。 另外,比如西瓜的种植。官贵们只觉得这样的甘美水果,只能由上等人享用。种植面积也就不可能推广得更大。 依次类推,但凡有事务要进行改良,或者试验,必会首先遭到无知官僚,以种种理由,甚至莫名奇妙的理由拒绝。 想到这里,崔希逸再苦笑着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仍以棉花的种植来论。棉花是抗旱的农作物,对于水的需求,相对其它作物而言不算大。” 他说得虽然隐晦,但是宋通已经听得明白。皇亲贵戚、乃至各级官僚们,除了维护与皇帝的关系以外,就是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捞取财贿。 举例来说:大宦官高力士,在长安的郊外拥有数座水硙。 水硙,就是在水流丰沛的河渠边,立上水车,传动木杵以舂捣粮食脱壳。 水位的主人,在有人带着粮食来脱壳的时候,收取大约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最高可达百分之二十以上的粮食,作为使用水硙的代价。 这些被河水、渠水推动着运转不停的水硙,日夜不停地为高力士赚取丰厚的钱财。 农田里的小麦、水稻,需要大量的水去灌溉,水硙的价值也就更大。现在要是该种了棉花,既不需要大量的水,也不需要用水硙脱壳。那么,高力士去到哪里捞外快呢? 还别说他转去寻找别的路径,就是眼前的巨大利益,也不可能令他把水硙舍弃。 因此,以种植棉花来看,高力士肯定是要反对大面积推广种植的。而且,他又是皇帝李隆基身边不可或缺的人。他或轻或重地对皇帝说几句话,那就是其他重臣费劲口舌,也是换不来的作用。 这样想着,宋通也是暗暗摇头。 沉默半晌,崔希逸觉得身上发凉。他裹了裹身上的绵袍,再看向宋通。 见他此时的苦恼状态,崔希逸暗呼口气后,不禁问道:“六郎对此也是为难了么?” 第174章 急于杀敌 崔希逸的发问,使宋通感到很难回答。 新时代,可以有合适的表达意见的方式和渠道。即便有争执,也可以在相对良好的氛围内,尽快得到最终决议。 现在的大唐,最快、最有效的决议,就是皇帝亲自发出的各种敕令——以“格”的形式,超越《大唐律》去落实。 可皇帝的敕令,就一定是正确无误的吗?显然不是。 以一直困扰大唐的造假钱一事来举例。价钱的制造,肯定来自于民间的胆大妄为之徒。 可是如果要简单这样认为,那就过于太真了。 歹徒的胆子再大,制造假钱也需要熔冶金属来制造。这就需要建造熔炉,大量砍伐木材烧炭。 这样的动作,能够瞒得住当地的各级官吏吗? 大唐的里坊管理甚严,各级官吏层级严谨,按说是不能瞒得住才对。 或许会说:歹徒跑到山里去冶炼,那就没人知道了。这样简单思维下作出的结论,暂且认为是可行的、是正确的。那么,假钱的大量流通呢? 大唐初期,昂高祖李渊就对假钱的泛滥倍觉苦恼:假钱一旦泛滥,就一定有大量的官贵参与其中。在开始进行严厉处置时,就已经遇到这些官贵的阻挡。 未能挡住汹涌的假钱泛滥之势,唐高祖甚至提出以假钱换真钱这个无奈的决议。 大唐每次大的造假钱案,都以“斩首、杖毙”等严厉措施开始,最终以默认假钱可以流通为结束。 既然皇帝对于某些政事都为难,更不用说官职六品的宋通了。 崔希逸见宋通沉默不语,自己也就叹气不已:当然为难啊!身居从三品的自己,不也一样要小心应对来自朝廷的一切书牒,不也一样要小心地,恭维地给朝廷、给皇帝写去书牒、奏章吗? 气氛沉闷,宋通心中暗自恨恨地想道:以后,一定要想出办法,使得大唐的政事,更加开明! 平和了心情后,他看着崔希逸,字句清晰地说道:“大使,这场战事过后,宋某一定可以有使政事畅达的主见想出来!” 知道宋通一向智谋颇多,而且还都很有效,崔希逸此时听到他的话,心中即便仍存无奈和疑虑,也已觉得宽慰不少。 两人再说了一些杂务,不禁提到了仍在凉州东郊的孙诲。 崔希逸也说接到牧马监的书牒,里面涉及到孙诲的内容时,多有夸赞之语。 宋通连声称好,再笑着说:“待战事安定,是否可以让孙四郎与李氏定真完婚?” “倒也不急。孙四郎身负罪名,总要立下功勋,才好再提他们的亲事。”崔希逸也笑了起来,随后说道,“孙四郎也说想要赶赴战阵,你以为如何?” 稍作考虑之后,宋通暗自想道: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因为异常重要,也就会异常凶险难料。而且,孙诲毕竟立功心切而会心态失衡,若要强自去到战场,或许可能会有意外。如果是这样,孙诲与李氏定真的婚事,岂不是两人都是悲戚? 这样考虑,宋通表示不必让孙诲亲自陷阵,而是做好后勤,同样也可以获得勋赏。 见爱婿考虑问题周详,崔希逸感到很满意。 再仔细打量了一下爱婿,崔希逸抑制住内心的波澜,对他淡淡地说道:“六郎,你准备何时去到天雷场?” 宋通立刻拱手回道:“三天之后!” 想着爱婿又要与爱女离别,前去奔赴凶险的战阵,崔希逸的心中,再次感慨:虽说选定宋通为婿,是自己很满意的事。可宋通毕竟总是亲赴战阵,那自然是凶险至极的。自己尚且有这份担心,更不必提宋通与崔三娘子这对新婚夫妻了。 也站起身来,崔希逸拉住宋通的手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宋通见崔希逸的情绪激动,就赶紧主动说道:“请岳父放心,宋某一定会倍加小心的。” “嗯。”崔希逸神色安定下来,看着宋通说道,“六郎不仅英勇,更还机智。总是要亲赴战阵,你被倍加小心就是。” 连连道谢后,宋通拱手和他道别。想着离别总是令人感伤,宋通也就不再多说,走去门口,掀开绵门帘。 寒风顿时扑来,宋通连忙侧身出去,正要放下绵门帘,已见到崔希逸微笑着跟了过来。 宋通再次拱手,崔希逸颔首示意他尽快回家宅。 不再回头,宋通大步走入寒冷的天地中。崔希逸默默地注视着爱婿的背影,心里暗祝他一切安好。 宋通刚走入军府的侍卫大院,阿史那博恒仿佛早就在暗中窥伺。立刻就发现了他,阿史那博恒迈着大步赶了过来。 “宋军使,”阿史那博恒施了一礼后,急切地低声问道,“军使去了大斗拔谷,阿史那以为军使就留在了那边!不成想,呵呵,在这里还能见到你。” “如何?”宋通诧异地看着他。 阿史那博恒见他假装糊涂,心里更是着急:“军事莫要欺瞒阿史那!你既然回到这里,不是去到天雷场,就是留在军府,等待与大使一起出发应敌,” 不待他说完,宋通立刻低喝一声:“军事岂可胡乱猜测!” 阿史那博恒自知失语,只好改口说道:“军使只要想着让阿史那跟去杀敌就好!别忘了,”说着,他故意停顿了下来。 “什么?”宋通再疑惑地问道。 “哎!”阿史那博恒大叹一声,随后再说道,“宋六!是你亲口说的,阿史那必可驰骋于天地间!” 看着这个碧瞳黄须的勇士,宋通心里不住地暗赞:阿史那博恒天生就是一员战将!不,他天然就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令接近他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作为军中同袍,宋通与他相处既久,这样的感觉自然在不觉间黯淡许多。但若是寻常人与阿史那博恒交往,的确是不敢妄自说笑而倍加畏惧的。 阿史那博恒见宋通发呆,就再次拱手央求道:“宋六,宋军使,阿史那求你——无论怎样,要阿史那陷阵杀敌就可!” 这话说的也是有气势!阿史那博恒似乎从来不考虑,在局势变化万端的战阵中,自己会有危险。他只是想着,去到战阵,就是杀个痛快。 “这样急于立功是为什么?”宋通看他神色焦急,不禁发问。 寒风中,阿史那博恒挺直了一米九的魁梧身材,颔下的黄须胡乱摆动着。 他带着不屑的神情说道:“先为杀敌痛快!至于立功获赏,最好就酒浆多一些!” 第175章 身不由己 看着阿史那博恒撇嘴的活泼神态,听了他带着豪气的言语,宋通大笑着说道:“只为喝酒吗?宋某给你缗钱,你现在就可以买来喝!” 阿史那博恒也就呵呵地笑着,口中不停喷出白色的呵气:“如果能够当个边地武将,那是最好不过!尤其是能够回去朔方一带最好。” 宋通听了也是感慨不已:阿史那博恒自小孤独,一直在朔方地区浪荡着长大。既然如此,他也就把连绵山丘的朔方一带,当做了自己的故乡。 “好,有机会的话,宋某会提议你回去朔方。只不过,”宋通说着,也生出遗憾,“我们同袍,未必就能长久相处了。” 阿史那博恒听了,也是连连摇头。随后,他狠下心来再说道:“宋六,阿史那愿意和你相处。或许,” 宋通不想让他为难,就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无论怎样,现在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说完,宋通迈开大步,走去侍卫大院的侧门。 阿史那博恒站在原地发呆片刻,就又追了上来:“你还没告诉阿史那是否同去战阵啊?!” 已经走到了马厩边,宋通停住了脚步,不耐烦地说道:“还用问吗?大使若是出去,你这个傔史,难道要躺在床榻上睡觉吗?” 阿史那博恒想了一下,就呵呵的笑了起来:“就直说让阿史那前去就好,什么睡觉不睡觉的!” “宋军使,我也要去!”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来自于回纥少年可斡朵利。因为天气寒冷,随着口中发出的呵气,他颔下浓密的胡须,都已挂上了微微的白霜。 拍了拍他的肩膀,宋通称赞道:“英武的少年!” 可斡朵利虽然得到赞美,但并未有明确的话传来。一旁的阿史那博恒,更是嘿嘿地笑着,连连摇头。 “怎么了,可斡不能去么?”可斡朵利不悦地看了一眼阿史那博恒,再带着委屈的语气,对宋通问道。 战场厮杀惨烈,宋通不想可斡朵利过早地,参与进这样的杀戮当中去。 “可斡,按照唐制,你的年龄并未到达兵募的要求。”宋通只好找借口说道,“而且,战阵拼杀惨烈,你又没有参与过战斗,实在更是危险。” 可斡朵利听了他的话,也知道是事实。可是他还是想能够尽早出头,起码是通过战阵,使得自己心中的愿望得以实现:真正地成长为一名战士。 因此,他拉住宋通的胳膊,只是一味苦求。争执之中,正巧马厩厩丞段晏走来。 看着这样看似激烈实则好笑的场面,段晏也故意板着脸说:“可斡朵利因为不安心喂马,段某请求军使将他调离马厩!” 听了段晏的话,可斡朵利更加急切。他拉住宋通的胳膊说道:“军使,可斡哪怕是不亲自陷阵,总也要见识一番!” 被央求不过,宋通只得回道:“就如你言,如有机会去到前沿,你不可陷阵!” 可斡朵利当即开心得大叫一声,再施礼道谢。 好容易摆脱了几人,宋通快步穿过马厩,出去了军府。 走不多远,他就到了自家门前。他的手刚触碰到院门,里面就有人把门打开了。 婢女肃揖后,笑着说道:“三娘子猜知六郎将要归来,命贱婢前来开门。果然就遇到,” 宋通摆手说道:“只称‘你、我’,不必多用谦辞。”说完,他反身把院门关好,大步走去正屋。 崔静怡已然听到动静,从内屋出来堂屋相迎。见到宋通,她连连向他笑着招手。 跟着她进去内屋,宋通立刻看到床榻上披着一方绢帕。上面刺绣着两只交颈鸳鸯,在水波中浮游着。 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爱意,宋通揽着崔静怡的肩头,低声说道:“三娘子,辛苦你了。” 崔静怡掩嘴一笑:“妾身,哦不,我本来居家无事,做些女红本也是应该。若是寻常人家女子,每月都要织布数匹之多呢。” 是啊,生于世间,必要为自己、为这个红尘俗世操劳。男子要耕牧、戍守,女子也不能清闲。因为每家有额定的绢布,需要上交朝廷。 “缫丝织帛犹努力,变缉撩机苦难织。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 这首《织妇词》,明确地说出了女子为织布而付出的艰辛。 宋通轻吻着崔静怡的秀发,一时无话。 许久,崔静怡轻叹一声后说道:“六郎,是又要出征了吗?” 听着她带着幽怨和担心语气的问话,宋通只有心内纠结。 新婚不久,二人就是聚少离多。宋通忙于各种事务,崔静怡只有用满含祝福的话和眼神,一次又一次地送别他;再以无比欢愉的神态,把宋通迎家门。 反复如此,宋通此时想起来,心里满是对崔静怡的爱恋与愧疚之情。既然如此,他不禁手上用力,更把崔静怡揽得更紧。 短暂的三天时间,二人或者叙谈家事,或者笑论诗赋。对于新婚的恩爱夫妻而言,二人在床榻之间的缱绻,自然是更多了的。 时光倏忽而过,又到了二人欲要分别的时刻。 天色熹微,看着崔静怡痴情的目光,穿戴好军袍、幞头的宋通,迈向屋外的脚步,似乎被钉子钉牢在原地,一时挪动不开。 崔静怡凑近前来,抱着宋通的臂膀,不禁哭得泣不成声。 心中的爱恋频生,宋通连连劝说着,但还是止不住她的泪水。 许久,宋通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安心等我回来。” 发髻上的钗簪轻响中,崔静怡抬起泪眼,凝视着宋通。许久,她才忍住悲伤,轻声说道:“夫君,千万小心。” “嗯。”宋通的脸上勉强现出微笑,对她点头说道,“放心,一定都可安好!” 说着,他心中慨叹一声,就挣脱了她的拥抱,走向屋外。 刚掀开绵门帘,他再听到身后的崔静怡着急地问道:“夫君,你说此次作战重要。得胜后,不再继续拼杀如何?” 这世上哪有只想拼杀的人?都是为各自心中的梦想,或者主动,或者被动地拿起刀枪,带着一腔血勇赶赴战阵。 或者立功凯旋,或者兵败而还,或者受到封赏,或者身死寒锋。 都是身不由己。 宋通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回身走近崔静怡。紧拥着她,宋通低声说道:“我穿越来到大唐,就是要止住兵祸,让万民安乐,让天下安宁。” “夫君,我前几日去探望父亲,大约也知道,此次战事必是激烈。”崔静怡再也忍不住,径自哭着说道,“能不能不去?就这一次?我好担心。” 第176章 主力决战之地 宋通暗呼口气,对于聪慧的妻子,先生出敬意。 停顿一会儿,他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正因重要,宋某岂能畏避?况且,” 说着,他捧起崔静怡的脸,镇定地继续说道:“大使尚且亲自前去,宋某怎么可以躲藏起来?对吗?” 听到宋通的问话,崔静怡只有更加纠结,再也不知道怎么劝说合适。 对妻子微笑一下,宋通不敢再多停留,以免她更加纠结,甚至或许自己也会生出不再继续拼杀的想法。 他大步走入寒风中,朝阳已经升起在东方,将金色的晨辉,洒了满院。 他的身后,再传来崔静怡跟出来的脚步声,并有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对着清冷的早晨呼出一口呵气,宋通径自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不再想着家事,就不会心中柔肠寸断。 进入军府后,宋通刚走到马厩旁,就已见到披挂整齐的可斡朵利,手里牵着两匹马,正在静候着他。 “好勇武的可斡!”宋通称赞一声后,就接过他递来的青骢兽的缰绳。 阿史那博恒急匆匆地赶到近前,用满是羡慕嫉妒的语气,对可斡朵利说道:“天雷场甚是机密,我都没有去过,可斡却有幸陪同军使前往!” 可斡朵利自豪地挺直腰身,对阿史那博恒施了一礼说道:“阿史那傔史身负护卫大使的重责,当然不能轻易离开。既然如此,可斡朵利只好跟随军使,前去天雷场观看了。” 说完,他只顾笑了。 可斡朵利的话说得虽然客气,但内里不免有揶揄的语气。阿史那博恒心中不喜,但也不想和年龄小自己几岁的可斡朵利计较。 点点头,阿史那博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一切小心!”随后,他再向宋通施礼后说道,“军使,阿史那不敢多问,只听召唤!” 宋通略微还礼后,叮嘱一声:“如有出征行军,守护好大使为要!” 阿史那博恒应诺后,就跟着宋通走到军府外。 宋通和可斡朵利上了马,转身与阿史那博恒挥手道别后,就一抖缰绳。 战马嘶鸣一声,迈着矫健的步伐,在晨曦中走向城门。 街道中,马蹄“哒哒”地敲响着冻得坚硬的地面,逐渐远去。阿史那博恒目送二人的身影转没于街角后,再忍下焦急求战的心情,回去军府内。 宋通与可斡朵利除了凉州城,眼前尽是一夜冰冷,留在草木上的寒霜。 远近的几道河流,也已冰封,发射着朝阳柔和的光芒。 “走!尽快赶到天雷场!”宋通的话刚说出口,可斡朵利就发出一声呼哨。 两匹骏马立刻放开四蹄,在空旷的天地中奔驰起来。 一路奔波不停。 二人到达天雷场外时,可斡朵利勒住战马,不禁咋舌说道:“只是听说,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道天雷场周边如此森严。” 的确,一路上就有许多的明铺、暗铺兵士,时常查验牒符;越是接近天雷场,查验的兵士就越来越多、查问得越来越严谨。 现在接近了天雷场,可斡朵利再见到四周的壕沟,以及天雷场木栅边竖起的座座烽楼,怎能不生出惊叹。 宋通也不多说,径自走去天雷场大门处。守禁兵士再次查验后,宋通和可斡朵利下得马来,牵着马缰绳走了进去。 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已经得到事先通报。得知宋通已经到达,众人立刻列队相迎。 可斡朵利见到天雷场中,只见有多处房屋,与寻常的军营相比,似乎并未有太大的差别。 但也有令他觉得有些怪异的地方,那就是他的鼻子里,似乎总能闻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随着寒风不断飘来。 再是诧异也不敢发声询问,更因为宋通等人的行色匆匆,他也没有发问的机会。 宋通对众人抬手还了一礼,再点头致意后,就招呼众人快步走入场内的军府大堂中。 坐在大案后面,宋通先听取了郑德淳等人,对于近期事务的汇报。 禀报完毕,郑德淳再拱手问道:“军使,一切准备妥当,不知何时可以出征?” 士气,就像火药一般。 散放在一边,即便遇到火焰,也不过是冒些烟火罢了。但若把火药压紧、包裹好,这样再去引燃,就会发出猛烈的爆炸。 郑德淳本来是一名落魄文人,再被生活所迫做了一名糊涂道士。但被宋通赏识,又被委以重任,郑德淳的潜藏的个人风采,也就逐渐显露了出来。 而且,天雷场因为是机密所在,忙碌的又是机密事务。一众人等只能进、不能出地,在天雷场内呆了将近一年之久。 天雷场的众人都是心知:遇有大战才可以被使用,有了大战也就有了立功的机会! 对于在这里制造武械,众人也由开始的震惊,转为坦然接受,并于此时开始生发出难以克制的冲动——歼灭敌人,令天下安宁! 因此,郑德淳刚一请战,其他众人就纷纷起身,拱手表达着急于一战的迫切心情。 可斡朵利在军伍中见识过,但并没有亲历过具体过程。现在,他只是见到请战的这个环节,就已经激动得热血沸腾。 他看了看群情激昂的众人,再转头看向居中而坐、神色淡定的宋通,不禁心中赞叹:宋通年龄本来也不算大,只有二十四五岁而已。但面对这样汹汹的情势,他却能如此镇静。 心中的赞叹还没说完,可斡朵利就见宋通已经开口说话。 宋通面色严肃,默默地站起身来。 从怀中掏出兵符,他拿在手中,巡视一下众人后再大声说道:“蕃人猖狂,大唐难安!现已侦知敌方异动,河西节度使、赤水军使崔公有令!——” 众人听到发兵的结果已定,都是兴奋不已。既然早就期盼的事情已经明确,众人立即站成几道横列,拱手齐声呼喏。 宋通随后说道:“一千火器营兵将,三日内备齐武械,尽皆与我出征张掖川谷道!” 郑德淳带头大声呼喏,众人附和着齐声回应。 随即,众人就分别去做准备。大堂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沉默许久,可斡朵利从激动的心情中,逐渐缓和下来。 忍了一下,却难以抑制好奇心,他还是迈着犹豫的步子,走近宋通低声问道:“军使,可斡听说,大斗拔谷一线才是对敌大战之地。可你刚才说是张掖川,这是为什么?” 第177章 依计行事 宋通听着可斡朵利的发问,只觉得好笑:“怎么这样机密的军务,竟然传播得纷纷扬扬吗?” 可斡朵利连忙施礼说道:“可斡也是听到传闻,信口乱说,军使莫要责怪!” 宋通只是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并无大事。 他之所以未加责备可斡朵利,原因有二: 其一,这是很明显的。兵家讲求的虚虚实实。消息的繁复,与消息的精简,对于敌方而言,都是差不多的。因为对方总要对某些消息,进行反复地研究。以大斗拔谷为出击或者防御的重点,是宋通与崔希逸定下的疑兵之计。从凉州直下的张掖川,才是唐蕃双方对敌的真正战场; 第二,就更加简单了。因为进来天雷场之后,就不用担心消息外传出去了。 天雷场内戒备森严,不要说寻常人等进出不易,就是鸟雀都是罕至——这个也不是夸张,因为总是火器试验,鸟雀自然不敢前来筑巢。 也正因此,这里的一切对于外人而言,都很神秘。 有人听说火器二字,也就联想到用火淬炼的意思。猜测这里是精良、锋锐的兵械制造基地。可这样精致的兵械,大概率得不到军中的广泛使用,也就没什么大用处。 有人大约知道一些内情,知道是与那种能冒烟火的金石药物相关。但那些药物,本是炼丹使用。因此,也有人猜测是要提炼什么精细的药物,需要质量高的火药。 天雷场内的兵将们,当然已经见识到试验过后的武械威力。可因为进出封禁严厉,兵将们想要向外人炫耀新式武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所以,兵将们只好期待着不久后的某一天,再向外人自豪地宣告;新式武械的制造与使用,和自己的参与有关! 现在好了,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宋通把压抑兵将们许久的无形巨石搬开,将士们立刻就如笼中不耐的猛虎即将跃出一般,群情激昂。 三天后,除了部分留守的兵将以外,其余兵将都列队整齐,分为步兵、重步兵、辎重部伍三组。 之所以没有单独的骑兵设置,是因为宋通预计:在这次与蕃方的对敌中,没有骑马冲击着,再同时使用火器的必要。 军府大堂前设立好香案,军中的祝祷师诵经过后,旁边的鼓乐声立即大起。 军旗飞舞在寒风中,宋通带领着兵将们宣誓完毕后,随即就带队走出天雷场。 在天雷场周边戍守了数月之久的兵士们,此时见到从里面列队走出两千余人,都觉得惊讶不已。 因为严禁与外人交谈,火器营的兵将们只是沉默地,在附近戍守兵士的注视下,向南走去。 这列军伍的前端,是骑马引行的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他们带领的,多是步行的兵士,而且都是轻装。 步兵的后面,是百十辆牛车。其中一部分装着的,也是很平常的简易攻城器械。另有不少牛车的车厢,却是封闭很严,像是押送绢帛缗钱一般。 宋通带着可斡朵利等人,另有部分兵士在队伍的最后跟行。 出了天雷场不久,这支队列就偃旗息鼓,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真的是押送军资的车队一样,他们保持静默着,一路向南。 半途遇到驿站时,宋通已经派陈晖、嵬飞猿提前进行通报。驿站的人就把饭食提前准备好,直接送进部伍里。 宿营时,宋通与兵将们一样,也都在驿站外面安下营地住宿。 连续数日之后,这列队伍进入了张掖川谷道里。 越向南走,地势越高。 谷道内的河流,此时都已冰封。荒草在寒风中摇曳着,灌木丛更被风吹得发出“嗖嗖”的声响。 天地之间,尽是萧瑟景象。 因为是第一次跟着大军出征,可斡朵利眼见此状,心中激动万分。他低声对宋通说道:“这样荒凉的地方,才是好的战场啊!” 对于可斡朵利的惊叹,宋通先是沉默半晌,再缓缓地说道:“马上也就开春了,到处又是鸟语花香。” 数日之后,逐渐接近张掖川谷道的南端,宋通却止住了众人前行的脚步。 因为距离谷口的道路还有二三十里路,郑德淳、陈晖等人觉得或者可以和戍守在前面的唐兵,汇合在一起。 众人聚来商议,宋通随即下令:进入附近的山谷中,隐身待敌。 郑德淳犹豫许久,才敢拱手问道:“军使,本来不应该问,但郑某实在心中诧异,请军使莫怪。” 宋通点头示意他尽管直说;郑德淳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问道:“此时天寒地冻,兵士们穿得再暖和,也毕竟是野外宿营。待敌当然可以,但郑某担心因为天气寒冷,兵士们不能长久等待。” 现在张掖川谷道内的气温,大致是零下十几度。而火器营的兵将们既然是要埋伏起来,就不能大量使用篝火,以防被敌人窥探得知。 所以,郑德淳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兵将们或者可能被冻伤,或者会造成精神的疲惫。 宋通听罢,微笑着问道:“现在是几月几号?” 陈晖抢先回道:“十二月二十七日!距大唐开元二十六年元旦,还有三天!” 宋通眼望南方,缓缓地说道:“某预计,蕃方必会趁元旦来攻唐地。” 郑德淳逐渐明白了:“军使是说,敌人要趁着唐人开心过元旦的时候,试图攻击我方的疏忽不备?” “嗯”了一声,宋通点头后再说道:“如果蕃方元旦日没有发动袭击,那么,他们发动攻击的日期就会后延。” 陈晖接过话来说道:“要是他们不来进攻,我们就暂时撤回吗?” 宋通笑了一下,默默地说道:“他们会来争斗的。” 郑德淳点头回道:“蕃人准备进击已久,怎么可能放弃呢?我本来只对于他们前来的具体日期,不敢确认。现在军使既然已经早有计议,我们就依计行事即可!” 宋通再次确定,郑德淳和陈晖拱手领命。二人随即命兵士们分为四队,各自赶着一部分牛车,去到附近的山谷中隐藏起来。 另外,宋通再命嵬飞猿。可斡朵利等人拿着自己的牒书,传命周边的戍堡、烽堠的戍守兵将,就当火器营兵将们从未到来一样,不得相互走动,更加禁止打探、透露火器营的一切消息,违令者斩首! 第178章 噤若寒蝉 张掖川谷道内,随着火器营兵将们的到来,热闹了一番;再因为兵将们潜身进去各条隐秘的山谷中藏身,而重新恢复了安宁。 如同前几天那样,张掖川谷道内,一切仍是荒凉萧瑟的景象。 傍暮,宋通传命各处藏身的兵将们,只可使用木炭烤火,以及做些简单饭食。 使用木炭,不至于产生更大的烟气,也就可以使得兵将们的埋伏更加隐蔽。 坐在帐内的胡床上,可斡朵利用一支灌木枝穿透一张胡饼,就把它悬在炭火上炙烤。 炭火的火苗舔舐着胡饼,帐内寒凉的空气中,因此多了一些食物的香气。 翻过来调过去地炙烤,可斡朵利见胡饼已经热透,就对坐在一旁的宋通说道:“军使,先吃胡饼。” 宋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可斡朵利点点头。 可斡朵利伸手去把胡饼从灌木枝上取下,却因为烤得太烫而缩回了手。 把灌木枝移开炭火,在寒凉的空气中摆动几下,他呵呵地笑着说道:“冷了吃着不香,太热了又吃不下。” 稍顷,他再摸向胡饼:温度已经合适。取下胡饼,可斡朵利把它从中撕开,递给宋通一半。 把胡饼几口吃完,宋通站起身来走出毡帐。 寒风顺着山脊掠下来,吹得他头盔上的红缨乱舞。 夕阳已经落于山巅后面,天色正在快速暗黑下来。山谷中的军帐静默着,除了明铺、暗铺的守卫兵士以外,其他兵士都在帐内休歇。 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被山谷里远远传来的野狼嚎叫声掩盖。 “军使,谷口那边探看的斥候回报,蕃人还未有动静。”可斡朵利近前低声报道。 “嗯”了一声,宋通没有再说话。可斡朵利见他眉头紧锁,也就不敢多说,只是站在一旁侍卫。 的确。这次的交锋,双方都已是谋划多时、筹备多时。唐方在大斗拔谷设下疑兵之计,而蕃方也极为巧合的想到了一处去:佯攻大斗拔谷,而实则全力进击张掖川! 这样的预期,是前一段时间双方斗智的结果。 对于蕃方将会袭击张掖川,宋通颇有自信:大斗拔谷那边虽然兵力较少,但因为天然的地理情况限制,不利于大兵团展开作战。 而此次蕃人纠合了数万人之多,再加上他们的后勤补给人员及牲畜,那就是一个庞大的集团数字。 这么多的人马,要是拥挤进最窄处只有几十米的峡谷中,那是任何一个为将者,都不敢轻易冒险的。 况且,此时的大唐也是鼎盛时期,兵强马壮、士气高涨。 而蕃方大相乞力徐,又是连连失败。他是绝不能,也绝不敢冒这样的风险的。 可是作战如博弈。高手之间,也有可能走出失误的棋子。乞力徐会不会一时头脑发热,真的率领众多兵将,去进攻大斗拔谷,进而去到焉支山一带,大肆掳掠一番呢? 宋通对此当然担心。 但他担心的不是蕃方会因此而获胜,而是担心蕃方的死伤更加惨烈。 因为,一旦宋通这边得知蕃方大肆进击大斗拔谷,就会立即带兵赶去增援。 那时,守在大斗拔谷中的哥舒翰,将会连连佯装败退。而蕃方,就会骄横地把几万兵马及辎重,通过连番试探后的放心后,全部涌进大斗拔谷内。 他们一路凯歌地向二百里之外,北面的焉支山而去。宋通也就带着兵马从他们的身后堵截而来。 前面的哥舒翰闻报后,将会聚集甘州、肃州一带的唐人兵将,拼死堵住大斗拔谷北端的狭窄处;宋通从南面尾随而至,将会在逼仄的大斗拔谷内,对乞力徐率领的众多蕃人兵马,进行毁灭性打击,直到乞力徐投降或者身死! 宋通并不希望出现这样过多杀伤的状况,显得过于残忍。因此,本着双方都是理性思考的角度,宋通还是希望乞力徐能够以正常思维,指挥着他凑集起来的众多蕃人兵将,前来张掖川。 会不会呢?大致会。 一定吗?目前只有高高在上星月才知道。 仰望夜空,宋通暗自念道:仲朗兄,祝我们心愿达成,唐蕃永为偕好! 宋通的遥念,按照科学道理,只有他自己才会知道。 可是,身在蕃方营地中的仲朗杰,也因为有同样的祝愿,而仿佛听到,或者感知到了宋通的心愿。 帐外繁星满天,夜色美丽至极。当然,寒冷是肯定的。 仲朗杰感到的这份寒冷,不仅来自无情的天地,更来自身边的大相乞力徐。 乞力徐大肆宣扬要从大斗拔谷进军,以得到更多的俘获。众兵将也就谨从指令,开始了紧张地忙碌。 进入十二月以后,乞力徐开始率领着兵将,向北面的清海湖进发。 无数的蕃人兵将,无数的牛马羊只,如同夏日决堤的河水一般,在广袤的荒野中,缓慢而坚决地移动着。 十二月下旬,乞力徐止住部伍的前进,安下营栅后,再纠集众将议事。 身在大帐中,他显得极为忧愁,甚至悲戚。众将只觉诧异,纷纷施礼询问。 乞力徐怅然地说道:“赞普回命,令我要进攻张掖川!哎,这必是逻些的贵人们,进献谗言以阻挠我大功将成!” 毕竟一直打算着进攻大斗拔谷,兵将们的心理准备也已做得充分。此时听到乞力徐埋怨逻些贵人的话,众将听着气愤不已。 可再是有人进献谗言,毕竟也是通过赞普的命令传达了下来,岂敢违抗? 众将不敢违命,但各自都是不满。 人情汹汹,乞力徐“无奈之下”,只得向诸将询问:“我们做得准备良久,此时应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都是刚得知了这个消息,一时既想不出有什么很好的对策,也不敢公开违命,只得把怨气忍下,暂未发言。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乞力徐暗自觉得有点作茧自缚的意味:真是弄巧成拙!怎么没有人主动说几句?有人说几句话,我也好借势转圜,做出决议出来。 他正在带着尴尬的神色以及急切的心情,扫视着帐内诸将,已有一个宏亮的声音,在沉寂的大帐中响起:“此事需要谨慎对待!” 乞力徐心里暗念佛号,极为感谢这个挺身而出的懂事的人。仔细看去,他心中更加欢喜:是在军中颇有威望的仲朗杰。 第179章 进攻 向仲朗杰招招手,示意他走得近一些后,乞力徐忍住内心的期盼,勉强以平和的语气,开口问道:“仲朗杰东本,你有什么建议吗?” 仲朗杰施礼后,大声说道:“计议既然是很早就定下的,就不应该随意做改动!汉人有句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与逻些相隔数千里,来往书牒也是不便。因此,” 乞力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仲朗杰说到这里,他连忙止住:“仲朗杰东本,大蕃与大唐不同。我们只说目前如何应对就好。” 仲朗杰再施一礼后,继续说道:“赞普的命令,世人肯定只有匍匐在地听从。仲朗杰只是想说,可以分出一支部伍,仍然进击大斗拔谷!这样,就可以收到两线作战的收益!” 听了仲朗杰的建议,乞力徐心中不断唱佛:虽然没有事先计议,可仲朗杰此时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自己想直接说的! 心中欢喜,乞力徐立即大声称赞道:“士气正是高涨,仲朗杰所言甚为合理!” 仲朗杰继续大声说道:“天寒地冻,唐人畏惧寒冷,怎是大蕃勇士的对手?!仲朗杰愿率领三千人马,迅速闯入大斗拔谷!直击北面的焉支山牧马监,既可以抢掠牛马,又可以报得仲朗杰被看押在那里的耻辱!” 果然如此! 乞力徐心中暗赞自己的智慧:仲朗杰一直想要从大斗拔谷进军,肯定是想要在被俘虏的旧地,得到掳掠、杀戮的快感,以求得内心耻辱的开解。 仲朗杰的话音刚落,众多武将纷纷抢令,都说要进去大斗拔谷抢掠一番。 众将豪情大发,乞力徐看在眼里当然高兴。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诸将私心太重:只想去大斗拔谷抢掠,却不想着乞力徐也要去找崔希逸报仇雪耻! 这样想着,乞力徐沉下脸来,伸出双手略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帐内众将见乞力徐神色严肃,喧哗声也就逐渐小了。 仲朗杰见多人都要抢着去大斗拔谷,不禁再走上几步,躬身施礼后说道:“大相,仲朗杰必要袭击大斗拔谷,请大相恩允!” 乞力徐点点头,心中暗道:进攻大斗拔谷,是我早就定下的疑兵之计。而唐人暗伏于大斗拔谷内,以防我方去报复,也是肯定的事。因此,这支进去大斗拔谷的部伍,既要是真的满怀豪情地去攻击,又不能是重要将领。否则,兵士的死伤还好说,若是大将阵亡,损失就太大了。 心中已经打算好了,乞力徐就故作不悦地对仲朗杰摆摆手,示意他站去一旁:“仲朗杰东本,你虽报仇心切,可我却担心你因此行事鲁莽。” 仲朗杰一再恳求,乞力徐不禁恼怒。他一拍虎皮座椅,大声喝道:“退去一边!” 仲朗杰不敢再多争执,以免立即招来鞭杖的斥责。 其他将领见状,却更加兴奋起来。他们原本以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仲朗杰,必会被委派接下这个任务。 现在见仲朗杰被乞力徐呵斥,其他将领自然开心:这个肥差,又空缺下来了! 诸将再次纷纷攘攘,乞力徐皱着眉头扫视一下,再开口说道:“这样吧。我分出一支两千人的人马,以奴隶、贱民为先锋,谁人可以领命?” 奴隶、贱民,听起来都是身份低微,但这些人,更因为想要提高身份,在大蕃部伍里的战斗力最为勇敢。 当然,残酷无情的乞力徐,为了心中作战获胜、羞辱崔希逸的梦想,是把这些身份低微的人,当做诱饵而送去死地的。 诸将听了乞力徐的话,却只有开心:这些士兵的身份低微,但是作战最为勇敢。而且,相对于身份更高的其他武士,这些士兵也更加听从指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于是乎,诸将在仲朗杰落寞的神情中,纷纷向前请命。寒冷的大帐内,立刻因为诸将的吵嚷,变得火热起来。 把眼前诸将急切请战的景象,当作是向自己祝贺的场面,乞力徐面无表情地坐在虎皮椅中看着众人,心里很是满足。 许久,他再次抬起手来,示意诸将安静。 随后,他依次在诸将的脸庞上掠过审慎的眼神。手指一人,他做出了决定。 这人只以为得到重用,而乞力徐却像是闭着眼睛抓阄一般地,挑上了他,让他带着两千贱民去送死罢了。 安排已定,前往进攻大斗拔谷的部伍先行出发。乞力徐命人大奏鼓乐,大正旗鼓地送行了这拨人马后,再把诸将重新聚到大帐内议事。 这次,众将看着乞力徐,只有更加严谨对待。因为此时乞力徐的眼神太过冷峻,简直可以化为刀剑寒锋,违逆者必死于其下。 乞力徐随即将五万余人分为三个阶梯:前锋、中军、后队。 他要求前锋再分为两队,从张掖川进入唐地后,立刻展开骚扰、抢掠;而后面的中军,再从前锋打开的缺口中,迅速向前直击;后队携带着辎重以及大量的攻城器械,只管拼命赶路,不得拖延。 众将这才明白,乞力徐既然安排得如此缜密,这就说明他的本意就是进攻张掖川! 想着刚送走的那列进攻大斗拔谷的部伍,众将都是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挑选上:很清楚了,那支部伍,就做了扰乱唐人边军的诱饵。唐人既然觉得处处都有烽烟,也就摸不清蕃方真实的进攻方向和意图了。 身为大相,乞力徐对于行事奸险狡诈,自然是毫不在意的。否则,任谁也是做不了这样的高位。 命令下达之后,众将齐声高呼回应。 乞力徐走出大帐,骑上骏马。寒风从北面的山谷中不断吹来,吹得乞力徐的脸上肌肤,觉得有些生疼。 身为寒冷高地的人,乞力徐原本并不怕冷。可此时,或许因为心情激动,或许今年的冬天,的确比往年冷。 总之,身处寒风之中的乞力徐,在稍微颤抖之后,就举起弯刀向唐地遥遥地作势一劈。随后,他就口中发出大喝。 几万人的部伍,本来也做不到隐蔽前击。所以,乞力徐的指令发出,蕃军之中立刻就是号角、战鼓大奏。 无数旗幡飞舞在半空,众将簇拥着乞力徐,迅速逼近北面的唐地——张掖川。 张掖川沿线的唐人烽堠、戍堡,都已侦知蕃人的动静,立即就点燃了烽烟。 第180章 放弃要塞 寒风呼啸着,从张掖川各处的山巅、山谷、平原中吹来。除了零星的雪花,这寒风里还夹杂着浓烈的烟火气味。 望向唐地接连不断的烽堠、戍堡中飞腾而起的滚滚浓烟,众将环列在身旁的乞力徐,心情格外舒爽。 前面的先锋部队接连传回好消息:唐人的守军一触即溃,纷纷向唐地内境撤退。而蕃军进入到占领的烽堠、戍堡内时,发现唐兵的厨房里,有不少水饺、馄饨等食物,另外也有一些肉食、酒浆。更为令人喜爱的是,居然还有零散的绢帛! 乞力徐闻报后,只是任凭寒风吹乱颈边皮裘战袍的狐豪,却笑而不语。 仲朗杰稍作思考,就大笑着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大相选在这个时节进攻唐地,正是他们过元旦佳节的时候!” 说着,他看了一下身边的其他将领,再对乞力徐施礼说道:“先不说大蕃武士勇猛,就说唐人都在准备元旦日大吃大喝,也不会有精密的防备!大相果然是足智多谋!” 他的话说完,其他将领立刻纷纷附和,一致称颂乞力徐的智谋缜密、英明神武。 皮裘大衣的狐豪被风吹得只是乱舞,颈边、腮下因此被撩拨得微微刺痒,乞力徐的心里因此而舒坦非常。 环视一下诸将,他忍住心里的欢快,仍是板着脸说道:“虽然如此,我等仍需小心!” 仲朗杰立即回道:“大相英明!仲朗杰也以为,即便唐人无备、怯懦,我方也应该慎重一些,应迟缓中军和后队的前进速度!” 本来心中也有类似考虑,但却被这个降将先说出口,乞力徐因此而不悦。 见乞力徐并不回应,仲朗杰再次请求道:“大相,仲朗杰愿意监督后军,以免部伍为抢功而乱了阵脚。” 乞力徐听罢,心中更加不快:你以交换回来的俘虏身份,我不加重责你,是想要你奋死以报。你怎么腆脸说出压阵的话? “都说仲朗杰忠勇神武,难道是被唐人吓坏了吗?”乞力徐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直视着前方的烟火说道。 其他将领听到乞力徐的话,偷眼看看羞得胀红了脸的仲朗杰后,都是“嗤嗤”的低声嘲笑。 见乞力徐看也不看自己,仲朗杰听到他的话羞愤不已。他暗呼口气,再施礼说道:“仲朗杰正要奋战立功,说压阵后队只是不想部伍阵势凌乱。仲朗杰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人,只有杀敌掠地,以报大相的看重!” “好!就等我们的英雄这句话!”乞力徐见激将法成功,立刻下令道,“唐人说‘兵贵神速’。我方也应该这样!不管唐人这么应对,只要大蕃武士勇武,就一定可以一鼓作气地杀到凉州城下!” 众将听了,顿时“嗷嗷”地嚎叫不停。现场的求战气氛,已然达到火热。 “仲朗杰东本,命你率原有的两千部伍,作为前锋的后援!”乞力徐转头看向仲朗杰说道。 “遵命!”仲朗杰施礼后,眺望着北面的山谷。随后,他再挺直身子,对乞力徐说道:“大相虽然如此安排,可仲朗杰一定会把自己的部伍,当作大蕃的前锋!仲朗杰的部伍,都是大蕃最勇敢的武士!” 乞力徐点点头,把鼓励和期待的眼神,送给神情激昂的仲朗杰。 带马走到本队近前,仲朗杰振臂高呼道:“我等皆是被俘回来的战士,大相没有责怪我们,可这个耻辱,我们一定要向唐人讨还!” 众兵将听了,立即举起手中的刀枪,齐声怒吼:“誓死也要先杀到凉州城下!” 兵将们血勇可用,乞力徐的心中甚为满意。他随即向仲朗杰点头示意,传令兵立刻挥起指示进攻的黑色旗帜。 数千兵将齐声狂吼,仲朗杰拔出腰间的重剑,一马当先地向北面的山谷冲去。 头上是遮天蔽日的浓烟,眼前是大蕃勇士们坐骑踏起的尘土,耳边是无数旗幡,在寒风中发出的“扑啦啦”的声响,以及大蕃武士们的向前冲击的嚎叫声,乞力徐身处此间,心中豪气万丈。 他冷笑着暗道:崔希逸啊崔希逸,你好可恨!你背信弃义,害得我不敢回逻些,只能在这荒原中苦捱,在唯恐受到赞普处罚的不安中度日!呵呵,这样的心态,乞力徐也要让你尝尝! 想到这里,乞力徐“呼”的一下抬起右臂。 身边的裨将见状,立即传令下去。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金鼓声,随即传遍荒原。 令旗向前挥去,蕃方的中军、后队,紧跟着汹涌奔向张掖川谷道中。 一天下来,大小战斗四五十次,乞力徐得到的回报都是蕃方稍遇阻碍后,与唐方展开激战。不久就击溃了唐方的守军,蕃方得以接连不断地前进。 看看天色将晚,乞力徐略作沉思后,就传令各部蕃军:前锋后退十里,中军、后队原地不动。几部军伍就此扎营安歇! 命令一出,斥候兵虽然觉得诧异,也不敢稍有犹豫,立刻领命飞马向前通报。 安下大营,乞力徐亲自带着众多将佐,依次巡视各营。蕃人兵将们见大相亲自前来,除了纷纷施礼之外,就是一再请战。 乞力徐见人心可用,就不时地微笑安抚。正在巡视之中,他见到仲朗杰快马奔来。 施礼过后,仲朗杰带着急切地神情说道:“大相,我们好不容易攻下唐方诸多戍堡,却被严令召回。那些戍堡随即再被唐人占据,这是为什么呢?” 乞力徐并不着急回话,只是再让仲朗杰把战斗的详情,说得更清楚一些。 仲朗杰只好暂且忍下心中的疑惑与焦急,把当日的战况告知乞力徐。 蕃方进攻到唐军驻地附近后,先是遇到了唐方骑兵的反攻。箭矢乱飞之中,唐人虽然勇敢,但蕃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气势更足。 唐人骑兵丢下几具尸体后,只好打马撤回戍堡。 蕃方再次发动攻击,戍堡内的唐兵开始发放箭雨、飞石。可这些反击,对于像潮水一般涌来的蕃方而言,实在有如给大象挠痒痒,没有什么作用,不可能抵挡得住蕃军的进逼。 就这样,唐军的烽堠、戍堡,被蕃军依次攻下。唐方丢下许多军资,狼狈地逐次撤退。 说到这里,仲朗杰带着遗憾和不解,再次发问道:“大相,为何要我们放弃已经占据的唐方军事要塞?” 第181章 伤心的神武营 乞力徐沉吟半晌,眼望着北面连绵的山岭,默默地说道:“我方毕竟是全军出击,不可不谨慎小心。而且,大斗拔谷方向进攻的部伍,也还没有消息传回。张掖川虽然宽阔平坦,我们也不能过于鲁莽。” 仲朗杰听罢,连声赞美乞力徐的智谋深沉。随后,他再建言道:“既然如此,大相虽然说了兵贵神速的话,仲朗杰依旧以为,进攻还是以前锋为主。中军与后队,应该稍慢一些。” 乞力徐听了,再又脸色阴沉下来,显得很是不悦。他身边的裨将见状,立刻开口说道:“既然是兵贵神速,只要我方迅猛地连续进击,唐方并无太多准备之下,定会望风而逃!” 仲朗杰还想争执几句,却见乞力徐对着那名裨将不住地点头。 显然,乞力徐的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想要尽快杀进张掖川谷道。再以秋风扫落叶的军威,席卷谷内的唐军,进而再快速地穿过张掖川谷道,去到平坦的,一望无际的凉州城下的平原中。到了那里,他再与崔希逸展开真正的旷野“狩猎”。 仲朗杰既然不敢再说,就想要退回本部。乞力徐见他神态疲惫,就想着不好过份打压这个谨慎的勇士。 “仲朗杰东本,在我大帐中稍作休息,然后再回去驻地。”说着,乞力徐拨转马头。仲朗杰与其他众将,连忙紧跟在他的身侧,去到中军大帐。 长枪组成的拒马墙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将中军大帐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仲朗杰大声称赞:“大相勇智俱佳,真是大蕃的英豪!” 乞力徐心中得意,脸上笑容已经掩饰不住。下得马来,他大步向帐内走去。 “既要勇武,又要小心。反过来也是一样,对吗?”乞力徐对仲朗杰谆谆教导着,语气里尽是得意。 “大相英明。”仲朗杰连声赞美着,跟着他走入大帐内。 几堆炭火、干牛粪火堆,已经点起。帐外寒冷刺骨,帐内温暖如春。 乞力徐敞开皮裘衣袍的领襟,吩咐侍卫把酒食送来。 肉食、糌粑、酒浆、奶浆,依次送进大帐,乞力徐示意众将一起食用。 帐内众将早已饥饿,听到乞力徐发话,立刻抓起肉饭,在酒浆的“伴送下”,大吃大喝起来。 篝火的光亮,照着雄武的大蕃武士的脸膛,乞力徐看在眼里,再不时地接受着他们的祝酒,心情极为欢畅。 吃喝多时,微醺的仲朗杰心情也是大好。他笑着起身说道:“仲朗杰愿为众人献歌舞助兴!” 说着,他就迈开脚步,向大帐中心的位置走去。却不小心,他脚下有一只酒罐阻挡,被他踢翻倒地。 酒浆从酒罐中“汩汩”流出,仲朗杰连忙俯身扶正酒罐。再站直身子,他的脸上已经胀红。 “哈哈哈。”乞力徐看着他尴尬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我们的勇士,才喝了这么一点酒就醉了吗?酒浆再甘美,也比不过大蕃武士的雄心!” 说着,乞力徐也站起身来,大步走向场中心。来到仲朗杰身前,他笑着说道:“怎么样?我不就没有醉吗?” 众将见乞力徐喝了不少酒,还能迈着笔直的步伐走来,都是交口称赞他喝酒海量,胆气豪壮。 乞力徐随即招手示意,众将欢呼一声,一齐围拢过来。 大帐之中,立刻就化作了欢乐的丰收场景。众人相互挽着手臂,围着火堆踏步高歌。 乞力徐歌舞尽兴,额上、身上都已发汗。 正在欢快之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大声报道:“大相,有军情!” 听清之后,乞力徐立即松开挽着仲朗杰的手臂,看向传令兵。 传令兵躬身施礼,将手中的一个封印的羊皮书筒,恭敬地送到乞力徐的面前。 众将立刻安静下来,退到一边静候。猜知必是重要军情,众人却不能知道这封急报来自何处,只好对乞力徐察言观色,各自暗中揣测。 乞力徐查验了羊皮书的封印,再揭开来看。 打开后,他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字样,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印在脑海中,再接着去反复思考。 许久,他收起羊皮书看向众将。刚要开口,他再打开书卷重新看了一遍。 见他如此谨慎,众将看在眼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之剧烈地跳动不已。 终于,乞力徐对所看到的的急报思虑已定。他手拿着书卷,默默地转回大帐的虎皮座椅,并借此再作最后的决定。 众将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跟着他的脚步,缓缓地靠拢过来。 站在虎皮座椅前,乞力徐沉默良久,再转过身来坐在里面。眼看着诸将,他只是用鹰隼一般的眼神扫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大相,”仲朗杰走近几步,躬身施礼后说道,“仲朗杰虽是鲁莽,却甘愿为大相效死!” 他这一带头,众将立刻发生附和。大帐中,顿时就是一阵请战、求战的喧嚣声。 见诸将坚心可用,乞力徐满意地冲众人摆摆手,示意安静。 众将不敢再说话,眼神却都一直注视着乞力徐,希望能够从他脸上神情的些许变化,捕捉到对于战况、战机的信息。 倒也不必猜测了,乞力徐此时心中计议确定,也深知为将者不能反复犹豫,而可能会错失战机的道理。 “仲朗杰,”乞力徐浑厚的声音,仿如洪钟般在寂静的大帐中响起。 仲朗杰立即驱前,施礼静候。 “转回部伍,连夜出击!”乞力徐字句清晰地说道。 仲朗杰稍微一愣,抬眼看向他。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乞力徐盯看着仲朗杰,继续说道,“你指挥前锋以及本部,不间断地进攻张掖川驻守的唐军。” “仲朗杰领命!”仲朗杰此时不敢再作歧义,立刻大声应命。 “不得迟缓,只管击溃阻挡的敌人,使得他们像林中飞鸟遇到猎人那样四散。”乞力徐冷笑着说道,“随后,我亲率中军和后队,再予以清理!” 仲朗杰再次承命后,正要转身出帐,再又停住脚步,看向乞力徐。 知道仲朗杰还是不太放心,乞力徐坐在虎皮大椅中,手举着羊皮书卷,遥遥地对仲朗杰说道:“大斗拔谷方向,我军像是狼群追逐羊群那样,把唐军杀得四散北逃!呵呵,” 应该是实在开心,乞力徐笑了几声,再接着说道:“不是有座令你们伤心的神武营吗?” 第182章 敢不听命令吗 听着乞力徐的问话,仲朗杰连忙接话道:“是啊,神武营。那是我的,我的伤心之地。” 乞力徐略微点头,随即就大声说道:“也已被我方占据了!” 听到乞力徐说出急报内情,大帐内立即响起众将的欢呼声。 仲朗杰回身上前几步,激动地连连施礼说道:“大相决策英明!大斗拔谷进击的我军,为仲朗杰等人雪耻了!” “呵呵,”乞力徐笑了几声,再摆手说道,“仲朗杰,你如果认为身负耻辱,就应该自己带着那些兵将,去向唐人讨还!” 说完,他的眼神里放出残忍的凶光。 迎接着这凌厉的眼神,仲朗杰大声说道:“大斗拔谷中现出狼追羊的景象,那是佛陀在助我们获得大胜!同样,我们在张掖川谷道,也能让这样的场景再现!” 乞力徐满意地点点头,身子靠回座椅。 眼看着陷在虎皮大椅中的乞力徐,帐内众将再次鼓噪欢呼。 仲朗杰开心地大笑着,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走出大帐。 守在左近的侍卫见他出来,连忙从露天的火堆旁站起身,再牵着马匹过来。 翻身上马,仲朗杰再看看这座犹如巨大的坟塚一般的大帐,不禁又大笑起来。 侍卫骑马跟来身边,施礼后问道:“将军,我们有新命令了吗?” 点点头,仲朗杰大声说道:“嗯,立刻出发去唐地!”说完,他长呼口气,就挥动马鞭。 战马嘶吼一声,纵开四蹄,奔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寒夜中冷风刺骨,却拦不住蕃人兵将前杀的热情。他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枪,嘶喊着冲向唐人兵将戍守的烽堠、戍堡。 无数火把的星星点点光亮,辉映着天上的繁星。原本沉寂的张掖川谷道之夜,不仅有蕃人的嘶吼,更因这些这些光亮,显得“热烈”起来。 本就因为寒冷,唐兵们在烽堠、戍堡内已然是冻得发抖。看到山谷内这骇人的场景,他们只好咬紧牙关,先是以弓弩还击,再就是握刀持枪着与蕃人厮杀起来。 如同繁星一般的火把光亮中,蕃人如潮水一般涌来。难以抵挡的唐兵,只得接连溃退。 一座座烽楼,一处处戍堡,连续被迅猛而至的蕃兵攻下。仲朗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慌不择路着败逃的唐兵,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 随后,他挥舞着手中的重剑,喝令偏将道:“只管前击!不要管那些戍堡烽楼!大相率领中军随后就到!” 蕃兵听到他的喝令,再迈开双腿,或者鞭打坐下战马,吼叫着向北冲去。 不多时,乞力徐率领中军的大队人马跟了上来。勒住战马之后,他满意地看向四周。暗夜中,附近一处处唐兵的戍堡,静默地矗立在星空下,显得毫无生气。 望向远处,蕃兵前锋在仲朗杰的带领下,正在继续攻击点起报警烽火的一座座烽楼戍堡。 那些烽火,依次向张掖川谷道的北面延伸过去。 乞力徐知道,这样的烽火,将会一直延伸到张掖川谷道的尽头,延伸到无尽的平原,延伸到崔希逸戍守的凉州城。 想着正在凉州城内欢度元旦的崔希逸,此时接到遍地警报后,既会因为蕃人迅猛攻击而吓得发抖,更会因难以向大唐朝廷回报而焦虑不堪,乞力徐只有开心不已,心中觉得实在解恨! 正在暗自得意,他再接到前面传回的军报,说是前锋,尤其是步兵多有疲惫,想要暂时驻营休歇。 乞力徐立即大怒:“即便走得慢一些,也是在不停地进攻!现在连连获胜,只有奋勇追击,不让唐人有喘息的机会!” 想着仲朗杰等前锋将领毕竟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乞力徐再缓和了语气说道:“告诉仲朗杰东本——我一直就在他们的身后,一直在为他们祝祷胜利的同时,跟着他们一起向前拼杀!” 说到这里,乞力徐再又觉得心中气恼,不禁喝令道:“告诉前队,就说我乞力徐的前马蹄,都快踩到他们的后马蹄了!” 传令兵见乞力徐发怒,领命后立即打马奔向前面。 仲朗杰接到乞力徐的命令后,心里当然畏惧。他不再犹豫,手挥着重剑,大声催促着兵将们持续向前。 天亮之后,仲朗杰的前队,终于得到了乞力徐从后面发来的军报:原地驻营休息。 蕃人兵将们虽然开心于连连得手,可实在因为连续地厮杀而精疲力竭。 听到允许暂时休息的指令,蕃人兵将们来不及搭建毡帐,就去附近找来干枯的草木,点起几堆篝火。 他们挤在一起烤着火,再说笑着连日来战斗胜利的成果。 再是开心,也难以抵挡确定的困乏。说了没多一会儿,除了警戒的兵士以外,其他蕃人兵将都相互依靠着进入了梦乡。 仲朗杰的两眼,也因为疲惫而几乎睁不开。他勉强撑着巡视了一下营地,再催促搭建营帐,以免兵将们着凉。 一名偏将笑着说道:“仲朗杰东本,我们都有皮袍。”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皮袍,再抬手拉了一下皮帽子。这个意思是说,身穿皮袍,身上就不会冷;头戴着皮帽,脑袋也不会冷。因此,兵将们即便没有搭建毡帐,也不会受凉。 这名偏将自以为说得妥当,但没想到,仲朗杰听后大怒。 “驻营又不是打个盹,吃个饭那样短的时间!”仲朗杰怒喝着,“在这里停留时间长了,此时天寒地冻,兵将们不会着凉吗?” 偏将虽然见他恼怒,可觉得驻营的时间,并没有得到乞力徐的明确指令。他再壮胆施礼说道:“东本,驻营或许时间不会很长,” 他的话没说完,仲朗杰气得拔出重剑,就作势欲要斩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名偏将见状,立刻退出好远。他连连施礼后,小跑着招呼兵将们搭建毡帐。 蕃人兵将们正在打盹,猛然间被偏将唤醒。众人睁开惺忪的睡眼,不禁都埋怨起来。 这名偏将是乞力徐安放在前队的心腹,本来刚受到仲朗杰的怒骂与恐吓,此时再见到众人对自己不满,心中也是气愤。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一般大。 他厉声喝道:“难道敢不听命令吗?” 众人连续作战,虽说连续获胜,但也是极为辛苦。现在看着这名偏将如此无礼,众兵将的心中立刻生出愤怒。 第183章 礼佛 “呼”的一下站起身,众人都怒目瞪视着这名偏将。 偏将知道这些人都是跟随仲朗杰许久,有很多更还是随同仲朗杰一起,被唐人俘虏到焉支山牧马的。 看到众人愤怒,偏将再因毕竟是身处仲朗杰的军营内,心里已经恐慌。 他退后几步,勉强质问:“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仲朗杰见到远处吵闹,又是焦躁不已。他一边大步赶来,一边呵斥道:“不许喧哗!” 偏将见仲朗杰过来,心里更加惊惧。他担心仲朗杰必会袒护自己的兵将,而对他有所不利。 心里惊慌片刻,这名偏将的脸上,却现出了笑容来。 仲朗杰正在恼怒地走去,见到这人脸上神情如此怪异,心中也是疑惑。顺着这人的眼神转身看去,仲朗杰连忙再大步走回。 张掖川谷道的南面,升腾起连天的尘烟。无数旗幡和长枪,在这尘烟中若隐若现。 知道是乞力徐率领着大队人马赶了上来,仲朗杰连忙翻身上马,在几名侍卫的陪伴下,向南面奔去。 越来越近,仲朗杰看清一面黑色的虎纹大纛旗下,正是众将簇拥着的乞力徐。 奔到近前,仲朗杰勒住马缰绳,战马嘶吼一声,跃起前蹄后再落在地上,蹬踏出一阵尘土。 乞力徐看着向自己施礼的仲朗杰,连连点头,以示称赞他的威武状态。 仲朗杰施礼后,禀报了前锋部伍的战况。乞力徐本已不断地接到捷报,此时只有对仲朗杰连声祝贺:“仲朗杰,你带领的部伍的确勇猛!我率领大队人马随后跟上,简直就像是在草原上放牧一般容易!” 听着他语气轻松,更还带着戏谑的话,仲朗杰和周边的蕃将们都是大笑不止。 称赞了仲朗杰后,乞力徐再眯起眼睛,眺望北面的谷道。 唐人每隔十里就是一座烽楼,每隔三十里就是一座戍堡。可这些军事设施都已失去了威慑的作用,只有如同冬日荒原中羊羔那样瑟瑟发抖。 羊羔的惊恐是“咩咩”的哀鸣,而唐人军事设施里传来的恐惧,是滚滚的示警浓烟。 眼见那一道道升去清晨天际的浓烟,乞力徐的嘴角,现出不屑的冷笑。 再看看身穿锁子甲,头戴铁盔的仲朗杰,乞力徐感慨地指着他,对众将说道:“仲朗杰虽然不用亲自冲杀在前,但为大蕃军威,他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还是身穿铠甲而非皮裘。” 众将听到他不断称赞仲朗杰,也赶紧纷纷附和。更有“”的阿谀之辈,也立刻脱掉皮裘,露出里面穿着的铠甲。 这边气氛热烈,那名偏将也已跑来向乞力徐致礼。随后,他看了一眼仲朗杰,就再大声对乞力徐施礼说道:“大相,前面部伍虽然勇敢,可却不从军令!” 说着,他就在乞力徐诧异目光的注视下,说了那些兵将不立即搭建毡帐的事。 说完,他带着一份解气的眼神,瞥了仲朗杰一眼。 本以为会得到乞力徐的夸赞,这名偏将做梦也想不到的情景发生了。 乞力徐打量了偏将和仲朗杰几眼后,立刻怒声命人将这名偏将拉去一旁,狠狠地鞭打了一顿。 偏将叫苦连胜,只说“无罪”。乞力徐冷冷地说道:“当然是无罪,有罪的话,你还能叫得出声音来吗?!” 众将也都感到发懵,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乞力徐先是对仲朗杰赞许地点点头,再以威严的语气对众人说道:“仲朗杰东本只是让兵将们稍微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冲击的。” 众将听到乞力徐的话,这才醒过味来,再次纷纷赞美仲朗杰的勇敢无畏、不怕辛苦。 随后,乞力徐就再喝令道:“继续冲锋!尽快杀出张掖川谷道!” 仲朗杰施礼后领命回去前军,乞力徐既然已经赶到,再看前面部伍实在疲惫,随即就传令下去:中军紧跟前军,为前军助威! 这个命令一下,张掖川谷道内本就是如同釜中热水,现在就是沸腾的状态了。 山谷内的蕃军人喊马嘶,刀枪闪烁着耀眼的阳光,蜂拥着向北面杀去。 大军行进毕竟缓慢,前面的唐军即便不堪,也是迟滞了蕃兵快速前击的速度。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当朝阳再次照进张掖川谷道里面的时候,乞力徐看着无边无际的部伍,再看向前面的道路,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他骑在马上,端着一碗热奶浆喝着,再询问身边的裨将:“出去张掖川,还有多远的道路?” 裨将听到询问,赶紧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地图。 将羊皮地图展开,他略微看了一下,就对乞力徐回道:“大相,还是四十多里。” 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乞力徐喝光了奶浆,将手中的木碗递还给裨将。 长呼口气,一道白色的呵气,从乞力徐的口中喷向寒冷的空气中。他从马鞍上拿起铁盔,正要戴在头上,只觉得耳中传来部伍的喧哗声。 正要怒喝,乞力徐已经听清了部伍中发出的唱佛声。 心中觉得诧异,他循声看去。只见众多蕃兵,都在朝向东北方向高呼。 一道冰封的河流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乞力徐抬手搭在额前,也向河对岸看去。待眼睛适应了阳光,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向河道边走去。 乞力徐急匆匆地赶去河道边的怪异举动,引起了他身边的兵将们注意。 见他如此,众人也都向河道那边看去。一看之下,更多的兵将也是高呼不断,紧随着乞力徐的脚步,小跑着冲去河道边。 仲朗杰骑在马上看到这个情形,顺着众人前去的身形看过去,立即双手合掌,诵祷起来。 随后,他也跳下马背,大步走去河道边祝祷。 早有了解一些的蕃兵大声赞颂着:“张掖川大佛寺!” 张掖川大佛寺,在这道河流对岸的山崖内。此时,寺内的僧侣们正在做早课。香烟蒸腾着,向山崖的上方飞去。 崖壁中的洞窟中,释佛端坐其间的景象,在朝阳,以及河道冰面反光的照射下,清晰地展现在对岸的,蕃人兵将们的视线中。 吐蕃人中,信奉诸苯和佛教的人数大致相当。 信奉佛教的人,此时当然是拥挤在河道边唱诵、礼拜不止; 信奉诸苯的人,出于对世间万物的崇敬,也遥遥地致礼。 第184章 绝不会答应 乞力徐礼拜不停,再唱诵之后,就默默地注视着河对岸的石窟大佛像。 裨将见他望得出神,不禁近前劝说道:“大相,河道虽宽,好在尚且冰封。对岸又都是僧侣,我们就踏冰过河,前去大佛近前礼拜一番?” 稍作考虑后,乞力徐带着遗憾的神情,摆了摆手。畅望着大佛像,他缓缓地说道:“河道虽然结冰,但毕竟已入春天。我们人马众多,要是一起挤过去,恐怕会将冰面踩塌。” 裨将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乞力徐自顾接着说道:“况且,我们都是身穿铠甲,前去礼佛多有不敬。再者,” 说着,他抬手指向河对岸的大佛寺:“你看那些僧侣,也已看到了我们,他们都在惊慌地看向这边。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要打扰他们的清修了。” 裨将听罢,赶紧连声称赞乞力徐的恩德。 随后,这名裨将收回目光,望向四周。一道大河在右侧,左面是高耸的祁连山脉。这里细长的峡谷,空间也并不大。 这名裨将查看过后,随即笑着施礼说道:“大相,这里地形如同汉人织布的纺锤,正利于我军迅速前击!” 听到裨将暗示赶快行军,乞力徐也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他脸上原有的崇敬大佛像的神情,转为欣慰的微笑。 在众将的陪伴下,乞力徐迈着和缓的步伐,向战马处走去。 忽然,他的耳中传来兵士们的惊呼声。 心中气恼兵士们连番的喧嚣、骚动,乞力徐正要出口怒喝,却见裨将立即奔到身前,拉起他的臂膀就跑向战马。 口中大吼着,裨将把侍卫递来的马缰绳塞进乞力徐的手里,再托举着他翻身上马。 随后,裨将就惊恐地大喊着:“大相!快速反身杀出张掖川!” 裨将连番的慌张举动,终于使得乞力徐也慌乱起来。他骑在马上,重新居高临下地望向四周,心中发出一声哀叹。 这条南北向的谷道中,西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东面是隔着一条冰封大河的大佛寺。原本万古寂寞的这两边的山岭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唐人的军旗! 这两侧的唐兵们都是摇旗呐喊,更还把震耳欲聋的金鼓声,摄人心魄的号角声,凭空送进谷道内的蕃人兵将中。 这条犹如纺锤形的谷道内,东西两侧既然出现异常动静,南北两方自然也不会安静了。 蕃军的北面,黑压压地涌来无数唐兵。这些唐兵不仅令人胆寒,更加令人可气!他们并不是骑马持枪地杀来,而是推抬着许多长枪组成的拒马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蕃军的前方! 身后的南面方向,也不知从哪里现出人数更多的唐兵。他们的动作,与北面的唐兵一样,都是将无数拒马墙列在阵前。 乞力徐看得清楚,心中发出一声哀叹:这是要把我们封堵在这条狭窄的谷道内了! 随即,他下令各部务必抵住唐兵的过于逼近。 仲朗杰从惊慌的蕃人兵将中挤了过来,向乞力徐惊呼着说道:“大相!我们四面被围!好像就是汉人说的‘四面楚歌’那样!” 四面楚歌,是汉朝的将军韩信,把霸气不可一世的项羽围困在垓下的故事。 对于这个故事,身为大相,又经历过许多战阵的乞力徐,当然是知道的。 此时再惊慌也是无用。他只好咬牙说道:“四面被围,倒还没有‘楚歌’声!我们只好拼死向南面杀回,才能,才能撤回到蕃地!” 他的话刚说完,蕃人兵将立即就像得到大赦一般,嚎叫着就要向南面冲杀。 “慢!”乞力徐抬手阻止。 兵将们一时阻遏不住,几员偏将立刻拔刀上前,砍翻了几人后,止住了骚动。 场面稍有安静,乞力徐把无奈、求助的眼神,看向仲朗杰。 心知又要如同上次被龙本佳巴要求去佯攻送死,仲朗杰一时不能说话。 乞力徐心中也是不忍,再又看向山谷。 急切地求胜心理的促使下,乞力徐将数万精兵,以及众多的后勤民夫,都带到这个逼仄的山谷内。 如果不能凭借此时体力尚好而冲杀出去的话,在这寒冷的山谷中若是耗时过久,真的会全军覆没! 仲朗杰见他不语,勉强说道:“大相,我们就奋死拼杀一番。冲得出去自不必说,若是,若是不能冲出,好在也有大斗拔谷内获胜的蕃军,可以纷扰唐军。唐军对我们的围困,也必不能坚持长久。” 乞力徐听罢他的话,不禁仰天长叹一声:“还提什么大斗拔谷!那里的道路,本就是更加凶险。现在我们这里尚且如此,那边必也是覆灭了!” 众将还在狐疑,前去四处打探的斥候兵已经接连赶回来报道:北面是河西节度使崔希逸亲率的大军; 西面的山岭上,是赤水军回合都督伏地南率领的伏兵; 东侧是赤水军火器营宋通督率的兵将; 而南面,是刚从大斗拔谷赶来的哥舒翰的兵马! 听到这样的报道,从乞力徐到普通士兵,都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只想着是否可以在身旁同伴的死伤下,自己可以逃回蕃地去。 仲朗杰也就更加清楚:哥舒翰是大斗军副使,既然他如此迅速地带兵赶来,那就说明进入大斗拔谷的蕃军,可能向乞力徐刚发出捷报就被歼灭了。 见仲朗杰发呆,乞力徐暗叹一声后,从马背上下到地面。摒去身边侍卫,他拉着仲朗杰的手臂说道:“仲朗杰东本,我知道你最是勇猛,是大蕃最忠诚的战士。现在四面被围,大蕃数万将士,都靠你来解救!” 仲朗杰脸色苍白,身体颤抖:这个时候,又要我作掩护,你们这些贵人趁机溜走?不行,坚决不行! “大相,仲朗杰再是忠诚,可这次情形非比前次。”仲朗杰语气急促地恳求道,“不如我们一起奋力向南面杀出去!哥舒翰勇猛,可他毕竟是远道而来,我们必可从他那里撕开一个缺口,令大蕃武士们生还蕃地!” 听着仲朗杰的话,可想而知,乞力徐绝不会答应的。 第185章 无头苍蝇 作为大相,乞力徐为人忠厚,对于上层人物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就不会很得意; 作为统帅,又因为他毕竟经常身处贵人之间的暗中算计,而显得有些狐疑不决。 此时仲朗杰的请求很有道理,而且现在的情形已经危急,乞力徐还是想模仿战死的龙本佳巴那样,希望以声北击南的方式,掩护自己率主力部伍撤走。 即便如此,也可以算作是有道理,乞力徐却又犹豫起来。 他的犹豫,对他个人而言,也是极为智慧的。因为他得到斥候兵士的回禀,以及凭借自己的观察,使他在初期的惊慌失措中略微安定下来,并确认: 北面既然是崔希逸亲率的大军,那必是铜墙铁壁一般了; 西面是伏地南率领的以回纥勇士为主的部队,又是占据高地,肯定是不用白费力气去和他厮杀的; 南面是勇猛又有智谋的哥舒翰,虽是远道而来,但也必会因此做了充足的准备,比如多备下各种弓弩。乞力徐不想自己真的如同龙本佳巴那样,在乱军中被不长眼的流箭射死。再加上既然敌我双方都知道,南面是蕃军最可能逃走的路线,就一定会更加重视,进而防范更加严密。所以,从南面突围,也并非最好的计策; 东面,东面最合适!因为越过一道河流,就可进入大佛寺左近的山谷。蕃人对于祁连山的各条山谷都很熟悉,只要进入山中,蕃军就可分散向南逃回。 而且,从目前被包围的状况来看,只有东面的这个宋通,最不知名。乞力徐能够了解到的,也就是这个人很年轻;身兼几个职务;是崔希逸的女婿——这一点最为关键! 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会被委以哪些职务;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会被安排看起来最为安全,有一道河流阻隔被围蕃军的东面!可是,现在的这道河流仍未解冻。 虽然冰面较薄,但蕃军可以分散着过去! 这应该是坐在凉州,看着沙盘定下计划的崔希逸小小的,对于乞力徐来说又是极为重要的失误! 乞力徐心中已经定下向东面突围,再进入山谷小道中逃回蕃地的打算。他肯定不能把这个令他欣慰不已的计划,此时就告诉仲朗杰。 现在乞力徐要告诉仲朗杰的,就是要他拼死去向北面的崔希逸进攻。这样,乞力徐就可以率领大部人马向东面的宋通守军,发动猛烈进攻,进而翻山越岭地逃走! 仲朗杰先是被乞力徐以各种好言好语恳求,再就是这些好话里夹带着威胁。到最后,乞力徐说得口干舌燥,见仲朗杰还是坚持向南一起拼杀出去的建议,终于忍不住大怒。 他来回踱了几步,怒气终于从胸膛内喷薄而出:“仲朗杰!现在就如同开始作战一样!你仍是作为前锋领军的大将,我还是跟在你后面行军的军中统帅!” 这话说出来,仲朗杰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一切照旧。不听指命,或许立即就可以处死。随后再换人,还是要执行这个命令! 不用再争执,别说仲朗杰也怕死,就是不怕死,他也知道一旦展开新的战斗,乞力徐还是要反身逃走的——这时,仲朗杰肯定不知道乞力徐心中暗自打算向东面突围。 脸色惨白的仲朗杰,只好长叹一声。随后,他向乞力徐施礼后,就走向战马,欲要返回前队。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令心中已经开始庆幸的乞力徐,再次紧张起来。 毕竟,仲朗杰是一员忠诚、勇猛的大蕃虎将。就算是让仲朗杰以送死般的状态去做诱敌的攻击,可乞力徐的内心深处,还是很喜爱他。 乞力徐希望,起码是此时的真心希望:仲朗杰无论遭遇到了什么样的血战,能够活下来。哪怕是要像前次那样,被唐人生擒也是好事。到那时,已经脱险的乞力徐,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换回仲朗杰来。 可现在又见到仲朗杰脚步迟疑,又停了下来,令乞力徐的心中,再次如同击鼓一般不安。 正在琢磨着如何再规劝仲朗杰,乞力徐已经看到仲朗杰不禁停住了脚步,更还转身走了回来! 心中真是紧张、气恼交加,乞力徐此时也不敢得罪仲朗杰,只好迎着他走过去,挤出一点难看的微笑问道:“仲朗杰东本,还有什么事吗?” 仲朗杰走到乞力徐的近前,郑重地躬身施了一礼。乞力徐仿佛是受宠若惊一般,连忙伸出双手,抬住了仲朗杰的双臂:“仲朗杰,我看重你,把你当作兄弟。你有什么事,尽管直说!” 话是这样说,可此时的乞力徐心中已是焦急:你同意前击,就还能活着走去部伍那里;不同意,立即处死你! 得到乞力徐的礼遇,仲朗杰更是受宠若惊。他脸上一红,随即就大声说了出来:“大相,仲朗杰带领的部伍,只有那两千余人最是听命。其他兵将,或许不服而时常违命。现在情形紧急,前军的大将人选又并未确定,因此,” “好!”乞力徐不待他说完,就已明白了:仲朗杰这是趁着情况紧急而要求权柄。当初要仲朗杰去率领前军,的确只是下发了命令,而并未将一万余人的实际军权,交给仲朗杰。 因此,仲朗杰现在的反应这也是对的。否则,军中无首领,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担心仲朗杰是否忠诚,是否有那个能力。因为,那一万来人连带仲朗杰,就是作诱饵去送死的! 现在仲朗杰无非是来抢军权,在这个时候还算什么事啊! 立即叫来裨将,乞力徐拿来一张牒命,再把随身携带的官印盖在上面。 随后,他把这张羊皮书递给仲朗杰:“仲朗杰东本,前军的万余人,从现在开始都由你统领!谁若是不服从你的指挥,任你处置,哪怕是格杀,也是你斟酌处理的事!” 见仲朗杰还是不放心,而四处随着寒风不断刮来的是,唐人欲要进攻的号角声、金鼓声,乞力徐的神经几乎再也绷不住了。 乞力徐立即喝令裨将,要他拿着自己的官印,以此作为信物,与仲朗杰一起去到前军宣布任命。 仲朗杰见状,正式放下心来。再次施礼后,他就在裨将的伴随下,骑上战马奔去前军。 第186章 神佛的恼怒 乞力徐看着二人的身影在乱军中消失,再就在众将的守护下,急切又不得不耐心地等待着裨将的返回。 简直是望眼欲穿,简直是不可忍耐。 乞力徐只觉得此刻的时间,过得简直是太慢了! 身边的众将的心情,丝毫不弱于乞力徐。他们都是骑在马上,甚至是站在马背上,翘首以盼地看着前军的方向。 可是现在的部伍,大多已经乱了章法。外围的兵将在抵挡着唐兵的逼近,内里的兵将,也都是四处走动,显得都很惊慌。 众人正在眺望,却于不觉间,那名裨将已经回到了乞力徐的身旁。 原来,军中实在嘈杂,裨将穿行回来的身影,并未被众人的视线捕捉到。 好在他终于赶回来,乞力徐急忙询问。裨将施礼后,将官印捧还给他,再叙述了前军兵将听到要继续前击北面的唐军,都知道是被做了诱饵。 幸好仲朗杰威严,抽出重剑当场斩杀了两员叫嚷过份的偏将,才止住了兵将们的喧哗。 乞力徐听得心惊胆战,再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选定仲朗杰为前军大将,真的是太对了! 裨将叙述已毕,再请示乞力徐道:“大相,我们现在又该如何?” 乞力徐稍作犹豫,就对他说道:“先等一等前军的动静!” 话刚说完,他的耳中已经传来前军开始反击北面唐军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平日里听来很是鼓舞。现在听来,乞力徐的心中,更加充满对仲朗杰的喜爱:这是替大蕃,替我乞力徐去送死的啊! 号角声、金鼓声响成一片,蕃军的前军发出拼死的呐喊声,而北面的唐军,也在本方的金鼓声中,开始攻击前冲的蕃军前锋。 听得北面声音大乱,乞力徐立即跳上马背,大吼一声:“分散穿过冰面,从大佛寺方向撤回蕃地!” 他的命令一出,众将先是一愣:从南面撤回更加便利啊! 好在众将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不用多转脑筋也就明白了:东面的守军,从举着的旗幡数量就可以看出来,人数相对于其他三面的唐军而言为最少!而且,那些唐军只是把牛车摆在附近,再就站在牛车前面列阵,并无拒马墙一类的阻挡工事! 天赐良机! 大相果然英明! 众将再也不用犹豫,立刻都上马指挥着各自部伍,冲向东面的大佛寺方向。 前面的河道,冰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神佛怜悯被围困在死地之中的自己啊! 蕃军兵将们先是祝祷一番后,就迈步踏上了冰面。 天气仍然寒冷,可毕竟已进入开春的时节。蕃人兵将们踏上了冰面,听着脚下不时发出“嘎吱”声,都有些心慌。 乞力徐骑马站在西岸岸边,看着蕃兵们涌上冰面。再顺着蕃兵们前去的方向看去东岸,他立刻命身边的将佐,去不停地催促蕃兵们:“东岸的唐兵人数不多,我们尽快过去!” 东岸的半山坡上,宋通骑在青骢兽上看去山谷内。 他远远地望到蕃兵们,如同倾巢而出的蚁群,黑压压地拥挤着,从西岸小心地踏着冰面上了河道。 身边的陈晖、嵬飞猿早已按捺不住,连连拱手请命。宋通首肯后,二人立即从山坡下到岸边。 岸边摆放着上百辆牛车,犍牛已被牵走,只剩下车架作为遮挡工事。 郑德淳率领着数百名火器营的兵士,站在牛车车架的后面,静默地看着踏冰而来的蕃兵。 嵬飞猿走到郑德淳的身边,施礼说道:“宋军使只命略加惩戒,不要过多杀伤!另,击毁冰面,令蕃兵不得渡河即可!” 郑德淳领命后,随即喝令侍卫——原来的两个徒弟王玉成和周可达,举旗通报火器营的兵士们做好准备。 蕃兵们走到河道冰面的一半,已听到对岸唐兵开始吹响了号角、敲响了金鼓。 刺耳的声音传来,使得站在冰面上的蕃兵们更是胆战心惊。 乞力徐骑马站在岸边的高处,再命裨将前去催促:“对岸唐兵不多,赶快冲过去!上岸后立即杀散他们,使我们后队的大队人马安全渡河!” 蕃兵们连续被催逼,都畏惧军令而鼓起勇气向前。正在这时,他们耳中听到连续的爆响。 只认为这是对岸唐兵们仍在奋力击鼓发出的声音,蕃兵们也就并未在意。可伴随这些剧烈声响而来的,还有耳边“啾啾”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他们身边的同伴,接连着莫名其妙地倒在冰面上。 更加令他们可怖的是,冰面上的同伴们或者当即就已不动,或者惨叫着在冰面上翻滚。 鲜血染红了冰面,令其他的蕃兵惊骇不已。 站在高处的乞力徐,只是见到对岸的唐兵手举弓弩,向天空而非向河道上的蕃兵放箭。 随后,那些羽箭就在半空中爆出一股烟雾。一声沉闷的爆响传来后,河道上的蕃兵已经纷纷倒地。 见到这个情形,乞力徐纳闷不已:那些箭矢明明没有射向自己的部伍,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兵士倒下呢? 这样的奇闻,乞力徐当然是不懂的。这是宋通令郑德淳等人,在改造后的弩箭上绑缚了火药、铁屑。 安上引线并点燃后,唐兵们把弩箭射向蕃兵头顶上方的半空。引线燃爆了火药,火药爆炸后的力道,将铁屑无规律地迅疾散开。 处于炸药威力范围之内的蕃兵,既不懂得头顶上方的炸响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更也看不清铁屑随着炸响而袭来。 受伤或者致死的蕃兵倒在冰面上以后,其他蕃兵也只能见到血水横流。去查看死伤蕃兵身上的伤口,同伴们觉得也并不大。 蕃兵当然不清楚:铁屑被火药的威猛力道推送,早已深入了被袭击者的体内。在身体表面只是看到一个不足一寸的伤口,而伤者体内的脏器,已经受到铁屑的严重伤害。 蕃兵们既然搞不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本方人员大面积死伤,也就都寄托于是神佛的恼怒使然。 除了有人把负伤的同伴抬回西岸,剩余的蕃兵站在冰面上,狐疑地看向不远处东岸上的唐兵。 见到这些火器,在实战中造成的真实伤害情景,郑德淳的心中因为惊骇也是颤栗。 嵬飞猿望向冰面,心中慨叹一声后,再次喝令唐兵发射弩箭。 第187章 赌输了的赌徒 蕃兵们见唐兵再次将弩箭射向半空,都情不自禁地仰头观看。“砰砰”连声的爆响过后,冰面上立刻又倒下了许多蕃兵。 他们与前次死伤的同伴一样,把鲜血洒到了冰面上。 死伤的蕃兵被抬回,剩余的蕃兵相互看看,随后就匍匐在了冰面上,朝着大佛寺佛像遥拜不已。 宋通站在山坡上,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陈晖在山下举旗请示:是否继续发射火箭。 宋通随即命侍卫回复:暂时停止。 西岸,乞力徐眼见前出的部伍,接连受到莫名打击而死伤。并未见到唐兵发来的箭矢射中了兵士,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乞力徐肯定觉得诧异。 当死伤兵士抬回来时,他特意下马后,叫来几名医者一起近前查看。 掀开死伤者的衣袍,乞力徐和医者们只是看到他们的皮肤上,留着寸许长的伤口。而伤口内里,如果是人体的骨头,就已经是断裂的;如果是内脏,就是深不可测。 而且,这些伤口处没有留下羽箭! 难道真的是神佛震怒乞力徐的贸然出击,以神力在佐助唐兵吗? 崇信佛教与神力的乞力徐,也跪倒在地,向东岸的大佛寺神像礼拜不止。 一名医者翻检了许多兵士后,终于从一名兵士的体表处,拣到了一枚锋利的铁屑。 这枚铁屑被蕃兵的铠甲阻隔,竖着插入了肌肤内。因为进入得不多,所以凭借肉眼可以察看出来。 命受伤蕃兵咬住一根树枝以止痛。医者狠狠心,一下子将铁屑拔了出来。 蕃兵立即惨嚎连声,医者再让医工给他敷上金创药。随后,医者就捏着这枚铁屑,送来乞力徐的面前。 正在接连伏地礼拜的乞力徐,听了医者的禀报后,立刻起身观看。 看了也是不明所以。 他拿着这枚铁屑,反反复复地看了许久,也没弄懂是这枚铁屑,是怎么进入到蕃兵的身体里面去的。 思考许久,乞力徐把铁屑丢在地上,再骑上了战马。 看向冰面上还在礼拜不止的蕃兵们,乞力徐喝令裨将道:“此事虽然怪异,可我们若是畏惧不前,就必是全军被围!命令前锋,干净渡河!”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认为自己可以从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站起来。 乞力徐选择的这个突围路线,按常理是合适的。可是按此时的实际状况,是最糟糕的。 宋通已经率领郑德淳、陈晖等人,成功地试验、制造出了类似于新时代的手榴弹,或者是小型炮弹这样的武械。更还在他的指挥下,由郑德淳、陈晖等人,对火器营的士兵们,进行了火器的装备、操作演练。 现在的实战,是火器营的兵士们早就期盼的。因此,训练有素的他们举止一致,临阵沉稳。 见到蕃兵们在两次打击之下,就已是倒满了冰面,火器营的唐兵们,只有欣慰:近一年时间的封闭管制与严格训练,得到了实战的成功检验! 这样的喜悦是火器营唐兵的,而对岸的乞力徐,在搞不懂的情况下,只有像是赌输了的赌徒那样,势必要翻本,势必不输干净了不罢休。 在他接连的喝令下,冰面上的蕃兵们迟疑着站起身来。向前走,可能再次遭受到神佛的处罚。可是向回撤的话,立即就会被督阵的偏将们斩杀! 无奈之下,蕃兵们只好违逆暂时虚无的神佛罪惩,先避开身后的督阵锋刃。 手中拿着长枪的蕃兵,就把长枪丢在冰面上;手中拿着刀剑的蕃兵,就把刀剑还入鞘内。 冰面上的蕃兵齐声诵祷佛经,声音立刻传遍山谷。 宋通眼见蕃兵们再盲目地走向这边,听着他们的诵祷声,不禁连连摇头叹气。 东岸边的陈晖,眼见蕃兵再次前来,更都是放下了手中的兵械,不禁迟疑起来。 面对手无寸铁只是唱经的蕃兵,陈晖的犹豫显得很是仁慈。但这份犹豫,对于临阵的指挥官来说,是不应该的。 因为联军只要还处于对垒状态,那就是说,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而且,这些未知而将要发生的情况,大多是带有危险性的。 以现在的情形来论,蕃兵目前没有拿着刀枪,那是因为他们恐惧他们以为的,来自神佛的惩罚。如果他们顺利地到达东岸,与唐兵面对面了,难道两边兵将要相互致礼说笑吗? 肯定不会的。 到那时,蕃兵必然因为没有再次遭到神佛的惩罚,而心中安定。他们必会主动或者是在督阵将官的威逼下被动地,再次拔出刀剑与唐兵厮杀! 因此,宽和的陈晖还在犹豫,他身边的嵬飞猿早已不耐。他转头看向山坡上的宋通,命令身边的旗兵以旗语请示。 宋通漠然地看着正在踏冰渡河的蕃兵,再听侍卫说岸边的守军请示对策。 暗叹一声,宋通干脆骑马奔下山坡。 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见到一溜烟尘从山坡飞起,都静候等待指命。 宋通到了阵前,三人前去致礼。下了马,宋通一言不发地走到前沿兵士的身边。 也不说话,他从兵士的手中拿过一张硬弩,就在绞车上把弩弦拉开——牛车的车架已经改造过,带有木质机齿。用绳子搅动后,可以把硬弩放在绞车上,把弩弦以机械力量拉开。这样,既节省了人力,更还力道更大。 弩弦拉开,宋通把一支装着火药的弩箭放在箭槽内。随后,他就瞄准正在渡河的蕃兵。 身边有另外的兵士为他点燃弩箭引线,宋通把弩箭的前端略微压低,就扣动了牙机。 弩箭前端冒出一股青烟,连带弩弦和火药推送的力道叠加,向河道飞去。 蕃兵们正向前走着,突然见到一股青烟飞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这股青烟已经到了近前。 这股青烟推送的弩箭,钉入了蕃兵身前的冰面上。“咔嚓”一声过后,蕃兵顿觉脚下的冰面发颤,已经有了裂开的迹象。 还在茫然之中,蕃兵再亲眼见到那支钉在冰层上的弩箭,忽然发出一声爆响。 这个声音过后,蕃兵惊惧的神情还没回复,就见那支弩箭周围的冰面,已经裂开一个大洞。 第188章 遗憾 蕃兵们眼见身前突然莫名出现一个大冰窟窿,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 东岸的宋通发射了弩箭后,就把硬弩交还了身边的兵士:“去掉铁屑!只可用火箭攻击蕃兵身前的冰面!” 郑德淳也就清楚:这是宋通以仁慈之心对待这些蛮蕃! 得到将令,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再指令兵士们,搭弓射击冰层。 接连的弩箭射来,蕃兵们身前的冰面依次被炸开、裂开。 冰面已经承受不住连续地重击,逐渐碎裂开来。站在上面的蕃兵,惊慌地一边往回退,一边大叫着:“是神佛的惩戒造成的!” 乞力徐站在高处看到这样的情景,除了心中对神佛不断祷告以外,就是连声的哀叹。 他的判断本没有错,四面被围的情形下,只有河道东岸的唐兵人数为少。 而且,河道此时还在封冻。蕃兵逃出生天的路线,理应选择踏冰东渡,击溃东岸那些不多的唐兵。然后,蕃兵们再钻入各条山道,利用对山路的熟悉,逃回蕃地去。 乞力徐对于被四面包围的凶险状况,也是清楚的。对于东岸可能遇到的阻击,身为统帅的他,肯定也是有所预估的。 他的心中也做好了东岸还有伏兵,登岸的蕃兵会遭到严重死伤的准备。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东岸并没有更多的伏兵,而踏冰东去的蕃兵仍然遭受了重大伤亡。 不仅如此,乞力徐眼见河道的坚冰,被对岸的唐兵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毁坏。缓缓流去北面的河水,已经清晰可见。 河道的深浅也不知道,乞力徐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也没有用。哪怕就是齐腰深的水,身穿皮裘,或者身穿铠甲的蕃兵蕃将们,也会因为涉水渡河而浑身湿透。 湿透了就会行动笨拙,那样的话,蕃兵们更加只能作为唐兵任意杀戮的对象了。 心中哀叹了无数遍,乞力徐的战马也不停地嘶鸣。 这是因为乞力徐坐下的战马,受到了败兵的惊扰所致。 除了没有掉入冰河里得那些蕃兵以外,大批撤回来的蕃兵拥挤着回到西岸。这些败兵,或是因为受伤而哀嚎,或是因为身上湿漉漉而颤栗。总之,这些蕃兵都是一副惊恐万般的样子。 败退回来的蕃兵的这个状态,给留守在岸边的蕃兵们的心理,造成了重大伤害。 这些蕃兵,看着死伤的同伴不断被抬到一边,由医者进行集中处置。死了的自不必说,关键是受伤的那些蕃兵不断的惨嚎声,令其余的兵将们,心惊胆战。 现场一片嘈杂混乱,乞力徐知道不能如此干耗时间。这样只能把本方兵将的心力、胆力、气力,都消磨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数万蕃兵更会成为,四面包围的唐兵们的盘中餐、釜中肉、壶中酒。 乞力徐再翘首看去北面的仲朗杰部伍方向,看不见具体战况,但能够望见那边还是一片旗幡乱舞,金鼓乱敲的混杂景象。 北面既然是崔希逸亲自督战,蕃兵再是勇猛也必然不能再继续前进可知。尤其,现在还有其余三面的唐兵! 乞力徐身边的裨将鼓足勇气,施礼后建言:“大相,北面不能前进,东岸已经不能过去。我们只好再冲击西面的伏地南部伍,以及南面的哥舒翰部伍!” 作战,双方统帅首先考虑到的就是对方的统帅。所谓擒贼擒王,也就是这个意思。 哥舒翰,是胡族勇将,近来已是名声大噪。前次的突入大斗拔谷,龙本佳巴突围不得而在乱军中身死,也有哥舒翰参与战斗。而且是成功地以少敌多地,抵住了龙本佳巴连续多日的冲击。 因此,对于南面的哥舒翰,乞力徐既知道他是远途奔袭而来,也大约知道他率领的兵将不会很多。但出于胜兵的其实更足,以及对于哥舒翰本人的畏惧,乞力徐不想与这个猛将对阵。 那么,就剩下西面的伏地南了。 提起伏地南,乞力徐只有遗憾万分。 伏地南的父亲,被唐将诬陷而大唐皇帝流放致死。伏地南的堂兄护述,带着伏地南的弟弟骨力裴罗杀死唐将后,本来是要逃亡蕃地的。可惜,他们被随后赶来的唐兵拦截,而逃往了北面的大漠。 这两人都是英雄,到了大漠不久后,站稳了脚跟不说,更还纠集了各族勇士,迅速扩大了占据的地盘。护述身死后,骨力裴罗继续称雄大漠,甚至令东突厥以及黠戛斯人,都对他畏惧几分。 现在的乞力徐,遗憾的是骨力裴罗当初没能到达蕃地。真要是那样,骨力裴罗必可为吐蕃所用,震慑大唐。 乞力徐更加遗憾的是,同是一家人,伏地南却对大唐唯唯诺诺,显得很忠诚。 心里计议许久,乞力徐立即写下一封书牒,再命裨将派两名通胡语的兵士,前去给伏地南送去。 站在高坡上的伏地南望向山谷内,眼见无数蕃兵被唐兵四面包围,心中暗叹:幸好我没有反叛大唐之意。否则,被这样残忍剿杀的,可能就是我伏地南了。 不久后,他就见到一股蕃兵冲向北面的崔希逸那边。而北面的唐兵并未前出,只是施放弓弩箭矢、以投石机投石,就令进攻的蕃兵死伤无数了。 这是因为,整个山谷类似于纺锤形。而崔希逸率部所处的位置,正是易守难攻的狭窄地区。蕃兵们前去进攻,队形拉不开,只能拥挤在一起。 如此,这些蕃兵就只能作为唐兵击射的活靶子。根部冲不到唐兵的阵前,他们就纷纷倒地,或者惊惧着退回了。 北面还在嘈杂,伏地南再望见大批蕃兵踏冰东去,想要从东面逃走。 东面的守军是宋通,伏地南是知道的。宋通为人精明英武,这是众所周知。 可伏地南对于宋通守御大佛寺所在的东岸,心里很是疑虑。这是因为宋通率领的人马,不过是本部火器营的两千余人。 以这么少的兵力,能够抵挡得住疯狂逃窜的蕃兵吗? 更何况,伏地南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宋通不仅总体兵少,现在更还只在东岸摆了一些牛车车架作为掩体,后面只站立了数百名兵士! 伏地南正在为宋通揪心,却已接连望到东去的蕃兵,混乱不堪、惨嚎震天。 第189章 好痛快 耳中不时隐隐地传来“砰砰”之声,伏地南也不知道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通过蕃兵的连续败回,心里可以明确的是:宋通真的是勇智双全! 再看了一会儿,伏地南更是拍手叫绝:河道中的坚冰,不知为什么,眨眼间就是四分五裂。蕃兵或者落水,或者仓皇逃回西岸,再也无法渡河了。 看着西岸边的蕃兵蕃将更加混乱,伏地南的心里为宋通连连叫好。随后,他就伸手给旁边的侍卫。 大战期间,侍卫不敢为他送上酒水,只好端来一碗奶浆。 伏地南接过来,看了看洁白的奶浆,再举起来,遥遥地对远处的东岸大喊:“宋军使,伏地南为你祝酒!” 这么远肯定是听不到的。伏地南只好带着激动的心情,自己饮下了这碗代为宋通庆祝的“酒浆”。 心中正在欢快,他突然接到了斥候兵的通报:蕃人前来送书牒! 伏地南先是一惊:这不用看也知道,书牒里必是劝降,或者是求告逃生之路的内容。 随即,伏地南的心中略作思忖:我父承宗虽然被冤枉致死,可大唐皇帝并未将我的堂兄护述、弟弟骨力裴罗杀死唐将,再又勾连吐蕃,最后逃亡大漠的事,与我关连。 而且,大唐皇帝更还让我做了回纥人的首领。说起来,即便父亲死得冤屈,但那也是个别唐将所为,与大唐皇帝,与大唐无关。 我若是想要谋叛,还用等到今天吗? 我之前不敢、不愿反叛大唐,今天更加不敢、更加不愿啊! 现在要是谋反,我的部伍再是勇敢,怎么可能抵敌得过崔希逸的精兵?再者,我虽是回纥首领,可回纥内里也分为许多族属,相互未必亲睦。还不用说别的部族,就是我们药罗葛部,如果得知我反叛,也未必都能跟从! 另外,我也没有必要谋反啊!大唐皇帝对我很好,崔希逸很看重我。就连崔希逸的女婿,和番使宋通,也与我私交深厚。我有什么理由谋反? 呵呵,既然不谋反,你乞力徐派人前来送书牒,那就是最低也要我为你打开一条通道,放你回蕃地。 你乞力徐真是急糊涂了! 我伏地南身为回纥都督,既然不反叛大唐,又怎么敢放你逃走呢? 真要是这样,我不就是事实的翻盘了吗? 我放你走,转眼间就会被崔希逸处死。我怎么可能这样做呢? 身边的侍卫见伏地南一个劲地冷笑,就拱手问道:“都督,送信的人还等在营栅外面。” 伏地南回过神来,眼神中放出凌厉的凶光:“立即斩首在营门前!把他们的尸体丢还给乞力徐,首级与未拆封的书牒送去崔大使那里!” 侍卫见他此时面貌凶恶,立即承诺。 伏地南再要来一碗奶浆,眼睛看向营门处,慢慢地喝着。 这碗奶浆,他是为自己庆祝的——不用多考虑,就做出了最佳选择。 山谷中的乞力徐,经过了一上午的心中忧惧,此时也已感到心力交瘁。 身边的侍从送来奶浆,他立刻接过来大口喝着。 高原午时的太阳,并不分春夏秋冬,只是每天一样地把强烈的,刺眼的阳光,射向连绵起伏的山岭、沟壑。 身处张掖川谷道中的乞力徐,在这热烈阳光的照耀下,心里本已是躁狂,身上更觉得燥热。 他脱掉皮裘的一只袖子,让内里只穿着唐地绢帛的右臂,更多地接触到此时寒冷的空气,借以祛除身心的躁烦。 其他蕃兵蕃将也觉阳光强烈,但他们袒露出来的右臂,却都是赤裸的——不仅没有绢帛内袍,也没有其它如粗麻布内衣。 众人都是饥渴,乞力徐只好传命收回队形,各自吃些干粮。 四处出击未果的蕃兵得到命令,立即听从而撤回——这样听话,首先是为了保命。 乞力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向东边看看那条河道:坚冰四散,河水滚滚流淌北去。而东岸,唐军的各色旗幡,仍旧整齐地飘舞在空中。牛车车架附近的唐兵,仍旧可以隐约见到他们严阵以待的身影。 不知道东岸的唐兵用了什么诡异的武械,或者是真的得到了神佛的相助。总之,数次前击的结果,就是众多蕃兵的死伤,以及坚冰的碎裂——这使得乞力徐,再也不能抱有从东面突围的幻想。 哀叹连胜之后,乞力徐正在愁烦,却听得侍卫报道:“前军统帅仲朗杰转来求见!” 乞力徐听了只有苦笑:四处都是乱糟糟的场面,既没有大帐,更没有虎皮大椅。要见我乞力徐,没有比现在更容易的时候了。 心中这样想,毕竟实际中不能如此,他威严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侍卫转达的仲朗杰的恳求。 不多时,一身尘土的仲朗杰,就从乱哄哄的蕃兵蕃将当中,绕行了过来。 立刻躬身施礼,仲朗杰大声说道:“仲朗杰前来回报大相!” 乞力徐把手中的木碗递给侍卫,立即起身前来搀扶:“仲朗杰东本为大蕃浴血杀敌,我都看在眼里。” 两人寒暄几句,仲朗杰就把前军的作战情况,大致向乞力徐汇报了一遍。 即便仲朗杰不说,乞力徐也能远远地,从唐蕃双方军旗舞动的状况,依稀辨别出来。 唐军的旗幡多是原地不动,随意地飘舞在半空中; 吐蕃的军旗,向北面冲击时就显得很犹豫,大多是左右摇摆而非一鼓劲地向前。不久后,吐蕃的军旗就纷纷退了回来。 倒也好,退回不久,那些军旗再次向前。如此反复,于其中也能看得出来,仲朗杰对于执行乞力徐的佯攻任务,并没有一丝松懈。 既然如此,乞力徐东向突围的任务,虽然没有完成。可是对于仲朗杰,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拉着仲朗杰的手臂,乞力徐和他找地方准备坐下。侍卫,在一块大石头边,面对着搬来两块小一些的石头,给二人当作座椅。 坐在石头山,乞力徐看看眼前的这块大石头,不禁暗自苦笑:这是当作桌案用了。 对面的仲朗杰见他神情沮丧,刚要说话,却见他已经吩咐侍卫拿来食物。 条件有限。糌粑就放在一块羊皮上,放在二人中间的大石头上。 乞力徐作势邀请后,两人捏起糌粑食用。侍卫再端来热奶浆,放在糌粑的旁边。 仲朗杰端起木碗,喝了一口热奶浆,连声呼道:“好痛快!” 第190章 山坡上的唐兵 听到仲朗杰这样说话,乞力徐先是苦笑,再又疑惑地看着他。 仲朗杰放下木碗,连忙回应乞力徐质疑的眼神:“大相,我率部与唐军拼斗多时,即便未能突破,也还是杀得痛快!另外,我,我实在也是饥渴难忍。” 乞力徐听了点点头,爱惜地看看他,也就不再怪罪他的失口。 仲朗杰再要说什么,只见一名侍卫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大相,伏地南无礼!我们前去送信的人,他见都未见,就全部斩杀了!尸身被抛回,送书人的首级却听说,被他送去了崔希逸那里请功去了!” 乞力徐当即觉得口中香喷喷的糌粑,再也咽不下去。憋红了脸,他才想起来端起木碗。 喝了一口奶浆,把嘴里的糌粑送进肚子里,乞力徐“呼”的一下站起身,紧锁着眉头,怒目看向西面的高地。 那里,唐军赤水军回纥部的各色旗幡,高高地飘扬在空中。 心中气愤难平,乞力徐抬起手来,裨将立即上前听命。 仲朗杰连忙上前施礼说道:“大相,既然是谈判,同意自然是最好。若是不同意,说来也是平常。我们现在处境艰险,不必与伏地南做意气之争。” 乞力徐冷着脸半晌不语,看了看周边的疲惫的兵将,心中暗叹一声。 转而,他再看去伏地南所在的西面,羞愤、气恼混合起来的愤怒之火,又在心头熊熊燃烧起来。 仲朗杰见他脸色难看,正要再劝,却被他摆手制止。 乞力徐忍下一口气,就命裨将安排四处的蕃兵蕃将,在小心提防唐兵进攻的前提下,尽快用些饭食。 裨将走去传令,乞力徐长呼口气,再勉强做出温和的神态,邀请仲朗杰一起用饭。 两人坐在一起,仲朗杰大致说了与唐兵拼斗的情况。乞力徐只是是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本来已经远远地眺望到了,再是看不清,也望见了仲朗杰部伍的旗幡——进而复退多次。这已经很明显:对于北面崔希逸亲率的大军,仲朗杰的部伍是进攻不了的。 也好。仲朗杰还能活着回来,此时和乞力徐对面而坐进食,也说明仲朗杰足够勇武了。 两人吃了饭食,裨将那边也回来复命:兵将们吃了一些饭食,做好防御的同时,暂且休歇一会儿。 乞力徐点点头,站起身来再眺看四周。 东面不用想了:河道的坚冰已经碎裂,不能渡河。东岸的唐兵人数再少,乞力徐也不敢命令兵将们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涉水渡河作战。若是这样的话,恐怕就都冻僵在寒凉刺骨的河水中了。就说能过去一些兵将,也只能做那些守御在岸边的唐兵,任意杀戮的对象。 北面更不用说:崔希逸亲自督阵,仲朗杰这样的勇将,向前冲杀了几个时辰,也是没有前进得了一步。 乞力徐哀叹一声,再看向西面。伏地南所部守扼住高地,若要前去攻击,蕃兵们只有在气喘吁吁之下,带回来一些尸体罢了。 南面呢? 乞力徐转头看去南面,只觉得高悬在天空的太阳射来的阳光刺眼。哥舒翰勇猛,边地谁人不知?这样的猛将镇守着,敢去轻易尝试拼打吗? 仲朗杰见乞力徐神情忧郁,就起身后近前说道:“大相,依仲朗杰之见,还是应该保住兵将们的体力,奋力从南面杀出一道缺口,逃回蕃地去!” 乞力徐眯着眼睛再看向南面,只见哥舒翰的部伍旌旗林立、阵势森严。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仲朗杰转身看去南面,也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额前,眺看了一会儿。见到唐兵阵势严谨,他只有沉默不语。 仲朗杰正在沉默,却听到乞力徐开口说道:“仲朗杰,你现在回去前部,仍是带领部伍冲击崔希逸部!” 仲朗杰不禁感到有些为难,再见乞力徐低声说道:“我亲自督战,命精兵攻击西面的伏地南部。若能撕开一个缺口,你立即跟来!我们从西面的山谷中,迂回着撤到蕃地!” 仲朗杰明白了,乞力徐仍要自己佯攻崔希逸部,然后他再寻找突破的可能。 事已至此,虽然拼杀必是惨烈,但也总好过精疲力竭之后,被唐兵一股脑地全歼。 仲朗杰只得施礼领命,随即救命侍卫牵来战马。在马上看去西面,他心中暗叹口气后,就口中呵斥着挡路的兵将,赶去前军阵地。 乞力徐见仲朗杰前去,赶紧跑到一处高地上,向前军方向眺望。 仲朗杰果然听从指命! 不久,乞力徐就又看到了前军的蕃兵们,摇旗呐喊着向北面的崔希逸所部进攻了。 也不管战斗结果如何了——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仲朗杰再是严厉督阵,蕃兵也不可能突破得了崔希逸的阵地。 乞力徐从高坡上快步走下来,立刻命裨将牵来战马。 在裨将惊愕的神情中,乞力徐大声喝令:“集合精兵,立刻进攻西面的伏地南部!” 这个命令一下,被集中起来的蕃兵蕃将们,只有满脸悲苦。这是因为,伏地南部先不说战斗力如何,仅是他们扎营都在高地,就已是令众人胆寒了。 向高处冲锋,必然消耗更多的体力。即便伏地南部不予以打击,能够爬上高坡的蕃兵们,也必然没有力气再去与唐兵厮杀。 可是乞力徐只想做困兽斗,做此一搏,谁又敢违命军中统帅、吐蕃的大相呢? 只好鼓起勇气,蕃兵们齐声大吼之后,就开始了登山运动。 手里拿着旗幡、刀枪,蕃兵们蜂拥着向山头爬去。 不豁出去也不行,因为有乞力徐亲自率领着督战的将领们,在蕃兵们的身后严阵以待:都是手持利刃,谁要是敢退回,立刻斩杀! 爬山本来就已是费力,更何况此时的蕃兵们,更还头戴铁盔、身穿铠甲,手里还拿着各样的兵械。这些装备加起来,就给每个蕃兵,凭空添了四五十斤的重量。 再加上自己的体重,高地又是呼吸费劲,蕃兵们每前进一步,都似乎已是临近了生命的尽头。 不过还好。 蕃兵们能够得到一些安稳的,就是驻守在山坡上的唐兵大多胆弱。 见到蚂蚁群倾巢出动一般的蕃兵,山坡上的唐兵似乎手足无措。他们只是远远地放了几箭,并未敢出来对敌。 流箭射来几支,蕃兵们也就放了心。唐兵这样的抵抗,对于拼死一战的蕃兵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蕃兵们眼见已经逼近半山坡的唐军阵地,心中欢喜万分。 他们仰头看向唐军的旗幡,立刻齐声发出叫喊,想要一鼓作气地杀进唐军的阵地中去。 第191章 考虑好了 蕃兵们正要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冲进唐军的阵地,却耳中听得刺耳的金鼓声传来。 久经战阵的这些蕃人的精兵,知道即将遇到险恶的反击。可四周只是光秃秃的山坡,并无遮挡的地方。 想要反身撤回,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 金鼓声大作,唐兵阵地的上空,立刻飞起了无数石块。 蕃兵们仰头呆看着这阵石雨,一时都是呆站着不动身了。想要逃跑来不及,想要隐蔽又没有容身的地方。他们只能凭借头上的铁盔,身上的铠甲,来硬抗这些石块。 结果自然是惨烈无比。 石块是居高临下,或者由投石机发出,或者干脆由休养得精力充沛的唐兵用双手举起来抛下。 拥挤在一起的蕃兵们,遭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口中立刻发出哀嚎声。紧接着,他们就是翻滚着,从山坡上掉落下去。 前面的蕃兵被重击,后面的蕃兵也是站立不住——被前面蕃兵逃回的身体挤撞。 山坡上传来兵将们的哀嚎声,站在山下杜振德蕃将,脸上都吓得惨白。 这次蕃兵的进攻,以丢下数百具尸体为代价,其余的都是头破血流着退回山下。 还好,督阵的蕃将手下留情,没有上前喝止蕃兵的败退,更没有挥刀斩杀不从命的这些兵士——唐兵的突然反击,实在是太吓人了。 蕃兵们退到山下后,顾不得包扎伤口,就都把惊惧的眼神,看向沉着脸的乞力徐。 看看这些兵士,乞力徐再遥望山坡上的唐军阵地。 阵地中,“呼”的一下,竖起了伏地南的大纛旗,在寒风中猎猎舞动。 太气人了!这是故意在嘲笑蕃兵的进攻无果,这是故意在炫耀唐兵的武功! 乞力徐一言不发地拔出腰间佩刀,指向山头上伏地南的大纛旗。 不用言语下令,督战的蕃将们立即领会了统帅的意图。 裨将纵马上前,挥刀大喝道:“夺下这个山头,我们就能撤回蕃地!否则,就都会死在这个山谷里!” 蕃兵们仰望山头,再看看裨将的严厉神色。心知总是难免一死,蕃兵们再次鼓起勇气,反身再次爬山。 不用说,本来就已是体力、胆力几乎消耗殆尽的蕃兵们,再次逼近唐军阵地,就已经都喘不过气来。 而带着充足精力严阵以待的唐军,再次于蕃兵逼近时,发放石雨和箭雨。 根本就没有得到交手的机会,蕃兵们发出一声大喊,再随着百十具尸体,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山下。 这次,乞力徐没有连续发动命令攻击,而是让蕃兵们休息了半个时辰。 随后,裨将再对冲锋的蕃兵补充了一些精兵。接下来的冲锋,再次开始。 数次冲锋之后,太阳已经转向西边。仰攻的蕃兵们,更是被阳光晃得张不开眼。 这次,唐军好歹给了点面子,从阵地中跳出几百人来与蕃兵对敌。 可这样的对敌,只有令蕃兵们更加死伤惨重。 蕃兵本来已是没有了力气,而唐兵休养得很充分。这些唐兵,更加是手持着六尺来长的森森陌刀,劈向了喘着粗气,无力抵抗的蕃兵们。 史书里曾有描写陌刀的威力:人马俱碎。 这就是说,锋利的陌刀挥舞起来,的确是骇人的。 在这样的兵械的打击下,蕃兵们留下数百具死伤蕃兵不顾,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一般,又退到了山下。 山上的唐兵也不会追击,只是把金鼓敲得更加响亮。这样的声响,从山下传到山谷里,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很明显,这是山上的唐军在以此方式,向他们的统帅崔希逸报功,在向山下的蕃兵们示威。 这带有挑衅意味的金鼓声,使得山下督阵的裨将大怒。他挥舞着佩刀,就要纵马冲向败退回来的蕃兵,想要斩杀几人,重振军威。 “不必了!”乞力徐突然开口说道。 裨将一愣,呆看过去。只见乞力徐默默地仰看着,山坡上飞舞着的唐军旗帜。 摆了摆手,乞力徐拨转马头,转去山谷中央——虽然没有了大帐,也要找个最好的位置,以凸显统帅的重要性。 裨将骑马赶了上来,犹豫一下再请命道:“大相,已经死伤了许多兵将,这样就罢手了吗?” 乞力徐的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地说道:“仰攻唐军阵地,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太阳西斜,兵士们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怎么能够战斗呢?” 裨将听了,转头看向西面的山坡。果然,阳光从山巅之间照射过来,令人难以对视。 连声称赞着乞力徐的观察入微,裨将跟着他走回驻地。 天色将晚,作战也已不能。 乞力徐听着仲朗杰在北面与唐军对敌的金鼓声,也已稀落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说道:“让仲朗杰回到这里,我与他有要事相商。” 裨将随即命人通报仲朗杰,令他收兵回来复命。 等了好久,乞力徐才看到仲朗杰带着疲惫的神情来到近前。 天色渐暗,仲朗杰无奈地叙述了作战失利的经过,恳请乞力徐不必要责怪。 乞力徐叹口气,就先传命下去:命令各处的兵将们,不得点燃篝火。 不点篝火,是为了防备唐兵借助亮光来偷袭。可是不点篝火,也会使得身处荒野之中的兵将们,忍受彻骨的寒冷。 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仲朗杰只得低头不语。 天色暗黑下来,乞力徐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今夜最为关键。仲朗杰还是要奋力前击,骚扰崔希逸部!” 仲朗杰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就低声问道:“大相,您这是考虑好了吗?” 乞力徐默默地点点头。仅余的一点天色光亮,映得他漠然的脸庞,似乎是一副冷酷的石雕剪影。 心中哀叹,仲朗杰知道,这是又要让他做佯攻,掩护乞力徐等人逃出重围了。 停顿半晌,仲朗杰问道:“大相是要从东面突围,还是从西面突围?” “南面。”乞力徐低声说道。 想着乞力徐接连不同意从南面撤走,仲朗杰心中奇怪。 但他还没开口询问,却见乞力徐已经在暗黑的天色中开口:“最初,我是判断东面容易突围。却不想遇到怪异的事,我们的兵将们被莫名打击不说,坚冰也已破碎,令我们难以东渡。” 第192章 四面楚歌 叹了口气,乞力徐再接着说道:“午后,你再次建议南面突围,我心里是同意的了的。可是那时候太阳悬在南空,阳光太过刺眼。我防欲要突围,必会处于不利的作战方向,而难以实现预计结果。因此,” 仲朗杰此时听得明白,随即接过话来说道:“大相就假做攻击西面的伏地南部,令唐人放松南面的防御,借以夜间突围而出?” 乞力徐苦笑着点点头:“不得不如此。” 仲朗杰不再说话,从怀中拿出一包糌粑,默默地吃着。 乞力徐沉默半晌,拍了拍仲朗杰的肩头,安抚着说道:“你先做北面攻击,待你那里厮杀得激烈,我立刻带兵突袭南面的哥舒翰部。到那时,你立即带兵转来,我们一起返回蕃地!” 既然是统帅的命令,无论是严厉说出来的,还是温和说出来的,仲朗杰都只有全部接受。 应了命,仲朗杰再请示道:“何时发动攻击为好?” 乞力徐没有回话,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 寒风顺着高山之巅,扑向山谷内的蕃兵们。夜间不得点火,蕃兵们虽然安全一些,但身上却被冻得瑟瑟发抖。 山谷内,偶尔响起蕃兵们悲凉的诵祷声、歌声。 裨将再要前去命令阻止,被乞力徐摆手制止:“算了,蕃人喜爱歌舞,这样的歌唱也不会有什么事。” 随后,他就对仲朗杰说道:“月亮到了南天偏西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仲朗杰仰头看看,以现在的天色来看,大约进入了汉人所说的戌时。而乞力徐所说的“月亮到了南天偏西”,大致应该进入了子时。 收回目光,仲朗杰施礼表示遵命。接着,他就站起身来,向乞力徐告辞。 一齐站起来,乞力徐握着仲朗杰的手臂,动情地说道:“仲朗杰,听得我在南面突击,你尽快赶来相助!我们合力突围,以保证能够有更多的蕃兵,回到蕃地!” 仲朗杰心中暗叹:这是要我协助,而不是主动要带着我逃命的。 再有哀叹、埋怨也不敢发出,仲朗杰只好大声应命。 旁边有侍卫牵来马匹,可是在这暗黑的天色中,又没有篝火照路,仲朗杰担心骑马会踩踏到蕃兵,只好命侍卫牵着马,步行转去前军。 乞力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黑的天色中,心里安定了下来。 裨将凑近前问道:“大相,这样可行吗?” 不说还好,裨将的话出口,乞力徐当即恼怒:“不这样,难道真的像是汉人说的那样——坐以待毙在这里吗?!” 裨将立刻施礼谢罪,退到了一旁。 乞力徐忍住怒火,重新裹紧身上的皮袍。他不时焦急地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期待它尽快转到自己预期的位置。 越是焦急的等待,预期目标就感到越遥不可及。 这是心理过于急躁造成的。再嫌时间过得慢,也只能忍住焦烦,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总还是满意的。乞力徐侧耳静听,除了山谷内忍着寒冷的蕃兵们,发出的低沉歌声以外,四围的唐军却很安静。 这份安静,是唐军获胜之后的安心,是唐军对于目前状况的自信。 乞力徐对此,也不再郁闷生气。因为他来不及针对这些躁狂,而要静下心来,专心致志地筹备突围。 随着月亮位置在天空从东边转向西边,乞力徐吩咐裨将,去到各处传令蕃兵:准备向南死命突围! 裨将前出传达密令,乞力徐也命人取来重甲,缓慢地穿上。 甲片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这样的声响在平时听来,他只会觉得豪气满怀,只会觉得应该再响亮一些。 可此时的他,却倍加小心地穿着,尽可能降低这些响声。 实在是害怕了。 怎么可能不害怕?在这个被唐军死死包围的明月夜。 蓦地想起仲朗杰所说的“四面楚歌”的事,乞力徐暗自感叹:一模一样啊! 山谷里,尤其是前军方向,传来了浑厚而低微的歌声。这歌声,不久后就在山谷中响成一片。 这是蕃人赞美唐蕃和亲,赞美唐蕃友好的歌声。 很熟悉,乞力徐也可以跟着哼唱:“远从汉地来的公主,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工匠。从此美丽广阔的蕃地,各族人民更加安乐欢畅。” 唱歌可以使人心情开朗、欢快,解除忧愁、烦恼。 乞力徐耳中听着蕃兵们的歌声,自己也哼唱得开心。 为什么要不断西出西域,南下溽热之地,北击大唐河西,东攻大唐蜀地呢? 为了抢得财帛粮食,为了掳掠男女奴隶,还是为了学习与融合? 这些原因,应该都有的。 既然有侵略,必然会遇到抵抗与反击。 身为吐蕃大相的乞力徐,当然是清楚的。在四面骚扰、掳掠的同时,蕃人的军队也的确在满足了期望的同时,遭受了来自各方面的打击。 乞力徐对此也感到无奈、烦恼,并祈祷能够有某种形式的唐蕃和平。也就是在这样的心态促使下,他和主动和议的崔希逸,达成了互不骚扰的盟约。 可是当初隆重的盟约仪式与信誓旦旦的盟约内容,随着崔希逸突然发兵清海西而破灭了。 唐方的袭击,乞力徐自然是愤怒,尤其是对于他认为的忠厚的崔希逸。 可是乞力徐也知道,唐方的突袭并非没有原因。那是他们对吐蕃侵略大唐属国小勃律的报复! 既然如此,还能赖谁呢? 乞力徐不敢多想,因为再要找原因,就要找到逻些的那些贵人身上去了。 身上的重甲已经在侍卫的帮助下穿戴完毕,乞力徐的心中感慨万千。 仰望星月漫天的夜空,他继续对着天空歌唱着,声音也越来越大:“远从汉地来的公主,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食粮。从此美丽广阔的蕃地,米麦五谷胜似金色波浪;远从汉地来的公主……” 伴随着这歌声,乞力徐胸中的豪气越来越盛! 因为他已听到远远的前军那里,在仲朗杰的率领下,已经开始行动了。 前军既然有了嘈杂的动静,乞力徐也就不再耽搁。再抬头看了一下夜空,他感到很惬意:月亮移向南天偏西! 一声低喝之后,乞力徐在侍卫的搀扶下,上了战马。 马匹本来身上无一物很轻松,此时骤然承受乞力徐上来的重量,不禁发出一声嘶吼。 第193章 暗战 这声嘶吼划破明月夜的沉寂,更伴随着乞力徐的大喝:“全力向南突围!” 蕃兵大队本来就已忍受不了身在死地的心理恐惧,再加上寒冷、饥渴的折磨,更是难以忍耐。 听到指令,蕃兵们暂时不敢发出大喊,也还是立即从命,迅速地向南面移动。 没走多久,蕃兵们已经望见了南面的唐军营栅,以及摆在营栅前面,密密麻麻地拒马墙阵势、在寒冷的明月夜中猎猎飞扬的唐军旗帜。 唐军营栅似乎过于安静,蕃兵们觉得奇怪而裹足不前。 乞力徐见前面的部伍壅塞在一起,不禁恼怒地大吼一声:“这个时候还害怕什么?!即便有埋伏,也必要死冲过去!否则,太阳升起之时,就是我等覆灭于这个山谷之时!” 蕃兵蕃将们见乞力徐也不再悄无声息而是大吼连连,都知道拼尽全力的时候到了。 齐声发出大吼,蕃兵们一拥而上,向唐军阵地冲去。 正前面的确没有唐军阻挡,但那是他们为了,降低与做困兽斗的蕃兵死拼,而造成本方将士过多死伤原因,并非是无人拦阻。 蕃兵们正在搬开拦路的拒马墙、木栅等物时,密集的箭雨、石雨,随即到来。 惨烈的哀嚎声不断传到后面,乞力徐心中也是惊骇:还没见到唐军的影子,战阵就已然如此惨烈! 可事已至此,恐惧毫无用处。乞力徐拔出佩剑,不断呼喝蕃兵前冲。 正在这时,后面突然跑来一名斥候兵。他带着惊恐不已的眼神,口中发出了令乞力徐感到无比震惊的声音:“仲朗杰率领前军万余人,全部投降了唐人!” 听到这个战报,乞力徐立即感到头晕目眩。险些从马上掉落,幸好他身边有众多侍卫,一齐上前搀扶。 他只觉眼前发花,耳中既不能听到蕃兵们,死命冲击唐军营地的拼斗声,更还听不到近在咫尺的侍卫们连声呼叫。 过了一会儿,一阵刺耳的金鼓声,终于穿透了乞力徐的耳膜。身边裨将的大呼也随之而入:“大相,我们尽快杀出吧!其他三面的唐兵也掩杀过来了!” 不用再多考虑什么忠诚与背叛的问题,这本来就是一个难以说清的事。 乞力徐暗叹:我当初以烧死仲朗杰,并再多次明里暗里试探他时,又能确保他不被烧死,确保他的心里不忧伤吗! 寒风裹挟着四面唐兵的怒吼声,不断涌入山谷。乞力徐不敢再做犹豫。 他嘴唇颤抖着,连声说:“天亮之前,必须冲出前面的山谷。否则着,我们都将不能见到蕃地的朝阳!” 裨将见乞力徐神疲力竭,心中也是悲凉。激愤之下,他纵马上前,拔出佩刀不断地呵斥着前击的蕃兵。 不用这样催促,蕃兵也不敢稍有迟疑了。 前面的兵士死伤倒地,后面的兵士接着蜂拥而上。 潮水一般的蕃兵,以前赴后继地决死心态,与埋伏在正面、两侧的唐兵,展开着血腥的厮杀。 明月或许不忍见到这样的惨状,不停地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它更或许不愿意听到,这片山谷中不断传来的哀嚎声。 幸好有一大块云朵被寒风送来,明月悄然地躲进了云层中。山谷中,立即就全部是暗黑一片。不要说远处唐兵的身影,就连近处的蕃兵,彼此也看不清楚了。 眼见上天如此怜悯,乞力徐在马上连连大呼:“趁此暗夜,只管向前冲!” 说完,他立刻打马向前。身边的众多侍卫、偏将一起发喊,鼓噪着向南面的唐军阵地冲去。 也不管是否践踏了自己的兵士,乞力徐等人为了逃出生天,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越逼近唐军的阵地,道路就越是拥堵:因为有众多的蕃兵,都挤在这里拼杀着;越逼近唐军的阵地,几面飞来的箭雨、石雨,就越是猛烈。 无论怎么样,此时的乞力徐都已全然不顾。身为统帅若是被围、被杀死在这个寒冷的山谷里,那真是一件令他觉得羞耻的事。 身边是刀枪相互撞击发出的“叮当”声,眼前模糊地看到的,是蕃兵横七竖八的尸体。 乞力徐心里一边惊恐着,一边哀叹着。 现场过于混乱,乞力徐的战马,因为中了箭矢、枪刀,而不能再骑乘,已经被侍卫们搀扶着更换了数次。 看看倒毙在一旁的,身上尽是箭矢和伤口的战马,乞力徐更是心中惊悚。 幸好他自己机敏,头上、身上又还戴着坚盔,穿着重甲。他身上也是连中数箭,但好在有盔甲保护,才没有受到重创。 即便如此,乞力徐一行还是被乱兵冲击得四散而不成队形。眼见慌乱,他不仅不愤怒,反而生出喜悦:就要趁乱才能逃出重围! 的确,在这样的暗夜里,唐军也不敢过份冲击,以免造成本方人员,因为辨识不清而自相残杀。 所以,唐兵就大多是远远地放箭、抛石,再以震耳的金鼓声,来不间断地惊扰蕃兵早已惊恐万般的内心。 在这样的暗夜里,如此手段比对面厮杀来得更加有效。 混作一团的蕃兵,在心理恐惧的压力下,为了自保,的确只能把手中的刀枪,挥向能够模糊看到的每一个人,挥向除了自己以外的其它空间。 蕃兵们再是慌乱得胡乱刺杀,也比不过必要逃出重围的乞力徐一行的凶暴。 这一队人,只要遇到前面的阻碍,立刻就是一边呵斥,一边挥刀砍杀。 乞力徐见到侍卫们如此,也知道此时再无别的办法可以实施。既然统帅必要活下来,他也只得挥舞着手中的佩剑,胡乱地在暗夜中劈砍着。 仿佛是身处地狱一般,乞力徐的耳中只能听到接连的惨嚎声,眼前似乎有冲杀不尽的拦路兵士。 眼见东边的天空现出鱼肚白,他已经能够看清,身旁连绵起伏的山岭了。 天空中再次飘下迷蒙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伴随着寒风落下来。 坐下战马的身上,中了数箭;身上铠甲上,满是血污。乞力徐仰天长叹一声,再看看身边垂头丧气的兵将们,连连摇头。 万念俱灰的乞力徐,把手中的佩剑挥起来,砍向自己的脖颈。 第194章 不必遗憾 身边的一众侍卫、偏将,见乞力徐神情忧郁就已经暗中提防。此时看到他这样的异常举动,那名近身的裨将,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其他将佐把乞力徐手中的佩剑夺了下来,裨将再连声恳求:“大相,冲杀一日一夜,您都没有气馁。怎么现在冲出重围,您却如此伤心?” 由于精神恐惧和身体的疲惫至极,造成了乞力徐的举止失常。他看到身边仍是山岭时,以为还处于那个四面被围的山谷中。 众人劝说不停,正在眼神呆滞地发愣的乞力徐,再听了裨将的话,终于确认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活着杀出了重围! 而且,因为天气下雪,或者是唐兵们在张掖川的那个山谷中,欢天喜地地清点蕃人俘虏、军资,而没有再追杀过来! 乞力徐的心里,立刻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能够活着杀出重围,喜的是既然能够活着出来,就有了重振旗鼓,卷土重来的可能! 这就是做大事的人的心理活动,不如此,就不可能在九死一生中,仍然矢志不渝。 乞力徐想到这里,精神再次振作。他再询问了裨将,跟随过来的蕃兵还剩多少。 得到自有万余人的答复时,乞力徐的心里还是满意的:明月夜转为暗夜,又还下了雪。这样的天气,为蕃兵们逃出重围,创造了上佳的条件。 心里满意,但他脸上还是要做出伤心欲绝的神色。不如此,就不能掩饰他刚才的举止失常。 连声叹气之后,乞力徐对众将说道:“你们带着蕃兵们,尽快返回蕃地。以后,就都老老实实地放牧去吧。” 这些将佐,本就是乞力徐多年带在身边。因此,众人有上下级之分,可彼此相处却是很好。 看着忧愁的老上级这样说,众将肯定要劝说一番:“大相,做大事从没有一次成功的道理。大相本就是一直很英明,这次是因为仲朗杰反叛,才造成我们大意的。” 嘿!真不愧是贴心人! 乞力徐立即找到了此次遭到包围、遭受大败的原因——最为宠信的大将仲朗杰反叛! 此时的他,肯定不会去想以火焚来试探仲朗杰的忠诚。而那样的方式,只能更加促使仲朗杰的反叛之心。 此时的乞力徐,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众将佐听着他磨牙的声音,知道说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于是乎,众人纷纷献言献策,要把仲朗杰的蕃地亲属抓起来处死;上报逻些的贵人们,再调集兵将,北击凉州! 乞力徐摇了摇头,望着迷蒙雪色的南方说道:“上报肯定是要的。可是等着逻些发令来调兵谴将,却是来不及。这里距离逻些大约有三千五百里,来往的时间太长。” 三千五百里,即便是紧急军报,每日快马五百里,单程也需要七天时间。况且,现在仍是天寒,道路因为降雪并不好走。 “大相,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如何?”众将佐纷纷说道。他们的口中,因此喷出一道道白色呵气;他们的眉毛、胡子上,也都因为天寒而结了白色寒霜。 看了看众将,再长叹一声后,乞力徐把佩剑拿回来插回剑鞘。 回头看看已经隐没于降雪之中的祁连山,他再手指南面的无尽旷野说道:“返回伏俟城!” 众将佐听了,立即呼哨、嚎叫起来。之所以这么开心,是因为他们实在太佩服令人尊敬的大相乞力徐了! 进入张掖川谷道的五万精兵,再加上数万参与后勤的民夫、奴隶等人,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能够出来的,也就是现在的一万多人了。 不过,这些人数虽然少,可毫无疑问都是经历了血腥战阵活下来的。也是就是说,现在的这些人,既是忠心于大蕃以及乞力徐本人,又还是勇猛善战的大蕃勇士! 而且,乞力徐说是回去伏俟城,众将佐也知道:那边仍有无数给养,比如青稞、牲畜。 至于驻在伏俟城内,以及在周边戍守的兵将,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 似乎还少。 其实已经不少了!那边的兵将加上现在的兵将,就是三万余人了! 况且,伏俟城周边,还有数不清的奴隶、牧民、农夫。这些人,随时可以被征调进入军队,成为大蕃的武士,成为大蕃冲锋在前的勇士! 众将佐各自招集部伍,在大雪不停落下的天气的掩护下,簇拥着乞力徐,迅速地逃向南面的伏俟城。 乞力徐逃向伏俟城,张掖川谷道内的唐兵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乞力徐等人的猜测是对的。 张掖川谷道的战场中,现在已经没有了人喊马嘶的喧嚣声,更没有了怒吼厮杀、惨嚎声不断的景象。 此时这片战场内,唐兵们依次清点着蕃人俘虏、军械、旗鼓、粮秣,还有驱赶而来准备做军粮补充的牛羊等。 包围蕃兵的四面主将,此时聚在张掖川谷道内。 伏地南的部伍,在此次战斗中杀得最是畅快。这时的伏地南,神情也是很欢快。 哥舒翰虽然阻滞了乞力徐带领大批蕃兵逃走,但因为天色暗黑,又还下了雪。再加上蕃军将领拼死突围,就此令乞力徐逃脱了。 为此,哥舒翰感到遗憾至极。 这二人稍作交谈后,就在转向了宋通。 火器营的兵将们,只是小试身手,就令蕃兵们死伤惨重。而且,坚冰在瞬间被炸裂,使得蕃兵不能东渡逃走。 最早在制定作战策略时,众人都对宋通以很少的兵力,是否能够阻止蕃兵的突围,而有些担忧。 现在亲眼看到火器营的新式武械的威力,即便众人还不懂那些武械到底是什么,也都对宋通钦佩不已。 崔希逸对众人称赞过后,又拉着仲朗杰的手臂,对其他将领说道:“仲朗杰为此次战斗大胜,贡献极大!” 仲朗杰施礼谦辞道:“仲朗杰只是不想蕃人太多死伤,不得不如此。” 说完,他带着黯然的神色,看向张掖川谷道的南面,口中喃喃说道:“我终究是做出了背叛大蕃的事。” 宋通走近前说道:“仲朗兄所为,令生灵安好,非为私心私利。因此,不必有这样的遗憾!” 第195章 亲眼见到 听到宋通的话,仲朗杰和他彼此点头会意,都是一笑。 之所以能够把乞力徐诱入到这个山谷内,除了乞力徐急于求胜、狂妄自大的心理之外,也的确有仲朗杰与宋通事先的预谋。 唐军往大斗拔谷内适量增兵,其实是疑兵之计罢了。而仲朗杰把这个信息告知乞力徐,也令乞力徐对于眼前局势的判断,增添了复杂程度。 几番计较之下,乞力徐还是觉得突击凉州,不仅会获得大量粮食、牲畜,更还会对崔希逸的仕途,起到致命打击的作用。 因此,即便预计杀进大斗拔谷,可以从焉支山掳掠到更多的牛羊,乞力徐也放弃了。 不过,狡猾的乞力徐还是作出了派一支小股部队,佯攻大斗拔谷的决定。 他自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干扰唐军的判断。却没想到,宋通等人早就对他这样的行动可能,作出了相对的安排。 哥舒翰和营将梁和,先是略作抵挡就逃出神武营。蕃兵们见唐兵不堪一击,自然是兴高采烈地继续追击。 没想到,哥舒翰等人正在败退,蕃兵们追得正高兴,已经掉入了唐军早就挖好的陷阱内。 从虎啸峡杀出来的唐兵,截断了蕃兵的后路。蕃兵们还在慌张,前面原本一直败退的哥舒翰等人,已经率领兵将,反身杀来! 两面夹击,蕃兵们不能抵挡。他们再想攀附山崖逃走,又被半山腰上埋伏着的唐兵,以箭雨、石雨阻挡。 这数千蕃兵,在寒冷彻骨的大斗拔谷内,只坚持了大半天,就已死伤大半。 剩余的蕃兵见实在无法抵挡,纷纷投降。 哥舒翰随即命梁和,派兵押解这部分蕃兵去到焉支山俘虏营。接着,他自己再带着大部人马,星夜兼程地奔赴预期的张掖川谷道内的埋伏地。 宋通现在安抚仲朗杰,令他心中稍微好了一些。但不久,仲朗杰再次慨叹起来。 数次询问后,仲朗杰悲伤地说道:“我既反叛吐蕃,我的亲人必会遭受屠戮。” 宋通长呼口气,看向难免说道:“仲朗杰尽管放心!我等怎会让他安稳?” 仲朗杰抬眼看去他,却听一旁的崔希逸已经下令:“回纥都督伏地南,率领部分兵士将蕃人俘虏押解去焉支山。俘获的军资,尽皆送入凉州城内!” 说完,他再看向宋通、哥舒翰等人说道:“其余人等,与崔某继续进击伏俟城!” 宋通早就和崔希逸定下了长远的计策,此时当然只是拱手应诺。 仲朗杰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觉得轻松好多:唐兵进逼,乞力徐就来不及处死我的亲人了。 而站在一边的哥舒翰,却觉得崔希逸的决议有些突然。 迟疑一下,他施礼问道:“大使,我们长驱深入蕃地,所带兵将固然不少,可蕃兵既有地利,又必有新的兵源补充。我们这样做,是否妥当?” 崔希逸点点头说道:“哥舒将军不愧是大将之材,考虑得很是周详!”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看了看宋通后,再微笑着捋须对哥舒翰继续说道:“你也见过了火器营的威力,应该可以放心。” 哥舒翰也就知道,现在所作的一切,都不是临机决断,而是崔希逸和宋通早就考虑好的了。 既然是这样,哥舒翰只有欢快不已:可以继续立功,为自己成为大将的梦想,再进一步! 那边的伏地南,却是满脸愁苦的神色:“大使,伏地南就只能做些粗重活计了么?” 见他还想再立战功,崔希逸笑着说道:“伏地南都督是想一个人,就把所有的功劳都抢去吗?目前的战斗,以伏地南都督的功劳为最!” 伏地南得到认可和夸奖,心里立即欢快无比。再想着崔希逸既然下了将令,就说明已经是早就做好了对应的安排。 也不必再争执,伏地南对崔希逸笑着拱手施礼后,再和宋通、哥舒翰等人道别。然后,他就指挥着部伍,按照崔希逸的指令,或者押解俘虏,或者押送军资回去凉州。 崔希逸见伏地南领命而去,再继续下令:全军以哥舒翰部位前锋,宋通率领火器营随后,崔希逸亲自率领中军和后队,立刻进发伏俟城。 仲朗杰连忙请命,想要带着起义的万余名蕃兵,跟着前去伏俟城。 崔希逸一时难以决断:不答应仲朗杰的请求,肯定会伤了他的心。而且,他既然着急请命,就是想要知道家人的情况; 而若答应了他,这些蕃兵又毕竟是刚刚投降,是否会再有变故?如果蕃兵回到了蕃地,甚至受到乞力徐派出的奸细的蛊惑,再次反叛。对于深入蕃地作战的唐军而言,就是极为凶险的事了。 踌躇难定,他看向仲朗杰说道:“仲朗杰东本,崔某以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仲朗杰就赶紧说道:“仲朗杰知道,崔大使是忧心蕃人降而复叛!不如这样,仲朗杰也不带着全部人马,只带着最为要好的两千余人,如何?” 崔希逸还是不能决定,宋通在一边施礼说道:“大使尽管放心。仲朗杰东本提到的这些蕃人,是前次被俘虏去焉支山的。这些人回去之后,也必是遭受了许多质疑,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因此,” 崔希逸立即打断了他的说话,对仲朗杰说道:“好!仲朗杰东本,你们就在后队,做些押送粮秣的事。总之,必要你们最先看到唐蕃永为友好的状况!” 对于崔希逸和宋通定下的长远计策,仲朗杰肯定是不清楚的。现在他急于带兵回去,最大的想法就是能够保护各自的亲人。 此时听到崔希逸的话,仲朗杰虽然听不太懂,总还是可以跟随前去就是了。因此,他立刻大声承命。 安排已毕,崔希逸随即命众人依次南进。 哥舒翰招集部伍在前;宋通命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驱赶着满载火器的牛车跟随。他的身边,一直观战的可斡朵利,本来早对宋通心悦诚服,此时更是骄傲——为自己亲自参与,最起码也是亲眼目睹了这场雄阔的大战。 作为崔希逸的傔史,阿史那博恒未能亲眼见到,但也听说了新式武械的威力。 他带着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走到宋通身边。表示了祝贺之后,他又带着遗憾说道:“宋军使,别说阿史那没能亲自使用新式武械,更还没有亲眼见到。” 第196章 石头城 面对阿史那博恒,宋通只是略微笑笑:“肯定会见到的,阿史那不必着急。” 几人叙谈片刻,阿史那博恒等人就赶回崔希逸那边。 随即,崔希逸安排已定后自率中军,仲朗杰押解粮秣等军资在后。 号令下达之后,金鼓声立即响遍山谷,各色军旗随即被兵士们举在手里。 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落,在这列犹如长龙般的行军之中飞舞着。 唐军行军快速地向张掖川谷道的南端,向着清海西的广阔天地而去。 唐军迅速尾随而来的消息报来,刚回到伏俟城的乞力徐只有在哀叹连声中,赶紧准备应敌。 他先命沿路各处军防的蕃兵蕃将们,予以拼死抵挡。然后,他再紧急发布命令:伏俟城周边的,所有能够调集的兵将、百姓、奴隶,全部集中到伏俟城中来。 一时间,伏俟城周边的旷野中,人员、牲畜如同潮水流向洼地一般,四面集来。 站在城头,乞力徐一言不发地看着城外涌来的兵民。他身边的裨将,发出了豪阔的话,令他心中倍觉安慰。 “大相,我们现在是据守坚城。唐军的确在张掖川谷道获胜,可是他们穷追不舍,已是疲惫至极。”裨将笑着说道,“到那时,他们稍作攻击伏俟城不得。呵呵,我们就可以迅速反击。” 说着,裨将手指城外北面的旷野,继续说道:“从仲曲河一直到伏俟城近前的这片荒野,将会是唐军的葬身之地。” 说完,这名崇信佛教的裨将,更还提前为唐军的覆没而诵经祝告起来。 这样令人大发豪情的话听来,连败之下的乞力徐,此时心中怎能不欢喜? 去年年初就是两次大败;筹备许久之后,今年分兵两路,一条进入大斗拔谷,一条进入张掖川,又都几乎是全军覆没。 这样的军情,如何向远在三千多里外的,身处逻些的那些贵人们回报? 倒还好。在乞力徐感到最为羞恼的时候,唐军不知天高地厚地追赶而来。 哼!这样急迫,难道你们要一直杀到逻些去吗?! 心中气愤转为必欲歼灭狂妄追兵的豪气,尤其难得的是,自张掖川远道而来的追兵中,有崔希逸! 乞力徐现在只有冷笑不已:崔希逸再是勇敢,也有天然性格的缺陷——为人太过忠厚,就不能针对临机遇到的事,进行巧妙地转圜。 现在他驱动大兵远道来袭,就是耿直带来的现象。他只想一鼓作气,却不知道我乞力徐,毕竟提前你们许多天回到了伏俟城,不知道我乞力徐早已做好了迎击你们,全歼你们的准备吗! 乞力徐这边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而崔希逸率领的三万唐军,也势如破竹一般,越过了去年获得大胜的旧战场——仲曲河。 东面是清海湖,西面是连绵的山岭;背后的北面,崔希逸颇有自信地认为,将会永远属于大唐。 而唐军正对着的南面旷野,崔希逸必要与乞力徐在伏俟城外的荒野中一战! 胸中豪气万丈,崔希逸立刻传布命令:前军迅速扫清沿路的阻击之敌,尽快到达伏俟城! 接到命令的哥舒翰,不用催促也会加紧催促,所率部伍兵将们前进的脚步。 他深知,崔希逸此次必要获得大胜。而且,他更隐约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唐军志在必得的大胜。因为,宋通率领的那两千余名火器营的兵将,只用了数百人,就轻而易举地阻击了试图东渡逃走的蕃兵。 以这样看来,若是火器营的兵将们全力以赴地投入战斗,那将是一种令敌人恐惧,令唐军也惊愕的状况。 哥舒翰虽然为唐军拥有这样的部伍感到欣慰,但他却不想亲眼见到。 原因很简单,哥舒翰要尽可能地杀敌立功,以成全自己成为大将的希望。 成为大将,那就必须是五品官阶以上才可以。 而现在,哥舒翰还只是六品下的官职。对此,志向高远的他,肯定是不满意,肯定是心情急迫的。 因此,哥舒翰接到崔希逸的传命后,立即毫不迟疑地亲自带队前冲而去。 连续几天,哥舒翰带领着前军,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把沿路各处军防之内的顽敌剿灭了个干干净净。 眼见蕃方的各处的戍堡、石雕楼都被唐兵焚毁,冒着滚滚浓烟,哥舒翰的心情大好。 正在开心之时,他接到前锋队伍传来的军报:“前方,在青海湖附近的一个山岗上,有蕃人的一座石头城。我方攻击了数次,都被石块、箭矢阻挡了下来。” 哥舒翰听了先是不屑,再又愤怒:一座小山上的石头城,在唐蕃的边地中,都很是常见。双方的军伍,大多会占据具备地势之利,在小山岗上建城。 这样的小城,肯定都是就地取材,用山石建筑的。 由于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这样的石头城里,大多只有百十名,最多几百名战士,就足以对路过的敌人,起到震慑,甚至是阻击的作用。 既然难以攻克,那么行军是否可以避开或者绕开这些石头城,继续前进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不行。如果都绕道而行,行军很可能陷入到,遭受到腹背受敌的凶险状况。 现在,哥舒翰既然被崔希逸严令快速前进,自己也是要争功。听到这个战报后,他立刻带着侍卫,赶到了前沿瞻看。 站在山岗下,全副武装的哥舒翰抬手推开头盔,对于视线的阻挡,抬头看去。 山岗上的蕃人石头城,距地面大约二三十丈。它的左侧是悬崖峭壁,右侧是一条近乎天然而成的山路。 蕃军的旗幡飞舞在半天之中,哥舒翰看在眼里,愤怒之火熊熊燃烧。 再听到侍卫报称,唐军为攻打这个小城,已经死伤一二百人,哥舒翰更加难忍愤慨。 跳下马来,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陌刀,指向山岗上的石头城怒吼道:“各人左手持盾牌,右手持陌刀!蕃兵占据地利,但毕竟人少!我们连番进攻,务必尽快拿下这座石头城!” 唐兵们已经遭受了损失,本已经有些胆怯。此时听到哥舒翰怒吼,兵士们也就不敢迟疑。 横下心来,兵士们齐声大喊“杀”,随即沿着不足一丈宽的山路,向上面冲去。 面对唐军的再次冲锋,蕃方的对应很简单。 蕃兵们也不出来厮杀,只是耐心地躲在阵地中,等待着唐军前来。 第197章 痴心妄想 登山的唐军看看即将冲到蕃军的前沿阵地,脚步因为登山的疲惫,以及对于连番作战失利而迟疑。 果然,蕃兵见到唐军蜂拥着靠近,立刻从阵地中现身出来。 他们嚎叫着,或者利用投石机,或者各自举起大小不一的石块,向唐军的头顶抛掷下来。 任谁也是无法抵挡这样的袭击。 唐军蜂拥前进的队形,立刻就被这凶猛扑来的石雨,打击得七零八散。 不是死就是伤,唐军即便有一些侥幸躲过石雨,更还胆气豪勇的兵士,能够冲击到蕃兵阵地的前沿,也都被蕃兵或者射箭,或者以人数居多地跃出阵地,而杀戮殆尽。 连续数次都没能接近蕃兵阵地,更别说占领这坐在石头城,哥舒翰已经听到来自崔希逸中军的战鼓声,心中怎能不急躁。 他大叫一声,就挥手身边的兵将,必欲一鼓作气地冲进去,杀尽负隅顽抗的蕃兵。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兵来到他的身边报道:“副使,宋军使已经带着火器营的兵将们赶来!” 哥舒翰听了更加着急:本来是要夺功,现在宋通已经赶到! 刚要再次下令,他又听到这名斥候兵的后言:“宋军使请哥舒将军稍待。” 哥舒翰听了不敢违命,只好恨恨地再看了一眼山岗上的石头城,就走去迎接宋通等人的到来。 不多时,宋通带着兵将,以及上百辆牛车赶到。到达之后,他和哥舒翰交谈几句,就亲自查看了这处山岗的地势。 见宋通不语,哥舒翰大声说道:“宋军使稍待片刻,哥舒某随即就可攻下此城。” 穿越过来的宋通知道,哥舒翰在历史上,有过攻取吐蕃石头城的战功。可是那场石堡城的胜利,是蕃兵死亡数目不详,生擒了数百而已。而唐兵为攻下那座石堡城,付出了死伤数万的惨重代价。 现在遇到的这座石头城,也是蕃人据险顽抗,而唐兵也已死伤数百。 既然宋通现在有火器在手,就不能让历史中惨剧发生于眼前。 至于成就哥舒翰的战功,宋通也要考虑在内。所以,他才会望着山岗上的那座石头城而陷入沉思。 听到哥舒翰再次请战,宋通也不搭话,而是叫来郑德淳:“郑副使,命你加入哥舒翰将军所率的前锋部,攻下这座石头城!” 郑德淳犹豫一下,看了看宋通,再看向哥舒翰。 很清楚,这是宋通将可能的战功转让了出去。 哥舒翰脸上一红,正要拒绝,却见宋通冷着脸对郑德淳喝道:“难道没有听清吗?” 郑德淳不敢再迟疑,立刻拱手称诺。随后,他再转向哥舒翰,施礼后大声说道:“火器营兵马副使郑某,必为哥舒将军攻克这座石头城!” 哥舒翰见状,只得接下这份重礼。可他并不知道郑德淳要做什么,去如何拿下这座石头城。 带着心中的疑惑,哥舒翰呆呆地看着郑德淳开始忙碌。 令旗挥动之下,火器营的兵士接到郑德淳的指令,立即把几十辆牛车拉到山岗下面。接着,他们就把车上的许多木架抬下车来。 哥舒翰看着兵士们忙碌,不禁摇头,低声说道:“投石机?”说着,他再顺着唐兵搭建的投石机,仰头看向山岗。 距离地面二三十丈高,又是从下往上抛石,怎么可能投掷得到蕃兵的阵地? 即便能够抛到,石块也必是力道衰竭,白白地为蕃兵再送去许多武械——抛上去的石块。蕃兵们乐得石块从地面上送来,再会用这些石块,对进攻的唐兵再予以打击。 哥舒翰心存疑惑,一边的宋通只是静观。而郑德淳只顾紧张地指挥着兵士们。 投石机,有大型有小型的。 郑德淳指挥之下,十几个小型的投石机,快速地被唐兵搭好。 哥舒翰看着这排丈许高,抛石用的,那根搭在抛石机正中的纵木,也不过丈许长。 再抬头看看蕃兵的石头城,哥舒翰摇摇头,忍不住对宋通说道:“军使,蕃人的石头城太高,这样矮小的投石机,怎么可能把石块抛得上去?大的石块抛不上去,小的石块即便抛上去,也起不到重击石头城的作用。” 宋通仰头望向石头城,口中楠楠地说道:“哥舒将军,尽管旁观你的部属攻城。” 哥舒翰心里暗自叹气,也还是感谢宋通的大度。 十架投石机,距离小山岗的山脚处十丈开外搭好。郑德淳随即挥动青色令旗。 他身边的兵士,立即挥起横刀,令其他带着诧异神情旁观的同袍,喝去远处。 哥舒翰还在呆看,已被宋通拉到一边:“哥舒将军,等下火器攻城,小心有意外风险。” 哥舒翰跟着宋通退出几十丈开外,再呆看着郑德淳等兵将的举动。 郑德淳见现场再无杂人,就命兵士拽动绳索,拉下投石机中间的那根纵木。 纵木与寻常的投石机的制式不同,别的投石机,这根纵木的下端挂着一个皮兜,用以装石块。 而这根纵木的末端,却只有一道凹槽。 兵士拿来一个捆扎得整齐的一尺多宽、三尺来长的包裹,放在了这道凹槽内。 见十余架投石机都做好了同样的准备,郑德淳立刻挥动黑色旗帜。 兵士们迅速把手中拿着的火把,点燃了包裹的火药引线。 一股股青烟,立即从这些包裹的下方冒出。远处旁观的哥舒翰,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要做什么?” 说着,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点预感。前几天,他也远远地望到了蕃兵渡河不能的场面。当时,他对蕃兵大量的、莫名地,死伤于坚冰上很是疑惑。 此时,哥舒翰即便还是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事,也大致猜到这些包裹,将会发生巨大的威力。 “嗵嗵”的连续声响中,那些包裹在投石机的抛送,腾空而起。 到了半空,哥舒翰正遗憾地看到这些包裹似乎后继乏力,却见包裹的下端,冒出一道火光。 随后,这些包裹在火药爆燃地推动下,再次接力向上飞去。 蕃兵们在山岗上,只看到唐兵纷纷撤去远处,再见到一些唐兵在山下搭建着什么。 想要抛石打击这些搭建的唐兵,蕃兵的将领觉得距离过远,并不能打击得准确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随后,他们就看到了山下搭起来十余架投石机。 蕃兵们只是大笑,认为唐兵是急得发狂。那些投石机想要把石块抛上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198章 一喝尽属唐国 蕃兵们探身向下面看着,只见十几个包裹带着一道道青烟,从唐军的阵地中飞了起来。 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蕃兵们只感到有趣。 这些包裹眨眼间就已飞到他们的近前,再准确地落了下来。 已经看得清楚,他们见到了更多的浓烟,从这些包裹中冒了出来。此时觉得有些诧异,他们都仰头看着,直到这些包裹掉落在了石头城各处。 接连的轰然巨响,从山岗上不断传出。连带石头城的石块,以及蕃兵们的残缺尸块,漫天飞舞起来。 哥舒翰眼看着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掉落的这些石块、尸块,惊愕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稀里哗啦”的声响中,哥舒翰愕然地转头看向宋通,结语说道:“宋军使,这,这是什么?好像是佛寺壁画中的天女散花?” 宋通听到这话,觉得很满意:“嗯,那就称为‘天女一笑’。” 哥舒翰还想再说什么,那边的郑德淳已经喝令火器营的兵士们,接二连三地向上抛掷、发射这些“天女一笑”了。 山岗上已经被爆炸声和惨叫声,以及浓烈的尘烟遮盖。站在山岗下的唐兵们,此时也没有欢呼声,都和哥舒翰一样,呆愣地仰望着山岗上的惨状。 倒也不能都是呆站,唐兵们还需要注意,躲避从山岗上掉落下来的碎石块。 不到半个时辰,郑德淳就率领着兵士们,进行了对山岗上蕃兵阵地的五六次发射。 持续地轰炸、爆破的打击下,山岗上蕃兵的石头城,早已是残缺不全。原本嚣张地飘舞在高高的天空中的蕃军旗帜,此时早已不见了踪迹。 别说旗帜,那些从山岗上一直大呼小叫的蕃兵们,此刻也在没有一点声响发出。 眼见哥舒翰还在发愣,宋通笑着说道:“哥舒将军,难道不要上去看看吗?” 哥舒翰听到宋通的提示,这才回过神来。他长呼口气,挥舞着手中长大的陌刀,大吼一声:“攻克石头城!” 唐兵们原本冲锋数次,死伤了数百人,已经有些胆寒。可是现在哥舒翰发出一声之后,唐兵们没有一点犹豫,只恐怕不能抢在同袍身前,进去那座不久前还令他们恐惧不已的蕃兵石头城。 这是攻城吗?简直就是去到军府的礼部领赏赐啊! 唐兵们口中怒吼着,手中挥舞着陌刀,争先恐后地向山岗上冲去。 山岗上的石头城内,数百名蕃兵大多被炸死、炸伤,或者被火药爆炸发出的高能热量,烧死、烧伤。 剩余的几十人,即便侥幸没有受到外伤。亲眼目睹了惨烈无比的场面,他们在心灵上也已遭受重创。 不久后,哥舒翰与宋通也像是登山锻炼身体那样,缓步从山下到达了山岗顶上的石头城。 入眼处尽是烧焦的蕃军尸体、旗帜、武械、粮秣,哥舒翰甚至见到残破的石头城内,多处石墙上还残留着火药造成的黑色印迹。 抢先攻占石头城的唐兵们,把俘虏集中到石头城内的空地中,纷纷叫喊着要处死这些蕃兵,为刚开始攻城战死的唐兵报仇。 宋通连忙阻止:“如此相互杀戮,何时天下安宁?” 哥舒翰见状,只得同意。他正要吩咐唐兵,把这些蕃人俘虏押送唐地,却被宋通阻止了。 询问他过后,哥舒翰连连称是:“嗯,这是个好主见!” 石头城基本被毁,哥舒翰也就没有下达拆毁这座城的必要了。 宋通随后与他并肩下山,想起历史记载中的典故,不禁笑着说道:“哥舒将军熟读汉人诗书,今日逢此大胜,应该赋诗一首!” 哥舒翰笑着说“好”,随即低头沉思。 唯恐他说出不一样的诗句,宋通在一旁故作自语,实则是暗中提示:“西戎,” “嗯,有了!”哥舒翰大声说着,随即就站住脚步,从山岗上望向无边的天地。 景象开阔,他的心中更是雄阔。 稍作沉吟,他就慷慨地吟诵道:“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石堡岩高万丈,雕窠霞外千寻。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宋通听罢,立即鼓掌喝彩。 下得山来,哥舒翰和宋通各自整理了部伍。郑德淳犹豫地看着宋通,被他示意前去哥舒翰部。 接连道谢制后,哥舒翰不再稍作停留,就立即带领前军,继续向蕃境内地挺进。 宋通骑在青骢兽上,望着哥舒翰的背影,心中暗道:哥舒将军,你已经留名青史了。而且,你的一生不会再有污点。 哥舒翰率队急进,当然不知道宋通的心思。本来就是勇猛,此时的他再增加了火器营的部分兵将,胆气更是豪壮。 不用多想什么,哥舒翰率领前军,真的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直奔伏俟城而去。 前军挺进畅快,紧随其后的宋通略作辅助之下,周边遇到的蕃兵更加难以抵挡。 数万唐军,哥舒翰的前军、宋通在后,崔希逸亲自督率中军,仲朗杰押送粮秣跟进。 唐军的旗幡飞舞之处,已经逼近了伏俟城。 接到唐军势如破竹杀来的消息,坐在伏俟城内大帐中的乞力徐,先是觉得纳闷,再又是震骇不已。 虽说蕃军连败,可自北而南的这一路上,还是有不少沿线驻守的蕃兵的。 唐军再是勇猛,怎么可能如入无人之境呢? 再是不相信,再是不服气,乞力徐面对斥候兵的不断战报,也只能哀叹。 身在伏俟城的蕃兵们,自然也对传来的这些消息感到莫名其妙,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相互小声嘀咕着,猜测着,还是认为这些军报中,应该另有隐情,未必是真实的。 就在他们还在窃窃私语之时,站在伏俟城头戍守的一名蕃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唐兵来啦!” 其他偎在墙角的蕃兵们,听到这声惊呼后,急忙起身。刀枪也来不及拿取,他们纷纷挤靠在伏俟城头,望向北面的荒野。 朝阳金色光芒的照射下,无数唐军的旗帜飞舞着,与唐军手中刀槊发出的寒光,一起晃动在晨风中。 像是决堤的潮水一般,唐军的步卒、骑队,缓缓地、坚决地,向着伏俟城而来。 第199章 赠送 望见部伍整齐的大队唐兵前来,蕃兵们惊骇之余赶紧报知了乞力徐。 身处大帐之中,乞力徐正在吃着糌粑、喝着奶浆。听到这个讯息之后,他惊讶万般,将口中的奶浆吐了一地。 呆坐半晌,在身边裨将的提醒下,他才缓过神来。穿戴好盔甲,他在众将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走出大帐。 城中各处的蕃兵以及百姓们,此时都已慌作一团。他们或者挤在一起借以安慰,或者交头接耳。无论怎样,他们的脸色都和此时的乞力徐一样,惨白至极。 穿过城内的道路和杂乱的人群,乞力徐等人沿着马道走上城头。 晨风清凉,这在春天原本很是惬意。可乞力徐等人望着城外的唐军,只有从心里到身体,都发出战栗。 城外设置的蕃兵营栅,像是遭遇了龙卷风一样,毫无痕迹留下。此时的唐军,毫不理会城上的蕃兵蕃将的关注。 如同军事演习一般,这些唐兵的行止都很有秩序。他们散开队形,在伏俟城的四周摆下阵势。 随后,他们就自顾搭起营栅! 眼见唐军如此无礼,简直已经把伏俟城当做了驻地据点,而非敌对的坚城,乞力徐实在不能忍耐。 云足了力气,他大叫一声:“出去五百人,与他们厮杀一番,打掉他们的锐气再说!” 身边将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色苍白着不敢动身。 见到此景,乞力徐更是愤怒。他拔出佩剑,大声吆喝不断。侍立在他身旁的裨将,只好代为发令,指着一名将佐说道:“你,出去!” 这名偏将心知必死,但为死得光彩一些,只好咬牙承命。他招呼一下侍从:“备马!” 却没想到,他这个举动也被乞力徐制止:“骑马拼杀不足以显示大蕃勇士的气度!都步行陷阵!” 偏将的眼中立即含泪:这是明知道这五百人必死,而怜惜战马! 再是怨恨,偏将面对近乎癫狂的乞力徐,也不敢迟疑。 走下城头,他招集了五百名亲近蕃兵。拿起手中的刀枪,偏将大吼一声:“既然都是死,就跟我来!” 城门被禁卫兵士打开,偏将带领着五百名蕃兵,嚎叫着杀向城外的荒野。 待这些敢死队送死队出城之后,禁卫兵士以最为熟练和精确、快速的动作,把伏俟城的城门重新紧紧地关闭上了。 乞力徐站在城头,手扶着城垛,眼神紧张地注视着出城拼杀的蕃兵。 那名偏将手舞弯刀,率先跑在队伍前列,已经是疯狂了一般。其他蕃兵见到身后的城门紧闭,知道已是必死。 既然这样,他们也就不再多想,跟着偏将嚎叫着冲向唐军的阵地。 作为前军的统帅,哥舒翰只觉得进军太快,并未杀得尽兴。再加上在清海西的石头城损失了许多兵将,他更是心存恼恨。 此时有斥候来报“蕃兵出城厮杀”,哥舒翰当即大怒。 他骑上战马,带着唐兵前来应敌。一望之下,他也是感慨不已:这些不成队形的蕃兵,是白白地送死来的。 心里暗赞了一句“够胆量”,哥舒翰就要下达进击的命令。正在此时,却听到一人大声说道:“稍等!” 哥舒翰回头见是宋通和仲朗杰,心下奇怪,随即问道:“宋军使,难道不要屠灭这些蕃兵吗?” 宋通摆摆手,再转头看向仲朗杰。 对宋通点头后,仲朗杰带着几名侍卫,纵马跃出唐军的阵地。 猜知这是让仲朗杰前去劝降这些送死的蕃兵,哥舒翰感到很不放心:“小心仲朗杰为他们所害!” 宋通一边紧张地看向仲朗杰,一边也小声提示着:“视情况而定!若有意外,立即杀出!” 仲朗杰带领骑奔出阵地,对面的偏将带领着敢死队,也已杀到近前。 见到对面只来了几个人,而且走到近处时,发现来人更还是蕃人打扮,这名偏将感到疑惑不解。 放缓了脚步,他气喘吁吁地把刀插在地上,看向对面来人。他止住了脚步,身后那些送死的蕃兵,自然也不想真的送死,也就站稳了身形。 仲朗杰大声说道:“我就是仲朗杰!” 偏将听到他的话,仔细看去,也就认了出来。自觉职位低得许多,偏将勉强躬身施了一礼,再问道:“都说你投降了唐军,还要在这里出现是为什么?” 仲朗杰坦然地说道:“我不为自己的荣辱性命考虑,只想蕃人们,无论高低贵贱,无论信奉什么,都可以相互融洽地生活在一起,生活在这湛蓝的天空下。”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再对偏将说道:“难道我们生来世间,就为了彼此仇恨,就为了相互仇杀,就为了把别人的财物,以血腥残忍的方式据为己有吗?你回答我!” 偏将呆愣半晌,回身看看跟来的这些亲近兵士,再看向仲朗杰:“当然不是!将军,我们生来世间,是为了歌唱、舞蹈,享受糌粑和奶浆的美味,享受青稞酒的甘醇,享受众人欢乐的!” 仲朗杰点头称是,随即回身指了指唐军,对偏将喝道:“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偏将看向部伍严整的唐军,心知如有乱动,必会立即身死于当场。 再转身看向伏俟城头,偏将显得有些犹豫。 “还要作孽吗?!还心存妄想吗?大军既来,伏俟城须臾可破!即便是担心亲人遭受迫害,仲朗杰也并非从天降下,而无父母兄弟姊妹的人!”仲朗杰大声呵斥道。 偏将回头看了看城头上乞力徐的大纛旗,再看向仲朗杰。 带愣片刻之后,他愤然地把手中的弯刀,抛在了荒野中。 随着他的举动,另外五百名蕃兵稍作迟疑,就都大吼连声着,把刀枪“叮叮当当”地扔了一地。 仲朗杰拨转马头,偏将再次躬身施礼后,就头也不回地迈着大步,带着五百名蕃兵进去了唐军 站在伏俟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乞力徐气恼得险些当场吐血。 裨将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连声说着:“大相莫要气恼,再派去一支队伍厮杀就好!” 乞力徐待喘匀了气息,哀叹着说道:“严守即可,还派队伍出去?岂不都是赠送给了唐兵?” 说话间,城头的蕃人们就望到了唐军的阵营中,簇拥出一支人马。 第200章 没有交手的机会 乞力徐看着缓缓近前的这队人马,真是觉得又羞又恼:是崔希逸带着侍卫和将领,亲自前来! 实在是羞愤不已,乞力徐暗自吩咐身边侍卫:待崔希逸走近,就放箭射死他! 这样的打算虽然好,可对面的崔希逸,倒也不是忠厚过度。 伏俟城头的蕃人们,都已能够看到一身锦袍的崔希逸,就站在大纛旗下,却并未见他过于靠近。 稍顷,唐军的部伍中奔出一匹遍体血红的骏马。待到走近伏俟城,马上那名将领勒住了坐骑。 战马嘶吼一声,这名唐将也大吼着开始说话:“阿史那博恒替河西节度使崔公,前来会话吐蕃大相乞力徐!” 止住了侍卫要放箭的举动,乞力徐大声说道:“我就是!你有何话说?!” “天道已定,唐蕃友好!此时和议,万事罢休!如若不允,城毁身灭!”阿史那博恒大声说道。 乞力徐闻言,只觉愤恨。他悄悄地摆手示意,侍卫抽出弓箭待发。 阿史那博恒说罢,大笑几声后,再怒目瞪视着城上:“敢做屑小之为么?!” 说着,他迅疾地抽出腰间弓箭,向城头射来一箭。 乞力徐急忙缩头,一支白羽箭掠过头顶。只听“咚”的一声,这支迅猛飞来的箭矢,已经钉在了他身后的大纛旗旗杆上。 转头看看,那支箭矢尾端的白羽还在颤动,乞力徐冷汗顿时涌出。 再看向城下,那名样貌骇人的胡族将领,大笑几声后,就拨转马头,缓缓地退回唐军部伍中去了。 许久,乞力徐才回过神来,心里暗赞一声:好猛将。 再看看身边的侍卫,他只见到这些人都已吓得脸色发白。 既然身在城头都已经下成了这个样子,乞力徐知道出城与崔希逸决战,已经是不可能的妄想了。 对面的崔希逸,久久地凝望着伏俟城。随后,他就带队转回了唐军的营栅。 这边的乞力徐才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一些,却又看到唐军阵地里,拉出许多牛车来。 唐兵把这一百余辆牛车,带到距离伏俟城三十余丈之外,就不再前进了。这个距离,蕃兵即便在城头发放弓弩,或者抛石,也不能对这些牛车阵地产生什么威胁。 随后,唐兵们就把牛车车架横着连在一起。 看着城外的唐兵忙碌,乞力徐觉得奇怪。身边的裨将恨恨地说道:“我们的矢石不能攻击到他们!” “既然如此,呵呵,”乞力徐抬手把北风吹来的大纛旗旗角挥开,冷笑着说道,“他们要是发放矢石,对我们的攻击也不起什么用处!” 说着,他就吩咐裨将,赶紧命人突围出城,招集附近的兵马前来解围。 为了能够突破唐军的包围圈,裨将特地安排了十几名斥候兵出城。他们从各个方向骑马奔出城去,裨将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不用在祝祷什么,这些斥候兵不是被唐军射落马下,就是主动投降了。 裨将哀叹着回报乞力徐,两人一时想不出再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开眼下的难题。 终于,裨将再劝说道:“伏俟城虽然陈旧、窄小,但足可以防御唐军的矢石!另外,城内也有两万余人,更可以抵挡唐军来攻城!” 乞力徐听了心下宽慰:“嗯,他们毕竟远道而来。现在已进入春天,凉州也要开始农耕。崔希逸在这里呆不久,必会主动撤军。到那时,” 说着,乞力徐的脸上现出冷笑:“我们再尾随追击!” 他的想法,差不多都是对的。可他忽略的是,伏俟城是否可以支撑很久。 城外的唐兵已经列好了阵势,犍牛已经被牵走。车架的后面,在训练有素的唐兵快速地操作下,已经竖起了百余架投石机。 眼看到这些,乞力徐也是称赞不已:“很是迅捷。” 裨将呵呵地笑道:“那样的抛石机太小了些。我就说,他们远道而来,不可能准备得充分!” 乞力徐等人正在伏俟城的城北张望,再有蕃兵来报:“其它几个方向,也有数量不等的唐兵,远远地竖起了抛石机。” 终于觉得有些异样,乞力徐眯着眼睛,探身看向城外的唐兵。 唐兵的阵地中,响起了阵阵的战鼓声。 忽然之间,唐兵身畔的那些抛石机,冒出了滚滚浓烟。 连声的闷响之后,乞力徐只见那些浓烟从抛石机处飞了起来。 于是乎,天空中立即现出带着青烟轨迹的一个个小黑点。 呆望着这些黑点飞到了伏俟城的上空,乞力徐等人当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 这些黑点从空中带着弧线降落下来,乞力徐等人可以模糊地看到,这些黑点是一个个捆扎得很严实的包裹。 这些包裹带着一道道青烟,掉落进伏俟城内各处。 乞力徐等人站在城头,还在觉得不明所以,就见到了令他们感到震骇的景象。 那些包裹,有的掉在蕃兵的驻地,有的掉在城内的街道,有的掉在城内的仓囤。紧接着,猛烈的巨响接连响起。 伴随着这些巨响的,是城内碎石乱飞,蕃兵的尸体乱飞。火焰,如同是从地狱中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在城内各处熊熊地燃烧起来。 来不及多想,乞力徐赶紧命人去扑灭火势。不如此,仓囤尽皆被毁,或许午饭都找不到粮食了。 正在忙碌之间,他再见到伏俟城的其它方向,也依次飞来那些包裹。 猛烈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于城内各处。 城内已是一片火海,乞力徐站在城头,浑身都在打颤。 每一次爆炸传来,都如重锤砸在他的心头;每一处火光,都像是烈焰在焚烧他的躯体;每一声蕃兵的惨嚎,都彷如是他内心发出的哀嚎。 这样的战斗,两边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蕃兵就已经只有白白送死的份。 这是一场无法进行的战斗。这样的战斗持续下去,不是唐兵的残忍,而是身为主将的乞力徐,既无对策又无大胸怀的残暴。 乞力徐不是只顾自己的残暴之辈,否则,他也不会在前年与崔希逸真心达成唐蕃边地的和议。 身旁的裨将脸色惨白着说道:“大相,我们带兵突围吧!” 乞力徐靠着城头,望向远处的唐兵阵地。 只见唐兵们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人在操作一般,很是整齐。 这些整齐的动作过后,就是那些带着青烟的包裹,从那些抛石机上飞起,飞向伏俟城。再降落下来,在城内各处爆炸、燃烧。 城内的蕃兵们惨嚎不断,城内的火势熊熊燃烧。 第201章 沉默 站在城头的乞力徐还在发呆,只听得一声巨响在附近炸响。紧随而至的,就是他身子一颤。 这倒不是他恐惧所致,而是他所在的北城的城门被炸塌了。 剧烈的震动之后,乞力徐稳住心神看向身边:一众偏将、侍卫,早就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一个人影也找不到了。他们或者是四处躲藏,或者干脆就趁乱跳出城外,向唐军投降去了。 还好,那名裨将还在。 这名忠诚的裨将拉住乞力徐的胳膊,连声说道:“大相,快突围吧!” 乞力徐看看裨将,苦笑着摇摇头。 裨将眼中含泪,喃喃说道:“大相,您是要与伏俟城玉石俱焚吗?” 摆摆手,乞力徐慨叹后说道:“立即升起白旗,与唐兵议和!” 议和,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投降罢了。 裨将着急地说道:“大相,我们拼死也能护着您逃出伏俟城!” 爆炸声从城中各处继续传来,蕃兵的惨叫声从未中断。 这里面的没一声,都是来自上天神佛,对于乞力徐良心的拷问。城内四处燃烧的大火,是来自上天神佛,对于乞力徐良心的炙烤。 乞力徐热泪淌下,漠然地说道:“先别说我们未必能够突围成功。就是逃出去了,也无法面对逻些贵人们的斥责。再说,我们逃出去,这城内的兵将们,必是全部身死。” 说着,他慨然地呵斥道:“迅速举起白旗!” 乞力徐的脸上,已经沾染了许多黑色烟灰。现在更因为他热泪滚淌,脸上更是脏污。 虽是如此,但他的眼神在此时显得很是凌厉。 裨将咬紧牙关,再弯下腰以躲避因为爆炸,而造成的碎石乱飞的可能伤害。 不多时,他找来一面白色旗帜。颤抖着拿在手里,他看向乞力徐。 随后,裨将不再犹豫,立即把大纛旗撕扯了下来很容易就做到了,因为那面大旗早已经烧得残缺不全。 随后,裨将就把手中的白旗挂在了旗杆上。 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白色的旗帜立刻摆舞在滚滚浓烟之中。 望到伏俟城头飘起白旗,宋通立即命人敲响金鼓,喝令停止抛射炸药包。 城外的唐军都安静下来,城内的惨嚎与烈焰仍在持续。 乞力徐哀叹过后,再命人四处去灭火、救治伤者。 不久后,唐军中再奔来一骑。裨将看得清楚,带着惊惧的语气说道:“还是那个叫作阿史那博恒的胡将!” 乞力徐在滚滚的黑色浓烟中,俯身看去。 阿史那博恒骑着赤影,眨眼间就到了伏俟城下。勒住战马,他大声说道:“河西节度使崔公,同意吐蕃大相乞力徐的投降!” 乞力徐心中哀叹,一时不能对答。裨将见状,只好代为回答道:“请阿史那将军转报崔大使,容我们稍作整理!” 阿史那博恒冷笑过后,再大声说道:“半个时辰之内,请大相乞力徐出城与崔大使面晤!否则,天雷仍会再次抛来!” 裨将听罢立刻心惊:“阿史那将军,不是我们有意拖延,实在是城内大火难熄,伤兵太多!” 阿史那博恒大吼道:“半个时辰之内!你们不出来,我们就立即进城,代你们救治伤者!”说罢,他拨转马头,奔回了唐军阵地。 看着这名莽汉离去,乞力徐和裨将只有摇头叹气。 回身看去城内,二人都不忍目睹,不忍耳闻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的景象。 各处都是哀嚎的兵将,各处都是火光熊熊。城内原本有不少兵将,但大多都已死伤。没有受伤的,也都是惊惧不已,慌了手脚而乱作一团。 眼见城内秩序全无,乞力徐感到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立刻打开城门,”他无奈地说道,“我们步行出城。” 裨将听罢,也知道拖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承命后,他转身就要下城。 突然觉得不对,他回头看去,见乞力徐拔剑要自裁。 扑上去抱住乞力徐,裨将痛哭着说道:“大相,这不是您作战不够精明,不是您作战不够勇猛。说起来,这都是神佛的意旨,才会出现这样,我们到现在还不明白的状况!” 乞力徐身体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丢掉手中的佩剑,漠然地对裨将说道:“你快去通告诸位兵将,我不会畏避,将亲自带着他们前去唐军那里投降!” 裨将见他情绪稳定,赶紧立即传命下去。 等在城外荒野中,哥舒翰等武将,担心蕃人反复,再因为急于得到更大战功,都想要杀进城去。 崔希逸喝止住诸将,望着伏俟城方向,也是慨叹不已:“的确惨烈。” 阿史那博恒恨恨地说道:“非如此,蕃人怎会这样快就投降?” 哥舒翰也说道:“是啊。据投降的蕃兵说,城内也有一两万人之多。若是拼打起来,我们也会有许多死伤可知。”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宋通:“宋军使做得好威猛的武械!” 遥望着伏俟城头的浓烟和城内的烈焰,宋通缓缓地说道:“非如此,天下难安!” 正在说话间,众人只见伏俟城门出,飘出一面白色的旗帜。跟着,就有蕃人列队,沉默着走了出来。 阿史那博恒立即大叫道:“是蕃人出城投降了!” 崔希逸点点头,两腿一夹马腹。战马迈着平稳的步伐,迎着蕃人走去。 春风夹杂着浓烟弥漫在荒野中,两边的人见面,乞力徐羞愧地低下头,深深地对崔希逸施了一礼。 从马上跳下来,崔希逸拉住乞力徐的手臂说道:“如今见面,崔某也好向大相解释,去年崔某为何毁约。” 乞力徐苦笑一下说道:“如果是站在公堂上,我们二人还可以就此争吵一番。可是,处于这样的状况下,我乞力徐还有什么可以争辩的呢?” 见乞力徐情绪低落,崔希逸也就先不和他多说什么。 随后,崔希逸就传令下去:“立即派人进城灭火、救治伤员;为蕃人俘虏设置单独的营地,待伏俟城火势熄灭后,他们仍然可以回去城内居住。” 唐兵们闻讯而动,乞力徐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感动。 崔希逸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乞力徐的手,一起走去唐军的大帐中,再行叙谈。 第202章 蛀虫 大批唐军入城,把火势逐一扑灭,再有随军医者,为蕃人的伤员救治。 忙碌许久,城内的乱糟糟的秩序,先是稳定了下来。 阿史那博恒与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骑马在城内穿行着,都是一言不发。 想着当初暗自商议要逃出唐地,去到大漠的事,此时的几人,面对眼前的景象,只有心中惊悚,暗自庆幸。 不再多说,几人指挥着唐兵,在城内四处忙碌着。 伏俟城内是整顿秩序的状况,城外的唐军营地内,崔希逸坐在大帐中,与身边的乞力徐交谈着。 随着态度诚恳的崔希逸说了前因后果,同样为人忠厚的乞力徐,心中逐渐释然。 但已经是身为阶下囚,乞力徐犹豫许久,才红着脸问道:“崔大使欲要把乞力徐送去何处?是凉州,还是直接送去长安?” 崔希逸听罢,立刻大笑起来。 乞力徐见他如此,更是心惊。沉默片刻,他哀叹着说道:“崔大使是忌恨乞力徐数次侵略,而要杀了我了!” 崔希逸也不说话,先让侍卫端来两大碗酒。亲自端起一碗递给乞力徐,他再端起自己的那碗。 看着乞力徐,崔希逸说道:“喝了酒,我们再继续说。” 心中疑惑只好暂且压制,乞力徐仰头喝尽后,再紧盯着崔希逸。 命侍卫再倒满酒碗,崔希逸这才笑着说道:“大相作战受惊,先安养几天。随后,你就可以回去逻些。” 听了这样的话,乞力徐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惊讶得目瞪口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崔公这是何意?” 崔希逸握着他的手,感慨地说道:“为唐蕃万世友好!” “崔公不怕我,或者是其他人卷土重来吗?”乞力徐试探着问道。 崔希逸大小过后,遥指帐外的伏俟城说道:“我们深入蕃地千余里,也不要占据此地。过两日安顿完毕后,崔某带领唐军,就返回凉州去了。” 乞力徐更觉奇怪,还是没有想得明白。 “请告知逻些的贵人们,大唐现在有这些新武械在手,可以纵横天下。”崔希逸缓缓地说着,“但为唐蕃友好,请逻些的贵人们慎重考虑。” 乞力徐已经明白了:这是逼迫吐蕃认可处于劣势的实际情况,永远不再兴动刀兵。简单的说,就是吐蕃投降大唐,承认大唐的主导地位。 见乞力徐犹豫不定,崔希逸笑着问道:“大相莫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 乞力徐长呼口气,点头说道:“我都明白了!” 说罢,他略微欠身施了一礼,再接着说道:“乞力徐先感恩崔公的大度。” 犹豫一下,乞力徐想着伏俟城内发生的惨状,不禁合掌说道:“我会带几个亲随回去,向逻些的贵人们详说此情。” 都已说好,崔希逸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后,他就命人安排好乞力徐的住处,再传令:只要乞力徐需要的人员,只管配合。 数日后,伏俟城中的残败状况略有恢复。 崔希逸严守约定,为乞力徐及其亲信准备了多匹骏马,以便在路上更换。 随后,崔希逸就带着诸将,站在小山坡上,目送乞力徐一行南行逻些而去。 哥舒翰还有些不放心,不禁问道:“这样真的可以么?” “应该可以。”崔希逸说着,再看向宋通。 实现蕃汉的长久和平,实现高原与中原的亲密联系,宋通知道:在历史中,是元朝时发生的。而这次如果成功,那就是说,把这个重大事件提前了五百年! 五百年!每一年,甚至每一个月、每一天,都有双方人员为争斗而死伤。这将会使得无数人员的性命得以安好,将会使得无数财富得以保留,将会是无数悲伤的表情,转为开心的笑脸。 面对众人的疑惑,宋通自信地笑了笑,再对哥舒翰说道:“如有意外,哥舒将军就带兵长驱直入,谁人可以阻挡呢?” 哥舒翰听了极为开心:“不为征战,只为宋军使所说的长久和平实现!” 乞力徐等人的背影,在蓝天白云、无边芳草青青的原野中,渐行渐远。 这蓝天白云,一直连接到逻些;这无边无涯的芳草,一直通向唐地。 宋通望向南面的逻些方向,点头说道:“肯定可以的。” 乞力徐等人的身影不见,崔希逸找来仲朗杰说道:“仲朗杰英武,就留在伏俟城戍守。招集四散的蕃人,回来附近耕种放牧。” 仲朗杰感恩不已,接连躬身施礼。随后,他再与宋通诉说不断。 再是难舍,也终有离别的时刻。 崔希逸带着唐军返回唐地,这千里方圆的蕃地,就由仲朗杰代为戍守。 两边分手后,哥舒翰仍带领部分兵将,回去大斗拔谷中;崔希逸和宋通等人,直接返回了凉州。 先行回到凉州的伏地南,已经安排好了蕃人俘虏的事。迎接了崔希逸,众人回到凉州城内节度使的军府大堂内,再作叙谈。 听到唐军擒获了乞力徐,再又放他回去逻些,伏地南不禁摇头说道:“乞力徐连败,如果不起报复之心,也就很好。现在要他作为两边的说客,恐怕未必合适。”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崔希逸淡然地说道,“乞力徐身居高位,为人忠厚,定不会妄言。” 见他这样说,伏地南等人也就放心。再又了解了伏俟城作战的详情后,伏地南惊愕地说道:“怪不得一个时辰就令乞力徐投降,原来那些新武械,又这么大的威力?!” 说着,他在心中更是暗自庆幸:没有起反叛之心。 正在叙说,有驿传兵士来报:“禁军中郎将李屹,正在赶来凉州!” 崔希逸只觉奇怪,宋通已经大笑起来。众人问他为何发笑,只听他说道:“粮食熟了,最先吃道的未必是农夫;水果熟了,最先吃到的,未必是果农。” 伏地南听着奇怪,不禁问道:“那又是谁呢?” 崔希逸也笑着说道:“偷吃粮食的,是贼一般的鸟雀;吃水果的,是贼一般的蛀虫!” 伏地南听着有趣,大笑过后,再沉默下来:朝廷赶来的这个李屹,自己对他是知道一些的。 可是,有的话又不好明说,伏地南只得低头不语。 见他不语,宋通笑着主动问道:“伏地南都督,李中郎将屹,想来您是了解一些的。” 第203章 喜事 宋通虽然发问,伏地南却未作回应。他之所为难,那是因为当初他入京觐见皇帝时,与这个李屹打过交道。 是李屹暗中找他,让他带上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所以伏地南才会出言恳求礼部的人,并最终带走了这二人。 伏地南为什么要答应李屹这个请求呢? 内里的原因不清楚,但伏地南只听到李屹对他说了一句话,就不敢不从命了。 李屹对他私语时,只说了自己是现在的宰执李林甫的子侄辈。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李屹却不肯说得太多。 既然如此,伏地南知道这些朝中的贵人,因为近在皇帝身边,真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自己的父亲承宗,就是被猜疑而获罪。胆量不大的伏地南,更加不敢不倍加小心。 答应了李屹,却引来了宋通,伏地南当时虽然害怕,但最终却感到幸运结识了他。 现在宋通提起此事,伏地南还是不敢多说什么。 宋通见状,也就不再多问。请崔希逸屏退闲杂人等后,他再低声说道:“李屹是李林甫的侄子。我在京城时就已知道,但并未拆穿他。” 崔希逸略微吃惊后,问道:“为何?” “他逼我杀死阿史那博恒,”宋通低声说道,“其实,是因为李林甫想以此来达成与境外东突厥的协议。” 崔希逸更加惊讶,只好耐心地听宋通说下去。 原来,阿史那博恒自幼与亲人离别,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的父亲有继承东突厥汗王大位的可能,但在贵族的争斗中落败身亡。 阿史那博恒被亲信就走,找人代为抚养。可是,已经登上大位的汗王,并不想放过这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四处寻找以便加害。 养父母一家因此遭害,阿史那博恒也逐渐猜到了一些内情。 流落到唐地以后,隐迹下来的他,受到唐人照顾的同时,也不时遭遇到来自漠北的突厥人的查访。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现任汗王的刺客,有的是现任汗王的对敌,想要扶持阿史那博恒的。 阿史那博恒自觉年幼,又没有根基,在接连躲避这些人的同时,就加入了唐军,更被调入长安。 李林甫因为身任礼部主官,也就在与境外诸族的迎来送往中,接触到了不同派系的突厥人。 出于个人考虑,他认为杀死阿史那博恒,以求得现任汗王不骚扰大唐,是个简单的好主意。因此,他就让远方的侄子李屹,设下了圈套。 由出身平凡的宋通,去执行刺杀阿史那博恒的任务成功了,找个机会处死宋通;不成功,那就再寻找机会,杀死宋通和阿史那博恒二人。 计议自觉很好,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宋通并非简单可以对付的寻常之辈:这是穿越过来,必欲逞豪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所害? 通过蛛丝马迹,宋通在禁军的监舍内,就已经知道了李屹的名字与李林甫的子侄们,都是带有山字旁的。 再通过观察李屹与李林甫交往的细节,宋通已经确定:这二人必有坏主意! 刺杀普通的禁卫兵士阿史那博恒,李屹等人又是那么急切,这有什么必要呢? 宋通暗中注意之下,再又发现了曹世宇和阿史那博恒过从甚密的同时,也是隐情的。 曹世宇知道阿史那博恒的身世,而这个曹世宇,更是带着粟特人的精明,想要与安禄山勾连的人! 当初刺杀安禄山时,宋通之所以并未得手,就是因为曹世宇在严密地,暗中保护同族人安禄山的安全。 宋通当然会通过曹世宇的一些小细节,发现他的异常。但为了长远大计,宋通暂未拆穿他罢了。即便如此,宋通也是把曹世宇长期地放在了焉支山牧马监,令他不能更多地有暗中鬼祟的事。 杀了曹世宇也容易,可宋通不想杀死同袍。另外,他觉得人尽其才。曹世宇毕竟还没有做下大恶,未来是可以被任用于某一方面的。 崔希逸听宋通说了这些,心中惊讶之余,不禁问道:“阿史那博恒既然是东突厥流浪的王子,曹世宇又是奸恶之人,李屹次前来,无非就是抢夺战功。如此,我等如何应对,才是妥当?” 宋通暗呼口气,淡淡地说道:“还是一件一件地解决。” 崔希逸点点头,再问道:“从谁解决?” “李屹。”宋通暗呼口气说道,“只有明确地制裁他,才能令朝中妄图争功的那些人,得到告诫!” 崔希逸沉默片刻后,再问道:“阿史那博恒、曹世宇等人,应该如何处置?” 宋通思考许久才回道:“这二人,某以为暂不必理会。现在我们战胜吐蕃,他们也亲眼,或者耳闻了战斗的过程,会因此生出畏惧之心的。” 两人商议已定,崔希逸写下战况捷报,以及与吐蕃试图举行和议的奏章,命人急报长安后,就回去内宅休歇。宋通施礼道别,转回家宅。 他回到住处,崔静怡早就等候已久。两人摒去旁人恩爱缱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婢女送来饭食,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吃饭。 突然,崔静怡脸色变得苍白,眼中似乎也有晶莹闪动。立刻起身,她快步走出了屋子。 宋通一时着急,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婢女跟来身边,宋通急忙问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婢女脸上带笑,低声说道:“三娘子应该是,是,” 宋通正要埋怨这名婢女说话吞吞吐吐,转瞬间也就明白了:崔静怡真的怀了身孕;自己,要升级当爹了! 开心的事,一直都有所谓四大喜事之说。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妻子怀孕待产,这又是另外的大喜事。为什么对此而欢喜?是人类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的意识,还是夫妻二人对于恩爱结晶的感动? 世上每一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答案,或许也都不排除这些因素。 宋通站在春风中,对于爱妻有孕,当然是欢喜万分的。 想到穿越来到大唐时,许下的逞豪、娶妻生子的心愿,正在一一成为现实,此时的宋通,为之欢愉,为之鼓舞,是理所当然的。 与崔静怡欣喜地确认了这个信息,宋通对她更是恩爱有加。 这个消息,夫妻二人自然也要立刻报知岳父、岳母。 第204章 久候 听说女儿有孕,李氏夫人仔细询问,又还不放心地请医者诊看。确认了这个消息,李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真的是悲喜交加。 喜的是女儿即将与宋通有子嗣;悲的是,女儿将会在喜悦与恐惧之间,逐渐迎来生产的痛苦。 女人的事情,男子肯定不能过多体会。 崔希逸笑着和宋通叙谈,祝贺他即将成为人父。宋通欣喜之余,也为崔静怡怀孕的不适,感到担心。 二人正在叙谈,有人来传报:“李屹已经到了凉州,此时正在军府大堂阶下等候!” 崔希逸听罢,只是摆手命传报的人退下,就继续和宋通说笑。 许久后,崔希逸才站起身来,和宋通一起走向前面院子的大堂。 李屹从长安疾行而来,此时站在阳光灿烂的军府大院内,心里却觉得有些凄凉。 这份凄凉,肯定是因为过高的期望落空,才会产生的。 这里面的原因有二: 其一,凉州与朝廷的军报及回牒,来往于凉州和长安之间。朝中贵人们争执不断,一时没有结果。作为宰执的李林甫,却在其间发现了机会。 与吐蕃开战,败了,自然是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责任。这样,颇有声望、为人廉洁严正的崔希逸,未来肯定就不能进入宰执。满腹算计的李林甫,也就少了一个刚正不阿的政敌; 与吐蕃开战,胜了的话,李林甫也可以分享到其中的利益。利益,李屹? 好!李林甫为了使得己方利益的最大化,干脆就让远房侄子李屹,外派前去凉州做个武官! 李屹目前官阶不过八品,但若是在凉州立得一些功业。作为叔叔辈,又要培植亲信的李林甫,自然可以为他额外求赏。或许,李屹就此迅速坐上军使职位,当上名副其实的将军之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屹听到叔父的计议,自然也是满心欢喜。可他对于当初协助叔父,暗中陷害阿史那博恒及宋通,而且这二人现在在凉州都混得风生水起,而心怀忌惮。 对此,李林甫只说崔希逸等人,会考虑到李屹是自己侄子的事实,而好生相待。即便他们有些埋怨,作为想要出人头地的李屹,也需要忍耐。 李屹慨然答应下来后,立即赶来凉州,却得知:与吐蕃的作战已经结束! 更加令人急恼的是,作战接连大胜!蕃方大相投降!蕃方大相回去逻些,请求吐蕃贵人们与大唐和议! 接连的战事喜讯,令兴冲冲前来的李屹,只能感到来晚了!心中凄凉感油然而生。 其二,好歹自己也是宰执李林甫,亲自推荐到凉州军府任职来的。自己一路风尘仆仆,不敢稍有松懈。本想可以参与作战,却已经扑了个空。不仅如此,似乎军府上下对于自己的到来,并未有丝毫重视。 现在,自己站在春风里,站在阳光下,已经快一个时辰,还是无人接待! 这样的兴冲冲与冷漠之间,怎能不令他心中凄凉之感迭生! 再是哀怨,李屹也不敢稍有不满外露。 他知道,除了其是到了边地,需要格外小心应对。边将因为时常作战,都是粗豪强横习惯了的。 即便知道崔希逸威武之间,仍带有儒雅风范,可是李屹也知道:崔希逸首先是河西节度使!是赤水军使! 这些武职,也一定会让身在边地的崔希逸,更为强悍起来的。去年就已听报崔希逸亲率大军,辗转两千余里连胜吐蕃;眼下,崔希逸更是亲率大军,一举攻克了吐蕃重兵据守的伏俟城! 应该要谨慎小心应对的。 李屹的想法,自然是对的。因为他遇到的现状就是如此,不管他自己是否于心中产生凄凉感。 终于,李屹见到了一名身材魁伟、样貌凶悍的侍卫,前来回复:“河西节度使崔公,到达军府大堂!” 李屹听了这话,只有更加惊惧。倒不是因为这话,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阿史那博恒。 这是自己受到叔父李林甫暗中指使,要宋通前去追杀而未能的人! 阿史那博恒的凶悍,李屹在长安就是知道的。可那时,因为李屹是禁军的长官,阿史那博恒再是蛮横,倒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可是到了边地,却又是不同。 边地的兵将大多粗豪凶暴,更何况,此时的阿史那博恒身为节度使的傔史,更还在不久前的大胜吐蕃中立了战功。捷报传入京城后,目前官阶与李屹不相上下的阿史那博恒,再得到封赏之后,更会在官阶上超过李屹呢! 有道是自己酿的苦果,只有自己吞下去。 李屹此时怎敢对阿史那博恒稍有不敬? 脸上现出尴尬的笑容,李屹连连对阿史那博恒拱手道谢,但那人只对他嗤之以鼻,冷脸相待。 活该接受这样的“礼遇”,李屹不敢说话,只得老实地跟在阿史那博恒的身后,亦步亦趋地逐级登上宽大的台阶,进入到了军府大堂内。 迈过高大的门槛,李屹略微抬头,看到了居中而坐的一人。那人面貌威严,手捋颔下胡须,说了句:“李郎将一路辛苦,崔某久候。” 李屹心中哀叹:还提什么郎将?我现在以送牒书的邸报使身份到此,就是希求您崔希逸,赏个真正的武官职位坐坐的;您说久候,是说我久候吧?! 心中哀叹不敢言,李屹连忙躬身施礼,再从怀中掏出李林甫亲笔写的举荐信,一并举在手里。 崔希逸只当没看见,端着桌案上的水杯,喝着水。 阿史那博恒就站在李屹的身旁,也不接过去转呈崔希逸。 李屹低头手举着书信,只觉得手臂发酸发麻,也是不敢动一动。 心里发慌,他略微向旁边瞟了一眼,更是叫苦不迭:宋通,想要借刀杀人利用的宋通,现在已是六品武将的宋通,又是接连大胜吐蕃,听说还建了个火器营的宋通,更已经是崔希逸爱女夫君的宋通! 宋通坐在一边,面带微笑着看着李屹。 眼见这样的微笑,李屹顿觉后背冒凉气,赶紧避开他的眼神,低下头去。 崔希逸把水杯放到一边,示意阿史那博恒把李屹手中的书信接过来。 阿史那博恒走近李屹,鼻中“哼”了一声。这声音并不大,但也令李屹再次心惊不已。 第205章 同袍情谊 崔希逸拿过书信,命阿史那博恒退在一边。 查看了封印,崔希逸把书信打开。随后,他就用温和的语气对李屹说道:“李郎将一路辛苦,就暂去侍卫处休歇几日。至于职务,且容崔某思虑一二。” 李屹赶紧一边拱手施礼,一边连声道谢。 还想凭借在京城混出来的伶俐口舌,恭维崔希逸几句,可李屹却见他起身后径自离去了。 心里哀叹过后,李屹只好再看向坐在那边的宋通。 正在发呆,他突然听见阿史那博恒一声大喝:“跟我走!” 李屹回过神来,只好对面无表情的宋通拱拱手,就跟在阿史那博恒的身后,走出了大堂。 穿过了军府大院,从侧门进入了侍卫们居住的院落,李屹看看院内颇为整齐,心里稍微轻松。 他拱手后,带着阿谀的语气对阿史那博恒说道:“阿史那傔史,这里整治得如此持续井然,定是傔史多有费心。” 阿史那博恒也不理会,自顾在前面大步走着。 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走近,冷冷地打量了李屹过后,问道:“阿史那傔史,有事吩咐吗?” 阿史那博恒点点头,随后再斜眼看了一下李屹,就对这二人说道:“此人叫作李屹,从长安来讨个官做。节帅心疼他,让他先休养几日。你等不可打搅!” 阿史那博恒的话说完,浑天放和达昂毋谦都是冷笑,口中呼了一声“喏”。随后,这二人就大声在院子中喊道:“众人听清!新来的人这里,绝对不可打扰!” 李屹听到阿史那博恒的话,心里只有羞愧。至于说“休养几日”,很明显,这是河西节度使府要冷落他几日了。 不敢出言询问,李屹只好继续跟着阿史那博恒,来到了院子角落中的一间房屋外。 “此处最为清静,李郎将,呵呵,就请在这里小住几日!”阿史那博恒冷笑着说道。 李屹看看这间屋子,再看看周边的翠竹苍松,也略感满意。拱手后,他进去了屋内。 站在屋里,李屹环视一下,只觉得屋内光线略有昏暗。待视线适应之后,他也就看清,这间屋里,除了有一张土榻之外,再无别的陈设。 他不禁暗叹一声:这间屋子,与监舍何异? 既来之则安之。 叔父李林甫既然和他定下前来河西抢功的计议,李屹到了此地,已是身不由己,还能怎样? 没有同袍来帮忙,李屹只好自己找来盆子,再找到几块破布,把屋子里打扫了一遍。 看着都已干净,他暗呼口气,脸上现出微笑:可以在床榻上睡一觉了。 心里想着,他正迈步走向床榻,却听见屋门猛地被推开。回身看去,他知道:大事不好! 宋通、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一下子冲进屋内,再反手关好屋门。 李屹立即体似筛糠,连连拱手,口喊“饶命”。 宋通也不答话,阿史那博恒立即从腰间取下硬弓,把弓弦解了下来。 李屹见状不好,逃也逃不掉,对打?更不用想。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阿史那博恒怒目喝道:“你诬陷同袍,为一己私利更要接连杀害!今日既落入我手,岂能饶你!” 再不说话,他立即一脚踢翻李屹。 把一脚踏在他的后背上,阿史那博恒探身下去,把手中的弓弦绕在了李屹的脖颈上。 李屹连忙伸手拉住弓弦,想要把它扯开。可是阿史那博恒本就是力大无穷,此时又是怒火万丈,李屹怎么可能对抗得了? 不多时,随着阿史那博恒双臂用力,李屹立刻觉得呼吸困难。 四肢拼命乱动,他被勒得青筋暴突、脸上胀红。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宋通为他特意安排好的。 想着自己听从了叔父的意见,先是哄走了阿史那博恒和曹世宇,再又委派宋通前去暗杀,真的也是罪有应得。 可是求生的意识,越到临死关头就越是强烈。李屹自己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自然更加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万丈红尘。 拼尽最后一口力气,他挣扎着说道:“宋军使,留李屹性命,愿为犬马!” 阿史那博恒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是绞动手里的弓弦。 李屹觉得意识中飘过无数虚幻,顿觉身体轻松,再也没有了被扼紧咽喉耳朵痛楚。心知这应该就是濒死的状况,他嘴角露出微笑,就再也没有了大脑活动。 许久之后,他觉得身体如同绵絮一般,飘飘荡荡地四处飞舞。猛然间,他遭遇了恶魔的纠缠。 本以为身死之后就不再有恐惧,哪知道此时,他还是惊慌得大喊大叫起来。 正在叫喊,他却听得身旁有人在大笑不断。本来不想睁眼,但他觉得这些笑声实在刺耳。 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也就看到,阿史那博恒等人,正站在一旁,对自己冷笑不止。 死了还是没死? 李屹一时不能确定,只用呆愣的眼神,看向这几人。再看清宋通仍然是冷着脸站在那里,李屹确认了:暂时还没有死。 既然没有死,那就别死了。 李屹大声咳嗽之后,艰难地翻身坐起来。也不站起,他再跪在几人面前,叩拜求饶不止。 宋通冷哼一声:“你以为有李林甫书信就可逃过罪责么?须知这里是边地,随时都可找任何借口处死你!本应该就此要你性命,总是要看同袍一场的情分!” 李屹连连告饶,只说宋通忠厚,理应照顾同袍情谊。 宋通点头称是,随即吩咐道:“阿史那,就由你亲自执刑!将李屹拖到院中,重打五十军杖!” 阿史那博恒立即呼喏,浑天放、达昂毋谦二人如狼似虎一般,拽起李屹就拖出了屋子。 也不挣扎,李屹心知能逃出一命,也已是谢天谢地谢宋通的事了。 褪去他的衣袍,阿史那博恒抡起军杖,结结实实地重打了他五十杖。 李屹昏死数次再醒来,最终还是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了。 一路上本已是颠沛,刚到凉州就又被重打一顿,若不是一直在军伍中历练,再加上毕竟年轻,恐怕他早就真的去魂游太虚了。 第206章 赞佛文 醒来后,有兵士端来小米粥,李屹拼尽全力,忍着后背、腿股的疼痛,连喝了三碗才算罢休。 呼吸顺畅许多,他觉得伤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这是经过了医者的诊治了。 心里略微安定,他暗想着过往的旧事,以及到此受到的羞辱和责罚,只觉得愧不能当。 头上、脸上冒出冷汗,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心中羞愧所致。 正在这时,宋通带着阿史那博恒等人走进屋里来。 不再恐惧,李屹抬头看了一眼,再趴在床榻上喃喃说道:“宋军使,李某今生再不敢凭借侥幸,任意妄为。” 宋通默默地点点头,制止了阿史那博恒想要再开口怒骂。 “伤好后,你想怎样?”宋通问道。 李屹暗想许久,口中喃喃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某就效命边地,凭借自己本领,争得自己的一片天地。” 点头赞许后,宋通默默地说了句“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随后,他安排阿史那博恒等人,对李屹的伤势精心照料后,就走出了屋子。 到了院子里,几人跟了出来,阿史那博恒恨恨地说道:“好歹算是出了口恶气!” 宋通点点头,再摇摇头。 阿史那博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仰头看向天空,仿佛是在自语一般:“只要是人,就会犯错误。知错就改,还是能回到正常的同袍交往中来的。” 说着,宋通自顾向前走去。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对视一眼,立即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说道:“军使,我二人也是该死!” 宋通转过身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浑天放暗呼口气,就主动说了想要叛逃出境的事。 宋通听罢暂未理会,只是看向一边脸色发白的阿史那博恒。 “好了,你们的事,我早就猜得差不多。既然你们只是想想,又并未做出恶事,也就不必再提。”宋通说着,就先让这二人离去。 阿史那博恒大步上前,躬身拱手施礼,不敢抬头。 心中暗叹一声,宋通拉着他的手臂,到了旁边的一处屋子里。 两人对面坐下,半晌都没有说话。 许久,阿史那博恒慨叹一声,把自己的身世重新说了一遍。 宋通默默地听着,随后说道:“我都已暗中查访清楚,你不说我也是知道。否则,李屹等人没必要这样复杂地陷害你。我也就不会这样,看似混乱实则必然地卷了进来。” 阿史那博恒叹气后,先是表示了歉意,再犹豫许久,讲出了曹世宇一直暗中蛊惑他反叛的事。 宋通仍是微笑着点头,再说道:“当初我追杀你,在马嵬驿的院落中,是曹世宇把一块石头踢到了你的脚下,令你身形不稳。幸好我当时并未有伤你之心,否则极有可能错手杀了你。” 阿史那博恒仔细想过之后,不禁眉头紧锁,显得很是愤怒。沉默许久,他愤恨地说道:“曹世宇奸恶!宋军使既然知情,为何还要他安然呆在焉支山牧马监?” “他怂恿孙诲,再诱哄你等外逃,我大约知道内情。”宋通淡然地说道,“可他已经受到处罚,而且又没造成更大的恶果。再加上,我们毕竟是同袍,我不忍过重惩罚他。” “就这样了么?”阿史那博恒带着气恼和疑惑问道。 宋通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以后,我们都去大漠!” 阿史那博恒听了脸上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是真的!”宋通重复了一遍说道。 随后,他再带着畅想的神情说道:“大漠长风,那里自古就是杀伐之地。我们去到之后,一定把它变为永久的和平之地。令牧人高歌,令农夫欢畅。” 阿史那博恒呆呆地听着,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不仅我们去,宋军使更会带着火器营去!” “嗯。”宋通正色看着阿史那博恒说道,“不如此,东突厥怎能安心?” 阿史那博恒皱紧眉头,思索着不语。 “大漠之上,再没有野蛮的民族,必要得到教化!”宋通说完,只顾走出了屋子。 宋通既然已经这样打算好,阿史那博恒知道,自己幻想能够当上东突厥汗王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不做汗王也好。 总是要诸族欢洽地生活在大漠草原之中,都有教化。 教化? 何来教化?以当今世界来看,只有大唐才可以对诸族施以教化! 阿史那博恒长呼口气,跟着宋通走出屋子。 院落里阳光明媚,鸟雀在树枝上欢鸣不已。 “就要这样的自在天地。”宋通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通再带着亲信,除了要天雷场的兵将们继续制造武械、正常训练以外,就是辅助农人种植、指导织造署的匠人们织布。 身在凉州郊外牧马场的孙诲,也得以回到军府任职:做了仓曹参军。 崔希逸见孙诲已是神色安定而非眼神不定的人,就坦然把李氏定真,嫁给了他。 孙诲感恩戴德之余,与李定真彼此偕好。 宋通祝贺孙诲与李定真的完婚后,回到家中。崔静怡的妊娠反应稍好,两人更是彼此关爱,情深意浓。 晚间,两人共同捧读诗书,相互说笑着。 看着娇妻在怀,宋通的心中,感到甜蜜无比。伸手揽住崔静怡的肩头,轻吻着她的秀发,他猛然间想到了历史中的记载。 触景生情。 历史中的崔静怡,十七岁就出家为尼;此时的崔静怡,身怀有孕,依偎在宋通的怀抱中。 宋通暗想片刻,就轻声笑着说道:“静怡最近还在诵佛吗?” “当然啊。”崔静怡直起身子,合掌说道,“每天都要为父母、夫君祝祷呢。” 宋通道谢后,笑着说道:“我梦里见到一篇《赞佛文》,就当说笑讲来听好吗?” “嗯嗯,你说吧。”崔静怡嘻笑着连声说道。 宋通清了清嗓子,自顾说道:“左散骑常侍、摄御史中丞崔公第十五娘子,于多劫来,植众德本;以般若力,生菩提家。……愿赏延于爱女,密启出家。白法宿修,紫书方降。即令某月日,敬对三世诸佛,十方贤圣。稽首合掌,奉诏落发。……又愿普同法界,尽及有情,共此胜因,俱登圣果。” 崔静怡听罢,一时呆愣。稍后,她才说道:“我是父母三女,家族中行第十五。这篇《赞佛文》听起来好真实啊!” 说罢,她低垂眼睑,合掌诵祷起来。 看着娇妻认真的样子,宋通更觉心动。待她诵祷完毕,宋通再揽住她,轻声说道:“静怡,我们不仅要恩爱一生,更要为世人多做些事。” 第207章 来了 听了宋通的话,崔静怡当然心愿如此。可是身为寻常的弱女子,她又感到无从出力。 “夫君英勇聪敏,已经为大唐与百姓,做了许多大事、善事。可是,”崔静怡说着,再扭头看向宋通说道,“我一个弱女子,除了做些女红,再就是为你们祝祷,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像你教那些婢女读书一样,教更多的女子读书。”宋通用平缓而镇定的语气说道,“女子也一样应该识文断字,能够判明是非。而不是一味屈从于父母、兄长、丈夫!” 这话听着惊世骇俗,可是崔静怡却心中温暖,觉得宋通更是体贴。 “好倒是好。可是,”崔静怡再为难地说,“怎么教那些女人呢?她们的家人,或者丈夫会同意她们学习吗?” “在县学、州学旁边,再开辟一个院落,专门教女子读书!”宋通自信地说道,“凉州,以及各州官府严令女子入学,她们的家人怎么还敢阻拦?” 崔静怡听了虽然有些不相信,但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做事,似乎总是心想事成的。 想了一下,她又笑着问道:“女子都去学习,谁来纺织呢?” 宋通听了,不禁大笑起来。 随后,在崔静怡疑惑的眼神中,他继续说道:“现在在几道大的沟渠边,已经建起来纺织工场。以水力带动的布匹纺织,足以节省了更多的简单劳力。再者,学习文化并不是不劳作,而是为了更好的劳作。” 稍想一下,宋通再说道:“譬如水力纺织,如果不对此认真学习,怎么可能操作得了呢?” 疑惑消失,崔静怡暗自松了口气,再依偎着宋通畅想起来:“嗯,这样,大唐就更加兴盛了。” 如此这样的话,以这个时代的大唐而言,当然会从军事、经济、文化上,再更上一层楼,甚至是飞跃发展。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国事的处置。 皇帝高高在上,仿佛生下来就是无所不能,带着天命来统治万民、万方。 穿越过来的宋通知道,这当然是假象,是刻意制造出来的的假象。 皇帝崇高,既有皇族要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的需要,也有臣民出于私欲,想要更多地从皇权中分得尽可能多的一杯羹而使然。 想要分出更多好处,自然是痴心妄想。可并不影响臣民们前赴后继地持续恭维皇帝,维护皇权。 要想使国体的综合能力提高,就必要对此进行理想化的改革。 怎么改? 肯定不能像陈胜吴广那样揭竿而起,更不能像黄巢那样,一怒而“游走天下”。 按照现在的这个状况,宋通先想皇权仍然可以存在,但更多权力,或者说真正的处理政事的权利,必须分到中书省、门下省。这样,就形成了皇权、中书、门下三权分立的局面。 皇权,仍可保持皇帝在形式上尊严,皇帝的生活仍然优渥。可皇族们,就不能像过去那样恣肆妄为了。连带皇帝本人,国民必须遵守重新修订的《唐律》。 法治,定要真正地实行起来。 如何实现这样的宏阔梦想?火器营在手的宋通,对此并不着急。会被朝廷收走或者复制? 宋通对此只能表示呵呵。敢于将火器推广出来,宋通必要对其进行控制,不能让它落在极权人的手中! 他知道,火器营既然已经试验成功;吐蕃的事情必将得以解决;北面的大漠必然安定。 以这样来看的话,大唐的体制如果不进行深度改革,是不可能统治如此广大的疆域的。 如何开始第一步?那就是崔希逸进入宰执后,立即开始着手。 崔希逸怎么进入宰执? 先不说他之前的功业,更大的功业已经从南面遥遥地,迅疾地来了! 吐蕃方面传来消息:逻些的贵人们,全权委派吐蕃大相乞力徐一行人,前来凉州议和! 消息传来,河西震动。 无数官民人等,都拥挤在凉州城内外,瞻观吐蕃的使者前来。 远处烟尘大起,唐蕃两方的各色旗幡隐隐舞动其中。 “来了,来了!”围观的人们口中说着,不禁向道路中间挤去。 阿史那博恒等人维持着秩序,喝令众人退到街道两边,不得阻碍通行。 前面是唐方引导的队列,随后就是乞力徐与蕃人的使团。一二百匹骏马,迈着整齐的步子,向着凉州走近。 崔希逸带领宋通等人,早已等候在凉州城外。 乞力徐走近凉州城,仰看着高大的城墙,再看看周边众多维持秩序的严整唐兵,不禁心生感叹:当初还妄想攻打此城。现在想来,真是令人羞愧。 见乞力徐到来,阿史那博恒随即驱马上前。施礼后,他大声说道:“河西节度使崔公,已等候大相多时!” 乞力徐还礼后,从马背上下来后,步行前去。 崔希逸见状,也从马上下来,对面相迎。 两人见面后,紧握着对方手臂,都是感慨万千。崔希逸说了当初结盟的事,乞力徐也叹气说了想要羞辱崔希逸,而进攻张掖川的不堪往事。 两人对本方的人员做了简要的介绍,随后也就都释然:现在是双方为和议而亲自聚首,这比任何场面的聚会,都令人感到无比欣慰。 在无数官民的注视下,拉着乞力徐的手臂,崔希逸和他步行穿过凉州城门后,再骑上马背。 一众侍卫前后伴随,浩浩荡荡地前往本次和议的地点:罗什寺。 沿路每隔三步就是一名穿戴整齐、手持长枪、腰佩横刀弓箭的唐兵,在严谨地侍卫着。 这样戒备森严的状况,一直延续进了罗什寺内。 钟鼓钹磬等法器齐鸣,僧侣们高唱佛经声中,乞力徐一行先对寺内各殿进行了礼拜,再在崔希逸的引导下,进入了侧院。 这处院落,也遍是格外警惕的唐兵侍卫着。 携手走入一间阔大的屋中,崔希逸邀请乞力徐一行人落了座。 随后,乞力徐也不迟疑,就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牒书。 起身走到崔希逸的面前,他恭敬地双手捧着这份牒书;崔希逸连忙起身相迎,神色郑重地伸手接了过来。 第208章 安排谁合适 落座后,崔希逸打开这份用麻纸写成的书卷,仔细地阅读起来。 ——祈愿吉祥如意! 为有益于讲蕃语的人众,我等前来唐地。受到唐方的邀请,我等不是用脚赶路而来,而是用真心;我等不是因为恐惧而来,而是因为情谊…… 已有许多蕃人学习汉语及汉人技术,未来还会有更多人学习。有唐蕃双方的真诚存在,释佛的教法就可以传遍四方,使得众人普惠。 吐蕃与大唐相生相伴,既有和亲之欢,又有争端之憾。吐蕃以为拥有勇士无数,现在知道大唐有天助火器…… ……我等遵从佛陀的喻示,听从大唐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建议,遵行大唐的法度,力求周到。 这是对蕃地诸族都有利益的好事,若不遵从,将会造成难以补救的后果…… 金城公主仍然健在逻些,也垂泪恳求唐蕃永为和平。 ……我等想要得到大唐的礼遇,就先要表示真诚对待唐人先予以礼遇。这样做,对我们双方有益无害,对我们都有福运。 ……此次前来,贡品为金、银、象牙、珍、珠蕃地红花、木香、牛黄、虎皮、豹皮等。 有黄金即能如愿。 请贵方答允。 祝愿吉祥! …… 看过之后,崔希逸久久没有说话,更还没有一点举止做出。 身处室内的唐人官将,不禁都感到疑惑,猜测是蕃人的书牒内容,可能不够真诚; 蕃方的人员见到崔希逸的状况,都显得很是紧张。 乞力徐犹豫一下,正要说话,却被崔希逸略微摆手阻止。 重新看了一遍书牒,崔希逸慨叹一声后,把书牒交给身边的王维:“按照原样照抄一份。这份原本书牒,立即送往京城!” 说完,他起身走到乞力徐的面前;乞力徐也连忙站起来。 二人对面站着,许久没有说话。 各自擦拭了眼角,崔希逸感慨地说道:“大相,我们莫名争执了多年。从此以后,再不会有兵祸发生了。” 乞力徐躬身施礼后说道:“吐蕃心向神佛,做出的承诺必然遵守。” 两人说话间,宋通暗中示意。 崔希逸微笑着示意他但说无妨,宋通随即大声说道:“务必解除吐蕃的武装,令他们不得有统一的部伍!” 蕃人听了,立刻合掌肃立。 乞力徐暗诵佛号后,点头说道:“赞普已经答应在蕃地划分各族的领地,佛教各宗派、诸苯各宗派,皆可自由传道。” 这话说出,在场的唐人馆将都是放心。 随后,崔希逸再拉着乞力徐的手臂,一起走出屋子,前去瞻礼鸠摩罗什的舌舍利塔。 法器奏鸣声中,唐蕃双方人员都合掌静立于塔下,暗祷着天下安定。 天下安定,必有强势一方在武力、道义的支持下,对于混乱的世界进行调理。 大唐建立以来,最大最难以对付的对手,就是吐蕃。史书记载:“西戎之地,吐蕃是强。自汉魏以来,西戎之盛,未之有也。” 以此看来,对于突然在高原崛起的吐蕃王国,大唐遭受了它的袭扰之后,虽然与它大战了数次,但并未有更好的战果,这也就使得吐蕃更加骄狂。 此消彼长。信心强大的天平,就倾斜向了吐蕃一方。最终,吐蕃自己没有更加迅速地强盛起来的同时,把大唐也拖得陷入了泥潭。 现在,这个问题得以解决,两方真诚地表示了永久和平的祈盼。大唐的注意力,就不再是南面的吐蕃,而是北面的大漠了。 蕃方的书牒传回京城,立即造成了朝廷,以及天下的震惊。 一战之后,就能使得疆域广阔、凶顽骄狂的吐蕃臣服,这是从百姓到皇帝做梦也不敢想的。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见到火器的威力。 作为皇帝的李隆基,却深知这里面必有奥妙。几次详查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是那个为武惠妃诊病的宋通,在河西军府制造出了强大新式武械使然。 既然如此,李隆基当然要把这种武械收为国有——也就是他的皇权控制范围内,以免有人(或许就是宋通)藉此反叛。 那样的话,大唐还能叫做大唐吗?可能就要叫做大宋了! 朝廷接连的牒报发至凉州,崔希逸为难地对宋通说道:“这是要收回火器营的兵权了。” 宋通微笑着说道:“火器营的兵将,我要带去大漠!待我扫平了大漠,再回长安面圣!” 崔希逸知道他早有平定大漠的雄图,也劝阻不了,就只好再写书牒上呈朝廷。 李隆基得到确定回报,心中不禁恼怒。本想降旨怪罪,但又担心真的逼反了宋通。 一时难以决定,他为此肯定愁眉苦脸。 李林甫既然是口蜜腹剑的机灵人,就赶紧建言:“崔希逸久居边地,若是长期待下去,恐怕军权在握,朝廷也是难控。他又是宋通的岳父,不如这样。” 李隆基听他说完,只好表示同意这个折中的方案。 崔希逸调回京城;宋通带领火器营的兵将,从凉州北面出击大漠的东突厥汗国! 崔希逸接到牒报,立即就要启程。宋通笑道:“这是把岳父当作了人质!” 崔希逸固然知道也是如此,但朝廷召唤,岂能违命? 宋通劝说道:“总要把凉州军政等事安排好,大使才好返回。” 怎么安排? 意思就是由崔希逸,举荐能够接任凉州节度使的人选了。 谁合适呢? 可挑选的人很多。比如尽在咫尺的哥舒翰、伏地南等人。朝中可选择的,也有此时初露锋芒的高适、岑参等人。 对此,宋通思忖过后,提出了自己的人选:“哥舒翰做节度使,李白前来做节度使府长史,杜甫为节度使府的判官书记。” 哥舒翰当然可以做节度使,而另外那两人可以吗? 李白倒还听说过,杜甫藉藉无名之辈。这二人最多都是吟诵诗句之人,怎么可能做得了这样的大事呢? 崔希逸肯定疑惑不解,宋通自信地笑着说道:“从此以后,河西哪里还会有战事?有的只是诸族牧马时,马匹吃了农家的庄稼这样的小事!既然如此,李白生性豪放,自然可以大度地化解这些小争端。” 第209章 怅然 崔希逸听罢大笑,再听他继续说:“杜甫做事严谨,必会对于账目及寻常事物,整理得有条不紊。” 崔希逸见他执意如此,只好写下书牒,向朝廷申请。 宋通之意,也很好理解。这是让李白到来富饶的凉州,多喝些甘美的葡萄酒;杜甫,你不是很崇拜李白,想多亲近李白吗?给你机会!另外,前来富饶的凉州为官,你的子嗣也就不会有饿死的悲惨事情了。 收到崔希逸的举荐书牒,为了尽快将他调回来,李隆基一一恩准,并将崔希逸升为首席宰相。 这样的恩宠,首先是崔希逸本人的确刚正严明、声誉隆着。此时,原来的首席宰相张九龄也已离世。 因此,无论出于给个诱饵的考虑,还是真心觉得崔希逸胜任的思量,李隆基的这个决定,都是朝臣们一致认可的。 当然,认可的人里面,觉得最委屈的就是李林甫。 张九龄死后,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升任首席宰相。却没想到,是他自己出的主意,皇帝还真的对崔希逸很宠爱。 就连自己派去凉州争功的侄子李屹,也被痛打一顿后,发送到西域戍守去了。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是李林甫心中哀怨、哀叹的。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一生,再就被李隆基排除在首席宰相以外了——宋通早有进言,李隆基也早已想得明白。 崔希逸掉入京城,那个刺头儿宋通怎么办?他连续带兵大胜,更还以两千余名火器营的兵将,令疆域广阔的吐蕃降服。不重赏怎能服众? 而且,既然他要奔赴大漠,又还许下承诺要迅速平定,李隆基也就格外开恩: 加升宋通为怀化大将军、上护军、漠北爵兼实受诸族牛马子女贡奉…… 宋通接到任命,觉得心愿如同高楼,再登上了几层而已。 崔希逸得到朝廷的牒报,立刻就是拜舞一番接受:这是他奋斗多年的梦想,也是宋通才一见面就对他许下的诺言。 无论怎么样,现在都已成为了现实。面对此情,崔希逸简直高兴得要拥抱一下爱婿宋通了。 如此高兴,除了心愿达成以外,崔希逸的确是想为天下人做更多的事。 现在,自己的年龄不算大,只有四十几岁,这是年富力强啊! 爱婿宋通,也实现了当初的承诺:拜将封爵! 翁婿俱是无比荣耀,这是世所罕有的喜事! 接到圣旨,崔希逸立即准备启程赴京。他当然是高兴万分,他的女儿崔静怡,却是伤心不已。 知道了宋通并不随同进京,崔静怡暗自垂泪。 宋通慨叹后安抚着她说道:“为天下久安,宋某必要去到大漠一遭!” 崔静怡抬起泪眼,带着痴情和幽怨说道:“夫君前去,我又已有身孕,不知何时才能再聚首!” 听了她的话,宋通先是轻吻了她,再认真地说道:“与战吐蕃一样!火器营随我前出大漠,蛮族必为降服!” 想了一下,他拥着崔静怡说道:“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我必亲自前去京城,与爱妻相聚!” 崔静怡身在官宦人家长大,也知道官场的凶险。她再担心地低声说道:“夫君,功高盖主,会不会,会不会有意外的凶险?” 宋通淡淡地一笑说道:“不会!静怡放心。宋某既然敢于做大事,自然会考虑周详。” 不能对妻子说得过多,他只是尽力安慰她。 但他心中却暗道:别说要对我威胁,李氏皇权也将会被缩减,让出大部分权力给天下万民! 哥舒翰从大斗拔谷赶来赴任,再率领着一众官将,在凉州城外送行崔希逸进京。 将朝廷赏赐的金银酒器,尽皆捐献给了凉州各佛寺道观,崔希逸轻车简从,只有一辆牛车的书卷而已。 眼见清廉刚正的老上级离任,凉州的众位官将,以及当地百姓都是不舍。 宋通站在另外的一辆牛车旁,隔着车帘与崔静怡道别。 娇妻已经有了身孕,使得二人除了恩爱之情以外,更因为对未来子嗣的关爱而难舍难分。因为这个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孩子,与宋通还隔着崔静怡的肚皮。 越是不能见到,越是心里焦急。可再有不舍,宋通仍然决心要实现自己的大唐梦:融合诸族,大唐永昌。 既然如此,崔静怡只能带着对丈夫的爱恋与挂念,怅然地东去。那边的鼓乐声已经响起,两人低语着的情话,也不得不加大了音量,才能使对方听得尽可能清除。 “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我必亲自前去京城,与爱妻相聚!”宋通知道这个时间未必成功,但此时也只好对她大声承诺着。 崔静怡先是把耳朵贴在车帘上,再因听不清而拉开了车帘。二人眼神相对,也就都看清了二人带着无限情意和急切的神情。 崔静怡顾不得许多礼仪,伸手拉住宋通的手说道:“夫君,千万小心!必要如约回来!” “嗯,”宋通大声说道,“我必带着最豪阔的车辆,前去长安见你!” 此时,恰巧奏乐声稍微停顿,宋通说话却仍是大喊着。他的这句话,立即被当场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众人虽然都带着此时的大男子主义胸怀,但听了宋通的话,也都能理解他与崔静怡你侬我侬的情意。 崔静怡毫不在意众人暗自看来的眼神,仍是拉住宋通的手说道:“夫君,我信你!你必可荣耀无比地回到长安!” 坐在车内的李氏夫人略微劝阻,崔静怡只得挂好了车帘。车外的宋通怅然无比,暗自想道:这要是在新时代,肯定要拥吻一下的…… 鼓、钹、锣、笛子、排箫等鼓乐声再次大奏,官将们依次道别后,崔希逸翻身上马,再向站在附近的一众官民拱手道别。 凑近跟随崔希逸回去关内的段晏身旁,宋通大声说道:“段三兄,你回去之后,莫再有非分之想,只管好好操持农事即可。” 段晏拱手连声说道:“段某必从宋将军嘱咐!”说完,他就松开马缰绳。想了一下,他再赶紧回声说道:“必要陈七兄安好回来!” 宋通点头后,段晏再不停地拱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去到前面引导仪仗队列。 第210章 留在身边 再走近崔希逸的马前,宋通深施一礼后,拉住他的马缰说道:“岳父,只管实行棉花等农作物推广。另外,纺织技术也带去技艺精熟的匠人,也可推行。” 崔希逸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通知道他心中存有疑虑,是在担心皇帝以及朝中的贵人们,会有阻挠。 “有宋某驰骋大漠,岳父必是安好!”宋通仰头看着崔希逸,意味深长地说道。 崔希逸暗呼口气,脸上终于现出自信的微笑:“嗯,等你的好消息!” 宋通脸上也尽是笑意,对崔希逸拱手道别。 队列中的孙诲下马来到宋通的面前,接连施礼后说道:“有赖宋将军,孙某得以重新做人!大恩大德,来日必报!” “好生做事,来日必可重用!”宋通安慰着说道。 孙诲再施礼后,上马伴在妻子李定真的牛车旁。 随同东去的王维,和宋通拱手道别后,就跟在崔希逸的身旁。 清风徐来,仪仗队手中高举的各色旗幡,在半空飞舞。崔希逸一行,缓缓地在鼓乐声中,向东边的关中而去。 直到这列队伍的影迹消失于广阔的天地间,直到这列队伍的鼓乐声再也看不到,宋通还是骑在马上,呆呆地东望。 身边有一匹马轻微地打了个响鼻,随即就有一人感慨地说道:“宋将军,你这又何苦。” 转头看看哥舒翰,宋通长呼口气,脸上现出生动一些的神情。 “某既仍然身任和番使的职务,就应该为此尽力。”宋通说罢,拨转马头。 二人并辔而行,转回凉州城内。 阿史那博恒等人,因为宋通的调令,转在了火器营而未从崔希逸东去。此时,阿史那博恒也做了火器营的兵马副使。 众人知道宋通心情落寞,也不就不近前打扰,都在后面跟行。 回到凉州城内的军府大堂,哥舒翰与宋通交谈几句,就得到了他的暗示。 哥舒翰扫视一下众人,随即就以另有它务而告辞。 宋通等人回去侍卫院落,已见到曹世宇被绑缚着,由许多兵士看押着站在一边。 见到宋通走来,曹世宇大呼冤枉:“将军,某一直在焉支山牧马监,从未有怠工偷懒,只为尽心竭力做事以赎罪。现在如此这般,却是为何?” “呵呵,某知道你伶牙俐齿。”宋通冷笑着说道,“可是,”说着,他伸手指了一下在场的众人,“众人或遭你诱惑,或被你欺哄,险些酿成大祸!你还抵赖吗?” 曹世宇巡看一下在场的阿史那博恒、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再把牙关紧咬着说道:“既然如此,又怎能说清是谁在诱惑谁?阿史那乃突厥王子,浑天放等人是吐谷浑遗民,都是心怀叵测之辈!说来,” 他再看向宋通说道:“只有曹世宇孤苦无依,真心为大唐拼杀的!” 宋通呵呵笑着说道:“你说的都不错。只不过,他们心里有事,但都能为大唐奋死。而你,的确为大唐拼杀,却只是为了心中的邪念!” 曹世宇一时呆愣,没有出言辩解。 “安禄山之流,你是早就认识的了,对吧?”宋通问道。 曹世宇犹豫许久,哀叹一声说道:“我们都是昭武九姓的粟特人,相互攀认后也就彼此了解。他那边有许多粟特商人,我在朔方时也遇到几个,就这样结识了。可我们,既没有见过面,又没有密谋过什么,曹某何罪?” 宋通心中暗骂:你当然没有和他密谋过什么,那个混账安禄山,即便此时也倒没有反叛大唐之心。但你促使粟特行商与他私下里贸易,这就是在对未来他的谋反,筹备资金! 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那也就不必再说。 宋通看着脸色惨白的曹世宇,低声喝道:“今日只治罪你诱哄同袍反叛之罪即可!”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兵将,再冷笑着对曹世宇说道:“这是死罪无疑。说吧,你想怎么死?是被缢死,还是杖毙,或者是斩首?” 说完,宋通又摇摇头,觉得这些都不妥当:“你罪大恶极,就在军府大院磔杀你!” 磔杀,即分割肢体肌肉,大约相当于后代的酷刑凌迟。 凌迟,原意是指山势的坡度,逐渐缓慢下降。凌迟的意思也就是使受刑的人,受尽痛苦死去。 古代的酷刑,哪有一个不是令受刑人痛苦万分的呢? 听到要被磔杀,曹世宇立刻冷汗如雨落下。他双膝一软,瘫在了地上。 阿史那博恒等人怒喝一声:“可令你见到,我等生食你肉!” 眼见众人都是怒目瞪视、愤怒已极,曹世宇只有强撑着最后一点勇气,连声哀求。 侍卫院内,就此接连响起他的哀嚎声。 一边旁观的陈晖,终于因为心中的不忍,而拱手向宋通说道:“将军,曹世宇职务微末,不必如此对待。” 曹世宇听到有人出言相救,立即叫喊的声音大了许多,言语也理智了许多:“只听宋将军的话,曹某甘愿做将军犬马!” 宋通冷笑着看着他说道:“留你在身边,岂不如同豺狼在侧?” 曹世宇听他的语义中似乎有些缓和,立即磕头如捣蒜:“将军,杀了曹世宇,只是脏污了院内,还要同袍打扫!留下曹世宇,必以命相报!” 宋通犹豫不语,陈晖一再劝说。 阿史那博恒等人止住了动作,都站在一旁。嵬飞猿和可斡朵利也暗叹过后,施礼请求饶过曹世宇。 曹世宇接连大喊着:“将军,留我性命,只听将军之命!” 宋通长呼口气,缓缓向他走去。曹世宇紧盯着他脸上的神色,想要从中辨别出来,自己是否能够得活。 “你说的可是真心?”宋通蹲下身来,冷冷地注视着他。 曹世宇泪水长流,接连点头:“将军,留我性命,只听将军之命!” 宋通点点头,凑近他的耳边说道:“杀了安禄山。” 这声音低微,只有曹世宇一人听到。 听到此话的曹世宇,半秒钟也不用思考,立即大声应诺:“喏!只听将军之命!曹世宇若再有妄言妄为,必为神祗处死!” 站起身来,宋通冷冷地说道:“哪里用得到神祗,宋某自可随时处死你!” 曹世宇再接连叩首:“听命将军!” 阿史那博恒怒吼一声:“将军,就这样放过他吗?” 曹世宇再急忙哀求道:“阿史那军使,看在同袍情谊,饶过曹某!” 第211章 北征 阿史那博恒还想再呵斥他,被宋通摆手拦住:“由阿史那打他五十杖,我们准备几日,就赶赴大漠!只令他将功折罪,否则还是死!” 阿史那博恒施礼应诺,一把将曹世宇从地上拽了起来。 曹世宇心知若被阿史那博恒打五十杖,别说再跟从宋通去大漠,寻机杀死安禄山,很可能当场就被这壮汉打死了。 再连声求饶,曹世宇口中大呼道:“将军既然大施恩德,就保住曹世宇,才更好为将军效死!行军在即,曹某即便不被杖毙,带伤怎能为将军效死?” 宋通注视着曹世宇的眼睛,从中没有再看到一丝狡黠。 暗叹一声,宋通吩咐众人给曹世宇松绑:“看在同袍旧谊情面,暂不对他予以处罚了。” 这话说出,在场的人都是惊愕,认为曹世宇本就是该死。虽然格外开恩,但也不应该就此轻易饶了他。 众人相互低语,曹世宇不敢稍有停留。身上绑绳解下,他的两臂已经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麻木。 既然不能拱手施礼,曹世宇只有再次跪倒在地,道谢宋通不杀之恩。 宋通低喝道:“若要杀你,在场同袍随便出手,宋某又岂能责罚他等?” 曹世宇精明无比,听到这话后,立刻再向诸位同袍谢恩。 阿史那博恒慨叹一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世宇,绝不敢再有鬼鬼祟祟地举止了!” 曹世宇见他说得动情,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同袍毕竟是同袍,众人接连劝慰、安慰曹世宇,要他以后安心做事。 重获新生的曹世宇,已经不敢再有丝毫邪念。他痛哭着一再道谢,更对同袍们表态:一定做出大事来,将功折罪。 同袍们坚心一致,对于神通广大、英武难敌的宋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通把凉州城内的住宅退了租,就通报了哥舒翰,准备起行。 哥舒翰带着一众文武官将,跟着宋通一行,来到了凉州东北角的天雷场。 这里,郑德淳等兵将,早已整装待发。为了更快抵达大漠,宋通安排众兵将直接从凉州北上。 这条路虽然相对绕行朔方一带近得多,但却因为路途中要穿越大碛,而令众人倍加警惕。 黄沙弥漫,没有水源。 出于这些考虑,宋通等人定下计议:不必驱赶大量牛车,只带着火器及大量原料,用骡马背负即可。 当有人提出疑问:到了大漠后,即便有这些原料,怎么再组装类似于投石机那样的大型器械呢? 大脑中储存了许多信息的宋通,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到了无边无涯的大漠,蛮族的牛马尽为我用。他们的牛车,就是我们的了。 众人见他说得豪气万丈,也都立即从命。 在宋通的指挥下,两千余名火器营兵将们,或者步行,或者骑马,都已整装待发。数百匹骡马、骆驼,也驼负着大量的原料,站在队列边。 哥舒翰等官将眼见此状,心中很是不放心。 走近宋通,哥舒翰慨叹着说道:“宋将军片刻不停,又要北征大漠。为大唐忠心可鉴,但以此数量不多的人马,去到广袤的大漠,需要格外提防。” 宋通致谢了他的好意,再望向北方说道:“宋某前去,一定要诸族不再无端厮杀,令诸族和睦欢洽!” 哥舒翰见他说得坚定,也不好再予以规劝。随后,他就拱手说道:“宋将军若在大漠遭遇阻遏,可立即通报边境的同城守捉军。哥舒某必亲自带人前往!” 宋通也不多解释,只是与哥舒翰等人拱手道别。随后,他就命阿史那博恒举起令旗。 嵬飞猿在前队看到,立即毫不迟疑地喝令一声。大队人马缓缓地行进起来,顺着马城河流域一直向北进发。 马城河——今石羊河,自祁连山发源,汇集了众多大小河流之后,蜿蜒向北面的大碛而去。 南端是祁连山,它的北端,就随着水量的减少、周边植被的减少,而消失于大碛——今腾格里沙漠——的北端。 宋通命陈晖按照地图提示,从天雷场出发后,逐渐向西北行进。这样,既可以在沿路的休屠城、明威戍堡,乃至三百余里外的白亭戍堡等烽堠戍堡得到粮食的补充,也可以得到马城河的水源,使得大量兵将和驼马,得到充足的水源。 这样的行进路线,更可以尽量绕过大碛,避免在沙漠中走的道路过多,而减少遇到的自然环境带来的风险。 毕竟,在这个时候的大碛,就已经是广袤无边,令人生惧的区域了。 行进得很顺利。 宋通等兵将先是住宿在休屠城,补充了粮草。第二天,再沿着马城河一直北上。 马城河流域的附近,尽是荒草杂木,都是生长得郁郁葱葱。但距离它不远的地方,就随着水源的减少,显得很是荒凉,甚至都是草木不生的盐碱地了。 行军因为有大量驼马,所以速度不快。沿路的烽堠,肯定不能对这么多的人马进行粮食的补给,更不用说大量的肉食了。 这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事,并不能难住这些骁勇的兵将。阿史那博恒等人,就在行军的同时,去到附近的草滩、密林之中,围猎一些野羊、野鹿回来。 行军的兵将们看到这些同袍不时离队围猎,更可以带回来一些猎物,都是开心万分。 傍晚,行军没有赶到明威戍堡,就都宿营在马城河畔。 树林边、草滩上,都是一处处篝火堆。天上的星月遥遥辉映,篝火更是照亮了将士们面庞。 猎物并不多,当然不能任由两千余名将士大快朵颐。宋通笑着要陈晖、曹世宇等人,把猎物分割成小块,尽可能煮得多一点肉汤; 那边的阿史那博恒等兵将,早已把胡饼烤得喷香。 众人就把胡饼撕成小块,泡在肉汤里食用。如此,这也算是简易的羊肉泡馍了。 吃喝过后,兵将们就或者住进军帐内,或者干脆就露宿在清风明月之下。 宋通带着阿史那博恒、曹世宇等人,亲自巡视了各处宿营之后,聚在一起说些往事。 提到在长安的禁军中番值,曹世宇鼓起勇气说道:“的确是我预先知道了,安禄山要到中书外省来的消息。那天,” 第212章 走哪条路 稍微沉默片刻,曹世宇愧悔地摇摇头,再继续说道:“我见到史思明与他同来,心里为他能够避罪而担心。可我稍作留意之下,就发觉了宋将军当时,似乎与平时不同。” 阿史那博恒不禁笑了起来:“因此你就提示我注意宋将军的举止。哈哈,果然就被我及时扑倒了。” 宋通听了也是发笑,并未说话。 曹世宇犹豫一下,再问道:“失手刺死了史思明先不必提。若那天真的刺死了安禄山,宋将军还能够脱罪吗?” 的确,以一介寻常兵士,发疯一般刺死戴罪将领,这是难以逃脱的重罪。 阿史那博恒听到曹世宇这样问,也疑惑地看向宋通。 略微笑了笑,宋通自顾说道:“安禄山奸恶,杀他是应该的。若我当时就能杀死他,也算是完成了我穿越来到大唐的使命。” 曹世宇和阿史那博恒听得茫然,都看着夜色中的宋通发呆。 “当然,我怎能甘心为他陪葬?呵呵,”宋通冷笑着说完,再继续说道,“我后来为武惠妃诊病,再遇到皇帝大赦。另外,” 说着,他看向阿史那博恒说道:“又有人要杀死突厥王子,宋某怎么可能会死?与刺死史思明一样,必然无事。” 说完,他两手抱着后颈,自顾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夜空。 曹世宇和阿史那博恒也不多说,一起躺在他的身边。 暗幕中,无数星斗闪烁不停。一轮明月,皎洁地挂在其中。 “繁星如诸族。”宋通喃喃说道。 “明月如大唐?”曹世宇问道。 “大唐也是繁星之一。如世间大道令世人不离其侧一般,明月就是令繁星不离其侧的大道。”宋通自语道。 随即,他率先笑了起来,另外二人也都大笑着。 三人面对如此美好夜景,都对未来将要继续开展的战斗,充满了信心。 接下来几天,火器营的行军,继续沿着马城河北上。 已经过了明威戍堡,行军向白亭海附近的白亭戍堡走去。水流逐渐减少,宋通等人开始警惕起来。 除了每天必须找到清洁的水源,人马饮用之外,宋通再命令众人把随身水囊,以及预备给驼马饮用的水囊,务必灌满。 为了防止迷失路线方向,宋通更要求众人不得随意饮用水囊里的水,以备不时之需。 再过了几天,行军抵达了白亭戍堡。 一片广阔的水域,在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波光。 站在这片水域,陈晖拿着地图说:“将军,这里已是马城河的下游地带,也称作白亭水。这片湖泽就是白亭海,相较地图上标示的区域,也小了许多。” 这里,也是猪野泽的一部分。 群山环保的洼地,形成了猪野泽。这里自古,有一万多平方公里的水面。汉武帝派兵收复河西走廊,而在此驻军达七万余人。 人多了,自然就会砍柴生火、开垦农田。这对于降水很少,只靠马城河来补充水源的猪野泽而言,无疑是个灾难。 这里的人口,随着戍边的兵将数量不断增多而增长。 目前的大唐,在此周边戍守、开垦的人员数量,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人以上。 毫无疑问。大碛的不断扩大,以及风沙的不断增多,与这么多人口并不在意环境,有极大的关系。 除此之外,对周边环境的更大破坏,就来自于大唐与北方诸族的相互争斗。 北方的诸族都是骑兵,大唐现在也很重视马政,但兵士能够得到战马的比例,大致也是三分之一左右。 因此,在作战的机动性上,唐兵肯定比不过大漠蛮族。 可蛮族的骑兵再凶悍,也有与之伴随而生的先天缺陷。那就是他们每人一匹,甚至每人两三匹的战马,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水草。 水源还好说,因为战马的奔驰速度快,蛮族也大致知道在附近何处可以找到水源。 光喝水,是填不饱战马的肚子的。每匹战马,每天需要消耗百十斤草料。这一点,就成了唐兵与蛮族较量的重点了。 焚烧草原,增加进攻方后勤难度,这在长期以来都是唐军的专利。 每到秋防,唐兵就主动焚烧唐境内的草原。这是因为蛮族大多会在天气冷了的时候,前来唐境掳掠——战马在这个时候不易生病,而蛮族本来久居大漠,也不怕冷。 唐兵却恰恰相反:没有足够的皮裘衣装。用绵袍御寒,毕竟不能抵敌皮裘的暖和。 自认为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没有什么环保意识、绿化意识的唐兵们,就高举火把,在各处焚烧草泽。 于是乎,沿着边境,甚至就连内境,各处的草滩、树林,燃烧起来的烟尘滚滚,昼夜不息。 此时,宋通等人骑马站在白亭海湖畔,望着远处湖面,都是心生感慨。 “这样下去,”陈晖遥指着周边已露出白花花盐碱的滩涂说道,“湖面就会越来越小。而且,水源也不能饮用可知了。” 一旁的郑德淳却面带喜色地说道:“呵呵,那就更多了硝石的来源!” 众人听了,先是大笑,再就都是苦笑起来。 宋通长呼口气,遥望着湖面说道:“这样抵挡蛮族的方式,一定会尽快消除的。” 众人听了,心中各自鼓舞。 前面尽是滩涂,兵马不能前行可知。陈晖依据地图,随即指示着兵马绕过白亭海,从滩涂西侧的群山边,继续北上。 宋通再询问道:“怎么走可以尽快到达北面草原大漠?” 陈晖查阅了地图后回道:“向西北这条路,沿路水源较多,可以直达同城守捉军那里;正北这条路,沿路水源较少,但可节省许多路程。” 一旁的阿史那博恒听到,连忙问道:“正北这条路,是不是都是大碛沙漠之路?” 陈晖无奈的的回答道:“都要穿行大碛的。只不过,”说着,他再看了一眼地图后,继续说道,“去往同城守捉军这条路,标示的水源多一些。” 沙漠中,也并非都是黄沙漫漫的样子。 自祁连山融雪汇成的马城河在此消失,但因为有地下水存在,所以在沙漠中的某处,会再冒出来。 当然,这些冒出来的水泽,也会因为干旱等原因,与突然冒出来一样,也会逐渐,或者于突然之间消失。 “这还用考虑么?!”阿史那博恒不禁大叫一声。 第213章 晒太阳 听到陈晖这样说,阿史那博恒不禁说道:“那就还不如直接走正北这条路,在路上也少受许多干渴的折磨。” 一边的郑德淳也说道:“的确如此。我们虽然人马众多,但也储备了充足的水源。”说着,他拍了拍马背上的水囊,再示意其它驼马上,除了那些原料以外,也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水囊。 本来也是急于到达大漠,宋通听得这些话,也就认可走正北的这条道路。 火器营的兵将们听到指令,立即齐声高呼,都想尽快穿越大碛。 带着对大碛的畏惧,以及对尽快到达草原大漠的渴望,兵将们口中呼喝着,或者步行,或者骑马,或者驱赶着那些驼马,向西面绕过滩涂,再沿着高矮不一的山岭,向北面的大碛挺进。 开始时,众人的心中很是安定:因为可以看到右侧的群山,这就能作为指示前进行走的方向。 随着这些群山的影子不见,随着眼中先是乱石、硬土,众人的心中开始感到紧张。 紧张就想吃喝。 在烈日的炙烤下,众人勉强吃了一些干粮。宋通等将领不断提示:“尽量少喝水!以免在前面的道路中,暂时找不到水源时,可以坚持得久一些!” 既然如此,众人就稍微喝了点水,继续赶路。 阿史那博恒回头招呼着众人:“快起行!等到太阳落下去,我们再好好休息。” 喊过之后,他转过头来。嘴巴没有及时闭上,他只觉得迎面长风吹来,口中尽是沙粒。 “呸呸”着吐了几口吐沫,阿史那博恒眯着眼睛,慨叹着说道:“进入大碛了!” 没走多远,众人就见识了沙漠的厉害。 行军中的许多兵将,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沙漠。开始时,众人踩着晒得热乎乎、踩起来松软的沙子上,都是说笑不停。跑几步,又觉得迈步费力,众人更觉有趣开心。 没多久,众人就都蔫头耷脑了:头上是烈日的炙烤,身边是温热的空气环绕,脚下是滚烫的沙砾。 每向前迈一步,众人都觉得是煎熬,再也没有了戏耍的心情。 宋通抬手遮在额前,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海,只得令众人都下马步行,以减少马匹的体力消耗。如此,也就能节省一些储存的用水。 走了许久,阿史那博恒终于忍不住问道:“陈七兄,地图标示的水源到了吗?” 陈晖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查看后泄气说道:“按照地图标示,已然经过了两处!” 阿史那博恒听罢,知道这是地下水升出来,再又隐迹而消失的现象。 哀叹无数遍,他也只得迈着艰难的步伐,牵着赤影的缰绳,迈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走下一个又一个沙坑,再重复这样的动作。 阿史那博恒博恒如此,众人当然也都如此。 宋通看看身侧的青骢兽,也心疼得不断安抚它。青骢兽相对耐疲劳,可是这样缺少水喝,对它来说也是第一次。 三国时代曹阿瞒骗说“有杏林”,而促使兵将们望梅止渴的典故,宋通想起来也站到沙丘上,遥指着远方说道:“我见到那处洼地中有水汽冒出!” 众人口中惊呼着,纷纷挤到他身边观看。 一时站立不稳,宋通一下子滑到了沙丘下面。站起身来,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陈晖只好帮腔说道:“嗯,的确,地图标示的下一个水源地,的确不远了!” 既然如此,众人只好舔舔干燥的嘴唇,鼓气勇气继续前行。 只觉得走过无数沙丘,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二人也没有见到丝毫有水源的迹象。 他们都是连连哀叹,只说是身在祁连山放牧时,虽然寒冷,但并不口渴。这里倒是温暖,却反过来没有一点水可以饮用。 见众人实在疲惫,宋通只得下令休歇一会儿再走。 满处都是滚烫的沙砾,众人刚一坐下,就觉得屁股发烫,再又着急站起。 曹世宇不愧是粟特人的后代,毕竟聪明。他脱掉军袍,用横刀和硬弓支起来,搭了一个小窝棚。 不多时,他就蜷缩在里面,口中呼道:“好凉爽!”众人有样学样,模仿着做个同样的窝棚坐进去。 阿史那博恒再哀叹道:“我身材长大,挤不进去!” 宋通就把青骢兽和赤影牵到身边,先为它们遮盖一下裸露的皮肤,再把军袍搭在它们中间。 眼见这个窝棚大了很多,阿史那博恒急忙钻了进来。 窝棚里没有太阳的炙烤,但从地面反上来的热气,依然使得窝棚里酷热难当。 呆不多久,阿史那博恒也是忍耐不住。他满身大汗地从里面出来,仰头看看太阳,只觉得天旋地转。 脚下一时没站稳,他身子一歪,就滑倒在了沙丘上。身子沉重,他更还滑下了沙丘。 宋通见状,急忙从窝棚里钻出来,却听到有战鼓声接连出来。 众人也都隐约听到,又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就都紧张地钻出各自的窝棚,抄起了各自的刀枪。 “宋将军!”阿史那博恒的声音从沙丘下面传来,那战鼓的声响,也就戛然而止。 宋通站在沙丘上,先望向四周。他并未发现唐兵的身影,更没见到有什么蛮族来袭。 心里觉得怪异,他也只好先去寻找阿史那博恒。向沙丘下面看去,宋通不禁笑了:他四仰八叉着躺在滚烫的沙丘斜坡上,一动也不敢动。 向下走着,宋通笑着说道:“阿史那,你是在那里晒太阳吗?”正说着,他也止住了脚步。因为那种战鼓震响的声音,再次传来。 “轰隆隆”的低鸣声里,阿史那博恒压低声音说道:“宋将军,是我这里发出的!” 宋通诧异地看向他:只见他略微移动,那声音立即响起;他若停止,那声音也就消失了。 “是有鬼怪吗?”阿史那博恒晒着太阳,脸上尽是惊慌之色。 他说的倒也不错。 传说,有一支队伍在与敌人交战时,遭遇了骤然而起的沙尘暴。这些兵将立即就被掩埋在沙丘之下。 因此,在遇到有人来到附近时,这些兵将就会从沙丘下面,发出怒吼。 这样的怒吼,似乎意味着他们随时都会从沙丘下面奋勇杀出,将附近的来敌尽皆杀死。 第214章 冷热难捱 当然,兵将们被掩埋在沙丘下,不甘心而时常发出怒吼,这不过是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传说而已。 宋通知道,按照新时代的科学解释:这里是鸣沙沙丘! 鸣沙,就是会发出声响的沙子,这是世界上普遍存在的一种自然现象。 对于为什么沙子会发出不同的声响,依然是个科学之谜。 有的学者认为,是沙砾表面有其它化学物质,相互挤撞时会发出某种特定的声音; 有的学者认为,是因为沙砾之间存在着空隙,被风,或者是人力推动时,就会相互摩擦而发出声响。 并没有确定的合理解释,但鸣沙是自然现象而非鬼怪神力所为,这是肯定的了。 对现在这些唐兵解释这些宋通也搞不明白的事,肯定是多余的,只能白费此时显得很珍贵的唾沫。 大步走下山丘,宋通在“隆隆”的声响中,靠近了脸色惨白的阿史那博恒。 伸手拉起他,宋通笑着说道:“有宋某在,就都没事。”说完,他再奋力向沙丘上方走去。 耳中听着这如同战鼓的声音,阿史那博恒小心翼翼地跟着宋通,回到了沙丘顶端。 战鼓声消失,阿史那博恒的心情安定。他看着神色安然的宋通,心里简直是佩服至极。 其他兵将听到战鼓声忽而传来,忽而消失,仍处在惊骇之中。 宋通大喊一声:“继续走!不必理会!” 众人虽然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见宋通如此淡定,都跟着镇定下来。 虽是如此,他们也都想着尽快离开这个奇异之地。整理好衣装,驱赶着驼马,这类行军继续翻越着沙岭,向北面艰难地走去。 兵将们多少喝了一点水,马匹也喂了一些。见储存的水不多,众人各自向神佛祝祷,希望尽快找到水源。 “真的有绿洲了!”嵬飞猿手指前方大叫着。他身边的可斡朵利赶紧张望,也立即惊呼起来。 众人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片葱郁的密林。欢呼之后,众人争先恐后地向着那片绿洲跑去。 迈开大步,在细软的沙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阿史那博恒回身看到宋通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禁催促着说道:“宋将军不口渴吗?” “渴,渴得很。”宋通舔舔干燥的嘴唇,默默地说道。 “为何不快走?”自觉声音也已变调,阿史那博恒还是担心他虚脱,不禁伸手来拉。 宋通摆手示意不用,再看着众人的背影说道:“那片绿洲是假象,这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阿史那博恒听罢,也大约知道有这个说法,不禁愕然地看向那片绿洲。 果然,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那片绿洲的影迹也就逐渐淡漠,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长叹一声,阿史那博恒双手举向天空,口中喃喃地祝祷道:“真的都是假象!天,何时可令我等走出去?一定令我等安然走出去!” 祝祷归祝祷,艰难行走是必须继续的。 前面奔跑的众人,眼见绿洲停在那里不动,却总也不能靠近。陈晖哀叹一声后,止住脚步制止了众人:“假象而已。” 众人再仔细看去,那片绿洲逐渐消失了。 顿时觉得无力,沙丘上躺倒了一大片兵将。 鼓舞着众人,宋通带队继续前行。终于,在前面探路的可斡朵利回报:“真的有一片沙地绿洲!” 众人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不禁都是哭笑不得:的确有一片绿洲,但实在太小,不足二十来平方丈。 而且,这块低洼的沙地中,并无水源,只有几丛锁阳、骆驼刺等草本植物。 众人正要采食锁阳,宋通劝阻道:“现在天色傍暮,这里既然有杂草,或许有小野兽来此采食。我们吃这些草果,不如吃那些野兽。” 说的有道理! 众人连忙退出老远,只留可斡朵利在附近窥探着。 陈晖再仔细查看地图,寻找上面标注的最近的水源。 宋通坐在一边,低声说道:“如果不尽快找到水源,人还可以抗得住,但驼马肯定支持不住。要是牲畜大量渴死,这些原料怎么运去大漠?原料运不过去,我们这点人马,到了大漠又有何用?” 他自顾喃喃地说着,陈晖已经欣喜地说道:“据此大致有三十里处,有个大水泽!” 听到这话,宋通急忙凑近查看。黯淡下来的天色中,他顺着陈晖手指看去,果然见到有湖泊的标注。 大叫一声,宋通惊喜得一跃而起。随后就大步走去那个小绿洲,他远远地问道:“可斡,有没有?” 可斡朵利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也不答话。直到宋通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旁趴下,他才小声回答道:“真的有不少啊!蜥蜴、蛇……” 宋通再问道:“在哪里?” “都溜走了!”可斡朵利无奈地说道。 长叹一声,宋通再又大笑起来:“你好歹捉住一个啊!” 可斡朵利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看得呆愣,忘了捉它们!” 拉起可斡朵利,宋通再对众人大喊道:“离这里很近就有水源了!我等尽快过去!” 既然有水源,还用得着发号施令吗? 众人欢呼一声,奔向陈晖指示的水源地。 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众人终于见到了渴望已久的水源:一处芦苇丛生的,但只有两三丈方圆的小池子。 陈晖耸耸肩说道:“地图是很早制作的,这水源还能保留在此,已是上天眷顾我等了。” 还说什么,喝吧! 众人正要拥挤上前,再被宋通喝止:“不要搅混了水!” 立刻省悟过来,众人就派几人用水囊小心地依次取水,再分发着喝下。 虽然不能尽兴饮用,但人马好歹都补充了一些水分。 入夜,疲惫的兵将们就在附近躺卧。 却不想,白天是酷热难当,一入夜,却是寒凉彻骨。身下原本温热的沙子,不多时就变得冰凉。 被冻醒的众人,又没有柴草可以点起篝火取暖,只好裹紧了衣袍,相互依偎着抵御寒冷。 朝阳升起时,众人彼此看看满是红彤彤晨辉的彼此面庞,知道难熬的酷热,又即将来临了。 这个小小的水洼,怎么够几千兵马饮用? 眼见已经露出池底的水草,众人只得作罢,整队迈步前行。 太阳,似乎总是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众人干渴难捱时,陈晖查阅地图后报称,已经进入了大碛的腹地。 第215章 还活着 连绵的沙丘,无尽的黄沙,这就是众人眼中所见的景象了。 又迎来一个黎明之后,众人觉得稍有安慰:这两天都是阴天,少受了来自头顶烈日的炙烤。 这样难忍的折磨少了,可是缺水的艰难从未好转。 找到水源,进行补充? 陈晖摆动了一下手里的地图,表示再无明确标记的水源了。 既然如此,宋通只好不断安抚众人,更要节省剩下不多的清水。 他的话刚说完,阿史那博恒就把自己的水囊倒过来,示意早已喝完了。 见他如此,许多兵将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宋通只是冲众人笑笑,就挥手向前,迈动迟缓的步伐。心里、嘴里只觉得要冒出火来,他也是口干舌燥,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行进的队列中,不时有兵将因为饥渴而昏厥。队伍中那些不多的清水,就只好当做救命的药材,给这些兵将喂上一些,使得他们能够勉强跟行。 午后,众人暂时休息。宋通环顾了四周,把陈晖叫到身边。二人打开地图仔细核对,心里都觉得不妙。 因为连续阴天,众人的注意力只在走路和干渴中。对于前进方向,因为没有什么辨别物,而迷路了! 二人确认这事后,不敢声张:这若是被兵将们知道,恐怕立刻就会生出绝望,甚至为此立即死掉几个,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即便具体的方向不明,宋通和陈晖也能够确认,大致是冲着北面行进的。更还不敢声张,二人就只好带着队列走得缓慢一些。这样,既可以等待合适机会辨清方向,也可以使得众人节省体力。 一路上,众人除了见到一些随风翻滚的骆驼刺,这种乱蓬蓬的野草以外,就是时常见到一些森森白骨。 这些或者是动物,或者是人的骨骼,在沙丘中凌乱地散布着。风向这边吹,这些白骨就会被掩埋;风向那边吹,这些白骨又会显现出来。 众人只是暗想着,自己不要为这无边沙海中,增添一具白骨就好。 暮色即将到来,宋通和陈晖不约而同地仰望天空,祈祷着今夜能够星光灿烂。 一阵惊呼声,从休息的队列中传来。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又有兵将,因为缺水而昏厥了。 宋通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借着朦胧的暮色,他见到浑天放、达昂毋谦二人,正遥遥地向他招手示意。 到了近前,宋通也就明白:队列中的骆驼还好,很耐饥渴。可是不少马匹,已经支撑不住了。 现在就有一匹驼负着火器原料的骡马,已经站不起来了。 默默地对浑天放二人点点头,宋通转身离开。 见到浑天放二人刺死了骡马,其余兵将连忙凑过来吮吸死马的不多血浆。 宋通正在向陈晖那里走回,却又听得部伍中发出一阵带着恐惧的惊呼声。 身上被风裹挟而来的沙砾打得生疼,宋通侧身看去,也立刻觉得震撼、惊骇。 暮色昏沉,远处的沙丘上,有一道土墙正在向这边移动。 猛烈的狂风卷杂着无数沙砾,旋转着、翻腾着,形成了一堵宽达数十里,高达百十丈的沙墙。 这堵沙墙,迅猛地向宋通等兵将而来。 它似乎是上天派来吞噬万物的恶魔,不管不顾地横扫着世间。伴随着狂风,它继续把地上的沙砾卷进沙墙里,持续增添着它本已无比巨大的身躯,使它可以更加疯狂地碾碎面前、身下的一切。 一众兵将被这堵似乎要冲破天地束缚,仍在不断膨胀的沉重巨墙,吓得魂飞魄散。 仰望这有几十丈高的墙迅猛地扑过来,宋通赶紧连声大喊:“是沙尘暴!个人牵住驼马,趴在地上!” 众人听到他的接连大呼,又见到这堵沙墙可怕,都紧攥着托马缰绳,用衣袍遮住口鼻后,趴在了地上。 阿史那博恒呆愣片刻之后,也赶紧学着宋通的样子趴在地上,紧握马缰。 沙地上的众人,此时心里所想,应该是一致的:恨不得可以连人带马都钻进地底下去。 沙尘暴迅速逼近,既因为已是傍暮,再加上这堵沙墙广大,天色立即就黑暗下来。 狂风携卷着沙砾,在天地间肆虐。众人趴在地上紧抓着驼马缰绳,这既避免驼马惊慌四散,也能确保众人不至于被狂风吹走。 众人只盼望这阵骇人的沙尘暴,不要把自己卷到半空中去。 无论是恐惧还是惊喜,自然界如同有神灵控制一般,总会按照自己的规律进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史那博恒觉得自己已经身处地狱之中,周围一片黑暗。 心里害怕得更是不敢动一下,可他又觉得憋气。试着呼吸了一下,他立刻就觉得嘴里、鼻子里,进了沙子。 “还好,还活着的。”阿史那博恒省悟过来,又觉得后背沉重。一鼓作气地站起来,他抖落身上的沙土。 望着四周一片死寂,他大喊道:“宋六!” 隐约见到一个小沙包在蠕动,他赶紧过去,使劲扒拉开,从里面刨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坐起来的时候,阿史那博恒已看清是曹世宇。 天色虽然暗黑下来,但是星月的光亮却很灿烂。这光亮,照得沙丘各处都是一片银白色。 兵将们逐渐从沙地上撑起身子,宋通也缓慢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沙砾,带着“唰唰”的轻响掉回沙丘。 夜色中的沙地各处,缓慢地站起来一个又一个身影。 真的是从地下爬出来的。 宋通看着这些模糊的身影,连忙依次询问。阿史那博恒在月夜中,冲着他大呼道:“阿史那在这里!” 见到他无恙,宋通就令他招集众人,看看有无损失。 清点过后,兵将们都还好,但是有几匹驼马在沙尘暴来临时,因为惊慌而离群走失了。 听到回报,宋通心中宽慰,再命人找来陈晖议事。 陈晖一边清理身上的沙砾,一边叹气说道:“身处沙漠,不知道何时能够走得出去。” 宋通走近他,笑了起来。 因为干渴多时,他这笑声也就显得干涩嘶哑。 陈晖惊讶地看着他,对他此时面对这样的状况,还能发笑而不解。 宋通笑过之后,拉住陈晖的手臂,再示意他抬头看去。 陈晖仰头看了一圈,再对宋通诧异地说道:“怎么了?没有什么不同啊?与平时不都一样吗……” 第216章 带走也好 才说完,陈晖的口中大呼一声,随即也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笑声。 原本阴霾的天空,因为连续的大风而被吹得澄澈。 此时,明月高悬头顶,漫天的繁星,在无边无涯的天幕中,闪烁不停。 陈晖经过宋通的提示,也就想起来:可以通过辨别星斗的方位,来辨清方向,调整好行军前进的方位! 入夜后,沙漠中的气温骤降。再有几匹骡马,因为干渴而支撑不住。不多时,这几匹骡马就被兵将们分食了。 勉强吃用一些之后,宋通再不断鼓舞众人:“很快就可走出大碛沙漠!” 知道这话多是安慰,众人听了之后,心中也还是得到安慰。 沙漠的夜里寒凉,兵将们陆续搭起一些帐篷准备安歇。正在这时,曹世宇忽然示意众人安静。 星月在天,连绵的沙丘上,尤其是沙丘下面,还是暗黑一片。 就在着寂静的沙漠里,似乎晃动着无数星星点点的亮光。 “哦,是星星,没见过么?”阿史那博恒不在乎地说道,又要躺下。 曹世宇又把他拽起来,急道:“你好好看看,星星能在沙地上么?” 阿史那博恒揉揉眼睛,这才清醒过来。望着四处跳动的亮光,心里惊诧不已,他问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啊,是鬼魂神魄一样。”曹世宇说罢,心里更觉害怕,不停地祈祷。 其他兵将也是见到,看着那些亮光,都吓得不住地颤抖。 “飞近了!”浑天放惊呼道。 阿史那博恒觉得数点亮光从身边掠过,似乎可以感觉到它们划过去的阴森森的冷气,也吓得赶紧闪身。 “是萤火虫么?”阿史那博恒试图减少恐惧,勉强找个理由。 “这里哪来的萤火虫呢?”曹世宇说罢,跪下来对着夜空祈祝,“上天,我们没有做过坏事——哦不,做的坏事不多,请您原谅我们罢。”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也不断向着夜空呼喊道:“苍天,若是能够开恩于我们,我们必定虔诚侍奉,不敢再起邪念!” 看着他们的状态,阿史那博恒挤出一点细微的笑声,说道:“你们不用怕,这是骸骨发出来的‘鬼火’吧?” “哪里有这样多的骸骨?!”曹世宇怒道,“赶快祈祷罢!不要惹恼了神灵,立即就把我们带走了!” “带走也好,省得自己走路了。”阿史那博恒嘟囔道。 “我不去,就让它们带你去鬼灵所在之地罢!”曹世宇惊慌地叫道。 “我才不去呢!我要去草原的。”阿史那博恒说道。 “还不赶快祈祷!”曹世宇、达昂毋谦和浑天放同时大喝道。 阿史那博恒放眼望去,远近皆是跳跃不停、绿莹莹的萤火。 心里正在恐慌,他耳边又突然传来鬼魅般惨烈的尖叫,甚至凄厉的笑声。 立时就觉得双腿发软,阿史那博恒赶紧祈祝道:“上天,阿史那没有做太多坏事,可以改好的……” 有人带头,其他兵将也都是祝祷不断,各自对神佛、苍天谢罪、祈祷不止。 无数点萤火飞来跳去,鬼魅的呼叫不断,即便是祝祷不停,也还是在沙丘各处闪动、缥缈。 萤火一会儿跳上沙丘,一会儿消失在眼前身后;恶魔的狂笑和尖叫声,也频繁地钻进耳朵、刺激着身心。 阿史那博恒心里由恐惧转为烦躁,但既不敢伸手驱赶,也堵不住自己的耳朵。 他索性就站起身,冲着暗夜大呼道:“来杀我阿史那一人即可!上天若是不让我去做大漠做大设,就来杀死我!” 曹世宇等人听他又是乱说,也只得祝祷不止。 阿史那博恒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没死,他又伤心地喊道:“是上天也不容我么?不愿意阿史那罪恶的魂灵去到天上么?杀了我罢!” 他的哀嚎声回荡在黑暗的沙漠中,与鬼魅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令曹世宇等人几乎吓得晕厥过去。 耳边似乎传来更大的呼号,阿史那博恒静心去听。 见众人在这里呆着恐惧,宋通起身喊道:“离开这里,我们走罢!附近有狼群,嚎叫的声音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曹世宇等人即便对沙漠暗夜中的萤火和鬼嚎再恐惧,听到宋通的指令,也都赶紧收拾起刀槊,牵着驼马上路。 当狼群的嚎叫、四周的萤火、鬼魅的呼喊,都已渐渐消逝的时候,东方的朝霞又已染红了沙丘。 天气晴朗,方向得以再次确认。陈晖指挥着行军,向着北面的大漠继续前进。 清晨,众人的精力还很充沛,队列中的说笑声不断传出。 “陈七兄说这个位置的西面,是广阔的弱水。还说那里都是水鸟飞舞呢!”浑天放说道。 再仰头看看逐渐火热起来的太阳,他又喃喃地说道:“说是到了这个位置,就应该走出大碛了。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出了?” “走过了还能吃一嘴沙砾么?”曹世宇苦笑着说道,“不要着急,再有两三天就出去了。” 达昂毋谦回头看了看,沮丧地说道:“再有两三天,不知道是我们杀了它们,还是它们吃了我们。” 回头看了看远远跟在队列后面的几只野狼,宋通没有搭话,只是继续摆手招呼众人走着。 正午时分,已经断了水源的众人,被烈日炙烤得几乎已成了行走的干柴。 在一个沙丘洼地,兵将们终于见到了一片杂生的野草。 立即从沙地中扯出几根,众人使劲咀嚼后吞咽了下去,好歹算是可以补充一点水分。 “好歹留一点。”达昂毋谦又牵着几匹马过来,它们几下就把这些杂草吃个精光。 这点水草肯定是不够驼马们吃的。因为有大批原料随同运输,宋通特别强调:尽量保住更多驼马,使得兵将们到达大漠后,就可以使用火器。 所以,再是饥渴,也要留出一些驼马饮用的清水。即便是宰杀羸弱的战马,兵士们也会分出一些血水,给驼马们饮用。 现在,只能是宰杀弱的驼马,保证兵将和其它驼马的性命。 几十只野狼组成的狼群,站在远处的沙丘高处,嚎叫不停。 它们似乎是气恼这里的野草,被这列行军发现,又要往后拖延吃掉他们的时日了。 第217章 幻觉 几只大雁飞过天空,向着西北飞去。 阿史那博恒立即抽出弓箭,却连拉满弓的力气都已没有,只得作罢。眼巴巴地看着大雁飞去天际,几人不断地唉声叹气。 陈晖心中盘算了一下,欣喜地说道:“应该快走出沙漠了!这些鸟应该是飞到西面居延海那边的。这里大致与居延海平行,也就是说,真的快要走出大碛了!” 众人听了,心里倍觉振奋。 达昂毋谦对着身后的狼群喊道:“跟着我们,千万不要走开。过两天,我们就可以杀掉你们!” 狼群似乎听懂了这几人对它们的嘲讽,“嗷呜”地冲着他们叫个不停,应该是在愤怒地宣战。 宋通遥望北面许久,再招手鼓舞众人继续前行。 众人越走越慢,随时都想躺下来休歇。宋通知道,这是若总是停下来休歇,将会有很多人永远地“留”在这荒凉的沙漠中。 说话力气不大,他只好命人依次传令道:“不远了,似乎能够看到有石头山了!真的要走出去了!” “哪里啊!”浑天放觉得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腹腔中发出来的,嗓子干涩得已经没有发生震动的感觉了。 达昂毋谦说道:“是的,我看到了。” 宋通也觉得诧异,也赶紧向前方看去,立即惊呼道:“真的是啊!好多毡帐啊!”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达昂毋谦用嘶哑的声音唱道。 曹世宇也笑着喊道:“是我们在草原上经常唱的歌!” 浑天放精力疲乏,还是不悦地喝道:“是我们的鲜卑祖辈,在草原游牧时唱的歌!” 曹世宇嗓子里只觉冒火,嘴上还是揶揄着说道:“都是一样的。你们还会鲜卑语么?” 浑天放也不再说,只是跟着队列行走。 众兵将听到即将走出大碛,也都发出嘶哑的欢呼声,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不要说人,看着他们的欣喜若狂的样子,就连马儿们似乎也兴奋了起来,脚步明显加快了。 可是,青骢兽和赤影,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阿史那博恒也不管赤影了,松开马缰,径自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众人叫着、跳着,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前方奔去。 跟在后面的狼群,也加快了追踪的步伐。它们迈着兴奋地轻快步伐,距离兵将们越来越近。 曹世宇突然说道:“不对,我们跑了不少路,那毡帐却还是在那里不动!” 不说还好,他的话说出,众人也觉得是这样,不禁感到奇怪。 正要休息一下再跑,浑天放回头看看马匹,已惊慌地发现有四五只狼,正扑过来在撕咬达昂毋谦的坐骑。 另外两三只狼龇牙咧嘴地向着浑天放低吼,做出随时扑上来的架势。 这是狼群发现这些兵将产生幻觉,而发动了小规模的,试探性的进攻。 “不好!快制止它们!”阿史那博恒一边大喊一边拔出横刀,反身向狼群冲去。 其他人听罢,立即拔刀持槊着冲来,轰赶狼群。 狼群虽然恋恋不舍,却看到这些就死的人,此时都是怒目横眉,也彷如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般。再有不舍,狼群也只得放弃咬了几口血肉的马匹,躲在一边嚎叫去了。 达昂毋谦看着马匹心疼不已,阿史那博恒不再说话,一刀将马匹宰杀了,喊道:“快来接住血水!” 又是一天过去了,好容易捱到了傍晚的凉爽时刻。 宋通爱抚着青骢兽,阿史那博恒迷茫地看着赤影。其余的人。都已瘫软地躺在周围。 宋通嘶哑着说道:“还有马肉,快去吃罢。” “马肉都晒干了,吃不下去。这两天除了啃了几口青草,再无清水解渴了。”曹世宇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道。 “我说你们要省着点喝水却不听,现在还能如何?”阿史那博恒也觉得干渴得嘴里似乎能喷出火来。 “现在只有接连杀马了。”浑天放说道。 阿史那博恒连忙看向赤影,再怒斥道:“喝我的血来!” 达昂毋谦觉得连脑袋都抬不起来,嘴里勉强说道:“好,我先来。” 曹世宇赶紧说道:“不要说笑了,省些力气宰马用。” 阿史那博恒喝道:“谁敢?” 曹世宇看了一眼赤影,再哀叹着说道:“你自己杀了它就好了。我们若是出不去了,留着再好的马也没有用的,还是喂了狼。” 阿史那博恒骂道:“你这呆痴,敢杀赤影来吃。阿史那就先吃了你。” “也好,只是没有很多血水了。”曹世宇有气无力地说道。 宋通摆手制止几人的乱语,望着北面说道:“明天,明天就可以出去了,可以看到石头山了。” “几个明天?哪里有石头山?!”浑天放哀怨地说道,“明天落日前没有见到石头山,只能大量杀死马匹。总不能连人带马都死掉!” “好,这是逼我了!现在就杀了赤影给你们吃!明天走不出去,我再杀了你们逐个吃掉。”阿史那博恒愤怒已极地骂道。 赤影似乎听懂了,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咆哮声。 阿史那博恒伤心不已,赶紧走过去抚摸着瘦弱许多的赤影,口中安慰它道:“先吃了曹世宇,我们或者就能走出去了,不先吃你的。” 赤影似乎仍不满意,摇头甩尾。阿史那博恒只得再安抚道:“赤影,若是走不出去,我和你一起死。” 赤影扫视了一下几人后,再垂下头来,在阿史那博恒的身上摩挲着。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也不再争执,打开包囊,抓起几块干燥、晒得温热的马肉撕咬。 远处的狼群闻到了血腥气,嚎叫个不停。 忍过了夜里的寒凉,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宋通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阿史那博恒挣扎着起来,喝道:“达昂,说好了轮番值守的,你怎么睡着了?要是狼群冲上来,我们岂不是早就死掉了?” 达昂毋谦支吾着没有回话,阿史那博恒赶紧上前,摸着他的额头,发现很烫手。 “坏了,达昂真的病了!”几个人赶紧围了上来。 曹世宇看了看说道:“这是支撑不住饥渴了。” 第218章 撑住 “我不知道么?只好让赤影驮着他走了。”阿史那博恒牵过赤影,把达昂毋谦抬了上去。浑天放扶着他,跟着队列向着梦想之地出发。 艰难地行走着,行军中不时有兵将昏倒。宋通接连鼓励众人,再命人把这些疲惫兵将,抬到驼马的背上,务必一个都不能少。 狼群也是早已不耐,对这些疲惫不堪的行军,却又没有一人可以让它们裹腹而气恼。 也是迈着疲惫的步子,它们跟得又近了些。 阿史那博恒回身看去,警示着众人说道:“真要小心了,它们随时可能冲上来了。这些畜生,已经看出我们都疲乏极了。” 曹世宇赶紧拼力走到前面,说道:“最好最后吃我。” “这些畜生还管那些,发狂起来,都是不管不顾地虐杀的。”浑天放说道。 赤影的步伐也小了许多,阿史那博恒看得出来,它髀腿的肌肉不停地颤动,也快支撑不住了。 想要让达昂毋谦下来,可是看着达昂毋谦半是昏迷的样子,阿史那博恒也不忍那样做。 赤影的身侧还搭着一支长槊,阿史那博恒思虑许久,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扔掉。 “只能看各自运命了,走到那里算哪里罢。”阿史那博恒哀叹道。 太阳偏过当空,已是午后时分,但还是炽热无比。 迎面吹来的风没有一丝凉意,而是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袭来。这一阵一阵的热浪,不断地把行军兵将们体内残存的水分带走,把绝望留给了他们。 宋通站在队伍侧边,面色严厉地催促众人持续行进,不可稍作停留。 忽然,他见到阿史那博恒脚下发软,倒在了沙地上。急忙走过去,他奋力拉起阿史那博恒。 “连日缺乏水粮,你却还是如此沉重。”宋通打趣着说道。 “这是第二次不自觉的摔倒了。”阿史那博恒拼尽全力站立起来,咬牙暗道,“绝不能倒下,绝不能倒在这里。快走出去了,马上就走出去了。” “嗯,好样的。阿史那,我们一起走出去!”宋通对这个身材魁伟、样貌凶恶的同袍,心中满是敬意。 为了督促兵将们,宋通就带着阿史那博恒等人跟在队列最后。 曹世宇牵着赤影的马缰绳,浑天放扶着马上疲弱的达昂毋谦,跟在阿史那博恒的身后。连人带马,都是脚步踉跄地走着。 曹世宇看着眼前漫漫黄沙,心中却越来越高兴“这都是一座一座的金山,我把它们装进包囊,到草原换些羊只。然后赶着它们,去灵州换成绢帛。然后,再装上车子赶到西域去,到大食去,到拂林去,换回金银酒器、珠宝玉石。再带回来……,不对,这里都是金山,我还去拂林做什么?” 头脑混乱,身体也是羸弱已极,他就“扑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狼群早已是疲惫不堪,实在后悔跟着这些意志如此顽强的人。 它们肯定不懂得“沉没成本”的含义,只是不忍带着饥渴之体返回沙漠。 此时见到先倒下一个,它们立即打起精神,急不可耐地窜了上来。 浑天放木然地走着,已经察觉不到身边发生的事情。走出很远,他才发现少了曹世宇。回头看见狼群正在攻击曹世宇,浑天放急得大叫,却也喊不出什么。 宋通听见身后“啊,啊”的叫声,回头一看,是浑天放正在招呼他。 再往远处看,宋通就见到几只狼正围着曹世宇打转。它们嗅着他的气味,观察着躺在滚烫沙地上的这个人是否可以下嘴。 曹世宇此时恢复了一些知觉,也只能胡乱挥臂踢腿,试图吓跑狼群。 宋通恒想大喊,也喊不出来,只得拼尽全力往回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体内的水分在“哗哗”地溜走。 把腰间的火石解下来,宋通奋力丢过去,却只有十几步远。他只得再挪动着身躯,向曹世宇走去。 几只狼围攻曹世宇,另外几只呲着牙、低着头、眼睛上翻、耸着背上的鬣毛,向宋通逼近。 阿史那博恒见状,赶紧反身跟着宋通走来。浑天放见狼群已经不再畏惧他们,急忙上前去协助驱赶。 他手一松,达昂毋谦也就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宋通与阿史那博恒一前一后,向着狼群走去。 阿史那博恒嘶哑着喊道:“来罢,先吃了我!把我带到阿爸、阿妈、弟弟那里,我早就想他们了!” 狼群低吼着,冲着二人跃跃欲试。看二人离得近了,几只狼扑了上来。 宋通立即被扑咬倒地,一只狼已经踏上了他的胸膛。 一只狼咬住了阿史那博恒的小腿,阿史那博恒想去捉住它的后腿,另一只狼冲上来又咬住了他的手臂。 眼见性命不保,宋通却见两道闪电掠过。 是青骢兽和赤影! 两匹宝马都昂扬着脖颈的鬃毛,前蹄奋力向几只狼踢去。 一只狼被踢中,痛嚎着翻滚在一旁。其它的狼也都吓了一跳,闪在一旁,冲着两匹战马嚎叫。 青骢兽和赤影愤怒已极,不停地腾跃踢踏,向着几只狼发起进攻。 摆脱了狼群的围攻,宋通和阿史那博恒见到这个状况,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感伤。可此时再是心情激动,他们想要流泪也没有了。 青骢兽与赤影的勇猛,使得二人再生出勇力。他们抽出横刀,起身冲着几只狼胡乱劈砍,再次把狼群吓退了。 把曹世宇都扶起来,阿史那博恒问道:“曹世宇,还吃赤影么?” “我早说了,先吃我。”曹世宇勉强笑道,再看向宋通。 愧悔无比,他嘴角咧着,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了。 宋通心中暗叹一声,对他轻声说道:“我们永远是兄弟。世宇,以后,你必为大唐建下奇功!” 曹世宇看着宋通,使劲地点点头。 阿史那博恒看看曹世宇,慨叹一声后走去一边。 青骢兽和赤影再又耗费了许多力气,此时都已是垂下了头颈。 看着两匹战马的疲惫状况,阿史那博恒不停地爱抚着它们,再与赤影头颈厮磨。 把达昂毋谦扶起来坐上赤影,阿史那博恒说道:“兄弟坐稳。” 达昂毋谦点点头,勉强坐直身子。他望向远方,再又俯下了身子。 “达昂,达昂,撑住啊!”宋通赶紧大叫道。 第219章 大设与天神 “我看见石头山了。”达昂毋谦轻轻说道。 他的声音过于低微,宋通趴在他的嘴边,听了数次才得以听清。 一时不敢相信艰苦即将过去,宋通拉过疲弱的青骢兽,狠了狠心后翻身上马。 站在沙丘的高处,清爽的长风从北面不断吹来。 真的是啊!沙丘仍是绵延,但几座散落着沙砾的石头山的北面,已经可以望到青黑色的大山! 眼见此景,宋通急忙告诉阿史那博恒等人。几人顿觉身上,恢复了无穷的力量。 再策马赶去前面,宋通告知了陈晖,再依次传告了行军。兵将们都已精疲力竭,听到这个消息后,再咬牙加快行进的脚步。 众人连滚带爬地,加速了穿越沙石山的步伐。而那几十只狼,见到这些兵马就要逃出荒漠,不禁怨恼非常。 它们当然舍不得曾经已是入口的肥肉又奔跑着溜掉,就仍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希望奇迹发生——毕竟这些人都已是虚弱,随时可能倒下来被它们裹腹。 狼群企盼几天以来,几乎耗尽了精力的追踪,可以得到美好的结果。 当行军真切地感知了,脚下土地是坚实而非沙碛的松软,当众人感觉到了迎面的长风更加清爽,当他们的眼前更是出现了一点绿意的时候,都想放声大哭一场。 实在是难以释放心中太过复杂的情感,他们更加不敢回首身后的骇人经历。 意料之中的是长久谋划得以实现,意料之外的是十余天的恐怖经历。众人原本以为会丧身沙海狼腹,却真的可以侥幸活着走出来,都是无比欣喜。 宋通也慨叹着暗想:如果还可以重新选择的话,绝不敢带兵将们再这样走一遭。 可是无论如何,这列行军毕竟是历尽艰险后,闯出了无边的沙漠瀚海! 宋通环顾身边的众人,只见他们都已是瘫倒在地。既然已经走出大碛,就暂且休歇一时吧。 这样想着,宋通也躺倒在地上。 精神松懈,身体的疲乏就占据了上风。此时再想站起来,这两千余名兵将,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阿史那博恒想和宋通说几句话,但只能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的“啊啊”的声音,并没有丝毫的抑扬顿挫。 他再看向身旁几人,都已是瘫倒在地、横躺竖卧。 分明是想喜悦、感慨地哭上一场,但众人的脸上只是扭曲着,看上去只觉得狰狞。 走出了大碛,可是并无水源补充。阿史那博恒也随即倒下,再想起身都觉得毫无力气了。 那几十只的狼群,也萎靡地站在远处。知道眼中的这些人再也不会是自己的腹中食物,它们也都绝望了。 其中一只狼坐在沙地上,一下子就软瘫下去了。这是因为数日追踪,饥渴、疲累而死的。 其它的狼围着它转了几圈,嚎叫了数声。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狼群就分食了死狼。 阿史那博恒看在眼里,癫狂般地喊道:“来啊,来吃我啊。我块头最大。”但也发不出很大的声音,自己也觉好笑。 现在已经很好了。侧头他看看赤影在附近的沙地中,开心地啃食着一点点青草。 转过头,阿史那博恒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不觉得闭上眼睛,打着瞌睡。 宋通眼见同袍们疲累,自己也不禁在提醒着“不可长时间休息”的同时,稍作眯瞪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了马蹄声。 宋通睁眼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 身边的阿史那博恒也不想睁眼,只是喃喃着说道:“得救了。” 马蹄声越来越多,夹杂着胡语的嘈乱。 阿史那博恒听到一人说道:“这么多唐兵,可能是迷路了。” “嗯,活不成了,都是没有用的。”有人说道,“都动弹不得,连比划着演练刺杀一下都不行。” 阿史那博恒心里吃惊,想道“坏了,这难道这就是我们的运命?才走出沙海就遇到了突厥的曳落河?”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得身上乏力,只得先睁开眼睛。 “呼”的一声,一把长刀落下。阿史那博恒看见了那道黑影,还是不想动弹。 阿史那博恒呆想着:就这样死了罢,就像十几年前那样。或许,那时就应该死了的。 “哈哈,这个唐兵倒是胆大!”那个全身披甲的骑士大笑道。 “等一下,我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人笑着说道,就跳下马来,蹲在阿史那博恒身边。 此时,唐兵们也都清醒过来。但看着已经被数百名样貌凶悍的蛮族骑兵包围,己方连人带马又都是毫无力气,也只能暂时呆愣。 曹世宇、达昂毋谦、浑天放此时也都明白了过来,才走出沙海,就遇到了突厥的游骑兵。几人都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暗自祈祷最好能被这些人一刀或者一槊毙命,不要再多受世间的苦痛。 这个骑士笑着问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做什么?” 宋通勉强坐起身来,微笑着看向这人。他还没开口,阿史那博恒躺着不动,嘴上已经费力地说道:“我大唐的武士,现在回来作草原的大设!” 这人似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停顿了好久,才发出震天的大笑。 看着同袍们的奇怪的表情,他转告了蛮族骑士中的一名首领。 这名首领,连带其他骑士,听到回报后,顿时爆发出轰然大笑。 曹世宇等人听了这些蛮族骑士的笑声,心里尴尬难堪不已,更觉得那些笑声彷如沙海中的鬼魅呼嚎一般凄厉。 阿史那博恒听着那些人交谈说笑的声音,低声说道:“听他们的口音,也并不都是真正的突厥人的。或者,这才是突厥人,是由各部族最凶悍的勇士们联盟起来的。” 宋通坐在一边,仍是没有发言。 这名骑士好不容易才停止了自己的笑声,又走来问道:“就凭你?你又为什么要做大设?” “杀死你们!”阿史那博恒担心对方听不清楚,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人却连笑都不想笑了,拔出弯刀,搭在他的脖颈上,大声说道:“草原上容不下欺哄天神的狂汉、疯子。你不要害怕,我一刀就砍下你的头来,不会令你痛苦的。” 说罢,他举起弯刀,奋力挥下。 “你不是天神。”阿史那博恒还在说着。 第220章 都归你 这人见阿史那博恒只是乱语,觉得无趣。 收起了弯刀,他回到武士群中,对那名首领说道:“酋长,这是个疯汉。这些唐兵怎么处置?我们检查过了,他们并无钱粮,都是些药石之类的物什。” 酋长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杀了这些疲弱的人,或许会遭到唐兵的报复。我们不宜树敌太多!算了,百夫长,就让他们喂狼罢。” 这名百夫长听罢,随后说道:“好罢,我们走!” 阿史那博恒此时抬起双手,瞪大双眼,手指着蓝天喋喋不休。 蛮族骑士中又一人说道:“你这百夫长不敢找麻烦,我却不怕唐人!看此人就颇为生厌,我来杀死这人再走!” 旁边武士劝道:“一个疯汉理他做什么?百夫长,我们走罢。” 这个百夫长却道:“我们数百人就这样被这个疯子吓跑了,日后还要在草原纵马么?何况,这些唐兵如果不是迷路,也就是前来骚扰大漠诸族的!” 说罢,他一拉马缰,手持长槊,缓缓近前。 曹世宇见性命已经不保,只得费力地坐起来,着急地喊道:“哪里有说话反悔的草原人!” 再看宋通不语,而阿史那博恒还是躺着,曹世宇继续喊道:“阿史那,快起来啊,这样被刺死好看么?” 想了起来,他再对着那些骑士喊道:“给他喝一点水,让他荣耀地与你战斗!” 这个百夫长看着几近疯狂地曹世宇,哈哈笑道:“当然会有水喝,只是要等他死了之后才行。” 说罢,他把腰间的水囊取下来,拔掉了木塞。 水囊里面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浇在阿史那博恒身边的沙地上,瞬间就钻入了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浑天放与达昂毋谦大骂不止,但是嘶哑的声音并不会让此人在意。 阿史那博恒缓慢地爬了起来,费力地大声说道:“我若刺死了你,你的武士就是我的侍卫!” 这个百夫长忍住笑,回身对自己部伍喊道:“他说的我同意!我若被他刺死,你们就是他的侍卫!”人群中立即响起呼哨和狂笑声。 这个百夫长转身面对阿史那博恒,严肃地说道:“我就在马上,你也可以上马。” 阿史那博恒冲他摇摇头,再艰难地站起身。摆手召唤赤影过来。他从马背上摘下长槊,又把赤影赶到一边。 站立在风沙中,阿史那博恒冲着澄澈的蓝天祝祷道:“天神!我一心归来,没想到立即就遇到了阻遏。既然如此,从今以后,就让我阿史那博恒代替最残暴的野狼,来做您的仆从!” 祝祷已毕,他对着这个百夫长说道:“来罢。” 金发碧眼的他,一手搭在腰带上,另一手竖握长槊。长风不断吹动他的金发和衣袍,即便疲惫不堪,也还是高大威猛的样子。 这个百夫长心里既暗赞又是可惜:这样雄壮的一个人,却是个疯汉。也不再多想,他回撤了二三十步远,再双脚磕打马腹,大喝一声,双手持槊,催马向阿史那博恒刺来。 傍晚的凉风,令阿史那博恒胸中干涸了的英雄豪情再次膨胀、鼓舞。养父威严的面容和母亲美妙的歌声、弟弟崇拜的眼神又在他眼前、耳边浮现、回荡。 幼时居于大漠之北的隐约记忆,也在这大漠的长风中被唤醒。 失落的王子,阿史那博恒必要为尊严一战,心中悠悠念道:阿史那博恒回来了!他终于长大了! 怒目瞪视着夹带着杀气如猛虎一般扑来的勇士,阿史那博恒蓄势待发。 等对方刺来的长槊几乎抵近胸口时,他立即侧身避过槊尖,同时也把手中的长槊送了出去。 对方的长槊从腋下穿出,而他已经感觉到手中的槊尖遇到了阻碍,手下立即发力顶住。 来人一声未发,就被阿史那博恒手中的长槊穿透,掉落马下。 随着土地上被这尸身砸出一片烟尘,死者的坐骑也惊吓得四处狂奔,如遇恶煞一般。 四下里如同阿史那博恒等人刚来的时候一样,沉寂无声。附近的数百名武士都被震惊,不敢再发声。 “英雄阿史那!真没亏我豁出命来跟着你!”曹世宇不知道是在称赞阿史那博恒还是在赞美自己,哭嚎着叫道。 阿史那博恒收槊站立,风沙照旧拍打着他的身躯。 “哇!”的怒吼声响起,另一个百夫长不再说话,摘下头盔仍掉,露出栗色的短发。他瞪圆灰色的眼睛,手持长刀,冷冷地注视着阿史那博恒,以及这些东倒西歪的唐兵。 宋通缓缓地站起身来,示意阿史那博恒稍作休息。 点点头,阿史那博恒把手中的长槊交到了宋通的手里,自己退到一边。 眼见面前的再站起一名唐将,觉得不能“欺负人”,这名百夫长径自大声说道:“一样的!我若杀了你,其他的唐兵自行离去;你若能杀了我,我的部伍也和刚才的情景一样,都归你!” 说罢,他吆喝一声,坐下马匹立即冲来。 这名百夫长愤怒已极的神态,仿佛是恶神现世,不会对人间的一切存有怜悯。马蹄后面的一股烟尘,就是他从上天下来,杀气腾腾的象征。 这名百夫长心道:唐兵狡诈,自己也不能鲁莽。毕竟对面这人的长槊,比我的长刀长一些。等我到他近前,待他举槊刺来时,我就带马避过,然后侧身斩他! 他仿佛已经见到了对面唐将带着诧异的表情,倒在血泊当中的情景,仿佛已经听见了来自自己同袍的,为自己喝彩的欢呼赞美声…… 已经到达长槊的冲刺范围,他果然见到唐将挺槊刺来。他立即拨动马头。马儿也就懂得主人的意图,灵敏地侧身划过对面的唐将。 这名百夫长立即挥动长刀,俯身向着那个唐将斜劈过去! 刚转过去,马儿立即就觉得身上的荷重减轻,跑起来也更加欢快,一溜烟地跑回了己方阵中。 它站稳了四蹄,回过身看去,才发现往日与自己一起驰骋纵横的主人,也和先前的那个百夫长一样,胸前戳着那柄长槊,血水“汩汩”地流进了沙地中,瞬间就不见了。 第221章 阿布思的心思 宋通从死尸身上拔出长槊,再次站立在风中。 曹世宇等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宋通虚晃一槊,再准确刺进百夫长的胸膛,将他戳刺下马的情景,都是惊愕万分。 呆愣许久后,唐兵们纷纷站起身来。他们惊喜若狂地围了上来,刚要对宋通和阿史那博恒发出赞美,却见阿史那博恒身子一歪,向后面倒去。 “阿史那,再坚持一会儿啊!还有不少敌人呐!快醒醒啊!他们冲上来啦!”曹世宇带着哭腔,不停地叫喊着。 阿史那博恒不想睁开眼睛,因为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还是能够听到沙砾被风裹挟着,扑打在帐篷上“唰唰”地轻响声。 他暗想着:太累了,我再也拿不起来长槊了。就这样死了也很好了,不算是屈辱了。 耳边又传来曹世宇那令人烦躁的喊声“阿史那,阿史那!你快睁眼看看!” 阿史那博恒心想:死就死了,还睁眼做什么?也罢,死就死了,还害怕睁眼么?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入眼是一片篝火的亮光、烟气也直冲帐顶的通风口而去。他仰头从那里看出去,可以望见夜空中隐约的星星在闪烁。 “怎么是晚上了?我怎么在帐篷里躺着呢?”他长呼口气,问守在身边的曹世宇,“这是谁的帐篷,这样大?” “这是我们的帐篷!”曹世宇和达昂毋谦、浑天放欣喜地看到他醒来,赶紧说道,“你睡得时间太长了,把我们吓坏了。以为你就这样永远睡着了。” 阿史那博恒生气地说道:“知道我想睡觉,还要喊我?” 曹世宇也不管他的责怪,又开心地说道:“阿史那,你坐起来看看。” 阿史那博恒费力地坐了起来,眼前站着的数十名壮士立即齐刷刷地俯身行礼。 立刻觉得如处梦里,阿史那博恒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曹世宇一边低声解释着,一边示意他看向大帐正中。 篝火熊熊,映得居中而坐的那人,很是清晰:就是在刚走出大碛遇到的那名胡族酋长! 阿史那博恒正在惊讶,更见到酋长和宋通说笑着! 身边有人端来一碗酒浆,阿史那博恒一饮而尽后,在曹世宇等人的搀扶下,奋力站起身来。 略微镇定一下,他缓步走向酋长和宋通。 身材健硕宽阔、络腮胡徐乌黑浓密,这名酋长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一双鹰隼一般的凌厉眼神,看向走近的阿史那博恒。 宋通微笑着做了介绍:酋长是同罗、仆固族的领袖阿布思;阿史那博恒,是同罗人抚养的,突厥汗王的子嗣。 突厥汗王的子嗣,阿布思并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厌恶。但出于眼前这名勇士是同罗人养大,更还是唐将的身份,阿布思却极为感兴趣。 站起身来,阿布思端着一碗酒说道:“阿史那,我亲眼见到了你和宋将军的勇猛。草原上的人,说到做到!两百名同罗勇士,就归在了你们的部伍!” 说着,他再看向宋通:“宋将军也说是到大漠来调和诸族和睦,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兄弟了!” 阿史那博恒接过一名胡族侍卫递来的酒浆,心中暗自吃惊。 他不是为自己死而复生,而是为了眼前这人。因为阿布思在大漠的威名,近几年已经鹊起。 阿布思,堪称是一代枭雄。他通过联姻与征战,合并了同罗与仆固两族。再因为所处的西域颇为动荡,他就带着十余万族人,从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辗转来到唐境北方的草原大漠。 这样的枭雄,此时与宋通相谈甚欢。除了宋通的能言善辩和勇猛之余,就是阿布思的心胸坦荡了。 这样想着,阿史那博恒连忙与阿布思、宋通,一起喝尽了碗中酒。 重新坐下,三人说了一些各自的经历,阿布思就笑着对宋通说道:“宋将军既然身负和番使之任,阿布思当然应该全力支持。” 阿布思胆略超人、生性强悍,野心也甚大。西域虽然争斗不断,但他知道,因为大唐有重兵陈放在西域,自己想要在西域大展宏图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就带着族人,以避开西域争斗和到这边来更加能够得到粮食等原因,率领族人前来。 到达之后,阿布思感到对自己的决策很满意:东突厥的实力已经衰弱;从唐境逃出去的回纥族领袖骨力裴罗,既西击黠戛斯人,又东抗突厥人,已经打出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突厥人、回纥人、黠戛斯人,这三方的实力相差不多,彼此或战或和,争斗不断。 这样纷乱的局面,对于阿布思而言是最有利的:可以让他左右逢源地逐渐壮大起来。 事如己愿。他觉得自己统率的十余万族人,在这片草原大漠中占据的地盘,也越来越大。 有阿布思的部伍,回纥人不能南下。突厥人实力稍强,可是内部纷争不断。对于阿布思明里暗里地扩大地盘,也只能是剿抚并用。 黠戛斯人更不用说了。他们被回纥人挡在北面,不时地相互厮杀。 就此,阿布思很是得意。他认为黠戛斯人和回纥人,都不能成就什么大事,只有他才能在日后霸居大漠。 因此,他在四处抢占空地的同时,再等待时机,想要在突厥内部引发争斗,从而使得自己的实力能够达到乌德鞬山的突厥汗庭。 现在,他率队进行小规模的巡视、掳掠,恰巧遭遇了宋通一行。对于唐兵,阿布思肯定是不敢,也不想立即招惹。 但他手下的那两名百夫长,却犯了蛮劲,结果身死当场。 亲眼见到此状,阿布思当然恼怒地,想要全歼这两千余名疲弱的唐兵。 可是宋通和阿史那博恒这两人的勇武,再加上毕竟唐兵人数占多,阿布思也就犹豫了。 另外,即便杀死这些唐兵,也未必能保证这事不被唐境的人侦察到。 如果被唐人得知,阿布思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抵敌的。最好的结果,也是他带着族人逃得远远的。 这样的后果,阿布思不能接受。 而死掉两名莽撞的手下,再允诺送出两百名武士,却能和这两千名唐兵成为朋友,他认为这是极其划算的。 第222章 曳落河的歌 自诩为勇猛无敌之余,更还足智多谋的阿布思,暗中还想借助这股号称前来调和大漠诸族关系的唐兵,来实现自己的梦想:让这些唐兵去攻击回纥人、黠戛斯人、突厥人,自己再从中渔利! 有了这些想法,阿布思自认为已经构想得齐全周密。 等到自己的实力在暗中逐渐增强以后,他称霸大漠的梦想,也就真正地实现了。 自己少费一些兵马、力气,更可以不直接对敌那三方敌人,何乐而不为?! 阿布思的如意算盘打定,就主动救助了这些唐兵,并进一步与宋通、阿史那博恒结为了兄弟。 此时,他与宋通、阿史那博恒欢谈许久,再招手示意大帐中的两百名壮士近前。 宋通暗想片刻后,就对阿布思说,把这些壮士们,统一划归到阿史那博恒的属下。 阿布思觉得很是惊讶:作为主将,宋通的确心胸开阔! 阿史那博恒对样的决定,只有感激万分:这是宋通对自己的信任。 当然,他也知道这份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宋通既然有能力有胆量把这些胡族勇士分给他,也就能用智谋,以及火器营的兵将给予控制。 宋通举起酒碗,向阿布思表示感谢,对方也爽朗的大笑着,只说是已经答允好了的。 穿越过来的宋通当然知道,最为大漠枭雄的阿布思,对于舍出这两百名武士,而换来他认为可以利用的两千唐兵,这是极其划算的一笔交易。 历史记载中的阿布思,志向远大却遭遇惨淡。他先是被突厥和回纥接连击败,只好率领十万部众归附了大唐。 皇帝李隆基把他以及他的部族,都安置在了黄河以南的朔方地区,并委任他为朔方节度副使。 阿布思称霸草原大漠的雄心不死,而皇帝李隆基也是算计得精明。应该是出于削弱阿布思实力的考虑,李隆基命令他率精兵协同哥舒翰,去攻打吐蕃的石堡城。 这一战可谓惨烈,阿布思的数万精兵死伤殆尽,换来了那座高岗上的石头城和四百余名蕃人俘虏。 实力大为削弱的阿布思正在苦闷,崛起于幽州的安禄山,更是虎视眈眈地看上了他的同罗勇士。凭借得到皇帝李隆基的恩宠,安禄山请求皇帝同意,让阿布思及其部众,并入幽州的兵马。 面对这赤裸裸地吞并行径,阿布思再也不能忍受。他率部众叛离大唐,回到了草原大漠。他这样的行止,皇帝肯定不能接受。 而回到大漠的阿布思,又接连遭到突厥和回纥的打击。阿布思粮秣欠缺,就袭击了大唐边地的营砦。闻讯大怒的李隆基,立即出兵围剿阿布思。 在回纥与大唐的夹击下,阿布思及其部伍遭到了覆灭。他携带少量亲眷和部伍,逃回了西域。 本以为还能东山再起,他又遭遇了葛逻禄族人的出卖:将他及妻子绑缚给了大唐北庭都护府。 再被看押着去到长安,阿布思被当众斩首,妻子没入掖庭,再做了歌舞伎。 宋通穿越来到大唐,是本着诸族和睦的目的。因此,现在才来到大漠就遇到了对于阿布思,这是宋通暗自高兴的事。他打定主意,必要首先降服阿布思! 现在阿布思想利用火器营的唐兵,看过他底牌的宋通,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阿布思见宋通首肯,就招手让壮士们近前。 一名壮士双手捧着硕大的酒碗,半跪着向他歌唱道:“ 天神宠爱的阿史那博恒,他曾伤心地南去阴山。 出于对上天召唤的虔诚,他不畏艰险回归草原。 长槊指向之处谁人可敌,他的胆魄堪比熊虎。 骏马奔驰之地尽为从属,他的壮志犹如鹰鹘。 草原上勇猛的战士,是你身边侍卫。 都誓作头狼的追随,巡行无边家乡。 草原上勇猛的战士,是你身边侍卫。 如鞭杖驱赶的羊群,愿与你到任何地方。” 这名壮汉雄浑的歌声在大帐中回荡,在阿史那博恒的耳中、心中回荡。 阿史那博恒看着匍匐着的壮士们,呆站许久。曾经身为突厥王子,后来在王族的自相残杀中侥幸得活。被养父母收养样,却悲愤地与他们生离死别。辗转到了唐境,依然不能安定生活。和宋通等同袍交好,再又回归大漠…… 想到这些,阿史那博恒不禁感慨万分。 他心中慨叹,曹世宇走来劝说道:“阿史那,应该回敬兄弟们!” 点点头,阿史那博恒端过酒碗大声说道:“是天神,让我阿史那博恒回到大漠!” 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没有眼前的兄弟们在,我阿史那以为这还是一场梦幻。草原大漠上的诸族,就如我的养父是同罗人,我的养母是康国人那样,都是彼此血胤相连,却难以确定真实族属的。” 在场的人相互看看,再看向阿史那博恒。 “在场的勇士们,也不都是同一族属、种落。可这世间,却是山水相连!因此,我们以后就是山水相连的好兄弟了!我阿史那博恒,要和所有的好兄弟们一起,拼杀出属于我们的荣耀!” 听着他激昂慷慨的陈述,宋通和阿布思对视一下,率先鼓起掌来。大帐内,众人立即欢呼不断。 阿史那博恒将碗中的酒浆倒在地上,泪水不禁滑落下来。 他暗呼口气,又说道:“我幼时失去亲人,再又失去了养父母和弟弟。这是最令我悲痛万分的事!我现在要献祭于他们,再告知诸位:阿史那今后不想再失去一位兄弟了!” 帐内的武士们一起举杯,将酒浆倒在地上,同声大呼道:“亲人连着血肉,兄弟连着筋骨,我们同生共死!” 重新斟满酒碗,阿史那博恒拔出匕首,在额上划了一下。 随即,阿史那博恒大哭着说道:“阿爸、阿妈、弟弟,你们看到了么?阿史那博恒嫠面而哭告你们,我回到了大漠!” 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更还混合着他的泪水,慢慢掉落进手中的酒碗。血液与酒浆混合,酒碗内不一会儿就成了暗红色。 武士们见他伤心,也都拔刀嫠面、放声痛哭,酒碗中都变作血红。 抹去眼泪,阿史那博恒与众人一起端起酒碗,倾饮而尽。 第223章 擒贼先擒王的策略 酒浆喝进肚里,阿史那博恒的眼中,再升腾起一层水雾。 宋通走近前,拍拍他的肩膀,宽慰着说道:“阿史那,我们兄弟,以后必可做成大事!” 一旁的阿布思听了,赶紧凑近前说道:“我们结为兄弟,那就是一起做大事了!” 几人相视后,都是大笑。 既然结成了联盟,那就要对部伍进行整合。 可是心存私念的阿布思,是不可能把自己的勇士,真正听命于宋通的。 这里面的原因很简单。 其一,宋通带来的兵将固然整齐,又带着什么火器营的新奇名字。可是阿布思,毕竟是十万部族的酋长。无论从兵马的数量上,还是战士的勇猛上,阿布思当然会认为自己胜出很多。 大漠蛮族的人们,平时是放牧游猎,遇到争端时就是骑在马上的战士。 这十万部众,阿布思可以轻易挑选出来三几万人,随他纵横大漠、驰骋草原。 因为才从西域过来不久,他们的习性、脾性,都带着荒蛮的血腥气。 曳落河,即勇士。这个称谓,赋予阿布思的同罗、仆固族战士,是当之无愧的。 而且,历史中也的确如此。安禄山为了争夺这些曳落河,最后甚至激怒得阿布思叛唐。最终,有一部分同罗、仆固的战士归属了安禄山,的确凶蛮地协同叛军占领了长安。 第二个原因,就更为简单了。阿布思并不是真心想要归附大唐,而是怀着称霸草原大漠的雄心。 这个雄心不时地激荡在他的心头,他怎么可能真心听从宋通的讲解,去真正地为融合大漠诸族而战斗呢? 阿布思想要的,是利用宋通这些兵将,达到他覆灭突厥、降服骨力裴罗率领的回纥、击散剽悍的黠戛斯人的目的。 宋通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暂时不挑明,也并不和阿布思做更多地勾心斗角。 他先是派人去到长安,向朝廷通报了自己率领火器营的兵将们,已经顺利到达阴山一带,并与游荡的阿布思部众相遇。 在牒报中,他再申请朝廷命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派更多兵将戍守于唐境北部边地的同城守捉军。这样,如果草原上发生大战时,宋通的火器营兵将先行战斗,随后的唐军就可以攻占更多地盘,挤压蛮族的生存空间。 另外,他又特别提及了目前在朔方军中名气很大,但是官阶不高的一个人。这人年仅二十岁就获得了大唐朝廷武状元,但直到晚年的六十来岁时,他才真正地显露峥嵘,在打击安禄山叛军的时候,成为一代名将。 这个人,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郭子仪。 既然他很年轻就获得很好的出身,为什么一直在军中藉藉无名呢? 探究一下大唐此时整体局势,就可以略见作为武将们的,个人命运的起伏了。 此时大唐对外的战斗,最多地发生在西域一带。那里出现了很多名将。比如盖嘉运、夫蒙灵詧、高仙芝、封常清等。有这些名将,以及边地由胡汉等族勇士组成的唐军,西域的战斗大多是获胜而不需要另外的将领前来。 吐蕃对于大唐的骚扰,在这个时候也并不严重。双方因为和亲与议和,保持相对的和平多年,还开通了赤岭的相互贸易。即便历史中崔希逸两次攻击吐蕃,那时候的吐蕃也只是停止了大量的贸易,而没有太大的实力,大肆进攻唐境。 这是大唐西面与南面的局势,还有大唐的东北。那里,有张守珪及安禄山等人戍守,对于偶尔骚动的契丹、奚等胡族,也给予了有效地压制。 这三面都是大唐占据主动地位,那就剩下了大唐的背脊——正北面那千百年来与中原汉人纷争不断的大漠草原。 那里凭借蛮野血性才能站住脚,那里凭借弯刀硬弓才能抢占牧场,那里凭借不断掳掠才能得以存活。那里,与大唐境内的,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横穿欧亚大陆的商道一样,也有一条以天涯芳草连接的商道,史称“北部商道”。 现在的大唐,北部相对于唐初时,的确安宁了许多。突厥分裂为西突厥和东突厥后,实力大为下降。 而且,只要是人,就不分蛮族与文明人,都存在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望。作为草原大漠中需要不断拼杀才能存活的蛮族而言,这样的渴望更加令他们难以克制。 所以,除了对外族的侵略、杀伤以外,突厥人的贵族阶层,更是内部争斗不断。 这样,对于大唐少受一些来自北方突厥的侵袭,倒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当然,大唐此时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军事实力,也能够对突厥骑兵的打击。 突厥人不能大肆下到南面的唐境“牧马”,那么回纥与黠戛斯人呢? 此时的回纥,在领袖骨力裴罗的带领下,虽然已经站稳了在大漠的脚跟,但仍处于艰难“创业”阶段。他们既要与突厥人保持有战有和的局面,更要提防黠戛斯人的攻击。 所以,此时大唐北面,是这三方势力在彼此纠缠、争斗。而唐境,也就相对安全得多。 既然如此,作为毗邻大漠的朔方,郭子仪即便壮怀激烈,也只能因为没有大的战事,而沉沦在日常军务的琐事中。 现在,宋通向朝廷提及他,也是要促进他尽快成名的同时,更起到与哥舒翰同样的作用:一待宋通进击得手,郭子仪就可带领兵将前来占据地盘,压制可能遭遇的蛮族降而复叛。 至于那些广袤的地盘如何处置,自古以来的汉人多是打击了蛮族就撤回中原,最多就是采取联姻和亲,或者是以胡制胡的策略。 现在的宋通,决定要把这些策略延续的同时,更要进行深化! 如何深化?那是获胜以后才能见到真章的。 牒报接连发出,宋通等人肯定不能在这里干等。他与唐境边地的将领们取得了联系后,就再和阿布思商议,应该如何面对北面的突厥、回纥、黠戛斯。 阿布思肯定是心急,当然是选择“擒贼先擒王”的策略,直接攻击突厥人! 他抬手抓了一把头上乱蓬蓬的短发,再用隐藏在浓眉下面的凌厉眼神,看向宋通说道:“登利可汗昏昧,草原上的人都不服他!” 第224章 出笼之鸟 听了阿布思的大叫,宋通微笑着点点头。 先不说突厥此时的汗王登利可汗如何,对于宋通而言,进攻突厥也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因为回纥与黠戛斯,都处于更为西北的地方。距离过远是一方面,他们没有直接骚扰到大唐,是令宋通觉得不便直接出击的理由。 突厥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内部争斗的同时,从未停止对大唐的骚扰。 目标定下,如何分配军力,选择什么样的路线及作战方式,与突厥人展开战斗,成为阿布思与宋通都需要认真思量的事。 阿布思不想浪费自己的兵力,而宋通更加不能让这个草原枭雄坐享成功。那样的话,先不说阿布思的兵力得以完整保留,他更会真的生出宋通等唐兵可以为他所用的幻觉。 绝对不能令阿布思产生这个幻觉,宋通又要保持和阿布思的关系,希望这个枭雄遇到了穿越而来的自己,可以摆脱他原本部族覆灭、自己身亡的悲惨际遇。 因此,初次的商议暂时没能得到确定的结果,宋通与阿布思先各回本部,再作思考后另行计议。 回到的驻地,宋通召集来主要将领,聚在帐内商议。 大帐内篝火熊熊,映红了众人急恼的脸色。 阿史那博恒率先怒吼道:“登利可汗杀死我的亲人,令我孤单流浪,阿史那必要杀死他!” 报得杀害父母大仇,这是每一个有此血海深仇的人,都必要做的。可是,如果因此而急昏头,那也是需要格外注意的。 对于阿史那博恒的愤怒,郑德淳、陈晖、嵬飞猿等人连忙劝说。 曹世宇考虑一会儿,建议着说道:“宋将军,登利可汗昏庸,可是他的叔叔阙特勤,却很是精明。这人位居高位,又执掌军权,号称‘左杀判’,应该倍加提防。”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不由得问道:“以你之见呢?” 曹世宇思虑片刻后,就再次说道:“黠戛斯、回纥、突厥,依次从西至东排列着,我们不如先降服回纥人。这样,向东可以联合击灭突厥;向西可以联合打击黠戛斯人。” 众人听罢,还在思考之时,已经有一人大声喝道:“不可!” 顺着这声音看去,众人都明白了这人为何愤怒。 作为回纥人的可斡朵利,此时瞪圆了眼睛,眉头紧锁着怒视曹世宇。 见他急恼,曹世宇连忙补充着说道:“可斡,这是军务而非私情。” 可斡朵利虽然懂得这个道理,还是难抑心中愤慨。他忍不住喝道:“都知道安禄山混账,可你还不是因为同是粟特人,而袒护他吗?!” 这话说出,曹世宇当即羞愧得满脸通红。 来不及阻止可斡朵利的发言,宋通见状只好宽慰着说道:“世宇,不必理会可斡直言。至于安禄山,我们过些日子再与他计较不迟。” 曹世宇低头思考许久,再看向宋通:“将军想如何与他计较?” 不用可斡朵利说,就是阿史那博恒、陈晖等人,也都立刻纷纷说道:“他为人奸恶暂且不提,更还曾让宋将军陷于危急境地!”; “此人为冒领军功,暗里挑动诸族不和。我们既然是为融合诸族,就必不能容他!”; “他欺诈行商,积存财物,暗藏祸心可知!”…… 纷纷攘攘之间,愤怒的众人说着,再齐声怒吼着:“杀了他!” 大帐内,众人都是嘈杂,只有两人颇为安静:神色镇定的宋通,邹紧眉头思索的曹世宇。 许久,众人的喧嚣声逐渐低落下来,曹世宇才缓缓地说道:“好,我必为众人达成心愿!” 见他脸色苍白着说出这话,众人先是一惊,再不禁为他鼓掌叫好起来。 宋通淡淡地笑问道:“世宇觉得,如何可以令安禄山永远地‘平静’下来?” 的确。杀死安禄山,宋通带着火器营的兵将去到营州,给他扔几个炸药包即可。可是安禄山毕竟是朝廷亲自委任的边将,如果这样做,宋通等人的行为,就不啻于作乱反叛。 别说安禄山是否一定能够杀死,宋通等人更会被当作叛兵,而遭到朝廷下发命令的各地兵将围攻。这不是适得其反了吗? 直接攻击肯定不行,那么应该怎么做,才能达成杀死安禄山的愿望呢? 曹世宇走近几步,对宋通低声说道:“将军请朝廷命安禄山协助进击突厥,曹某亲自前去营州,带他进到大漠中!” 宋通听了,脸上现出笑意。 这样的办法,宋通当然可以想得出来。但这件事,却是由曹世宇亲自前去,才可以更好地鼓动安禄山,前来“争功”!毕竟,曹世宇与安禄山既是同族,原来又是有着明里暗里勾连的人。 安禄山即便得到朝廷的催兵公牒,也必然不敢前来佐助宋通。因为那次在长安城内的中年书外省衙署内,安禄山遭到宋通的突然刺杀,肯定已在心中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可怕印象。 所以,安禄山肯定会以诸般理由和借口,来规避前来大漠与宋通的汇合。 现在曹世宇主动提及,宋通也认为只有他才能令安禄山前来。至于如何骗得安禄山前来,宋通对于精明得甚至狡诈的曹世宇,是大为放心的。 这个放心,但是曹世宇会不会如同出笼之鸟,甚至与安禄山狼狈为奸呢? 历史中有“安史之乱”,现在难道要变成“安曹之乱”吗? 对此,宋通不能不倍加警惕。他盯视曹世宇许久,只是沉默不语。 曹世宇知道,此时如果不能当众自证心迹,永远也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了。 因为,作战策略的制定,他肯定也出不了什么合适的主意;临敌的勇敢,别说比不上阿史那博恒,恐怕连可斡朵利也是不能;至于对于新式武械的使用,郑德淳、陈晖等人不说,就是嵬飞猿也都操作得熟练…… 所以,曹世宇今生若想要带着原本还没得到宽恕的罪恶出头,就必要立下奇功才可以。 现在就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而且安禄山又是众人皆认为必杀之人,曹世宇当然不惜踊身一试! 想到这里,他暗自咬牙。“呼”地一下拔出腰间的小刀,他就刺向自己的臂膀。 鲜血登时流下,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匍匐在了篝火的旁边。 第225章 铁血与文明 连声对光明神进行了祝祷后,曹世宇再缓缓地站起身。 他施礼后对宋通说道:“曹某身负罪恶,若不能立下大功,今生难以在天地之间立足可知。求将军恩允曹某前去营州,必可诱哄安禄山前来。到那时,无论将军如何处置安禄山,曹某都可重新得到同袍的看重了。” 这话说出,帐内众将先是沉寂片刻,随即就为他喝彩起来。 宋通离开座位,走近几步对曹世宇说道:“世宇,你此计虽然可行,但也应该知道安禄山的狡诈。我担心你会有意外,因此,” 曹世宇担心宋通不允,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抢先说道:“将军,正因安禄山狡诈,他才会对一切利益都不肯放过!我去到之后,只说宋将军原来对他有误解,现在在大漠征战,应该勠力同心。安禄山又知道将军接连获胜,必可放心前来以助战之名,行暗中讨得实惠之举。” 宋通听罢,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见状,不知道他是否认可曹世宇的建议,都是有些疑惑。 曹世宇也是疑虑,只把带着恳切的眼神,看着宋通不放。 点点头,宋通随即对他说道:“世宇就以此计前去,安禄山即便再是狐疑,也必会来到大漠。到那时,我再和他计较!” 曹世宇见他认可,终于放下心来。 这条计策定下,可是怎么面对大漠的纷杂状况,众人还是见解不一,众说纷纭。 穿越过来的宋通,当然知道此时的大漠情况。回纥、黠戛斯人暂且不提,现在进攻突厥,的确是个好机会。 目前的突厥登利可汗,凭借亲族的协助登上大位。可出于蛮族天然的血腥气,他对于这些亲族并不放心。 就以左杀判阙特勤来说,登利可汗既想利用这位叔叔在突厥贵族中的声望,来巩固自己的大位,又要对其极尽可能地地方,以免祸起萧墙之内。 登利可汗对于亲族的戒备,令阙特勤也是暗自恐惧不已,担心随时都会脑袋搬家。 与其每日里这样担惊受怕,还不如……,嗯,就是这样,取而代之! 阙特勤觉得如果是自己取代登利可汗,又会招来其他亲族势力的不满。他就暗中计议,找到亲族中有些声望的后辈,加以拉拢、引诱。 就如汉末的董卓那样,阙特勤想借鉴以刘协取代刘辩,换一个对自己更听话,起码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甚至每天让自己胆战心惊的突厥贵族,来取代现在的登利可汗成为草原之主。 既然知道突厥贵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宋通并不想去理会是“刘辩”继续坐在大位上,还是“刘协”被‘董卓’扶持,做了新主。 这些对于宋通来说,都是一片眼前的浮云。大漠长风掠过,浮云必会散去! 他只想以火器营为主力,剿灭突厥贵族,令大漠安宁! 不必多做考虑,宋通就依次下令:郑德淳留在阴山脚下的大营,继续秘密制造火器; 陈晖、嵬飞猿协同带领火器营的兵将出征; 阿史那博恒为主、可斡朵利为副,率领阿布思送来的那两百名同罗勇士,再招集一些附近的胡族勇士。组成战锋营,作为不同制式的部伍,进击突厥人的同时,暗中提防阿布思可能的异动; 曹世宇,立刻起身去到东边的营州,拉拢、诱哄安禄山前来大漠。 计议已定,陈晖不禁再问道:“阿布思若想取渔人之利,他的人马又是众多,我们应该如何提防才好?” 阿史那博恒立即大声说道:“草原上的人虽然野蛮,但很懂得服从强者的道理。那天我和宋将军各自刺死一人,他们的确也就立刻归附。” 作为中原人的陈晖,对此肯定是心存疑虑。而且,这的确也又阿布思为了想和宋通凑近乎,而答应下来的原因。 陈晖还在犹豫,宋通却已经笑着说道:“阿史那说得很有道理。陈七兄还记得前不久的吐蕃人吗?” 陈晖听到这话,立即心中释然:以吐蕃的广阔疆域和野蛮骄横,与纵横大漠的突厥人,的确很是相似。这两个分列在大唐南北的蛮族,都是不可一世。 但几次大战下来,尤其是遭到了可怕的火器营的残酷打击,吐蕃旋即就派来了和议使节,送来了和议书。唐蕃两家争执了百多年的状况,立即就得以迅速解决。 现在,火器营的兵将来到大漠,当然也能以此办法,令突厥人臣服,令突厥人烟消云散于大漠。就像过去的匈奴、鲜卑、柔然、室韦等辉煌一时,再又逐渐消亡的蛮族那样,与其他族属融合! 想到这里,陈晖自然就是放心,拱手应诺宋通的指令。 命令下达,众人心中都是安然。 一起走出大帐,众人不约而同地仰望夜空中,那些无尽的繁星。 天上繁星对应着地上诸族的人众,彼此联系紧密又各自有合适的距离。 “如此这般,诸族必可安定。”阿史那博恒慨叹着说道。 的确。融合诸族,未必就要以蛮横血腥的手段,逼迫信仰同一、衣装尽同。这应该是诸族人众自由选择,才能真心地趋同。 多少年以来,这片东至大海,西至无尽荒野的大漠,从未停止过各族属之间的杀伐,从未停止过战士的嘶吼与百姓的哀嚎。 这片无尽的大漠,却从未有过类似于中原汉人那样的,持久的主人。 大漠的人,越是相信铁血,越不会得到文明的尽快来临;大漠的人,越是不加克制地释放野性,越不会得到民众及邻邦的真正屈服。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大漠中只是留下来无数厮杀而死后,各族民众的白骨而已。这样说倒也不很正确,因为这些残尸白骨,也都做了野狼、野豹、野熊的腹中餐,而没有留下太多的生存痕迹。 这样的状况,宋通想要将之改变,也深深地知道:对付这些蛮族,就如刚到大漠时,刺死一人,就立即有人归附那样,需要和对吐蕃那样强硬的手段,令他们知道实力的差距太大,才能真正地令他们低头。 既然如此,第二天一大早,宋通就安排了各将去做安排好的事务。 分派已毕,阿布思再次派人来邀请宋通,想继续计议如何进攻北方大漠的事。 第226章 调兵遣将 对此,宋通只是回复来人说:现在唐兵才来到阴山下,需要进行整顿。待稍过几天,再亲去阿布思的大帐计议。 阴山,是横亘在黄河北边,从西至东的一道山脉,由狼山、大青山等山岭组成。 宋通率领唐兵,就在狼山附近安下营地。 阿布思得到回报,虽然知道这是宋通的“缓兵之计”,却也真的是急得坐立不安:想要尽快出击北地,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再着急,那边的宋通不急,这边的阿布思也就只好忍耐一时,或者多时。 对曹世宇,宋通又与他几次密议,并且答应他,事后令他可以辖制东部区域。 欣喜万分,曹世宇更是只有死心塌地。 宋通送别曹世宇去往东边的营州,再指令阿史那博恒、可斡朵利去到附近的部落,招集闲散的族众,聚来火器营的战锋营。 这些前来的精壮胡人,本来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对于挥刀持槊,他们稍作演练后,就能领会。 对此,阿史那博恒大笑着说道:“草原上的人,天生就是战士。” 这话的确有道理,这是大自然赋予草原上的人们,必须要尽可能最大化地武装自己、强大自己,才能在实行丛林法则的大漠中,得以存活下来。 残酷的竞争,又岂止存在于大漠。若以勇武来论,唐境的人们也是不会落在后面。 所谓唐人好武,除了保家卫国的必然需要以外,更因为战功可以转化为实际的好处——得到封赏和重用。 再加上,商旅出门在外,担心遇到匪徒抢劫,所以在官方允许的范围内,也会佩戴弓箭、短刀等物防身,或者震慑歹徒。这也使得唐人的勇武之气得以抒发。 宋通率领的火器营兵将,就基本都是唐地汉人。即便再是不如胡人勇猛,这些汉人却都熟练操习火器。火器的巨大威力,更加使得原本就很勇敢的这些汉人,生出更多的勇气。 再去查看郑德淳等人加紧制造新的火器,宋通巡看之后,又对火器的组装进行了新的指导。 郑德淳看到宋通递来写满了新火器的构造字样后,不禁心中也是一凛。 带着略有惊惧的眼神看向宋通,郑德淳得到了他坚定地点头示意。 倒也是,如果不以猛烈的火器对付这些蛮人,拥有绝对数量优势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快速低头? 不再犹豫,郑德淳只管带领兵士们,按照宋通的要求进行制造。 走去火器营驻地的一边,宋通再去对陈晖、嵬飞猿等人带领兵士的训练,进行观摩指导。 正在这时,有一名斥候兵匆匆赶到,递来从长安飞报而来的一封牒书。 赶紧拆开,查阅后的宋通安心许多:朝廷答应了宋通请求。已经调动哥舒翰的河西部伍,去到唐境边地的同城守捉军那边;郭子仪升为朔方军副使,进到黄河北岸,静待大漠的战事;安禄山那边,也派去了使者,通告他要协助出兵大漠…… 这里面都是好消息,可宋通还是没有更多的开心。 回到大帐内,他沉默着坐在胡床上。身边的浑天放、达昂毋谦看了许久,忍不住发问道:“将军,朝廷来牒都是好事,为何还不展颜?” 宋通回过神来,对二人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他再见到斥候兵进来。 留下书牒后,斥候兵退出帐外。 宋通看着熟悉的封印笔迹,急忙拆开来看。反复阅读数遍,他终于露出笑脸。 浑天放觉得奇怪,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达昂毋谦已经笑着说道:“我们先出去,让宋将军独自坐会儿。” 说着,他就对浑天放挤挤眼睛。心知肚明,浑天放也就知道现在来的这封书牒,是宋通更为期盼的家书。 二人这要说笑着走出去,已被宋通叫住:“的确是崔公送来的书牒。” 二人赶紧正色,静立着等他继续说。 笑了笑,宋通就开口说道:“书信里,崔公言说已经升任了宰相,而且位居首位。” 听到旧日的老上级得到了首席宰相的职位,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也都是连声祝贺。 随后,宋通再开心地说道:“崔相还说,要对火器营补充兵将,就由朔方军中,直接调来三千人。” 浑天放二人又是欢欣鼓舞,但觉得这么多兵将到来,是否都能操作那些火器。毕竟,就如自己二人,也因为被告诫“火器需要长期习练才可”为由,并未太过凑近那些火器。 宋通面对二人的疑问,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火器营原有的兵将数目,对于操作那些火器已经足够。可是因为在大漠中的宽阔战场,需要有兵将对于火器营的侧方给予保护。因此,留出必要的人马进行警戒,这是必要的准备工作。 浑天放和达昂毋谦听罢,连称的确需要如此。否则,这些蛮族的骑兵冲突起来,肯定就冲乱了火器营的阵脚。 真要那样,火器营的兵将们,将会遭受灭顶之灾。众人征服大漠、融合诸族的梦想,也就立即灰飞烟灭了。 宋通随即吩咐浑天放和达昂毋谦,领命穿越阴山,进入唐境的丰州一带,迎接前来支援的唐兵。 说着,他打开地图,给二人指示着路线:狼山以东,是唐兵建筑的连绵土墙,再有烽楼、戍堡等重点防御工事。 到达阴山山脉的呼延谷,就是谷口北端的归唐栅。经查验后从此进入归唐栅,再穿过呼延谷南端的呼延栅,就进入了唐境内的丰州。 浑天放达昂毋谦二人查看明白之后,领命而去。 宋通独坐帐内,再拿起书牒细看。这是两封书牒,前面这封是崔希逸写来的既有家书内容,也有公务的书信。 而另外一封,就是崔静怡亲笔写来的。 这封带着浓浓情意的书信,字里行间尽是温情。崔静怡先问候了宋通是否一切安好如意,再叙述了自己的近况。怀孕数月,已经可以感到胎儿的明显活动…… 看着书信,宋通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以及对未来的二人之子,抱着深切的期望:母子平安。 远离妻子,是宋通倍觉无奈和遗憾的事。更因为妻子怀着身孕,他更是放心不下。现在见到崔静怡来信说都很好,宋通稍作宽心之余,再对胎儿祝福不断。 请求他(她)不要让母亲受太过的苦,祝愿他(她)健康活泼地来到人间……。 美好的祝愿,令宋通带着一份焦急、焦虑,更相信会心想事成。 坚心承诺,就会得到好结果。宋通对此,坚信不疑。 对于家事是这样,对于军务更要在尽心的同时,抱以满怀豪情地期待。 第227章 探营 一个多月后,浑天放和达昂毋谦顺利地带回三千名唐兵。宋通立刻把这些兵将,划归给阿史那博恒、可斡朵利的战锋营三百人。 其余的兵将,阿史那博恒还想再讨要一些,被宋通笑着拒绝了:“你那里已经在不断地招兵买马,还要‘抢夺’这些兵将吗?” 说笑间,这些兵将就被宋通都分配给了火器营。 火器营实力大增,就申报了朝廷后,由营制升级为军制。名称也由火器营,改为神武军。 这个军名与禁卫军的神武军重叠?没有。禁卫军的神武军,前年就已经与其他部伍合并,而取消了在禁卫军中的军名。 宋通在部伍的配置上,定为神武军:其内的主力是火器营;火器营的左右翼,分别由浑天放和达昂毋谦率领; 中军部分,由宋通亲自率领两千骑兵,嵬飞猿作为裨将跟从;战锋营,就由阿史那博恒和可斡朵利,分别带领一部分兵将,作为前后梯队或者左右轮换着冲锋。 人数还嫌不够?也还好。阿史那博恒已经有了那两百同罗武士,这些武士带来一些亲族壮丁,另外再又招募来了一些。战锋营已经将近七八百人,可斡朵利也分到了三百多名各族武士。 郑德淳和陈晖或者督造火器,或者指导、带动兵将们习练火器的使用。 当阿布思于进入秋天的时候,再次来人催促时,宋通立刻发出邀请:请阿布思部帅,前来神武军中商议! 得到报讯的阿布思,当下极为欢喜:期盼了好几个月,终于等来了可以利用这些唐兵的机会。更何况,这些唐兵更还补充了兵马粮秣,正是兵强马壮! 根本不可能忍得住内心的欢喜,阿布思骑在马上,在一众侍卫的伴从下,迎着秋风看向无边的天地。 秋风吹过阿布思的短发,令他觉得豪气顿发。 大大小小的河流,回环在广袤的草原中。一群群的牛羊,被牧人驱赶着,漫步在在蓝天白云下。随处散落着各族百姓的毡帐,一股股白色的烟雾,从帐顶的天窗里涌出。 好美的景象! 对于自己带着部众跋涉万里来到这片天地,阿布思的心中只有得意,实在是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胆量气魄,自己都接连赞美自己的雄才伟略。 这片天地,北可占据大漠,南可进击大唐。历史中不同民族占据大漠的豪阔景象,通过各种传说使得阿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确信,是自己带着同罗人,带着仆固人,霸居这片无尽天地的时候了。 到那时,夏天就跑到乌德鞬山一带躲清闲、避酷暑;秋冬天,呵呵,就带着无数同罗曳落河,驱动铁骑进入唐境。那里是阿布思心中暗自以为的,可以任他随时取用的粮仓…… “部帅,神武军的营地就快到了。”身边的侍卫提示着说道。 觉得这段路程太近了,阿布思不禁暗自奇怪。原本需要走上一天一夜,现在怎么不到唐人的十二个时辰,就已经到了? 侍卫见他诧异,就再次提示道:“唐兵补充了兵将,不仅由火器营升级为神武军。他们占据的地盘,也随之大了许多。” 阿布思这才醒悟过来:是啊,原来的火器营是两千人,现在的神武军是五千人!更何况,还有自己赠送的两百曳落河,还有那个剽悍凶猛的阿史那博恒,一直在不停地招募勇士。 这样一来,他们自然就会以警戒的名义,不断扩大占据的地盘了。 倒也无所谓。草原大漠中,什么都缺。比如盐、铁、武器、绢帛、粮食,其它如纸张、车辆,以及匠人等,更是不用说了。 可是草原大漠中,最不缺的,就是连绵的丘陵、无尽的草原。当然,如果胆量足够大的话,更还可以向北而去。 穿过沙碛之后,还有无尽的天地任你占取。不过,那里有反复无常、总是阴沉着脸的突厥人,有眼睛总是瞪圆的回纥人,还有呼啸着跑来跑去的黠戛斯人。 敢去吗? 呵呵。 想到这里,阿布思也是摇着头笑了,自认拥有十万部众、数万勇士的自己,也不敢轻易涉过沙碛。 宋通敢吗? 阿布思的心里,不断地祈祷上天,希望宋通可以壮起胆子,勇敢地把大唐步兵们的脚步、把大唐骑兵的马蹄,踏上那看不尽的沙碛。 而沙碛的北面,就是那些突厥人。 想到突厥人,阿布思的心中除了警觉之外,更有豪情:必要强占大漠,就一定要击溃突厥人! 现在有唐兵可以联手,阿布思认为机会到了! 带着这份雄心,阿布思等人在前来迎接的阿史那博恒等人的引导下,进入了神武军的营地。 营地并无木栅,但训练有素的唐兵们,却在营地四周掘了宽阔的壕沟,用以隔绝突然而至的危险。 另外,唐兵们沿着壕沟,建起了许多高大的土墩。每座土墩边,两名唐兵侍立。而土墩上,随时有一名唐兵望向远处。 营地周边警戒森严,营地的各处军帐,也划分得很清晰。兵士们的军帐环立在外,拱卫着内里的辎重和中军大帐。 而通向中军大帐的道路,并非是直道。看似凌乱但暗含着一定规制的座座军帐,其实就是搭建起来的迷宫,令骤然而止外人,不能轻易接近中军大帐。 眼见此状,阿布思不禁称赞着对阿史那博恒说道:“宋将军治理部伍,很是严谨!” 阿史那博恒自信地笑着回答道:“宋将军说是首先要立于不败之地,才可再想着战胜敌人。” 阿布思听了,沉默片刻后,也笑着点头认可。 走近中军大帐,道路显得更加窄,已经不能容许多人并肩骑马。阿布思还在称赞宋通机警,已经远远地看到他笑着站在大帐外等候。 连忙下了马,阿布思一边大笑着,一边向他走去。 眼见身材壮硕、宽脸上尽是笑容的阿布思快步走来,宋通也笑着上前相迎。 二人相互施礼寒暄几句,就携手走入了大帐内。 环视一下,阿布思觉得这座大帐不如自己的那座阔大,但守卫的兵士,却都是更加整齐:都是全身衣甲,左手按住横刀刀柄。 这些禁卫兵士的身后,就是一排排散发着森森寒光的长大陌刀。长年征战习武的阿布思见到后,再是称赞不已:“这些陌刀,看着就令人胆寒。” 宋通笑了笑,就拉着他的手臂,继续向帐内的主座走去。 第228章 天气的阴晴不定 一边走着,宋通心中一边暗叹:阿布思啊阿布思,你就老实一点吧!我现在是在帮助你,帮你能够保住部族不散、保住你能够享受生命的完好。 否则,十余年后,你真的就要和自己的部族战士,拿着那些陌刀,去和生平从没见过面的吐蕃人去厮杀个两败俱伤了。 走到帐内的主位,宋通邀请阿布思坐在身边。 道谢后,阿布思坐下来,再接过唐兵送来的酒浆,连忙喝下一碗。 解了口渴的他,对宋通大笑着说道:“只凭着这碗美酒,阿布思就知道宋将军的后勤供给是充足的!” 当然是这样。如果连人都吃不饱,还能有这样的美酒吗? 宋通笑着点点头,并未多言。 说了些天气的话,阿布思就引入了正题:回纥人又和突厥人打了几仗,各有胜负;黠戛斯人觉得回纥人强占了他们的地盘,也和回纥人打了一仗。 说完,阿布思就笑呵呵地看向宋通:“这些战斗的规模,都还不大。如果要见到草原大漠中的大仗,还要看宋将军与阿布思联手的了!” 呼啸的长风不断掠过大漠,卷起漫天黄沙。唐兵与同罗勇士顶着北风,艰难而满怀豪情地行进在,突击乌德鞬山一带的突厥汗庭的路上…… 想到这样的情景,站在一旁的阿史那博恒早已按捺不住。不便插言,他把急切的眼神看向宋通。 帐内的众将群情激昂,纷纷向帐内主位中端坐的宋通移动。他们略微走动,身上铠甲的甲叶,立刻发出一阵轻响。 这些轻响混杂起来,就是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动,令人听着也是心情激荡。 众将勇武之情可用,宋通对阿布思点点头,随即就拉着他走到沙盘处。 阔大的木案上,是起伏不定的草原大漠的地势。宋通指着广袤的草原地势,再向北移动手指。 阿布思看着他手下的那片大碛,神色也凝重了。 这片大碛,需要精兵数日才能穿越过去。如果在大碛中遭遇大量的突厥武士的埋伏,那就是不堪设想的事了。 袭击突厥汗庭的同罗、唐兵固然勇猛,可跋涉大碛艰苦,必是精力疲惫。而突厥的伏兵却是以逸待劳的。 犹豫一下,阿布思只得说道:“那就只有看上天的旨意了。” 宋通笑了起来:“上天只会帮助准备得充分的人,岂能一切都指望上天?” 阿布思疑惑地看向他,还没开口,却见宋通继续说道:“挑选出精兵,各自骑上骆驼、骏马。这些精兵以散开队形前进,既可作为侦骑,又可引导后续的步兵及辎重队伍。” 说着,他用一些小石子散布在大碛之中,演示给阿布思及众将看。 看得清楚,阿布思立时拍掌称是。其他众将,也都因此放下了心中最后的疑虑。 计议已定,再就是如何分配联军的兵力问题。 阿布思说自己可以带领三万精兵,与宋通的部伍组成联军。另外,再有万余普通百姓,作为后勤供给的人员。 宋通刚要称赞他尽心竭力,却听他继续说着兵力的配备:分出五百人作为前锋,与阿史那博恒、可斡朵利率领的战锋营,齐头并进。 他的话说完,宋通还没答话,阿史那博恒的脸上已是不悦。 看着阿布思,他大声说道:“部帅,我等五千部伍,战锋营已有上千之众,你那边数万人,怎么能只有五百人选出来做前锋呢?” 阿布思见他神色略有怨恼,连忙说道:“阿史那,我这五百人是挑选出来的精兵。而且,因为穿越大碛的道路艰险,我们的中军与前锋的距离不会很远。” 不待他说完,阿史那博恒再次说道:“部帅,如果可以,你那里请分出两千人来!” 阿布思心中不喜,但面对脾性豪爽的阿史那博恒,他也无计可施。 想要尽可能保存实力的想法被人看穿,阿布思只得故作为难地抬手抓了一下乱蓬蓬的短发,再用破釜沉舟的决绝状态说:“好!就听阿史那兄弟的!我分出两千人作为前锋!” 他的话说完,阿史那博恒刚要回言,却见宋通仍是眉头紧锁,似乎仍是并不满意的样子。 见到此状,阿史那博恒不敢回应阿布思,只看着宋通。 阿布思觉得气氛莫名沉默下来,担心宋通会有其它想法,甚至因为道路艰险而更变突击乌德鞬山的计划。 那样,阿布思想尽快称霸大漠的抱负,就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带着诧异而焦急的语气问道:“宋将军,还有什么不妥吗?” 宋通先不回应,再手指突厥汗庭的所在。 阿布思看着标示着乌德鞬山、昆河的突厥汗庭,心中焦急得难以克制。仿佛他已经见到联军穿越大碛后,以风卷残云之势,把毫无准备的突厥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这场战斗中,故意拖在后面的阿布思,开心地见到宋通等唐兵损失殆尽。而他自己,正在开心地迈向突厥汗王的大帐…… 可是现在的宋通,神情镇定得几乎是冷漠,令想要尽快实现大漠汗王梦的阿布思,只有心焦不已。 “宋将军,现在已入秋天。而乌德鞬山路途遥远,我等行军需要时日很久。”阿布思即便再想忍住内心焦急,可是他说话的语气早把他的内心,忠实地反映了出来,“如果不能尽快出兵,我们就要错失这次机会!” 宋通似乎显得很纠结,还是犹豫不定。他这样的神情,更让阿布思焦急。 “宋将军,有事你尽管说!阿布思知道你作战英勇又有智谋,肯定会听你的!”阿布思再着急地说道。 下定了决心,宋通看着阿布思说道:“联军作战,最忌讳彼此猜疑。你那里的兵将虽然勇猛,但对于正式的大战,还是唐兵更训练有素。而且,” 说着,他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看阿史那博恒,再对阿布思说道:“阿史那勇猛难敌,再加上他有数次大战的经验。因此,我和部帅把前锋部伍,都统一交由阿史那将军率领!” 阿布思稍微一愣,脸上的神色,像是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那般,显得很是复杂。 第229章 隐藏不住的眼神 宋通的提议,阿布思当然清楚,听起来带着强横的语气,但这终究是为实际作战而考虑的。 既然如此,阿布思心中暗道:虽然听着很是别扭,但实情也是如此。两家既然合并为联军,前锋当然不能分开。否则,指挥必然混乱。那样的话,对于击败突厥人,又有什么益处! 而且,自己分出去的前锋不过是两千余人,对于其他三万余人的大部,仍然掌握在我的手中。 “好!阿布思与宋将军既已同心杀敌,这都是小事。”阿布思说完,再看向阿史那博恒,“阿史那兄弟的勇猛,我是亲眼见到的。前锋部伍统一交到这样的人手里,阿布思只有放心!” 阿布思说完,又紧盯着宋通,担心这个精明的人再提出什么难题出来。 没有什么难题了。剩下的难题,就是在寒冷的季节行军,再就是大战突厥汗庭。 计议已定,两边立刻定下三天后合兵一处,向西北面进发的计划。 阿布思回去驻地准备,宋通这里,也谨慎周密地安排兵将们出征的细节。 众将领命后,各自回去营地调动兵马。宋通带着侍卫,信步走出大帐。 秋风飒飒,天高气爽。站在烽楼上眺望四处,宋通只觉得湛蓝的天空,与此时仍是碧绿的草原,在遥远的西北面连接在了一起。 身后是阴山,向南面穿过后就是唐境,就是长安。 崔静怡,正在长安的府邸中,轻抚着腹中胎儿,遥望北面而思念宋通。婴儿呱呱坠地之时,宋通应该正跋涉在大碛,向北面的乌德鞬山突袭的路途中。 两边相隔千里,更无迅捷及时的联络方式。 穿越过来的宋通,此时只恨自己手中没有手机,可以与长安的娇妻通话,甚至视频。 只有书信。倒也好,尽是浓情蜜意,可以留待日后不断反复看阅,回忆这时的思念之苦,期待之焦急。 这样的焦急过后,必是更加的甜蜜。 对于,宋通颇为自信。 火器营的火器在手,再是凶顽的蛮族,也必会为之胆寒!再是难以处置的事务,也必会因此迎刃而解! 几天后,行军准备齐全,整装待发。 祝祷师祭拜已毕,众将士齐声大呼“杀敌”! 宋通骑在青骢兽上,望向秋风中的整齐队列。示意身边的侍卫举起大纛旗,他摆手令兵将分批次起行。 大唐和番使、漠北爵、怀远将军等旗幡,猎猎舞动在长风里。 前锋的唐兵们手持长槊,在阿史那博恒的率领下,骑马奔向北面。宋通率领火器营以及后队,紧接着出发。 一天后,唐兵与阿布思的部伍汇合一处。宋通与他再次确认了行军的队列后,就一起朝着大碛的方向走去。 自阴山的大营前往乌德鞬山的突厥汗庭,路程大约有两千余里。若按每日行军百里计算,需要二十来天才能到达。 阿史那博恒率领着三千余名联军前锋,率先将马蹄踏入了大碛中。 宋通和阿布思率领着各自的中军部伍,随后就挺进了连绵不断的沙丘中。 伴随着西北风不断吹来,漫天的黄沙迎面扑来。 入眼处,宋通只觉得和从凉州北上,穿越猪野泽外的那片大碛的景象,是一模一样的。 还是有所不同的。 那时,并不担心有蛮族的侵袭。而此时,虽然联军有数万兵马,却仍是心中忧惧,担心中了突厥人的埋伏。 处于前锋位置的阿史那博恒,再分出侦骑游奕的骑兵,呈散开队形去到前面侦察。 这片大碛,不由得不让人倍加警惕。因为在这里神出鬼没的,不仅有凶悍的突厥人,还有随时等待机会的回纥人,另有肆意驰骋的黠戛斯人。 遇到这些人,拥有火器营的宋通,自认不会有太大麻烦。可他担心的是,如果发生战斗就会让突厥汗庭知晓,从而让他们有了准备:或者展开更为激烈的大战,或者干脆就远遁。 大战还好说,不过是多杀伤一些突厥人罢了。宋通最担心的是突厥贵族们逃得无影无踪,令联军找不到敌军的主力。那样的话,想要征服突厥人,并一统大漠的计划,可能就要延迟,甚至落空。 而那些逃走的突厥贵族,休养多时后,又会不知从荒凉的草原大漠中的哪个角落里,骤然杀向南边的大唐。 走了数日之后,阿布思对于宋通的担忧,不禁带着释然的语气笑道:“宋将军多虑了。现在这样的天气里,突厥人都在大帐内生活取暖了。” 宋通拉紧了军袍的衣领,在迎面出来的寒风中,也是点头认可。 才进入九月,大碛中就已经在接连的西北风的鼓荡中,令人觉得寒冷彻骨。 大碛中肯定是荒凉,只有骆驼刺被寒风吹着,在马蹄前随处翻滚着。 骆驼刺,是一种可以借助风力乱跑的植物。干旱太久,它们就把根系收缩,从而被风吹离了扎根之处。在风中乱跑,它们寻觅着可能遇到的水源。 一旦遇到降雨,或者遇到水源地,它们就立刻停止翻滚,重新扎根下来。不久,原本让人以为是枯草一团,可以作为燃火之物的骆驼刺,就又葱郁着生长起来。 阿布思见宋通看着乱跑不停的骆驼刺发呆,就笑着说道:“骆驼刺,就如草原大漠的诸族族众。看似漂泊不定,但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就可以借势旺盛起来!” 说着,他对自己的见解颇为自豪,更还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甲衣外,罩着皮裘衣装。这使得乍看之下,令人认为他不过是个平凡的草原牧人罢了。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他的身材更加魁梧,眼神更加凌厉罢了。 的确。眼神是心灵的窗户。人的内心活动,甚至过往的言行,都不能在眼神中隐藏。 只凭阿布思的这双眼神,不用他脱去外面的皮裘露出内里的铠甲,也能让人在一望之下,对他感到畏惧。 宋通收回看着骆驼刺的目光,转头看看得意非常的阿布思,随口说道:“兵将茫然失措,是将军的失职;百姓四散飘零,是吏治的悲哀;族众漂泊不定,是受到的关爱太少。” 第230章 来的是什么人 阿布思虽然得到了批评,可心里只有哀叹。 沉默了一会儿,他眼望着前方,默默地说道:“宋将军,我当然懂得你所说的道理。可是,同罗人要想长久地自在生活,必要经历拼斗才行。就如过去的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那样,最低也可以辉煌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说着,他的胸中满是豪气,接着说道:“现在,是同罗人击灭突厥人,在这片无边天地中高歌的时候了。” 宋通听了只有暗笑:你想得很美,可惜事与愿违。真实的历史中,你率领的这十万部众,不仅没能以小博大地统一大漠,更还损失殆尽,连你自己都像是丧家之犬那样,逃窜万里还是完蛋了。 说这些无用,宋通只好再劝说道:“长久地自在生活,若只是想着拼斗,哪里会有安定的时候?” 阿布思摇摇头说道:“不如此,怎能得到自在?比如现在,突厥人能让其他族属的人好好地生活吗?” 对于这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不要说争论几时,就是争论几百几千年,恐怕也是说不清楚的。 能够说清楚的,就是宋通此时的计议。 他笑着对阿布思说道:“部帅放心,此次大战之后,草原必定安宁!到那时,同罗、仆固,和其他族属的人一样,都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间尽情高歌!” 阿布思笑着附和赞同,心里暗道:当然。等你的兵将也消耗得差不多时,那就是我阿布思称雄的时候了。再往后,同罗、仆固当然是草原之主,其他的族属,呵呵,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草原上都是相互厮杀不停的。 心中得意,他看向宋通笑着说道:“宋将军,能够适应吗?”说着,他指了指天空。 阴霾的天空彷如沉黯的布口袋,并不能看见什么缝隙。可是却有无数雪花,随着寒风从天而降。 宋通呼出一口呵气,大声说道:“好冷!” 阿布思听了,又是哈哈大笑。 雪越下越大,更似乎天空被捅了个窟窿,下起来没完没了。 接连两三天,或大或小,雪仍没停止。 大碛中,已是银白一片。众人行走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中,此时远远地看去,像是跋涉在银色的波浪中。 行军的脚步、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来长长的痕迹。倒也不用担心被什么人发觉,因为风雪接连而至,这些痕迹不久就再被掩埋住了。 天地之间,只有寒风的呼啸声,以及行军中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 阿布思只觉得这点声响,也很有可能泄露,甚至破坏自己统一大漠的梦想。 倒也不必担心了。 阿史那博恒派出的侦骑,飞马回来报道:“前面的山口处,发现了有大量胡族兵将活动的迹象!” 立即止住部伍,阿史那博恒又接连得到报道,说是黠戛斯人与回纥人,正在向一处靠拢。显然,这两方不知道是遭遇,还是约定好的,要在那里展开战斗了。 迅速报给宋通和阿布思,阿史那博恒请示应该如何处置:暂时停住行军,等待那两方大战后散去;帮助某一方,尽快结束战斗,使得大军尽快通过那处山口。 阿布思还在考虑,宋通已经笑了起来。 众人询问原因,他带着欣喜的神色说道:“我们数万大军行进在大碛中多日,并未遇到突厥的游骑兵,不觉得很奇怪吗?” 阿布思想了一下,并未找到答案,就再继续追问。 宋通看向北面,缓缓地说道:“突厥人或是挑拨,或是提前知道了那两方将要展开大战的消息,所以就销声匿迹。待那两方筋疲力尽之后,突厥人或者躲在温暖的大帐中偷笑,或者再偷袭过来,收取渔翁之利!” 经过他的提示,众人也就感到的确如此。 “将军,如你所说,我们就搭建帐篷,暂时躲避一下风雪吧!”阿布思穿着皮裘,也终于难敌连续的寒冷。 宋通摇摇头,随后对阿史那博恒说道:“迅速前进!直插两队中间,制止他们的打斗!” 阿史那博恒听了一愣,阿布思更是着急:“将军,那两方都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他们厮杀,对我们只有好处。我们不去帮着哪一方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去制止呢?” 从军事角度来看,阿布思的说法肯定是正确的。既然突厥人想收到渔翁之利,千里跋涉而来的联军,为何不能享受这个好结果呢? 可是宋通却不知作此想:如果回纥人与黠戛斯人连续厮杀,只能结下更多的仇怨。 冤家宜解不宜结。 仇怨深了,再要化解也就更加困难。 这两方现在既然要展开大战,那就说明两方的主将都是高级别的。趁着这个机会前去调解,更可以获得他们的帮助,一起进击共同的敌人:处于乌德鞬山东侧的突厥汗庭! 计议定下,宋通稍作解释之后,就以不容分辩的语气,喝令阿史那博恒作为前锋,迅速插入到那两方的中间去! 阿布思的兵将虽多,可是出发时,依然答应宋通是主帅。此时他再是不满,也只得答应宋通的决定。 阿史那博恒更不用说,既是宋通的属下,又是渴望厮杀已久的勇士。 命令接下来,他立即驱动赤影返回前锋部伍。 接过侍卫递来的长槊,他刚要下令,却见可斡朵利迅速靠拢过来:“阿史那将军,回纥人那边,就由可斡前去化解!” 可斡朵利也是回纥人,阿史那博恒当然同意他的主意。 两人随即带领各自部伍,向风雪中的山口冲去。宋通见前锋急进,随后也带队赶了上来。 迎面而来的风雪中,乌德鞬山连绵的身姿,隐约可见。 阿史那博恒和可斡朵利冲到近前时,果然见到西边、东边各有一大群兵将,正要凑近厮杀。 阿史那博恒率先冲到两军之间,连声大呼道:“大漠若要安宁,岂能只靠刀枪?!” 此时两军都是整装待发,突然见到几千人马像是潮水一般涌入两军中间,不禁都是愕然。 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回纥人的那边先是有人大声喊问:“来的是什么人?!” 可斡朵利纵马奔到回纥人的阵地前,再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的嘶吼声传来,远远看到他英姿的回纥人,不禁都是大声叫好。 第231章 顺昌逆亡的警告 “我等是大唐神武军宋将军率领的兵将!”可斡朵利大声喊道。 回纥人听了大惊:唐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距离唐境数千里之外大碛? 回纥人的部伍中沉寂一会儿,就走出来一骑。 这人头戴皮帽,内里衬着铁盔。他用鹰隼一般的眼神,看着可斡朵利说道:“你们是来帮助黠戛斯人的吗?” 可斡朵利盯着这人,缓缓地驱动马匹靠前。 待走得再近一些,他大声问道:“回纥人有领袖骨力裴罗驰骋在大漠,令可斡朵利敬仰,可惜从未见过。” 那人听了大笑,随即说道:“我就是骨力裴罗!” 可斡朵利听到这人就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连忙在马上躬身行了胡族礼节。 骨力裴罗还不确定唐兵到来的目的,但见对面的胡族兵士施礼,也略微欠身,算是回了一礼。 可斡朵利把手中的长槊挂在马侧,再伸开双臂示意再无武器,就缓缓地策马走到骨力裴罗的近前。 骨力裴罗的身材不高,但坐在马背上身子板正,自然透出格外的英武之气。 可斡朵利看着面庞方正的骨力裴罗,不禁感慨地说道:“酋长,你出来大漠,还想知道自己亲族在唐地的消息吗?” 只要是人,谁又真的愿意远离亲人呢? 身在大漠多年的骨力裴罗,虽然知道父亲承宗已经病逝,可他还想着自己的哥哥伏地南,当然也想知道其他亲友的消息。 对面这名唐兵发问,骨力裴罗也赶紧把手中的弯刀插回刀鞘内。 可斡朵利随即就大致说着伏地南带领回纥人,仍担任回纥都督的职务,在凉州境内协助军府,平定了吐蕃侵袭的事。 这边在叙旧,那边的阿史那博恒却劝阻得不顺利。 黠戛斯人颇为蛮横,只说是回纥人不断侵扰他们的地盘,又还掳掠他们的牛羊、粮食。 因此,不能继续忍耐的黠戛斯人,必要将回纥人驱赶得越远越好。 阿史那博恒本来急躁,这时又见黠戛斯人不服劝阻,不禁大怒。他平端着长槊,大声喝道:“阿史那这样反复劝说,还不可以么?!” 这话不说还好,黠戛斯人听到是“阿史那”姓氏,先是一惊,再就操起各种武械。 突厥贵族的姓氏,是阿史那和阿史那德。这也就怪不得黠戛斯人,在震惊之余又有激烈的行动了。 有人大声喊道:“他或者并非唐将,而是突厥人伪装的!” 其他众人听到,也都鼓噪起来。 阿史那博恒见劝说无用,只好招手示意部伍,准备战斗。 正在这紧张的时候,宋通带着部伍及时赶到。 先是止住了暴躁的阿史那博恒,宋通纵马到了黠戛斯人的阵前。 看着这些面带愤怒的人,宋通大声说道:“李陵的后人,可有在部伍中的?” 李陵,西汉名将李广的孙子。他曾经率领五千步卒,与匈奴骑兵大战多日。外无救兵,自己的部伍又都是死伤殆尽,就连武器也都没有的情况下,李陵选择了投降匈奴人。 后来,他娶了匈奴女子为妻,就一直生活在匈奴境内,直到死去。他的后代于黠戛斯人中,目前存在一支。 听到宋通连声喝问,黠戛斯人的部伍中,终于有人大声回应。 听这回应的人数不少,宋通再说道:“既然承认是汉人的后代,那么就不应该与汉人为敌!” 黠戛斯人沉默片刻,现场只能听到寒风的呼啸声。 阿史那博恒见黠戛斯人不断地接头接耳,心里有些担忧。他凑近宋通说道:“将军,趁着他们犹豫不定,我们一鼓作气杀散他们就是!” 宋通略微摇头,回应着说道:“不可!” 果然,黠戛斯人商量之后,就有人走出阵前。 这人到了宋通近前,躬身施了一礼后说道:“我们听从您的建议,先退回去。” 阿史那博恒暗自佩服宋通的镇定,但他还没开口,却见宋通再大声说道:“想要永远安宁吗?!” 黠戛斯人听了再是一愣,呆看着宋通不语。 世人谁想一降生下来,就每天都沉浸在相互的仇杀之中呢? 大漠安宁?当然想啊! 可是大漠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一天的安宁。现在这名唐将说的话,岂不是妄言吗? 不待黠戛斯人开口,宋通继续大声说道:“我等既不是来帮助你们拼杀回纥人,也不是帮助他们来与你们拼斗的。现在,大漠中最为猖狂的人,就是处于乌德鞬山的突厥人!” 黠戛斯人听到这话,不禁连连点头。 “他们出尔反尔,对大唐的恩遇阴奉阳违,报以嘲笑。”宋通大声陈述着突厥人的无礼。 他的话,并不是虚言。现在仍有唐代李隆基派了许多唐人工匠,去乌德鞬山的突厥汗庭,相助突厥人修筑城池。另外,在突厥可汗的叔叔去世时,李隆基特意派人送来国书,并镌刻在巨大的石碑上,作为记颂。 这面石碑的正面,是李隆基亲笔书写的期待两方和睦的寄语。而狡诈凶残的突厥人,在汉人工匠离去后,却在这座石碑的两侧,镌刻上了仇视唐人,挑拨各族不和的言语。 唐玄宗李隆基的题述大致是:且特勤,可汗之弟也。可汗,犹朕之子也。父子之义,既在敦崇;兄弟之亲,得无连类。俱为子爱,再感深情。是用故制作丰碑,发挥遐徼,使千古之下,休光日新。 而突厥人再于石碑的其它几侧,除了歌颂逝者的丰功伟绩之外,另外记写:汉人不让真正聪明的人和真正勇敢的人获得发展。如若有人犯了错误,汉人决不赦免任何他人,从其直系亲属,直到氏族、部落。你们这些突厥人啊,曾因受其甜蜜话语和精美物品之惑,大批人遭到杀害。啊,突厥人,你们将要死亡!如果你们试图移居到南方的总材山区及吐葛尔统平原,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 当然,还有对于其他诸族的警示,无非就是顺昌逆亡的话予以警告。 听着宋通的慷慨陈词,也备受突厥人欺凌的黠戛斯人,心中逐渐生出怒火。 可是这样的怒火又不是一天才有的。多少年以来,黠戛斯人之所以躲在高寒之地,正是因为突厥人地不断欺侮。 打不过突厥人,更好提防兴盛起来的回纥人,黠戛斯人的处境,可谓艰险。 第232章 大汗今天不爽 见黠戛斯人不语,宋通继续大声劝说道:“我们远道而来,正是进攻突厥汗庭的!” 听了这话,黠戛斯人都是惊骇:大唐人勇武,可是也有多年没深入大漠了。现在,这些唐兵想凭借这几千人,就要攻击突厥汗庭? 面对黠戛斯人的不解,宋通再向身后指着说道:“你们看!” 无边的风雪中,阿布思率领的数万兵马的身影,逐渐显现了出来。 黠戛斯人见状,顿时生出无边的勇气。看看自己这方的几千人,黠戛斯人的酋长大声说道:“好!那我们就跟从唐兵,一起进攻突厥汗庭!让大漠重新安宁,必要突厥人先‘安宁’下来!” 他的话喊出来,现场的人除了高呼应命之外,更都是大笑。 阿布思率领着部众跟了过来,也就听说了黠戛斯人愿意协从进击突厥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心想要称雄大漠的阿布思,当然是高兴至极。 这边谈妥,那边的骨力裴罗听着可斡朵利的叙说,也是感慨得热泪长流。 父亲含冤死去,骨力裴罗和堂兄护述叛逃出了唐境。来到大漠,他们当然遭遇了无数险恶。 好在上天庇佑,护述虽然病死,但骨力裴罗倒还真的拼出了一片天地。这片厮杀出来的空间,说起来也是逼仄。 因为担心遭受追捕,南面不敢靠近大唐;而西北面就是凶横的黠戛斯人;东面是强大的突厥人。回纥人属于真正地夹缝中求生存,可想而知有多么艰难。 正在感慨中,骨力裴罗再见到宋通和阿布思率众走来。这些兵将中,更有刚才要和回纥人厮杀的黠戛斯人! 骨力裴罗惊骇不已,要是遭到这三方的合力打击,不用说拼杀多年才讨得的地盘,或许自己也要立即身死当场了。 正在惊恐之时,他见到宋通带着温和的神情走近。 再和骨力裴罗进行了大漠形势的分析,宋通邀请他一起进击突厥汗庭的建议,就很容易被骨力裴罗接受了。 阿布思主动拉住骨力裴罗的手臂说道:“酋长,你是真正的英雄!阿布思很早就想和你会面,却一直拖到了现在。” 作为大漠回纥的领袖,骨力裴罗经过多年的征战,已经积攒下上万精兵。 此时,阿布思带来的人马虽多,却未必比得上骨力裴罗的人马精悍。 因此,阿布思才放低身架,主动向骨力裴罗示好。当然,他的心中,还是抱着要从中渔利的想法。既然是这样,前来助阵的人越多越好。 因为突厥汗庭不是牧场,那里有众多的突厥精兵驻扎着。若是展开大战,无论是唐兵,还是黠戛斯人,还是回纥人,甚至包括阿布思自己带来的部伍,即便获胜,也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可知。 现在有了许多兵马加入,阿布思一边跟随着宋通继续前行,一边心中不断地打算着,应该如何得到更多实惠。 已经进入乌德鞬山区域,众人不禁都提高了警惕。 作为前锋的阿史那博恒、可斡朵利,逐渐遭遇了突厥的小股骑兵部队的抵抗。 这些骑兵凶悍,但因为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因此,阿史那博恒等人并未展开猛烈地厮杀,对方就已死伤殆尽。 也有警觉的突厥骑兵,见对方来势汹汹,他们就赶紧打马而逃。顶着寒风,这些败兵疾速奔去突厥汗庭,回报这突然而至的大批敌人。 乌德鞬山在西侧,东侧是广袤的平原,以及无数河流。此时,天气已然寒冷。河流虽未完全冰封,但也漂浮起来冰凌。 深秋的河流,水量不多,水势也就平缓。这平缓的水面,于突然之间被败退回来报讯的突厥骑兵的马蹄,践踏得水花四溅。 战马的身上都是寒霜,口鼻中与背上的骑兵一样,都不断地喷出浓烈的雾气。 突厥汗庭的正中,有一座模仿汉人城池规制的城池。宽阔的坤和水,被引导着环绕这座坚城。 城外的平原上,是一处处军栅,以及百姓们的毡帐。无论是军栅中的军帐,还是百姓的毡帐,在这个朝阳升起的清晨,都冒出一股股青烟。 这是人们在做早饭的景象,藉此也显得这片平原很是安详。 王城内,突厥贵族们也不喜欢住在石头房子里。因此,城内的屋舍并不多,到处都是毡帐。汗王登利可汗,现在就躺在自己那座可容纳数百人的大帐内,端着热气腾腾的奶浆。 他喝着热奶浆,算是对于昨夜纵酒狂欢的醒酒汤。 大帐分为几重,前面是迎宾待客,以及商议军务之处。后面就像是汉人皇宫的后宫一样,是寝室。 回想着走出寝室时,娇柔女子仍然卧在皮裘中的娇憨状态,此时的登利可汗,还是心旌摇荡。 做大汗真好啊! 无边天地的各族人们,都要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与汉人皇帝一样,大汗也是天命指派而来,谁人敢不尊敬? 也有不尊敬的,可惜都不能在大汗面前晃荡不停,而是早早地就被杀死后,送去了大漠深处喂了野狼。 也有不尊敬的,肯定会有的。只不过,这些人不敢公开表达就是了。 不敢公开说,也是不尊敬,也要死! 是谁这样不知死活地暗中捣鬼呢? 登利可汗想到这里,心中烦乱。他把嘴唇凑近木碗,一边喝着奶浆,一年暗自思忖着。 从普通兵士到各级将领;从负责喂养马匹的厮役,到掌印官;从王族的子弟,到王族的叔祖辈……,都可能存在不尊敬大汗的人! 对大汗不满,那就是对天命不认可,那就是对汗位觊觎,那就是想谋反作乱,那就是想自寻死路! 对于这些人,还用得着客气吗? 坚决不用! 登利可汗越想越生气,奶浆也喝不下去了。 心中烦乱,何以解忧?唯有寝室的娇柔女子。 他摇摇头,伸手抹了一下唇上的两撇胡须。正要站起身来,他却见大帐门口,匆匆地走来一人。 坚挺的鼻梁两侧是鹰一般的眼睛,登利可汗凭借这双鹰眼,也看不清大帐门口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可汗大帐,实在太大了。 只有更加厌烦此时有人来打扰,登利可汗对身边的侍卫摆摆手。侍卫们立即心领神会:这意思就是说,大汗今天不爽快,不想接待臣民。 第233章 草原蛮族的梦想 登利可汗站起身,向后面的寝室走去。侍卫们连忙拦阻来人,却被这人一把推开。 听到身后有衣甲的响动声,登利可汗不禁恼怒: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和大汗的争执? 板着脸转回身,当他看清来人后,心里立即暗恨:是叔叔阙特勤! 对于阙特勤,登利可汗可谓是又爱又恨。他能够坐上大汗之位,就是阙特勤辅助的。 而坐上大位的登利可汗,却总觉得叔叔阙特勤对于自己管控太严。长此以往,觉得手中的权利被叔叔于无心之中夺去不少,登利可汗就对叔叔明里恭维,暗中戒备起来。 他先是把两位叔叔都委任为执掌军权的重臣,分别为左杀判和右杀判。 不久后,登利可汗觉得这两位叔叔太过霸道,就与母亲合谋,找借口杀掉了右杀判。 对于左杀判的阙特勤而言,就只能倍加小心地侍奉可汗,而不敢过份指摘了。 登利可汗自以为得计,实际上是为自己埋下了更大的祸患。 真实历史的记载中,阙特勤找到时机,突然率领近卫兵将,攻杀了登利可汗。 登利可汗眼见已经老实多了的叔叔阙特勤,现在居然有这么大的胆量,心中除了气恼之外,更还生出好笑:亲爱的叔叔,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见阙特勤更加不礼貌地大喊大叫起来:“大汗,大事不好了!” 登利可汗因为宿醉,原本就是心情低落。此时听到叔叔阙特勤的叫喊,不禁邹起了眉头。 很讨厌这个目前仍然执掌大权的阙特勤,但因为这个叔叔还算老实,又有许多贵族支持,登利可汗才投鼠忌器,没有过份“为难”他。 可是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在这个令登利可汗想要找快乐的早晨! 没有说话,但从眉头下面,登利可汗把鹰一般的冷酷眼神,投向阙特勤。 阙特勤推开身边的侍卫,径自大步走了过来。其他侍卫见状,连忙进行阻拦。 “大汗!有许多兵马进入了大汗之地!”阙特勤一时不能近前,只得大声喊道。 登利可汗站着没动,不知道这样寒冷的清澈,是叔叔阙特勤疯了,还是很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突厥的现状,虽然没有祖辈那样光芒四射的光辉,但总还占据着广阔的天地。 而且,就是这个叔叔,前几天还说挑拨了黠戛斯人与回纥人的不和,令他们大战于乌德鞬山山口。怎么此时还会有什么许多兵马,前来突厥汗庭呢? 这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不知道我登利可汗是太阳底下最为光辉的人吗? 阙特勤见登利可汗发愣,知道他是因为昨夜的狂欢而还没有醒酒。只好再次唤醒这个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的人,阙特勤来不及施礼,再次大喊道:“大汗!是回纥人、黠戛斯人、同罗人、仆固人,还有唐人!他们不知为何,结成了联军!” 登利可汗听着只觉得好笑:这是在历数草原上能够见到的所有的族属吗? 阙特勤见他还是发呆,正要再次报明。大帐外,已经接连跑入许多斥候兵来。 这些人说的,仿佛就跟叔叔的话一模一样,登利可汗开始有了疑惑:不会是叔叔作乱,在找借口吧? 心中顿生恐惧登利可汗,立即警惕起来。他示意侍卫们靠拢自己后,再接过侍卫递来的一把弯刀。 阙特勤见登利可汗的眼神里,尽是投向自己的凶恶。心中立即感到可怕,阙特勤连忙大声说道:“大汗,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他们已经闯入了山口,现在正在快速地逼近汗庭之地!” 登利可汗终于发话了,但他的话里,尽是阴森森的语气:“呵呵,那么,叔叔既然身为‘左杀判’,为何不起对敌,反而跑到这里来叫喊呢?” 对啊!阙特勤被登利可汗的阴冷眼神震慑住,一时感到茫然。 再有斥候来报,登利可汗觉得眼前的事情真的有些不妙。他急恼地大吼道:“难道突厥汗庭就是这样任人往来的吗?!” 阙特勤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大汗勿惊,我已经派人前去抵挡了!” “赶快集合所有的部伍,列阵于王城东南侧!”登利可汗大呼道。 阙特勤一边快步向大帐外走去,一边回应承命。 汗帐实在太大了,大得令阙特勤只觉得,帐门口透来的光亮实在遥远。 再是遥远,也在坚持行进之中可以到达。为了能够缩短与帐门口光亮处的距离,阙特勤走了几步之后,就小跑起来。 一边跑,他一边接连下着命令:“集合所有部伍,能出城的全部出城!到昆河岸边准备迎敌!” 帐门口终于到达,阙特勤再被突然而至的强烈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感到一阵眩晕之后,他身上觉得寒风刺骨的同时,再对着雪地上乱跑的兵将们,大声发号施令。 蜿蜒曲回的昆河水,反射着强烈的阳光。 入眼尽是皑皑白雪的荒原,宋通一行通过快速行军,已经抵达了突厥汗庭之地,距离突厥王城不足百里。 前锋的阿史那博恒与可斡朵利回报,询问是否直接进攻。 宋通与阿布思、回纥酋长骨力裴罗、黠戛斯酋长克罗多,一起走到军前,向北面的昆河流域眺望。 多少年来,在此盘踞的蛮族都自认为是天赐的宝地。这里既有广阔的牧场,又有高山作为屏障。进,可经过南面的草原、大碛,直接放马汉地;退,可躲入连绵的乌德鞬山里面,暂避来敌的锋芒,以求东山再起。 骨力裴罗、阿布思、克罗多等人,都是第一次真正地来到突厥腹地。 这三人,各自于心头产生了借助这次战斗,来日霸居这块风水宝地的念头。 当然啊。每一个在草原上有雄心的部族领袖,谁不会有此想呢? 这里是无数草原蛮族,辉煌过的地方。这里寄托着每一个有雄心的,草原蛮族领袖的梦想。 宋通见这三人都是眼望前方发呆,心中不禁暗笑:这是昨夜没有睡好,今晨还在做梦之中了。 不是我亲自劝说带领,你们哪一个敢把马蹄放在这块土地上?不是我拥有火器营,来到这里的唐人,最多也就是使者、工匠、巫医、伎乐等人。 这片土地,将会永远成为和平之地,诸族自由往来! 第234章 阙特勤的鬼主意 阿史那博恒骑着赤影奔到近前,对宋通施礼问道:“将军,我们前锋即将抵达昆河水,是否先安下营栅?” 宋通摇摇头说道:“我们放缓行军速度,这就算做休息了。” 阿布思听了,连忙说道:“不应该降低速度吧?我们人马虽然不少,但这里毕竟是突厥汗庭。他们肯定已经有了准备,我们再要迟缓,待到他们集合起大量人马,对我们只有不利!” “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宋通淡淡地说道,“我们既然前来,就不是为了多杀几个突厥人,而是要一举覆灭突厥!” 听着他豪阔的言语,其他人都不敢搭言,心中暗道:我们再是勇猛,不过就是几万人而已。真的能够消灭突厥人吗? 阿史那博恒接到将令,心中也有疑惑。但他见到宋通脸色镇定,眼神更有威严射来,就立刻拱手领命,回去前军。 联军继续向突厥汗庭的核心之地——突厥王城进发,前锋不断把遭遇小股突厥部伍的反抗的消息,传回中军。 好在伴随这些消息而来的,是阿史那博恒等人接连获胜的捷报,阿布思等人也就暂且心安,跟随着宋通一起深入突厥之地。 几天后,联军抵达了靠近突厥王城的昆河南岸。 那座由唐人工匠帮着盖起来的王城,已经遥遥可见。宋通呼出一口呵气,一团白色的热气,滚滚地喷向那座王城。 阿布思、骨力裴罗、克罗多,此时望到昆河对岸无数的突厥兵马,各自心中胆寒,都后悔听了宋通的鼓惑,盲目地跟从前来。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后悔、害怕,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那样,只能白白地送命在穿着雪亮铠甲,手持雪亮弯刀的突厥人手里。 宋通命浑天放等人举起大纛旗,带着大唐和番使字样的旗幡,立即飘舞在寒风中。 对岸的突厥侦骑见到,立刻回报给了军中统帅阙特勤。 听到这个消息,阙特勤不禁感到诧异。他派人来到宋通阵前,询问既然是和番,为何又兵戎相见? 宋通微笑着答复来人:“只以言语,恐怕不能令诸族融合欢洽,所以带兵前来劝导。” 听到回报后,阙特勤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消息报给了登利可汗。 站在王城城头眺望斗胆来到突厥腹地兵马的登利可汗,听说是大唐为首的联军,不禁大笑起来。 寒风中,他口中发出的热气,从皮裘衣领处翻滚着散去。 大唐,言语上当然是精妙,但是领受到他们的武功,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突厥人几次袭掠大唐边地,唐人也未加追击。怎么今天如此大胆? 嗯,是与阿布思、骨力裴罗、克罗多等人纠合在一起,才使得他们彼此相互壮胆,才敢把他们手中刀枪的寒光,投射在突厥汗庭之地的。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人永远地留在昆河水畔吧。 登利可汗不用多说,随即派人出去城外,命令阙特勤开始进攻。 接到大汗命令,阙特勤心中暗叹:本来已经打算找机会刺杀了登利可汗,换上听命于我的人!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些联军就杀来了。 内敌要对付,外敌更不敢疏忽。 阙特勤随即下令,命一千突厥精兵,骑马过河杀敌! 眼见对岸突厥部伍中出来许多人马,阿史那博恒询问道:“宋将军,如何对敌?” 宋通看着他微笑道:“阿史那回到故地,就应该把自己当做主人看待!不把这些人尽数歼灭,我们来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阿史那博恒大呼应诺。随后,他就把长槊奋力一戳。 力大无比。长槊的尾端,立刻被他插入冻硬的土地中。 双手举向天空,阿史那博恒热泪流下。他口中大呼道:“上天,我不愿亲族相杀,但我父母却被亲族杀害!让我在故乡之地,为父母报仇!” 说罢,他擦去泪水,拔出长槊向空中一举。数千前锋兵士见状,立即同时发出怒吼。 突厥铁骑踏过昆河的浅滩,向联军的阵前冲来。 阿史那博恒也不必喝令兵士放箭,而是直接纵马带着骑兵迎面冲了上去。 昆河河滩上,随即就是双方厮杀、呼喊的混杂景象。拼杀多时,可斡朵利再领着兵马,从侧翼杀向突厥骑兵。 原本就已抵敌不住阿史那博恒等人的勇猛,突厥兵将再被可斡朵利率队冲杀,更加不成阵势。 河滩上躺满了突厥骑兵的尸体,剩余不多的突厥人,慌忙退回了对岸。 坐在王城城头的皮裘椅中,登利可汗见到这个情景,怎么可能欢喜。他再敦促城外的阙特勤,接连向联军发动反击。 阙特勤知道对方长途奔袭而来,肯定是疲惫不已。 因此,狡猾的他,仍以数百、千余骑兵,前来与联军厮杀。即便不能获胜,他也要用这样的方法,尽可能把联军最后一点锐气,消耗得干干净净! 阿布思等人见状,虽然大约明白对面的突厥左杀判阙特勤的鬼主意,但现在已经身处在这寒冷的荒原里,就没有其它可以想出的好办法了。 除非是拨转马头逃走。 那样的话,就更会被突厥骑兵斩杀了。不过,作为部族领袖的阿布思等人,对于一旦发生那样的状况,自己能够活命下来,还是有充分信心的。 毕竟,他们骑的马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他们的身边,也有众多的死士护卫。 心中稍微安定,他们把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联军的首领宋通。 此时的宋通,神色仍然很是镇定。 突厥人轮番来战,他就命前锋尽量以弓弩、长槊对付。这样,己方的兵马尽量减少死伤的同时,突厥人也就留下大量死伤者之后,接连败退回对岸了。 连续地进攻不利,在城头观看了几天的登利可汗,即便知道阙特勤的意图,此时心中也不能忍耐了。 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在昆河水的冰面上消失。夕阳,终于沉没到了乌德鞬山的背后。 寒风把一轮明月推出天幕,挂在了联军头顶上的时候,登利可汗迫不及待地把阙特勤等重要将领,招集进王城内的大帐中。 第235章 有贵客前来 大帐内篝火熊熊,红色的光亮映在每一个人苍白的脸上,才显得这些人不是僵尸而是活生生的人。 登利可汗阴沉着脸,扫视了众人后,再于冷厉的眼神中生出一些温和,看向叔叔阙特勤。 “叔叔,您作为左杀判,执掌突厥的兵权。”登利可汗脸上带着笑意,但是语调里满是质疑,“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突然来到昆河的联军,既没有事先得到预警,又没能立即将他们剿杀,哪怕是驱逐走。现在,您有什么话说?” 多少觉得有些理亏,阙特勤嗫嚅一会儿,再叹口气说道:“我原本令黠戛斯人和回纥人相互拼斗,却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了阿布思和那个唐将宋通。这几人,又不知道是怎么聚到一起的。呃,所以,” 一时讷口,阙特勤说不下去。 登利可汗听了,只是冷笑。大帐内各派系的贵族和将领们,看看可汗再看看阙特勤,都不敢多说什么。 大帐内并不炎热,甚至还很寒冷。可是阙特勤却觉得额上的汗水,都顺着脸颊流进了颔下的胡须里去了。 抬手抹了一把胡须,连带把汗水擦去,阙特勤躬身施礼后说道:“大汗,眼下已经如此,阙特勤虽然有失察自责,但必能将这些野蛮人驱逐出汗庭之地!” 登利可汗连连摇头,心中难道:叔叔啊叔叔,你学汉人说话,能多用点心吗?野蛮人?要说阿布思、骨力裴罗等人也倒罢了。可是,联军里面还有唐人呐!你说野蛮人,这不是就在骂我们自己吗? 暗呼口气,登利可汗再问道:“那么,以叔叔的见解,应该怎么把这些,这些你所说的野蛮人,全部杀死或者驱逐出汗庭呢?” 阙特勤见问道了自己擅长的事,底气也就充沛起来。他想前走了几步,再扫视了一下不敢出言的众人。 带着对这些人的不屑,阙特勤自顾对登利可汗说道:“就以目前的战***番与他们对敌。他们再是勇猛,毕竟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雄狮再凶猛,可是被群狼围攻,也必将失败!”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人立即交头接耳地叙谈起来。 一时间,“嗡嗡哄哄”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 如同夏日里最令人反感的苍蝇的鸣叫,这样嘈杂的声响,令登利可汗颇为不喜。 他咳嗽一声,帐内的众人立即如羊群听到了野狼的嚎叫一般,立即就把这声响咽回了肚子里。 阙特勤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登利可汗对自己见解的认可。 他自认为很是得意的见解,却换来了登利可汗不以为然的笑容。 “如果我们这样对待前来突厥汗庭骚扰的敌人,那么,”登利可汗冷笑着说道,“我恐怕以后随意到来汗庭‘做客’的野蛮人,会越来越多了。” 阙特勤这时明白了:这个坐在可汗大位上混账,是在嘲讽自己。哎,早知如此,怎么没有早点动手杀死登利可汗,也好避免总被他羞辱,更还担心被他所害。 阙特勤不敢答言,只是茫然地看着登利可汗。听他继续说着:“他们的兵马不过数万而已,我们却有十来万人!而且,他们把阵势摆在空阔之地,这是明显在挑衅我这个天命可汗!” 大帐内的众人,立即被这话激怒,纷纷叫嚷着要与联军决一死战。 阙特勤此时明白了,登利可汗是要一鼓作气地消灭联军,而不要有片刻的忍耐。然后,这个混账可汗就可以继续回到寝帐,去寻欢作乐了。或者,这个混账可汗更会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自己杀死! 心里怨怒,可是坐在大位上的那个人,仍是突厥的可汗,阙特勤也就只有老老实实低下头来。 沉思过后,阙特勤再施礼说道:“大汗的意思,是要一举围歼他们吗?如果是这样,我们也应该摆开阵势,从几个方向进行攻击。这也需要调动兵马,费些时日。” “不可!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兵马调动,他们也会侦察到。来来去去,岂不都是白费时间?!”登利可汗身子前探,立即摆手制止了叔叔的再次建议,“就以现在的兵力,直接杀过昆河!” 他的说完,大帐中再次响起附和的赞美声。众人额手相庆,上天给突厥人派下来这样一位英明伟大的可汗。 待这嘈杂声稍微冷静下去,阙特勤壮起胆来,再作建议:“大汗英明!但具体进攻,还是让我安排吧。现在是千八百人的轮番进攻,那就换做三五千人的进攻,再试探一下联军的实力。” 登利可汗厌烦不已,也不想再和叔叔多费唇舌。为了避免还有什么争议,他干脆地说道:“既不必千八百人,也不必一股脑地都杀过去。那就每次一万人出击,随后再有一万人跟进。这样,前队失利,后队顶上;前队获胜,那就全部杀上去!” 听到他的话,大帐内的众人也不待阙特勤再说什么,一齐欢呼起来,纷纷称赞这是个最佳策略。 阙特勤想了想,觉得既然不能再争执什么登利可汗说的倒也大差不差,就施礼同意了下来。 出了汗帐,阙特勤在侍卫的陪伴下骑马去到城外的营地。明月悬挂在乌德鞬山的山巅,把冷冷的光辉洒满了无尽的雪地。 只觉雪地被月色照耀得刺眼,阙特勤知道,这是自己心里烦躁所致。 裹紧了身上的皮袍,他一路哀叹着回到了驻地。 进入大帐,他坐在篝火边烤火取暖。身边的侍卫递来热奶浆,他也毫无所动,只是呆看着火苗发呆。 实在恨自己没有早动手杀死这个既笨蛋又混账又残忍的登利可汗,阙特勤此时对于两军作战还没稳定心神,却更加担心一旦失败,就会被替换掉主将的位置。 那样的话,左杀判的位置肯定也难保。呵呵,倒也好,那时候,登利可汗也不用找借口杀自己了。谁会对一个毫无用处的人下手呢? 心中连连哀叹,即便坐在火边,阙特勤也只觉得身上寒凉。 他正在暗自神伤,却觉得总有一股寒气从大帐门口处传来。 也不抬头去看,阙特勤对侍卫随口说道:“去把帐门关好。”侍卫承命后,快步走去帐门处。 本以为就此可以多些温暖,可阙特勤还是觉得有寒气逼来。他不耐烦地低喝一声:“怎么还没关好么?!” “左杀判,有贵客前来!”侍卫带着疑惑的这声音,从帐门处已经传来。 第236章 根本不可能的事 阙特勤听到侍卫的话,觉得很是奇怪:哪来的什么贵客?! 带着疑惑,他不禁扭头看过去。 侍卫快步走近身旁,又还神秘地俯下身来,更令他觉得诧异。 待侍卫说罢,阙特勤脸上神色大变。 迟疑半晌,他低声说道:“请他进来!不得令其他人询问!” 侍卫快步走出去,阙特勤止住内心的慌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不久,侍卫就领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这人大喇喇地迈步走入大帐,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一般。 阙特勤眯着眼睛盯看着来人,一时没有说话。来人站到他的面前,只是笑着,也未施礼。 盯看许久,阙特勤的心中像是春日的昆河水,随着冰层的碎裂而翻涌起来。 “你是……,”阙特勤带着颤声问道。 来人也不答话,只是看了看帐内的侍卫。 赶紧命侍卫都退出大帐,阙特勤还没开口,来人已经说道:“叔叔,阿史那博恒给你见礼了!” 说着,阿史那博恒把右手横在胸前,躬身行了个胡人礼。 阙特勤立刻觉得眼眶湿润,颤声说道:“你真的是那个流浪唐地的阿史那博恒?” “不是我,谁有这样的胆气敢来到突厥军营?!”阿史那博恒挺胸说道。 说着,阿史那博恒就讲述了一些突厥贵族往日的旧事,以及自己的父母是如何遭到杀害的事。 听明白,并且确认之后的阙特勤,心中更加感慨万分。 突厥汗国被大唐攻灭过一次,后来是突厥贵族的骨咄禄再次成为可汗。 他死后,他的弟弟默啜继承汗位。再就由默啜的弟弟毗伽继位。毗伽死后,继位的是其子伊然可汗。现在的登利可汗,是伊然可汗的弟弟。 阿史那博恒,算来是毗伽可汗的儿子。而毗伽可汗,是被突厥的右贤王且特勤所杀。 现在,阙特勤记起往事,再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高大的王子后,就不禁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唏嘘许久,阙特勤再让阿史那博恒坐在身边,讲一下失散后的讯息。 阿史那博恒大致说了自己被同罗人收养,再被突厥人追杀,不得不逃入了唐地。 阙特勤感慨地说道:“是啊,后来我派人数次到唐地寻找你。回来的人不是说你不敢回来,就是说已经和你失去了联系。” 阿史那博恒感叹后,再说了自己去到凉州从军,又转战至此的事。 阙特勤听过之后,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作为王子,阿史那博恒没有死在仇敌手中,真的是万幸。可是,现在他又带着唐兵前来围攻突厥汗庭,这应该怎么处置呢? 见阙特勤低头不语,阿史那博恒只是冷笑:“叔叔难道不想保住性命么?” 阙特勤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我的侄子,你应该尽快回到叔叔这里。否则,即将开始的大战,非前几天可比。我既然见到你,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阿史那博恒摇头说道:“叔叔的好意,阿史那心领了。可是叔叔,现在不是我处境危险,而是您!” 阙特勤心中,当然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境地。但在刚和阿史那博恒见面,又是彼此目前是对敌的状态下,他肯定不能服软。 讲了自己这方的优势,阙特勤再劝说侄子回归故里。 阿史那博恒大声说道:“回归故里?或许我今天回去,等不到早上朝阳升起,性命就已然不保了!” 阙特勤听了一愣,随即就慨叹起来。毗伽可汗被杀后,现在的大汗一脉,正相当于阿史那博恒的死敌。 既然这样,阙特勤只好再劝说道:“那你就暂时住在唐地也好,何必跑到这里来送命呢?” “叔叔,阿史那之所以冒险前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为了叔叔!”阿史那博恒说着,就把联军的兵势,大加夸张地说了一遍。 阙特勤犹豫再三,疑惑地问他:“那么,依你的意见,我该怎么办呢?” 阿史那博恒低声说道:“离开登利可汗!” 阙特勤闻言大惊失色,赶紧向四周看了看。还好,偌大的帐内空无一人。 “这话怎么敢说?!”阙特勤低声喝道。 阿史那博恒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叔叔伴在登利可汗身边,和陪伴虎狼有什么区别?” 阙特勤自知的确如此,再又沉默下来。 阿史那博恒一个劲地劝说之下,阙特勤终于抬起头来。 “不如这样,”阙特勤神色慌张,但是语气里满是杀气,“替换登利可汗,你来做大汗!” 阿史那博恒听了只有万般感叹。这话要是几年前听到,自己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不知会有多么欢喜。 可是现在,宋通已然定下令草原大漠安宁下来的大计,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妄想?敢吗?!火器营的那些武械,只一战就令疆域广阔、凶顽不已的吐蕃臣服了。 草原上的天地再广阔,但只要集合起兵将来拼杀,能敌得过那些爆响连连的武械吗?还不是白白地送命嘛! 这话现在不能说,阿史那博恒只好回绝道:“叔叔,我们要让草原大漠真正地安定下来,就不要再有诸族之间的杀伐!” 阙特勤听了他的话,简直以为这个侄子不是去了唐地转回,而是去了趟天国转回来的。 阙特勤带着茫然的眼神,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笑容:“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阿史那,你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吧?” 再大的雷声,也唤不醒装睡的人。 阿史那博恒沉默许久,淡淡地说道:“好吧,叔叔。既然是这样,你就自己多加小心、多提防。或许用不了几天,您就会改变主意的。”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返回联军驻地。 阙特勤犹豫一下,忍不住说道:“阿史那,既然来了,叔叔就不能放你回去!” 阿史那博恒回过头来,看着他只是冷笑:“阿史那若是在这里出事,首先不利的就是叔叔。登利可汗若要知道我们密谋,叔叔恐怕立即就会遇到身命危险。再者,” 随后,他再大声自信地说道:“况且,阿史那博恒一人死掉又算得了什么!要说死,阿史那十几年前不就已经‘死掉’了吗?!” 看着阿史那博恒毫无惧色的神情,再听着他令人悲伤的话语,阙特勤只好慨叹着说道:“算了,你愿意回去联军那里也好。只不过,” 第237章 应该做出的选择 阿史那博恒正在担心阙特勤阻拦返回,却听他继续说道:“你回去之后,千万小心。” 犹豫再三,阙特勤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或许,接下来就是更为激烈的大战了。” 阿史那博恒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对阙特勤施礼道别后,他在突厥侍卫的暗中引领下,返回了联军驻地。 阙特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肯定是感慨万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下定决心,以即将到来的大胜,令阿史那博恒回心转意。 回到联军驻地的阿史那博恒,立即前去禀报宋通。 听了他的叙述,宋通只是微笑着说道:“只有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凶悍,他们才会与吐蕃人一样回心转意!” 随即,宋通就开始安排各部伍的布置,以便迎接明天的大战。 天色大白,朝阳再次照耀着昆河的冰层上。 整装待发的部伍列阵已毕,阙特勤骑马在阵前巡视一遭。兵士们的口中和战马一样,都喷发着白色的热气。 阙特勤转头看向对岸的联军,那边大致也是如此。 这些喷薄的白色热气,不知道过一会儿后,会消失多少,会有多少兵士和战马的口中,将永远也不会再喷出这股热气。 感慨已然没用。阙特勤知道,身后那座王城的城头,端坐着的登利可汗,正在用鹰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以及自己的部伍。 抬起右手,阙特勤的耳中立即传来号角和金鼓的震天响声。 无数战马立即被骑兵催动,踏上了昆河水的冰层。 天寒地冻,冰层很是坚固。骑兵们在冰层上不敢过于放纵马步,只好耐心地缓行过了昆河。 才一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阙特勤就已望到突厥前锋的骑兵,各自拔出弯刀,吼叫着向联军冲去。 联军似乎被骤然而来,气势磅礴的突厥骑兵震慑住了。他们略作抵挡之后,就接连败退了下去。 突厥骑兵正冲杀得兴起,却听到身后传来锣声。这是令他们止步的号令,只得听从。 阙特勤带领大队人马,随后赶了上来。前锋将领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在大胜时,止住马蹄?” 阙特勤眺望着联军的部伍,也是迟疑着回道:“还是小心一些。” 突厥部伍听这话说得有理,就一起向联军那边张望。 逃跑得不成队形的联军,见突厥人不再追赶,也连忙稳住阵型,重新整理队伍。 阙特勤见状,再次下达冲锋的命令。 联军刚才站稳脚跟,又见凶悍的突厥骑兵冲来,只得再次败退。 如此几番之后,阙特勤的心中疑虑还没解开,众将士的心情早已不能忍耐。 眼见联军接连溃退,如果一个劲地冲杀过去,此时或许早已结束了战斗,令那些野蛮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昆河岸边,以及乌德鞬山之下了。 别说兵将们着急,远在城头观战的登利可汗,也早已忍耐不住。他连续命人到达前锋,向阙特勤发号施令:务必一鼓作气杀散,最好是杀光这些敢于冒犯大汗,敢于前来汗庭的野蛮人! 阙特勤在连续催逼之下,又有身边将士们不断鼓噪,自己也是血往上涌。 拔出刀柄带着黄金雕饰的弯刀,阙特勤挥刀向前,口中大呼道:“可汗有命,今日必可杀散联军!” 突厥兵士们连日来一再受挫,今天终于得以扬眉吐气。又是连胜数阵,将士们的胆气、勇力都是豪壮大发。 茫茫的雪原中,顿时恢复了突厥人是主宰的气象。 积雪被马蹄卷上半空,弯刀的寒光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突厥骑兵们各自挥刀,唯恐落在同伴的身后,不能多杀几个联军士兵而少得了封赏。 阙特勤原本也还是有些顾虑,但跟随冲杀过来后,他见到雪地上尽是联军于慌乱之时丢弃的旗帜、鼓乐、粮秣,也就不再有一丝犹豫了。 眼见那个和番使的大旗不远,他奋力高呼道:“夺得和番使旗帜者,赏黄金百两!” 这一声鼓舞之后,突厥骑兵更是嫌战马速度太慢,一窝蜂地拥挤着冲向宋通率领的中军。 正在这对于双方都是紧要的关头,联军的中军却突然停止了逃跑的脚步,而是反身摆好了阵型。 突厥骑兵此时也不再有任何顾虑:即便是联军有些小计谋,也难以抵挡迅猛而至的骑兵冲击! 联军的中军随即向两侧闪开,中间现出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小型抛石机。 阙特勤还在诧异,已见到那些抛石机冒起了蓝色烟雾。 不明白联军要做什么,突厥骑兵仍是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向前杀去。 接连的爆响声中,许多黑乎乎的包裹飞到了半空,飞到了突厥骑兵的头顶。 再是一阵爆响传来,空气中似乎就像是骤雨那般,传来了“嘶嘶”的声音。 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突厥骑兵们还在惊讶之时,就已经听到同伴们的惨叫声不断传来。接着,就是自己也发出了这样的惨叫。 茫茫的雪地中,立即就被鲜血染红。 阙特勤眼见前锋纷纷倒下,哀嚎声遍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那些联军的兵将们还是呆站在远处啊,怎么还没接触,我方的兵将们就血染大地了呢?! 他在疑惑,跟在他身旁的突厥骑兵却仍是血勇。这些人再次打马上前,挥起弯刀嚎叫着冲杀了过去。 阙特勤再次紧盯着前方,那样怪异的景象再次见到。 无数突厥骑兵前赴后继地冲上去,再接连倒下去。数千骑兵还没有对方交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倒在了雪地中。 白色的热气,从这些兵士以及战马的口中,仍在喷发着。只不过,须臾之后,雪地上就是冰冷一片了。 而联军的士兵们,除了不断地发射那个黑色包裹以外,更还迈着整齐的步伐,主动靠拢了过来。 兵士死伤还好说,或许是中了箭矢。而强健的战马怎么会接连倒地死去呢? 阙特勤眼见此状,即便不知道发生这些是为什么,也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出的选择:快点逃跑。 再次挥刀,这次不是向前,他向身后的昆河水方向大呼道:“快撤!” 第238章 一去不复返 突厥骑兵再是凶悍,毕竟也是血肉之躯。 况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样的真理,是天下永恒的真理。 原本就已经生出畏惧,此时见到阙特勤连连大呼,这些骑兵就急忙拨转马头,再次狂奔起来。 这次狂奔与先前的肯定不同。 首先,是方向的选择。之前的是奔向南面,此时是快速逃回北面; 其次,之前是趾高气扬,恨不得不用弯刀,就是用嘴也能把联军吞下去。此时呢,只好闭紧嘴巴,才能避免惊恐的呼叫声,从不久前的那些勇猛战士的口中发出。 突厥骑兵败退,联军反身从各个方向杀来。 远处那道宽阔的昆河,此时成了突厥骑兵难以逾越的障碍。前不久还没封冻,这几天气温骤降,河水早已结成硬冰。 既然已是冰层,马蹄踏上去就会打滑。出征时,因为突厥骑兵倍加小心,而联军也并未前击。因此,骑兵们踏过冰层时,只需要放慢马步就好了。 可现在不一样。众人都是心急火燎地要逃命,身后的联军几乎已到了后背。这样的情形之下,不容得突厥骑兵们不慌作一团地争抢渡河。 于是乎,冰面上就成了骑兵们比赛摔跤的场地。人仰马翻,昆河的冰面上,尽是歪七扭八的骑兵们的身影。 追上来的联军冲着昆河上面的突厥兵将们,接连释放黑色的包裹。 爆响声中,昆河的冰层上面躺满了死伤者。 见到这个恐怖的景象,阙特勤混杂在乱兵之中,终于在一个伤者的身上,发现了令他恐惧不已的联军秘密:一块锋锐的铁片,将这名士兵的大腿几乎切断! 又是惊骇不已,他暗想道:这需要多大力量,才能使得这样小小的一个铁片,就能削断士兵的大腿? 而且,有还没见到联军接近突厥士兵,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呢? 他还在暗自惊诧,那边的联军已经接连把那些黑色包裹,送上了昆河的上空。 爆响过后,阙特勤只觉得大腿上一阵剧痛传来,随即就昏厥了过去。 再也听不到这个纷杂世界中发出的怒吼,或者惨嚎声;再也不用惦记是杀死登利可汗,还是被登利可汗杀害。 他的朦胧记忆中,想起昨夜阿史那博恒秘密前来劝说的情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个失散多年的侄子说的都是实情,都是对的。 但是现在后悔也晚了,阙特勤索性闭上了眼睛,静待来自上天的命令:活下去,或者是冻死、流血而尽着死在这寒冷的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智恢复了一些。腿上传来的疼痛仍然强烈,可他知道,自己毕竟是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觉得身上的寒冷感觉也好了很多。略微伸手去摸,他触感到柔软的皮裘。 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亲爱的侄子阿史那博恒。 已经知道自己身处帐内,他环视一圈,发现张帐内并无旁人。除了自己的侄子阿史那博恒以外,就还有一个唐将模样的人,站在一旁。 看到阙特勤醒来,阿史那博恒急忙把热奶浆送到他的嘴边,再轻声说道:“叔叔,你的伤势已经处置过了。你放心,不会有大事的。” 阙特勤喝了一口奶浆,腿上的痛感随着他的略微动身,而再次传来。 头上冷汗淋漓而下,他疼得嘴歪眼斜。 阿史那博恒拿起一块布巾,为阙特勤擦去了汗水。 再握着他的手,阿史那博恒轻声说道:“叔叔,都会过去的。草原大漠必是安好!” 阙特勤还是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呆看着侄子没有作声。 身边走来一人,也坐在了他身旁。 阙特勤转头看去,见到此人是唐将装束,心中立即感到紧张。 阿史那博恒介绍着说道:“叔叔,这是大唐和番使,此次联军的主帅宋通。” 作为突厥十万余众的统帅,阙特勤被三万余众的联军生擒,实在是颜面上难看。 他哀叹一声,低头不语。 宋通低声说道:“左杀判,你在汗庭过得也是危急。现在,应该是幡然醒悟的时候了。” 阙特勤又是一惊:这个唐人居然能够说出流利的突厥语! 看着样貌英武帅气的宋通,阙特勤感慨着说道:“话是这样说,可我毕竟是突厥的左杀判。现在被你生擒,只求一死。” 阿史那博恒连忙劝慰,宋通也微笑着摇摇头:“左杀判,待我们攻下王城后,这里还需要你来主持事务。” 什么?这个意思就是说,我阙特勤要做突厥的大汗了? 阙特勤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腿,心里又是哀叹又是宽慰:用一条腿换来大汗,也是换算的。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些宽慰的神色。 看着叔叔的脸上有些笑意,阿史那博恒大喜过望。他抓住叔叔的手说道:“以后,我们就和其他族属的人们,一起和平地生活在这大漠草原上了。” 阙特勤脸上的微笑,随着阿史那博恒热情的话语而逐渐消失了。 看来,昨夜侄子说的话,是这个宋通说出来的。 阙特勤心中暗叹一声,随即说道:“这当然是美好的,可是却如何能够实现呢?” 宋通认真地点头说道:“可以的。放下手中的刀枪,让各族属人们都安下心来,就可以实现。” “如果还有人要拼斗,那又怎么办?”阙特勤苦笑着说道。 “呵呵,”宋通冷笑一声后,随即说道,“昆河上的惨状,一定会像寒风吹遍草原大漠一样,迅速地被各族知晓。知道世上有这样凶悍的武械存在,我想,” 说着,他再看向阙特勤说道:“任何一个想要拼斗的人,都会为之胆寒的。不是吗?” 眼见这名联军主帅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是眼神中尽是寒光,阙特勤彻底明白了:凭借快马弯刀,就能纵横大漠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帐内的气氛,随着阙特勤的暗自思索而再次沉默下来。 许久,他抬起头来看向宋通说道:“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利用我在突厥人的威望,让我安抚众人,不再做野蛮人。” “嗯,”宋通笑着接过话来,“相互拼杀,怎么可能会有安好的那天?” 再沉默半晌,阙特勤问道:“登利可汗还在王城内吗?” 第239章 热血的口号 “嗯,跑不了。”宋通微笑着说道。 阙特勤暗叹一声,沉默了下来。腿上又传来剧痛,使他再次汗透全身。 叔叔的面庞痛得扭曲,阿史那博恒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安慰着。 “左杀判先好好养伤,日后仍是突厥人的领袖。”宋通对他说完,再对阿史那博恒示意一下,就起身向帐外走去。 阿史那博恒随即叫来侍从,命他好好照顾阙特勤。 此时还能说什么,阙特勤自知又是大败,又险些送命。幸好宋通没有恶意,否则自己早已被处死。 见侄子也要离开,阙特勤忍不住说道:“阿史那博恒,不要太多杀伤突厥人。” 心中立刻满是悲凉,阿史那博恒只好以点头示意,自己会留心一些。 走出大帐之后,他仰望着天空许久,再伸出双手祝祷道:“上天,让所有的不幸,尽快过去吧。让我们安定地生活在这片无边无涯的大草原中!” 天空中翱翔着几个黑点,那是草原的雄鹰在风中盘旋着。风势或大或小,它们的身影也忽上忽下。 嘹亮的鹰啼声,从高空传了下来。 坐在王城内的登利可汗阴沉着脸,把鹰隼一般的眼神,射向大帐内的文武官将。 可容纳千人的大帐内,此时仿佛是听到鹰啼,就被吓得不敢作声的鸦雀,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出自己对目前局势的见解。 沉默许久,登利可汗突然大笑起来。 听着他这骤然而起的凄厉笑声,众人只觉得回荡在大帐内的,不是发自他口中的大笑,而是沙漠中鬼魅的嚎哭声。 登利可汗“嚯”地一下站起身,从腰间“唰”地一下拔出王者之剑。 剑光闪闪,他冷笑着说道:“有人造谣说城外的兵将是因为受到了天谴,才会莫名其妙地死伤遍野。这是怯懦者的借口,是无耻的人说出的谎言!” 众官将大多是在城头观战,但见昆河附近血流成河。十余万突厥主力,或者莫名死伤在昆河的冰面上,或者是自相践踏而死伤。 这中间,死的自不必说,伤者被联军掳去。剩余的突厥战士,因为王城不敢开门,后面又有追兵,就只得继续打马,奔向了更为寒冷的极北之地。 既然都没有亲见,也有少部分抢先逃回来的兵将,因为不明所以,也就夸大其词地诉说着联军中间,那部分唐兵的可怕。 问起细节,他们也只说模糊见到唐兵们一边前进,一边冒着烟火。然后那些烟火就跑到了天空中。 再就是天雷阵阵,烟火在半空中四散开来。接着,伴随着无数突厥兵将的惨叫声,就是死伤者立即躺满了昆河的冰面上。 这样可怕的“谣言”,经过众人之口的传播,只有更加可怖。 唐军是上天派来的天兵,否则怎么可能召集来彼此仇视的同罗人、黠戛斯人、回纥人?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有带着烟火的天雷随身? 这些话传到了登利可汗的耳朵里,当然也令他恐惧万分。 可是城外的那些联军,行动的速度太快。登利可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逃跑,或者是带着什么人、带着什么宝贵财物逃跑,就被联军包围在了王城内。 按说王城内的兵将也不在少数,先不说这些官将及其仆从,就是真正的禁卫战士,也有两三万人。而城外的联军数量,比这个多一些也有限。 可是不行啊。败兵是没有胆气的。这对于任何一个族属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道理与现象。 现在,就连统领十余万精兵的统帅,左杀判阙特勤都生死不明。这样的心理打击,对于每一个将士的心理,都是极其严重的残酷打击。 兵将不敢冒死突围,登利可汗也就只能做出英雄的模样,誓与王城共存亡! 兵将们出城作战不敢,冒死突围又怕被天雷追上来打击。可是大汗说死守王城,他们还是愿意的。 首先,兵将们有家眷在城内,要保住家人的安好,这是必须的; 其次,王城虽然不大,但毕竟是石头垒砌的。规制上也很完备,是汉人工匠以汉地城池的模样建造的。很坚固,防御工事齐全。城内也储备了许多石块,联军若要用什么鹅车之类的器械攻城的话,那就用这些石头狠狠地还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兵将们都怕死。城外的联军再凶悍,也毕竟遥远。打起来的话,城内几万名兵将,也未必都战死。可是不参与守城的话,登利可汗只要发出冷笑,就不知道谁会立即死于他的剑下了。 登利可汗对于兵将们的心理活动,也是了如指掌。 世上任何一个人,只要结伴团结起来,就是无坚不摧。只要动了私心,再多的人数,也是散沙而不堪一击。 因此,登利可汗的阴冷笑声一发出,众人就已经是浑身战栗了。 不用说什么,只有表忠心。 官将们硬着头皮,高呼“大汗英明”、“为大汗而死”、“与王城共存亡”等热血口号之后,就走出了大帐,迈步走进了彻骨的寒风中。 再次站上城头,登利可汗望着城外无边的旌旗,自己的身体也犹如那些在寒风中摆动不停的旗帜一般,颤抖个不停。 城外的茫茫雪原中,有一人骑马奔来城前。 这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魁梧。只见他勒住马缰绳后,坐下的那匹通体血红的战马,立即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吼。 这嘶吼与天上的雄鹰啼鸣混在一起,令听到的人都为之一震。 “突厥人不能被你这昏庸残暴的人统领!”那人在城下大叫着,“阿史那博恒不忍见到同族的人为你送死!” 登利可汗听着阿史那博恒的名字,久久地呆愣着,只任寒风来回击打着他的身躯。 阿史那博恒扫视了一眼城上的兵将,再次大吼道:“现在,你们出城投降,可保自己及家人的性命!城外的百姓,我们已经安顿好了。他们在等着你们团聚!再无犹豫的时间与机会,我们明日天亮,立刻攻城!” 城上的兵将听到,脸色与城外的雪原是一个颜色了:尽是惨白。 第240章 只有一人不相信 阿史那博恒呵呵地冷笑过后,又大喊道:“你们也见到了昆河冰面上,再又有一条河。那是白白地为登利可汗送死的,突厥人的鲜血汇成的!如果不投降,明日的王城上下,也是如此!” 登利可汗再也不能忍耐,如果任这个旧日的突厥王子,再这样喊下去,自己可能就立刻会被乱兵杀死或者捆起来,送给城外的联军了。 “还不放箭吗?!”他怒喝一声。 身边的兵士显得很犹豫,抽出弓箭的动作有些迟缓。 登利可汗见状,立即就伸手去拔佩剑。他身边的的一名侍卫,连忙拉开弓弦,探身出了城垛口。 这侍卫口中大喊着:“还敢乱说,小心放箭!” 登利可汗心里实在气愤:你这是要射死他,还是提示他? 不待那名侍卫放箭,阿史那博恒已经拨转马头,大笑着奔回己方阵地去了。 那名侍卫见状,急忙对着天空发出了手中的一箭。 “嗖”的一声响过之后,登利可汗的视线,随着那支羽箭落在了雪原上。 箭矢落下去的地方,别说阿史那博恒已经跑远了,就是他还站在原地,也不可能受到这一箭的伤害。 因为这一箭,还没射到阿史那博恒的坐骑留下的蹄印处。 登利可汗立刻羞恼,拔出佩剑就要斩杀这名侍卫。 身旁的其他官将见状,连忙进行劝阻。 侍卫的职务不高,为何有官将为他求情? 与汉地的情况是一样的。大唐的禁卫军,多是官宦子弟。突厥这里,越是大汗身边的亲近侍卫,也越是各个高级别官员的子弟。 这名侍卫在众人对登利可汗的劝说下,逃得性命后,连忙站得远远的去了。 登利可汗再摆出英雄威武不屈的姿态,严令众人死守城池之后,就带着官将返回了城内大帐。 当夜,登利可汗想着军中的传言,想着那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必定事实的残酷场景,想着阿史那博恒怒容满脸地吼叫出来的那些话,真是食不甘味,坐卧不宁。 担心兵将们不能尽心守城,他再带着侍卫,在寒冷的夜色中,走去城头各处巡视了一圈。 都还好。兵将们冻得颤抖不已,可都还在各处防御工事正常执勤。 对众人表示极为热情的慰问,以及极为热血的鼓动之后,登利可汗也顶不住彻骨的寒气,迅速地带着侍卫回到了大帐内。 帐内篝火熊熊,很是温暖。 身体暖和过来的登利可汗,眼睛茫然地对着火堆发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侍卫递来的酒浆。 侍卫们见他喝得痛快,而自己只能干站着,心中颇为不快。又不敢表露出来,这侍卫就聪明地建议道:“大汗,枯坐着没趣,不如叫来几名舞女。” 正在发呆的登利可汗听到这话,先是脸上发怒,再又无奈地接受了:反正明天的朝阳升起过后,能不能见到落日都不一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尽情欢乐一下呢? 侍卫立即向外走去,正好遇到权臣骨咄禄走来。 两人一见面,侍卫就低语了此事。 真不愧与登利可汗是同族人,骨咄禄与他长得像,神态也是仿佛。骨咄禄听罢侍卫的话,高鼻梁两侧的眼睛里,立刻发出鹰隼一般的光。 随后,他就连忙让侍卫快去寻找歌舞女子,自己走去向大汗施礼。 登利可汗见到骨咄禄前来,心中暗自慨叹:都是亲戚,但只有骨咄禄还算忠诚,能够在这叵测的寒夜里,前来陪伴自己。 坐下后,登利可汗邀请骨咄禄同饮,对方当然开心地接受。 不久,几名舞女被带进大帐,另有不少官将,也接到邀请后,前来陪伴登利可汗。 胡琴响起,手鼓轻敲,舞女们开始摆动着腰肢,款款起舞。 声色旖旎,令登利可汗不安的内心,得到了一些宽慰。与此同时的,更还有骨咄禄等人不断地阿谀声。 即便这里面尽是虚伪的谎言,可也实在是令耳朵舒服得难以拒绝。 登利可汗喝得已是熏熏然,眼睛里看到的是妖娆的舞女,耳朵里听到的是骨咄禄等人的谄媚话语。他的头脑中,更加产生了不可一世的幻觉。 在这令人陶醉的环境中,登利可汗觉得眼皮沉重。临近睡着时,他再问了一句:“各处防守如何?” 骨咄禄连忙施礼回道:“都在忠诚地防备着。” 登利可汗再也没有回言的力气,歪倒在皮裘堆里打起了呼噜。 寒夜茫茫,没有被指令回去的骨咄禄等人,只好陪伴在登利可汗的身边,静待黎明的到来。 寒风吹过大帐的帐顶,发出骇人的呼啸声。 这声音不仅令帐内的众人于此时心惊,更令城头的守卫兵将们不安。 找到能够找到的所有绳索,部分兵将趁着夜色的浓重,冒着刺骨的寒风,从城头顺到了城下的雪原中。 于是,月色照耀下的雪原中,就现出了一串串黑色的足印。 这些纷沓的足印,都朝着白天的阿史那博恒来往的方向——唐军的大营中,悄悄地,迅速地奔跑了过去。 这些兵将当然不是效死登利可汗的死士,而是弃登利可汗而去的逃兵。 城上的兵将们看到,即便自己因为家眷在城内而不忍逃走,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同伴们依次逃走。 还能怎么样?昆河上残酷的景象,明明是真实发生的,可是只有登利可汗一人不相信。或者,他也是在瞒哄着自己。 欺骗不是随处都在,不是任何人都有的。 阿史那博恒说出的话,果然守信用。 朝阳的柔和光线,照耀在昆河的冰面上时,联军开始发动了对王城的攻击。 其它三面的联军,都是列好了严密的防守阵势,绝不肯让城内的突厥人逃跑。 正面的唐军,再把火器营的兵将们摆在阵前。 旗帜飞舞在清晨的微风中,令旗挥动之下,唐兵开始向城上发射那些可怕的黑色包裹。 烟火飞腾,爆响连连之后,就是王城的城头,以及城内的兵将们的哀嚎声四起。 大帐内的登利可汗,因为无人叫醒而还在酣睡。 终于,有侍卫仓皇着跑进来禀报道:那些黑色的包裹飞进王城之后,真的令无数兵将死伤了。 第241章 对话 登利可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耳中也就听到了阵阵的爆响声。 果然那些唐兵带着天雷来的! 登利可汗确信了之后,嘴角却不仅露出了冷笑。反正也是活不成,幸好还有无数官将兵士陪着一起死。 心下发狠,他带着宿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还在,他清了清嗓子后,拔出佩剑大叫道:“来人,来人!骨咄禄在哪里?与我一起杀死冒犯突厥人的野蛮人!” 倒也不必这样着急地喊叫了,骨咄禄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他带着一群官将,蜂拥着进了大帐。 登利可汗见了,心中很是宽慰:幸好还有你们在! 他迈着踉跄的步子向前,骨咄禄等人带着阴沉的脸色也向前。 登利可汗纳闷这些人是不是没听明白自己的号令,怎么不向外走,而是迎面而来呢? 刚要再呵斥骨咄禄,登利可汗就见他先是怒吼起来:“你令许多突厥人无辜送命,不配做突厥人的大汗!” 登利可汗只觉得可笑:你们这些混账!当初是你们说我是受到天命委派,所以必须要做大汗的。你们又都还是我的亲戚,有我的叔叔,我的舅舅,我的表弟,我的堂兄…… 他的哀怨还没说出来,就被骨咄禄一刀斩杀于当场。 血浆四溅之时,骨咄禄身边的众人不禁惊愕万般:“你,你不是说囚禁他就可以吗?” 想着更换大汗,可以让自己继续享受更高级别的荣华富贵,骨咄禄此时拎着沾满血污的佩刀,向众人大吼道:“他违背天命,不怜惜子民,还留他何用?!” 众人敌不过骨咄禄的威势,只好战战兢兢地询问:“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另外找一个亲戚做大汗!”骨咄禄疯狂地叫喊着。 “然后呢?”众人再问。 “还用问吗?!投降唐军!”骨咄禄被众人愚笨的脑袋气得发狂,“然后,我们向大唐朝贡,认他们的皇帝当父亲,就如当年的默啜大汗认武皇帝为母亲那样!” 众人欢呼着表示同意,然后就以寻找继承者的借口,争相转身奔出大帐。 骨咄禄看了看倒在地上登利可汗的尸体,就沉着脸迈步走出了大帐。 对于攻城者的反击,抵不过对于继承者被己方送上大位,日后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诱惑。 王城的城头上,是兵将们带着哀嚎声,在向遥远的唐兵发箭的方式,做着无谓的反抗; 王城内部的各处,是各派系的贵族,带领着各自的侍从,与别的派别的贵族,展开血腥地自相残杀。 城头的将士们既得不到援兵,也得不到来自贵族的到场表扬和鼓励,士气迅速低落。 终于,有下到城内去搬运武械的兵士,回到城头后,向众人宣告了令所有人惊骇无比的事:就在将士们做着无谓反抗,死伤遍地的时候,城内发生了叛乱! 登利可汗已死,现在新的大汗,正在争执之中:各派系没有上城来反击攻城者,而是在自相残杀! 这个消息,立刻伴随着彻骨的寒风,传遍了城头各处。 不用多做考虑。愤怒已极的兵将们也都从城头下到城内。有的直接参与了各派系的残杀,有的干脆就把堵在王城城门的杂物,一起奋力移开。 叫喊声中,数座城门接连打开,蜂拥而出的突厥兵士,赤着双手,奔向了联军的阵地。 如潮水一般的突厥兵将奔来,联军刚要还击,却见他们都没有拿着武器,而是举着白旗。 宋通得到大量突厥兵将投降的报道,立刻下令除了在王城外警戒的兵将们以外,其余的人准备杀入城内。 命令才下达,他再次得到回报:突厥权臣骨咄禄,率领部分官将及兵士,出城投降! 阿史那博恒立即愤怒:“骨咄禄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去杀了他!” 宋通连忙制止:“即便你也是突厥贵族,但毕竟不在这里的时间很长了。这里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处置。” 随后,他就率领着联军,在阿布思、骨力裴罗、克罗多等人的跟随下,前去王城的城门处。 从城头到城门下,再到城外的雪原中,尽是白雪皑皑的景象。打破这满眼白色的,是被炸药轰塌的城墙,是随处可见的血污。 骨咄禄及大量的突厥贵族、兵将,举着白旗在雪地中,向联军的方向行走。 见到一面旗幡上写着“大唐和番使”字样,他经过译语官的翻译后,就对旗下的那名唐将躬身施礼说道:“骨咄禄向大唐和番使宋将军致礼,”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史那博恒大声怒喝道:“你有什么权利代表突厥与宋将军对话?” 骨咄禄也听说了阿史那博恒是流浪的王子,此时重新归来。他带着惊慌的神态,再向阿史那博恒行了一礼后说道:“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不待他说完,阿史那博恒就抬手一挥,示意队列后面的一辆牛车前来。 犍牛从口鼻处喷着浓烈的白色烟气,缓缓地在兵士的驱赶下前行。它拖曳着的车架后方,在白色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黑色的车辙印迹。 牛车到了近前,有人上前拉开了车帘,在场的突厥人既是惊愕又是惊喜。 车内的阙特勤虽然面色苍白得如同雪地,但众人明确看到:他还活着! 前几日在王城外的昆河冰面上,突厥兵将们死伤无数、尸体相互枕藉。部分兵将逃回王城内,有的说没有见到阙特勤,有的说亲眼见他大腿及胸部多处受伤,已经死在了昆河的冰面上。 现在,众人见到活着的阙特勤,的确是大出意外。 骨咄禄当然也是意外,心里更加悲凉:原以为王城内外混乱,自己带人杀死了登利可汗,再匆忙之间找个替身来做可汗。这样,自己就可以以可汗重臣的名义,与联军进行和议。 可是,现在既然阙特勤还活着,自己的官职低于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骨咄禄不想觉得身心俱冷也不行。 虽是如此,一想到自己毕竟也是突厥贵族中的重臣,骨咄禄略微镇定之后,就主动上前对阙特勤施礼。 他这一走动,其他突厥官将也急忙围拢在阙特勤的附近。 骨咄禄还没开口,阙特勤就低声对其他突厥人说道:“我听说了,城内发生了叛乱,登利可汗被杀。” 第242章 收回残局 众人看看骨咄禄,不敢回话。 阙特勤直视着骨咄禄,带着愤怒的语气说道:“是你让更多无辜的突厥人死去,你被剥夺了官职,要被看押起来。” 听到这话,心中再无一点希望存在的骨咄禄,反而大笑起来。 这笑声,像是凄厉的鬼号声,回荡在清晨的雪原中。 “登利可汗已死,新的大汗是我立下的。除非联军杀我,谁能把我怎么样?”说完,他再对宋通行了一礼。 自古就有“杀降不祥”的训示,骨咄禄利用汉人的慈悲说出来的话,自然使得宋通等人不能对他怎么样。 可是自家的事,自然有自家的家主主持。 骨咄禄认为宋通不能杀他当然是对的,但他得意的笑容还留在脸上的时候,就见到一柄尖刀从自己的胸膛前面露了出来。 从后背到前胸立即传来剧痛,骨咄禄看到胸前的鲜血接连涌出,不禁惊呼道:“谁,谁敢杀我?” 左近的突厥官将见有人先行发难,随即就各自拔刀,将猖狂过度的骨咄禄乱刀砍死。 宋通再要劝阻也来不及,阿史那博恒愤恨地说道:“骨咄禄由突厥人杀死,这是天意!” 现场的纷乱过后,阙特勤忍住身上的伤痛,再对众人说道:“突厥人,从此不再凭借刀枪驰骋大漠了。” 众人听罢,立刻躬身施礼,表示都认同、遵从他的命令。 随后,阙特勤对宋通点点头。 把手一挥,宋通就在联军的跟从下,骑着青骢兽从城门处缓缓地进入城中。 前面的联军兵将,在城内四处震慑住混乱的突厥兵将、人众。宋通等人,也来到了城内的可汗大帐处。 这座可容纳千人的大帐,因为唐军的轰炸,以及己方人员的拼杀,此时除了余烬的黑烟,就是鲜血淋漓在各处。 下马后,宋通在阿史那博恒等人的伴从下走入大帐内。 眼见东倒西歪的尸体入眼可见,他略做感慨后,就站在大帐汗位前面,对跟进来的联军及突厥官将说道:“从此以后,草原大漠上,务必不要再出现,手持刀枪相互残杀的景象。” 突厥官将既已战败,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他们大声应命后,躬身对宋通施礼。 突厥人被降服,阿布思等人原本纵横大漠的梦想,却也就此破灭。 阿布思本想借着多方厮杀中,自己可以带领同罗人从中渔利。 可亲眼见到火器的威力,以及这样可怕的武械造成的后果,是那样的惨烈,他只有暗自庆幸:幸好提前以友好的态度与宋通交往,没有让自己以及同罗、仆固人,亲自领受火器的残忍; 骨力裴罗此时也自觉侥幸。他与堂兄护述从大唐叛逃出境后,就一直北上跑到了回纥人聚集的荒寒之地。 条件艰苦,可骨力裴罗还是咬牙率领族人,在大漠中站稳了脚跟,并逐渐扩大了占据的地盘。 他也是想借着这次大战,即便不能战胜突厥人,也可以彰显回纥人的勇敢。并且,因此还可以与大唐修复破裂的关系。 亲自参与了战斗,他见识了宋通的勇略,也亲眼见证了火器的威力。心中安宁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大漠梦,永远地因为这个火器而终止了。 黠戛斯人的首领克罗多,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之后,心里只有暗自庆幸:作为跟随前来的部伍,黠戛斯人不会被这样的火器攻击。 另外,他心中也有一份窃喜。那就是黠戛斯人的活动地盘,距离大唐很远很远。若真的有什么不和谐的事件发生,黠戛斯人只要躲在自己的地盘内,就不会以身体来品尝这个骇人的火器。 各有各的心中盘算,但都对火器惧怕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当宋通用宽和的神态,用温和却充满威严的语气,说了要草原大漠安宁的话,众人都是立刻躬身行礼。 接下来,宋通就安排联军的兵将们部分入城,部分驻守在城外。各将领、部族领袖们,镇抚城内外的突厥人。 众将领,以及突厥的官贵们,此时绝无二心。别的不说,唐军的火器营,已经进驻了王城内。 于是,连续十几天,王城内外的联军及突厥兵民们,都是一派收拾残局的热烈场面。 众人一起忙碌,局面很快就恢复了安定。 城内外的死尸,按照胡族的风俗送去了大漠深处,借助野狼群的口腹,做了上天的侍从。 对此,宋通与阿史那博恒、阙特勤商议了数次。他本想立刻推行汉化的礼仪,将死难者埋入地下。 阿史那博恒勉强同意,但一时旧习难改,阙特勤却还是坚持旧俗。 这不是急需解决的事,出于暂时不必再生枝节的考虑,宋通就答允了阙特勤,按照旧俗举行了逝者的葬礼。 伤者聚集在伤兵营地的各毡帐内,由各族医者给予治疗、照顾。 按照唐军的规定,除了医者及其助手医工的诊治、看护以外,再抽出兵士对伤者的日常给予照料。 王城内的粮食、肉食、酒浆等食物、饮料,由唐军进行统一管理。按照每人的饮食习惯,进行定量供给。 贵族们为再也不能白白地鱼肉百姓而心中叫苦,可是广大兵民,却为此欢欣鼓舞。 原本穿得简陋、吃得简陋,现在的兵民,既有暖衣穿在身上,又有粮食填饱肚子,不感恩宋通及其率领的唐军、联军,也是不可能的。 接着,宋通再把牲畜给予了分配。这个内容,就以每十人为一小队,领养不同品类的牲畜,对其进行饲养。 至于饲养的要求,就按照大唐的规定来。比如马四游五课、驼四游六课、牛驴三游四课、羊三游四课…… 举例来说,就是母马到了四岁时,就可以进行配种。第五年开始交付小马驹。 另外,羊只的蕃息会多一些。每年征收的羊羔或者用其它物品进行代偿的课税,也明确下来:就按百分之二十来征收。 城外的土地,交由戍守的兵将们开垦、耕种。粮食遇到困难时,可以向大唐,以各自不等的各类牲畜来交换。 衣着方面,大量推行女人及闲散人等去纺布。这样,既减少皮裘的单一穿着,又可享受到棉布穿在身上的舒适与洁净——可以经常清洗。 除此之外,宋通再把大唐的律法,结合胡族的律法、风俗进行改革。 第243章 需要现实的鼓舞 胡族毕竟蛮荒,对于族属事务的处理,太过简单粗暴。 宋通直接颁令,废除有罪就令罪人残缺肢体的酷刑,改为在看守之下的各项劳作。比如纺布织布、耕田挖渠等等。 凡此种种,借助大唐的制度、胡族的习俗,以及宋通头脑中带来的新时代理念,突厥人立即在文明方面,上升了几个层面。 当这些规定传播到众位突厥人的耳朵中时,不同阶层再生出不同的表现。 贵族们又是哀叹好日子不在,普通兵民又是额手相庆。 普天之下、从古至今的道理,大致如此。 宋通对此并不介意,阙特勤在反复考虑之后,也欣然对坐在大汗座位上的他施礼后,同意了这些规定在突厥人中的实施。 接下来,就是对于突厥族众的组织管理。 原有的可汗制度,立刻被宋通停止。全体突厥人中,也不再有奴隶等贱民。 这个命令发出,突厥人都是骇然。贵族们暗自呼天抢地地悲叹自不必说,平凡的兵民再次欢呼雀跃。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被别人,哪怕是被同族人欺压。得到身份解放的贱民们,无不匍匐在地,向着可汗大帐的方向礼拜不止。 对于这么多人口的突厥人,应该怎么进行管理呢?而且,这个管理,要由他们自己来延续下去。 宋通就把这个组织形式,改为族长制度。族长负责族众的日常管理,每三年进行换届选举。即便得到突厥百姓的拥护,连任也不得超过三届。 族长之下,再由民众选举出不同层次的官员,去做各自擅长的事务。 所有带着职务的突厥人,都可以享受到一定薪酬、粮食、肉食的供给,作为他们为大众努力工作之后的奖励。 这就很明显了,宋通是借鉴了现代的组织形式和制度。 至于所谓的奴仆,就在去除卑贱身份的同时,改为雇佣制度。老百姓为了获得比耕作、渔猎更多的回报,可以去为各级官员做役从。 这个役从,在法律制度上,给予人身安全及尊严的保护。如果遇到双方不满意,可以自行解除雇佣关系。 再有严重的纠纷,这就需要司法制度的裁决了。 宋通把突厥过去的司法署衙,重新进行了制度和形制上的改革。 由民众选举出共同认可的善良、热心、公正、勇敢的人,来担任大法官。 大法官再在族众的监督下,任命各级司法官吏,进行法律事务内的工作。 法律的制定和执行,不再是维护贵族阶级为基础,而是为所有突厥人的安乐为基准制定出来。 细则繁多,但只要是人类,就能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法律保护。那就是对自己的生命、财产、居住、出行、个人与他人关系等方面,要求司法官员们能够对此负责。 所有官吏,包括族长,都在法律范围内进行正常的工作。对于他们工作的好坏,以及是否廉洁公正,由在所有突厥人中备受尊重和信任的人,组成的“大义院”来进行监督。 相当于现代廉政公署的大义院,虽然没有更多的报酬,但因为是由所有突厥人共同选举出来的人,担任各层级的职务。因此,它的无形威严,与司法署衙旗鼓相当。 大义院拥有对于突厥政事的大部分裁决权,这是人民赋予的权利。 这些细化的内容依次得到落实,再有就是对于原突厥军队的改革。 军队,作为保护族众的有组织的部伍,已然存在。但它的性质既然已经改变,那么,这些军队及其兵将的职责,也属于所有突厥人严密关注之内。 具体来说,军队由族长安排各级将领负责。出则为征战之兵、入则为守戍之士。 是否出兵,由所有衙署共同参与决策,族长相对有较大权力,当必须最终得到大义院的认可——这是人民的权利。 事务依次得到穿越到这个蛮荒之地的宋通,按照现实状况与未来现今问明相结合的方式,进行了细化的制定与调整。 对此,阙特勤作为首任大族长,即便是原本头脑精明,现在也感到很有压力。 毕竟,这是重新开天辟地的改革,对于原来野蛮从事的突厥人,阙特勤有些心里打鼓。 心里打鼓不是拒绝,心里打鼓是需要现实的鼓舞! 宋通随即再次颁令:对族中事务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可以在公众推举、大义院最终确定之下,把这人的头像镌刻在乌德鞬山上! 听到这个信息,阙特勤只恨腿伤痊愈得太慢,不能令他尽快以更高的热情及行为,投入到为突厥民众生活、生产等方面的更多事务当中去。 自己的头像,能够永远地雕刻在乌德鞬山上,那是作为世间凡人的最高梦想。 古往今来的无数蛮族领袖,没有一个可以享受到这个尊崇。阙特勤咬紧牙关,暗自发狠。 这既不是忍住伤痛,也不是对自己的职责忧惧,而是他誓要做能把头像,镌刻在巍巍的乌德鞬山崖上的第一人! 就此,他再对宋通提出来细则,提出了自己的多方见解。 宋通对此一笑:“我提出来的是基本纲领。至于细则,就由大族长阙特勤,去与各级官吏,以及大义院商议即可。但是,为所有的突厥人的福祉,在不侵害其他族属的利益,这是基本要求,永远不能更变。” 阙特勤对此当然认同,随即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政务改革。 这边开展得热烈,那边的阿布思、骨力裴罗、克罗多等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上天!如果这样,我们这几位,还能算是族属中,受到天命委任的领袖吗? 他们也不必狐疑,宋通很快就把这几人一起召集到可汗帐——改为突厥大帐。 听到宋通说,明确要求各自族属按照突厥的改革方式,进行内部的调整的消息,这些蛮野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不情愿是一方面,又自觉本族内没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可以做到这些,他们都是沉默不语。 之所以没有争执,是因为他们提不出合理的反对意见,更惧怕火器的威力。 沉默或许是无声的反抗。 第244章 他们那里还很缓慢 宋通淡淡地一笑之后,再对他们给予了时间上的要求:即刻开始。 见无从躲避,阿布思率先表示反对。其理由也就是那些,比如族属都是没有学识的人,众人都是习惯了旧事旧法等等。 宋通再看向骨力裴罗和克罗多,他们也立即附和,说是的确如阿布思所说。 “或许不能立即详细,但我可以派懂得如何操作的突厥人,去帮同罗人、仆固人、回纥人,以及黠戛斯人。”宋通微笑着说道。 这岂不还是让突厥人来统治我们吗?我们明明获胜了的,怎么可以这样? 三人更加表示反对。 宋通再说道:“汉人说‘三人行,必有吾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此道理天下大同,尽可不必多有猜疑。” 三人再也没有借口,只得在面面相觑之后,有气无力地说:“愿意进行改革。” 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像是呆傻人那样,甘心为他人驱从。之所以有听命于他人的状况,除了威权就是敬仰。 阿布思等人说族属内的人都是野蛮人,这个借口显而易见是不成立的。 他们现在不同意也不行,因为还有宋通可以借助火器营的力量,“帮助”他们推动改革! 这三人里面,黠戛斯人的领袖克罗多的心里,稍微安定一些。因为他率领的族众的活动地盘,距离大唐实在太遥远了。 本想借着道路遥远而安享世外桃源一般的往日风光,克罗多听到宋通接下来的命令,就再也没有侥幸心理了。 阿史那博恒接到宋通的指令:自率三千兵马,再和郑德淳、嵬飞猿、可斡朵利等人一起,带领五百火器营兵将,继续向西北进击! 这个管理团队的人员组合,很明显,宋通也是用心的:这些人不会结成反叛联盟,而只会认真去落实命令。 阿史那博恒迟疑地问道:“那边都是在风雪中游牧的野蛮人,相对于突厥人更还不如。与他们征战有何意义?” 宋通既然是穿越过来的,自然是知道的:那些此时,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当中,都是远远地落后于大唐的野蛮人,未来将会驾驶几条帆船,就把汉地欺凌得体无完肤。 一直喝西北风的极寒之地的人,更是远道而来,说是汉地乃是他们的。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既然如此,那就早早地对他们进行文明的启迪,让他们最先懂得先进文明的诸多好处及厉害! 阿史那博恒接下命令:服从突厥式改革的,就由郑德淳等人进行指导;不服从的,尽可以火器说话。 郑德淳原本就是流浪四方的人,对于远征极寒之地,倒也没什么顾虑。但他有疑问的是:我们这么费力地帮助他们从野蛮人,进化到文明人,值得吗? “值得!”宋通肯定地回道,“教导他们以汉字、汉书,让他们来长安考试。优秀的可以在文明世界做官。最起码,还可以进行合理的远途贸易。” 嗯,这就对了。只有以文化趋同,才能使得再大的矛盾,也终将化为毛毛雨。 远征军出发,别说阿布思、骨力裴罗,现在的克罗多,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了。 必要认同大唐和番使宋通将军的命令,这人更还身负漠北爵的勋职。 内可联络大唐作为后盾,外有火器营的凶悍武械,广袤的荒野之地,只有遵从宋通的指令。 这些蛮族领袖,倒也有个美好的期望。那就是,如果事业美满,可以把自己的头像镌刻在他们心目中的神山——乌德鞬山的山崖上去。 骨力裴罗和克罗多应命后,转回所在地盘。阙特勤在宋通的指令下,派部分突厥人里面,文明一些的官员去到他们的所在,进行改革的指导工作。 漠北尽成诸族欢洽的天地,宋通也就率领剩余的唐军,准备返程了。 从大唐开元二十六年末,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之后,已是大唐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8年)的初夏了。 部伍严整,宋通率领的唐军在后,阿布思的部众在前引导南返。 旗幡飞舞之处,阙特勤与宋通叙话道别。此时他已经伤势痊愈。经过精心救治,他的腿上还是留下了残疾。 不过还好,骑在马上,他还是驰骋自如的。 站在大唐和番使的大旗下面,阙特勤感慨地说道:“宋将军,有这次的交往,草原大漠中,必能实现你的愿望。本族安详,诸族欢洽。” 宋通点点头,环视着无边的天地。 风吹草地见牛羊。 这是多么祥和、优美的人间画卷! 自从有了人类,彼此为食物和生存空间就开始了不断地争斗。可那时是野蛮人不是吗?那时的各种技术,比如渔猎、耕作、游牧,都很稚嫩不是吗? 随着各种技术的不断完善,为什么还要在残恶的贵族们的,无耻的谎言中,去进行莫名的、残忍的厮杀呢? 这是这个蓝色星球内的,唯一的相互残杀得如此激烈的物种,同时又是拥有最高文明的物种。 这不是极为荒诞和可笑的事吗? 以改革突厥事务为蓝本,宋通对诸族的融合、和睦的美好前景,充满信心。 再对阙特勤略作祝福、嘱托后,宋通就驱动青骢兽,挺直着腰板,在部伍的前呼后拥之下,向南面的大唐方向启程返回。 之所以有这份自信,宋通是对自己掌握着,此时这个世界诸多欠缺的先进文明。 拥有这些,他自然是信心百倍。 阙特勤目送宋通的身影远去,再施一礼。他心中暗道:如此改革之下,大漠草原若要想恢复原来的,诸族之间的相互仇杀是不可能的了。倒也好,突厥人也能去到大唐长安去考进士、做官。这毕竟是值得的荣耀的事! 南返的路程中,陈晖总是眺望南面不止。 宋通不禁问道:“陈七兄是想要回家了吗?” 陈晖默默地点点头,看向他说道:“将军之妻,此时也早就产子了。” 宋通听罢,心中生出无限温情:是啊,娇妻崔静怡不仅产子,这个还不知道是男婴还是女婴的孩子,应该都能坐起来了。 想着就是心里温暖,他长呼口气,自顾笑了。 “曹世宇前去劝安禄山前来,有报道说已经启程前来。可是,”陈晖低声说道,“此时我们都要返回了,他们那里却还是行进缓慢。” 第245章 不远千里来投 去年宋通率领部伍,与阿布思一起从阴山脚下的大营北击突厥时,那是深秋的时节。此时返程,已是第二年的夏日。 屈指算来,的确已经过了大半年之久。而前去联络安禄山的曹世宇,此时虽然有音讯与安禄山正在赶往这边,但却迟迟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身边的浑天放和达昂毋谦,也对此很是怀疑。 “将军,曹世宇不会借故逃走了吧?”浑天放笑着说。 既然可以发笑,就说明他自己也不相信曹世宇会偷偷地溜走。因为,此时的草原大漠,没有大唐逃兵可以容身的地方。 达昂毋谦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说道:“曹世宇,会不会和安禄山联合在了一起?” 陈晖对此立刻发笑:“绝对不可能。” 此时的大唐开元年间的安禄山,的确拥有一定的兵权。可相较于在历史记载中的,天宝年间的安禄山相对,从权利到私自储存的财力,差距还是很大的。 哪怕是现在的安禄山,有相对于历史而言的提前反叛的祸心,他也没有那个权利和财力。 因此,达昂毋谦和浑天放等人说出个人的见解后,陈晖,包括宋通,对此并不认同。 那么,曹世宇和安禄山,是如何联系上的,又是怎么释怀对宋通的畏惧而同意远征大漠。此时,这二人在做什么,身处何方呢? 宋通率领部伍,与阿布思只管从突厥之地的乌德鞬山,南返大唐边境的阴山一带。 对于曹世宇和安禄山遭遇了什么,到了哪里,宋通似乎显得并不担心,也不太关心。 主帅如此,其他兵将知道他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问。 此时的草原大漠中,随着天气的转暖,是河流回环、草长莺飞的美丽景象。 牧人骑着马,把如同一大朵一大朵白云一般的羊群,驱赶到河滩边觅食饮水。 羊群来到河边,再与水面的天上白云倒影,融合在了一起。 天地之间,显现出更多的胡族人喜爱的白色,令向西挺进的安禄山,心中略为宽慰。 去年冬天,他在营州围剿奚人、契丹人的时候,听说了曹世宇前来的消息。 提到曹世宇,安禄山的心中只有喜爱,还有的,就是感激。 喜爱,是因为曹世宇为人精明。最早在朔方时,他就和安禄山的亲属、亲信,搭上了联系。 或者走私牲畜,或者隐瞒行商的税赋,曹世宇为贪婪的安禄山敛财的同时,自己也得到了一些好处。 可是这些好处,转眼间又被朔方的唐人兵将抢走,年龄不大的曹世宇,除了心生暗恨之外,也没别的办法。 如此之下,他索性也加入了部伍。安禄山听说此事,再托人用了一些钱财,把他调入了长安的禁卫军。 安禄山希望,精明的曹世宇在京城担任禁卫军兵士的同时,能够结交到一些关键人物,在未来可以为自己使用。 当然,这个计划非一日之功。好在曹世宇还年轻,安禄山倒也并不着急。 曹世宇虽然没有迅速升职,也没能利用在禁军的身份,结交到什么官贵人物,但安禄山当初有意无意地安排,还是起了莫大的好效果。 安禄山获罪被押送京城,他自己大致猜测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猜测是猜测,按照唐律的确是有死罪,而且京城官贵们的关系错综复杂。自己身份低微,或许稍不留神,就会把性命留在了长安。 心里只好不断地祈祷光明神,可以让自己心惊胆战地进京,再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长安。 果然如愿。他经过宰执们的争辩,终于在皇帝李隆基的恩允下,保住了性命。 但就在他才出得中书外省的衙署大门时,突然遭遇了宋通的刺杀。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安禄山先是让史思明为自己做了替死鬼,再被警觉的曹世宇,当场和同袍制住了宋通。 安禄山逃得一命,心中对曹世宇当然是感激万分。本来是要曹世宇来到自己管辖的幽州、营州一带,安禄山却再得知他,想要跟从着那个可能是突厥王子的阿史那博恒。 曹世宇想要利用各种复杂的、彼此冲突的关系,来达成他发财捞实惠,甚至藉此升官的梦想。 安禄山见状,心知曹世宇在权衡了阿史那博恒与自己之后,还是选择跟从了阿史那博恒。 虽有无奈和尴尬,安禄山倒也并不太在意:毕竟这个九姓胡的族人,帮助了自己能够活命。 安禄山在营州一带,明里暗里地与粟特商贾交好,并从中进行讹诈或者以保护为名,索要他们的钱财。 粟特商贾与安禄山本是同族,再见到此人在营州可谓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自然也是多有巴结。 安禄山据此大获实惠,更可以招募到当地的勇士。 奚人、契丹人,彼此多有不和。这两族的内部,也分出许多分支流派。这些以不同部落的形式存在的势力,为了壮大自己,也就相互联系或者攻杀。 安禄山在其间也不断进行挑拨,再联合某方势力,去攻击其他的部落。 就这样,他在营州一带的所谓战功,也就不断地、快速地累积了起来。 正在喜不自禁之时,他更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曹世宇,不远千里地,冒着风雪来投! 坐在暖帐中,安禄山立刻命侍卫把曹世宇带进帐来。 一路上遭遇了恶劣天气以及野兽侵袭,到得营州一带的群山之中时,曹世宇几乎只剩下了半条命。 好在穿越山谷时遇到的是安禄山的兵士,而非奚人、契丹人,否则曹世宇也就不可能活着见到安禄山了。 进来暖帐,眼见曹世宇极度疲乏,安禄山连忙命人把热奶浆送到他的手边。 身上裹紧兵士递来的皮裘,坐在篝火堆旁的曹世宇,用颤抖的双手举起木碗,把碗中雪白的奶浆,送到自己冰冷得发青的嘴唇内。 “哈哈哈,世宇,”安禄山见状大笑着说道,“若非知道我们关系亲密,此时见你浑身发颤,还以为你是来刺杀我的呢!” 曹世宇还未从寒冷中恢复过来,上下牙齿“咯咯咯”地仍是打架。他看向大笑不止的安禄山,见到的是一团肥肉,也在不停地颤抖。 第246章 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抬头看了一眼安禄山,暗叹一声后,曹世宇心道:我这颤抖,的确除了寒冷之外,更有杀你之心而悸动;而你的颤抖,目前的确猖狂。可不久后,就是真正地濒死畏惧了。 赶紧拱拱手,曹世宇说道:“安将军如同草原上的豺狼一般机警凶残,别说曹世宇这样的懦夫,就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哪里敢对安将军不敬呢?” 安禄山听着他的恭维,心里舒畅至极:曹世宇果然是好朋友! 曹世宇连续喝下三碗热奶浆,身体也就暖和了过来。 扫视了一下帐内的侍卫,他再看向安禄山。 知道这个好兄弟有私密话说,安禄山摆手令侍卫退出帐外。 略微舒展一下腿脚,曹世宇再站起身,再次对安禄山拱手施礼。 “我们还需要这样客气吗?”安禄山连忙说道,“世宇不仅帮我暗中行商的事,更还在长安救过我的性命。” 提到这事,他仍是心有余悸的颤抖了一下。他肥硕的肚皮,因此再颤动了几下。 “非是额外客气,实在是恭喜将军!”曹世宇认真地说道。 “哦?”安禄山打量了一下他,眼睛随即眯成了一条缝。 眯着眼睛并非是喜悦,而是安禄山的心中,开始生出了不安。 曹世宇身在凉州,听说还因为数次妄言被治了罪,罚去焉支山牧马。 既然他属于河西节度使管辖,那么他与宋通就有着分不开的联系了。 宋通当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行刺杀。后来,这个人居然做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女婿,更还接连得到升官。 现在,宋通又被封为漠北爵,去到了大漠。据说,他仍是要做什么大唐和番使的职务,要融合诸族。 想到这个,安禄山只有不屑:诸族信奉不一,族属族种不一,怎么可能欢洽和睦。 见安禄山脸上的神色是疑虑重重的样子,曹世宇接着说道:“安将军有什么疑惑吗?” 这还用问吗?就是这个险些把安禄山刺杀的人,现在朝廷来了敕令,要求安禄山出兵进行辅助。 要说一般的军事行动倒也罢了,可这个被要求辅助的人,就是当初刺杀安禄山没成功的同一个人,安禄山怎么敢前去呢? 本来也是心中纠结恐惧,见到曹世宇一时高兴暂且放下。现在想起曹世宇是宋通部属,安禄山更是狐疑起来。 “世宇,你是来传漠北爵宋将军的命令吗?”安禄山冷冷地问道。 “正是!”曹世宇坦然地回道。 心中暗叹一声,安禄山只觉得和这个机灵朋友的友谊小船,马上就要翻了。 曹世宇既然敢于前来劝说,就已经做好了排除万难、不怕牺牲的心理准备。 面对狡诈凶残的安禄山,他淡定地说道:“安将军,当初宋将军作为普通兵士,对于大事自然懵懂。出手行刺你,他自己也是愧悔万分。幸而逃脱罪名后,他也不敢再留在长安,就跑去了河西。” 听着曹世宇的话,安禄山的心里略微宽松一些。 捧着肚皮笑了笑,安禄山此时也不敢与已是漠北爵身份的宋通,过于计较。 可是不计较,并不意味着他对于前去协助宋通不质疑。要是这个宋通再次发疯,安禄山哪还有活命的机会呢? “嗯。宋将军那里,我肯定是想辅助的。而且,朝廷也发来了敕令。”安禄山说着,抬起肥短的胳膊,用手挠了挠头,“可是,我这里,奚人、契丹人不断骚扰,实在离不开啊。” 曹世宇听了一笑,叹了口气。 安禄山见他神色怪异,不禁感到好奇。 曹世宇自顾接着说道:“安将军只顾留在营州,可也知道草原大漠之广阔,是无边无际的。这其中,不仅有牧人,更有无数商贾往来。” 安禄山听见这话,立刻身子探前,显得很焦急。 “商贾们行经每一处大唐关卡,都会交付一些税赋。这些税收,说起来是要上缴朝廷,”说到这里,曹世宇故意停顿下来。 当然啊。这些税赋,每个关卡的将领,自然是可以以各种名目,进行扣留一部分,甚至,还可以合伙起来,都“截留”! 安禄山狡诈,对这些手段肯定不陌生。 “行商经过万里之后,到达营州的本就不多。再加上沿路已经交了不少税赋,他们到达这里后,能上交将军的,又能有多少呢?”曹世宇缓缓地说道。 这话说出,就是安禄山最大的心痛。 坐回靠椅,安禄山只觉得心在滴血。从西域来的这些商人,赶着驼马跋涉万里,经过的关卡可谓无数。这就是说,有许多缗钱、银钱,落在了沿路的将领手里,而没有进入自己的口袋。 “如果将军占据的地盘能够大一些,这些税赋,也就能多落得一些,不是吗?”曹世宇淡然地看着安禄山说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好个机灵的曹世宇! 安禄山接连称赞着说道:“世宇兄弟,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你是说,协助宋将军征服大漠,安某也就能扩大辖制范围,从而,” “嗯,当然如此。地盘大了,行商交付的税收,自然就多!”曹世宇呵呵地笑着说道,“不如此,宋将军何故冒着风沙雨雪,抛舍新婚娇妻,去到大漠呢?!” 对啊!都说宋通憨直,可他毕竟是不是傻子啊! “原来宋将军是提前先行行动了,呵呵。”安禄山笑眯眯地说道。 见他神情欢快起来,曹世宇却低头不语了。 安禄山又是觉得纳闷,这个好兄弟这是怎么了?我虽然失去了史思明,可不能再失去你啊! “世宇兄弟,你有什么难事吗?”安禄山关心地问道。 “我不敢和安将军称兄道弟,”曹世宇施礼说道,“可是,能否请安将军怜悯在下一些?” 安禄山看着神情诚恳的曹世宇,仿佛感到自己已是金钱无数了。 “尽管说,有话就直说。我们这样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安禄山带着埋怨的语气说道。 曹世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抬头看着他。 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曹世宇再走近几步,脸上现出恳求的神情说道:“将军,请怜悯曹某!” 第247章 权衡 看着曹世宇哀苦的样子,安禄山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他的肚皮不停颤抖,仿佛是在跳胡舞;笑得很尽兴,他更还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 曹世宇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这样好笑。 许久,安禄山停住了笑。脸上的笑容消失后,他现出狰狞的神色:“世宇,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敢害我!” 曹世宇更加不明所以,被安禄山的凶恶神态吓得不敢动一下。 “崔希逸已经当上了首席宰相,宋通又险些因为刺杀我的事送命。不杀我也就罢了,怎么会让我得利?此时的他,既然精兵在手,又逼迫得吐蕃议和。这样的威势,还要我去分他一杯羹吗?”安禄山怒声说道。 听着他的话,曹世宇的心中略微安定:这个贼人是担心利益,而非确定宋通想要杀他。 “将军,我本以为你雄图大略,却没想到这样不明事理!”曹世宇挺身大声说道,“宋通此刻的确威武,可朝廷的官贵们,却未必认可他的行止!” “嗯?怎么说?”安禄山收起大肚皮,再次探身向前。 紧盯着他肥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曹世宇继续说道:“如果朝廷鼎力支持他,为何只让他带着两千余人就去了大漠?大漠无边,安将军比曹某清楚得多!即便他能够接连获胜,又怎么可能占据得了?” 眼珠转了无数遍,安禄山确认:这当然是事实。先不要说宋通是否能够平定大漠,就是平定了,又如何分兵镇抚呢? “宋将军已经向朝廷分别请示,郭子仪兵出黄河北岸,就在西受降城、中受降城、东受降城一线,随时等待出兵大漠;安将军想必也已接到了朝廷的敕令,也被要求前去协助。”曹世宇淡定地说道。 随后,他再走近几步,继续大声说道,“宋将军与安将军旧怨,原本就是出于误会。现在,大漠空无一人,难道不是趁机占据的好时候吗?” “哈哈哈。”他的话刚说完,安禄山再次大笑起来。 曹世宇赶紧站稳身形,以免被这凄厉的大笑声吓得腿软。 “好兄弟啊!”安禄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捧着肚子走近前。 拍了拍曹世宇的肩膀,他点头说道:“嗯,其实,我刚才发笑,不是因为质疑你,而是真的取笑你。” 也不必开口,曹世宇只是静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大漠既然无边,安某占得许多之后,还能亏待我的兄弟吗?”安禄山的眼睛看向帐门处,似乎已经身处无边大漠,“你说什么怜悯的话,有些过头了。” 曹世宇暗自庆幸: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终于还是相信了。他信了此事,前去与宋通汇合,肯定是性命不保,而我也就有出头之日。 安禄山见他不语,就微笑着问道:“世宇,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想了一下,曹世宇拱手说道:“宋通带的兵马虽然精悍,但数量不多。他北击大漠,恐怕是要费一些时日的。” 安禄山听着不住地点头,觉得曹世宇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个意思就是说,暂时不必着急前往了。 想想又觉得不对,他摇头说道:“我都听说了,你在他的部伍里,更应该清楚才对。听说他有一支什么火器营,作战很是勇猛。还说会放烟火,有这事吗?” 曹世宇心中暗笑:岂止是放烟火,那里面更有凶狠的物什才对。 毕竟自己也没有亲自参与过火器营的战斗,曹世宇对安禄山说起假话来,倒也是心安理得。 “那都是愚人的传说而已。”曹世宇不屑一顾地说道,“以讹传讹。烟火是有的,可那就是吓唬敌方而已,与巫者的作法,有什么区别?” 说罢,他首先大笑起来。 安禄山的脑袋中,也就幻想着在唐兵大放烟火的同时,再勇猛前击。敌方本来强悍,见到烟火立即胆寒,也就大败亏输。 想到这里,见识过烟火的安禄山,也跟着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大声说道:“世宇,你说的不对!” 曹世宇连忙拱手,站立在他的身边静听。 “应该要立即前往!这样,宋将军本来对我误会,现在又见我反应迅速,更可心里愧疚。这样,我,还有兄弟你,不就更能分到实惠了吗?”说完,他又是大笑不止。 曹世宇心中暗叹:难道你就这样急着去送死吗?去送死,总要有个借口才好,对不对? “安将军,曹某还是觉得,前面最为凶险的阶段,还是要宋将军去‘代劳’为好。”说着,曹世宇也得意地“嘿嘿”着笑了。 安禄山一时犹豫不定,在帐内来回踱步。 正在这时,帐外侍卫大声报道:“将军,有斥候来报!” 正在苦苦思索的安禄山,只好命斥候兵进来禀报。听罢斥候兵的陈述,他不耐烦地挥手令兵士退去。 原来,奚人、契丹人出于对安禄山反复侵袭他们的愤恨,这次有几个部落结成了联盟,前来偷袭安禄山管辖的区域。 哀叹一声,安禄山无奈地说道:“蛮人冬天缺粮,这是以我镇抚他们不服气为借口,前来抢粮了。” 曹世宇听罢,心中暗自得意:好机会。正在找拖延的借口,正好有人来帮忙。 此时,他也不再坚持拖延,反而建议道:“将军,我觉得您既然已经下决心,还是应该按照您的想法去做,立即出兵大漠,协助宋将军。” 安禄山点点头,再次权衡起来。 曹世宇见他考虑得认真,担心他真的快速出兵大漠,不由得心生后悔:多嘴干什么! 在帐内走了几步,身躯肥大的安禄山觉得有些疲惫。重新找个胡床坐下,他一边烤着火,一边继续思索。 反复想了之后,他转头看向曹世宇:“出兵大漠,还是出兵山里剿抚奚人、契丹人?” 安禄山的话可以来回说,担心胡说太多而令他怀疑的曹世宇,却不敢再反复说了。 咬紧牙关,他大声说道:“出兵大漠!” 安禄山点点头,再看着干牛粪的篝火堆发呆。猛地,他一拍大腿,吓了旁边犹疑不定的曹世宇一跳。 第248章 虎啸与歌声 “将军,您,您是怎么决定的?”曹世宇此时的心中很是不安,真的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没有回答他的话,安禄山双手撑住膝盖,用力一下就站起身来。 他冲着帐外喝道:“来人!” 侍卫应诺一声,立即进帐领命。 “集合左近的兵将!”安禄山大声说道。 一边的曹世宇,紧张得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跳出来了。 “奚人、契丹人无礼,我必欲把他们赶尽才可!”安禄山愤恨地说道。 侍卫领命后,转身出帐去传命。帐内的曹世宇,那颗紧张的心脏,重新掉回胸腔内。 见他脸上有些发白,安禄山安抚着说道:“世宇,实在没办法。我总不能为了还没见到的利益,把应该主责的事务丢弃。” 曹世宇看着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他实在是因为刚才太紧张,现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拍拍好兄弟的肩膀,安禄山继续说道:“不如此,我现在的官位都是不保,世宇必要理解才好。” “当然,当然。”曹世宇赶紧施礼说道,“将军不如此,怎么对得起朝廷的委任!” “嗯,”安禄山见他说得诚恳,心中很是欣慰。 眼睛重新眯起来,他肥脸上的这个部位,也就形成了一道肉缝。 眼放凶光、嘴唇歪斜,从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些蛮人,我必要把他们,重新赶回深山老林去才可罢休!” 与奚人、契丹人的争斗怎么进行,曹世宇并不关心。他只关心,安禄山可以用多久,才能这些所谓的蛮人赶回山林里去。 安禄山集合起两千兵将,一定要曹世宇跟着前去镇抚。以便能够让这个好兄弟,可以亲眼见到自己的武功。 彻骨的寒风中,大雪漫天而下。 入眼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曹世宇环视着四周,自觉得每个方向的景色都是一样的。 接连一个多月,安禄山的行军并未遇到奚人、契丹人的主力部伍。 在群山中兜兜转转,兵将们虽然都是骑马,但在风雪中也是冻伤了不少人——腿脚长久不活动,被寒气侵袭导致的。 只好找到一处能够躲避猛烈寒风的山坳处,安禄山吩咐了执勤兵士远远地守护之后,就把营砦扎在了此处。 搭起毡帐,升起篝火,兵将们终于得到了久别的温暖。 饭食简单,无非就是胡饼、粟米饭。菜品只是酱菜,肉么,倒还好。 安禄山的部伍里,本来也有许多胡族,甚至有归降的奚人、契丹人。这些人的骑射功夫很强,凭借这本是打来一些猎物,还是不太费劲的。 在附近的山林中,打得几只野鹿后,兵将们就在雪地中,开心地支起数口大锅。 暗夜中火光熊熊,映红了临近的山崖。 肉香飘满山坳的时候,穿着皮裘,如同皮球一般的安禄山,大笑着和兵将们坐在胡床上,一起或者吃着炖肉,或者分食烤肉。 胡族多不怕冷,与他们长期吃肉是有一定关系的。 不仅不怕冷,他们更还擅长歌舞。 吃得开心,山坳里的军营内,也就响起了鼓乐之声。 军鼓、胡琴、笛子等乐器奏响,胡人兵将们纷纷起舞。 安禄山看得兴起,不禁也离开胡床。走到雪地中间,他脱掉皮裘后,也手舞足蹈起来。 旋转不停,他的身形却只在原地转圜。 一曲奏罢,只有他身边方圆数尺的地方的积雪,被踩得平整。 兵将们见他舞得精彩,呼哨声、喝彩声,立即响遍山坳。 一阵“叽喳”乱响,附近山林中的入睡禽鸟,终于难耐他们的喧闹,气得飞离了此处。 吃喝尽兴、玩耍开心,安禄山再和曹世宇畅饮之后,也终于疲惫地回去大帐内休歇。 入夜,山坳中沉寂下来。执勤的兵士,冒着严寒,手持刀枪在寒风中颤抖着走几步,就挤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了。 远处的山谷中,先是传来野狼接连不断的嚎叫声。不久,这些令人在寒夜中感到惊惧的声音,就逐渐远去消失了。 曹世宇心生就此安定下来,裹紧了身上的皮袍,准备放心地睡觉。 耳中又传来呼啸的寒风吹过毡帐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令他倍觉烦躁。 坐起身来,他看向睡在一旁的安禄山。 一个圆球缩在厚重的皮裘堆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这团圆球还能传出震耳的呼噜声,真令神情恍惚的曹世宇,以为它也是一团皮裘而已。 重新躺下,尽量用精神力屏蔽掉安禄山那烦人的呼噜声,曹世宇闭着眼睛,想着未来可以在这片山林中称雄的美妙前景。 困意逐渐上来,他终于朦胧的感到,浑身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 忽然,他这松弛的状态,再又紧张起来。 一阵猛虎的咆哮声,随着凄厉的寒风传了过来。 “嗷呜”的震彻山谷的声音,令曹世宇不禁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安禄山略微睁眼看了他一下,就又闭上了眼睛。 口中说着“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有执勤的兵士”,他翻了个身,从面朝曹世宇的圆球,变成了背对曹世宇的圆球。 曹世宇轻声回应一声,就又再次躺下。 虎啸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仿佛已经逼近身边,令他心惊胆战。 他暗自嘲笑自己的胆小,如此还怎能称雄山林? 精神再次松弛,他安然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铁甲全身,长枪在握,妻骑在满是冰霜的战马上,曹世宇把冷冷的目光,扫视向高低起伏的崇山峻岭之中。 黝黑难测的密林中,现出一点点得火把光亮。他立即持槊大吼道:“那是敌人的行迹,杀!” 立即,从他身边响起无数勇士的咆哮声。这咆哮,和着远处山谷中猛虎的吼叫声,在山岭中久久地回荡着。 不仅有这虎啸声,更还有勇士们齐声的高歌声: 驾着牛车的天女,从平地松林,顺潢水而去。 骑着白马的仙人,从马盂山来,自土河东至。 他们相会于木叶山的草原,从此繁衍出了契丹八部。 刚如镔铁,勇如猛虎。 我是契丹人,我是神的孩子 冰河开解草芽鲜,花开遍地红,骏马奔腾疾。 弯弓射落海东鹰,飞枪刺野鹿,风沙吹万里。 哪会惧怕最残酷的寒暑,四处为家只因我有穹庐。 刚如镔铁,勇如猛虎。 我是契丹人,我是神的孩子…… 第249章 暗夜混战 这歌声,在远近各处,接连不断的响起。 梦中曹世宇听着这歌声,感到无比震撼,感到无比自豪。能够统领这片广袤的,契丹人、奚人世居的山岭,使得他的胆气更为豪壮。 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的嘴角也略微上撇…… “快起来应敌!契丹人来啦,契丹人来啦!” 这四处响起的惊呼声,以及兵士们敲击锣鼓的警示声,令酣梦中的曹世宇,从梦中惊醒过来。 听着远近各处的嘈杂声,他立刻清醒了:梦中所见所闻,大致是真实的,只不过自己没有骑马横槊罢了。 那歌声也是真实的。只不过,随着歌声逼近安禄山部伍的营地,逐渐转为了勇士的怒吼声。 这些勇士,肯定不是曹世宇梦中,伴在身边的那些人。现在发出怒吼的,是要杀死仇敌安禄山的契丹勇士。 一边的安禄山也翻身坐起,变成了一个坐着的圆球。 他恼怒地大喝到道:“敌兵的声响如此之近,守卫的兵士去哪里了?” 有侍卫匆忙赶进来禀报:“守禁兵士大多冻死在暗铺、明铺之中!将军,快,快,” “一起应敌!”安禄山抄起一柄横刀,大声说道。 “快撤走吧!契丹人,他们已经杀进营地中来了!”侍卫惊慌失措地说道。 不待安禄山再强装蛮横,侍卫们一拥而上,拉住这个肉球就往帐外跑去。 曹世宇本是客人身份,既没有兵权也没有送死的必要。本来精明的他,立即跟着这个肉球跑出了大帐。 好冷。 呼啸的寒风挟着大团的雪花,从山岭上猛烈地吹来。曹世宇眯着眼睛,透过雪雾向四周看去。 这处山坳里的各处营帐,几乎都已经在混乱中,或被突袭而来的契丹人、奚人点燃,或被狂风卷着火星引燃。 火光照亮山谷,到处都是乱兵的身影。厮杀声震响在夜空里,惨嚎声不断响起在耳中。 众人拥着安禄山上了战马,他兀自叫喊道:“贼兵不除,安某有何颜面回去?” 曹世宇也不说话,上前使劲按住安禄山的大腿喊道:“将军先行出谷,曹某在后面抵挡一时!” 说完,他拔出横刀,振臂高呼道:“侍卫送安将军出山,其余兵将与曹某应敌!” 曹世宇在安禄山的部伍中,本来没有官阶。可兵将们连日来都知道,他和安禄山的私人关系笃厚。 此时纷乱之中,再是指挥失当,兵将们也不敢私自逃走,因为这会担负遗弃主将私逃的死罪。 可是主将逃走,其余兵将又不能乱军无主。这样的话,很有可能在这场暗夜的乱斗中,全军覆没。 所以,当曹世宇的接连大呼声发出的时候,兵将们自然就向他这里靠拢过来。 兵将围来众多,曹世宇心中胆气渐生。 雪雾迷茫,一时间难以辨清远处的敌我状况。曹世宇不敢松懈,只得咬牙进行泾渭分明的“敌我分离”。 他一边指挥着兵士们组成阵势向外不停射箭,一边大叫让安禄山迅速撤走。 于是,安禄山被一众亲兵掩护着,拼命向山谷外冲去。曹世宇指挥着其余兵将,在一边不停放箭,或者用长槊抵御的同时,一边逐次跟着退出山谷。 契丹人、奚人既然前来偷袭,就是对这片山谷的地形极为熟悉的了。武械肯定比不过唐兵,但他们利用地形熟悉这一点,像是灵巧的山豹,像是凶猛的野熊,像是愤怒的老虎,从各条山岭上冲了过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唐兵在暗夜难以抵挡。 曹世宇勉强指挥兵士们,在双方的混战中,逃出了这片山谷。 身后的契丹人、奚人不断追击,在大雪中撤退的唐兵们正觉得绝望的时候,曹世宇不断高呼道:“已经冲出了山谷,立即结阵!” 天色熹微,心惊胆战的唐兵们听到这呼声,稍微安定下来。见到眼前的地势开阔,而身后的山谷谷口狭窄时,唐兵们既觉得侥幸冲了出来,又对曹世宇暗生佩服。 曹世宇的意思很明显。他是要利用山谷谷口狭窄的天然状况,让兵士们堵住追击的敌兵。 兵将们镇定之后,立即反身结阵。 此时大风雪小了很多,追击的契丹人、奚人冲到谷口,已经见到唐兵排成密密麻麻的阵势,开始向山谷中不断地发放箭矢。 已经做好的包围圈,被安禄山脱逃,契丹人、奚人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仍是向前冲杀。 唐兵们此时既然列好了阵势,心中豪气渐生。一夜的混战中,本方兵士死伤众多,兵将们心中愤怒再起。 一边发放箭矢,唐兵们一边开始发动反攻。 契丹人、奚人只顾还像开始时那样冲杀,可目前的情形,已经不再是唐兵骤然受到袭击而乱作一团的状况了。 呼喝声连连,唐兵的前队持着长槊反击,身后有同袍发放箭矢掩护。 对面的契丹人、奚人,各自手持的武械肯定比不过唐兵的精良。稍微接战之后,他们就不能对敌,只得后撤。 唐兵们见到敌方阵势混乱,此消彼长中,自己的胆气更加豪壮。由开始的稳步反击,唐兵们逐渐转为快速地追击。 山谷中,又满是唐兵的怒吼和契丹人、奚人败逃的惊呼声。 曹世宇见到反败为胜的情景,自然是极为开心。他指挥着唐兵追击的同时,再命人前去通报安禄山,并询问他此时的状况。 很快,他得到了兵士的回报:安将军大腿受了箭伤,已经不能返回再次战斗。 听到这个消息,曹世宇骑在马上,仰望着山谷内的战阵,只得下令兵士们停止追击。 金锣声震响在山谷中,追杀得兴起的唐兵们听到,只得收住阵脚,依次退回。 正慌不择路地钻入各条山岭中逃走的契丹人、奚人,听到唐兵后队传来的金锣声后,再见到唐兵们后撤,一时有些犹豫。 本来是要把安禄山及其部伍全歼在这个山谷中,却还是被他们逃了出去。此时唐兵虽然在撤退,可他们的阵势还是很整齐。 契丹首领与奚人首领商量后,觉得本方武械较差,现在也失去了伏击的最佳时机。 第250章 白云之下尽归己有 只得呼哨连连,契丹人和奚人的身影,迅疾地消失在了山林中。 带领着唐兵,更还把死伤的兵将都抬运回去,曹世宇见到安禄山时,立刻受到了他的连声称赞。 安禄山肥硕的大腿上中了两箭,此时已被随军的医者剪断了箭杆。血迹遍布,医者又怕他被冻伤,就用许多皮裘把伤处紧紧地包裹起来。 腿上疼痛稍减,安禄山就心中哀叹起来。这次作战大意失利,他担心再受到朝廷的斥责。 心中正在忧惧,他又听到山谷处传来两军对垒的厮杀声。接连派去斥候兵探看,他得到曹世宇在拼命率队抵挡,并且反败为胜的消息后,不禁心中大为放松。 又见到曹世宇连死伤兵士都能全部带回,这就说明唐兵不仅撤退很有秩序,更还成功击退了契丹人、奚人的这个突袭。 所以,两人一见面,安禄山就对曹世宇大加褒扬。 随后,他就从肥圆脸上的眼睛里放出凶光,对身边的偏将下令道:“立即去到山谷内,把死伤的契丹人、奚人,尽皆斩首或者割下左耳!” 曹世宇知道这是他要续保战斗过程,将失利,顶多是双方打个平手,要变换为大胜了。 这也是安禄山惯常的手法,曹世宇也就见怪不怪。 把战场打扫干净,率领残兵退回营州的路上,安禄山一路上叫喊腿上疼痛不止。 为了让他减轻对疼痛的难忍,医者只得命医工不断送来酒浆。 安禄山在马上大饮着,疼痛果然不再困扰。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伤势不能快速恢复。 回到营州,他治疗腿伤的同时,再赶紧修改战报,送去幽州节度使那里。 战报可以任他修改,可腿伤却不能由他的主观意志而快速痊愈。 身躯肥胖,再加上接连饮酒,他只得左手端着酒碗喝着,右手抚摸着伤腿哀叹。 曹世宇见到这样也是着急,但安禄山此时的确不能骑马远行。 好歹等到了暮春的时候,安禄山的腿伤才逐渐好转。 伤口愈合,但时常还会有隐隐的疼痛感传来,安禄山却已不在乎了。 因为能够占据更多地盘的想法,令他实在不能安稳地,躺在府衙内喝酒取乐。 此时,宋通等人还在突厥境内,做着大战后的安抚工作。因此,他那里并无明确的消息传回来。 所以,不仅曹世宇着急,想要争抢地盘的安禄山,岂不是比他,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着急吗? 禀报了朝廷后,安禄山招集了五千人马,准备向西北的大漠进军。 祝祷师设好香案,连番唱诵经卷;巫师手持金铃,披头散发着祈求上天。 祈祝的目的,肯定是行军大获全胜。安禄山骑在马上,心中却只是暗念自己的心愿,在曹世宇的建议下,能够快点,再快点达成。 一通忙乎之后,祝祷师与巫师终于躬身退下。 安禄山举起肥短的手臂,军中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鼓乐声。 前面的步兵部伍持着各色旗幡,开始向西面行进。随后,就是骑兵、中军、辎重,以及后队跟着起行。 这长达数十里的行军对列,走出连绵的山岭之后,就沿着南侧逶迤的阴山山脉,向广袤的草原走去。 此时的草原,已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河流环布,碧空万里。 行军经常可以遇到从西面过来的商队,彼此都是暗赞。行商见到行军,觉得自己的安全更有保障;而行军中的安禄山,却对这些行商队列,也是垂涎三尺。 行商队列中的那些驼马,很明显背负的商品很沉重,脚步很迟缓。 这些包囊里的商品,到底是金银酒器,还是异域香料呢? 隔着粗厚的麻布,安禄山肯定不能亲眼看到里面的详情。作为行军的主帅,他肯定也不便涎着脸去求问里面的物什。 正因如此,他才更是百爪挠心一般,眼神离不开这些包囊。 安禄山的这个神情,很快被身边的曹世宇发觉了。再看看那些商队,他更是摇头发笑。 觉得有些失态,安禄山尴尬地收回目光。“呵呵”地笑过之后,他再瞟了行商队列一眼后,就耸了一下肩说道:“为大唐繁荣,这些行商也是辛苦。” 说这些虚伪的话有什么用? 曹世宇干脆地说道:“万里行商,百倍利益。非如此,何以对得起一路的艰辛与危险?” 当然是啊。这一路上,商人们不仅要遭受风餐露宿的艰苦,还要面对炎热、雨雪、风暴等自然灾害。 即便已经如此艰难,行商们更要面临一路上诸族的阻挠。或者是抽税,或者是索要,甚至还有可能发生杀人越货的情况。 行商们对付自然灾害以及自身的艰辛,倒还可以克复。但是遇到劫匪,又该怎么办呢? 天佑!大唐。 大唐强盛,又还容情。 除了进去唐境内地去交易的以外,其他东来的行商们,就尽可能沿着大唐的边境行走。 因此,见到安禄山的行军时,行商们不仅不害怕,更还面带微笑着,与行军打着招呼,或者躬身施礼。 见到此景,安禄山得意之余,更加想着只是身在营州,自己就已经可以明里暗里收取商贾们的钱财。若是辖制的地域更为广大,呵呵,就连这些走路的行商,都要被自己抽上百分之五左右的“税收”了。 商贾们交付大唐朝廷的税赋,平均在百分之十左右。另外,出于可想而知的原因。他们为了在行进或者行商坐贾时,得到官吏们的体谅,也会额外拿出一部分钱财,进行贿赂。 因此,安禄山想要另行拿去百分之五,对于这些商贾而言,也是可以接受的。 历史记载中,安禄山在营州以及后来在幽州一带,的确是得到了以粟特商贾为主的商人们的“资助”,从而使得他的欲望之心,膨胀得难以满足。 再加上其它原因,比如那时的朝政混乱,以及老年的皇帝李隆基接连的失误,诱发了安禄山的最终叛乱。 现在虽然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可安禄山欲壑难填的内心,却是一直不能抑制的。 再不能抑制,他到也不敢做出抢掠这些商贾的行为。这种事情如果被查出,那肯定是要掉脑袋的。另外,为了能够长期得到商贾的贡奉,他也只能忍耐。 但很快就不一样了。安禄山遥望着西面无边的草原,极目眺看白云下面的地方。 幻想着白云之下尽归己有,他接连催促着行军,快点向西北进发。 第251章 吞了钩的鱼要溜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越是着急,越是遇到意外的情况。 此时已经进入了初夏,雨水也多了起来。 行军露天行走,兵士们踩着泥泞的道路,前进的速度也就迟缓许多。 步兵行进就此缓慢,拖得大队行军不得不缓慢地行走。 急得头上直冒烟,再被雨水浇灭,安禄山虽然一再呵斥着快行,可是却难更改老天爷的“脸色”。 曹世宇的心情,丝毫不亚于此刻焦虑的安禄山——也是要急着立功,急着以身亲验宋通的承诺,让他做管制东部的无冕之王。 由此,曹世宇心中暗叹:与宋通约好一起前击突厥,可是现在已经拖了这么久,却还在行军的路上。 有报道说,宋通等人已经深入大漠,与突厥人大战于乌德鞬山之侧。 因为道路遥远,信息传递不便。即使有了消息,宋通也肯定是发回朝廷,而不是告知安禄山这里。 朝廷得到战报,还要由官贵们进行合理化分析。如此拖延日久,安禄山又是在行军路上,无从与朝廷保持不间断地联系。 安禄山不知道宋通那边的讯息,曹世宇更是无从知晓。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战况,众人就只有按照约定,先向西进军到黄河北岸东受降城一带,再转而向西北行军。 见行军队列实在进展缓慢,曹世宇愁眉不展之下,猛然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 这倒不是因为他急疯了,或者想取代安禄山想疯了。 而是他于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令安禄山前去,无非就是要他一人去送死罢了,何必要跟着这么多部伍呢?! 赶紧凑近安禄山,曹世宇施礼后说道:“世宇连日来被阴雨浇得也是心烦,所以心思蔽塞。” 安禄山也是着急,听他这样说,知道这个头脑精明的好兄弟,有了好主意! “世宇,有话尽管直说!”安禄山连忙催租着说道。 曹世宇后悔不迭地拍了一下大腿,吓得坐下的战马也打个哆嗦。 之后,他立刻说道:“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行军,恐怕到了突厥之地,又已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了。现在已经迟误了会期,怎敢还做拖延?” 当然如此。安禄山本来心中就对宋通有恐惧,此时行进有如此缓慢,这肯定不行。 “怎么做呢?”安禄山急得肥白的脸上冷汗频出,赶紧追问。 “轻骑前进!”曹世宇盯视着安禄山的小眼睛说道。 安禄山犹豫一下,再说道:“我也想过这样。可是,只以少量骑兵前去,后队的武械、粮秣更不上来。万一战斗迟滞的时间很长,岂不是没有了后勤供给?” “宋将军以两千人就北击大漠,何来的辎重?”曹世宇立刻回道,“突厥人南下侵袭,都是骑马如风一般来去,何来辎重?” 安禄山被这连续地反问震住,连连点头。 “先行与宋将军会面,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曹世宇随后说道。 觉得就是这个理,安禄山正要下令招集骑兵,却又犹豫起来:“呃,现在既然已经误期,安某有些不安了。不如我们索性找借口暂行回去,反正大漠广阔,总会分给我一些就是。” 吞了钩的鱼儿要溜走,掉进陷阱的豺狼要逃出,这怎么能行! “安将军怎么糊涂了?!”曹世宇骑在马上,大笑几声后说道,“你这里误期,是因为受伤及阴雨。宋将军得知后,还能说出什么吗?再者,安将军不去汇合,这是违背朝廷敕令,怎么可以呢?另外,呵呵,我只怕,安将军如此前瞻后顾,最终不能得到心中所想。哎,” 说着,他叹口气后施礼说道:“如此,曹某也是白忙了一场。不过,安将军不愿前去,曹某却不敢耽误了。就此告辞!” 说完,他见安禄山皱眉思索。 过了一会儿,猜测安禄山应该已经有了主见,曹世宇就做出要打马快行的样子。 连忙止住心急火燎的曹世宇,担心好事都被这个精明的人一个人独占,安禄山连声说道:“世宇兄弟所言极是,安某一时没有想明白。呵呵,世宇兄弟一直在宋将军属下。见面宋将军时,安某还要世宇兄弟多美言几句呢!” 曹世宇拱手说道:“定为安将军讲明原委,为安将军争得最好结果!” 大笑几声后,安禄山板下脸来,吩咐偏将招集五百骑兵。 精骑部伍列好队伍,安禄山再命偏将,带领其他部伍在后面跟行。 随后,他就对曹世宇露出开心、得意的笑容。做个邀请的手势,他大笑着说道:“请吧,世宇兄弟。” 也作势邀请后,曹世宇呼哨一声,挥起马鞭狠狠地打在马臀上。 战马嘶鸣一声,立即奔纵前出。 一时间,草原上骤然响起了阵阵雷鸣声。 这雷声,既有天上发出的怒声,也有地上的战马践踏着大地,发出的接连响动声。 果然,摆脱了步兵和辎重队列,安禄山率领的这队轻骑兵的行进速度,相对前些日子何止快了数倍! 原本的行军,规定是一天五十里到百里之间。这个要求,对于在广袤的草原上前进,是不难做到的。 可是阴雨连绵,兵士既因为脚下泥泞,又加上身上的军袍湿透,所以根本达不到这个要求。 现在不同了。众人都是骑马而行,速度当然快了许多。 战马都是挑选出来的骏马,兵士也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兵。他们口中呼哨着,马鞭挥动不停。 战马嘶鸣着,蹄下溅起积在草地上的雨水,踏起一阵阵水雾。 各自心中得意,安禄山眯着眼睛,直视着前面的雨雾;曹世宇呵呵地笑着,不时抹去脸上的雨水。 安禄山看看身侧的好兄弟,心中感慨万分:当初我的好兄弟史促干思明,因为“掩护”我而死,想起来就是伤心。现在,我的身边又有了一位好兄弟,必可仍然助我成功! 正在看着曹世宇发呆,安禄山却猛然看到他大叫一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禄山只好顺着他手指的前方看去:绵绵的细雨中,隐隐现出一人的踪影。 这人穿着军袍,是个兵士无疑。他背负着一根小旗杆,上面有一面小旗幡。 因为骑马奔驰迅速,这面小旗在雨中,也还是在这名兵士的头顶飞舞不停。 第252章 空手而归的哀叹 斥候兵而已,安禄山不禁暗笑曹世宇的少见多怪。 既然是常见,曹世宇为何发出这样带着惊喜的呼声呢? 安禄山还在诧异,却逐渐看清了那面旗幡的颜色:镶着暗黄色边沿,内里是通红的颜色。 这是王侯贵族才能使用的色彩! 似乎明白了什么,安禄山还是不敢相信,幸福就这样快速地,向他奔来了。 斥候兵奔到近前,扫视一下这列轻骑部伍后,大声询问道:“请问是否是安将军部伍?” 安禄山听罢还没反应,曹世宇已经打马上前说道:“安将军就在部伍中!” 斥候兵随即跳下马背,大步走了过来,口中大声说道:“大唐和番使、漠北爵宋将军通有令!” 安禄山身躯肥胖,下马不便。身边的侍卫见他神色慌张,赶紧上前把他搀扶下来。 细雨霏霏,淋在身上全无往日的烦恼。哪怕是心中有火气,此时也都被浇灭了。 安禄山面带喜色,走去问道:“宋将军有何示下?” 斥候兵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双手奉上。 神色一凛,安禄山双手接了过来。拆开封印后,他把里面的书信抽了出来。 旁边的侍卫担心书信被雨水淋到,连忙用衣物遮挡一下。 看罢书信,安禄山的脸色显的有点苍白。 斥候兵见他不语,就施礼催促道:“请安将军回复。” 安禄山回过神来,刚要说话却又停止。皱眉思索一下,他暗呼口气对斥候兵说道:“安某必遵从宋将军之命,前去汇合!” 说着,他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官印。侍卫拿过纸笔,按照他的吩咐写了几句。 盖了官印,安禄山把这封书信塞入一个竹筒,封印好后递给了斥候兵。 斥候兵检查了封印,把这个竹筒塞入怀中。施了一礼,他迅速走回坐骑。 上得马背,斥候兵呼喝一声。战马嘶鸣,立刻放开四蹄,向西面奔去。 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面小旗消失在了细雨中,安禄山还在呆站着。 曹世宇忍不住走来施礼问道:“安将军,有何事愁烦?” 安禄山回过神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长呼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安禄山带着心中的疑虑说道:“宋将军说是已经凯旋,此时正在返回阴山大营的路上。” 曹世宇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惊喜与懊悔相加。 惊喜,他自然是钦佩宋通果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胜利——当然,胜利的成果具体是什么,宋通没有提及。 懊悔,他只恨自己没能跟从前去大战突厥,错过了立即就能得到战功的机会。 想想也就罢了。真要跟着越过大漠北击突厥,战斗胜利也总要有死伤的。死在胜利前夕,也是说不定的事。 可是来做说客,这个安禄山的确太过狡诈。一件事要反复犹豫,真是令曹世宇的心中,比他还要忧惧——担心安禄山不能前去与宋通会面。 安禄山不去,自己的功勋从何而来! 曹世宇想到这里,连忙对他施礼说道:“这是大喜事啊!” 安禄山点点头,神色漠然地说道:“当然。不过,这样的大喜事是宋将军的,与安某却是无关了。” “哈哈。”曹世宇听罢大笑,“既然是喜事,众人必可多少都要分得一些,怎么可能与安将军无关呢?” 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兄弟,安禄山的脸上尽是苦笑:“宋将军那里获得大胜,我没有参与分毫,还能获得什么勋业?再者,我又是误期,不治罪就是好事了,还能谈什么多辖制一些区域么?” 曹世宇接连大笑之后,不以为然地说道:“安将军心思缜密,可也太过小气!” 安禄山听见这话,脸上不禁现出恼怒之色。 曹世宇施了一礼后,再说道:“要做大事,面皮就要厚一些。误期是有阴雨缘故,安将军获得管制区域更多,也是必然的。” 安禄山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放稳了心态。 “宋将军获得大胜,我们没有参与,的确是遗憾的事。可要想到他毕竟只带着两千余人前击突厥,也就知道需要管制的区域缺乏将领,就是可想而知的事了。” 安禄山听着不住地点头,再看向曹世宇,却见他不再说话,只是微笑。 “还有吗?”安禄山追问道。 “无。”曹世宇镇定地说道,“曹某说的,难道还不足够是安将军疾行前去的理由吗?还不足以获得封赏吗?曹某只恨自己前来劝说安将军,没能跟从宋将军征讨,错过了立即受赏的机会!” 说罢,他冲着阴霾的天空,伸出双手不断祝祷后,再又是唉声叹气不止。 许久,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大笑。 安禄山的凄厉笑声停止后,自顾走去战马。 曹世宇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 在侍卫的辅助下上了战马,安禄山对呆愣的他大笑着说道:“世宇兄弟难道不想随安某前去受赏吗?” 这话问着简直就是多余。 曹世宇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笑嘻嘻地赶去上了战马。 他口中开心的,嘹亮的一声唿哨过后,这列轻骑部伍,再次冒着绵绵的细雨,向着宋通的阴山大营方向奔去。 安禄山这边疾行,宋通那边,也已穿越了大漠,向着阴山方向赶回。 阿布思率领着部伍,跟行在宋通身边。一路上,他大多是沉默不语,暗自想着心事。 这次北击突厥获得大胜,阿布思对于自己的声名远播大漠,当然是欣喜不已。可是,这次的远征,他的心中除此之外,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首先,北击突厥,他并未从中获得分毫实惠。因为宋通有严令,禁止一切获胜者应该有的掳掠行为。阿布思的部众虽远远多于宋通率领的兵将,可是因为忌惮火器营的武械威力,阿布思自然不敢抗命。 所以,只带着胜利者的光环,却是空手而归的阿布思,肯定心中尽是哀怨。 其次,宋通所说的,按照突厥改革的方式,其他诸族也要依照那个模板去做。阿布思觉得自己率领十余万部众,近万里之遥地从西域来到黄河北岸一带,实在是不划算的一件事。 第253章 粗豪汉子说的话 阿布思本来打算,是要避开过于纷杂的西域争斗,趁着突厥衰落的时候,自己可以称霸大漠。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愿望随着突厥被宋通率领联军战败,他的能够坐上大汗宝座的梦想,正在快速地离自己远去,正在迅速地破灭。 如果按照宋通的那个办法,改造部族为联合商议的形式,那就是说,阿布思既可以继续当同罗及仆固人的领袖,也可能随时被部族的人们罢免掉。 这个是阿布思从未想过的。 他凭借一己之力,纠合十余万部众辗转来到北面,怎么可能把这样绝对的权威拱手让出,怎么可能让这样的劝慰受到动摇呢? 他暗想着心事,猜测回纥人,以及黠戛斯人,也定会对这个形式不满。 既然如此,阿布思就打定主意,如果紧邻突厥人的回纥人,以及紧邻回纥人的黠戛斯人,他们不能按照这个形式推行的话。那么,作为同罗、仆固人的领袖,阿布思也绝对不会遵从这个方式,来改造自己部族,来亲手动摇自己的领袖地位。 决心下定,阿布思终于觉得内心的纠结减少许多。 他的神情略为轻松,不轻松也不行——宋通就在身侧。 “宋将军,你返回阴山大营,阿布思也就返回草原深处去了。”阿布思呵呵地笑着说,“毕竟,我的战士,大多是牧人。那里,既有无数的牛羊马匹,也有他们的妻子在等着他们。” 说着,他冲宋通挤挤眼睛,嘴里吹个顽皮的口哨。 宋通笑了笑,点头说道:“我的大营那里,也容纳不下这么多曳落河。不过,他们可以回去,部帅及主要将领、各族领袖们,先去我那里盘桓几天。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向大唐朝廷报军功,如何对部帅给予封赏的事。” 阿布思听到要留下自己和主要部将,觉得这几乎相当于被宋通扣押了下来。心中正觉不满,他再听到宋通说要向大唐朝廷请功的话,也就稍微安定。 去还是不去呢? 去了,肯定要涉及部族改造的事;不去,向大唐皇帝请求封赏的事,也就落空了。 正在犹豫,他再听到宋通继续说道:“火器营还有部分兵将留在大营内。因此,除了阿史那博恒带去平定极寒之地的兵将以外,宋某倒也不缺火器使用。” 这样的话,就是明确的威胁了。 阿布思听罢,心中怒火上升。看了看神色淡定的宋通,他的怒火随即就又退去了。 先请功再说!至于受到一点点威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已经成为联军呢? 先不说本来就很忌惮火器营的厉害,现在更加不敢妄图凭借人多而妄为。 因为,随着行军的南返,现在距离大唐边境很近了——倒也不能这么说了,既然突厥人都已降服,大唐可控的疆域,大了无数可知。 阿布思深知,以现在大唐的威势,还别说妄想伤害大唐首席宰相的爱婿,就是自己敢于与宋通闹得不愉快,必将会遭受到无法在草原大漠安身的后果。 只好暂且忍耐下来,阿布思心中盘算着:就先去听宋通到底要如何安排,哪怕能够拖延一点时日也是好事。或者,就搞阴奉阳违那一套。反正自己带着部众在草原深处,实在不行就再往北一些。或者,实在不行就回去西域,西域的西域! 主意打定,他笑呵呵地施礼后,表示同意大唐和番使、漠北爵宋通的建议。 大部分兵将转回驻地,阿布思带着主要将领与部族长者,跟随宋通来到了阴山大营。 这座大营,与阿布思当初看到的样子相同,还是兵士戍守严谨、各处营栅都是戒备森严。 连声称赞宋通治兵有方后,阿布思等人也都下马后,步行进去营内。 到了大营内的中军大帐,宋通并不急于与众人商议什么,只是立刻吩咐庖厨安排酒肉。 正中下怀! 阿布思等人经过长时间的行军与战斗后,从心理到身体,都是疲惫至极。现在见到宋通这样的安排,众人都是欢喜不已。 更让人高兴的是,宋通经过远途征战,再又大胜而归后,也似乎是疲惫至极后的尽情释放。 这样的欢聚,这样的尽情吃喝,连续了多日也未停止,怎能不让阿布思等人欢心喜悦。 这天傍暮,眼见一朵乌云从东边飘来,阿布思感到很是遗憾。他无奈地对宋通说道:“宋将军,或许要有雨水落下。今晚,恐怕不能在帐外燃起篝火烤肉、畅饮了。” 宋通大笑着说道:“帐内也可以的!” “天气炎热,不喜欢在帐内。况且,帐内气氛压抑,不如在外面开阔!”阿布思说着,也大笑起来。 宋通仰头看看天空,再对他说道:“乌云虽来,但是凉风渐起。今晚不回有雨的!” “那就好!”阿布思的心情大好,连声说着,“宋将军机智过人,说不会下雨,就不会下雨!” 恭维话说完,阿布思就要招呼自己的部将,去找柴薪来生火。 宋通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说道:“既然凉风刮来,我们在帐内欢聚,也不会觉得闷热。” 说着,他拉拽着阿布思走去大帐中。 被和番使、漠北爵拉着,阿布思怎敢拒绝。他只得大笑着,随同宋通进入大帐。 一众唐将如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与阿布思的几十名部将一起,并肩跟了进去。 宋通坐定之后,邀请阿布思坐在身旁。其他诸将,依次坐在两侧的胡床上。 说着唐境内的风俗,宋通再请阿布思说说草原大漠的习俗。 粗豪的汉子说起话来,无非就是两样:男子的剽悍,与女子的风情。 阿布思随口说着胡族女子的美丽,再讲述她们对于男女之情的大胆。 随后,他就大笑着说道:“听说汉人女子都是过于羞涩,见男子的面都是不能。这样,怎么可能找到英雄呢?” 穿越过来的宋通听了,心中也是慨叹:此时的大唐风俗,相较于历史中的后世,尤其是明清的女子,还是强了很多呢! 我若说出那时的女子不禁不能抛头露面,更还残忍地裹脚,非如此难以觅得佳婿,岂不是震惊当场! 第254章 不愿意与这样的人交往 肯定要扭转女子社会地位过于低下的状况,但宋通针对阿布思的说笑,倒也并不在意。 毕竟,诸族有各自的风俗。 以目前的大唐女子来说,倒也不是过份自闭的。 见他只是发笑而不语,阿布思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些过头。毕竟,宋通与崔希逸这样高官的女儿成亲,肯定也不是“自由恋爱”的。 想了想,阿布思连忙转换话题。他巡视了一下帐内的部将,再对宋通说道:“胡族男子,尤其是同罗、仆固的曳落河们,生来都是草原大漠的英雄。他们自幼骑射,稍长就参与战斗。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对于阿布思的夸口,宋通也是大致赞同。 胡族男子,从几岁就开始学习骑马。甚至胡族人就此多有“马背上的民族”,这样充满血性的赞誉。 倒也正因如此,胡族男子相对汉人男子,也就在多了一份豪勇置于,少了一些谦和有礼。 看着阿布思再次得意起来的笑容,宋通淡淡地说道:“突厥人的曳落河,的确也是不少。” 这话说出,阿布思虽然见到宋通的脸上仍带着微笑,可是自己的心中,立刻生出一股寒气。 是啊。这次远征乌德鞬山,阿布思是亲眼看到了的。之前的战斗,即便他知道宋通是有意安排联军示弱,却也被突厥武士的强悍,吓得胆战心惊。 毕竟只有数万人,还是长途跋涉过去的。而十余万突厥精兵,不仅是以逸待劳,更还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优势。 可似乎就在一眨眼之间,那些突厥勇士,就纷纷倒在了寒冷的昆河冰面上。 那血流成河、残肢断臂乱飞的景象,令自恃经过多次惨烈战斗的阿布思,也是震骇不已。 不仅是场面过于血腥,阿布思更还震惊的是,只有几千的唐军火器营兵将,就把十余万突厥武士杀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这里面的缘故,阿布思大致懂得一些。就是唐军的火器营兵士,不断释放那种包扎得紧实的包裹。而那些包裹被抛出去后,不久就在突厥战士的头顶上方发出烟火。 就在那可怕的烟火之中,血腥的场面就出现在参战的各方人员的眼中。 不是被这武械震慑住,突厥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就高举白旗投降?怎么可能立即就接受了宋通那些令人惊讶的“建议”? 想到这里,阿布思只有沉默下来,脸上也不能再露出一丝笑意了。 他的心中不断哀叹:按照这样看来,我和我的部族只有两条路。那就是或者全部接受宋通的那些不得不听从的建议,或者就避入大漠深处。 听从建议倒还能继续得到大唐的资助,可以吃饱肚子;如果避入大漠,吃什么喝什么?恐怕真要那样做,我的部将和各族长者,也未必同意。立刻生出哗变也是极有可能的。 再说,就连盘踞在乌德鞬山的突厥人,都在很短的时间被剿灭,我又能带着不情愿跟行的部族,去到哪里安身呢? 还别说在大塘附近的草原深处,就是远在极寒之地,都被宋通派阿史那博恒这样凶悍的人去剿平! 心中哀叹一声,阿布思只有低下头来。 宋通看着他笑了笑,就命侍卫把酒肉传送进大帐里来。 酒肉摆在面前,众人都是吃喝得开心,只有阿布思的心情,还没从犹豫不定的慌乱里,调整到与现在的欢乐气氛中来。 宋通纳闷地问道:“部帅,好像有些不开心吗?” 阿布思略作沉吟之后,就连忙回道:“只是有些想念家人,希望宋将军能恩允我尽快回去看看。” 这是要借故溜走。 宋通大笑之后说道:“总在这里吃喝,别说宋某未必能够尽情提供,就是我们的英豪之气,也会消磨在酒肉中。” 阿布思听了他的话,心中暗喜。嘴上连连称是,他笑着举起酒碗。 酒碗还没沾唇,他就听到宋通接着说道:“应该来了!” 阿布思一愣,手中的酒碗就此停在了半空。 把酒碗放回面前的矮桌上,他诧异地问道:“什么该来了?是还有客人吗?” 他正在犹疑,已见到有一名侍卫进来报道:“宋将军,安禄山已到军营外!” 听到安禄山的名字,阿布思的神情立即显得不屑。 这是因为,心内稍有一点正直良善之心存在的,都会觉得安禄山靠着逢迎贿赂求官,靠着欺哄奚人、契丹人投靠却暗中剿杀,靠着压榨商贾来得财的龌龊行径感到不齿。 而且,安禄山对于在他辖制区域内,甚至区域边地的诸族牧人,或者以越境为由进行索取牲畜来讹诈,或者就秘密杀害以报功。 阿布思的族人游牧到东边时,也遭遇过安禄山的勒索。 此时听到这个恶人前来,他肯定是郁闷,甚至暗自埋怨一向耿直的宋通,怎么会与这样的人交往。 阿布思低头不语,他的部将当然也知道安禄山其人。各自脸上做出漠然的神情,他们都是自顾饮酒,只当没有听到这件事。 阿布思等人如此,一旁的浑天放、达昂毋谦、陈晖,却是暗自兴奋不已。这些人在心中,都已对曹世宇翘起大拇指:能把这样奸恶的人骗来,曹世宇也是有本领可知。 几人这样想着,也就把带着兴奋的眼神,看向微笑着的宋通。 早已经有斥候兵接连来报,说是安禄山率领五百轻骑昼夜兼程地赶来阴山大营,宋通此时听到他疾奔而来,心里只有欢喜万分。 立刻命令安禄山进帐后,他再举起酒碗,示意阿布思同饮。 不敢表现在外,但阿布思的心中,早已是接连发出恼恨的“哼”声。强自露出笑意,他举起酒碗,与宋通一饮而尽。 饮罢,宋通从面前的矮桌上抄起一块炖肉,再拿起一柄小刀。示意阿布思也进食之后,他只顾削下一小块肉食,放进嘴里咀嚼。 “嗯,很好。肉炖得软烂,不用调味佐料,只用一点好盐,就令人欲罢不能。”他一边吃着,一边对阿布思笑着说道。 左手拿住肉食,也不用小刀,阿布思用右手直接撕下一条塞进嘴里大嚼。 第255章 向帐内滚来 正要附和宋通来称赞庖厨的手艺,阿布思突然暗自怪异:安禄山好歹也是在营州主将。他既然前来,肯定是受到宋通邀请,又必有朝廷敕令才可以离开驻地前来这里可知。 可是,宋通不去出迎或许是因为官阶远远高于安禄山,但吃喝自若,似乎就显得不礼貌过份了。这是为什么呢? 抬头看了看宋通,阿布思见他仍是自顾吃肉、喝酒,忙得不亦乐乎,好像没有安禄山前来这回事一样。 即便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阿布思可以确信的是,等下必有好戏看了。 再巡视一下自己的部将,他看到他们也都用惊讶的眼神打量了宋通后,再看向自己。 嘴角咧了一下。阿布思冷笑着用眼神示意众人安定后,就陪着宋通一起吃喝着。 安禄山两日奔波,只觉得自己宝贵的肥胖身躯受了许多。心里顾不得心疼自己,他在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又感到自己的两条腿都已不受控制——因为连日不间断地骑马,肌肉在微微颤抖着。 宋通大营内的兵士们走近前来,验过了安禄山等人的牒符后,就引领着那五百骑兵和战马,去到马厩处了。 安禄山看了看身上的军袍,都已是脏污不堪了。想了想,他为了让宋通见到自己更加开心,就把官袍脱下,只穿着白色的军袍。 再从怀中掏出绛色头帕系在头上,安禄山又整理了一下身躯左面的横刀和右侧的弓囊。 曹世宇对他竖起大指称赞道:“好威风的安将军!” 安禄山心里高兴,嘴上说道:“见宋将军,理应如此。” 此时天色已晚,因为加紧赶路而没有吃点食物,平日里饭量甚大的他,肚子里早就“咕咕”的肠鸣声如雷。 曹世宇在一旁再笑着劝说道:“安将军暂且忍耐,宋将军必然已经设下酒宴,在等着您了。” 安禄山嘴上连称“不敢”,其实早已为此望眼欲穿。 等了许久,二人见到前去大帐禀报的那名兵士,举着火把独自返回。 兵士到了近前,施了一礼后说道:“宋将军因为帐中有客人,因此不便亲自出迎。就由在下引领安将军,进去中军大帐。” 安禄山心中立刻不悦:好歹我也是州府主将,你宋通即便再是官高,多少也要给我点颜面。你不亲自出迎倒也罢了,怎么连个偏将、裨将都没有派来呢?!真是好生无礼! 既然自知官位远低于宋通,安禄山的表面也就不敢现出一丝不满。对这名兵士点点头,他沉着脸在后面跟行。 曹世宇觉察到他的不悦,连忙低声劝说道:“宋将军知道你前来,却不知道你何时前来。现在他在帐中待客,自是不便亲自出迎,安将军只好暂且委屈一下。” 安禄山想了想或许如此,也只好在心里对自己进行百般安慰。 穿行过许多军帐,安禄山心中的不满逐渐退去,对宋通的敬畏之心更加升起。 这些军帐的周边,都有明铺或者游走的士兵,进行巡视。 一处处篝火,使安禄山把这些军帐的形制,看得清清楚楚。 军帐安排得错落有致,看着杂乱却有其中的规律。路径看着曲折而不便于出击,但这样却能以少胜多地进行防御。而且,身在军营内的兵将们,当然对于这些路径是极为熟悉可知的。 本来就有旧日里险些被宋通刺杀的恐惧,现在又没得到宋通的迎接,再见到他的营栅安排得肃然,安禄山的心中,也就把怨气转为了敬畏,老老实实地跟着兵士前行。 不时察看着营内的军帐、兵力的配置,想着自己他日回去营州后,也可以模仿着进行军营的安排,安禄山正看得兴起,已听得前面的那名士兵手指前方说道:“到了。” 安禄山心下凛然,抬头看向前方。 两丈有余的大帐门口两侧,百十名持槊的带甲侍卫,腰身挺得笔直,都是威严地静立着。 一面面旗幡,飞舞在帐门两边。大唐和番使、漠北爵、怀远将军…… 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更是生出敬畏之外的艳羡,安禄山心里暗自发狠:安某以后一定也要如此荣耀风光! 心中肃然起敬,他整理了军袍后,看了看身边的曹世宇。 对安禄山点点头,再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曹世宇满面笑容地说道:“安将军快请!” 安禄山的心里,再生出对这个好兄弟的喜爱,暗想道:幸好有你在,安某才不至于过份难堪。 个子矮小又还肥胖,本来就不能迈开大步,此时的安禄山,出于对宋通的畏惧,再加上还要求宋通多给予恩惠,就更加走得小心翼翼。 走近大帐门口,他略微抬头,就已看到大帐内篝火光亮通明,把一众宴饮的将领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大帐阔大,肯定不能分辩具体是谁,但居中而坐的肯定是宋通了。 略微低头,安禄山迈着碎步疾行,却被帐门口的侍卫伸手拦住。 看着侍卫盯向自己的腰间,安禄山只好把腰间的横刀摘下。曹世宇连忙接过来,把自己的横刀一并交给侍卫。 帐内的诸将,见到有人进来,纷纷转头看过去。曹世宇,众人大多是认识的,可另外那人,却并不熟悉。 虽然不认识这人,但众人多听说过此人的’“威名”。这个叫作安禄山的人,此时正低着头,迈着急促的步子,向帐内走来。 他个子矮小,身躯却很肥胖。众人看去,只觉得他的四肢像是从一个皮球上伸出来的四根短棒,与冬日里顽童们在雪地里堆砌的雪人仿佛。 白嫩嫩、圆滚滚,这个肉球向帐内滚来。 在众将或者好奇或者不屑的眼神中,安禄山只觉得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像是一道道挥来的皮鞭影子,接连抽打在自己的身上。 忍住这份难堪,他终于凑近了居中而坐的宋通。 稍微抬头看了一下,安禄山见到对方只是微笑着看向自己,却并未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意思。 猜不透此时的宋通到底是何意,也来不及多想了,安禄山赶紧躬身拱手施礼,口中大声说道:“末将安禄山,前来参见怀远将军!” 第256章 屡立奇功的人 从安禄山进到大帐的那一刻起,宋通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 心中也在犹豫,宋通此时不能决定是要扣押住这个人,还是立刻杀了他。 历史中的安禄山,肯定是狡诈凶狂的。可那是因为朝廷的权势衰弱,促使边将骄横造成的。 可现在的情形,与历史记载已是不同。 安禄山仍是在营州为将,而宋通已经制造出了火器,并借此促使吐蕃进行了和议,并北击大漠,令突厥的旧制更变了。 这样的强势,还需要与安禄山计较吗?即便这个肉球心里仍是险恶,可他绝对不敢抱有反叛之心的。 宋通暗想着有点出神,一时间没有回话。 安禄山静立着不敢移动,只好再次放大声音说道:“在下安禄山,前来,”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身旁有人大喝一声:“安禄山,你克扣军资、伪报军功、挑拨诸族、压榨商贾,更还大肆聚敛财富,私自赏赐部下,这些都是你的罪过!” 听到这声音,安禄山几乎已经被惊吓而死。并不是单纯因为这些话里的罪名,而是他对于说话的这个人。他认为的好兄弟曹世宇,在他猝不及防之时,对他突然发难了。 转头呆看着曹世宇,安禄山本来白皙的脸庞,此时更加白了,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 阿布思见曹世宇率先开口斥责安禄山,也是一惊。但见宋通并未出言阻止,他似乎也就明白了什么:这是给安禄山下了圈套! 既然如此,那就破鼓众人捶。 为此心中畅快,阿布思也是怒哼一声喝道:“安禄山,你劫杀我阿布思的族人,抢掠他们的牲畜,更还借此虚报军功!你真是无耻至极!” 他的怒吼发出,他的部将们当然是附和连声。大帐内如同雷声滚滚,都是斥责安禄山的怒喝声。 这些在草原上时常被安禄山欺侮的胡族不说,就是浑天放、达昂毋谦、陈晖等人,也纷纷发言。 各自痛斥安禄山作恶多端之余,浑天放等人对自己身经惨烈战斗,只是获得一些微末军功,而安禄山却在欺上瞒下的暗中运作中,不断得以迅速高升而不满。 在滚滚的声讨声浪中,安禄山再也不觉得腹内饥饿,再也不眼馋众人面前的酒肉了。此时的他,只是暗想着,如何做才能 暂且屏蔽掉这些杂音,他在心中使劲盘算着。终于,他觉得略有宽慰:自己是朝廷安置在边地的重要将领,即便宋通,或者在场的人对自己有何不满,也不能私自过份处置自己。 想到这里,他站稳身形,略微扫视一下在场的人。 身穿唐制军袍的人,自然不必说,在座的更还有许多胡人装扮的人。 这些人里,以那个阔面大汉为主。知道这人就是草原上传说的,率领十余万部众迁徙过来的英雄阿布思,安禄山对宋通生出更多的佩服:连阿布思都是坐上宾,宋通的英武豪爽、待人赤诚可知。 但阿布思再是样貌可怕,安禄山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 对于这些游荡在草原大漠中的野蛮人,安禄山除了要他们多加供奉以外,对他们都是嗤之以鼻的:这些人,一件皮袍穿四季,甚至生吃肉食。缺少粮食时,只有抢掠大唐。以此看来,他们还不如我安禄山呢! 神色略微安定,安禄山漠然地看着阿布思说道:“听说过草原的英雄,今日得见真容,安某也是钦佩。不过,阿布思部帅再是名声远播,也是身处大漠。对于大唐将领,怎可出言不逊?” 见他还想勉强撑住颜面,阿布思只觉这人更加可恨。 嘴角一撇,阿布思冷笑着说道:“我知道安将军这是瞧不起草原上的人。可是,我听说威名赫赫的安将军,也是出身于野蛮的突厥人。这样说来,呵呵,安将军似乎尚且比不上某!” 安禄山生父是粟特人,母亲是突厥的阿史德氏。这样说来,阿布思鄙夷他是草原公敌的后代,到也不算是牵强。 听了阿布思的话,安禄山先是脸上一红,再咬牙还嘴说道:“安某的名字,倒也是母亲以突厥语‘斗战’而起的。安某倒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一直带着突厥人的勇敢,为大唐守边!” 他的话说罢,众人不禁都是大笑起来。 安禄山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话,会惹来这些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他正在呆愣,却见一人起身大笑后,开始叙说起来。 听了这人说完,安禄山几乎站立不住:雄霸大唐西南方向无边疆域的吐蕃人,才被宋通逼迫得议和。现在这人更还说,占据无边草原大漠的突厥人,已经迅速地被宋通剿平! 这怎么可能呢?都知道宋通只带着两千余名兵将,就说还有阿布思等人相助,也不过是数万人而已。 这些兵将,又是长途奔袭而去。即便是获胜,甚至获得大胜,又怎么可能使得突厥的汗国就此崩溃呢?! 震惊之后,安禄山皱眉问着人道:“请问阁下是谁,怎么会说出这样的大话?” 帐内又是哄笑声不断,那人大笑后说道:“以你这粗蛮的人,自然不会相信陈七晖这样看似弱不禁风的人,能够建立武功了。可是,安将军,陈某所说的,就是实情啊!” 说罢,陈晖又是大笑几声后,再反问道:“安将军再是偏居僻壤,也应该听说了宋将军的部伍里,有火器营吧?” 火器营?安禄山稍微一想,也就把思绪连贯了起来。 的确是听说了,宋通带着什么火器营,于烟火大放之中,迫使吐蕃降服。 火器营有这样厉害吗?更接连使得强大的突厥瓦解? 面前这个面皮白净的汉人,也是参与了这些骇人的战斗吗? 安禄山暗自不屑,随即反唇相讥道:“安某听不大懂你的话,或许你自己也是道听途说的。” 陈晖冲他无奈地摇摇头,自顾坐了回去。 宋通却主动介绍道:“陈七兄就是火器营副使,是他亲自指挥着火器营的兵将,屡立奇功的!” 安禄山见宋通开口,连忙躬身施礼。 听完他的话,安禄山也就不由得不相信:连陈晖这样看着柔弱的人,都能建立下如此功业。那么,宋通更是只可仰看的人了。 再也不用争执什么,安禄山只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己的朝廷重臣的身份。 第257章 并未追究 可是在场的人,如果在意安禄山是朝廷命官这个身份的话,还能这样公开奚落他吗? 别人不说,就是他认为可以继续为自己,遮枪挡刀的好兄弟曹世宇,此时也又是怒喝连声。 “安禄山,到了这里,也不要怪曹某欺哄,实在是你罪有应得!”曹世宇大声说道。 看看这个可恶的人,安禄山大骂道:“以为你是好兄弟,没想到被你欺骗!你这样的做派,还是人么?” “哈哈哈。”不待曹世宇说话,宋通就大笑起来。 随后,他就端起酒碗,示意侍卫给曹世宇也送去一碗后,众人一起喝尽。 “安禄山,你要史思明为你挡枪时,可想到今日吗?”宋通笑着问道。 眼中一片茫然,也不知道是被泪水挡住,还是已经近乎昏厥,安禄山暗叹口气,垂下了头。 心里发狠,咬紧牙关,他再抬起头来,看向宋通说道:“既然宋将军已经平灭突厥,安某先行为将军祝贺!另外,安某在营州的事务也是繁杂,军伍也需要重新调整,就此向宋将军拜别。” 说罢,他深施一礼后,转身就走。 众人还在发愣,曹世宇已经大笑起来:“安将军既然不远千里而来,怎么可以立即就返回呢?” 安禄山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见两道带着怨毒的眼神看来,曹世宇此时对此毫不在意。 他瞪视安禄山一眼,就转身对宋通施礼大声说道:“宋将军,曹某遵命带来安禄山,请将军示下!” 这样,如何处置安禄山的问题,就真切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宋通略微沉思,众人,以及安禄山的惊慌眼神,都看向了他。 见宋通不语,安禄山的胆气再次豪壮起来。他转过身来,自顾大声说道:“安某乃受到朝廷敕令的边将,此次说是前来助阵。却不想遭受不公待遇!安某也不想计较,因为营州军务繁重,只要尽快返回即可!” 说罢,他再对宋通深施一礼后,就要再次转身。 曹世宇立即抢过侍卫的腰间横刀,大声喝道:“今日你回去,曹某明日就不能见到朝阳!” 安禄山看了看他,再扫视了一下帐内众人,脸上的神情很是漠然。 帐内众人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也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就在此时,帐门处跑进一名斥候兵。他快速走到宋通近前,大声说道:“将军,朝廷牒报!” 拆开封印,宋通看后不禁大笑起来。 见他如此,众人都是诧异,但还没发问,就见他举着这封书牒,对安禄山冷冷地说道:“安禄山,朝廷敕令,命我辖制诸部伍!” 安禄山听了,心中更加慌乱。 “我命世宇前去约你助阵,你畏惧征战,迟迟不到!待到此时大功告成,众人即将得到封赏时,你却轻骑赶来,可谓神速!”宋通怒声说道。 不必再多想,安禄山也知道了。此次,他将会难逃宋通的制裁。 官大一级就压死人,更不用说自己相对于宋通而言,差得何止是一级,简直是望尘莫及。只是追究他误期一事,宋通就可将其治罪。但宋通引而不发,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朝廷的敕令。 这样,宋通对安禄山可说是任意处置。 安禄山不再多想,也不再解释什么。既然是宋通设下计议,虽然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宋通这样恨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难逃厄运。 立即匍匐在地,安禄山大声喊冤,陈说自己因为与契丹人、奚人战斗中,负伤、养伤,才拖延了许久。路上,再因为连日阴雨,行军前进迟缓。再又挑选出精骑后,他昼夜兼程地赶来,不敢耽搁一刻。 他自顾说着,却没有听到宋通的一句回音。更不要说宋通,就是帐内众人,也是毫不理会。 安禄山也不管是否有人回应,只管一个劲地说下去。他只担心,自己的话音停止,宋通的杀伐的指令就会下达。 “宋将军,安禄山不可杀!” 这声音传来,安禄山立即感动得热泪流出眼眶。 抬起泪眼看去,他惊愕不已:是自己认为的好兄弟,又背叛自己,把自己骗来阴山脚下的曹世宇!怎么这个混账,此时又要为自己求情呢? 全热不用多想什么,安禄山再对曹世宇大声高呼道:“世宇,世宇,恳请为安某好言!” 冲他叹了口气,曹世宇再对宋通拱手说道:“宋将军,安将军所说的确是实情。至于是否将其治罪,曹某当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恳请将军,能够容情一二。” 帐内的众人,见曹世宇这样说话,都觉得莫名其妙。既然是他亲自把安禄山骗来此处,又已事先得到宋通的许诺。怎么他现在又为安禄山辩解起来了? 众人不解,宋通也是低头沉思。 许久,在安禄山地不停求饶声中,在曹世宇慨叹着请求声里,宋通默默地点点头。 一直紧盯着宋通的一举一动,连他的一个细微动作,甚至一个眨眼都不放过的安禄山,见到他现在首肯,立即大声道谢:“安某感恩宋将军宽恕之恩!” 他不停的道谢声中,宋通对曹世宇说道:“就由世宇安置安将军下去休歇吧。” 随后,他就站起身来,对帐内众人说道:“我累了,诸位也请回去安歇。” 帐内众人立即起身,齐声应诺。 安禄山匍匐在地上不敢起身,直到大帐内已经寂静无声。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他还是不敢抬头。 一声轻叹之后,他听到了曹世宇的声音:“安将军,快起来吧。地上不凉吗?” 心中既有对这个好兄弟的怨恨,又有对他的感激,安禄山站起身来,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对他叱骂几句。 曹世宇对他施了一礼后,低声说道:“都是身不由己,安将军必可理解。好在有惊无险,我等都可放心了。” 听他这样说,安禄山也就明白,曹世宇将自己骗来阴山大营,是受到了宋通的指使。既然如此,他肯定是不敢违命的。 再想了想,自己与宋通并无仇怨。就是前次被他暗杀,自己也并未一味追究——倒也不是不想追究,宋通很快就去了河西,又还迅速地得到了功名,更还娶了节度使崔希逸的爱女为妻。 即便安禄山想要追究,又怎么能够实现,又怎么敢呢? 第258章 做草原之主的意义 既然是这样,或许此事真的怪自己助战误期。安禄山哀叹连连之后,对曹世宇说道:“安某此事的确有错,可是世宇兄弟是知道的,这都是无奈啊!” “是啊。”曹世宇说罢,也是连连摇头,表示很无奈。 安禄山不禁低声恳求道:“世宇,求你再多美言几句,安某在这里呆着,心里实在不安。别说什么军功封赏,就是让我真的做大将,我也不敢了。安某只求尽快返回营州,那些带来的兵将,安某就都留下,只身返回即可!” 听着他一连气地说着,曹世宇挠了挠头,只得好言安慰:“安将军,即便就按你所说,也要容我想出什么计议,再与宋将军去为你开脱才是。” 听到好兄弟的这句话,安禄山的心中略微放松。长呼口气,他带着眼中的热泪说道:“安某回去营州,必为世宇兄弟筹来千金!” 曹世宇想了想,就低声说道:“嗯,真要如此。安将军命人送来即可。也不要许多,这些黄金,九百两奉与宋将军充作军费,曹某只留百两即可,好歹讨个婆娘。” 安禄山暗想:你这家伙也是狡猾,不敢亲自去我那里领取!真要敢去,必要你性命! “呵呵,世宇兄弟大度,安某佩服,佩服。”安禄山露出了笑容,连声说道。 曹世宇再次拱手,就引领着安禄山一起,去到自己的帐内休歇。 路上,安禄山见到大营内各处都是巡夜的一队队兵士,不禁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五百名兵将来。 询问过后,他得到了曹世宇“都已安排在大营边的营帐内”的答复后,心里安定了下来。 进了曹世宇的军帐,虽然空间不大,也正因如此,那团篝火也就更加温暖。 安禄山觉得心情稍好,刚要说些客气话,就见曹世宇已经找人送来了酒肉。 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的二人,也不用相互祝酒、谦让,就对着大吃大嚼,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吃喝过后,曹世宇大呼“尽兴”。 毕竟身在令自己不安的军营中,安禄山吃饱喝足之后,心中又生出无限悲伤。 见他神情低落,曹世宇施礼后安慰道:“安将军放心,请得神来,曹某必能送得神回!” 安禄山听他说得真诚,只的对他拱拱手,一再说着“尽快就好”。 将身子略微后仰,造成肥胖身躯的原因,再次发作:吃得多、喝得多、睡得多。 吃饱喝足的安禄山,此时只觉得眼皮打架,头脑中都是昏昏然,什么也顾不得想了。 开始还是坐着垂下头来瞌睡,随后他就歪倒在一边,鼾声大作了。 曹世宇也是迷迷瞪瞪了许久,才醒了过来。看看睡着了的安禄山,他拿过一件皮裘,为他搭在大肚皮上。 熟睡的安禄山对此毫无反应,曹世宇笑了笑,就悄悄地起身,走去了帐外。 乌云早已散去,此时的夜空,明月繁星灿烂。 曹世宇仰望夜空,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梦想一般。许久,他伸出双手,向着夜空不停地祝祷着。 祝祷内容,无非就是祈求上天神灵,能赐给他平安、财富。 能成功吗? 曹世宇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祝祷已毕,他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他的身边,早有一队兵士在静候着。 看来看这列兵士,曹世宇伸手叫来其中的火长。 他低语几句后,这名火长就命这队人放下手中的长枪。 十余人跟着曹世宇,走进了帐内……。 朝阳从阴山的东侧,将温和的光线照进了山脚下的这座大营中。 天光大亮,众人接到宋通的指令,纷纷聚到中军大帐内。 阿布思等人还想说笑几句,却见居中而坐的宋通,今天的神色显得极为严肃。 连忙依次施礼,阿布思等人再站到一旁。 宋通扫视一下帐内众人后,就大声说道:“安禄山一贯不不法,更加违背朝廷敕令,对助战大漠狐疑不定而误期!宋某既然身负主责,自然要对其给予处置!” 阿布思等人左右看看,却并未见到安禄山的身影。刚觉得奇怪,阿布思的心中就生出恐惧:难道,宋通真的把安禄山处死了吗? 也不用众人猜疑,宋通站起身来说道:“安禄山不仅没有对此忏悔,更还要贿赂军将,以求逃脱治罪。昨夜,他被缢死,实属罪有应得!” 帐内的唐人将领,为宋通果决地除掉唐军中的败类,而立刻发出欢呼声。 阿布思等人听了,只有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了。 宋通看似温和,却有如此凌厉手段。即便阿布思再是蛮野,也知道安禄山是大唐朝廷敕命的将领。 但这个高级将领,却被宋通毫不犹豫地处决了。 阿布思稍微一想也就明白:自己,以及自己的那些人数众多的部众,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宋通的。智慧勇略上欠缺,人数再多,也只能在火器营兵将放出的烟火中,“飞”去了上天。 立刻走出队列,阿布思带着部将们,纷纷向宋通躬身施礼。 先是感谢他除掉了草原山林中,比虎豹豺狼更加残暴的安禄山,阿布思再真诚地说道:“宋将军,阿布思懂得你想要诸族和睦,让各族都自由欢快地生活在无边天地中的善意。原本,阿布思还想心存私念,但现在想来,这些毕竟都是虚华。哎,” 说着,他慨叹了一声,再接着说道:“想我阿布思,聚集了无数部众,冒着雨靴风霜,辗转近万里来到这边。说是要称雄大漠,但肯定是要族众安乐的。既然现在能够做到这些,阿布思做不做草原之主,也就没有什么更多的意义。” 听他说着,宋通也很动情。径自从座位走到近前,他拉住阿布思的手臂,动情地说道:“部帅,你定能获得部众的拥戴,仍可带领部族人等。只不过,以后与部众相处,就不必再想着四处征战了。” “嗯。”阿布思答应一声,脸上露出笑容说道,“阿布思就按照宋将军所说的那样,试着让部众们据此改良。如此,我们同罗人、仆固人,也能学着唐人吟诵诗歌,自由地去到长安看看了。” “哈哈,当然可以。”宋通大笑着说道,“再者,你们仍可继续把你们的歌舞,带去大唐。还有,你们将会以合理的价格,用放牧的牲畜以及皮毛,换回你们所需的粮食、盐、绢帛。这样,你们不仅可以自足,还可以与其它诸族贸易!” 第259章 几条商道 阿布思听了宋通这样的规划,心中暗想着:这不就是我称雄大漠想要换来的吗? 既然不用死伤就可得到,我为什么不能止住自己一人的贪婪邪念,为我的族众,为其他族属,为大唐,换得美好的和平呢? 况且,不克制贪念也不是不行啊。宋通行事严厉,又拥有火器营,我还要去白白地被他制裁吗?! “好!”阿布思大声回道,“同罗人、仆固人,以后也与突厥人、回纥人、黠戛斯人一样,不再与诸族相争!可是,” 他略微沉思一下后,接着说道:“如果别人来欺侮,我们必不能忍受,这是肯定的!” 宋通听了阿布思的表态,先是表示赞同,随后再说道:“如果诸族起了纷争,首先要经过各族联合议会的商讨。天理自在人心。谁又能不懂得呢?真要起了纷争,宋某必会调派火器营,予以处置。” 这暗含警示的话,阿布思听得明白:草原上的诸族,现在都已知道火器的厉害,谁还敢肆意乱为呢? 也不再说什么纷争的话,他想了一下再问道:“可是,我们只能提供牲畜、皮毛,若是不能换回大唐的粮食,生活困顿可知。如果大唐遇到粮食灾荒,我们岂不是要饿肚子了吗?” 宋通点点头,微笑着说道:“阿布思部帅考虑得很是周详。不过,草原上也可以生产农作物。我会请朝廷派去种植庄稼的农人,对草原部族给予指导。另外,诸族之间也可以相互贸易,换得粮食。” 阿布思想了想,疑惑地问道:“既然各族都可以与大唐贸易,我们之间的产出大致相同,都是蓄养牲畜,又怎么交换呢?” 当然,回纥人、黠戛斯人、突厥人、同罗人等,除了自己种一些粮食之外,也就都是产出牲畜、皮毛、毡毯等物。 宋通请众人坐在胡床上,再把自己的想法,与阿布思等人说了出来。 听着他的叙说,阿布思等人先是皱眉思索,逐渐就是眉头舒展,再就是笑容满面了。 草原诸族,各自有各自的主要生活区域。他们彼此之间,多以河流、山川作为界限。 从西至东,黠戛斯人、回纥人、突厥人、同罗人,依次相连。他们相连紧密,但与大唐的地里距离,却是各有不同的远近。 宋通的建议,就是各族之间采取与驿传类似的方式,进行传递式的贸易往来。 举例来说。驿传的驿卒,接到凉州一个将领需要寄回长安的十匹绢。这个驿卒赶着牛车,每天行走五十里之后,就把这些绢帛转交到下一个驿站的驿卒。 驿卒更换了牛车,把这十匹绢继续传送到下一个驿站。如此更替,驿卒不会疲惫、拉车的犍牛也不会疲惫,而那十匹绢就已经完好地送到了长安。 阿布思听后,不禁开心地鼓掌说道:“宋将军所言,就是说黠戛斯人,获知了西域客商想要得到大唐的某些货物的讯息后,就把这个讯息告诉回纥人,回纥人再告诉突厥人,突厥人再告诉同罗人。” 说到这里,他大笑后,再接着说道:“同罗人去到长安采买后,运去给突厥人。突厥人付了钱财后,再转给回纥人。这样依次传递后,黠戛斯人就得到了他们需要的货物。对吗?” 宋通点头称是,再补充着说道:“货物的利润,由各部族分享。这样,行商就没必要冒着雨雪风霜,甚至盗匪抢掠的风险,跋涉千万里之遥,也能得到合理的利益。” 阿布思兴奋不已,不禁站起来在帐内走动。 看着他这样的神态,宋通的心里,当然也是欢喜:天下的人们,小纠纷或者大争斗,都是为了能够生活得更好而已。 随后,他再对帐内众人说道:草原上的各部族,信奉大多不同。出于对上天和神灵的敬畏,各族都是极力维护自己的信仰,甚至不惜为此发动战争。 但是,信奉的不同,是可以以调和的方式,而非野蛮的方式进行强制信教的。 既然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好,那又为什么还要彼此杀伐呢? 这里面,既有传统的贵族,想要尽可能保住自己传承下来的利益,也有奸邪的恶人,伺机夺得所谓大权,来以暴力的形式,达到个人贪欲的满足。 对于这样的人,只有给予严厉打击,最低也是用经济约束的方式,使其消弭恶念、减少贪欲,与其他人等相互和睦相处。 阿布思听到这里,连声说好:“如此就好!呵呵,哪个身体不是血肉做成的?一刀下去,就再也吃喝不到酒肉了。如果不用杀伐,只用货物约束对方,那人也就会吃不到酒肉,肯定也就老实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走近宋通几步问道:“这个部族作恶,这个商道也就阻滞了。况且,也有不惜辛苦,想要多挣钱财的行商,又怎么处置呢?难道把他们都拦住吗?” 宋通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哪能这样做呢?保护行商者的利益,是大唐以及草原诸族的责任。我们之间保持合理的各自利润,长途跋涉的行商也就会少了。另外,” 说着,他也站起身来,走到帐内的沙盘处。 阿布思及众人围拢过来,看着他手指沙盘内的标识,继续说了下去。 历史中记载,大唐与西方诸国的贸易,大致分为以下几条商道。 这几条商道,当然都是以长安为出发点。 第一条,就是从长安出发,直接北上,经过朔方地区,北渡黄河后,就进入了宽阔平坦的草原中。从这里一直向西,经过突厥、回纥、黠戛斯等地之后,可以再分出两条道路。一条去西北方,一条去西南方。这两条道路,都可以到达当时的西方贸易中心拂林国; 第二条,从长安出发后,走大唐境内。经兰州、凉州,进入河西走廊。从敦煌进入西域诸地后,再越葱岭而出,通向西方。这条道路在当时因为是走大唐境内很安全的道路,就成为来往东西万里的行商们的首选之路,也就是后世称为的“丝绸之路”。 听宋通介绍到这里,阿布思点头说道:“就是如此!” 笑了笑,宋通说道:“还有。” 第260章 重要的货物 接着,宋通继续介绍其它的商道。 第三条,从长安出发后,到达兰州、凉州一带后,就南下进入吐蕃之地。辗转数千里之后,向西南进入天竺; 第四条,从长安出发后,直接南下到达蜀地。或者直接向西进入吐蕃之地,或者继续南下到达云南,再转入后世所说的东南亚一带; 第五条,从长安出发后,直接南下到达广州。以海运的方式,经狮子国而通向西方诸国; 第六条,从长安出发后,走黄河水运,再经过大运河北上到达幽州,继而转去东面的高丽等国; 第七条,从长安出发后,走黄河水运,也是经过大运河,可却是南下到达扬州一带。转而进入长江水道,直通倭国…… 等宋通最终说完这些商道,阿布思等人只觉得轻松了很多。 大笑之后,阿布思说道:“这样看来,与大唐贸易的诸国,真是很多!既然如此,也就是说,诸国都是要从大唐这里得到财富了。” 听了阿布思的话,穿越过来的宋通心中,立即就生出慨叹。 以国人的勤劳智慧,创造出无数令诸国垂涎的各样商品。既想要得到这些,又不想出很多的钱,部分过度的恶人们就心生邪念。 汉华又不很重视武力,也就造成了多被外敌欺凌的惨况。 汉华要强盛起来,国人的尚武精神与相关技术的掌握,也就必须和令人眼热的精美商品一样,令不怀好心的恶人们,心生恐惧之后,进而生出敬畏之心。 这是美好的希望,宋通要借助自己穿越过来,对于后世许多技术了然于胸的条件,迅速使得本已强盛的大唐,更加威武而不可欺。 对阿布思点头后,宋通继续说道:“在这些商道的沿途,分别按三十里左右设置驿站。属于大唐管辖的,由大唐进行设置。” 不待他的话说完,阿布思立刻接着说道:“嗯,好!属于诸国的境内,就由属国设置!” “嗯。”宋通赞同后,眼神中再放出凌厉,“谁要是敢对这些驿站、驿卒不敬,敢于在僻静之处抢掠行商,就是大唐与诸国的公敌!必欲讨伐之!” “好!”阿布思再次大声赞同。 众人商议已定,阿布思与宋通签署了回到划定的区域内,温和对待族人,让族人安心农牧,并且接受大唐的文字,作为族众的主导文化。另外,商道的保护及驿站的设立,也都按照宋通提出的条件,进行快速安置。 “宋将军,既然诸事都已定好,阿布思可以带着部将回去了吗?”阿布思笑着说道。 他的部将们,却都把带着一丝隐忧的神情看向宋通,各自担心宋通真的把他们扣留下来,不能让他们与亲人团聚。 大笑之后,宋通说道:“宋某何时说过不要你回去的话?你若回去,随时都可以。只不过,如果不能遵照约定执行的话,宋某会亲自前去‘查看’的。” 这话虽然暗含威胁,可要看是什么人在什么心态下去听。 心怀仇怨的人听了,当然是更加怨怒。可是心无城府的人听了,心中虔敬之后,也只是付之一笑。 阿布思呵呵地笑道:“没有谈好,阿布思回去也不踏实。现在回去,只有万分开心!” 众人都是欢洽,气氛更加热烈。 中午时分,在大帐内聚饮之后,宋通带着一众将领,把阿布思等人送出营地。 阿布思等人骑在马上,看看南方的大唐方向,再看看将要返回的北方。 对宋通躬身施礼后,阿布思大声说道:“宋将军,草原诸族和睦,天下诸国友好。万姓得以温饱富足,都先要放下刀枪。这个道理,阿布思铭记在心。” 拱手还礼,宋通笑着说道:“如若有人不遵从此道,天下人共讨之!” 彼此承诺之后,阿布思等人打马奔入草原深处,只把爽朗的大笑声,留在了身后。 看着阿布思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下,曹世宇收回目光,转头对宋通施礼后说道:“将军,安禄山已死,他留在营内的五百精骑兵将,另外还有数千在半路上赶来的其他部伍,应该如何处置?” 宋通默默地点点头,却并未说话。 转身走向大账,众将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坐在大帐中,宋通端坐正中,其他诸将各自坐在两侧的胡床上。 见帐内还是沉默,曹世宇不禁笑着说道:“宋将军与阿布思所说贸易,其间涉及的货物,都是草原诸族,乃至西方诸国向往得到的。” 宋通看着他很是眼馋商品利润的样子,不禁笑着问道:“世宇试着说说,大唐何样物品,是诸国渴求的?” 曹世宇站起身来,大声回道:“各样绢帛,穿在身上柔软舒适,像是女人,哦不,像是婴儿的肌肤那样柔滑;瓷器,虽然易碎,但烧制精良、图案精美。这是诸国最想要得到的!” 他的话说完,众人都是大笑。发笑,并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态——简直就是一副极为贪婪的商贾的滑稽嘴脸。 也笑了笑,宋通再摇头说道:“世宇说的都是,但还不充分。尤其落了一样极为重要的货物,最不应该!” 曹世宇听了发愣,其他诸将也觉得诧异,只认为大致已是如此。 “茶串!”宋通看着众人,缓缓地说道。 茶叶,在汉华种植、食用、饮用的时间已久。但是要形成更大范围的,作为饮品的推广,还需要一定的时日。 此时的大唐,茶叶的饮用在南方已经广泛。但因为它的口感略有苦涩,饮用的步骤比较繁琐,使得它在北方的饮用,相对南方还比较落后。 烹制茶叶,要是直接用开水冲泡后即饮,或者是泡茶来分享茶汤,更要拖到大唐末期时,才会广泛出现。 以长安、洛阳为核心的北方区域,普通百姓很少饮茶。而官贵们享用茶叶,多还是本着治病,或者是带着时尚意味。 烹制茶叶的步骤繁复,为了减少茶叶的苦涩口感,在茶汤中还要放入盐、胡椒等各种香料,予以调味。 北方饮茶的流行,还需要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之久,普通的百姓以及军营中的兵将们,即便对茶叶有一定的了解,也还是不以为然。 大漠诸族,已经有了享用茶饮的现象。可是要普遍开来,也同样要等着这股由时尚转为必须、必要的风气,逐渐在诸族中“吹”开去。 第261章 还有什么好处 所以,此时宋通说出茶叶将会作为与绢帛、瓷器同等重要的商品时,帐内诸将即便不敢公开发出嘲笑,心中也都是不信的。 曹世宇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曹某倒也见过贵人们吃茶,也知道域外诸族的贵人们,也模仿着大唐的贵人们,试着在吃茶。可是,要据此就能使得茶串在域外普及,并且让诸族大量来购买,曹某无论如何还是不能相信的。” 对于他的话,宋通肯定也表示赞同。茶的推广,的确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行。 可推广时间的长短,并不能阻挡茶叶向全世界的范围内进行普及。 也不必争执,宋通命侍卫把崔希逸通过驿传送给自己的一个茶串,拿了过来。 众人见到这个被封纸包裹得严实的茶串,也都感兴趣地围拢过来查看。 宋通拆开封纸,十团暗青色的茶饼,就展现在众人的眼中。 陈晖凑近前,点头称赞:“直径尺余、暗绿色的茶饼,中间通有一个小孔,真如一块碧玉制成的圭璧。” 随后,他再把白色的厚厚的封纸拿在手中观看,再惊讶地说道:“看,还带着‘青芽恒妙、醇郁永新’的封印呐!” “嗯,这是归州土特,进贡到长安的。自清明时节采摘炙烤成饼后,百姓们一直把它视若珍宝一般藏储。天晴了,晒一晒;天阴了,烤一烤。”说着,宋通笑了起来,“今天我们将它仔细品尝,也不枉费茶农的苦心了。” 早有侍卫去到附近取来一瓮山泉水,再把一个装着各样吃茶必备的用具,装在荆条笸箩中放在旁边。 另有人搬来一个小火灶,已经点上了木炭。 在宋通的指挥下,侍卫又在灶上放好小釜,倒入山泉水。 “茶串,串茶,也即是此意。虽然只是称呼而已,毕竟显得粗糙。碧玉一般的这茶,还是叫茶饼、茶团好听得多。”陈晖眼见宋通的各项准备工作做得精细,不禁说道。 宋通点点头,自顾拿起旁边的一根不足二尺的竹板。 从腰间拔出小刀,他用刀锋把竹板的前端剖开,用以夹住茶饼。 接着,他就拿着竹板,在旁边的一个炭盆上悬空着,小心翼翼地烘烤这饼团茶。 由于茶饼已是晒干的,所以待茶饼稍有膨胀,他就从炭盆上移开,放回封纸上。 接下来,宋通用小刀分开茶饼。 将取下来的茶块放入橘木制成的碾槽内,他再用双手抓住碾轮的手柄,开始粉碎茶叶。 陈晖捧着剩余的茶饼,深深地闻了一下,就把它重新包回封纸中,又对碾茶的宋通说道:“慢一些,小心茶碎掉在外面去了。” 珍贵的东西,要凸显其价值,首要的就在于对待它的态度上。否则,再珍贵的东西,若是随意对待,也就很平凡了。 宋通对这团茶饼珍惜,他人看在眼里,当然也会倍觉珍贵。 本着这样的心态,等下真正吃茶时,定会觉得茶饮出众不凡。 不多时,宋通将碾碎的茶叶收集起来,再放入一个筛罗内。 随着他的双臂摇动,从筛箩的罗网目孔中,米粒大小的茶屑,带着轻微的“唦唦”的声响,纷纷扬扬地落在筛罗下面的,一个杉木盒子里。 众将几乎大气都不敢出,都是瞪着两眼,把宋通制作茶饮的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地收入眼内。 灶上小釜里的水,已有气泡摇摇而升。 宋通拿起一柄扁平的小勺,将水面漂浮的水膜撇除。他再又用小勺蘸一点盐,放入了釜中。 釜内的小气泡愈来愈多时,他再用水瓢舀出一瓢冷水,放在身旁待用。 然后,他一边将杉木盒子里碾好的茶碎放入釜中,一边用一根薄柳木条,在釜内转圜着搅动不停。 釜里的水稍有静止,随即又是气泡升腾着拱出水面,里面的茶碎也不断上下滚动。 茶叶的香气,已经随着白色蒸汽,飞升到了空气中来。 “好香!”众将不禁接连发出赞叹声。 釜内的水面上,也开始浮现出茶碎凝成的淡绿色薄苔。 继而,随着宋通手持柳木条地不断搅动,那层淡绿色的薄苔,也越聚越多。更因为茶碎与沸水的交合,再有许多白色细沫生出,犹如天降白雪幻化而来。 见火候已到,宋通迅速地将待用的那一瓢水倒入釜中。 沸水受到冷水的冲击,立即安静了下去。 那些如白雪一般的茶碎泡沫逐渐散开,若朵朵浮云在水面飘动。 当水面再次沸腾的时候,宋通就命人将小釜端离灶上,置于旁边的木架中。 众将看得眼花缭乱,闻着茶汤香气都已是垂涎欲滴。 “可以喝了吗?”曹世宇忍不住问道。 “先要观赏茶汤颜色。”说罢,宋通笑着看他一眼后,就拿起一柄长勺,将茶汤分盛至几个黑色瓷碗中。 “嗯嗯,好看!”曹世宇连忙说道。 看着黑瓷碗内的茶汤,陈晖凑近观看后,连声赞道:“色如金箔,味带竹香,沫似绿萍。” 对这赞美感到满意,宋通看看碗里的茶汤,也跟着赞道:“这样的茶,耐得长时间存储。制作出来的茶汤,味道仍然很浓郁!” “归州山地连绵,这茶定是从山里采回的野茶树精华,所以才会如此的。”陈晖盯看着茶汤,连声称赞。 点头称是后,宋通作势邀请道:“请诸位吃用。” 这茶汤里,没有添加其它的香料,只是放了一点盐。可因为茶汤里夹杂着茶碎,所以茶汤并非是清汤,而有些浓稠。 端起瓷碗凑近嘴边,曹世宇吹了吹热气后,就小心地喝了一口。 入口略有苦涩,但植物的清新之气,使得喝了茶汤的他,立即感到浑身舒畅。 “神水!”曹世宇大声赞道。 诸将依次喝了茶汤后,也都是交口称赞。 当然,也有喝得不习惯的。有人只说是闻着很香、很舒爽,可是这样口感苦涩的茶汤,并不好喝。 “先不说不如葡萄果汁,尤其是不如酒浆!”浑天放大声说罢,众人都大笑起来。 宋通不以为然地说道:“果汁甘甜,但茶汤也有回甘的口味。果汁喝多了会令人身体不适,而久饮茶汤,可使人身体轻健。酒浆醇美,可是令人头脑糊涂。而茶汤,只会令人清醒。相较之下,茶汤的诸般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还有什么好处?”曹世宇刚笑嘻嘻地说完,却又脸上变色。 第262章 与财富一起到来的同时 见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是尴尬,众人都觉得诧异。 额上冒出冷汗,曹世宇捂着肚子惊讶地看着宋通说道:“宋将军,有话尽管直说,怎么,怎么这茶汤里会有……” 听他的话中含义,是在质疑茶汤里有毒,众人也都是大惊失色。 各自捂着肚子,脸上都是惊骇的神情。 “哈哈哈。”宋通大笑不止的声音,更令众将胆寒。 “茶汤轻体通便,这是有利于排除体内的积毒。是好事,你们应该感谢宋某才是!”宋通说着,看着众人狐疑、畏惧的神色,还是笑声不断。 顾不得许多,曹世宇第一个冲出大帐。众将听明白了宋通的话,各自逐渐放心。 放心了,腹内的肠鸣声也就不再惊怪,可还是有人因此跟着曹世宇,出去茅厕排毒去了。 一通“忙碌”之后,曹世宇等人回到大帐内,脸上的神色由惊惧,转为身体舒畅带来的喜悦。 纷纷称赞这茶汤的效力之后,众将再觉得倍加遗憾:茶汤太少,都没有喝得尽兴。 “这是极为容易的事。”宋通不以为然地说完,看了看众人再继续说道,“只不过,肯定没有刚才那样制作繁复精致了。” 众将都笑呵呵地看着他,纷纷说着: “不要繁复,只要喝得尽兴就好”; “精致于我等莽夫,原本也是无用的”; “还有什么方法么”…… 宋通也不回答众将的叫嚷,只令侍卫重新换来一个大釜,把山泉水倒满。 木炭的火苗舔着釜底,不久后,那些小水泡再次零星地冒了上来。 众将围在旁边观看,眼睛都紧盯着那些小水泡。 陈晖忍不住问道:“将军,现在要做什么吗?” 宋通也不回答,只把剩下的茶饼,在杉木盒内尽皆捣碎。 大釜内的水,已经沸腾起来。一个接一个水浪,从釜内翻滚着升到水面。 “还不投入茶碎吗?”曹世宇忍不住问道。 本来天气炎热,众将又都挤着围在火炉边,都已是满头大汗。 擦擦头上的汗水,陈晖刚要接着曹世宇的话发问,却见宋通已经让侍卫把釜底的木炭,全部都撤去。 燃烧的木炭被拿走,釜内的那些翻滚的水浪,也逐渐变小,不久就恢复了平静。 大致估摸此时的水温在九十摄氏度左右,宋通就把杉木盒内的茶碎,全部倒入大釜内。 众将见他拿起柳木条搅拌几下后,大釜内原本清澈的山泉水,就转为了淡青色的茶汤。 “不再方别的物什了么?”曹世宇看看这只大釜,再对宋通问道。 茶碎都已沉入釜内,宋通拿起一柄木勺子,给众人分盛茶汤。 “不必方别的物什,这个是纯粹的茶汤。”宋通笑着说道,率先端起一碗茶水。 众人见状,赶紧或者端起茶碗,或者自己去盛茶水。 使劲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众将依次“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帐内就此全无其它声音,都是这个吸溜声。 这只大釜内的水,大约有几十斤之多。不多时,众人就已喝得一半。 继续往釜内倒入了沸水,宋通笑着作势邀请道:“请继续。” 陈晖似乎明白了一些,边喝着茶水边说道:“这样的茶汤,味道更加醇正。喝起来,也更加尽兴!” 众将喝得开心,原本也没什么可以形容此时心情的。听罢陈晖的话,众将都是大声附和。 “这炎热天气,原本畏惧喝热饮。却没想到,喝了这茶汤,虽然更加大汗淋漓,却觉得身体、精神都是舒爽!”曹世宇也接连称赞着说道。 陈晖再喝光了一碗茶,看看大釜内的茶水,再对宋通问道:“将军,这样的制作茶汤的方式,以及这样的茶汤,应该叫做什么?” “这样的茶汤,就叫做‘茶水’。至于这样制作茶水的方式,”宋通微笑着说道,“就叫做‘泡茶’!” “泡茶?”陈晖重复一遍后,看着釜内的茶水,不住地点头称赞。 “泡茶虽然方便,但不可长久放置。诸位既然觉得好喝,就尽快都喝完。”宋通说着,再命人倒入一些沸水。 人多力量大。众将本来觉得好喝,此时见宋通不吝啬地催促,更是开心地接连喝了起来。 不多时,釜内的茶水逐渐喝完,众将看着釜内的那些茶碎,忍不住继续说道:“还想喝。” 大笑之后,宋通解释着说道:“这样泡茶,不必喝很多次。而且,我积存的茶饼,也只有这一枚了。” 众将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很是遗憾。不管许多,曹世宇再往釜内倒入沸水,众将嘻笑着再次喝完。 喝完之后,众将不仅接连擦汗,更还频繁地去茅厕。 体内舒畅,众将重新各自坐在胡床上。宋通命人把这些制作茶汤的用具,全部都撤走。 随后,他笑着问众人道:“这样的茶饼,以后可以沟通东西各国各族,会成为所有人不忍割舍的生活习惯。众人此时相信了吗?” 先说了闲心,曹世宇略作思考后,他精明的头脑中,就感到骇然:这轻薄的一块茶饼,将会给大唐,以及经营这个生意的行商,带来无尽的财富! 宋通继续说道:“大唐境内的人,会觉得饮茶可以舒爽。而域外诸族诸国的人们,大量食用肉食,却又缺乏菜蔬。而这茶叶,却可以促使他们多饮水,并且得到补充缺少菜蔬的弊端。” 这样解释也就可以了。否则难道还要说什么“补充各种维生素”,使得“人体内营养更加均衡”吗? 心里暗笑之后,宋通扫视了一下众将。 各自脸上都是欣喜的神色,不用多想,众将也就知道:在和平的环境下,这茶饼,与大唐出产的其它物品如绢帛、瓷器等一样,将会成为诸国诸族喜爱的商品。 这些商品,将会为大唐及行商们带来无尽财富的同时,更会成为各方亲密关系的纽带。 宋通更加知道:域外的商品,如玻璃、冶炼技术等,快速地与茶饼、绢帛等进行交换,进入到大唐境内。 当然,这些商品的交换,会给各方带来财富的同时,更还会带来心存邪念的人的贪欲,甚至会为此发生战争。 第263章 东边的交易 阻止这样因贸易带来的纠纷,应该祛除过多的暴利,双方都能得到合理的利润,以及所需的商品即可。 这都是预先规划当中的,终于目前急需解决的,还不是这些。因为宋通的心愿,还没有完全达到。 大唐的西域有诸多良将守护;西南面的吐蕃,已经与大唐议和,而不再会对唐境产生威胁;北面草原大漠的纷乱景况,也随着平定突厥汗国,而逐渐安定下来。 甚至,就连此时还处于蛮野状态的西方寒地,宋通也已派去悍将阿史那博恒去平灭了。 那么,现在需要解决的,就是大唐的东北部,以及东部。 东北部的山林中,现在最为剽悍的就是契丹人、奚人。这些鲜卑后裔,因为分为了众多部落,而与大唐的关系或远或近。 安禄山的确奸恶,但那片大多覆盖着白雪皑皑的山林中的契丹人、奚人,却也的确会对大唐造成威胁。 历史中,契丹人更是趁着唐境的混乱,迅速地声势浩大起来,建立一个史上着名的钢铁之国:辽。 辽国的建立,是契丹人的自豪的事。可是对于中原的汉人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辽,以及后来的蛮族建立的“金”,都对汉华之地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辽人曾经在唐末洗劫了洛阳,金人更不必说——逼迫得后来的大宋退居江南。 这两个蛮族建立的国度,并未因为依靠野蛮手段而长久。 辽,被似乎眨眼间就崛起的蛮族女真人攻灭;而女真人建立的“金”,却在后来更为野蛮凶悍的鞑靼人,杀得几乎灭种。 以此看来,野蛮并非是长久治国的手段。但是“野蛮”的手段与精神,却是强国不可或缺的。 已经拥有了火器的宋通,将会携带着这威猛的武械,继续平定大唐东北部的那片无边的山林。 不仅如此,对于那片山林东边的半岛之国,也要给予镇抚。 半岛中,高句丽、百济,已被新罗平灭而统一。新罗,后来再转为了高丽。 半岛之国与大唐也是战和不定,后来更是被倭国不断侵扰。甚至,它还成为了倭国进击汉化之地的跳板。 先镇抚住目前的新罗,继而借着与倭国海路较近,而镇抚倭国,这也是宋通预期内的事。 作为管理者,未必需要事必躬亲。宋通想要达成自己穿越到大唐来的心愿,也不是只有征战。 还有改良庄稼,引入新的粮食、蔬菜作物;还有引进类似玻璃这样便民的商品及制造技术;建设织布工场;建设钢铁工场等等,都是宋通要完成的心愿。 还有吗? 当然还有同样重要的。 娇妻崔静怡,此时在长安。宋通还要与她恩爱着,继续大唐“五男二女”,或者新时代“三胎”的梦想。 还有吗? 当然还有更加重要的——那就是,创造出宋通设想的那些业绩,必须要对大唐的管理制度,予以深度改良。 就先让蛮族先尝试着进行,随后,宋通将会以自己的勇阔,使得大唐同样做这样深度的改良! 顽固的势力,肯定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改良。因为这样,他们将会失去许多权势与财富。 人类最贪婪的,以新时代的人们来设想的话,无非就是拥有皇权或者官贵的财富。 此时的宋通想到这里,只能对此示以呵呵。 至于怎么做这样的改良,他肯定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他一时沉默,帐内诸将都不敢多言,以免干扰他的沉思。可是,有一人却早已等得不耐烦。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杀掉安禄山,刚刚立下大功的曹世宇。 想着自己原本几乎被戴罪处死,此时遵奉宋通的命令,立了大功,曹世宇想到原来宋通对自己的承诺,肯定是心中焦急不已。 思考许久,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躬身拱手施礼后,他大声问道:“将军,曹某向前询问,安禄山既然已经身死,他的五百精骑,以及后续赶来的那些部伍,应该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止住游思,宋通看向这个长得俊秀、心思精密的人。 这个人的确可用,但是又要提防他心中邪念的不时踊动。至于怎么使用这个人,宋通的心中,早已有了预定安排。 曹世宇的话说出,帐内诸将都是默然。这是因为,众人都知道此人的确立下了大功,可是这个人的心思,很难被人信任他不再有反复。 见帐内沉寂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曹世宇的心中也是打鼓。 他的心中,肯定想要得到宋通的重用,甚至得到安禄山的职位,占据那片广阔的山林。 那片山林之中,不仅有难以驯服的契丹人、奚人,更还有来往东西方的许多行商。 这些行商,大多是他的粟特族人。与这些族人打交道,曹世宇相信自己会比安禄山仁慈得多。因为他不需要有安禄山那样,贪婪得甚至不惜以反叛大唐那样的野心。他只需要得到一身的荣华富贵,也就足够了。 绢帛、瓷器、茶饼,都是可以与那些行商在暗中讨价还价的商品。头脑精明的曹世宇,相信自己只靠这些就足以发大财,又何必再去反叛呢? 另外,对于那些野蛮凶悍的契丹人、奚人,曹世宇虽然心中惧怕,但也自认为有合适的对付方法。 他正在暗想,已听到宋通的质疑声传来:“世宇,按照之前的罪名,将你直接处死亦不为过。可现在你真的立下大功,如果去到东边,想要怎么做呢?” 当然不敢说自己想要私下里获得财富的事,曹世宇知道宋通的发问,是针对契丹人、奚人说出的。 既然心中早有打算,他立刻拱手施礼说道:“将军,曹某如果去到东边,对于契丹人、奚人,会派人进山寻找到他们的首领。然后,告诉他们在这边发生的事。然后,再把茶饼、绢帛,以及从扬州等地运来的生铁、粮食等物,以低价供给他们。” 众将听着他的话,不禁都感到愕然:那些蛮人本已是难治,又还要低价给他们财物,让他们求财再增加实力吗? 众将心中诧异,就都看向宋通。 第264章 流放的囚徒 但见宋通的神色安定,众将也就耐心听曹世宇继续说下去。 “他们得到这些财物,肯定是心中欢喜。或者自用,或者转卖给阿布思等部族求利。利益不断涌来,他们也就会再向我这里谋求。如此,我或者制住他们的首领,与他们和议;或者干脆杀了这些首领,进山镇抚住其他人。”曹世宇自顾说着心中的打算,仿佛已经见到那样的情景一般,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宋通心中暗赞这个人的确是精明,甚至是狡猾。可是,这样的打算,未免显得有些自以为是了。 契丹人、奚人得到财富,如果仍是隐居山林。那么,对于这些财物的付出,岂不是白白地浪费掉了?况且,这些财物提供给那些蛮人,肯定需要很大的数量才可以。这么多的财物付出,朝廷未必能够同意的。 想到这里,宋通摆手说道:“世宇筹划得很有道理,可未免有点托大。契丹人、奚人蛮野,对于你这样的安排,未必能够照此来做。” 曹世宇献计不成,立刻再生一计。等宋通的话说完,他就立刻再接着说道:“将军,既然如此,曹某也心知未必如愿。那就直入山林,搜寻那些人出来!” 宋通听了他的话,不禁发笑。 那片山林之中,冬天的时间漫长,更还是酷寒。以安禄山长期盘踞在那里,用尽了各种手段,都未能真正地令他们安宁。可想而知,要他们真正地降服,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见宋通笑而不语,曹世宇忍不住再次施礼问道:“那么,求将军为曹某指示。” 宋通点点头,随即对陈晖说道:“陈副使,你带着浑天放、达昂毋谦,与世宇同去!” 曹世宇听了,立刻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陈晖既然同去,即便如同阿史那博恒带着郑德淳等人那样,哪怕只做自己的副将,实权也不在了自己手中可知。 因为,陈晖是火器营的副使。他若前去,必是带着火器营的兵将同去的!另外,又还派浑天放、达昂毋谦同去,曹世宇也知道,这二人的勇武,也远在自己之上。 以此看来,自己还有什么作用呢? 曹世宇看看宋通,再看看拱手领命的陈晖、浑天放、达昂毋谦,心中一时感到茫然,只有暗叹连声。 宋通用和缓的语气,对曹世宇说道:“浑天放、达昂毋谦,都是鲜卑族的后裔。他们与契丹人、奚人,有着千丝万缕的,不可分割的亲情关系。这样,对于安抚山林中的那些人,是有极大益处的。” 曹世宇也就想了起来,浑天放与达昂毋谦,虽是吐谷浑人的后代。但若追溯上去,的确与现在的契丹人、奚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如此,他们与契丹人、奚人交往起来,肯定比自己这个粟特人,要便利得多。 “至于命陈晖与你前去,不用说你也可以知道了。”宋通微笑着说道。 “喏!”曹世宇拱手说道,“在下明白了。” “哦?”宋通不禁笑了,“世宇明白了什么?” “对契丹人、奚人,需要恩威并施!”曹世宇大声说道。 点点头,宋通淡然地说道:“世宇,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得到财富,安享人生。可是,每个人都还要懂得,需要克制过份的贪念。” 曹世宇听了,立即脸色惨白。 自己怎么想的,宋通既然都已经知晓,曹世宇也就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将军,曹某知道自己时常有非分之念,以后不敢乱想。”曹世宇赶紧低头说道。 笑了笑,宋通继续说道:“宋某保证,你今生必会享受到人生快乐就是了。” 曹世宇还想推诿,却见宋通接着说了下去:“契丹人、奚人,本来并非奸恶之人。他们的生计,本已是艰苦至极,再加上安禄山的迫害,肯定不能屈服的。因此,” 看了看神色疑惑的曹世宇,宋通笑着说道:“他们即可得到你所说的贸易之利,又惧怕陈副使的火器营,很快就会安定下来的。只不过,他们安定,并不是你的主责。” 曹世宇更加诧异:“将军,难道还有什么事?” “嗯,继续东向,平定新罗,进而去到倭国。”宋通说着,眼神里尽是凌厉的光芒。 倭国,此时还处于蛮荒状态。他们从衣食住行,到歌舞宗教,都与汉华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可就是这些看着身材矮小,态度极为恭顺的人,他日将会给汉华带来无尽的烦恼,甚至苦难。 先是流浪的海盗,勾结汉华的败类以骚扰汉华之地的近海州县。再后来,这些人更还凭借武力,野蛮侵略汉华。 既然后世有这样的对汉华惨烈的事情发生,那么,不如就从根源上,断了他们这个念头。 “倭国目前蛮荒,可他们在谦恭的外表之下,却是包藏祸心。”宋通漠然的说着,“你与陈晖等人安定了新罗之后,可在新罗人的辅助之下,从海路登陆倭国,对他们施以教化。” “什么教化?”曹世宇为难地说道,“曹某对于大唐文化,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怎么对他们那些野蛮的人,施以什么教化呢?” 话刚说完,他就听到了陈晖铿锵有力的言语:“顺昌逆亡而已。” 立即就明白过来,曹世宇施礼说道:“曹某尽皆明白!就以阿史那博恒将军那样,对倭国施以教化!” 点点头,宋通再继续说道:“他们或者一时驯服,但未必能够保证他日不再骚动。去到倭国战胜他们,肯定是容易的事。若要长久安宁,世宇,你就留在倭国。” 啊?要留在那个蛮荒之地,与那些野人相处? 曹世宇只觉得听到宋通的话,自己已经是被流放的囚徒一般。 心里哀叹不已,嘴上不敢强自争执,他只好把带着恳求的眼神,看向宋通。 帐内诸将听了宋通的话,也觉得这样对待曹世宇,的确有些过份。但众人稍微一想,立刻就都明白过来。 凡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见曹世宇神色慌乱地看着宋通,其他将领却纷纷笑着说道:“将军,既然世宇不愿前去,我等愿往!” 第265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曹世宇毕竟精明,听到众人这样抢着要争下这个指令,自己稍微转动一下脑筋,也就明白了过来。 “不用他人前去,曹某必不辱使命!”他赶紧施礼大声承命。 帐内众将见他醒悟过来,都是大笑。 浑天放笑着说道:“世宇,这是要你去做倭国王者了。岂不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好事?” “呵呵。”曹世宇笑了笑,再又疑惑起来。 犹豫许久,他还是小声地问道:“将军,我既然接下安禄山的辖区,再又进攻新罗,甚至去倭国镇抚。这些,都需要朝廷的敕令。以将军的能力,得到这份敕令自是容易。可是,我要是长久地呆在倭国,这个能够做到吗?” 陈晖心中暗笑后,凑近他的身边说道:“既然将军觉得有必要你这样做,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听过吗?” “哦,哦,原来没听过,现在明白了!”曹世宇嘻笑着说道。 也是一笑,宋通悠悠地说道:“以后的事务,的确仍然需要朝廷的敕令。可是,此敕令非彼敕令。你只管前去即可!” 当然听不懂宋通的语义中暗含着的,要改良朝政体制的意思,但总是会有朝廷的敕令,曹世宇也就放心。 只把笑呵呵的面庞朝向宋通,他静待着最后的任命。 不必再多费唇舌,宋通随即下令:由曹世宇接管安禄山的部伍。他只管带着这些部伍,与陈晖、浑天放、达昂毋谦的五百火器营兵将,立即赶回营州。至于任命牒符,将会由朝廷直接发去营州。 随即,宋通命人把自己申报此事的书牒,迅速由驿兵传递进京。 领命之后的曹世宇,又担心安禄山的旧部不服,自己难以驾驭。 不必他开口,只看他为难的神色,宋通就已经是心知肚明。 笑着站起身来,他略一摆手,众将立刻跟在他的身旁,向大营入门处的军营走去。 安禄山的这些精骑兵将,被安顿下来后,饮食倒还不错。就是他们再也没有见到往日的主帅,那个圆球将军安禄山。 这处营中的兵将,也前来与他们聚饮,彼此相处很是欢洽。 长途奔来,即便是骑马也是极为疲惫的。这些兵将既已到了目的地,就都很放松。 暂时没有出兵的命令,这些兵将倒也觉得更好:哪个不是血肉做成的躯体?真要去到战阵,谁能避免死伤?能够多享用安好的日子,原本就是每个人的心中期盼的。 吃喝得开心,但他们却总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们在驻地,可以随意走动,但若是要走出驻地半步,那也比登天还难。 感到自己被圈禁了起来,这些兵将心中不满。可他们毕竟不敢过分争执,以免被那些禁卫的兵士轻则呵斥,重责打杖。 不争执还好些,他们这一争执,还真的见到营内的一名将佐走来。 只不过,随同这名将领带来的安禄山的牒符以外,是他的严令:所有兵将,务必把各自的武械交由营地的兵士统一管理起来。 这就相当于被缴械了。 不给又是打骂,再加上还有安禄山的牒符。 兵将们交出了武械,再对这名营内将领好言询问。 追问许久,他们也只得到了对方“概不知情,只是营地严谨,不得随意走动”的回话。 这也是常情,这些兵将就只得在驻地内活动,耐心等待圆球将军安禄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正在焦急之时,他们被告知:大唐和番使、怀远将军、漠北爵宋通,亲自前来探营。 能够被这样高官阶的将军接见,这些人立刻感到荣幸。 有营地的将领指挥着,这些兵将迅速地站好队列,安静地站在演武台下,等候宋通的到来。 鼓乐声由远及近,这些兵将的内心,也由稍微可以安定,转为更加激动起来。 大致听说了就是这位怀远将军,亲自率领联军,以少胜多地平定了突厥汗国,兵将们也是经历过战阵的人,都懂得交战的激烈与残酷。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突厥汗庭,在草原大漠猖狂多时的突厥人,被这位漠北爵一朝攻灭,这样的功勋,可谓是震古烁今。 对于这样的将军产生敬仰,是每一个战士的理应从心中生出来的。 驻地的营门处,已经可以看到走在前面的鼓乐队列,兵将们的脑袋,一齐向那边妞去,盯看着鼓乐队列后面。 几十面各色旗幡,被面容庄重的兵士们用长杆举起,飞舞在半空。 宋通在一众侍卫和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走进驻地的营门。 见到向往已久的漠北爵,安禄山的兵将们的口中立刻发出欢呼。 浑天放大声呵斥道:“安静!” 这些兵将们的欢呼声逐渐低落下来,只把各自的眼睛,随着宋通脚步的移动,转去了演武台。 前来的诸将,这些兵将们都不认识,可他们对于身在其间的曹世宇很熟悉。毕竟,他在营州的时间较长,更还一路伴随安禄山,奔袭到了阴山大营这里。 校场内安静下来,这些兵将先就见到曹世宇站到演武台前。 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显露出一丝迟疑与畏惧,否则这些兵将即便不在此时哗变也会在半路散逃,曹世宇冷着脸,扫视了一下校场。 “安禄山私自聚敛财物,劫掠行商、冒功杀伤牧人,实乃作恶多端!”曹世宇厉声喝道,“不仅如此,曹某去年初冬到达营州,出示了漠北爵的严令,请他立即发兵助剿突厥。既有漠北爵的书牒,又有朝廷的牒令,可他还是有意拖延,造成了会兵的延期!” 以军法论,误期就是重罪。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就是因为误期要被治罪而自杀的。 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并非是狂妄之语,而是现实中带兵将领的实际做派。 事事皆以军法以及律法的规定办理,那是不切实际的臆想。 历史记载,大唐开元年间,朔方军镇的将领张仁愿,眼见旧的受降城已经颓败,要尽快修筑。 劳作已是辛苦万分,更还有日期及鞭杖的督促。 兵士们对于高压之下地连续劳作,都是苦不堪言。 第266章 营州的事务 最终,二百多个番值到期、不想继续从军的兵士,聚集起来一齐私自离营返乡。 这些人没走多远,就被恼怒的张仁愿派人捉了回去。 这些兵士先是陈说了《大唐律》、《唐六典》,以及兵部的规定。按照番值期限,他们早就应该返乡回家了。 这是很符合律法的要求,却被张仁愿当场予以驳斥。他只说是人在军营,就不能由得自己。 不由分说,张仁愿立即下令,把这二百多名兵士,全部斩杀在当场。这些兵士没有死在战阵而是这样被处死,不可谓不冤枉,可是他们只能带着屈辱和悲哀而死。 这样凄惨的事,在史书中时常见到。 就此额外对阅读作品的书友提一句:试图刻板追究律法,以保护或享受个人权益的事,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以身试法,只是基本必须做到的。历史的真实中,不要以身试验威权者的耐心,更是需要格外小心警惕的事。 曹世宇大声说着,校场内的兵将们都是惊惧。安禄山是镇守营州的将领,又已经是长期驻扎在那里。 现在,这些兵将们听着貌似安禄山好友曹世宇的话,都觉得首先是难以置信。 这还不算什么,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这些兵将们感到骇然。 “现在,按照兵部规定,漠北爵已经将其正法!”曹世宇大声喝道。 校场内像是暴风雨来临一般,立刻从兵将们的口中,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见众人脸色发白着窃窃私语,曹世宇沉着脸大喝道:“军中若不遵守法纪,无论是士卒还是将领,必会遭到严惩!” 校场内兵将们交头接耳发出的声音,嗡嗡哄哄地响在半空中。 终于,有一名将领大声问道:“曹将军,安将军违法误期,为何不申报兵部,为何不公示而直接处死?” 曹世宇再大声喝道:“安禄山作恶多端,早就引起公愤!这次误期,是在漠北爵的严令之下发生的。漠北爵既然能够统领诸族联军平定突厥,对于安禄山这个营州将领,自然就有处置的权利!” 兵将们听到这话,也都知道宋通是当朝首席宰相的爱婿,又是接连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将,也就只得禁口。 禁口是不敢与曹世宇争执,更加不敢对宋通发出质疑,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兵将就是真的心中服气。 这些兵将多是跟从安禄山多时,并且平日里多是勇悍之士。这些人在当场不敢发言,并不是说他们日后会很老实。 曹世宇看着校场内的兵将不再争执,自认为已经妥当。转头看去宋通,他立刻觉得还是不妙。 宋通的脸色严肃,只是冷冷地打量着校场内的兵将们。 稍后,他大步上前,站在演武台边缘,直视着下面的众人。 “诸位也都是有父母妻儿的人,可曾想到自家人被无辜杀掠的后果吗?!”宋通大声喝道。 很年轻,但既然能够做到怀远将军这样的高位,当然就是年轻有为的原因。 再加上宋通近旁的许多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悍武士。无数各色旗幡,又立满了演武台上。 台下的兵将们见到气势充足的宋通,心中先是生出畏惧。 “诸位到来军伍,岂能是只为劫掠生财?理应是卫国戍边才对!”宋通继续说着,“无论诸位是何族属,既然身在大唐,既然身在大唐军伍,必要遵奉朝廷敕令,恪守军规!” 校场内的兵将们还在沉默,已听得宋通身边的一人大呼道:“难道宋将军说得不对吗?” 兵将们不敢迟疑,立刻口中呼喏,齐声回道:“理应如此!” 来自演武台上宋通的凌厉眼神,似乎像是一阵寒风掠过台下每个人的脸上,使得众人顿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外敌欺凌大唐,辱我父母兄弟姊妹,我等应该如何?”宋通喝问道。 都是热血男儿,这样的问话根本不需要多做考虑。 台下众人大喊道:“诛杀之!” “有人欺凌弱者,我等应该如何?”宋通盯着台下的众人,继续发问道。 “救护之!”众人毫不犹豫地回道。 “诸位皆有良知,为何助安禄山为虐,欺凌无辜人等?”宋通沉下脸来,怒声问道。 台下众人听罢,各自面面相觑,不敢回言。 “安禄山被诛,实在天意人心、律法政令不容!你等过去皆被他蒙蔽,宋某决定不予追究!”宋通安抚着说道。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放了心:安禄山再对众人有什么恩情,的确做事恶劣,又已经被处死。而现在众人再有什么非分之想,这区区五百人,立刻会被处死在这座阴山脚下的大营之内,是必然的。 过去所为,众人当然也知道是罪恶颇多,但只是被安禄山连哄带逼着去做罢了。 现在话已说明,再有他念的话,岂不就立即去和安禄山作伴了吗? 不用多想,一名将领随即带领众人,大声回应宋通:“一切听奉宋将军指令!” 台下众人高呼不断,台上的宋通也频频点头。 众人激情可用,宋通继续说道:“现在就命曹世宇,暂摄营州兵马使职务,等朝廷敕命下达后,再正式担任!” 众人都认识曹世宇,一时都是沉默。 安禄山虽然残暴,但这个曹世宇却又是一个狡黠的人。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统帅,众人的心中又生出疑虑。 知道众人的心情,宋通看看此时面色尴尬的曹世宇,再对台下众人大声说道:“曹将军为人机警,对于营州的军中事务也很清楚,这就便于与诸位相处。而且,” 说着,他再令陈晖、浑天放、达昂毋谦三人站到前面来,就继续说道:“这三人,浑天放与达昂毋谦将军作为营州兵马副使,协助曹将军处理契丹人、奚人事务。他们都是鲜卑族后裔,定能处理好诸族之间的纷争。至于陈晖将军,” 他以温和而暗含威慑的眼神,扫视了众人后说道:“诸位没有见过,但应该听说过火器营吧?陈将军就是火器营的兵马副使,与你们一起回去营州!” 这就更不用多思索了。台下众人再傻,也明白了陈晖同去的意思。 第267章 休整期间的欢聚 浑天放、达昂毋谦前去营州,那是在协助曹世宇的同时,又对他进行暗中牵制。 除此之外,安禄山的旧部当然更加懂得:陈晖带着火器营的兵将们同去营州,既有征战外敌的需要,也对内部不安的各种暗藏祸心的人,给予明确的威慑。 强横不可一世的突厥汗国怎么样?不就是在火器营的打击下,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没几天就覆灭了吗? 站在火热太阳下面的安禄山旧部的兵将们,各自感到不寒而栗。 宋通的眼神,像是寒风一样掠过台下。 许久,沉寂的校场内,再次响起了他的大喝声:“曹世宇将军为人精明,待人热诚,必能平定连绵的山林,更还要带着你们出击新罗、倭国!不世功业,就由你等建立;前路荆棘,就由你等劈开!可否?!” 曹世宇立即大声承诺。 台下的兵将们相互看了一眼,心知像过去那样或者被安禄山蒙蔽着胡乱厮杀,或者是甘愿跟随安禄山作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既然如此,既是悔过自新又知道如果不听从就会身死,众人也就不敢怠慢。 校场内,这些兵将立刻跟随着曹世宇,齐声大呼道:“可!” 说服这些兵将,宋通随即就安排曹世宇、陈晖、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整顿这些兵将,把他们编入了现有的部伍。 几天后,部伍整顿完毕,宋通下令曹世宇带队东行。 鼓乐声中,祝祷师祭拜了天地之后,曹世宇等人率队走出了阴山大营。 刚出营栅不远,他就接到了斥候兵的回报:“安禄山后续的那几千部伍,已经赶来!” 心下难免惊惧,曹世宇对于能不能克制住这些安禄山的旧部,并没有把握。 止住了队列前行的脚步,他望向东面漫天的尘烟,一时呆呆地愣住。 正在犹豫之时,他见到十几骑身影,从自己的队列旁边掠过。 “世宇,与我前去接应他们!”宋通大笑着说道。 曹世宇暗叹一声:毕竟自己胆略差得许多。 随后,他也就赶紧打马跟上。 安禄山的后续部伍,在阴雨停歇之后,也就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以不低于六七十里的每日行程,他们也快速地赶到了阴山脚下。 已经看到了阴山大营下面的,那座营盘飞舞的军旗,他们都觉得可以稍微安歇一时。 心里正在欢悦,他们见到一队骑兵向东面奔来。 这些人到了近前,并不勒住马步也不掠过前行,而是打马围着队伍绕行了一圈。 眼见骑兵们的中间有个身穿紫袍的将军,而且这人又很是年轻,这些部伍的兵将们,都感到很诧异。 烟尘起处,宋通勒住了青骢兽的缰绳,随行的人也都止住了马蹄。 待烟尘散去,安禄山的旧部都看着宋通等人发呆。 曹世宇此时知道不能再胆怯,就冲着这些兵将大声喊道:“安禄山罪恶多端,又误期大事,现已被漠北爵宋将军处死!你等皆从我返回营州,平定山林后,再东击新罗、倭国!” 安禄山的旧部听罢,都是震惊不已,各自面面相觑。 话已说明,再加上自己日后更还带着这些兵将冲杀,曹世宇就把前几天在校场内的那些话,再对眼前的这些兵将大声说了一遍。 兵将们听了,也知道安禄山的确是恶事做得太多,此时得到了现世报。可是若要一下子接受新的将领,包括新的指令,他们还是犹豫不定的。 也不用多说,曹世宇把手一招,已经顺服的那五百骑兵的带队将领,已经赶了过来。 都是同一个部伍的人,相互交流起来就很是顺畅。众人听得明白,想着身在军伍总是为了护边杀敌,也就不再多说。 见这些部伍顺从,宋通怜惜他们连续地长途跋涉,已经很辛苦疲惫了。 随后,他就下令这些兵将原地驻营,进行休整。 陈晖等人再从阴山大营中,调来许多酒肉粮食提供给这些兵将。 实在是太累了。这些兵将们得到休息不说,更还得到了许多肉食。开心吃用之余,他们对宋通,包括对于他安排曹世宇作为自己的新主将,也都坦然接受了——反正有朝廷的敕令,原本就是要遵从的。 休整期间,精明的曹世宇,不时给予这些兵将们真诚地宽慰。这样亲近的将领,对于这些兵将来说,可谓是破天荒头一回地见到。 因此,众人对于这样的安排,更是真心地接受。 一天傍晚,这些兵将们正与曹世宇叙谈,猛然间听见鼓乐声传来。稍微惊讶,众人就知道,这是大唐和番使、怀远将军、漠北爵宋通到了! 连忙起身静候,众人不多时就见到了满脸微笑,迈着淡定步子走进驻地的宋通。 这是对自己的看重,更有一份真挚地信任! 以宋通的身份,能够亲自来视察就已经令众人感到荣幸,更还要知道,自己等人原本是安禄山的旧部。而宋通既不嫌弃他们,更还信任他们,这怎能不令众人激动万分。 齐声高呼“宋将军安”之后,众人一起躬身拱手施礼。 看到众人精神饱满,宋通随即命侍卫指挥着,就在营地中的空场内,燃起几十堆篝火。 火光闪亮的同时,上面垂挂的烤肉香气,随即就弥漫在空气中。 美酒倒满杯中,肉食尽情享用,营地内尽是欢声笑语。 宋通端起酒碗,为兵将们祝酒;而兵将们,也纷纷起身,向漠北爵敬酒。 明月高挂夜空,繁星点点悬在头顶。 宋通感慨地说道:“先太宗文皇帝,以及陛下,都对天下诸族的和睦欢洽寄予了极大的厚望。宋某但念诸族寻隙厮杀,天地中难断人间悲剧,总是心中不安,为此感伤。” 说着,他巡看一下众人,再大声说道:“宋某今生使命,就为诸族安好,为大唐安好,为诸位及诸位的家人安好!藉此,达成先太宗文皇帝的愿望!真正地做到四海一家!” “天可汗!”众人齐声高呼后,与宋通一起喝尽了碗中酒。 聚饮甚欢,这些兵将连续休整了十余日后,接到了返回营州的指令。 第268章 远征而回 朝廷的敕令已经到达大营,曹世宇正式接任了营州兵马使的职务,心中感到极为开心之余,更有一份骄傲。 粟特,这个词汇的本意是“光荣”。 倍觉自己对祖辈的艰辛付出有了现实的获得,他自然会有无限豪气满胸。 衣甲全身,他拜谢、拜别了宋通之后,与陈晖、浑天放、达昂毋谦等人一起,率领着安禄山的旧部,以及火器营的部分兵将,向东面的营州开拔。 望着行军远去,宋通久久地骑在青骢兽上,伫立在无边的天地之中。 许久,身边的侍卫提示着说道:“将军,朝廷已来敕令,命我等回京面圣。我们是否即可拔营返回长安?” 点点头,宋通回过神来后,再笑着说道:“等一个人回来,我们一起返回长安!”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里面含着一种自得与神秘的意味。 侍卫自然看不懂他神色之中的内涵,只好拱手听令。 那么,暂时仍然驻在阴山大营的兵将们,每日里仍然是番值、习练,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一切都与往常没有分毫区别。 都已经知道朝廷敕令下达,但见宋通并无立即动身返回的意思,大营内的兵将们,也就都按部就班地继续着往日的生活。 月余过去了,天气由炎热转为清凉。 草原的秋天来得很早:蓝天白云,阳光更加灿烂。繁花盛开在白天,凉风悄然刮起在暗夜。 伴随着暗夜中凉风,大营内的兵将们,也就能够听到营内各处军旗,在风中摆舞时,发出了更大的“呼啦啦”的声响。 比前些日子大了许多,但这声响对于征战习惯了的兵将们而言,与金鼓大奏、战马嘶鸣、铁蹄践踏、战士怒吼、敌人哀嚎的那些声音相比较,只是轻微的响动而已。 更何况,这样的声响,每天夜里都会发出,兵将们自然对此见怪不怪。 星火悄然间可以燎原,烛火虽然微弱,但可以照亮暗夜。 事情的变化,往往发生在人们的不经意之间。 这天入夜,兵将们躺在毡帐内,只觉得帐外那些军旗摆舞发出的声响,相比往日里更大了。 军旗自己不会舞动,那是因为凉风更大了。 此时的凉风,使得站在营地内外烽楼上的戍卒,觉得自己的衣衫单薄。 雪花,先是零星地从暗夜中落下,在营地内的处处篝火光亮中,从寒风中现出影迹来。 不多时,细碎的雪花就转为了梅花般的大小,一朵一朵地飞旋着跃入篝火中。 然后,就是绵絮一般雪团,从暗幕中抛撒而落。 雪大了,寒风减弱。 营中的无数军旗,似乎被冷夜的寒气冻住,不再发出“呼啦啦”的响动。 帐外的执勤兵士,只好忍耐着寒冷,继续戍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而帐内的兵将们,却可以借着这场大雪,在寂夜中睡个安稳觉。 美丽的景象如彩虹般不可长久,美好的愿望未必能够实现。 兵将们想要美美地睡一大觉的这个简单愿望,今夜也没能如愿。他们的耳中,本来已经没有了一切声响,包括营内那些军旗的摆动声。 可是,近旁的声音没有了,似乎从远处传来了更为猛烈的军旗摆舞声。 这声音里,更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声。 帐内的兵将们还在诧异,却已经听得执勤的兵士们纷纷大呼道:“远征极寒之地的阿史那将军等人回来了!” 不必再睡了,也不能再睡了。 兵将们听到同袍归来,哪里还能继续躲在被窝里酣睡呢。 宋通率先快步走出大帐,其他兵将们紧跟着他,向大营门口走去。 大雪仍然飘舞在眼前,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宋通只觉得走动太慢,立刻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缰绳。 数月不见,他当然想念好友阿史那博恒,以及郑德淳、嵬飞猿等人。 翻身上马,他更不用催促,坐下的青骢兽仿佛也早已想见到旧日好友赤影,立即向着营门的方向,放开四蹄奔去。 一众侍卫、偏将,纷纷上马追随。 于是,暗夜中的雪地上,立即现出无数火把光亮,照见白茫茫雪地上的马蹄印迹,出营门向北面而去。 阿史那博恒背对着风雪,一手拿着酒囊往嘴里灌着酒浆,一手略微拉着马缰绳。 旁边的郑德淳念声道号后说道:“阿史那将军,大营就在眼前,我等还不快行吗?” 呵呵地笑了笑,阿史那博恒忍着内心的激动,大声说道:“既然就在眼前,何必着急!” 嵬飞猿听罢,不禁大笑起来:“看,有许多火把照着多人前来!” 这笑声,穿透了雪雾,在寒风的吹送下送去来人。 收起酒囊,阿史那博恒看看那些光亮,随即摆手喝道:“下马!” 兵将们纷纷从马上跳下,静立在大雪中。 宋通带领着一众兵将,迅疾地奔到这列行军近前。 勒住青骢兽,他立刻跳下马背,大步向阿史那博恒走来。 “见礼宋将军!”阿史那博恒拱手施礼说道。 “阿史那!”宋通拉住他的手臂,兴奋地说道,“接连接到你们的牒报,真是为你们欢悦!这样快荡平寒地,只有阿史那才可以!” 阿史那博恒连忙谦辞,宋通再对郑德淳、嵬飞猿等人一一给予慰问。 两边人马在大雪中的见面虽然热烈,但毕竟身处寒夜之中。宋通随即令众人迅速回营,阿史那博恒也重新上马,催促行军入营。 进得营内大帐,早有人送来酒肉饭食。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宋通先向诸将祝酒。 喝了几碗之后,阿史那博恒就讲述了远征的过程。 自突厥汗庭之地继续向西北方向而去,他与郑德淳、嵬飞猿等兵将,一路进行镇抚。 地广人稀,他们看见的多是散在各处的游牧部落,并没有遇到什么能够聚集起人数众多的反抗。 宋通点头称是,再接着问他与这些蛮族的交往如何。 阿史那博恒大笑之后,喝了一碗酒,再接着说道:“那些蓝眼睛黄头发,如阿史那样貌近似的人,见到我等人马时,还想拿起铁剑、木枪来劫掠。” 他刚说到这里,大帐内就想起来哄堂大笑声。 第269章 结局与后记(一)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阿史那博恒擦擦眼角,继续说道:“我挥槊大喝,他们就呆住了。再有德淳兄与飞猿兄弟大放烟火,哈哈哈。那些蛮族立即跪倒在地,视我们如神灵一般对待。” 他说到这里,嵬飞猿接过话来说道:“那些蛮族纷纷献出皮毛,我们只说远征不便携带。他们倒还热诚,又赠送我们马匹,驮着这些皮毛回来。” 二人说得活灵活现,众人听了,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时的情景来:头发蓬乱的那些蛮族,先是愕然地发现了大唐远征军。再就想要纠集起人众来去偷袭、抢掠这支远征军。 可想而知,这些蛮族的打算落了空,只有俯首帖耳地顺从远征军的意志。 众人说笑多时,好容易止住了喧哗。 “嗯,这是诸位英武所致。”宋通称赞后,再询问道,“你们去到那里,与他们讲说得如何?” 郑德淳摇摇头说道:“那些蛮族,别说来长安参与科考。他们自己,还是会唱一些蛮荒的歌曲,并没有什么学校,更不用提什么真正的师者。多是一些巫师,就算做了师者的身份。” 点点头,宋通看着篝火没有回话。 阿史那博恒见他脸色不悦,连忙说道:“将军,我们虽然不能久住在那里教他们念诗识字,倒也带回了他们几个酋长和一些幼童。这些人前去长安,学习后回去也可以传教的。” 听到这话,宋通连连称是:“如此就好!否则,” 阿史那博恒端着酒碗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否则,将军一生气就要阿史那立即回去教他们识字去吗?” 宋通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阿史那博恒的肩膀,他也举起酒碗。 二人喝尽了碗中酒,宋通再笑着说道:“阿史那会几个汉字,敢说要去教别人?” 大笑之后,阿史那博恒不以为然地说道:“足够了,或许先给他们做个启蒙。”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 阿史那博恒喝了一大口酒,再一边咬着肉食,一边问道:“只要先不回去寒地就好,还是这边吃用最好。” “嗯,寒地先不必回去。”宋通笑着说道,“那些酋长和幼童也被带来,我们就一起回长安。” “回长安?”阿史那博恒并不在意去哪里,郑德淳却觉得有些诧异,“我们这么多兵马,能够直接进入内境吗?” “当然不能。”宋通微笑着看看众人,再看着篝火说道,“朝廷敕令,命我等带火器营回去。” 这话说出,众人都沉默下来。 很明显,这是朝廷想要把火器营这样凶悍的部伍,直接收归在禁军之中。 可众人相处很好,肯定不想就此分别的。 嵬飞猿沉闷片刻,大声说道:“我们必要还在一起。” 众人立即纷纷附和,只说不愿意分开。 “怎么可能分开?”宋通哈哈大笑后说道,“火器营兵将不多,但足可以对大唐进行合适的改良。” 众人听了,各自面面相觑。 “诸位不必狐疑,宋某并非是反叛。既然蛮族都能得到教化,大唐作为万国核心,当然要起到表率作用。”宋通淡淡地说道。 众人放下了心,重新现出笑容。 阿史那博恒大声问道:“将军,我们现在如何做?” 宋通随后说道:“快请那些酋长和那些聪慧的幼童来,我们一起欢饮!” 欢谈聚饮之中,众人在阴山大营休整盘桓了十来天,就开始准备返回长安。 找来百十头犍牛,宋通指导着匠人们,制造了一辆巨大的牛车。再于车架上搭好了高大、宽敞的毡帐,他站在车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几十名车夫驱动这辆牛车,犍牛一起低头奋力。十几对木质车轮立即开始滚动起来,车上的毡帐微微晃动。 “好雄阔!”阿史那博恒等人看着,不禁连声大赞道。 郑德淳笑着说道:“这么大的牛车,能够走得了驿道吗?” “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宋通微笑着说道。 嵬飞猿看着这辆牛车问道:“将军是要如同草原可汗那样,坐着这辆牛车进京吗?” 大笑之后,宋通说道:“并非。我自然要和诸位骑马并行。” “那么,要这牛车何用?”嵬飞猿继续问道。 “我要接崔三娘子去到大漠一观!”宋通说着,骑上青骢兽。 仰望南面的长安方向,他悠悠地说道:“大唐,我的逞豪梦想实现,这样美妙的结果,一定要让静怡亲眼见到。” ——全书完—— 后记(一): 写到这里,对于借宋通这个人物,来展现大唐当时的社会生活,尤其是军旅及诸族状况的愿望,基本达成。 创造这个作品的构思,来源于一次在网上某知名论坛的浏览。一个网友的发帖,令作者感到很有趣,也有些疑惑,就开始了查证的过程。 地理——这名网友提到:盛唐时期,大唐雄霸一方、并无外患,尤其是北地很安宁。 显然,这是很模糊的概括。史书记载,北地从没有长时间安定,就连朔方郡境内,也是时有纠纷发生…… 赏格——再有,就是网友提到大唐战士的受赏。 作为职业军人——前期、中期、后期,兵士们的待遇情况也大不同——大唐士兵有一定的钱物补助,这是肯定的。 受伤、战死,或者战胜,也都有不同的慰问及酬劳方式。但要说是通过作战致富,这种情况的大面积出现,对于哪一支政府军来说,都不会是一件正常的事。这样的情况,按照大唐历史记载来说,乱局与晚唐的时候为多。 比如,唐玄宗西逃入蜀地的路程中,就大量地散发绢帛,以安稳跟从兵士。 以上是开元盛唐时期的地理状况一瞥,以及士兵待遇问题的简述。作品中已经涉及,再有很多论文,包括敦煌遗书可以佐证。现在,这些资料都很容易查到及购买,在此不多论述。 另外一个创作的灵感,来源于查阅敦煌遗书。其间,有“崔判官”的曲辞。这个崔判官的原型,正是唐代的一个略显神秘的人物:崔希逸。 他本人文治武功都有,但却背负了不义的污名。他的三女崔三娘子或称崔十五娘子,命运按照现代人眼光来看的话,也比较凄凉——很小就削发为尼了。 查找了很多资料后,作者就以崔希逸与吐蕃盟约而背叛,写了一部一百多万字的底稿。很遗憾,因为不是网文习惯,几乎没有读者而全部删除了。 这才有了与那个底稿基本相似的这部作品——有了夸张的成分,但除了某些书友莫名其妙的诟病以外,还是没有收到更多书友的关注,这对于作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青山依旧在。总还是要前行,即便如同负重的蜗牛。 作品的主旨肯定不是写崔希逸及其相关人物,而是另有它意的。下面略作叙述。 诸族—— 大唐与吐蕃,形成了令人惊讶的对峙状况。相互影响之下,吐蕃伴随大唐而兴,又奇异地伴随大唐之衰而散。 吐蕃在当时,毫无疑问算是落后民族。它的宗教、文字、律法、军事,包括社会生活等等,都与大唐、突厥、天竺、回纥等,有着分不开的联系。 居于高原,他们驰骋无边天地。甚至还攻掠到大唐腹地,有一次更是攻入了长安。 也许是历史的冥冥中安排,吐蕃这个落后民族,并没有能够在汉人腹地多做停留。首先,这来自于生活的不适,以及文化的落后——他们占领了河西走廊后,也大面积推广蕃语。 再有,汉人进攻高原,会遇到高原反应;蕃人骑着快马进入低地,也同样会发生不适,导致他们认为的疫病。 总之,吐蕃人很蛮勇,但还是主要活动在高原地区。最终,吐蕃王朝因为佛苯之争、贵族之间、贵族与平民、贵族与奴隶等纠纷而消亡。 大唐北地的突厥。 突厥人时常越过黄河来抢掠,这在当时是不可能从根本上杜绝的。因为这些纠合了草原诸族的野蛮人,都是骑着快马来往。 大唐牧马的数量很巨大,作品中也已提及。但配发到军队中的马匹数量,在不同的部队中,仍只有十分之一、五分之一、四分之一……。除了牧草与饲料的原因,这与汉人传统上一直保持着对外族的守势有关。 对于长途奔袭的对外作战,汉人也可以发挥骑兵的优势。但因为草原大漠的管理难度,大唐最终也还是采取了防守态势——沿着黄河北岸,修建了大量的军事工事:长墙、营砦、戍堡,并以西受降城、中受降城、东受降城连接起来。 大唐势力的退出,使得草原大漠诸族窥伺唐境的同时,更加剧了彼此之间的纷争。 侥幸活着逃出唐地的骨力裴罗,迅速地壮大了回纥部族,并最终一统北地。 回纥部族与大唐的关系,总体看还是保持了较为亲近的状况,尤其是在回纥建国的初期——后改为回鹘。 这个以粟特宗教为信仰——因为族众所住地域的不同,也有很多回纥人信奉佛教、道教,以西域的庭州一带为多——的族众,对大唐文化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 从贸易到和亲,他们从没中断与大唐的联系。唐境的多次内乱与叛乱,均出现了唐人请援回鹘人的现象。 这些事件里,回鹘人当然也不都是作为义勇的军队出现的,甚至也多有暴行。 后来的回鹘,被黠戛斯人击败而分裂为多部,散入唐境后为甘州回鹘、高昌回鹘等。 大唐的盛衰,还与一个族属有着密切的联系,那就是天生就是精明生意人的粟特人。 安禄山、史思明,这是众所周知的粟特人血胤后代。 粟特人从西域辗转迁入朔方的六胡州之后,并未能安稳下来。这与唐人的时政相关,也有他们与外境的其他诸族的联络有关。 对于粟特人在大唐的事迹,也是良莠不齐。好的有粟特人为大唐牧马,坏的以安禄山、史思明为最。 他们活动范围,除了万里贸易以外,在唐境有朔方一带,东北部的营州一带,河西走廊的敦煌、瓜州、甘州、肃州、凉州,关中一带,一直到腹地的扬州等地,巨额可见到他们热闹活动的身影。 他们在经济领域的活动为最,这毫无疑问地辅助了他们在大唐的军事、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积极渗入。 总之,粟特人在大唐当时社会中,甚至军事、政治中,无论好坏,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或许是大家关注唐代历史时,容易忽略的一个地方。 本部作品,其实已经有了较为丰富的有关粟特人情况的陈述,但因为笔力有限,书友关注本作太少。 为了不耽误书友们的宝贵阅读时间,以及自己不要把过多精力耗费在无人关注的字句之间,只能在这里截止。 这里,也是对书友和作者自己,感到遗憾和抱歉之处。 作者另有一部相关吐蕃、粟特人与汉人相争相亲的底稿,看看以后能否发布出来。 至于玄宗时期的西域诸族,总体上保持了大面积安定,直到“安史之乱”的爆发后,一系列因为唐政漏误而导致的失败现象,才愈来愈明显地凸显出来。 在本作品中,没有涉及太多。未来的一段时间,也不是作者关注的区域与对象。 这是从政治、地理、军事,尤其是族属等问题,写作本作的出发点。 另外,作品中也提及了有关阿布思的事迹。这是一个奇人、猛人、勇人无疑,他的后果按说也很凄惨。先是失意后遁入唐境,再被要求辅助哥舒翰剿灭吐蕃的据点,而造成了大量部族的消亡。再后来又被安禄山威逼,促使他叛唐北逃。 但他没有粮食供应,就返来袭掠大唐边地。失利后,他再次北逃。但大唐却联合回纥人,将他一举击溃。 真实的历史中,阿布思带着少量族属跋涉近万里逃到了西域。又被葛逻禄人出卖,被庭州将领俘获送到了长安,再被公开处死。其妻子被没于掖庭,后来甚至被要求为皇族献歌。 一位公主出言,使得这个身世悲惨的女人得以释放,后来不知所终。 出于对阿布思一定程度上的同情,作者更改了最早的作品底稿,给了他一定的光环,也算是对他曾经辅助大唐反击吐蕃的“回报”。 哥舒翰,是另外一个有趣的历史人物。 相信很多读者都知道:这个基本汉化了的胡族人,先是享受了大唐的优渥生活,再于军中得到了重用。 但可惜的是,他最后身体罹患疾病,再于潼关大战中失败而被部属裹挟着投降叛军——这个潼关之战,也是作者很感兴趣的一个事件,希望未来能够有合适作品对其进行描述——后来,他更是出于活命的渴望,写了很多招降老部下的劝降书而未果,最终被叛军杀死。 作品中基于对他的同情,而扭转了他的人生轨迹,也算是给他一个完美的光环。 另外,就是东北部的契丹人、奚人的问题。这里将会出现一个后世强大王国的身影,契丹人创建的辽。 野蛮却又好佛,他们带着野性,来汲取汉人的宗教、文化、制度。细想起来,这里面的故事也蕴藏很多,极为丰富。以后有了合适创作灵感或者时间,再进行创作。 本部作品肯定是为了尽可能符合书友阅读习惯而写,但这里面,也的确暗含着大唐当时许多真实的状况。比如胡汉之间的隔阂与交往、宫廷的险恶甚至残暴、贵人们的贪婪、百姓的无奈与挣扎等等。 其它诸如宗教、天候、地理、文化、货币与经济、军事军阵军容军服军礼、科举制度、唐人好恶、唐人饮食、音乐歌舞、男女婚恋、唐代生活质量、疾病寿命等等诸方面,在后面再结合本部作品,略微作一家陈述。 第270章 后记(二) 后记二、 1、因为连通万里,大唐的宗教很兴盛。 佛教外来最早,受众基数最大。本土的道教,在皇帝的倡导下,与佛教的影响力基本对等。 民间诸神信奉,比较庞杂。反正都是虔诚地烧香许愿,来保佑和祝愿自己与亲人身心健康、财源滚滚。 佛教宗派划分很多,主要是华严宗、净土宗、禅宗等。后来为了传教更为迅速,高僧大德们创立了口念“南无阿弥陀佛”,以及“顿悟”就可悟道成佛的教法,使得普罗大众信奉起来极为容易。 当然,真正的戒律是非常繁复、严整的。比如东去传法的鉴真大和尚,就是以精通戒律,被倭国请去肃清他们国内的芜杂状况。 至于具体的礼佛形式,大致就是长明灯、捐献物品、礼拜等。 礼佛的场所很多,按照形制严整与信众礼拜的多寡,分为寺庙、兰若、庵、庐、舍、堂等。 寺庙的事务,由上座、寺主、维那这三个职位的大德主责。 因为朝廷的宽容与百姓的虔诚,再加上当时胡人往来颇多,外来宗教如祆教、摩尼、景教等,也都在唐境有许多“庙址”和信众。 这些宗教在大唐的遗迹,在向达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中,有一些记述。 最为知名的,就是朱元璋建立的“明”朝,与摩尼教在境内的传播与演化相关。 因为朝廷对于外来宗教有较严的管理,这些外来宗教,公开信奉的多是胡人。而且,他们在所在贡奉的神像和礼拜的形式,也多掺杂了佛教的形式,甚至还有把帝王像供奉其内的。 作品中有一些佛教、道教,以及胡族宗教及娱乐形式的描写,算是对这些状况的一瞥吧。 必须要提到的,除了粟特人及受他们影响,回纥(回鹘)人信奉的摩尼教之外,就是吐蕃的宗教。 崛起于高原的这个王国,原本信奉原始宗教——他们称之为苯教(或本教)。天、地、山、水、火等等,都可奉为神明来祭祷,并有各自的祭拜形式与祝词。 随着吐蕃贵族转为信奉了佛教,高原之地就从没停止过佛苯之争,并最终以这个争端为缘由,导致了王国的消失。 佛教的内容不必多说,苯教有着特别的仪轨。相关内容,在作品中有比较多的描写。 2、祝词。 佛教有各种经文,其它宗教也都有各自的独特要求。这些,不用细致多说。 还有就是民间的巫祝。比如判别乌鸦的叫声,来分析目前所遇到的事情的吉凶。 本部作品中也有相应的叙述,在宋通带人研制火药的过程中。 其来源依据,是《敦煌文献与唐代社会文化研究》一书。其它的书籍也有涉及,但这部书里的描述最为丰富有趣。 另外,就是吐蕃苯教葬礼中的仪轨与祝词。 在本部作品中,宋通、哥舒翰等人剿杀了吐蕃将领龙本佳巴,蕃人为他举行葬礼的时候,有较为清楚、详细的描写。 大致是有多为苯教师,负责不同的葬礼程式。比如洗浴、分割等。 本部书里的描写,不可能详尽。据藏学大家王尧先生的文集中,还有很多礼唱的环节。而且,如果安葬的是王族,需要耗费十几二十天,还会有陪葬品如战马,才会完成这种葬礼形式。 以上作为大唐宗教情况的简述,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参阅。 第271章 后记(三) 后记三:天候、地理 有一种学术观点认为,大唐中前期之所以繁荣,与当时适宜庄稼生长的天候有关。 而天宝年间,有清晰的记载:尤其是关中地区,多为雨涝。 这些肯定会对粮食的丰收有负面影响,毕竟传统农业一直就是靠天吃饭的。 但造成杜甫身在关中地区,还身任小官职的前提下,发生了饿死小儿事件的,肯定不止是天灾。 贪贿。这是大唐不能规避的问题。比如王鉷,于朝廷而言,这是个政绩颇丰的大功臣。但于官政、吏政,于军镇(如朔方地区征收赋税就很重,也造成诸族在此的不断叛乱)、于百姓而言,他是一个大恶人无疑。 目前看到的文献,以敦煌遗书的出土最为清晰。唐代的粮食亩产,大致在百斤上下。 也有说能够达到更多的,比如近两百斤。但要注意的是,田地在大唐也是多季节生产了。比如,种了小麦之后,可以种豆类。 多数文献证明,亩产小麦或粟,百斤左右是差不多的。这是百姓的基本口粮,风调雨顺自然好一些,但遇到天灾后,因为缴纳租税是固定的,百姓的生活困苦可知。 史书记载“盛唐时,达到斗米二文;开元时期,斗米五文”。 这里面要辨明的是:丰收地区的粮价与一般地区的,肯定不同;这个月与下个月的粮价,肯定不同。 所以,这至多是一个政绩的标杆,未必能够作为当时社会的持久衡量标准。吕思勉先生的着作中,有这样的观点表达。 如果对大唐所谓盛世感到一好百好的话,可以看看《王梵志诗校注》,里面的描写活灵活现。 另外,比如官贵的强占资源问题。 因为稻麦要进行脱壳,水硙,就是很便利的工具。百姓使用,肯定是要交费的。 也因此,它成为利用天然河道或者开挖水渠后,由官贵豪强建立在水道中,随时转动着财富的“银行”。 史书记载,高力士在长安城外的河渠中,因为建立的水硙太多,而影响了田地的灌溉。 本部作品中,也有宋通和陈晖、段晏等人的对话,稍微阐述了当时的农业弊端。 诸如这些,才使得财富过于集中,百姓生活困顿。即便是盛唐时期的关中,也有农民大规模有组织的抗争事件。 地理: 本部作品,视角从长安这个繁华之地,转向了大唐当时最为重要的战略要地,河西走廊。 再由此,北上至草原大漠。 长安可以描写的故事当然很多,但很难脱出官僚贵人们无病呻吟的生活状态。作者的这部作品,注意力并不在此,也就不进行过多叙述。 河西走廊,在唐代是重要的牧马地,高峰期达到七十万匹之多。 这里还是重要的粮食产区,崔希逸的前任牛仙客,就是以这些非军功的政绩,荣耀地回长安升任了宰相,甚至封爵。 但这个狭长的地带,在当时的环境中并不宁静。它西连西域,北阻突厥,南御吐蕃,东连关中。 尤其是南面的吐蕃,给河西走廊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这也是作者把笔墨放在这里的原因。 至于这里的地理环境与气候,在本书中也有相应的描写。比如大斗拔谷、洪池岭、马城河、大碛、祁连山等地况,干旱少雨、融雪丰富的自然条件。 后记(四) 后记四:货币与律法。 唐代以开元通宝的流通为主,这种制式铜钱很精美、华丽。 与大唐武德五年开始使用后,这个铜钱就从未断绝过仿造及滥用的现象。在唐代,就此区别为“好钱”和“恶钱”。 恶钱之恶,实在令人气愤:薄如榆荚,其中沙砾隐现,甚至还有砂眼。 这种挑战朝廷威信的行径,当然应该予以惩治。 好了,大唐朝廷与恶钱的战斗就此开始。 先是打杀等严惩,再就是重罚。 结果怎么样?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皇帝无奈地最终宣布:以一个好钱换一个恶钱! 不仅如此,最终更是无奈地宣布:恶钱也可以流通。 这里面,有当时经济繁荣,但是朝廷管理却跟不上来的缘故,比如钱币使用量不足。 也有某些官贵参与其中的原因。试想,恶钱居然能够在长安的东西市公开流通,甚至买卖,最起码也有市场管理员的责任吧? 除了开元通宝的流通,境外的高质量钱币,也可以参与境内的货物买***如,粟特人带来的银钱。 这种银钱从西域境外而来,规制也并不一致,有大小之分。但据敦煌遗书记载,一枚银钱折算成开元通宝,大致在五个以上。 除此之外,流通最多的就是绢帛。 唐制,大量的交易比如宅院的买卖,是不能使用缗钱的,以免被大量囤积。 另外,普通百姓的手里,能够拥有随时可以使用的缗钱,也是一件不能完全相信的事。 白居易的《卖炭翁》里,也明确说“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这就是说,即便是皇宫出来采买,也多是使用绢帛的。 绢是初级的丝织品,可以有相对清楚一点的兑价。 但丝绸的品种还有很多,比如绫罗绸缎什么的。当时这些不同纹路、色彩的丝绸,到底是什么样的使用价值,似乎没有明确可考的标准答案,只能是模糊着猜测。 缗钱不够用怎么办? 现在很难想,拿着一尺布,或者一尺绢,去东市买点酒,西市买点柴。或许,有过用鸡蛋换酱油盐经验的人,可以试着想象一下。 大唐律。 威名赫赫。后世,甚至倭国、高丽,也是模仿这个制定本国律法的。 现存的大唐律,各条都很清晰。从惩戒到赎铜,甚至笞杖的规格,都有严格的要求,显得既威严又很人性化。 弱者不用多期待,要看执行律法的人。 大唐除了大唐律,还有格、式、条、令等不同的要求。这里面,既有皇帝随时下发的旨意,也有各部门制定的规章制度。 皇帝随时下发的旨意,远大于大唐律的效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清楚了这个,也就明白:律法是刻板的,要看施行律法的人。 史书记载中,的确有遵照大唐律来审案断案的实例。比如着名的一个例子,就是一个幼童在城门处玩耍,被一个莽撞的赶车人赶的牛车轧到了的事。 这个案件的判词很完整,关联到的几个人,都比较满意:赶车人负全责,受伤的先看病。事后再有什么病情加重的情况,赶车人依然要负责。 但不要因为有这个事情,就忽略了大唐律的实质……。 官员对于违法的人直接杖毙的事,屡见不鲜于史书;本应到期的徭役,官员一句话就要继续执行…… 基于此,看书的人也就应该懂得:天底下没有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