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佑》 第1章 初见 陆盛楠带着丫头翠枝在大街上闲逛。 还是离了京城好啊,跟着父亲赴任的这一路,歇脚的小城不仅各具特色,而且民风淳朴。 她把首饰一摘,厚底的鞋子一换,家常衣服一穿,就可以仰着头随便去哪。 要不是因为父亲触了萧王的霉头,一口气被贬到距离京城三千里的西北陇安县做驿丞,她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去城南的安平寺上个香。 “小姐,您就算嫁了人,也会带着奴婢的吧?”正走着,翠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干嘛突然说这个?”陆盛楠狐疑地打量了翠枝一眼。 “奴婢刚才听夫人跟老爷说,一定要在两年内把您嫁出去,奴婢今年十三了,两年以后也要及笄了,您可别让夫人把奴婢嫁了,奴婢要跟着您。” 翠枝越说越急,干脆扭身扯住陆盛楠的衣袖。 “哎呦,快别瞎操心了,两年呢,日子还长着呢。”陆盛楠说罢,故意拿眼觑向翠枝,“莫不是,你倒是先急了?” 翠枝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嗔怪叫道:“小姐!” 陆盛楠挑眉,“嫁人有何难,难的是要嫁个自己心仪的人,急不得,得慢慢找。” “小姐要自己挑夫婿?”翠枝眼睛一亮。 陆盛楠歪头瞅她,“瞧你这两眼放光的样子!” 翠枝呵呵笑,“小姐人美心善,又聪明有学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有福气娶到我们小姐。” “就你嘴甜。”陆盛楠面上笑着,心下却没那么轻松。 从前在京里,父亲好歹顶着个五品的头衔,母亲给她挑夫婿,尚且高不成低不就,如今这境地,就可想而知了。 可她本来也没想那么早嫁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兴高采烈地跟着父亲千里赴任。 索性把这些烦恼往脑后一丢。 “昨天油糕铺的刘婶子,不是说今天做个槐花馅的油糕给我们尝尝吗?找她去。” “哎!”翠枝两眼放光。 要说跟着小姐,就数嘴上不会吃亏,即便到了这么个偏远的小县城,口福也是丁点没减。 “哎呦,陆小姐,刚出锅,快来尝尝是不是您要的那个味儿!” 油糕铺的刘婶子看到陆盛楠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盛楠也笑着迎上去。 “刘婶,这花田县里就您最会做吃的,就算不是我要的味,也一定比我吃过的好吃!” 翠枝使劲在边上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昨天的桂花酥特别好吃!\" 刘婶是真的喜欢这对从京城来的主仆,特别是小姐,身段纤细,皮肤雪白,面容长得更是她不曾见过的精致。 要说王举人的闺女够娇柔,这陆小姐在娇柔里还有股子甜人的讨喜,要说知县的闺女够艳丽,这陆小姐在艳丽里又多了些傲人的英气。 真就是只有在京城才能长出的大家千金。 只可惜父亲被贬了官。 如今的境地,只怕以后挑女婿也难,好的看不上她如今的家世,差的又怎能配得上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姑娘。 想到这儿,刘婶眼里不经意就带出些许怜惜。 她用筷子从灶膛边的油纸上夹起一个油糕,又喊了自家儿子取来一个碟子,才把烫人的油糕放进碟子递给陆盛楠。 翠枝不放心,抢着接过来,又呼呼吹了两下,“小姐尝尝,小心烫。”她笑得眉眼弯弯。 刘婶见此,抿唇一笑,又拿碟子盛了一个油糕给翠枝,“你也尝尝。” 翠枝欢喜地接过。 “真好吃嘞,比京城里百味斋卖的还香甜。”翠枝口里“嘶嘶”吸着气,边吃边赞。 “刘婶,你果然厉害!” 陆盛楠尝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也忍不住夸道。 “对吧,我就说可以做出来!你看,我还加了蜂蜜,还掺了点酸梅,除了香还有甜,甜里还有酸,再用油一炸,外焦里嫩,又不腻人,不好吃才怪。” 刘婶骄傲极了。 她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会子兴致来了,声音格外洪亮,引得来往的路人都探着脖子看。 一把年纪的王秀才,撸着他的花白胡子,隔窗从街面往铺子里瞧。 “刘家媳妇,你这是做了啥好吃的,咋这么香?” “您尝尝。” 刘婶也不再讲究,直接从油纸上拎起一个,双手颠倒两下,嘴上吹吹,隔着窗递给王秀才。 “香得很呢,这京城来的陆小姐出的好主意。” 她说着没忘回头冲陆盛楠挤挤眼。 王秀才刚要去接,一个半大孩子猛地撞过来,抬手抢了油糕,也不顾烫,往怀里一揣,飞也似的跑了。 王秀才和刘婶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人就已经跑远了。 “哪里来的小强盗,大白天的,没王法了!” 刘婶冲出铺子,指着跑远的孩子骂。 陆盛楠和翠枝也跟着跑出来瞧,只看到一个八九岁身高的孩子,穿着靛蓝的袍子,正没命地向前跑去。 只是一眼,就在前面的巷子拐弯不见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年纪轻轻的,就做这强取豪夺之事!”王秀才又开始撸胡子。 连翠枝都觉得他酸腐,难怪一辈子就是个秀才。 “刘婶,您当心店里生意。” 陆盛楠拉过刘婶的手,放了一两银子在她掌心。 “不用这么多。” 刘婶立刻从刚才的气愤中回了神,又是个笑得憨厚爽快的大娘子了。 “收着。” 陆盛楠拍拍她的手,“以后还想吃您做的好东西呢。” “好嘞,想吃什么就让丫头来跟我讲,我做好了给你们送去。” 陆盛楠笑着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辞了刘婶继续往前走。 经过间醋坊,闻着实在香,进去打了半斤醋,又经过一个绸缎庄,锦缎价格连京城的三成都不到,又买了三尺雪缎打算回去绣帕子。 逛着逛着来到一间药铺,只见一个小伙计正揪着一个男孩的脖领子,抡圆的巴掌就要甩下来。 陆盛楠从没见过大人这么打孩子的,想也没想,就出声拦住。 “快住手!” 她快走两步,过去一把拽住男孩,拉到自己身后,瞪眼看着小伙计。 小伙计也不示弱,收了手,斜着身子指着陆盛楠身后的男孩。 “他是个贼,昨日在我们铺子里里偷了一瓶跌打药,今天还敢来!” 陆盛楠这才回身看向男孩。 这一看倒是眼熟,这靛蓝的袍子,不就是刚才抢了油糕的孩子。 近了再看这身袍子,却是今年京城流行的新式蜀锦,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男孩的小脸,虽然稍有脏污,但是五官轮廓却极为俊秀,一双大眼睛,晶亮得很,长睫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愤,正忽闪忽闪地抖。 明显不是个贼! “你爹娘呢?”陆盛楠低头问他。 男孩没回话,还一脸愤恨地瞪着药铺的小伙计,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嘿,你个小崽子,还敢瞪我!”小伙计说着又要抡胳膊来打人。 翠枝眼疾手快,拎着醋壶子就来拦,结果壶口一荡,塞子掉了,一壶醋兜头兜脸地泼了小伙计一身。 小伙计被泼懵了,狼狈地愣愣呆在原地。 “哈哈哈!” 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了笑声。 “你们!” 小伙计被人群一嘲笑,顿时火冒三丈,他又气又急,抖着手指着陆盛楠三人一时不知骂什么好。 “哈哈哈,怂了,怂了!” 又有人不嫌事大地起哄,小伙计的脸都快气歪。 “闹什么?!” 药铺掌柜见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走出来厉声喝道。 “这小贼又来了!” 小伙计立刻指着男孩告状。 “还有这两个人,泼了我一身……”他说着,低头闻了闻,又委屈巴巴拖长了音补了声:“醋!” “哈哈哈哈。” 人群里又有人没忍住,被小伙计的可怜样逗得大笑出声。 小伙计越发急了,急赤白脸地大喊:“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陆盛楠也趁乱低头把就要漾出来的笑憋了回去,在小伙计怨怼的眼神中抬头跟掌柜解释:“掌柜的,我们实属无心,还请见谅。” 然后又转向小伙计:“这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她掏出一两碎银子塞给小伙计。 “哼。”小伙计胳膊一甩,傲娇地拒绝了。 呦,还挺小气。 陆盛楠在心里腹诽。 继而又道:“掌柜的,这孩子应该是需要跌打的药,您再给拿两瓶,连着昨天的,我一并付钱给您。” “姑娘大义。”掌柜的也不想继续生事,随意拱拱手,回身进店拿了两瓶跌打药。 陆盛楠付了钱,把药递给那男孩。 “拿着。”她笑着。 可男孩没接,反而抬手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角。 “拿着啊!你不是要这个跌打药吗?”翠枝是个急脾气,弯腰低头推推男孩,催促道。 男孩还是不说话,倒弄得陆盛楠和翠枝面面相觑。 药店掌柜和小伙计不失同情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主仆二人,随即赶开还聚在药铺门口看热闹的众人,回店里继续做生意了。 留着陆盛楠看着面前倔强的男孩,不知如何是好。 第2章 被讹上了 “可还有事?” 僵持半天,陆盛楠看他不松手,的确也有些尴尬,只能耐着性子,轻轻扯扯自己的衣角,示意他放开。 男孩抬头看她。 陆盛楠更纳闷了。 这么大的孩子,刚偷了东西,还差点挨了打,可眼神里别说委屈,连慌乱都没有,满是理直气壮。 呵,这是不光没有歉疚,连感谢之意都没有了。 “小姐……” 翠枝向陆盛楠撇嘴,她也很意外,怎么这孩子的眼神让她直犯怵。 “你有事就快说,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陆盛楠也有些冒火,这是帮忙还要被赖上了呗。 “你想怎样?!” 男孩开口了,声音是稚嫩的,语调却是超乎年龄的冰冷、沉静,口气里甚至还有隐隐的威胁。 陆盛楠都要被气笑了,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偷东西、抢东西不说,脾气还这么大,口气还这么冲。 “你不松手,咱俩就一起去报官,看是你作恶,还是我理亏!” 让个孩子听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吓住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招儿被她娘玩得出神入化,她可是得了真传的! 果然,男孩听了,傲慢的表情立马缓和许多,他紧紧抿着唇,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 “请你,帮我,救人!” “救人?!”陆盛楠和翠枝几乎异口同声。 男孩狠狠点头,“对,救人!” 陆盛楠无奈看向翠枝,眼神告诉她:看吧,做好事被讹上了。 翠枝急了。 “你这孩子,我们好心帮你,你怎么还赖上我们了!” 男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凶狠和冰冷,眼光像刀子一样看向翠枝,骇得翠枝一激灵,第二次怂了。 “小姐……”她怯生生看向陆盛楠。 有那么一瞬间,陆盛楠都想骂人了。 可她生在京城五品翰林编书之家,父亲从小教她读书习字,礼仪修养也完全当了男子教导。 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在大街上对个孩子发难。 “我要是不救呢?”陆盛楠皱眉问他。 “那就是你害死了他!”男孩嗓门扯得老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陆盛楠真的要骂人了,“请你松开!”她彻底没了耐心。 翠枝见状,丢下手里的锦缎,上来想拉开男孩。 本铆足了劲以为要费点力气,可手将将要触上那孩子,男孩却快速松手,还大步闪开。 “小姐……” 翠枝第三次懵了,委屈巴巴看向陆盛楠。 “我们走!” 陆盛楠捡起地上的锦缎,不顾形象地往腋下一夹,拉起翠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这都什么事啊,青天白日的还要被个孩子要挟了去了。 走出老远,翠枝回头一看,男孩居然还跟着,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小姐。”翠枝拉住陆盛楠,示意她回头。 得,这简直就是个祖宗。 陆盛楠只能停下来,她回身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出一副娘亲在家跟她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架势。 男孩见她们回头,非但不惊慌,反而沉静下透着笃定地继续迈步向她们走来。 到了主仆二人面前,他停住,俊俏的小脸绷得异常严肃,眼神中也满是坚决。 “如果你们救人,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个条件。” 陆盛楠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这是身居高位的人时常用的把戏——许个好处才好指使人。 这是哪家的孩子,知州?知县?或者哪个有钱员外家的孩子? 不过,不管什么出身,说这样的话,就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 那就证明还是有机会脱身。 于是她好整以暇地环臂看着男孩。 “好大的口气,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都沦落至此了,还敢给我开条件,哪里来的底气?” 话毕,她笑笑,还故意挑挑眉,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谁知男孩并没有接话。 事实上,八年来,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他都是这样解决掉的。 虽然知道现在一切都变了,只是他已经山穷水尽,一时情急,还是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后悔了。 如今的境地,他哪里还能许别人什么好处,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忐忑,多尴尬。 出事以后,眼前的这对主仆是唯一对他表现出善意的人,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抓紧她们才能得救。 可明显他并不被她们喜欢。 可为什么呢? 从前,那些人背地里说不喜欢他,因为他脾气差。 可现在他已经尽力表达了善意,甚至说了“请,帮忙”这样的话,为何她们还像看无赖一样看自己。 想到这儿,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漠。 他不禁眼神黯然,进而就蓄起了泪。 陆盛楠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弱小的恶霸,她十分心虚地将故作姿态而环起的双臂放下,默默跟男孩对视起来。 许久,她轻叹一声,无奈上前,拉过男孩的手,把荷包里剩下的银子一股脑都倒在孩子手心。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拿着这些钱,去找个郎中。” 她弯腰蹙眉看着男孩,还向他笑笑。 实话说,她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很勇敢,很执着,有情有义。 可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回话,也没抬头,身子却绷得越来越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已经死死攥成拳头。 陆盛楠明显感觉他又开始愤怒了。 属斗鸡的吧,动不动就炸毛! 陆盛楠不知道,对于男孩来说,这样的施舍比药铺伙计揍他一顿还让他感觉屈辱。 如果不是用力憋着,泪只怕已经爬得满脸了。 他只恨自己年纪小,本事小,遭人算计,被人陷害,沦落成这般模样。 看着男孩因为努力抑制眼泪而憋红的小脸,陆盛楠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不禁细细打量起男孩。 从长相样貌和举止谈吐判断,这孩子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光是动不动就许诺条件这一条,只怕身份只会比她猜想得高不会比她猜想得低。 但明显,这样出身的孩子,如果不是困顿至极,又怎会做出偷盗之事? 她又想到了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落难之人? 若不是她自小被教导随遇而安,又尚有双亲护着,只怕就没有现在这游山玩水的心境。 她还记得,出京那天,手帕交来送她,个个都是涕泪横流。 在她们眼中,她应该也是个可怜人吧,就像她现在同情这个孩子一样。 想到这儿,她把心一横,拍拍男孩的肩膀,“告诉我,要救谁,人在哪?” 男孩猛然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微微泛了红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要发光,晶亮的眼中,憋了许久的泪才终于滑落。 他用力擦过脸颊,“我带你们去!” “等等!”陆盛楠拉住男孩,“先告诉我在哪?” 如果是什么偏僻的巷子,就算再有同情心,她也不敢只带着翠枝就冒冒失失过去。 男孩只顿了一瞬,就立刻明白陆盛楠的担忧。 从小到大,他受到最多的教育就是防备,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着了人家的道? 真是讽刺。 可现在不是哀怨这个的时候。 半个月来,他的心仿佛又多了一层坚冰,这层冰让他的信念更坚定,头脑更清醒,眼睛更明亮。 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会一点不落地把他现在遭受的屈辱都还回去。 “在永福楼!”他回身,平静回道。 “永福楼!?”陆盛楠和翠枝都惊得瞪圆了眼。 第3章 昏迷的男人 都在街上抢吃的,偷药材了,怎么还住得起那么好的客栈? 看到主仆二人惊讶的神情,男孩淡然道:“我当了随身的玉佩,租了一间客房。” 她们真是太小瞧他了,他还没到要睡大街的程度。 况且,那个高烧不退的人,怎么经得住在外面风吹雨淋,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他得护住他。 “小孩子还是不会过日子,有钱住那么好的客栈,还不如租个房子,估计剩下的钱都够吃半年馒头了!”翠枝嘟囔着。 城里最好的客栈,叫“永福楼”,在东街。 她们想过会被这孩子带去某个破败巷子,暗黑小屋,或者干脆就是间破庙,可万万没想到,她们走进了一间豪华的客房。 简直了,这一天天的,魔幻得很啊。 男孩进了屋就径直向床榻走去,陆盛楠跟着走进房间,不禁暗暗打量。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看来并没有因为大人病着,只剩下个孩子就怠慢他们,经过圆桌时,她还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是温的。 “哥,男孩俯身轻唤床上的人。” 原来是他哥哥。 陆盛楠忐忑靠近,她从来没有跟陌生男子打过交道,更别说是个躺在床上的陌生男子。 可现下,再来计较这些,也难免显得矫情了,来都来了。 于是,她隔着孩子的身子,探身去看。 只见床上之人,身形魁梧,五官立体,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很是刚毅。 要是睁开眼,定也是样貌堂堂! 只是现下,这人面色灰败,脸上还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看起来病得不轻。 都这种程度了,救不救得活,只怕都由不得大夫说了算了,还冒险去偷什么跌打药……陆盛楠想着,更加同情起这对兄弟来。 “他病了多久?”陆盛楠试着询问。 “半个月,一开始是摔到了头,后来就开始发热,三天前开始昏迷不醒。” 男孩看着床上的人,神色黯然,口气也满是难过和担忧。 “病得不轻啊,请过大夫看吗?”翠枝也忍不住问。 可没等男孩说话,屋子里乌泱泱涌进来四五个人。 领头的肥短身材,一脸横肉,却冲着陆盛楠笑得很是亲热。 “敢问,可是这位小爷的亲眷?” 看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就知来者不善。 陆盛楠本能的保护欲又作孽般涌起来。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好,那就好。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我姓范。” “范掌柜。”陆盛楠向他略略伏身见礼。 “客气,客气。” 范掌柜拱手回礼,又道:“是这样,我这店里,这间房是最好的上房,你也看到了,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是挪挪吧,我可以退钱给你们。” 说完,他看着陆盛楠,笑得一脸讨好。 陆盛楠瞥了眼范掌柜身后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随从。 这不是来商量的,这是来强行赶他们走的。 这一天天的,还能不能让人过个省心日子了?! 她这里还没想好要作何反应,男孩却“噌”地站起来,冲到范掌柜身前,一把推在他胸口,推得范掌柜一个趔趄。 “你休想!我们哪也不去!” 他伸着脖子,大声嘶吼,像是要把连日的悲愤都发泄出来一样。 “嘿,你这小孩,别不知好歹,真让人在我这屋里没了,可没这么好交代的!” “你说什么?!谁没了?!你说谁没了?!” 男孩气的双眼通红,仿佛要喷火。 他扭身一把拉出床边悬挂的宝剑,指着范掌柜:“出去,马上出去!” “呦呵,脾气还不小!” 范掌柜不怒反笑,他大咧咧袖起双手。 “怎么着,你还要砍了我不成?!” 男孩咬牙,怒瞪着范掌柜,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剑稍随着他气得发抖的手不停颤动。 范掌柜看着,脸上的笑更大了。 他明晃晃的嘲讽激怒了男孩。 男孩侧身挥剑,用了极大的力气,砍向屋中的方桌,桌上的茶壶应声碎开,噼噼啪啪摔在地上。 “啊!”范掌柜和翠枝同时大叫出声。 范掌柜是心疼的,他大叫着,“住手!臭小子,砸坏了我的店,我要你好看!!” 翠枝是吓的,她慌忙躲进陆盛楠身后,紧接着却又哆哆嗦嗦挪步出来,战战兢兢拦在了自家主子身前。 即便胆都快被吓破了,丫头的本分倒也拿捏得死死的。 跟在范掌柜身后的人,呼啦啦涌上来。 男孩像疯了一样挥着手里的剑,嘴里高喊着:“滚出去,都滚出去!” 起先,陆盛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片刻愣怔,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母亲娘家是武将出身,她打小也见惯了舞刀弄枪的阵仗,只是这男孩,歇斯底里下的决绝、狠戾,还是让她心头涌起大大的震撼。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他像一个身处绝境的勇士,孤注一掷,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却是要保护床上躺着的人。 他的兄长如果醒了,知道弟弟遭的这些罪,该多心疼。 范掌柜见男孩失控,破罐子破摔一般,非但不阻拦,反而带着随从轻蔑地故意大笑起来,“看他那小样,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爱了!” 他们像围观的看客一般,用尖锐的笑声刺激着男孩,看着他逐渐失去理智,困兽般凶煞狠戾。 翠枝哆嗦着声音,直着嗓子高喊,“小姐,小姐,我们快走!我们快走呀!” 陆盛楠几次想上前拉住男孩,都被他疯狂挥舞的剑逼退,不多时就急出一身薄汗。 范掌柜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喊:“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有人生没人管!” “我砍死你!”男孩发狠地挥着剑向范掌柜劈去。 场面越发变得不可控制。 忽听门外一声高喝:“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壮如洪钟,惊得屋里的人都顿在原地。 但见一个精瘦的老和尚,一脸怒气站在门口:“吵闹什么?!” 他一步跨进门内,怒视着屋内的众人,神情凝肃。 “哎呀,惊扰了大师,罪过,罪过。” 范掌柜立马又换了张讨好人的假面,赶忙迎上去。 “遇到个不讲理的孩子,马上处理好了,您且回房忍忍。” 老和尚没理他,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量起屋子中央,提着剑,气喘吁吁的男孩。 不多时,他沉声道:“掌柜,带你的人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这,这……”范掌柜很是犹豫。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我是要让他们搬出去,你要是不让他们搬走,我可不能任你处理! 就算是相国寺来的高僧,就算拿着朝廷的御旨文书,也不能这么多管闲事。 “老衲做事,你大可放心,如若有什么闪失,老衲一应承担。”老和尚偏过头,向着范掌柜的方向,但却不拿正眼看他。 范掌柜踌躇了片刻,又回头狠狠瞪了眼提着剑同样怒瞪着他的男孩,才悻悻然带着人离开。 陆盛楠和翠枝钦佩地看着面前的老和尚,高僧就是厉害,光头都仿佛在发光。 “小施主,方才为何持剑恐吓众人?”老和尚笑微微,对着男孩问道。 “哼!”男孩怒气未消。 “如果你也是要我们搬走,就早点省了这份心。” 口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老和尚继续微笑,“小施主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也许,老衲可以帮忙一二。” 看着老和尚和蔼的表情,男孩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许多。 “我们不能搬走,我兄长病得严重,挪动起来,他会死。” 陆盛楠忍不住回头看看榻上之人,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人虽病成这样,身边又只有这个尚不经事的弟弟,但却也算是前世积德,今世有福。 老和尚收了笑容。 “老衲看看。”他说着走近床边,抬手把上了那人的脉。 许久,他才收手,“病得不轻。但也不是没得救。” “真的吗!!”屋里的三人异口同声。 第4章 缘分匪浅 老和尚笑笑,“有救,但药材不便宜,粗略估计,也得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要是放在从前,根本不会让男孩有任何感觉,每日里赏给下人的别说金银,就是世上罕有的宝贝也是平常。 可现在,他没钱,眉毛拧成疙瘩也无用。 “银子我出,不过我现下没有,得回去取。”陆盛楠缓缓开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区区三十两,她的私房钱还是有的。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老和尚问。 “萍水相逢。”陆盛楠答得简单。 “姑娘大义。”老和尚向她点头。 今天已经第二个人夸她“大义”了,她是“大义”还是“大意”,还真不好说。 陆盛楠忍不住苦笑。 老和尚转身去取纸笔,三两下就写好了方子。 陆盛楠看他这么随意,并没像京里医馆的大夫开方子那样斟酌再斟酌,心里反而开始打鼓。 这一天,强盗、小偷、无赖、恶霸都遇完了,临了别再碰上个骗子吧? 她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起手里的药方。 “怎么,不信老衲?”老和尚束起手,笑道。 “不敢,只是想知道哪味药最值钱。” 被老和尚看穿了心思,陆盛楠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实话,到现在这份上,她还真不敢不信。 “姑娘大可放心,老衲虽然不是大夫,可经我手救治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向西拜拜,然后继续笑眯眯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大师,敢问他几时能醒?” “最多三日。”老和尚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轻松。 话罢,他转身看向男孩。 “二位缘分匪浅,小施主不妨搬出客房,投奔有缘之人。” 可去他的吧! 这老和尚,真是偏心,光替这孩子打算了。 投奔她?住她家,药她买,饭她供,再白给这孩子找些伺候病人的佣人呗。 陆盛楠心里想着,忍不住气闷。 “老和尚,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我家小姐好心,也不能就赖上我们啊!” 翠枝气不过,“噌”地跳出来,气呼呼嚷道。 “女施主莫生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老和尚说得平平和和,翠枝吵架的气焰都嚣张不起来了。 “大师,还请体谅,我只是随家父赴任途中路过这里,实在没有能力救济这对兄弟。” 陆盛楠出来打圆场。 其实这话,她多半是说给男孩听的,不能帮到他,她心里也带着些歉疚。 “可怜的孩子。”老和尚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男孩叹道。 陆盛楠咬咬牙,她拉住翠枝,“我们回去取钱。” “哎。” 翠枝赶忙点头,跟着陆盛楠往门外走,还没忘捡起掉在地上的锦缎。 一出门,旦见刚才涌进屋子那四个彪壮的随从,正分列在房门两侧,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 翠枝脖子忍不住一缩。 陆盛楠心头却忍不住一痛。 刚才男孩歇斯底里的样子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深深闭目,然后下了个重大的决定——是的,就是这么任性、仓促地下了个影响自己一辈子的决定——她要把两兄弟带回家! 于是,她退回屋内,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和尚,“我带他们走!” 老和尚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笑着看看激动得快要泪目的男孩,再笑着看看一脸慷慨就义之色的陆盛楠。 “但我有个条件,我不能不明不白带着两个陌生人回家,爹娘也不会答应。”陆盛楠接着说道: “三十两银子,买你们三个月时间,我看你兄长的宝剑极其精巧,定是个习武之人,病好以后,他要护送我们到陇安赴任。” 陇安?! 听到这个名字,男孩的心仿佛漏跳一拍。 他正是要去陇安!真是佛祖保佑,老天有眼! “好!”男孩和老和尚几乎异口同声,爽快异常,话毕还相视一笑。 这……该不是个圈套吧?! 看着眼前的一幕,陆盛楠心里又一次七上八下。 等她喊了客栈的伙计帮忙雇了马车,抬了人送进车里,又按老和尚的药方抓好了药,一脸决绝地跳上车辕时,老和尚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车辕上,翠枝和陆盛楠并肩坐着,半路默然。 陆盛楠在想,怎么说才能让爹娘留下二人。 翠枝在想,躲去哪里才能逃得过这顿板子。 “小姐,您是不是太冲动了?” 翠枝扭头看看身后的车厢,“您要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 “不交代,要打要骂也就这样了,反正人都带回来了,还能再赶出去不成?!” 车厢里男孩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脸上有难掩的愉悦。 他赌对了,他们得救了!想想这半个月来的遭遇,他的小拳头又攥了起来,他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很快,马车拐进一个巷子,来到一处院落前,门口廖管家正翘首张望。 他在陆家大半辈子,看着小姐长大,比自己闺女还亲。 自打出了京城,老爷有意放小姐自在,可姑娘家家的,只带个丫鬟出门,总是让人挂心。 小姐今日出去一整天了,还不见回来,太太已经来问过两次,再不回来,只怕又要吃官司。 他越等越着急,秋凉的天都要急出汗了。 终于看到陆盛楠回来,廖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下马车。 “我的小姐啊,您可算回来了,这是去了哪,怎么还雇了辆马车?” 等陆盛楠站定,廖管家狐疑问她。 “廖叔,辛苦叫人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车里有一对兄弟,他们需要暂住。” “啊?!” 廖管家一时没有回过神,只是条件反射地探身向马车处看。 但见一个漂亮的男孩从车厢里探出身子,然后轻巧地跃下车,向他们走来。 “这是廖管家。”陆盛楠向男孩介绍。 “这是……你叫啥?”陆盛楠一时语塞,低头看着男孩问道。 廖管家更糊涂了,这是把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带家里来了,小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陈安。”男孩回答,然后挑眉问:“你呢?” “陆盛楠。” 廖管家的老眼登时瞪得溜圆。 他吃惊地看着两人,名字都不知道,一个敢带回来,一个就敢跟回来,这世道已经太平成这样了吗? “廖叔,他哥哥还昏迷着,你喊两个人把他安顿去客房。” 话毕,陆盛楠又转身吩咐:“翠枝,赶快去煎药。” “哎!” 翠枝脆声应着,麻溜闪了。 她虽然担心小姐不好交代,但小姐应该不会挨板子,她就未必了,还是避避好。 这头廖管家的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他慌乱地看看走远的翠枝,又回头看看小姐,看看男孩,再看看马车,想着里面还有个昏迷的陌生人,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小姐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变得不清醒了。 这还不得把夫人气得把房子掀了! “这,这,这。”廖管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原地来回踱步。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是我请回来的镖师。” 陆盛楠拉住廖管家的胳膊。 “啥?” 廖管家一闭眼,“我的小姐啊,哪里有人请个昏迷的人当镖师的?您这是跟老奴讲笑话呀!” “嘿嘿,没有,当真的。” 陆盛楠跟廖管家笑着撒娇,“我爹我娘呢?” “在正院。”廖管家说完,又长长哀叹一声。 “您别愣着了,赶快安排下去,马车里那人病得不轻,耽误不得。” “这,这,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啊!” 廖管家一拍大腿,高声喊人帮忙去了。 第5章 住进陆家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陆盛楠指指正院的方向。 男孩丝毫不怵,大方点头,跟着陆盛楠往正院去。 过了垂花门,远远看见庑廊下,父亲陆谨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悠哉地翻着。 “爹爹。”陆盛楠喊着,笑得一脸讨好。 “楠丫头回来啦,你娘问你好几遍了。”陆谨没抬头,一边看书,一边应付着女儿。 还没等陆盛楠走进,门帘子一撩,走出个高挑妇人,只见她长眉入鬓,很是英气,见到女儿回来,她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 晌午以后,她的眼皮就一直跳,上次这样,陆谨回来跟她说被贬了官。 她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平平稳稳到了陇安才是正事。 抬眼看到陆谨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悠闲样,她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在摇椅上。 她是武将家出身,功夫虽然比不得正经的练家子,但脚上的力道可是专门练过的。 陆谨的摇椅被踢得猛然向后倒去,人也跟着差点被甩出去,手里的书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慌忙去抓扶手,还没握稳,却又随着摇椅向前弹去,他急得大喊:“夫人,夫人!” 见他如此狼狈,李氏憋了一下午的气才算透过来,她一勾脚,摇椅稳稳停下。 陆谨扶着胸口,无奈看向李氏:“胡闹!” 他依然俊逸的脸上,浮出些许愠色。 李氏抿唇一笑,骄傲地转身,脖子一压,眯着眼看向陆盛楠。 紧接着,她眉头一挑,陆盛楠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孩,只是男孩嘴巴眼睛都撑得溜圆,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 怎么能不目瞪口呆?! 长这么大,他见过的女人,无论多尊贵的身份,见到夫君都得恭敬行礼,小意讨好,哪里见过这么对自己夫君的女子! “他是谁?”李氏问道。 “他叫陈安,说来话长。”陆盛楠笑着上前,挽住李氏的胳膊。 “那就长话短说!”李氏还在因为陆盛楠的晚归生气,她把胳膊抽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粘粘乎乎的。” 说完,手里的帕子没好气地甩在陆盛楠身侧。 “我们此去陇安,山高水长,路上难免不安全,我特意前几日去镖局雇了个镖师,原说好由他护送我们去陇安,今日特地去下定金,却看到他重伤昏迷不醒。” 说到这儿,她抬眼打量爹娘的神情。 从来没提过请镖师的事,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果不其然,爹娘脸上满是狐疑,李氏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这是他的弟弟。”她指指身后的男孩。 “他俩相依为命,哥哥病着,弟弟差点儿被人拐走,娘,您看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谁知道会被拐去哪里。” 陆盛楠侧转身,男孩的脸完完全全出现在李氏眼里。 她从没见到这么标致的小人儿,皮肤雪白,眼睛晶亮,鼻梁高挺,眉眼俊俏极了! 换身衣裳当女娃养着也未尝不可。 李氏不由心下不忍,这么好看的男孩能被拐去哪?可以去的地方多了,可一个比一个龌龊。 见到娘亲不忍,陆盛楠趁热打铁,继续道: “我看这孩子可怜,想着也算有缘,就想帮他们一把。“ 说完,她看向陆谨,“爹,咱家祖上就有扶危济贫的家风,女儿说得可对?” 陆谨知道她故意下套,懒得理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替他们付了三十两药钱。” 陆家不缺钱,加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十两,爹娘只会觉得少,不会觉得多。 “谁知这孩子立刻就要给我跪下,说定要报答我的大恩,等兄长好了,就免费护送我们去陇安。” 陆盛楠故意把嗓门抬高,激动说道。 男孩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下跪?她还真敢说疯话! “娘,这么好的孩子,您说我能不管吗?!” 陆盛楠抬手一把捏在李氏胳膊上。 李氏本来还在想,这么好看的孩子,要是自己生的该多好。 被她一捏,心下猛得一囧,随口回道:“自然要管!” 见此,陆盛楠把心一横,继续道: “我看着他一个人也没办法照料兄长,干脆就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这层层递进,步步挖坑的本事,料想不仅是天分使然,还有日积月累的身体力行。 男孩在心里默默给陆盛楠竖起大拇指。 还有,这扯谎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整个事情被她这么一改,感觉就顺理成章多了。 可男孩不知道,陆盛楠把他们说成镖师,也是极为讨巧的。 李氏祖上本就是镖师出身,后来跟着先皇打江山,才凭着军功有了官位。 可身边的亲朋,大有仍在走镖之人。 所以,说成镖师,就会让李氏多一些同情和怜悯,也多一份接纳他们的可能。 “他昏迷不醒的哥哥也带回来了?“李氏还是忍不住皱眉。 “大夫说了,休息一两日,最多三日就能醒。” 眼见李氏要变卦,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给自己添麻烦,她赶忙避重就轻地补了一句,堵上了李氏的嘴。 可天知道,这个昏迷的还要多久才能醒。 果然,李氏安心不少,她走下庑廊,过来细细打量起男孩,“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夫人好!” 男孩拱手向李氏行礼,动作极为沉稳、干练,不卑不亢。 李氏最是喜欢漂亮儒雅之人,不然也不会费了老大心思嫁给陆谨。 只可惜,读书多的人,心思都重。 不然你看,坐在摇椅上的那个,这会子脸上没多少表情,可心里估计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了。 她懒得再计较,抬手拉起男孩,“我带你去洗把脸,一脸的汗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唬住了,傻愣愣被李氏牵着,头也没回地走了。 陆盛楠在他们身后喊,“娘,我脸上也有汗!” 李氏回头瞪了她一眼,“等下跟你算账!” 陆盛楠笑笑,抬手摇摇陆谨,“爹爹,娘亲真是人美心善。” “快些回房梳洗梳洗,当心惹急了你娘,打你板子。” 陆谨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着陆盛楠,一脸宠溺。 等陆盛楠走了,庑廊下顷刻又只剩他一人,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悠悠晃着,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边厢,陆盛楠回了房,翠枝蹲在廊下煎药,手里拿了把扇子,心不在焉地扇着。 见她回来,她眼睛一亮,赶忙丢了手里的扇子冲过来。 “小姐,怎样啦?”她急急问道。 陆盛楠冲她挑眉一笑,“你说呢?” “这么说,老爷太太同意留下那两兄弟啦?” “不光同意,我娘还很喜欢那男孩,带他去梳洗了,亲自!” 陆盛楠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说完,她撩帘进了屋,坐在桌边的圆凳上。 翠枝跟过来,倒了杯茶给她,陆盛楠真是渴坏了,她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亲自吗?”翠枝的眼睛亮亮的,“太太真是好人!” 陆盛楠也跟着点头,又在心里默默叹气。 去哪凑了这么一家子缺心眼的好心人呐! “药熬好了吗?”闻到一阵药香,陆盛楠问翠枝。 “快了快了,我马上就给送过去。”翠枝应着一面走到廊下,一面蹲身去看药。 “你安排个小厮,留在那边帮忙,然后看看还缺什么,添置添置。”陆盛楠吩咐翠枝。 可她转念又想起母亲牵着那孩子的样子,不由心下一暖,“算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第6章 又不好了 正院里,李氏牵着男孩进了东厢房,丫头紫菱看到太太带了个俊俏的小男孩,笑着问:“这是谁家的小哥,长得这么俊。” 李氏笑弯了眼。 “俊吧,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给他打盆水,先净个脸。” 紫菱应声打了水进来,并服侍着男孩梳洗。 李氏很快发现,男孩应付得十分自如,明显一直就是受人精心伺候的。 她不禁心下狐疑。 但也就是片刻,她就把这心思抛到了脑后,毕竟富贵人家落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洗漱干净,男孩被李氏带进了正堂。 正堂布置得很简单,进门只见堂下挂着一副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 男孩不由眼前一亮,旋即心下计较,能写出这样一笔字,学问应该不浅,八成是考了进士做了官的,进而客气问道: “请问夫人,你们自哪里来?” 李氏笑笑:“京城。” 京里做官的,三品以上他都见过,这陆老爷至多是个四品。 “来人了,来人了。” 李氏拉刚拉着男孩在她对面坐下,就听身后传来八哥的说话声。 “就你灵!”李氏抬手点点鸟。 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到博古架上,一只黑色的大鸟,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盯着他瞧。 男孩眼神暗了暗。 他也有只八哥,是只通体雪白的长冠八哥,长得漂亮极了,整个大谢朝应该超不过三只。 可他的鸟不会说话,空有美丽的外表。 想到这儿,他神情更加沮丧。 现如今,他自己何尝不是什么本事也没有,空有个人人夸赞的外表。 李氏看他小脸拧巴,怕他太过忧虑兄长的病,推了桌上的点心给他:“先吃点垫垫。” 男孩低头,看到一盘精致的奶油酥饼,他抬头看向李氏:“谢谢夫人。” 然后抓起一块胡乱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吞了下去。 他太饿了,两天了,他就吃了一个抢来的油糕。 “慢点,小心噎着。”李氏看他吃得急,赶忙倒了水给他,男孩接过一饮而尽。 “紫菱,快去叫厨房下个酱香排骨面,用我腌好的酱。”李氏见状,高声吩咐。 “长得俊就是不一样,您亲手调的酱,我们大老远从京城就带了两罐,平日里可不舍得用。” 紫菱有些调笑地说。 男孩在心里憋闷,什么时候他都成个靠脸吃饭的人了。 鄙视归鄙视,不屑归不屑,不想靠脸吃饭的人,正儿八经看到饭来了,可一点没客气。 他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碗筷。 看着李氏笑弯的眉眼,男孩夸赞:“夫人,这面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李氏笑着回:“放了我腌好的酱,独门秘方。” 要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 他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很喜欢,看他狼吞虎咽吃面,就更喜欢了。 不像他家老爷,吃个饭慢吞吞,太不爷们了,这孩子真是衬她的心意。 “以后不用叫夫人,就叫我眉姨!” 李氏叫李舒眉,族里的孩子多喜欢她爽利的性子,私下都亲热地称呼她眉姨。 男孩展颜一笑,“哎,眉姨。” “好孩子,真爽快,眉姨就喜欢爽快人。”李氏笑得更开心了。 眉姨,你的胆子跟你闺女一样大,福气也是一样好,男孩在心里想。 “眉姨,我去看看我哥。”男孩站起来向李氏作揖道谢。 “去吧,去吧,晚饭我让他们给你送过去。紫菱,派个小丫头送小公子过去。”李氏高声吩咐丫鬟。 男孩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正堂的门帘子晃了晃,屋里传出李氏爽朗的笑声。 他忍不住跟着扯出个笑,回身却狠狠擦了把泪。 两年了,母亲过世以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个刺头。 大家都怕他,事事顺着他,他却孤单地发现没人真心疼他。 李氏的面不仅浓郁醇香,还给了他多年不曾品到的关爱。 让他的心暖暖的、软软的,又酸酸的。 他跟着丫鬟一路来到客房。 进门,只见屋里两个丫鬟正急得团团转。 男孩惊了一跳,冲过去问:“怎么了?!” “陈小公子,您兄长怕是不好了。”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说道。 如果是自家主子,打死她也不敢说“不好了”,可外面来的走镖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实话实说。 “谁说的?!怎么就不好了!” 男孩的眼瞪得老大,额角的青筋都爆起来。 小丫头被吓得退后几步,颤巍巍答道:“喂,喂,喂不进水,怕是也喂不进药。” “水呢?” 男孩懒得跟丫头废话,自桌上端起水到了床榻边,他笨拙地托起兄长的头,把碗凑到他唇边。 可是碗里的水只是顺着兄长的唇没入下巴,丝毫没有流进兄长嘴里。 他不死心,把人放下,又拿了勺子,舀起一勺水,勺子抵开男人的嘴唇,慢慢倾斜,可水还是顺着兄长的唇流出来。 男孩急了,一把丢开手里的碗,抬手摇着兄长:“哥,哥!你醒醒,你醒醒!” 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门口正要撩帘子的翠枝手不由顿住。 她怯怯看向陆盛楠,里面那位,就是个魔王!她现在不用看到他就已经怂了。 陆盛楠干脆自己撩开帘子进了屋,“怎么了?!” 她质疑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意,冷冷地让屋里的两个丫头心下一紧。 还没等丫头们认错,男孩已经冲过来,一把拉起她快步向床榻去。 陆盛楠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她也着急。 这刚进门别真就出事了吧,那老和尚别真是个骗子吧! “陆姐姐,我哥喂不进水,他是不是真的不行了?!”男孩眼里蓄着泪。 陆盛楠心里一酸。 这个傲娇又臭屁的男孩,从她见到他,他就一直像个骄傲的公鸡,昂着倔强的头,就算求人帮忙,也不见他低头。 现在喊她“姐姐”,这是真的怕了,服软了。 “哭什么,我试试,翠枝拿药来。” 陆盛楠抬手拿帕子抹了男孩脸上的泪,伸手接了翠枝递过来的药碗。 她的方法跟男孩刚才用过的一模一样。 男孩越看心下越凉。 “怎么办,怎么办?!”他带着哭腔,胡乱擦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泪。 “拿个筷子,把他嘴撬开,把药灌进去!”陆盛楠高声吩咐。 丫头赶忙去拿了筷子,陆盛楠起身,换了小丫头来。 可两个丫头轮番上阵,最后翠枝都上了,也还是没能撬开男人的嘴。 三人无助地看向陆盛楠。 第7章 灌药 陆盛楠走进榻边,凑近细细观察着男人的脸。 他的脸轮廓立体,有种与生俱来的刚毅,即使紧闭着眼,看起来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叫什么?”她回头问男孩。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陈锋!”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犹豫! 到底是不是亲哥?! 陆盛楠蹙眉又打量了兄弟俩一眼,长得很像啊。 她懒得再纠结。 “陈锋,陈锋!”她高声喊着,伸手推了推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丝毫没有反应。 “陈锋,陈锋!”翠枝尖着声音大声叫。 陆盛楠没忍住,皱眉看向翠枝,“你叫不醒他,先把我吼聋了。” 这可怎么是好。 陆盛楠心下忐忑,她别真闯祸了吧,父亲还没到任,先摊上个人命官司。 这动不动就讹人的臭小子,指不定还会反咬她一口,她怎么招架得住! 想到这,她起身到桌边抄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转身就泼在了榻上之人的脸上。 在屋里众人呆楞的目光下,她紧紧盯着榻上之人的脸,只见那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有戏! “陈锋,你给我听好了,你弟弟现在在我手上,你不赶快好起来,他就得卖身在我家为奴,你忍心看他为了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遭人白眼,受人欺凌吗?!” 陆盛楠的话铿锵有力。 男孩也被骇住,进而就是心下酸楚,泪水更加止不住地滑落,他恨自己没出息,抬手狠狠擦着脸上的泪。 “你看看你弟弟,他受的委屈,吃的苦,难道要白受,白吃不成?!你欠他的,起来还完了再死!” 陆盛楠干脆破罐子破摔,话说得更狠不说,还拔下簪子,狠狠扎在陈锋的虎口上。 血顷刻就汩汩冒出,她麻利地抽出帕子按住。 陈锋躺在榻上,他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铁牢中。 牢中黑暗、密不透风,闷热无比,他发疯地撞击铁栏,但是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又像被丢进寒冬结冰的湖中,湖水冷得刺骨,他禁不住全身颤抖。 他想活命,可用了极大的力气,却浮不出水面,他要窒息了…… “陈锋!陈锋!”有人在喊。 “懦夫!逃兵!”有人在骂。 他怎么会是懦夫,怎么会是逃兵! 愤怒之下,忽又感觉一道钻心的疼痛,他条件反射般拼力一搏,终于从冰水中探出了头。 “动了,动了!”翠枝惊喜地指着男人蹙起的眉头。 “把药灌进去,快!”陆盛楠高声吩咐,她怕晚一点,这男人又喂不进药了。 但愿老和尚不是个骗子! 求求这叫陈锋的快点醒来吧,她可不想罚跪啊,这里又没祠堂,跪给哪个老祖宗看啊。 翠枝和另外两个丫头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总算把药灌完了。 男孩走近陆盛楠,郑重向她作揖:“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还!” 嗬,还有这么懂事、通人情的时候啊,不容易呢。 陆盛楠心下感叹,抬头擦去男孩尚未全干的泪痕,“放心,你这个不省心的哥哥,命长着呢!” 男孩破涕为笑。 安顿了兄弟俩,陆盛楠和翠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进门顾不得梳洗,陆盛楠从桌上翻出黄历,仔细看了九月初八的注解。 “翠枝,这黄历也是骗人的,还说今日大吉,宜出门宜远行。” 陆盛楠往床上随意一躺,黄历盖在脸上。 “像什么样子!” 李氏甩着帕子走进屋,两步就到了床前。 看到陆盛楠没正形地躺在床上,她抬手用力一推,然后转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翠枝见此抿唇一笑,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就留了母女二人。 “娘!我都十六了,您能不能别再打屁股了!” “呦,那你就成器些,别成天没个正形!” 李氏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她,看得陆盛楠心下一凉。 完了,她以为这一天可算交代过去了,没成想,正儿八经来讨交代的这才上门了。 “娘,我求求您,您饶了我吧,我实在要累死了,我一个字都不想说!” 陆盛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行,那就让你爹来问你。”李氏一拍大腿,就要起身。 陆盛楠一骨碌爬起来,“可别,您问,我说!” 她娘,她多少还能糊弄过去,换了她爹那个老狐狸来问,只怕她的老底都要给掀翻了来。 “你老实说,这兄弟俩到底是干啥的?”李氏认真看着女儿。 干啥的?她还真不知道干啥的,可是不能照实说啊。 “就是走镖的啊。” 她装着一脸诚恳。 李氏仔细盯着女儿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上判断一二。 可事实上八岁以后,她就已经辨不出女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盯了半天,她败下阵来。 “那好,我再问你,为何把个昏迷的病人接到家里来,你别告诉我你这么救苦救难,我和你爹打小可没这么教你。” 李氏凑近女儿,再次强调,“说实话。” 她能说她是被老和尚算计了吗?不能! 她能说她是被男孩赖上了吗?也不能! “娘,我讲了,您可不能再怪罪。” 陆盛楠虚张声势地坐直身子。 “是我,不小心惊了人家哥哥的马,哥哥摔了马,昏迷了,您说,我能咋整?” 话音还没落,李氏一指头已经戳在了她的额角上。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我说我眼皮子怎么跳了一天,你能不能长进点啊!” “能,能,能!”陆盛楠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这一天,她可太长进了!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再敢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到陆盛楠一脸满不在乎,她又恶狠狠补了句:“动家法!” “祖父的家法,还是祖母的家法?”陆盛楠故意坏笑着问? 祖母的家法是打手心,祖父的家法是抽鞭子。 “你就气我吧!”李氏又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娘!”陆盛楠气急败坏地大叫。 李氏却一脸轻松地起身,悠哉哉甩着帕子向门口走去。 “翠枝,收拾东西,我要回京城!”陆盛楠在李氏身后喊。 “小姐,不,不早了,奴婢给您打水,早些洗洗睡,睡吧。”窗外传来翠枝怯怯的回话声。 李氏哈哈一笑,丢下一句“先吃饭!”撩帘出了门。 陆盛楠直愣愣仰头倒在床上,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 第8章 收拾烂摊子 这边厢,陆谨一直在堂屋里等李氏,见她回来,抬步迎上去:“问出什么没?” 李氏没好气地斜了陆谨一眼,“都让你惯的,成天不着调!” 说完,她将陆盛楠的话重复给了陆谨。 “这么说来,是她闯了祸,害怕我们责难,编了个故事,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个圣人?” 陆谨悠悠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像她闺女做得出来的事。 “这孩子,你得好好管管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嫁得出去?什么样的婆婆遇到她,都得少活三年!” 李氏越说越气,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抬手就要喝。 陆谨大手一拦:“夫人的茶凉了,我喊人给夫人换一壶。” 得,她这好夫君,灭火的本事比京城水龙局专管灭火的潜火队都厉害。 她只能撇撇嘴,然后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符侍郎信上说什么?” “一些家常的寒暄,问了我们的行程。”陆谨说着踱步到条案边,捻起一撮鱼食丢进案上放着的鱼缸。 “还让我当心,说最近不太平,京城在严查,好像在找什么人。” 其实符敏信上还说他的嫡长女,女儿的手帕交,许配了户部侍郎的次子,明年开春就会下定。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看符敏就是故意的,多年的同窗和同僚情谊非得毁在儿女婚嫁的攀比上不可! 他的宝贝女儿,可不能被夫人成日里斗蛐蛐一样拎着跟这个比跟那个比。 “那老爷计划什么时候启程?” 李氏顺着他的话问,京城里的事她可不关心,这辈子回不回得去都两说。 “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一个月了也不过将将离了京城五百多里,距离陇安少说还有千八百里,这么下去,指定会误了赴任的时辰。” “怕什么?我一个驿丞有什么离不了的。” 陆谨弯腰看着鱼,悠悠开口。 李氏与他夫妻十多年,最是懂他,知他心里不悦,不想触他的霉头,挑挑眉,转脸去看八哥。 八哥见她看过来,一脸警惕,小眼睛瞪得溜圆,嘴上也没闲着:“睡你的觉,睡觉!” 李氏俏眉一横,“饭都没吃,睡什么睡!”她捡起碟子里的坚果狠狠向鸟丢去。 陆谨一笑,叹道:“好鸟!” 一颗坚果应声也砸在了他的头上。 第二日天刚亮,陈安就来跟陆谨和李氏请安。 兄长吃了药,昨天夜里再没有发烧,看样子好转不少,他特别感谢陆家上下。 陆谨在书房见了他。 陈安第二次见到陆谨,不免细细打量。 面前的男人中等身材,略显清瘦,虽只随意穿了一身清灰长衫,但头发胡子都打理得十分得体。 让他稍稍惊讶的是,他很少见到这个年纪还显出英俊的男子,特别是当他微笑时,有种与生俱来的清俊儒雅。 陈安拱手:“多谢陆大人关照。” 陆谨从书案后走出来,在他身前站定,也打量起面前的男孩。 好样貌自不必多说,只是这淡定从容的气质,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也很是少见。 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拿捏自如,又有一股矜贵之气。 重要的是,他并不跪他,至少说明,这孩子绝非所谓“走镖”出身。 但他并不揭穿,他有他的顾虑,也自有他的把握。 “可曾读书?”陆谨悠悠问道。 “读过,但是不精。”陈安恭谨回答。 读没读书,他可不敢隐瞒,太容易露馅了。 但读得好不好,自然是可以藏一藏的。 “师从何人?”陆谨继续问道。 “族中的私塾先生。”陈安答得很是简单。 陆瑾看出来他并不想多说。 也可以理解,谁遇到把自己兄长伤成那样的人家,也不会毫无防备。 于是,他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些适合你看的书,我挑几本,你带回去读,希望对你有所助益。” “谢谢陆大人!”男孩对陆谨恭敬一揖。 抬起头来,眼里有熠熠星光。 终于有人不把他当小可怜、小骗子,小强盗了,这十几天他仿佛过了一辈子,太漫长,太熬人了。 陆谨看到孩子满眼感激,心下亦是不忍。 突遭如此变故,这孩子实属不易。 于是他又补道:“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男孩笑着点头,他想到了一个词,“和蔼可亲”。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先生,应该是自己的好几个先生,他们应该都比陆谨有学问,但他们只能用另一个词形容,“毕恭毕敬”。 他突然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不一定是老天爷对他的磨炼,也可能是眷顾。 “谢谢先生!”他爽朗应道。 “哈哈哈哈,我这还收了个徒弟!” 陆谨抬手抚上陈安的肩,“走,挑书去!” 一刻钟以后,陆谨和男孩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早饭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四个小菜,热乎乎的馒头和油饼,还有四碗清粥。 “快来快来,先吃早饭。”李氏招呼他们。 “眉姨早!”陈安向李氏行礼,李氏笑着受了。 陆谨挑眉。 这妇人,人情世故上总比他快一步,他这才刚收了徒,她却早就攀上亲了。 “楠丫头呢?”陆谨一面坐下一面问。 “应该在过来的路上。”李氏把油饼往陈安面前推了推,回道。 话音刚落,陆盛楠就带着翠枝撩帘进了屋。 呦,这其乐融融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呢。 陈安见她进来,抬头笑着喊她,“陆姐姐。” 陆盛楠被他叫得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警惕地竖起来! 又想要挟她什么不成? 求求这小祖宗,快放过她吧。 她这一愣,倒把李氏整不乐意了,“呆子,还不过来吃饭。” “哦,好。”陆盛楠一边乖乖坐下吃饭,一边懊恼地觉得自己真像个呆子。 一顿饭吃下来,她手里的勺子抖了又抖,磕得碗沿叮叮作响,李氏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可是,这能怪她吗? 就一个晚上,怎么他们一个成了“眉姨”,一个成了“先生”,这不就是死死被赖上了吗? 她这傻爹傻娘能不能长点心啊! 好容易用完了饭,打发了男孩回去,陆盛楠忍不住问: “你们真就那么喜欢陈安?怎么对他那么好?” 李氏继续翻白眼。 “你说呢,你闯了祸,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怎样,你还不乐意了?” 好嘛,她还有冤无处诉了呗。 第9章 我要去求个平安 早饭过后,临时的陆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这里是他们出京以后暂住的第三座宅院,有趣的是,三座宅院都是母亲娘家陪嫁的宅子。 要说外祖母真不是一般人,人家闺女出嫁,都是陪嫁京城的宅子,她倒好,满大谢找了五个州县,陪嫁了五处宅院。 最远的就是他们现在落脚的这座,距离京城有五百多里,价钱当然也不到京城的十分之一。 当年总有人嘲笑,说她是没银子在京城置办产业,想着法子凑数充脸面。 如今看来,没准当年就看女婿不靠谱,才提前做了准备,简直太有先见之明。 陆盛楠想不明白,外祖母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偏就养了母亲这么个非父亲不嫁的死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母亲昨日里肯定将她现编的一套谎话转述给了父亲。 就她爹那聪明劲,一定看出些端倪。 但一顿饭下来,也没见父亲对她有半点质疑或者数落。 父亲端方儒雅,母亲的日子才能过得如此舒心。 即便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陆家的后院里也是干干净净,京城里不知多少夫人太太眼红羡慕。 她自然也觉得,父亲是这天底下顶顶难得的好男子。 换个人做她爹,今日她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了正院。 回了自己的小院儿,陆盛楠让翠枝找出新买的锦缎,二人商量着选了个画样子,支开绣绷子临窗开始绣帕子。 她的绣工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庄“落霞坊”里的吕师傅教的。 吕师傅虽算不得落霞坊里最有名的绣娘,但陆盛楠天生对色彩极为敏感,连吕师傅都常常自叹不如。 遇到这么有天分的徒弟,吕师傅不仅倾囊相授,还经常带着她去拜见自己的同门师姐妹。 陆盛楠偏又长着一张人人喜欢的小甜嘴,几年下来,积攒了一手顶顶出色的绣活。 “小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您听说过这句话吗?”翠枝也撑了个绣绷子在边上绣帕子。 小姐学会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只是她没有小姐的灵性和悟性。 可即便这样,她比一般人家的姑娘也厉害得不只一星半点,这上面,翠枝还是很有自信的。 “听说过,怎么了?”陆盛楠没有抬头。 她很是喜欢这样跟翠枝各自做着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觉得,我们以后即便落魄了,凭着这手艺,也会过得不错。” 翠枝笑眼弯弯,两腮的酒窝深深显露出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盛楠停下手里的活,略略蹙眉看向翠枝,这丫头从来不知愁滋味,今日怎么说起这些。 “我就是想到客房的两兄弟,我们也没办法真的带他们走吧。” 翠枝没抬头,语气里都是落寞。 “哎。”陆盛楠也轻叹出声,她也在担忧。 父亲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显的消极怠工,再这么下去,定然会惹怒以后的上峰。 说不定人家又会向萧王告状,萧王指不定又要降罪,自身都难保,谈何关照他人…… “不绣了,出去走走。” 她越想越憋闷,干脆丢了绣绷子,带着翠枝往后院的小花园去。 刚进了园子就看到陈安坐在亭子里发呆。 老和尚说她跟陈安缘分匪浅,她怎么觉得是冤家路窄,不然,怎么一看到他,她本能地就想逃,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声:“陆姐姐”。 她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声“陆姐姐”呀,怎么每次听到都汗毛倒竖,真是太没出息。 她很是懊恼地甩甩帕子,转身向男孩看去。 一张笑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闯进她的眸中。 纯净明亮、毫无掩饰。 陆盛楠差点就要忘记一日前那眼睛里射出来的如寒冰一样的光,以及滔天般的怒火了。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为啥爹娘第一回合就全部被降得服服帖帖。 “怎么一人在此?”她定了定神,走过去问道。 “房间里憋闷,出来走走。”陈安想也没想地答。 这倒是跟自己缘由一样。 “你兄长可好些?” “可以正常吃药,只是已经三天没进食……”陈安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很是心疼,也很是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人也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都需要一个过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可以吃药,就会慢慢好起来。” 陆盛楠一面说着安慰的话,一面走近男孩,准备挨着他并排坐下。 “陆姐姐,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看吧,看吧,又来了,这小祖宗刚才笑的那么殷勤,果然没安好心。 陆盛楠屁股还没坐稳,一听此言,麻溜弹起,“我还有事,先走……!” 只可惜,她迈步的腿没有陈安出口的话快。 “我想找个寺庙,给兄长求个平安。” “就这?” “就这!” 倒是简单直接,她可真怕这小祖宗再整出什么难题给她。 反正她也嫌家里闷,寻个寺庙散散心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喊了廖管家套了马车,往城北的慧觉寺去。 驾车的人名叫刘阿大,常年给李氏看宅子。 一路上刘阿大跟他们介绍: 慧觉寺原名万方寺,后来有个大和尚“慧觉”在此做了十年住持并圆寂于此,为了纪念他才改名慧觉寺。 寺里除了初一十五,平日的香火并不很旺。 两刻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等陆盛楠跟陈安下了马车,来到寺门前,他们终于明白,为啥平时的香火不旺了。 寺门虽设在山脚下,可入了寺门,迎面就是直耸入云的山路。 虽然顺着山路铺了台阶,可沿着一级级台阶看上去,仿佛这条石阶路是要通到天上去的。 “这台阶得有多少级啊?!”陆盛楠忍不住感叹。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刘阿大想也没想得答道。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陆盛楠惊讶出声。 太可怕了,看着这望不到头的台阶,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跟在她身后的翠枝怯生生扯扯她的衣袖,“小姐,咱回去吧。” 话罢,她望望台阶,再苦着脸看看陆盛楠和自己。 言下之意,咱得有个自知之明不是? “算了吧,这么高,爬上去就要天黑了。” 陆盛楠一面皱眉望向山路,一面劝陈安。 “你有这份心,佛祖和菩萨也是会感应到的。” “不行!老和尚说,兄长至多三日就会醒,今日已经算第二日,我要在第三日到来之前去求佛祖!”陈安眼神灼灼。 从前,他最不信的就是这些烧香拜佛之事。 要是多磕几个头,就能如愿以偿,那考进士的也不用头悬梁,直接比谁头磕得多就成了。 可而今,他就是想去磕头,多磕几个头。 仿佛只有诚心诚意跪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才能让一颗因为期盼惴惴不安的心得到宽慰和安宁。 第10章 给佛祖塑金身 “陆姐姐不用跟着,我自己去!”陈安说完抬腿就走。 老天爷!陆盛楠在心里哀怨。 自从遇到这男孩,她因为发善心三番四次把自己堵得无路可退。 可怎么就是学不乖!居然又轻易答应他来寺庙!她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可而今,她怎能放个半大孩子自己上山? 万一出点事,她该如何交代?不对,他唯一的亲人还昏迷在陆家的客房里,应该说,她都不知道跟谁交代。 “你等等!”陆盛楠见他一眨眼就窜出去,也快跑两步跟上。 翠枝无奈,落在最后咬牙跺脚,终也只能追上去。 陆盛楠走出老远,也没忘回头安置还在栓马桩的刘阿大:“刘叔,天黑我们还没下山,就回去找老爷来救人!” “小姐,小姐!”刘阿大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车要是丢了,他半辈子积蓄赔不起,可小姐要是丢了,他一条老命都得赔上! 想明白这个道理,刘阿大急急捆了两圈缰绳,使劲拽拽,觉得还算牢固,干干脆脆也跟着上了山。 于是,四人开始吭哧吭哧爬台阶。 最开始的三百级台阶很平缓,加之天气不热,也不见多么出汗,爬起来还算轻松。 没有什么体力的陆盛楠和翠枝,也可以紧紧跟住前面的男孩,甚至还可以轻松地谈天。 “你家做什么的?”陆盛楠边爬边问。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她觉得现下倒是个好时机。 “走镖的。”陈安答得很敷衍。 说他们是走镖的,那他们就是走镖的吧。 但这就坡下驴的架势,听起来却很是挑衅。 怎么着也算交过几次手,陆盛楠清楚,面前这个男孩可不是自家族里还在上树掏鸟窝的那种小屁孩。 现下这个境况,陈安完全没必要故意跟自己斗嘴。 所以,她并不生气,反而耐心反问他:“哦?不能说?” 陈安小脸绷得紧紧的,并未回话。 “有仇家?”陆盛楠继续试探着问。 她很关心这点,这个孩子有点奇怪,别真有什么问题,再给家里招来祸事。 陈安还是默不作声。 “很大的仇家?”陆盛楠继续问。 陈安知道她在忧虑什么,他之所以没有马上回话,确实是心下有所计较。 实话说,他真的有仇家,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而且这个仇家也确实不是一般的大,说出来,定会搅得陆家地覆天翻。 他不能冒险,他得稳妥地留在陆家,等昏迷的那个人苏醒。 “没有什么仇家。”陈安停下来,扭头看着陆盛楠,挤出个勉强的微笑。 “只是娘过世了,爹另外娶了人,就不管我和兄长了,我们相依为命,并无什么正经营生可跟你讲。” 他总是喜欢这样看着人的眼睛说话,坦坦荡荡,却又优越感十足,细看下,甚至有点傲慢。 傲慢个鬼,都寄人篱下了,还一副欠揍的样子,真是被兄长惯坏了! 陆盛楠心里腹诽着,继而又想,什么样的兄长可以养出这样的小鬼头? 她也得去拜拜,求那个人早点醒来,好给她解解惑。 接下来的台阶越来越陡,别说聊天了,喘气都费劲。 陆盛楠跟翠枝相互搀扶着,都看到对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张大红脸。 身上虽然越发累,但心头仿佛轻快起来。 陈安每爬两级,都会扭头给她们打气:“陆姐姐,再坚持下。” 陆盛楠心下温暖,她笑望着陈安,“好,快到了!” “嗯!”陈安重重点头,表情里尽是严肃和虔诚。 陆盛楠觉得,陈安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跟命运抗争,这不服输的劲儿,还真是感染人。 终于到了佛殿前,四人都是气喘吁吁。 进了大殿,只见数丈高的佛像巨大无比,佛祖慈眉善目、普渡众生的样子,让人不由心下敬畏。 陈安走在最前。 他环顾一圈,最后在东边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和尚,他走过去轻声喊:“师傅,师傅!” “徒儿别闹。”胖和尚眼都没睁。 男孩很是尴尬。 这才刚进了寺门,就有人来收徒了? 这地方的人胆子怎么都这么大,人人都这么热衷 跟他攀亲! 他一时竟也囧得说不出话。 难得看他吃瘪,陆盛楠好笑摇头,抬步上前,“师傅!” 胖和尚听到是女子的声音,知道不是自家寺里的人,这才悠悠晃了晃脑袋,眯缝着睡眼,“施主,何事?” 陆盛楠低头看陈安,眼神问他,“何事?” 陈安上前,“师傅,我要许愿。” 胖和尚闭眼回道:“一个。” 众人先是被陈安整得一脸懵,许愿就许愿,直接跪下拜佛祖不就得了,还这么煞有介事地找个和尚来问,一看就是没经验。 可胖和尚这说的什么意思,众人更糊涂了。 “什么?”陈安追问。 “只能许一个愿。”胖和尚抬了抬眼皮,余光瞟了眼陈安。 陆盛楠很想把这胖和尚面前的经文拍到他脸上。 好个不讲究的臭和尚,欺负个孩子!哪里有许愿只能许一个的说法?!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可是在雷音寺里,佛祖像前,师傅可想好了再回。”陆盛楠压着怒火说道。 胖和尚眼一闭,嘴一撇,抄起手里的木槌,“咚咚咚咚”地敲起来,一副不想解释,也懒得理会的样子。 欺人太甚! 陆盛楠抬步上前,她倒要好好问问,这是哪个佛祖的规矩。 这时,刘阿大急急上前拦着,“小姐,这寺里确实有规矩,就求一件事,是当年慧觉大师留下的寺规。” 话闭,他抬手指指墙上,只见上书:“一人一愿,心诚则灵。” 难怪香火不旺,这是根本不想做生意。 看到陆盛楠皱眉,刘阿大又补了一句:“您看这台阶,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都,都是一……”他自觉也没说出个缘由,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挤出个憨实的笑。 “无妨,那就一条!” 陈安听到此,转身跑到佛祖前,扑通跪下,恭敬磕了个响头,大声说:“佛祖,求您让我兄长明日醒来,待我长大,必再塑金身!” 听到这话,胖和尚原本闭着的眼一下子就睁圆了。 他盯着陈安小小的,却很是挺拔和倔强的背影,满眼放光! 可也就是一瞬,他又嗤之以鼻。 塑金身?小屁孩真敢瞎许诺! 不光是胖和尚,殿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 年少轻狂,太轻狂! 陈安说完,又拜了拜,才起身看向陆盛楠,“陆姐姐可有心愿?” 爬了这一路,陆盛楠终于适应了陈安的“陆姐姐”。 可被他这么突然一问,还是有点懵。 她原本也想求佛祖让陈安的兄长快点醒来,可陈安方才许了那么宏大一个愿,她突然就不想跟着惊扰佛祖了。 “我拜拜就行。”陆盛楠答道。 “那陆姐姐把你的那个愿让给我吧。” 陈安十分真诚地看着陆盛楠。 被这么双眼睛蛊惑着,陆盛楠又一次毫无原则地屈服了,她狠狠一点头,“行!” 反正是当着佛祖的面要走的,接下来许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愿,佛祖也不能算到她头上。 陈安又一次郑重跪下,重重磕头,然后直起身子: “求佛祖保佑陆家平安康泰,陆老爷,陆夫人长命百岁!待我长大,每年捐香火钱,一万两!” 胖和尚别说瞌睡了,坐都坐不住了,“噌”地一下从桌案前站起身,绕到陈安身侧细细打量。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好大的口气!不错!很不错! 第11章 没错,他是大谢太子爷 而殿里其他人,此时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陈安的话洪亮高亢,铿锵坚决! 每一个字都像洪钟般震在陆盛楠的耳边和心底。 她做梦也没想到,陈安会许每年一万两保佑陆家平安! 而这个身无分文的男孩,一日前还在她眼前挥着剑声嘶力竭,凶悍得像个豹子。 她忍不住眨眨眼,定睛再看,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但人却似乎不是那个人了。 现在跪在佛前,虔诚祈祷的男孩,仿佛已然受了佛祖度化,开悟升华一般,陆盛楠甚至觉得他周身都在发光。 她忍不住再眨眨眼。 她在心里鄙视自己,会发光的那是摇钱树! 可后来,她才知道,摇钱树也是小瞧了陈安,他根本就是座金山。 翠枝满眼是泪,她拉着陆盛楠的衣袖摇着,”小姐,陈安真是好孩子呢。” 陆盛楠鼻子也被她摇酸了。 “谢谢你。陆家定然会好好的,爹娘也定然会长命百岁!” 陆盛楠走过去扶起陈安。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老和尚算计着把这对兄弟捡回来,是个令人开怀的决定。 多年后,每每到了寺庙佛堂,她都会想到笔直得跪在佛前的男孩,明亮的眼,还有透过寺门镂空的格扇洒在他脸上点点辉煌的暖阳。 充满希望。 从佛殿出来,四人见天色还早,就绕到殿后的园子里歇脚。 胖和尚被陈安两通许诺撑得满脸堆笑,忙前忙后,准备了半桌子茶果点心。 陆盛楠又忍不住在心里为陈安这笼络人心的本事竖了竖大拇指。 两人并肩坐着。 “陆姐姐可有什么不开心?”男孩竟开口问道。 陆盛楠极其意外。 事实上,她跟翠枝在房间里提到父亲赴任,确实是有点小担忧,可这点子担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怎么如此轻易就被个孩子看穿了。 她瞬间开始怀疑自己。 难不成她真是父亲说的那种傻大姐,心思都写在脸上,能被人一眼看穿? 想到此,她不禁心虚问道:“你怎知我有不开心?” 他当然知道。 八年里,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自然,他也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脸色。 就他的这双火眼金睛,哪天眉姨屋里的八哥有个不自在,他也能一眼看穿。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笑笑。 “现下已经入了九月,暮秋时节,陆家园子里早没了景致,这个时候还到园子里去,不是去看景,而是去散心。” 这话说得多聪明,合情合理。 论胡诌,他倒是自认跟眼前的陆盛楠不分伯仲。 陆盛楠也在心里佩服。 这孩子,真真让她意外,孤立无援的时候,像个困兽,孤注一掷;脱离了困境,又变得左右逢源,世故人情得很,实在有趣。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陈安显得很不适应,迅速偏了身子躲开。 陆盛楠不答应,又伸手够过去,陈安也不示弱,继续偏头躲开。 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有趣,园子里就传出欢快的笑。 闹够了,陆盛楠才叹气,“我其实,有点担心我爹。” 陈安侧着头很认真地听。 “说了你也不懂,我爹这个人,有点执拗,往好了说,是有风骨,往坏了说,是他们说的[不识时务]。”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陈安。 “呦,这小眼神,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何止听得懂,他实在太清楚了。 大谢朝多少官员都因为识时务成了趋炎附势之徒,别说傲骨,连脊梁骨都是弯的,他见得多了。 “我就怕萧王再对他发难。”陆盛楠叹气,目光看向远方。 “都从五品官变成驿丞了,我都不敢想,再严重会是怎样。” 她没把这么个孩子当回事,才随意感慨了下。 可她没看到,男孩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冰冷。 萧王! 那个他防备多年的人,最终还是把他逼到了那抢食偷盗、山穷水尽之地。 男孩拳头捏得紧紧的。 母后离世三年,萧贵妃仗着萧家势大,对太子之位的觊觎已经成了司马昭之心。 父皇虽一直护着他,但是碍于萧家在朝中的势力,也只能暗暗制衡。 一些心盲眼瞎之人,开始觉得他这个太子之位也不一定牢不可破,开始对他的皇弟,萧贵妃的儿子频频示好。 因为常常遭到质疑,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常常自己都无法控制。 父皇知他心下憋闷,才带他离了京城去围场打猎。 没成想,他却成了围场里最大的猎物。 只因追逐一只小鹿短暂离开了父皇的视线,他就被人逼到了悬崖边。 千钧一发之时,三日前才从驻地回京述职的镇北侯,他的嫡亲舅舅——綦锋出现,几乎舍了命才救下他。 没错。 现在躺在陆家客房里,昏迷不醒的人,不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亲舅舅—— 大谢朝战功赫赫的、最年轻的侯爷——镇北侯,綦锋,綦将军。 綦锋为了救他,跟他一起坠入深崖。 他们虽侥幸活了下来,但舅舅却伤到了头。 事发后,起先,他和舅舅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舅舅虽负了伤,仍然带着他寻路折返京城,但途中却接连遇到好几拨刺客,个个都是下死手又不要命的死士。 几轮下来,精疲力尽的舅甥二人决定往西北走,去舅舅在西北陇安的驻地大营。 只有到了那里,舅舅才有完全的把握护住他的性命,并且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回京城。 只是才出城不到三百里,舅舅就突然头疼发热,坚持了几日,到后来竟然昏迷不醒。 他不敢去州府县衙寻求帮助和庇护,他不知道这些官员是不是也是萧王一党。 他不敢赌,赌输了他就是自投罗网,瓮中之鳖。 他谎称跟綦锋是兄弟俩,将自己这个靶子尽可能弱化,以此求得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很幸运地,他遇到了陆盛楠,被她带回了陆家。 而且陆家上下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良善之人,他才得以有了个暂时安身立命之地。 只是他不知道,陆老爷和夫人如此待他,也有他们自己的计较。 客房那个昏迷的,如若真的挂了,总也得有本钱劝住弟弟,不能让他揪着自家闺女去偿命不是?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妄图轻松拿捏的是怎样的两尊大佛。 想通过认亲戚、收徒弟将事情摆平的,又是怎样的一个麻烦。 估计腿肚子吓抽筋前,肠子就先一步悔青了。 没错,他可不是好惹的。 他是大谢朝的大皇子,堂堂太子爷,赵怀安! 第12章 北夏来使 陆盛楠久久未见陈安回应,抬手取了个油果子递给他。 “多吃点,等会儿才有力气下山。” 陈安收回思绪,点头接过,默默吃起来。 一时无话。 陆盛楠莫名地又从陈安身上感受到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偷偷撇嘴,真是被兄长惯坏了,继而又好奇起来,那个至今还昏迷在陆家客房里的男人。 想到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还有薄而棱角分明的唇……真是长了张好看的脸呢! 猛然发现自己又想歪了,陆盛楠赶忙甩甩头,她站起身,“别吃了,下山!” 这下换陈安错愕了。 前一刻还让他多吃点,一转眼,又让他别吃了。 这女人善变起来,真是让人吃不消。 却也只能丢了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油果子,跟她一同下山。 下山的路也不好走,陆盛楠和翠枝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几乎就要站不住的时候,才终于到了山脚。 远远就见廖管家守在马车边,探着脖子向他们张望。 “廖管家怎么来了?” 陆盛楠向翠枝递了个眼色。 翠枝也顾不得腿抖不抖了,扭着身子,向廖管家跑去。 边跑边喊:“廖管家,出了什么事?” “哎呦喂,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急死我了!” 廖管家把手里的马鞭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陆盛楠身前。 “陇安县令送来急信,北夏二皇子要带着使团出使,陇安是首站,必须隆重接待,县令要老爷半月内到任。” 众人听此,皆倒吸一口凉气。 陆盛楠感慨:“我们一个月只走了五百里不到,半个月走一千里,那就是没得歇脚,一刻不能停了。” 陈安却是震惊。 綦锋多年镇守西北,对抗的就是北夏。 想来,即便父皇全力封锁了他和綦锋失踪的消息,可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只怕消息早已走漏。 这个时候北夏来使,带队的还是北夏最有谋略的二皇子,背地里要是没有阴谋算计,他把头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他不禁紧紧攥紧拳头:綦锋,舅舅,您倒是快点醒啊! “夫人让您赶快回去商量下行程。”廖管家继续道。 “走。” 陆盛楠历来是个爽利人,她二话没说提裙跨上马车。 其他人也跟着上了车。 陈安坐在陆盛楠对面,扭头看着窗外,小脸崩得紧紧。 陆盛楠见他如此,猜他是想到病中的兄长。 ”没关系的,你就跟兄长留在陆家宅子里修养,等你兄长好了你们再做打算。“ 陈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不知怎的,他不仅仅是心急綦锋昏迷不醒,也不仅仅是想跟着他们一道去陇安。 而是生出隐隐的不安和忐忑,他不敢离开陆盛楠,仿佛跟在她身边才能安全。 真是荒谬的感觉,那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谎话信手拈来的女人。 陈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 陆盛楠见他满面愁容,抬手揉揉他的头。 “别愁眉苦脸的。” 陈安条件反射地偏头,却“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 他龇牙捂住头。 陆盛楠却哈哈大笑起来。 陈安更加怀疑自己了,到底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哪里让他觉得值得托付和信赖? 很快马车就到了陆家门口。 陈安第一个跳下车,他转身扶着陆盛楠下车,然后对她说:“陆姐姐,我要去永福楼找老和尚。” 陆盛楠很意外。 “找老和尚做什么?” “我要他再来给兄长诊病。”男孩答道。 这…… 陆盛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且不说能不能请得动老和尚,单就那客栈只怕他都进不去。 可她不想这么直白地打击男孩。 只能很委婉地说:“昨日老和尚才开了药,就算是灵丹妙药,也得有个用药的过程,你不要太心急了。” 可男孩哪里听得进去。 綦锋再不醒来,大谢可能会面临不可预知的危机。 綦锋再不醒来,陆家人一走,他又要一个人孤孤单单面对这个冰冷蓦然、充满恶意的世界。 他得去找老和尚! “我很快回来。”他不向陆盛楠解释,转身向巷子外跑去。 “哎!” 陆盛楠抬手去抓他,却只摸到一片衣角。 她狠狠跺脚,回头跟廖管家吩咐:“快喊个小厮跟着。”然后,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廖管家,“让小厮拿着,想办法见到老和尚。” 廖管家也没犹豫,转头招呼了长青过来。 他把银子给长青,交代他机灵行事。 长青是陆家有意栽培的管家接班人,人不止机灵,还很周全,他拿了银子,拔腿去追陈安。 陆盛楠无奈摇头,提裙进了门。 来到堂屋,李氏正指挥着小丫头收箱笼,见她回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么大的姑娘,成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陆盛楠蹭过去,牛皮糖一样粘在李氏身上。 李氏一下午因为接到陇安县令的急信而焦躁的情绪,因为女儿的依偎才终于得了片刻舒缓。 她本来想着见到女儿回来,非好好给她一顿板子。 结果被女儿把胳膊一扯,肩膀一靠,就什么都忘了。 哎,这当娘的啊,十个有九个半都是纸老虎。 “娘,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吗?” “嗯,最迟后天也要出门了。” 李氏顺手牵过女儿的手,抬手拍拍。 “就是你爹这慢性子,这会子书房的东西也快归置好了。” “这么快?!” “北夏来使,可不是小事。”李氏悠悠回道,眉间却难掩忧虑。 她担心陆谨的差事会因此受累,更担心他如若没办法如期到任会再受责难。 除此而外,她还在心疼陆谨,结婚十几年,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 可是李氏不知道,除了县令的信,陆谨还接到一封符敏的来信。 陆瑾本就担心符敏再送信来炫耀女儿的婚事,特意嘱咐廖管家,再接到符敏的信就悄悄给他,不要惊动李氏。 可谁知信上的内容,却让他震惊不已。 京中秘传,镇北侯劫持了太子,不知去向! 镇北侯,綦锋?太子的亲舅舅,劫持太子? 他一个五品文官无从得知这里面牵扯什么,甚至无从分辨真假。 可他至少知道,这次北夏来使,只怕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镇北侯去年才跟北夏在边境打了一仗,北夏大败,老夏王受了伤,才答应议和。 如果镇北侯有了异动,那北夏就不会老实。 这么快就派了使团,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陇安作为大谢北方的边境小城,是大谢西北屯兵之所,紧挨着北夏国,如若再起战事,最先波动、最早遭殃的就是陇安。 符敏是他们这届进士中进官最快的,短短十余年,已经入了内阁,所以才会得到这样隐秘的消息。 快马加鞭地送信给他,就是为了警示他,让他早做打算。 可他一个小小的驿丞哪里能做得了什么打算? 他现在只想说服妻子女儿就留在这里,不要随他去陇安,以免后患。 可如若将实情告知妻子,以李氏的脾气,非但不会留下,而且会跟他跟得更紧。 但不告诉她实情,又得找个怎样的理由呢? 他在书房焦急地来回踱步,许久都没有头绪…… 可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比他更焦急,更想尽快到陇安的却是借住在他家的陈安。 第13章 醒了 陈安一路未停,气喘吁吁冲进永福楼。 客栈里的掌柜伙计,见到他来,都如同备战的斗鸡,顷刻间,个个横眉立目。 陈安不理,进门高喊:“大师!大师!“ 廖掌柜见他只是来找老和尚,撇撇嘴,跟身边的伙计递了个眼色,一脸不屑地低头继续拨算盘。 小伙计把手上的抹布一丢,挤出个笑脸。 “呦,陈小公子,您找空远大师?“ “是,大师人呢?” “昨日被你一闹,大师不高兴住了,早走了。” 小伙计说得阴阳怪气。 陈安抬头,压着火气,继续问:“可知道去了哪里?” “我个跑堂的,怎么知道。”小伙计白眼一翻,转身就走。 陈安一把扯住小伙计,“说!别糊弄小爷!” “放开!”小伙计不客气地把胳膊一抖。 “你是哪家的小爷?我还是你大爷呢!” 陈安闻言,气得胸口起伏,呼呼喘着粗气,眼神仿佛要冒火。 但是他没办法,他打不过这些人,也骂不赢这些人。 只能憋得双目赤红。 长青见状,赶忙上前。 他笑着扯住小伙计,悄悄塞了一粒碎银子在小伙计掌心,这才说道:”小哥,帮帮忙。“ 小伙计躲在袖子里捏捏银子,觉得不少,方才缓了脸色,厌厌回道:“说是回京城了。” 长青偷眼看向陈安,见他并没罢休,只能继续笑问道:“几时离开的?” “午时刚过。” “可曾雇了马车?” “京里来的活佛,你以为是云游的和尚?怎么可能不雇车?!” 伙计不屑地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长青无奈走向男孩,“小公子,人都走一下午了,怕是很难追得上,咱还是先回去吧。” 陈安狠狠咬牙,一甩袖子也出了门。 他记住这永福楼了!他们也最好给他记住! 长青摇头,赶忙跟上。 就在男孩在永福楼因为寻老和尚差点又跟店里的伙计起冲突之时,陆宅主院也响起了丫头的惊呼声。 “夫人,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客房里的那个公子怕是不行了!” “啊!?” 李氏和陆盛楠同时惊愕出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紫菱两步到了门边,打起帘子,冷声问:“怎么就不行了,没头没脑的,还不进来把话说明白!” 小丫头脖子一缩,怯生生跟着紫菱进了屋。 “夫人……” 小丫头见到李氏,扑通一声就跪下磕头。 陆家门第一般,规矩也就没这么大,丫头小厮平日里回事也很少磕头。 这架势,让李氏和陆盛楠都不禁警铃大作、寒毛直竖。 陆盛楠顾不得其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倒是快说,到底怎么了?!” 她都要急死了,这头还磕得没完了。 小丫头这才抬起略带惊愕的脸,流着泪,抽泣回道:“我,我刚才正要给陈,陈,陈大公子喂药,却看到他耳朵、鼻子、眼睛都是血,都,都在流血,吓死人了……” “你们可给他吃了什么?”陆盛楠第一个反应就是中毒,她打断问道。 谁知,听闻这话,小丫头咚咚咚又磕起头来。 一边磕头,一边说,“奴婢们没有,奴婢们都是照着吩咐喂药、喂水,没有让他吃别的东西。奴婢们真的不知,真的不是奴婢们。” 这回倒是不磕巴了,回话回得顺溜得很。 陆盛楠听此又深深看了眼这小丫头,倒是机灵,这么快就想到其中厉害,立马就忙着撇清了。 “行了,快起来,带我去看。” 她不耐地说道,回身对李氏道:“娘,我过去看看,您赶快让人请大夫。” “我跟你一起去,你哪里见过这阵仗。”李氏拉住她。 “别,小丫头没见过世面,难免大惊小怪,应该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就成。” 陆盛楠脑子转得飞快,她娘本来就对她带个昏迷病人回来有异议,怎么好再让她亲自去处理这些麻烦。 况且,因为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并没有特意如闺秀般娇养,她倒是相信自己多少可以扛一扛。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没等李氏回话,她已将裙子一提跨出门去。 李氏看着就不由冒火,真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没好气地呵斥丫头:“还不快去请大夫,愣着干嘛?!” 紫菱闻言,急急招呼小厮出门。 宅子不大,很快就到了客房。 翠枝先陆盛楠一步打起客房的门帘,陆盛楠抬步进去,因为走得太快,她气喘不已,站定以后,仍能感觉自己心跳如雷。 定睛向榻上之人看去,只见那人平静躺着,并看不出异样。 榻侧正在净帕子的小丫头,见她们进来,仿佛看到救星般,丢了帕子冲到她们跟前。 “小姐,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说着竟也流下泪来。 陆盛楠感觉情况不妙,她顾不得害怕抬步来到榻边。 细看之下,男人的耳朵、鼻子、嘴角还在不断流出暗黑的血,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仿佛蠕虫交错趴在脸上,看着十分骇人。 翠枝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陆盛楠也觉两眼刺痛,太阳穴跳得突突的。 她定了定心,开口问道:“几时开始出血?” “半个时辰前。” “一直这样,还是有变化?” “一开始比现在更多,这会子已经少很多了。” 小丫头擦擦脸上的泪,“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吓死了。” 也是谦虚,这样的世面,有几个内宅的女人见得到? 陆盛楠心下打鼓。 以为就要见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如此严重起来。 她就看那老和尚不像大夫,果真是个行骗的江湖郎中! 但愿陈安可以把他寻到,扭来好好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正靠在车壁闭目诵经的老和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得马儿都猛地扬起了蹄子。 他眉头微蹙,将手中佛珠快速捻动几下,进而露出个无奈的笑。 “再多打些热水,擦拭干净些。” 翠枝看着两个相对抹泪的小丫头,也是直撇嘴,她就算个不经事的了,怎么这俩丫头还不如她。 “不用害怕,只是病人而已,照顾好他,自会有你们的赏。” 陆盛楠稳着气息补道。 她揉揉眉心,在床榻对面的方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小丫头慌手慌脚地给榻上之人清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定定看了多久,突见那人的手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陆盛楠的瞳孔猛地一收,她“噌”地站起身,凑近低头细细观察。 这是双皮肤略显粗糙的大手,骨节粗大而分明,看起来坚硬非常,手臂上仍然有过去受伤留下的痕迹。 她见过的手都是平滑细腻的,即便如父亲那样的男子,看起来也都修长柔软。 她不知道这男子受过怎样的辛劳,才积累了这样一双粗糙的大手。 忍不住心下同情,想到他现在的境况,更是惋惜。 可细细看过许久,却并未再见有什么动静。 翠枝狐疑上前打量,“小姐,可是发现什么异样?” “没有。” 说罢,陆盛楠抬眼去看那人的脸。 这脸刚被清理干净,瞧着似是再未有血流出。 近距离看着,仿佛气色比来时还好上许多。 面庞英俊,皮肤虽然略见黝黑,但却有着年轻人的细腻光滑,眼睛闭着,但是眼尾极长,浓郁的睫毛盖在眼上。 女子的睫毛也少见这么浓密纤长。 她忍不住略略低头细看,却见一滴混着血的泪从眼角滑落。 没有思量许多,陆盛楠抬手,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起男人的眼角。 见到这滴泪,她更加为他心痛。 十六年里,她真是再没见过比他更惨的人了。 刚擦了两下,突然,男人的眼猛然睁开,怒目圆瞪中蹦出的竟是骇人的灼灼杀气! 第14章 失忆 陆盛楠被惊得全身上下一阵寒凉,鸡皮疙瘩瞬间铺了一身,头皮也跟着发起麻来。 她手一抖,帕子就掉在那人的脸上,堪堪盖住他的鼻子和嘴,露出双直直瞪着她的眼睛。 许是太过突然和震惊,她竟一口气憋住,叫不出声,又吸不上气,只觉胸口一阵憋闷。 她瞪眼看着榻上同样瞪着她的男人。 她眨眼,榻上的男人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盛楠这才反应过来,“醒,醒了!” 榻边低头忙碌的翠枝和小丫头,闻声齐齐涌上来看。 见到男人圆瞪的眼睛,也忍不住惊叫! “啊!” “醒了!” “快,快去找陈安!”陆盛楠一边吩咐,一边快速起身退开。 她抚上心跳如雷的胸口,忍不住攥起拳头狠狠捶打。 “你醒了吗?醒了吗?” 翠枝上前拿开男人脸上的帕子,探着身子问道。 可男人除了眼神由凶狠逐渐变得愣怔,并没有其它反应。 “公子,公子,可是醒了?” 两个小丫头也上前唤道。 可男人依旧没有回应。 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瞪着。 “小姐……”三人见男人没反应,齐齐睁着求助的眼睛看向陆盛楠。 看她?她也怵啊! 刚才闪得太猛,脚脖子扭了,她都没敢弯腰揉揉呢。 这男人,比他弟弟还吓人,真是有其弟必有其兄。 “拍他,狠狠拍。”陆盛楠抬手向翠枝示意。 翠枝大着胆子,上前抬手狠狠推在那人的肩上,“喂,你是不是醒了?能看到我们吗?” 看到榻上人直愣愣的眼神,翠枝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瞎了,于是,她小心翼翼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男人眨了眨眼。 翠枝激动得大叫,“小姐,小姐,他真的醒了,他眼睛都在动了。”一边叫一边冲到陆盛楠身前。 陆盛楠顾不得这些,她捶着胸口,“翠枝,捯茶,我要噎死了。” 翠枝闻言,麻溜地提壶斟了茶递给陆盛楠,又眉眼含笑地扭身看向床榻。 不知何时,男人的头已经转向她们,正愣愣看着。 “你看,他都会扭头了,小姐,他真的醒了!”翠枝又是一阵惊喜。 是,是醒了,可怎么感觉怪怪的? 即便是到了个陌生的地方,难道不应该开口问问? 难道哑了? 可哑了也应该有说话的冲动啊,这明显没有。 没瞎,没哑,那…… 陆盛楠心头一揪,该不是,傻了? “翠枝,大夫还没来吗?陈安呢,陈安怎么还没回来。” 陆盛楠感觉心神不宁,男人呆愣愣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发毛,手发寒。 她握握手里的茶杯,有点点暖意传到手心。 “陈公子,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定定神,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小心问道。 男人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哪里疼吗?”翠枝问。 没反应。 “肚子饿吗?”翠枝又问。 还是没反应。 “想找你弟弟?”小丫头问。 依旧没反应。 “想问”小丫头又问。 统统没反应。 三人齐刷刷扭头,一脸苦涩地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皱眉,思虑片刻,缓声问道,“想问,自己是怎么了?” 话落,男子微微点了下头。 一屋子人都跟着激动,“动了,动了,他听懂了!” 陆盛楠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好吧,没聋、没瞎、没哑,也没傻,真是万幸。 “你受了伤,已经昏迷了好几日。”陆盛楠端正坐好,认真回道。 男人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嘶”地一声,身体痛苦得一缩,抬手扶上了头。 一屋子人都跟着紧张,陆盛楠也从凳子上弹起来,一步就迈近床边。 “已经去请大夫了,很快就来。” 男人抿唇点头,渐渐又放松下来。 陆盛楠暗暗庆幸,得亏没让她娘来,不然,这一惊一乍的,怎么受得住。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撩,陈安跳进门来。 看到一屋子人围在榻前,他心下一沉,害怕得顿在原地,不敢向前。 “别愣着啊,快过来,你兄长醒了!”陆盛楠笑着向他招手。 陈安面上猛然一喜,立刻抬步奔来。 等他扑到榻上,看到榻上之人果然睁开了眼,憋了一路的泪,终于忍不住扑扑落下。 “舅……”正欲张嘴喊,他又顿住了。 不能喊舅舅,这男人现在是他哥哥。 可如果喊了哥哥,会不会被舅舅拎着脖领子扔出去,他可是被这个舅舅结结实实揍过不止一两回。 脑子一转,他哭着喊,“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呜!”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盛楠虽然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想明白哪里怪。 见陈安哭得伤心,想想这孩子近日的艰辛,也跟着鼻头一酸。 等陈安哭够了,她把陈安扶起来。 待直起身,陈安细细打量起他的舅舅。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只是消瘦憔悴了不少,但人仿佛又不是那个人,特别是他的眼神,好似换了个人。 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沉静中满是漠然,而从前,那是犀利但却满是关爱的。 陈安心下震惊,大着胆子问,“哥,你还好吗?” 男人看着他,没反应。 陈安心头一凉,窃窃问道:“哥,你还认得我吗?” 男人,摇头! 摇头! 他不认得了,不认得自己的弟弟了! 陆盛楠倒抽一口凉气,这跟傻了又差得了多少?! 他不记得了,不记得他这个外甥,也不记得自己是镇北侯! 陈安惊得嘴巴大张着,半天合不上。许久,他才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陆盛楠。 满脸都是惊惧和不解。 “没事,没事,大夫很快就会来。”陆盛楠见状,抬手扶上陈安的头。 陈安这次没有躲,他顺从地低下头,抬手给自己擦泪。 陆盛楠想去给他拭泪,却想起自己的帕子盖在男人脸上的样子,那双眼睛,尖锐,凶狠,仿佛可以穿透天地。 她又觉得胸口憋闷起来,囧得皱眉,不好意思地扭开身子,抬手狠狠捶着胸口。 而她不知道的是,男人也同样深深记住了先前的一幕,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小鹿般惊恐地看着他,就这么愣愣地,痴痴地,一眨不眨地看进了他的心里。 好在大夫很快就来了。 马大夫年过六旬,是城里医术最高的大夫,家里往上数四代,都是坐堂开医馆的,远近闻名。 在大家紧张、焦急的目光里,马大夫诊了足足一刻钟的脉,仍旧一脸迷惑,最后他摇头说道: “这位公子伤得极重,可以这么快醒来真是奇迹。”他慢吞吞抬起手,又悠哉哉捋上了自己的山羊胡子。 “大夫,我哥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陈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急急问道。 这要是在宫里,这样磨叽的大夫,脑袋都不知道被砍过几回了。 “哦?!”马大夫一惊,回头去看榻上的人。 众人见此,都是心下一凉。 第15章 去陇安,去投镇北军 看来这个马大夫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可这人已经是城里最好的大夫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庸医也只能当良医用了。 “马大夫,可知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失忆?”陆盛楠问道。 “不好说。”马大夫继续捋胡子。 陈安看着他,恨不得把他的胡子一把薅下来。 真是没见过这么费劲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号脉号半天。 “有哪些可能?” 对付这样的人,陆盛楠最是在行,她爹有时就是这样,话不说尽,就等着你慢慢问。 “多半是因为脑子里还有没化开的淤血。” 马大夫慢吞吞答道,却突然,眼睛一亮,”你们可在用什么药?” “快拿陈公子在用的方子来!”陆盛楠回身跟小丫头讲。 小丫头拿了方子,递给马大夫,马大夫一边看,一边叹: “妙啊,这方子,大胆中不失稳健,刚猛下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说它太过霸道,它却有温中之效,你说它稍显无力,它又直指要害,毫不留情!真是精妙,老身受教,老身受教。” 他竟激动地站起身,握着方子,在地上打转。 陆盛楠却在心里念起了“阿弥陀佛”,但愿老和尚不要怪罪她暗地里的诋毁和不屑。 “我说怎么能如此快就醒来,原来是用了这样精妙的药方。”马大夫一脸感慨。 片刻后,他稳定了情绪,讨好的看向陆盛楠。 “敢问,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老朽想去登门请教。” 想得倒真是美! 陈安瞳孔一缩,病没看明白,倒是想从病人这里捞到拜师的门路?! 他一步拦在陆盛楠面前,“是个云游的跛足道人开的,马大夫可以打听看看。” 陆盛楠心里憋笑,知道陈安是不痛快马大夫的表现。 巧了,她也不爽,所以跟着附和: “应该人还在城里,您可以好好打听看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大夫一脸憧憬地点头。 陆盛楠却在心里摇头,真是一句正经话都没捞着。 “您看,他的病何时能好?” 陆盛楠试着把马大夫拉回到他做大夫的本分上来。 “继续用这个方子。至少再用三日。”马大夫顷刻又挂上了副严肃的表情。 “只是,何时能好,还得看病人的造化,有的人,一两日就可恢复,有的人……”马大夫捋着胡子,顿住,像在沉思。 陈安急了,毫不客气地开口追问,“快说,怎样?” 马大夫没好气地回瞪他一眼。 话倒是说得仍旧轻飘飘,“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可“一辈子”,三个字,却像利刃一样,一刀刀生生剐进陈安心里,鲜血淋漓又痛彻心扉。 送走了马大夫,陈安一脸愁苦地坐在床边,满眼含泪地看着榻上已经入睡之人。 陆盛楠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先喝口水。” 陈安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喝光,自去放了杯子,又坐回榻边,继续红着眼眶看着榻上之人。 翠枝也很心疼陈安,端了个小杌子放在榻边。 陆盛楠坐下。 “说说你兄长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只是为了安慰陈安,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其实她确实很好奇这沉睡之人。 如果没有失忆,他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眼睛里混杂着寒光和怒火的人,会是怎样的人? “他……”男孩扬着声音起了个头,又沉默下去。 他是大谢最年轻的侯爷,是赫赫威名、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是大谢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陆盛楠也不催促,她平静看着男孩。 过了许久,男孩开口:“他很勇敢,是我见过最不怕苦、不怕累的人,他四岁就开始习武,十五岁已经习得一身过硬的功夫,我就没见谁赢过他!” “那他应该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光靠吃苦耐劳,也很难学得这么好,这么快!”陆盛楠应和。 “是,就像我家小姐的绣技,族里十几个姑娘一起学,最后就是我家小姐学得最好!”翠枝忍不住附和。 真是好丫头,什么时候都没忘记给自家主子脸上贴金。 可这时候说这个,不是拉仇恨吗?况且那孩子还是个炮仗脾气。 陆盛楠忍不住心虚,悄悄觑了一眼陈安。 但见陈安并没有不悦之色,才稍稍安心。 “是的,我爹的兵书,他都读了,教他的先生,也感叹他是难得一见的帅才!” 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已经被抽空了,多日以来的戒备、挣扎仿佛也被瞬间卸下。 此刻的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接下来该怎样,更懒得管这屋里的人会猜到什么。 破罐子破摔吧。 他就是不想管了,死了都成,实在没力气再抗争了。 “帅才?”陆盛楠和翠枝异口同声。 “嗯,如果不是受了伤,我哥本来要带我去投奔镇北军,他要保家卫国,他会是大谢的战神!” 男孩说着说着,不仅眼里又聚起了光,甚至还有点激动,双眼都蓄满了泪。 陆盛楠把帕子递给他。 “所以,你才想跟着我,想跟着陆家一起去陇安?” “嗯!” 陈安重重点头。 “陆姐姐,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丢下?”他郑重道,两眼满是恳切和期盼。 “可是你哥哥现在病着,我们又着急出门……”看着这么双乞怜的眼睛,陆盛楠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她真的不忍说下去。 “这样吧,如果我们启程的时候,你哥可以下床,能自由行动,那就随我们一起走。” 她又一次妥协了。 这孩子,绝对是她上辈子的冤家,而且还是她欠了人家三万两银子的那种冤家。 陈安脸上瞬间挂起兴奋,“我哥会的,他定能很快好起来,我信我哥!” 陆盛楠摸摸他的头。 “嗯,我也信他,我们可是有云游的跛足道人开的金方呢!” 陆盛楠说完,冲男孩眨眨眼睛。 男孩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抬手,就着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等安置了陈安回到堂屋,李氏还在跟紫菱收箱笼,见她进来,关切问道:“我听说醒了,可大好了?” 陆盛楠撇嘴,“醒是醒了,可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李氏一惊,丢开手里的活,走来拉住她:“完全不记得了,还是记得一些?” “这倒是不知道,只知道,他连弟弟都不记得了。”陆盛楠顺势挽住李氏。 “连最亲的人都不记得,那就是都不记得了。”李氏喃喃自语着:“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下焦急,看到女儿还一副轻松模样,抬手就打在她肩头。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盛楠替自己揉着肩膀,除了这样简单申辩一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真是深刻体会到了。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丢开她,甩着帕子出了门。 第16章 觉察 她得去找陆谨商量下,这客房的两兄弟,必须妥善安置了才行。 谁知进了书房,正好看到陆谨低头在屋里转圈。 成婚十几年,丈夫性子一向沉稳,很少喜形于色,这样焦急的样子,上次见到还是家里老太太犯病的时候。 “怎么了?!” 她疾步进屋,抬手拉住陆谨的胳膊。 陆谨闻言,看是妻子,收了脸上的焦急,挤出个笑脸。 “夫人怎么来了?你可是稀客!” “别打岔,我问你怎么了?” 李氏拉着陆谨在桌边坐下。 “没事,我就是收东西收得心烦。” “管家、小厮还收拾不了东西?怎么就让你自己操起心来?” 李氏不信。 “四爷明显是有心事,你可不能瞒着我,白白让我心急!” 见到李氏如此,陆谨也不想再回避,他斟酌回道:“此去陇安,还有千余里,如若不加紧赶路,恐怕难以在限期内到达。” “嗯。” 李氏看着他点头,这个她知道。 “坐车的话,应当是来不及,只能骑马。”陆谨继续试探着讲。 “嗯。” 李氏继续点头,那就骑马呗,又不是不会。 “骑马的话,风吹日晒,最是伤人,再往北走,水土更硬,恐怕闺女会跟着受罪。”他悄悄打量着李氏的反应。 “嗯。” 李氏还是平静点头,闺女要是知道可以骑马,不知道多开心,还能怕什么风吹日晒? 言尽于此,却只得到李氏三声轻飘飘的“嗯”,陆谨语塞,他干脆把心一横。 “你和女儿留下,我先走,你们慢慢坐了马车再来。” “嗯……啊?!” 李氏“嗯”习惯了,没成想这条她却接受不了。 一家人分开走,谁能放心得了谁?这里面要是没藏着猫腻,她就把屋里的鸟食都吃了! 李氏的暴脾气,一下子就窜起来。 她一拍桌子,俏眉一横。 “陆谨,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到底出了什么事,如实说!” 陆谨被李氏唬得一激灵,手里的杯子一晃,水就溅出来。 “你看你,又着急!” 陆谨赶忙放了杯子,站起身,绕到李氏身后,扶着她的肩,赔不是。 “到底怎么了?”李氏的情绪被安抚大半,她回身,抬头忧心看着陆谨。 她虽然爱捉弄丈夫,但是心底里却最是爱重,见他如此,不免更加疑虑。 她突然想到,莫不是,丈夫想抛下她和女儿?他在心里还是嫌弃自己没能生个儿子,所以,趁了这机会…… “你与我说来,我什么都可以接受!”李氏一脸悲切,“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你?” 李氏红着眼眶盯着丈夫的眼睛,她要看明白,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啥?!” 这下换陆谨彻底懵了。 这女人的心思,怎么跳跃得如此之快,还这么没章法,可叫他怎么跟得上啊! 陆谨无奈抬手,揉揉眉心,“我的夫人啊!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你能怪我吗?好好的,怎么就要分开走了?”李氏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嗔。 陆瑾忍不住蹙眉瞥他。 “夫人别恼,我是真心不想你们跟着我受这没必要的罪。” 李氏白他一眼,“一家人,福祸同在,不是应当?你不要说我,就是闺女,也不是个怕吃苦的人。” “我知道你们都是女中豪杰,都意志坚定,都心性坚韧,都非比寻常,特别是我夫人。” 陆谨堆了一脸讨好的笑。 算了,走一步说一步吧,要跟着就跟着吧,省得东猜西想的。 想到此,他也不再坚持:“夫人既然决意要一同前行,那就委屈夫人了。” “说的什么话,四爷怎么成了这么见外的人。”李氏的神情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方才激动之下,她的泪都要流出来了。 陆谨看着,更是无奈摇头。 她这个夫人,真是有趣得很,也是磨人得紧。 “夫人寻我所为何事?” 陆谨这才想起先前的事,继续问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我先说好的。”李氏说着,直了直身子。 “客房里昏迷的陈大公子醒了。”她歪着头,挑眉看着陆谨。 她是个爽快人,从来不会做出让人选择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种小女儿的把戏,她每次都是捡自己想说的先说。 陆谨也习惯了,夫人说哪个,他就听哪个,早晚的事,没啥可计较的。 “好事啊。” 陆谨眉宇间都是轻快。 说真的,他都担心客房那个人担心两日了。 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再让女儿背上人命官司,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现在好了,人醒了,阿弥陀佛! 李氏就知道陆谨是这副开心样,她学着女儿的样子,故意一撇嘴,“可是,他失忆了!” “啊?!”陆谨惊得大张着嘴,瞪着李氏不知该说啥。 李氏偷偷翻了个白眼,倒了杯茶给陆谨。 “四爷说说吧,要怎么安置他们。”她可没耐心等他反应,直接开口问道。 “这……怎么会这样。”陆谨口中喃喃。 明显这坏消息的吓人程度远远大过好消息的喜人程度。 “可有看了大夫?” “看了,大夫说可能脑子里还有淤血,血化掉,就会好。” “那要多久能化掉?” “大夫说,有的人几天,有的人……一辈子。” “啊?!”陆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来以后是得多管束着自家丫头,不然后面闯了祸,都是她的债。 既然如此,那对兄弟得更加妥善安顿,兄长失忆了,对弟弟的打击定然很大,弟弟还需格外用心,得专门找个先生引导。 此外,如若时间久,还要提防他们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和念头,势必要提前有个思量。 无论怎样,还得想办法再去找些医术高明的大夫看看,早日治好了才是正事。 李氏只是淡淡抿了一口茶,她的夫君,脑子已经转了几个弯了,最后陆谨说道: “我们先去陇安,他们兄弟二人就留在此处养伤,过些时日恢复了,再做计较。” “那要是几年,几十年呢?”李氏打断他的话。 “此事的确还需从长计议,容我慢慢想个周全的办法。” 李氏听了点头,她在来的路上,也是这样计划,此时也说不准后面会有什么变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我先随你去看看陈安的兄长。”陆谨说着站起身,抬手把李氏扶起来。 “叫丫头引个路。”他理理袖口,轻声慢语说道,背了手准备出门。 “陈安的兄长,叫什么?” 他得问问名字,见到人,万一醒着,才好寒暄一二。 “单名一个‘锋’。”李氏回道。 “哦。”陆谨应着,随着李氏一起出门。 “据说是个天生的帅才,功夫好得无人能敌。”李氏笑着,一脸的兴奋,她也想去见见这人。 “帅才,无人能敌。”陆谨悠悠跟着李氏,嘴里无聊得重复着李氏的话。 他讪然一笑,真是敢说,帅才,也是随便乱评价的,满大谢该称帅才的,不也就那一人…… 突然,脚步一顿,深深蹙起眉头。 “夫人慢着。”陆谨喊住李氏,“你说这人是天生的帅才,无人能敌?” “不是我说的,他弟弟说的,闺女讲给我的。” “好,他单名一个锋?” “嗯。” 李氏答应着,看到陆谨一脸严肃,也忍不住紧张。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她紧张问道。 只是一瞬间,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闪进陆谨的脑子里。 与此同时,陆谨突地感觉自己头皮发紧,紧接着后背便密密麻麻起了一层薄汗。 李氏见他脸色发白,疾步前来拉住他的胳膊。 “四爷,怎么了?” 第17章 我女儿伤的是镇北侯? 怎么了? 符敏信上说,镇北侯掳走太子,不知所踪。 镇北侯,就是大榭无人能敌的镇边将军,单名一个“锋”字。 而且,同他一起的男孩,细观样貌、举止,也绝非寻常人家可养,自称走镖之人,显然是在隐瞒身份! 难不成…… 难不成,现在在他家客房里,那个失忆的人,就是镇北侯!? 而那个男孩,就是当今太子!? 镇北侯,他没见过。 太子倒是远远看过两次,只是离得太远,也未曾看得真切。 真会这么巧? 真会这么寸? 他女儿伤的是镇北侯?! 陆谨一时思绪纷乱,他忍不住甩开李氏的手,原地踱起步了。 李氏已经一日里两次看到陆谨这番焦急样子了,十几年来头一遭。 贬官赴任途中,她的心一直半吊着,最是见不得陆谨这样,心发毛得厉害,胸腔里的心跳声都传到自己耳朵里了。 “陆老爷!”李氏抬高了嗓门,大声喊陆谨。 他们每次拌嘴,李氏吵不过陆谨,就会这么喊他。 每次都可以让陆谨瞬间冷静并败下阵来。 陆谨被这么一喊,的确冷静许多,他停下脚步,顿顿心神,说道,“夫人,我们暂时不去看那兄长可好,我突然有些心慌。” “啊?”李氏所有的疑虑和稍稍冒头的火气瞬间都无影无踪,只剩下担忧。 她慌忙扶住陆谨。 “四爷,我扶你回房。” 陆谨也没犹豫,顺势扶住李氏肩头。 李氏一面高声吩咐引路的丫头去请大夫,一面扶了陆谨往回走。 进了书房,陆谨就往榻上一歪,眼睛闭着开始想事情。 李氏见他这样,以为他真是不舒服,赶忙侧身坐在榻边,一下一下给他顺着胸口。 陆谨皱着眉,把手臂搭在眼前,掩住了虽然闭着,但却急速跳动的眼睛,此时的他,脑子转得飞快。 约莫一刻钟以后,他猛然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榻上,同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氏。 李氏被唬得一跳,见他这样,以为是魔怔了,赶忙推他。 “四爷,四爷,你可不要吓我!” “无妨,我没事。” 陆谨打定了主意,人反而轻松起来,他冲李氏一笑,眼神也变得平和许多。 李氏抚上胸口。 “阿弥陀佛,吓死我了。” “让夫人着急了,对不住。” 陆谨拉过李氏的手,放在胸口轻轻拍着。 “大夫马上就来,你躺着别动,等看过大夫再说。” 李氏担心地看着他。 “无妨,可能最近天气变化大,有点着凉。” “我就让你不要夜里看书看得太晚,你偏不听。”李氏抽出手,一巴掌拍在陆谨手上。 “自作自受!”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盏茶,递给陆谨。 “明日可还按计划出门?” “再等两日。”陆谨一面低头喝茶,一面道。 “也好。”李氏犹豫片刻,还是应和着回道。 陆谨看出李氏的担忧,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耽误不了多少时日,来得及。” “嗯。”李氏冲他笑笑。 这时,门口有小丫头报,“大夫来了。” 李氏起身迎了人进来。 大夫诊完脉,只说无碍,静养两日便可。 李氏这才安了心。 “夫人,叫人去喊楠丫头来。” “叫她作甚,来了更闹心。” 李氏说着,却转身吩咐丫头去请陆盛楠。 陆盛楠听到父亲身体不适,半跑着到了书房,进门扑到陆谨榻边,气喘吁吁。 “父亲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她急得头上密密起了一层薄汗。 李氏见状,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安慰道: “已经看过大夫,休息两日便好。” 话闭,她转脸瞪着陆谨,“四爷可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我们娘俩可都指望四爷!” 陆谨笑着点头。 陆盛楠也狠狠点头,“父亲不要太辛苦了。” “你少让你爹操点心,就是叫你的事给急的。” 李氏瞅了眼女儿,真是越大越不省心。 陆盛楠心下愧疚,“女儿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爹娘添乱。” 陆谨笑笑。 “楠儿不是莽撞之人,爹从没觉得你添乱。” 陆盛楠心下温暖,她低头伏在陆谨身上。 陆谨抬手扶上女儿的发。 从他第一次抱起女儿,看到她红润的小脸,贴着头皮的茸发,他的心就无比安心和满足。 时至今日,他都觉得,即便这辈子注定再无子嗣,他也并无遗憾,他的女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儿,他已无比幸运。 李氏也被眼前的一幕温暖,她笑笑,抬手扶上女儿的背。“真就长不大了,都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了,还动不动就撒起娇来。” 陆盛楠笑,“我这辈子就好好给你们当女儿!” “不嫁人,不生子?”李氏挑眉一笑,故意问她。 “嗯,不为人妻,不为人媳,不为人母,就陪着你们!” “说什么胡话!”陆谨和李氏几乎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又看向女儿。 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表情,逗得陆盛楠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屋子里一片温馨、美好。 “说说客房里的那对兄弟吧。” 陆谨收了思绪,提起了正事。 “爹想问什么?” “客房那对兄弟的情况,我大概也了解一二,你打算如何?” “哥哥暂时还在失忆,人也不是很清醒,我原想着让他们留在这里休养。” 陆盛楠说着,心虚地觑了眼爹娘。 接下来她的话,估计又得叫他们着急上火,可她还是得说。 “可是,可是,我答应了陈安,带他一起去陇安。” “啊?!跟我们一起走?”话音没落,李氏已经急着打断了她。 “嗯。”陆盛楠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李氏咬牙,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夫君都急病了,这丫头还是这么不着调。 “你到底怎么想的,平时也不这样,怎么这次这么反常?!” 李氏抬手扳过女儿的肩膀,锁眉看着她。 陆盛楠更心虚了。 她如果说,她命里跟陈安犯冲,或者上辈子欠了人家的债,不知道她娘会不会直接把她丢出门去。 “娘,陈安跟我去寺庙里,许了个愿。”陆盛楠一脸严肃地回看着李氏。 “啊?”李氏被她突然转移了话题,弄得一愣。 “他许了每年一万两,保佑你和爹长命百岁!” “一万两,保佑我和你爹?”李氏很惊讶。 “每年一万两!”陆盛楠在李氏面前举起食指。 李氏抬手挥开她,“你就由着他胡闹?这么小许这么重的愿?” 陆盛楠明显看出了李氏的欣慰和心疼,她接着说,“他们也是要去镇北军投军,哥哥有个正经营生,才能养活弟弟不是?” “你说他们要去投镇北军?”陆谨眼睛一亮,原本听到一万两,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哪家孩子敢许这种愿?皇家! “嗯。”陆盛楠回得十分肯定。 “别打岔。”李氏瞪了眼陆谨,继续道:“那也可以等兄长好了再去啊,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孩子受了那么多罪,好容易遇到我们愿意收留他,肯定害怕跟我们分开,而且我是真不忍心看那孩子伤心。”陆盛楠继续说服李氏。 李氏想到陈安白净精致的小脸,心下也是一软。 “那你就更不能乱承诺啊!做不到,不是让他更伤心。” “怎么就做不到呢?爹,我们可以的,对吧?” 陆盛楠眨巴着大眼睛,乞盼地看着陆谨,这时的她,表情跟陈安求她的时候如出一辙。 “嗯,可以。” 陆谨回得异常果断而肯定。 李氏和陆盛楠都是一愣,狐疑地看向陆瑾,这也太爽快了,爽快得她们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18章 江山社稷 义不容辞 母女俩一个本想着还要有番争取,一个原以为一定不能答应,结果都完全出乎二人意料,倒搞得她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陆谨微微一笑。 “人已经醒了,失忆也不影响行动,既然他们也愿同我们一道,我们何不出手帮上一帮,也算结个善缘。” “父亲真这么想?” 陆盛楠既开心又兴奋。 “嗯!”陆谨点头。 李氏狐疑地看着陆谨,“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陆谨佯装出个无辜的笑,李氏白了他一眼,扭头看女儿。 “你也有事瞒着我!” 说完,还抬手在女儿额头点了点。 “你们俩啊,我是管不了了,我去收我的箱笼。”她起身整整衣襟,抬脚出了门。 其实她也是乐意的,她也不忍心丢下那孩子不管。 见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陆谨收回视线,略有严肃地看着女儿。 “再往北走,只怕条件会更艰苦,可能受得住?” “女儿不怕苦,跟爹娘一起,不苦。” 陆盛楠笑着,继续道:“我还准备了几套男装,以备不时之需。” 她挺直了脊背,一脸等表扬的骄傲。 “嗯,我的女儿的确是长大了。” 陆盛楠接了陆谨的话道:“爹,女儿可以为爹分忧,爹有事可以跟女儿商量,不要独自忧心。” 陆谨看着女儿,心下不由一暖。 “好。”他真诚点头。 只是这个猜测,他尚不能透露。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这不仅仅关乎他们一家的身家性命,更关乎大榭朝堂安定,江山社稷。 非同小可! 而他,作为大榭的官员,他不管太子和镇北侯因何流落至此,他只知,保护太子和镇北将军,就是守护国家,他义不容辞。 而现在,安全起见,他也不便挑明,他要顺着太子的意思,把他们安全护送去陇安,护送回镇北军中。 可后面的事实告诉他,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能耐了。如果没有这对兄弟,他自己怕还真难全须全尾到得了陇安。 就在陆家三人统一了意见,要带着陈家兄弟一同去陇安之时,陈安在定定盯着兄长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又盼到陈锋再次睁眼。 他激励上前,“舅……!” 看到陈锋皱眉,一脸迟疑地看着自己,他又收回了话头,“就,就剩咱俩了。” “嗯。”陈锋点头。 连着七日,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个枯朽老者。 陈安闻言,赶忙去桌边倒了盏茶,过来扶起陈锋,慢慢将水喂给他。 要是放在从前,不说别人,他自己也会被自己震惊。 可如今,别说自食其力,就是服侍旁人,他也顺手得很。 陈锋喝了茶,抬眼看着陈安。 “你是我弟弟?” “嗯。”陈安答得十分心虚,声音弱的快要听不到。 “爹娘呢?” “不在了。”陈安狠狠咬牙。 他这话说得,估计劈他的雷已经在半路上了。 陈锋黯然点头,他脑子里仿佛被抽空了,什么记忆都没有。 “与我说说,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安就捡着能说的,把遇到陆盛楠之前的事胡编了一通,与陆家的交集倒是如实说了。 “那我们要好好谢谢人家。”陈锋虚弱开口。 “嗯。”陈安认真点头。 “哥,你饿了吧,我喊人给你弄点吃的。”说罢,没等陈锋回话,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门。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陈锋抿着干涩的唇,挤出一个微笑。 他得赶快好起来,不能继续给陆家人添乱,他还得好好照顾弟弟,不能再让他风餐露宿受委屈。 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能干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绝不是沮丧可以形容,那是种让他迷茫到恐惧的无措。 不多时,小丫头捧着捧盒进来,里面一碗清粥,四样清淡小菜,外加一个蒸蛋羹。 “陈公子,奴婢服侍您用饭吧。” 陈锋被扶起来,靠在榻侧,小丫头塞了个靠枕给他,然后端了炕桌,把饭菜摆好,一点点喂陈锋吃饭。 刚吃了几口,门帘子一撩,陈安跳进门来,身后跟着陆盛楠。 吩咐了丫头准备饭菜,他就一溜烟跑去找陆盛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自然,来的路上,他也收到了陆盛楠给的好消息——陆家会带着他们两兄弟一起去陇安。 陈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早前就快要泯灭的希望又一点点燃烧起来。 他们一定能顺利到陇安,也一定能再回到生他养他的那个地方! 陈锋有着习武之人的敏锐听觉,早在他们快进院子,他就已经听到。 那个瞪着小鹿一样惊恐的大眼睛的姑娘来了。 这次再见,但见一抹俏丽身影,周身都是素淡装扮,头上也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鬓边插了支镶翡翠的珠钗,配着对水滴样翡翠耳坠,倒是清爽又不失精巧。 “陈公子醒了。”她进门,笑着微微欠身,算是见了礼。 陈锋也坐直了身子,远远向她抱拳。 “多谢陆姑娘仗义相救!” “陈公子不必客气,快点好起来,才是要紧。” 陆盛楠抬手搭上陈安的肩头,“这孩子可是许了给菩萨塑金身的宏愿呢。” 陈安笑笑,并没有尴尬或者不好意思,很是坦然。 确实,这件事在他心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陈锋笑笑,“小孩子不知轻重,让姑娘见笑了。” “哪里,公子不要误会,我实在是觉得羡慕,你有这样有情有义的兄弟!” 陈安听到,一脸骄傲地抬头看了眼陆盛楠,然后又略带期盼地看向陈锋。 舅舅,念在我几番辛劳、又迫不得已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陈锋以为他在讨奖励,咧嘴笑了,“傻小子!” 老天,他舅舅什么时候这样笑过? 这么多年,他见过的舅舅从来都是冷面肃目,不苟言笑,周身一股寒气,小宫女即便爱慕他的英俊,每每知道他要来,也都是绕道走,说战场待久的人,身上有股骇人的煞气。 这样笑得轻松还有点傻气的样子,真是,真是太奇怪了! 陆盛楠也在心里腹诽,这兄弟俩,怎么看着这么别扭,真是一对怪人。 陈锋见弟弟一脸扭曲的表情,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 “嗯?”陈安被问糊涂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陈安咬牙:你现在这个傻样,啥时候能好啊! “没有,没有不舒服!”他攥攥拳头,梗着脖子回道。 陈锋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又转头看向陆盛楠。 这时,午后的暖阳,刚好扫过门侧的镜奁,反射的光堪堪照在陆盛楠周身,让她仿佛也在发光。 陈锋一时有些看呆了,一股暖流就这么静静渗入他的四肢,又汇进了心里。 他忍不住露出个大大的微笑。 这个笑,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加上他五官立体、眉目俊秀,竟是陆盛楠从未见过的英俊! 她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他纤长的睫毛,还有紧抿的薄唇…… 面上一囧,她红着脸几乎落荒而逃。 而她的身后,榻上之人,也是显出莫名。 陈安看看陆盛楠,再看看陈锋,不由替后者惋惜,他这个舅舅倒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讨不得姑娘喜欢,难怪娶不到媳妇。 第19章 对他跟对这只狗很是一样 翠芝看出来了,小姐怪怪的。 见到陆盛楠疾步出门,她赶忙也转身跟出来。 “小姐,小姐。“ 她一面追,一面喊。 谁知,前面小姐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翠芝干脆提高了嗓门,继续喊,“小姐,小姐,你慢点呀!” 陆盛楠败下阵来,她回头,唬着脸看向翠芝。 “晚饭的驴肉火烧,你也别吃了,这么大嗓门,明显你也不饿!” “啥?” 翠芝被说懵了,这都哪跟哪啊?怎么突然扯到晚饭上来了,还是她盼了几日的驴肉火烧? “回去!” 陆盛楠一扭身,又快步走了。 翠芝闭了嘴,默默追上小姐,再没言语。 屋里陈锋倒是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小姐,倒是个有趣的主子,吓唬奴才用驴肉火烧。 他想想,又笑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陆盛楠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除了三餐过去堂屋陪爹娘用饭,基本没有出门。 陈安倒是每日都会过来,他们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 陆盛楠越发觉得陈安被教养得极好,不仅行为举止进退得当,而且学识也远远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多时候,她在心里都自叹不如。 “陈安,你的学问,是私塾先生教的?” “嗯。” 陈安吃着翠枝从街上买的焦糖麻花,点头应着。 “那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先生。” 陆盛楠一面做着手里的绣活,一面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还行吧。” 陈安丢了手里的麻花,半伏在桌上,把玩起面前的茶盅,他发现陆家的东西都很讲究,即便是个茶碗,上面的图案也是寻常难见的。 “应该是我这个学生比较聪慧!天生丽质。”他说罢,反过身冲陆盛楠咧嘴一笑。 陆盛楠斜眼横他,眼里也是难掩的笑意。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问起陈锋的病情。 “今日已经下地行走了,马大夫都吃惊他怎么恢复那么快。”陈安说道。 陆盛楠笑,“马大夫可有再问起跛足道人?” “问,次次都问,让我说得再详细些。”陈安喝了口茶,答得漫不经心。 陆盛楠倒是很有兴致,“你怎么回的?” “我帮他使劲回忆,把跛足道人右脚的破鞋破了几个洞都告诉他了。”他坐直了身子,答得一本正经。 “但,能不能见到,就看他的造化了。” 最后这句,陈安说得竟然满是同情。 陆盛楠终于没绷住咯咯笑出声来。 这时,门口有小丫头通传,“夫人来了。” 陆盛楠收了笑,起身跟陈安一起迎了李氏进来。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李氏眉眼含笑地问,她也更喜欢陈安了,这孩子嘴甜得很,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开怀。 陈安就把马大夫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李氏听。 李氏听完,也是乐得不行。 “促狭鬼!”陆盛楠走过来,轻轻点点陈安的额头。 陈安无所谓地一笑,终是没忍住还是偏头躲了躲。 李氏笑过了,来交代正事。 “我听说你兄长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老爷的意思,我们后天就出门,不能再等了。” “嗯。”陆盛楠和陈安异口同声回道。 他们也觉得要尽快出发了,陆盛楠怕路上太赶,陈安怕逗留太久会夜长梦多。 李氏见他们没有二话,交代了要尽快收好箱笼,就起了身。 临出门,他回身跟陈安交代: “明日我们一同吃个饭,你兄长能来就一起来。” “嗯,我回去问问兄长。”陈安笑着回道。 陆盛楠莫名其妙就生出些紧张和焦躁,她再拿起绣活,就怎么都下不好针了,连着几针都觉不妥,还是悻悻丢开。 “陆姐姐,你怎么了?”陈安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狐疑问道。 “没什么,在想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陆盛楠敷衍答道。 “小姐,小姐!”翠枝激动地跨进门,“阿福要生了!” 陆盛楠立刻两眼放光,两步就到了翠枝面前。 “怎么说?怎么知道要生了?” “它趴在窝里,哼哼唧唧的,李婶说要生了!” “有人照顾它吗?” “李婶说,狗不用管,自己会生!”翠枝笑得憨憨的。 “走,看看去!”陆盛楠拉起翠枝出了门。 “哎,我也去!” 陈安这才弄明白,原来她们口里说的阿福,是条要生产的狗。 等到了门廊下,但见一个四方小窝,四面用砖头垒了两尺高,其中一面还留了进出的门洞,小窝顶面一半加盖了木板屋顶,留下的一半,刚好可以看到窝内的情景。 阿福正懒懒趴在窝里的被褥上,看上去十分疲惫。 “阿福!”陆盛楠蹲下身子喊它。 阿福闻声,抬头看到是陆盛楠,扭着身子就想起来。 陆盛楠赶忙按住它,摸着它的头安慰,“没事,我陪着你呢!” 阿福像是被安慰到了,它抬着鼻子去蹭陆盛楠的手,然后低着头,任她摸着。 陈安看着,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陆盛楠有时候对他跟对这只狗很是一像。 他憋屈地摇摇头,不想承认。 “翠枝,去准备点吃的给阿福。” “哎。” 翠枝欢快地向厨房去了,陆盛楠干脆要了个蒲团,守着狗窝坐下了。 “陆姐姐,你就这么等它生吗?” 陈安站在一边忍不住问。 “嗯。”陆盛楠答得理所当然。 生孩子这事,陈安不陌生,宫里比他小的皇子公主有四人,他们哪个出生不得折腾一两日,叶贵人更是疼了三日才把二公主生出来。 虽然狗不能跟人比,但也不是简单守守就能生出来的吧。 “会很久的。”陈安好心提醒道。 “嗯,看它现在的样子,应该还得两个时辰。”陆盛楠一边摸着阿福,一边答。 “这个,你也懂?” 陈安彻底懵了,哪家的闺秀,还懂给狗接生的。 “书上看的。”陆盛楠抬头向陈安笑笑,“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哥。” “我哥也用不到我,我也想看。”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奇。 陆盛楠笑笑,“可以,但我先提醒你,生小狗可不是个好玩的事,到时候可别吓到你!” “怎么会!” 陈安心下不屑,怎么着他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这点子小事还能把他吓到?! 还没等他出声反驳,只听阿福“嗷,嗷”尖声叫起来。 陈安心下一惊,这狗的哀嚎声,实在让人忍不住发毛。 只见陆盛楠麻溜翻身,跪在蒲团上,半个身子探进狗窝,抬手抚起阿福的肚子来,嘴中还喃喃道: “阿福乖,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宝宝了。” 陈安看着她,眉毛眼睛拧巴在了一处,忍不住腹诽:哪家夫人见到这样的陆姐姐会乐意娶回家做媳妇啊,陆夫人以后有的心烦了。 第20章 陆姐姐是极美的 陈安自认不是个耐心之人,但他却有股子邪性的倔劲。 他就是要看看,这生狗能不能吓到他。 于是,他真就陪着陆盛楠等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陆盛楠一直没闲着,一会儿给狗摸肚子,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饭,比伺候病人都仔细。 中间李氏来看过一趟,见到陆盛楠半钻在狗窝里,气得使劲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吓得陆盛楠差点连狗盆带自己一起跌进狗窝。 最后软磨硬泡,再三发誓再不探进狗窝,才总算把母亲哄走。 李氏临走还狠狠在翠枝额头戳了两下,把翠枝吓得脖子都要缩进胸口里去了。 之后,陆谨摇着扇子也过来了,看到闺女探着身子在给狗揉肚子,摇头咋舌,一脸无奈,最后丢下一句,“万物有灵,这狗恐怕要认你做主人喽。” 陆盛楠听了,更是开心,顾不得遮在脸上的乱发,冲着陆谨嘿嘿笑。 陆谨直撇嘴。 真是没眼看了,这么下去,真要嫁不出去了。 他想到李氏过来跟他告状时心急如焚的样子,无奈长叹,但思虑半晌,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就摇着扇子走了。 紧接着,阿福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后,终于生了一只通身纯黑的小狗。 小狗刚出生时,周身包着一层膜,阿福第一次生小狗,也很没经验地傻看着。 陆盛楠手忙脚乱地探进狗窝将薄膜撕开,然后把小狗抱出来,替它清理嘴里的粘液。 翠枝围在陆盛楠身侧,左手抬一下,右手伸一下,想碰又不敢碰,嘴上一直“小姐,小姐”地叫着。 陈安见陆盛楠一手捧着小狗,一手拿着帕子,使劲擦着小狗的后背,他探身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吓到,倒是恶心到了,跟个老鼠一样,太丑了。 “嗷呜,嗷呜。”小狗发出尖尖、细细、小小的叫声。 “活了!活了!”翠枝开心地大喊。 陆盛楠小心翼翼将小狗放回狗窝,阿福这才挪过来开始给小狗舔舐。 “真是个笨娘。”陆盛楠擦擦脸上的汗,笑着。 陈安抬头,看到陆盛楠一身狼狈,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脸上还汗津津的,但是她笑脸红润,眉目舒朗,却是他从没见过的明媚。 陆姐姐是极好看的,他在心里想。 没多时,阿福又生了一只小狗,与前面那只截然不同,第二只通身雪白。 “真是有趣,老大像娘,老二像爹,不知道再后面会不会生只花狗。” 李婶做好了晚饭,过来看到阿福生了小狗,笑着说。 “小姐快去用饭吧,它自己会生,不用管。” 谁知,阿福却像听懂了一样,睁着祈求的眼睛看着陆盛楠,好像很怕她会离开,嘴里还发出“呜呜”委屈的叫声。 陆盛楠心头一软,她摸着阿福的头,“没事,我陪着你。” “这狗真灵,好像什么都能听懂一样。”翠枝感叹道。 “狗是很聪明。”陈安也附和着。 宫里养狗,他见过比人都聪明的狗。 事实再次证明,阿福真的是只没经验的狗娘,它就怀了一对双生子,生完这两只,就再没动静了。 两只小狗倒是被阿福清理得干干净净,毛绒绒两团伏在阿福身侧找奶吃。 陈安也是第一次看这么小的狗,很是好奇地瞪着眼睛。 陆盛楠见了,弯腰对阿福讲,“阿福,我们看看你的小狗可好?” 阿福听了,躬身用鼻子顶了顶小黑狗,陆盛楠笑了,“真是好狗!” 她小心把小黑狗抱起来,捧在手心。 小黑狗闭着眼睛,小脑袋圆圆,鼻头方方正正,长得虎头虎脑,它拱来拱去,小蹄子还左右用力地挪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很是有趣。 “真可爱!”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感叹。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陆盛楠挑眉看着陈安,眼里亮晶晶的,“天生丽质,就别浪费了。” 陈安苦笑,隔了这么久还是没忘记打趣他。 他也没推辞,想想答道,“白的叫玄月,黑的叫墨雪!” “玄、墨都是黑色,雪、月都是白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陆盛楠点头。 “那你就是墨雪了,小墨雪。”她歪着头看着在掌心扭动的小狗,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就是玄月了!”陈安蹲下身,对着窝里已经睡着的小白狗,温柔说道。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不光阿福认了陆盛楠做主人,连墨雪也认定了她。 等用过晚饭,陈安回了客房,陈锋问起白天的事,他就绘声绘色将陆盛楠给狗接生的事情讲给了他。 陈锋听着,好几次忍不住笑起来。 陈安偷偷撇嘴,他还是适应不了现在这个舅舅,总觉得笑起来的舅舅有点,傻。 “陆夫人邀请我们明日一起去用饭。” 陈安接着讲道。 “嗯,我们是该当面好好谢谢他们。” 陈锋说着,伸直了胳膊,然后用力握拳,收臂,再猛地击出,陈安站在边上,能感觉四周带起强劲的风。 “哥,你好了,真厉害!” 他现在叫哥叫得越来越顺嘴了。 陈锋苦涩笑笑。 他不记得从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算好了。 自从醒来,这三日,他都很想忆起来哪怕一点点过去的生活,但是他的脑子,却是空空一片,哪怕一个影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话,会思考,会判断,但就是不记得从前的事。 就如刚才,他可以断定,自己从前有很好的功夫,而且现在还可以使得出来,但是这功夫怎么练就的,却是丝毫没有印象。 陈安见到陈锋黯然的神色,明白他心中的苦恼。 可他想说,比起舅舅,他应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他想起过去的人。 可是,他能帮上的忙却很有限,甚至很多讲给陈锋的过往都是他胡编滥造的。 因为一直以来,他跟这个舅舅的交集可谓少得可怜。 他还未出生,舅舅就跟着老侯爷去了边关戍边。 四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母亲口中无人能敌、惊才绝艳的舅舅,但他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因为顶撞母后,被舅舅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太子,又是他唯一的亲外甥而手下留情,即便母后也有认真替他求情。 所以,他其实一直是怕舅舅的,因为挨揍这件事,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就是舅舅给的,而且父皇母后没有一个能真正护得了他。所以在他心里,舅舅就是个蛮不讲理的魔王! 直到这次,舅舅不顾性命地救下他,千辛万苦要送他回去,他才体会到,舅舅是跟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是除了父皇,他最应该珍惜和信任的人。 即便是为了母后,他也得救舅舅,把他治好。 现在,当务之急,他要把舅舅带回镇北军。 他们的敌人不知道何时就会找来,他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待得太久难免会被人查出蛛丝马迹。 陈安这样想着,眼神不经意就流露出些许狠绝。 陈锋敏锐地觉察出来,也很是惊疑。 他这个弟弟,人小鬼大,不知道瞒了多少事,他得尽快弄明白。 第21章 试探 第二日中午,陈锋换了身干净长衫,认真梳洗过后,由陈安半扶着走出了客房。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阳光明媚却并不刺眼,陈锋眯着眼抬头,头顶的四方天,是一尘不染的碧蓝。 他的心没来由地荡了一下,这片碧蓝很熟悉,但似乎曾经开阔得无垠无边。 陈安见他驻足,抬头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洗过一般的天空。 “天气真好!” 陈安眯起眼睛望着天,眉目舒展,一脸轻快。 “嗯。” 陈锋抬手摸摸他的头,又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 陈安又不自然了。 以前的舅舅怎会关心这些小事,这人失忆了,性情怎么也完全变了! 这么想着,很快就到了堂屋。 陆谨、李氏和陆盛楠已经在等着了。 陆谨显然格外上心,他不仅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还修剪了头发和胡子,连扇子的扇坠都特意换了个水头极好的墨玉翡翠,显得十分清俊风雅。 李氏一开始莫名其妙,还很是可怜了丈夫一番,觉得他偏居在外,心下孤寂,小小的宴请也会如此上心。 可见到陈锋本人,她瞬间就有了新的答案。 虽然看到弟弟长得极好,就猜到哥哥定也仪表堂堂,只是没成想,走进来的男子,不仅身形高大、俊逸挺拔,而且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把自己这仰慕了半辈子的夫君都硬生生比下去了。 要知道,论样貌,他的夫君,在京城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莫不是夫君已经见过陈锋,怕输的太惨,才这么用心捯饬了一通? 她这么想着,暗觉好笑,悄悄掩着帕子弯了唇角,余光还瞄了瞄陆谨。 陆谨此刻却心下疑惑。 他的概念里,自小戍边的将士,气质里即便不会满是凶煞、狠戾,也不该是这么一派风雅淡然、云淡风轻才是,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 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故意隐瞒,亦或根本不是镇北侯? 他不敢草率断定。 只得安定心神,笑着上前引了陈锋、陈安入席。 “就是家宴,也不必拘束。” 陈锋抱拳感谢:“陈某兄弟二人,得蒙陆大人一家关照,甚是感激,日后如有机会,定当全力报还!” 也没跪他,陆瑾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不用跟我们客气。” 李氏乐呵呵地接了他的话茬,“小女能遇到二位也是有缘,既然有缘,就不用见外。” 说完笑笑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这才上前屈膝见礼,她今日仍旧一身家常装扮,除了一支金钗和一对翠玉葫芦耳环,再无多余赘饰,虽很是素净,但藕粉的褂子还是衬得她格外娇媚。 陈锋还礼,暗自好笑,这么个柔弱的娇小姐,怎么会想到给狗接生? 可接生都不怕,倒是怕见生人似的,眼都不敢看他。 “此言不虚,令弟与我们甚是投缘,你也不必见外。”陆谨又接了李氏的话。 陈锋听到他们如此说,心下十分感激,他诚恳回道,“陈某恭敬不如从命。”遂携了陈安落座。 陈安已经是堂屋的常客,他十分谙熟地坐在了李氏边上。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被李氏照顾,每顿饭吃得都很顺心,李氏夹进他碗碟中的菜都是他喜欢的。 他也很喜欢陆盛楠,因为陆盛楠总会带来自己制的果饮,有时候是樱桃露,有时候是荔枝蜜,还冰镇过,十分爽口清甜。 “陆姐姐,今天喝什么?” 陆盛楠推了推面前的一个琉璃瓶。 “今天的,你不能喝。” 陈安皱眉,“为什么?” “今天的是葡萄酒,不是平日给你饮的果露。” 陈安听了,抬眼去看李氏,小眼神里满是央求。 李氏挑眉看看陆谨,见他淡笑不语,又看看陈锋,见他敛神静气,貌似也没反对。 她就开口给陈安讨了半杯,还交代他,“你小口小口尝尝就行,可别喝醉了。” “不会。”陈安端起杯,一口喝尽。 李氏赶忙抬手去拉他的杯子,可是已经晚了。 她只能无奈摇头。 “你这孩子,等下不舒服了。”说罢还在陈安头上点了点。 陈安嘿嘿一笑,“真好喝,我还想要半杯。” “想得美!” 陆盛楠把酒瓶子一挪,“你才多大,就想贪杯。” “这也叫贪杯,我连一杯都没喝到。” 宫里规矩大,陈安从没讨到过半滴酒喝,好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他软磨硬泡地又要了两杯,才悻悻作罢。 一桌子人看着他逗趣耍赖。 片刻后,陆谨敛了笑,看向陈锋,问道:“陈公子,过去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了吗?” 陈锋叹气,搁下筷子,“完全没有印象。” “可还认字?” “认得。” “我观你言行,似乎也都正常。”陆谨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也困惑,从前所学似乎都还记忆犹新,只是过往的事却都不记得了。”陈锋诚恳回道,语气里也满是沮丧。 “哦,从前有何所学?”陆谨眼睛一亮,他就是想知道他从前学了什么,干了什么。 陈安手里的筷子一紧,他放下夹了一半的藕片,也收手看向陈锋。 如果被探出什么,这么快暴露了身份,岂不是被动? 他插言:“我兄长是习武之人,身上的功夫还很是厉害。” “哦?什么功夫?”陆谨立刻追问。 陈锋低头沉思片刻,然后默默摇头。 “只是觉得身上的功力在慢慢恢复,但何门何派,却并无印象,我甚至不确定,是否还能使得出来。” 陈安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继续夹起面前的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陆谨笑笑,“无妨,慢慢恢复以后,便会忆起,不必心急。” 这话,他也是讲给自己的,不必心急。 陈锋苦笑,“承您吉言。” 陆谨点头,回了个微笑,低头喝了杯中的酒。 他一直留心观察着这对兄弟。 陈锋的举行言行,跟他知道的那个叱咤边关、杀伐果决、不苟言笑的镇北侯全然不同。 他基本断定,如果不是失忆,这个人定然不是镇北侯,装也装不得这么像,更何况,他也着实想不到陈锋装失忆的动机。 而陈安,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多日相处下来,虽然陈安极其聪明地掩饰着自己,但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孤傲和倔强,倒是跟他听说的太子有几分相似。 五成可能。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姑且静观其变。 陈锋也喝了一杯葡萄酒,甘醇清冽,淡淡的甜包裹着似有若无的酸苦,倒是回味绵长。 他笑笑,“这是府上自己酿的?” “小女平日里喜欢鼓捣这些,姑且也算打发时间。”李氏笑着解释。 “陆姑娘很是博学。”陈锋恭维道。 “算不得,就是喜欢跟着书上说的动手试试罢了。”陆盛楠敛眉回道,显得有些拘谨,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笑容温善的男人总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 李氏看着女儿,很是疑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起来,好生小家子气。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女儿,眼神示意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盛楠憋了个生硬的笑回她。 李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闺女大了,心思她是完全猜不透了。 陈安也觉得陆盛楠今日有点奇怪,他几次看向她,满脸疑惑。 陆盛楠忽视掉所有人眼中的异样,她小口小口喝着面前的葡萄酒,不知不觉,就已经喝了七、八杯下去。 陈锋就坐在她对面,心里默默替她数着。 突然,他就很想逗逗这个性情复杂的姑娘。 第22章 重新上路 “陆姑娘,也是个爽快性子。”陈锋笑着说。 陆盛楠突然被点到,有点意外地抬头,正好对上陈锋一双带笑的眼,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是陆盛楠从没见过的俊朗,不觉就被晃了神。 长得真好看。 她在心里想,愣了愣神,又眨了眨眼。 陈锋被她呆萌的样子逗乐了,有点憋笑。 李氏看不下去,桌子下面抬腿去踢陆盛楠,面上却笑着问陈锋,“何以见得她爽快?” “酒量好的人,性子一般都爽快!” 陈锋笑着答道,还看了眼陆盛楠正握在手里的杯子。 “这应该是第九杯了。” 听到陈锋这样讲,陆盛楠也是手下一紧,这不知不觉,她已经喝了这么多了。 “哦,原来贪杯的是陆姐姐。” 陈安一边吃着碗里的菜,说得漫不经心,却满是明晃晃的嘲讽。 陆盛楠忙坐直身子,放了手里的杯子,抬眼就看到陈锋正对着她笑得一脸狡黠,露出一口白牙。 这兄弟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胸口莫名窜起一股不甘,她暗自咬牙,干脆一低头,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想了想,干脆又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行云流水地举杯喝了。 凑他个整数! 没错,她就是很豪爽,可满意?! 李氏没忍住,桌子下面狠狠踩了陆盛楠一脚。 …… 第二日,辰时不到,陆家上下就已经出发了。 陆瑾心疼妻女,还是决定全家坐马车,这官已经做得要算不算了,晚就晚吧,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四辆坐人的马车,一大三小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四辆拉着箱笼的驴车。 一起出发的除了陆家三个主人,陈家两个兄弟,还有翠枝、紫菱两个大丫头、夏竹、秋兰两个伺候过陈锋的小丫头,长青、无为两个陆瑾身边的小厮,外加廖管家,一行十二人。 也算是个不小的队伍了。 最大的马车里,坐着陆盛楠、翠枝还有夏竹和秋兰,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垫,熏着淡淡的香,矮几上有茶盘还有一些小点心。 “我们夫人,最是菩萨心肠了。” 翠枝叠着陆盛楠刚解下来的披风,笑着说道。 “嗯嗯嗯,夫人知道我们人多,让了最大的马车给我们,换在别家根本别想。” 夏竹也附和着,说罢还一脸讨好地看着陆盛楠,“小姐,您说是不是?” 陆盛楠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听到丫头们说了什么。 “小姐,小姐?”夏竹连着叫了两声,陆盛楠才抬头。 “我们小姐要是个男子,定能进士及第!”翠枝抿唇笑看着陆盛楠,她不是在打趣小姐,她是真的觉得自家小姐非常,非常有学问。 “哪家男儿看这个能中进士?”陆盛楠抖抖手里的书,很是不以为意。 “我要是能中进士,你就能考举人了!”她拿书点点翠枝。 然后又点点夏竹、秋兰,“你们怎么着也能是个秀才!” 丫头们听到此,虽知小姐是故意谦虚,各个面上却觉很是荣光,都咯咯笑出声来。 后面一辆马车里,李氏安静地靠在陆谨肩头,合着眼睛,难得能这么无所事事安安静静地待会儿,她原本很是享受,可前头马车传来的阵阵笑闹声,却极煞她的风景,让她忍不住皱眉。 第三辆马车里,廖管家也半合着眼,靠在车壁上,嘴里还悠闲地哼着小调。 “廖管家,您去过陇安吗?”一同坐在车里的紫菱,试探着问。 廖管家继续哼着调,没回应。 “咱们不知要在那里待多久。”紫菱说着,倒是显出些惆怅来。 “怎么,不舍得走?”廖管家悠悠开口。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紫菱一直跟着夫人,最是知趣,从来没敢在夫人面前表露出些许惆怅,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不会很久。” 廖管家整整袖口,坐直身子,下巴仰得高高的。 紫菱一下子来了兴致,看着廖管家高深莫测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道,“您怎么知道?” 廖管家淡笑不语。 他偷偷给老爷算过一卦,用不了三五年,他们就会回京城,而且还会更加富贵荣耀! 跟五品官比起来的大富大贵,那得是怎样的富贵?!老爷指定能入阁拜相!他太看好自家老爷了!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紫菱也乐得相信,她抿唇笑着,提壶给廖管家斟茶。 最后一辆车里,气氛明显凝重许多。 陈家两兄弟正对着一把剑柄镶了颗硕大和田玉的长剑,各怀心思。 陈安知道,这把剑是侯府祖上留下来的,玄铁打造,削铁如泥,祖传的宝贝自是要护好。 可如果有人认出,只怕也会暴露身份,舍弃掉或许才是明智之选。 他一时犹豫不决。 陈锋也细细观察着手中的剑,即便对过去的事没有印象,他也知道这把剑对于他十分重要,不仅仅因为这把剑材质珍贵,又镶金嵌玉,更因为每次他握着它就会觉得满怀抱负,有股潜藏的力气似要喷薄而出。 “这剑是祖传的?”他再次跟陈安确认。 “嗯。” “我的功夫是爹教的?” “嗯。” “爹的功夫是祖父教的?” “嗯。” 陈安发誓,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陈锋轻轻叹了口气,“我怕是要让祖上失望了。” “哥,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知道会不会一辈子……” “不会的,一定会好的。”陈安打断了陈锋的话。 “是的,是的,陈公子不要泄气。您恢复得这么快,我们都佩服得不行呢。”长青嘴甜得很,马上接了陈安的话。 长风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他们的确很惊奇,这人只用了三天功夫,就从个昏迷不醒之人成了如今行动自如的样子。 陈锋见大家这么卖力地鼓励自己,不想扫兴,只能点头附和,但心里却在苦涩摇头。 他的记忆像被黑匣子锁了起来,他从最一开始的恐惧、彷徨到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那把可以打开匣子的钥匙。 他反复检视着随身的东西,香囊、玉佩,还有这把珍贵的宝剑,可没有一样能够勾起他哪怕一丁点记忆。 很多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都觉得无比陌生,毫无印象。 陈安说他平生夙愿就是去镇北军投军,他巴望着能在这个过程中想起一些过往,哪怕一丁点也是好的。 第23章 绝美的蔡掌柜 车队行了一日,中间只在一个湖边稍作停顿简单用了饭,直到临近傍晚,才进了昌北城。 “这里开始就没有咱自己的宅子喽。”陆谨半打趣地笑着说。 李氏翻了个白眼。 有宅子的时候不想住,没有宅子又说酸话。 昌北城是个小城,城里人口单纯,往来经商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个很小的客栈,名叫“缘来客栈”。 迎接他们的是个高瘦的老头,很是谦和有礼,他自称是客栈的伙计,“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是,要五间客房。”陆谨负手上前,形容都潇洒得很。 伙计面上僵了僵,遂陪着笑,歉意道:“客官对不住,小店只有三间上房,剩下的都是通铺。” “三间上房也行。”陆瑾面色仍然轻快,他盘算了一下,他和夫人一间,闺女一间、陈家两兄弟一间,剩下的人就将就将就睡通铺。 “一共三间。一间已经住了人,眼下还有两间。”伙计伸出两个手指。 陆谨犯了难。 两间,她女儿一定得住一间,陈家两兄弟身份难辨,眼下也要高待,也得住一间,难不成他要带着妻子去挤通铺? 陈锋看到陆谨为难,猜到他是预留了自己和弟弟的房间,于是上前道:“陆老爷,陆夫人,我与舍弟去睡通铺。”说完,抬手搭上了陈安的肩膀,还轻轻拍了拍。 “嗯。”陈安很随和地爽快点头。 通铺算什么,哪里有在街上抢食偷盗来得难捱。 “可你身体才刚好些,这一日又舟车劳顿,晚上得歇息好才行。”李氏看着陈家两兄弟,面露难色。 “无碍,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不影响。”陈锋笑得很是淡然。 李氏无奈看向陆谨。 陆盛楠不想父母犯难,更不想抢了陈家兄弟的房间,她可不想惹上那两个上辈子的债主。 于是她上前道:“父亲不用发愁,女儿带着丫头们去睡通铺就行,一个晚上而已。” “那怎么行!”李氏想也没想就开口阻止了。 “怎么不行,别人睡得我就睡得。”陆盛楠一脸轻快,话罢,还伸手拉住了李氏的手。 “陆姑娘,还是我和陈安去睡通铺,哪里有让姑娘给我们让房间的道理。” 陈锋也出口阻止。 陆盛楠回头去看陈锋,正对上他一双清亮的眸子。 陈锋见她看过来,勾唇笑了,“不用再议,就这么定了。” 真好看。 陆盛楠又在心里想。 转而,她又不自然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个好色之徒。 她抬手摸摸鼻子,挑着眉毛悄悄做了个鬼脸。 李氏瞥见了她的小动作,敏锐地觉得她有异常,“怎么了,哪里不对了?” 陆谨以为女儿有什么不爽利,也快步走近,探身去看。 身后的翠芝、紫菱还有两个小丫头,也都急着凑近。 一行人立刻就显得有些慌乱。 倒是弄得陈锋不自在起来,难不成,他惹这姑娘不高兴了? 气性这么大? 正在此时,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毛叔,什么事?” 众人扭头,但见一个身着枣红色长裙的姑娘快步走来,这姑娘周身没有一样首饰,可还是让人忍不住惊艳。 她长得实在太过明艳,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眸婉转,琼鼻粉腮,加之笑容灿然,真是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一时,众人都有点看呆了。 这样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个美得惊人的女子! “掌柜的,上房不够住。”伙计稍一躬身,恭敬回道。 众人更是吃惊,年纪这么大的伙计,已经是少见了,怎么还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掌柜,这组合,简直……没见过。 只见掌柜含笑看向陆谨和李氏,“敢问需要几间上房?” “至少三间。”陆谨正色答道。 “我和夫人一间,小女一间,这位公子大病初愈,也需要一间。”他又补充道。 他尽量得说明白,不想让掌柜和伙计以为他们在无痛呻吟,无理取闹。 掌柜听完,淡淡瞥了陆盛楠和陈锋一眼,樱唇一弯,“如果小姐不嫌弃,可以住我的房间。” “啊?”众人都是一惊。 掌柜转向陆盛楠,“小姐,可能屈尊将就一晚?” 陆盛楠赶忙推辞:“掌柜的客气,是我不敢打扰掌柜。”占别人的家,她还不如去挤通铺。 “姑娘真的不住?我可是头一回让出自己的房间给客人。” 掌柜歪头挑眉,很是俏皮看着陆盛楠笑。 美人的实力和影响力,果然是巨大的,再加上“头一回”这么有煽动性的词,陆盛楠脑子立刻就热了。 “那,我就交了掌柜这个朋友,恭敬不如从命!” 她向掌柜回了个大方的笑,还像男子一样,抱拳致谢。 “小女姓陆,敢问掌柜贵姓?” 掌柜一笑,也抱拳回礼,“姑娘客气!免贵姓蔡。” 话罢,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多年好友一般。 其余的人,都有点看傻了,特别是陆谨,他这个爹是个摆设吗?怎么没人来问问他的意见呢? 他忍不住去看李氏,只见李氏两眼放光,一脸慈爱地看着眉目如画的蔡掌柜,嘴巴笑得都要咧到耳朵边了。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八哥尖着嗓子发出直愣愣的声音,它总是能把陆谨心里想的又不敢说的话替他说了。 陆谨不免眉头一松。 众人循着八哥的视线,看到一脸尴尬的李氏。 李氏俏眉一横,“今晚就炖了你下酒,正好省一盘菜钱!” 八哥听了,扑棱棱飞落到陆谨脚边,嘴巴麻利地挑开陆谨的袍子,一猫身子钻了进去,只剩了半截尾巴露在外面。 众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蔡掌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拿帕子擦擦眼角,吩咐伙计,“带他们去入住。” 李氏简单安置了陆盛楠几句,交代她等下一起用饭,就同陆谨一道随着伙计去了客房。 蔡掌柜这才看向陆盛楠,“陆姑娘随我来。” 陆盛楠微微伏身,“有劳蔡掌柜。”随即带着翠枝,跟着蔡掌柜上了二楼,走进了最南面的一间厢房。 一走进去,二人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 “这房间也太漂亮了!”翠枝转着脖子,眼珠子都要不够用了。 “蔡掌柜,您真的要给我一个外人住吗?”陆盛楠有点不好意思。 她怎么着也是生养在五品京官之家,平日里走动的闺中姐妹,家世虽算不得顶尖,可也算得上富贵,她不能说没有见过世面。 可是,这满眼的明黄水晶、一人高的珊瑚、还有那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散发着神秘而璀璨的光芒,这些都不是一般人家会有的东西。 陆盛楠不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4章 可以交心的第二个朋友 这几日,她受到的惊吓可一件都不小,别再有个什么黑店吧。 蔡掌柜听罢却扬眉一笑,“自然,我蔡铃儿可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原来,她叫蔡玲儿。 “蔡掌柜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您的屋子太华贵,我怕多有叨扰。” “无妨。”蔡掌柜回得很是不在意。 陆盛楠就更疑惑了,她略略一想,觉得还是问问明白。 “蔡掌柜,除了这家店,可是还有其他生意?” “没有,就这家客栈。” 蔡玲儿撩裙坐下,提壶开始倒茶。 “恕我直言,您这房间,可不是这家店可以挣得来的。”陆盛楠单刀直入地问道。 她不能躲闪,她需要一个答案,她急切地需要做个判断。 蔡玲儿放了手里的壶,也正了神色。 “陆姑娘以为,我这家里的东西不是正经得来的?” 陆盛楠被问懵了,她完全没想到,这个蔡掌柜说话比她直接一百倍。 翠枝也被蔡掌柜突然显出的强悍气场镇住了,她偷偷伸手拉了拉陆盛楠的衣角。 陆盛楠却毫不畏惧,她迎上蔡玲儿尖锐的目光。 “蔡掌柜莫怪,我们出门在外,肯定是要小心些。” 蔡玲儿见她如此坦率,心下喜欢。 “无妨,换了是我,也会生疑。可我如果怕你生疑,就不会带你到我的房间,既然来了,你也该知道我坦坦荡荡。” 她将一杯茶递到陆盛楠面前,抬眸微笑看她。 陆盛楠接了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她不想继续纠缠了,正如蔡掌柜所说,店里真有猫腻,她藏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大剌剌暴露给自己? 蔡掌柜好心解了他们的困境,她没有立场再去盘问人家的生计或者过往。 想到此,她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 “是我唐突了,我以茶代酒给蔡掌柜赔罪!” 陆盛楠举杯。 “不继续问了?”蔡玲儿一笑。 “不问了!”陆盛楠答得斩钉截铁。 蔡玲儿点头,“姑娘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你以后就叫我阿玲。” “好!我叫陆盛楠,你以后就叫我盛楠。” 两人话罢又是相视一笑。 陆盛楠看到蔡玲儿腮边浅浅的酒窝。 “阿玲,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这么个陌生人如此关照?” 蔡玲儿垂眸,这丫头,还在防备她。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去挤通铺的大小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在这里开了三年客栈,你是第一个!”蔡玲儿抬手自陆盛楠手里接了她已经喝空的杯子,又替她斟满。 仿佛是多年的好友般亲切自然。 陆盛楠有些恍惚。 她纯粹是惹不起陈家两兄弟,又舍不得爹娘受苦,才自告奋勇的,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入了蔡掌柜的眼。 看她有点愣愣的,蔡玲儿笑笑,“而且,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陆盛楠回神,倒忍不住勾唇,“彼此彼此。” 翠枝乐了,美人如画,她才是那个最幸运的。 “我母亲祖籍青州,商贾出身,自小就跟随祖上行商,天南海北,买进卖出,她天生聪慧,很有经商头脑,所以我这家当都是母亲留下来的,只可惜我没有那个发扬光大的本事,只能守着这份家业过日子。” 蔡玲儿还是很贴心地做了解释,她有自己的原则,既然是朋友,就不能故意为难对方。 “你是害怕吗?”陆盛楠问得仿佛很没头脑。 蔡玲儿一愣,随即她却懂了。 “你是看我有这么大笔家当却蜗居在此,猜我是忧心自己一介孤女,恐惧畏缩,是吗?” 陆盛楠已经习惯了蔡玲儿这么直言不讳的风格,她也很干脆地点头,“是,我是这么想。” 她原本以为蔡玲儿会给个意外的、或者情理之中的理由,可没成想,她却坦坦荡荡地承认,“是,怕。” 接着,她低头随意摆弄着手里的杯子,“我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去世以后,就剩下我一个人,她留了这些家业给我,还有我这张跟她极为相似的脸。” 她说着,抬起精致如画的面庞,看向陆盛楠。 “金钱和美貌,集中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女子身上,可算不得幸运。”爽朗的蔡玲儿,越说越显出几分幽怨。 陆盛楠很是怜惜,何止不算幸运,简直就是厄运,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护不住母亲留下的家产,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没了,最后才到了这里,这里虽然偏僻,但是民风淳朴,挺好。” 陆盛楠突然就很心疼,她握住蔡玲儿的手。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拧眉看着蔡玲儿。 在京中,她也有三五闺中好友,可只有护国将军关家的幺女关涛,算得上交心。 现在,她很笃定地知道,蔡玲儿是继关涛以后,她可以交心的第二个朋友。 “我观你的样貌、品性,一辈子留在这里实在委屈,退一步讲,你在这里现在很安稳,不代表可以安稳一辈子。” 蔡玲儿听罢,淡然一笑,“我就说,你这个朋友值得交。” “你跟我走。” 蔡玲儿怔住,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陆盛楠说起,她也只想敷衍过去而已,可没成想陆盛楠会想带她一起走。 翠枝急了,“小姐!” 陆盛楠扭头,眼神警告她安静,然后她又转头继续道:“我随父亲赴任去陇安路经此地,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 “谢谢你这么说,我很感激,但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 陆盛楠拉过蔡玲儿的手,“我不勉强你,但是你需要明白,你这是在逃避,待在这里越久你会越怕。” 蔡玲儿被点破了心思,眼中似有水光。 三年来,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个干练爽快的大掌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出的彷徨和怯懦。 被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退婚,被不知名的地痞无赖欺辱,被道貌岸然的知府要挟……她年纪轻轻,仿佛已经蹉跎一生,她是真的怕。 可她也知道,她才不过二十岁,要怎么躲着才能熬过下半生? “我会好好考虑的。” 陆盛楠松开蔡玲儿的手,退下自己右手的镯子,“见面礼,送你。”她给蔡玲儿戴上。 “这是我在京中最好的朋友送我的镯子,她是护国将军家的幺女,名叫关涛,如果哪天你到了京城,可以拿着镯子去找她,她定会护你周全。” 蔡玲儿一怔,她娘就告诉她,京城是这世上最险恶、最无趣的地方,她从没想过要去京城,但看着眼前的陆盛楠,她突然就很想去看看。 她笑着点头,然后转身,取出一个紫金楠木首饰盒,里面是一整副镶红宝石的金头面,华贵异常。 “见面礼,送你。” “啊?!”陆盛楠和翠枝都忍不住惊呼。 “蔡掌柜,你这都赶上人家添妆的了,哪天真到我出嫁,你不得破财啊。”陆盛楠拧巴着脸,打趣说道。 “那可不知道猴年马月呢。”翠枝弯腰艳羡地看着桌上的首饰,嘴里念念有词。 “嘿!”陆盛楠俏眉一横。 蔡玲儿“哈哈”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跟你一样是个妙人啊!”她拍在翠枝肩上。 翠枝正聚精会神,被拍得一个激灵。 第25章 偷回自己的帕子 当天晚上,陆盛楠跟蔡玲儿同榻而眠,聊到半夜。 第二日出门,蔡玲儿依依不舍与陆家道别,和陆盛楠一起红了眼眶。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朝夕相处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有的人初次相见却仿佛已经相守半生。 李氏也很感慨,她问陆谨,“你和符敏是怎样的朋友?” 陆谨认真想了想,正色回道:“莫逆之交。” 李氏意味深长地长长“哦”了一声,撇开陆谨纳闷的眼神,扭头看着车窗外已经枯黄一片的原野。 仅仅行了两日的路,深秋的萧索之意就已经扑面而来,再往北走,用不了几日恐怕就要见雪了。 “紫菱,冬天的衣服要备着了。” “夫人放心,放在箱笼的最外面,拿取很方便。” “今日到了客栈,就把大氅先拿出来,姑娘的也安置翠枝备好。”李氏交代丫头。 “哎,奴婢记下了。” 可行到日暮,也还是没有看到可以歇脚的客栈。 夜里恐怕要露宿野外了。 廖管家已经预料到路上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提前备着帐篷和简单的炊具,他走过来跟陆谨汇报。 “老爷,即便找不到客栈,车里的这些,也足够我们找个地方凑乎一晚的。” “陆老爷。” 陈锋走上前,他指着周围的环境道:“西北面有个山丘,丘上有阔叶树林,虽然已多半叶落,但还是可以抵挡一些夜里的寒风,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周围环境,相对安全,我们可以就近扎帐歇下。” 陆谨完全不懂这些,但他愿意相信陈锋,指不定他是有着丰富野外作战经验的将军,不听他的听谁的。 陆盛楠随在母亲身后,远远看着他们,也同样在听陈锋的分析。 这个挺拔的男人,虽然不记得过往,但却依然让人感觉可靠,可能是他总是目光坚定,又或者他一直言语铿锵。 “陈公子也是个博学之人。”李氏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扭头觑着陆盛楠,“要不是你把人家弄失忆了,估计还真是个帅才!” 陆盛楠刚想说陈家兄弟就是她慧眼如炬捡回来的宝,还没来得及显摆显摆,就被兜头泼了这么大盆冷水,瞬间兴致全无。 她只能噘嘴,使劲噘嘴,真是太憋屈人了。 这头廖管家和小厮已经开始扎帐篷,可折腾半天连帆布都抖不展,陈锋过去,两三下就把帆布抖开,该撑的地方撑,该钉的地方钉,很快四顶帐篷就支好了,他还在帐篷边上生火架起了炉子,开始烧水煮茶。 陈安一面帮忙一面偷偷瞄陆谨,他能感觉陆谨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他这傻舅舅,能不能藏藏拙啊,这扎帐篷的功夫完全是大谢作战部队的水平了。 紫菱将随身带的腌肉、酱菜、油饼、馒头都拿出来,能加热的都加热好,分给大家。 陈安跟着忙活半晌,已经饥肠辘辘,为了尽快打消陆谨的怀疑,他故意没洗手就大剌剌抓了个油饼,吃得津津有味。 陆谨见此,的确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陈安又没失忆,真是太子,嘴得多刁,怎么会有这么来者不拒的好胃口? 而且,手都没洗! 他刚想摇头,只见李氏一把抢了陈安手里的油饼,拎着他去洗手了。 接下来,众人围着火堆,吃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天就渐渐暗下来,漫漫长夜又来了。 陈锋吃饱了,拿出随身的剑,开始轻轻擦拭。 陆盛楠眼尖地发现,他擦剑用的帕子,帕角绣了朵绽放的五彩烟花,那是她的帕子! 她忆起,那日陈锋突然醒来,惊掉了她手里的帕子,她还记得帕子遮住了陈锋半张脸,他露在外面的眼睛,摄人心魄。 不行,她的帕子,怎么成了抹布了,她得拿回来。 光明正大的要,肯定不行,太尴尬,也太没面子。 可这男人也太没眼力,她的绣活,京中也是排得上名的,怎么能拿来擦东西? 况且,极少有人在帕子上绣烟花,李氏看到定会知道是她的帕子,再给她扣个私相授受的帽子,挨打的板子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翠枝。”她用胳膊顶顶翠枝,眼神示意她看陈锋。 翠枝茫然转头,看到正在聚精会神擦拭剑柄的陈锋,侧脸仿佛雕塑般立体。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太……不好形容,太认真?太严肃?太威严?…… 翠枝摇摇头,给了陆盛楠一个十分惋惜的表情。 陆盛楠会错了意,以为翠枝在可惜她的帕子。 她瞪眼,可惜有个毛用,赶快想办法拿回来啊! 翠枝看陆盛楠瞪眼,一时又莫名其妙,在陆盛楠看来,就是束手无策。 得,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她从翠枝身侧扯了个素帕子,起身挪去陈锋身旁。 “真是把好剑!”她凑近感叹。 “嗯。”陈锋抬头,冲她笑笑。 陆盛楠赶忙低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锋皱眉,他怎么总感觉这姑娘怪怪的。 “我能看看吗?”她问。 “可以。”陈锋把剑递给她,陆盛楠一面接剑,一面又故作无意地拽着陈锋手里露出来的帕角,连帕子一并扯到手里。 她学着陈锋的样子,擦拭着手里的剑。 “今晚怎么都没月亮啊?”擦了两下,她故意感叹着,还抬头向天上张望,然后趁着陈锋也抬头看天的间隙,快速收了自己的帕子,换了素帕。 “今日是初五,月色是差些。” “哦,难怪。” 陆盛楠做了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把剑递还给陈锋,又起身挪回自己的位置。 搞定!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她不知道,陈锋是在斥候军里摸爬滚打了数年的人,这点小伎俩,完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见此,他突然想到,自己这擦剑的帕子,怕是跟陆姑娘有关,而且多半就是她本人的,不然,她也犯不着亲自来耍这么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他偷偷弯唇笑了,倒是聪明又敢干。 只是他一不想吃这个哑巴亏,二又想逗逗这自以为是的丫头。 于是,趁着陆盛楠起身的功夫,他轻快抬手,精准地抽走了陆盛楠刚刚藏进袖中的帕子,并快速收好,然后若无其事拿着素帕继续擦拭手里的剑。 陆盛楠得意洋洋地回来,她真是太佩服自己了,哪家的小姐能像她一样临危不乱、机智过人、聪明绝顶! 她脸上扬着抑制不住的笑,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战利品。 哎?帕子呢? 她一惊,顾不得形象地快速摸遍了全身,又左右转身,前后转头,到处都没有帕子的影子。 被风吹走了?她探着脖子四处张望。 陈锋偷笑,故意问她:“陆小姐可是丢了东西?” “啊?” “没……没有,我是观察下周围的环境。” “哦,那就好。” 好你个大头鬼啊,真是见了鬼了!陆盛楠狠狠咬牙。 “楠丫头,实在无聊,你就抚琴一曲给我们解乏吧。”陆谨喝着手里的茶,笑看着女儿。 陆盛楠更憋屈了,谁能先来给她解解“困”,“困惑的困”! 第26章 知音 翠枝立马起身,笑嘻嘻去马车里抱来了陆盛楠的琴。 陆盛楠只能暂时把帕子的事放到一边。 弹什么好呢? 她环视人群,大家都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陆家人都知道,陆盛楠除了学得一手出色的绣活,还由陆谨亲传了琴艺,陆谨的琴可是闻名京城,号称京城三绝之一,当年李氏铁了心要嫁给他,多半也有迷上他的琴音的原因。 陈安不知道这些,但他正愁没事做,有人弹曲子,当然再好不过,也抬着头眼巴巴等着。 只有陈锋,仍然低着头,一脸严肃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十分珍惜爱护的样子。 陆盛楠勾唇,猛然抬手,快速用力拨过琴弦,裂帛之声顷刻响彻天际,接着铿锵顿挫的曲调传出。 《阵曲》! 陈安讶异,很少有女子喜欢弹这种高亢铿锵的曲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陆盛楠弹得很好,她将两军对阵厮杀的场景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从严阵以待的肃穆,到短兵相接的激烈,再到酣战非常的惊险,视死如归的决绝,战争胜利后的欢腾,最后甚至还有对英雄的缅怀和祭奠。 所有人都被陆盛楠的琴艺折服,陈锋猛然抬头,看向陆盛楠的眼神却显出恐惧。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场血腥的战争,有人向他冲来,挥舞着刺眼带血的长刀,面目狰狞;有人在他面前倒下,苍白的脸色,绝望的眼神,甚至流着带血的眼泪…… 但他的耳边不是将士们的嘶吼,不是破空的战鼓,只有刺耳的嗡鸣,震得他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抱住头。 琴声刚起之时,陆谨就本能地开始观察陈锋,也是他最早发现了陈锋的异常。 ”陈公子?!” 陆谨大声叫他。 陆盛楠刚收了音,闻声也向陈锋看去。 四周霎时一片寂静。 陈锋仿佛从梦魇中被叫醒,他有片刻的恍惚和惊恐,但也就是片刻,他就恢复了一直以来的镇定。 他拱手向陆谨一揖。 “方才有些头痛,扫了大家的兴,抱歉。” “哥,你怎么样?” 陈安转身半跪在陈锋身侧,摇着他的手臂问他。 陈锋摇头。 “没事。” 陈安还是不安地上下打量他,生怕他再出事。 “舟车劳顿,陈公子才刚恢复,不如早些歇了吧。” 李氏也担忧看着陈锋说道。 陆谨放了杯子,“那就早些歇息。” 谁知,陈锋却道,“这首曲子,十分熟悉。” 陆谨眼睛一亮。 “哦?”他悠悠问道:“陈公子也会抚琴?” 陈锋苦笑,“不知。” 不知,不是不会。 陆谨会意一笑,“不若,你来试试。” 闻言,李氏扭头狐疑打量了一眼丈夫,平日很是体恤人,怎么今日如此反常?让一个失忆还头痛的人抚琴给众人解乏? 陈安也转头看向陆谨,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知道陆谨又在试探。 不由心下计较,印象里母后未曾提及舅舅抚琴,那多半应该不会。 不会就对了,他们现在假借的这个身份,不会抚琴倒是应当。 思及此,他略略安了心。 谁知,陈锋犹豫片刻,站起身来,“那就一试。”话里竟有隐隐的期待。 陈安一惊,他捏紧拳头,仰头去看陈锋。 真是个不省心的舅舅,抚个琴,有什么好试?! 他忍不住开口劝阻:“哥,你累了,刚才还头疼,还是别辛苦抚琴了。” 话说得很是隐晦,完全不提陈锋会不会抚琴。 陈锋摸摸他的头,“没事。” 怎么出了宫,大家都喜欢像安抚小狗一样摸他的头,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放弃挣扎了! 陈安在心里磨牙。 但他现在懒得计较这些,护住陈锋这个人,还有他们的身份,平安到达陇安,才是要紧。 他抬手去拉陈锋的衣摆,可没想陈锋速度极快,仿佛有些迫不及待,他就只摸到一片衣角。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锋大步向陆盛楠走去。 “陆姑娘,琴可否借我一用?” 翠枝眨眨眼,这陆公子脑子就是不太好了,这是要跟小姐斗琴吗?也有点太不自量力了吧? 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弹曲子?别一个音都弹不出,白白丢脸。 真是又糊涂又可怜。 陆盛楠却很客气地将琴递给綦锋,她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应该会抚琴。 自然可以,虽然有些失礼,但好过一边递琴,一边打嗝。 “陈公子,给您。” 陆盛楠起身,头也没抬,将琴递给陈锋。 众人都表示看出来了,陆大小姐就是不高兴了。 陈锋谢过,接了琴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席地而坐,将琴至于膝头,略略思量,抬手,如陆盛楠先前一般,快速有力地扫过琴弦。 这一声,铿锵中透着雄浑,锐利有力地仿佛要穿透天际,比先前陆盛楠的琴音更加高亢惊艳,众人都是心下一惊! 陆盛楠也没忍住,她抬头定定看向陈锋。 他会抚琴,而且琴技如此之好! 虽然曲子还是刚才她弹过的曲子,可听上去却完全不同,他的曲子描绘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大气恢宏的战役! 有决胜千里的运筹帷幄,有临敌布阵的无畏决绝,更有身先士卒的视死如归,以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向披靡。 更微妙的是,他的曲子最后竟也是对烈士的缅怀,那是种深沉的慰藉,有着浓浓的不舍和不甘。 陆盛楠震惊,很少有人会把这首曲子的结尾处理成这样的意境,当年她坚决要这样弹,父亲还批评她虎头蛇尾,卸了曲子的力量,但陈锋却和她有着不约而同的一致。 直到曲终,她还久久回味其中。 陆谨也很吃惊,他自认,自己的琴技应该在陈锋之上,可单就这首曲子,他却未必有陈锋处理得这么丰富饱满。 那么,綦锋会不会抚琴? 他得尽快修书给符敏确认一二,如果綦锋会抚琴,那他便可以断定,现下这个失忆之人,就是镇北侯无疑! 陆谨越想越心惊。 好半天,他才按下心中的惊骇。 “妙哉!意境深远,令人回味无穷!”他扬声赞道:“陈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琴艺,实属难得!”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年纪轻轻对战争的认识就如此深刻,实属难得! “陈公子真是深藏不露,真正好琴技!”李氏鼓着掌赞叹。 接着,大家都开始为陈锋鼓掌喝彩。 “我从没听过这么感人的《阵曲》!”廖管家抬起袖子,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的兄长早年从军,并牺牲在战场之上,母亲临终还喊着兄长的名字。 这期间,没心思听曲,如坐针毡的恐怕只有陈安。 他这个舅舅,这么毫无防备地显摆出来,真的好吗?自己已经是个活靶子了,还非得再点盏灯好快点把敌人招来吗? 他在心里无奈长叹:老天爷,快点让他这个傻舅舅清醒过来吧! 陈锋拱手向大家还礼,他还是有点恍惚,这首曲子,仿佛就长在他的手上,一曲弹下来,基本不用动脑子回忆。 只是曲子的最后,他做了改动,他觉得先前陆盛楠的处理更加合情合理,战争带来的除了胜利的果实,还有无数被葬送的鲜活生命,他们不仅值得被缅怀,更应该是一声声警钟,昭示着战争的残酷和无情,警示着当权者,在战争面前应当慎重抉择。 陈锋起身,走近陆盛楠,在她讶异的目光里,将琴还给她。 陆盛楠的讶异,除了在惊叹陈锋的琴技,她还惊喜地发现,她似乎找到了知音、一个可以懂她的人。 第27章 你真的看上他啦? 第二日,陆盛楠故意在陈锋面前晃了好几圈,变着花样跟他搭讪,果不其然,自从意识到陈锋可能会是她知音,似乎也没那么关注他的貌美,甚至即便追着看,都不会脸红了。 心情放松又舒爽,人也开心起来,脸上的笑就比平日欢脱了些。 眼瞅着陈锋就要被陆盛楠的殷勤弄得脸红了,李氏终是没忍住,扯着女儿上了自己的马车。 想当年,她也是这般年纪看上了陆谨,女儿这是在重蹈覆辙! 可陈锋是个不明来路还失忆的病人,怎能跟当年风流倜傥的陆谨比?怎能这么轻易就芳心暗许?! 她想着,忍不住抬手忧心地抚了抚陆盛楠额间的碎发。 “娘,我还是回自己马车里吧,省得挤着您跟爹爹。” “急什么。” 李氏放下手,紧了紧外袍,又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上,“我问你,你这一大早的,前前后后追着陈家老大,是要做什么?” 这叫她怎么答? “我哪里有。” 不知道怎么答,心下又明知另有隐情,就答得十分别扭,别说旁人,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哪里都有”。 李氏见她一副小女儿欲说还羞的样子,越发觉得形势严峻,她坐直身子,“你真的看上陈锋啦!” “啊?!” 陆盛楠彻底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咳咳咳!” 陆谨一口茶刚喝进嘴里,听得这话,一个没忍住,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李氏收了审讯女儿的架势,赶忙给陆谨捶背,还不住安慰他:“你急什么,先问明白再说啊!” 他不是急着问明白,他是急着怕她问得太明白! 就这架势,明明没什么,也得问出点什么来。 陆谨太了解李氏了,给她个惊堂木她就能去开公堂! 他一边压着咳嗽,一边跟陆盛楠摆手,“回,回你的马车去。” “哎!” 陆盛楠仿佛拿到了特赦诏书,麻溜叫停马车蹿了下去。 “回来,我还没问完呢!”李氏撂起车帘子,却只看到一抹明红身影闪进了前面一辆马车。 她狠狠摔了车帘,回头瞪着陆谨,“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问明白?” “我的夫人啊,你是不是画本子看多了。” “你才是圣贤书看多了,眼睛都看坏了!”李氏扯扯衣角,又翻了个白眼,“你看看陈锋,仪表堂堂还抚得一手好琴,跟你当年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我女儿就得看上他?!”陆谨斜眼看着李氏。 别说他还不一定是镇北侯,即便是,他也不忍心自家闺女去趟那侯府大宅的浑水! “是啊,又好看又有才华,怎么会不招人喜欢?”李氏看不惯陆谨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她掰正丈夫的身子。 “陈锋和陈安都是好孩子,我也喜欢,但是楠儿如果嫁给这样的人家,就得在边疆吃一辈子沙子,陈锋还要从军,万一……”她咬咬唇,终究没把最坏的情况说出来。 “我的夫人哦,我知你爱女心切。”陆谨揽过妻子,将她圈在身前,“忧思伤身,夫人多多放宽些心,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她确实近来偶有胸闷气短。 她只得悠悠叹口气,怏怏然靠在陆谨怀里。 这边陆盛楠被李氏问得莫名奇妙,又羞又惊地钻进马车,深呼吸半天,还是觉得心发慌脸发热。 她知道娘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那指定是自己做得有点过了头。 她偏头看着正在斟茶的翠枝,“夏竹她们呢?” “紫菱姐找她们帮忙。” 陆盛楠又向翠枝探了探身子,压着声音问道:“我今天早上跟陈锋说了几句话?” 翠枝停了手里的动作,一脸狐疑道:“您问这个干嘛?” “你别管,多少句?” “这奴婢哪里记得住?”翠枝撇嘴,“五六句,七八句吧?” “有这么多?”陆盛楠很怀疑。 “陈公子早!陈公子早饭想吃什么?陈公子的琴技真是了得!陈公子身体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陆盛楠抬手打断她的同时,脑补了下自己追着陈锋傻乐的样子……可不让人误会她看上了人家。 她不禁使劲卷着手里的帕子,着实懊恼。 “翠枝,那你觉得我为啥追着陈公子说这些?”她试探道。 “关心他呗!”翠枝一边给陆盛楠递茶,一边想也没想地回道。 “你想好了再说!”陆盛楠刚接了茶,又“咚”地放回矮几上。 翠枝讶异抬头,看到陆盛楠严肃的脸,她蹙眉片刻,了然答道:“是小姐心地善良,有爱心!” 陆盛楠这才满意点头,“我也觉得。” 可她却还是没办法安心,陈锋不会也误会她吧?她得找陈安过来探探。 于是车队第一次停下来休整的时候,陈安就被玫瑰酥和甜酒酿勾到了陆盛楠的马车上。 看着陈安津津有味地吃着玫瑰酥,陆盛楠想了想问道:“你会抚琴吗?” “会一点。” “你哥教的?” “算是吧。”陈安敷衍答完,喝了一小口酒酿。 “陆姐姐,喝这个不会醉吧?” “不会,这个都能醉,你也太没酒量了。” 陈安听完嘿嘿一笑,应该不至于,父皇可是海量。 “你哥是不是从来没让你喝过酒” “嗯。”陈安点头。 “那你哥酒量怎样?” 陈安想了想,他印象里,几次国宴,舅舅都是远远避开人群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应该也喝不了多少。 “一般般吧。”他举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甜酒酿,真好,宫里的嬷嬷防他跟防贼一样,跟酒沾点边的都不让碰。 陆盛楠也倒了一杯,还跟陈安碰了碰杯子,“我看你哥一直在擦拭一把剑,是传家宝吗?” 陈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然后状若无意说:“不是什么宝贝,路边买的,只是我哥很喜欢舞剑。” “你哥还会舞剑?” “嗯,舞得还不错。”虽然没见过,但是,但凡舞得不够好,老侯爷也不会把祖传的宝剑给他。 “厉害,应该不少姑娘喜欢你哥。”陆盛楠捡了个玫瑰酥,放进嘴里嚼着,终于入了正题,话虽说得轻飘飘,眼睛却在认真打量陈安的反应。 “怎么会,我哥这人不招姑娘喜欢,他也不喜欢姑娘。”陈安提高了嗓门,倒是来了兴致,他还听说,舅舅还跟国公府的小小姐打过架呢。 “噗!”陆盛楠一口玫瑰酥喷出来,她赶忙找了帕子来擦,还很是没好气地瞪了眼陈安。 陈安嘿嘿一笑,“陆姐姐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哥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没那个心思。” “你哥现在失忆了,还……”她有点问不下去。 “我哥失忆了,现在一门心思都想着如何恢复记忆,哎……” 陈安说着有些沮丧起来,他端了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真的更适应原来那个严肃、不苟言笑的舅舅,现在这个,简直就是个,傻大个。 “陆姐姐,我跟菩萨说要塑金身,我哥就醒了,我如果说要重建寺庙,我哥是不是就能恢复记忆了?” 陆盛楠是真的没忍住,一指头就戳在了陈安的脑门上。 “你清醒点吧!许这么大的宏愿,一辈子还不完!” 陈安揉揉脑门,“还得完,用不了多久就还完了!”他有点晕晕的。 “我看你是喝醉了,满嘴胡话。”陆盛楠恨铁不成钢地推推陈安,低头却看到他酡红的脸庞。 “怎么脸这么红?真的醉了?” 话音没落,陈安已经趴在矮几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第28章 熟悉的刀疤猎人 灌醉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这简直是陆盛楠平生的奇耻大辱! 李氏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才挤出一脸的笑,对着陈锋柔声赔不是。 “陈公子,真是对不住,丫头取错了坛子,拿了我做菜备用的酒酿,度数有些高,让令弟受罪了。” “陆夫人不必如此,倒是舍弟无状,给您添麻烦了。”陈锋从翠枝手里接过还在呼呼大睡的陈安,忍不住摇头。 但看他睡得憨憨的傻样,又觉可爱,进而露出个无奈的笑。 李氏见了,也歪头看向陈安,红扑扑的小脸,睡得很是香甜,她也弯唇笑了,“陈公子不用担心,不会醉得很严重,睡一觉就会好的。” “嗯。”陈锋点头。 陆盛楠无奈挑眉,也侧着身子来看陈安的睡脸,真是个冤家,老天爷是派他来惩罚自己的吗?怎么回回要栽在这臭小子手里。 “这么点酒量,这以后可怎么办哦!”她略带嘲讽地叹息。 李氏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还说风凉话!” 陆盛楠撇嘴,回身抱拳向陈锋一揖:“小女子并非有意,还请陈公子见谅。” 陈锋抬头,冲她温柔一笑,竟也学着她的口气道:“无妨,倒是该锻炼锻炼,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哦!” 陆盛楠再次被他笑得晃了神,怎么有人笑起来这么明朗、透亮,仿佛看到他笑的人,心底的阴霾都可以被扫尽一般。 她定定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浅笑,“是,是不太好办。” 李氏看着他们,眉头不经意就锁了起来,心里又在打鼓了: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陆谨想少了?她怎么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劲啊。 谁知,她只是这么简单想了想,就突觉一阵胸闷,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吓得她赶忙托住身边的紫菱。 “夫人,您怎么了?”紫菱觉察李氏的异常,焦急问道。 陆盛楠闻言,也立刻转身扶住李氏,急声喊道:“娘,娘,您怎么了?!” 陈锋把陈安交给翠枝,也凑近关切道:“陆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氏抬起一只手,托着额头,轻轻摇头,无力回道:“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昨夜没有睡好。” “那我扶您去马车上歇歇。”陆盛楠扶了李氏,辞了陈锋,缓步回了马车。 马车里,陆谨正在闭目养神,见到李氏不舒服,亲自安顿她躺下,又高声喊了廖管家。 “快去把钟太医开的补气血的药煎了送来。” 廖管家也心急,想也没想地一口应下,转身却犯了难。 这荒郊野外的,上哪里煎药?难不成现在去生火搭架子?他皱眉四下张望,远远看到西南角有炊烟袅袅升起,顿时眉开眼笑。 “夏竹,跟我去给夫人煎药。”他点了个最机灵、嘴最甜的丫头跟着,讨好人的差事,夏竹最是合适不过。 夏竹闻声满面含笑地跑来,端了药锅跟着廖管家走了。 可没多时,两人沮丧中略带慌张地回来了,廖管家不敢打扰老爷夫人,找到了陆盛楠。 “小姐,原想找个人家借个灶火,没成想遇到个煞神。”他半是愤慨半是惧怕地说道。 “嗯嗯嗯!”夏竹在边上使劲点头。 “人长得跟头熊似的,脸上的刀疤从这儿一直到这儿,吓人得很!”她一面说,一面在脸上比划。 感情这人一道疤贯穿了全脸。 “长得吓人就算了,还凶恶得很,完全不近人情!”廖管家又接了夏竹的话茬,“不借火就算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 陆盛楠皱眉,“周边还有其他庄户吗?” “这个我刚才倒是问了那人,他说方圆十里,就他一个人!” “猎户?”陆盛楠试探问道。 “倒是看到院子里好些皮子,应该就是干这个营生的。”廖管家思索答道。 “我去试试。”陆盛楠从夏竹手里拿了药锅,跟翠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下廖管家手里的药。 翠枝犹豫着接了廖管家手里的药,光听听,她也觉得那个人好可怕,躲都来不及,还要找上门去? “小姐,不行我们生个火吧?”她小声问道。 “野外生的篝火没办法煎药的,还是得找个好控制火候的炉子。”她看到小脸皱在一起的翠枝,安慰道:“没事,廖叔跟夏竹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又不是妖魔鬼怪,不吃人!” “小姐,不然我再多拿点银子去问问。”廖管家心疼自家小姐,不想她去碰钉子。 “您别去了,一次就可以了,再去估计真得挨打了,我听着那人的脾气可不怎么样。”陆盛楠打趣说道。 “那您就更不能去了,万一那个鲁夫动了歪心思,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给老爷赔罪的!”廖管家一把抢了陆盛楠怀里的药锅,搂在胸前,一脸坚定。 陆盛楠无奈。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身后传来陈锋的声音,“我随陆姑娘一道去,廖管家放心。” 陆盛楠闻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稳健有力。 这个男人,总是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她冲陈锋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转身从廖管家怀里又抢回了药锅,头也不回地往那猎户家走去。 翠枝和陈锋忙追上去,很快三人就并肩站在了那人的院子前。 一股骇人的煞气扑面而来,院子的篱笆上,屋门口的木桩上,柴火堆上,都随意地晒着各种兽皮,有的还挂着没有剔干净的血肉,血腥味和腐肉味弥散在空气中,浓烈异常。 “怪不得廖管家说是个煞神!”翠枝搂着药包,肩膀不自觉缩着,看起来就快对折在一处了。 陆盛楠看到院子一角,一个魁梧的背影,正坐在院子里劈柴,即便坐着,高度也人差不多一人高了,他身上的马甲,貌似是一整张鹿皮。 猎人的听力都异常敏锐,陆盛楠知道,他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懒得理会。 于是,她大着胆子上前,“大哥,我娘病了,可以借个火煎药吗?” 那人没回身,也没回应。 “不会打扰太久,这个药煮沸后,半个时辰就好。”她继续挤出微笑。 那人还是没回身,也没回应。 陆盛楠抿唇皱眉,进而提高嗓门道:“你这院里的皮子,我都买了!” 那人劈柴的手顿了顿,但仍旧没回头,也没回话。 有戏。 “我们随身带了京城太医院开的伤药,送你两瓶可好?”陆盛楠继续加了筹码,猎人,肯定经常受外伤,有好的伤药,自然会心动。 果然,那人将手里的斧子往木桩上一丢,整个斧头几乎都扎进木头里。 他“噌”地站起身来,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丫头这么胆大又狡猾。 在看到他正脸的瞬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陆盛楠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眼前仿佛站着一头狗熊,蓬乱的头发,漆黑的脸庞,紧锁的眉头中,一道骇人的刀疤贯穿其间。 但也就是一瞬间,她的思绪就拐到了刚看过的一个野史上,相传西南苗疆有种叫“清颜”的草药,可以淡化疤痕,很是灵验。 但翠枝却没忍住,低低发出了惊呼。 是的,这就是见到他面目时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另外两个人,却似乎不太正常,正中这个貌美俏丽的小姑娘,瞪着双大大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像在看怪物,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满脸好奇和审视。 哼,胆子确实不小。 右边这个男子,为何如此镇定? 是的,陈锋在看到他的瞬间,并不觉得骇人,反而觉得很是熟悉,特别是他脸上的这道疤,他仿佛知道它是如何一点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由就晃了神。 待那人细细看过陈锋的脸,黑眸中的瞳孔瞬间扩大。 第29章 她在保护他 镇北军在整个大谢西北设有二十个暗哨,谷达就是其中之一。 四年前在跟北夷的一场恶战中,他被敌人砍伤,是綦锋把他背出战场,救了他一命。 但他的脸却毁了容,一直引以为傲的英俊面庞成了人人恐惧的恶鬼模样,他想过一了百了。 也是綦锋给了他这个差事,让他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了疗伤和喘息的机会。 綦锋还告诉他,苗疆有种奇药可以消除他脸上的疤痕,他已经派人在找,让他安心等着,好好活下去。 谷达就这样装成猎户潜伏了下来,算算已将近三年。 而今,他这个破败腥臭的木屋,已然成了镇北军与京师护军营以及淮南霍家军的重要联络站。 綦锋劫走太子的消息,即便被严密封锁,五日前,也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无法形容他当时的的狂怒和悲愤,綦家满门浴血疆场,忠肝义胆,綦将军少年英才、能征善战、足智多谋,却被奸人诬陷,至今生死未卜,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他恨不能亲自去寻人,但是军人的职责却让他不敢擅离职守。 因而近来几日,他的脾气都很大,他自己都能感觉,山上的野兽都比平日避得他更远些。 所以,来借炉子煎药的家仆二人自然讨不到好,他没动手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谁知,后面还有三人敢来!他把斧头摔进木桩,再懒得控制自己的情绪,找上门来挨揍,就不要怪他! 女人算什么,他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见到了綦将军! 他能感觉自己心脏骤然膨胀的兴奋,以及手脚发麻的激动。 苍天有眼!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他很心疼,綦将军比三月前瘦了太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但是面容并没有太大改变,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多年暗哨训练出的警觉,让他抑制了上前参拜的冲动,特别是綦将军身边跟着外人,还拿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会意出,綦将军是在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他暗暗捏拳,继续换上一副凶煞面孔,说道: “你们两次三番扰我清净,意欲何为?!” “大哥莫急,我们纯属无奈,家母身体不适急需煎药,不得已才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陆盛楠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显得十分不卑不亢,倒是让谷达生出些好感来。 能对着他这副凶相不哭不叫已经算得镇定,还能这么表达清晰,更是难得。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陆。” 古达冲着陈锋抬抬下巴。 陆盛楠见状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陈锋,我家请的镖师,这个是我的丫头。” 提到陈锋时,她特意跟他挤挤眼,示意他别穿帮。 陈锋?! 果然在有意隐藏身份,谷达了然在心地点头。 他缓了缓神情,继续问道:“我这里脏污得很,陆姑娘看着也是大家出身,怎得也不嫌弃?!” “英雄!这宅子就是您的功勋章,证明您胆识过人,武功高强,是乃寻常人所不能及!小女子着实钦佩!” 陆盛楠说完还抱拳一揖,很有股少年男子的英气。 陈锋听她说“英雄”心下暗笑,真是个心思活络的小狐狸!巴结起人来还这么高风亮节。 听她后面一串恭维,更是佩服她反应机敏口才了得,连他都要被感动到了。 谷达用余光瞟了瞟陆盛楠身侧的陈锋,见他正难掩微笑地看着身侧的姑娘,这淡到近乎看不出的笑,却让谷达不禁发愣。 他跟綦将军相处四年,从没见他露出这般温柔的笑。 难道只是长相相似而已? 谷达心下生疑,不禁凛了眉目。 他略一思索,皱眉看向陈锋,“这位公子,既然是镖师,功夫定也不差,我独居此地许久,很想找人切磋一二,可否赏脸陪在下过几招?” 话罢,他冲陈锋挑眉一笑。 是阴寒一笑,陆盛楠和翠枝都忍不住一个哆嗦。 这人不是不好惹,是很不好惹! 切磋一二?!这满院子的狗熊皮和老虎皮都在证明他的切磋能力是有多么强大!跟他切磋,那就相当于送死,而且还是不得好死的那种死! “陈锋,这药不煎了,我们走。” 陆盛楠果断下了决定,她把药罐子往陈锋怀里一丢,又是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翠枝麻溜跟上,小碎步倒腾得飞快,恨不能长出双翅膀来。 两人走出老远,一回头,却见到陈锋还抱着药罐跟那猎户对视着,两人都目光坚毅,神情专注,仿佛是准备向对方进攻的野兽,蓄势待发。 “陈锋!”陆盛楠大声喊他。 她虽然很想给娘煎药,但是因为这个送了陈锋的命,也太骇人听闻。 陈锋闻声转头看她。 “药不煎了,我们回去!”她提高嗓门,加重语气喊道,心跳都不自觉快起来。 她有点怕了,她很担心陈锋真的因此出事。 陈锋没有回话,他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谷达,“这位英雄,小弟前段时间受了伤,不太记得从前的事,是否有能力陪您过两招,我也不确定。” “你说什么?!” 谷达近乎是吼出声来,他万万没想到,造成綦将军性情大变的原因竟然是失忆! 陈锋也是一惊,他以为谷达误会了自己在有意推脱而发怒,进而赶忙解释:“小弟句句实言,英雄切莫生气!” 话音未落,陆盛楠却已经冲近身侧,她一把拉住陈锋,抬脚挡在他身前,举头怒瞪着谷达。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们无奈来找你借火煎药,你不愿帮助便罢,做什么来为难人?!” 陈锋没有提防,差点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眼前的陆盛楠低了那猎户近乎半个身子,却像头小狮子一样,凶狠地向他亮着爪牙。 她在保护自己,不顾安危地保护他! 一瞬间,他竟有点鼻酸,进而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何以见得我在为难人?!”古达竞也急了,“你且让开,我们过两招试试,我必不会伤他!” 他需要尽快探探綦将军的伤情,看他伤势几何。 “陈公子,来吧!”他绕开陆盛楠,退后两步,握拳,做出个进攻的姿势。 陈锋抬手拍拍陆盛楠的肩膀,“无妨,过几招而已,不会有事。” 翠枝也很紧张,她怕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小姐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跟那猎户叫板,真惹急了那猎户,他一抬手恐怕小姐就得飞出去! 不敢想,不敢想。 于是,翠枝趁势赶忙上前拉住陆盛楠的胳膊,“小姐,小姐,我们让开吧,听陈公子的。” 陆盛楠焦急看看陈锋,见他十分肯定坚决,只能无奈瞪他,“千万当心,不要受伤。” “嗯。”陈锋回了她一个轻松的微笑。 待陆盛楠退开,陈锋抱拳,“得罪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轻快点地,飞身而起,刹那就来到谷达面前,“啪啪啪啪”,谷达还未来得及抵挡,已被踢得猛然后退数步。 谷达定住身子,不怒反笑。 没错,是他的綦将军,总爱先发制人的綦将军! 第30章 陈公子真棒 接下来,陆盛楠和翠枝被这场切磋看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逼仄的小院子里,两人赤手空拳缠斗在一处,他们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拳脚交错间,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只见陈锋出拳快若闪电,每一拳都带着破竹之势,干脆果决,同时他又矫捷敏锐地躲避着谷达一样迅猛的回击。 两人的眼神都格外坚毅专注,又锐利非常。 从来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的打斗场面,实实在在还原在陆盛楠面前,她只恨自己不能多长一双眼睛,实在不够看!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鼻尖渗出点点薄汗,胸腔里的心跳声也仿佛擂鼓一般,她激动地抓住翠枝的胳膊,随着打斗越渐激烈,捏得越来越紧。 翠枝眉头皱得死死地,每一次两人碰撞时发出的“咚咚”声,都能让她忍不住闭眼、撇嘴、咋舌,仿佛是打在她身上一般。 疼,这得多疼。 每当陈锋占了上风,陆盛楠的眼睛就忍不住发光,她紧咬的唇也会不自觉向两边弯出弧度;而当陈锋狠狠挨了谷达的拳头,她就很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好几次“别打了!”已经在她的喉间,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终于,这场切磋,以陈锋双臂锁住了谷达的喉咙而告终。 翠枝挣脱开陆盛楠的手,用力鼓掌,连声称赞:“陈公子好样的!陈公子真棒!” 陆盛楠也笑了,她抬手扶扶胸口,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 陈锋松开谷达,拍拍他的肩,“得罪了!” 谷达嘿嘿笑着,“将……好身手!”一时激动,差点就喊出将军了。 接下来,谷达指了炉子给陆盛楠,让她快去煎药。 半个时辰后,廖管家还是找来了,他在车里等得抓心挠肝,度日如年,实在没办法熬下去,就寻了来。 看到陆盛楠和翠枝正凑在一处煎药,陈锋在跟猎户闲谈,喜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小姐!” 他没敢进院子,隔着篱笆踮着脚尖喊陆盛楠。 陆盛楠直起身,笑着跟廖管家招手,“廖叔,快进来,快好了!” 廖管家怯怯看看院子一侧的猎户,尴尬摇头,“不用,不用,我在外面等。” 先前那猎户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可是记忆犹新。 谷达也看到了这边的情景,他掀了掀眼皮,懒得理会。 “陈公子,敢问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记不起原来的事,其他尚好。”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陇安。” “陇安!”谷达没忍住,嗓门不自然就抬高了。 陈锋稍有惊讶,但仍微笑点头道:“舍弟说我一心想要从军,正好陆家要去陇安,我们便一同前往投奔镇北军。” “你有弟弟?”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莫不是,谣传被劫走的太子?谷达心下计较。 “嗯,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相依为命? 那就没错了,一起丢了的这俩人,一个是綦将军,那另一个就是太子。 好聪明的孩子,护着自己和綦将军的身份不说,还能谋划着找到车队跟着一起回陇安投奔镇北军,小小年纪,真是有勇有谋! 他突然就觉得,替大榭卖命这么多年,也算值得了,有这样一位有情有义又聪明绝顶的少主,大谢的未来一片光明。 他想去看看太子。 “药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陆盛楠跟翠枝站起身,小心翼翼端起药罐子,过来跟谷达告辞。 “我送你们回去!”谷达不容分说地从翠枝手里夺了药罐。 突然这么热情,倒整得其余三人很是无措,翠枝看看陆盛楠,一脸愁苦,这人可别吓到老爷和夫人啊。 陆盛楠挤出个微笑,“英雄客气,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别叫什么英雄,我叫谷达,你就叫我谷大哥。”这么自然地就当了人家的大哥,倒是很不客气。 陆盛楠尴尬笑笑,“谷大哥,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答应给我的伤药,是要赖掉不成?”谷达把眼一横。 “啊?!” 陆盛楠这才想起先前的承诺,她无奈笑笑,“我这就回去找人给您送来。” “不必,我自己去取。” 谷达说完,率先迈步出了院子。 留下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终也只能跟上。 很快回到车队,紫菱带着夏竹、秋兰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高大魁梧,长相还如此凶狠的人。特别是夏竹,先前就要跟她挥拳头的人,现在又来了,她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谷达把药罐放下,“你弟弟呢,怎么没看到。” “哦,他在马车里歇息,小孩子容易犯困。”陈锋解释着。 谷达举头看看天,临近中午,这早上起来没多会儿就困了?果然是宫里娇惯久了。 “嗯。”他随意应道,“那我就回去了。” 话罢,他转身就走。 可走出几步,他又回身看向陈锋,郑重拱手一揖:“公子保重!” 陈锋也拱手回礼,“谷大哥,保重!” 古达眼眶一热,从前将军也会背地里喊他谷大哥。 他转身,狠狠捏紧拳头,他得把消息送回去,镇北军得尽快找到綦将军和太子,好护送他们回京一举击溃谣言。 陆盛楠有些感慨,男人之间的相处,真是奇怪,这么打一架,就跟亲兄弟一样了,怎么看着还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她想起蔡玲儿,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谷达走出去老远,陆盛楠才想起他要的伤药,她赶忙让翠枝找了,又喊夏竹送过去。 夏竹忐忑半晌,不敢推拒,只能硬着头皮去送药。 谁知她回来,搂了个巨大的包袱。 等众人拆开包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有三张雪白的狐狸毛皮,都是一根杂毛一丝破洞都没有的整张皮子,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紫菱兴奋地拿了给李氏看,“夫人,您看,这可比关将军夫人那张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摸着雪白顺滑的毛皮,爱不释手,“等到了陇安,给老爷、您还有小姐一人做一条围巾!” “可别糟蹋了好东西,收好,等楠丫头出嫁给她带走。” 李氏笑眯眯看着皮子,也是两眼放光,武将家最喜欢的就是各种皮子,秋日里围猎猎到了上等的好皮子,够炫耀一年。 “这猎户倒是大方!”她感慨着抬头看着紫菱,“得给人家送些银子过去,不能白白要了人家这么好的皮子。“ “夫人有所不知。”紫菱见李氏已经恢复过来,这才敢挑挑拣拣将方才煎药的事讲给李氏听。 李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去把小姐叫来,我得嘱咐她几句,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找不到地方就算了,也不是非要煎什么药,做什么冒这么大风险,真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陆谨就站在车外,听到她声音抬高,情绪激动,赶忙撩了车帘子进来,“夫人可别再急躁,才刚好些。” 紫菱见状,搂着皮子赶紧溜了。 陆谨挨着李氏坐下,“夫人,我们的女儿,自小如男儿一般教养长大,不是经不得风浪的后宅妇孺,该让她去闯一闯。“ “话是这么说,可也太自不量力了!” 李氏还是有点担心,她怕女儿这个强出头的脾气将来会害了她。 “楠儿有勇有谋,是女子中的巾帼,你该高兴!”陆谨拉过李氏的手,轻轻拍着说。 李氏余气未消,抽了手,瞪向陆谨,“你就惯着她吧!” 陆谨却又欠身拉住李氏的手,“夫人,我们护不住她一辈子。”他虽笑着,眼底却亦有忧愁。 这次贬官,他知道带给妻子和女儿的落差有多大,他越来越觉得,未来的路,一定是不好走的,楠儿没有兄弟姐妹,性格得再强韧些。 李氏无奈叹息,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第31章 看上他也是情理之中 等李氏吃了药,车队继续前行。 陆盛楠靠在车壁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陈锋跟谷达缠斗的场景,她时而激动,时而兴奋,完全没有办法安心下来,最后只能撩开车帘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外。 就是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候,李氏的话却莫名其妙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你真的看上陈锋啦?!” 她本来轻飘飘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连眼周的肌肉都不自觉收紧,她使劲眨眨眼,放了车帘重新坐正。 “小姐,不看了?” 翠枝见她回身,笑着问道。 “越往北走,越是光秃秃的,哪里能有什么好看。”夏竹剥了橘子,递给陆盛楠。 “主要是天冷了,外头凉,小姐别吹风着了凉。”秋兰说着,又给陆盛楠掖了掖腿上搭的薄毯。 “真是没想到,陈公子有这么好的身手,看得我眼花缭乱,你们不知道,他跳起来就像飞起来一样,真是太厉害了!” 翠枝又开始两眼放光地讲述起那场激烈的打斗。 只是她时常词穷,很多时候都是“特别厉害”开始,“特别厉害”结束。 好在翠枝是个活泼性子,说得不够热闹,她就比划着,只见她在车厢里又是挥拳,又是踢腿,要不是空间不够,估计还会连蹦带滚。 看得夏竹和秋兰一阵兴奋,陆盛楠也被逗得呵呵直笑。 等翠枝讲累了,停了嘴,夏竹感叹着“陈家两位公子,都是极好的!” “谁说不是!”翠枝甩甩刚才动作太大磕到车壁的手,还忍不住龇牙,真是有点疼。 “陈家大公子应该定亲了吧,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又这样优秀,应该不愁说亲!”秋兰睁着清澈的大眼睛。 她还不到十二岁,心思又极单纯,才会这么懵懂直白地感叹。 夏竹噗嗤一笑,“小妮子,可别乱说话,当心夫人打你板子。” 秋兰一听,才恍然反应过来,忙探探脖子,悄悄觑了眼陆盛楠,“奴婢知错了,以后不说了。” 翠枝呵呵一笑,“你看小姐做什么,小姐才不会怪你。” 是的,小姐是不怪她,但小姐心里又不安宁起来。 是呢,陈锋说不定已经有亲事了,她娘还说她看上陈锋,这不乱来嘛,看上什么了,就看上了? 她摆摆手,丢了手里的半边橘子,“我有点累,歇一歇。” 丫头们赶忙给她腾了地方,让她侧身半躺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盛楠的脑子却仍飞快转着,陈锋哪里好? 他长相英俊。 他多才多艺、文武双全。 他有胆识,有担当。 他照顾胞弟,重情重义。 他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却仍然不卑不亢。 他是个优秀的男子,至少这十六年来,她没有遇到过比他更优秀的男子。 所以,看上他,她是说,如果看上他,也不算她水性杨花,而是情理之中吧。 她暗暗捏紧怀中的暖炉,一股温热传到胸前。 如果母亲可以费尽心力嫁给父亲谋得一生的舒心日子,她怎么不可以? 只是,如果她想嫁给陈锋,只怕比母亲当年更难,父亲虽然出身贫寒,但至少三代耕读,而且,到了父亲这一辈,族中更是出了两个进士。 而陈锋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失忆病人,如此看来,更是难于上青天了! 况且,他还有可能已经定过亲! 不不不,谁说她看上陈锋了?谁说她要嫁给陈锋了? 没有的事! 她强迫自己安定下来,后来竟渐渐睡着了。 等到马车停下,翠枝轻轻推她,“小姐,小姐,我们到客栈了,今晚可以宿在客栈呢!”声音不高但满是欢快。 陆盛楠也很高兴,她起身走下马车,太阳已经渐西,傍晚暖阳的金色笼罩着大地,迎面李氏牵着陈安正向她走来。 “呦,醉鬼醒了。”陆盛楠打趣道。 “陆姐姐!”陈安嘟哝着,“你明明知道我没喝多少。” “那就更不妥了,你三杯酒酿都能喝醉,这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促狭鬼!”李氏点点陆盛楠的肩膀,“我带他来找你算账,你倒打趣起他来!” “娘!算什么账?又不是我故意灌醉他。” “无心就是无错吗?”李氏瞪眼。 陆盛楠弯唇一笑,她站定在陈安面前,认真行了个福礼,“陈公子,请原谅小女子的无心之过。” 谁知陈安不仅大剌剌地受了她的礼,还大言不惭说道:“念你初犯,下不为例!” 陆盛楠二话没说,弹起来就要去打陈安,谁知陈安仿佛已经料到她的举动,一个闪身跳得老远。 “站住!我看你还敢不敢狐假虎威!” “哈哈哈哈!”李氏率先笑出声来。 夕阳下,陆盛楠追着陈安,丫头们也凑着热闹,很是欢乐。 远处陈锋正在帮廖管家卸东西,远远看到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事实上,来的这一路上,他也心绪难平。 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曾不顾一切地护着他,但陆盛楠挡在他面前,冲着高出自己半截身子的谷达跳脚的样子,却会一辈子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倍感温暖。 马车里,陈安酒醒,见陈锋一个人靠在车壁上傻笑,忍不住纳闷。 “哥,遇到啥开心的事了?” 陈锋被陈安打断了思绪,回神看他,“可算醒了,怎么酒酿都能喝醉?”说罢,他又无奈补道,“陆夫人一直在跟我赔不是。” “啊?那,陆姐姐是不是被夫人罚了?”陈安心下一惊,又是担忧又是愧疚,弱弱问道。 “没有,陆夫人通情达理,知道陆姑娘是无心。” “那就好。”陈安拍拍胸脯,心里的懊恼之意才多少有了些舒缓。 陈锋看着他,默了默,突然问:“陈安,我今年二十了,可曾许了什么亲事?” “啊?”陈安有点意外,一时竞也不知道要怎么答。 “啊什么啊,有是没有?”陈锋冷了脸色。 凶什么凶,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陈安在心里腹诽。 “这个,这个,我不曾听说。”他觉得这么答就很稳妥,你有没有许了亲事,我可不敢确定,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陈锋缓了心神,没有亲事是最好。 两人正说着,马车就停了,陈安下车一看,是间叫“云曦月”的客栈。 他才跳下马车,就被李氏拉着去找陆盛楠算账,再后来就是陈安被陆盛楠追着绕着李氏转圈圈…… 客栈很大,前面设了给客人提供饭食的酒楼,后面是三层楼的客房,店里客人不多,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拿到了五间客房。 陆谨和李氏一间,陆盛楠带着翠枝一间,陈家两兄弟一间,住在三楼靠东连着的三间,剩下三个丫头住了一间,廖管家带着两个小厮住了一间,在二楼靠西连着的两间。 几人简单收拾妥当,来到楼下用饭。 一盆羊蝎子,一盆酱牛骨,一盆辣子鸡,还有两个青菜,都放了足足的香料,漂着一层油花。 陆盛楠一路上没停嘴,这时候也没什么胃口,李氏更是捂了嘴直反胃,这西北的饭食,真是太油腻了,她是真的适应不了。 陆谨见了,一人给她们另外要了一碗清粥,让紫菱去拿了自家带的腌菜。 “多少吃点。”他很是心疼,也有些无奈。 母女俩只能舀着清粥,吃着咸菜,一脸嫌弃地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 陈安吃得满嘴油,“眉姨,味道真的不错!” 李氏勉强挤出个微笑,“好吃就多吃点。” 隔壁桌是三个男子,都做行商打扮,精瘦身材,三人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瞄两眼。 陈锋冷眼扫过他们,提了搁在凳子上的佩剑,“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李氏举着一勺粥,正要送进嘴里,闻声吓得一抖,她赶忙捏紧勺子,狐疑打量陈锋,但见陈锋正面无表情低头吃饭。 她越发奇怪,略略抬头,顺着陈锋的方向,瞥见三个男子,瞬间了然。 其余众人,也被陈锋惊到,都缓了手里的动作,奇怪地望向他,李氏咳嗽一声,“快吃饭,吃完早点回去歇着。” 第32章 住进了贼窝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接连颠簸几日,大家都很疲劳,简单梳洗便倒头就睡。 半夜里,李氏听得房门有轻微动静,她历来睡眠就浅,瞬间便清醒过来。 她用胳膊顶顶陆谨,没有任何反应,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看吧,要紧的时候,男人都靠不住。 李氏自小习武,这种小毛贼,她还没有放在眼里,可穿着亵衣跳起来捉贼,不雅观不说,也稍稍害怕着凉。 只要不是太过分,给他顺走一两样东西,只当破财消灾,倒也无妨。 她眯着眼睛,暗暗观察。 只见小贼熟门熟路摸到了妆奁旁,摸索片刻,直接抱起了李氏的首饰盒,转身要走之时,又瞥见首饰盒旁的一把玉柄折扇,于是轻轻拿起,压在首饰盒上,准备一起端走。 真是贪婪! 那把玉柄折扇可是前朝的古董,做工精巧,材质独特,现在有钱也只怕没地儿买去。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使劲推了一把陆谨,得,还是没反应。 “这人是吃了蒙汗药吗?!”她狠狠咬牙,然后从枕下摸出把小剪子,瞄准小贼的后背狠狠掷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剪子扎进了小贼的肩膀。 “哎呦!”小贼低呼一声,歪了半边身子,但他知道不能回头,于是拔腿就要往外跑。 李氏翻身下床,抄起地上的圆凳,狠狠朝小贼砸去。 凳子不偏不倚砸在小贼的脖颈后,小贼当即被砸晕,软软倒地。 李氏眼疾手快,一个健步探身过去,抬手接住了就要滑落的玉扇。 “得亏扇子没事,不然饶不了你!” 她低低骂着,走去房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准备喊人来抬走屋里那个被砸晕的小贼。 没成想,还没站定,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一个哆嗦。 只见一男一女,并排立着,都穿着白色的亵衣裤,女的还披头散发。 “哎呀妈呀!”她惊叫一声,转身就往自己房里跑,这次她可扛不下来了,敲也得把陆谨敲醒。 “娘!”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定睛再看,真是自己的女儿,旁边还站着陈锋。 “快被你俩吓死了!”她扶着胸口。 陆盛楠急急走近,拉起李氏的手。 “怎么了?”李氏见她慌张,关切问道。 “我屋里进了贼。”陆盛楠回身,指着地上的两个黑影。 李氏一时有点懵,这不应该是晕在她房里的吗?怎么现在在外面了,还一个变两个了。 “进了贼?” “嗯,那个就是。”陆盛楠指了指靠右边的一个。 不错,还有一个小贼摸进了陆盛楠的房间。 也是老套路,他先摸去妆奁,但是很可惜,首饰都给翠枝收进包袱放在了枕边。 临睡前,翠枝还拍着包袱信誓旦旦跟陆盛楠说:“要是有不要命的小贼敢来偷,我就用簪子戳瞎他的眼!” 只可惜,真的有小贼来了,她却睡死过去一般,别说戳小贼的眼,小贼把她眼睛戳了,都不一定叫得醒她! 陆盛楠又气又急,再累也不能睡得跟昏迷一样呀! 她只能强装镇定,悄悄摸出簪子,就在小贼过来偷包袱的瞬间,狠狠向他手背扎去,小贼手上吃痛,抬头看到陆盛楠因为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她莹白的皮肤,在隐隐的月光下仿佛在发光。 小贼瞬间起了歪心思。 他只想偷偷劫个财,可如果顺道可以劫个色,那何乐不为。 于是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大着胆子向陆盛楠扑来。 陆盛楠闪身躲开,顺势捡起枕边的包袱,狠狠向小贼面门砸去。 包袱里是各种首饰钗环,还有五个银锭子,都是又坚硬又扎人的东西,小贼的眼睛、鼻子瞬间吃痛,他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躬身捂住自己的脸,半天没直起身。 陆盛楠趁机下床,夺门而出,刚在廊下跑了两步,“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身后有人发出“哎呀”一声惨叫。 她回头一看,原来那贼被人揪住了头发,而那贼人的身后,站着一身凌冽之气的陈锋,只见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另一个人的头发,两个人都被他牢牢困在手里。 陈锋凝眉抬头,视线中是鬓发凌乱,满面惊惧的陆盛楠。 见到是他,陆盛楠紧绷的情绪终于收缓,没忍住,两行眼泪簌簌落下,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双唇也紧抿着,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倔强。 陈锋顿觉心头吃痛,陆姑娘虽生性活泼,时常有些鬼马行径,但却从来精致整洁,何曾如此狼狈! 这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瞬间怒火中烧,本想揪着这两个贼捆了送官便罢,现在觉得太便宜他们了,干脆双臂用力一收,两人的头就“砰”地撞在一起,之后同时软软晕了过去。 陆盛楠似被惊到,半张着嘴,眼泪都忘了流。 还可以这样?这俩人的头,怎么在陈锋手里跟俩西瓜一样。 直到陈锋走近她,关切问她:“陆姑娘可好?可曾受伤?”她才回过神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向他道谢。 两人才刚定了心神,就见中间的房门“哗啦”一声猛然打开,一身白衣的李氏怒气冲冲! 说实话,他们也被李氏吓了一跳,所以才会一时愣在原地。 “这么多贼!” 李氏气得咬牙,这是住到贼窝里来了! 她把陆盛楠和陈锋引进自己屋子,指着地上昏迷的人,“我这里还有一个!” 陆盛楠看着贼人背上泛着寒光的剪子,“娘,您还备了剪子!” 李氏懒懒瞥了一眼,“最近睡觉不安稳,就压了把剪子在枕头下,没想到还派上了大用处。” 陈锋瞥了眼还在熟睡的陆谨,抬手把昏迷的小贼拎出来,一并堆在客房外的楼道上。 “这家店有问题,今日的饭食也有问题。” 陈锋跟李氏解释:“你们基本没有用店里的菜,我因为吃药,也少吃荤腥,吃得也少,所以,现在还醒着的就是我们三人。” “怪不得一个两个都睡得叫不醒,定是被下了药。”李氏恨恨说道。 陈锋听罢,提剑下楼,一脚踹开掌柜的房门,揪着他来到三个小贼身旁。 “掌柜的,还请给个交代!” 掌柜的被唬得直哆嗦,颤巍巍弯腰去看地上的三人,待看清了面目更加迷惑不解。 “这,这三人不是我们店里的伙计。” 他抬了眼,小心翼翼看着陈锋。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酷,还提着把半人长的剑,着实吓人。 陈锋见他看自己,怒目一瞪,“胆敢欺瞒,天亮就拆了你的店!” “小的不敢,真不是我店里的伙计,不信就弄醒他们问问。” 掌柜的说完,也顾不得扰了其他客人休息,高声喊了两个伙计来,接了冷水,泼醒了三个昏迷的贼。 三个贼捂着头醒来,哀嚎不断。 “闭嘴,从实招来!” 陈锋大喝一声,三人立马噤声。 原来,三人都是惯犯,今日下午本是闲着无事在客栈外转悠,却看到陆家马车到店,看他们从车上卸家当,判断定有可图之财。 碍于他们随行的男丁不在少数,就先在酱牛骨里下了迷药,据说分量下得不是一般的大。 虽然看到两个女眷没吃,但是看两人都是瘦弱身材,完全没放在眼里。 三人还干脆打了赌,看谁偷得更多,所以分别进了三间屋子。 只可惜,马失前蹄,他们遇到了本就会功夫的李氏,胆子大下手狠的陆盛楠,还有两根指头就能拧断他们脖子的陈锋。 等人都审明白了,三人被捆着丢进了马棚,等着天亮送官。 “这马棚里什么时候多了三匹马呀?” 小伙计绕着三匹彪壮的高头大马,一脸狐疑。 “嗯,嗯,嗯。”三个贼齐齐出声。 不用想了,是他们带来的马。 也不用想了,肯定是哪里偷来的。 陆盛楠眼珠一转,“嗯什么嗯,没收了!” 她转身看向陈锋,“该不该没收?” “该。” 陈锋答得一脸认真。 陆盛楠轻蔑地瞥了三个贼一眼,俏眉一挑,仰着头出了马棚,陈锋随在她身后,仿佛跟班一般。 第33章 陈锋是个百宝箱 陆谨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他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却不见李氏身影,出了房门,左边敲门,没人应,右边敲门,也没人应,眯着眼睛抬头看看天。 好家伙,至少已经过午! 这人都去了哪里,撇下他不管,让他饿着肚子睡到现在?! 正生着闷气,左边的房门“吱呀”打开,翠枝揉着睡眼走出来,见到陆谨,赶忙行礼道,“老爷,早!” “早什么早,都过了午时了!” “啊?!”翠枝简直不敢信,她冲到廊下,抬头看天。 妈呀,真的这么晚了,她这辈子哪里睡过这么久的懒觉?!她又羞又恼,恨自己太没分寸,也怨小姐怎么不叫醒她。 正皱着小脸委屈哀怨之时,右边房门“哗啦”一声猛地打开,二人都惊得回身,就见陈安急急跳出门槛,转身就往楼下冲去。 “陈安!” 陆谨见他慌张,以为有什么不妥,想要叫住他,谁知陈安只是回了个头,撂下一句“我要去茅厕”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都睡到现在? 陆谨隔着三楼的栏杆,探身往二楼廖管家的房间看去。 嚯,也是房门紧闭! 这是中了什么邪了?还是…… 他的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想到不知去向的妻子和女儿,顷刻就出了一身冷汗。 “掌柜的,掌柜!”他顾不得形象,高声叫着急急下楼去寻人。 掌柜的应声赶来,看到陆谨只穿了身单衣。 “哎呦!我的陆大人,您快回屋加件衣裳,天凉了,别受了风寒呐!” 陆谨没空跟他寒暄,“可看到我家夫人和女儿?” 掌柜“嗨”出一声,“她们骑马去了!”说着还笑出一脸褶子。 “什么?!” 陆谨,还有边上的翠枝,以及刚刚返回的陈安几乎异口同声。 三人各有各的惊讶。 陆谨有点意外,怎么一大早不喊他起来,倒是两人跑去骑马,不,没看到陈锋,定是三人一起去了,这三人搞的什么名堂?! 翠枝有点哀怨,小姐不需要她了吗?是不是带了夏竹和秋兰一起? 陈安有点气愤,跑马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叫醒他! 掌柜被他们三人各异的表情看得心中欢畅,昨夜里被诬赖欺负的场子总算找回了一些。 他摆摆手,“三位快去更衣梳洗,我这里再跟你们细细说来。” 待掌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三人的脸色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我发誓,这事跟我可没有半丝关系,我也是受害者!”掌柜说完信誓旦旦补充道。 昨天半夜被陈锋一把从床上揪起来,他眼都没睁开就被丢在了三个贼边上。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终是没忍住,狠狠抱怨了一把:“被你们这么一弄,我至少少活三年!” “哼!” 陆谨冷冷出声,“事情就发生在你店里,万幸没有出事,暂且不追究你什么责任,真出了事,今日去见官的就不只这三个贼了!” “是,是,是。”掌柜的立马换上副讨好的面孔,他可惹不起这些人,妥妥安顿好再送走才是要紧。 “人呢?”陆谨见他认错的态度很是诚恳,懒得再与他计较,皱眉问道。 “谁?”掌柜的有点糊涂。 “还有谁,那三个贼。”翠枝气得快要跳脚了。 “在马棚。” “过去看看。”陆谨一掸袍子抬步出了门。 来到马棚,三个贼鼻青脸肿地被反绑着手坐在污糟的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多少给了陆谨些许宽慰。 最令他气愤的是,这些人明知可能会吵醒他的妻女,却还敢来偷,这不是偷,这是抢!他们都是强盗! “哪个进了我女儿的房间?” 掌柜的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人,“那个。” 陆谨二话没说,过去冲着那人的胸膛就是一脚,这一脚真是用足了他毕生的力气,从没动过粗的他,还很是没经验地差点扭到脚。 可这一脚踹过去,却着实解气。 翠枝也两步上前,狠狠踢在那人的腿上,边踢边骂,“王八蛋,欺负到我们小姐头上了,王八蛋,王八蛋!” 刚才听完掌故的讲述,她更是脊背发凉,一阵后怕,真要是让小姐在她眼皮子下面出了事,小姐活不了,她也得跟着陪葬! “有完没完?!” 小贼也急了,本来被陆谨踹翻在地就很令他气愤,这会子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来欺负他了!他一使劲,挺直身子坐起来,恶狠狠瞪着翠枝。 “我们又没伤到谁,也没真偷到什么东西,昨夜里被打得半死,这会儿又来,怎么着,你们要轮流动用私刑不成!那娘们心狠手辣……” 话还没说完,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脚跟刚才陆谨的那脚可不是一个级别,明显是有功夫之人才能踢出的力道,他正鼓着胸膛发着火,瞬间被踢得背过了气,直愣愣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贼,看看同伴再看看陈安,一脸惊骇。 “活该!” 陈安收了脚,愤愤说完,还在地上转了转脚腕,踢得有点狠,他脚脖子有点疼。 三人出了马棚,依然愤愤不平。 与客栈里同仇敌忾的气氛不同,郊外的官道上,三匹马正并排悠悠走着。 李氏自祖父那里习得了骑马的本事,祖父战场出身,自然教给她的都是快马加鞭,李氏的骑术,在京中女子中也算得数一数二。 陆盛楠的骑术是她一手传授,自然也算得上乘。 此时,两人都勒着缰绳,很是控制,算来也有两三年没有骑马了,这蒙古马如此膘壮漂亮,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跑一场。 “你骑术如何?” 李氏走在正中,她扭头问陈锋。 陈锋苦笑摇头,“不知。” “那就试试!我来跟你比一比!”陆盛楠探身掠过李氏,跟陈锋挑眉。 陈锋没有回话,微笑看向李氏,“夫人可允?” 李氏马鞭用力一甩,“我不管,你们随意!”话音未落,她的马已经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陆盛楠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似乎可以看到李氏脸上的笑,那么恣意飞扬,她太喜欢这样的母亲了。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噙着笑看了一会儿,她冷了脸,肃起表情,看向陈锋。 “嗯。” 陈锋点头,抬眸看向前方,专注的目光异常坚毅。 “驾!”两人几乎同时高亢出声。 陈锋的马应声而出,只是一个鼻息,就已经冲出老远,而本应跟它并驾驰骋的另一匹马,却一蹄子都没迈出去,不仅如此,驾马之人更是松松扯着缰绳,环起了双臂。 知己知彼,陆盛楠得先瞅瞅对手到底实力几何,万一实力悬殊太大,她也没必要上杆子去丢人。 感觉身侧无人,陈锋赶忙勒了缰绳回头,却正好对上陆盛楠狡黠的眸光。 看到陈锋一脸莫名其妙,陆盛楠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 陈锋看到陆盛楠笑红的脸,心头不仅没有火气,反而有暖意升起,那是种对未来生活欣欣向荣的期待,他第一次在陆盛楠面前也大笑出声。 陆盛楠终还是跟陈锋比试了一把。 最开始,她还可以很轻松地跟陈锋并肩而行,渐渐地他们就拉开了半个马身,接着是一个,再接着是一丈,再后来,她也懒得追了。 陈锋远远回头,留给她一个得意的笑,然后潇洒转身,扬鞭而去。 这个家伙,果然深藏不露! 陆盛楠觉得,陈锋就像个百宝箱,随便挖一挖就能有令人惊喜的发现。 所以,捡到陈锋,就是捡到宝了呗。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笑弯了唇。 第34章 重逢 等三人打马而回,客栈里昏睡的众人终于渐次醒来,听得昨夜遭遇,个个又气愤又羞愧,这当中,感觉最甚的莫过于陆谨。 连累妻女跟他远走他乡不说,性命攸关之时也丝毫无法给予他们保护,算得了什么大丈夫?! 因而看到李氏和陆盛楠回来,他第一个冲过去,拉起李氏的手,“夫人,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举动,又把陈安看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夫纲何在? 果然,李氏手一抽,嘴一撇,“陆大人,睡得可好?” “哎呀夫人,切莫再折煞我了。”陆谨赔着笑脸认着错。 廖管家见状赶忙上来解围,把陆谨带人去马棚替他们讨公道的事说了一遍。 李氏这才稍稍缓了表情,她暗暗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上午畅快地跑了场马,现在才不会这么好说话。 陆盛楠笑笑,过去挽起李氏的胳膊,“母亲今日好厉害,我们都追不上。” 李氏回身看向陈锋,“陈公子才厉害,我从没见过马速这样快的人。” 陈锋赶忙拱手,“陆夫人过誉。”余光却瞥见陆谨正凝神打量他,他转而坦然看向陆谨,“厉害的是这马,确实是难得的良驹。” “这倒不假,的确是在京中未见的好马。”李氏也附和道。 “哦?那想必是北夏培育的良驹,我大谢就是弱在了战马上,要是有支所向披靡的骑兵部队,北夏定然再不敢轻举妄动。” 陆谨还是老毛病,读书人爱评论时政,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什么时候都改不掉。 陈安听着,默默记在心中。 翠枝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了陆盛楠身侧,她拉拉陆盛楠的衣襟。 陆盛楠回头,就见她抿着唇,一脸泪。 “哎呀,傻丫头,哭什么。”她赶忙拿了帕子给翠枝揩泪。 “小姐,都是我的错,害你受苦了。”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是那些歹人的错,我们都是着了他们的道。”陆盛楠缓声安慰道。 “小姐,我日后一定更加小心,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翠枝仰着脸看着陆盛楠,表情决绝,就差指天发誓了。 “嗯,我信你。”陆盛楠笑着。 “快别哭了。怪没出息的。”李氏抬手从陆盛楠手里拽了帕子直接塞进了翠枝手里。 翠枝抽抽噎噎地拿了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哥。”陈安绕过人群,来到陈锋身侧。 陈锋低头,狠狠在他头上撸了一把,“你小子,睡得跟头小猪一样,可算醒了。” 陈安有点受宠若惊。 从前在宫里,舅舅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即便是后来受了陷害,两人奔波在外,形影不离,也因为情形急迫,未见他展露出丝毫亲切温情,再后来舅舅从昏迷中醒来,多半也是郁郁在心。 现在是怎么了?怎么笑得这么轻快,居然都跟他开起玩笑来了。 他迷惑地回看着陈锋。 “睡糊涂了,不认得自己哥啦?”陆盛楠走近,摸摸他的头,笑着打趣他。 陈锋抬眼看看陆盛楠,再低头,笑意已经蔓延到了眼底。 哪里这么好笑了,陈安不自然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挠挠自己的头,好像是自己哪里不对。 李氏过来拉起陈安,“别理他们,先吃饭。” 于是,众人随着李氏一起去用了午饭。 陆谨不想再受这样的惊吓,喊了长青拿了自己的手信,骑了一匹陆盛楠没收的快马,提前出了门。 下一站,他们要去望原县落脚,那里有他多年前的同窗好友,如今辞官归隐在乡的胡怀清。 胡怀清人如其名,怀瑾握瑜,一身正气,他与陆谨是同科的进士,也一同在京中任了官职,只可惜,不到十年,他就受够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蝇营狗苟。 自请下放到地方历练,特意捡了个边远县城做了县令,结果上峰欺压百姓,民不聊生,他多次上书都被拦截,好容易说服自己,行了官场的那套手段,使了银子总算送出了参奏的折子,却一样石沉大海。 一气之下,干脆辞了官,回了望原老家,过起了田园翁的洒脱日子。 陆谨与胡怀清已近八年未见,他托了胡怀清在望原城里为他寻个靠谱的客栈。 第二日,用了早饭,休整了一天的队伍再次准备出发,这次他们还多了三匹马,接下来车里坐烦了就可以骑骑马换换心情了。 等他们的队伍刚拐过巷子,就见几个官差急急进了客栈,他们径直找到正在拨算盘的掌柜,展开两张画像给他辨认。 掌柜的歪头看了看,有点眼熟,但是这画像皱巴成这样,还真是不太好分辨。 他从来不想妄生事端,干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官差收了画像,拧眉打量了他的店一圈,冷声下令,“搜!” 他身后的众差役蛮横推开过来拦人的伙计,径直便冲上了楼。 他们挨个客房敲门查看,似比强盗还要野蛮凶狠。 一圈下来却并无所获,只能悻悻收手,甩头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掌柜的才撇撇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马棚里还捆着三个贼,忙高声喊了小厮,“快去喊个差爷来带走,别留在店里,晦气!” …… 行了一日的路,临近傍晚,陆家的马车到了望原县,长青早就在城门下候着,见他们来了,跑过来到陆谨的马车边回道:“老爷,胡老爷让我们住他们家去,已经收拾好了客房。” 陆谨撩开马车帘子,“我们这么多人,住得下吗?” “住得下,胡老爷有个四进的大宅子,第三进院子一直闲着,听说我们要来,昨天就着人收拾出来了。” 小厮笑着又说道,“胡老爷是远近有名的乡绅,不仅有进士的功名,还乐善好施,甚受乡里敬重。” 陆谨也笑了,“是他的为人!”,他回头看看李氏,李氏笑着跟他点头。 “那就去胡家。”陆谨放了帘子,高声吩咐,口气里有浓浓的兴奋和欢喜。 长青领了命,带着车队到了胡家的巷子。 胡怀清一家早早等在大门口,见他们到了,齐齐上前迎接。 李氏与胡家也极熟,还跟胡怀清的夫人泮氏是同年,两人性格相仿,脾气相投,很是投缘,虽是嫁了人才认得,可十年相处下来,也已然闺中密友一般。 泮氏中等身材,银盘脸,白皮肤,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腮边还显出一对梨涡,很是讨喜。 她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比陆盛楠大一岁,今年十七,女儿比陆盛楠小一岁,今年十五。 他们一家离京那会儿,李氏很是不舍,收拾了一堆家当吃食让他们带着以备路上不时之需,送别当天,还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晃已经七年有余,世事变迁,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马车还未停稳,她就先撩了车帘探出头来,“泮惠!” 泮氏闻声望去,见到熟悉的面庞,立刻红了眼眶,她两步下了台阶,跟跳下马车的李氏拥在一起。 身后陆谨也紧随李氏下了马车,远远看向胡怀清。 似是比从前稍稍发胖,眉宇间也净是爽朗轻快,看来这田舍翁的日子确实过得很是舒心。 “胡兄!” “陆兄!” 二人远远就拱手见礼,绕过拥在一起抹眼泪的两位夫人,也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陆盛楠下马车时,就见到她娘和胡伯母搂在一起心酸抹泪,她爹和胡伯父搂在一起开怀大笑,还真是百年未见的稀罕场面。 她知他们都是欢喜太甚,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胡怀清的女儿胡瑜偷偷跟哥哥胡瞻耳语,“哥,你的青梅竹马来了!” 胡瞻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闻言竟悄悄红了耳廓,他嗔怪地看了眼妹妹:“别胡说。” 胡瑜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们快去迎一迎。” 第35章 一见钟情 泮氏见到儿女过来,收了眼泪,拉起李氏的手:“见见我的两个孩子。” “已经这么大了!”李氏也抹了泪,抬眼细细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男孩跟父亲更为相似,一样的清瘦英俊,女儿更像母亲,圆脸俏鼻,笑起来也有一对好看的梨涡。 看到两个孩子跟她见礼,她笑着从手上退了个羊脂玉的镯子戴在了胡瑜手腕上,“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陆盛楠见此,也上前跟泮氏见礼,“伯母安好!” 泮氏眼前一亮,她拉过陆盛楠,上下打量,就见她一双杏眼灵动活泼,粉腮樱唇笑容明媚。 “长成个标致的大姑娘了。”泮氏叹道。 她从前就很喜欢陆盛楠,每次见到都要搂在怀里亲热好一阵,这会儿看到她出落得如此美丽,也由衷地欣喜。 她从头上取了个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插在陆盛楠发间,“楠姐这长相,真是浓淡相宜,怎么打扮都好看。” 陆盛楠俯首待李氏插好,抿唇笑道,“都是母亲的功劳。” 泮氏听了,笑得更加开心,她拍着陆盛楠的手:“还长了张巧嘴,可是比你强呢。”说着扭头打趣地看向李氏。 李氏终于听不下去了,“快别夸她了,尾巴都要上天了。” 她转身拍拍胡瞻的胳膊,“听说你中了解元,真是了不得。” 胡瞻微笑躬身一揖,“伯母过誉。” “真是好孩子。”李氏又拍拍他,探身在泮氏耳边悄声问:“可有定了亲事?” 泮氏摇头,“等明年下了场,再看。” 李氏长长“哦”了一声,心下了然。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多半都是功名考得不顺遂的,像胡瞻这样的孩子,自然不能分了心神,一鼓作气,考了功名,有的是好人家的女儿随便挑。 胡瑜的手一直被李氏拉着,李氏不松手,她也就任她拉着,脸上一直乐呵呵的,等李氏反应过来,就忍不住夸她,“真是个随和、好相与的孩子。” 双方都见过礼后,李氏想起来,他们一同来的还有陈家兄弟,回头见二人已经下了马车,正远远看向这边,遂向他们招手。 等二人走近,她向胡家人介绍:“这二位是我们一同结伴去陇安的陈家兄弟,哥哥叫陈锋,弟弟叫陈安。” 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陈家兄弟在陆家人眼里已经不再是被陆家施恩救济的对象,而更像是机缘下相助陆家去陇安的贵人,陆家上下对他们两兄弟自然就多了份尊重。 二人上前跟胡家人见礼,胡怀清深深看向陈锋,他眼里的少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特别是这通身的气度,似曾相识,很是眼熟,遂问道:“敢问二位是哪里人?” 陈安见胡怀清打量陈锋半晌,又知他从前在京为官,猜想他可能见过陈锋,只是应该没有多少交情,不然也不至于认不出,正好他也不觉得现下暴露出来是个好时机,遂赶着回道:“我们祖籍京郊。” “哦。” 胡怀清点头,那就不奇怪了,他也在京城住了十多年,没准见过。 而偷偷看向陈锋的胡瑜,心情却没能像父亲那样快速平和下来。 面前男子有着她不曾见过的气宇轩昂和英俊高大,她不禁想起前日她偷听到的父母的对话,父亲有意将她许给住在她家隔壁的方举人。 那人她见过,五短身材,国字脸配上细长的眼睛,呆板又木讷。 她想不明白,爹娘即便不看重形貌,那也不能闭着眼就把她许出去啊?!难不成看中了人家的才华,样貌就可以完全不顾? 况且,她也没觉得那方举人的学问有多好。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酸,可爹娘没有明说,她也不好挑明自己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而且还是关于她亲事的谈话,就只能忍着,等待机会。 终于,及笄那天,母亲打趣问她,喜欢怎样的男子,她赶紧告诉母亲,她想嫁个英俊的男子. 她还记得,母亲听完神情有一瞬的黯然,而父亲,却义正词严地告诫她,识人不能只看外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非但称不上良配,更加会是命中的业障,一生搓磨。 她没有辩驳,但心里却是坚定的。 就算不能只看样貌,但她至少也要嫁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可嫁给什么样的人,彼时她心里还只是略略有个轮廓,现在见到陈锋,未来夫婿的形象仿佛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她不自觉,就红了脸。 胡怀清可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小心思,他抬手跟陆谨道,“家里去说。”遂携了众人进了家门。 等众人在正堂依主次坐下,仆从沏了茶,陆谨才道:“原不想打扰胡兄,怎奈何这一路上,遇到不少惊险之事,所以还是想着稳妥些,还请胡兄见谅。” “陆兄何必如此客气,你们能路过望原,自是我们缘分还在,不来与我叙旧,才是枉费了同科的情谊。” 众人听了,都轻轻笑起来。 泮氏就道:“我们老爷听说你们要来,昨夜里半宿没睡,拉着我回忆过去的事,说得我泪流了半宿,现在眼睛都还肿着。” 她说着侧了身转向李氏,探身给她看自己的眼睛。 李氏笑起来,“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多愁善感。” 泮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谁说不是。” 叙了会儿话,泮氏便引着李氏等人去后院安顿,陆谨和胡怀清去了书房。 李氏和泮氏走在最前,说说笑笑。 胡瑜跟陆盛楠随在其后,胡瑜眉眼弯弯,“陆姐姐,你们这一路上可真是精彩。” “精彩不敢说,惊险倒是有。”陆盛楠无奈摇头。 “陈公子的功夫当真这么好?”胡瑜眼眸发亮。 “那是自然,陈公子能以一当十!”翠枝随在陆盛楠身侧,探着脖子跟胡瑜说得一脸骄傲。 是真没把陈锋当外人了。 “这么厉害!” 胡瑜笑容更甚,说罢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走在人群最后的陈锋,见他目不斜视,一脸正气,更是心下喜欢。 “陆姐姐,你们怎么认识的?”胡瑜低声问起。 “说来话长。”陆盛楠也小声回她,顿了顿,她又补道:“都是缘分。” 前半句着实是在敷衍,后半句却是发自肺腑的感叹。能遇到陈家兄弟,并与他们一路同行,如今看来真是他们的运气。 胡瑜很是知趣地笑笑,不再追问,开始跟她们介绍起园子里的景致。 这座宅子是典型的北方宅院,院中只种植了寻常的槐树和柳树,种类虽然单一,但胜在都是多年的老树,树干粗壮,枝丫繁密,如果是盛夏,想必树冠当极为茂盛,只可惜现下已经秋末,叶子都已凋零殆尽,景致就略显萧索。 虽然没有小桥流水,但树下依然设了石桌石凳,还搭了秋千,设了煮茶的茶台,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使这宅院增添了不少温情和趣味。 李氏边走边夸,最后停在了廊下的鸟笼下,她忽的转头问泮氏,“那鸟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那只。” 泮氏抬手一指,李氏看过去,就见到跟自家八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只大鸟,那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脖子看着他们,似在打量一般。 “会说话吗?”李氏问。 “不会,从来没说过。”泮氏答道。 “啊?它应该会说才对啊。”李氏说着绕着鸟笼子转了两圈,细细看着。 陆盛楠也走上前,“它跟咱家的八哥是一个品种吗?”她问李氏。 “一窝生的。”李氏拨动着鸟笼逗着鸟,“一脸精明样,却是只傻鸟。” 泮氏“噗嗤”笑了,她抬手拍了李氏的肩膀一下,“你说话还是这样风趣。” “你们要教它,多教才会。”她认真对泮氏说完,又换上调皮的笑容,踮着脚尖逗弄起八哥,“是不是,傻鸟?”叫了两声,便携了泮氏继续向前。 陆盛楠也觉这鸟甚是好笑,路过时也逗它,“傻鸟,傻鸟。” 翠枝也跟着说,“傻鸟,傻鸟。” 结果,一行人,各个路过都冲着鸟笼说两声“傻鸟”,等落在队伍最后的陈锋和胡瞻并肩路过时,八哥突然开口,冲着二人,高声喊,“傻鸟,傻鸟!” 二人被叫得一愣,默然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陈安闻声扭头,眉目间是难掩的气愤。 即便知道是只毫无恶意的八哥在学舌,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被冒犯,这就是刻在皇家贵族骨子里的骄傲,不是几天漂泊日子就能磨灭掉的。 心下一转,他又紧张地看向陈锋,舅舅何曾被如此消遣过,这鸟是不要命了! 可没成想,陈锋却只是无奈笑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看来也不傻,一学就会。” 一行人都被逗乐了。 胡瞻上前拍拍鸟笼,“得好好教导教导才是。” 陆盛楠也笑着打趣,“这鸟也专会欺负老实人呢!” 陈锋听了,便笑着抬头,正好对上陆盛楠笑弯的眉眼,他冲她挑眉。 陈安看看陈锋,再看看陆盛楠,略一思量,才品出味来,舅舅这是自认“老实人”了,他不禁五味杂陈、悲从中来,老天爷,何时还他英明神武的舅舅啊…… 胡瞻没抬头,俯首之下,掩住了他弯起的唇角和略显发红的脸颊。 第36章 今夜十五 胡瑜说他们青梅竹马,倒也不算过分。 胡家离开京城之时,胡詹已经十一岁,打他记事起,他就知道陆家有个很好看的妹妹,每次他跟着母亲去陆家,这个妹妹就会拿出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招待他。 他们一起游湖,一起逛园子,一起踢毽子,也一起看画本子,甚至一起捉弄族里的老学究……那样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只是那时大家都还年少,也没有什么忌讳或者多余的感情。 而现在,再有两个月,等过完年,他就要上京赶考,他完全没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他只是心里隐隐地很是期待陆家的到来,稍被打趣,难免就显出羞涩。 但初次见到陈锋的胡瑜,却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地对他一见钟情。 她觉得自己未来的夫君就应该是陈锋那样的男子,长相英俊,武功超群。 因此晚上吃饭,她坐在陈锋的斜对面,时不时拿眼偷觑他。 陈锋虽然一直目不斜视,但行伍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的事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碍于情面,他也只能装没看见。 可坐在他身侧的陈安却看不下去,不知道第几次胡瑜看过来的时候,陈安故意瞪大了眼睛,硬生生把胡瑜憋了回去。 胡瑜只得尴尬笑笑低头吃饭。 这一切都被坐在胡瑜身侧的陆盛楠看进了眼里,她用力嚼着嘴里的青菜,忍不住想到一个词——招蜂引蝶。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立场批判他,被年轻姑娘喜欢,不正是因为他内外兼修,出类拔萃吗? 那,难不成,自己在吃醋?! 这个想法就像个炸雷猛的炸响在她脑海,瞬间让她一个激灵,手里的勺子“叮”地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边的李氏应声皱眉看来,却见她脸颊飞着红晕,神情又有慌乱,心里又不免担忧,压低了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陆盛楠摇头,冲她笑笑。 李氏无奈,又狐疑地打量她一眼,才继续吃饭。 这后半顿饭,吃着就味同嚼蜡了,陆盛楠甚至再没怎么抬头,吃完饭,简单吃了茶,她就匆匆回了房。 翠枝见她异常,伸着手在她额头探了两回,“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啊,脸这么红。” “没有。”陆盛楠拍开她的手,“不用管我,你早点去休息,累了一天了。” 她从来没让翠枝守过夜,住客栈的时候,翠枝就跟她睡在一张床上,现在翠枝睡在外间的榻上。 赶走了翠枝,陆盛楠扯了本书就着床头的烛光看起来,屋里分外静谧,只能听到她翻书的沙沙声。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累,干脆翻身躺平,盯着帐顶,烛光斜照着她,在墙上印出一个曼妙身影,只是就着这暗淡的烛光,显得难免落寞。 她独自躺了半晌也没有睡意,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糟糟得不得安生。 烦躁半晌,她只得无奈起身。 她记得胡家院子连廊下搭了架秋千,她想去坐坐,今夜是十五,月亮定也是好的,全当赏赏月打发下时间。 于是,她趿鞋下床,随手揪起件袍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一阵寒意袭来,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差点打出个喷嚏。 月亮果然十分明亮,院外泛着冷冷的白光,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廊下的秋千,便径直走了过去。 绕着秋千转了两圈,又抬手扯扯拴着木板的绳索,看着还算结实,她才小心翼翼坐了上去,稍稍一抬脚,秋千就荡了起来。 只是夜晚太过安静,秋千发出的轻微“吱嘎”声显得有些刺耳,只是荡了两下,她就赶忙停住,只是静静坐着,举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觉身上一重,一件披风搭在了她的肩上,她猛然回身,却惊得差点从秋千上弹起来。 来的人,偏偏就是让她睡不着觉的陈锋。 “你怎么来了?”她压着声音,口气里还有隐隐的愠怒。 陈锋一愣,“我打扰到你了?”他小心问道。 陆盛楠觉出自己的失礼,她缓了缓心神,“不好意思,有点意外而已。” “是我的错,应该先跟你打声招呼的,只是看你在这秋千上也坐了许久,怕你着凉。”陈锋歉意解释道。 事实上,他耳力极好,秋千发出的第一声“吱嘎”声,他就已经听到,出于警觉,他翻身下床,细细查看院外,很快就发现独坐在秋千上看着天空发呆的陆盛楠。 少女一身淡绿长裙拽地,身形曼妙,情态安详,仿佛月下仙子一般,陈锋不自觉就看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陆盛楠已经在月下至少坐了一刻钟,他看她衣着单薄,担心她天寒着凉,才拿了披风来给她。 而陆盛楠也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关心,不由心下暗忖,特意来送披风,那是不是证明他对自己也存着心意? 她大着胆子,寻着陈锋的眼睛,直视向他。 陈锋从未见她露出过如此郑重的表情,也倏忽正了神情,认真回看向她。 良久,他们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淡淡的欢喜。 陆盛楠缓缓挪开视线,微笑回忆道:“我从前看到你的眼睛就会害怕。”她的话静静的,听不出情绪。 陈锋突然想起她会莫明地躲开自己,或者移开视线……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他看着她,灿然一笑,“是吗。” 陆盛楠也笑了,“可能你一睁开眼,把我吓到了。” 陈锋突然就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你的眼神,很凌厉,很冰冷,很有……杀气。”她低着头慢慢回忆着,然后抬头看向陈锋,“那天在客栈里,你手里揪着那两个贼,也是那种眼神。” 陈锋无言,他低头默了许久,缓缓坐在了连廊下,低落开口:“陈安应该对我隐瞒了些事情,他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苦难,我这个兄长却帮不上他。” 陆盛楠坐在秋千上,因为高出陈锋半个头,她可以看到他略显佝偻的肩膀,这个一直挺拔坚韧得如同山峰一般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显出了深藏心底的隐忍和脆弱。 陆盛楠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肩:“会好起来的。” 陈锋苦笑,但还是点头,他没有回看陆盛楠,而是直接举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是的。今夜十五。”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望着月亮许久,陈锋偷偷用余光瞥向陆盛楠,看到她翘起的唇角,弯弯的眉眼,如月光般温柔,仿佛可以安抚万物。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时间就这样静止下去,他想也是好的,或者一直这样静静陪着眼前人日日夜夜,长长久久,直到鬓发霜白,应该也是种幸运。 思及此,他的心忍不住狠狠震荡了下,表情也不自觉紧绷起来。 陆盛楠看他变了脸色,关切问他,“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锋收起神色,搪塞道,“没有。刚看到好像有老鼠窜过去。” “啊!” 谁知陆盛楠低呼一声,猛地跳下秋千,提裙就向他跑来,还擦着他麻利地跳上了他坐着的长椅。 陈锋呆住了。他只是扯了个小谎,怎么就把这陆姑娘吓成这样。 “陆,陆姑娘,你……”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陆盛楠没有穿袜子,提起的裙子下面,露出小巧的脚面,玲珑白皙……他很不好意思地扭脸别开了视线。 陆盛楠可没闲着,她在长椅上左右跳脚,边跳边问:“在哪里,在哪里?”好像老鼠就在她脚边,随时会窜出来咬她一口一般。 陈锋抬头看她惊慌的样子,无奈半晌,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盛楠见了,这才反应出来自己的失态,她横了陈锋一眼,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不许笑!” 陈锋立刻乖乖收了笑颜,嘴上还应和着,“嗯,不笑。” 陆盛楠还是撅了嘴,抱怨着:“太讨厌了,破坏了这么美的意境。” 陈锋颔首。 是的,方才静谧中悄然流淌的安宁与恬淡,真的美得让人陶醉,所以他才会想要一辈子陪着她,才会先失态,才会扯谎遮掩吧。 他愣愣地看着陆盛楠甚少表现出的小女儿样的娇憨神态,咧嘴笑得更大了。 眼前的陆家小姐,如这明月般美好,让他不自觉就心生钦慕。 但却也如这明月般,让他可望不可及。 陈锋的笑缓缓僵在了唇边…… 第37章 拈酸 两人又略坐了坐,就各自回房。 原本睡不着的陆盛楠很快入了梦乡,而陈锋却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陆盛楠,他不怨自己,陆姑娘美丽大方、娇俏可爱,又有着不输男子的敏锐和胆识,被她吸引,也不算自己风流多情。 只是,他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现在更是受伤失忆,未来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还不知道,陆老爷和陆夫人对他们兄弟很客气,但也并不代表,他们会同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暗暗下了决定,要把心思好好珍藏,绝不给陆家带来任何烦恼。 于是,第二日,陈安看到陈锋乌青的眼睑,就纳闷问他:“哥,你昨夜没睡好吗?怎么眼眶都青了?” “有吗?”陈锋抬手按了按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催着陈安去洗漱用饭。 刚好遇到望原县城半月一次的庙会,胡怀清和泮氏就提议一起去庙会逛逛。 于是用了早饭,一行人都往城南的庙会去。 望原不大,庙会却很是热闹,还在马车里,就可以听到外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声音。 于是,李氏刚跳下马车,就急急把陈安招呼到自己身侧,“你跟紧我,庙会人多,别走丢了。” 陈安抬头看她,初冬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李氏身上,她头上的金钗也泛着耀目的光,刺得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李氏见他憨态可爱,抬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下,顺势就牵住了他的手,“我拉着你,长得这么好看,别真被拐走了。” 李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陈安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被轻轻地包裹住,他仍然抬头看着李氏,她的侧颜,跟他母后一般美丽。 泮氏见她这样,凑到身边打趣她,“赶紧再生个儿子。” 李氏睨她,“我明年就生个给你看!” 泮氏没成想李氏来了这么一句,先是被噎得一愣,转而戏谑地看向陆谨,掩着帕子偷笑。 陆谨被看得莫名,他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长衫,并未发现不妥,又弹了弹袖口也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回看向她们,“怎么了?” 李氏不看他,一扭头牵着陈安走了。 泮氏就笑着回道,“我得提前预备个洗三的贺礼了。” 陆谨一愣,转而就品出了这其中的戏谑之意,不禁讪笑。 对生儿子这件事,他原本就不热衷,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前面三个哥哥,后面还有一双弟妹,老陆家可不缺他来继承香火。 他自认既没有多大的家业,又没有多大的学问,更没有了不得的人脉,需要儿子继承发扬,如果命里无子,他可不强求。 只是陆老夫人对此甚是介意,多次明里暗里催他纳妾生个儿子,弄得李氏除了逢年过节,其他时候轻易不登陆家老宅的门。 此次被贬官,老夫人也是千般万般拦着李氏跟随,耳提面命要儿子纳个姨娘带去。 陆谨原本还心疼李氏要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不想她跟着吃苦,被老太太一激,干脆铁了心要一家人一同前往。 就因为这些,李氏心里畅快的不是一点半点,陆谨出门应酬的银子都多给了五十两。 可陆谨知道,李氏虽然嘴上不说,平日里也大大咧咧,但心里还是很想生个儿子傍身。 这么多年,他看到李氏偷偷吃下不少偏方,蜈蚣、蝎子、壁虎、蛇……他都怕她把自己吃坏了,但他不能拦着,这是李氏的心愿,有愿望,而且还有心有力为着愿望努力,这不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吗? 胡怀清跟他是故交,自然对他这点子明面上的小困扰也是了如指掌,他抬手嗔怪似的冲着泮氏点点,泮氏一笑,撂开他们不管,转身快步去追李氏。 后面胡瑜原本紧紧跟着,咂摸出长辈玩笑里的深意,不免有些不羞赧,遂略略缓了步子,走在了陆盛楠身侧。 “陆姐姐,昨夜睡得可好?”胡瑜跟她搭讪。 “很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陆盛楠笑着回她。她说的也没错,的确是后面回了房,躺下就睡着了。 只是身后耳力过人的陈锋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跟他坐在院子里看了半夜月亮的不知道是谁。 “陆姐姐,听说你绣工极好,待你有空可否指点指点我?”胡瑜继续笑着同她套近乎。 “指点不敢当,我们互相切磋学习。”陆盛楠同她客气。 陈锋突然想到,她还有一方帕子在他手里,他得回去翻出来好好看看她绣了什么。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走到了一个卖风筝的货摊前,李氏正拿着一只金鱼风筝问陈安:“这个如何?” 陈安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满摊位搜寻,他已经挑花了眼,不知道哪个好看了,看了一圈,觉得李氏手里的这个,颜色明丽,做工精巧,确实是最好的一个,遂就点头,“嗯,就这个。” 李氏将风筝递到陈安手上,“从前放过风筝吗?” “没有。” “从来没有?”李氏有点意外。 “嗯,弟弟妹妹们放过,我没有。”陈安欣喜地看着风筝,一脸满足。 他记得萧贵妃曾带着二皇子在御花园里放过风筝,只是地方不够开阔,风筝放了好半天才飞起来,可刚飞了一会儿就被缠在了树上,二皇子哭得一脸惨兮兮,他路过时正好看到嬷嬷在给他擦鼻涕,真是恶心。 他一脸不屑。 既不屑二皇子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屑他有母妃陪着放风筝,更不屑那些看他经过或明或暗的眼神。 “你还有弟弟妹妹?”李氏狐疑问他。 陈安手上一顿,“哦,是舅舅和叔父家的孩子。”他搪塞道。 陆谨吊着眼睛看了陈安一眼,小狐狸,又没说实话。 李氏却完全没有怀疑,她“哦”了一声,扭头招呼陆盛楠他们过来,让他们也每人挑一个,说等下城南有片空地可以放。 陆盛楠选了个五彩的蝴蝶风筝,胡瑜选了个青绿色的鹦鹉风筝,胡瞻和陈锋站在边上看着没动,自认这些事跟自己无关。 本以为已经入冬,放风筝这些事都是春天干的,没成想,这会子在城东放风筝的人,还真是不少。 其实也说得通,现下虽入了冬,但远没到冻手的程度,加上今日阳光灿灿,阵风习习,的确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 陈安早已迫不及待,他扯着自己的风筝,撒了欢地在空地上跑起来,边跑边笑。 他的欢快似是感染了在场众人,胡瑜和陆盛楠也把风筝递给跟着来的丫头举着,远远扯着线笑着放起来。 李氏跟泮氏看得一脸感慨。 “年少时,我也喜欢放风筝,也会约了好友一起在郊外一玩玩一天,好几次天黑了我才到家,我娘早就提着鸡毛掸子在垂花门口等着我了。”李氏带着怅然的笑回忆道。 “是啊,我们也曾这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呢,只可惜,后来嫁了人,生了子……”泮氏本是为着附和李氏,谁知说着说着口气却有些落寞起来。 “说来说去,女子啊,就不该嫁人。”从家里娇宠的女儿,变成人家的新妇,再后来是儿女的母亲,这其中的落差和变化,哪个妇人想多了,不是一肚子委屈和不甘。 她狠狠叹气,故意用力甩了把手里的帕子。 所以,等陆谨上前寻她说话时,她就眼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瞪得陆谨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这时,陈安跑过来,把风筝塞进了李氏手里,“眉姨,你会放风筝吗?你来放好不好?我放不起来。” 见他跑得一头汗,李氏先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汗,才接了风筝,“这有什么难,看着。” 就见她把风筝迎风举起,然后轻轻一丢,顺手将风筝线一扯,风筝就被?着飘在的空中,随后,她伴着风势,一面抬手,一面放线,不过须臾,她手里的风筝就已经掠上了半空。 陈安看得一脸艳羡,忍不住拍着手叫,“眉姨真厉害!” 陆谨很是想不明白,他媳妇在这些杂耍玩乐上怎么如此有天分? 可这不妨碍他在心里也很是为李氏骄傲,甚至有些莫名的暗爽,于是他很不矜持地,一脸炫耀地看了眼从旁羡慕的胡氏夫妇。 李氏狠狠过了把儿时的瘾,才把线轴送还给心痒难耐的陈安。 那边厢,陆盛楠的蝴蝶风筝好容易摇摇晃晃飞了起来,结果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风筝一个急转,掉头栽向地面。 翠枝摇头,唉声叹气地跑去捡起来,继续远远扯着高高举起,十分倔强地准备再试一次。 胡瑜也一直冲丫头喊着:“举高些,再举高些!”丫头无奈,再高她就得长翅膀了。 见丫头一脸愁闷,胡瑜眼睛一瞟,唇角就翘了起来,她冲陈锋喊道:“陈大哥,你能帮帮我吗?” 陈锋被喊得一愣,这场面还能有他的事? 陆盛楠也耳尖一跳,她控制自己没有扭头去看,但却忍不住眯起了眼。 第38章 热情 陈锋转头看向身侧的胡瞻,胡瞻虽说没他高,可也没低了多少,放个风筝而已,这点差异也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差别。 他身子往胡瞻身边一靠,胳膊肘碰碰他,见胡瞻转头看他,他冲着胡瑜的方向挑眉,示意胡瞻,赶快自告奋勇去接了你家妹子安排的差事。 可谁知,胡瞻一副看不懂的样子,还冲他“嘿嘿”地傻乐。 这榆木脑袋,是怎么考了解元的?陈锋简直想不通。 可毕竟自己是客,怎么说也得给主家留些颜面,他只能在脸上雕了个呆板的假笑,过去从丫头手里接了风筝,举高高。 胡瑜笑得一脸开怀,“陈大哥,你举高些,再举高些!” 陈锋高高伸长手臂,甚至都踮起了脚尖,在胡瑜不知道第几声“举高些”的娇声中,终于没忍住,一个用力就把风筝抛向了天空。 干举着也飞不起来不是。 胡瑜见他抛了风筝,赶忙去收线扯住,竟然还稳稳把风筝控制住了,“陈大哥,你快看,你快看,我的风筝飞起来了!”胡瑜兴奋地大叫。 陈锋举头看向天空,就见胡瑜的鹦鹉风筝摇摇晃晃,飞得很是吃力又惊险,看样子随时都会掉下来,他心里默默慨叹,这举风筝的活儿,怕是一时半会还完不了。 陆盛楠扯着线,也看着自己刚刚飞上天的蝴蝶风筝,手里一抽一拉地没闲着,嘴上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没闲着。 她悄声学着胡瑜娇憨的声音,“陈大哥,陈大哥,举高点,快看呀!” 陈锋站得不远,声音清清楚楚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一时没绷住,就咧出个大大的笑。 胡瑜看到陈锋笑了,以为他也很开心,更加心花怒放,“陈大哥,陈大哥”,叫得更欢了。 众人放了一个时辰的风筝,看着已近晌午,才纷纷收了线准备回去午饭。 陈安十分依依不舍,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风筝线扯在手里的感觉,不是束缚和控制,而是放飞和自由,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天上摆着尾巴的金鱼,欢快地向着更高更远的天空游去。 跑出两身汗,又大喊大叫了一个时辰,用过午饭,还没到傍晚,陈安就发起了高热。 泮氏急急命人去请了大夫,李氏看着他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小脸,以及皱眉紧闭的双眼,又是内疚又是心疼。 “都是我,就不该放什么风筝。” “陆夫人不必自责,许是玩得累了,歇歇就会好。”陈锋虽然着急,但还是很客气地缓声安慰李氏。 陆盛楠也走过来,她将手按在李氏肩头,安慰地捏捏,“娘,别担心,先等大夫看过再说。” 好容易等来了大夫,把过脉,说问题不大,发发汗就好,一众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大夫开了药,让晚上多观察些,李氏放心不下,支走了所有人,自己守在了陈安床边。 她就是觉得这孩子跟她有缘,就是觉得这孩子让她从心底里怜爱,她甚至觉得,陆盛楠从前生病发热时,她与现在的心情也是一般无二,焦急又自责。 她如哄婴儿一般轻轻拍着陈安的胸口,满面疼惜。 榻上的小人儿沉沉睡着,梦中,他又回到了生养他的那座豪华宫殿,母后跟父皇在殿内下棋,他凑过去,爬上母后的膝头,又翻身坐在母后腿上。 母后就笑着拥住他。 母后的怀抱好温暖好柔软,还有淡淡的玫瑰清香,他“咯咯”笑着回身去摸母后的笑脸。 “安儿,不要闹你母后,快下来。”是父皇的声音,不似印象里严肃,那是个慈爱又宠溺的声音。 话音未落,就有好多宫女太监拥过来拉他,可他刚寻到母后,他再也不要跟母后分开!他转过身子,死死抱住母后的脖子,撕心裂肺哭喊着,“都滚开,滚开,不许碰我,我要母后,我要母后!” 但是他还是突然就找不到母后了,“母后,母后……”他在梦里到处找,拼命找…… 李氏看着他蹙起的眉头,轻轻抬手帮他扶平,又看到他胸口起伏不定,睡得极不安稳,遂又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轻叹,“真是可怜的孩子,病着都睡不踏实。” 她将他脑门上的帕子取下来,在温水中洗过,绞干,重又覆上去,一夜不停……直到天快亮,摸着他基本退烧,她才终于放下心来,不免困倦得趴在他的榻边睡了过去。 陈安模模糊糊醒来,睁开眼,扭头就看到榻旁趴着一个妇人,他心下惊喜,哑着声音小心唤她,“母后,母后。”声音太小了,榻上的人并没有醒,他吃力地坐起身,抬起小手,推推她。 李氏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却正好对上陈安惊异、呆愣的双眼,她担心地抬手摸摸他的头,“醒了?可还烧不烧了?”探得他已不再发热,又赶忙从边上捡了件衣服给他披在身上。 陈安看清眼前的李氏,这才真正从梦中醒来。 眼前的不是母后,他的母后抛下他走了,永远不会再抱着他,哄着他。 他小嘴一撇,泪就哗哗地不受控制,人也哭得抽抽噎噎。 李氏想也没想,起身坐到榻边,一把将陈安搂进怀里,一面摇着一面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吃点药就会好的,没事的,没事的。” 陈安闭着眼睛,紧紧靠在李氏怀里,仿佛又回到了母后身畔……只是这种感觉,已经离开他太久,以至于他都要忘记是怎样的感觉了。 当从前赖在母后怀里撒娇耍赖的幸福时光又来势汹汹、兜头兜脸地笼住他时,他再次泪流不止,哑声低低唤道,“母亲。” 只是这声音太轻太小,小得只有他自己的心才能听得到。 李氏搂着他不停安慰,他才终是渐渐止了哭声。 李氏听他不哭了,松开手,推直了他的身子看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快别哭了,都哭成个花猫了。” 陈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眉姨,你一直守着我吗?” “是呀,你烧得那么高,我哪里放心。”李氏摸摸他的小脸。 陈安小嘴一瘪又扑进她的怀里,李氏就笑着搂住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心下暗想,如果这辈子再没有孩子,认下陈安做个干儿子倒也挺好。 陈锋天亮过来看陈安,轻推开门就见到这样的场景,他心下一暖,撑撑发酸的眼眶又悄悄退出房来,守在廊下,等到屋里止了哭声,传出笑声,才又推门而入。 “哥!”看到陈锋,陈安眼睛一亮,他高声唤道。 陈锋微笑着走进,先向李氏深深一揖,“陆夫人,感谢您对舍弟的照料,辛苦夫人了。” 李氏赶忙托着他的手臂扶住他,“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们有缘一路同行,令弟喊我一声眉姨,这点照顾又算得了什么,不必挂心。” 她笑笑,“你先陪着他,我去喊人准备些早饭送来。”说罢,她回身,帮着陈安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方才出了房门。 陈安病了,大家都很关切,除了胡瑜。 她虽然面上、嘴上多有挂怀,实则心下却很是窃喜,陆家本来只计划在望原停留三日,陈安一病,定然会多留些日子。 如果可以趁此机会,多跟陈锋接触接触,也让陈锋喜欢上自己,她就能去求爹娘,她相信凭借陈锋的才学,定能挣得军功,她定能求得爹娘同意她嫁给陈锋,也定能断了他们把她嫁给那个丑陋的方举人的念头…… 她越想,心下越激动。 于是,陈安才刚刚起身洗了把脸,胡瑜就带着丫头来了,顺道还带了清粥和两样小菜。 “小公子看着大好了。”她跟陈锋见了礼,走近歪头看着陈安笑着说。 陈安自从发现胡瑜格外注意陈锋,就本能得警觉和提防她,现在看她一大早就过来,更是心底涌出些许不快。 “嗯。”他懒懒答了,“胡姐姐,可来得真早。” 陈锋听他话里很不客气,冷冷瞪了他两眼。 胡瑜却并不介意,她笑着道:“我来给你送点吃的,生病的人,早起吃点清粥是最好。”一面说,一面叫丫头摆好了桌椅,又布了两副碗筷,才看向陈锋:“陈大哥,想必也没来得及用饭,也一起用些吧。” 陈锋被她的热情整得很有些不自在,天亮也没多久,她就端着早饭来了,明显早有准备,冲着谁来的,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他作为“捎带”的客人,也不能明晃晃地驳了主人家的面子。况且,东西都已经摆好了,陈安还病着,昨天的晚饭又没吃,现在也定然饿了。 于是,他向胡瑜道谢,半扶着陈安下床,一同到了桌边坐下。 胡瑜也同桌坐了,“我刚用过,你们不用管我。” 她说完,倒是很不见外地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 “陈安,我娘说你退烧了!”陆盛楠一面高声问着,一面就跨进门来。 第39章 把小火苗掐灭 陆盛楠进门就不由愣了愣。 这和谐得就跟一家三口似的,怎么看着这么扎眼! 陈锋见她进来,迅雷不及掩耳地站起身来,动作之迅猛之果决,与身后凳子倒地的“哐当”声一起,惊得胡瑜一个激灵。 “哎呀!” 胡瑜手里的茶泼出去半杯,茶水顷刻就铺了半张桌子,她惊叫着赶忙站起身避开。 “哥,你咋啦?”陈安说得含含糊糊,半口粥含在嘴里,都忘了咽下去。 胡瑜定了心神,也疑惑地看向陈锋,很快,她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才挤出笑容看向陆盛楠。 女人的敏感,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 “陆姐姐早。”她跟陆盛楠打招呼。 陆盛楠面上平和,她随意瞥了眼正尴尬扶凳子的陈锋,就笑看向胡瑜回礼道:“妹妹早。” 说罢,她还故意向桌上瞥了一眼,“清粥小菜,的确很适合发热的小孩。”话罢,她才笑着看向陈安,“怎样,可好了?” 陈安赶忙把嘴里的粥都咽下去,他看看陆盛楠,又看看陈锋,舅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好多了,陆姐姐快来。”他压下心中狐疑,笑着指了指身侧的凳子。 陆盛楠走近,抬手摸摸他的头,“退烧了。” “嗯。”陈安点头。 “那就好,你们慢慢吃,我也回去吃饭。”她收了手,面向胡瑜微笑道别。 “陆姐姐慢走。”胡瑜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天真。 陆盛楠点头,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桌上的粥和小菜,明显不是早上大厨房准备的,她来之前去过,厨娘告诉她,李氏已经来打过招呼,早上给陈小公子熬小米粥。 看来,胡瑜不仅动了心,还动起真格的来了。 她抿唇,挂着个僵硬的笑脸,深深看了眼陈家兄弟,转身抬步。 陈锋和陈安都被看得心虚不已,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都不由想要解释和挽回。 “陆姐……” “陆姑……”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收声。陈锋皱眉,转头瞪了眼陈安,小孩子跟着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乱吗? 他向着胡瑜歉意一笑,起身去追陆盛楠。 胡瑜只来得及“哎”了一声,陈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口。 “怎么了?”他腿长步子大,很快就追上了陆盛楠,走在她身侧。 陆盛楠停步,撩眼瞥他,“你看我哪里怎么了?” 陈锋被她怼得语噎,只能讷讷回了声,“没生气就好。” 陆盛楠气馁,如果陈锋都觉得她在生气,那多半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这样的自己,着实既没气量,又失风度。可这无名火,却还是隐隐地烧在她胸膛里,压都压不住。 陆盛楠一走,陈安立刻就品出味来了。 他生在皇家,即便母后不在了,宫里还是有十几个娘娘、贵人,他看着她们平日里争奇斗艳、争风吃醋,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以及一个比狗还灵敏的鼻子,可以说,隔着三道宫墙的醋,他都闻得到。 如今,即使他伤寒鼻塞,可怎奈这坛子醋都搬到他眼前来了。 这可不成,舅舅是堂堂镇北侯,婚事可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他未来的舅母,即便不是皇亲贵胄,也会出自豪门望族,不可能是被贬官的陆家的女儿,也不可能是辞官在家的胡家的女儿。 他得帮他拦着点。 “这个酸辣萝卜,我哥从前最喜欢了。”他夹起一片酸辣萝卜放进嘴里。 “是吗?”胡瑜正在气闷,闻言倒是来了精神,“他还喜欢吃什么?” 只听陈安长长慨叹出声,“哎,我哥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这话怎么说的,他变了口味?”胡瑜探了身子,问得一脸好奇。 “我哥失忆了,他不记得了。”陈安若无其事地又夹起一片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脆响。 ”失忆了?!”胡瑜震惊,她抬手按住又要去夹菜的陈安,惊讶问道。 “嗯。”陈安一脸不知愁的天真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胡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相貌堂堂,气质出众,又一身本事的人,居然是个失忆病人?! 她半张着嘴,骇然望着陈安,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陈安好想过去帮她把嘴巴合上,这傻样,倒真是跟他的傻舅舅有些般配。 很快,胡瑜就推说要去给爹娘请安,匆匆走了。 见胡瑜走了,陈安撇撇嘴,一脸得意地继续扒饭,刚吃了两口,李氏就带着人进了门,见他桌上摆着吃食,很是意外,“谁这么早就送来了?” “胡姐姐一早亲自送来的。”陈安笑得一脸稚气,心下却腹诽着:快去告诉胡夫人,告诉她,她女儿看上我舅舅了! 李氏“哦”了一声,指挥着丫头把带来的饭菜摆好,收了陈安面前的白粥,“吃这个,这个养人。”说着把一碗小米粥放在了陈安面前。 陈安乖顺地点头,又举着勺子开始喝刚换过来的小米粥,给什么吃什么,这不挑食的好习惯,看得李氏半生侠骨都化作了百转柔肠,她摸摸陈安的头,“真是好孩子!” 陈安独独不讨厌李氏摸他的头,他甚至很享受李氏对他的疼惜,还抬头给了李氏一个迷倒众生的微笑。 李氏看了,笑容仿佛都能渗出蜜了。 看着陈安吃完一碗小米粥,她又安顿丫头饭后送药,这才出门来寻泮氏。 胡瑜一大早就特意备了饭食,还亲自送去,若说全是担心陈安的病情,那她这么多年在后宅的岁月就白熬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冲着陈锋去的。 陈锋这孩子即便不管他出身、家世,单单失忆这一条,就不是个婚配的良人,她得提醒下泮氏,早些把这小火苗掐灭,免得后面燎原之势害了自己。 等她到了胡家的花厅,泮氏正在听婆子们回事,见她进来,泮氏赶紧招呼她坐了,“你且等等我,我这里很快就好。” 李氏自然少不得客气了一番,到一边的圆桌坐着吃茶。 片刻后,泮氏过来坐下,“我听下人说,陈小公子已经大好了,可是真的?” “是的,已经退烧了,我刚从他屋里过来,吃粥吃得狼吞虎咽的,小孩子只要胃口恢复了,好起来就快。”李氏笑望着泮氏道。 “那也得注意控制,才刚好,吃多了可是会积食的。”泮氏听完,一面给李氏续了茶,一面关切着。 “没事,就两碗粥而已,一碗你们送去的白粥,一碗我让厨房熬的小米粥。” “哦。”泮氏微笑点头,起先并没在意,过了片刻,她才又略略蹙眉。 李氏本就在观察她,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等有婆子过来跟泮氏问换下的竹帘子要如何封存时,她就起身告辞了出来。 看吧,陆谨娶了自己,简直是上辈子积德,去哪里找她这样洞察力敏锐又处事周到的好媳妇!李氏走得脚下生风,嘴角也止不住扬了又扬。 等李氏走了,泮氏喊了丫头过来,“去厨房问问,是谁给陈小公子送了早饭过去。” 丫头应声去了,回来禀道:“是咱们姑娘,一早带了丫头去厨房取了饭菜。” 泮氏听完,搓着手,蹙眉呆坐半晌,才喊了小丫头,“去把小姐请来。” 自家姑娘情窦初开喜欢上个男子,这再正常不过,她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这本无可厚非,注意尺度,分寸行事就行。 可胡怀清很是看好隔壁的方举人,已经想好明年议亲,女儿现在生出这样的心思,着实让人头疼,况且,这个陈锋只是过客而已,不知根不知底,等人走了,音讯全无,不是徒增烦恼和伤心? 她得好好问问女儿,如果真是动了心思,就得趁早敲打敲打。 她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从来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也是丑媳妇见公婆,头一遭,心下难免忐忑。 等胡瑜进门,泮氏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落寞,她问她,“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就哭丧个脸。” 胡瑜走近,挨着泮氏坐了,头靠在泮氏肩头,“娘,陈大哥是个失忆的人,他不记得从前的事。” 泮氏一惊,她侧身推开女儿,“此话当真?这么严重?” “嗯。”胡瑜瘪着小嘴点头,仿佛泪都要流出来了。 泮氏看她如此失望,心下了然,终才长长舒出口气。 第40章 冲你来的 这头陈锋追着陆盛楠一口气走出两进宅子。 陆盛楠顿步看他,“你不回去吃饭?” “我跟你一起。”陈锋一脸诚恳。 “行。”陆盛楠也不啰嗦,带着他径直去了大厨房。 “李婶,两碗辣汤面。” 李婶是大厨房的厨娘,在胡家做了半辈子饭,还没见谁早上就要吃辣汤面的。 正在炒鸡蛋的手,忍不住顿了顿,“姑娘,大早上的,清淡些好吧。”她赧然劝道。 “突然想吃那口,煮两碗就行。” 李婶无奈,盛出来炒好的鸡蛋,又去起锅烧汤。 陆盛楠就在厨房外间的方桌边坐了,“就在这儿吃吧。” “嗯。”陈锋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 他看着陆盛楠目光掠过自己,左右、上下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小厨房,暗自好笑。 就一口缸、一个碗橱,哪就需要反反复复看个三四遍的。 “现在看着我,还会害怕?”他憋着笑。 陆盛楠回神,白了他一眼,桌上碟子里捡了颗花生丢向他,“厉害死你了。” 陈锋呵呵笑。 不一会儿,李婶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辣汤面上来,汤上一层红油,闻着倒是辣香扑鼻,招得人直流口水。 陈锋在筷笼里取了筷子,递给陆盛楠,自己也坐下来吃面,果然,香辣可口,早上热乎乎吃这么一碗,很是暖身提神。 他自己呼啦啦吃得正香,但见陆盛楠把碗一推,急急起身就去一旁的水缸舀水。 陈锋一个大步过去,夺了她手里的水瓢,“辣也不能喝冷水,越喝越辣。” 陆盛楠抬头瞪他,辣红的鼻头娇俏可爱,嘴巴更是比涂了口脂还鲜亮明丽,再加上被辣出来的一双水雾眸子,异常明艳动人,陈锋不自觉就被晃了神,心里有根弦绷的死死的,就快断了。 “辣死了。” 陆盛楠口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上来就要去夺陈锋手里的水瓢。 好生气啊,本来是想治治这厮,让他没事别跟着自己,结果倒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这辣汤面,也太辣了些吧。 “生水伤身,再辣也不能喝,况且温水才解辣。” 陈锋无奈拽她回到桌边,倒了半盏温茶,放在嘴边又吹凉了些才递给她。 陆盛楠看他如此悉心照顾自己,全程一脸坦荡,甚至还把君子风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胸中的无名火非但没有浇灭,反而从他身上又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开始生自己的气,自作多情了一早上,如今又自讨苦吃,把自己辣得如此狼狈。 越想胸中越憋闷,接了茶一口喝光,又自顾自倒了两杯灌下肚,才“咚”地把茶杯墩回桌上。 “谢谢陈公子,我吃好了,你慢用。”说完,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小屋。 陈锋见她走了,赶紧低头又捞了两口面吃下,才满足地起身追了出去。 李婶正在洗碗,听到动静,抬头透过窗见到两个人影闪过,遂摇摇头,过来收拾碗筷。 桌上两碗辣汤面都剩了大半碗,有一碗甚至几乎没怎么动,不由心里讪笑,“我就说早上吃不得这么辣,偏不听。” “你去哪儿?”陈锋再次追上陆盛楠,跟她并肩走着。 “出去逛逛。”陆盛楠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胡家大门。 陈锋回头招了个小厮,“去跟陆夫人回一声,我陪小姐去街上逛逛,午饭前就回。”见小厮笑应下,他才出门去追陆盛楠。 拐出巷子,抬眼就看到陆盛楠停在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正在付账。 他忍不住好笑,看来不止他一个人没吃饱。 等他走上去,陆盛楠已经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纸包,正从里面掏了一颗栗子,费劲地在手里掰着。 陈锋长臂一捞,纸包就到了自己手里,陆盛楠一惊,扭头看是他,忍不住瞪眼,“你干什么?!” “剥给你吃。”陈锋说完,从纸包里取了一颗,两指一挤,栗子壳就向两边大张开,他递到陆盛楠眼前。 “这么厉害!”陆盛楠惊讶看他,接过栗子,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栗子肉捏了出来。 陈锋笑望着她,“喜欢吃这个?” “嗯。”陆盛楠把栗子丢进嘴里,扬扬眉,继续向前走去。 陈锋搂着纸包跟在她身后,也捞了一颗去了壳丢进嘴里,确实好吃,香甜软糯。 两人边吃边走,时不时聊上两句。 望原县有东西南北四条街,他们走的这条是东街,东街里多半卖些吃食小玩意,两人一路走一路吃,路过卖小孩玩具的摊子,还会对雕着骏马的陀螺品评一番。 陆盛楠举着根刚买的糖葫芦,边看边吃。 突然她往陈锋身后一躲,低声道:“你遮着点我,被熟人看到了告到我娘面前,我又要吃排头。” 陈锋被她逗乐了,都吃了一路了,也没见她怕人看见,这会子怎的又想起这出来了,况且,整个望原县,认识她的现下都在胡家宅子里,这操的哪门子闲心。 “吃你的,不会。” “怎的这么肯定?” “你是真怕还是装糊涂?”陈锋被陆盛楠一脸认真的样子,弄得有点疑惑起来,难不成陆夫人会特意找人跟着自己女儿?他也不由自主敛了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 陆盛楠向前抬抬下巴,“前头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已经回头看我们三回了。” 陈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前看去。 一个身材中上,身形健硕的男人正缓步走在他们前面,看走路的姿势,应该是个习武多年的练家子,但是,他在胡宅可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眯了眯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先前是他大意了,被陆盛楠这么一提醒,他就发现,不止前面这一个,前后左右,有近十个人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低头看看陆盛楠,“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回去。” 陆盛楠看他一脸严肃,心下不免紧张,“怎么了?” “你跟紧我。”他一把抽了陆盛楠手里的糖葫芦,一口撸干净还剩的三粒果子,把竹签子一丢,裹着衣袖攥住陆盛楠的手腕。 “哎……你……”对他这顿大逆不道的怪异操作,陆盛楠只来得及发出两个音,就被拉着飞快向胡家走去。 很快,这些跟着他们的人,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调转方向追了起来,眼看着这些人就要围上来,陈锋大喊一声:“跑!\"拽起陆盛楠拔腿就跑。 路上的行人,见到他们这架势都赶忙退开,街上的情势瞬间就明朗起来,前面一男一女两个逃的,后面八个追的。 可想而知,陆盛楠严重拖了陈锋的后腿,虽然她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会儿,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两条腿也好像不是她的,机械似的左右交替,嘴巴大张着拼命喘着粗气。 陈锋余光看到她发白的脸颊,四下一看,果断在一个耍把式的摊子边上,靠着拥挤人群的遮掩,闪身避进了一旁的巷子。 两人紧贴着巷子边的墙壁站定,陆盛楠感觉自己的气都要被憋回去了,她张着嘴,大口呼吸着,陈锋扭头警觉地盯着巷子外,除了胸膛有明显起伏,完全看不出任何力竭的样子。 盯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向陆盛楠,陆盛楠也正抬头看着他,两人的面孔近在咫尺。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对视过,陈锋还死死拽着她的手,陆盛楠已经分不出快要跳出胸膛的这颗心是因为跑得太凶,还是羞得太狠。 当然陈锋通红的脸,是跑得还是羞得,她也辨不出。 她只感觉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耳畔,让她的耳朵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悄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陈锋摇头。 这些人明显已经做了充足准备,像是做好了捕兽网的猎人,只等着猎物出现好一招即中。 陈锋不明白,这些人这么肯定又决绝地跟着他们,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陆盛楠来的。 陆盛楠却比他确认得更快,这些人是冲着陈锋来的。 陆谨一介文人,还被贬官到个鸟不拉屎的边疆做驿丞,虽说是惹了萧王,算是与他有些过节,但也远没到要追出京城几百里赶尽杀绝的地步。 “冲你来的!”她斩钉截铁地提醒陈锋,话音没落,余光就见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向他们挥了过来。 第41章 遇袭 陈峰虽然背对着来人,但还是精准的回身一脚堪堪踹在挥剑之人的胸口上,力道之大,踹得那人瞬间飞起,又“咚”地一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顷刻就没了动静。 陆盛楠忍不住龇牙咧嘴,太狠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感慨,就被陈峰大力一推,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人就已经退到一丈开外。 紧接着,陈峰被七个人围了起来,他随身并没有带武器,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被割伤了好几处,血已经殷红了外衫。 陆盛楠心急如焚,但却无力帮他,正在焦急时,却发现刚才那个被踹晕的人,手里还握着把长剑,她立刻有了主意。 她握紧拳头,用力深呼吸,不断给自己打气:“陆盛楠,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几息之后,她咬牙又向陈峰看去一眼,趁没人留意她,提裙就向那人奔去,到了近前,快速猫下身,狠狠从那人手里扯出长剑,起身拼命向陈峰大喊:“陈锋!陈锋!” 陈峰回身,看到陆盛楠双手举着长剑,正费力地向他挥着。 再容不得片刻思量,他迅速点地,飞起半人高,冲着拦在陆盛楠身前的人就是一脚,趁着那人仰倒的空档,他纵身一跃,来到陆盛楠身旁,陆盛楠只觉眼前一晃,长剑就已经到了陈锋手里。 有了武器,对战的情势就有了明显转变,陈峰接连重伤了三人,剩下的四人也明显露出颓势。 陆盛楠紧紧盯着他们,双手死死扯住裙角,她感觉自己周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如果不是狠狠咬住唇角,只怕已经惊叫出声。 四个,三个,两个,最终跟陈锋缠斗在一处的只剩最后一人。但这人的功夫明显超过其余几个刺客,陈锋一人对阵多时,已经耗费极大精力,抵挡起来越渐吃力。 陆盛楠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陈锋可能敌不过这人。 果然,一不留神,陈锋就被那人一脚踹在了胸口,他痛得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半天都没直起身来,但那人却没想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举起长剑恶狠狠向陈锋冲去。 陆盛楠手脚冰冷,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锋死在她面前,她得救他! 她狠狠咬牙,提裙就向那人冲去,铆足了劲,闷头闷脑地一把推在他身上。那人被扰了节奏,收回长剑扭身就刺。 陆盛楠只觉手臂微凉,她本能地紧闭双眼,整个人都吓得不敢动弹,等了片刻,却不见动静,她紧张地睁开眼睛,只见原本要扑向她的人,此刻却定定站在她面前,面目扭曲,胸口一柄长剑穿膛而过。 等那人软软倒地,陆盛楠白着脸、抖着唇,脑子仍然一片空白。 陈锋“哐当”一声丢了手里的剑,一把抓住陆盛楠流血的手臂,声音裹着怒气吼她:“陆盛楠,你不要命啦!” 陆盛楠被他一拽一吼,才恍然清醒过来,她来不及哭和流泪,就呆愣愣看着眼前人,那人满头满脸的汗,几处还混着血,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凶煞地仿佛是地狱回来的恶鬼! 太吓人了! 她的嗓子仿佛堵了棉花,说不出话。 “嘶!”胳膊上传来的巨大疼痛,终是让她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搂着胳膊一看,小臂上一条深深的血口子,皮肉翻起大片。 陈锋抓起她的胳膊深看一眼,而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要马上包扎。” “你放我下来,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腿!” “不要乱动,使了劲,伤口会裂得更深!” “街上这么多人,你快放我下来!”陆盛楠急得使劲踢腿,恨不能从陈锋怀里滚下来才好。 “你不用怕,我来负责,有什么,让他们冲我来!”陈锋紧紧箍住她,盯着前路的眼神,就如同刚才被众人围困时一般坚定、决绝。 负责?负什么责?对谁负责? 陆盛楠仿佛瞬间没了思考能力,就这么木愣愣被他抱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所幸没走多远就看到一间药所,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仁心医馆”。 陈锋大步跨进去,声音大得像敲钟:“郎中!郎中!” 很快,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急急应着声自后堂走出,不似一般地坐诊大夫般白净,他面色黝黑,倒像是个经常在外劳作的庄户人。 郎中一眼就看到两人都挂着伤,女的胳膊在流血,男的胳膊腿好像哪哪都在流血。 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阵仗了,赶忙招呼了学徒来帮忙,又高声喊了自家媳妇来抓药。 一番检查下来,郎中一边备药,一边对陈锋说:“你虽然伤口多,但都不深,她虽然只有一条刀口,可伤口极深,再有分毫,她这条胳膊就废了!” 说完,他还很是没好气地回瞪了眼陆盛楠,口气强硬,满是训斥地说:“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待在家里,出门乱跑什么?!” 陆盛楠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惊心中回过神,陈锋的“负责”是怎么个“负责”,她也还没弄明白,当下又强做镇定地咬牙忍着胳膊的巨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被他一数落,一肚子委屈顷刻涌上心头,泪水瞬间就溢满了双眼。 郎中娘子见陆盛楠穿着样貌应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伤得如此重,虽然红着眼眶,却强咬着唇,憋着一声没吭,能有如此表现,已然很不简单,心下十分疼惜,她推了把丈夫的肩膀:“别废话!” “怎么就是废话了?!胳膊要是废了,还怎么嫁人!一辈子就完了!”郎中一面给陆盛楠包扎,一面继续数落她。 “没完了是吧?!”郎中娘子甩开手里的帕子,叉起腰来。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郎中立刻就服了软。 他喊了徒弟给陈锋包扎,自己默不作声地给陆盛楠包扎完,叮嘱她一定要小心照料,这么深的刀口多少都会留疤,只能尽力让伤口恢复得好些而已。 陆盛楠安静听完,眼泪终是没忍住,簌簌落下,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陈锋蹲下身,揪心地看着她,他很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这泪已经铺了她满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甚至晕湿了领口,但他始终未敢抬手。 直等着陆盛楠哭够了,他才起身,隔空在她头顶抚了抚。 陆盛楠擦了脸上的泪,抬眼看向郎中娘子:“娘子,麻烦您打盆水给我,我想洗把脸。” “哎。”郎中娘子应下,转身要走,陆盛楠又唤住她,“还得辛苦您找人去成衣铺子买两件披风,我们得遮一遮。”她费力地从身上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 “如果不够,等我回到家,着丫头再送来,我们就住在东街的胡家。” “你们是胡家的人?”郎中听了,转头问道,口气里有不解和意外。 胡老爷乐善好施,是个难得的圣人,他们刚到望原,因为是外乡人被人欺负排挤,郎中娘子看不过与人口角差点吃了官司,多亏了胡老爷主持公道,又多方关照,他们才熬过了那最艰难的日子。 胡家的人他们也都认识,但这两个却是没见过。 “我们路过望原,家父跟胡老爷是故交,暂时借住。”陆盛楠向他解释。 “既然是胡家人,那我再送你两瓶伤药,苗疆的方子,治疗创伤极好,保不齐就不会留疤。”郎中说完,拍拍膝盖站起身,往后堂去了。 郎中娘子也不再客气,收了银子,喊了伙计去买披风,她则去后宅给陆盛楠打水洗脸。 诊堂里就剩下陈锋跟陆盛楠,陆盛楠使劲吸了两下鼻子,看向陈锋,“你还好吗?” 陈锋愧疚得恨不能给陆盛楠跪下,这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陆姑娘被他连累卷进这种危险也就罢了,还因为要救他伤得如此之重,他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肉一般揪痛,眼眶红了又红。 “我没事!”他瓮着声音回她,又道:“陆姑娘,你救了陈某的命,陈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锋死死盯着陆盛楠的眼睛,说得郑重非常。 第42章 我来娶你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陆盛楠被他这严肃的样子,弄得不自在起来。 “随你差遣!”陈锋脱口而出。 陆盛楠觑他,又无奈地弯起唇角,“傻子。” 陈锋却眼神郑重,身型魁梧的他,半跪在陆盛楠面前,仿似真的在等她差遣。 “别愣着,快回去巷子看看怎样了,说不定官府的人已经在找我们了。” “不会。” 陈锋瞬间变了脸色,他一脸冷肃,“他们专门来行刺,事情虽然没成,但定也不想留下鼠尾,况且八个人,活着的至少六个,收拾残局还是绰绰有余。” 陆盛楠皱眉望着他半晌。 被专门雇来的杀手盯上,千里迢迢跟踪来刺杀,这不是一般身份的人能招致的祸事,况且,这一身的好功夫,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得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也想知道。”陈锋眯眼,拳头已经攥出了青筋。还是得回去好好审审陈安那个小兔崽子。 陆盛楠也肃起神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陆家包括胡家都要有所准备,如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既然没有得手,定也不会轻易放弃。” “是,待回了胡家,我即刻就去禀告陆老爷,向他做个交代。” 陆盛楠听话听音,赶忙出言打断他:“我受伤的事,先不要告诉我爹娘,我不想节外生枝。”她抬头看向陈锋,眉目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陈锋想说,陆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怎么能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要瞒着,事后若被发现,该如何解释? “没有可是,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陆盛楠再次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陈锋有点嗓子发紧。 “什么为什么?”陆盛楠面上不解,心下却了然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爹娘,怕被责怪?”陈锋眉头深锁,他抬了抬身子,靠近她一些,仿佛是在恳切劝慰,“他们都是明理之人,定然不会怪你!” “但他们会怪你!”陆盛楠也说得很是恳切。 陈锋一怔,继而道:“就该怪我,还该罚我,受了他们恩惠,却连累他们的女儿伤得如此之重,我于心难安。”他的话说得坚决,却也满是沮丧。 陆盛楠冷了脸,“罚你,恐怕他们没有那个立场和身份,但,他们定会跟你和陈安分道扬镳!”陆盛楠略带愠怒地看着他,“还是说,你本就想如此获得安心?” 陈锋皱眉,“我陈某绝非此等忘恩负义之人!”他答得铿锵有力。 “那好,我陆盛楠也不是这点担当都没有的人!”陆盛楠直视着他,斩钉截铁。 陈锋的心狠狠紧了紧,他深深吸气,陆姑娘这样好,为了他…… “如果留了疤,也定然瞒不住。”他低沉的声音下尽是藏不住的懊恼。 “瞒不住就瞒不住。”陆盛楠淡然一笑,“总之没长在脸上。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这个影响,自然是未来的亲事。 不能说一定,但留着这么大一个疤,总是会给未来带来不确定的隐患,谁也不知道,她未来的婆家或者夫君会是怎样的人,是否会把这个疤跟不安分、不矜持这些诋毁姑娘名誉的言论挂起钩,又会怎样看待她的这点瑕疵…… 可在别人眼里的瑕疵,在陈锋心头却胜过世间一切璀璨珍宝,她是果敢、睿智、豁达、甚至慈悲……所有美好代名词的汇聚和凝结。 陈锋细细看着陆盛楠,她鬓发凌乱,双眼红肿,脸庞污秽,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但依然挡不住她本就明艳美丽的容貌。 此时,她表情淡然、眼眸平和而坦荡,如同山间的一汪璧湖,不仅自己美得让人动容,还倒映着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陆盛楠!”陈锋突然蹲身在她面前,抬头郑重、谦卑又诚恳地看着她道:“你等我两年,我投了镇北军,挣了军功,我来娶你!” 陆盛楠哑然愣住,瞬间就涨红了脸。 她的心是雀跃的,但也是慌乱的,心跳快得让她没办法思考,她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看他。 陈锋抬脸看她,陆盛楠侧头想要避开他的目光,陈锋干脆抬手一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陆盛楠惊骇,双目圆瞪地看向他。 被陈锋握着的那只手,像突然被个暖炉子覆住,他手心的老茧磨得她手背发麻,这个麻,透过手臂,一直麻到她的心里。 “放开!”她抽手,压着声音吼他。 “不放!你回答我,可答应嫁我?”陈锋死死盯着她,一点不容她逃避。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是我们这样就能定的?!”说着,又使劲抽了抽手,小臂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她放弃挣扎了,握就握着吧,但她肩膀挺得笔直,架势上倒丝毫不见退让。 “媒人我会请,陆老爷和夫人,我也定会征得他们的同意。”陈锋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坚定。 正要继续说下去,他却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失忆之人,从前二十几年已经是一片空白,他是谁,做过什么,除了从陈安嘴里问出只言片语,其他都不得而知。 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如果说出身卑微定能跨越,他甚至可以轻易就确认下两年的期限,可这失忆的毛病,何时能好,他却无法保证。 他深深呼气,又长长叹出,方才的昂扬之色全然不见,只是落寞低头。 “怎么了?”陆盛楠本来听得心潮澎湃,突见他偃旗息鼓,不免心头“咯噔”一下,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失忆了,也不知何时能好。”他不敢看陆盛楠的眼睛,如果被拒绝,他甚至没有可以说服她的理由。 静了好一会儿,陆盛楠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好不好的,你不还是你吗?” 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对陈锋来说,却仿佛一道光、一柄剑,划破了他面前无尽的黑暗,又像一声鸿音,叫醒了昏沉中的愚人。 陈锋紧了紧自己的手,将陆盛楠的手包得更加严丝合缝,“如果失去了前面二十年的记忆,就为了遇到你,那我觉得,很值得!” 陆盛楠笑弯了眉眼,她抿抿唇,“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记得!” “没齿难忘,如果忘记,天打雷劈!”陈锋举着手,发誓一般。 陆盛楠横他,一勾脚踢在他身侧,“别瞎说!” 陈峰挨了一脚,反而被踢得心下一暖。 真好,他笃定自己从没有现在这样好过。 郎中撩开帘子,就见陈锋半跪在陆盛楠面前,还握着她的手,两人正相视而笑。 就知道这俩人有猫腻,把人家姑娘带出来伤成这样,还有脸笑?! 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陆盛楠仿佛炸毛的猫一般,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在陈锋膝头,然后火速缩回了手。 陈锋不备,结结实实被踹翻在地,他有点懵,在地上呆了呆,才恍然般抿唇笑了。 陆盛楠正正神色,扭身看向郎中的方向,还勉强挤出个笑。 郎中走近,斜睨了眼陈锋,走来拉起陆盛楠的胳膊,口中喃喃,“还笑得出来,真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姑娘。” 第43章 编故事 陆盛楠仍旧冲他笑笑,“您说这是苗疆的方子?” 郎中头都没抬,随意“嗯”了一声。 他轻轻揭开陆盛楠手臂上原先已经覆好的纱布,去了表面的伤药,重新上药。 “可苗疆的药大半都是秘方,不会外传。”陆盛楠自书中看到过,好奇问道。 谁知郎中立刻板起脸,“知道的真多!” 见他发火,陆盛楠回头跟陈锋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狐疑。 “我书上看到的,随便问问。”陆盛楠赶忙安抚他。 郎中眼珠子转了转,自鼻子又“哼”出一声。 正在这时,郎中娘子提着木桶进来,“刚烧的热水,快洗洗脸。” “用什么热水,眼都哭肿了,冷水才消肿。”郎中回身瞥了眼装得满满的一桶水,“折腾!” “嘿,你今天没完了,哪根筋搭错了?!”郎中娘子一看就是从来不会低头的主。 所以郎中又一次妥协了,“温水也好,外面天凉。” 可真够能屈能伸的! 陆盛楠也不计较,由郎中娘子帮着洗了脸,又把快要散了的发重新挽紧。 这时小学徒也捧着一大一小两件黑色的披风回来,两人穿上,感觉夜里不出去走动走动,甚是辜负了这小学徒的一番苦心。 不过也好,遮得够严实。 二人终还是赶在晌午前回了胡家,胡家依然一片安宁,陆谨还赖在胡怀清的书房,而李氏也在跟泮氏唠家常,仿佛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宁静美好地过下去一般。 翠枝正在廊下嗑瓜子,见到他们回来,第一个冲过来,“小姐,一上午您都去哪里了,可买了什么好吃的?哎,怎么你们穿了一模一样的披风!”她眼睛一亮。 “黑是黑了点,但是还怪神气的呢!” “咳咳。”陆盛楠和陈锋不约而同地干咳两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后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进了屋,陆盛楠转向翠枝,“去把房门关了。” 翠枝历来对她言听计从,并未生疑,回身就去关门,“要锁吗?”她还一脸神秘兮兮地问,从前小姐从街上带了些夫人不让买的小吃食,也是进了屋就让关门。 待她兴致勃勃地关了门回来,陆盛楠已经在桌旁坐下,披风下取出两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翠枝过去拿起来左右看。 “伤药。”陆盛楠觑着她。 “伤药?买给谁的?”翠枝歪着头问道。 “我自己。” 说着,陆盛楠抬起右手往披风领口系着的丝带上一拉,披风便滑落身侧,她左臂几乎完全殷红的袖子刺目地显露在翠枝面前。 翠枝瞬间瞪圆了双眼,她倒抽一口凉气,冲上来想要拉起陆盛楠的胳膊,但手挨着她带血的衣服,又怕得缩回了手。 “小姐,小姐,这,这……”翠枝急得既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跺着脚不知道干什么好。 “别急,已经看过郎中,上过药了,不严重,就是破了些皮肉,好好养着就没事了。”陆盛楠安慰她。 翠枝抬起通红的眼睛,“真的吗?小姐,疼吗?” 陆盛楠抿着唇,向她点头,“真的,疼。” “那怎么办,我去找夫人给您请大夫,开止痛的药!”她转身就往门外冲。 “回来!”陆盛楠厉声喊住她。 翠枝的手已经拉上了门闩,她拧巴着小脸,回头一脸疼惜地看着陆盛楠,“小姐!” “我没事,你给我找件宽松点的衣服换上,不要告诉老爷夫人,出门在外,我不想徒增他们的担心和烦恼。”陆盛楠试着说服她。 “可是小姐,夫人会看出来的呀。”翠枝快要哭出来了,她走回陆盛楠身侧,蹲身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抬手去查看她的伤口。 “别看了,快去找衣服,我娘那个粗心鬼,能看出来才怪。”瞒住她娘,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翠枝只能呐呐应下,去箱笼里找了件牡丹花暗纹的胭脂红夹袄,“小姐,这件吧,即便渗了血也看不出来。” 陆盛楠皱眉打量半晌,“就它吧。”她很少穿这么艳丽的衣服,这样或许可以转移下李氏的注意力。 这边厢,陈锋也回了房,陈安正在窗下的长案前看书,陆谨时不时会找些书给他,还会考校他的学问。 听到开门声,陈安抬起头,眼睛顷刻就亮起来,“哥,你回来啦!” “嗯。”陈锋眯了眯眼,上午经历了这么一遭,他更加坚定了对陈安的判断,就是陆谨背后说的——小狐狸。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陈安放下书跑过来,还殷勤地提壶给他斟了一盏茶。 “你坐下。”陈锋语气冰冷,略带命令地说。 陈安一愣,他一直是怕这个舅舅的,但舅舅自昏迷中醒来,却一直对他关怀备至,亲切非常,他都已经忘了眼前的人从前对他可是横眉冷目。 被这么冷不丁的一喝令,陈安的心里立刻打起鼓来。 “哥。”他怯生生看他,“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我们的身世,你可有什么瞒着我?”陈锋也不跟他绕弯子,紧盯着他开门见山。 “哥,你说什么?”陈安继续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你再跟我说下我们的身世。”陈锋坐直身子,目光直直抓住站在他对面的陈安的眼睛,很快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些许不安。 “为,为什么?”陈安被他看得直发毛,突然,他眼睛一亮,舅舅恢复记忆了?! “啪!”陈锋见他眼神闪烁,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应声跳起,又“哐当”一声落回桌面,茶水溅了一桌子。 陈安被他吓得立刻就蓄起了眼泪。 他怕啊,从前每回听说舅舅来了,他都是绕道走的,能远远看着就绝不走近,能点头招呼就绝不开口,好容易舅舅变了,他才刚适应,难不成又变回去了? “舅……”他抽泣着。 “就什么就,快说!” 陈安一噎,这也不像恢复的样子,只是在试探他? 他把真相说出来,舅舅会怎样? 先前舅舅好好地,他们尚且抵挡不住这些恶人的追杀,现在舅舅失忆了,恐怕更加没有能力力挽狂澜。 当务之急,是先平安找到镇北军,而且还需低调行事,尽量不暴露,因为镇北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 正在权衡之时,只见陈锋抬手一把扯了身上的披风,露出一身伤痕。 “舅!哥!”陈安被惊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伤成这样?!谁,谁干的?!” “我也想知道。”陈锋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审视和猜疑看着陈安。 没看到这身伤,陈安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真相说了,看到这身伤,他立刻决定,不能说! 他们必须待在陆家,虽然陆家既不算有权有势,也没有武功高强的护院家丁,但他们至少是明面上的官户人家。 那些恶人不敢明晃晃在陆家对他们下手,因为那样,太容易暴露,父皇很快也会知道。 下了决定,他立马挤出两行泪:“哥,你怎么了,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京郊五平县人,父亲跟人合股开了镖局,娘三年前过世,爹也丢下我们不管,不仅退了镖局的参股银子,还卖了房子,我们俩无家可归……” 说到此,他扑进陈锋怀里,使劲搂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还把鼻涕故意粘在他脖子上。 被他这样一哭一闹,陈锋心头也不由发酸,他沉下气,“别哭了,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他略带嫌弃地把他推起来,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我是怎么昏迷的?” “镖头收留了我们,你被安排跟镖,我在店里打杂,一个月前,镖头接了个大单,把所有人都派出去跟镖,结果你们还没出京城就遇上劫匪,一起的十几个人,就活了你一个,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昏迷不醒了,镖头一家怕被死者家属追债索命,连夜卷了钱跑了,我们也被赶了出来……” 陈安的故事只编到这里,后面的事,陆家也差不多知道了,他懒得费脑子继续扯下去,干脆又开始伸着脖子“嗷嗷”大哭起来。 陈锋叹气,明知道这小鬼头的话有水分,但就是拿他没办法,软硬不吃! 第44章 摊牌 “快别哭了。”陈锋扳起陈安的小脸瞅他,“出息!” 陈安抽抽嗒嗒,好半天才止住了哭声。 陈锋站起身,“我去换身衣裳。” 这时,窗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陈公子,我们夫人让我来传个话,午饭已经在花厅摆好了,还请二位过去用饭。” “知道了,马上到。”陈锋隔着窗应了,小丫头看见窗里映出的高大身影,想起他俊逸的面庞,脸一红,低头快步跑了。 等陆盛楠换好衣裳,带着翠枝来到花厅,李氏、泮氏和胡瑜已经在吃茶聊天了。 李氏见她进来,就“呦”了一声,她站起身,走近陆盛楠,噙着笑上下打量她,“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陆盛楠知道李氏在惊讶什么,这身衣裳做好的时候,李氏兴致勃勃拿来让她试穿,彼时她正在绣花,撩眼瞥了瞥,“太艳,不穿。” 李氏好说歹说,也没让陆盛楠穿上身,出门就拐去找着陆谨一通数落,埋怨他给闺女看的书指定有问题,清心寡欲得都能去庵里做姑子了! 这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又穿出来了? 她的眼睛不自然就飘向了胡瑜,只见胡瑜低头端坐着,面无表情中透着满身疲惫,甚至有点无精打采,思量片刻,遂又狐疑瞅回陆盛楠,深觉二人也不像在打擂台。那,又是为何? “母亲看够了吗?”陆盛楠笑着娇嗔道,“还不兴女儿穿个红衣裳了?” “就是说,这花骨朵一样的,我看着真是喜欢,你这是挑得哪门子的不是?”泮氏见她绕着自己闺女打转,怕她有啥子邪火要发,赶忙过来打圆场。 “我哪里挑,再说,我挑也没用,人家也不听我的。”李氏酸溜溜地丢下一句,甩着帕子回了大桌坐下。 泮氏无奈一笑,舒眉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陆盛楠却也不恼,她含笑跟泮氏见礼:“胡伯母好!” 泮氏扶起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点头道,“嗯,姑娘家,还是艳丽些好看。” 她说着,又回头去看自家闺女,只见胡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能默默在心下叹气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陆谨和胡怀清的说笑声。 “我儿不才,能得陆兄指点,真是三生有幸!” “胡兄过谦,瞻儿天资聪慧,明年定能蟾宫折桂!” 只是须臾二人就撩帘进来,身后还跟着玉树临风的胡瞻。 泮氏也听到了陆谨的话,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骄傲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李氏也凑趣地走过来,拍拍胡瞻的肩膀,“我家老爷,其他不敢说,做学问,那是没得说,他说你行,你定然行!” “借二位吉言了!”泮氏笑得更开心了。 “就不知以后是哪家有这个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女婿。”李氏笑望着胡瞻,直看得他脸上都染了红晕,才挪开了眼,转头看看自己一身红衣、明媚娇俏的女儿。 这么好的男子再中了进士,就不是她闺女可以肖想的了,思及此忍不住长长“哎”了一声。 就在这时,陈锋带着陈安来了。只见他一身墨绿锦衣,腰间一根亮灰暗纹束带,一头墨发束起,用淡青色发带扎紧,周身虽不见什么装饰,但清贵儒雅,很是风流。与他年龄相仿的胡瞻,顷刻便失了光彩。 陆盛楠忍不住眼前一亮,紧接着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去寻胡瑜,却正好与她投过来的目光对上,两人略显尴尬地相视一笑。 陈锋也看到了陆盛楠,见她红衣着身,又是另一番从没见过窈窕俏丽,忍不住又偷偷多瞄了几眼。 还是如往常一样入席吃饭,只是胡瑜整顿饭都没有再往陈锋身上瞅一眼,而陆盛楠却轻飘飘地跟陈锋的目光撞了又撞。 二人都状若无意地撇开脸或低下头,席间众人都并未察觉。 饭后,陈锋起身,“陆老爷,陈某有事相商。” 陆谨微怔,这还是陈锋第一次找他,他不由就正了神色,而后郑重抬手,“请!” 陆盛楠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陆谨和陈锋离开,她忍不住想要握拳,可刚要动作,手臂就传来刺痛,她只能抿唇忍住,心下祈祷,不求爹娘会帮扶陈家兄弟,但求他们不要抛下或者赶走他们。 花厅边上有个待客的茶室,陆谨和陈锋一前一后进来,就有小厮跟进来斟茶,陆谨摆摆手让他退下。 陈锋走上前,先是郑重一揖,而后站直道:“陆老爷,实不相瞒,陈某今日在街上遇上了刺客。” 陆谨惊骇异常,他几乎是弹起来,一步就跨进了陈锋身边,上下打量他:“可有受伤?” 陈锋心下意外,陆谨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拖家带口奔波在外的文人,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他设想中的惊惧慌乱,反而一门心思地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关心。 况且,正常情况下,难道不应该问问是什么人干的吗?只关心他的安危,这份亲近未免出乎寻常了些。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自己遭遇刺客的当下,陆谨已经有了定论,跟他们一路同行的,不是寻常镖局里讨生活的两兄弟,而是大榭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赵怀安以及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镇北侯綦锋! 虽然此猜想已在他心下盘桓数日,按说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早已心中有数,但猛然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是让他心悸不已。 “陆老爷,只怕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陈锋低头,“只恨我因为失忆,连他们是谁,为何而来都不知道。” 陆谨见他沮丧,走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可有什么打算?” 危机面前,只知担心和惧怕,那就懦夫所为,现下更应该明了的是要作何防备或者反击。 陆谨耐心和蔼的看着陈锋,等他回答。 “我想娶陆姑娘。” 陈锋的话仿佛惊雷劈在陆谨身上,炸得他两耳嗡嗡、七窍生烟。 而此刻,郑重看着他的陈峰,心下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 他的话听起来没头没脑,可事实上,这才是他此番寻陆谨的核心要紧,他自觉绕圈子再引出这个话题显得不够诚恳,他更不是犹豫畏缩之人,索性一开头就把主题抛了出来。 他是抛出来了,但陆谨却未必接得住。 “咳,咳,咳。”陆谨一口气没喘匀,险些骇得背过气去。 这果然是失忆了,堂堂威震四海的镇北侯,被人堵在巷子里险些没了命,不想着如何弄明缘由,保全自己,想着求亲娶妻?! 这是怕自己命不长,要提前留个后? 但这种事情居然肖想祸祸他的女儿,别说他就是个侯爷,就是天王老子,也绝不能够! “陈锋!” 他横起眉头,板起面孔,大喝一声。 陈锋已经做好了接受暴风骤雨的准备,对他的反应,并没有多大错愕,他上前想去搀扶陆谨,被陆谨一把推开。 “陆老爷,早上陆姑娘舍命救下陈某,陈某无以为报!”陈峰继续说道。 “咳,咳,咳。”陆谨咳得更凶了,先不说他们先前遭遇了什么,单说陈锋字面上的意思,这叫什么?!这就是农夫与蛇,这就是恩将仇报! “您勿动气,陈某绝不是此等轻浮之人,待我投了镇北军,挣了军功,我会回来给陆姑娘一个好前程!”陈锋郑重决绝,他希望陆谨可以看到他的坚定和决心。 “您信我,我不会辜负陆姑娘!” 不辜负?! 陆谨抓住个关键词,感觉自己要气晕了,这是楠丫头已经跟他说好了吗?真是应了李氏的话,楠丫头看上了陈锋?! 那怎么行?! 眼前这个人,投不得镇北军,就得命丧黄泉,投得了镇北军就是皇亲贵胄,但无论哪种,他和自己的女儿都没有未来可言。 陆瑾脑壳嗡嗡,他气到极致,反而又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他扭头瞪着陈锋,“陈公子,现下的情形,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下如何保命才是吗?” “您先坐下喝口茶。”陈锋扶着陆谨坐下,他立在陆谨面前,“明日,我就离开胡家先去投军,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走了,他们定然不会对陆家和胡家动手。” “你怎知单冲着你来?!”陆谨故意强调了“单”字,试着点拨他,这帮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捕你身后的那只小狐狸,可懂?! 陈锋愣了一瞬,他一厢情愿地觉着这些贼人只冲着自己而来,可是不是只针对他,也确实尚未考究。 陆谨见他语塞,立刻继续道:“不可。” “为何?”陈锋皱眉,缓声回道:“我自认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待我去投了军,想必他们更加不敢在军中乱来,我查明缘由,自会做个了断。” 快省省吧,你走了,留下个活祖宗给我,才真是了断了我一家的性命,这事办不好,那可是要灭族的! 想到此,陆谨不由就打了个冷颤。 第45章 交代 陆谨狠狠咬牙,又在地上踱了几步,才稳下心神。 “明日我们一同启程,他们连日都没对我们下手,想必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况且我还有官职在身,多少对他们是个忌惮,这样,你的胜算也更大些。” “可是……” “没有可是!”陆谨摆手,态度是少有的强硬。 “我等会儿就交代下去,早做准备。”他凝眉低头,似是在思量准备事宜,片刻突然抬头瞪着陈锋,“你说楠儿舍命救你?” “嗯。”陈锋重重点头。 “她可有受伤?”陆谨没了怒容,满脸写着关切,如果不是刚才还在一处用饭,闺女好生生在他面前,这会子估计腿都要软得站不住了。 “伤,伤到了手臂。”陈锋讷讷回道。 “你,你,你,你,你!”陆谨的手指头颤巍巍点着陈锋,就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陈锋抬头,不闪不躲,“郎中已经包扎过了。”说罢,他退后一步,躬身一揖,“陈某之过,还请陆老爷责罚!” “哼!”陆谨盯他半晌,狠狠甩袖,头也不回地出了茶室。 他直奔花厅而去,他得好好看看,他的女儿伤势如何。 进了花厅,厅内早就空无一人。 他袖子一甩,就往陆盛楠的住处来。 陆盛楠才进屋坐定,心里还惦记着陈锋跟陆谨聊得如何,一盏茶才刚端上手,陆谨就急吼吼地进屋来了。 “给我看看。”他进门就说。 “看什么?”陆盛楠被他的话弄糊涂了,也被他这极少表现出的焦急模样唬得有点愣,都忘了起身迎他。 “你说呢?”陆谨站在陆盛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带愠怒。 陆盛楠心里直发怵,同时也把陈锋骂了个狗血淋头,就这点本事,还敢言之凿凿地说他来处理,这不是把事情搞砸了,还是什么?! “爹,您先坐下。”她立马堆了一脸的笑,起身半推着陆谨,让他坐下。 “刚沏的茶。”她要抬手给他倒茶。 “我不喝。”陆谨知道她伤在手臂,这时候还在强撑着给那小子打掩护,心中就越发憋闷。 “那我让翠枝去拿几个橘子,刚才的饭有点油腻了,我看娘也吃的不多。” “别打岔!”陆谨打断她,“给我看看你的手!” 陆盛楠既愧疚又气闷,她已经叮嘱过陈锋了,让他不要告诉爹娘,怎么就是不听呢?! 但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大事,您别急。” “给我看!” 陆谨的口气是陆盛楠从没见过的执拗和强硬,她立刻就服了软,毕竟在陆家,真正敢跟陆谨急赤白咧、吹胡子瞪眼的只有李氏,她最多就是撒个娇耍个赖,可眼下明显也不起作用。 她抬起左手,搭在桌上,把裹着纱布的小臂露给陆谨看。 还好,在郎中那里已经算是上过两轮药了,新裹上去的纱布,并没有见到有血渗出来。 陆谨凑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转着圈的看了半天,才一脸忧心地问,“多长的口子,深不深?” “这么点,不深。”陆盛楠抬起另一只手比划着。 当然,她夸张的缩小了那个伤口的尺寸和严重程度。 陆谨的脸才稍显平和。 “遇上那么大的事,还想瞒着不说?!”陆谨放过了初一,但没打算放过十五。 “都说了让他不要说!”陆盛楠实在气愤,忍不住就抱怨出声。 陆谨自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宁肃地瞪着她。 陆盛楠在心里默数,“一、二、三……”通常,她只要能扛过五,陆谨就会收了目光。可这次,她都已经数到十了,陆谨还是死死盯着她不放。 “爹?”陆盛楠小声唤他。 “嗯。”陆谨回她。 “爹?”陆盛楠又唤他。 “嗯。”陆谨还是答得不温不火。 暴风雨前的宁静!陆盛楠敏锐地发觉,如果不立刻出手摁住,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爹,您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问,女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陆谨等的就是这句。 “我问你,你跟陈锋是怎么回事?”陆谨问得直截了当。 “什么怎么回事?”陆盛楠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她闪烁其词。 “不要回避,实话实说。”陆谨见她变了脸色,越发扳起面孔。 陆盛楠脑子飞快地转了转,“早上出门,遇上了刺客。”她起了个头,就停了话,等着看陆瑾的反应。 陆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盛楠只能继续说下去,“那些人是冲陈锋来的,下手极狠,陈锋一个人对付他们八个,最后还剩下一个最厉害的,眼看着陈锋就要招架不住,我想着,陈锋死了,他定也不会留下我这个活口,就趁乱去推了那刺客一把……” 刚说到此,陆瑾眉毛一拧,“你倒是侠肝义胆!” 陆盛楠“嘿嘿”一笑,“父亲又笑话女儿。” “哼”陆瑾自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找了个医馆上了药。”陆盛楠跳过了刺客被杀的环节,他不想爹再多份担心,一脸乖巧地答。 “然后呢?”陆瑾继续问。 “然后就回来了啊,再然后就在花厅吃饭……”陆盛楠故意答得漫不经心,还自顾自倒了杯茶,小口喝起来。 她话音才落,陆瑾却悠悠补了一句,“用了饭,陈锋跟我说,他要娶你。” “噗……”陆盛楠一口茶喷出来,她猛地咳嗽起来,陆瑾见她气都差点憋回去,又心疼着急地来给他拍背。 陆盛楠那个气啊,这个陈锋,他不但把自己受伤的事说了,还把他跟自己求亲的事也说了! 这不是傻还能是什么?! 这让她怎么跟父亲交代?! 陆盛楠又气又急又恼,再加上被茶水噎到咳嗽不止,两眼不自觉就要憋出泪来。 陆谨最是见不得女儿伤心难过,心头不由一软,“你可有想过,陈锋为何要娶你?”他还是决定不绕弯子说重点。 陆盛楠不好意思地拿了帕子擦了嘴,拍着胸口,等略略平了气息,才道,“我救他受了伤,他可能是想到我未来会留下疤痕,出于报答想要娶我。” 本无意粉饰太平,这些话的确是她心中所想,可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却开始忧虑起来。 陈锋如果真是因为愧疚或者感激想要娶自己,那她的幸福就会套上沉重的枷锁,这样的婚姻就是携恩图报,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不是她要的,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想嫁给抱着这样心思的男人。 陆谨显然跟她想到一处去了,“傻孩子,感激是感激,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这,他倒是轻松起来,陈锋和陆盛楠的未来,显而易见是没有的,如果本来也没有机会开花结果,那这颗种子也没必要埋进土里。 况且,感情这种事情,如果有不合理或者误会,那就该越早讲明越好,免得年年岁岁受尽蹉跎,这样的例子,他自小到大见得可不只一件两件。 他站起身,“我去找他说明白。” “爹!”陆盛楠抬头,“我自己去问!”说罢,她扯了桌上的手帕抬脚就出了门。 “哎!”陆谨赶忙追出去,他刚想出口喊住她,突然又觉得,最能死心的,莫过于面对面的失望,闺女亲自去问,自然最直接最干净。 而且,这个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他掺和进去,只怕最后会给闺女带来更多的屈辱和尴尬。 他不由长叹一声,耷拉着脑袋回了房。 第46章 我爱慕你 翠枝在廊下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怒气冲冲地撞开了陈家兄弟的房门。 她在心下安慰自己,小姐没有这么粗鲁,小姐只是胳膊受伤,手疼,不方便推门。 屋里陈安正在摆弄一盏铜灯,陈锋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皱眉。 他不知道该拿陈安怎样,这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 “陈安,……”他想再跟陈安谈谈。 话头刚起,房门却“哐当”一声被人推开,门帘子被“呼啦啦”地推进屋来。 陈锋惊疑抬头,下意识去拿桌上的长剑,可定睛再看却是一脸怒容的陆盛楠,他料到陆盛楠会来找他算账,立马对陈安道:“安儿,你先出去。” 陆盛楠的声音也同步传来:“陈安,你先出去!” 陈安被唬了一跳,这么异口同声地赶他出去,这是出了什么事?他很是疑惑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愣是赖着没挪屁股。 “看什么看,还不快出去!”陈锋瞪他。 陈安漂亮的眼睛打了个转,然后麻溜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却又听到陆盛楠的警告:“走远点,不许偷听!” 陈安撇撇嘴,不让听才更得听! 于是出了门,他装模做样去廊下溜达了一圈,就又若无其事地大剌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门口。 翠枝远远看着,也是心下狐疑,这是要说什么,还把陈安派出来守门? 屋里,陆盛楠已经发完一通火,此刻的她面颊通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着,陈锋几次想出言解释都没寻到插话的机会。 直到她稍稍平静了,他才拉她在桌畔坐下,“你先听我说。” 门外,陈安的小耳朵已经竖得比兔子都直了。 “我不是不顾及你的感受,也不是出尔反尔,实在是我要顾全大局,不能把你们都带进火坑!” “所以,按我说的做就是不顾全大局?!”陆盛楠继续横眉瞪他。 陈锋把桌上的茶杯翻起来,斟了盏茶给她,陆盛楠缩手不接,他只能低眉顺眼地放在她手边。 杯子的温热隔着杯壁传到她手上,让陆盛楠瞬间想起上午被陈锋紧握时的酥麻,忍不住脸颊一热,她攥了攥拳头。 “可否听我说个缘由,等我说完了,你再发火不迟。” 这说辞怎么跟父亲劝母亲的时候如出一辙,难不成男人都是这样哄媳妇的?呸,谁是她媳妇! 陆盛楠的脸又更红了三分。 陈锋见她沉默,继续说道:“你说的分道扬镳是划清界限,我先走,不是要跟你们划清界限,我是想引开那些人的注意。” 停了停,他又道,“那些人虽然没有对你们下手,还算讲道义,但是刀剑无眼,我实在不敢想……。” 他的眼睛,深邃中仿佛裹着骇浪,陆盛楠扑过来推开那贼人救他的场景又闪现在他眼前,这样的事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况且,陈安还跟你们在一起,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他敛了锋芒,弯起一抹笑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抬眼觑他,“别跟我说笑!” 陈锋立马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板正地坐好,乖的就像学堂里听夫子训话的稚儿。 陆盛楠白了他一眼,“那又为何告知我父亲我有受伤?” 陈锋的眉眼立刻严肃起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隐瞒,如果藏着不说,于情,我无颜在你面前再自称大丈夫,于理,我又何以安心受得陆家的庇佑之恩。” 他说完,见陆盛楠半天没再开口,又小心翼翼把被陆盛楠推远的杯子拿近了些到她手边。 陆盛楠低眉半晌,她能感觉自己的火气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心底涌起的酸楚,这么看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要给自己,给陆家一个体面的交代。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她告诫自己,不能哭,太失仪,也太软弱,她会看不起自己。 她低头喝了两口茶,压住了喉间的酸涩。 “所以,你上午说要娶我,也是出于你高尚的品格和教养?”她抬眼看着他,眼里有藏不住的委屈和难过。 “不是!”陈锋答得干脆极了! “那是为什么?”陆盛楠问他,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因为我爱慕你!”陈锋挺直身子,他迎着陆盛楠询问的目光,眸光不躲不闪,坦荡诚恳,跟上午他拉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愿意嫁给自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这寥寥几字,却比上午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更让陆盛楠心动,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眼睛也不不好意思地低垂下来。 跑来逼问一个男子对自己是否有情,如果不是真的被气急了,她是抵死也做不出来的。 “你呢?”陈锋见她面带娇羞,也忍不住问她。 “什么?”陆盛楠抬头。 “你答应嫁我,可是无奈之举?或者情非得已?”陈锋心里也没底,回来到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陆盛楠在巷子受了惊吓,所以才会糊里糊涂应承了自己的话。 “不是。”陆盛楠也答得简单,话罢,她举目,细细看着陈锋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她就甜甜地笑了。 陈锋也随着他弯唇而笑,其实,他早已下了决心,即便陆盛楠没有倾心于他,他也相信,终有一日,他定然会获得她的倾慕,他们定能两情相悦,双宿双飞。 门口的陈安,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仿佛从混沌的思维中抽出思绪。 陆姐姐看上了舅舅,这点他已经看出来了,本来还想着怎么搅和搅和,怎么他还没出手,就来了更棘手的——舅舅也看上了陆姐姐! 他“噌”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房门,“哥!” “出去!”陈锋冷眼看过来,这小兔崽子真是会搅局,这个时候是他应该出现的时候吗? “我。”陈安站着没动,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说,你们不合适吧?踌躇半晌,只能愤愤地一跺脚,身子一拧又出了门。 陆盛楠挑眉看向陈锋,“他都听到了?” 陈锋无奈笑笑。 陆盛楠又扭头看了下已经无人的门口,她想不通,陈安有啥不乐意的?这别扭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 陆盛楠周身冒着粉色的小泡泡,欢快地跟只小鹿一样地出了陈家兄弟的东厢房,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分外清新起来,她又走去廊下的秋千上坐下,轻轻晃着。 陈锋自屋内透过窗看向她,那日月下,她一身素衣,美得仿佛翩然的仙子,但却孤寂清冷;现下,她笼在午后的暖阳里,一身红衣,娇艳得仿佛山间的精灵,摄人心魄,他弯起唇角,眼底的柔情倾泻而出。 陈安被陈锋赶出屋子,他在廊下站了站,四下环顾,还是想不到自己能去哪,心下忧伤渐起,他已经离开皇宫近一月,父皇为何还没来找他? 他常常在怕,父皇会不会已经放弃他了?诚然从前,他不是个贴心的儿子,也不是个称职的皇子,他自私、自负、自以为是,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暗算,会有家不能回。 他抬头看天,四方的小院框出个四方的天,深秋的天碧蓝一片,一丝云也没有,偶尔有只大鸟掠过,又掠回来,飞得就像一只鹰。 听到有人出来,他收回目光,看到是陆盛楠,目光又不自觉追随住她,看她在廊下荡秋千,一副开心到冒泡的样子。 女人!他撇嘴。 回头再看向屋内,陈锋在笑,笑容满是温柔和宠溺,而他的脸,是他从未见到过的表情,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知道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看得有点呆住。 从前的舅舅,是别人口中的少年英雄,世家公子,但也是别人口中的冷面侯爷,煞神将军,他极少在舅舅脸上看到笑意,即便有也充满了敷衍,一闪即逝。 如果说从前受世人尊崇、艳羡的舅舅是高贵的,那现在的舅舅,平凡得无人问津,但,却是幸福的,是快乐的。 陈安的眼睛有点湿润起来。 第47章 共识 李氏回房的时候,看到陆谨坐在案前发呆。 从前陆谨看到令他惊艳的文章,会在心中默记,常常就是这样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李氏挑挑眉,在屋中转了一圈,又在桌畔停了停,陆谨似是没有看到她,她只得轻叹一声,准备退出屋子。 夫妻十多年,她自认给对方留足空间,也是夫妻和睦的要义。 正要撩帘出去,身后传来陆谨的声音,“夫人。” 李氏闻声顿足,回头看向陆谨,“四爷是在默诵什么文章吗?” “啊?”陆谨一时没反应过来,稍顿了顿,才道:“没有。” “那可是出了什么事?”李氏敏感的神经立刻又搭上了线。 “夫人,我们只怕后日一早就得继续赶路了。”陆谨望着她。 “不是说可以多留几日?可是又来了什么讯息?”李氏走回来,站在陆谨案前,隔着书案面色焦急地问。 陆谨心下的忧虑不能明言给她,同行的是太子和镇北侯不能讲,陆盛楠和镇北侯有了感情,更不能讲,他不想她跟着一起着急上火,关键这火上了也是白上。 于是就顺着她的猜测道,“是的,县丞又来了催告信,让我务必七日内赶到。” “七日?”李氏明显有点怀疑这个数字的合理性。 “嗯,接下来,我们只怕要马不停蹄的赶路了,又要辛苦夫人了。”陆谨讲完,站起身,很是疼惜地向李氏招手,李氏默默绕到案后。 “那我等下就安排人收拾箱笼,我们明晚也要跟胡家吃个饭,道个别。” 陆谨点头,他拉起李氏的手看着她,一晃成婚快二十年了,他已经快忘记当年跟她相遇、相知又冲破重重阻碍才得以成婚时,那雀跃到无以形容的心情了。 那些为了婚事寝食难安的焦虑,和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的决绝,也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夫人可后悔嫁我?”思及此,他忍不住问。 李氏一愣,“四爷,你怎么了?” 陆谨没回话,只是继续抬头看着她。 李氏眉间渐渐凝起一丝疼惜,她猜想陆谨对贬官之事仍然心存愧疚,才会问她这样的话,她见不得陆谨伤神,马上舒展眉头,扬起唇角,“从不,我每日都在庆幸当年笃定嫁你!” “当真?!”陆谨眼底闪出欢喜。 “傻不傻啊,夫妻这么多年,还不信了不成?”李氏把手一抽,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陆谨被推得向后倾了倾,一仰头勾唇笑了。 李氏就顺势往他肩上一靠,她扭头望着窗外,语带忧愁地说:“四爷,你说楠儿以后会找个怎样的夫婿?” 自陆盛楠及笄以后,这迟迟不得解的问题,慢慢在她心头变成了一道难题,她既想草草答完交卷,落个自在轻松,又不甘马虎了事,断送了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每每想起,都忧愁不已。 陆谨心头一紧,瞬间警铃大作。难道夫人看出了什么? “夫人,又在忧心楠姐的婚事?”他试探着问。 “可不,再有两个月又要过年了,过了年,就又长一岁,你难不成想让自己闺女二十了还在家?”李氏说着说着就有点着急。 “怕什么,我又不是养不起!”陆谨挺了挺肩膀,目视前方,说得理直气壮。 李氏就忍不住在他腰间狠捏了一把,“就你能,你就留着她年年陪你一道过年吧!” “那感情好!”陆谨趔着身子低头看她,眉毛挑得老高。 “我跟你说不清!”李氏瞪眼,又推了他一把,“你脑子坏了,可别教坏我的楠儿!” 陆谨“嘿嘿”一笑,“夫人多虑,我哪里敢跟楠儿讲这样的话,只是这夫妻的缘分也是天定的,缘分没到,你我着急也是无益,再说,如若不是两情相悦,那即便结了婚,七成也做不了佳偶。” “七成,哪七成?”李氏问他。 “我估摸着夫妻相处有四种可能,三成是佳偶,就如你我,三成是怨偶,水火不容,还有四成是'相敬如冰'。” “相敬如宾,也算不得不好。”李氏打断他。 “冰冷的冰。”陆谨悠悠补了一句。 李氏就噎在了当场,好半天长叹一声,“可是女子比不得男子,耗不起啊。” 陆谨没有再接她的话,女儿才刚满十六,再在身边养两年也不算晚,他还不信了,两年时间还遇不到个好的! 说到女婿,他就想到了陈锋,十成十那个陈锋就是綦将军,是镇北侯,闺女如果真的跟他有什么瓜葛,那吃亏的只有自己的闺女。 可如果闺女拿出她亲娘当年的架势做派,他暗自忖度自己是招架不住的,于是就试着探起李氏的口风来。 “如果楠姐中意了不匹配的男子,该如何?” “怎么个不匹配法?”李氏来了兴趣,追问他。 “家世、背景不匹配。”陆谨状若无意地道。 “那也没什么,咱俩的家世、背景就差了许多,当年不是人人都不看好,现如今不是人人羡慕?!”李氏说起来就一脸骄傲。 “那如果比起咱们两家的差距,更加差出几十倍呢?”陆谨说完,拿眼觑她。 “快别扯了,大出几十倍,那是要嫁个乞丐啊,还是要嫁给皇亲国戚?”李氏白了眼陆谨。 “那如果是皇亲国戚呢?”陆谨僵出一脸笑。 李氏撇嘴,知道他稀罕自家闺女,但也得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即便她闺女美若天仙,那也得有机会让皇亲国戚见着不是?就这离着京城几百上千里,七品以上的官宦都看不到半个,还皇亲国戚?真是书读多了读傻了。 她眼珠一转,低头翻起陆谨案头的书来。 “夫人这是作甚?”陆谨疑惑。 “我看你是不是最近在看什么不靠谱的画本子,脑子里成天都是些摸不着边际的鬼想法!”李氏一面低头继续翻书,一面回他。 陆谨心下叹气,不是他不着边际,现实就是这么离谱,真是画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他一把按住李氏的手,“你就说,该如何!” 李氏眼珠转了转,“首当其冲要看那男子。如果他人品端方、有责任有担当,又对咱闺女重情重义,那即便隔着身份背景,也不是不能过得好,前朝好几位皇后都出自平民人家,不也是坐稳了后位,还做得很好?”她抬头,看到陆谨的眉毛还是拧得死紧。 “你就不怕一入侯门深似海?”陆谨打断问道。 “哪家后宅的水浅?就比如我,如果不是你自己扛得下,你以为我能扭过你的母亲?指不定现在你已经好几房妾室,又多了好几个儿女了。”李氏说得一脸轻松,可她打心底里感激陆谨,也很庆幸能觅得这样的好夫君。 陆谨见她似乎又要把话题扯远了,赶忙把她拉回来:“所以,即便知道是龙潭虎穴,只要那男儿够好,也可以嫁?” “这是什么糊涂话,天底下的好男儿千千万,干嘛非要以身试险。”李氏喃喃着。 “说得好!”终于说到了自己心坎上,陆谨立马出声附和。 “即便动了心,也得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断了念想,另谋佳婿!”李氏俏眉一横,一脸坚决。 陆谨大喜,他一拍书案,“夫人高见,为夫也深以为然!”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算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就是不谋而合! 李氏挑眉,她就说,闺女结亲这事还得靠她,她这个夫君在这方面优柔寡断,还真是拎不清。 第48章 嫁去京城 这边厢,泮氏回了房,刚拿起账本瞅了两眼,就见胡怀清满面春风地进来。 泮氏看着他抿唇笑,露出两边深深的梨涡,“许久不见老爷心情这般好了。” “陆兄见识高远,胸怀天下,胡某自愧不如。”胡怀清撩袍在泮氏身边坐下,随手从矮几上拿起泮氏近来在看的一本游记,略略翻了翻,他道:“我们也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泮氏略有些讶异,自从举家迁回胡家故居,还没见胡怀清说想出去走走。 她从善如流地点头,“等明年开了春,趁着瞻哥赴京赶考,我们回趟京城吧,我也想回家看看,瑜姐也大了,也正好拜托我母亲、嫂子带她相看相看。” 胡怀清愣了愣,明显对泮氏的想法有些意外,他早就跟泮氏提过隔壁的方举人,泮氏当时看上去也挺赞成,怎么突然就变了卦?“夫人想把瑜姐嫁去京城?” “嗯。” 泮氏正了神色,“瞻哥考了进士,多半也会留在京中任职,瑜姐嫁到京城,相互也是个照应,我们以后回了京,儿子女儿都能够得着,岂不是安心?” 女儿明显对那方举人无意,她自己亲生的女儿,怎能忍心她委屈求全,现下又多了陈锋这么一出,她觉得,女儿待在这偏僻小城,眼光也越来越短浅,她得把她带出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回京城。 胡怀清从前并没想过还要回京生活,他觉得远离京城的纷扰,他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自在,可这许多年过下来,他也确实觉得孤寂。 这次见了陆谨,他更加觉得身旁有个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对回京也没有先前那么排斥。 但相比泮氏,在考功名上,他却冷静很多,况且,他自己官途也不甚顺畅,虽然不反对儿子入仕,但却深知此路艰难,“进士哪里有那么好考。” 话音没落,就见泮氏皱眉瞪他,他也只能无奈笑笑,只有他们这种千万举子中拼杀出来的幸存者,才知道这场战役有多么惨烈。 “我觉得我们瞻儿一定能中。”泮氏扬着唇角,“等我去了京城也给瞻儿物色个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 胡怀清见她笑得开怀,面有调侃地问她:“你看楠丫头如何?” “陆谨跟你提了?”泮氏立刻敛了轻快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胡怀清不由蹙眉,他没想到泮氏会是如此反应,“看样子,夫人觉得不妥?” 泮氏语调诚恳:“楠丫头样貌谈吐、学问性格都没得挑,我们自小看着她长大也是打心底里喜欢,可你如今辞官在家,对瞻儿未来的仕途并无裨益,陆谨的境遇现在看着,还不如你,如果娶了楠丫头,只怕瞻儿以后会很艰难。” 她的父亲是京城五品同知,打小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事大概也能窥得一斑。 看着胡怀清眼中淡淡的不悦,她摇摇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但凡要是瞻儿对楠姐有心,我也不会特意反对,可是你看,这两人一句多的话,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 胡怀清听了皱眉想了半晌,还真是,这两人基本就没有单独的交集。 他不由心下叹惋,又道:“行吧,开春了,瞻儿上京赶考,我们也一并回去住两年。” 泮氏的欢喜掩也掩不住地漫进了眼底,“哎,都听老爷的。” 正说着,胡瑜的小丫头在门帘子外探了探头,看到屋里坐着胡怀清,又一缩脖子放了帘子。 泮氏瞥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扭头看到胡怀清正低头看书并没注意,遂起身跟胡怀清道,“我去看看瑜姐。” 胡怀清见她起身要出门,赶忙合了书跟她道,“我等下跟陆兄带着瞻哥去拜访一位友人。” “你们去你们的。”泮氏只略略回了回身,便出了门。 “出了什么事?”出门看到候在廊下的小丫头,泮氏急急问道。 “小姐好像有心事,也不跟奴婢们说话,就一个人枯坐着,奴婢问多了,就让奴婢来找夫人。” 泮氏听到此,倒是猜出大半,看到小丫头一脸焦急,遂温声安慰道:“我去看看,小姐可能是累了,你也不用紧张。” “嗯嗯。”小丫头使劲点着头,主母是菩萨一样的善心人,他们做下人的也有松宽日子过。 等小丫头领着泮氏到了胡瑜房间,果真看到她挺直了背脊侧脸看着窗外,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连泮氏进门都没有发觉。 “瑜姐。” 胡瑜闻声扭头,“母亲。”她起身走过来。 “哪里不舒服吗?”泮氏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胡瑜轻轻侧脸避开,“我没发热。” “那是怎么了?”泮氏温声问她。 “就是觉得心里憋闷。”胡瑜撇了下嘴,“想找母亲说说话。” 泮氏挥退了房里的丫头,拉着女儿到榻边坐下,“你跟母亲说,是不是对陈锋动了心?” 胡瑜猛然抬头,“母亲怎么知道?” 泮氏皱眉,瞥了她一眼,“你一大早就带着丫头去送早饭,还当我看不出来!” 胡瑜低头不答话。 “但你知道他失忆了,不是就放弃了吗?”泮氏向她身侧坐了坐。 胡瑜不由大囧,动了心又轻易就放弃,岂不就成了所谓水性杨花? 她咬唇问:“母亲怎知我放弃了?” “那就是还没死心?”泮氏抬手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关切地继续问她。 “那倒没有。”胡瑜低了眉头。 “那又是为何?”看着女儿的神色,泮氏明显是不信的。 “母亲不会觉得我很懦弱吗?”胡瑜眼里话里都是沮丧,花季一样的娇颜里有着化不开的愁怨。 “这又是怎么说的?”泮氏更加一头雾水,这说话跟打哑谜一样,她劝闺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可真是愁人。 “我一直以为,我中意一个人,只会因为这个人足够优秀,我会欣赏他,崇拜他,不会看他什么家世,什么背景,所以我会第一眼就喜欢上陈锋,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勇敢有主见过。”胡瑜说着,表情里透着隐隐的愉悦。 可很快,她又黯淡了神色,“可当我知道他失忆,我却顷刻只想逃走,我居然没有一点勇气去面对,原来,我只是想要一个让自己依靠的人。”听了胡瑜的解释,泮氏眉头挑得更高了,她感觉自己更听不懂了。 “女子寻夫婿,哪个不是奔着后半生的依靠?”她轻轻叹气,拉起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是,所以,他是否优秀,我又是否中意,就不重要了。”胡瑜抽了自己的手,语气凉凉。 泮氏噎住,她明白女儿的言下之意,所谓的依靠,不止是物质上的保证,还有心理上的安稳,陈锋显然都没办法给她。 但女子出嫁从夫,本就要寻得身心的安全感,所以,她实在觉得女儿没必要因此批判自己。 她推了推胡瑜:“天下之大,好男儿千千万万,定也有又能让你依靠,又能让你中意之人。” “是吗?”胡瑜回得有气无力。 “当然,而且我已经跟你爹说定了,开春我们一家一同进京,到了京城,有你外祖母和舅母们帮你操持,定能寻个称心如意的。”泮氏说着说着,自己竟先欢快地笑出声来。 胡瑜面上的惊喜一闪而过,她撇撇嘴,陈锋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子,这份感情虽然脆弱短暂,但于她却有不一样的意义,她一时难以释怀,恹恹道:“我不想去。” “为何?”泮氏不解,小小年纪不正是喜欢热闹新鲜的时候,京城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怎么女儿反而不想去。 “没意思。” “有意思!”泮氏打断女儿,她笑着觑她,“你七岁时就离了京,想必快不记得京城是何等的热闹繁华。” “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胡瑜还是蔫蔫的,但也并没再说不去了。 “是啊,要是你陆姐姐一家也在京城,就完美了。”泮氏轻叹一声,这恐怕是此次回京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事情。 胡瑜心头又是一酸,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知道的,陆姐姐也看上了陈锋,可她凭什么就不介意陈锋的身世,凭什么就不在乎陈锋失忆,凭什么还敢跟他私下出门? 丫头告诉她,陈锋追着陆盛楠出了门,结果两人回来,穿了一样的黑色披风,明显不寻常,她就格外留意了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鬼使神差地,她跟泮氏说道:“娘,陆姐姐好像受伤了。” “嗯?!”泮氏很是吃了一惊,住在自家的客人,又是娇贵的小姐,受了伤,她竟不知道,作为家里的主母,这是她的失职。 “方才吃饭,我看她的手好像很不自如。”胡瑜也直了身子,一边说一边学着陆盛楠抬手的样子,胳膊抬起来超出桌面不少,然后才会慢慢放下,小心翼翼的样子,确实有些怪异。 泮氏低头略想了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发现了。”她坐不住了,急急起身道:“我这就找你眉姨一趟,如果真的受伤了,可不能藏着掖着,得请大夫。”说完就带着丫头出了门。 胡瑜眸光闪了闪,走回窗边,院中的一株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高高的光秃秃的枝丫上,一个小小的鸟窝,显得单调又孤寂。 她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但又有点莫名的畅快。 第49章 捉她现形 泮氏径直去了陆谨和李氏的房间。 “胡夫人来了。”夏竹见泮氏进了院子,回屋跟李氏通禀。 话音刚落,泮氏就进了门,见到李氏正带着丫头们收箱笼,她也没多想,笑笑道,“楠姐呢?” “吃了饭我就没见她的影子,让她爹惯得,跟个假小子似的,闲不住。”李氏撇开手里的活过来迎她。 原想跟她讲下陆谨已经决定后日离开望原继续赴任的事,结果走近却看她面上略有焦急,不由心头一跳。 她想到自己先前特意找过泮氏提醒她胡瑜可能对陈锋动心,自认心下了然,遂拉着泮氏在桌边坐下。 紫菱上前给二人斟了茶,李氏抬手将泮氏面前的杯子向她推了推,安慰道:“你别着急,也不是着急的事。” 泮氏瞅她,“就你心大!” 李氏浅笑,“多大点事,也不至于。” 泮氏叹气,“可你也不该瞒着我。”她说完,还嗔怪地看了眼李氏。 李氏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况且,她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她了,可一刻钟都没耽误。 “没瞒你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她狐疑着说道,又抬手想去给泮氏续茶。 泮氏瞪她:“楠姐受伤了,你怎的没告诉我?” 李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她诧异地望着泮氏,“你说什么?” “难道没有?”看到李氏一脸莫名,泮氏也踌躇起来,该不是瑜姐弄错了,她这是跑来整了出乌龙? 李氏皱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丫头,但见三人齐齐摇头,“奴婢们不知。” 她又转回,看向泮氏,“听谁说的?” “瑜姐,她说吃饭的时候,看到楠丫头的手不方便似的。”泮氏说着又学着胡瑜的样子做给李氏看。 李氏皱眉看完,又回头去看三个丫头,夏竹、秋兰再次摇头,紫菱却略有迟疑。 “紫菱?”李氏喊她。 紫菱犹豫着上前回道:“奴婢确实也发现一些不对劲,还特意问了翠枝,翠枝说小姐无碍,许是从来不穿这么鲜亮,自己不自在。” “这就更不对了!” 没等紫菱讲完,李氏一拍桌子,“噌”地站起身,“我就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跟我玩声东击西呢!” 泮氏见她一脸捉贼的大义之气,眼见她抬腿就要出门,赶忙抬手拉住她,“你别急啊,也不是着急的事。” 李氏一顿,扭头挑眉跟她瞪眼,泮氏这才想起,方才李氏才对她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泮氏不由一囧,她轻“嗨”了一声,“你也别听风就是雨的,况且,楠姐就算真的伤了,也没得罪到你,相反,许是怕你担心才瞒着,你不心疼她,倒做出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要去吓唬谁?” 泮氏说完,又轻横了她一眼,“你当娘的,不该是心疼她?”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先找到那个冤家再说。”李氏反手拍拍泮氏的胳膊,一提裙子就跨出了门槛。 她跟陆谨住在正房,陆盛楠就住在西厢房,绕过廊庑,须臾就到了陆盛楠的房间,她本就抱着来捉她现形的目的,所以连没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了屋。 可屋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又跑去哪里了?!”她忍不住咬牙,如果受了伤还乱跑,那她是真不饶她。 甩着帕子出了门,迎头正好看到泮氏也走过来,“不在房里?”泮氏问。 “嗯,野马一样的,一会儿不套缰绳就摸不着影子。”李氏说着,眯起眼睛在院子里巡了一圈,看到院门角落里有个洒扫的仆妇,她扭头向泮氏递了个眼色。 泮氏抬眼一看,遂踮着脚尖,向那仆妇招手,“徐旺家的,你过来。” 仆妇立刻丢了手里的扫帚小跑着过来,“夫人找奴婢何事?” “可曾看到陆小姐?” “奴婢看到陆小姐带着丫头往园子里去了。”仆妇恭敬答道。 “何时去的?”李氏上前问。 “走了有两刻钟了,奴婢见到她的丫头拎了个鸟笼子。” 李氏听完,扭头看向泮氏,面上明显安心许多,“如果还想着遛鸟,那多半也没多严重,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她。”她说完轻握了下泮氏的手。 泮氏赶忙扯住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别跟我见外。” “怎么会?”李氏冲他眨眼。 等跟着丫头到了园子里,果然看到陆盛楠跟翠枝坐在凉亭里,石桌上并排放了两个鸟笼子,是那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远远就听到陆盛楠跟翠枝“咯咯”地笑得正欢。 李氏的火气又压也压不住地冒起来,她这个当娘的急成这样,做闺女的倒还乐得这样开心。 紫菱看到李氏在廊下皱眉,赶忙上前劝道,“小姐好好的就行,咱们也就放心了。” 李氏捏捏帕子,回头看了眼笑望着她的紫菱,长吁出一口气,收敛了怒意走过去。 “外面天凉了,怎么也不懂进屋去。”她站在她们身后道,语气不免仍显僵硬。 两人闻声回头,都止住了笑,站起身来。 “母亲怎么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陆盛楠太了解李氏了,她是个大度的母亲,或者说是个心大的母亲,通常情况,她只要在家,或者按着报备的时间回家,不到饭点,李氏一般不会寻她,更别说亲自寻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上她的心头。 李氏却撩了撩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状若无意道;“闲得无事到院子里转转。” 这院子里光秃秃的,连片绿叶子都没了,有什么好转的? 陆盛楠显然不信,但她并不想纠缠,干脆指了桌上的两只鸟,“娘,八哥今天早上,一直在喊'救命',您可听到了?” “啊?”李氏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弯腰细细看着笼子里把豆大的小眼瞪得溜圆的八哥,“为何喊这个?”她狐疑着。 话音没落,笼子里的八哥突然身子一缩,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救命,救命!” “这鸟是怎么了?”李氏嘀咕着,直了身子,四下看了一圈,却也没见什么不妥。 “我也奇怪,所以让翠枝拎着它出来转转,或许是在廊下待久了发闷。” “你以为鸟都跟你一样?待不住?”李氏斜了她一眼。 陆盛楠挑挑眉,这话还真不好反驳,她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也只好避开李氏的揶揄,假模假式地弯腰去看两只鸟。 她家的八哥叫完,旁边原本不会说话的另一只,也跟着喊“救命,救命!” 这傻鸟就会学点没用的。 李氏瞪了眼两只一模一样,都圆溜溜撑着眼睛的八哥,转脸又拧眉上下打量起陆盛楠来。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左边看看耳饰,右边看看发髻,身后看看裙摆,身前又看看盘扣……反正就是不说话。 翠枝在边上忍不住搓手。 夫人极少这样看小姐,上次这样,小姐同长房的大少爷出门跟人起了争执,大少爷把通判家的次子打破了脑袋,回来挨了好一通板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得来身,小姐被罚着在祠堂抄了一个月的《女戒》。 这莫不是夫人看出了什么? 陆盛楠也被看得眼皮直跳。 “娘,怎么了?哎……”话音没落,李氏就伸手稳稳握住了她左臂缠着纱布的伤口,陆盛楠忍不住扭着胳膊喊起疼来。 李氏弯唇冷哼,“说吧,怎么弄的?” 陆盛楠无奈,爹已经知道了,如今娘多半也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能苦着脸,挑着能说的把早上遇刺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李氏并跟来的三个丫头,各个不仅脸色难看,下巴也惊得半天没合上,正在不知要作何反应之时,八哥尖细的“救命”声又乍然响起。 “哎呀!”夏竹和秋兰都惊叫出声,倒是把一直自诩镇定的李氏也给吓得打了个冷颤。 陆盛楠却看着她们状似复刻的表情着实好笑,但又怕李氏骂她,只能紧紧抿住唇。 李氏见她要笑不笑的戏谑样子,火气直翻,抬手拽起她就往自己院里去。 第50章 不后悔 进屋挥退了丫头,李氏拉起陆盛楠的手,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袖子推上去,“给我看看你的伤。” 陆盛楠也没反抗,就伸着胳膊给她看。 小臂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光看这厚度,李氏就直皱眉。 “疼不疼了?”她心疼地看着女儿。 “不疼了,医馆的大夫听说我们是胡家的人,送了瓶苗药给我,不仅不疼了,还感觉冰冰凉的,很是舒服呢。”陆盛楠笑得一脸轻松。 李氏瞪她,“你还笑得出来?!” 陆盛楠缩缩脖子,把胳膊收回来,放下袖子,“真的没事了,母亲不用忧心,我也不是那没有分寸强来的人。”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把自己伤成这样?我家里舞刀弄枪的多,自小见多了受伤包扎的事,就你这种包法,没有见着骨头,伤的皮肉也不会浅,以后这手上的疤指不定得长成什么鬼样子!”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指头戳在陆盛楠的肩膀上,“你知不知道!” 陆盛楠抬起忧怨的眼睛,看着母亲轻叹出声,“事情已经这样了,女儿也没有办法啊。” 李氏沉气,片刻后又觑她,“你这是为了救陈锋伤的?” 陆盛楠有点犹豫,听口气和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还要去找陈锋兴师问罪? “娘,当时那种情况,如果陈锋有个好歹,您觉得女儿能全身而退?”陆盛楠避开她的问题。 李氏拧眉。 这话不假,即便不是冲着她闺女来的,那些贼人也断不会留下个活口作人证。 陆盛楠见母亲不说话,赶忙又补道,“没有救不救谁,女儿就是在自保。” 她话音没落,李氏已经一巴掌拍在桌上,“别跟我东拉西扯的,自保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她俏眉拧着,眼睛里也裹着愠怒。 陆盛楠一噎,自保最简单的方法,以她的功夫和水准,那只能是——跑啊…… 看来糊弄不过去了。 她立马挂起撒娇的甜笑,“娘,您和爹打小也不是这么教我的,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临阵脱逃,那我这十几年的圣贤书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倒希望你没有读那些没用的酸书。”李氏白了她一眼,将她缠上来的手臂剥开。 “你别跟我打哈哈,你老实交代,对陈锋到底是什么心思?”李氏抿唇盯着女儿。 她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女儿没有那样的心思倒也罢了,要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又该如何? 自己当年笃定了要嫁给陆谨,全家都反对。 他们家武将出身,祖父也授了五品武威将军的官职,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就算跟文官联姻,也不能嫁个举人身份的寒门之子,一与家族声望无益,二与子孙进学无助。 况且母亲多方打听,得知陆家虽然家境一般,但家里规矩极大。 陆谨排行第四,前面三个哥哥,后面还有一弟一妹,不上不下,在家里很是不受重视,若嫁去陆家,只有吃亏受委屈的份儿。 可她自己打定了主意,富贵贫贱她都认了,好话说尽,又抗争了半年,终于才让爹娘点头同意。 事实证明,她也不算看走眼。 陆谨转年就中了进士,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而且一路也做到了五品翰林编书。 官虽然不算大,也不在什么赚油水的衙门,但陆谨一直对她关爱敬重,不离不弃,从没生出任何歪心思。 而今即便被贬官,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心里始终都是温暖和敞亮的。 如果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又怎么能要求女儿安于受人摆布?媒妁之言,她自己就是从来不信的。 她越想越无措起来…… 陆盛楠被李氏盯得也很是不自在,她低头,抬了右手扶上左手的伤处。 李氏见她不语,越发忐忑,照女儿的性格,如果没有,她早就一口否认了,绝不会是这样欲语还休的样子。 她忍不住一把握住女儿的右手,“真的吗?” 陆盛楠抬头,轻叹一声。 陆谨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瞒着李氏,陆盛楠觉得不仅她自己要正视这份感情,她的家人也需要正视,有不满和疑虑也需要尽早表达和化解。 所以,她郑重向李氏点头,“他说等挣了军功,就来娶我。” 李氏的心头猛然一沉,母亲当年问她的问题,都潮水般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你可知一个人的境遇不是他是不是优秀或者是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这里面有太多的机遇和不确定。” “嫁给他,他可能会给你挣个凤冠霞披,但也可能让你清贫一生。平贱夫妻,哪里有什么风花雪月,柔情蜜意?” “你可知,女儿家的好年华就是那么几年,等你伴着丈夫挣了官职爵位,早已容颜不再,留给你的可能就是疏远和不待见,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另觅新欢。” 她很想把这些话说给女儿听,可她知道,这些话在热烈的感情面前,毫无说服力。 她抿唇,“你有多喜欢他?” 是的,多喜欢才是关键。 如果是一点,那就创造空间距离,让他们分开,时间一久,感情自然就淡了。 如果是一些,那就多介绍些优秀的子弟给女儿,有了对比多半也会更加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感情。 如果是很多,或者比很多还多,她就需要格外慎重了,至少不能贸然引起她的反感,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陆盛楠被母亲大剌剌的提问羞红了脸,“母亲,您怎么能这么问?” “这就是最重要的,你好好想想,是怎样的喜欢。”李氏抬手,顶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向自己。 陆盛楠皱眉看着母亲,“母亲为什么要跟着父亲去陇安?大把夫人都会给丈夫寻个姬妾陪同赴任,自己留在京都安稳度日。” “怎么可能!”李氏瞪她一眼,不屑地打断女儿的话。 “怎么不可能,母亲是怕父亲在外面生个儿子?”陆盛楠追问。 “他敢!” 李氏不自觉就拔高了声音,说完却又恹恹地泄气道:“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是这么自私。” “您会难过吗?”陆盛楠的眼眸里有少见的幽深。 李氏低头默了默,又抬头看着女儿,“我会,但是也会替你父亲高兴。” “您难过,是因为父亲背叛吗?”陆盛楠拧着眉小心问道。 “不是。”李氏肯定回道,“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说完,又叹口气,怅然道,“你父亲,应该心里也不会好受。“ 陆盛楠微笑,“母亲,您知道很多人都很羡慕您吧,有父亲这样一位敬重您,爱护您,一心一意的夫君。” 李氏笑起来,“谁叫我眼光好呢。”骄傲的眉眼艳丽极了。 “女儿也羡慕您,也想如您一般。” 陆盛楠话锋一转,恳切地看着李氏,眸子里的期盼汇成亮闪闪的星光。 李氏不由就顿在了原地,好半天,她才恼恨地拍在女儿肩头,“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是要有样学样?” 陆盛楠神色郑重,“我想如您一般,称心如意地嫁个心仪之人。” 李氏心下骇然。 如果决然地阻止女儿,会不会就是扼杀了女儿本该有的幸福?她不想成为女儿追求美好生活路上的绊脚石。 心思转了转,她想到自己当年的话,“是福是祸,是富贵还是贫贱,女儿都认,移情别恋的,女儿见过,始乱终弃的,女儿也见过,花无百日红,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我只能忠于我的心,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攥拳,斟酌道,“有一日,如果不像你想的这样,你会后悔,会失望,会……” “我会继续过好我的日子,绝不委屈自己。”陆盛楠打断母亲,说得斩钉截铁。 李氏心头威震,她当年可没有女儿这样的冷静和洒脱,她只是运气好,押对了宝而已。 看着女儿神采奕奕,她觉得骄傲非常,不由弯了唇角,重重一拍大腿:“记得你今日跟我说的话!” “嗯。”陆盛楠点头。 “更要记得现在这份心,别忘了。”她重重拍拍女儿的肩膀,“还要记得,无论怎样,你还有娘,有你爹,日子一样会过的热闹精彩。” “嗯!” 陆盛楠扬眉,她的脸红扑扑地泛着温柔的光,让这萧索的初冬都显得温暖起来。 “夫人,夫人。”紫菱急急撩开帘子,手里拎着鸟笼子,“外面来了一只老鹰,八哥吓得直扑腾!” 第51章 搜人 李氏听此,眼里一亮,她可从没见过鹰,三步并做两步就出了门,陆盛楠见她出去,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群人,人群正中,泮氏踮着脚仰着头,李氏顺着泮氏的目光看去,却见一只褐灰色羽毛的大鹰正蹲在东厢房的屋脊上,看上去足有半人高,那鹰眼睛犀利,正警惕地四下环顾。 “这么大!”李氏叹道。 大鹰听到李氏的说话声,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隐隐还有些敌意。 陆盛楠迈出门槛,一抬眼,正好对上大鹰的一双圆眼,她忍不住心下一动,这鹰的气势可真是强悍,仿佛你已经是它的囊中之物,逃无可逃。 心中不由紧张,万一这畜生俯冲下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余光瞟见已经龟缩成个鹌鹑的八哥,笼子边半包敞开的黑豆,她悄悄挪步过去,狠狠抓了一把在手里,才算稍稍稳住了心神。 抬头看到李氏已经要走出廊下,一脸兴致高昂,她赶忙抬手去拉,想让她往廊柱后躲躲,可手臂吃痛,还没够到李氏,却见大鹰突然振翅,如离弦的箭一般掠入天空,它身姿矫健、气势威猛,在场之人无不叹服。 李氏抬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睛举头望,“这就是鹰击长空!” 廊下的丫头、小厮和婆子们也都惊奇不已: “哇!太厉害了!” “你看它的翅膀,足足得有六尺宽吧!” “速度这么快,要是冲着人来,指定能撞死人!” “看那金黄的大爪子,天啊,一头牛都能给它拎起来吧!” 东厢房里的陈家兄弟也闻声撩了帘子走出来。 顺着廊下众人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只展翅盘旋在小院四方天空之上的雄鹰。 “我早前就看到它了。”陈安略带兴奋地喊。 “那是金雕,是最勇猛凶悍的鹰。”陈锋一面举头看着,一面对陈安解释。 “它们都生活在山林、草原或者荒漠中,怎么会在城中盘旋,还像是在找什么人?”陈锋喃喃自语着。 陈安扭头看向他,心下很是庆幸,舅舅虽然失忆了,但幸好只是忘记了过往的事,学过的知识、本领却都还记得,如若不然……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想着就忍不住凑近陈锋身侧,一脸崇拜地拉拉他,“哥,你知道得真多。” 陈锋低头看他,他确实是知道这种鹰,似乎还很熟悉,他知道这种鹰喜欢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亲近,但飞行能力和捕食能力极强,强到听到它的名字,敌人都会战栗,它应该有个名字,它叫…… 想到此,他突然有些头痛,忍不住皱眉,抬手揉起太阳穴来。 李氏在陈家兄弟步出厢房的时候,就已经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在了他们身上。 这对兄弟,都生得一副好样貌,浓眉大眼,硬朗英俊,陈锋更是高大挺拔、英气威武,单说样貌,倒是足够匹配她的女儿。 可是,女儿家寻夫婿,只看样貌未免浅薄无知,家世、性情都很要紧,如果这三样要相提并论,那陈锋最多也就勉强及格。 她扭头瞥了眼身侧的陆盛楠,见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不用瞅也知道她在看谁。 她在心中暗叹,嫁人就似豪赌,按照陆谨的说法,赢的可能最多三成,如此算来,即便是她给女儿定下的婚配,大概率也不得圆满,既然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那不如遂了女儿的心愿,由她去。 她是个爽朗大度的性子,想明白了,也不再纠结。 她朝着陈安招手,“陈安。” 陈安闻声,立马抬腿“噔噔噔”跑来,亲亲热热地挽上李氏的胳膊。 “眉姨。”他撒娇似的冲她笑。 李氏也笑,还爱怜地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可算是好了,今天可别乱跑,好好歇歇。” “嗯。”陈安乖顺地点头。 陆盛楠撇嘴,这小祖宗,几时从个炸毛的狮子变成个乖顺的小绵羊了?刚才还莫名发飙,现在又这样假悻悻的,装得还真像。 她忍不住抬手揪起他肩膀的衣服,“站好了,男孩子,牛皮糖样的,像什么?!” 陈安歪头,非但没恼,还卖萌似的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 陆盛楠气结,正要瞪眼过去揭他的狐狸皮,李氏先一步抬手拍开她的手,“管好你自己吧,他可比你贴心多了!” 陈安听此,更加热络起来,干脆抬臂拦腰环住李氏,抬着漂亮的小脸看她,“我最喜欢眉姨了。” 李氏也顺势搂了他呵呵直笑,泮氏走过来,笑着打趣,“亲闺女都给比下去喽。” 廊下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大家都被这温暖的场景感染,没人再去关心天上那只巨大的鹰依然盘旋不去。 “夫人,夫人!”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人还没进院子,惊慌的呼喊声已让廊下众人不由紧张起来。 泮氏快步上前,“李伯,出了什么事?” “门,门外来了一群将士,说是要搜我们的宅子!”李伯急得直擦汗,“老奴不敢拦着,只说要通禀一声。” “为何要搜宅子?!”李氏跨步到泮氏身侧,焦急问道。 泮氏也跟着点头,“李伯快说。” “老奴问了,他们说我们家藏了人,要搜!” “要搜什么人?”陆盛楠也走出来问。 “老奴问了,他们说是机要,不能说!”李伯急得就差跺脚了。 他可是见过搜宅子的,这群人,进了宅子比土匪还不如,等他们走了,宅子里恐怕得狼藉不堪……偏偏这个时候,主事的老爷公子又不在家。 李氏和泮氏忍不住对视一眼,眸中都有狐疑和慌乱。 这时,陆盛楠站出来,对管家道:“官府搜查得有官印的文书,没有文书,他们就是擅闯民宅!李伯,您快派人去县衙求援,让他们即刻派人来,再安排人去寻胡伯父和我父亲。” 她说完,扭头看着李氏和泮氏,“得拦着他们,丫头、小厮、婆子、管家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去门口,能拦一时是一时,能等到父亲和胡伯是最好。” “要是动起手来,我们可挡不住啊。”泮氏搓着手,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拧得变了形。 “他们如果有文书,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亮出来,既然没能表明身份,又有不能明言的缘由,那就是出师无名,自然是我们占理。” 陆盛楠走去握住泮氏的手,“伯母莫慌,先探探情况再说,他们也不敢无缘无故抓了我们谁走。” 陈锋远远看着她镇定地安排着一切,眼中的钦慕之意藏也藏不住,这个在危难时候挺身救下自己性命的女子,不仅刚毅勇敢,而且冷静睿智。 “我同你们一道。”陈锋说着已经走近她们身侧。 几人看到他来,心下都是一宽,这个时候,有个高大挺拔又功夫了得的人在身边,自然会安心不少。 只有陆盛楠知他多处受伤,恐怕也只能当张虎皮让他们虚张声势地扯一扯罢了。 “哥。” 陈安怯怯拉起他的手,他的心“咚咚咚”地狂跳不已,他有种预感,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他尚辨不出他们是敌是友。 几人刚要出院子,迎面就见两个小厮跌跌撞撞奔来,见到他们,立刻喊着:“夫人,那些人闯进来了,现下正往这头来呢!” “啊?!”泮氏忍不住低呼。 李氏牵着陈安的手紧了紧,扭头看向陆盛楠,“这帮人只怕不是善茬,你带着陈安先回去避避!” 陆盛楠皱眉,顿了片刻,扭头对翠枝道,“带陈安回院子。” “小姐!”翠枝哀怨叫着,她不放心,这个时候跟在小姐身侧她才能安心。 “眉姨,我不走!”陈安也一脸坚决,小手反握住李氏的,“我要跟你在一起!” 李氏的心又软下来,她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队身披银灰重甲,头戴银盔的将士已经冲进了夹道,眼见着就到了他们跟前。 他们盔顶红色的樱子正剧烈地晃动着,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甚是刺目,陈锋的眼睛有些发胀,他仿佛看到一片血海,一片燃烧的血海! 紧接着,他像被闪电击中一般,脑子里“轰”地一声,人就没了意识,直愣愣向身后倒去。 “哥!” 第52章 太子殿下 陈安本就一直关注着陈锋,见他倒地,第一个惊叫出声。 身侧的婆子闻声转头,本能地抬手去扶,好歹没有让他撞到头。 陆盛楠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奔过去俯下身,推搡着陈锋:“陈锋,陈锋,你怎么了,快醒醒!” 陈安也松开李氏的手,跑去趴在陈锋身侧推着他高喊:“哥哥,哥哥”。 丫头婆子更加慌乱起来,惊叫声,猜疑声杂在一起,乱做一团。 李氏过去拉住泮氏颤抖的手,“别慌!”她在她耳边安慰,见她抬脸看自己,又抿唇向她点了下头,“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 “停!”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将领,举了手中的佩刀,一声高喝,队伍瞬间停下。 “敢问哪位是胡家的主母?”他身形本就魁梧,再加上坚硬的甲胄在身,仿佛庙里的天神金刚,着实慑人! “是我!”泮氏大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回道。 那中年将领立刻迈着大步向她走来,泮氏不由得后退一步,李氏见状,扯了扯她的手,“镇定些。” 离着她们还有一丈远,那将领再次拱手道:“末将黄巍,见过夫人!” 泮氏一愣,没想到这带头闯进她家宅子的军爷居然对她这么客气,她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将军,您带人闯进我家,是为何故?”泮氏这才缓了心神,挺直了腰杆,壮着胆子问。 “末将找人!” 黄巍言简意赅,近前再看,他肤色黝黑,皮肤粗糙,络腮胡子倒是打理得很是规整,棱角分明的脸配上深邃犀利的双眼,有种不允人拒绝的迫人和坚毅。 李氏心头一跳。 她见多了武将,这样的风骨气魄,明显是一直待在战场上的,这凛然的肃杀之气,是多年战场拼杀、血泪浇筑才会练就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不禁心下喟叹。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到胡家来找人? “你们要找什么人?”李氏直接问出了口,她可不怵这些当兵的,说着还抬脚半挡在了泮氏身前,将泮氏遮住大半个身子。 “恕难奉告!”黄巍又一拱手。 “将军告知我等,也方便我们辨别此人,好跟着将军一起找。如果是逃兵乱党,我们绝不会包庇窝藏!”李氏面带微笑,说得十分真诚坚决。 “不必!”黄巍摆手,“夫人把府里的名册取来,再将所有人召集在一处即可,末将自己找!” 李氏眯了眯眼,长眉高高挑起,“敢问将军,何以断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胡家?” 那人没回话,却向着天空的方向抬抬头,示意她们去看。 李氏和泮氏同时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赫然见到方才那只大鹰,还在院子上空盘旋。 二人惊讶之下,又回头诧异地看向黄巍。 “不错,这鹰是多年驯化而成,多次战场上冲锋陷阵,最是机敏,寻人的本领,比军中驯养的猎犬强上百倍,我们就是循着它的指引才找到这里……” “它是谁的鹰?”黄巍话音未落,陈安从陈锋身侧站起,抬袖一把擦了脸上的泪,高声问道。 黄巍闻言,警惕地皱眉。 循声去看,就见一个八九岁上下的男孩,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一脸凝肃地望着他。 他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从来别说小孩子,就是刚入伍的半大小子见了他都躲着走,可面前这男孩,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他,莫说恐惧,连一丁点怯懦都没有。 “你是谁?”黄巍来了兴致,眉毛一横,越发露出一脸凶相。 “我问你,这是谁的鹰!”陈安胸脯挺得老高,嗓音洪亮、语气中甚至透着些许命令,他抬手指着天上的鹰。 黄巍没说话,却抬步就向陈安走来。 李氏见状,三步并做两步赶在黄巍走近前,又拦在了陈安身前,“将军莫要跟个孩子置气!”她周身的神经已经绷紧,拳头早就握得死紧,如果这人再走近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黄巍顿了步,稍一侧目,余光暼见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警觉地挪步靠近,探头一看,瞬间瞳孔一缩,面露惊恐,“綦将军!”他的大嗓门,吼得仿佛洪钟一般。 陆家和胡家众人,都被他吼得惊疑莫名,面面相觑,陆盛楠蹲在陈锋身侧,闻声举头,眼前的黄巍,一张惊喜和悲愤交织在一起的脸,狰狞而扭曲。 綦将军是谁?哪里来的綦将军?他在喊陈锋?昏迷的陈锋,怎会成了綦将军?! 陆盛楠的脑中电光火石,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头夹道上,闻听黄巍的惊呼,将士们一窝蜂地向这边冲来,竞相喊着,“綦将军,是綦将军,找到綦将军了!” 李氏见状一个箭步冲到陆盛楠身侧,把一脸呆滞的女儿拎起来护在自己怀中。 翠枝的目光追随着李氏,满眼崇敬,心下叹服,夫人简直就是女侠,一会儿护着泮夫人,一会儿护着陈小公子,现下又在保护小姐,真真是女中豪杰! 正想着,又见李氏向陈安招手,“陈安,快过来!” 陈安也被镇住,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着舅舅的镇北军能找到他们,可他们真的来了,他却感觉像做梦一般,既没觉得真实,也没觉得安心。 听到李氏喊他,他想也没想,冲进了李氏怀里,环臂紧紧抱住李氏。 “不怕,没事!”李氏搂着他,小声安慰着。 陆盛楠一直扭头看着这群将士,见他们一窝蜂地涌过去,跑得快的立刻跪趴在陈锋身侧,跑得慢的挤挤挨挨围在外圈,点着脚探着脖子向里张望。 突然一个拎着药箱,军医模样的人急急赶来,陆盛楠顾不得其他,她推开李氏,过去拉住那人,急切地问道:“你们是谁?” “镇北军!” 那人不耐烦地冷冷回了句,就要绕开陆盛楠。 陆盛楠又抬脚拦住他,“他又是谁?”她指着那群挤在一处的将士。 那人立刻会意了陆盛楠的问话,但他更加不耐烦,一面抬手推开陆盛楠,一面撂下一句,“还能是谁,镇北侯綦锋,綦将军!” 说罢,扯着嗓子高喊着“让开,快让开!”就剥开众人,挤了进去。 陆盛楠从人群的空隙中,看到他们口中的綦将军已经被扶起来,靠在黄巍的胸前。 她的脑子又在“嗡嗡”作响。 她没办法思考,但过往的一切,却如潮水般涌来: 躺在客栈床榻上虚弱的,突然睁开眼迸出狠戾光芒的,餐桌上给她敬酒时戏谑的,与谷达对战时矫捷的,月下给她披衣时羞赧的,在厨房给他到水时关切的,帮他剥栗子时宠溺的,与歹人对战时无畏的,以及握着她的手一定要她嫁给自己时决绝的…… 可这些样子,都是她认识的陈锋,不是镇北侯綦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谁弄错了?他到底是谁? 陆盛楠心头一沉,她缓缓转回头,冷冷看向陈安,如果所谓的綦将军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那说谎瞒着他们的,就只能是眼前这个小孩。 “你又是谁?”她眯了眯眼睛,直着嗓音问他。 陈安抬头看见隐含怒意的陆盛楠,同时,他也从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颓然和萧索,心下狠狠一酸。 是他骗了她们,现在他的戏终于落锤定音不用再演下去了……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每个时辰都在企盼现下的情景,可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却不仅开心不起来,反而很是悲痛、心酸甚至懊悔和羞愧。 李氏也松开紧搂着陈安的手,面色狐疑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我。”陈安第一次觉得,太子这个身份让他难以启齿,他紧紧捏着拳头,牙齿咬得唇角都没了血色。 “你是不是骗了我们所有人?!”翠枝也看明白了,她又急又气,冲着陈安喊,“你倒是说话啊!” 陈安使劲撑着眼睛,他不想流泪,那样太懦弱,他从来不是靠眼泪博同情的人。 可是,他的眼眶好酸,鼻子好酸,心也好酸,他好想不管不顾地钻进李氏怀里,像从前做了错事寻找母后庇护一般,母后都会紧紧拥着他,会拍着他的背,悉心而笃定地告诉他,“没事,没事。” 第53章 接受不了太子是太子 正在此时,忽听一人喝道:“休得无礼!” 众人一愣,纷纷循声去看,但见一位须发花白、儒士模样的老者大步走来,他身形颀长,一身青布长衫清爽干练,周身并无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那人行至陈安身前,神情肃然,目光紧紧锁在陈安身上,只稍作停顿,便撩袍下跪,“拜见太子殿下,尔等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嗓音醇厚,吐字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但却都愕然呆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李氏瞪圆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半张着,喉间的“啊”却发不出来。 她搂着陈安的手突然发起麻来,这种麻快速地攀上她的手臂,紧接着她整个手臂都如千万只蚂蚁在爬,她惊慌地抬起自己的手,拉着陆盛楠退后两步,错愕地瞪着面前的男孩。 陆盛楠被李氏一拉,向后趔趄一步,才总算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大榭的太子爷被她当成落难的孤童捡回了家!? 身后众人更是纷纷惊呼出声。 “太子?!” “陈公子是太子爷?” “我的老天爷,我居然见到了太子!” ……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跪拜太子殿下!”儒士见这些人着实无状,遂语带责令地喝道,他声音高亢威严,众人都心下一凛。 没等这边反应过来,那头围着陈锋的将士们却纷纷转身,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泮氏冲过来,狠狠拉了一把呆若木鸡的李氏,“快跪啊!” 李氏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赶忙携了陆盛楠就跪,双膝刚要曲下去,陈安却一步上前,托住二人道:“眉姨、陆姐姐,你们是怀安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不必跪我。” 李氏抬起头,眼中是浓浓的不解: 在她面前的怎么会是大谢的大皇子?!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竟然在她家?! 她居然还宵想把大谢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认了做干儿子!? 见到李氏如此凝重的疑惑,陈安郑重开口:“眉姨,陆姐姐,我骗了你们,我不叫陈安,我是赵怀安。” “赵……。”李氏终是没敢直呼太子的名讳,只弱弱地叫了声“太子,殿下”,便觉胸口一阵恶心,紧接着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娘!” “眉姨!” “舒眉!” “夫人!” 众人又惊呼着向李氏围过去,一眨眼的功夫,跪在地上的,就只有儒士一人,他嫌恶地皱眉扫了眼四下。 真是没规没矩,殿下还没叫起,这些人倒自己起身围过去了。 他扭头去看身后,还好,将士们都还规矩地跪着,眼见着太子就要随着那群人回院子,他赶忙高喊出声:“殿下!” 赵怀安闻声回头,眼眶红红,一脸不耐烦地摆手,“都起来!” 陆盛楠也扭身,向着那个所谓綦将军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甲胄的将士仍然密密地围在那里,她咬唇憋回眼底的泪,决然回头,随着众人进了院子。 等把李氏安顿在榻上,泮氏急急派了人去请大夫,又安顿了陆盛楠、拜了拜太子殿下,才不放心地又带了人往前院去。 屋里就剩下陆盛楠和赵怀安。 赵怀安早已哭得抽噎起来,“都怨我,眉姨是在生我的气。”他懊悔又愧疚。 换做从前,陆盛楠定会好好戳戳他的脑门,可现下这形势,碍于身份,也只能大度宽慰道:“殿下也是情非得已,母亲许是一时有些受惊,不会真的怪殿下。” 赵怀安听出了陆盛楠话里的恭维和敷衍,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哀怨地望着陆盛楠,“姐姐,也在生我的气。” 陆盛楠扭头,看到他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眼睛都已经哭肿,又忍不住心疼,暗叹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脸,“快别哭,臣女可当不得殿下的姐姐,殿下折煞臣女了。” 赵怀安闻此,越发心下悲痛,虽然跟李氏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时间可以衡量的,是李氏给了他母亲一般的温暖。 他才刚找回从前那种安心和依恋的感觉,难道这么快就又要因着他的身份变得求而不得了吗? 他不甘心,也更加舍不得。 从前他日日盼着能恢复身份,回到宫里,现在却恨不得一辈子就赖在陆家,承欢在李氏膝下。 他“哇”的一声,扑到李氏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去劝的。 正哭着,却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他瘪着嘴抬头,却惊喜地看到李氏正睁着眼望着他,“哭得像个花猫,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身!”李氏话里嗔怪着,语气里却是浓浓的宠溺。 赵怀安挂着泪却“嘿嘿”笑出声来。 可想到以后再没有人能像李氏这样把他当孩子,而且只把他当孩子,他又要去过那高高在上却孤寂冰冷的日子,就觉得心下像被掏空了似的难过,他“哇”的一声再次扑到李氏身上大哭不已。 李氏抬了手臂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别哭,别哭,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众人见了,也都悄悄抹起眼泪,如陆盛楠、翠枝这样,见过赵怀安落魄样子的,更加知道“委屈”二字是多么沉重。 等赵怀安哭够了,陆盛楠扶起她,招了丫头带他去洗漱,才握着李氏的手,“母亲,您没事吧?” 李氏向她笑笑,“没事,就是……”她想说,实在是接受不了,可谁敢说接受不了太子是太子?只能苦涩笑笑。 “楠儿,那个陈锋,哦,不,那个綦将军……”李氏突然坐起身子,反握住陆盛楠的手,满脸焦虑,“你,要怎么办?”她越说越心疼女儿,眼眶不自觉就红了上来。 陆盛楠不敢抬眼去看母亲,她心里乱极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更别说此刻的她也着实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应该如何。 她低垂着眉眼,拇指摸索着李氏的手背,紧抿着双唇,不敢开口,她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而这个时候让母亲再为她操心、难过,她也实在不忍心。 况且,现下他们身份地位与那个綦将军更是相差悬殊,接下来无论事情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恐怕他们也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再多的情绪只会徒增烦恼,于事无补。 沉默半晌,她缓缓抬头看着母亲,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李氏看她僵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心下更是酸楚,倒是先落下泪来,“怎么就运气这般差呢。”她抽了帕子暗自神伤地抹起了眼泪。 “夫人,小姐,那个綦锋,他,他……”翠枝急急冲进来,看着榻上对坐伤感的二人,一口气又瞬时憋在了腔子里,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陆盛楠看她焦急慌乱,心下“咯噔”一下,遂捏了捏拳头,问她:“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那个綦锋,他,他醒了。”翠枝拍着胸口,喘着气,“但是,他好像变了个人,眼神特别吓人,周身都感觉在往外冒寒气,就是他们说的,那叫……煞气!” 翠枝一拍大腿,“总之,吓人得很,门口都是镇北军的将士,其余人也都被赶回了院子,不让过去,奴婢远远瞅了一眼,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翠枝边说,边抬手搓着手臂。 李氏听罢,更加担忧地看向女儿。 第54章 拜别 陆盛楠想起陈锋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瞪向她的眼神,冰冷、锋利,仿佛一面长刀挥向她的面门,那个眼神让她一口气顶在胸口,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原来他不是普通的行伍之人,原来他是大榭的少年将军,是踏着尸山血海,护卫大榭疆土的煞神侯爷。 竟是如此…… 直到此刻,陆盛楠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不觉周身都发起寒来。 他醒了,知道自己是镇北侯,是大榭的国舅爷,是万人仰慕的少年将军,他,还会认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吗?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还会作数吗?或者说,他还会想要娶她吗? 陆盛楠的思绪乱做一团。 “楠姐儿?”李氏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抬手推推她。 陆盛楠回了神,她看向母亲,“母亲,我得去见见他。”说罢,就要起身。 “你去干什么?!”李氏慌得抬手拉住女儿,“不要去!”她急急阻止道。 她很心疼,她不想女儿去面对这样的綦锋,她的女儿仿佛一只小绵羊,要站在老虎面前去争取活下去的权利,太卑微,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为何?”陆盛楠不解地皱眉看向李氏,“他醒了,我得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他对我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她的眼眶泛着红,急得眼底都噙起泪来。 “如果作数呢!?”李氏压低了声音反问道,语气也很是急迫。 她看得出来,她的想法跟女儿恰好相反,与其让那个綦锋认下这份感情,她更想他不认。 如果綦锋认下,以他们家与侯府的权势地位,綦家多半不会明媒正娶了女儿做正妻,她多年用心教导,品貌出众的女儿就得去侯府为妾,想想就是锥心之痛。 即便她和陆谨豁出脸面,最终能携恩要挟綦家娶了女儿,可如此嫁进侯府,又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她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把女儿,“你好好想清楚,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翠枝原本听得一头雾水,直到现在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大叫出声,“小姐!” 翠枝的惊叫,仿佛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陆盛楠,也让她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尽力争取的心瞬间偃旗息鼓。 她跟綦锋,不止隔着家世地位,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不应该有交集的人。 她双眼酸涩,只是稍稍眨了眨,眼泪就已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娘!”她再也忍不住,扑到李氏肩头痛哭出声。 她是真的心仪綦锋,第一次有一个男子让她如此心生仰慕,他的英俊、胆识、睿智、担当,还有他对她表现出的温情和爱意,都像这冬日的暖阳般缱绻地缠住她,让她依恋。 她只想找到与自己琴瑟和鸣的人,找到在她心烦意乱时能陪她在月下聊天,在她生气郁闷时能陪她逛街哄她开心,在她性命危难时能舍命护她,会斩钉截铁地说要娶她,不畏艰难地许她荣光未来的人…… 这个人曾经那么真实地出现在她生活里,她也想像父母一样,与他两情相悦、携手相伴、荣辱与共。 只是……她运气不好,太不好了。 赵怀安洗漱过后,由紫菱引着进了屋,抬头就看到陆盛楠正抱着李氏哭得抽抽噎噎,不由顿住。 他可以猜出陆盛楠为何伤心。 李氏见他立在门口,近得仿佛一步就能挨近,远得又似隔着千万丈,她有片刻恍惚,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面前的男孩是她见面需要行跪拜大礼的大谢太子。 她赶忙推了推女儿,“殿下来了。”她挤出个笑容来跟他招呼,掀起盖在身上的薄被要下榻见礼。 赵怀安忙走过去拦住他,“眉姨,您这样,我心下更是难安。” 李氏却温柔笑道:“殿下如此礼待臣妇,那是殿下大度,有情有义,可臣妇却不能因此失了分寸,对殿下不敬。” 赵怀安心下悲凉,他最不想的就是眉姨因此对他疏远,他吸吸鼻子,委屈地看向李氏,“眉姨,你还在生怀安的气,你是不喜怀安了吗?” 李氏一惊,赶忙凑近他,歪头看着他的脸,“殿下怎会如此想?殿下聪颖、宽厚,又样貌英俊、仪表堂堂,哪个人会不喜殿下?” 她抿唇笑着,抬手抚抚赵怀安的鬓发。 赵怀安蹙着眉头,抬眼看她,“你就做眉姨,我就做陈安,可好?” 李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着赵怀安,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陆盛楠心下酸涩,她见过最落魄的赵怀安,知道他虽然贵为太子,却不但躲不开人间疾苦,更可能日子过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以至于被人算计迫害,流落街头…… 说到底他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心底该是多么凄苦、孤寂。 他想把李氏当亲人,想保留寻常人家的孺慕之情,自是情理之中。 但是,他是大榭的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还会是大榭的主子,对他,她们着实来不得半点侥幸。 思及此,陆盛楠清了清嗓子,抬手按下李氏定在半空的胳膊,“殿下,您的身份何其尊贵,不能儿戏,快别吓我们了。” 赵怀安紧绷着小脸,半晌才抿唇点头,眼里却又渐渐涌起泪来。 李氏心下揪痛,终是不忍,抬手将赵怀安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殿下,别哭,别哭。” 赵怀安被她拥在怀里,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相信眉姨不会疏远他,眉姨喜欢他,舍不得他,他想着想着,却更觉委屈,瘪着嘴就落下泪来。 陆盛楠五味杂陈,鼻头也是酸涩难忍。 突然,一名着甲胄的士兵来到门外,高声禀道:“殿下,我们要出发了,侯爷请您过去。”他嗓门极大,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陆盛楠“腾”地转过身去,“出发?!你们要走?”她急急走去门口,撩开帘子问道。 士兵没想到出来一个仙女一般的美人,他在军中多年,几辈子前就不跟女子打交道了,不好意思地面上一红,退后一步,拱拱手道:“侯爷已下令即刻出发,命我来寻殿下。” “他在哪儿?!” 陆盛楠咬牙,好个薄情寡义的綦侯! 即便不提他与自己的情谊和承诺,好歹陆家也算救了他一命,还收留了他这么多时日,现下人好了,竟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要走人?! 她倒要去开开眼,这皇亲贵胄到底是怎样的忘恩负义! 士兵见她一脸愤然,门帘子被捏得“沙沙”作响,不由有些犯怵,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应该在门外巷子口。” “好得很!”陆盛楠狠狠甩开门帘子,提步就朝胡宅大门的方向走去。 赵怀安听了这话,环着李氏的手紧了紧,“眉姨,我去看看。” “嗯嗯嗯,你快去。”李氏心里着急,赶忙点头应道。 赵怀安刚要起身,她却又拉住他,她细细看着眼前的男孩,但见他眉目清俊、气宇轩昂,长大了定然丰神俊秀。 “孩子,好好的。”她原本笑着,可话没说完,却已哽咽落泪。 经此一别,恐怕后会无期,只是她早已把面前的男孩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就让她放肆地再叫他一声“孩子”吧,他就是她的孩子。 赵怀安的泪盖了满脸,他狠狠点头,向着李氏一揖到底,才转身出了门。 “夫人,我也去看看。”翠枝匆匆伏了下身也跟着奔出门去。 陆盛楠怒气冲冲一路大步朝大门走去,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却被带刀的将士拦了三回,若不是赵怀安跟着,她只怕都出不了院子。 还未到门口,就已经见到大片的将士列队在门外,银白色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一步跨出门槛,举目一望,就见巷子口,枣红壮硕的高头大马上,正端坐着一人,那人也是一身银色甲胄,身形健硕,英武挺拔,战神一般。 她眯了眯眼,定睛细看,马上之人眼眸深邃,也正凛然望向自己。 陆盛楠心头一凉,她仿佛不认得眼前这人,虽然,他的眉眼她再熟悉不过,可他投来的目光锐利沉静,仿佛深潭一般,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之意。 她不由就顿住了脚步。 綦锋面目凝肃,看不出情绪,只是手里的缰绳已被他深深攥紧,指甲都已陷进掌心。 第55章 你记得我的伤 “你是綦锋?”陆盛楠定了定神,凝眉望向马上之人。 “休得无理!”綦锋身侧两人同时出声呵斥,满大榭可以当面直呼他们侯爷名讳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眼前这姑娘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盛楠一顿,扫了两人一眼,但见两人并没有穿甲胄,倒是都着一身黑色劲装,一个瘦脸,一个圆脸,一个略高,一个略矮。 他的近身侍卫? 自家侯爷丢了快一个月,早干嘛去了,现在来劲了。 陆盛楠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见她如此,心下很是羞愤,对视一眼,就要提步上前,他们可都是大榭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何时受过一个姑娘的不屑和白眼。 “冷影、冷未!”綦锋沉声制止。 二人立刻止步,恭敬称“是”,转头看向陆盛楠的眼神却仍怒气未消。 陆盛楠不看他们,她仰头,再次质问道:“我问你,你是綦锋?” 綦锋面色平静,垂眸深深看向陆盛楠:“在下镇北侯,綦锋。” 陆盛楠看他不自觉就带出的这副与生俱来的傲然神态,陌生之下,非但不惧,反而生起更大的恼恨。 才恢复记忆,就忙着表明身份,急着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綦侯,真是幸会。” 她也扯出个冰冷的笑,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的怒意,向着綦锋俯身行礼。 綦锋在马上略略向她拱手,“姑娘不必多礼,多谢姑娘一家对綦某和殿下的搭救和关照!” 还待说下去,却被陆盛楠的一声“哦?”硬生生打断。 陆盛楠挑眉,“綦侯在我陆家养病多日,病好了就要走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竟是如此看不起我陆家?” 她心底的愤怒已经不自觉漫上脸庞,盯着綦锋的眼神却冷得仿若寒冰,“又或者说,堂堂镇北侯,也不过就是薄情寡义之辈?” 何止薄情寡义,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混蛋!陆盛楠暗自咬牙,终还是没把话说得更狠。 “你这姑娘,好生无理,我们侯爷已经交代了要给陆家千金谢礼,怎的你还说我们侯爷忘恩负义!”圆脸侍卫愤愤然出声。 “千金谢礼买我陆家的救命之恩,侯爷的买卖做得不知算吝啬还是算慷慨?”陆盛楠扭头,狠狠瞪了圆脸侍卫一眼。 圆脸侍卫被她看得心下一滞,千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可这陆姑娘的眼神怎么还有这么大怨气? 侯爷这些时日,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他想着,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瞟马上的綦锋。 綦锋眉头锁起来,余光瞥见他觑来的八卦眼神,没好气的一眯眼瞪了回去。 怎么一个两个都瞅他不顺眼了?圆脸侍卫很是憋气。 但他已追随綦锋十余年,主子无意间瞟过来的眼神,他都能咂吧出些苦辣酸甜,更别说这么明晃晃的愠怒。 他一个激灵,赶忙收了神色,站直了身子。 而此时的綦锋,脸上虽仍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心下却终难淡然。 不过半日前,他还笃定地要娶眼前的姑娘,他是那么心仪于她,在陆家的这些时日,跟陆姑娘相处的点滴,他的怦然心动、万千钦慕,都不是没来由的,更不是轻飘飘的,那是无比坚定的感情,在他的心下更重若千金。 即便此刻,这段短暂的深情被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和信念反复凌迟,已经鲜血淋漓,不能直视,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悲痛地否定或者磨灭它的存在。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会一直在他心里,折磨他,消磨他,他可能真的完了。 他应该会被雷劈了吧,他自己都说过,天打雷劈。 那就等他送了赵怀安回京,收拾了那些恶人,就来吧,尽管来劈了他吧。 他眯了眯眼,掩下眼中的酸胀。 “敢问侯爷,这段时日,陆家上下待你如何?” 巷子里此时挤满了甲胄的将士,陆盛楠实在没办法直接问他要娶自己的话还做不做数。 天知道,她现在多想上前狠狠把这个装得浩然正气的人从马上拽下来! 綦锋眸色深沉,地回望着陆盛楠,默然不语,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瘦脸侍卫见綦锋似有为难,遂上前回道:“陆姑娘,我们侯爷,不记得昏迷以后的事情。” “你说什么?!” 陆盛楠原本盛怒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她猛然近前一步,一把扯住綦锋的马缰绳,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似是想透过他的眸光看进他心里去一般。 不记得了?怎么就不记得? 他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分明就是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怎么会不记得?! 她不敢相信,她想过綦锋会因为看不上她的家世出身,不认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但却从未想过他会不记得。 不记得了,那她付出的真心和感情岂不都成了浮云?她期盼他兑现的承诺更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而作为女儿家,她非但无颜向外人倾诉,甚至都不能理直气壮地向他讨要说法。 她一个西北边境驿丞的女儿凭什么肖想嫁给名震大榭的镇北侯?说出去,她只怕要成了全大榭最异想天开的花痴? 玩这种把戏堵她的嘴? 她一个字都不信! “綦锋,你自己告诉我,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陆盛楠的声音有些沙哑,质问中透出浓浓的倔强和愤怒。 綦锋凝眉望着她,许久,他扭开脸,抬眸看向前方,冷冷回道:“不记得!” “你再说一遍!”陆盛楠拔高了声音,狠狠扯了一把马缰绳。 马儿被拽得脖子向前一探,綦锋也跟着在马上狠狠一晃,他眉头一横,“陆姑娘,綦某的确不记得了,如果綦某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明示!” 他的声音很冷,眼神更是冰凉。 陆盛楠心头狠狠一缩,满腔的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突然被泼了冰水,瞬间从火红变得灰败,从明亮变得晦暗,只留下滋啦啦的哀怨和委屈。 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所以她陆盛楠就得吃下这哑巴亏,把所有的痛苦默默咽下。 而他綦锋,却仍然可以一派光风霁月,磊落光明地来感谢她陆家的救命之恩。 如此看来,千金谢礼,还真是不少呢。 不记得,好个不记得! 陆盛楠自嘲一笑,眼前冷漠的綦锋,渐渐模糊起来,她强忍着,才没让蓄满两眼的泪滚落下来。 她松开马缰绳,抬手狠狠擦了把脸,她的泪不能流给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看。 瘦脸侍卫见此,心下不忍,“贵府上下宅心仁厚,定然对我们侯爷和殿下礼待有加,我镇北军上下,感恩陆家大义!”他说完,郑重拱手向着陆盛楠深深一揖。 陆盛楠轻蔑一笑,她退后一步,抬眸冷冷看向綦锋:“綦锋,当真全不记得?” “陆姑娘……”瘦脸侍卫又要回话。 “我要听他说!” 陆盛楠狠狠转头,眼中仿佛又有怒火要烧起来一般,她抬手指着綦锋,“你们侯爷是哑巴了不成?!” 圆脸侍卫胖脸一囧,短粗的眉毛挑起老高,真是活久见啊,居然有姑娘敢指着他们侯爷的鼻子骂他哑巴!以他们侯爷的暴脾气,这姑娘只怕会被一脚踹飞了吧。 他忍不住又为这位英勇无畏的陆姑娘捏起一把汗来,侯爷要真的出手,看在这陆姑娘生得天仙一般,他倒是可以帮她拦上一拦,即便过后可能要挨顿军棍,英雄救美,那也算值了。 瘦脸侍卫明显没有圆脸侍卫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劲儿,他一步拦在陆盛楠身前,“姑娘慎言!对侯爷不敬,可是要挨板子的。”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侯爷能薄情寡义、忘恩负义到何种地步!”陆盛楠口气冰冷,语带狠戾。 “让开!”她说着就伸手去推挡在眼前的瘦脸侍卫。 瘦脸侍卫举起握着佩刀的右手,向着陆盛楠的左臂挥去,想要拦她。 綦锋眼疾手快,飞起一脚,堪堪踢在瘦脸侍卫的刀底,瘦脸侍卫不备,佩刀被挑开老远,他一愣,转头却看到綦锋压抑着盛怒的冷凝眉头,立刻跪地抱拳:“侯爷赎罪!” 陆盛楠一愣,望着面前两人,突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心头彻底冰寒的真相,她狠狠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问道:“綦锋,你记得我胳膊上有伤,对不对?!” 第56章 殿下保重 就此别过 綦锋默然别开目光,雕刻版刚毅的侧颜显得尊贵非常、高不可攀。 陆盛楠只看了一眼,心下的寒就瞬间蔓进了胸腔,让她呼吸都变得紧缩和压抑,她低头深深吸气,但泪水却仍然不可控制地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出。 她泪眼模糊地冲着綦锋嗤笑,“堂堂镇北侯,也不过就是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小人,我真是瞎了眼!” 将士们听到陆盛楠如此诋毁他们的侯爷,纷纷出言打抱不平: “姑娘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能如此诋毁我们侯爷。” “我们侯爷为了大榭出生入死,好几次都命悬一线,怎么就成了小人?” “我们侯爷最是重情重义,军中上下得了侯爷恩惠的数不胜数,何来薄情寡义!” 先前跪拜高呼“太子殿下”的师爷踱步过来,悠悠开口,“陆姑娘,始乱终弃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姑娘的名节可以不顾,我们侯爷的清誉可容不得人诋毁。” 陆盛楠暗自懊悔,她太冲动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就是,就是。”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这些声音带着对她的不屑和批判,一声声不仅剐在她心里,还抽在她脸上。 她泪眼中看到带头批判她的师爷,笑得傲慢又得意。 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亦或悲痛过剩,她竟忍不住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这暮秋枝头的枯叶般摇摇欲坠。 “陆姐姐!” “小姐!” 赵怀安和翠枝见得陆盛楠摇晃着好似要跌倒一般,同时大喊着奔过来扶她。 陆盛楠被二人托住,才堪堪站稳。 她悲愤得抬头看向綦锋,眼神里是无尽的哀怨和委屈,她没想到,几个时辰前,这个还让她满心欢喜、甜蜜笃信的男人,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批判她人品操守的推手。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面前这个骑在马上的人真是陪她逛街,给他剥栗子,买糖葫芦,又舍命救她,笃定要娶她的那个人吗? 她眨眨泪眼,使劲地想要看明白。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哭着,压着声音,低低问出了声。 这低哑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一记重锤敲在綦锋心头,一声声、一下下敲得他的心千疮百孔,血流不止,胸口传来的剧痛,似是比上次被长枪穿过时更甚,他只能越来越紧地攥紧拳头。 “都给本侯闭嘴!” 綦锋咬牙,冲着将士们,近乎嘶吼着怒斥,“谁再出声,军棍四十!” 四十军棍!这是要打死不论的节奏啊。 人群瞬间便安静下来。 寂静中,陆盛楠抹了眼泪,半晌,嗤笑出声。 她冷冷看向众人,“堂堂镇北军,也不过都是些仗势欺人、欺软怕硬之辈,可笑!” 她目光锐利,面容冷凝,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容侵犯。 綦锋眸光闪了闪。 陆盛楠又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一面,这个他曾经小心翼翼放在心头的女人,娇憨的样子、机智的样子、勇敢的样子、调皮的样子、甚至刁钻的样子他都见过,每个样子都让他疼爱和由衷地欢喜。 即便被她捉弄、被她针对、甚至被她嫌弃和厌烦,他都全盘接受,甘之如饴,他曾经那么笃信地认定她将是他的妻,是他可以为着去舍命搏功名的妻。 现下,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他不是个普通的走镖之人,他是大榭的镇北侯,他不仅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安定平稳,更肩负着守护太子,保他平安长大继承大统的重任。 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儿女情长,从前不想有、不敢有,现在和以后也不能有,不该有! 那些情投意合、柔情蜜意,只能是他的软肋,让他从无坚不摧变得腹背受敌、人人拿捏。 兄长的教训他历历在目,大嫂的孝衣已经穿了整整四年,可又能如何,依然换不回他被人利用又陷害致死的大哥。 到最后,一往情深不过就是一道索命符。 索了他的命,他认下便可,可他身后还有大榭的江山稳固,有已故嫡姐的殷切希望,还有几十条綦家老小的性命,以及数万镇北军弟兄的身家性命! 此次,他和太子被人陷害至此,那些人不仅机关用尽,心狠手辣,而且手眼通天,只怕连皇帝也已经被钳制,不然,也不会近一个月还没有找到他和太子。 即便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以皇家的权势和人脉,也断断不会拖这么久都毫无进展。 现下的情形,只怕已经到了死生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不应该,也绝对不能被儿女情长羁绊。 而如果他不能娶她,带她走,那如果暴露了他们曾经的深情,陆盛楠就成了一个现成的工具,随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想伤到他没那么容易,但陆盛楠糊里糊涂丢了自己的小命,还得拉着陆家一家子陪葬,倒是板上钉钉。 他不能让陆家上下因为他陷入万劫不复,那才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只能疯狂地压抑自己的内心,告诫自己,既然已经恢复记忆,就不能再被儿女情长蒙蔽心神。 他必须狠心,伤透了她的心,他自己也就死心了。 思及此,他冷下眸光,“陆姑娘,请慎言,綦某不允许你诋毁我镇北军!他们都是为了大榭安定,在前线奋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即便有错,还轮不到你如此指责!” “你!”陆盛楠狠狠抬手指着綦锋,愤恨下竟也回不上一句。 “我是受了陆家大恩,来日有需要綦某效力的地方,綦某定然刀山火海义不容辞,可这不代表,姑娘可以对我镇北军颐指气使、出言不逊!”綦锋垂着目光,口气强硬满是斥责。 陆盛楠气到极致,全身不由自主又颤抖起来。 “陆姐姐!!”赵怀安拉拉她的胳膊,又抬脸看着马上的綦锋,“舅舅,你不能这么说陆姐姐,她救了你的命!” “救了我的命,也不能如此盛气凌人、挟恩图报!” 綦锋狠狠瞪了眼鼓着腮帮子的赵怀安,马下的小人,肉眼可见地瘪下气势,别人他不知道,这个见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孩子,他一个眼神就能收拾得他服服帖帖。 赵怀安委屈地扭头看着陆盛楠,又上前扯扯她的衣袖,“陆姐姐,你还好吧?” 陆盛楠扭头,冷冷看了眼赵怀安,随即避让退后,“多谢殿下关怀。” 赵怀安心下揪痛,陆姐姐连他也一起怨恨上了,他呆在原地,满脸委屈。 翠枝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她们小姐何时受过如此侮辱?! 如果这骑在马上的不是侯爷,她就要跳起来骂人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怨不得人都说朱门酒肉臭,朱门里的根本都是些黑了心肝的混蛋! 她哭着扶着陆盛楠,“小姐,小姐”低低唤着。 陆盛楠却一把擦了面上的泪,她猛然抽了身侧一个小将士的马鞭,冲着綦锋的马屁股,狠狠一鞭子抽上去。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高高奋起前蹄,然后闪电般冲了出去。 綦锋猝不及防,险些从马上翻下去,他快速勒紧缰绳,夹紧马腹,躬身贴近马背,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受惊的马儿,就在马儿要冲出巷子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先前陆盛楠站立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满面倔强的姑娘,正冷眼看向他,只是一眼,他就读出了她眸里的愤然、不甘和一丝丝幸灾乐祸的狡黠和快意。 莫明地,那天同他跑马比试时,那个同样捉弄了他,又笑得爽朗不羁、明艳动人的姑娘撞进了他的脑海,让他眼前猛然就蒙上了一层薄雾,他使劲撑了下眼,咬牙转回了头。 这边,陆盛楠看着马儿跑远,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胡家大门走去,翠枝一愣,慌忙追着喊:“小姐,小姐,您等等我!” 将要跨进门槛之时,陆盛楠又顿住脚步,她缓缓转身,眸色沉沉地看了眼还立在原地,撇嘴欲哭的赵怀安。 落难的兄弟?托付终身的良人?真是可笑。 她弯唇,“怪我眼拙。” “陆姐姐!”赵怀安见她回身,委屈地大声喊她,腮边两行清泪。 “殿下保重,就此别过!”陆盛楠向赵怀安俯身行礼,然后决绝回头,跨步进了大门。 “陆姐姐!”身后传来赵怀安语带哭腔的呼喊。 “殿下!殿下!”还有众人乱做一团拥过去拉他、拦他的声音。 但无论身后闹成何样,陆盛楠都再没回头。 第57章 风平 仿佛只是片刻后,胡家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偶尔还有些急吼吼地闻讯赶来凑热闹的,却扑了空,十分懊悔地抱怨几声,再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方才的情形。 可当时胡家宅内门外全都戒严,除了镇北军,再无闲杂人等,而奉命到此的将士和胡家上下又都得了綦侯的责令,走漏半点消息,按细作论罪处置。 镇北军军纪严明,胡家更是噤若寒蝉,可想而知,再无人能打听出胡家发生了什么,更加没人能想到,此事还能跟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以及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扯上关系。 而此时,进了胡家大门的陆盛楠,凭着胸腔里顶着的一口怨怒之气,风一样地卷进借住的小院,然后“哐当”一声关了房门,反手插上。 她直直走近自己的床榻,掀起被子把自己裹紧,此刻的她,嘴唇发白,牙齿打颤,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冬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即便她已经严丝合缝地裹紧了被子,还是可以感觉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透过她的皮肉,冷得彻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綦锋骑在马上,傲慢而漠然的神情却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眼前,让她胸口的皮肉仿佛被揪起揉搓,钻心地疼痛,而这疼痛的皮肉下的胸腔里,却是满怀的酸楚,酸得她仿佛心脏都在颤抖。 她紧紧抓着被角,把自己裹紧再裹紧,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她太累了,身体累,脑子也累,她需要休息。 睡一觉,她得睡一下,睡醒就好了。 门外,翠枝哭得满脸是泪,她一遍遍拍着门央求,“小姐,奴婢求求您,您开开门,让奴婢进去陪陪您。” 许久,都没见屋里有什么动静,她不敢硬闯,思量片刻,只得狠狠跺脚,跑去了李氏的屋子。 李氏见她慌慌张张,又满脸是泪,料想情况不妙,她还是太放心女儿,或者太高看綦锋的人品。 等她听完翠枝断断续续把门外的情景讲完,她已经气得要翻身下榻,嘴里嚷着: “翠枝,你去找管家备马,我要去找綦锋,我倒要问问他,我们是怎么挟恩图报了?!明明是他始乱终弃,非但不承认,还倒打一耙,伪君子,小人,王八蛋!” 她越骂越气,又觉得一阵阵恶心,抬手抚抚自己的胸口,忍住心下的不适。 “气死我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应该让他病死在那客栈里,你们也是,干嘛要捡这么个祸害回来!” 翠枝被李氏一埋怨,本来还忍着哭得抽抽搭搭,这下倒直接“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忽而又替女儿委屈、难过起来,捏着帕子,也“呜呜”哭起来。 正当两人在房里暴风骤雨般宣泄情绪之时,泮氏也在胡瑜房内,将方才的情景讲与胡瑜听。 胡瑜半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 泮氏走过去,轻轻推推她的肩膀,“没想到吧,实在是太意外了!” “娘,你说陈公子是镇北侯,他弟弟是太子?!”胡瑜惊叫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泮氏斜了她一眼,“那是綦锋,綦侯爷,还有我们大榭的太子殿下,赵怀安。”她压低了声音,凑近胡瑜耳畔。 “当真?!” “千真万确啊!” 泮氏又轻轻推了推胡瑜的肩膀,“你这丫头,外面这么大动静,你就能一直待在屋里也不出去看看,哪天院子着火烧没了,我看你也不会管!” 泮氏说着,嗔怪地瞪了眼胡瑜。 她这个女儿,从来一直是个活泼性子,最爱凑热闹,怎么今日却能这么沉得住气。 胡瑜也在后悔,她好想看看骑在马上威风无比的綦侯爷,她只是赌气不让丫头来烦她,竟错过了这么一出大戏。 “娘!女儿也懊悔,你就别数落我了。”胡瑜委屈地转身,背对着泮氏。 要知道是这样,怎么着也得在最后去露个脸。 泮氏无奈摇头。 “幸亏你没有鲁莽行事,要是真惹得那侯爷和太子不悦,那还有咱们什么好果子吃。”她说完,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今天这事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她这辈子哪里想过,自己家里会住着太子和侯爷。 太子啊,那可是未来的皇帝陛下!还有镇北侯,家喻户晓的常胜将军! “不行,我得去看看。” 胡瑜说着,下床跻了鞋就往门外去,冸氏从衣架上扯了她的披风也跟着追出去,“你当心着凉!” …… 等她们到了门口,门外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太子和綦锋的影子。 两人站在门口四下望望,巷子里都是同她们一样想来探消息的人,可胡家发生了什么,却如同长了脚一样跟着那群将士一并走了,谁也问不出个缘由始末。 泮氏叹气,连她都不知道綦锋何时醒来,又何时走了,更何况别人。 果然以她们的门第,丝毫不会被太子和綦侯放在眼里,她扭头看看女儿,一阵落寞。 胡瑜却很是懊恼,她跺脚道,“娘,我们过了年就去京城!” 她就是莫名觉得,她还可以再见到綦锋,一定可以在京城见到。 此时,忽听得远处有马车驶来。 胡怀清、胡瞻和陆瑾回来了。 三人渐次下了马车,便见冸氏母女一脸埋怨、委屈地立在大门口。 “母亲,怎的在此?”胡瞻第一个跳下马车,心下忐忑,上前问道。 胡怀清紧随其后,他把手里刚得来的画轴丢给门口等着的管家,整理着袖口跟上来。 “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冸氏语带嗔怪和焦急。 “可是出了什么事?”胡怀清见泮氏面色潮红,额角还有薄汗,更加不解地追问道。 泮氏欲言又止,却打眼看向陆瑾。 陆瑾被她看得心头一缩,慌忙问道:“嫂嫂快说,到底怎么了?” 泮氏攥着帕子,一脸愁怨,“刚才来了一队将士,带走了陈家兄弟。” “啊?!” 胡怀清和陆谨都是一惊,特别是陆谨,用当头棒喝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也不为过,他的背上顿时就腾起一层薄汗。 带走了?是被自己人找到,还是被敌人抓到?都是带走,可这两种情形背后的因果,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一个箭步冲到冸氏身前,泮氏被他迫得慌忙退后一步,方才缓了心神,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那陈家兄弟,他们一个是当朝的太子殿下,一个是镇北侯!” “你说什么?!”胡怀清和胡瞻诧异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泮氏看着他俩张着嘴合不上的样子有些恍惚,方才胡瑜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如出一辙。 “爹,千真万确!”胡瑜难掩兴奋。 “他们被谁带走了?”陆瑾急得很想去抖泮氏的肩膀,这母女俩怎么都不说重点。 “镇北军!”母女俩异口同声地回道。 陆谨长长呼出一口气,一颗吊着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一些。 旋即,一个更大的担忧掠上他的心头,他极没形象地一拍大腿,急得嗓音都变了调,“楠姐呢?” “楠姐?楠姐在她自己房里啊。”冸氏被他唬了一跳,有点莫名其妙,这时候,怎得又突然拐到楠姐身上,关楠姐什么事? 陆谨大松口气,他真怕闺女也糊里糊涂地被一并掳走了,对,就是被掳走,这些带兵的,可没个斯文讲理的。 还好,还好,闺女还在。 他虽然已经料到这样的事早晚会来,而且,被镇北军找到带走,真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一直企盼的结果,多日来辛苦替他们隐瞒的提心吊胆,总算没有白费。 可时机也太不凑巧,怎的偏生就在他出门这会儿就发生了,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泮氏描绘得这样简单。 不行,他得去看看楠儿。 于是,他一提袍脚跨进门,撂下一句“我去看看楠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泮氏看着陆谨行色匆匆的样子,诡异地感觉,陆家好似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第58章 心照不宣 胡瑜却好似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她蹙眉看着陆谨离去的方向,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她们这样的人,跟镇北侯仿佛云泥,她是这样,长得如仙女一样的陆姐姐不也一样。 肖想了不该有的姻缘,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们自己。 能像陆姐姐这样,得到父母的同情和怜惜,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换了其他爹娘,指不定还会觉得女儿是在玩火自焚,稍有不慎,就会牵连亲眷,给家族蒙羞。 不然,母亲刚才也不会双手合十在那里念“阿弥陀佛”了。 但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这辈子即便不能嫁给镇北侯,但他们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放风筝,这些美好的记忆,在她心里不断放大,美妙无比。 似乎,后半辈子,即便再无缘相见,守着这一星半点的回忆,她也可以很满足地过完余生。 只因为,那人是綦锋,大榭最果敢、智慧、无畏的好儿郎,是威名赫赫的将军,更是地位显赫的皇亲国戚,是多少女儿心中的向往。 等回了京城说不定她还能再见到綦将军…… 正想的胸口满满,泮氏走来拉她,“发什么呆啊,天凉了,快回去。”说罢,拉起胡瑜快步去追走在前头的几人。 陆谨刚进院子,就见李氏跟翠枝正在陆盛楠的屋子前拍门。 “怎么了?”他上前急急拉住李氏问道。 李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胸口的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她俏眉一横,“你还知道回来!” 说完,一把甩开陆谨的手,继续拍着门喊:“楠姐,开开门,让娘进去。” “到底怎么了!”陆谨也急了,声音大得震得李氏直皱眉。 “怎么了,怎么了,看不到吗?闺女不开门,我们进不去!” “哎。”陆谨在心里纳闷,女人都不会说重点吗?刚才大门口两个这样,现在屋门外这个也这样。 “夫人让开!”陆谨推开妻子,站远两步,然后抬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拍这么久不见效果,还拍什么拍,要进屋,就得这样。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脚踹过去,门扇“嘎嘎”响了两声,晃了两晃,继续合着不动。 陆谨,就更憋闷了。 他退后两步,想继续补上一脚,即便刚才那脚,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会儿腿肚子发麻,脚底板生疼。 李氏倒是被陆瑾这少见的血性样晃了下神,回神见他一脸菜色,扯住他,“你站一边去。” 然后,她转了转脚脖子,飞起一脚踹在了门上,门栓就华丽丽地裂了。 两扇门“哐当”一声向两边分开的瞬间,陆瑾瞪圆了眼看向李氏,他终于知道,原来平日里夫人对他是何等手下留情。 他摸了把额头幻想出来的虚汗,抬步匆匆进了屋,四下一望,就见床榻上拱起一个鼓包。 他扭头看看身侧的李氏,李氏也皱眉向他看来,他们又是拍门又是撞门,这是晕倒在床上了吗,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二人都是心惊不已,齐齐扑向床榻。 “楠儿,楠儿!” “小姐,小姐!”翠枝也跟着扑上去。 他们把陆盛楠身上的被子抖开些,把她半埋在被子里的小脸挖出来。 那巴掌大的小脸,眉头紧蹙,脸颊酡红,李氏本能地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呀,这么烫!”她不由低呼。 陆瑾也赶忙伸手去探,果然,热得烫手。 李氏的泪顷刻又来了,她明白女儿为何突然这般,可她不确定丈夫是不是清楚这里面的缘由,现下那个狼心狗肺的綦锋已经走了,再提这些,除了给陆瑾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她决定不说。 陆瑾的玲珑心肝,也大概猜出了女儿如此的缘由,只是他将程度想得太轻了,只当是綦锋走了,女儿的感情无疾而终,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但这毕竟是他窥破的女儿的隐私,也不好宣扬,现下告诉李氏不仅会让她跟着扼腕,说不定还要怪罪他知情不报,他又想到了李氏刚才那一脚…… 他也决定不说。 “翠枝,快去请大夫!”李氏拍了一把趴在陆盛楠床头使劲抹眼泪的翠枝。 翠枝慌忙起身,答应着奔去门口,却刚好撞上赶来的泮氏母女。 “哎呦。”泮氏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若不是胡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只怕要仰倒了去。 “你这丫头,慌张成这样,这是怎么了?!”泮氏站定,看着不住道歉的翠枝,抬手把快要掉下来的钗子插稳,问道。 “我们小姐发烧了,得赶快请大夫。”翠枝急的额上冒了汗,“胡夫人,哪里有靠谱的大夫,我这就去请。” “ 发烧了?!”泮氏先是一惊,遂无奈道:“你人生地不熟,知道去哪里请大夫?”而后高声吩咐管家去请白大夫,这才拉着胡瑜一起跨进门去。 刚进门便看到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门闩,二人忍不住狐疑地对视一眼。 此时,李氏刚绞了个温帕子覆在女儿额上,她最怕女儿这样发热,一滴汗也不出,就一直闷着高烧。 “这可怎么是好啊。”她边说着边又落下泪来。 这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几场了,记事以来,真是从没有过。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泮氏走近,弯腰凑近陆盛楠,见她两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泮氏默默在心中计较。 也难怪,这几日,陆家怎么对待那对舅甥,她都看在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而今不声不响就走了,完全不顾昔日情谊,如此傲慢无情,也着实让人心寒。 难怪姑娘气不过。 “哎。”她深深叹口气。 拍拍李氏的肩膀,“好好劝劝楠姐,别放在心上。” 李氏听此猛地一震,难不成,女儿的心思连泮氏都知道啦? 她抬头去看泮氏,泮氏安慰地冲她点头。 李氏心里更慌了,她强做无畏,“也没什么,楠姐历来心胸开阔,不会钻这种牛角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也不必再提就是。” 她忐忑地给女儿找补。 “是这个道理。”泮氏点头,“自是不会再提,有些人走就让他走,别听他们乱说,就当没找个缘分。”她也想宽宽李氏的心。 “乱说?乱说什么?!”李氏听此,腾地坐直了身子。 难不成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女儿的名节怎么办?本来亲事就艰难,接下来可怎么得了?!要是传回京城,她们接下来要如何自处?! 泮氏见她反应如此强烈,方才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话,赶忙解释,“嗨,也没什么。” “快说?说了什么?!”李氏拉起泮氏的手,急切地扯了扯,“不要瞒我,快些说。” 泮氏也被李氏的焦急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只是回来的一路,听了几个仆妇小厮的议论,心下也是抱不平罢了。 “好心救了他们,又收留他们,却如此无情无义地一走了之,谢礼都不亲自送上,如此傲慢不知感恩,实在让人气恼……。”泮氏知道李氏是个暴脾气,生怕哪句没说对惹恼了她,她觑着李氏的脸色,不敢继续说下去。 结果却见李氏扶着胸口,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受恩于陆家,却对陆家如此轻怠漠视,不值得生气? 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暗恨自己小肚鸡肠,还是舒眉大度,心胸开阔。如此想着,竟不觉有些羞红了脸颊。 胡瑜在心里叹气,她娘着实是想差了,多半事情就是如她猜想的那般,只是,看破不说破,眼下,綦锋都已经走了,她并不想再生事端。 陆瑾倒是从她们的话里听出了些门道,原来李氏也是知道女儿的心思的。 他走过去,抬手在李氏肩头捏了捏,又安慰似的拍了拍。 李氏抬头,看着丈夫平淡无波的脸,忍不住眯了眯眼,这老狐狸,原来什么都知道。 第59章 意外之喜 不多时,一个黑瘦的郎中,背着个羊皮包裹的药箱到了胡家。 泮氏遣了胡瑜回房,引着来给陆盛楠看病。 “陆大人、舒眉,这位是仁心医馆的白大夫,行医世家出身,医术是远近闻名的好。”泮氏向陆瑾和李氏介绍白大夫。 陆瑾向白大夫拱手:“有劳白大夫。” 白大夫一手按着药箱,弯腰向陆瑾行礼,“大人客气。” 言罢便来到床边,打眼往榻上一瞅,瞬间便眯起了眼睛,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认出来,这个就是上午来医馆找他治过伤的姑娘,难不成是手臂的伤口感染了? 他急忙放下药箱,回头看向陆瑾,“大人,小姐手臂上的伤,可否让我看看?”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这不是医术了得,这简直就是神医! “敢问大夫,您怎么知道我女儿手臂上有伤?”李氏激动得心头直突突,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谁知,白大夫粗短的眉毛一拧:“她这伤口就是我包扎的。” 原来如此。 李氏在心里叹口气,很是怅然。 每回闺女发烧,她都祈求能来个神医,此次女儿的病,来势如此汹汹,她更是心慌意乱。 陆瑾赶忙凑近床边,小心翼翼将陆盛楠受伤的胳膊拿出来,又轻轻拉起袖子,露出包扎的小臂。 白大夫抬头用眼神询问陆瑾,陆瑾跟他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将包扎的纱布一点点褪下,露出已经显出收敛的伤口。 陆瑾瞳孔一缩,这么大,这么深的伤口……他心下酸楚,他的傻闺女呦! 白大夫却面色一松,伤口非但没有肿胀发炎的症状,甚至已经明显愈合。 他就说,这可是他家祖传的伤药,他又是那么谨慎仔细地处理过伤口,怎么会发炎。 可若不是伤口发炎,那又是何故如突然如此高热? “夫人可知小姐缘何发热?” 李氏摇头。 “前几日可有不适?” 李氏又摇头。 “今日可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氏继续摇头。 泮氏看李氏摇头,倒是赞成地使劲点着头,确实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白大夫看得直气闷,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夫人是小姐什么人?”他心下不爽,明知李氏是陆盛楠的母亲,却仍杀人诛心地问道。 李氏立刻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泪,哽咽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没有照顾好女儿。” 陆瑾叹气,走过去,轻轻抚着李氏的背,安慰她。 转头对白大夫说:“我女儿这几日都很好,没有听她说哪里不舒服,也没有吃坏东西,可能是今日遇到些不顺心的事,又吹了冷风。” 白大夫听完,挑挑眉。 你闺女胳膊的手筋都差点被人砍断了,还傻乐呵呢,这得是多么不顺心的事,才能突然烧成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把屋里众人都睃了一圈,心下了然般又看向榻上双眸紧闭的陆盛楠。 先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才悠悠收手,搭上陆盛楠的手腕开始诊脉。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抬起手。 “小姐是动了肝火,急火攻心,热散不出去,就在体内积聚成疾,来势有些凶猛,我先开三副药,吃了不见好,再来找我。” 顿了顿,他又道,“有的病,不在身,在心,还是要疏解开导。” 听此,陆瑾和李氏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忧虑。 虽说大夫有本事是好事,可知道的太多,终归也不太妙吧,难不成还是个算卦的? 可反过来想,这就证明,人家不仅能治标,看样子还能治本!闺女真有什么不对,还能继续求上门去! 于是,二人态度更加恭敬谦和。 白大夫起身,在桌边慢悠悠写了两张一样的方子,一张递给了陆瑾,另一张收在自己药箱里。 “请大人安排个人跟我回去抓药,一服就可退烧,但短时间可能还会反复。”他起身安置道。 陆瑾、李氏并泮氏都连连点头称谢,送白大夫回去抓药。 白大夫临走,又走进床边探身看了眼陆盛楠,见她一直昏睡着,仿佛在做梦,眉头紧蹙着,很是不甚轻松的样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早上还活蹦乱跳,下午就病成这样,什么事能急得当下就发起高热?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点子事他还能看不透? 八成跟那臭小子有关,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人,靠不住,果不其然,吃亏了吧? 回去得跟媳妇好好说道说道,要说看人的眼光,他才是一等一。 白大夫跟众人告辞,刚要跨出门去,陆瑾又突然拉住白大夫,“大夫也顺道给夫人诊个脉,夫人最近也时有不适。” “哦,如何不适?” “头晕、恶心。”陆瑾认真回道,说着,便不容分说地拉过李氏,推到白大夫面前。 李氏回头瞪了眼陆瑾,但见陆瑾一脸真诚,很是为她担忧的样子,心下不忍,略略犹豫,遂同白大夫一道在圆桌边坐下。 白大夫一边替李氏诊脉,一边问道: “夫人,月事可准?” “迟了一月。”当着泮氏和陆瑾,她也没有多么不好意思,反而很是期待地看向白大夫。 “那要恭喜夫人。”白大夫收了手,扯出个应景的微笑,“夫人这是喜脉。” “什么?!” 屋里众人异口同声地讶道。 陆瑾像被雷劈了一般,呆呆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再没说上一句话来。 李氏扭头看向陆瑾,圆睁的眼睛却熠熠生辉。 这几日,她虽然猜测,也暗暗期盼着,可真的被证实了,却还是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她已经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啊!这里面的心酸、孤寂和悲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泮氏激动得孩子一样跳过来,摇着李氏的肩膀,“太好了,舒眉,真是太好了!” 扭头看到陆瑾傻呆呆的样子,抬手狠狠戳了戳他,“陆大人?陆大人!别傻愣着呀,快给赏钱啊!” 陆瑾这才恍然反应过来,哪里还管什么赏钱,他一把拉起李氏的手,“夫人,夫人,夫人。”连叫了三声“夫人”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震惊的,本来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就楠姐一个女儿的准备,突然间,他又要当爹了! 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成全了他和李氏半世的夙愿,即便是个女儿,楠姐在这世上也多了个骨肉至亲,可以相伴到老。 他想想都觉得人生顷刻就圆满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仕途官声,关他何事,都是浮云! “四爷。”李氏看他惊喜到近乎无状的样子,也红了眼眶,却仍倔强地挂着笑,她推推陆瑾。 陆瑾使劲眨眼,憋回了就要流出的眼泪,也冲着李氏笑,“夫人,辛苦你了。”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种表达太过私密,很是有些难为情,耳根子红了红,就要脱口的话终是换了个说法。 文人果然酸腐,刚诊出脉就喊辛苦,那后面漫长的孕期还不得辛苦死,那生产呢?生产不是更辛苦得要命?! 白大夫嫌弃地撇撇嘴,眼睛一扫,又看到了安静躺在榻上的陆盛楠。 心下计较,以这丫头的个性,等醒了,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也会欢喜,病也会好得快些。 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丫头是个脾气性情都顶顶出色的孩子,反正,他是很喜欢。 “白大夫,您辛苦了,我这就喊人随您去抓药。” 泮氏见不得陆氏夫妇老夫老妻还在这里情意绵长,干脆甩下他们,亲自去送白大夫,还很是大方地塞给白大夫十两银子,脸上的喜悦掩都掩不住。 第60章 苏醒 就在泮氏为李氏再孕而兴奋不已之时,胡瞻和胡瑜正缠着胡怀清打听綦锋的事。 胡怀情还没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也需要有人聊聊天压压惊,于是搜肠刮肚地回忆起从前的事来。 他在翰林院的上峰江百川勉强算是綦锋的发小,确实多多少少讲了一些綦锋的事。 綦锋是老镇北侯的嫡次子,自小聪慧机敏过人,性格却也格外跳脱。 八岁被选为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永泰帝的伴读,老侯爷斟酌半宿,最终还是去面圣,担心儿子会给太子招来非议,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怎奈太子与綦锋却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太子性情温润、平和,遇事前后思虑、小心斟酌、谦恭忍让;綦锋却嫉恶如仇、大开大合,快意不羁。 二人性格迥异,却又恰恰互补,互相吸引,更相互欣赏,綦锋伴读七年,成了太子最倚重和信任的人,他甚至常年睡在太子的书房,私下里直呼太子的表字“子诚”。 太子十八岁娶了綦锋十七岁的姐姐綦敏为妃,十五岁的綦锋为了避嫌,才从太子府搬了出来。 也是同年,靖王借着元宵灯会,指使自己的伴读故意放烟花炸伤了太子,事后又推脱是失误所致,甚至拉了负责宫里采买的太监顶罪。 老太监被打得半死,才反应过来,承认了自己办事不力,采买了劣质的烟花,反而才能活命。 事情被压了下来,太子也只是伤了手臂,但綦锋却在宫外拦住靖王,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揪着靖王的内侍对质,逼得靖王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胆敢管我们皇家的家事!” 老侯爷去宫内请罪,当夜就带着綦锋去了陇安戍边。 五年后,老侯爷突发急症过世,二十岁的綦锋扶灵回京,彼时的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身型高大挺拔、肤色古铜、神色坚毅,虽然容貌依然俊逸,但战场上血汗铸就的刚毅和肃杀之气,已然让他成了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同年长他三岁的兄长綦铭袭了爵位,成了新一任镇北侯。 綦铭自小按照侯府继承人的标准培养,文武双全、睿智豁达,广受赞誉。 綦锋受到兄长庇护,在京中过了两年逍遥的清闲日子,每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尽手段把自己的小外甥——赵怀安整哭。 以至于赵怀安见到綦锋二话不说,咧开嘴就哭,奶娘一听说綦锋进了太子府腿肚子就打颤。 只是好景不长,綦铭征北大胜,班师回朝途中遭人暗算,有人放了消息给綦铭的新婚妻子吴氏,告知她綦铭在对敌作战中重伤严重,危在旦夕,吴氏怕侯府老夫人忧思,瞒着众人,偷偷出城去迎綦铭,却反被活捉当了诱饵。 綦铭一世英明,却折在儿女情长,他救了吴氏的命,却赔上了自己的命。 满朝上下都在嗟叹綦府的不幸,已经成了皇后的綦敏,更是因此小产。 众人都未料到,綦锋只身一人,单枪匹马,三个昼夜不眠不休,在綦铭出殡当日杀到了敌军阵营。 他入夜在马棚里放了一把大火,受惊的战马,拖着着火的尾巴在军营里横冲直撞,搅得敌军慌作一团。 他便趁乱径直打马冲进敌军军帐,一枪刺穿了主帅的胸膛,又疯了一般一连砍了十几人的首级。 他和身下的战马都被一层层鲜血染成了红色、暗红色、黑色,直至分不清眉眼……敌营的将士战栗着、哀嚎着,以为他是綦铭化身的阎罗。 消息传回京城,永泰帝长叹一声,“大谢可安,朕心难安。” 自此,大谢有了新一任镇北侯,綦锋成了大谢上下无人不知的煞神侯爷、镇北将军。 只是,再没人见过他的笑容,也再没人听过他不羁的笑骂。 世人不知,永泰帝常常跟皇后怀念,他说綦锋笑起来最好看,单纯得像个孩子。 世人也不知,缠绵病榻一年后,皇后将綦锋召回京城,临终托孤于他: “弟弟,安儿性情像你幼时,虽然顽劣,但心性纯良,勇敢正义,好生教导,他会是个好太子,好皇帝,我要你保他平安长大,将来继承大统。” …… 胡瞻感慨:“綦侯虽然身份贵胄、地位尊崇,但也确实身世坎坷、命运多舛。” “綦侯可有婚配?”胡瑜却面有急色地追问道。 “姑娘家家,怎么喜欢问这些?”胡瞻点她的脑门。 胡怀清倒并无责怪女儿之意。 “倒是没有听说綦侯已有婚配,常年戍边,身在前线,门第相当的姑娘,只怕嫌他朝不保夕,门不当户不对的,只怕綦家老夫人又不答应。” “哦。”胡瑜唇角弯弯,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这时,泮氏冲进屋子,告诉他们,陆家又要添丁了。 胡怀清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遂大笑着去找陆瑾讨喜酒了。 当天夜里,陆盛楠反反复复发着高热,李氏被陆瑾强行拉回房休息,翠枝眼睛都哭肿了,眯缝着一条缝,强撑着一遍遍给陆盛楠喂水、喂药、换额头上的帕子。 陆盛楠恍恍惚惚,綦锋的两副面孔反反复复交错在她面前。 一会儿是綦锋的笑脸,眼神温暖亲切,“楠儿。”他向她招手,陆盛楠忍不住跟着微笑,刚想抬脚上前,周遭却突然出现许多陌生面孔,冷漠嘲讽道,“你自己的名节呢?你凭什么指责镇北军?!” 陆盛楠被惊得无措,她顿在原地,竟无言以对,抬手抹一把脸,满手濡湿。 “到底为什么?!你到底是谁?”她哭着问,一直反反复复问着。 …… 翠枝轻轻擦掉陆盛楠腮边的泪,低声唤着,“小姐,小姐,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 许久,天边即将泛起朝晖之时,陆盛楠终于悠悠睁开眼睛,她吃力地缓缓扭头,眼前是个糟乱的头顶,她笑了,“翠枝。” 翠枝猛然抬起头,肿胀的脸颊和眼睛也遮不住她兴奋得神采奕奕,“小姐,小姐,你醒了!” 她抬手去摸陆盛楠的额头,“太好了,不烧了!” “我睡了多久?”陆盛楠声音嘶哑。 “昨天下午一直到现在,七八个时辰了。”翠枝拉起陆盛楠的手,小心地放在脸颊。 “小姐,您想开些,别为难自己啊。” “嗯,不会。”陆盛楠微笑点头。 她的梦好长。 她在梦里茫然又无力,后来她想到,陈安求了佛祖就如愿了,她也要去求佛祖。 可真到了佛祖面前,她又不想求了,她跪趴在佛像前,泪流满面,“我认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懊悔,我更不挽回,我答应过娘,我还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不食言,更不能让爹娘替我伤心。” 不知又哭了多久,她才抬起泪眼,“可是佛祖,我的心好痛,你能让它不要再痛了吗?” …… 翠枝见她微笑,心下欢喜,进而又想到一桩大喜事,“小姐,告诉您个好消息,夫人有孕了,您要有个嫡亲的弟弟了!”翠枝兴奋地两腮绯红。 “你说什么?”陆盛楠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我娘有喜了?” “嗯,昨天大夫给您看病,老爷说夫人近来也总有不适,就让一并诊了诊脉,结果就诊出来夫人有喜了!” “真是太好了!”陆盛楠声音虽然无力,但气息却很厚重,她近乎一字一顿地感慨完,又眼眶泛红地问,“我娘呢,我去看看我娘!” “您别急,夫人很好,应该马上就会来看您,昨天老爷费了很大劲才把夫人劝走。”翠枝按住陆盛楠。 “小姐,奴婢大胆劝您一句,您看在老爷、夫人还有小公子的面上,得好好爱惜自己。”翠枝抿着唇,两眼湿漉漉。 “会的。”陆盛楠笑容淡淡。 第61章 夜里凉 这一夜,不仅对陆家上下极为漫长,綦锋和赵怀安也一样难熬。 自胡宅离开,他们马不停蹄直到亥时才停。 赵怀安在綦锋怀里先是挣扎、踢打,他要綦锋放开他,他至少要去陆家道别,到后来精疲力尽,就一直絮叨: “舅舅,是陆姐姐救了我们的命,你怎能如此待她?你这样做,我以后还有何脸面再去见陆姐姐?” 綦锋冷着脸,任他如何发泄、撒泼都未曾出手或者出声制止,直到赵怀安沉沉在他怀中睡着。 队伍停下来,他召来副将黄巍和军师蔡佐夫细细询问这近一月来发生的事。 原来太子和他出事后,皇上已经料到是萧家在背后主使,可碍于萧家势大,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当面发难。 加之,担心萧家会继续对二人出手,只能一方面严命封锁消息,派了多路亲军秘密探查二人踪迹,另一方面下令五军都督,一定要见到二人平安归来,否则左右都督都按玩忽职守论处。 即便如此,京中还是出现了谣传——镇北侯劫持太子,意欲谋反!! 每日都有几十封弹劾镇北军的折子递至御前,皇上又气又急,但也明白,这至少证明二人还没有落到萧家手里,否则他们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对镇北军动手。 于是,又秘密派了翰林院大学士江百川持虎符,快马加鞭至镇北军,一来作为监军,要稳定军心,二来也是要进一步探查二人的踪迹,并保护二人以防再被算计。 他始终不信,单枪匹马都能在敌营杀得所向披靡的綦锋,能折在小人的算计上,他也不信,他的太子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几日前,谷达传回了消息,说他在山里的暗哨中遇到綦锋,还短暂与其交手,綦将军身体康健,只是已经失忆,并未认出他。 江百川与綦锋同为太子伴读,他们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听此即刻下令沿途搜寻,还把綦锋豢养的猎鹰——凤凰放出来一同寻找。 这才在今日搜到了他们的踪迹。 而同时,萧家应该也派了人在找他们,意欲将他们在宫外除掉。 綦锋安静听完,淡淡点头。 他斜眼看了看在他身侧恭敬而立的军师蔡佐夫,“军师不必跟着了,早些回军。” 蔡佐夫一愣,为啥要安排他先走?难道军中有急事要他先行回去处理? 他拱手问道:“将军可有吩咐?” 綦锋冷冷回了一声,“军中事多。” 这是什么意思?心细如发的蔡佐夫,敏锐地发觉自己应是惹了将军不快,可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呢? 他一面称是,一面暗自推敲起今日的始末。 他确实说错了话,綦锋是想跟陆家撇清关系,但却并未想毁人清誉,更不想如此重伤陆盛楠。 綦锋嘴上不说,这一路驾马,数次想到陆盛楠悲愤的神情,和将士们的附和、诋毁,都恼恨得额角突突直跳,恨不能回身给蔡佐夫两鞭子。 即便他不得不如此绝情,但终究对陆家,对陆盛楠他是愧疚的。 他奋力压抑住了这份懊悔到近乎狂怒的情绪,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样的结局,对陆家和他自己都是最好的,即便陆盛楠受了委屈,但总比丢了命强,他是在保护他们。 而他们的这份感情,美好却短促,也许连老天爷都可怜他二十好几,大好年华,却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才给了他一点短暂的甜蜜和芬芳,只是镜花水月般,他终是不敢触碰。 他反复说服自己,如此做是明智的,甚至是慈悲的,他没有错。 但如果这个蔡佐夫再在他面前晃,他真的不保证自己不会对他下狠手。 这时,冷影端了碗肉汤过来,“将军,简单用些晚饭吧。” 綦锋看看他手里的汤,不知怎的,就想到早上厨房的那碗辣汤面,想起陆盛楠被辣得鼻头红红、两眼汪汪、可怜巴巴望着他的样子。 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勾,抬手接了冷影递来的碗,席地坐下,三两下吃了个干净。 即便他贵为皇亲贵胄,可军营里摸爬滚打这许多年,早已没有京中贵公子的矜持。 “太子呢?”将空碗递给身侧的亲兵,他问冷影。 冷影摸摸自己的胖脸,“闹脾气呢,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让人靠近,将士们也不敢劝,都在帐外守着,您还是去看看吧。” 綦锋在心中默默叹气,他无奈抬头,正好看到半弯月牙,静静挂在枝头。 莫名就觉得心下冷然,这月亮,上次看到还是盈满明亮的,今日却黯然许多。 “多点些篝火,夜里凉。”他吩咐冷影,起身向赵怀安的军帐走去。 冷影在他身后挠头,一边喊了小兵生火,一面跟蔡佐夫咬耳朵,“将军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以前哪里见他喊过冷。” 蔡佐夫撇嘴,怕是脑子也没好,下的命令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 军帐里,赵怀安抱着被子缩在榻上,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脚发呆。 綦锋撩开帐帘进去,“怎么不吃饭?” 赵怀安见他进来,冷冷地“哼”出一声,转身不理他。 綦锋轻轻蹙眉,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饿?” “不用你管。”赵怀安猛地倒下,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打小就怕綦锋,虽然现在气他更多于怕他,但是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跟他硬碰硬。 “不饿,那就不吃。”綦锋淡淡开口,“太子什么时候饿了,再来。”他高声跟帐外吩咐。 说罢,他背着手在帐内环视,帐内烧了炭盆,温暖但又不显闷热,倒很是舒适。 “等下让军医给你请个脉,昨日还在发烧。”綦锋在炭盆边坐下,抽出随身的华光剑,拿了帕子开始擦拭。 火光照着他的脸,暖暖的,很像那日篝火照在脸上的感觉,有个女孩,在他面前故弄玄虚,想换掉他手里的帕子,她对着他笑,笑得真是好看…… 擦着擦着,他眼前的剑影模糊起来,思绪也已经荡开老远。 渐渐地,榻上传来孩子的低泣声,他缓缓放了剑,才开口,“吼了一路,还没发泄完?” 被子里的人不说话,还是压抑地低声哭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大谢的太子不应是懦弱无能之辈。”綦锋觑着缩成一个球的被子。 被子里的哭声止住,片刻后,赵怀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喷火的眸子盯着綦锋,“大谢也不需要一个忘恩负义的将军!” 綦锋看他斗鸡一样,不怒反笑。 “你在跟我对抗?”他玩味地看着赵怀安。 “我是太子!”赵怀安也不示弱,他要用他的皇权给自己立威造势。 綦锋又笑了。 “不许笑!”赵怀安大着胆子吼他。 “好。”綦锋肃起脸看他,沉默不语。 赵怀安见他变了脸色,倒一时语塞起来。 他赢不了,赢不了眼前的舅舅,他无能,他落得那样凄惨的境地,是陆家收留了他,救了他,但他不仅欺骗和利用了陆家,他的舅舅还那么无情地伤害陆家,伤害陆姐姐。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他甚至不能好好地道个别,他算什么皇亲贵胄,算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想到这里,他委屈极了,泪水止不住地从眼底涌出来,他不想在这个无情的舅舅面前落泪,但是他控制不住。 綦锋把手里擦剑的帕子丢给他,“擦擦。” 赵怀安接了,又一把丢开,扯了袖子,胡乱在脸上狠狠擦着。 “为什么这么做?!”他瞪着綦锋,“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陆家对我们的恩情,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陆姐姐对你的好,你为什么如此无情?!你是石头做的人,铁做的心肝吗?” 綦锋抿唇,他觉得,他有必要跟赵怀安好好谈谈。 第62章 此生有负 綦锋走近榻边,挨着赵怀安坐下。 “你认为,你我现在安全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怀安怒瞪的双眼微微抖了抖,他不明白舅舅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镇北军找到了我们,但不证明,我们就安全了。”顿了顿,他又道,“你是怎么遭了算计,想明白了吗?” 赵怀安低下头,这个事情,他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从最开始他因为争强好胜跟自己的伴读起了龃龉,到后来因为武师傅对他的进步视若无睹惹得他恼恨,再后来太后的寿辰,他一个人躲在荷花池里让满宫人找了一下午…… 终于惹得父皇把他拎去御书房结结实实骂了半宿。 第二日,父皇却又说要带他去散心,结果差点让他和舅舅丢了命…… 他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从最一开始,他就是人家局中的棋子,只是这布局之人,不仅能暗中调动宫内宫外诸多人脉和资源,而且老谋深算、深藏不露。 满大谢,除了唯一的异姓王——萧坚,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只是这老狐狸的首尾不仅他抓不到,想来他的父皇也同样没奈何。 舅舅说得没错,萧王势大,只要他还在一日,只要他一日还对扶持二皇子登大宝有想法,他就永远是萧王的眼中钉,也永远挪不出这棋局。 不赢,就得死的危局。 他想着,眼神从黯淡、变得冷凝,又从冷凝变得愤怒,最终尽是决绝。 “想明白了?”綦锋蹙眉盯着赵怀安,将他微妙的情绪都看在眼里。 “舅舅,你是怕我们会连累陆家?”赵怀安紧紧抿着唇。 “我们自顾不暇,拖他们进来,只会给他们增加危险。”綦锋的声音静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即便赵怀安知晓了綦锋的用意,也明白他们自身难保,无力负担陆家人的生死,但他还是不赞成綦锋这样的权宜之计或者无奈之举。 “那也不用让他们那么伤心啊!” 是的,这也是綦锋的愧疚,他虽情非得已,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将它看作是自己命该如此。 “如此也好,他们应该彻底安全了。” “舅舅不会难过吗?”赵怀安抬手揪着他的袖子,“你喜欢过陆姐姐吗?” 綦锋抬手就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 “舅舅,我从来不知道你笑起来那么……哎,我形容不上来,我是小,但是我又不傻,我能看得出来,你是喜欢陆姐姐的。” 赵怀安也不示弱,一骨碌翻身起来,跪坐在綦锋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綦锋斜睨他,觉着他这审视人的小大人模样很是可爱,面上却还是一脸严肃,“你也知道,我当时失忆了,没有记忆,我就不是我,或者,你就当我傻了吧。” 綦锋说完,起身向帐外走。 “舅舅,你不怕后悔吗?”赵怀安在他身后追问。 “我有那后悔的功夫,还不如多回两趟京都。” “为何?”赵怀安被他说糊涂了。 綦锋自鼻子“哼”出一声,“才不至于跟你一起再重蹈覆辙。” 赵怀安狠狠撇嘴,“我才要‘哼’呢,将来后悔可别赖我!” 綦锋低头,黯然将已经抿成一条线的唇更抿紧了些,他一撩帐帘便出了军帐。 帐外,冷影、冷未并肩站着,见他出来,二人脸色都有些怪异,他们听到了他跟赵怀安的对话。 “长出息了,爷的墙角也敢偷听!”綦锋斜眼打量二人。 冷未抱拳一揖,“奴才知错。” 冷影揉揉胖脸,“主子,您……哎。”好容易侯爷能喜欢上个姑娘,这还没开始,就自废武功,太让他失望了! 想到出门前,老夫人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你们俩自小跟在他身边,主子的事合着碍不到你们自己,都当甩手掌柜,是吗!?我告诉你,你们侯爷一辈子单身,你们也给我素着陪着!” 可他能怎么着,侯爷难不成会听他的?! 他要是敢听了老夫人的话,自作主张给侯爷找姑娘,只怕军棍得时时刻刻长在他屁股上了。 “哎。”他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同冷未一道随着綦锋往将军的军帐走去。 还忍不住跟冷未小声抱怨,“我就说人家姑娘怎么会那么气愤,原来真是我们侯爷辜负了人家。” 冷未冷冷看他一眼,“多嘴,爷也敢非议。” 可冷影是真的急啊,侯爷自小聪慧机灵,样样不输人,怎么这婚嫁上如此艰难,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 二十好几了,即便没个正式夫人,先抬个妾室生个儿子,老夫人也是准的呀,何至于就一直这么单着?! 做得什么妖嘛!害得他也二十好几了,也一直素着,这要素到什么时候啊,简直是看不到希望! 他哀怨地看着大步走在前面的綦锋,不禁又开始怨恨起京城的姑娘来。 是瞎了眼吗?这么好的男人不知道来收编、笼络,说来说去,那陆家的小姐,真是好眼光! 就是手段不行,不然也不会被侯爷抛弃…… 抛弃?抛弃?! 他家侯爷,真是太过分了,换了是他,把人家姑娘带回京城就是啊,何苦来呢? 目光所及,綦锋已经撩帘入了军帐。 “早点回去歇着,晚上我守夜。”冷未跟冷影交代。 “啊?这么好,替我守夜,还是要跟我换班?”冷影的丹凤眼冒着金光。 “替你!”冷未不屑地瞅他。 “怎么突然发慈悲?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影觑着冷未,抬手搓着圆下巴。 “趁早回去歇了。”冷未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一掠身子,不见了。 冷影只能无奈摇摇头,这半天,侯爷时不时出神,从前,每逢大战在即,侯爷才会偶尔出神,现在这样,总让他感觉慌慌的。 而此时,军帐里的綦锋果然是在出神,他拿着一方素色的帕子,帕子上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花,好奇怪的花,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是开得很是绚烂。 这是他醒来那日,陆盛楠落在他脸上的帕子。 他本也没当回事,只是后来她故弄玄虚地过来偷帕子,倒是让他对这方帕子有了好奇,并莫名就存了要跟她玩笑的心思。 再后来,他就开始喜欢上了陆盛楠,这方帕子,他甚至当了定情之物,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是的,怀安没有说错,他是喜欢陆盛楠的,不只喜欢,他深刻地心仪于她,笃信要娶她为妻。 现在回想起来,失忆时候的自己,心性仿若初入宫伴读时那般,对这个世界抱着美好的向往,对自己喜欢的人,可以真诚以待,豁达而畅快…… 他略略蹙眉,如果老天爷让他选,愿意记起从前的过往,还是不愿记起,他想他的心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他的理智却会选择前者,或者说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放着赵怀安不管,放着长姐的嘱托不顾,放着侯府的兴衰不理,更放着萧王的觊觎视而不见! 他只能又一次轻轻把帕子折好,塞进衣襟。 陆盛楠,綦锋此生负你,只求来世再还 。 第63章 开解 綦锋走后的第三日,陆盛楠总算没再发热,但人还是懒懒的,陆瑾午后拖着她到院子里散步。 “今日阳光甚好。”陆瑾眉眼带笑地看着女儿。 “嗯,是个难得的好天。”陆盛楠抬了头,眯起眼睛看天。 湛蓝湛蓝。 陆瑾是不放心的,自女儿醒来,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若不是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恐怕也不会觉察她有异样。 可是女儿不达眼底的微笑,客套含蓄,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她还是没想开,心里憋着怨。 “手上的伤可有好些?”陆瑾扭头问她。 “好很多,基本没什么感觉了。”陆盛楠抬起手臂,轻轻转动,又伸给陆瑾看。 陆瑾探了脖子,虽然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还是很认真地左右、上下看了一大圈。 陆盛楠见他如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瑾也“呵呵”一笑,又负起手向前走,陆盛楠抬了步追上他。 “胳膊上的伤快好了,那心上呢,可也好了?”陆瑾没有扭头,他边走边问。 陆盛楠却不由顿住了脚步。 自她醒来,可能是出于对她的关照和保护,关于太子和綦侯,父亲、母亲都在有意回避,她原以为他们不会再主动提及。 “父亲。”陆盛楠弱弱喊他。 陆瑾停步回头,“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 他知道,綦锋仿佛是梗在女儿喉间的刺,如果她自己拔不出来,他就得帮她拔出来,一味回避就是任这根刺长久作祟,甚至尖刻地长进肉里。 “为什么?”陆盛楠心里有一个答案,那日母亲晕倒醒来,也曾经问她,“你可想好了,侯府的大门,没那么好进!” 所以,门第悬殊,她配不上,就被抛弃? 所以,再多深情,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陆盛楠想着,胸中的怨愤又一点点泛起。 陆瑾见此,走过来,隔着袖子牵起女儿的手,将他带到廊下,待父女俩并肩坐定,他才道: “堂堂大谢太子爷和镇北将军流落近一月,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循循善诱。 “我……”陆盛楠语塞,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綦锋什么都想起来了,不应该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镇北侯了吗?他是皇帝的小舅子,是太子的亲舅舅,心仪一个女子,难道没有能力娶回家吗? 只能是他不愿意罢了。 陆瑾看着她纠结的小脸,拍拍她的肩,“别不甘心,如果他自认不能担当,那他尽早选择放弃,倒是对你负责。” “您当年为什么就没放弃母亲?”陆盛楠反问他,言下之意,还是綦锋用情不深,才会如此。 陆瑾正了神色,“因为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自己,我敢!” 陆盛楠有片刻的沉默,她在思量陆瑾的话。 “父亲,所以放弃我,是他情非得已?”陆盛楠眼里闪出点点泪意。 陆瑾抬手拍拍她的肩,“是他的选择罢了。” 是的,即便有万丈深渊,即便是刀山火海,不还是会有人义无反顾?只是这个人不是他而已。 “那他为何不跟女儿言明?”陆盛楠有些哽咽,“真有难处,说出来,我不是不能理解,不能接受。” “而后呢?心里放着他,含着似有若无的希望,继续下去?”陆谨幽深的眼里,是浓浓的疼惜。 “那是女儿错了吗?”陆盛楠更觉委屈起来。 陆瑾一笑,“我感谢他没有草率地把我女儿带走,才勉强给他说了几句好话,哪里就成了你的错,你没错……” 正待继续说下去,只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什么事都能论个对错,但就是感情不行。” 李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父女俩身后,她走过来,挨着陆盛楠坐下,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你可还记得当初跟我说过的话?” 陆盛楠抿唇。 她当然记得,梦里,在佛祖像前,她还哭着又跟佛祖说了一遍呢。 “可是说到做不到?”李氏探头问她。 陆盛楠有些窘迫,她避开李氏的目光,顺势将头靠在李氏肩头,“娘,即便是我错了,我也绝不认错,绝不反省。” 她语气淡然,但陆瑾和李氏还是可以辨出她话里的坚决。 陆瑾弯唇一笑,“说得极好!” 李氏却一巴掌拍在陆盛楠手臂上,“你就气我吧!” 陆盛楠夸张地“哎呦”一声,然后抽了手就伸到陆瑾面前,“爹,你看,娘又打我!” 陆瑾很配合地一脸心疼,他拉过陆盛楠的胳膊,“这是左手还是右手,右手还可以给勉强打打,左手可不行,还带着伤呢。”他说着还故意嗔怪地向李氏瞪去一眼。 陆盛楠心头连日的郁结似乎一下子减了不少,她抬头,看到廊下的秋千,那日跟綦锋在廊下荡着秋千赏月的样子又浮现在她脑中。 “綦锋,你既已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再不会为难自己!”她默默想着,走去,坐在秋千上,目光越渐沉静而安稳。 不远处,陆瑾拉着李氏仿佛在解释什么,李氏抬手甩开,陆瑾笑着又去拉她的袖子…… 陆盛楠笑了。 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没什么值得她难过的。 隔天,陆盛楠闲来无事,绕去胡家后院,又看到了胡家的那只笨八哥。 那笨鸟现在会说两个词——“笨鸟”“救命”。 这样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很是滑稽。 陆盛楠反反复复教它,“你好”“你好”,可它只会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真是鸟不可貌相,白瞎了这副聪明样。”她忍不住敲着笼子数落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陆盛楠闻声回头,却见廊下立着一青衫少年,眉目含笑,清俊温柔。 “胡大哥。”陆盛楠转身向他行礼。 胡瞻微笑走近,“陆妹妹看着大好了,此去陇安路途遥远,还需珍重。” “谢胡大哥关心。”陆盛楠笑得甜甜。 胡瞻拿出一个红漆木盒给她,“拿着。” 陆盛楠一愣,她没想到胡瞻会送东西给她,他们这个年纪,往大了说,这就叫私相授受。 她一时不敢伸手去接。 “先打开看看是什么。”胡瞻见她抗拒,抬抬下巴示意她。 也行,看看总也算不得逾矩。 陆盛楠想着,小心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明黄锦缎的内衬里放着一个木制的小风铃。 她小心地拎起来,风铃不大,两层结构,每层都是六边形木架,木架也格外简单,并不见花纹或者雕刻,只在木架的六个角上各坠着一个银质的铃铛。 伴着“叮叮当当”悦耳的铃音,陆盛楠细细看着风铃,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禁就皱起眉来。 “想起来啦?”胡瞻眼眸一亮,问道。 陆盛楠仍然皱着眉,再三思索,还是摇头,“就是看着很眼熟。” “我们一起做的。”胡瞻道。 “啊!怪不得这么眼熟。”陆盛楠惊讶一瞬,继续歪着头看那个风铃。 “好丑的风铃啊,我们当时都太小了,做这个风铃也是费了老大劲,可不得不说,还是好粗糙,好丑。”陆盛楠说着,抬头看看胡瞻,笑得很是自嘲。 “丑是丑了点,但它是个神奇的风铃,我每次心情不好,站在廊下,听听它的铃声,心情就会平复。”胡瞻正色,仿佛是怕陆盛楠不信他的话一般,说得一本正经。 “是吗,这么神奇?”陆盛楠还是有些赧然。 “你带走吧,虽然我很舍不得。”胡瞻望着陆盛楠。 “可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陆盛楠把盒子合上,又递还到胡瞻面前。 “物尽其用。”胡瞻却笑着未接。 陆盛楠的手顿了顿,又抬头去看胡瞻,这几日也不过草草见过两面,居然看出她心情不好,难怪能考中解元,果然是有着常人不及的敏锐。 她不想争辩自己心情无恙,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她认。 于是,她又将风铃收回来,终归这是自己做的东西,说破了天,也不至于说她逾矩。 “那行,我收下,谢谢胡大哥。”陆盛楠屈膝谢过,又把风铃拿出来好一通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瞬间就铺了一院子。 胡瞻站在阳光下,他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暖。 又过了一日,陆家辞别了胡家继续上路。 陆瑾重新雇了一辆宽敞稳固的大马车给李氏乘坐,泮氏却还极其不放心,足足在车里垫了五床褥子,又塞了一车的靠枕、软被、手炉。 李氏看着原本宽敞的马车被塞得拥挤不堪,直皱眉,“我干脆别走了,就赖在你家生孩子得了。” “那感情好,我指定把你和小侄子都照顾得白白胖胖。”泮氏笑得一脸得意。 第64章 太后 就在陆家风餐露宿,日夜不停,赶往陇安的同时,綦锋也带着赵怀安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去。 五日后,在陆家终于进了陇安地界的傍晚,綦锋也带着赵怀安进了京城。 可谓一路坦途,他们回京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离京越来越近,原本应该表现出欣喜、期待亦或激动的赵怀安,非但没有这些表现,反而越显焦虑起来。 綦锋见他眉头紧锁,小拳头松了攥紧,攥紧又松,遂打量着问他:“太子为何忧心,可否与我说说。” 赵怀安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说道:“父皇会欢迎我回宫吗?” 綦锋心头揪痛,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他知道赵怀安的忧虑,堂堂太子爷流落近一个月才被人找到,与其说大谢不安定,倒不如说是皇帝无能。 可怀安不会认为他父皇无能,只会想是他父皇无意。 所以他才会如此沮丧吧。 綦锋有些心疼这个小人儿,心下也更加坚定,他答应了长姐要保护赵怀安平安长大,继承大统,就算舍了命也要做到。 现下,他倒是很想去见见他的好姐夫,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马车刚到宫门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瑞公公已经大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来到赵怀安的车舆前,他扑通一声跪倒,破了嗓子大喊道: “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太子爷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皇上日夜忧心,二十多天没睡个囫囵觉,人都瘦了两圈了,哎呀,我的太子爷!” 一边扯着嗓子喊着,一边就开始抹起泪来。 马车里,綦锋挑眉看向赵怀安,这个瑞公公他熟得很,最是机灵会来事。 真是皇上的好奴才,什么时候都不忘给自家主子开脱。 綦锋淡淡撩起车侧的窗帘,玩味地看向瑞公公,“瑞公公,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瑞公公皮笑肉不笑,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老泪,“老奴给侯爷请安,老奴谢侯爷夸奖。” 一面说一面还给綦锋磕了个头。 “哼!”綦锋冷笑,身子一歪,露出赵怀安紧绷的一张小脸。 瑞公公心里抖了抖,这小魔王又回来了! 难搞啊!他在心里悲叹。 太子出宫前踹他的那一脚,屁股上的淤青还没彻底消,前阵子刚觉好些,这会子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带我们去见父皇。”赵怀安口气生硬。 对于这个瑞公公,他是不讨厌的,每次父皇要训斥他,都是瑞公公在边上说好话,还因为这些,瑞公公被皇帝罚跪了很多次。 只是现在,他看到瑞公公,心中竟也莫名生出些埋怨,这些他认为对他好的人,在他最是危难的时候,是否真心为他着急,他不确定。 这偌大的皇宫,要他命的敌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稍有机会,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他,让他遍体鳞伤,甚至丧命。 如果出宫前他觉得自己孤独,那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危难,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他正要去见的人。 “哎!哎!哎!”瑞公公高声应着,麻溜站起身,一抬脚,忍不住“哎呦”一声。 果然,疼! 他本就走路扭屁股,这下扭得更欢了。 于是,綦锋和赵怀安换了肩舆,跟着扭着屁股的瑞公公入了宫门,往皇帝的明德殿去。 还未到明德殿,迎面却遇上了太后的仪舆。 太后听闻赵怀安回了宫,迫不及待地使了人,也往明德殿赶来。 这几日,她备受煎熬,如果太子再找不到,只怕她就要先熬不住了。 她是个苦命人,因为她姓萧。 萧家是大谢唯一的异姓王,而她是萧家家主——上一任萧王的嫡长女。 此外,她还是第三个嫁进皇宫执掌凤印的萧家女儿,她的姑祖母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她的姑姑是高宗皇帝的皇后。 到她入宫,萧家已经成了铁打的皇后娘家,似乎大谢已经有了约定俗成的规定,只有萧家的女儿才能当皇后。 可她自小就很排斥入宫为后,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又生性懦弱。 她做不到像姑祖母那样随先祖黄帝御驾亲征,上阵杀敌,也做不到像姑姑那样与宫中嫔妃明争暗斗、机关算尽。 但她还是披了嫁衣入了宫门。 新婚夜,刚登基的新帝,静静坐在她对面,温柔看着她道,“你不用怕,这皇宫再大,也是你的家。” 她从未想过从自己的皇帝夫君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震惊过后,是满心的温暖,这温暖从心底慢慢流向她的四肢,让她原本隐在袖中抖得握不成拳的双手,也变得安定和温暖起来。 她终于露出个温柔的微笑,轻声回道,“嗯,不怕。” 同时,她在心里狠狠下了决心——她要好好跟皇帝过日子。 是的,她没有下什么守护国家、绵延子嗣、稳固朝纲这样的志愿,就是下了个寻常女儿出嫁时最最朴素的决心—— 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她把皇帝当成自己的夫君,用心认识他、理解他,与他共情。 很快,他就发现,萧家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病,也隐隐成了大谢的祸患,许多萧家的子孙,仗势欺人、大肆敛财,甚至卖官鬻爵。 她不止一次跟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讲,要他们好好约束族中的子弟,公侯之家,表面上花团锦簇,实则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满门皆罪。 父亲和兄长当着她的面都诺诺应是,可她从皇帝的神色里看出,他们并没有真的整顿和肃清。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的儿子,再不娶萧家的女儿。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皇帝,她记得,当时皇帝握着她的手,眼中似有怜惜,她瞪大了眼睛,使劲想瞧进皇帝眼中,却好似又没有…… 于是,他们商量着,最终选了綦家的女儿綦敏为后。 綦家一门忠烈,又握有足以跟萧家抗衡的兵权,綦家的女儿入主后宫,大谢的历史就将有个新的开始。 再后来,她就明白皇帝为何会怜惜她,她成了萧家的敌人、罪人,父亲恨她,自此再未入宫见她,直到过世。 嫡亲的哥哥继承了萧王的爵位,表面与她虚与委蛇,暗地里却使了计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皇宫。 这一次,萧家的女儿终于不是皇后,而是贵妃。 这样也好,哪里都需要制衡,谁都需要有对手,萧家是这样,綦家也一样,总不能把綦家培养成另一个萧家。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也一样,他是她的亲儿子,也很像她,不聪明,还懦弱,但却深谙制衡之道,他们母子,就这样像称天平一样权衡着利弊,牵制着朝臣,治理着国家。 只是他没想到,萧家居然如此野心勃勃,死心不改! 一定要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才能当皇帝—— 这是什么道理!? 大谢是赵家的天下,不应该是流着赵家血脉的孩子吗?! 况且,这宫里的孩子,哪个没有流着她的血,哪个不是她的亲孙?!论起来,哪个没有流着萧家的血?! 可这个道理,他跟萧家讲不清,他们太过蛮横和短视。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綦家接连出事,皇后更是福薄,太子才六岁,她就撒手人寰,临死前,皇后握着她的手, “母后,安儿就拜托您了。” 她至今记得綦敏看着她的目光,婉转哀怨,似有千言万语。 她明白綦敏不敢明言的请求,只能紧紧反握住她的手,郑重点头,“你放心,我懂,我跟你保证!” 但她只是个深宫中的女人,她左右不了朝堂,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后宫的平衡。 她对每个孩子都表现得一视同仁,想以此弱化萧家对太子的敌意和针对。 可她万没料到,她的态度,被有心之人利用,谣传她对太子不看重,最后甚至连太子都被流言蜚语引得与她不甚亲近,见面不喊她皇祖母,只喊皇太后。 可还没等她肃清这些流言,太子就不见了! 她懊悔不已,自责不已,她不愿相信是萧家做了这些,更不敢想是自己的亲兄长想要自己嫡亲孙子的命,而她更害怕的,是皇帝也这样认为。 她日日向皇帝哭诉,一半是真的悲痛,一半是拐弯抹角给萧家开脱,她不想兄长一人一时糊涂,连累萧家满门获罪。 此外,她只能日日跪在佛前,祷告太子能平安回来,只要太子活着,事情就还有转圜,就不会向她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果然,她的诚信感动了上苍,太子活着!太子平安回来了! “怀安!”太后远远看到太子的肩舆,高声叫他,话音未落,已经泣不成声。 第65章 回宫 赵怀安也远远看到了太后。 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这个看到他总是淡淡,看不出爱憎的太后,毕竟是他的皇祖母,多日漂泊在外的苦楚、心酸和委屈,在看到太后的一瞬间,还是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但是一贯倔强的他,内心深处的骄傲,还是让他紧紧攥着拳头,抿着唇,不想先一步表现出脆弱。 他要憋住,他不要哭。 可,远远的,太后大声哭着唤他,声音激动又凄厉,温暖又哀伤。 他的泪,不自觉就滑了满脸。 “停下!”他大声吩咐。 还没等肩舆停稳,他就一步跨下来,“祖母!祖母!”他哭着,抬着袖子擦着泪,向太后奔去。 太后本看着他肩舆停下,也吩咐停了仪舆,刘嬷嬷刚扶着她要起身去迎太子,突然就听到太子的一声声“祖母!” 两人都是一愣,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赵怀安喊“祖母”了,久得都已经适应那个倔强的小人,寒着冰凉的小脸,跪在慈安宫的正殿喊:“给皇太后请安。” 太后愣怔地扭头看了眼刘嬷嬷,再转头唇角已经抖得不能自已。 她是祖母啊!她怎么就忘了! 她不是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是这个王朝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掌权者,她是孙子的祖母,是应该把他们护在身后,抱在怀中,嘘寒问暖的祖母。 她是太想当好太后了,以至于差点忘了她是祖母! 赵怀安的声声“祖母”叫得太后胸口酸楚到揪痛,她一手托着刘嬷嬷,一手不自觉地重重捶起胸口,一贯挺直的肩背都有些佝偻。 “怀安,怀安啊!”她泪眼模糊,她看不清奔过来的小人,只知道她要张开双臂,好好给她归家的孩子一个拥抱。 以后,她再也不会轻怠他,他是她的嫡孙,是未来的储君,她要好好护着他长大,谁再有心思动她的皇孙,她就跟他们拼命,不管他们是谁! 萧家又怎样,不信就来试试! 赵怀安奔到太后身边,一撩袍子就要跪下来拜,太后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搂着他大哭起来。 “可疼死祖母了,可要了祖母的命了!” 赵怀安从没想到太后见到自己会如此痛心和激动,出口喊“祖母”也是动了点小心思的,只是太后现下的表现还是让他动容。 他在心里被实实在在温暖和关照到了,他紧紧搂着太后,哭得泣不成声。 只是哭着哭着,他却好像看到了李氏的脸,李氏笑着给她擦泪,“看你,又哭成花猫了。” 他抽噎一声,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直等着二人哭得差不多了,嬷嬷、宫女劝不住要跪下来求了,綦锋才走上前,拜下给太后请安。 太后深深吸气,沉气止了哭,亲自上前扶起綦锋,“綦侯,哀家谢你。”说着竟要对着綦锋躬身致谢。 綦锋赶忙托住太后,“太后娘娘,臣只是尽了本分。” 太后缓缓吐出口气,“你姐姐在天有灵,会感激你。” 綦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头。 “走,我们去见你父皇。”太后拿了帕子擦了眼角的泪,又仔细给赵怀安擦了脸,一面擦,一面打趣道:“都哭成花猫了。” 居然说了跟李氏一样的话! 赵怀安被戳中了伤心处,又放声好一通哭,哭得太后又是莫名,又是心疼,使劲搂着他又拍又哄。 …… 半个时辰以后,一行人才终于到了明德殿。 皇帝已经叫小太监来问过三轮话,听到祖孙俩堵在甬道上抱头痛哭了一刻钟,也是叹息不已。 他不光焦急、气愤而且憋闷、窝火,他把自己的太子丢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历朝历代,不是身处乱世,能混到他这份上的皇帝,也是没谁了。 是他疏忽了,大意了! 好几个晚上,他夜不能寐,想到太子生死未卜,他就恨不能拔剑去挑了那装腔作势的老小子!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 萧家握着大谢东南、西南多个边疆大营的兵力,京城的禁卫军、五军营,一半也都是萧家的人。 萧家在大谢深耕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撼动。 此外,萧家作为自己的外家,更是母后最最依仗的亲族,母后为了大谢,已经如萧家的罪人一般,他无数次看到母后为此黯然伤神,又隐忍包容,强颜欢笑。 所以,他还不能动萧家,至少不能现在动! 可他真的恨! 他是一朝天子,却不能保护自己的亲子,想想那个一身反骨、桀骜不驯的孩子在外要受多少苦难和委屈,他就心痛。 从前,他气他倔强,等他不见了,他却暗暗希冀,这份不服输的心性能救下他的儿子,让他坚持住,坚持到他们找到他。 果然,他的好儿子,他的好太子,真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父皇!” 正想着,就见一大一小跨进门槛,太后牵着赵怀安迈步进了大殿。 皇帝眼眶一热,面前的小人,还是那样眉目精致如画,神情倔强骄傲。 他好怕看到的儿子因为这些日子的漂泊没了锐气多了怯懦。 他抬步急急走近,先给太后行了礼,才看着太子和跟进来的众人向他跪拜行礼。 他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太子,隐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沉了沉气,才俯身稳稳抬手扶起太子。 “急死父皇了!”他眼眶微微发红,直到此刻真正看到太子,他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赵怀安刚才已经哭够了,此刻看到皇帝倒没了流泪的冲动,小嘴瘪了瘪,“父皇!” 皇帝伸手用力拍拍太子的肩膀,又长叹一声。 偏头却看到一脸肃然站在太子身侧的綦锋。 綦锋见他看来,又撩袍跪下,“臣保护太子不利,请皇上惩罚!” “回来就好。”皇帝走来轻轻托了托他的胳膊,示意他起来。 綦锋起身,抬眸看向皇帝。 仅仅不到一月,皇帝好似已经瘦了一圈,面色也没有光泽,眼底有明显的青灰。 原本心头对皇帝的质疑和不忿,只化作了心下的一声叹息。 “皇上保重,不必心急。”他望着皇帝,眸色沉沉。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进而面容肉眼可见地舒朗开来。 他们一同长大,别说一句话,就是一个眼神,都能知道对方什么用意。 綦锋一语双关,既是让皇帝不必对太子失踪太过心急,也是在暗示皇帝,还没到动手的时候,这糊涂还是得继续装下来。 …… 安顿了赵怀安,綦锋马不停蹄地往侯府赶,他可以想象,綦老夫人,现在等他归家,是怎样的一番坐立不安。 他虽然没指望母亲像太后见到太子一样搂着他泣不成声,但也没想到等着他的是一顿板子,外加堆在一处,十几个画轴的京中闺秀的画像。 綦老夫人中气十足,“你如果不想气死我,今年就给我完婚!” “娘!”綦锋刚被打了二十板子,这会子忍着痛跪在祠堂里跟老夫人抗争. “别叫我娘!” 綦老夫人将手里的紫檀木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戳。 “你哥哥不在了,你不婚不育,你是想断我侯府香火?做这侯府的千古罪人?!” “娘!”綦锋又苦着脸唤她。 他这个娘,打小最是疼他,当年老侯爷收拾他,回回都是他娘千方百计、手段用尽地护着他。 为了护他,老夫人院子里种的花木都至少半人高,随便藏个小身影,完全没问题。 当年老侯爷要带他去戍边,老夫人拦不住,就闹着要一起去,最后老侯爷只能趁夜偷偷拐着他离了京。 为此老夫人断了老侯爷侯府特酿的花雕酒,老侯爷只能千里迢迢使人偷偷去后院挖酒,却被老夫人当成贼狠狠打了一顿,又书信去把老侯爷好一通骂。 只是,她也没想到,老侯爷会一去不回,她更没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儿子突然遇难,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这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她日夜都在担心小儿子,头等大事就是让小儿子赶快结婚生子。 可家里这个大倔驴,就是不肯,说不想拖累人家姑娘。 什么鬼话! 不忍心拖累人家姑娘,倒是忍心气死自己亲娘?! 她越想越气,一拐杖戳在綦锋肩头,“我告诉你,这里有十个姑娘,个个我都相看过,也都请人合过八字,都是样貌出众、知书达理,还跟你命格相配的好姑娘!你必须给我挑一个!” 好姑娘。 綦锋有点恍惚,他见过一个好姑娘,还求人家一定要嫁给自己…… 一时心下烦躁不已。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见,我就死给你看!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如此狠心!”老夫人胸口一起一伏,她扶着拐杖,仿佛快要晕倒一般。 “行,我看,我看行了吧。”他自顾自站起来,一弯腰,一把搂了十几个画轴,跨步就出了祠堂。 身后,綦老夫人把拐杖狠狠丢在儿子身后,“你给我好好看,仔细看!” 然后她看也没看那根摔折的拐杖,抬头挺胸,快步出了祠堂。 第66章 挑姑娘 守在祠堂外的冷影、冷未看到綦锋出来,赶忙急急跟上。 冷未要去接綦锋手里的画轴,綦锋胳膊一闪,冷眼扫过来,吓得他立马收手。 这位爷这是拿了什么宝贝,别人还碰不得了? “侯爷,您刚挨了板子,奴才给您拿着吧。”冷影不死心,他还是想哄哄侯爷,因为他家爷那铁青的脸色,实在吓人。 “不用。”綦锋冷冷回了声,步子迈得更大了。 冷影撇撇嘴,侯爷就是比别人少了些疼痛的神经,挨板子确实不算什么,从手臂上拔箭头出来,不也还是吭都没吭。 一路到了远山堂,进了屋,綦锋呼啦啦把卷轴扔在桌案上。 他一路走来,心下越渐烦躁。 二十几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要娶妻生子,特别是大哥刚成婚的时候,看着哥嫂甜蜜美好的日子,他也羡慕。 可一方面他常年驻边,嫁给他如果不跟去边关受罪,就得在京城守活寡,家世匹配的人家,根本没人愿意把娇养的闺女嫁给他。 门户低些的,倒是有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攀附权贵的,可他觉得这种利益交换的婚姻,着实无趣,也打心底里鄙视和抗拒。 再后来大哥被奸人算计丧命,他更加觉得儿女情长对于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只能是负累。 这些想法几乎在他成年后就一直坚定在心。 直到他失忆。 恢复记忆后,他冲动地想过要带陆盛楠回京,他说过要挣得军功就回来娶她,现在军功爵位都在身,他却却步了。 失忆时的他,只知道军功是荣誉是身份,却并未深想军功更意味着朝不保夕、命悬一线。 那是妻子的殷殷期盼等来的是丈夫的冰冷尸骨,那是孩子的望眼欲穿却注定一生没有指望。 他记得父亲临终时,迷迷糊糊喊着母亲的名字,让她别生自己的气,别气自己带走锋儿,更别气自己丢下她先走,清醒后又叫他带话:“告诉你母亲,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他记得扶灵回京,母亲一身素缟,眼睛都失了焦距,他终是没将父亲的临终托付告诉母亲,下辈子,如果父亲还是戍边的将士,便不要再遇到母亲了吧。 还有大嫂,他只要想想,或许有一日,陆盛楠也会过大嫂一样的生活,寂寥落寞,心死身存,万念俱灰……他就心痛如刀绞。 他终是决定要跟陆家划清界限,不光是要保护陆家,也是要把自己失意时的糊涂账及时清算。 可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仿佛哪里少了一块,漏风漏雨,凉滋滋,晃悠悠。 他很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是战场上拼杀的战士,绝不可以彷徨失措,他一直都是往前看的,从来不回头,也不后悔! 没人可以左右他的想法,至少现在他还没想过要成亲,即便母亲逼他,也最多应付应付。 “你们过来看看,挑几个。”他转身踱开,让出书案。 被老夫人逼着同意去相看姑娘是一回事,一张张看姑娘的画像是另一回事,后者实在市侩,让他鄙夷。 冷影和冷未一开始莫名其妙,弄明白是给侯爷挑相看的姑娘,别提多受用了。 两个头挤在一处,一张张细细看着摊在书案上的画像,冷影止不住地惊讶: “哎呀,这是许阁老的嫡女!” “快看这个,这个是平安侯府的嘉陵县主!县君啊!” “还有这个,这个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孙女,听说弹得一手好琴。” “这是谁?哦,这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次女,她可厉害了,号称京都第一才女!” “这个美,天啊,真是好看,她是谁啊,哦,是户部侍郎的嫡女。” …… 冷未听着冷影一声声惊叹,忍不住眯起眼睛,“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么多闺秀?!” 冷影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叹声终于被硬生生截断。 “我,我见多识广!”他梗着脖子道。 “这些都不是一般体面的小姐,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说清楚!” 冷未说着倒是有点急了,这小子要是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给侯爷招了麻烦,他绝对饶不了他。 “快说!”情急之下,冷未一把攥住冷影的手腕,用力一捏。 “哎呦呦!快放手,你小子,怎么对自己人也下死手!画上写了名字啊,谁说我一定得见过她们!”冷影一面求饶,一面使劲扭着自己的胳膊。 “画上没写京都第一才女,也没写弹得一手好琴!”冷未没松手,反而攥的更紧了。 “你快放手!”冷影痛得直叫。 “嗯!”綦锋很合时宜地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冷未见此才收了手。 綦锋清楚冷影怎么知道这些,老夫人不只一次两次唤冷影问话,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问的什么,又对冷影下了怎样的命令。 冷影不傻,自然会去打听、留意京中闺秀的情况。 可让他生疑的不是这个,而是京中这些人家风向变得着实诡异。 从前这些人家都曾明确表示不与侯府结亲,个个听到他的名字就避之不及,现在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都对他来了兴趣? “你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他放了手里的茶盏,皱眉看向二人。 “侯爷?”冷影也担忧地望过来,“老夫人是不是弄错了,别是咱们一厢情愿吧?” 不是他挫自己威风,也不是他对自家侯爷没信心,可京城排得上号的人家都有了不说,这画上的姑娘也都是这些人家里拔尖的姑娘。 他家侯爷啥时候成个香饽饽了? 他离京的时候还没听到什么风声,这短短十几天,就这么翻天覆地的,不是老夫人去给人家下了蛊,就一定是老夫人搞错了,或者,难道是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呢? 冷影想着,偷偷拿眼神打量着綦锋。 綦锋低头,又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冷未,你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冷未一躬身,领命出了屋子。 剩下冷影,一面收拾画卷,一面继续偷偷打量他家侯爷。 他有点不爽,他自小跟着、奉若神明的侯爷,在这件事上真是太不地道。 想想那天哭得摇摇欲坠的姑娘,多可怜,他都心疼,可他家侯爷全然不顾,已经准备另觅良配了。 “爷,我觉得陆家的姑娘也不输给这些画里的姑娘,至少论长相,不差。”他小声嘟囔着。 这么多年,别人不敢说的话,他都敢说,谁让他不穿开裆裤了就跟侯爷一起玩呢? 小时候是陪玩,后来是贴身侍卫,要说他也算这侯府上下顶顶了解侯爷的人,可他还是看不透,好容易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就是不愿带回来呢? 对,别人看不出,他却看得明白,侯爷不是不喜欢人家,时不时恍恍惚惚的神情,从前可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就是要故意刺激刺激他,让他想想明白。 綦锋冷眼觑他,“想挨板子了?” 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找他的晦气。 “小的知错,这就走。”冷影最会拿捏分寸,自家侯爷身子刚好,也不能刺激过了不是? 綦锋看他逃也似地闪出屋子,狠狠瞅了他一眼,高声吩咐他,“明日先去见见掌院学士家的小姐。” “嗯?”冷影一愣,停住回头,“真的要见?” “要见!”綦锋答得很是干脆。 顿了顿又道,“不然你去跟老夫人讲。” “那还是算了,见见漂亮姑娘也是好事。”冷影摸着胖脸笑的一脸讨好。 第67章 穆依娜 一个时辰不到,冷未就回来复命了。 事情查得很清楚,就在綦锋跟太子被寻到的消息传回京城的翌日,侯府老夫人就着了一品诰命服正式去宫里求见皇上。 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是磨得皇帝同意,至少十年内不会再派綦锋驻边。 不过,皇帝也没敢把话说得太绝,还是补了一句,起了战事另当别论。 十年留在京城,十年啊,孩子都可以生一箩筐了! 十年以后会不会再被派去戍边,那就是更没准的事了。 老夫人心满意足地回了侯府。 消息却不胫而走,不过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 京中的世家大族个个心知肚明,老夫人求来这道圣旨意欲何为,立刻十分上道地把綦锋纳入了婚嫁良配人选,争先恐后到侯府来抢女婿…… 綦锋越听越头疼。 他到京中述职,本没计划多待,只是遇到了这样的意外,迫不得已,营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哪是说丢就能丢下的。 况且,这样一来,他成什么了?待价而沽的货物,奇货可居? 越想,胸口越憋闷,越想,心里越别扭。 可皇帝金口玉言,也不是随便说反悔就能反悔的,而且,他娘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哪里能容人对她出尔反尔,皇帝又怎样,说到底也是她的女婿! 此外,他也刚好想在京里留段时间,肃清下太子身边的人和危险。 最终,也只能一声长叹,该干嘛干嘛。 于是,侯府的宴会、诗会一场接一场地办了起来,綦侯场场没拉,准时微笑出席,给足了老夫人面子。 堂堂大谢镇北将军第一次因为家事忙得陀螺一般。 闺秀们私下议论,这传言果然不能当真,这么笑容可掬的綦侯,是如何被传成个冷面煞神的?明明就是个英俊的谦谦公子。 被称作谦谦公子的綦锋,此刻正撇开宴会里一众热闹,独自躲清净似的负手立于廊下。 他举头看着天,院子上空的四方天阴霾一片,就像他两日的心情一般,不甚美好。 他觉得自己可能更适应陇安的大漠和草场,至少开阔无垠。 陇安,陇安,陆家现在应该也到陇安了吧…… 他在心里默念,渐渐又恍惚起来。 远远的,冷影看着他家侯爷,又是撇嘴,又是摇头,心下腹诽,越不承认越拧巴,看把自己作的。 而此刻,身在陇安的陆盛楠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陆家的车队刚进了陇安城,陆瑾就被守在城门的小吏请去了衙门,北夏的使团及日前便已抵达,一大堆事等着料理。 北夏反应如此之快,倒是出乎陆瑾的预料。 他匆匆跟妻女安置了一声,就随着小吏急急复命去了。 陆盛楠看着陆瑾走远,很是为他担忧,真怕晚上父亲回来就是一脸苦涩。 “娘,我们来这么晚,县令都派人眼巴巴等在城门口了,心下一定窝了一肚子火。” “快别瞎操心了,你爹要是不想吃亏,没人能为难得了他,能屈能伸着呢,不怕。” 李氏牵起女儿的手。 “我们先去打扫下宅子。” 陆家落脚的宅子是早就备好的一个简单的二进院落,在陇安城东。 只是二人刚准备重新登车进城,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陆姐姐。” 二人都有一刻的愣怔,特别是陆盛楠,心下更是一惊,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脑中闪现出那个倔强又傲娇的男孩。 只是二人转身去看,却见一个穿着半旧布袍,扎着长辫,面容清丽的六七岁上下的小女孩,于是不约而同惊道,“穆依娜!” 穆依娜个子小小,半仰着脸,大眼睛忽闪忽闪,正羞赧又不失兴奋地望着她们笑。 “你怎么在这儿?”陆盛楠拉起她的手,又惊又喜,看完又牵起她梳得很是齐整的长辫子,“今日很是不一样呢。” 穆依娜羞赧一笑,“师傅让我来送马,小叔顺道带我去城里逛了逛。” 听到这声“小叔”,陆盛楠的脸上闪出一丝郁闷,她勉强笑笑。 “身上的伤可好了?”李氏也伸手拉起穆依娜的胳膊看她。 “好了,没事了。”穆依娜原地转了个圈,速度快得身后的长辫子都跟着飞起来。 “快慢些,别逞强!”李氏赶忙去拉住她。 穆依娜小脸红扑扑地笑。 “七月呢?它怎样?”陆盛楠又问。 “好多了,就是晚上那顿还偏要吃奶,不给吃就闹脾气,我和师傅还得天天去挤马奶。”穆依娜说完,很是无奈地摇头。 李氏却被逗乐了,“马儿最是聪明的动物,看把你俩都拿捏得死死的。”她说着还指了指面前的陆盛楠和穆依娜。 于是,三人都笑起来。 穆依娜依偎在陆盛楠身侧,抬手挽起她的胳膊。 她很庆幸,当日如果没有遇到陆家,她和七月应该已经死在了郊外的荒原。 她是陇安牧场的小马师,也是目前唯一的女马师。 她还不到三岁,爹娘就死了,小叔把她托付给夏师傅,夏师傅不仅收了她做徒弟,还把她当作自己孙女一样疼爱教导。 她于是半是孙女,半是学徒地跟着师傅长大。 那天她去给镇北军送马,临走时,七月使劲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无奈,因为她平日出行骑的母马是七月的娘,七月这是在撒娇,也要跟去。 无奈就只能把它一并带着。 从镇北军回来,已经接近傍晚,会路过一片荒地,穆依娜骑在母马背上哼着小调,七月在边上远远近近地跟着撒欢。 每年安稳来去几十趟,熟门熟路的地方,却没成想会遇到狼群。 穆依娜至今也不明白,狼群是盯上了她,还是七月。 等他们发现,狼群已经将七月围住。 穆依娜瞬间被吓傻了,她只能抓紧缰绳,收紧马腹,嘴唇都抖得咬不住。 母马却比她冷静决绝,它驮着穆依娜不顾一切地冲进狼群,它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群狼被母马的凶狠吓到,有两只想来攻击的饿狼狠狠挨了母马两蹄子,“嗷呜”一声飞出老远,“哐”地摔在地上就不再动弹。 即便如此,还是有狼前仆后继,穆依娜终于镇定下来,她一面大声跟七月喊,“七月,快跑,远远的,快!”一面抽出自己防身的小弓一箭箭向狼群射去。 一只、两只…… 终于,她也引起了狼群的注意,就有狼飞扑上来咬她,她的腿和手臂,都被狼群咬伤。 母马就更惨,马肚子上好几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出来。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的攻击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凶狠。 穆依娜的箭射完了,她开始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防身的石子,用自己织的弹弓去打狼,可明显弹弓的杀伤力太弱了,丝毫吓不退狼群。 于是狼群越围越紧。 就在她要绝望之时,母马却突然长嘶一声,腾空跃出狼群,飞一样的向前路奔去。 它速度极快,快得穆依娜都要抓不紧缰绳。 很快,狼群就被远远甩开。 而前方,穆依娜竟然看到了七月,它也正向他们奔来。 就在七月即将奔到他们身前,母马却缓缓停下,然后双足跪地,慢慢歪了身子,倒在了荒原上。 穆依娜顾不得自己的伤,翻滚下马背,就去看母马的伤势,一边看,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 七月也围着母马,声声嘶鸣,使劲用头顶着母马,它想叫醒母马,想跟它说,“娘啊,快起来,还得再坚持跑远些呀。” 可是,母马只是费力地睁着眼睛,眼角一片濡湿。 不远处,又是一声狼嚎。 穆依娜绝望地大哭,这是她最爱的马,她一手养大,仿佛她的亲人。 它是那么勇敢,那么忠诚,那么聪慧,现在它精疲力竭就要死了,可眼看着杀它的凶手们却还要围上来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她搂着马脖子,使劲哭,她不想思考,她甚至觉得,死就死了吧,绝望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她感觉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母马微弱的哀鸣,急促的、奋力地发出的哀鸣。 她的心猛地揪痛起来,“我要怎么办,我不能让它们吃了你,我不忍心,我会心疼死!”她哭着看向七月,“七月,你快跑,你快跑!” 可七月不理她,依然围着母马打转,甚至低头一下下舔舐着母马肚子上的伤口渗出的血。 听到狼叫越来越近,穆依娜终于清醒起来,她救不了母马,但她知道母马是为了救她和七月而死,她不能让母马白死再把自己和七月赔上。 她咬牙抬手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泪,奋力起身拽起七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七月不肯,狠狠扯着缰绳,穆依娜大喊,“你娘不想你死,你死了,它就白死了!” 一声一声,重复地大喊,她也在用这个方式说服自己,给自己力量和决心。 终于,七月好像听懂了,它不再挣扎,只是跟着一边跑,一边发出“啾啾”的哀鸣,仿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一人一马都不敢回头,只敢奋力向前跑。 终于他们看到了一个车队,穆依娜双腿无力,远远地就向着车队跪了下去。 第68章 七月 陆家的车夫看到了前方的穆依娜,“吁”地一声叫停了马车。 “出了何事?”陆瑾探出身子问。 车夫向前一指,陆瑾顺着看去,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他们车前,身侧还跟着一匹小马,马儿看着也就不到半岁。 “快去看看!”陆瑾吩咐。 车夫“哎”了一声,赶忙跳下车辕,向那跪着的孩子奔去。 穆依娜模模糊糊看到有人过来,知道自己终于得救,心头一松,头一歪,彻底倒地没有了知觉。 等陆盛楠从马车里下来,李氏和陆瑾已经在指挥着丫头抬人。 “快,先抬去马车上。”李氏指着陆盛楠乘的那辆较大的马车,“这孩子身上有伤。” 紫菱并夏竹、秋兰七手八脚地抬起地上昏迷的人,往马车走去。 陆盛楠却抬头看到了默默立在昏黄中的七月。 不知怎的,她觉得七月很像她当时捡到的陈安,本来很可怜却硬是一副高傲倔强的样子。 是的,陈安,不是太子,不是赵怀安,在她这里,就是陈安。 她走过去,抬手想去摸摸马头。 可七月不仅立刻警觉退步,还使劲偏开了头。 陆盛楠忽地想起,在寺里、马车里她想摸陈安的头,陈安也是这样倔强地歪着头躲开…… 她黯然一笑,“真是一模一样!” 笑完,却又像当年对付陈安一样,狠狠上手撸了两把,“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马儿也来了脾气,鼻子突突地喷着气,一脸凶相。 “呦,脾气也这么大!” 被马儿大剌剌地威胁,陆盛楠不怒反笑,“你说,你这又是被谁惯的呀?” 她只是顺嘴一说,可说完却一心窝子酸水。 太讨厌了,她已经决定要忘记那个人,再不允许被那个人伤害,可怎么还是会不自觉想起他,真是没出息!她狠狠握拳,抿着唇又回看向马儿。 紧接着,她就看到刚才还一脸怒气的小马,这会儿却蔫头耷脑,细细一看,居然在默默流泪。 陆盛楠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赶忙过去,想要伸手摸摸马头安慰它,又怕它不喜欢,会抗拒,只能小心翼翼挨着它问:“小马,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小马低着头,一动不动地伤心。 “你是担心自己的主人吗?”陆盛楠又问。 小马还是动也不动。 “没事的,她会好的,我们会救她的。”陆盛楠继续安慰它。 “她是受了很重的伤,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吗?”陆盛楠看小马沮丧地厉害,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上她的鬃毛。 小马静静低着头,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 真是匹好马啊,虽然还小,但是健硕的骨骼已经初见端倪,而且马儿通体棕红,即便现在落日将尽,只有微弱的光亮,也能看出它毛色顺滑油亮,极为漂亮。 “你真是漂亮啊,谁把你生得这么好看的啊。”陆盛楠打趣地说,李氏也经常这样讲,一面讲一面骄傲地笑得很是夸张。 小马没有抬头,但是泪却流的更多了,还发出了“啾啾”的哀鸣。 “怎么了,怎么了。”陆盛楠也很奇怪,她仿佛可以听懂这马儿的话,读懂它的感情。 她知道自己自小喜欢小动物,不然也不会兴致勃勃地给阿福接生,但她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顺畅地跟匹马儿交流。 对,就是顺畅,她仿佛觉得,她说的话,面前的这匹马都能听得懂,而这匹马的一举一动,她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太神奇了。 她心下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她越发心疼面前哭泣的小马,于是她挨过去,轻轻环住马头,一面将脸慢慢靠上去,一面还爱怜地摸着它的头。 马儿温顺而安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抚。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坚强。”她用只有她和马儿的声音,缓缓说着。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翠枝过来寻她,却见她家小姐正搂着一匹小马在聊天。 一人一马,脸挨着脸,别提多亲密了。 “小姐!”翠枝喊她,“夫人说,那姑娘的伤有些重,问你前些日子在胡家用的伤药可还有。” “还有。”陆盛楠抬起身,“在那个装风铃的匣子边上,快去找找。” “哎!”翠枝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却又回头道,“小姐,你小心些,别被那畜生伤了。” “不会,它聪明着呢!”陆盛楠笑着,她从没见过比这匹马儿更聪明的动物了,这么有灵性的动物,怎么会随便伤人。 一个时辰后,被救的小女孩醒了,她说她叫“穆依娜”,是陇安牧场的马师。 陆家人很是稀罕了一把,这么个七岁的小女娃,居然在牧场里做起了马师,短袍宽裤小毡帽,还真是没个女娃的样子,倒像个男孩子。 穆依娜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了众人,大家都在慨叹母马的大义和母爱的伟大,李氏更是哭得抽抽噎噎,停都停不下来。 “我只知道,人会舍命救自己的孩子,却从来不知道,动物也会这样做。” “万物有灵啊!”陆瑾拿了帕子给李氏擦泪,“夫人也别太伤心,至少穆依娜和七月都活了下来,母马的牺牲没有白费。” “是呢,穆依娜,你做得对,你保全了自己和母马的孩子,母马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李氏哽咽又道。 穆依娜的泪流了满脸,擦都擦不干,“它是我最心爱的马,是师傅千挑万选给我的,别看它是母马,可也是马中之王,最是聪明有灵性。” “怪不得。”陆盛楠不合时宜地感慨了一声。 “什么怪不得?”李氏皱眉,偏头问她。 “七月啊,我感觉,它能听得懂人话。”陆盛楠回道。 “嗯,听得懂,它能听懂简单的话和意思。”穆依娜一边擦着泪,一边回道。 “不止,它感情丰富,思维细腻,我觉得她比小孩子懂得都多。” 陆盛楠并不很赞同穆依娜的话,可能她跟母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并不是很了解这匹小马。 穆依娜不说话,因为她觉得,她的母马就是这样,她能跟自己的母马毫无障碍地交流,所以,她才觉得,母马死了,仿佛她死了一个至亲之人,心里像被挖了个洞,痛得无以言表。 穆依娜越想越难过,又大声哭起来。 一众人哀叹着,只能寄希望这姑娘好好发泄完,能快点好起来。 “我想求你们帮个忙,能不能天亮了去找找我的马,如果还能找到它的残尸,就帮我把它埋了,我不忍心让它曝尸荒野。”穆依娜说得断断续续,等终于说完了,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嗯,这么有情有义的马,我们帮你去找。”廖管家自告奋勇接了任务。 当夜,大家没有搭帐篷,就歇在马车里,以防有狼群再来,还在四周生了五六个火堆。 总算平安地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用过早饭,廖管家就带着长青去找马,大约两个时辰后他们就回来了。 马儿找到了,肚子已经被狼吃得不剩什么,马头和四肢勉强还在,他们在边上挖了个深坑,好好把它埋了。 廖管家一面培土,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你如此重情重义、通达人性,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好好享福过日子。” 长青原本很是伤感,被廖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像是超度亡灵一般的话,说得心下温暖,心情倒是平复了很多。 可等他们回来,却发现又一个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七月绝食了。 第69章 借奶 七月是匹只有三个月大的小马,虽然已经可以吃饲料,但是还没有完全断奶。 母马突然遇难,按道理说七月全部吃饲料,只要给的精细些也不会有问题。 陆家的车队里本来就有三匹马,加上后来在客栈里“打劫”来的三匹,一共六匹马,车队备着足量的饲料,而且种类也不少,草料、精料,都有。 可七月哪个都不吃,闻都不闻。 穆依娜很着急,她拖着自己受伤的腿,过来看七月,又搂了马脖子好一通哭。 陆盛楠看着眼眶发酸,犹豫半晌,还是走过去,拍拍穆依娜的肩膀,“穆依娜,节哀,当务之急,是让七月快点好起来。” 穆依娜放开马脖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七月,“七月,你要吃东西啊,不吃东西你会饿死的。” 七月平静地看着穆依娜,它没有再流泪,但眼神却很是哀伤。 “实在不行,就等等吧,饿了总会吃的。”陆盛楠长叹一声,试着安慰穆依娜,“你回去歇着,我陪着它。” 穆依娜本就筋疲力尽,闻此,她感激地看向陆盛楠,强挤出一个微笑,“陆姐姐,你真是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陆盛楠回了她个礼貌的笑,只是这个笑很是凄然,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可好人有时却并不好当。 …… 接下来,陆盛楠干脆放了个蒲团在七月身边,挨着七月坐下,支开所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七月聊天。 事实上,赶路的这些天,她一直窝在马车里,除了发呆,就是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她明白这样是在消磨自己,可她不想再去扰了爹娘的心神,就只能憋在心里难受。 现在,她坐在地上,倒是轻松自然地都讲给了七月。 她告诉七月,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走了三个多月的路才赶到这里。 她告诉七月,除了救下它跟穆依娜,他们还救了两个人,只是这两个人,特别是哥哥,哦,不,应该是舅舅,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他们深深地伤害了她。 如此平静地絮叨着,竟也还会悄然落泪。 七月安静地呆在陆盛楠身侧,偶尔踱踱步,偶尔又低头去蹭她的肩膀,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陆盛楠突然觉得有趣,她扭头,擦了脸上的泪,认真看着七月,“七月,你喜欢我吗?” 七月眨巴了下眼睛,像是惊到了,呆愣愣地看着陆盛楠。 陆盛楠“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被我问懵了?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你?” 她之所以这么问七月,是因为此时的她,突然很想把七月据为己有,以后,她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七月讲,即便七月只是匹小马,她就是觉得七月可以听懂。 “没事,不喜欢也没事,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陆盛楠站起身,很是爱怜地用脸蹭蹭马头,又去摸它的鬃毛。 七月安静顺从地压低脑袋,它个头还不大,即使不低头,陆盛楠也是可以轻松摸到它,但七月从母马那里知道,这是对人表达友善的方式。 是的,它也喜欢面前的这个姑娘,它不想她流泪,想要她开心。 “你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陆盛楠摊开手心,里面放着一块糖。 “甜的,你尝尝。”她把手心往马的嘴边送了送。 “尝尝嘛,不喜欢可以不吃。”陆盛楠继续劝它。 七月终于很给面子地伸着舌头舔了舔,但也就是舔了舔,就又梗着脖子不伸头了。 “哎。”陆盛楠在心底叹气。 马儿喜欢吃甜食,家里的其他六匹马要是见到她手里的糖,保准立马拥过来抢。 但,或许,或许七月不是在绝食,而是,它想母马了,它想喝奶?! 思及此,陆盛楠立马弹起来,她拍拍七月,“等着,我去找奶给你喝!” 她小跑着来到穆依娜休息的马车,把想法告诉了穆依娜,问她哪里可以借到马奶。 穆依娜也是眼神一亮,“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三里地,会看到一户牧民,主人是个老婆婆,她人很好,也知道七月,定会借马奶给我们。” 陆盛楠突然就很佩服这个小姑娘,这样瘦瘦小小,个子只到她胸前,但却可以如此独立地在这片荒原倔强地生存。 这不光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包括过人的记忆力。 比如现在,陆盛楠可不认为单单靠着“往东”“三里地”就可以找到那户牧民。 这荒原上近乎复刻的一草一木,在她看来毫无差别,而在穆依娜眼中或许有着明显的差异。 “穆依娜,只怕还是需要你带路,不然,我们的人很难找得到那户人家。” 陆盛楠知道这样有些强人所难,毕竟穆依娜昨日还晕倒在他们面前。 她说罢,还向穆依娜撇撇嘴,做了个求她谅解的表情。 穆依娜却很理解,她认真点头,“陆姐姐,你说得没错,这里的确很容易迷路。” 她顿了顿,低头想了想,“陆姐姐,辛苦你们把我和七月一起送过去吧。” “啊?送过去?” 陆盛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要带着七月留在她家里吗?她会照顾你们?” “会的,我从小就常常在她家借住,七月跟她家的马也很熟悉,如果她家的母马接受七月,七月就有奶吃了。”穆依娜说着,甜甜地弯起了唇角。 真是个豁达又乐观的好姑娘,经历了那样的凶险,哭了两鼻子就振作起来了,实在难得。 陆盛楠看着微笑的穆依娜,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没出息,太脆弱,还不如个孩子,她的确也该好好的,真正地振作起来! “嗯,那我送你们过去!”陆盛楠说完,就去跟陆瑾和李氏请命,李氏近来多想称她心意,也不做阻拦,只是不放心,让廖管家一起跟着。 廖管家忐忑地驾了车,带着两人一马往东去,很快,就在穆依娜的指引下,寻到了那户牧民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只是一个低低矮矮的旧毡房,屋里只住着一个老妇,五十上下,身体硬朗。 老妇见到穆依娜来,异常兴奋地跑来,一把将穆依娜搂进怀里,高兴地直拍她的后背。 当她看清穆依娜胳膊上、腿上缠着的纱布,顿时变了脸色。 她紧张地拉着穆依娜的手,上下仔细检查,不住地问她怎么弄成这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依娜将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还顺道很是感激了下救下她的陆家人。 老妇拉起陆盛楠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臂上,深深弯腰向她道谢。 陆盛楠有些意外,没成想穆依娜跟这老妇感情如此深。 好半天老妇才直起身子,瓮声瓮气地抱怨道,“你师傅也太心大,总是放你一个人出来,这要是真……”她似乎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拍了两把大腿。 穆依娜赶忙劝道:“师傅也没想到会有狼,也不能怪师傅,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也别伤心了。” 说罢,她还把脸埋进老妇怀里使劲蹭了蹭,“婆婆,快去试试胡萨给不给七月奶吃吧。” 老妇这才抬了袖子擦了把眼角的泪。 穆依娜嘴里的胡萨是匹大宛马,它跟七月的妈妈前后脚出生,两匹马一起长大,经常一同玩耍,又差不多时间怀了小马,如今胡萨的孩子也跟七月差不多大。 大家都寄希望于胡萨能给七月喂奶,那样七月就能慢慢缓过来,就还有得救。 第70章 冤家 陆盛楠见老妇出了毡房,知她去寻胡萨,也忙朝穆依娜点点头,跟了出去。 胡萨在一个专门给母马和小马搭的马棚。 为了保暖,马棚四周都加了茅草帘子,棚内有些暗,里面两个马圈,一边空着,另一边胡萨正在给自己的小马喂奶,看到陆盛楠过来,它十分警惕地瞪着她看。 “七月没娘了,你给七月喂喂奶,可行?”老妇走近胡萨,抬手抚着它的鬃毛,跟它打着商量,一遍遍耐心地说着,不厌其烦,不疾不徐。 陆盛楠就在边上守着,她认真观察着胡萨的反应,一开始胡萨很是躁动,连粘着它吃奶的小马都被它赶开,许久以后,它才渐渐平复下来。 陆盛楠可以猜得到,得知朋友死了,胡萨一定也很悲痛。 “姑娘,去把七月带过来吧。”老妇回身跟陆盛楠讲。 陆盛楠乖巧应是,出了马棚。 打眼一看,廖管家正坐在车辕上抽烟,而七月则安静地守在马车边,似乎并不想亲近这里的人和马。 陆盛楠心下叹气,七月真像个可怜的小孩,没有了娘变得极度敏感和没有安全感。 “七月,我带你去见个老朋友。”她怜爱地摸摸七月的脖子,“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出来。” 廖管家见此,贴心地递了马缰绳给她,陆盛楠接过,轻轻将七月向马棚的方向拉了拉。 七月没动,还甩了甩脖子,它不想去。 陆盛楠停下来,很有耐心地学着刚才老妇的样子,一遍遍轻轻在七月耳边讲,“是胡萨,你认得的,我们去问问它,可不可以给你奶喝,这样你就不用饿肚子了。” 过了很久,七月才低头不情不愿地蹭了蹭陆盛楠的胳膊。 陆盛楠勾唇觑它,“想通啦?想通了我们就进去吧。” 这一次,七月没有抗拒,它乖乖地跟着陆盛楠往马棚走去。 马棚门口,老妇微笑地看着陆盛楠,“姑娘,你很喜欢马,是吧?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年纪的孩子能如此耐心地对待一匹马。” 陆盛楠羞赧一笑,“也没有,我只是对七月这样,我很喜欢它,我觉得它跟我很是投缘。” 老妇又笑,“好孩子。” 陆盛楠知道,这句好孩子是夸奖她救了穆依娜和七月,她坦然受了,随着老妇一起进了马棚。 胡萨的孩子已经被关在了另一边的马圈。 胡萨看到七月进来,又是一阵躁动,它在马圈里来来回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还时不时甩甩脖子,漂亮的鬃毛划出一个个漂亮的弧线。 看到胡萨这样,陆盛楠却并不觉着急,她只是本能地去看老妇。 不知怎的,面前的老妇虽然样貌平平,穿着朴素,甚至衣服上好几处都打了补丁,可她待人接物,自有一派从容淡定、不卑不亢,让陆盛楠这样官家出身的小姐,都油然生出尊敬甚至依赖。 老妇静静站着,安静看着胡萨,直到胡萨渐渐平复。 “孩子,把七月给我,我带它过去。”她抬手取了陆盛楠手里的缰绳,牵着七月向马圈走去。 七月只略略忧豫了一瞬,就抬了脚步。 陆盛楠却突然不放心起来,胡萨是匹大宛马,身材高大,七月在它面前,显得瘦小又脆弱,如果胡萨不乐意,只要稍稍扬扬蹄子,只怕七月就没命了。 “婆婆!”她叫着。 老妇回头,“七月会不会受伤?”陆盛楠赶忙问。 “不会,你安静别出声,别惊着它们。”老妇语气平稳,显得胸有成竹。 陆盛楠赶忙收声,双手却不自觉攥成拳头。 她看着七月被带近胡萨身边,围着胡萨转圈,胡萨也围着七月闻它的味道。 两匹马看似想要亲近,却又会不经意间突然退开或者闪避,老妇一直十分警惕地牵着七月的缰绳,小心护着七月不被伤到。 好几次陆盛楠都看得心脏突突跳。 过了许久,七月开始试探着去找奶喝,可几次都没有成功,它将要靠近胡萨时,胡萨就会闪开,陆盛楠似乎都可以从七月的脸上看出伤心和委屈来。 终于,又一次,七月试探着靠近胡萨,胡萨没有动,静静立着,陆盛楠心中一阵狂喜,“成功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一个人影闪进马棚,高喊着,“阿姆!” 陆盛楠被惊得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风风火火跨进马棚,因为走得急,额头“咚”地撞在了马棚的门框上。 陆盛楠心里的火“蹭蹭”直冒,她顾不得跟这个冒失鬼计较,焦急地回头去看七月,果然两匹马又避开了对方,隔着老远警惕对望。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成功了! 陆盛楠回头,急怒攻心下,她头脑一热,想也没想地狠狠推在男人胳膊上,嘴里低低斥道:“出去!” 男人毫无防备,被猛然大力一推,控制不住向后一个趔趄,又听“咚”的一声,他的后脑勺又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陆盛楠一惊,知道自己失手,赶忙抱歉地抬手又去拉他。 男人被陆盛楠一推一拽,脑袋又被撞得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加上马棚里暗呼呼的,猛地从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他都没看清是什么情况,怎的就被人袭击了?! 对,是被袭击了,头好疼! 他也没客气,一把反握住面前人的手腕,“你干什么?!” 要不是听出是个女子,刚才又听说是位小姐救了穆依娜,心里多少计较一二,否则他早就抬脚踹了。 陆盛楠被他一抓,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太过失礼,可这男人更加没教养,这么不客气地抓着个姑娘的手腕不放,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你放开我!”她压低了声音吼他。 “伤了人就想跑?!”男人的声音也带着不悦。 陆盛楠闻言,一脸怒气的抬头去看,却意外地看到一张很是英俊的脸。 五官立体、轮廓分明,很是硬朗英气,只是微微弯起的唇,显得有些玩世不恭,而上挑的眼尾,又显出几分狡黠。 陆盛楠眯了眯眼,又冷声道:“放开我!” 男人也看清了陆盛楠,他面前的姑娘杏眼桃腮、琼鼻樱唇,肤色雪白,容貌精致美丽……见此,他面上不自觉就多了几分玩味。 陆盛楠看他眼神戏谑,很是羞恼,她回头看了眼马圈的方向,老妇显得有些焦急,正皱眉望着他们,眼神示意她“安静”。 陆盛楠干脆一扭身,扯了扯自己被拽着的胳膊,“出来说!”她瞪了眼眼前的男人。 男人歪头盯了她一眼,又扭头觑了眼马圈的方向,同样收到个让他“噤声”的恳切眼神,这才悻悻然挑眉,跟着陆盛楠出了马棚。 “放开我!”刚出马棚,陆盛楠狠狠一扯自己的胳膊,她抬眼怒视着面前的男人,男人个头很高,她被整个笼在他的阴影里。 “不放!我就不放!”男人勾唇挑眉,一脸无赖相。 他一身朴素的牧民打扮,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放肆!”陆盛楠大声呵斥,“你是谁,怎得如此无礼!” “你管我是谁?是你伤了我,难道不应该赔?” “无赖!”陆盛楠再不管什么闺秀风度,抬脚就向男人膝头踹去。 男人向后闪躲,无奈下,才终于撒开了手。 陆盛楠揉着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退后两步,皱眉冷眼看他。 男人却大剌剌环起双臂,笑得一脸灿然。 第71章 回味 远处,廖管家看到陆盛楠被个男人拉扯,赶忙丢了烟袋,急急跑过去。 他撑开双臂,护在陆盛楠面前,也是一脸怒意地瞪着男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家小姐?!” “你这老伯好没道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分明是你家小姐,对我又推又搡,还拳打脚踢,你看看我头上的包!” 男人说着,还歪着头,把脑袋使劲往廖管家脸前顶。 廖管家多少猜到这人跟穆依娜认得,也不想弄得难看,只无奈扭着头,边躲边喊,“你,你,你,你让开!” 好半天,男人才直起身,他勾唇看向陆盛楠,还丢给她一个得意的笑。 “你说是不是,大小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陆盛楠气得直磨牙,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地痞做派的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不是心下胆怯,毕竟她是跟着穆依娜来找熟人,又不是掉进了土匪窝,只是她很不屑与这样的人争执。 “廖管家,别理他,我们走。”陆盛楠挽起廖管家的胳膊,拉着他往毡房的方向去。 毡房内,穆依娜正半坐在床上喝奶茶,见他们进来,她眼光一亮,“怎样?七月吃到奶了吗?” 陆盛楠一滞,她很是泄气,“不知道。”转而又想到刚才那个坏事又无赖的冒失鬼,面上不由自主就带出些许愤懑。 穆依娜看她恼恨,很是不解,她招手喊她,“陆姐姐,到这边坐。” 陆盛楠勉强挤出个笑,走近穆依娜,挨着她坐下。 “陆姐姐,发生了什么事?”穆依娜递了杯奶茶给她,关切又小心翼翼地问。 陆盛楠刚想开口,就见先前那个男人也撩帘进了毡房,他抬眼看向陆盛楠,还坏笑着向她挤挤眼。 陆盛楠磨牙,她恨不能把手里的茶碗砸到他脸上。 挤眼?!挤什么眼?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无赖吗? “小叔!”穆依娜却眼睛一亮,“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救了我的陆姐姐。” 被穆依娜叫做小叔的人,挂着一脸懒散的笑,大摇大摆走过来,居然还凑近陆盛楠身侧,弯腰看她,差点要把鼻子顶到她脸上,“陆姑娘,陆小姐,幸会,幸会。” 陆盛楠实在忍无可忍,这简直就是个登徒子! 她的性子再洒脱不羁,也受不住被个男子如此肆意打量! 她怒从心中起,猛然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还故意将肩膀狠狠撞向那张伸过来讨打的俊脸。 可男人的反应十分敏捷,他飞快闪身,堪堪躲过陆盛楠的攻击。 只是,他还是小看了陆盛楠,谁说她要撞他的鼻子?她是要踩他的脚! 于是,先前还一脸得意的男人,这会儿只能一边痛得跳脚,一边咬牙看着陆盛楠一脸歉意地跟他假笑。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我起身起得太猛了,又伤到你了,怎么总伤到你呢,你说说……” 男人抿唇,“无妨。” 他眯起眼似在打量陆盛楠一般,一脸的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盛楠见他如此,笑得很是狡黠,她见好就收,转头摸摸穆依娜的头:“穆依娜,你好好休息,我跟廖叔先回去了。” 没等穆依娜回话,她又道,“照顾好七月和你自己。” 话罢,就果断干脆地出了毡房。 廖管家跟在她身后,还是忍不住气呼呼地转头瞪了眼正直勾勾盯着她家小姐的男人。 这穷乡僻壤就是野蛮人多,回去得跟夫人说,以后少让小姐出门。 穆依娜有点失落,她不明就里,只能扭头一脸问号地看向她的小叔。 慕容锦程回了她个明朗的笑,“大小姐,就是脾气大。” 他也抬手摸了摸穆依娜的头,“还是你最乖。”而后,他扭头深深看向毡房还在晃动的门帘,不自然又弯起了唇。 他是开心的,甚至有点小兴奋,五年来,自从那个人不在了,再没有女子敢对他动粗,她们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甚至逆来顺受。 可他就是觉得她们无趣又乏味,甚至一点都不可爱。 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他这个年纪,换了别人家,孩子都可以套马了,可他就是梗着脖子不成婚,父王给他塞了一宅子姑娘,他却没有一个看得上,更不想跟她们生孩子。 生在王室的孩子,没一个是快乐的,何苦生出来受罪。 相反的,他觉得那个跟他吹胡子瞪眼睛,又推他的肩膀,又踹他的膝盖,还踩他的脚的女人,既生动又亲切,因为这些事情,从前,夏古娜都对他做过。 他还记得夏古娜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摔倒在草原上,“说,认不认输!”她压着他的脖子问他,笑得一脸挑衅…… 他端着穆依娜递来的奶茶,茶烟氤氲下,陆盛楠的样子、陆盛楠的神态、笑容,仿佛跟夏古娜慢慢重叠、融合在了一起。 他真的好想夏古娜,也好怀念那些跟她一起长大,无忧无虑的岁月。 正想着,老阿婆撩帘进了毡房,她躬身跟慕容锦程行礼,“少爷。” 慕容景程撇嘴,“阿姆现在才想起来答理我了。”一副撒娇的表情。 老妇抿唇低头浅笑,一面提开茶壶往炉子里加了新的炭火,一面打趣道,“少爷把陆姑娘气走了?” “阿姆,那陆小姐脾气大,下手狠,哪里是我能气走的。”他从桌上拿了块奶糕,丢进嘴里嚼着。 老妇会意点头,“确实是个好姑娘。” 慕容景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奶糕一丢,“阿姆,你在故意气我吗?” 老妇抬头看着慕容景程,笑着道,“阿姆老了,但是阿姆还没老糊涂,好姑娘还是能辨得出来的。” “我也觉得陆姐姐是顶好的人。”穆依娜适时地补充道。 “你懂什么。”慕容景程捡了桌上一颗奶糖,随手塞进穆依娜的嘴里,“乱起什么哄。” 穆依娜撅撅嘴,狠狠嚼着嘴里的奶糖,才又问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她这个小叔行踪不定,不知道怎么就出现了,不知道怎么又消失不见了,刚懂事时,她还会问师傅和婆婆,小叔去哪了,结果根本问不出个所以。 只知道,她是穆家的孩子,穆家从前也显赫过,师傅曾是穆家的马师,婆婆曾是小叔的奶娘,只是穆家现在败落了,她就剩小叔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亲人。 不着调就不着调吧,总比没有的强。 老阿婆闻此,也抬头看向慕容景程,似也有同样一问。 “主家让我去陇安城办事,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他状似平常地讲。 老妇原本要去拿杯子的手却顿在了原地,慕容景程嘴里的主家他知道是谁,可陇安县城是大谢的军事要塞,以慕容景程的身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城内,如果不是有万全的准备和周密的部署,那定是十分危险的。 她忧虑地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慕容景程,“少爷……”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着穆依娜的面又不便问出口。 “没什么,放心,我心里有数。”慕容景程给了老妇一个安抚的眼神。 老妇收了目光,她确实不用担心,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还在她怀里吃奶的奶娃,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还是北夏数一数二的男子。 如果大皇子和夏古娜还活着,看到如今的二皇子,应该也会宽慰吧。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使劲撑了撑眼睛。“你跟那倔老头讲一讲,要是穆依娜出了什么事,我就去跟他拼命!” 老妇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穆依娜可是她的亲外孙,她之所以还这样苟活在世,就是因为尚有一丝牵挂。 她的穆依娜有着那样尊贵的血统,却做着奴仆才做的工作,成日与牛马为伴,她不忍心,也不甘心。 可那倔老头也是穆依娜的亲外公,他一身学问本事,甘愿为了穆依娜做着马倌,她虽然感激他,但也埋怨他。 是他让穆依娜遭遇危险,如果不是有那样有情有义的母马,她的穆依娜现在已经成了群狼的腹中餐。 她想着,恨不得去揪着那老东西的耳朵狠狠骂他:“龟孙,王八蛋”。 “婆婆。”穆依娜鼻头酸酸的,她知道老阿婆是真心疼她,她从她这里感受到了极其的关心和爱重,只是,师傅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想要成为一棵树,就不能指望长在屋中的花盆里,她需要经历风雨霜雪,她向往独立和强大。 “师傅待我很好,您放心。” “我哪里能放心啊。”老阿婆说着,狠狠摸了把眼泪。 “我给你们做饭。”她说着起身去淘米。 第72章 怪诞的北夏二皇子 这边陆盛楠回了车队,寻到李氏,只说已将穆依娜和七月都安顿妥当,丝毫没提先前的不快。 廖管家见姑娘如此,也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忿。 车队又行了两日,便到了陇安城下,很意外的,李氏和陆盛楠又见到了穆依娜。 看她已经活蹦乱跳,两人又是感慨了下她旺盛的生命力。 穆依娜呵呵笑。 趁着陆盛楠身侧无人,她悄悄拉住陆盛楠,“陆姐姐,我小叔这个人自在惯了,婆婆总说他该收敛性子,可他就是改不了,你别生他的气,他不是坏人。” 说完还十分抱歉地向着陆盛楠合掌拜拜。 陆盛楠爱怜地摸摸穆依娜的头,真是懂事的孩子,这么久了还记得要替小叔道歉。 她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倒胃口的冒失鬼了,虽然那人行为无状,但也没有真的冒犯她,倒是她最后踩他那脚,却是真的没客气,也算出了口恶气。 “没事,我不记他的仇。”陆盛楠说得很大度。 几人又简单闲话了一会儿,穆依娜知道陆家要尽快回府安置,也不耽误他们时间,她十分开心地辞别了李氏和陆盛楠,蹦蹦跳跳走了。 少顷,陆家的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外加三匹膘壮的蒙古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了陇安城门往东街去。 …… 这边厢陆瑾进了县衙,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县令,将一路艰险捡着能说的说了,恳切请求县令对他的晚到给予谅解。 县令姓白,年纪四十有五,比陆瑾大了将近十岁,却硬说他俩勉强也算同龄,陆瑾淡笑点头,同龄就同龄。 接下来白县令半是介绍,半是抱怨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与了陆瑾。 白县令祖籍江南,本不习惯宦游在这西北边陲,加上北夏来使,一大摊子琐事等着他料理,他本来想着陆瑾如果赶不来,他自己硬扛几日,应也对付得过去,使团不过是路过陇安而已,也待不了几日。 只可惜,他没想到,这个北夏的二皇子,着实难缠,弄得他接连几日都睡不够两个时辰,要不是为着接待多少用心注意着外表,只怕现在已经沧桑得不能看了。 “陆大人一路辛劳,若不是因为白某实在吃力,也不会这么急着就喊大人来应事。”白县令说得很是客套。 他半辈子都在几个州县七品官职上晃悠,他虽没什么大本事可以升官发财,却哪里都能获得个好人缘。 他从不为难下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这些人后面会是什么境遇,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况且这个陆瑾从前在京城做到了翰林院的五品官,可是比他能耐多了。 “不敢,下官本职所在,大人尽管吩咐。” 白县令又简单将北夏到访事项向陆瑾做了介绍。 此次使团,是北夏出使以来规模最小的,一行不足二十人,除了北夏二皇子,只有一个军师,剩下都是亲卫和侍从。 二皇子嘴上说,他是憋坏了,想要出门转转,顺便代父给大谢皇上问个安,可谁都知道,绝非这么简单。 现下二皇子、军师和八个近卫,共十人被安置在县衙内,其余人在县衙东边的蓬莱客栈。 “使团到陇安算算也有些时日了,怎的迟迟不启程?”陆瑾有点想不通。 白县令一脸苦涩。 原来,这二皇子刚到就把县衙溜了个遍,连大狱都捏着鼻子进去转了一圈,最后他看到后院种着满院腊梅,非说陇安的腊梅他早有耳闻,既然有缘见到,定要等看了腊梅开花再动身。 陆瑾勾唇,听闻北夏的二皇子心思缜密、城府深沉,绝不是恣意妄为之人,此次北夏匆匆出使,就是冲着探查镇北军动向来的,这么赖在离镇北军最近的陇安县不走,明摆着就是没探到实情还不死心。 可只怕要让这位北夏二皇子失望了,綦侯和太子确实出了些状况外的事,阴谋是有,但恐怕不是北夏探到的那样,方向错了,再努力也白费,都是徒劳! 他正色拱手,“北夏乃我大谢西北隐患,常年对我大榭虎视眈眈,这二皇子是老汗王最看重的儿子,势必得小心应付。” “可不就是要小心应付,可话说起来简单。”白县令眉毛拧了个川字。 “这二皇子花样百出,今日要逛街,明日要逛庙,后日要听曲,还逼我带着他大冬天游湖吃茶,湖面都结了薄冰了啊,冻的我脑壳子回来疼了三天!” 白县令一副苦瓜脸,他找了花匠来问,如何能让腊梅早些开花?花匠说,得看老天爷,天暖,花就开得早。 他于是天天祝祷,乞求暖日。 也许是他诚心所致,陇安一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眼看着腊梅的花骨朵一天一个样的长大了。 白县令心里别提多开怀了,他每日都去县衙的后院溜达,天天盼着开花。 …… 这些有的没的,都快把陆瑾听笑了,这个二皇子行为举止如此任性不羁,表里截然两副面孔,着实难对付。 可他也没办法,招待使团,就是要好吃好喝好玩,把人招待好了送走,只要别出乱子,忍忍就忍忍,腊梅早晚会开。 说着说着就到了饭点,白县令还十分客气地留了陆瑾用饭。 天将黑透时,陆瑾才回了城东的陆宅。 宅子早就收拾妥当,李氏和陆盛楠也已用过了晚饭,正在堂屋闲话,见他进来,目光都不由自主锁定在他脸上。 一切如常,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李氏于是伺候着陆瑾梳洗,又倒了杯热茶给他,拉着他询问起下晌的差事。 陆瑾也不瞒着,他把白县令的出身、家世,连着北夏二皇子的怪诞,一并跟妻女复述了一遍。 二人听后,都有些目瞪口呆,这听起来哪是王室尊贵善谋的二皇子,根本就是个四六不着调的纨绔。 李氏直摇头,“如果你们见到的二皇子就是那个传说里的二皇子,那这个人就很难对付了。” 陆瑾眼睛一亮,“夫人正解。” “这二皇子两副面孔,定有一副是在伪装。”陆盛楠琢磨着,又道:“那他本就是个不务正业的高粱子弟,却在北夏伪装聪慧皇子,还是本就是个王室栋梁,却来大谢伪装游手好闲?” “现在看来,多半是后者。”陆瑾简单给了结论,“毕竟自小在王室长大,如果真的如此不堪,也不会有那么多溢美之词传出来。” “那他如此,总不能是故意折腾我大谢的官员吧?”李氏撇嘴,“如此阴险狡诈!” 陆瑾苦笑,“他大概没那个闲心,我们多半也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父亲可要多加当心。”陆盛楠有些担心,这些家国间的阴谋算计,总是沾染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陆瑾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不必过于担心,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翻过一次船,也不会再翻第二次。” 他说的翻船不是指得罪了萧王,而是指这么直愣愣地去得罪萧王。 三十好几了,又被狠狠上了一课,他冲动过后,一直反省到现在,别的不说,至少他不会再让妻儿受累。 李氏瞥他一眼,却又勾唇看向女儿,“我说得没错吧,你爹现在能屈能伸着呢。” 陆瑾一噎,媳妇这是在夸赞他还是嘲讽他?他怎么听不懂了呢? 第73章 爷要吃肉 接下来,李氏和陆盛楠狠狠睡了两日懒觉,每日里除了吃喝,就是慨叹陆瑾养家不易,说得陆瑾都开始可怜起自己来了,他可是一日都没敢歇,就马不停蹄地伺候起这位花样百出的北夏二皇子了。 这日,陆瑾刚进了县衙,就听说,这二皇子居然钻进了县令家的后厨,缠着厨娘教他做南瓜蒸糕,还挽着袖子,又是打鸡蛋,又是筛面粉,干得不亦乐乎。 顺道还把厨房做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哄得眉开眼笑,各个都夸他心地纯良,心灵手巧、宅心仁厚……各种溢美之词,夸得他简直天上有、人间无,百年难得一遇一般。 陆瑾和白县令守在后厨外,拢着手,提心吊胆地冻了一早上,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切了手,或者烫了胳膊,不好交差。 等这祖宗端了自己做的蒸糕回屋,白县令狠狠一跺脚又去了后院,苍天啊,这腊梅要是再不开,他就要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 这边厢,慕容景程进了屋,将手里的南瓜蒸糕往桌案上一丢,接了军师洛葛递来的线报,一目十行地看完,拉开桌案下的抽屉将信纸放进去。 “綦锋和太子回了宫,那么,我们早前得到的消息,只怕有误。”洛葛随意拿了一块盘子里的蒸糕,举在手里,左右看看,“殿下迟迟不想动身,是否觉得此次出使已经没有意义?” 慕容景程勾唇,“本来我也没觉得先前的消息靠谱。” “那您还自请出使?”洛葛又把蒸糕放回去。 “不是说了,我憋得慌,出来走走。”慕容景程坐下提笔,“我给父汗写封家书,我得告诉他,陇安是个好地方,他有空也可以来转转。” 洛葛苦笑,他虽然跟着这位二皇子半年有余,可还是看不懂他,也只能恭敬应是。 慕容景程却又抬头,玩味地看着他笑,“你不尝尝?” 洛葛客气一笑,又把刚才拿过的那块蒸糕拈起来,也只轻轻咬了一小口,便笑着收手,将吃剩的蒸糕握在手里,拢进袖中,“味道很好,恭喜殿下又得了新技艺。” 慕容景程挑眉,“何时连你也要拍马屁了?”,他笑意不达眼底,略停了停,才道“无事就退下吧。” 等洛葛走了,他抬起头,眉目间尽是不屑。 三皇子千挑万选放在他身边的人,也不过如此,简直胆小如鼠,一块蒸糕而已,怕他下毒不成,吃得这般小心翼翼,不情不愿。 他看不上三皇子的阴暗多疑,更加厌恶跟他一样做派的奴才,还妄想套他的话,简直做梦。 他就是要在陇安多留几日,等过几天,还得再去陇安牧场看看穆依娜和夏老爷子,如果可以,他想做个局,把穆依娜一起带去大谢,远远地离开这里,那样,这丫头才能真的安全。 但是,他一直是犹豫的,他不知道,他替穆依娜选择的人生是不是正确,他天上的哥嫂看到如今的穆依娜,是不是也同他一样既心疼又宽慰。 他搁下手里的笔,自顾自倒了盏茶,就着茶水将一盘子蒸糕吃了个干净,才出门招呼了两个近卫,“去找间酒楼,爷要吃肉。” 要吃肉的慕容皇子,换了身宝蓝袍子,匝了条白玉腰带,头发用玉簪挽起,又束了金冠,一副大谢贵公子的模样,骑了自己的汗血马追风,径直出了县衙。 等陆瑾得到消息,慕容景程早已进了城东最豪华的酒楼,汇鲜居。 陆瑾会意一笑,他虽然刚到陇安没几日,但也听说,汇鲜居的烤羊肉是陇安一绝,还挺会挑地方。 慕容景程连着几日吃着白县令家准备的精致吃食,糖醋的、酸辣的、香糟的……一开始觉着新鲜,可没两日就觉得甜腻起来。 特别是每每晚饭用完,两个时辰不到,他就腹中空空,即便加了宵夜,那些个汤汤水水的东西,也只是让他半饥半饱,睡不踏实。 “小二,三斤羊腿、三斤羊蝎子,还有你店里最好的酒,先上两壶。”他大剌剌迈进酒楼,人还没站定就点上菜了。 小二应声过来,看他这一身珠光宝气,自然不敢怠慢,引着他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您坐这儿,对面有个耍把式的,还可以顺道瞅瞅乐呵乐呵。” “不错。”慕容景程很随和地回了小二个微笑,抬手就丢了二两银子给他。 小二头一回见到打赏这么大方的客人,顿觉他全身都金光闪闪,“您稍等,您要的酒菜马上就好。”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脚下生风地去后厨备菜。 两个近卫警惕地扫视了店内两圈,才在慕容景程对面坐了,慕容景程也打眼随意瞅了瞅,遂百无聊赖地扭头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一个耍把式的摊子前,挤满了人,但只是简单一瞥,他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进而唇角不自觉就勾了起来。 陆盛楠伴着李氏,带着夏竹、秋兰正站在看耍把式的人群外,也探着脖子往里看。 李氏看得兴致勃勃,陆盛楠也是眉开眼笑,夏竹和秋兰更是一边看,一边鼓掌喝彩。 她们今日闲得无事,早饭以后就到街上来溜达,陇安城虽然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齐全得很。 粮油铺子、笔墨铺子、绸缎铺子……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卖小玩意和吃食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四人边逛边走,就看到了这个耍把式的,于是驻足观看。 “小姐,这陇安城可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啊,这么热闹。”秋兰两眼放光,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很高。 陆盛楠扶着李氏站在她身侧,闻声扭头冲她笑笑。 不怪秋兰激动,连她也很意外,本以为陇安就是个大谢的边陲小城,想象着,应该极其萧条苦寒,却没成想,热闹非常不说,天气也是极好,每日都是天清气朗,日暖风和。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一个老头的声音响起,陆家四人闻声齐齐转头,就见一个矮瘦的老头站在她们身侧,也正挑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看耍把式。 余光瞥见她们瞅过来,老头一脸骄傲地道:“大谢十万镇北军就驻军在陇安,你们想想,陇安能不热闹吗?” 他本以为说完,这些女人都会恍然大悟,再出声附和,可他等了半天,却没见什么反应。 他不禁转头去看,而他身侧,早已空空无人。 是的,陆盛楠有意在回避这个事实,陇安城就是镇北军,镇北军就是陇安城,她虽身在陇安,却十分不想再跟镇北军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老头骄傲的神情,更加让她觉得刺目,她轻“哼”一声,拉着李氏转身离开。 夏竹和秋兰看到,也赶忙扭身追上。 老头有点莫名其妙,他说错什么了吗?镇北军,大谢最是精锐、晓勇、战无不胜的铁血军队,不是全大谢的骄傲吗?不是吗?!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他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把,而后摸出两个铜钱丢在了耍把式的钱板上。 “我们回去吗?”夏竹看夫人和小姐都有些兴致缺缺,追上去问道。 李氏却心疼女儿又被戳到了痛处,她转头看到身侧的酒楼,爽朗说道,“不回去,我们今天中午就在外面吃,我带你们去酒楼。”说完,拉着陆盛楠就进了汇鲜居。 第74章 老熟人 见她们主仆四人进了店来,慕容景程歪了歪头,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他心里稍有些不自然。 毕竟,上次见到陆盛楠,他还是一身牧民打扮,灰头土脸,旧衣旧袍,现在如此光鲜,好像确实有点……突兀? 但是,他可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该意外、该惊奇的也不该是他。 于是,他反而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向陆盛楠,就等她认出自己,再露出一脸意外、惊讶和刮目相看。 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陆盛楠的确向他这里瞟了一眼,可也就仅仅一眼,她就扭头招呼伙计另外寻桌子去了。 慕容景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主仆四人说说笑笑地隔着他两张桌子坐下点菜、吃饭、再没人向他这里看来一眼。 “哼”他一边啃着根羊蝎子,一边冷哼,又想到陆盛楠临走狠狠踩他的那脚。 死丫头,真是不吃亏。 想到此,他倒是又生出想捉弄她一下的恶趣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拎起桌上的酒,三两步就到了陆盛楠的桌边。 陆盛楠也在低头啃羊蝎子,余光瞥见一个光鲜的“大烧包”立在自己面前。 她懒得理,嘴上手上都是油,抬头什么的,就很不雅观好吗? 李氏也装作没看到,她也两手油。 只听夏竹先开了口,“请问您有什么事?” “见到个老朋友,过来请她喝杯酒。”清亮略带磁性的男声。 陆盛楠听得,不由就顿了顿,这个声音莫名有点熟悉。 她没敢直接抬头,先放了手里的肉,取了帕子吸了嘴边的油,才寻着声音去看。 呵,这玉带金冠的,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等陆盛楠看清了面前人的脸,她的眼睛都要不会眨了,这,这,这,这厮是,是那个冒失鬼?! 她错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慕容景程心里倒是很受用,他就是在等着看她脸上的惊讶和震撼,不错,程度勉强及格。 心里一舒坦,他咧嘴一笑,把酒壶往陆盛楠脸前举了举。 陆盛楠皱眉,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人该不是做了什么坑蒙拐骗之事?要不然短短几日,也不能这么快改头换面! 李氏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这男子的行为,着实冒犯,要是在京城,她的巴掌早就拍在桌上了。 可现下她们才刚到陇安,人生地不熟,她也不想给成日操劳的丈夫添麻烦。 而且这人又说是来找朋友,而他指的朋友,明显就是自己的女儿,这就让她很难办。 她桌子底下狠狠踢了脚仍旧仰着脖子一脸震惊的陆盛楠,面上却平和带笑地问,“你们认识?” 陆盛楠终于回了神,她坐直了身子,冲李氏指指慕容景程,“他,他好像是穆依娜的小叔。” 是的,她只敢说好像。 李氏咬牙,这扯谎也不看对象,穆依娜只是个小马师,怎么可能有这样看着就腰缠万贯的小叔? 可女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拆她的台,只能顺着她的话,又看向慕容景程,“您是穆依娜的小叔?” 慕容景程此时却作出一脸莫名其妙,“穆依娜?穆依娜是谁?” 陆盛楠的脑子瞬间被他气得“嗡嗡”直响。 如果是她认错了人,那这厮举个酒壶,自称过来见朋友,又是见谁,见鬼吗? 她现在可以确信,眼前这人就是那只冒失鬼,而且他现在过来,明摆着就是来戏弄她的。 李氏挑眉,心头的小火苗也窜起老高,死丫头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认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她恨不能现在就揪着闺女回家关起来,至少关到她生完老二! 可眼下,面前这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明显也不是个善茬,她也没晕头到要帮着个不认识的外男一起为难自己女儿。 她沉气,回看向陆盛楠,却见女儿一脸愤然,她立刻觉出眼前的男人来者不善。 好大的胆子,当着她这个当娘的,就敢来为难她的女儿。 她悠悠然,站起身,歉意地看向慕容景程,“公子见谅,我女儿应该认错了人,穆依娜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如果还有个靠谱的亲眷在世,又怎能沦落到要被人收养?别说像公子这样气度雍容的贵公子,就是普通贩夫走卒,也不能狼心狗肺地丢着自己的亲侄女在外受苦不管。” 慕容景程蹙眉,这软刀子也是挺扎心啊,没想到姑娘横冲直撞,娘倒是玩得一手棉里藏刀的好手段。 想激怒他? 可他慕容景程是谁,他的心性和脸皮,说是千锤百炼也不为过,怎可能轻易被激怒,太小瞧他了,他低头露出个魅惑的浅笑。 是的,就是得用魅惑形容,换了行头的慕容景程,头发被利落束起,眉目被衬得更加深邃俊俏,他上扬的眉梢眼角,总是透着似有若无的狡黠和邪气。 陆盛楠懒得理他那一脸地痞相,她得先声援她娘。 于是,她也一脸恍然,说道,“娘说得有理,女儿近来针线做得多,眼神确实不太好。”说着,还装模作样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那再要个凉拌羊肝吧,吃那个明目。”夏竹插嘴道,她最会察言观色,打岔更是一把好手。 “也行,再打包个鸭汤,老爷下了衙,正好暖暖身。”李氏接了夏竹的话,说完直接招手喊小伙计来加菜,还细细交代打包鸭汤要用瓦罐,罐口要密封…… 慕容景程就这么被明晃晃地无视了,他站在那里,有一瞬的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啊? 末了,李氏才像突然想起他一样,打起哈哈,“哦,差点忘了,公子一定也认错了人。” 语气很是轻松,目光却尽是严肃和警告,她直视着慕容景程。 “哦?”慕容景程一笑,“那既然认错了,就不打扰了,陆姑娘慢用。” 他故意加重了“陆姑娘”三个字,话罢,就潇洒转身,自顾自走了。 陆盛楠气得牙痒痒,她狠狠拧了两把手里的帕子,低低骂了声“混蛋!” 李氏见慕容景程回了位置,才款款坐下,她抬手捏了捏陆盛楠的手,“回去再说,先吃饭。” 可原本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这会子透着冷意、味同嚼蜡,她在心里暗气,运气是有多不好,才能一而再地遇到这个无赖。 草草吃了饭,陆盛楠喊了伙计结账,结果小伙计堆着一脸笑,指指慕容景程的方向,“那边桌的公子已经结过账了。” 李氏听了冷笑,嘲讽出声:“毛病。” 陆盛楠却二话不说,径直走近慕容景程身侧,拍了二两银子在桌上,“穆公子,后会无期。” 说完转身就走。 这男人就像瘟神一般,留在身边越久,被影响的程度就越深。 第75章 一语成谶 出了酒楼,马车上,陆盛楠才将先前遇到慕容景程的事跟李氏讲了。 李氏安静听完,皱眉道,“依我看,今天我们见到的人应该就是穆依娜的小叔。” “对。奴婢也这么认为。”陆盛楠还没开口,秋兰先忍不住出声附和。 陆盛楠转头,就见两个丫头都是一脸笃定,还使劲冲她点头。 她心下气馁,这是连两个丫头都看出来那人就是来故意捉弄她的,不觉又羞又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种人只配破衣烂衫!”陆盛楠小声嘟哝着,气过后才又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小叔,会变化这么大。” 她皱眉思索着,马车里众人也默了声音。 夏竹道:“难道是遇见了什么贵人?” “哪家好贵人能看上他?”陆盛楠不屑。 “那恐怕就是跟什么人结了仇。”秋兰弱弱道。 一车人却都眼眸一亮地向她看过去。 秋兰一滞,抿了抿唇,才道:“你们想,这天底下飞来的横财,如若不是走了大运,那多半就是不义之财。” 秋兰说罢,抬眼去看李氏,李氏跟她点头,“你继续说。” 秋兰把心一横:“很可能,他打劫或者偷盗了什么人家!更甚至灭人满门,掠夺万贯家财!” 说罢,其他人都还没甚反应,她自己反倒先一个激灵,还赶忙往夏竹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夏竹。 夏竹“噗嗤”一笑,“看这丫头倒把自己说害怕了。” “快别自己吓自己。”陆盛楠适时地打断了她们,她只是有点担心穆依娜,最坏的可能,就是这个小叔打了穆依娜的主意。 她只是散漫地略略想了想,心头却猛地揪紧,整颗心都跟着突突跳起来。 穆依娜灿烂美丽的笑脸出现在她面前,她蹦跳着跟她告别的样子,莫名就让她揪心和不舍。 “娘,我明天想去看看穆依娜。”她一脸认真又期盼地看着李氏。 李氏本来看戏一样挑着眉瞅着俩丫头胡扯,突然闻此,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又要乱跑!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话罢,还狠狠向陆盛楠瞪去一眼。 “娘!”陆盛楠抬手去摇李氏的胳膊,这声“娘”更是喊得百转千回。 李氏抽出自己的手,“你再乱跑,看我不告诉你爹!” 陆盛楠见她坚决,撇撇嘴不说话,只是顺势靠在李氏肩头。 李氏吃软不吃硬,被她一靠,心里突然就熨贴许多。 …… 一行人乘了马车带着打包的吃食回了陆宅,只是左等右等,饭菜都热了三趟,也没见陆瑾回来。 李氏等不得,打发了长青去问,长青回来一脸惊慌,“老爷说今儿晚上要宿在县衙,让夫人不必等他。” “这是怎么说的?”李氏见长青这样,猝然紧张起来,她满脸担忧。 陆盛楠也放了手里的绣活,“县衙到家也用不了一盏茶,什么事就忙得还要宿在县衙?” “出了大事。”长青凑近、压低了声音,“北夏二皇子白天在街上跟人切磋武艺,说是挂了彩。” “啊?!”李氏和陆盛楠同时惊呼出声。 这个二皇子是有多不省心,在县衙折腾还不够,还跑到街上跟人切磋武艺,哪有人在大街上跟人切磋武艺的?! 跟泼皮打架还差不多,是怕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个无赖吗?! 可即便是普通使臣,在出使国出了事,也是两国摩擦升级的导火索,更别说人家还是皇子,还是北夏老汗王的心头肉! 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处理不好,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这可怎么得了?!”李氏自小在京中长大,这样的罪过是个什么级别,自然心中有数,不免急得来回在屋子里踱步。 “现下什么情形?!我爹怎样了?”陆盛楠担心母亲的身体,过去拉住她,才看向长青追问道。 “老爷都好,县衙戒严了,奴才进不去,门子帮忙通传,老爷这才出来见了奴才,吩咐说不用忧心,让我们注意安全。” 长青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说是去见人,再难也会想办法见到人,换了其他人,指不定围着县衙绕两圈就回来了。 李氏喊了紫菱,赏了长青二两银子,“你办事也需要打点,拿着。” 长青再三谢了李氏体恤,才出了堂屋。 李氏和陆盛楠对视半晌,也只能叹气着各自歇下。 可这一夜哪里是容易入眠的,陆家如此,县衙也是一样。 慕容景程这会子刚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找了医官重新包扎了手臂上的刀口,裹了被子从枕下翻出两枚飞镖。 两枚镖不过两寸长,水滴状,两头尖尖,一头泛着铁器的寒光,一头却是樱红,仿佛是裹了敌人的血。 他拿在手中,把玩片刻,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已彻底冷寒,他都躲出来这么远了,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倒是他小瞧了他们的阴狠。 追到大谢来动手,要了他的命自然最称他们心意,可即便要不了他的命,整出这样的风波,两国的关系也势必紧张,阿父得到消息,大概率也会要他终止出使即刻回朝。 所以,他想躲都躲不开了? 他暗暗咬了一阵牙,一抬手,两枚飞镖破空而出,“嗖嗖”两声,不待人看清,已然分列在门框左右,位置是惊人的一致。 他冷冷瞥去一眼,下了榻,走去拔下来,握在手里。 下午出了酒楼,没走一刻钟,他就被四个人围了,人不多,他本没放在心上,论拳脚功夫,他在北夏也是数得着的,别说四个,十四个,他也不一定打不过。 只是,他还是轻敌了,来的四个人,明显不是一般刺客,不仅身手极好,而且四人的配合也是天衣无缝,他和他的两个侍卫,只有招架的份,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要不是他随身带着飞镖,只怕就不止手臂上伤的这道小口子了。 只可惜,簇新的袍子被划得稀烂,头上的金冠也被那些歹人的剑挑得歪到一边。 可想而知,他是个怎样的狼狈。 难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县衙,白县令看到他登时差点晕倒在他面前,等反过劲来更是一脸生不如死。 “您这是遇袭了?!”白县令揪着胸口说得颤巍巍。 没等慕容景程回话,他又回光返照般垂死挣扎了一把:“还是您去找人切磋武艺了?” 呵,说得真好,确实是好好地切磋了一把。 他本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干脆顺杆爬,“嗨,遇到个身手好的,一时没忍住,练了练手。” 言下之意,爷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 他都能看到白县令额角的青筋跳得突突的。 他拍拍白县令的肩膀,“小意思,找个人过来给爷看下手臂的伤,口子不大,就这么点。” 他说着还在白县令眼前比划了比划。 白县令一脸紧张地瞪着老眼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这口子也不过两寸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么点伤口,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的担惊受怕却没办法跟这个小口子一样可有可无。 他一咬牙,还是觉得得跟这个不着调,随时会挖坑给他全家送葬的二皇子好好说道说道。 “二皇子,请恕微臣多言,您此次是奉旨出使,此乃两国要事,非同寻常,您的安危深系两国未来,甚至万千黎民之性命,微臣求您体恤!” 他说得恳切,就差给这个祖宗跪下了。 慕容景程邪魅一笑,“县令安心,我命大得很,苍生黎民,包括你,都不会有事。” 说罢,他抬手拍拍白县令的胳膊,自顾自回房了。 白县令见他走的潇洒,心头又如万马奔腾。 他一跺脚,继续往后院看梅去了,临走交代衙役,“把县衙给我围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出!” 于是,陆瑾这条被殃及的池鱼,就一同被困在了县衙。 第76章 传奇的江大人 李氏一夜醒醒睡睡,她第一次觉得,没有陆瑾睡在身侧,这张大床是如此宽大冷清。 左边翻翻,睡不着,右边翻翻,还是睡不着。 守夜的紫菱知道夫人忧心,最后索性起身点了支安神香。 李氏在帐内,听到紫菱划火折子,大概猜出一二,悠悠叹气出声。 紫菱轻声劝她,“夫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老爷吉人天象,又才思敏捷,必不会有事。” 李氏翻了个身,“睡吧。” 才刚睡着,天就亮了。 本以为第二日陆瑾早早就会回家,可左等右等,日上三竿,还是没见人。 李氏坐不住,正要派人再去问消息,就见跟着陆瑾上衙的无为回来了。 他跟李氏禀了昨日的事,也很是无奈的抱怨了下北夏二皇子的倒行逆施。 “如此说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县令让围了衙门,也就是做来气气二皇子,既如此,老爷今日怎的还没见回来?”李氏还是有些忧心。 “夫人,老爷原想县令消了气,解了禁就回来跟您道个平安,只可惜刚想出门,皇上钦命的镇北军监军江大人来了县衙。”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李氏忖度着问。 如果是监军,又是皇帝钦命的,那多半也是打京城来的,说不定她还真认识。 “就是老爷从前的上峰,翰林院大学士,江百川。 “原来是他。”李氏口中喃喃。 如果是这个江大人,那她虽没见过本人,但他的传奇却早在大榭朝家喻户晓。。 江百川的母亲商贾出身,是他父亲刑部右侍郎的一个普通妾室,偏他自小生得好看,又聪明伶俐,三岁开蒙,九岁不到,琴棋书画已经比得上一般的成人,着实是少年英才。 当年太子选伴读,老皇帝也钦点了他,于是他就跟綦锋一起,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哦不,用老皇帝的话说,是狐群狗党。 彼时,老皇帝着实头疼了些时日,綦锋是个机灵鬼,江百川是个鬼机灵,两人伴着太子没少捅娄子干坏事。 可两人又着实聪慧、勤奋,太子同他们一处,学问、功夫都长进飞快,性情也开朗许多。 有利有弊,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伴读的情况下,老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直到,綦老侯爷揪了自家儿子去了西北戍边,江百川就成了太子身边唯一的心腹。 十六岁那年,他玩票似地参加了当年的殿试,结果直接就中了探花,还是老皇帝不想他太惹眼,把自己儿子比下去太多,硬是把他从状元拉到了探花。 可探花好啊,探花最受大姑娘、小媳妇喜欢。 江百川本就生得俊俏,成年后,更是以风流公子自居。 待新帝登基后,他除了在宫里伴驾,就是在城外的花楼寻欢,陆瑾几次因紧急公务寻他,他身边都堆着一大摊子姑娘,脂粉味都呛得陆瑾想咳嗽。 陆瑾常常痛惜,多少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但也还是挤不过那座独木桥,可到了江百川这里,别说挤了,这桥根本就是给他一个人造的! 他摇着扇子,迈着方步,恨不能再在桥上支个马扎钓会儿鱼! 功名利禄简直是硬塞到他手里的,着实让人嫉妒得想要骂娘。 只是没想到,如此养尊处优,可谓皇帝身边第一等的红人,江大人,居然会被派到这么苦寒的西北边境来监军。 况且,他一个文人,监的哪门子的军?将士们的汗臭都能熏死他吧? 李氏在心中腹诽,真是莫名其妙,可话说回来,这监军大人,不好好待在镇北军,跑到陇安县衙去做什么?探望跟人打架受伤的二皇子? 哼,这些不靠谱的人,还真是“英雄惜英雄”。 李氏撇嘴,她懒得再想,反正二皇子不会因为受伤牵连到她们一家就行,管他谁去县衙呢,皇帝去都行。 她没睡好,这会儿又困了,她得回去睡个回笼觉。 心情放松了,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边厢,陆盛楠已经穿好了一直备着的男装,马棚里牵了马就要出门。 廖管家刚好经过,远远地一眼就认出是她,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过来拦她。 陆盛楠跟他瞪眼,“廖管家,你小点声,我又不是偷马的贼。” “哎呦,我的小姐。”廖管家话说了半句,心下暗道:你就算是个偷马的,都没现在让人这么糟心。 “您这身打扮,是要去哪?”他决绝地拉着陆盛楠的马缰绳,一副不放人走的架势。 “我去跑马呀,这么好的马,不带出去跑跑,不是浪费?”陆盛楠讲得一脸坦荡。 廖管家抬头,看她笑眼弯弯,不急不躁,倒是信了七八分。 “可您去哪里跑马?老爷昨天才交代了,要注意安全,外面的那些愣头青连二皇子都敢动手,更别说你一个弱女子!” 廖管家说着,干脆把心一横,不能放小姐走。 “廖叔,我就去陇安牧场,出了县城也就不到二十里地,官家的牧场,安全得很。”她歪着头,挨近廖管家,跟他打着商量。 廖管家历来受不住陆盛楠缠磨,见此,握着缰绳的手都松了松。 “您还是回去吧,夫人等下找不到您,又该跟老奴急了。”廖管家说着,还显出委屈来。 陆盛楠泄气,她绕开了翠枝、紫菱这两个磨人精,最后却又栽在了廖管家手里。 但她就是去看一眼穆依娜就回,真心用不了多少时间,母亲昨夜没睡好,午饭指定会推迟再用,这样,她一来一回时间刚好,错过了今天,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廖叔,您要不放心,让长青跟着我就是。”陆盛楠站直了身子,挺胸抬头,一脸正气,笑容更是明媚非常。 廖管家晃了下神,好久没有看到小姐笑得如此轻快了,自从在胡家大病一场,小脸都瘦了两圈,他突然就不忍心拦她。 想想只是去官家的牧场跑个马,左右也不过一个时辰,青天白日的,小姐又是副男儿装扮,去就去吧。 他于是放开缰绳,高声喊了长青,让他好生看顾小姐,快去快回。 “回来给你带烤肉。”陆盛楠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径直出了陆宅。 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到了陇安牧场。 虽然已经入冬,但连日天气晴好,牧场虽不见春夏的绿意盎然,但枯黄的草皮却呈现出一片迷人的金色,牛羊马匹悠闲地在草地上觅食,星星点点缀在其间,显得生动而美好。 远处的山峦若有若无地覆着一层白雪,牧场四周高大的防护林没了叶子,却因为厚密,倒也不觉凋敝。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冬日里柔和的阳光照下来,横穿牧场的一条浅河闪闪地发着光…… 只是一眼,陆盛楠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开阔、鲜活,让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变得自在和喜悦。 她勾着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穆依娜!穆依娜!”借着找人,她将双手拢在腮边,大声呼喊着,声音荡出去,她的心仿佛也跟着飘飞,畅快极了。 “小姐,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长青也忍不住感叹。 “对,好地方!”陆盛楠丢开缰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刚收了手,就见有匹小马向她狂奔而来。 待再细看,心下惊喜,“七月!七月!”她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招着手,大声呼喊着。 七月的身后,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着个瘦小却倍精神的小人儿,陆盛楠一颗悬着的心“哐当”一声落了地。 穆依娜好好的。 第77章 拜师 陆盛楠跳下马,她叉起腰,迎着七月笑。 七月跑近她身边,绕着她打转,不住地甩着脖子,像是在舞蹈。 穆依娜也翻身下马,蹦跳着跑来,一把拉起她的手,一脸兴奋,“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这身装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来看你跟七月啊。”陆盛楠还小女儿样的,顺势拉着穆依娜的胳膊晃了两晃。 眼前的这个小人儿,眼睛大而幽深,眼角尖尖,眼尾上扬,有种与生俱来的娇媚,而因着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出的小麦肤色,又平添出几分别样的明艳。 陆盛楠瞬间就自洽了,难怪她会担心穆依娜被人打主意。 接下来,她顺理成章地就想到了酒楼里故意来找她晦气的“她小叔”。 “穆依娜,你那个什么小叔呢?”陆盛楠故意问。 “我小叔?他最近在陇安县衙。” 陆盛楠面上一僵。 “县衙?他去县衙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被抓了? 可瞅着穆依娜这一脸轻快样,也不像啊。 “县衙里来了个北夏的皇子,他们带来的马十分金贵,据说都是难得的汗血马,我小叔被找去给他们喂马。”穆依娜说得平常,似乎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常被叫去县衙?”陆盛楠问。 “不知道。”穆依娜抿抿唇,“我很少见到他,他闲不住,很少在家。” “他是你的亲小叔吗?”陆盛楠挨近穆依娜,低头看着她问。 “婆婆说,是的,他跟我爹是双生子。”穆依娜笑语晏晏。 “双生子?”陆盛楠有些小惊讶,她抬手揽住穆依娜的肩膀,“难怪你跟他很像。” “是吗?”穆依娜眼神一亮,很是开心的样子。 “嗯。”陆盛楠认真点头,“特别是你们的眼睛,像小鹿的眼睛。”形容完,她又觉得不妥,可爱的穆依娜可以像小鹿,可恶的“她小叔”只能像,像傻狍子。 穆依娜很开心,“走,去我住的地方,我给你煮奶茶喝。” 陆盛楠也没跟她客气,她回头喊了长青一道去,快马跑来,也确实口干舌燥。 刚要抬步,衣襟却被扯住,陆盛楠回头,就看到七月正伸着马头往她脸上凑。 陆盛楠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没想到,七月还是个爱撒娇的磨人精,她抬手拢住它的马头,探身过去,脸挨上去轻轻摩挲。 穆依娜乐呵呵站在边上看,“七月很孤傲的,偏生就是喜欢你。” “这话怎么说的?”陆盛楠有些不解,这么喜欢撒娇的马,居然是个傲娇性子? “在这里,它谁都不理,从来不跟其他的马亲近,更别说人,我师傅说,这样孤傲的马,长大了会是马中之王,所有的马都要仰望它、臣服它。” 陆盛楠听到此,不觉就挑高了眉头,“呦,我们的小七月,原来这么厉害!”她抬手搓搓马头,又顺着用力摸了两把马脖子,“好孩子!” 七月低着头任她摸着,还很是享受的样子。 远处,一群牛羊中,一个高瘦的老头,眯着眼看着这边,他也很意外,七月怎的一副小狗模样,还是只哈巴狗。 他绕开牛群,走过来,“穆依娜,这是谁来了?” “师傅!快来,这就是救了我的陆姐姐。”穆依娜跳起来,跟老头招手。 老头面上一喜,笑出一脸褶子,“哎呀,哎呀,原来是陆姑娘。”他赶忙迎上去。 到了近前,先向着陆盛楠长揖到底,才起身,“您救了我的穆依娜,是我的大恩人。” 他口音不重,但陆盛楠却自小耳力很好,一下就听出他有异域口音,她抬头深深看了眼面前的老头。 老头一身干净的半旧袍子,头发打理得整洁干净,容长脸,高鼻梁,虽眼窝有些深,显得稍显沧桑,但整个人看着却很是精干。 “老伯不必如此,我也不算救了穆依娜,真正救下她的是那匹母马。” 老头听了,深深叹了口气,“琥珀是我千挑万选才相中的,可惜了。” 陆盛楠也深叹口气,才抿唇,略有笑意地看着老头,“它在天有灵,看到穆依娜和七月好好的,应该也会宽慰,况且,七月还是未来的王。” 老头听此,却面有无奈:“七月不像琥珀,性子太硬,只怕连穆依娜都驾驭不了。” 穆依娜扭头,的确看到七月一张傲娇的马脸,马脖子仰得高高,似乎在说:爷就是不给你们管。 她忍不住抬手想去摸摸七月顺滑的鬃毛,可七月却脖子一扭,抬脚绕到了陆盛楠身后。 “这马好奇怪,好像就认陆姐姐。”穆依娜收回手,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陆盛楠也想不通,这七月这么粘人,哪里就脾气硬,不好管了? “它应该是把陆姑娘认成了主人。”老头眯着眼再次打量起七月。 这马不仅长相漂亮、线条流畅,而且与同龄的马比起来,明显的骨骼粗壮,胸部深广,待它成年,定然健硕非常,绝非凡品。 只可惜,性子孤僻,不受管教,再优良的品种,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也称不上极品的良驹。 他想着,再次叹息起来,“可惜了。” “什么可惜?”陆盛楠不解。 “七月,它已经到了可以接受训练的年纪,可它服从性和跟随性都很差,只怕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资。”老头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七月。 七月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很是不以为然地绕着陆盛楠踱了两步。 陆盛楠听罢,回头看看七月,七月也正在看她,晶亮的眼睛,很是一脸聪明相。 她突然就来了兴致,“老伯,马儿都接受什么专业的训练?” 老头眉头一皱,“那可多了,我这里主要训练战马,战马要训练速度耐力、指令服从、冲锋急停、还有不同地形的适应能力、环境声响控制能力、跟步兵的配合能力……数都数不过来。” “您真是专业。”陆盛楠感叹。 “我师傅是大榭最厉害的驯马师,也是最厉害的相马师。”穆依娜听到陆盛楠夸自己师傅,赶忙也来拍了回马屁。 老头觑她一眼,“话多。” 穆依娜“嘿嘿”笑。 陆盛楠却突然来了兴致,“老伯,我陪着七月训练可好?它既然愿意听我的,我就做它的陪练,也不能耽误它的好天分不是?” 老头还没开口,长青先弱弱地叫了声“小姐”。 陆盛楠冲他摆手,“长青不用担心,老爷夫人也不会反对。” 长青在心中腹诽,不反对才怪。 老头挑挑眉,他自己本就一身反骨,所以越是寻常他就越是不耐,倒是眼前这个行为不羁的姑娘,让他很是有好感。 眼眉娇柔,却偏偏一身男装,大家闺秀,却要来牧场做马的陪练。 有意思,他眯着眼睛看她,她目光坚定,笑得温柔又自信,仿佛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他也只是思量了片刻便一口答应,“不用给马做陪练,我教你驯马,你来训它。” “真的吗?!真的吗?!”陆盛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兴奋得感觉身体的所有毛孔都在欢腾,忍不住就在原地又蹦又跳。 “陆姐姐,你是要拜我的师傅也做师傅吗?”穆依娜跳过来拉起陆盛楠的手。 陆盛楠一下子就犯了愁,眼前的小姑娘难不成要做她师姐了? “呃,这,我要拜师傅吗?”她有点怯怯地看向老头。 老头胡子一抖,“你说呢?” 明摆着,得拜! “穆依娜,跟你打个商量呗。”陆盛楠堆出个讨好的笑,“我拜了师傅,但是,你这么小,我实在没办法喊你师姐。” 穆依娜“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摆着手道,“不喊不喊,你就是陆姐姐,我就是穆依娜。” “一言未定!”陆盛楠重重拍拍穆依娜的肩膀,一脸诚恳地看向老头,“我今天就要拜师!” 长青觉得,这趟回去,他只怕要狠狠挨廖管家一顿板子…… 第78章 炸毛的小叔 陆盛楠觉得,这个拜师跟拜菩萨似的,好像心诚就行。 老头端了个凳子往地上一坐,穆依娜扯了个蒲团丢在老头身前,陆盛楠被叫过去磕了个头,喊了声“师傅”,就完事了。 整个流程草率得陆盛楠都怀疑老头是不是诚心要收她这个徒弟。 长青却暗自庆幸,还好,原来是闹着玩的。 仪式简洁到近乎没有,但师傅还是送了她一根马鞭,一根旧的马鞭。 “从前一个姑娘用过的,别嫌弃,她曾是这草原上最好的马师。” 陆盛楠敏锐地捕捉到了“曾”字,她敛了神色,郑重接过。 这根马鞭鞭身用马鬃毛编织,手柄用羊角雕成,古朴非常,细看下,柄上有一处凹陷,像是从前特意留来镶嵌装饰的,只是现下已然丢失。 草原上最好的马师用过的马鞭,单想想这个,就让人不由激动,师傅把它给了她,可见对她还是很有期待的。 陆盛楠想着,更加雀跃起来。 接下来,老头引着陆盛楠到了屋外,他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马应声而来,又稳稳停在他们身前。 “丫头,去跑两圈给我看看。” 这声“丫头”喊得陆盛楠心下温暖,她高声应下,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绝尘而去。 牧场有专门的跑马场,地势平坦开阔,马儿的速度极快,陆盛楠感觉自己都要飞起来了。 跑了两圈,她回到老头面前,老头点头,“还不错,没我想的那么差。” 陆盛楠撇嘴,这速度都算差,那她接下来是要飞起来才够看了。 她一点儿不跟老头见外地笑笑,“您以后得多夸夸我,我进步才会大。”立马就进入了爱徒角色。 老头自鼻子里“哼”出一声,催着她再去跑两圈。 陆盛楠也很乐意,这里太适合跑马了,而她骑的这匹汗血马,更加神奇,刚才那两圈,她感觉到这马似乎能判断出骑马之人的技艺水平,并且能顷刻调整节奏步调与骑马之人配合,一人一马,仿佛能合二为一。 于是,她在长青哀怨的小眼神里,大喝一声,“驾!”便又冲去了跑马场。 可高兴了没一刻钟,迎面一张让她瞬间火冒三丈的脸刺目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小叔”又来了! 怎么哪都有他! 陆盛楠见到他的瞬间,竟第一时间想要逃走。 对上这样的人,回回不死也要脱层皮,总也讨不到绝对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调转马头,加紧马腹,高高扬起马鞭,要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混账,这马鞭她舍不得用,这马她更舍不得抽。 可她想逃开,慕容景程却显然不想放她走,他驾着马三两下就追上了她,与她的马并驾齐驱。 陆盛楠气结,果然师傅说她的马不够快是对的。 “你怎么在这儿?”慕容景程舒朗地笑着冲她喊。 陆盛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懒得理他,一加马腹,窜出去。 慕容景程又追上来,“你来找穆依娜?” 陆盛楠看也没看他,她盯着前路,她还不信了,她这么好的马还就跑不脱这个冒失鬼了。 慕容景程知道她想甩开他,可他的骑术在北夏算不得第一,也落不出前五,怎么能让她甩掉。 他轻松地随在陆盛楠身侧,竟又露出个邪魅的笑来。 陆盛楠余光瞥见,心下更是窝火,看又看不顺,打又打不过,赢又赢不了,这是犯了什么太岁,遇到这么个祸害。 她一勒马缰绳,转了方向,可不论她怎样花样用尽,还是没能甩开这个粘人精,最后只能悻悻放弃。 她累了,她的马也喘着粗气,只能放弃挣扎。 慕容景程见她停下,“嘿嘿”一笑,“陆姑娘,不跑了?” 陆盛楠瞪他。 “你甩不开我的,我要是想追,谁也跑不掉。”他说得很是轻佻,陆盛楠在心里暗骂了句“不要脸”。 “我都问你两遍了,你在这里干嘛?”慕容景程弯下身,脖子探过来,扭头看她。 陆盛楠别过脸,驾着马慢步继续走着。 干嘛?我怕你把穆依娜卖了换衣裳穿!陆盛楠在心中腹诽。 思及此,她又扭回来,打量起眼前人,这人又换回了半旧的牧民袍子,灰扑扑的颜色,领子袖口都磨毛了边。 她突然就想恶心恶心他:“她小叔,你那玉带锦袍,还有你那明晃晃的大金冠,都去哪儿了?破了?当了?被人抢了?” 慕容景程一噎,都烂成那样了…… “别打岔,你找穆依娜做什么?”他换了个问法。 “你管不着。”陆盛楠轻飘飘丢下一句。 看着这人眉头皱起来,她怎么就心下这么痛快呢。 慕容景程急了,抬手一把扯住陆盛楠的马缰绳。 “哎!”这混蛋还动起手来了!陆盛楠急怒攻心,回手一马鞭就抽在了慕容景程肩头。 慕容景程一愣,他有点恍惚,上一次挨鞭子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他有点玩味地去看陆盛楠手里的鞭子,只是一瞥,就忍不住眯起了眼。 “哪里来的?”他收了戏谑的神色,沉了声音问道。 陆盛楠见他突然变了脸色,有点莫名其妙地将手里的马鞭伸到他面前,“你问这个?” “我问你哪儿来的?!”慕容景程声音急躁,愤怒得近乎吼出声来。 陆盛楠心下一紧,这人一直一脸痞笑,突然露出这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她还真有点接不住他的情绪。 可她知道,不能再激怒他,她收回马鞭,皱眉回看向他,“我师傅给的。” “你师傅是谁?!”慕容景程眼中居然迸出了冷寒的杀意。 陆盛楠顿了,她有点不敢说是谁了,感觉自己交代完,下一步师傅就要被灭口。 可师傅也是穆依娜的师傅,穆依娜的小叔不会不管不顾就杀了侄女的师傅吧,况且这个师傅还养大了穆依娜,也算他半个祖父。 “我师傅也是穆依娜的师傅……哎……”她话没说完,慕容景程已经调转马头向着先前她拜师的小屋奔去。 陆盛楠感觉自己闯祸了,就知道得避着这个瘟神,可怎么回回运气都这么差! 她狠狠一勒马缰绳,也赶忙追上去。 等她到了近前,小屋的门紧闭着,穆依娜、长青都焦急地站在门外,望向她一脸慌张。 “怎么了?!”陆盛楠跳下马跑过去。 穆依娜眼里有泪打着转,“他们在吵架!” 是的,他们在吵架,声音极大,而且,他们站在门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们不是大谢人?”陆盛楠小心翼翼问道。 如果他们不是大谢人,又不曾报备就在大谢的官家牧场做马师,这要是被当作细作,分分钟就得没命。 穆依娜的泪流下来,她使劲摇头,她也不知道,她从不知道师傅和小叔都会讲异国话。 陆盛楠叹气,她这是不是又摊上事儿了?今年是犯太岁吗?先前的两个,就让她苦不堪言,现在又来两个! “长青!”她冷眼看向长青,一脸警告。 长青是谁啊,人精中的人精,他绷着一脸呆样,“小姐,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 陆盛楠缓了神色,“乱说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你得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长青点头如捣蒜。 正在这时,门哗啦一下打开,慕容景程一脸怒气未消,他大步走在陆盛楠面前,拽起她的胳膊抬腿就走。 “哎,哎!”陆盛楠真是败给这个人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第79章 穆依娜的爹娘 被慕容景程拉着走出老远,陆盛楠已经不知道踹了他几脚了,“你放开我,我不想听!” 她显得很是暴躁,一方面这么明晃晃地避开所有人,接下来告诉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另一方面,她的胳膊还没完全好,被慕容景程这么不知轻重的扯着,是真的疼。 长青远远近近地跟着,他既不敢去拉自家小姐,也不敢去拉那个盛怒中的男人。 终于,慕容景程放开了陆盛楠,他低头看着她,神色郑重,满是审视。 陆盛楠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同时也更加警惕,“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你们在争吵什么,更不想你告诉我什么你们之间的秘密。” 慕容景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审视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戏谑。 陆盛楠杏眼一瞪,准没好事! 她扭头就走,“长青,去牵马,我们走!” “哎!”长青等这句话等得心头都要长毛了,他二话没说,掉头就跑。 “我叫穆景程。”慕容景程在陆盛楠身后喊。 陆盛楠没理他,继续闷头走。 “我哥哥叫穆景瑜!”他继续炸着嗓子喊。 陆盛楠在心里暗骂,真是不可理喻。 “我穆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语调抬高,但尾音却骤然降下,听起来就有些莫名的调侃和讽刺。 陆盛楠终于被他的话吸引,她顿下脚步,脑子却飞快地转起来。 那天见到的穆景程一身锦绣,如果说穆家如此富有,那便说得通了。可这么算来,穆依娜应当是穆家的孙女,又怎会如个孤儿一般被外人收养长大? 而穆景程每次出现在穆依娜面前,又都是这样一副落魄的牧民打扮,他向穆依娜隐瞒了什么,又为什么要隐瞒? 她想着,不由回头向慕容景程看去。 慕容景程见她回头,挑着眼尾,邪魅一笑,“就说你会想听。” 陆盛楠气结,这混蛋,明明是他逼着非要讲给她,现在说得好像是她自己好事一般。 “为什么放着穆依娜不管?”她问。 “为了让她活着。”慕容景程环起双臂,一脸散漫。 这是多么严肃的话题,怎么还能这样吊儿郎当,她深吸口气,“你把话说明白,但不该我听的,就别讲!” 慕容景程勾唇,“你可一点亏都不吃。” 陆盛楠沉气,“你说不说?” “说,说,说。”慕容景程走近她,慢慢告诉她: “穆依娜的父亲是我的孪生哥哥,他自小聪慧机敏,又良善大度,很得族中长辈喜欢,父亲更是将他早早定为下一任接班人,寄予厚望。”慕容景程说着,抬头看向远方的山峦,那些山巍峨傲然,但也遥远地虚幻一般。 “可我知道他并不快乐,他学了那么多东西,学得又快又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学,为什么那么努力,虽然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我就跟着他学,比他差一点罢了。”他自嘲一笑。 “后来夏古娜来了,她是我们没有见过的那种姑娘,明亮坦荡、恣意桀骜,我们跟她赛马,两个人都输给了她,她也很有力气,我那时候都打不过她。”慕容景程低头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陆盛楠见她如此,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歪着头听着,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再后来,我哥就喜欢上了夏古娜,很喜欢,很喜欢,他跟我说,这辈子如果不能跟心爱的姑娘相守,那再荣华富贵的生活也索然无味。我懂他的意思。”慕容景程扭头看陆盛楠,“你懂吗?” 陆盛楠眼神闪了闪,她胸口憋闷,“我不想懂这些。” 慕容景程黯然一笑,“可父亲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多番争取无果,他竟然决绝地放弃了继承权,带着夏古娜跑了。” “跑了?你说他们私奔了?”陆盛楠皱眉。 “嗯。”慕容景程淡淡点头,又道:“父亲气不过,扬言要杀了夏古娜,可他还没动手,我的那些异母兄弟已经等不及对他们下手了。” 慕容景程继续讲道,他平静地把那段遥远的纠葛和惊心动魄掩饰起来,语气听不出任何悲喜。 “为什么?”陆盛楠打断他。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那些兄弟一定要杀了他们?”慕容景程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点头。 “因为,穆景瑜一天不死,父亲有日归西,他就还有可能来继承家业。”慕容景程解释道。 “再后来,他们躲藏了三年,穆依娜两岁时,他们还是被那些人找到了……我差一点就能救下他们,只晚了一步。”他依然冷冷地看着远方的山峦,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冷和狠戾。 “我把穆依娜交给她母亲的师傅,拜托她照顾和抚养她,而你手里的马鞭,就是她母亲从前用过的。” 陆盛楠彻底呆掉,她震惊地低头看向手里的马鞭,突然觉得这鞭子重若千斤。 这是穆依娜母亲的遗物,想必那是个美得惊心又爱得热烈的女人,她的一生短暂,却奔放又洒脱,干净又纯粹。 她有点鼻酸,为这样美丽的生命却如此多舛和坎坷而惋惜。 “你帮我照顾穆依娜几日,可行?”慕容景程突然扭头,他看着陆盛楠的眼睛深邃又明亮。 陆盛楠一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你带穆依娜去你家,住几天。”慕容景程一脸诚恳。 “你不要拒绝我,我也是情非得已。”他的话听上去甚至有些焦急。 “我……”陆盛楠顿住,她想到了赵怀安和綦锋,他们被她好心收留,却留给她满心伤痛,她怕自己重蹈覆辙。 “为什么要把穆依娜藏起来?”她皱眉追问。 慕容景程不由挑眉,好聪明的姑娘,居然能猜到他是要把穆依娜藏起来。 既然已经猜到,他也不想隐瞒,“我最近在陇安县城办事,发现有些穆家的人行迹可疑,他们应该是听到些风声,跟踪了我,我最近来找过穆依娜几次,我怕她暴露,斩草除根的道理,你应该懂。” “可现在再来安排这些,是不是已经晚了?”陆盛楠突然有些心下发毛。 “不晚,我已经找人调查了那些人,都是些没用的,白挣那些蠢材银子罢了。”慕容景程讲得很是不屑,他口中的蠢材自然就是他的那些异母兄弟。 “要多久?”陆盛楠追问他。 “半月即可。”慕容景程回她,“三日后我就会离开陇安县,那群蠢货也会跟着我离开,最多再有十日,他们就会彻底放弃陇安,那时候,穆依娜就不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陆盛楠在心里想了想,事情似乎合情合理,她决定相信。 可转而,她又有些纳闷,“你就这么放心我?” “你是陇安驿丞的女儿,陆盛楠,我不怕你跑了。”慕容景程挑眉。 陆盛楠不意外,他既然可以查他的兄弟,一样可以查她。 “可我爹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万一我见钱眼开,出卖穆依娜找穆家要钱呢?” “你不敢。”慕容景程一脸笃定。 陆盛楠却被说得有些不忿,怎么着,她还被这个混账拿捏住了不成? “你怎知我不敢?!”她挑起眉头,阴恻恻看他,“不光穆依娜,你应该更值钱。” 慕容景程被她装模作样的鬼马模样逗乐了,他哈哈一笑。 “陆姑娘,你师傅可不是善茬,夏古娜的马鞭下过蛊,你要是敢出卖和伤害夏古娜的女儿,一定不得好死。”慕容景程的脸色,比先前陆盛楠的更阴狠。 陆盛楠握着马鞭的手狠狠抖了抖,她面色一僵,险些要把手里的马鞭丢出去。 慕容景程见她如此,更是大笑出声,“陆大小姐,你真是天真,下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你也会信。” 陆盛楠恼羞成怒,她抬手就挥着马鞭向慕容景程抽去,可她哪里追得上那个身长腿长的男人。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混蛋!” 长青牵了马过来,就看到他家小姐正追着穆依娜的小叔,鞭子在空中挥得呜呜响。 “小……”他喊不出声,这情景,是该被他看到的吗?不行,他不能看到,他狠狠咬了下舌尖,扭头溜了。 陆盛楠追累了,突然又想到个更严重的问题,“你们都说北夏话,你们到底是哪里人?” “如假包换的大谢子民!”慕容景程见她不追了,站定身叉起腰,回得一脸坦荡。 “那你们怎么都会说北夏话?” “聪明好学,大谢有规定不能学北夏话吗?”慕容景程一脸讨打的贱样。 “你快滚远点吧。”陆盛楠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小屋走去。 身后慕容景程远远向她喊:“好好爱护夏古娜的马鞭,那是她唯一留下的遗物。” 陆盛楠一顿,进而又紧了紧手里的马鞭,心中却顿觉充盈。 这马鞭即便真的被下了蛊,她也不怕,因为她会对穆依娜好,很好,很好。 她不管自己从前是不是识人不清,受人伤害,她只知道,她不想做惊弓之鸟,也绝不过杯弓蛇影的日子。 第80章 交锋 一刻钟后,陆盛楠带着穆依娜和七月出了牧场往陆宅去。 穆依娜一路闷闷不乐,她想不明白,为何小叔和师傅突然都要去出门办事,还非要她跟着陆姐姐回陆家,她觉得自己就待在牧场,也完全可以。 “就当去我那里串个门,我娘也很想你呢。”陆盛楠哄她。 穆依娜勉强挤出个笑,“陆姐姐,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陆盛楠用肩膀顶顶她。 自从知道了穆依娜父母的故事,她就觉得小姑娘仿佛是一颗蒙尘的明珠。 既然夏古娜唯一的遗物在她手里,不管是冥冥中的定数,还是师傅有意为之,她都要替夏古娜好好守护穆依娜。 而看着她们马车远去的慕容景程,回头又没好气的瞪了眼夏老头,“夏老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不经我的同意,就把古娜的东西送人,我跟你没完!” 夏老头自鼻子“哼”出一声,语意自嘲,“就那一件,就算我想送,也再没有喽。” 他说完自顾自回了小屋,还“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慕容景程瞪了瞪眼,也只能打马往县衙去。 县衙里,江百川正指着鼻子骂白县令,“这么多人,还能让他翻墙跑了,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白县令额头、鼻尖都是汗,也不敢去擦,诺诺应是。 可心里那叫一个恨啊,这哪里是什么出使的北夏皇子,这根本就是个混市井的地痞流氓,昨日在街上跟人打架不说,今天居然出门不走正门还翻墙! 他哪里能料到,堂堂北夏皇亲能干出如此有辱皇家威仪的龌龊事。 “大人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找,尚且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回,应该还是安全的。”白县令看着江百川一张俊脸好似马上就要裂了,赶忙又出声解释。 “白县令,你年纪也不算很大,怎么已经老糊涂了?我问你,他一个皇子,再不济至于在街上跟人切磋武义?还整得破衣烂衫地回来?他身边没有跟着侍卫?还是说你陇安县街上随便一个地痞就是武功高强,堪比大内高手?!” 江百川一溜问完,看着白县令一脸被识破了奸计的懊恼样,着实气不过,抬手“啪啪啪”地拍在桌案上。 白县令本来就站得腿软,这会儿更是被吓得哆嗦又哆嗦。 “江大人,求您救救下官。”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江百川的话说得很明白,切磋武艺什么的,根本就是掩耳盗铃,经不住考究。 北夏二皇子在他陇安县遇袭,这么重要的事出了纰漏,如果传到皇帝耳朵里,治他个渎职之罪,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明明围了县衙,却只是虚张声势,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江百川说着又急了,继续拍桌子。 想什么?白县令有苦难言。 连日来,他早就被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二皇子整得精疲力尽,那人行事乖张,举止轻佻…… 白县令心里早就认定他就是个流氓,流氓在街上跟地痞切磋武艺,多正常,他自欺欺人地觉着合情合理。 “哎。”白县令垂头泄气,“下官知罪,求江大人高抬贵手,下官即刻就亲自带人去寻,一定要把二皇子平安寻回。” 白县令求生欲极强,说罢重重给江百川磕了个响头,待抬起头来,脑门一片青肿。 江百川翻了个白眼,这脑子不好使的人,就是费劲。 他刚要摆手叫白县令出去寻人,慕容景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白县令一骨碌爬起来,”哎呦,二皇子,您可算回来了!”他很想数落数落他,堂堂皇子居然翻墙,成何体统,可他忍住了,他不敢。 江百川自桌案后起身,理理袍子,悠悠走出来,向慕容景程拱手见礼,一派风轻云淡:“二皇子,别来无恙。” 慕容景程也端出一脸和善的笑,“哎呦,江大人,好久不见。” 江百川微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慕容景程也没跟他见外,径直把他带去了自己在县衙临时的书房。 白县令见二人走了,终是长长嘘出口气,转头就又往后院看梅去了。 花骨朵长得很大了,出不了两天就该开花了,他恨不得这花现在就开,二皇子看了花马上就走! “二皇子,在下昨日在街上抓了几个人,审了半宿,除了知道他们是北夏人,倒是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江百川自嘲地笑着摇头,却开门见山。 他此次受命到陇安,除了稳定镇北军军心、追查綦锋和太子的下落,再就是暗中盯紧北夏使团,以免节外生枝。 北夏二皇子也算得上他的老熟人,五年前,二皇子就去过大谢,官场上的接触不提,就是私下里,也多有交集,二皇子还在怅春楼跟他抢过姑娘。 只是,他没买二皇子的账,二皇子就没抢赢。 所以,他虽然只是大谢的臣子,可对上这个北夏高高在上的二皇子,他也懒得跟他客套。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慕容景程,你遇袭,是你北夏人自己搞出来的,别想着赖到我大谢头上。 “哦?”慕容景程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跺着方步,走去桌案下拉开抽屉,取出个瓷瓶,“尝尝我的茶。”然后坐在书房正中的茶桌边,亲自沏起茶来。 江百川没动,就静静看着他表演。 “请!”慕容景程指指已经倒好的茶,邀请江白川。 江百川抬头,弯唇一笑,“谢过二皇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看得慕容景程都暗叹他着实好样貌,自愧不如。 “江大人,是来警告我的?”美貌赏够了,该说正事了。 “在下不敢。”江百川放了手里的茶盏,浅笑摇头。 “大可不必,别说我不想做什么,就算我真想做什么,你,也奈何不了我,更拦不住。”他语气平和,话里的意思却很不客气。 江百川点头,“那便好。”他拎了茶壶,抬手给慕容景程斟茶,“二皇子迟迟不继续行程,是为何故?在下可不信,你在等梅开。” “你们这些谢朝人,就是心思多,不说吧,乱猜,说了吧,又不信。”慕容景程一脸无奈,他放了杯子,摊摊手。 江百川目的达到了,也懒得跟他周旋,爱走不走,留在陇安过年都行。 他站起身,向着慕容景程拱手道:“二皇子出去半日,想必也累了,在下不打扰,这便告辞。” “江大人客气。”慕容景程也起身跟他拱手,送了他出去。 “狂妄自大!”江百川出了门,心下暗骂。 “不自量力!”慕容景程退回屋内,不屑嘲讽。 …… 这边厢,陆盛楠带着穆依娜进屋拜见李氏,李氏得知穆依娜要小住几日,很是热情地着人安排置办,笑得一脸和蔼。 等安顿了穆依娜,她还是揪着陆盛楠,为她偷跑出门的事,把她结结实实骂了一顿才算完。 陆盛楠犹豫再三,还是跟她坦白了拜师的事,还拿了夏古娜的马鞭给她看。 李氏捧着马鞭,默然半晌。 穆依娜父母对感情的执着和义无反顾,让她十分共鸣,同时,她也无比惋惜二人悲苦的结局,心下对穆依娜的疼惜更多了几分,当即便着人把穆依娜从客房里挪出来,让她跟陆盛楠住在了同一个院子。 这以后,穆依娜就成了陆家的常客,一年有半年住在陆家……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81章 敲打 慕容景程决定三日后就离开陇安继续向大谢京城去。 他原以为没看到梅开就启程,这么久依仗的借口,要自己戳穿,怪没面子的,结果出乎意料,县衙后院的梅花,一夜之间便都盛放了。 白县令一大早被管家喊起来,得了这个消息,趿着鞋拽了外衣就往梅林去。 等进了梅林,入眼就是满眼绯红,梅树枝头繁花绽放,层层叠叠,堆积出浓淡交错的绚丽色彩。 白县令从来不知道,原来梅花如此美丽,如此可爱,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他甚至感觉有些鼻酸,险些都要流下泪来。 晨间清新的空气,混着梅花似有若无的清淡甜香,白县令深深吸气,又大大伸了个懒腰。 舒服! 总算可以把那个活祖宗送走了,这下他总没理由赖在陇安了吧?这下他再不用被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江百川耳提面命了吧? 他略想想,都觉得自己着实太不容易,说他忍辱负重都不为过,现在好了,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在梅林里转了三圈,又折了三枝梅花回来插瓶,他才满脸喜悦地又回了房。 进门就招呼夫人,“夫人,赶快办个赏梅宴,明日就办,就当给二皇子饯行,早些送走!” 白夫人才刚净了面,正在往银盘一样的圆脸上敷粉,见他急吼吼冲进来,赶忙停了手里的事,起身迎他。 见他手里还拿了三枝梅花,也很是吃了一惊,快五十的人了,怎的又来了这小女儿的兴致。 她不敢质疑,老爷近来发脾气跟吃饭似的,早中午三顿,顿顿不落,她劝也不行,吵也不行,躲也不行,焦头烂额。 她招了丫头去插瓶,才走来劝道,“老爷您就是逼死我,明日也来不及啊,这么多事要张罗,您总得容我两日准备吧。” “不行,我一天都受不了了。”白县令往桌边一坐,挺直了身子冲着白夫人瞪眼,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江百川比那个二皇子有过之无不及!” 白夫人不免叹气,如果说二皇子是纯折腾人,江百川就指向更明确,他是纯折腾白县令。 这才到了不到一日,白县令已经被他喊去不下十回,回回颠颠小跑着去,又蔫蔫苦着脸回。 白夫人看着又焦急、又心疼,眼瞅着白县令脸色一次比一次黑,她自知必然会被殃及,也在心里把江百川骂了个前前后后。 “老爷,那您给我一日时间,后日可行?毕竟家里现在还有个皇子,又有个钦差,不能太简单了,有失大谢体面。” 白夫人给白县令倒了盏茶,央求道。 白县令接了茶,有点没好气地又看了眼老妻,“那就后日!”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白夫人忙不迭地准备起来,招呼婆子丫鬟,下帖子的下帖子,买酒菜的买酒菜,扫院子的扫院子,一时间热闹得仿佛要过年一般。 等她把事情都安排下去,还进屋点了三支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谢天谢地。 这头,白县令洗漱完,用过早饭,来找陆瑾。 他想着今日梅林开花,明日准备准备,后日宴后,就送二皇子走,他得跟陆瑾商量商量,如何委婉地提醒提醒二皇子,讨他一句准话。 可到了陆瑾的卧房,却没见到人,一问才知道,陆瑾一大早就被江百川叫走了。 他好生奇怪,江百川找陆瑾做什么? 陆瑾刚来几日,对陇安的大小事务都知之甚少,如果是问公事,自然是应该找他,那如果不是问公事,又是问什么,难不成一大早就叫着陆瑾去叙旧?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还不如被一起叫去,挨骂也比现在悬着一颗心,不知道问题何在的强。 而陆瑾,在被江百川的长随通知去书房叙旧时,已经猜出了些眉目。 这个江大人,指定憋了一晚上坏水,这会儿要往出倒了。 “江大人。”进了书房,陆瑾拱手一揖。 “陆大人不必客气,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江百川笑得一脸亲热。 “不敢,下官但听大人吩咐。”陆瑾低头。 他才懒得跟江百川寒暄,一来,他实在欣赏不起来这样的青年才俊,二来,他被贬官到此,江百川袖手旁观,作为他同个衙门里的上级,丝毫也未见他有护佑之心。 熟吗?不熟才对。 江百川见他生分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热情地走近,立在陆瑾面前,“几月不见,大人就跟我如此见外?” 陆瑾淡笑不语,又略略揖了揖。 江百川轻笑,他探了身子,在陆瑾耳侧道:“太子跟綦侯已经回宫了。” 陆瑾早已猜到,“平安就好,此乃佛祖庇佑,是我大谢福泽深厚。”他抬头,望着江百川笑着回道。 他没必要回避,更没必要隐瞒,他陆家救了太子和綦侯,这是事实。 江百川倒是意外,他没想到陆瑾竟是这般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可听说陆家闺女指着綦侯骂他始乱终弃,他正想听听怎么个始乱终弃法呢。 “陆大人一向睿智,深明大义,果然是江某不及。”江百川哈哈一笑。 “大人过誉。”陆瑾淡笑。 他可以站在朝臣的角度,冷静客观地理解綦侯的取舍,但作为父亲,他的楠儿是真的被綦侯伤到,可他却不能给闺女讨个说法,甚至不能出口恶气,他实则并无法全然释怀。 但这些,他不会让江百川看出分毫。 “江某好心提醒一句,此次牵扯众多,大人定要管束好家中众人,以免祸从口出。” 江百川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不论他话里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管他说话的口气是什么,他都能笑得一脸真诚。 陆瑾同样回了他个真诚的微笑,“大人放心。” 江百川点头,待陆瑾退下,他才又拿起早上新收到的奏报:綦锋亲自带人,密集搜查了太子坠崖的围场,又命五军都督调档近一月超过三人以上结伴出城者的记录,似是在重新探查太子遭人暗算的证据。 “老匹夫,又玩这一套。”他轻笑。 綦锋做出这样一番举动,除了震慑敌人,就是在搅浑水,他做得越是简单直接、大张旗鼓,萧家越觉得他武夫无谋,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布局谋划。 他这套障眼法的把戏,江百川打小可领教过多少遍了。 …… 这边厢,白县令刚命人倒了茶,陆瑾就回来了,他有些意外。 这么快?!陆瑾只怕跟他一样,也入不了这江百川的法眼,同是天涯苦命人啊。 尽管如此,白县令还是小心地向陆瑾打听了下他们方才的谈话,确认与公务和自己无关,才算放了心。 “陆大人,后院的梅开了!”白县令话锋一转,拐到了正题,“你赶快想想,如何能尽快让那个二皇子离开,早日离开,我们早日解脱。” 陆瑾不觉得二皇子有什么,他是觉得江百川碍眼,倒是早些送走的好。 于是,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往慕容景程的书房来。 第82章 正式过了名录 刚跨进慕容景程暂住的小院,白县令就扯开嗓门,“二皇子,二皇子!”语调里难掩兴奋。 书房里,慕容景程正在听洛葛回话,他向门口挑挑下巴,洛葛起身去开门。 “白县令,这么早,可是有事?” 他话音未落,白县令又高喊着:“好事,大好事!”他冲着洛葛使劲挥了挥手,“快去告诉二皇子,梅林开花了,快去呀!” 洛葛视而不见,非但没有转身去回禀慕容景程,反而笑着迎了上来,“那真是好事,我家二皇子等了这许多日,总算等到了!” “可不是嘛,‘夜深仿佛梅边卧,起摋青霞染素衣’,我这梅林定也住着位神仙,多半体恤我等焦急心愿,才通情达理地早早开了花。”白县令自顾自说着,竟现出一脸畅想和笃定来。 四十大几的人了,怎的又展现出青葱少年的书卷傻气来? 陆瑾有丝尴尬,他握拳到唇边,轻咳一声。 看着白县令臃肿发福的身型,悬垂的眼袋和额上交错的皱纹,陆瑾既感觉违和,又很是同情。 可他硬生生留着他这么个小小的驿氶不让回家,也着实让他恼恨,他家里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妻子呢,他还要每日给她捏肩捶腿呢,真是耽误他的要紧事。 慕容景程在房里听见,讥讽一笑,什么仙子能屈尊住到那巴掌大的梅林里去?即便有,合该也是个又丑又没品阶的。 但他还是起身,装出一脸欣喜地迎出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白县令一双老眼,瞪起来倒是明亮极了。 “我这就带你去看!”他说完转身要走。 陆瑾却在他身后低咳一声,轻唤道:“大人。” 慕容景程斜眼觑向陆瑾,闺女不吃亏,原来爹就是个老狐狸。 这头,白县令闻声回头,看到陆瑾跟他侧头示意,他才想起来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呵呵一笑,掩饰住发着不自然红晕的脸上显出的急切。 “二皇子,贱内也甚爱这后院的梅林,已计划着后日办个赏梅宴,下官寻思,二皇子看了梅开就要启程,何不一并给二皇子践行,也让这城内各职官员再与您见见,正式话个别。” 白县令狠狠咬牙,他就是要把话说尽,事做绝,你不是说不想走,要等梅开吗?既然梅开了,你就给我麻溜地赶快走,别磨叽! 来的时候跟陆瑾商量,如何能小心含蓄地从二皇子这里问个启程的日程,他们也好准备程仪,可当他看到二皇子脸上妖邪的魅笑,他顷刻就横下一条心: 他不能再收留这个祸害,得越早送走越好! 于是,他开门见山,一点没跟慕容景程绕弯子。 慕容景程听完,摇着身子前后晃了晃,“白大人嫌我烦了?” 他可从来不是嘴上饶人的,这么急吼吼地一大早追上门来赶他走,话里话外急切得就差拿个扫把来轰他了,可想得真美。 白县令老脸一红,确实是高兴过了头,乐极生悲了不是?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二皇子勿怪,您错怪下官了,下官绝无此意。” 慕容景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白县令窘迫懊恼,他是已经跟洛葛交代过三日后启程,可白县令这样,他就很不爽,他不爽,白县令也别想舒坦。 “等花败了我就走,看两日哪够。”他翻了个白眼,一转身回书房了。 白县令要吐血了。 看不够,倒是跟他现在去看啊,咋就回房了,这是闹上脾气了,还是咋滴?! 他脸色变了又变,“这,这,这,这,这!”抬手指着慕容景程的背影,瞪着笑得事不关己的洛葛,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陆瑾看他如此,只有一个想法,他可不管了,他今日一定要回家! 好在白县令破罐子破摔,没等陆瑾来找他告假回家,他倒是先跟陆瑾摆手,“今日不用留在县衙,早些回家。” 陆瑾自然乐得如此,他抄起桌上仆从刚送来的赏花宴请柬,脚底生风地走了。 一家人听说他回来,俱都大大松了口气。 李氏一边伺候他更衣梳洗,一面又不免抱怨起那个不着调的二皇子来: “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怎么能在街上就跟人切磋武义,也太有失体统了。”她拿了他的外衫在衣架上挂了。 陆瑾微微摇头,这种骗人的谎话,也只有当局者迷的白县令和李氏这样好骗的妇孺会信。 可他知道自己的本分,不该他掺和的,他躲得远远的。 “夫人,这也算是机要,还是要慎言。”陆瑾整理着袖口,一面说着,一面在桌边坐下。 他拉了李氏过来,抬头看她,“这两日可好?” 李氏不自觉就伸手抚在肚子上,“还行,最近胃口也好多了,就是你这两日不在,着实让我忧心。”她站在陆瑾身前,不免疼惜地望着他,“四爷近日可都顺利?” “还行,本来也没我什么事。”陆瑾淡然一笑,躬身将头贴近李氏腹前,环住她的身子,李氏两手叠在他背上,夫妻俩就这么安静待着,一室静谧。 “夫人,小姐她们过来了。”紫菱在门外通禀,很快就打了帘子,陆盛楠带着夏依娜走进来。 李氏扭身,拉了陆瑾来,“快看,我们家来了个小客人。” 陆瑾笑微微起身,抬眼稍稍打量起面前的两人,女儿气色越来越好,眼睛明亮,显得熠熠生辉,他在心里点头。 而女儿身侧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粉红的立领小袄,托着一张俏颜,肤色虽不甚白皙,但很有光泽,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鼻梁高挺,五官立体,一双大眼,正乌沉沉地望着他,见他看来,俯身行礼,“陆伯父好。” “这是哪家的小姐?”他忍不住问身侧的李氏。 李氏还未开口,陆盛楠先她一步道,“您猜猜。” 她觉得好笑,父亲果然没有认出来。 陆瑾挑眉,嗔了女儿一眼,扭头却皱眉想起来,他不在这两日,难不成还有亲朋好友上过门?他又回看向对面的姑娘,突然反应过来,“你是穆依娜?!” 陆盛楠和李氏都笑起来,穆依娜也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 也难怪陆瑾认不出,上次她出现在陆家,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她脸色灰败、满面脏污,身上本就半旧的灰袍,更是多处破烂,头发也是乱糟糟,哪里看得出是个姑娘。 自来了陆家,李氏和陆盛楠亲自给她挑选了衣裳首饰,把她打扮得就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她很是不适应,但却很是喜欢现在的自己。 陆瑾心头也很舒畅。 这姑娘小小年纪,就可以带着马匹翻山越岭,着实胆识气魄过人,他从来觉得女儿家也需要有坚硬强大的内心,因为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远大于男子,所以,他也是打心底里喜欢,甚至欣赏这个小姑娘的。 他微微颔首回了穆依娜的礼,也不去问她如何到了陆家来做客,只是关心地问她,那天回去以后,可有继续用药看伤。 穆依娜一一答了,陆盛楠就见缝插针地告诉陆瑾,他拜了草原上最厉害的马师做师傅,她要好好把七月训练成大谢最好的战马。 陆瑾斜睨她两眼,他不想阻拦,女儿今日神采奕奕,他打心底里高兴,有了盼头和追求,女儿就会更快地放下过往的不如意,忙起来才能无暇伤春悲秋。 他点头,“那好好训,多给我大谢训些优良的战马出来!” 彼时,他纯粹是为了附和陆盛楠的欣喜,只是他没想到,后来大谢的战马,还真的多半都经过陆盛楠的筛选和调教。 第83章 要去赴宴 江百川知道慕容景程又赖着不走了,也很是恼恨,知道北夏老汗王是个奸得流黑水儿的,没成想他儿子,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出尔反尔、毫无信用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又想到五年前慕容景程在京城跟他抢姑娘的旧怨,真是旧怨未了,新仇已结。 顺带着,白县令因为办事不力,又吃了江百川两记眼刀和一通数落。 白县令回来哀哀怨怨,心情灰败了两日,却迎来了一个让他欣喜的景象—— 陇安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来了。 一夜之间,天地都换了装扮,银装素裹。 翠枝搓着手,走进来喊陆盛楠起床,“小姐,快去看看啊,下雪了,好厚一层呢。” “真的吗?”陆盛楠本就醒了,她从床上跳起来,趿着鞋冲去窗边,小心翼翼将窗扇推出道缝往外看。 “小姐,小心着凉啊!”翠枝从床上扯了陆盛楠的厚袄,过来给她披上,又偎着她,一同侧着头往外看。 “哇!”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雪后的房檐屋舍仿若都被抽去了颜色,只留下一个精致的描边,像极了一幅水墨山水,而面前的小窗仿佛就是个画框一般。 “翠枝,等雪再厚些,我们就可以带着穆依娜去打雪仗,堆雪人了。” 陆盛楠转身看着翠枝笑得眉眼弯弯,翠枝也笑,虽然从前在京城也可以年年看到雪,可无论在哪儿,每年的第一场雪,还是会让人莫名激动和兴奋。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铺在陆盛楠的脖颈上,她忍不住一个哆嗦,鼻头瞬间就酸了,“好冷。” 她于是麻溜收了手,又窜回床上,掀了被子,坐进去。 “小姐,您不起来吗?”翠枝在她床边撅嘴。 小姐一到冬天就喜欢赖床,回回得费好大劲才能把小姐从床上挖起来,好几次,老爷都上衙了,小姐还在穿衣服。 不是夫人说再晚就不给留早饭,小姐只怕还得再赖会儿。 她极其无奈。 “起起起,别的日子可以不起,今天这么好的雪,一定得起来好好赏赏。”她嘴上说着,却披着小袄半钻在被子里,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翠枝习惯了,转身去架子上取了备好的衣裳。 又去薰笼上熏过,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无奈催着,“小姐,您起来吧,不早了。” 陆盛楠很享受赖床的感觉,被窝里松软暖和,她坐在床上,想着先前清冽的空气,不觉甚是舒爽。 “陆姐姐!陆姐姐!”穆依娜叫着她的名字一撩帘子进了屋。 进门就看到陆盛楠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正大剌剌地冲她笑。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起来了。” “没事,快来,找我什么事?”她冲着穆依娜招手。 穆依娜眉头一展,“陆姐姐,雪后的牧场特别好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尽,天空是白色的,大地也是白色的,天地仿佛连在一处,我想带你去看。” 穆依娜说着,伸手撒娇地扯扯陆盛楠的袖子。 陆盛楠有些为难,她答应了穆景程让穆依娜暂避在陆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确定,贸然回去,不是食言这么简单,更可能让穆依娜身处险境。 她刚想着要怎么劝劝她,搪塞过去,就听紫菱的声音传过来,“小姐,起了吗?夫人喊您过去。” “什么事啊,这么早?”陆盛楠狐疑地探头去寻紫菱。 紫菱走进屋来,抬脸就见陆盛楠还坐在床上,急得直跺脚:“我的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床上,夫人寻您有要紧事,赶紧起来呀。” 陆盛楠叹气,只得认命起身,由紫菱和翠枝服侍着更衣、梳洗。 …… 两刻钟以后,陆盛楠带着穆依娜到了堂屋,陆瑾和李氏正在用饭。 李氏招呼了穆依娜在自己身侧坐了,才向陆盛楠瞥去一眼,“别人到你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你看看婆家会不会冬天到了就不用请安立规矩?” “说不定我以后的婆婆比我起得还晚,还嫌我扰了她的清梦呢。”陆盛楠一扭身子坐下,拿了筷子吃饭。 穆依娜望着她呵呵笑,陆盛楠冲她眨眨眼。 李氏轻蔑地“哼”出一声,等白眼翻过了,又忍不住反省起自己。 是不是对闺女太过纵容了,以至于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世道艰辛,这种好事都敢想,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她一脸纠结地审视着女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陆瑾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又在焦虑女儿的婚事,赶忙开口转移李氏的注意力。 “雪天路滑,白县令的赏花宴,你母亲就不去了,你随父亲过去露个脸。” “啊?”陆盛楠有些意外,她不太想去,“可以不去吗?我谁都不认识。” “你不去,怎么能认识,说不定可以见到投缘的人呢。”李氏劝她。 想想也是拒绝穆依娜回牧场的借口,便也心下别扭着应了。 自然,穆依娜有些小失望,可她还没来得及撇嘴,李氏已经安排了新一天的功课给她。 穆依娜到陆家第二日,李氏就喊了她来,义正词严地告诉她,女工、女红、琴棋书画,样样不能落下,趁年纪还小,都要学起来,她已经安排了廖管家在城里物色师傅。 穆依娜从最开始听闻受宠若惊,短短两日,就已经觉得简直骇人听闻。 这些磨人的精细活,实在太难了,她倒宁可被师傅罚去扫马厩。 “可我手笨,怕是学不会。”穆依娜听到今日要学绣花,立刻犯了怵,她最怕拿针线。 “无妨,我也不精,多少学点,技多不压身。”李氏安抚她。 “好吧。”穆依娜只得点头应下。 不过,她看过陆盛楠绣的帕子,一朵绚烂的烟花,颜色层层叠叠,形态流畅自然。 她没见过烟花,但光看陆姐姐的帕子,她就知道烟花定是极美的,美得夺目非常,令人向往。 “我想学绣烟花。”穆依娜看向陆盛楠,眼眸明亮,眉眼弯弯。 “可以,但是你得先练习基础针法,平针绣、链绣、十字绣等等,练好了,就可以绣烟花。”陆盛楠夹了个包子到自己碗里,自顾自说完,低头咬了一口。 再抬头,穆依娜的小脸皱巴巴的。 “应都应下了,可不能反悔,今日就好好跟着翠枝学。”陆盛楠笑她。 在这件事上,她跟母亲的意见惊人的一致,她们都认为,得了夏古娜的马鞭,冥冥中就是接了夏古娜的嘱托,她们有义务好好照顾、教导和培养穆依娜。 虽然,她那个小叔着实是有点癫。 …… 饭后,陆盛楠跟着陆瑾,乘了马车往县衙来。 慕容景程正在听洛葛汇报:“来了十几户官户和乡绅人家,现在县衙后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慕容景程听得脸黑,白县令把他当猴了吗,叫这么多人来看他? “陆瑾呢,他家谁来了?”他沉气,挑了眼睛问洛葛。 洛葛一愣。 “做驿丞的陆瑾?”他问。 慕容景程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只琉璃盏,“是他。” 洛葛皱眉,驿丞都不算个官,好吗?他哪里有那心思留意他。 可面上还是恭敬应下,“属下这就去打听打听。” 第84章 二皇子要选妃 白县令家的赏花宴,男宾安排在东花厅,女客安排在西花厅,梅林就在西花厅后面。 在二堂门下,有小丫头在迎人,陆盛楠跟陆瑾一左一右分道而去。 翠枝很新鲜,悄悄地东张西望了下。 虽然县衙的后院比她们从前在京中见到那些大宅院的后花园简陋太多,可这是县衙啊,翠枝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如此大摇大摆、受尽礼遇地进得县衙的大门。 “小姐,你说犯人都关在哪啊?”翠枝凑近陆盛楠身侧小声问,语气难掩兴奋。 “仪门前面,我们刚才有路过。”陆盛楠目不斜视,略略侧头,小声回她。 “哦!”翠枝见小姐如此严肃,也缩缩脖子正了神色。 进得花厅,但见三张黑漆楠木圆桌呈三角形摆放,约莫着可以坐下三十多人,而此刻,不少夫人小姐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闲谈。 陆盛楠看到主位正中的胖妇人,见她衣着华丽,笑语晏晏,猜测应该就是今日的东道——县令夫人,她小声问给她们引路的小丫头:“前头当中的,可是你们夫人?” 小丫头甜笑着点头。 于是陆盛楠走过去,向着白夫人行了个福礼:“夫人安好,晚辈是驿丞陆瑾的女儿,我叫陆盛楠。” 白夫人微笑点头,扬手让她免礼,“原来是陆大人的女儿。”待看清陆盛楠清丽的面庞,又忍不住赞叹:“长得可真是标致。” 陆盛楠微微一笑,“家母身体不适,雪天不宜出门,特命我来向夫人请安。” 她说着又向白夫人福了福。 白夫人呵呵一笑,“听说是有了身孕,可真是好福气。” 陆盛楠有些意外,父亲才入了县衙几日,连县太爷的夫人都知道母亲有孕了,可见是何等的高调和张扬。 只是她不知道,陆瑾以此为借口,到点就要下衙,一刻钟都不带耽误的。 “是的,我们家盼这个弟妹很久了。”她很委婉地替父亲的招摇找补了找补。 白夫人笑着点头,又指了靠窗的一桌给她,“姑娘们都坐那儿。” 陆盛楠会意,又略福了福,才过去,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 坐定抬头,看到对面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也正望着她,就见其中一个穿桃红色掐丝团云纹小袄的姑娘向她道:“你是前几日才从京城里来陆姑娘吗?” 这姑娘眼睛很大,灵动有神,只是颧骨有些高,显得略有尖刻。 陆盛楠笑笑点头,“刚到没几日。” “哦。”她拖着拐了几个弯的长音点了点头,笑意不达眼底,“从京城过来也是不容易。” 陆盛楠敏感地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可她并无意跟这些闺秀交道,只当没听懂,笑笑低头喝茶。 红衣女孩见她不接招,只能撇撇嘴,继续同身边的姑娘道:“我父亲说,二皇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陆盛楠在心下鄙夷,你父亲光告诉你他长得好,难不成没告诉你,他人品差又不靠谱吗?何至于还这样两眼发光。 她又端了面前的茶啜了一口。 “我父亲还说,这个二皇子,这次去京城也是有意要在京中的名门闺秀中选妃,不知道会看中哪家的姑娘。”她说罢,故作姿态地挑挑眉。 身侧的姑娘低呼,“周姐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我父亲回家什么都不跟我们讲的。” 陆盛楠余光瞟见这个周姐姐越发地骄傲起来。 翠枝随在陆盛楠身侧,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小地方的姑娘就是眼皮子浅,还是她家小姐格局大。 很快,白夫人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很多明显就是县太爷家的常客,很是熟络。 东花厅里,更是热闹,虽然还未开席,但是北夏二皇子和钦差江大人都已经到了,氛围自然早就烘托起来了。 一众人赞完了二皇子英俊潇洒,又来赞江百川风流倜傥; 赞完了江百川才高八斗,又来赞二皇子武艺超群; 反正就捡好的说,还谁都没落下。 江百川眼珠一转,“据听说,二皇子此次到访,也欲与我大榭联姻,不若就去西花厅转转,要说陇安离北夏最近,这陇安的姑娘嫁去北夏,回个娘家也方便。” 慕容景程暗暗翻了个白眼,恶心谁呢,我慕容景程联姻,能联姻到陇安来?这江百川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黑了。 他向江百川瞥去一眼,“联姻?怎得我都不知道,江大人倒清楚得很?要说成婚,江大人也早就过了婚配的年龄,怎的不见娶亲?” 你愿意扯,我们就扯,你不嫌丢人,我可从来不知道丢人是个啥。 江百川果然面皮一僵,这王八蛋五年前抢姑娘的时候就问他这个问题,五年了又来故技重施。 他真是被问烦了,这么多年了,各种场合被各种人催婚,他到底碍着谁的事了?! 白县令眼瞅着气氛不对,上来打圆场,“西花厅有棵千年的罗汉松,倒是可以一瞧。” 众人立刻附和,“千年古松,那是要去见识见识。” 白县令强撑着笑脸看向江百川,江百川早又是一派风轻云淡,还微笑附议,“那就去看看。” 白县令又偷眼去看慕容景程,慕容景程下巴扬得高高,挑着眉恶心他,“白县令真是小气,我住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带我去看看千年古松。” “下官之过,下官之过。”白县令应付着,抬手邀请众人往西花厅去。 慕容景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走在人群最后的陆瑾。 他着实是被架在火上了,这下见到陆盛楠,那丫头即便不敢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大骗子,心里应该也会很是气不过,又或者会对他很失望吧。 他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还有,他的身份暴露了,穆依娜就只能跟他一起走了,他要想想怎么跟穆依娜解释这一切…… 他沉气,压住心底的烦躁,又狠狠瞪了眼江百川,大榭不是很讲男女大防的吗?怎么到他这儿,就要过去女眷那里瞎转悠? 这些人表面上规矩礼制,实则都是阿谀奉承,江百川一说,各个都没异议,大榭也就这样了,他不屑撇嘴。 …… 没多时,西花厅有仆从来报,二皇子往这边来了,让女眷们准备着见个礼。 夫人小姐们呼啦啦站起来,涌着出了花厅,陆盛楠也懒懒起身,随在最后。 等听得那头说话声越来越近,这边的女客也骚动起来。 很多人都踮着脚,伸了脖子往外看,陆盛楠恶趣味地搜寻了下那个周姐姐,果然见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挑挑眉,撇撇嘴。 翠枝自认自己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北夏二皇子有什么了不起,大榭太子爷和镇北侯都住过陆家,还是她跟小姐把他们捡回来的呢! 加之后来发生的事,翠枝对权贵的崇拜,已经降到了冰点,她也垂头立在陆盛楠身侧,懒得看。 陆盛楠见她也兴致缺缺,突然想到,“翠枝,我们去梅林吧?” “现在?”翠枝问。 “对,就现在,县衙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梅林定然没什么人,最是赏梅的好时候。”她向翠枝眨眼。 见没人关注她们,两人一扭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 慕容景程步入西花厅,居然有一丝丝紧张,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女眷众人里搜寻了一遍,顿时心下一阵窃喜。 第85章 看戏 梅林虽然不大,梅树却种的整齐又密集,刚下过雪,绯红色的梅花半掩在雪下,放眼望去,好一片娇俏、可爱。 陆盛楠和翠枝从前都只在画中看到过梅林,都没有见过真实的梅林,如今穿梭其间,仿佛是入了画中一般,更妙的是,只需踮踮脚便可闻到梅花的清香。 “小姐,我们折几支梅回去插瓶吧。”翠枝跟陆盛楠离得有些远,她大声问着。 “那可不行,白夫人会不高兴的,这么多人,你折一枝去插瓶,她折一枝去插瓶,那这梅林还不给揪秃了。” 翠枝撇撇嘴,“好香啊小姐,放在你的卧房,定会满室幽香呢。” “那也不行……” 话音没落,却有个声音响起,“怎么不行?” 陆盛楠循声看去,不由眨了眨眼,她探了探脖子,没错,看清楚了,穆依娜阴魂不散的小叔又来了。 她嫌弃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慕容景程说着,一步就跨近陆盛楠面前,迫得她忍不住后退两步。 陆盛楠瞪他,“你离我远点。” 慕容景程没动,嘿嘿一笑。 “穆依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小叔!”陆盛楠气恼,待她打眼再看,又忍不住牙酸。 面前的男子一身白底暗纹蜀锦长袍,金线勾勒,日光下熠熠生辉,墨玉腰带上坠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润和田玉,镶红宝石的紫金冠更是显得贵气十足。 “你也是来参加赏梅宴的?”陆盛楠觑他。 “不然呢?”慕容景程一脸傲慢。 陆盛楠从鼻子里挤出个冷冷的“哼”,转身绕开他,继续看花,懒得理他。 各赏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翠枝远远看到,忙不迭跑来,她紧张地盯着慕容景程,看他笑得一脸邪魅,觉得这人定不是什么好人,搞不好是个登徒子。 “没事,我认得他。”陆盛楠安慰翠枝。 翠枝刚想开口再问,却听慕容景程又道:“对,我们是老熟人。”他笑得一脸贱兮兮。 翠枝怔住,她成日里跟小姐都在一处,她怎么不知道,小姐有这样一位老熟人。 “谁跟你是老熟人?”陆盛楠瞅他。 “你忘了,那天在马棚,还有那天在酒楼,还有那天在牧场……”慕容景程话是对着陆盛楠说的,脸却看着翠枝,还向她挑眉。 翠枝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拧巴着小脸看着陆盛楠,一脸错愕和不可思议。 即便是被綦侯伤到,小姐也不该如此自暴自弃啊,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翠枝都快急哭了。 陆盛楠的肺也快被气炸了!她也顾不得白夫人乐意不乐意了,抬手折了一枝梅花就来抽慕容景程。 “穆景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说清楚!”慕容景程笑着躲开一点,“那就是在马棚,你对我拉拉扯扯,在酒楼又欲拒还迎……” “你给我闭嘴,闭嘴!”陆盛楠跳过来继续抽他。 慕容景程搂着胳膊,“你倒是让说,还是不让说嘛!” “说,说,说,我让你说!”陆盛楠觉得,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是真的见识到了,这个混账,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江百川入得梅林,就见一个身着浅绿织锦小袄的姑娘,正拿着一枝梅花追着北夏二皇子,在狠劲……抽他! 二皇子笑得那傻样,简直看得人眼疼。 抽得好,使劲抽,抽死他!江百川在心里暗爽。 他不要太乐得看到现在的场景,恨不能也折上一枝,一起上去抽他。 让他折腾人!让他赖着不走!让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溜来轻薄人家姑娘! …… 不过,这姑娘是谁呀,好大的胆子,这要是被冠上个殴打来使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她现在“殴打”的还是北夏的皇子。 是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谁呢?还是性子的的确确够虎? 江百川玩味地搓了搓下巴,等看够了戏,才悠悠握拳在唇边“嗯”了两声。 那头陆盛楠闻声,猛地意识到,她又被这个混账气过了头。她是来做客的,怎能又折主人的花,还打主人的客?! 她没敢回头去看是谁来了梅林,反正那声警告,听着不是她爹,在陇安她认识的人拢共不到三个,才不要管是谁来了。 只气呼呼扭脸冲着翠枝,“我们走!”然后伸手一拉,拖着翠枝向梅林外走去,路过江百川身侧时,甚至看也没看他,目不斜视! 呦嚯! 江百川挑眉,赶忙扭脸又追上去打量了两眼,五官是长得挺好,够得上个美人,怨不得这二皇子死乞白赖地跑来讨打。 慕容景程见陆盛楠气呼呼地离开,也不禁露出个无奈的笑,他没想气她,真没想气她! 先前入了花厅,没看到陆盛楠的影子,他心里先是一阵窃喜,紧接着却起了些莫名的失落。 他心下盘算,洛葛不会弄错,现下那丫头不见踪迹,就只能是去了梅林。 真是会挑时候,刚好,他也想捡人少的时候去赏梅。 于是见一群人装模作样地围着棵快枯死的老松大惊小怪,他瞅了个空挡就出了花厅,走的时候,还狠狠向着正在同人寒暄的江百川瞪去两眼。 等入了梅林,就见一个少女,穿着浅绿色织锦小袄,立领处一圈雪白的绒毛,蓬松轻柔地托住一张粉白娇颜,一条月白色织锦百褶裙,正随着她踮起的脚尖轻微晃动,裙下一点葱绿…… 清新脱俗,风姿婉转,真就仿佛是天上的仙子落入了凡尘。 他想起那日白县令的话,“我这梅林住着神仙。” 不自觉就勾了唇角…… 他发誓,他真没想气她,她那么好,还帮他收留了穆依娜,他感激她还来不及。 哎,他只能在心下深深叹气,他应该是太想念那个人了…… 江百川见他愣着神,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很是幸灾乐祸地走来,“二皇子让我好找。” “找我作甚?”慕容景程没好气。 “您是今日的主角,怎能不找?”江百川也不恼,“先前那姑娘是谁?你们认得?” 慕容景程吊着眉梢向他瞅了一眼,“非礼勿视,江大人这圣贤书可是白读了?” 江百川呵呵一笑,“谁让二皇子如此令下官牵挂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慕容景程袖子一甩,跟这样的人在这里斗嘴,他是嫌自己口水多了。 “江大人自便。”他舒朗一笑,“本皇子今日心情甚好,不与江大人计较。”说罢,他迈着六亲不认的八方步子嘎悠悠走了。 江百川在他身后撇嘴,还是抽得太轻,就该直接抽鞭子,马鞭! 第86章 养了个好闺女 陆盛楠出了梅林也没往花厅去找陆瑾,而是大步往县衙大门去。 刚才那个在梅林边上咳嗽的,明显也不是个善茬,没准转头就会跟人打听她是谁,再把刚才的情景弄得众人皆知……她得赶紧溜。 如果让事情闹开,她挨李氏一顿板子不算什么,气得李氏身上不痛快,那就罪过大了。 “我们先回去!”陆盛楠边走,边跟翠枝讲。 “不等老爷了吗?”翠枝有点犹豫,老爷出来找不到她们该着急了。 “不等。”陆盛楠驻足,打眼瞅了个在廊下歇息的小丫头,“去让她跟我父亲传个话,车夫也留下等我父亲,我们走回去。” “嗯?……嗯!”翠枝反应了一下,立刻会意。 她也很乐意走回去,走回去就能逛回去,这陇安城的热闹她还没见过呢。 于是主仆俩出得县衙,兴致勃勃在街上闲逛起来。 路过个卖糖炒栗子的,翠枝拉陆盛楠,“小姐,我去买。” 陆盛楠拉住她,“不吃。” “您都还没吃饭呢,不饿吗?”翠枝说。 “等下我带你去下馆子。”陆盛楠跟她挑眉。 翠枝使劲点头,她早就预感到今日跟着小姐出来必然会有好事,果不其然。 只是梅林的那个人,也着实有点过分,她忍不住又问:“小姐,刚才那人是谁?” 陆盛楠知道她在问谁,“穆依娜的小叔。” “啊?!”翠枝直接呆在了原地,这哪里能联系得上啊,穆依娜那个小可怜,小马师,有这么个富贵逼人,一看就腰缠万贯的小叔? 陆盛楠也不着急,边上等着她发过这一波呆。 “亲小叔?”翠枝终于合上半张的嘴,吞了口口水,问道。 “嗯,亲小叔。”陆盛楠一字一顿地强调。 “这里边好多事呢,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你就知道他人不坏,就是嘴有点贱,人有点不要脸,就行了。” “啊,这还不叫坏人啊?!”翠枝觉得,小姐对坏人的评判标准也真是太严苛了些。 陆盛楠微微一笑,“有机会你再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他其实也不容易。” 是的,很多人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光鲜和顺遂,心底里的不甘和纠结,生活中的龌龊和黑暗,一样都不会少,只是不想表现出来,不想给原本就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罢了。 “那吃个糖葫芦吧?”陆盛楠还在暗自落寞,翠枝已经发现了下一个投食目标。 “也不吃!”陆盛楠抬手一拽她,“前面有个吃羊蝎子的馆子,带你去吃肉。” 于是,翠枝就欢脱地被小姐拉去吃肉了,虽然她觉得今日的小姐好生奇怪,平日里最爱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都能视而不见,简直匪夷所思。 等吃完了饭,陆盛楠故意泼了点油汤在自己衣服上,还低头审视了下,“嗯,就这样。” “小姐?”翠枝又看不懂了,小姐这又是要闹哪样。 “翠枝,夫人回去问,你就说是我弄脏了衣服,要赶紧回来,所以才没等爹爹,知道吗?”陆盛楠跟翠枝交代。 “嗯。”翠枝诺诺应是,她能怎么办,小姐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呗。 果然,等到了家,李氏见她一个人回来,也很是好奇,陆盛楠一脸委屈,“有个主薄家的小姐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裙子,我就先回来了,免得失仪。”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氏也是无奈,她这个闺女到底何时才能长大呀,莽莽撞撞的性子就算遗传了她,也不应该如此炉火纯青啊。 她忍不住捏起眉心,肚子里这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求佛祖保佑,随了四爷吧,她真是无力再负担另一个陆盛楠了。 …… 陆瑾回来也并没多问,只是更衣以后,端了茶问李氏,“你见过江大人?” “江百川?”李氏想也没想地回问,“翰林院大学士,你从前的上峰,江百川?”她又确认了一遍。 “嗯。”陆瑾放了茶盏,面上有些严肃。 “没有啊,我哪里有机会见到他。”李氏不以为然。 “楠姐也没见过?”陆瑾追问。 李氏皱眉,“按道理应该没有,从前在京里,你们本来也没交集,他又没上咱们家来过,再说,他喜欢去的那些地方,也不是我和楠姐能进得去的。”李氏说着翻了翻眼皮。 哪个翰林院大学士像江百川似得贪财好色,又有哪个花楼能让她们这样的妇人和姑娘踏足。 “那在这里呢?”陆瑾又伸手握住面前的茶盏,仿佛自言自语。 “这里就更不可能了,那个江大人自到了陇安就进了县衙,进了县衙不就再没出来过?”李氏凑近,她看到陆瑾的眉头越拧越紧。 “那就奇怪了。”陆瑾喃喃着。 “哪里奇怪了?”李氏心下一急,抬手就握上了陆瑾的手,“快说,可是楠姐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夫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楠姐好得很,连江百川都夸我养了个好闺女。” “啊?!”李氏更糊涂了,这江大人,阴阳怪气地是在说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李氏问。 “没有了,就是莫名其妙地过来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摇头晃脑地走了。”陆瑾说着,口气里也很是不屑。 “那……,难不成是看上了我们楠姐?”李氏踌躇着接了话。 “就他?!”陆瑾的尾巴被踩到了,还是狠狠一脚的那种,他弹起来。 “你小点声!”李氏推他。 “他看上有什么用,楠姐又没看上他,再说,即便他们互相都看上了,你我不答应,他也没招。”李氏坐直了身子,她可是要好好给女儿把把关,这些个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有胆就来试试。 江百川在县衙的书房,突然觉得周身一凉,他鼻子一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抽了帕子擦了鼻子,随手弃掉,又打开书案左手的抽屉取了个新帕子。 这二皇子再不走,他带来的帕子都要不够用了。 正在郁闷之时,白县令又风一样地卷进了他的书房,口中喊着,“大人,江大人,二皇子决定明日启程了!” 嗬,可真是个好消息,江百川破天荒地给了白县令一个大大的好脸。 今儿这事,真是可以好好写封信给那老匹夫,比如告诉他,救了他的命,又骂他始乱终弃的陆家大小姐,被他撞见在梅林把北夏二皇子抽得嗷嗷叫。 再比如,北夏二皇子终于要离开陇安继续往京城去了,而他再把军中事务跟左将军交代交代,也要回京了,他真是太想念醉花楼里的那些温柔乡了。 第87章 令人恼火的急信 等綦锋接到这封快马加鞭从陇安寄来的急信,已经是三日后了,不得不说,这信里的内容着实让他如鲠在喉。 什么叫驿丞陆谨的女儿在梅林将北夏二皇子打得惨叫连连?! 先不说以陆盛楠的身份敢不敢对二皇子动手,就算真动了手,陆盛楠那连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如何能敌得过北夏二皇子? 那就只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要作何解释?! 以他对陆盛楠的了解,定然不会轻易对个男子动手,那这北夏二皇子又对她做了什么?! 他越想心下越是烦躁,连着喝了五杯茶,才总算把心里横冲直撞的邪火压下一些。 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笺,江百川的字笔走龙蛇,跟他的人一样洒脱不羁,可綦锋总觉得这些字都透着股狞笑。 他现在也很想把江百川抓过来,也揍得他惨叫连连。 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就为了告诉他这些堵心窝子的事,这佞臣就是没安好心! 冷影默默将茶壶拎开,他总觉得他家侯爷下一秒就会抄手把茶壶砸了。 老贵了,可得爱惜点。 可话说回来,侯爷近来也真是惨了点,隔三差五被老夫人抓去怀恩堂问话,问完了话就罚跪,回回都是两个时辰打底。 他也真是不理解侯爷,怎么哪家的闺秀他都能找出来问题,还各个都能把老夫人气到吐血。 弹琴好的,他不喜欢,日后成天吵得满府不得安宁。 书画好的,他不待见,伤春悲秋,经不得一点风浪。 长得好得,他连见都不想见,娶妻娶贤,他喜欢其貌不扬的。 …… 老夫人已经换了三根拐杖了,侯爷后背的伤,皮肉都快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了刑。 何苦来呢,冷影一边给他家侯爷上药,一面不住的慨叹。 綦侯倒是能忍,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本游记,边看边说“今年要去趟苗疆,那个叫清颜的药,当是真的存在。” 上次在望原,仁心医馆给的那瓶苗药,着实好用,他的伤口居然没有留下一条疤痕。 但他仍旧担心陆盛楠手臂上的伤,还有古达的脸,都需要去苗疆找到传说中的清颜。 那仁心医馆开药的大夫也定然不是寻常大夫,他得派侍卫去望原,他要抓着那个大夫同他一起去苗疆寻药。 冷影见他家侯爷根本半点不上心,一个没忍住,勾手挖了一大坨伤药,狠狠怼在綦锋的伤处。 “嘶!”綦侯收了书,扭了头冷脸瞅他。 “哎呀,手重了,奴才的错,侯爷恕罪。”冷影嘴上认着错,心头暗爽,看来也不是不怕疼啊,真是能装。 “爷,您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十个姑娘见了九个了,再把最后这个推掉,我估计老夫人得跟您玩命。” 冷影小心翼翼地劝他,事实是,老夫人说,如果侯爷再把这个推了,就让冷影卷铺盖滚蛋。 “最后这个是谁?”綦锋不耐烦地问。 “安国公家里的小小姐苏九娘。”冷影撇嘴。 “怎么是她?”綦锋也有些意外。 这个苏小姐,脾气大、性子急,打小就喜欢跟男孩子打架,国公府里的公子少爷,没一个打得过她的,她在自家府里打到通关,就继续在外祸害人间。 最后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到綦锋眼前,果不其然,她踢到了铁板。 綦侯当年只有十五岁,还是太子的伴读,正憋着一口气要好好收拾收拾炸伤太子的靖王,这苏小姐就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綦锋可不认什么国公府,更不管什么小小姐,找打,那就随了她的心愿。 没成想,这小小姐挨了打,记恨上了他家侯爷,成天跟人讲,綦锋就是个混世魔王、纨绔子弟、泼皮无赖……搞得他家侯爷险些成了京城婚恋市场的弃子。 冷影每每想到都悔恨不已,当年就应该拼死拦住他家侯爷,不应该还幸灾乐祸地想让这嚣张的小姐好好长长记性。 綦锋当年同意跟着老侯爷半夜走掉,又呆在陇安不回来,两成的原因也是因为懒得听京城这些流言蜚语。 可这姑娘也有二十了吧,还没成婚?! “那天怎么没听你说有她?”綦锋沉气,又问。 “早前的确没她。”冷影撇嘴,“许阁老家的嫡女退出了,八成是看出来您不想真的结亲,就懒得过来碰钉子,这小小姐就自告奋勇去找老夫人,说她要顶上。” 綦锋闭着眼沉气,他真是快要忍不住了,走了一个,再顶上一个,合着就不能让他消停两天。 他一想起那个跳着脚、指着他鼻子骂的死丫头就头疼,这是怎么说得,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突然吃错了药? “行!”他把书一合,“那就好好相看相看。” 别家的相看都借着诗会、宴会,约到个风雅清新的地方,到了苏九娘这里,却是綦家的演武场,谁叫苏九娘爱打架,人又抗揍呢。 苏九娘也没嫌弃,她一袭红装,早早就到了场。 很快,她就看到一袭劲装的綦锋向她走来,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气宇轩昂。 她愣愣地看着他,掩也掩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九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綦锋,彼时的綦锋还是个一脸傲娇的少年,虽然比同龄的孩子看着高大、英武,但也一样很欠揍。 不就是堵了他的马,怎么就能惹得他对自己破口大骂。 她也不是吃素的,骂了她,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到綦锋的马前,一把就把綦锋从马上拽了下来。 于是,两人就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下,来来去去,几十回合,打得不可开交。 丫头小厮仿佛完全瞅不到可以扑上来拉架的空隙。 最后的最后,结果显而易见,她输了,她被綦锋压着脖子按在地上,“还嚣张不嚣张?!” 她狠狠顶起身子,转头怒瞪向綦锋,“放开我!” 一切都从这一眼开始有了变化。 她竟然从綦锋的眼中看到了同情和怜惜!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想要仔细看明白。 从来跟她打架的,哪一个看着她不是凶煞狠厉,仿佛要吃了她,这个人,居然面有怜惜!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两眼顷刻就盈满了泪。 綦锋见她要哭,二话没说,弹起退开,“是你先来挑衅,但我确实也有冲动,这里跟你赔不是。”他说完,躬身向她一揖。 苏九娘仰头,向着天空眨了眨眼,逼退了眼里的泪,一扭脸,吩咐随侍的丫头小厮,“回去。”说罢,她果断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马车。 只是马车离开前,她又撩了帘子看了眼仍站在车下,抿唇看着她的少年。 莫名的,她就觉得,以后嫁人就要嫁给这样的人,桀骜不驯,却也知道疼人,生活在一起,该多有趣。 第88章 漫长的嫁期 苏九娘是安国公最小的女儿,家里排行第九,就被唤作九娘。 小的时候,她白白胖胖,像个糯米团子,理应是招人喜欢的,可偏偏她娘就带头不待见她。 她娘是国公爷的正妻,很得国公爷敬重,但却运势不佳,接二连三生的都是闺女,最后年近四十又拼了一胎,结果就生了苏九娘。 苏九娘刚懂事就知道,等长大了,她绝不过她娘那样的生活,顶着国公府的嫡母身份,却日日在家里以泪洗面,不就是父亲纳了几房妾室,生了几个儿子吗? 管不了就不管,看着烦就不看,何至于自己亲生的闺女都不待见? 她日日在府里横冲直撞,就是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 因为不管她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她总是会受些伤,母亲就会来关心她,虽然多数时候都是在训斥她,但至少会亲自到她的院子,会坐在她的榻边,还会基于维护她国公府嫡母的身份,硬着头皮拿着身份压人。 每每那个时候,她都觉得,母亲还是在乎她的,她觉得温暖,很是贪恋,因而就越发肆无忌惮。 再后来,武将出身的国公爷,也注意到了她这个女儿,还很是欣赏和赞叹她有乃父之风。 她得了国公爷的喜爱,连带着母亲也开始对她刮目相看,她居然一下子就从个国公府里人人忽视的糯米团子,成了人人阿谀奉承的香饽饽。 接下来,她有了正式的武师傅,架打得也更加得心应手,用府里其他房头的话说,就是日日惹是生非。 几年下来,国公府已经没人愿意靠近她,人人躲着她,她看到姐妹们会结伴游园、吃茶,少爷们会结伴逛街、听曲,但没人喊过她。 她孤独极了,可人人都觉得她要什么有什么,是府里最得宠的小姐,还有什么不知足,连母亲都这样讲。 后来她年岁渐渐大了,也更懂事了,就很觉委屈,牺牲了这么多,得到了一个如此不理解自己的母亲的带着埋怨的关怀,到底值得不值得? 可她无人可以倾诉,大家会觉得她无病呻吟,故作姿态。 直到,她在綦锋眼里看到了疼惜,她终于知道,朝夕相处的人不一定心有灵犀,而命中注定之人却会一眼万年。 隔日她的伤好一些了,就去镇北侯府找綦锋。 可綦锋却将他拒之门外,避而不见,甚至她都站在他面前了,他都毫无所觉地打马要自她身前经过。 她像从前在国公府一般被忽视了。 彼时她也不过十一岁,国公府的成功经验,让她想也没想,冲上去指着綦锋的鼻子奚落他、怒斥他。 綦锋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定睛细看,才认出是她,顿觉气恼。 跟一个女子在街上打架,人家还是国公府家的小姐,他二门都没进得去,就被老侯爷和侯夫人轮番拎去各揍了一顿,他就是再皮厚,也没有同一件事反复凑上去讨打的必要。 他于是马鞭一扬,走了。 苏九娘怎肯罢休,她把跟綦锋的仇怨四下散播,可世人也不傻,稍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引起綦锋的注意,再努把力,激怒他,再打一架,她一哭,他保证心软,他们就可以好好地培养下感情,再大些,她就嫁给他。 且不说这种年幼粗陋的算计能不能奏效,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折腾几日,綦锋就因为打了靖王被老侯爷带去了西北戍边。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发展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给他送行,他就不见了。 她生命里于是多了一件让她揪心的事,那就是綦锋的婚事。 毕竟綦锋已经十五了,可她才十一,至少再过四、五年,她才到议亲的年纪,那时候只怕綦锋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这提心吊胆的五年好难熬啊,终于綦锋回京了,依然孑然一身。 再见到綦锋,那个少年已经变成个刚毅的少年将军,他的眼眸犀利、冷冽,她有点不敢认。 那年她十六岁,母亲已经在给她议亲,可綦锋是扶灵回京的,老侯爷没了,他三年不得娶亲。 那就再等三年。 她藏着自己的心事,跟家里人抗争,做出一副挑剔到令人发指的傲慢模样,反正怎样的学富五车、怎样的武功高强,她都一概推掉,她看不上。 母亲急得骂她认不清自己的现状,她的名声,根本容不得她如此挑剔。父亲也来找她,问她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有啊,有其他的想法,但是不能贸然说,她要有万全的把握,一击即中,把綦锋拿下。 可好容易熬过两年,马上到第三年了,她想着,等过了孝期,一不做二不休,只要爹爹肯出面,国公府找上侯府大门去说亲,侯府自然要认真对待,以她国公府的权势和地位,压着綦锋,也要他娶了自己。 可綦锋的哥哥又出事了。 綦锋成了綦侯,去了边关。 又要等多久,还要等多久?她哭了好几日,萎靡不振,怎么就如此坎坷! 哭过了,她擦了泪,那就再等,她认,因为她试过,其他男人,她真的一点都看不上,别说成亲了,吃个茶都觉得反胃。 结果,她娘没等到她成亲,去年也走了。 好吧,这下不是她等綦锋了,綦锋也得等她了。 前段时间传出綦侯劫持了太子要造反,她急得三天吃不下饭,闹着要出城去找,父亲拦她不住,才终于看出女儿的心思。 “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不能鲁莽给国公府招祸!” 她被关了起来,浑浑噩噩、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个月,总算得到綦侯回京的消息,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只是,她还没高兴几日,就传出綦侯在相看姑娘,他要结亲了吗?怎么没人告诉她呢? 可一个两个惊才绝艳的姑娘都没能入了綦侯的眼,她就有了新的想法,凭她对綦侯的了解,或许这次,真的是她嫁进綦家的机会。 第89章 救你于水火 苏九娘果断出手,她去说服国公爷,既然綦侯没有造反,还救了太子,那日后必然前途无量,嫁给綦侯,是对家族的重大裨益。 父亲自然同意,并且乐见其成。 她又去找了綦府老夫人,求老夫人别嫌弃她还要守孝两年,给她个机会。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对綦锋近乎十年的深情说得感人肺腑。 老夫人使劲眨眼,谁来求她,都没有眼前这个姑娘来求她让她意外,她不是那个把他儿子说得一文不值的姑娘? 她都不知道该信她哪句。 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儿子的婚事早就半死不活,她干脆把心一横,“只要那混小子愿意,老身不嫌弃,可以等。” 只是说完,老夫人又忍不住咬舌头,她真是恨不得儿子今天就成婚,明天就给他生个亲孙。 这样一来,至少又要等两年才能成婚,至少三年才能抱孙。 三年! 她在心里暗暗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这个冤家,要是看上了前面九个里的任何一个,哪里还有这些啰嗦! 只是,这个苏九娘看样子也不是个没手段的,拿下她儿子,定也不难。 但这臭小子也太不上道了些,哪里不能相看,要约去演武场?! 也得亏人家姑娘好性,换了其他人,估计她今日就得设宴给亲自上门讨公道的国公爷赔不是了。 真是不省心!真是孽障! …… 追着他骂了好几年的苏九娘,居然突然跳出来要嫁给他,这不得不让綦锋怀疑其中有诈。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因为不胜其烦,把又来挑衅的苏九娘直接带去了演武场,不是属斗鸡的吗,那就给她个舞台! 可让他意外的是,射箭、骑马、格斗,甚至摔跤,苏九娘都来者不惧。 她功夫极好,军中的小伙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在场外看着,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姑娘心里住着个爷们。 老实说,他从来就没把她当女人。 所以,即便是相看,那也是老地方,演武场。 苏九娘今日格外飒爽,她将头发高高束起,身后马尾样的长发迎风飞扬,好不潇洒。 綦锋走过去,开门见山,“你凑的什么热闹,还嫌我不够头痛?” 苏九娘长长的丹凤眼,笑起来弯成一条缝,“綦二哥!” 綦锋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说。” “我就是想要嫁给你啊!”苏九娘扭着头看他,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期待。 綦锋皱眉,一脸莫名。 “说实话!”他道。 “就是实话。”苏九娘倔强点头,少女的脸庞白皙清透,表情甚至还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笃定。 “为何?”綦锋并没有过多思量,脱口便问。 “因为我爱慕你啊!”苏九娘踮起脚尖,嘴巴凑近綦锋耳边。 綦锋的心顿觉一紧。 “我爱慕你!” “我爱慕你!” 猛然间,他的耳畔传来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压过苏九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陆盛楠的脸,娇羞而嗔怒地撞了进来,那么美好,那么令他愉悦和心动。 綦锋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苏九娘见此心下一喜,綦锋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意! 她心里的小鹿扑腾扑腾乱撞,她觉得下一刻,綦锋就会伸手拥住她,告诉她,他也心悦她多年。 可出乎她的意料,綦锋很快便沉了脸色,“胡闹!这是玩笑的事吗!” 苏九娘的心停跳了一拍,紧接着,心情一下子便荡到了谷底。 他脸那么红,难道不是对她有情?不是对她的话有意? 她倔强地看向他,“我要是没有玩笑呢?” 綦锋皱眉沉气,眸中尽是不耐,“无空陪你胡闹。”他猛然转身,作势要走。 苏九娘仰起头,她看着天,眨眨眼,逼退眼里的泪,再低头就是一副讨好的笑脸。 “綦二哥,别急嘛,听我把话说完。”她抬手扯住綦锋的衣角。 綦锋顿住,低头看看她的手,才抬眸看她。 苏九娘识趣地收了手。 “你娘什么脾气,你知道吧?” 綦锋没答话,他自然清楚得很。 “你觉得你能拗得过你娘?”苏九娘歪头看他。 “不劳你费心。”綦锋口气淡淡。 “你不就是不想成婚嘛,多大点事。”苏九娘抬手,在綦锋胳膊上砸了一拳,很大力地,狠狠地砸了一拳。 她心里难受,心酸得声音都要稳不住了。 綦锋毫无防备,被她打得一个趔趄,“你干什么?”他有点冒火。 苏九娘“嗨”出一声,“刚好,我也不想成婚。”她挑着眉毛,她装出一脸不好意思。 綦锋有一刻的愣怔,他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自己不想成婚,是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对于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儿女情长是张索命符,他要不起,更不想心爱的女子因他终身受累。 可眼前的这个国公府的小小姐,顺风顺水,爹娘疼爱,虽然脾气差了点,风评恶了些,但也不至于嫁不出去吧?难不成满大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儿郎? 何至于,不想成婚? 苏九娘看他脸色变了又变,知他心里定思量复杂,也不说话,静静等他再问。 “为何不成婚?”綦锋问她。 因为你不娶我!苏九娘在心里叫嚣! 可她不能说,她抬手摸摸鼻子,“我喜欢跟男人打架,不喜欢跟女人打擂台!” 綦锋无语,这也想得太多!未来夫婿会是怎样的人都还不一定,怎就断定要跟后宅的女人打擂台?! 比如他,他就从来没想过三妻四妾,父亲一生就只有母亲一人,不是也过得心满意足,还有陆瑾…… “你想多了,话也说得早了。”綦锋睨她一眼,进而又发现不对。 “既然不想成婚,那你去找我母亲作甚?” “我去救你于水火!”苏九娘讲得一脸骄傲。 “此话怎讲?”綦锋正了神色,他知道现下苏九娘说救他,是在救什么。 “你不是真的想成亲,而是在敷衍老夫人。”苏九娘觑他。 綦锋不语,这不明摆着嘛,他就是要让傻子都看出来。 “可老夫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挨打是小,真的气坏了她的身子,你又要如何?”苏九娘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一脸认真。 綦锋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苏九娘抿着唇,一脸决绝。 没等綦锋再开口,她又道:“咱俩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我又还有两年的孝期要熬,如果咱俩定了亲事,正式拜堂成婚前,你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跟老夫人周旋。” 陈锋自鼻子“哼”出一声,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就走,就知道有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他再想糊弄他娘,也知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苏九娘在他身后跳脚:“綦二哥,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呀!” 边上正在操练的萧岐,见綦锋气呼呼走了,屁颠颠追上去问,“侯爷,她又怎么惹您了?” 綦锋瞅他,“不关你的事。” 萧岐噘噘嘴,“不让问就不问了呗。”说完,又拎着长枪跑回去操练了。 綦锋顿了脚步,远远看着他,眸色沉了沉。 萧王的老儿子,居然天天赖在他的演武场,恨不能晚上都睡到他家去,若不是被这么死乞白赖地跟了快十年,出了太子那档子事,他估计早就把他当做萧家放在身边的钉子拔了。 萧岐到底知不知道萧王都干了什么? 第90章 动摇 綦锋回了侯府,一路默然。 他在想苏九娘的建议,先不提这丫头为何不想成婚,单说要解救他,又是出于什么立场和目的? 难道不应该是幸灾乐祸,骂他罪有应得才对? 他一时有点看不懂这个苏九娘了。 脚步放缓了些,身后跟着的沐白“咚”地一声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沐白赶忙道歉,“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綦锋回头,看着沐白吓白的脸,心下无奈,他也没想怎样,冷脸都没拉出来半张,怎的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冷影呢?”他还是更适应冷影那样的粗线条。 换了冷影,只怕还会埋怨他怎么说停就停,也不提前吱一声。 欠揍是欠揍了点,可是更让他自在。 “冷侍卫在打包行李。”沐白小心回道。 “他接了什么差事?”綦锋回了身,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随口问着。 “没接什么差事,他是要走。”沐白的声音有点急,他真的接不了冷影的活,这半日跟在綦侯身边,他大气都不敢多喘,胸口就跟压着千金的石头一样,快要憋死了。 “走去哪?”綦锋终于听出了不对。 “老夫人要赶他走。说他办事不利。”沐白一脸焦急,近乎祈求地看着他。 “为何?”綦锋刚问出口,却立刻就想明白了。 “就是……”沐白也不敢说,冷影是大喇喇地告诉他因为綦侯相不中媳妇,所以老夫人把火气撒到了他身上。 可这话,他要怎么跟綦侯讲啊…… 綦锋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我去趟怀恩堂,你让冷影老实待着。”他撂下一句,转身去寻老夫人。 刚走没几步,迎面一架高高抬起的软娇正向他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皇帝最小的叔叔,端亲王。 綦锋走过去,恭敬行礼,端王爷手支在软娇上,探了身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在他脸上打转,直看得綦锋都不自在起来,他才悠悠开口,“不应该啊。“ “什么?”綦锋纳闷。 端王不答,却板起脸,“回你的远山堂!” “嗯?”綦锋更加莫名其妙,他刚想再问,就听端王又道,“跟过来!” 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端王这架子还真是端得够高的。 于是綦锋跟班一样,随在端王的软娇边上,把他老人家迎进了自己的远山堂。 待端王下了软娇进了正堂坐定,綦锋倒了茶恭敬递给他。 端王接过,探着身子嗔他,“找个姑娘成婚,有这么费劲吗?” 綦锋依旧不接话,这话接了就只能是怼他,不费劲,不费劲你干嘛现在还没个正妃。 端王看他面有不屑,知他心里没藏着什么好话,他把手里的茶杯“咚”地墩回桌上,“大榭最好的姑娘排着队给你挑了一圈,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嗯。”綦锋鼻子里挤出个音。 “啪”的一声,端王把手里盘的一串天珠手串丢在桌上,“能耐得你,你以为你是谁?!” 他得替侯府老夫人好好骂骂他。 “王爷莫要生气,是我配不上他们。”綦锋很是识趣地软下来,他拾起桌上的珠串,恭敬递到端王面前。 端王没好气地一把扯了,“不怪你娘生气,我都想抽你!” 綦锋苦笑,“我现在还不想成婚。” “你二十四了,现在不想成婚,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端王也顾不得自己来时在心里琢磨的忌讳了,先前他还想着这句话一定不能说,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结果面对这么个大倔驴,终究还是气得口不择言。 就很是气闷。 綦锋低头,依旧默然。 端王见他如此,眼珠子转了转,把脖子探近了些,“有心上人了?”他紧紧盯着綦锋的反应。 綦锋心头一紧,他强作镇定,“没有。” 于是,不值钱的天珠手串又被“啪!”地丢在桌上,还“滋溜”一下划到綦锋面前,撞在他的手背上。 “抬头看我!”端王爷斥他。 綦锋抬头。 “当真没有?!”端王爷仍旧不死心。 战场上多年的磨砺,早让綦锋练就了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当然,先前在演武场红了脸,纯属意外。 他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面无表情地嘴硬道,“没有!” 端王叹息,“不应该啊,运气这么差吗,一个心仪的姑娘都遇不到?!” 是的,运气太差,如果他是陈锋,走镖的陈锋,那该多好…… 但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还有很多人正摩拳擦掌,准备给他新的一击,他得全力应战。 他不想端王爷继续这么打量他,他可从来不会甘于被人逼迫,眼睛一瞥,“您不成婚,也是有心上人了?” 端王被问得心头一颤,他探身一把又将珠串捞回手里,“问你呢,别攀扯我!” “哦,那就是也运气不好。”綦锋一脸恍然和同情。 端王爷气结,“胡咧咧个屁,王爷我的运气可是全大榭最好的!” 綦锋长长地拐着三十道弯地“哦”了一声,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老王爷,果然有事。 端王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被这兔崽子套了话去,他正了神色:“你现在是一府之主,整个镇北侯府都仰仗着你,运气再差,你也得认命!” “再说,运气这个事,不是等来的,命里没有,那就是没有,你耗着也没用!”他口气更重了些。 綦锋叹气,“我以为全大谢,唯一不会来逼我的人,就是您。”他抬眼,拧眉望向端王。 他想到早上出府前,齐嬷嬷来传话,说他娘病了,旁敲侧击让他千万不能搞黄了最后这次相亲,他不用查,也知道他娘是在骗他,可骗他,才更让他心疼,如果不是逼急了,他娘才不屑用这些手段。 演武场上,苏九娘让他又想到了陆盛楠,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都会困在对陆盛楠的亏欠和思念里,无法救赎。 回了府,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要被赶走。 现在,他心底里皇家的绝对清流,几乎就是真通透和真性情的代名词的端王,也来逼他…… 他心底涌出股从未有过的无力。 “王爷,我心中有魔。” 端王爷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一贯坚硬得钢铁一般的人,突然间就示了弱,骇得端王爷面上猛得一僵,心头瞬间就溢满了心疼。 他看着綦锋长大,当他是自己的亲儿子一般,“这话怎么说的?” 綦锋捧着手里的茶,“那日为了给大哥报仇,我冲进敌营,很快就杀红了眼,仿觉我就是地府里来的恶鬼,那些人哭嚎、乞求、甚至咒骂,都无法在我心里激起哪怕一丁点同情、怜悯或者犹豫。” 他语调平淡,仿佛在说隔壁院子的海棠开花了,鱼塘里的鲤鱼肥了一般…… 但端王的心却被狠狠揪紧,立刻就红了眼眶。 “孩子。”他伸手握住綦锋的手,“我没有上过战场,不能感同身受,但你既然是大榭的将军,是守护万千黎民的英雄,就不能生活在对敌人的自责里,这对你不公平。” 綦锋抿唇,黯然一笑,“也许无情和冷血才是我的护身符。” 端王手上一顿,而后却用力攥了攥了綦锋的手,“你错了,把日子过得热乎、红火,你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侯府和你母亲!” 綦锋眼眶一热,他的心狠狠地晃了一晃。 第91章 和得一手好稀泥 端王爷出了远山堂,上了软轿往怀恩堂去。 怀恩堂里,老夫人正指挥着丫头给自己勒抹额。 “换个颜色深些的,看着气色更差些。”她跟大丫鬟彩屏说,彩屏应声又去取,她却长叹一声。 一辈子光明磊落,没想到老了却要玩后宅女人的那套装病的把戏,要说等下儿子来了,光想想这些,她也能心酸到落泪,倒是不用装。 她已经去打听过了,苏九娘并没有得到綦锋的准话,这头大倔驴,她不给他紧紧缰绳,只怕这盘磨,他是拧着头皮也不给她推了。 早有小丫头去夹道上望风,远远看到个软娇走来,小丫头扭头就跑。 奔进怀恩堂,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侯爷往这边来了。” 老夫人立刻歪倒在床上,一把扯了丫头递过来的白帕子,往额头上一盖,闭着眼,竖着耳朵等脚步声。 没多久却听人通传,“端王爷来了。” “端王爷?”老夫人一把扯了额上的帕子,坐起身,一脸莫名地看着屋里同样一脸莫名的一众丫头。 这时,齐嬷嬷疾步进来,“夫人快起来,端王爷来看您了。” 老夫人被人扶着,一边穿鞋,一边奇怪,“怎么突然来了,看我?看我什么?” “哎呀,您不是病了嘛!”齐嬷嬷跟她挤眼。 这侯府的屋顶是给人掀了吗?漏风漏成这样?! 她两个时辰前才决定要装病,自己都还没进入角色呢,怎得探病的倒先来了?! “齐嬷嬷,给我好好查查,看是哪个多嘴不老实。”她寒着脸,很是气愤。 可气愤归气愤,装还是得继续装下去,只是不能躺床上装,要坐在正堂里装。 于是,端王爷进得正堂,就看到侯府老夫人一手扶着丫鬟,一手抚着胸口,病殃殃地走来给他请安。 “哎呦,老嫂子。”端王赶忙上去扶住她,眉目半含着笑,半含着打量,“怎的几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 他虽本不是来探病的,可既然老夫人不舒服,那自然是要来看看。 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过了,大夫都没请,要说不舒服,也只能是心里不舒服。 老夫人抬眼觑他,这个老滑头,指定已经看出来了。 但她也是要面子的,就得继续装下去,“还不是被老二给气的。”她说得有气无力。 “不用急,也不是着急的事。”端王爷扶着她走去四扇屏前的紫金楠瑞彩如意圆桌边坐了,边走边劝。 老夫人顺着他的话,一声长叹,“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抱孙子的那天。” “瞧您说的,您身体康健着呢,能活一百岁。”端王最是个嘴巴甜的,倒是第一句话就哄得老夫人缓了神色。 “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大年纪不想成婚,京里最有体面,最有才学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他以为他是谁啊,挑三拣四,人家不挑他就不错了!” 老夫人说着,胸口都起伏起来,“真是气死我了!”她抬手给自己顺着气。 彩屏赶忙端了茶,递到她面前。 老夫人接过,只掀开盖子看了看,就把杯子撂回桌上。 她扭头瞪着端王爷,目光灼灼,“您去,您去好好劝劝他,让他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今天?”端王爷有点懵,这任务艰巨得有点超过他的能力范围。 “今天!”老夫人狠狠一闭眼,一脸决然。 端王见情况不妙,眼珠子一转,“老嫂子,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您觉得我这样的,有立场劝得动他吗?” 老夫人抬眼,抿唇打量他,还真没什么说服力。 端王是先皇最小的弟弟,自他懂事,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做好一个闲散王爷。 书不用读得好,功夫不用练得好,琴不用弹得好,画也不用画得好,懂得察言观色、活跃气氛最是要紧。 只是他越长大越觉得,察言观色这个活在宫里就可以练得出神入化,可活跃气氛却很快就无法精进,遭遇到了瓶颈期。 要知道能在各种场合都接得住话,抖得出包袱,可是件极不容易的事。 可自小就没人盯着他读书,长大了就更读不进去,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出去见世面,行万里路,犹如破万卷书嘛。 他去求了先皇。 皇弟要出京去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做皇兄的岂能拦着? 老皇帝备了足够他沿途挥霍的银两,又派了几十人的侍卫,明暗都有,一路陪护,端王意气风发就上路了。 只是老皇帝原以为他就是去游个山玩个水,了不得一年半载,想家了就回来了,结果人一走,就走了八年。 他十六岁离京,再回来已经二十有四,就是綦锋现在的年纪。 除了样貌变得不太认得出,又跟在西北陇安戍边的綦侯拜了把子,似乎其他都没什么变化,还是见面三分笑,出言半句亲,还是孑然一身。 老皇帝要给他定亲,他非说外面跑野了,收不了心,看不上。 硬着头皮扛了十年,才不情不愿地挑了个侧妃,而正妃之位一空又是十年。 老夫人也很想得开,“怎么不行,他跟您一样,不成婚,先纳个妾室,给我生个孙子也行。” “当真?”端王爷眼睛都瞪圆了。 “当真!”老夫人一脸大义凛然。 “您可想好了,先纳妾,还有了长子,接下来,可没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趟您侯府的这条浑河了。” 端王爷的话实实在在,道理谁都懂,可是一着急,就会被搁置在一边视而不见。 “那要怎么办?!”老夫人一拍大腿,看着端王的眼睛仿佛都要浮上泪来。 端王爷少说也有三百个心眼子,见此立刻又变了策略,他是来给老嫂子宽心的,不是来添堵了,他可不能把人整哭了。 于是,端王爷一不做二不休,“我觉得老二已经动摇了,这个事还是有希望的。” 老夫人一下子来了兴致,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端王,“此话怎讲?” “我刚才见了老二。”端王爷探过身子,一脸神秘。 “哎呀,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老夫人见他故意作妖,急得直拍大腿。 “我最会察言观色,我看出来了,他似有屈服。”端王说罢,还很是认真地跟老夫人点点头,表示,你信我。 “当真?!”老夫人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悦,转而却又恼道,“怎么就是屈服了,好似我就是个不讲理的恶妇一般。” 端王赶忙道,“老嫂子别气,是我用词不当,是老二懂事了,懂事。”他说完,还亲自给老夫人添了茶。 老夫人嗔他一眼,瘪嘴不理他。 端王嘿嘿一笑,“这个事,您还是得怀柔,逼急了,他一拍屁股走了,您说,您怎么办?!” 端王说完,打眼觑着老夫人,“我看那九娘就不错,您让她时不时来一来,多跟老二处一处,得先让老二知道有个媳妇的好,其他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齐嬷嬷忍不住在边上附和,“老夫人,王爷说得在理,侯爷就是日子过得太冷清了些。” 老夫人想起远山堂值夜的婆子跟她禀报侯爷常常大半夜一个人坐在廊下看月亮,都快上冻的天了,也不怕伤了风寒…… 她深深叹气,“知道了。” 第92章 太后的反击 端王爷走后,綦锋带着冷影第三次去了当初太子出事的猎场。 整片猎场,他已经进行了两轮密集地搜查,以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只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果然对手不是一般人。 但这次过来,他另有目的,他要把所有可能埋伏人、设陷阱、放冷箭的地方都一一探实、标记出来,他得把赵怀安带来全部过一遍,要让他明白,什么地方是危险的,如何避免及自救。 两人午饭后就出了门,天擦黑才回了侯府。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苏九娘居然在怀恩堂陪老夫人用饭。 綦锋得到消息,顷刻就板了脸,这苏九娘,做戏也做得太上心了些。 冷影却一脸宽慰,“苏小姐变懂事了。” 话音没落,就感受到了他家侯爷射来的眼刀,凉飕飕地剐得他皮疼。 他缩缩脖子,没敢再出声。 綦锋冷冷扫他一眼,“去打听冷未的差事办得怎样,后面的事你去跟,让他回来。” 他真是懒得跟这个拎不清的缺心眼生气。 冷影不用被赶出侯府,干啥都成,麻溜应声去寻冷未。 苏九娘用了饭,跟老夫人告辞后便直接走了,綦锋刚沐浴完,听了冷未的禀报,脸上的郁色才稍微缓了缓,还算没那么过分。 只是老夫人却开心得厉害,她眉开眼笑地跟大媳妇吴氏讲,“这苏九娘,小时候可是个炮仗脾气,跟老二在大街上都能掐起来,没成想长大了,却转了性,如此随和。” 吴氏陪着笑,“这苏姑娘性子活泼,她一来家里都热闹多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是呢,我只盼着她和老二能尽快有个进展,别让我这老婆子空欢喜一场才好。” 吴氏浅笑,“母亲多虑,小叔不是那不着调的人。” 老夫人嗔她,“你还替他说话。” 吴氏帕子掩着唇角,呵呵笑。 多好的媳妇啊,样貌脾性都没得挑,可她就是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可能因为她是母亲,而她的儿子因为这个女人没了性命。 她再大度,再通情达理,再说服自己,儿媳也是受害者、儿媳更是苦命人……她都无法释怀。 即便儿媳几次寻短见,差点没了命,她跟着哭,跟着揪心扒肝…… 不是不同情,不是不心疼,她就是做不到对着她打心底里开心起来。 特别是后来,儿媳活得仿若修士,越来越变得没了生气,她也只能跟着叹息扼腕。 “早点回去歇了吧。”她跟吴氏摆摆手。 吴氏立刻起身,跟她行礼告退。素白的衣服,衬得她形容更是纤细,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 等吴氏出了门,老夫人对着齐嬷嬷叹气,“齐嬷嬷,你觉不觉得这府里越来越冷清了?” 齐嬷嬷知她心里在伤怀什么,打着岔道:“那是,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了。” 老夫人沮丧地翻了个白眼,抬手狠狠点了点陪着笑的齐嬷嬷。 她决定明日入宫去看太子,那孩子每每搂着她亲亲热热喊她外祖母,她就心里暖融融、软绵绵的,现下,也只有怀安能安慰到她了。 哎,她又长叹口气。 只是怀安搬去了太后的慈安宫,总是没有从前在太子自己宫里来得自在。 但这是太后对怀安的保护,她一百个支持太后这么做,特别是,除了怀安,萧贵妃的儿子——赵怀珏也一并被太后带去了慈安宫抚养。 这招简直太解气,也太解恨了! 她萧家不是把别人的孩子整丢了吗?那就也让他们尝尝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 只不过比起找不到怀安和老二,一个月的日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无措,又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比起来,这顶多只能算不顺心。 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可即便如此,她也听闻,萧贵妃已经哭闹了好几天,又是求皇帝,又是跪太后,还假装心悸,半夜找不到儿子睡不着觉、做噩梦……可无论她使出什么花样,到了太后这里,统统两个字,“没门”。 她又千方百计使了银子,想要从太后的慈安宫找出点破绽——太后带不好两个孩子,又或者无法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但凡能抓到她哪怕一丁点把柄,她就可以再去求皇上,实在不行,就去求父亲,让他给皇帝施压也好,觐见也罢,一定得把她儿子要回来。 可她还是小看了太后,这个温言细语,看似没什么心机的女人,却把慈安宫管得铁桶一般,她甚至打听不出怀珏三餐吃了什么,几时就寝。 皇帝更不想插手这件事,被萧贵妃缠得烦了,就干脆躲到其他宫里,面都不给萧贵妃见到。 老夫人想着,不禁冷“哼”出声,只要她的怀安平安长大,继承大统,有的是机会肃清这些牛鬼蛇神。 翌日,老夫人一早用过早饭,便按品大妆,乘了轿进了皇宫。 入了慈安宫,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了她,眉目舒朗,笑容温和,与上次怀安不见了,她来宫里打听消息时她一脸灰败,萧索凄苦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子知道侯府老夫人来了,也赶来请安。 老夫人意外地发现,怀安不再冷冰冰地喊“太后”,而是亲亲热热地唤“祖母”了,猛然听到,心里还忍不住醋了一醋。 “几日不见,太子仿佛又长高了。”她坐在软榻上跟太后吃着茶聊天。 太后一脸慈爱地扭头看了眼太子,“这孩子,胃口好得很,哀家都怕他吃多了,不过,胃口好,就是长得快。”说罢,还呵呵地乐。 太后还是那个太后,从不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她该做的事情做了,结果也明晃晃摆在那里,该不该归功于她,一目了然。 她一辈子在宫里不争不抢,却人人敬重,就是把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排对了位次,分对了轻重。 这一点,老夫人自叹不如,换了是她可绝对做不到。 怀安茶碗里是特制的红枣姜茶,他小口小口捧着喝完,小脸红扑扑的,别提多喜人了。 “昨天用的茉莉花蜜,看你喝第一口的时候皱眉,哀家猜你不喜欢那个花蜜的味道,今日让换了槐花蜜,怎样,是不是更适口了?”太后笑微微看着他,轻轻压低脖子,挑起眉头,等着他回答。 “嗯,好喝!”赵怀安笑眼弯弯地点头。 太后笑起来,抬手抚上他的头。 老夫人又酸了,怀安可从来不让她摸头的,果然还是祖母更亲,她想到这里,恨不能明日自己也能有个大孙子,给她随便摸头的那种。 只是她不知道,不光太后,现在她伸手过来,赵怀安也不会抗拒,他早就适应了,或者说习惯了。 不光这个,自他回宫,宫中上下都觉得太子变了,虽然还是原来那样高傲倔强,眼眸中却多了包容和怜悯,这让他仿佛一夜间就多了些尊贵的雍容和大度,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赵怀安自己知道,他只是更加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他得做好这个太子。 “萧贵妃到!”门外有太监高声通禀,屋里的寒暄声一顿,众人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第93章 拱火 须臾,就见一个华服美妇进得殿来,她俯身向太后和太子行礼,环佩叮当间,尽显身段窈窕、身姿婀娜。 她姿容秀丽,又因为上了精致艳丽的妆而显得有些妖娆。 老夫人心下再不爽,还是得起身向她行礼。 萧贵妃不动声色,只等着老夫人已经跪了一半,才假惺惺上前搀扶。 老夫人年纪大了,要跪不跪地再站起身,很是费了一把力气。 她也没示弱,趁着贵妃来扶,狠狠攥住她的胳膊,使劲捏住,嘴上还不住地谢着恩。 太后端正坐着,平静看着这一切,眉梢都没动一动,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贵妃来了,可是有事?” 萧贵妃被老夫人攥得吃痛,又不好发作,面皮正绷得紧,闻声,赶忙扯出个笑,只是这个笑扭曲又夸张,着实配不上她娇艳的妆容。 “是来看看姑母,给您请个安。”她说罢,又转身冲着太后福了福。 太后点头,“你有心了。” 萧贵妃又笑,“媳妇的本分,应该的。” 一会儿姑母,一会儿媳妇,还真是亲厚,老夫人暗暗撇嘴,回了座坐下。 “怎么不见怀珏?”萧贵妃状若无意地问。 太后垂着眼睛,理着前襟繁复的缠枝绣纹,“在隔壁练字。”话完,才轻飘飘向萧贵妃斜去一眼。 萧贵妃立刻坐不住了,她就是捡着有人在才来的,有人在,太后总不能明晃晃不给她面子,她多少能见儿子一面。 可她刚想起身,屁股都还没离了凳子,太后又悠悠开口道,“小孩子本就心性不稳,你不要去打扰他。” 萧贵妃扯出个尴尬的笑,她有些不忿,即便不提她们是嫡亲的姑侄,大家同为人母,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是怎样的心下空虚,难道不能感同身受吗? 她袖中狠狠转了转帕子,又稳稳坐了回去。 “儿臣不去打扰。”样子很是乖巧。 老夫人撇嘴,又成儿臣了,花样可真多。 太子觑见老夫人的不屑,眼珠子转了转,向着贵妃道:“贵妃娘娘,怀珏说他特别喜欢吃皇祖母这里的水晶肴肉,说比沐紫宫的好吃。” 贵妃一愣。 刘嬷嬷“呵呵”一笑,上前在太子面前福了福,“太后这里的饭菜也是御膳房统一做的,味道定然是一样的。” 说完,她又微笑转向太后:“许是这里住得开心,连带着觉得饭菜都好吃了些。” 这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太后满脸欣慰。 贵妃暗暗翻了个白眼。 赵怀安聪慧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是吗?怪不得,我也觉得祖母这里的饭菜更好吃些。” 话罢,又跟刘嬷嬷讲,“嬷嬷,这个红枣姜茶,怀珏也很喜欢,你去给他送些吧。” 刘嬷嬷笑得一脸慈爱,“我们太子爷真是关爱幼弟,瑞公公都跟老奴夸了好多遍了,说我们太子爷仁德宽厚,极其肖似当年的皇上。” 瑞公公都夸到慈安宫来了,那在皇帝面前指定更加不遗余力。 萧贵妃很不耐烦一个嬷嬷在这里多嘴多舌,溜须拍马,她刚想抬起头去瞪她两眼,却收到太后一道灼灼的目光。 于是,她立刻又挂起一张笑脸,附和道:“太子殿下是我大榭一众皇子公主的典范,皇弟、皇妹们都得以太子殿下为榜样。”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一眼赵怀安。 横冲直撞那套玩不动了,开始玩心机了?真是綦敏生的好儿子。 她低了低头,帕子掩住唇角,轻咳了两声,才又坐直了身子。 老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招了赵怀安到身边,笑着问他,“怀安,还敢去打猎吗?” 赵怀安一愣,见老夫人探着身子,一脸热切和鼓励,他脑子飞快得转起来。 上次狩猎,他差点丢了命,应该人人都猜他会怕,背地里议论他突然转了性,变得谨小慎微、和蔼容人,是因为被吓破了胆。 那他就会被传成个懦弱的太子,可一个怯懦的太子又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老夫人当着贵妃的面如此问他,也是很有深意。 他挺了挺胸脯,“敢,这趟在外面,舅舅教了我很多功夫和骑术,我比从前厉害多了!” 老夫人微笑点头,她就知道,她这个外孙绝对不会让她失望,她故意当着萧贵妃这么问,就是在告诉萧家,别得意得太早。 只是赵怀安不愧是个小狐狸,他讲完,又转身冲着萧贵妃甜笑道:“贵妃娘娘,怀珏跟我说,下次打猎一定要带上他,他也要去。” 萧贵妃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隐在袖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不可!”他不想太子再来描摹,她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为何?”赵怀安一脸天真懵懂。 萧贵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有些过于慌乱,她有点懊恼地看向太后,果不其然,看到太后面上一丝愠怒。 她站起身:“太后娘娘,怀珏才不到六岁,马都骑不好,打不得猎。” “有侍卫护着,去见识见识也好,男孩子就是要有血性,我家老二三岁刚过,就被老侯爷带去猎场了呢。”老夫人也是拱火的一把好手,拱得贵妃心头的火苗子呼呼往上窜。 “那不一样。”她抿唇道。 “如何不一样?”太后抬眼,歪了头瞥过来,悠悠开口。 贵妃一顿,她想说,她儿子金枝玉叶,怎么能跟个上阵杀敌的武夫类比? 可这个武夫现在是大榭的战神,是黎民敬仰的守护神! 她只能绞着帕子,堆着笑,“老侯爷勇武,自然希望儿子也虎胆雄心,可我们二皇子最肖像陛下,温润儒雅,不用早早就带去猎场历练。” 她自觉自己已经说得很是周全,你们全家都是莽夫,我们全家都是儒士,根本不能比,好吗? 可太后却不这么认为,“陛下少时,功课上文治武功同等重要,都要精进,你也不可早早给怀珏定性,他是我们大榭的皇子,是未来的股肱之臣,必得全面培养,不可荒废其一。” 太后本不想出声,只是这萧贵妃,还是没认清状况。 最肖像陛下这样的话,也敢当着她,当着太子的外家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不是看在她同是萧家女儿的份上,今天这顿板子她是赏定了给她。 兄长一心想着要送个漂亮女儿来分綦敏的宠,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没脑子的。 也对,越没脑子,萧家以后才越好拿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贵妃看着太后也向着綦家,她有点坐不住,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入宫前,父亲就跟他说,他的儿子以后要君临天下。 股肱之臣?谁爱做谁做! 她要去找父亲商量下,再这么下去,他们多年的经营就要付之东流了。 她灰溜溜地告辞从慈安宫出来,招了身边的小太监,“去给萧王传个话,我要见他。” 第94章 出手 萧贵妃回宫用过午膳,按习惯去歇了午觉,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太后跟萧家果然不是一条心,这个女人,真是自私自利。 父亲当年让她进宫,还说宫里的姑母能多方维护她,现在看来,简直是多方为难她。 她绞着帕子起身,“宝平,去问问王爷可进宫了不曾。” 小宫女答应着去了。 她才刚起身,萧王就由小太监引着到了她的沐紫宫。 萧贵妃在正殿见了萧王,她挥退了宫内伺候的人,让他们远远守着,才跟萧王抱怨: “父亲,我们得尽快把珏儿要回来,被太后养着,绝对成不了气候,太后只会把他当做太子的陪衬!”她心口仿佛堵着块石头,着实意难平。 萧王年过五旬,稍显清瘦,一袭深色的朝服,衬得他面色沉凝,他薄唇抿着,唇角微微下压,配上狭长的面庞和微微隆起的颧骨,显出久居高位者的端肃和锐利,他眯着眼睛安静听着。 是他小瞧了这一家子,非但赵怀安没事回来了,他这个妹妹似乎也彻底跟萧家翻了脸,合着从前觉得她欠萧家的,现在觉得萧家欠她的。 只可恨那帮狗奴才无用,居然连个孩子都对付不了。 当初如果事成了,即便太子不死,残了、甚至只是破相了,他都再与皇位无缘。 更可恨的是那个綦锋,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谋划,要不是他半道杀出来,他现在早就高枕无忧了。 綦锋…… 萧王拢在袖中的手,交叠着暗暗摩挲,这个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事恐怕更难办了…… 别人不知道,他在宫中走动多,很早他就从綦锋的眼神里看出了桀骜不驯和果敢坚毅,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个人身上,再加上他高贵的身份,那就只能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个混世魔王,谁也管不了,要么是个盖世英雄,谁也赢不了! 而綦锋已经把这两个结果都经历了一遍。 他无意跟这样的人硬碰硬,而且,即便是以后怀珏坐了江山,他依然需要有人替他统帅三军,保家卫国。 “父亲!”萧贵妃见萧王半晌不语,仿佛在听她说话,又好像没在听她说话。 “您得尽快想想办法!”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扯扯萧王的衣袖。 萧王扭头看她一眼,拢了手往边上挪了挪。 “父亲!”萧贵妃抬高了嗓门,“您是不管怀珏了吗?” 萧王气短,他怎么管?接走孩子的是当今的太后,又是孩子的亲祖母,他有什么立场去要孩子? 别说要孩子了,如果太后有意搪塞,他连看都不一定看得到。 “就让太后养一段时日,你找了机会,再接回来就是。”萧王有点不耐烦。 他的女儿,真是没一个能当得大任的,这个已经是最得他欢心的一个,姿容好、会来事,可偏就太没城府,这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吗? 萧贵妃见萧王并不很上心,她心下委屈,举了帕子身子一扭,绕到萧王身后的茶桌边,一屁股坐下去“嘤嘤嘤”地哭起来。 萧王转了个身,依然拢着手看她哭,半晌才踱步到茶桌边,自斟自饮起来。 萧贵妃戏做得如此足,也没见萧王有反应,终是止了哭声,抽抽噎噎喊他,“父亲。” “嗯。”萧王应她,“哭够了?” 萧贵妃不回话,自顾自拿了帕子擦眼角。 “我要是你,这会子就该开开心心去谢太后替你照拂皇嗣,感恩她体恤你打理后宫不易,然后全身心地拢住皇帝,只有他们都开心了,你才能见到怀珏,你以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就会同情,会退让?天真!” 萧王说完,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还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悲痛情绪里的萧贵妃。 “贵妃若无其他事,老臣便告退了。”他站起身,躬了躬身,一拢手,自顾自出了大殿。 萧贵妃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父亲”,萧王就已经跨出了殿门,她快步追过去,站在殿门口,看着父亲快步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人真正为她考虑,他们都在推卸责任,事情是他们商议好做下的,失败了却只有她在承担后果,凭什么?! 她扭着帕子,怨恨又不甘。 只是她不知道,萧王的惩罚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刚出了宫门,就见世子萧昱在宫门外等他,一脸焦急,他看了萧世子一眼,“回去说。” 萧世子赶忙点头,扶了萧王上马车,自己打马随在边上。 回到萧王府,入了书房,父子二人挥退了丫鬟仆从,萧世子递了个条子给他,“父亲,出事了。” 萧王接过来扫了一眼,两眼立刻就鹰隼般露出了狠厉。 “哪里来了这么个愣头青!”萧王扭头,一脸怒意地看着儿子。 “这人从前是御史台的,才不到三十岁,一直默默无闻,半个月前被调去了吴江做县令,这才上任不到三天,就把他们都抓了,据说就等着上报了朝廷,抄家问罪。” 萧世子有点懊恼,小小御史台六品的小官,打打嘴官司的人,又只是去做了个县令,他完全没想到他手段这么狠厉。 图万山、图千江都是萧家的人,替萧家办事多年,江南的生丝、瓷器、茶叶,都已经被他们垄断,他们可以说是萧家的半个钱袋子。 “他叫白苑?”萧王回身去书案后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手指隐在桌面下,狠狠摩挲着案底。 “是。”萧世子跟过来。 “他是谁的人?”萧王问。 “不知,此人跟上级和同僚都甚少走动,人缘也很一般。”萧世子答得很是小心翼翼。 白苑是冲着萧王府来的吗?他不敢肯定。 据他得到的消息这图家兄弟背地里不仅大肆偷逃赋税,还给官员放印子钱,暗中已经控制了吴江的半个官场。 他本来也没当回事,哪个萧家的爪牙不是这么干的,可是他忘了,这都是明晃晃的罪,不查则已,一查一个准,赖都赖不掉。 “好样的!”萧王狠狠出声,“今儿晚上就给我把县衙烧了,图家兄弟也不能留,钱袋子漏了后面可以再补,但不能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其他地方去。” “是。儿子这就去办。”萧世子拱手出了书房。 萧王在他身后冷冷瞥去一眼,“没用的东西!” 他这个世子,就没有一件事能办得漂亮,别说漂亮,办得成都算不上,每年花在各种线人、探子上的钱就有几万两银子,居然猜不到白苑是綦锋的人,蠢货! 第95章 萧王爱幺儿 萧昱从书房出来,迎面遇上了一脸是汗的萧岐,远远的就已经闻到一股子汗臭味。 他很嫌弃地皱眉,萧家历代从文,偏就这么个傻子,打小就一定要去习武,习武就习武,还认准了綦家老二,非要去綦家的演武场,找綦家的武师傅学。 他就想不明白了,父亲怎么还一口就答应了。 就这么个没脑子的,难不成还想让他去綦锋身边做细作?他不把萧家的信息端给綦家就不错了。 可这个小了他十三岁的弟弟,与他一母同胞,母亲更因为生他难产去世,他对这个胞弟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有怨恨,也有同情,既有厌恶,又有怜爱,以至于每次看到他,他都很难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大哥!”萧岐看到萧昱,眉开眼笑地喊他。 “又去哪里整了一身汗臭,真是熏死人了。”他退后一步,举着手在面前扇了扇。 萧岐莫名其妙地抬着胳膊,左边腋下闻闻,右边腋下嗅嗅,“哪里有,根本就没味道。” 萧昱见他如此装模作样,既无奈又气恼,他冲他挥手,”赶快回去洗了再去见父亲,你这一身都冲鼻子,父亲可受不住。” 说完就径直越过他匆匆走了。 萧岐撇撇嘴,小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臭死了,父亲可受不住……”然后翻了个白眼,“矫情。” 他才不管,他撩了帘子就进了书房。 萧王坐在书案后,不用抬头,闻味就知道是他来了,“岐儿。”他继续写着手里的字,直到萧岐走近他的书案前,他才抬头。 这个儿子,面庞最像他,但脾气、秉性却完全不同,他在萧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长辈们不待见,同龄的孩子也不喜欢,但也就因为这样,他却越发怜惜他,越发没办法跟他生气。 父母爱幺儿,这话真是不假,这个世俗眼里不学无术的儿子,他却怎么看怎么好。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扯出一方素帕,递给他,“擦擦。” 萧岐乐呵呵地接过,展都没展开,胡乱在脸上打了个圈,就揣进怀里,“我回去洗澡,大哥说,我身上的汗臭味都把他熏晕了。” 萧王自鼻子“哼”出一声,“矫情!” 萧岐“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父亲,你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甚至口气都是一样的。” 说完,又“哈哈哈哈”隔着桌子冲着他爹傻笑了半晌,萧王也难得地勾了唇角,望他半晌,才出声问:“你这是又从綦家的演武场来?” “嗯。”萧岐答得坦坦荡荡,他脑子不好使,所以他自小就抗拒读书习字,但老天爷总是公平的,他个头高,长得壮,总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去求父亲给他请武师傅,他要习武。 萧王满口答应,但是请来的武师傅一看就是在糊弄人,不是天天让他背功法,就是教些花拳绣腿。 他再小,也知道习武是件苦差事,得从基本功练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父亲靠不住,他就有了自己找武师傅的想法,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他在大街上刚好看到綦锋和苏九娘过招。 这两人看起来年纪都不是很大,怎的都如此厉害,彼时他才八岁,綦锋亮眼的功夫彻底把他看呆了,他当即就下了决定,他要去綦家学功夫,练成跟綦锋一样的好身手。 他去求父亲,原以为得费番功夫,毕竟萧家跟綦家一直没什么交情,据说在朝中还多有不和,但父亲一口就答应了,还亲自带他去綦家拜师。 他于是就成了綦家演武场上的钉子户,除了大年初一至初三,演武场不开门,其他时候,他都按时出现,无论刮风下雨,一转眼就已经九年。 “我卯时就过去了。”萧岐又补了一句。 “嚯,你这是一天都呆在那里。”萧王打量他,“吃得消吗?” 萧岐挑眉,“早习惯了,您看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他傲娇地举了手在头顶比了比,“反正是比父亲和大哥高了!” 萧王看着他笑的一脸慈爱,少顷才状若无意地问:“綦锋今日有去过演武场吗?” 萧岐蹙眉想了想,摇头,“今天没来,昨天倒是来了,苏九娘也来了,说是他们在相亲。” 萧王闻此,低头一笑,“綦将军近来事多,还真是有点忙。” 萧岐不置可否,父子俩又寒暄了片刻,萧岐便辞了萧王回去自己的院子。 萧王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不要提醒儿子,提防綦锋呢?他这个单纯的傻儿子,跟綦锋比跟自家大哥都亲。 綦锋又是怎么看呢,倘若他把萧岐当了细作,随便出个阴招,就能分分钟要了他儿子的命。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他在綦家习武。 先前,他还自欺欺人地抱着一丝幻想,觉得綦锋短期不会把事情挑明,可今日看来,还是他把人想得良善了,綦锋应该早就变成了草原上的狼,迅猛狠绝,不会给敌人思考的时间。 他终是下了决心,萧岐不能再留在綦家,他得给他找个正经差事。 他高声唤了幕僚吴培军进来,“萧岐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他已经十七了,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吴培军心领神会,“大人是想给他找个差事?” 萧王点头。 “五城兵马司还有个副指挥使的缺。”吴培军试探着。 萧王点头,五城兵马司管了京中治安,琐事多,忙起来自然就没空往綦家的演武场钻了,挺好。 吴培军拱手领命。 等人走了,萧王铺开纸笔,运了运气,写了个“綦”字,苍劲有力。 …… 而此时,皇城内,还有一个小人儿,也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綦”,而且写得咬牙切齿,红扑扑的小脸,腮帮鼓鼓。 老夫人说,綦锋在满大榭相亲,而且还相中了安国公家的九小姐。 这个舅舅,简直太过分了,城外的军帐里跟他推心置腹,说什么无法保护陆姐姐,不能让她跟着冒风险,合着,就是因为陆家门第低,所以才有风险呗? 换了安国公家的闺女,就不会有风险了?!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好好问问清楚,如果真是陆姐姐说的那样忘恩负义,他就替陆家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越想越气,捏起拳头狠狠在案上砸了两拳。 小太监常喜闻声立刻小心翼翼上前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赵怀安瞥他一眼,他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轮,现在大半都是冷未考察后再安排过来的,都是綦侯的人。 “我要见綦侯。”他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愣了一愣,太子果然聪慧,短短两日就已经猜出他是綦侯的人。 他也不推脱,躬身领命。 赵怀安见他走了,把写了字的纸三两下团了个球,冲着小太监消失的门口狠狠丢过去。 第96章 认可 綦锋得了消息,很快就递了话进宫,明日辰时接赵怀安去猎场。 猎场?赵怀安沉默了。 他是怕的。 白天当着萧贵妃的面,他配合着侯府老夫人演戏,看着一身正气,英勇无畏,实则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他没想过再去猎场,至少没想过这么快就再去猎场。 他去找太后,太后现在想到猎场也后背发毛,“猎场危险,你年纪太小,还是等两年再说。” “嗯。”赵怀安刚想就坡下驴地乖巧点头,就听殿外有宫人传话,“皇上驾到。” 自从他住进了太后的慈安宫,皇帝原先每日只在清晨请一回安的习惯,变成了一日两回,晚饭过后,也会到太后这里坐坐。 赵怀安丢了一个月,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一样是父亲,提心吊胆后又失而复得,他认定是老天爷给了他弥补怀安的机会,他十分珍惜。 进了殿来,皇帝先给太后请了安,赵怀安又给皇帝行过礼,宫女上了茶,皇帝坐下来,跟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皇帝近来也被萧贵妃缠得费神,昨还旁敲侧击地给萧贵妃说好话,当着太后的面,问怀珏想不想沐紫宫的桂花酥,结果怀珏正在专心跟怀安抢九连环玩,头都没抬,回了个“不想”,硬生生把皇帝后半句话给噎了回去,倒是赵怀安抬头瞅了一眼。 太后看他今日又沉着屁股不走,猜他还是不死心地想替贵妃讨儿子,心下不喜,勉强僵着脸,听他东拉西扯。 好半天皇帝才道:“安儿回来也好些日子了,一直在这慈安宫没有出过门,闷不闷?” 太后抬了眼皮,瞅他一眼,“哀家这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多的是新奇玩意,闷什么闷?” 皇帝一笑,“儿子不是那个意思,怀安要不要出宫转转。”他探身看着太子。 太后和赵怀安对视一眼,二人立刻都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 太后也不应承他,把脸一板,“哀家可告诉你,哀家允许綦侯给太子挑人,那也是挑太子的人,不是綦侯的人。” 她有些生气,太子刚来找她讨主意,皇帝就已经亲自来劝了,总不能是綦侯长着千里眼、顺风耳,或者能掐会算。 只能是先前太子刚表现出不愿去,立马就有人捅给了綦侯。 皇帝被太后斥得愣了愣。 太后侧目,“綦侯让你来劝太子去猎场?” 皇帝旋即明白过来,他呵呵一笑,“那倒没有,是朕得了綦锋要带太子去打猎的信儿,猜您和安儿多半都不想去,才想着来问问。” 皇帝解释道。 “哀家的确不想他去,上一次出了那样的事,猎场还是太危险!”太后很是不买账。 “母后,綦锋回京后,已经去了三趟猎场,他细细排查了猎场的环境,还把所有可能发生风险的地方都标识了出来,这次就是要带着安儿去弄明白,他是疏忽了哪里,才会遭人算计。” 皇帝说完,又看向赵怀安,严肃道:“害怕也要去,你以后需要面对的危机,远比这个大得多,逃避,那是懦夫所为。” 赵怀安不自觉就已经在点头,他最怕被人说懦弱。 太后见此,也只能爱怜地摸摸赵怀安的头,她明白,做君王是天底下最难的事,需要无比坚定的心性和意念,她帮不了孙子,但至少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只是太后的手还没从赵怀安头上抬起来,作妖的话就已经飘进了她耳朵里,“皇祖母,明日让怀珏跟我们一起去吧?” 皇帝一愣,看向儿子的眸色深了又深。 …… 萧王正要就寝,消息递进来,明日辰时,二皇子要随太子一道跟着綦锋去猎场。 萧王累了一日的疲乏顷刻被扫得一干二净。 他拢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叫人把早就呼呼大睡的萧岐从床上薅了起来。 萧岐胡乱洗了把脸,到了正堂。 “明日,綦侯要去猎场,你可知道?”萧王问他。 “知道啊。”萧岐一脸莫名其妙。 萧王深深闭了闭眼,他得控制住心里的火,不能怪儿子笨,他是纯良。 “你也去吗?”萧王又问。 “侯爷问我来着,我说我不去,去了多少遍了,别说兔子,野鸡都没剩一只,猎得什么鬼。”他说得一脸不屑。 萧王沉气,语气平稳,“明日怀珏也要去。”他眯眼看着儿子,等他反应。 “他去干什么,马都不会骑。”萧岐嗓门明显高了些,他一脸莫名,皱眉问,“谁让他去的?皇上吗?” “你说呢?”萧王不答,反问他。 萧岐低头,他思忖半晌,“太子在猎场出了事,这才过了没多久,皇上又让儿子们去猎场,这么心大的吗?”他看向萧王,等他的答案。 “你说呢?”萧王还是不答,继续反问他。 萧岐一愣,父亲今日有些奇怪,怎么一直在反问他,他的意见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大半夜的,来考校他的智商吗? 他咬着嘴唇左右努了努。 “父亲,儿子虽看不明白,但做父亲的一定不会故意让儿子们去冒险,这里面应该有其他的缘故,他们不是真去狩猎,另有目的。”他说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萧王欣慰点头,“确实有问题。” “嗯?哪里有问题?”萧岐来了兴致。 “为父也不清楚,倒是你明日可以跟去猎场,找找原因。”萧王压低了头,眼神略略向上,盯着儿子的眼睛显出十分的犀利和尖锐。 萧岐莫名就有点后背发凉,“父亲。” “行了,早些回去歇了,明日跟去猎场。”萧王跟儿子摆手。 萧岐也没多想,略略揖了揖就要退出书房,临出门时,身后传来萧王的声音,“你不笨,脑子一直够用。” 萧岐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萧王,萧王面色平静,神色安宁,“回去吧。”他见儿子看过来的眼神,闪烁中似有荧光,又道。 萧岐抿唇点头,回身时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笨”,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是尊敬和仰慕的父亲。 他仿佛顷刻就被认可了,胸口满满的,热热的,今夜可以睡个心安理得的踏实觉了。 第97章 闭上你的嘴 而当夜,沐紫宫的萧贵妃坐立不安,虽递了消息给萧王,她知道萧王不会坐视不理,但依然惴惴不安。 太子出事,皇上明显疑心萧家,现下又允许綦锋带怀珏去猎场,是皇上全然相信綦锋不会对怀珏报复,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怀珏这个儿子? 他感觉萧家的危机正在快速发酵,越想心下越是忐忑。 天不亮,她就早早梳洗到了慈安宫。 她跪在太后的殿前,“姑母,怀珏才不到六岁,侄女实在不放心他去猎场。” 太后揉着太阳穴,招了刘嬷嬷引了贵妃进殿。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开门见山。 “姑母!”萧贵妃小步至太后的镜龛前,接了梳头宫女手里的梳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要出事。”她挨近太后耳侧,声音小小,但却着实让太后脊背发寒,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后愠怒皱眉,扭头瞅着萧贵妃,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萧贵妃除了一脸焦急,确实再没其他异样。 “堂堂大榭贵妃,这样危言耸听的话,也能随便说!?” 怀安回来才不过几日,又来给她添堵。 萧贵妃见她生气,立刻泪眼汪汪,“姑母,侄女不是有意惹您不快,您信我。” 太后心里更加烦闷,信什么信?! 总不能你随便说个不放心,皇帝就得推翻自己的话,那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又算什么? 她瞪了眼萧贵妃,坐正了身子,“既然你不放心,那你就跟着一起去。” 萧贵妃一顿,转而立刻目光灼灼,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立刻跪下给太后磕了个头,然后风风火火地带人出了慈安宫。 太后看着她的背影,顿觉十分无力。 她长叹一声,“刘嬷嬷,扶我去榻上歪歪,身上乏得很。” …… 綦锋早上将带去猎场的人马检阅一遍,刚要启程往宫中接太子,就见萧岐打马而来。 “侯爷,我跟你们一起去。” 綦锋无甚意外,只是淡淡应了声“嗯”。 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宫,接到了要出城打猎的三个主子,太子赵怀安、二皇子赵怀珏,还有萧贵妃。 借此机会,萧贵妃终于见到了多日心心念念的儿子。 怀珏见到她,喊着母妃,冲进她的怀里,竟然抹起泪来。 萧贵妃心痛不忍,她心里的怨恨在怀珏的泪眼中更加膨胀。 她深深沉气,压住心头的恼恨,才扯出一个微笑,抬手擦了怀珏脸上的泪,牵起他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怀珏乖巧地被她牵着,“母妃,我何时能回沐紫宫?” “怎么了,慈安宫不好吗?”萧贵妃试探着。 “好,但我还是想母妃。”怀珏的小嘴瘪瘪的,他忍着不哭,因为太子说,哭鼻子的都是孬种,他可不是孬种。 萧贵妃有片刻的失落,她是想怀珏说慈安宫不好,慈安宫苛待他,太后忽视他,那她就可以借此要回自己的儿子,但是怀珏的答案却让她顷刻就没了主意。 她只能笑笑,“母妃也想你,只是母妃近来事忙,你先陪皇祖母一段时日,皇祖母也很喜欢怀珏,想怀珏陪伴。” “嗯。”怀珏点头,“怀珏也喜欢皇祖母。” 萧贵妃的笑僵硬地糊在脸上,有点要被风干的架势。 她眨眨眼,站直身,往綦锋的队伍里看去,父亲说萧岐会跟来,她得把怀珏托付给萧岐。 萧岐也在看着他们,他这次来,就是冲着保护怀珏来的,不用贵妃交代,他也知道要怎么做。 见长姐看过来,萧岐大步走来,近前行礼后,才道,“殿下,今日你就跟我同骑一匹马,我来教你怎么打猎。” 二皇子很是开心,小巴掌拍得“啪啪”响,惹得赵怀安几次不耐烦地蹙眉看过来。 有什么了不得了,谁还没个会骑马的舅舅,至于高兴成那样。 他又扭头去看身侧的綦锋,“舅舅,我是该恭喜你吗?”他毫不掩饰话里的嘲讽和自己的不忿。 綦锋猛得听到,有一瞬的意外,“恭喜什么?” “外祖母说你在相亲,还相中了安国公家的九小姐。”赵怀安说得怨气冲天。 綦锋瞪他一眼,“胡扯!” “舅舅,你不觉得需要跟我解释下吗?”他仰着脖子,死死盯着綦锋的眼睛,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已经长得跟綦锋一样高了,这样他就不用总是感觉自己这么弱势。 你看,舅舅低头看他,眼里都是不屑和无所谓。 其实,綦锋甚至都没有低头,他又没真相什么亲,更没相中谁,哪里需要这么个小屁孩在这里阴阳怪气。 “出发!”他环视人群,见人都齐了,便一声喝令。 皇帝刻意没有出来送,他得让朝野知道,狩猎是皇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消遣或者子弟精进的途径,从前是,未来也是。 他的太子没有被先前发生的事吓破胆,他没有那么脆弱,更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 虽然,现在骑在马上的小人儿,一脸僵硬,除了在跟他表里不一、出尔反尔的舅舅生气,就是真的有些紧张,进了猎场,他就越发紧张,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綦锋随在他身边,余光关注着他的表情。 “第几次来猎场?”綦锋问他。 “第三次。”赵怀安连嗓音听上去都紧巴巴的。 “这个猎场很典型,我已经把所有可能设伏的地方都标记出来,等会儿带殿下过一遍,殿下得明白,遇到不同的伏击,用何种对应的策略,胸中有数,才不会恐惧。” 綦锋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缓缓说道。 赵怀安鼻子酸酸的,他没想到舅舅对他如此上心,如此周到,也如此感同身受。 他的舅舅居然来帮他驱心魔了。 他原先不想来猎场,就是在害怕,在逃避,也自欺欺人地觉得等自己再长大些,就不会怕,可他并不确定,心里没底。 还好,他还有个好舅舅。 他抬头看向綦锋,脸上快要堆出笑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他来猎场的初衷。 如果舅舅不对陆姐姐那样无情,让他心怀愧疚,就完美了。 思及此,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綦锋。 綦锋懒得管他心里想什么,“握紧缰绳,加紧马腹!”他大声喝道,话音没落,已经一鞭子抽在太子的马屁股上,马儿立刻扬蹄而去。 “綦侯!你给我等着!”赵怀安冷不防被他吓到,气得大叫! 綦锋在他身后高喊,“直视前方,调整呼吸,闭上你的嘴!” “哈哈哈哈!”萧岐忍不住笑起来,綦侯还真是敢下手,他就不敢对身前这个小祖宗这样。 但赵怀珏还是明显有被吓到,身子绷得直愣愣的,萧岐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不怕,咱们慢慢走。” 赵怀珏回头,笑得天真无邪。 第98章 怀珏做的恶 大榭朝太祖皇帝的皇后是跟着一起上战场打江山的,所以皇帝听到萧贵妃想随着一起去猎场,还是经过太后准许的,就痛快答应了。 只是萧贵妃自己倒后悔了,她虽然会骑马,在女子中也算骑得不错,可平生第一次踏足猎场这种鬼地方,她还是很紧张,也很不适应身侧这么多将士围着。 她让这些将士离自己远些,再远些。 她跟太后说心里忐忑,无非是想吓唬太后,不让怀珏去猎场,可弄到最后,非但怀珏跟来了,连她也被卷了进来。 她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懊恼。 她紧张地攥着缰绳,瞪大了眼睛警惕着四周的场景,生怕有什么危险会突然向她袭来。 “萧岐,保护好二皇子。”她大声跟走在前面的萧岐喊。 萧岐回头冲她笑,“贵妃娘娘放心!”一脸胸有成竹。 可贵妃的心还是在嗓子眼,一直咽不回肚子里。 眼瞅着綦侯也打马去追太子了,她越发觉得是綦侯故意要甩开他们,再对他们下手!! 可她不敢让萧岐去追綦侯,她自己更加没能耐追得上,只能暗暗生气、慌张。 可走在她身前的萧岐,却很是怡然自得。 从八岁进了綦家学功夫,就年年跟着綦家的队伍进山狩猎,一年好几次,轮番换着不同的猎场,现在这个,已经是最安全、最平稳的一个了。 先前太子和綦侯居然在这个猎场出事,也着实让他很是震惊和意外,好在他们有惊无险。 赵怀珏被他圈在臂弯里,小脑袋很是新鲜地左顾右盼,都快摇成拨浪鼓了。 萧岐看着他很是可爱,从身侧摸出一个木弹弓,“舅舅做给你的。”他拿给怀珏。 “弹弓!”怀珏眼睛一亮,昨晚上太子还跟他炫耀他的弹弓,还说明日可以用弹弓打鸟,他心底里很是羡慕了一把,没成想,现在他也有一把了。 他很是开心地接过,扭着身子,探着头,挥着给身后的萧贵妃看,“母妃你看,舅舅给我做的弹弓!” 萧贵妃很配合地探了探身子,满脸笑意,“快坐好,等下让你舅舅教你怎么用。” “嗯,我要用它来打鸟,不,我要用它来打鹰!”他骄傲地喊着。 萧贵妃笑着摇头,一脸宠溺。 于是萧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珠,教他如何打弹弓。 本就是个简单的事,怀珏三两下就已经可以把铁珠打出去几丈远了,他兴奋地在马上又叫又蹦,整个山林都充斥着他的欢笑声。 萧贵妃的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她甚至一手拉着马缰绳,另一只手去扶了扶她有点松动的步摇。 是的,她还戴了支赤金镶宝石凤头步摇,她曾经在一幅画上看过这样的情景,一个华服美妇骑在一匹彪壮的大马上,她头上的步摇晃出好看的弧度,她觉得那画极美,画中的女子更是艳冠群芳。 而今,她就是那画中之人。 冬日的阳光清清淡淡地洒下来,又给这片山林增添了些许静谧和美好。 渐渐地队伍走进了山林的深处,虽然已经入了冬,林中的树木都已经没了叶子,但密实的枝丫还是让山路变得越来越暗。 萧贵妃走着走着,就觉脊背发起寒来。 她冲着前面的萧岐喊,“你们走慢些!” 萧岐闻声回头,“贵妃娘娘前面就是个下坡,您收紧缰绳。” 萧贵妃赶忙照做,这是他嫡亲的弟弟,她虽然跟他相处的时间极少,但却是百分百信任的。 而赵怀珏却越玩越欢,他的弹弓可以拉得越来越开,铁球也可以打得越来越远,林间时不时传出“嗖嗖”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噼噼啪啪树枝被打断掉落的声音。 每当这种时候,萧岐就会使劲夸赞他,“真是厉害!” 过了一会儿,怀珏玩腻了,他偏头看到走在两侧,面无表情,仿佛木头人一样的将士,顿时起了捉弄他们的心思。 他拉满弹弓,趁着萧岐不备,一个侧身,冲着走在他们侧后方的将士头盔狠狠打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将士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捂头,铁珠已经快速反弹,然后不偏不倚,狠狠打在萧贵妃身下之马的马鼻子上。 马儿痛得一声嘶鸣,然后疯狂甩动脖子,“哎呀,哎呀!”萧贵妃慌乱地揪紧缰绳,试图控制住身下的马。 却反而让马更加烦躁起来,众人还没来得及靠近,那马就疯了一般地向前冲了出去。 萧贵妃终于放弃了贵妃的矜持,她破了音的“救命”声响彻山林。 萧岐因身前的怀珏要保护,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已经延误了最好的救助贵妃的机会。 他大声喊“保护贵妃!”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将士都向着贵妃的方向追去。 只是受惊的马儿,通常没有理智,非但不会选择好走的路,还会蒙着头到处乱撞,它带着萧贵妃不管不顾地向着密林深处而去。 萧贵妃只能听到耳边的风正呼呼刮过,她的眼前是剧烈晃动的天地,她整个人在马背上起起落落,东倒西歪,如果不是她已经半趴在马身上,还死死揪着马脖子,只怕她早已经被甩了下去。 可是,她依然很是绝望,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她早就已经精疲力尽。 她狠狠闭上了眼睛,等着最后的时刻,她要死了,她吓唬太后说今日要出事,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散了架,她四肢发麻,她揪不住马脖子了,她的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身上被人大力一拉,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终于从马上稳稳落到地上,她两腿酸软根本站不住,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是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哭,在喊“救命!” “长姐,长姐!”身侧托着她的人在喊她。 她奋力地侧转头,看到萧岐一张惊慌到扭曲的脸。 她只有力气眨了眨眼,就彻底没了知觉。 萧岐看到她的侧脸,有条深深的血痕,仿佛是尖锐的利器所伤,他想到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凤头步摇。 第99章 贵妃的脸毁了 綦锋只来得及跟赵怀安介绍了三处可能会设陷阱的地方,就听将士来报出事了。 等他寻到昏迷的贵妃,知道发生了什么,胸中的怒火排山倒海,“萧岐!!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萧岐木着一张脸,拱手领命,没再多的一个字。 綦锋又冷冷地扫了一圈当时护在萧贵妃身边的众人,“都给我滚回营里领军棍!” 这些人必须都要罚得更重,否则等到皇帝或者萧王来问罪,他们可能命都保不住。 冤枉也没用,虽然是贵妃不让跟着,是赵怀珏始作俑者,但是谁又能跟贵妃、皇子论对错?况且,皇子还是个六岁不到的奶娃。 原本要用一日的狩猎,不到两个时辰就打道回了宫,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立刻“咯噔”一下,她想到贵妃在她耳畔阴恻恻的声音“今日要出事”。 她找了刘嬷嬷,慌慌地出了慈安宫来寻。 在甬道上,迎头遇上了太子和二皇子,太子的小脸绷得硬邦邦的,而二皇子早就哭得没有了人样。 “这是怎么了?!”等两个孩子被宫人带到她身前,不等他们行礼,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问。 “都是他干的好事!”赵怀安一脸气愤,他既生气于赵怀珏拿弹弓伤人又酿成大错,又懊恼不该怂恿父皇让他带着赵怀珏出门,连带舅舅也一并被牵连。 他看着依然镇定、挺拔的舅舅带着副将往明德殿去请罪的身影,胸中又是酸楚、又是悲愤,恨不能回身踹两脚边上那个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坨的怂包。 现在想起来哭了,早干嘛去了!! “怀珏,出了什么事?”太后闻言看向怀珏,还上前拿了帕子去给他擦鼻涕。 怀珏“哇”地大哭一声,冲进太后怀里,“皇祖母,怀珏闯祸了,怀珏害了母妃!”赵怀珏只说了两句话,却已经将事情的大半都说了个明白。 “别光顾着哭,你母妃呢,她怎样了?!”太后搂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赵怀珏,向着面前一脸怒意的赵怀安问道。 “吓得昏过去了,应该没有大碍。”赵怀安狠狠瞪着钻在太后身前的赵怀珏,他扬了扬手,真是很想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太后皱眉嗔他,他才悻悻地收了手,身子一拧,自顾自往前去。 太后垂眸,摸着怀珏的脑袋,安慰他,抬头又望望那个挺着小身板走得倔强非常的大孙子,忍不住摇摇头,露出个无奈的笑。 可等太后真的看到昏迷的萧贵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这怎么能算吓得,这根本就是伤得,而且还伤到了一个女人,特别是宫里的女人最要命、最宝贝的地方——脸! 她无法想象,等萧贵妃醒来,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会是怎样的一番寻死觅活。 她懊悔极了,就不该出主意让她也跟去,妇人之仁,害人害己,她暗自捶胸顿足,比赵怀安懊恼一百倍。 皇帝正在听太医说贵妃的病情,“只是有些轻微的擦伤,并无大碍,之所以会一直昏迷,应该是惊讶过度,伤了元气,好生休养便可。”皇帝静静听着,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着太医院的院首宁无疾,“还有呢?” 宁无疾知道皇上在问什么,“脸上的伤是有些重,臣手上有些消肿止痛预防疤痕的药,可以一试。” “有多少把握?”皇帝问。 “三成。”宁无疾年过六十,一辈子在宫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见犯怵,倒是答得肯定又坦然。 皇帝暗叹一声,“尽一切努力,朕要最好的结果!” “是!”一屋子太医呼啦啦跪下。 皇帝抬手让他们起来,又摆手让他们出去。 他走去榻边,抬手按在守在贵妃榻边垂泪的太后肩头,“母后莫急,有太医在,不会有事。” 太后转身,红着眼眶看向儿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点点头。 皇帝俯身又细细看了看贵妃的脸,虽已上了药,可是依然红肿,眼睛、鼻子、嘴,仿佛都已经走了形。 他不敢想,贵妃醒来,看到这样的自己,该如何自处。 她是个将美貌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女人,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入了宫,成了她唯一的贵妃,他是爱她这副盛世娇颜的,美的那样的张扬和华贵。 现在,她的美貌如若毁了,她的骄傲和性命就可能也毁了。 皇帝心下不忍,长长叹出口气。 正在这时,贵妃轻轻睁开了眼睛,她使劲眨了老半天眼睛,才让自己的目光有了焦点,入眼是皇帝心疼又焦急的脸。 太后和皇帝见她醒了,都是一喜,两人齐齐凑近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贵妃摇头,不是哪里不舒服,是哪里都不舒服。 她感觉自己用尽了全力,才勉强扯住一个微笑,她想说,“感谢皇上挂怀,臣妾很好。”可她发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她嘴动了动,以为她是口渴,赶忙招了宫女过来伺候。 然后他跟太后点点头,有点落荒而逃,他不想身处贵妃第一次看到自己毁容的当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她。 他深深叹气,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明德殿,看到跪在殿门前的綦锋和萧岐,伸手狠狠点点他们,“你们,说你们什么好!” 綦锋起身跟过去,“皇上,臣手上有苗疆的伤药,臣自己亲测过,效果很好,可以给娘娘一试。” 他把药交给瑞公公,瑞公公拿去给皇帝,皇帝见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有淡淡的药草的香味。 “你一身伤疤,你跟我说这个管用?”皇帝瞪了綦锋一眼。 “那些伤是从前弄的。”他说到这儿,又顿了顿,还有些是最近被老夫人揍得,只是他娘揍他的那些,他没舍得用这么好的药,都在背上,也不怕长疤。 “当真?”没等綦锋再回话,皇帝已转脸对瑞公公道:“送去沐紫宫。” “是!”瑞公公捧着药出了明德殿。 綦锋再次跪在皇帝面前,“皇上,臣失职,没有保护好贵妃,罪该万死!” 皇帝跟他摆手,这些场面上的话,他听得太多,早就没了感觉。 綦锋继续跪着,“臣自请去苗疆寻药,娘娘的脸一定有的救。” “寻什么药?”皇帝这才走近在他胳膊上虚扶了一把。 綦锋起身,“苗疆有种药,叫清颜,据说多年的旧疤都可以治好,新的创伤就更加不会留疤。” “我也一起去!”话音未落,一直默默跪在边上的萧岐抬头说道。 第100章 追爱路上的拦路虎 等綦锋回了侯府,原以为等着他的又是老夫人的一场暴风骤雨,可没成想,老夫人极其平静,她一脸疲惫: “你又要走?” 綦锋点头,“我去苗疆寻药。” “贵妃伤得很重?”老夫人问。 “嗯。”綦锋点头,“没有好药,容貌只怕就毁了。” 老夫人无奈地闭了眼睛,宫里的娘娘毁了容,跟要了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更别说这个人还是爱美如命的萧贵妃。 “要去多久?”老夫人睁开眼睛,眼里都是黯然。 “我尽量早去早回。”綦锋回道。 空气滞了滞,许久,“国公若允,九娘若愿,可否带上九娘一起?”老夫人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知道儿子必须要去。 “娘,此次去苗疆,一方面要寻药,另一方面皇上收到奏报,有苗疆的寨子联合起来,意欲拥立当地的土司为王,脱离大榭的管控,皇上给了我五万人去平乱,我是去打仗的。” 言下之意,带不得人家尊贵的小姐出门,万一出个事,不管大小,都交代不过去。 老夫人抬眸,皱眉锁住儿子的脸,一寸寸地看过。 她拉住儿子的胳膊,“娘不管其他,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綦锋笑了,“娘!您放心。”他像哄孩子一样,过去搂住老夫人,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老夫人靠在儿子肩头,又一次觉得委屈,从来在丈夫面前才会有的脆弱,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了儿子面前。 她需要让他知道,他除了对国家、对朝廷、对皇亲有责任,他还有个老娘,对她这个母亲,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必须给她牢牢记住! …… 这边,萧岐也在跟萧王辞行。 萧王坐在书案后,他抿着唇,凝眉瞪着面前一脸倔强又懊恼的儿子,老半晌都没有动静。 他很愤怒,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地待在宫里多好,非要一个两个都往猎场去。 现在好了,一个毁了容,基本算被要了命。 一个闯了祸,伤害生母、顽劣不堪的恶名不知道要费他多少心力才抹得平。 这些烂摊子,他真是给他们收拾都收拾不过来。 还有眼前的这个,不是吹得功夫好得天上地下的吗?怎么几十个将士,护不住一对母子?! 他狠狠闭眼,奋力压制着心头的怒意。 “苗疆?”他沉气开口,“确定苗疆有药?”萧王冷冷问道。 “綦侯说有。”萧岐瓮声瓮气地回道。 萧王瞅他一眼,他说有,你就信有,就这么信! “几成把握能找到?”萧王又问。 “綦侯说一定能找到。”萧岐抬眼看着父亲。 萧王冷哼,如果面前的是大儿子,他手里的书早就劈头盖脸砸过去了。 为了忍住不打骂这个幺儿,萧王自认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心力。 桌子下面狠狠搓着案底的指头都快磨破皮了。 “下去吧!”他冷冷道。 “是!”萧岐一抱拳,果决转身,抬步就走,快要出门时,身后传来萧王的声音,“防人之心不可无,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你的命最重要!” 萧岐没有回身,他狠狠点头,跨出了门槛。 他十七岁了,第一次离家,以后,他就不单单是萧王府的公子,他是镇北军的千户长,他正式从军了。 綦锋连夜在东郊大营点了兵,命令部队第二日巳时开拔。 第二日一早,城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里坐着赵怀安,小太监常喜告诉他另一辆里坐着苏九娘。 赵怀安眼珠一转,撩帘跳下马车,两步就到了苏九娘的车前,站住不动。 常喜立刻会意高喊:“太子殿下驾到!” 车里的苏九娘正在伤心綦锋的又一次远行,想着一定要跟他挑明心思,不想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忽而听闻,诧异看了眼身侧的丫头冰心,旋即慌忙下车跪拜。 赵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九娘,他也早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苏九娘了,追着他舅舅骂了好几年,现在又想嫁给他舅舅,着实口是心非。 这样的人,还想觊觎綦侯,还想做他舅娘?门都没有。 “你叫什么?在此作甚?”赵怀安明知故问。 “臣女乃安国公之女苏九娘,在这里等人。”苏九娘听着太子口气不善,赶忙把国公府的大旗抬出来插好。 她不好意思说在等綦锋,冲着个孩子说这些,她觉得很是难为情。 但赵怀安可不想让她糊弄过去,他眼珠一翻,“一会儿綦侯的队伍将从这里出城,闲杂人等需要回避,你等的人只怕不会来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苏九娘一噎,她抬头,看到赵怀安嘲讽的眼神,突然就明白了一二,原来这小屁孩是在故意为难她。 可她是谁,她可是从来不吃素的苏九娘! 她旋即勾唇一笑,自顾自站起身,“殿下,巧了,我等的人也是綦侯,咱俩倒是可以搭个伴。” 青天白日又不是半夜三更,怕鬼吗,还搭伴。 赵怀安继续翻白眼,“苏小姐为何在此等綦侯?” “有话对他说。”苏九娘神秘一笑。 赵小狐狸立刻就嗅出了这里头的不寻常,合着憋着要紧话非要堵着綦锋在三军阵前说? 他偏不让她说! 他就是莫名对这个苏九娘有巨大的抵触和反感。 那天外祖母跟太后提起苏九娘时眉开眼笑的样子,让他心里很是不爽,他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想起离开胡宅那日,陆盛楠在綦锋马下哭得摇摇欲坠的悲愤模样……心烦意乱。 本想着见到舅舅好好声讨和批判他一番,结果他还没正式开始,贵妃就出了事,直到现在他还憋着半腔怨气没发呢。 “苏小姐可真会挑时候。”赵怀安话中难掩嘲弄,没等苏九娘开口,他又道,“满大榭都知道苏小姐最是心口不一,你说的话谁敢信?” “你!”苏九娘本来就是动手比动嘴利索的,立刻就被赵怀安怼的接不上话了。 “我反正不会信你说的话。”赵怀安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 苏九娘气结,如果眼前这个气死人的小屁孩不是当朝太子,她早就薅着他的脖领子教他怎么做个讨喜的小孩了。 她咬牙瞪着太子,“臣女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 “初次相见,哪里会有旧怨,你想多了。”赵怀安跟她摆手,探着脖子往城门的方向看,装的很是焦急的样子。 苏九娘暗暗瞪他一眼,难怪都说太子性情乖张,不讨喜,何止是不讨喜,根本就是太讨厌! 可有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混不吝在,只怕她的真心话要等綦锋回来才有机会说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快两年。 第101章 抱不平 出了城,綦锋命萧岐带队直奔西南次贡,自己亲自带了十几人的队伍快马回了望原,熟门熟路地寻到了正在配药的白郎中。 白郎中见有人来,慌忙出来迎,抬头看到是他,先是愣了愣,转而掉了脸色,狠狠白他一眼,“还有脸来。” 冷影惊得一脸诧异,他转头觑向他家侯爷,望原这地儿真是奇了,前头是个姑娘,现在又来个郎中,怎么这么多人敢直接冲他家侯爷叫板?真是活久见。 冷未闻言,手上的佩剑寒光一闪,身后的将士呼啦啦都亮了兵器。 綦锋扬手制止。 白郎中本来已经转了身要走,又被身后的动静惊到,同时剑气反射着冬日的寒阳,折射出一道道迫人的寒光,也晃得他有些眼晕。 他这才探了脖子往綦锋身后看去,只见綦锋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彪壮的随从,各个都是行伍打扮。 “你这是要作甚?”白郎中还真有点犯怵。 綦锋冷声问,“我可有哪里得罪了你?” 他是来拉白郎中入伙的,他不想一上来就用强的,能说通自然最好,强扭的瓜不甜,先客套客套、热热场。 白郎中见他还算客气,遂道,“我也就是替那个姑娘抱不平,那么好的姑娘,被你气成那个样子。” 綦锋心头猛然一沉,他知道白郎中说的那个姑娘是谁。 他当日决绝走了,理智告诉他不能、情感桎梏他不敢再去探陆盛楠的消息。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心有多牵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压抑着自己,可入了望原,他便意识到,还是高估了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不仅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烦躁不安。 等听得白郎中轻飘飘的几句话,他连日铸就的防御工事顷刻就“哗啦”一下被掀了个底掉。 “她怎么了?!”綦锋一把扯住白郎中的胳膊。 白郎中很不示弱地拽了拽,没忍住“嘶”地一声,“你轻点啊,胳膊都要给你撅折了!” 綦锋才不管他,又大力一捏,盯着白郎中的脸,眉毛都要竖起来,“快说!” 白郎中也急了,也不管后面跟了多少人,瞪起眼道,“上午活蹦乱跳,手筋都快断了还傻乐呵,下午就烧得不省人事,你说怎么了!” 綦锋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听不懂白郎中的话,愣了愣才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不省人事?” “你先松开我!”白郎中气得都想龇牙了。 现在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綦锋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眯起眼,深深看着白郎中,几乎就要失去耐心:“我问你,后来呢,如何了?!” 白郎中望着他,突然就被他眼里的狠厉吓得一哆嗦。 最是能屈能伸的白郎中,立刻便妥当地收了些气焰和嚣张,也懒得再去扯自己的胳膊,一动就生疼。 “还能怎样,在床上躺了三天。我去看过两次,梦里都哭得惨兮兮,作孽!” 綦锋深深呼出口气,他闭了闭眼,收了眼中摄人的怒意,缓缓松了手,眸光下沉,似是陷入了沉思。 白郎中看他颓然,又不知死活地狠狠瞪了他两眼,出口质问,“你就说,是不是因为你!” 綦锋默然。 白郎中可以看到他两腮因为咬紧而突显的下颌,不由又一次怂到肝儿颤。 他悄悄挪远了些。 但同时又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不由抬眼打量起他,样貌还是上次见到的样貌,可气质却完全变了。 上次见到,虽然傻乐得像个憨憨,也不算多讨喜,可总比现在这骇人的凶煞模样强啊,现在这像什么样子嘛,直接熨平了贴门上就可以辟邪了。 白郎中摇摇头,袖子一甩,又回柜台继续配药去了。 一众将士仿佛在看两人打哑谜,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只震惊于他家坚不可摧的侯爷居然被个郎中骂呆了,老半天一动不动…… 但哥几个谁也不敢上前问,就陪着干站着。 冷影翻了个白眼,报应来了吧,再死鸭子嘴硬不? 冷未轻轻叹口气,他摆手,想让堵在药铺门口的众人撤出去,却听綦锋沉声吩咐,“冷未冷影,带上这个郎中去次贡,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白郎中抬头,他一时没弄明白,这大个子嘴里的“郎中”是谁。 刚想出口问,就见门口进来一人,银色夹袄,墨绿长裙,乌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这是怎么了?”见挤了一屋子壮汉,她进门就问。 白郎中赶忙撂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扯住她,“还记得借住在胡家的陆姑娘吗?” “记得啊,人差点烧糊涂的那个呗。”郎中娘子一面说,一面歪着身子狐疑打量着店里的人,很快她就发现了一脸冷凝的綦锋。 她唇一勾,“呦,负心汉来了。” 白郎中还是出手晚了,他的手才刚探到娘子嘴边,差点就能捂上去了,就差一点! 冷影的丹凤眼都快瞪圆了,又来一个跟他家爷叫板的,这个望原真是奇了怪了。 冷未无奈闭眼,简直了,哪里找到这么俩嘴贱得如此登峰造极的货! 一个比一个嫌命长。 “你拦我干什么!”郎中娘子瞅了眼跟自己打眼色的白郎中,“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丫头病成那样就是因为这个人始乱终弃?他都敢来,我还不敢说了?” 陆盛楠红着眼眶骂他始乱终弃,却被人嘲笑的情景又狠狠剐上綦锋心头。 多少个夜里,他想到这一幕就辗转反侧,他没想伤她至此,只能追悔莫及。 郎中娘子的话,让綦锋心中的懊恼、悔恨一瞬间攀到了顶峰,他狠狠一掌拍在药铺的柜台上,只听“呼啦啦”一声,柜台……华丽丽地裂了。 郎中娘子见此,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就向綦锋胸口踹去。 合着这混蛋玩意今儿是来砸她的店的。 綦锋完全没料到郎中娘子腿上功夫如此犀利狠辣。 他闪身避开,堪堪躲过,可他还没站稳,郎中娘子的拳头又已经挥到了面门。 綦锋继续撤步躲避,虽不想对她出手,却也确实被她的功夫惊艳,“好身手!”他赞。 郎中娘子眼中狠色一闪,“哼!有种就别躲!” 第102章 五千两 你们跟我走 身侧的将士见此,都纷纷亮了招式要出手,綦锋喝道:“都退开!” 他继而抱拳,“那我就陪娘子过几招!” 话罢,他扬手扯了身上的披风,反手一丢,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飞扬的弧线,綦锋的拳也隐在这翻飞的衣袂下一瞬就到了郎中娘子的身前,郎中娘子反手一击,同时俯身踢腿扫向綦锋的膝盖…… 在这个逼仄的医馆里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只是没多一会儿,除了房顶还是完好无损的,其他家当基本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白郎中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二人这才应声退开,同时扭头嫌恶地看向他。 白郎中一脸无奈地瞪了眼自家媳妇,才一跺脚,指着綦锋大喊:“你赔我的店!” 郎中娘子这才反应过来,她环视一圈狼藉的店内,把脚边的碎木头往边上踢了踢,抬手抚了下鬓边的碎发,悠悠走至郎中身侧,才抬头看着綦锋道:“你得赔我们的店。” 白郎中扭身,抬手狠狠点了点身侧的败家老娘们,才又怨愤地瞪起綦锋,“我也不跟你多要,五十两!”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人真不是好惹的人物,赶快打发送走是要紧。 綦锋环视了一圈到处是碎木头,碎瓷片,破纸包,还有一滩滩散落的药材的医馆……没办法,他就是故意的,不拆了他的店,怎么把人带走。 “我给你们五千两。”他道。 “多少?!”白郎中和郎中娘子同时惊得瞪圆了眼。 “五千两。”綦锋又认真回道。 白郎中和郎中娘子狐疑地对视一眼,这是遇到土匪了吧,不然谁能这么拿钱不当钱,他们这铺子里也没啥金玉珠宝,哪里能值那么多钱。 不是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就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有问题。 白郎中先反应过来,“你到底是谁?” 綦锋从冷未手里接了披风披上,冷未上前,“我家主子是镇北侯,綦锋。” “谁?!”白郎中和郎中娘子再次被惊得异口同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和马上要晕倒的涣散眼神。 救命啊,他们惹谁不好,惹上了这个满大榭都知道的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侯爷,这,这,这,这真是嘴贱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郎中娘子果断开口,“五十两,你给五十两就行!” “对,对,对,五十两足够了。”郎中立马附和着,如果刚才还觉得五千两指定有诈,现在就觉得五千两根本就是有毒,要命的那种毒。 “五千两,你们跟我走!”綦锋沉静开口。 “啥?!”白郎中惊道。 “跟你去哪儿?”郎中娘子一脸不可思议。 没等綦锋再开口,她又大着胆子拒绝,“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要么拿了五千两跟我们走,要么给你们个痛快。”冷未从身侧的将士身侧拉出把佩刀,“哐当”一声丢在二人身前。 别说郎中了,连自小舞刀弄枪的郎中娘子都吓得一哆嗦,她抖着声音问,“去,去哪儿?” “回你们的苗疆。”綦锋瞥着二人。 俩人面皮都是一抖,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几年来已经断了跟从前的所有联系,这个綦侯是怎么查到他们是苗疆人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苗疆人。”白郎中神色凝肃。 “我不但知道你们是苗疆人,我还知道,好几个寨子都在找你们。”綦锋冷眼看着二人。 郎中娘子沉气,她长叹一声,跨步至綦锋面前,抱拳一揖:“綦侯,我黎焰敬您是真英雄,您既然知道寨子在找我们,也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黎娘子。”綦锋先是跟她抱拳一礼,才又道 :“知道一些,不多,还需娘子解惑。”綦锋平静看着黎娘子。 “后堂去说。”黎娘子做出个“请”的手势,邀着綦锋及众人一道往后堂去。 先前他们打得热闹,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挤着人看,这会子门框都要被挤垮了。 他们也不管,就留着一众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各种惋惜和猜测: “太惨了!” “太可怕了!” “损失惨重啊!” “这还怎么活!” “这是把哪家人治死了吧?” “这是有什么仇家吧?” …… 入得后堂,黎娘子让了綦锋在桌边坐下,沏了茶,才缓缓讲道: “他们找我回去,可我不知多痛恨,多想寨子灭亡。” 她在桌边坐了,抬眼看向綦锋。 綦锋向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故事有点长,你们得有耐心听完。”黎娘子自顾自开了口。 “苗疆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村寨,小的几户、十几户,大的几百上千户,而我就出生在苗疆最大的村寨——黎尹寨里,我的父亲是寨子的寨老。” “黎尹寨之所以最大,不是因为神明护佑,也不是因为资源丰富,却是因为我们会制毒、用毒、解毒,所以没人敢惹我们,因为黎尹寨害人的时候不知不觉,救人的时候却可以大张旗鼓、名扬天下。” 她说完,看了眼冷影,“懂吗?” 冷影气结,合着感觉他是那个最蠢的,满屋子人,单怕他听不懂?他翻翻眼皮,不屑点头,“懂。” 黎娘子点点头,继续道:“可我打小就不喜欢黎尹寨,虽然我是寨老的长女,自小受到所有人的疼爱和关照,要什么有什么。” “为何?”冷影一屁股坐在黎娘子身侧。 面前的女子,看样子四十多岁,五官立体深邃,又透着英朗,她个头很高,跟寻常男子也不相上下,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黎娘子瞥了冷影一眼,眉头蹙了蹙,冷未胳膊肘顶顶冷影,“听着就行,哪那么多问题。” 冷影努怒嘴,垂了眼睛。 黎娘子继续道:“因为,黎尹寨世世代代的寨老不仅肩负着壮大和繁盛寨子的责任,还是毒王的继承人,所谓毒王,不仅得会制毒,还得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这下连冷未都没忍住出了声,百毒不侵,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本事。 “是,百毒不侵。你们可能奇怪,又不是天生神助,何来百毒不侵?”黎娘子接了话,看向众人问道。 大家都跟着点头。 黎娘子自顾自倒了杯茶,小口喝了半杯,垂眸看着杯口的氤氲,又道: “这百毒不侵的本事,是自小筛选和练就的。”她语调缓缓。 “每一代寨老,享受着整个寨子最奢侈的生活,最尊贵的礼遇,也承担着最极端的痛苦,寨老自己,还有他们的儿子,自小就是试毒的工具,可以说都是喂毒喂大的。” 第103章 无尽的回忆 “啊?!”众人都憋不住开始小声嘀咕,很是不可思议。 “自己的孩子,怎么忍心?” “万一毒死了,可怎么办? “万一都毒死了呢,谁继承寨老的位置?” 黎娘子叹气,“没错,寨老会小心翼翼,按照寨子传下来的《诡毒经》,慢慢给孩子试毒,以求让他们的身体慢慢接受。 “不得不说,寨老家世世代代被培养、筛选,我们的身体的确比普通人抗毒。 “可人的体质千差万别,即便是同一个父母,也差异很大,所以运气差的、或者体质差的,还是会早早夭折。” 她想起前前后后死了的四个兄弟,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 “一开始,我很庆幸,我是个女孩,我只需要习得一身好功夫,在寨子危难的时候,可以出力护住寨子的平安就行。 “可我渐渐长大,看到一件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在我身边,我就开始痛恨这个寨子,痛恨寨子里制毒的传统,甚至痛恨坚持寨子古老习俗的阿爸。” 她眼神中闪出灼灼的光,仿佛是燎原的火。 “我劝他,有祖宗传下来的《诡毒经》,我们的寨子已经可以保命,还可以活得很好,寨老为什么一定要练百毒不侵?!可阿爸说,没有百毒不侵,就不配做黎尹寨的寨老。” 她说完,看着众人,“你们应该不理解,不就是一个寨子吗,做个寨老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众人都垂了眼睛,他们确实都这么想。 “我跟你们想得一样,可寨老的儿子们不这么想,他们自小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练就百毒不侵,然后做下一任寨老。” 她说完,嘲讽一笑,“真是短视又无知。”一面说,目光一面掠过众人,似乎是看向一个无尽的黑洞,陷入无尽的回忆中。 綦锋一直沉静看着她,偶尔也会扫一眼她身边的白郎中,就见白郎中目光涣散,呆愣愣看着面前的茶杯,似乎早已神游在外。 “他们为什么找你?”綦锋开口问道。 “可能是我毁了他们的希望,又可能我就是他们的希望。” 黎娘子回神,眼眸决绝地看向綦锋,“綦侯爷,您是战场上刀山火海出来的人,您该知道有些事,只靠苦口婆心,或者好言相劝,是根本不会有效果的。” 綦锋点头,“你做了什么?” “我阿爸是寨子里公认的好运气,他生了六个儿子,可他也是悲哀的,他的四个儿子都先后毒发身亡,等我最小的弟弟出生的时候,只有我大哥还活着。”黎娘子似乎并没想着回答綦锋的问题,她继续道: “那年,我大哥二十五岁,我十六岁,小弟弟早产,生下来跟只小猫一样,我们都觉得他活不长,而我大哥已经是个合格的寨老继承人,所以没人把我小弟再归入寨老继承人的人选,我小弟就成了黎尹寨里唯一不用试毒的寨老的儿子。”黎娘子凄然一笑。 “母亲年纪大了,生他又差点丧命,我就带着他,照顾他,那段日子,仿佛每天都是晴朗的,我由衷地为他开心,仿佛他就是黎尹寨的希望,我一直求父亲却求不到的事情在他身上实现了。” 黎娘子眼中有短暂的柔和,紧接着,她深深叹气。 “可天不遂人愿,大哥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却因为一场风寒,不过两日就丧了命,始料未及。 “我们祖辈习武,历来体格康健,我们家的孩子都比别人家的长得高大许多,可我大哥不过发了两天热,人就没了,想不通……” 黎娘子摇头,紧锁的眉头似是告诉众人,她至今也想不明白。 接着她又继续道: “所有人都很错愕,悲痛,可我想到的是,我的小弟弟要开始试毒了。 “我好容易才把他养活,好几次他都差点死了,他那么瘦小,我想他即便长大也一定体弱,所以我不能让他试毒,练什么百毒不侵,那是在谋杀他。 “当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哥突然过世的悲痛中,我趁乱带着小弟弟跑了。” “你们离家出走啦?”冷影问。 “那怎么办,寨老只能再生一个儿子了。”另一个侍卫嘀咕。 黎娘子苦笑。 “那你弟弟呢?”冷未问。 “丢了。”黎娘子坐直了身子,长叹一声,眉宇间似是还有释然,“所以,连老天爷都不想他试毒,谁也找不到他了。” “哪里丢的?”綦锋问。 黎娘子继续道:“苗疆很好藏,因为弯弯绕绕的山林水路太多了,随便哪里都可以藏身。 “我误打误撞,带着他进了白坤寨,他们寨子的寨老擅长制药,我不敢说话,怕一不小心说漏嘴,我就装哑,带着小弟弟在白坤寨生活了两年,也渐渐学了些制药的本事。” “我相公是白寨老的徒弟,制得一手好药,还会给人看病,苗疆的寨子跟寨子间经常械斗,他就会去救人,我就跟着他一起。” 她说着温柔地看了眼身边抿唇低头不语的丈夫。 “再后来,他发现我是装哑,我瞒不住,干脆一股脑都说了,想着他要是把我告发了,我就带着弟弟去死,就算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回去试毒。” 她转着手里的杯子,面上却柔和了很多。 “结果,他没有,他很可怜我,他跟我说,我们要走得远远的,到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于是,我们借着采药的机会,出了寨子,再没回去。” 众人听到此,面上都是一松,仿佛都替黎娘子松了口气。 “后来呢?”冷影追问。 “我们一直生活在寨子里,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刚出了苗疆,我们就在山高县的庙会上把小石头丢了。 “对了,她叫黎石,阿爸想让他结结实实地长大,我们都叫他小石头。 “再后来,我跟我相公一路行医,一路找他,直到四年前,才彻底没了他的消息,我们就干脆留在了这里。” 黎娘子的故事讲完了,她扭头看着綦锋,“您说好些寨子都在找我们?应该是黎尹寨在找我们吧?” 没等綦锋回话,黎娘子苦笑,“我是个特例,我也试毒。” 第104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有人又震惊地看向她,不是儿子才能继承寨老之位,才试毒吗?怎么她一个女儿家,也试毒。 “对,我虽然是女儿身,但我好像天生就百毒不侵,最开始,我无意中碰了毒,阿爸慌忙去寻解药,他寻了很久才回来,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奄奄一息,但是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黎娘子看着众人,摊摊手,无奈摇头。 “再后来,这样的事多了,阿爸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开始也有意让我跟着一起试毒,还曾经醉酒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他的儿子们都没有运气,他会让我成为第一个女寨老。” “女寨老?!”众人又是一阵惊奇。 “那以后呢?你的孩子能做寨老吗?”冷影这次反应最快,问得一脸认真。 “真是个好问题。”黎娘子一笑。 “我从前也以为,必须是阿爸的儿子才能做寨老,后来我才知道,从来寨子的规矩都是百毒不侵的毒王才能做寨老。 “只是寨老们世世代代利用手上的权利和优势,将寨老之位固定在了自己人手里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众人都是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 黎娘子平静点头,才又道:“所以,我猜,阿爸年纪大了,即便他又有了儿子,也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个百毒不侵的毒王。 “阿爸寻我,可能不是找他没有试过毒的小儿子,而是找我这个天生百毒不侵的大女儿,等我回去继承他的寨老之位。” 可她早就决定,她不会回去,她不知道多希望寨子灭亡,再没寨老,再没人练什么百毒不侵的本事。 “如果你让我回去,是要去灭亡黎尹寨那个愚昧又罪恶的试毒传统,我跟你回去。”黎娘子目光决绝。 “我此次去苗疆,有两个目的。”綦锋决定和盘托出,他听了这么长的故事,他认为至少有九成可以相信。 “皇上给了我五万人,让我去苗疆平乱,有几个寨子联合起来造反,我不清楚有没有黎尹寨。” 綦锋看着她,说得很是坦白,如果有,他只怕也不会因为黎娘子就对他们手软。 黎娘子自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黎尹寨,他们哪来的勇气和钱财造反?” “难道要把整个苗疆都变成黎尹寨吗?!”她狠狠捏着拳,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綦锋知道,她的恨,不只是对试毒这件事,更是对这个习俗使得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被牺牲而不自知的盲从和无知。 郎中这时候仿佛才自梦中醒来,他抬眼看向妻子,“我们快三十年没回过寨子了。” “嗯。” 黎娘子看着丈夫,眼中渐渐涌上了泪,她对丈夫是亏欠的,可能是因为自小试了太多的毒,她一直怀不上孩子,可丈夫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白郎中面上有一丝微笑,甚至有一点憧憬。 他是个孤儿,被白坤寨的寨老收做徒弟,教他本事,还让他也跟着他姓白,他离开这么多年,白寨老如果还活着,他想去尽几年孝。 “还有一事。”綦锋转向白郎中,“苗疆是否有种药叫‘清颜’?” 白郎中想也没想地点头,“有。” 綦锋眼睛一亮,“当真有?” “有。”白郎中点头,黎娘子提壶一面给众人续茶,一面道,“我相公就会制,对了,你们上次拿走的伤药,就跟那个差不多。” 綦锋意外,“我们拿走的就是清颜?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这个药不难制,但需要百年灵蟒的蛇胆做药引,主要是这个药引实在难得。”白郎中道。 “百年的蛇,该不是个传说吧,哪有蛇活那么久的。”冷影出言质疑。 白郎中眉头一横,“你怎么知道没有,我们药典里有收录,就是有!” “行行行,有有有!”冷影懒得跟他争辩,敷衍道。 綦锋低头想了想,抬头道:“冷未,传信给萧岐,让他到了苗疆,先去白坤寨问问这蛇在哪里能捕到,带人先去捕蛇!”綦锋向冷未道。 “是!”冷未领命,转身吩咐了两个将士,俩人立即出了医馆,翻身驾马而去。 冷影眨眨眼,侯爷还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别说百年,就是十年的蛇也不是简单能捕得到的。 这望原真是奇怪,侯爷到了望原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綦锋觑见冷影一脸莫名其妙,横他一眼,“我要去趟陇安。” “啊?!去哪?”冷影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连夜点了兵要去苗疆,如此紧急,怎得又要去陇安? “陇安。”綦锋重复。 “镇北军可是出事了?”冷影脱口问出,面色都变了。 綦锋瞪他,“陇安,不是镇北军。” 冷影脑子里的小聪明“嗖”地一下又跳起几丈高,他歪嘴,似笑非笑,“爷要去陇安找人?” 綦锋横他一眼,“话多!” 郎中和黎娘子对视一眼,这次老实了,一声没敢吭。 綦锋却对二人道,“綦某寻二位,主要是问药,现在我想问的已经问到了,如果二位不愿随我回苗疆,我也不勉强。” “我们回!”谁知,郎中和黎娘子毫不犹豫地回道,綦锋不免意外。 白郎中先道:“苗疆有乱,黎民遭殃,如果我们可以帮忙一二,也算没白吃苗寨十几年的饭。” 黎娘子又道:“黎尹寨擅用毒,我回去,应该可以帮你们避开些不必要的损失。” “侯爷,他们说的有理。”冷未赶忙劝道。 綦锋点点头,“那就有劳二位了。” 白郎中拱手,“侯爷客气,但愿可以圆了娘子多年的夙愿。”他话完扭头看着自家娘子,面有鼓励。 黎娘子回了他个爽朗的笑,她一直都拿得起放得下。 綦锋笑,“我砸了你们的店,就按我们讲好的,五千两赔偿。” 白郎中和黎娘子错愕半晌,连连摆手,“不用那么多,真的不用那么多!” 綦锋起身向他们拱手,“綦某还有事,先行一步,我的人会护送你们回苗疆。”他话完,跟二人告辞便出了后堂。 冷未冲冷影使了个眼色,转头去追綦锋。 冷影挑挑眉,屁颠颠追上去,笑得一脸贼兮兮,他有点期待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好戏。 第105章 又见 綦锋带着冷未、冷影马不停蹄跑了两日,进了陇安城。 他本就话少,这一路更是甚少开口,冷未、冷影知他心绪复杂,也一路默声跟着。 陇安刚下过一场大雪,这日恰逢雪后放了晴,阳光透过清透的空气,清亮亮地照在被积雪覆盖的大地,反射出耀目的光。 空气格外清新,让人不由神清气爽。 “还是陇安好,真是舒服!”冷影在马上大大伸了个懒腰,“爷,我们接下来去哪?”他看向綦锋。 “去打听打听,陆家住哪,现下是什么情形。”綦锋道。 “是。”冷影也不啰嗦,领命而去,这个事他最是在行。 綦锋带着冷未穿过陇安热闹的街道往熟悉的客栈而去。 陇安认得他们的不在少数,他们此次是临时起意,并不能引起太多关注,刚进城的时候便随手买了两个面具戴着。 陇安城里,戴着这种半张脸面具的虽不多但也实属平常,战场上刀剑无眼,又时常遭遇火情,将士被毁掉面容的不在少数,有些不想将伤疤示人的,平时出门就会戴上面具遮上一遮,陇安城的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城内一派欣欣向荣,各色铺子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陇安城越来越热闹了。”冷未牵着马,随着綦锋边走边叹。 綦锋想到,他刚来陇安的时候,父亲也时常带着他到这陇安街上转悠,一边在各色店铺进进出出,一边跟他讲: 从前的陇安是个萧条荒凉的边陲小镇,到处是破败的房舍和饥寒交迫的民众。 后来有人提了建议,陇安作为镇北军的大后方,不能只等着朝廷的拨款和救济,陇安应当要自给自足,因地制宜,镇北军就是陇安城的资源,陇安城就是镇北军的支撑,相辅相成。 老侯爷采纳了这个建议,镇北军的日常及军需物资能在陇安生产制造的,都在陇安生产制造,陇安城就靠着几十万镇北军的生活及作战所需,赚的盆满钵满。 可谓民富兵强。 所有刚到陇安的人都会感觉意外,他想到了陆家,想必应当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俩人到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进屋简单梳洗了下,叫了酒菜刚吃上,冷影就回来了。 因为不确定侯爷是个什么打算,他也不敢太过大张旗鼓,只找了从前的两个旧识,旁敲侧击地简单问了些寻常事:比如陆家几时到的陇安,如今住在哪里,一切可都顺利之类。 冷影将情况大致汇报给了綦锋,綦锋只“嗯”了一声,让他坐下吃饭。 饭后,綦锋让冷影、冷未回房休息,两日奔波,大家都很疲乏。 冷影回去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冷未刚有些迷糊,听得隔壁的房门“吱嘎”一声,他立刻睁开眼,随后坐起身,拿了佩剑,悄悄随着綦锋出了门。 綦锋知道冷未跟了来,也不避着他,他自己都没想好想干什么,只是客栈里待不住,憋闷得很。 他既想见到陆盛楠,看看她如今是否痊愈,问问她胳膊上的伤可留了疤。 他又怕见到陆盛楠,他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会做何反应,他想到陆盛楠那日泪眼中的愤然和决绝……心头涌起种被揪起来再撕碎的挫败和失落。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些感觉让他陌生又懊恼。 他安慰自己,不必如此忐忑,就是去陆家的宅子附近转转而已,他并无意打扰陆家人的生活。 他戴了面具,牵了马往城东去。 陆家的宅子在陇安东大街,这里住的多是城里的官户、世代耕读的殷实人家或者陇安排得上号的商贾,院子都比较大也相对清净和更安全。 綦锋围着陆家宅子转了两圈,他有种冲动,想跃上院墙或者屋顶去看看宅子里的情形,少年时,这样的事情,他做的驾轻就熟。 可想想北方的冬天,枯枝败叶无处遮挡,真让人看到他,他颜面扫地不提,必然又惹得陆家不得安宁。 况且,他要跟陆家怎么解释,他自己脑子抽风,回来看看陆家宅子长什么样子?还是皮痒了,想让陆瑾抽他几鸡毛掸子? 又或者,坦白告诉他们,他就是想看看陆盛楠如今怎样了。 可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的自己没脸,有什么好看?凭什么要看?好不好的又跟自己什么相干? 他自己都能想出一箩筐羞辱和贬低自己的话。 自取其辱,吃饱了撑的,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他就是不想走,眼看着他就要继续转第三圈了,陆家宅子的门开了。 一个着葱绿色夹袄的小丫头先跳出来,“小姐,快走,趁着天还早,我们可以堆个大的!” 綦锋勒了马,隐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看到说话的是翠枝。 他的心突然“咚咚咚”地跳起来,喉头跟着一紧。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慌张和局促,他突然明白,他对陆盛楠的愧疚和自责已经不是简单可以表达的了。 他攥攥拳头,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 只是须臾,一个雪绒斗篷从门内闪出来,斗篷下半截水蓝色的襦裙。 綦锋探出些身子,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陆盛楠的脸。 他轻轻歪着头,小心翼翼隐在树后的样子居然让冷未品出些羞怯。 依然是那张梦里熟悉的俏颜,虽然离得很远,但綦锋却仿若看到她唇角习惯性扬起的弧度,明媚又骄傲。 他不由自主就跟着弯了唇角。 “翠枝姐姐别急,这次我们都戴了皮手套,不会弄湿手,也不会怕冷,可以滚个特别大的雪球当雪人的头!” 又有一个小丫头冲出来,她披着粉红的织锦斗篷,配着米黄色的襦裙,看着不像丫头,倒像个小姐。 认识了新的朋友,綦锋在心里想。 陆盛楠“咯咯”笑,“身子不够大,滚那么大的头,头重脚轻,就像这样!”他看到陆盛楠两手托住头,似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 三个人就笑做一团,綦锋也跟着笑。 “长青快拿过来。”陆盛楠扭身招呼,然后自长青手里接了个布袋子,“我让刘婶烤了几个红薯,热乎得很呢,既可以御寒还可以充饥!”她拎着布袋子在人前晃,又是一阵“咯咯”的笑。 鬼机灵,綦锋又多笑开了一些。 从前在京里,年年下雪,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少爷都热衷于滑冰、堆雪人。 特别是那些堆得各色各样的雪人,有插着红萝卜做鼻子的,有穿着披风当衣服的,还有戳着两只绣花鞋当脚的…… 每每看到,他都觉得幼稚可笑。 可现在,他却很想去看她们堆雪人,他觉得一定会很有趣,她们堆出来的雪人也定当跟别人的不同。 綦锋不由自主探出了身,作势要跟过去。 冷未隐在暗处,沉沉叹气,他心里有个地方酸酸的,有种心疼的不忍。 第106章 遭遇狼群 只是綦锋没想到,他们身后居然跟出来一辆马车。 堆个雪人而已,怎么还要驾车? 他正在莫名之时,就听那粉色斗篷的小丫头讲,“上次就想带你们去牧场堆雪人的,结果陆姐姐去了白县令的赏梅宴,不过这次雪更大,更好!” 哦,原来是要去陇安牧场。 转而他又想起江百川的信,忍不住又一阵磨牙。 就是在那个赏梅宴被北夏二皇子惹得不快了吗?那不知死活的二皇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都想七月了,这次得好好哄哄它!”陆盛楠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七月?七月又是谁? 綦锋忽然有些黯然失落,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她太多经历…… 眼看着三人登车而去,他又在心里腹诽,怎么陆夫人不管的吗? 这么大冷的天在外面乱跑,着了凉,受了寒,还不是要自己受罪……他突然有点想摸摸那兜子红薯到底有多少温度。 而此刻堂屋里大着肚子的李氏,正撕着烤红薯的皮,一边小口呼呼吹着气,一边哀叹。 她也好想去牧场,只可惜肚子已经有些显怀,加上老二已经开始在她肚子里伸胳膊踢腿,她夜里睡不安生,也实在没那个精力。 “要是出来还这么折腾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李氏狠狠扯下片红薯皮气道。 后来证明,这肚子里的确实是个磨人精,但这个磨人精不费妈,费长姐。 綦锋自槐树后退出来,轻巧上了马,跟出了巷子。 冷未也跟上来,回身却见冷影不知何时已随在身侧。 “睡醒了?”冷未问他。 “你们过来,也不叫上我。”冷影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揉揉胖脸,还打了个呵欠,“这是要去哪?” 冷未轻轻瞥他一眼,“陇安牧场!” “去哪?”冷影眨巴了下眼睛,他怀疑自己刚睡醒,头脑不清醒,他扭头看了眼他家侯爷,綦锋目不斜视。 那就是没听错。 “去牧场干什么?”他一脑门子糊涂。 “去了就知道了。”冷未勾勾手,让他快点跟上。 走出不多远,冷影就看出来了,他们在尾随一辆马车,他家侯爷面皮绷得紧紧地,好像在执行一个多么艰巨严肃的任务一般。 他向冷未使眼色,无声地打着唇语问道:“陆家的马车?” 冷影惋惜地瞅了他一眼,就这看戏不嫌事大的架势,下一顿军棍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陇安牧场离陇安县城有二十里,雪后路不好走,綦锋估摸着他们要走半个多时辰,他也不急,远远地跟着。 只是行了约莫一半的路程,就在视线所及渐渐没了人家,入眼仅剩一片荒原之时,綦锋敏感地发觉自己的马开始躁动起来。 他压低了身子,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小声问,“追风?” 追风一直跟着他,多次载着他冲锋陷阵,最是镇定勇敢、临危不乱,寻常情况,定然不会如此。 “侯爷?”冷未见綦锋在安抚追风,瞬间提高了警惕。 綦锋没有回他,他勒停了马,直起身子,举目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寸寸细细看过两轮,才终于在远处几丛枯败的灌木后看到了点点灰白。 “有狼群在附近。”綦锋沉声。 冷未、冷影瞬间头皮都紧绷起来。 应该是连日下雪,狼群在山上捕不到猎物,被迫无奈开始往人群的驻地铤而走险地觅食来了。 通常这种时候,狼群已经食不果腹多日,近乎丧失理智,决绝狠厉,很不好对付。 换了平常,如果狼群没有主动来攻击他们,他们也会当做没有看到,径直绕过去避开,可这次綦锋明显不想放过这群狼。 他一想到陆盛楠平日来去的路途中,隐藏着如此凶狠的捕食者就不寒而栗,既然被他看到了,就没有再留着它们的可能。 于是,他跟冷影、冷未使了个眼色,调转了马头,向着群狼的方向而去,只是还离着有一段距离,三匹马却都不肯继续向前。 三人只能跳下马,拎着剑,小心向狼群靠近。 冷影在心里叹息,要知道还要来打狼,他怎么着也得带把长枪来,一枪一只,必不能让那些畜生近了侯爷的身,可现在只有把短剑,就很影响他的发挥。 狼群很快也发现了他们,头狼缓缓站起身,凶狠地回视过来。 这狼看着有一人高,体型巨大,毛发浓密,它绷直了前腿,做出要进攻的架势,同时,凶狠地露出锋利的獠牙。 远远地,綦锋听不到狼的低吠声,但他能感觉到,头狼已经跟狼群发出了进攻的讯号,因此只是须臾,四周就突然间多出来十几匹狼,各个都强壮非常。 綦锋眯了眯眼睛,真是个不小的狼群。 陇安牧场这么多年,每到冬天就会有狼群下山来偷袭牲畜,他已经派人来打过几回狼了,可年年肃清不干净,这次倒是个机会,让他直接了结了他们,永决后患。 他直起身,剑横在身前,死死盯着对面头狼的眼睛,做足了挑衅的架势,头狼也一脸凶狠地瞪着它,它已经渐渐压低了前驱,后腿只需要稍作用力,就会向着綦锋飞扑过来,然后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狼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下一瞬,它猛得一窜,仿佛飞起一般,扑向了綦锋。 綦锋眼眸镇定,他死死盯着扑过来的狼,一动不动。 就在狼即将靠近他身体之时,他随着狼扑来的方向向后仰身,同时举起手中的佩剑,向着身前的狼胸口刺去,进而握紧剑柄,就着狼向前的冲击力和惯性,将头狼的腹部深深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头狼都没来得及哼叫,就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头狼一死,狼群显然乱了阵脚,他们吠叫起来,三三两两地向綦锋三人发起了进攻…… 前头马车里,众人也听到了狼的吠叫声。 “狗叫声?”翠枝问。 “只怕是狼!”穆依娜皱眉,“长青大哥,再快些,后面可能有狼!” “哎!”长青高声应了,狠狠两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陆盛楠撩开车窗的厚帘子,扭头去看,远远地,他看到三个玄色劲装的男子,他们的身侧远远近近围了十几匹狼。 目测这三人几乎跟他们的马车算是同行,那是马车里的他们幸运地躲过了狼群,还是这三人拦下了这些狼,他们才能安然无恙? 她的心不由快速揪紧,她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只怕他们敌不过这些狼,她得赶快去牧场喊人来救他们。 “长青,再快点!我们得去喊人!”她放了帘子,焦急地冲长青喊。 长青的鞭子抽得更大力了…… 綦锋远远听见马车快速奔逃离去的声音,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她还像从前一样不管不顾过来帮他,但同时,他又失落得心下酸楚,陆盛楠走了,这次没来管他…… 第107章 收起这张面具 但明显,群狼遭遇了它们狼生中最强悍的劲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刺伤、再杀死,幸存的狼貌似逐渐失去斗志,有些犹豫不前。 但綦锋还是低估了狼群的狡猾,头狼的惨死虽对它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也让它们判断出綦锋也是三人中的“头狼”。 很快,五只身形巨大的公狼形成了一个围猎圈,把綦锋包围在了里面。 “侯爷小心!”冷未高声提醒。 綦锋肃然转头,镇定地看他一眼,冷未心下安定,他向綦锋用力点头。 綦锋转身,沉着地审视了一圈围攻他的群狼。 这些狼个个凶狠异常,眼中迸出尖利的狠绝,綦锋稍稍压低了身子,做出进攻的姿势,蓄势待发。 突然间,五匹狼几乎同时飞扑向他,千钧一发之际,綦锋点地跃起,冲着其中的一匹飞起一脚狠狠踢去,就听“嗷呜”一声,那狼就被踢出了丈远。 与此同时,他剑身回旋,另外两匹近身的狼也顷刻倒地,它们的脖子几乎被划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然而,另外两匹狼似乎更加聪明,它们从前面同伴的死状中吸取了教训,开始弓起身子,用背部撞击綦锋,而且力量极大。 綦锋被其中一匹撞得后退数步,撑了剑才堪堪站稳,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另一匹已伺机扑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綦锋转了长剑去刺,虽然已将狼身刺穿,可恶狼却仍然狠狠咬着他的肩膀不放。 “侯爷!”冷影刚解决了身前的狼,转身就看到这一幕。 他飞身过来,用了全身的力气,抡起一脚狠狠踹向狼头,那狼才“嗷呜”一声松了口摔向一边,没了动静。 接下来形势变得更加明朗,綦锋三人前后杀了十二匹狼,另有三匹见情况不妙,转身逃了。 冷影、冷未扑过来看綦锋的伤势。 綦锋的肩膀正在汩汩向外淌着血,冷影撕了衣服给他缠住,“侯爷,要赶快回去找郎中。” 綦锋抬手按按伤口,他的骨头被狼牙咬穿了,不出半个时辰,整个胳膊都会肿得抬不起来。 他深深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满眼恋恋不舍,可前方早就空空如也,仿佛连车辙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终于还是轻叹起身,“回去吧。” 等夏老头和长青领着人回来,那里早没了三人的踪影,只留下十二具狼的尸体,刺目的鲜血交错在洁白的雪地里,触目惊心,叫人不寒而栗。 长青在雪地里捡到一副面具,他拿给陆盛楠看,陆盛楠接过,拿了帕子轻轻擦拭,那是个极其普通的半脸面具,通体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翠枝,拿回去收起来吧。”她递给翠枝。 翠枝不想接,“小姐,这上面指不定还沾了狼的血,或者人的血,怪吓人的,别拿回去了吧。” “不是这些狼的血还有人的血,我们的命早就留在那片荒原上了!”陆盛楠瞪她,“别啰嗦,收好。” 翠枝噘噘嘴,不情不愿地接了。 夏老头走过来,“从前镇北侯在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安排人在牧场周围防狼,打狼,今年他不在,狼群就下山来祸害人了。” 翠枝撇撇嘴,现在所有跟綦侯有关系的事,她都觉得不是好事。 陆盛楠却鬼使神差地问,“綦侯还管这个?” “管,怎么不管,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却心细如发,比原来的老侯爷还要细致周到,陇安城没人不说他好的。”夏老头抬手打了打抬狼落在两袖上的雪粒子。 他们把那十二匹狼都捡了回来,今年的皮子货又多了种选择。 “他不是冷面煞神吗?杀人不眨眼,冷酷又无情!”翠枝忍不住辩驳,她就是不想听人夸綦侯,耳朵难受。 “你们又没见过他,怎得知道他是冷面煞神?!”夏老头一脸不屑。 这倒是不假,他们相处多日,綦侯跟个侍卫一样前前后后跟着她家小姐,也没看出来啥煞神气质,倒是后来胡宅门口,倒真是冷面。 翠枝翻了翻眼皮,偷偷看向她家小姐。 陆盛楠面上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抬手给夏老头续了盏刚煮好的奶茶。 夏老头端了杯盏喝了一口,又抬眼嗔着翠枝道: “姑娘家家的,知道啥叫杀人不眨眼?战场上的人,能跟你们坐在家里绣花琢磨用什么颜色的线一样吗?别说你喘口气,就是眨眨眼,可能命都没了!” 他瞪完了翠枝,又来瞪陆盛楠,“上次教给你的,都记住了没?!” 陆盛楠赶紧点头“滚瓜烂熟!” 夏老头缓了神色,“既然要跟我学,就得记得,我们的马是要跟着上战场的,来不得半点含糊!上了战场,它们就不是马,他们是战士,不仅要勇猛无畏,服从命令听指挥,还得机智果决,甚至懂得保护骑兵的命!” 陆盛楠想象着厮杀声震天的战场,想象着她训练的马在战场上载着将士奋勇杀敌,所向披靡……有股沸腾的热血从她的心头流向四肢。 “嗯,师傅,我跟您好好学,我一定可以把七月,还有很多、很多良驹培养成我大谢合格的战士!” 夏老头觑她一眼,“话别说得太满!今日早点回家,近来牧场不会太平,那群狼可能还会再来,没事别往这里跑!” 陆盛楠撇嘴,“您又赶我走,我才刚来一会儿。” 夏老头瞅她,“这么大的雪,也没办法训练,最多再留半个时辰,你们要天黑前回去我才放心。” 陆盛楠向穆依娜挑挑眉,“她得跟我一起走,一朵桃花绣了半个月了,还没个样子,必须回去绣完。” “啊!”穆依娜泄气,她是喜欢陆家,可真是不喜欢绣花。 夏老头悄悄露出个笑,她想到夏古娜,也是个宁可扫马粪剃羊毛也不愿意拿绣花针的人,“凑乎就行,不用勉强。” “您就是偏心,怎么我就得好好学,她就凑乎凑乎就行了?”陆盛楠故意怨怼地看着夏老头。 夏老头眉头一挑,他又想到老妻当年因为他纵容女儿跟他发火闹脾气的过往。 “我可管不了喽!”他放了喝空的奶茶盏,门口摘了皮帽子戴上,一弯腰就出了屋子。 穆依娜在他身后噘嘴,“陆姐姐,我觉得师傅更偏心你,你说是不是?”她转头看着陆盛楠。 陆盛楠冲她笑,“娇女不娇学,师傅是想你多学本事。” 穆依娜无奈,“可你看看我手上的窟窿,再扎就成马蜂窝了。”她鼻子抽了抽,一脸委屈。 陆盛楠拉过她的手,“都是这么过来的,况且,你不是说还要给你小叔绣帕子吗?忘啦?” “哎!”穆依娜叹气。 哪里忘得了,就算她想忘,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叔也不肯啊,寄了三封信来,封封都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绣烟花…… 不过,即便怕被追问,她还是很喜欢接到小叔的信,因为小叔信里告诉他们很多京城的事,件件都有趣极了。 第108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盛楠也很奇怪,怎么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都没穆依娜这个小叔短短几个月知道的多。 他写信告诉她们,国子监的老学究看着不苟言笑、端方严肃,其实喜欢休沐聚在一起玩后宅女儿才喜欢的马吊,而且次次都因为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简直有辱斯文; 他告诉她们,安平寺的老住持是个老抠门,不给小和尚吃饱饭。 寺里后院有个巨大的核桃树,小和尚饿狠了就上树摘核桃吃,半生的核桃吃了又饱又醉人,小和尚居然在树上睡着了。 结果老主持在树下骂他躲懒都躲树上了,小和尚一惊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在老和尚身上,硬生生砸断了老和尚两根肋骨,老和尚怕是佛祖警示,再没敢克扣小和尚的口粮。 这这那那,等等等等…… 不只陆盛楠,很多事连陆瑾听了都忍不住错愕以及挫败。 有吗?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哎! 所以,在陆盛楠看来,这穆少爷在京城简直如鱼得水,撒得不要太欢,也怪不得他会在信里乐不思蜀地跟穆依娜讲,短时间不打算回来,还问穆依娜是否愿意去京城找他。 穆依娜觉得,相比在京城跟小叔一起无所事事,她更愿意跟陆盛楠在一起,等开了春,她们就可以继续去牧场跑马和训练了,她迫不及待地在等春暖花开。 而綦锋的胳膊,在白郎中精心地治疗了三个月后,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彻底好了,只是肩膀上留了四个暗红的疤,那是狼的四颗獠牙的印记。 期间白郎中跟綦锋吹了三次胡子,瞪了四次眼,撂了两次挑子,都是因为他的伤马上要好了,再坚持三五日就能痊愈,他就偏要出去折腾,然后伤口裂开,骨头裂开,重新再来…… 白郎中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命,而且他这条命还尊贵如此,换了是他,绝对爱惜非常,哪里舍得像他这么糟践。 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綦锋果然英勇无畏,次次身先士卒,而且用兵如神,皇帝按照苗疆土司的兵力给了他五万人,如今看来,一半人就绰绰有余。 苗疆土司根本不是綦锋的对手,几个月下来,支持他的七八个寨子,有一半已经放弃抵抗,乖乖听话。 只是黎尹寨还没死心,他们还坚定地站在土司一面,扬言如果黎娘子不回寨子请罪,就要跟綦锋的将士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黎娘子写了三封信回去劝阿爸,可都石沉大海,不知是接到了不想回,还是根本没有接到……搞得她很是伤心了些时日。 直到后来,她随着綦锋的将士跟土司真刀真枪地打了几仗,才终于看透,好言相劝对有些执迷不悟的人根本不起作用,就得用打的,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即便这些人,是她的族人、亲人,甚至父亲。 而最让所有人意外的,却是萧岐。 王爷家的宝贝疙瘩,吃苦受累一点不含糊,带着人按着白寨老的指示指哪打哪。 药典里记录的地方基本都翻了个底朝天,次次回来都伤痕累累,但却从不抱怨,下次白寨老在药典里翻出个新地方,隔天萧岐就带着人又进山去寻…… 百年的蛇没捕到,百年的人参挖回来好几株,搞得年近九十的白寨老很是想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白郎中唉声叹气,着实担心师傅是老糊涂了。 这日,白寨老又从药典里找到个地方叫“狐狸洞”,说在白坤寨西南面那座老山的溶洞里。 所谓“狐狸洞”是说这个洞长得十分隐蔽,像狐狸可以躲避猎人的追击一样,寻常很难被人发现。 因为隐蔽安全,洞里常常会生活着特别长寿的动物,其中就有冷血的龟和蛇。 萧岐听完,二话没说,点了三十人的队伍又一次进了山。 进山前,綦锋喊他到了自己的军帐,“你听白寨老的没错,但你不能没有自己的判断和分析,药典里不会平白记录,定也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萧岐点头,他有深深的挫败感,几个月下来,他从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现在已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可以说,他自己对捕到千年的蛇都已经有了怀疑。 只是他不敢放弃,因为一想到他的贵妃姐姐,在冰冷的皇宫对着镜奁暗自垂泪的模样,他就不忍心。 是他太大意了,才让长姐遭遇了这样的厄运,他想尽全力弥补。 只是,她的贵妃姐姐没有温柔小意的性子,自然也不会暗自垂泪,而是暴戾乖张。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脸毁了,她的世界就塌了,她平等地憎恨起身边所有人,上至太后、皇帝,下至身边的宫女、嬷嬷,即便所有人都极力想顺着她的心意,可大半时候都无济于事。 皇帝来看她,她背着不见,皇帝不来看她,她又怨怼他薄幸无情,太后就更别说了,当日贵妃看到自己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看着太后的眼神都仿佛淬了毒。 她恶狠狠问太后,“现在的结果,就是您想要的,是吗!?” 太后无言以对,她虽无意,但事实确实是萧贵妃因此受累,贵妃的脸算起来,就是她毁掉的。 毕竟,谁都不确定綦锋是不是真能找到传说中的“清颜”。 对于这个神药,萧贵妃从最一开始的迫不及待,日日打发了宫人去问,到后来,萧王主动递了消息,告诉她事情有了重大进展,她也没什么热切和期待。 特别是事情已经过了半年,她脸上的那条疤痕已经渐渐凸出,虽然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条,不细看都分辨不出,可摸上去却是硬邦邦,她的脸怎么能留着这么不和谐的疤痕…… 她开始怀疑是否有寻药这回事,她觉得所有人只是在愚弄和敷衍她,好让她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在宫里孤独终老,别给他们惹事。 她一日多过一日的憎恨,心底也越发冰冷,对于恢复自己容貌这件事,萧贵妃心里燃着的希望渐渐似要耗尽。 她甚至不再急迫地想见二皇子,她不想二皇子看到她,就是一脸的抱歉和委屈,显得懦弱又无能。 可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到吃顿饭都会随时掀桌子的程度,她没有精力和心情去规劝儿子。 可就恰恰这个时候,萧岐自遥远的苗疆快马加鞭送来一瓶药,清颜制好了。 第109章 得来很是费功夫 萧岐得到了綦锋的点拨,他除了按照白寨老的指点,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僻静角落寻蛇,也开始反其道而行,在寨子周边,特别是在经常举办祭祀活动的鼓堂附近寻找。 毕竟鼓堂常年供着祭品,全寨子养得最肥的老鼠也当都在那附近。 果然,不过几日就追到了线索。 按道理鼓堂周边的老鼠应该不少,但据常年打扫鼓堂的人说,这里从来没有因为老鼠泛滥而需要投毒灭鼠。 此外,还有一个被萧岐发现的特别之处,春日里,猫都到了发情的时候,寨子夜里到处是猫的嚎叫,可鼓堂却从来寂静一片。 萧岐去找了白寨老,说要翻鼓堂。 白寨老倒是先发制人地翻了脸,胡子一翘,“翻鼓堂,除非我死了!” 萧岐多番争取无果,就差真的认了白寨老做师傅留在白坤寨捣药了。 他垂头丧气地去找綦锋求助,綦锋让他去找黎娘子。 萧岐糊涂了半晌,“找黎娘子做什么?” 綦锋瞥他一眼,“不给我们翻,也得翻,白天不给翻就晚上翻,你说找黎娘子做什么?” 冷影实在替他家爷着急,瞪了萧岐一眼,“找黎娘子要点毒啊,毒死他们,你就可以翻了,随便翻!” 萧岐眼睛差点瞪出来,毒死白寨老?! 那整个苗寨不得跟他们拼命?本来已经归顺的寨子又要造反! 白郎中也指定得跟他们势如水火,提供毒药的黎娘子又该如何跟自家相公交代,跟白郎中的日子也不要过了。 他就是再想找蛇,也不能这么阴损,祖爷爷都要活过来给他重新讲仁义礼智信了! 綦锋捡了颗面前的花生,冲着冷影丢过去,“叮”地砸在冷影的佩剑上。 “你不想活了,就早点自己了断了,别拉着所有人跟你陪葬。” 冷影眨眨眼,不是吗?那找黎娘子做什么?他一脸莫名。 綦锋懒得跟这两个冥顽不灵的浪费口舌,“去找黎娘子,要些可以掌控时辰的蒙汗药,晚上让他们睡死,白天正常醒过来。” “哦,这个可以,我这就去!”萧岐掉头就奔去找黎娘子了。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月,萧岐每晚都带了两个人,偷偷潜入鼓堂,一寸寸找,甚至鼓堂大理石的地砖都一块块翘起来看过。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便已经药倒了鼓堂的看门人,也还是小心再小心,三个月愣是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只是管贡品的白二郎有两次骂骂咧咧说不知哪个不要脸的偷吃贡品,也不怕得罪神明遭报应。 綦锋听到,喊了萧岐来低低骂了一通,偷吃一次是没经验,下次再去,烤红薯总知道带两个吧,笨! 骂完萧岐,他突然有点心里空落落的,脱口而出的烤红薯,又让他想起在陆宅门口挥着烤红薯的布袋子笑得一脸得意的陆盛楠,一转眼半年又没见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意,干脆披衣下床,出了军帐。 帐外宁静一片,西南的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他故意没有穿鞋,直接光脚踩在沾了露水的草地上,脚底很快就被打湿,他慢慢踱着步,心绪又飘去了千里之外的陇安。 离开陇安的时候,他传信给左将军,让他安排人在牧场到陇安城的路上驱逐狼群,保证过往人畜的安全,想必后来应该是安全的。 只是确实是心大了些,堆个雪人还要跑那么远,他无奈摇摇头,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抬头看向天上的一轮月。 …… 终于有一日夜里,萧岐气喘吁吁到了綦锋的军帐,推醒他,“侯爷!找到了!” 綦锋顷刻睡意全无,他翻身坐起,随手拽了外衫就跟着萧歧去看。 “嚯,这么大!”冷影压低了嗓门低低叹着。 果然是条大蛇,身子最粗的地方比成年男子的腰都粗,正盘成巨大一盘,一动不动。 “死了吗?”綦锋问。 “您忘了,我手上有药!”知子莫若父,萧王还是没看错自己儿子,萧岐脑子一直够用。 “哪里找到的?!”綦锋也很震惊,这么大的蛇能躲在哪里。 “在那里!”綦锋顺着萧岐指的方向看去,在鼓堂外的院子角落,有个废弃的祭坛。 “那下面已经被它全部挖空了,再过不了多久,整个祭坛都得塌!”萧岐凑近了綦锋的耳朵压低了声音。 “去请白郎中,让他辨认下。”綦锋跟萧岐讲。 很快白郎中和黎娘子就急急赶来了,白郎中围着大蛇看了三圈,最后大着胆子小心翼翼从蛇身上削了半片鳞片下来,众人立刻都凑过去看。 “蛇的年岁越大,体型越大,鳞片的颜色也会越深,再看这上面的生长轮,我不敢判断这蛇一定有百年,但年岁绝对不会小,倒是可以试药用用。” 他十分认真和骄傲地看向綦锋,有生之年,他又一次身体力行地证明,苗家的药典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他探探身找到还在围着巨蛇啧啧称奇的冷影,“冷二,我就说药典说得都是真的,现在信了吧?!” 冷影翻了个白眼,身子一拧走了。 这白郎中就不是个善茬,悄不声地就给他起了个“冷二”的外号,他确实比冷未年纪小,叫他“冷二”也不算过,他傻了吧唧答应了两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郎中是在故意恶心他,他就从没听他叫冷未“冷大”过! 这么小心眼又黑心的人,居然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关键他娘子还是个用毒的高手,遇到这么一对夫妻,他就是再不爽白郎中暗戳戳占他便宜,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他惹不起。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接下来,嘴上爽了的白郎中就被抓了壮丁,吭哧吭哧地跟着萧岐几人把个近两百斤的蛇挪出了鼓堂。 不能放着让白寨老知道他们真的来翻了鼓堂,别真把老头气出个好歹。 夹道上停着来接应的马车。 白郎中把蛇往里推推,也一屁股坐在了马车上,“我也去!”一副怕占不到巨蛇便宜的样子。 黎娘子翻了他一眼,“你急什么,你不去,他们也得把你拽过去,先回去把你的家伙什拿着。” 白郎中一拍脑门,“对对对,我这就去!” 他麻溜跳下车撒腿就往自己院子去,刚才抬蛇说闪了腰动不得的,不知道是谁。 冷影远远看着,嘴角都要撇到下巴颏了,哼,老奸巨猾! 第110章 得偿所愿 清颜很快就被制了出来,白郎中拿去给几个面容有疤痕的将士试用。 半月不到他们的脸就有了明显变化,面上的疤痕逐渐软化,颜色也越来越接近周围的肤色。 “应该是成了。”白郎中心里都得意得要冒泡了,面上却还是一副沉着老练的样子。 “多谢白先生!” 萧岐郑重向白郎中深揖一礼,压在他身上半年多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他激动地都想流泪了。 綦锋让萧岐带了药火速回京,先给贵妃送去,他知道太后、皇帝和老夫人这些日子都不好过。 有了清颜,若能治好萧贵妃的脸,多少可以解些众人的困顿。 萧岐也没啰嗦,领了命,当天就出发了。 他一向最是信服綦侯,綦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另外,这半年多,他主要都在寻蛇,特别是后来这三个月,他都快成猫头鹰了,昼伏夜出,基本没有在战事上帮什么忙,所以抽身也抽得格外利落。 只是白寨老很是伤感了两日,临别时他狠狠握着萧岐的手,塞了株百年的人参给他,“拿着,回去给你爹,他养了一个好儿子。” 萧岐鼻子酸酸的,喜欢他的人不多,白寨老是个特例。 …… 就在萧岐马不停蹄奔波了十数日,终于进了京城的当日,陇安的陆家也在灯火通明了一夜后,黎明时分传出个令人欣喜的好消息,李氏生了个八斤重的胖小子。 守在门外的陆瑾在被允许探望后,第一个冲进了产室。 接生婆眉开眼笑地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他伸手把孩子的小手、小脚翻出来,数了数,十根手指头,十根脚指头,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好好好。”他敷衍地跟接生婆点点头,扭身就往里间去看媳妇了。 接生婆一愣,这就走了?孩子的脸总要看一眼的吧?不是说老来得子吗?大胖小子哎,不该使劲稀罕稀罕的吗? 她一脸想不通地看着里间晃动的门帘子,一抬脚又抱着娃追了进去,刚想不死心地把娃再往亲爹脸前送送,就见屋里又挤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大的是陆盛楠,小的是穆依娜。 接生婆眼睛撑了撑,这陆家真是一家子都长得好看。 “娘,您怎样?”陆盛楠扑到李氏床头,她等了一天一夜,这辈子从没如此忐忑惶恐过。 “没事,挺好的。”李氏弯着唇跟她笑,她虽然已经累得要虚脱,但是她不想吓唬自己的闺女,毕竟以后闺女也要当妈,也要走这么几遭。 想到这些,她就更庆幸自己生的是个儿子。 “这个就是小老二?”陆盛楠站起身看着接生婆。 “哎,是的,这个就是贵府上的小公子,看这小模样,虎头虎脑的,可真是心疼人……”接生婆把讲了一辈子的顺嘴话又拿回来溜了一遍。 陆盛楠凑过去,抬手就在小娃屁股的位置狠狠拍了两巴掌。 接生婆又是一懵,这都一家子什么人啊,这么稀罕人的小娃,爹爹、姐姐没一个正眼看的不说,咋各个反应都这么异乎寻常,真是活久见了。 “替娘打的,太折腾人了!”陆盛楠这才一边讲着一边细细看起襁褓中的小婴儿。 长长的眼睑,挺翘的小鼻子,眉毛淡淡似有若无,圆圆的小脸墩墩的,可爱极了。 屁股上挨了两下,他不但没哭,还闭着眼睛睡梦中弯了唇,露出个一闪而逝的甜笑。 陆盛楠眼睛一亮,她兴奋地抬头去看李氏,“娘,娘,他在笑!” 一旁的穆依娜也一脸惊奇,“我也看到了,他这么小就会笑!” 李氏笑着点头,“会的,楠姐那时候也是,睡着就偷偷笑,可喜人了,一堆人围着看她睡觉。” 陆盛楠抿唇,伸了手指在小娃的脸上戳了戳,柔软得好似是戳在了一块棉花上,指尖仿佛都能嵌进肉里,“好软!” 穆依娜见此,也笑着凑过去,伸了指头小心地在小娃脸颊上点了点,“哇,真的好软!” 陆瑾正坐在李氏床边,一勺勺喂她喝八珍汤,闻言也饶有兴致地站起身走过去,歪着头细细端详起儿子。 这一天一夜,他在心里不知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停都停不下来,现在两条腿都还在打颤。 刚在外间,接生婆把儿子抱给他,他只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并没有当年第一次看到陆盛楠时的兴奋和激动。 他记得自己当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想也没想地伸了手要抱孩子,接生婆性子也够虎,抬手就把陆盛楠塞给了他。 他两只手慌得不知道该怎么放,更别提抬手去把眼里的泪好好擦擦,于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的陆盛楠,小脸就是模糊的…… 他爱怜地看着儿子,也玩味地伸了指头在儿子脸上勾了一勾。 小娃终于被这接二连三的打扰整得烦躁起来,他嘴一撇,扯着嗓子“哇哇”哭起来,声音大得似要把屋顶掀了一般。 接生婆狠狠抿着唇,要不是这陆家多少也算陇安城的官户,她都想讲他们几句了,这一个两个的没一个靠谱的,硬生生把个安睡的奶娃戳醒是几个意思。 陆盛楠无奈看着李氏,挑着眉笑,“娘,这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快闭嘴,别咒我儿子!”李氏瞅了陆盛楠一眼,抬手招呼接生婆,“抱过来给我看看。” “哎。”接生婆赶忙答应着,小跑着过来把孩子递给了李氏。 李氏抱着儿子,搂在怀里哄着,小娃倒是乖巧,顷刻就收了声,但却闭着小眼睛,撇着小嘴,一脸的委屈巴巴。 陆盛楠指着他“咯咯”笑,“这还告上状了。” 李氏笑嗔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眼同样笑望着她的陆瑾,她的心里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满足和温暖过,“老爷,孩子的名字可想好用哪个了?” “想好了,就叫陆启轩。” 李氏低头看着儿子,“轩哥,小轩哥。” 轩哥好像做了个美梦,勾起唇角露出个笑,长长的眼睛弯弯地眯起来。 第1章 初见 陆盛楠带着丫头翠枝在大街上闲逛。 还是离了京城好啊,跟着父亲赴任的这一路,歇脚的小城不仅各具特色,而且民风淳朴。 她把首饰一摘,厚底的鞋子一换,家常衣服一穿,就可以仰着头随便去哪。 要不是因为父亲触了萧王的霉头,一口气被贬到距离京城三千里的西北陇安县做驿丞,她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去城南的安平寺上个香。 “小姐,您就算嫁了人,也会带着奴婢的吧?”正走着,翠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干嘛突然说这个?”陆盛楠狐疑地打量了翠枝一眼。 “奴婢刚才听夫人跟老爷说,一定要在两年内把您嫁出去,奴婢今年十三了,两年以后也要及笄了,您可别让夫人把奴婢嫁了,奴婢要跟着您。” 翠枝越说越急,干脆扭身扯住陆盛楠的衣袖。 “哎呦,快别瞎操心了,两年呢,日子还长着呢。”陆盛楠说罢,故意拿眼觑向翠枝,“莫不是,你倒是先急了?” 翠枝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嗔怪叫道:“小姐!” 陆盛楠挑眉,“嫁人有何难,难的是要嫁个自己心仪的人,急不得,得慢慢找。” “小姐要自己挑夫婿?”翠枝眼睛一亮。 陆盛楠歪头瞅她,“瞧你这两眼放光的样子!” 翠枝呵呵笑,“小姐人美心善,又聪明有学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有福气娶到我们小姐。” “就你嘴甜。”陆盛楠面上笑着,心下却没那么轻松。 从前在京里,父亲好歹顶着个五品的头衔,母亲给她挑夫婿,尚且高不成低不就,如今这境地,就可想而知了。 可她本来也没想那么早嫁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兴高采烈地跟着父亲千里赴任。 索性把这些烦恼往脑后一丢。 “昨天油糕铺的刘婶子,不是说今天做个槐花馅的油糕给我们尝尝吗?找她去。” “哎!”翠枝两眼放光。 要说跟着小姐,就数嘴上不会吃亏,即便到了这么个偏远的小县城,口福也是丁点没减。 “哎呦,陆小姐,刚出锅,快来尝尝是不是您要的那个味儿!” 油糕铺的刘婶子看到陆盛楠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盛楠也笑着迎上去。 “刘婶,这花田县里就您最会做吃的,就算不是我要的味,也一定比我吃过的好吃!” 翠枝使劲在边上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昨天的桂花酥特别好吃!\" 刘婶是真的喜欢这对从京城来的主仆,特别是小姐,身段纤细,皮肤雪白,面容长得更是她不曾见过的精致。 要说王举人的闺女够娇柔,这陆小姐在娇柔里还有股子甜人的讨喜,要说知县的闺女够艳丽,这陆小姐在艳丽里又多了些傲人的英气。 真就是只有在京城才能长出的大家千金。 只可惜父亲被贬了官。 如今的境地,只怕以后挑女婿也难,好的看不上她如今的家世,差的又怎能配得上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姑娘。 想到这儿,刘婶眼里不经意就带出些许怜惜。 她用筷子从灶膛边的油纸上夹起一个油糕,又喊了自家儿子取来一个碟子,才把烫人的油糕放进碟子递给陆盛楠。 翠枝不放心,抢着接过来,又呼呼吹了两下,“小姐尝尝,小心烫。”她笑得眉眼弯弯。 刘婶见此,抿唇一笑,又拿碟子盛了一个油糕给翠枝,“你也尝尝。” 翠枝欢喜地接过。 “真好吃嘞,比京城里百味斋卖的还香甜。”翠枝口里“嘶嘶”吸着气,边吃边赞。 “刘婶,你果然厉害!” 陆盛楠尝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也忍不住夸道。 “对吧,我就说可以做出来!你看,我还加了蜂蜜,还掺了点酸梅,除了香还有甜,甜里还有酸,再用油一炸,外焦里嫩,又不腻人,不好吃才怪。” 刘婶骄傲极了。 她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会子兴致来了,声音格外洪亮,引得来往的路人都探着脖子看。 一把年纪的王秀才,撸着他的花白胡子,隔窗从街面往铺子里瞧。 “刘家媳妇,你这是做了啥好吃的,咋这么香?” “您尝尝。” 刘婶也不再讲究,直接从油纸上拎起一个,双手颠倒两下,嘴上吹吹,隔着窗递给王秀才。 “香得很呢,这京城来的陆小姐出的好主意。” 她说着没忘回头冲陆盛楠挤挤眼。 王秀才刚要去接,一个半大孩子猛地撞过来,抬手抢了油糕,也不顾烫,往怀里一揣,飞也似的跑了。 王秀才和刘婶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人就已经跑远了。 “哪里来的小强盗,大白天的,没王法了!” 刘婶冲出铺子,指着跑远的孩子骂。 陆盛楠和翠枝也跟着跑出来瞧,只看到一个八九岁身高的孩子,穿着靛蓝的袍子,正没命地向前跑去。 只是一眼,就在前面的巷子拐弯不见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年纪轻轻的,就做这强取豪夺之事!”王秀才又开始撸胡子。 连翠枝都觉得他酸腐,难怪一辈子就是个秀才。 “刘婶,您当心店里生意。” 陆盛楠拉过刘婶的手,放了一两银子在她掌心。 “不用这么多。” 刘婶立刻从刚才的气愤中回了神,又是个笑得憨厚爽快的大娘子了。 “收着。” 陆盛楠拍拍她的手,“以后还想吃您做的好东西呢。” “好嘞,想吃什么就让丫头来跟我讲,我做好了给你们送去。” 陆盛楠笑着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辞了刘婶继续往前走。 经过间醋坊,闻着实在香,进去打了半斤醋,又经过一个绸缎庄,锦缎价格连京城的三成都不到,又买了三尺雪缎打算回去绣帕子。 逛着逛着来到一间药铺,只见一个小伙计正揪着一个男孩的脖领子,抡圆的巴掌就要甩下来。 陆盛楠从没见过大人这么打孩子的,想也没想,就出声拦住。 “快住手!” 她快走两步,过去一把拽住男孩,拉到自己身后,瞪眼看着小伙计。 小伙计也不示弱,收了手,斜着身子指着陆盛楠身后的男孩。 “他是个贼,昨日在我们铺子里里偷了一瓶跌打药,今天还敢来!” 陆盛楠这才回身看向男孩。 这一看倒是眼熟,这靛蓝的袍子,不就是刚才抢了油糕的孩子。 近了再看这身袍子,却是今年京城流行的新式蜀锦,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男孩的小脸,虽然稍有脏污,但是五官轮廓却极为俊秀,一双大眼睛,晶亮得很,长睫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愤,正忽闪忽闪地抖。 明显不是个贼! “你爹娘呢?”陆盛楠低头问他。 男孩没回话,还一脸愤恨地瞪着药铺的小伙计,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嘿,你个小崽子,还敢瞪我!”小伙计说着又要抡胳膊来打人。 翠枝眼疾手快,拎着醋壶子就来拦,结果壶口一荡,塞子掉了,一壶醋兜头兜脸地泼了小伙计一身。 小伙计被泼懵了,狼狈地愣愣呆在原地。 “哈哈哈!” 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了笑声。 “你们!” 小伙计被人群一嘲笑,顿时火冒三丈,他又气又急,抖着手指着陆盛楠三人一时不知骂什么好。 “哈哈哈,怂了,怂了!” 又有人不嫌事大地起哄,小伙计的脸都快气歪。 “闹什么?!” 药铺掌柜见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走出来厉声喝道。 “这小贼又来了!” 小伙计立刻指着男孩告状。 “还有这两个人,泼了我一身……”他说着,低头闻了闻,又委屈巴巴拖长了音补了声:“醋!” “哈哈哈哈。” 人群里又有人没忍住,被小伙计的可怜样逗得大笑出声。 小伙计越发急了,急赤白脸地大喊:“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陆盛楠也趁乱低头把就要漾出来的笑憋了回去,在小伙计怨怼的眼神中抬头跟掌柜解释:“掌柜的,我们实属无心,还请见谅。” 然后又转向小伙计:“这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她掏出一两碎银子塞给小伙计。 “哼。”小伙计胳膊一甩,傲娇地拒绝了。 呦,还挺小气。 陆盛楠在心里腹诽。 继而又道:“掌柜的,这孩子应该是需要跌打的药,您再给拿两瓶,连着昨天的,我一并付钱给您。” “姑娘大义。”掌柜的也不想继续生事,随意拱拱手,回身进店拿了两瓶跌打药。 陆盛楠付了钱,把药递给那男孩。 “拿着。”她笑着。 可男孩没接,反而抬手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角。 “拿着啊!你不是要这个跌打药吗?”翠枝是个急脾气,弯腰低头推推男孩,催促道。 男孩还是不说话,倒弄得陆盛楠和翠枝面面相觑。 药店掌柜和小伙计不失同情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主仆二人,随即赶开还聚在药铺门口看热闹的众人,回店里继续做生意了。 留着陆盛楠看着面前倔强的男孩,不知如何是好。 第2章 被讹上了 “可还有事?” 僵持半天,陆盛楠看他不松手,的确也有些尴尬,只能耐着性子,轻轻扯扯自己的衣角,示意他放开。 男孩抬头看她。 陆盛楠更纳闷了。 这么大的孩子,刚偷了东西,还差点挨了打,可眼神里别说委屈,连慌乱都没有,满是理直气壮。 呵,这是不光没有歉疚,连感谢之意都没有了。 “小姐……” 翠枝向陆盛楠撇嘴,她也很意外,怎么这孩子的眼神让她直犯怵。 “你有事就快说,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陆盛楠也有些冒火,这是帮忙还要被赖上了呗。 “你想怎样?!” 男孩开口了,声音是稚嫩的,语调却是超乎年龄的冰冷、沉静,口气里甚至还有隐隐的威胁。 陆盛楠都要被气笑了,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偷东西、抢东西不说,脾气还这么大,口气还这么冲。 “你不松手,咱俩就一起去报官,看是你作恶,还是我理亏!” 让个孩子听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吓住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招儿被她娘玩得出神入化,她可是得了真传的! 果然,男孩听了,傲慢的表情立马缓和许多,他紧紧抿着唇,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 “请你,帮我,救人!” “救人?!”陆盛楠和翠枝几乎异口同声。 男孩狠狠点头,“对,救人!” 陆盛楠无奈看向翠枝,眼神告诉她:看吧,做好事被讹上了。 翠枝急了。 “你这孩子,我们好心帮你,你怎么还赖上我们了!” 男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凶狠和冰冷,眼光像刀子一样看向翠枝,骇得翠枝一激灵,第二次怂了。 “小姐……”她怯生生看向陆盛楠。 有那么一瞬间,陆盛楠都想骂人了。 可她生在京城五品翰林编书之家,父亲从小教她读书习字,礼仪修养也完全当了男子教导。 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在大街上对个孩子发难。 “我要是不救呢?”陆盛楠皱眉问他。 “那就是你害死了他!”男孩嗓门扯得老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陆盛楠真的要骂人了,“请你松开!”她彻底没了耐心。 翠枝见状,丢下手里的锦缎,上来想拉开男孩。 本铆足了劲以为要费点力气,可手将将要触上那孩子,男孩却快速松手,还大步闪开。 “小姐……” 翠枝第三次懵了,委屈巴巴看向陆盛楠。 “我们走!” 陆盛楠捡起地上的锦缎,不顾形象地往腋下一夹,拉起翠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这都什么事啊,青天白日的还要被个孩子要挟了去了。 走出老远,翠枝回头一看,男孩居然还跟着,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小姐。”翠枝拉住陆盛楠,示意她回头。 得,这简直就是个祖宗。 陆盛楠只能停下来,她回身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出一副娘亲在家跟她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架势。 男孩见她们回头,非但不惊慌,反而沉静下透着笃定地继续迈步向她们走来。 到了主仆二人面前,他停住,俊俏的小脸绷得异常严肃,眼神中也满是坚决。 “如果你们救人,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个条件。” 陆盛楠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这是身居高位的人时常用的把戏——许个好处才好指使人。 这是哪家的孩子,知州?知县?或者哪个有钱员外家的孩子? 不过,不管什么出身,说这样的话,就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 那就证明还是有机会脱身。 于是她好整以暇地环臂看着男孩。 “好大的口气,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都沦落至此了,还敢给我开条件,哪里来的底气?” 话毕,她笑笑,还故意挑挑眉,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谁知男孩并没有接话。 事实上,八年来,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他都是这样解决掉的。 虽然知道现在一切都变了,只是他已经山穷水尽,一时情急,还是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后悔了。 如今的境地,他哪里还能许别人什么好处,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忐忑,多尴尬。 出事以后,眼前的这对主仆是唯一对他表现出善意的人,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抓紧她们才能得救。 可明显他并不被她们喜欢。 可为什么呢? 从前,那些人背地里说不喜欢他,因为他脾气差。 可现在他已经尽力表达了善意,甚至说了“请,帮忙”这样的话,为何她们还像看无赖一样看自己。 想到这儿,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漠。 他不禁眼神黯然,进而就蓄起了泪。 陆盛楠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弱小的恶霸,她十分心虚地将故作姿态而环起的双臂放下,默默跟男孩对视起来。 许久,她轻叹一声,无奈上前,拉过男孩的手,把荷包里剩下的银子一股脑都倒在孩子手心。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拿着这些钱,去找个郎中。” 她弯腰蹙眉看着男孩,还向他笑笑。 实话说,她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很勇敢,很执着,有情有义。 可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回话,也没抬头,身子却绷得越来越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已经死死攥成拳头。 陆盛楠明显感觉他又开始愤怒了。 属斗鸡的吧,动不动就炸毛! 陆盛楠不知道,对于男孩来说,这样的施舍比药铺伙计揍他一顿还让他感觉屈辱。 如果不是用力憋着,泪只怕已经爬得满脸了。 他只恨自己年纪小,本事小,遭人算计,被人陷害,沦落成这般模样。 看着男孩因为努力抑制眼泪而憋红的小脸,陆盛楠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不禁细细打量起男孩。 从长相样貌和举止谈吐判断,这孩子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光是动不动就许诺条件这一条,只怕身份只会比她猜想得高不会比她猜想得低。 但明显,这样出身的孩子,如果不是困顿至极,又怎会做出偷盗之事? 她又想到了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落难之人? 若不是她自小被教导随遇而安,又尚有双亲护着,只怕就没有现在这游山玩水的心境。 她还记得,出京那天,手帕交来送她,个个都是涕泪横流。 在她们眼中,她应该也是个可怜人吧,就像她现在同情这个孩子一样。 想到这儿,她把心一横,拍拍男孩的肩膀,“告诉我,要救谁,人在哪?” 男孩猛然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微微泛了红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要发光,晶亮的眼中,憋了许久的泪才终于滑落。 他用力擦过脸颊,“我带你们去!” “等等!”陆盛楠拉住男孩,“先告诉我在哪?” 如果是什么偏僻的巷子,就算再有同情心,她也不敢只带着翠枝就冒冒失失过去。 男孩只顿了一瞬,就立刻明白陆盛楠的担忧。 从小到大,他受到最多的教育就是防备,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着了人家的道? 真是讽刺。 可现在不是哀怨这个的时候。 半个月来,他的心仿佛又多了一层坚冰,这层冰让他的信念更坚定,头脑更清醒,眼睛更明亮。 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会一点不落地把他现在遭受的屈辱都还回去。 “在永福楼!”他回身,平静回道。 “永福楼!?”陆盛楠和翠枝都惊得瞪圆了眼。 第3章 昏迷的男人 都在街上抢吃的,偷药材了,怎么还住得起那么好的客栈? 看到主仆二人惊讶的神情,男孩淡然道:“我当了随身的玉佩,租了一间客房。” 她们真是太小瞧他了,他还没到要睡大街的程度。 况且,那个高烧不退的人,怎么经得住在外面风吹雨淋,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他得护住他。 “小孩子还是不会过日子,有钱住那么好的客栈,还不如租个房子,估计剩下的钱都够吃半年馒头了!”翠枝嘟囔着。 城里最好的客栈,叫“永福楼”,在东街。 她们想过会被这孩子带去某个破败巷子,暗黑小屋,或者干脆就是间破庙,可万万没想到,她们走进了一间豪华的客房。 简直了,这一天天的,魔幻得很啊。 男孩进了屋就径直向床榻走去,陆盛楠跟着走进房间,不禁暗暗打量。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看来并没有因为大人病着,只剩下个孩子就怠慢他们,经过圆桌时,她还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是温的。 “哥,男孩俯身轻唤床上的人。” 原来是他哥哥。 陆盛楠忐忑靠近,她从来没有跟陌生男子打过交道,更别说是个躺在床上的陌生男子。 可现下,再来计较这些,也难免显得矫情了,来都来了。 于是,她隔着孩子的身子,探身去看。 只见床上之人,身形魁梧,五官立体,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很是刚毅。 要是睁开眼,定也是样貌堂堂! 只是现下,这人面色灰败,脸上还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看起来病得不轻。 都这种程度了,救不救得活,只怕都由不得大夫说了算了,还冒险去偷什么跌打药……陆盛楠想着,更加同情起这对兄弟来。 “他病了多久?”陆盛楠试着询问。 “半个月,一开始是摔到了头,后来就开始发热,三天前开始昏迷不醒。” 男孩看着床上的人,神色黯然,口气也满是难过和担忧。 “病得不轻啊,请过大夫看吗?”翠枝也忍不住问。 可没等男孩说话,屋子里乌泱泱涌进来四五个人。 领头的肥短身材,一脸横肉,却冲着陆盛楠笑得很是亲热。 “敢问,可是这位小爷的亲眷?” 看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就知来者不善。 陆盛楠本能的保护欲又作孽般涌起来。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好,那就好。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我姓范。” “范掌柜。”陆盛楠向他略略伏身见礼。 “客气,客气。” 范掌柜拱手回礼,又道:“是这样,我这店里,这间房是最好的上房,你也看到了,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是挪挪吧,我可以退钱给你们。” 说完,他看着陆盛楠,笑得一脸讨好。 陆盛楠瞥了眼范掌柜身后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随从。 这不是来商量的,这是来强行赶他们走的。 这一天天的,还能不能让人过个省心日子了?! 她这里还没想好要作何反应,男孩却“噌”地站起来,冲到范掌柜身前,一把推在他胸口,推得范掌柜一个趔趄。 “你休想!我们哪也不去!” 他伸着脖子,大声嘶吼,像是要把连日的悲愤都发泄出来一样。 “嘿,你这小孩,别不知好歹,真让人在我这屋里没了,可没这么好交代的!” “你说什么?!谁没了?!你说谁没了?!” 男孩气的双眼通红,仿佛要喷火。 他扭身一把拉出床边悬挂的宝剑,指着范掌柜:“出去,马上出去!” “呦呵,脾气还不小!” 范掌柜不怒反笑,他大咧咧袖起双手。 “怎么着,你还要砍了我不成?!” 男孩咬牙,怒瞪着范掌柜,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剑稍随着他气得发抖的手不停颤动。 范掌柜看着,脸上的笑更大了。 他明晃晃的嘲讽激怒了男孩。 男孩侧身挥剑,用了极大的力气,砍向屋中的方桌,桌上的茶壶应声碎开,噼噼啪啪摔在地上。 “啊!”范掌柜和翠枝同时大叫出声。 范掌柜是心疼的,他大叫着,“住手!臭小子,砸坏了我的店,我要你好看!!” 翠枝是吓的,她慌忙躲进陆盛楠身后,紧接着却又哆哆嗦嗦挪步出来,战战兢兢拦在了自家主子身前。 即便胆都快被吓破了,丫头的本分倒也拿捏得死死的。 跟在范掌柜身后的人,呼啦啦涌上来。 男孩像疯了一样挥着手里的剑,嘴里高喊着:“滚出去,都滚出去!” 起先,陆盛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片刻愣怔,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母亲娘家是武将出身,她打小也见惯了舞刀弄枪的阵仗,只是这男孩,歇斯底里下的决绝、狠戾,还是让她心头涌起大大的震撼。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他像一个身处绝境的勇士,孤注一掷,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却是要保护床上躺着的人。 他的兄长如果醒了,知道弟弟遭的这些罪,该多心疼。 范掌柜见男孩失控,破罐子破摔一般,非但不阻拦,反而带着随从轻蔑地故意大笑起来,“看他那小样,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爱了!” 他们像围观的看客一般,用尖锐的笑声刺激着男孩,看着他逐渐失去理智,困兽般凶煞狠戾。 翠枝哆嗦着声音,直着嗓子高喊,“小姐,小姐,我们快走!我们快走呀!” 陆盛楠几次想上前拉住男孩,都被他疯狂挥舞的剑逼退,不多时就急出一身薄汗。 范掌柜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喊:“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有人生没人管!” “我砍死你!”男孩发狠地挥着剑向范掌柜劈去。 场面越发变得不可控制。 忽听门外一声高喝:“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壮如洪钟,惊得屋里的人都顿在原地。 但见一个精瘦的老和尚,一脸怒气站在门口:“吵闹什么?!” 他一步跨进门内,怒视着屋内的众人,神情凝肃。 “哎呀,惊扰了大师,罪过,罪过。” 范掌柜立马又换了张讨好人的假面,赶忙迎上去。 “遇到个不讲理的孩子,马上处理好了,您且回房忍忍。” 老和尚没理他,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量起屋子中央,提着剑,气喘吁吁的男孩。 不多时,他沉声道:“掌柜,带你的人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这,这……”范掌柜很是犹豫。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我是要让他们搬出去,你要是不让他们搬走,我可不能任你处理! 就算是相国寺来的高僧,就算拿着朝廷的御旨文书,也不能这么多管闲事。 “老衲做事,你大可放心,如若有什么闪失,老衲一应承担。”老和尚偏过头,向着范掌柜的方向,但却不拿正眼看他。 范掌柜踌躇了片刻,又回头狠狠瞪了眼提着剑同样怒瞪着他的男孩,才悻悻然带着人离开。 陆盛楠和翠枝钦佩地看着面前的老和尚,高僧就是厉害,光头都仿佛在发光。 “小施主,方才为何持剑恐吓众人?”老和尚笑微微,对着男孩问道。 “哼!”男孩怒气未消。 “如果你也是要我们搬走,就早点省了这份心。” 口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老和尚继续微笑,“小施主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也许,老衲可以帮忙一二。” 看着老和尚和蔼的表情,男孩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许多。 “我们不能搬走,我兄长病得严重,挪动起来,他会死。” 陆盛楠忍不住回头看看榻上之人,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人虽病成这样,身边又只有这个尚不经事的弟弟,但却也算是前世积德,今世有福。 老和尚收了笑容。 “老衲看看。”他说着走近床边,抬手把上了那人的脉。 许久,他才收手,“病得不轻。但也不是没得救。” “真的吗!!”屋里的三人异口同声。 第4章 缘分匪浅 老和尚笑笑,“有救,但药材不便宜,粗略估计,也得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要是放在从前,根本不会让男孩有任何感觉,每日里赏给下人的别说金银,就是世上罕有的宝贝也是平常。 可现在,他没钱,眉毛拧成疙瘩也无用。 “银子我出,不过我现下没有,得回去取。”陆盛楠缓缓开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区区三十两,她的私房钱还是有的。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老和尚问。 “萍水相逢。”陆盛楠答得简单。 “姑娘大义。”老和尚向她点头。 今天已经第二个人夸她“大义”了,她是“大义”还是“大意”,还真不好说。 陆盛楠忍不住苦笑。 老和尚转身去取纸笔,三两下就写好了方子。 陆盛楠看他这么随意,并没像京里医馆的大夫开方子那样斟酌再斟酌,心里反而开始打鼓。 这一天,强盗、小偷、无赖、恶霸都遇完了,临了别再碰上个骗子吧? 她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起手里的药方。 “怎么,不信老衲?”老和尚束起手,笑道。 “不敢,只是想知道哪味药最值钱。” 被老和尚看穿了心思,陆盛楠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实话,到现在这份上,她还真不敢不信。 “姑娘大可放心,老衲虽然不是大夫,可经我手救治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向西拜拜,然后继续笑眯眯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大师,敢问他几时能醒?” “最多三日。”老和尚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轻松。 话罢,他转身看向男孩。 “二位缘分匪浅,小施主不妨搬出客房,投奔有缘之人。” 可去他的吧! 这老和尚,真是偏心,光替这孩子打算了。 投奔她?住她家,药她买,饭她供,再白给这孩子找些伺候病人的佣人呗。 陆盛楠心里想着,忍不住气闷。 “老和尚,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我家小姐好心,也不能就赖上我们啊!” 翠枝气不过,“噌”地跳出来,气呼呼嚷道。 “女施主莫生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老和尚说得平平和和,翠枝吵架的气焰都嚣张不起来了。 “大师,还请体谅,我只是随家父赴任途中路过这里,实在没有能力救济这对兄弟。” 陆盛楠出来打圆场。 其实这话,她多半是说给男孩听的,不能帮到他,她心里也带着些歉疚。 “可怜的孩子。”老和尚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男孩叹道。 陆盛楠咬咬牙,她拉住翠枝,“我们回去取钱。” “哎。” 翠枝赶忙点头,跟着陆盛楠往门外走,还没忘捡起掉在地上的锦缎。 一出门,旦见刚才涌进屋子那四个彪壮的随从,正分列在房门两侧,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 翠枝脖子忍不住一缩。 陆盛楠心头却忍不住一痛。 刚才男孩歇斯底里的样子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深深闭目,然后下了个重大的决定——是的,就是这么任性、仓促地下了个影响自己一辈子的决定——她要把两兄弟带回家! 于是,她退回屋内,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和尚,“我带他们走!” 老和尚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笑着看看激动得快要泪目的男孩,再笑着看看一脸慷慨就义之色的陆盛楠。 “但我有个条件,我不能不明不白带着两个陌生人回家,爹娘也不会答应。”陆盛楠接着说道: “三十两银子,买你们三个月时间,我看你兄长的宝剑极其精巧,定是个习武之人,病好以后,他要护送我们到陇安赴任。” 陇安?! 听到这个名字,男孩的心仿佛漏跳一拍。 他正是要去陇安!真是佛祖保佑,老天有眼! “好!”男孩和老和尚几乎异口同声,爽快异常,话毕还相视一笑。 这……该不是个圈套吧?! 看着眼前的一幕,陆盛楠心里又一次七上八下。 等她喊了客栈的伙计帮忙雇了马车,抬了人送进车里,又按老和尚的药方抓好了药,一脸决绝地跳上车辕时,老和尚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车辕上,翠枝和陆盛楠并肩坐着,半路默然。 陆盛楠在想,怎么说才能让爹娘留下二人。 翠枝在想,躲去哪里才能逃得过这顿板子。 “小姐,您是不是太冲动了?” 翠枝扭头看看身后的车厢,“您要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 “不交代,要打要骂也就这样了,反正人都带回来了,还能再赶出去不成?!” 车厢里男孩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脸上有难掩的愉悦。 他赌对了,他们得救了!想想这半个月来的遭遇,他的小拳头又攥了起来,他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很快,马车拐进一个巷子,来到一处院落前,门口廖管家正翘首张望。 他在陆家大半辈子,看着小姐长大,比自己闺女还亲。 自打出了京城,老爷有意放小姐自在,可姑娘家家的,只带个丫鬟出门,总是让人挂心。 小姐今日出去一整天了,还不见回来,太太已经来问过两次,再不回来,只怕又要吃官司。 他越等越着急,秋凉的天都要急出汗了。 终于看到陆盛楠回来,廖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下马车。 “我的小姐啊,您可算回来了,这是去了哪,怎么还雇了辆马车?” 等陆盛楠站定,廖管家狐疑问她。 “廖叔,辛苦叫人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车里有一对兄弟,他们需要暂住。” “啊?!” 廖管家一时没有回过神,只是条件反射地探身向马车处看。 但见一个漂亮的男孩从车厢里探出身子,然后轻巧地跃下车,向他们走来。 “这是廖管家。”陆盛楠向男孩介绍。 “这是……你叫啥?”陆盛楠一时语塞,低头看着男孩问道。 廖管家更糊涂了,这是把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带家里来了,小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陈安。”男孩回答,然后挑眉问:“你呢?” “陆盛楠。” 廖管家的老眼登时瞪得溜圆。 他吃惊地看着两人,名字都不知道,一个敢带回来,一个就敢跟回来,这世道已经太平成这样了吗? “廖叔,他哥哥还昏迷着,你喊两个人把他安顿去客房。” 话毕,陆盛楠又转身吩咐:“翠枝,赶快去煎药。” “哎!” 翠枝脆声应着,麻溜闪了。 她虽然担心小姐不好交代,但小姐应该不会挨板子,她就未必了,还是避避好。 这头廖管家的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他慌乱地看看走远的翠枝,又回头看看小姐,看看男孩,再看看马车,想着里面还有个昏迷的陌生人,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小姐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变得不清醒了。 这还不得把夫人气得把房子掀了! “这,这,这。”廖管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原地来回踱步。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是我请回来的镖师。” 陆盛楠拉住廖管家的胳膊。 “啥?” 廖管家一闭眼,“我的小姐啊,哪里有人请个昏迷的人当镖师的?您这是跟老奴讲笑话呀!” “嘿嘿,没有,当真的。” 陆盛楠跟廖管家笑着撒娇,“我爹我娘呢?” “在正院。”廖管家说完,又长长哀叹一声。 “您别愣着了,赶快安排下去,马车里那人病得不轻,耽误不得。” “这,这,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啊!” 廖管家一拍大腿,高声喊人帮忙去了。 第5章 住进陆家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陆盛楠指指正院的方向。 男孩丝毫不怵,大方点头,跟着陆盛楠往正院去。 过了垂花门,远远看见庑廊下,父亲陆谨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悠哉地翻着。 “爹爹。”陆盛楠喊着,笑得一脸讨好。 “楠丫头回来啦,你娘问你好几遍了。”陆谨没抬头,一边看书,一边应付着女儿。 还没等陆盛楠走进,门帘子一撩,走出个高挑妇人,只见她长眉入鬓,很是英气,见到女儿回来,她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 晌午以后,她的眼皮就一直跳,上次这样,陆谨回来跟她说被贬了官。 她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平平稳稳到了陇安才是正事。 抬眼看到陆谨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悠闲样,她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在摇椅上。 她是武将家出身,功夫虽然比不得正经的练家子,但脚上的力道可是专门练过的。 陆谨的摇椅被踢得猛然向后倒去,人也跟着差点被甩出去,手里的书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慌忙去抓扶手,还没握稳,却又随着摇椅向前弹去,他急得大喊:“夫人,夫人!” 见他如此狼狈,李氏憋了一下午的气才算透过来,她一勾脚,摇椅稳稳停下。 陆谨扶着胸口,无奈看向李氏:“胡闹!” 他依然俊逸的脸上,浮出些许愠色。 李氏抿唇一笑,骄傲地转身,脖子一压,眯着眼看向陆盛楠。 紧接着,她眉头一挑,陆盛楠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孩,只是男孩嘴巴眼睛都撑得溜圆,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 怎么能不目瞪口呆?! 长这么大,他见过的女人,无论多尊贵的身份,见到夫君都得恭敬行礼,小意讨好,哪里见过这么对自己夫君的女子! “他是谁?”李氏问道。 “他叫陈安,说来话长。”陆盛楠笑着上前,挽住李氏的胳膊。 “那就长话短说!”李氏还在因为陆盛楠的晚归生气,她把胳膊抽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粘粘乎乎的。” 说完,手里的帕子没好气地甩在陆盛楠身侧。 “我们此去陇安,山高水长,路上难免不安全,我特意前几日去镖局雇了个镖师,原说好由他护送我们去陇安,今日特地去下定金,却看到他重伤昏迷不醒。” 说到这儿,她抬眼打量爹娘的神情。 从来没提过请镖师的事,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果不其然,爹娘脸上满是狐疑,李氏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这是他的弟弟。”她指指身后的男孩。 “他俩相依为命,哥哥病着,弟弟差点儿被人拐走,娘,您看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谁知道会被拐去哪里。” 陆盛楠侧转身,男孩的脸完完全全出现在李氏眼里。 她从没见到这么标致的小人儿,皮肤雪白,眼睛晶亮,鼻梁高挺,眉眼俊俏极了! 换身衣裳当女娃养着也未尝不可。 李氏不由心下不忍,这么好看的男孩能被拐去哪?可以去的地方多了,可一个比一个龌龊。 见到娘亲不忍,陆盛楠趁热打铁,继续道: “我看这孩子可怜,想着也算有缘,就想帮他们一把。“ 说完,她看向陆谨,“爹,咱家祖上就有扶危济贫的家风,女儿说得可对?” 陆谨知道她故意下套,懒得理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替他们付了三十两药钱。” 陆家不缺钱,加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十两,爹娘只会觉得少,不会觉得多。 “谁知这孩子立刻就要给我跪下,说定要报答我的大恩,等兄长好了,就免费护送我们去陇安。” 陆盛楠故意把嗓门抬高,激动说道。 男孩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下跪?她还真敢说疯话! “娘,这么好的孩子,您说我能不管吗?!” 陆盛楠抬手一把捏在李氏胳膊上。 李氏本来还在想,这么好看的孩子,要是自己生的该多好。 被她一捏,心下猛得一囧,随口回道:“自然要管!” 见此,陆盛楠把心一横,继续道: “我看着他一个人也没办法照料兄长,干脆就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这层层递进,步步挖坑的本事,料想不仅是天分使然,还有日积月累的身体力行。 男孩在心里默默给陆盛楠竖起大拇指。 还有,这扯谎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整个事情被她这么一改,感觉就顺理成章多了。 可男孩不知道,陆盛楠把他们说成镖师,也是极为讨巧的。 李氏祖上本就是镖师出身,后来跟着先皇打江山,才凭着军功有了官位。 可身边的亲朋,大有仍在走镖之人。 所以,说成镖师,就会让李氏多一些同情和怜悯,也多一份接纳他们的可能。 “他昏迷不醒的哥哥也带回来了?“李氏还是忍不住皱眉。 “大夫说了,休息一两日,最多三日就能醒。” 眼见李氏要变卦,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给自己添麻烦,她赶忙避重就轻地补了一句,堵上了李氏的嘴。 可天知道,这个昏迷的还要多久才能醒。 果然,李氏安心不少,她走下庑廊,过来细细打量起男孩,“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夫人好!” 男孩拱手向李氏行礼,动作极为沉稳、干练,不卑不亢。 李氏最是喜欢漂亮儒雅之人,不然也不会费了老大心思嫁给陆谨。 只可惜,读书多的人,心思都重。 不然你看,坐在摇椅上的那个,这会子脸上没多少表情,可心里估计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了。 她懒得再计较,抬手拉起男孩,“我带你去洗把脸,一脸的汗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唬住了,傻愣愣被李氏牵着,头也没回地走了。 陆盛楠在他们身后喊,“娘,我脸上也有汗!” 李氏回头瞪了她一眼,“等下跟你算账!” 陆盛楠笑笑,抬手摇摇陆谨,“爹爹,娘亲真是人美心善。” “快些回房梳洗梳洗,当心惹急了你娘,打你板子。” 陆谨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着陆盛楠,一脸宠溺。 等陆盛楠走了,庑廊下顷刻又只剩他一人,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悠悠晃着,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边厢,陆盛楠回了房,翠枝蹲在廊下煎药,手里拿了把扇子,心不在焉地扇着。 见她回来,她眼睛一亮,赶忙丢了手里的扇子冲过来。 “小姐,怎样啦?”她急急问道。 陆盛楠冲她挑眉一笑,“你说呢?” “这么说,老爷太太同意留下那两兄弟啦?” “不光同意,我娘还很喜欢那男孩,带他去梳洗了,亲自!” 陆盛楠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说完,她撩帘进了屋,坐在桌边的圆凳上。 翠枝跟过来,倒了杯茶给她,陆盛楠真是渴坏了,她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亲自吗?”翠枝的眼睛亮亮的,“太太真是好人!” 陆盛楠也跟着点头,又在心里默默叹气。 去哪凑了这么一家子缺心眼的好心人呐! “药熬好了吗?”闻到一阵药香,陆盛楠问翠枝。 “快了快了,我马上就给送过去。”翠枝应着一面走到廊下,一面蹲身去看药。 “你安排个小厮,留在那边帮忙,然后看看还缺什么,添置添置。”陆盛楠吩咐翠枝。 可她转念又想起母亲牵着那孩子的样子,不由心下一暖,“算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第6章 又不好了 正院里,李氏牵着男孩进了东厢房,丫头紫菱看到太太带了个俊俏的小男孩,笑着问:“这是谁家的小哥,长得这么俊。” 李氏笑弯了眼。 “俊吧,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给他打盆水,先净个脸。” 紫菱应声打了水进来,并服侍着男孩梳洗。 李氏很快发现,男孩应付得十分自如,明显一直就是受人精心伺候的。 她不禁心下狐疑。 但也就是片刻,她就把这心思抛到了脑后,毕竟富贵人家落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洗漱干净,男孩被李氏带进了正堂。 正堂布置得很简单,进门只见堂下挂着一副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 男孩不由眼前一亮,旋即心下计较,能写出这样一笔字,学问应该不浅,八成是考了进士做了官的,进而客气问道: “请问夫人,你们自哪里来?” 李氏笑笑:“京城。” 京里做官的,三品以上他都见过,这陆老爷至多是个四品。 “来人了,来人了。” 李氏拉刚拉着男孩在她对面坐下,就听身后传来八哥的说话声。 “就你灵!”李氏抬手点点鸟。 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到博古架上,一只黑色的大鸟,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盯着他瞧。 男孩眼神暗了暗。 他也有只八哥,是只通体雪白的长冠八哥,长得漂亮极了,整个大谢朝应该超不过三只。 可他的鸟不会说话,空有美丽的外表。 想到这儿,他神情更加沮丧。 现如今,他自己何尝不是什么本事也没有,空有个人人夸赞的外表。 李氏看他小脸拧巴,怕他太过忧虑兄长的病,推了桌上的点心给他:“先吃点垫垫。” 男孩低头,看到一盘精致的奶油酥饼,他抬头看向李氏:“谢谢夫人。” 然后抓起一块胡乱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吞了下去。 他太饿了,两天了,他就吃了一个抢来的油糕。 “慢点,小心噎着。”李氏看他吃得急,赶忙倒了水给他,男孩接过一饮而尽。 “紫菱,快去叫厨房下个酱香排骨面,用我腌好的酱。”李氏见状,高声吩咐。 “长得俊就是不一样,您亲手调的酱,我们大老远从京城就带了两罐,平日里可不舍得用。” 紫菱有些调笑地说。 男孩在心里憋闷,什么时候他都成个靠脸吃饭的人了。 鄙视归鄙视,不屑归不屑,不想靠脸吃饭的人,正儿八经看到饭来了,可一点没客气。 他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碗筷。 看着李氏笑弯的眉眼,男孩夸赞:“夫人,这面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李氏笑着回:“放了我腌好的酱,独门秘方。” 要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 他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很喜欢,看他狼吞虎咽吃面,就更喜欢了。 不像他家老爷,吃个饭慢吞吞,太不爷们了,这孩子真是衬她的心意。 “以后不用叫夫人,就叫我眉姨!” 李氏叫李舒眉,族里的孩子多喜欢她爽利的性子,私下都亲热地称呼她眉姨。 男孩展颜一笑,“哎,眉姨。” “好孩子,真爽快,眉姨就喜欢爽快人。”李氏笑得更开心了。 眉姨,你的胆子跟你闺女一样大,福气也是一样好,男孩在心里想。 “眉姨,我去看看我哥。”男孩站起来向李氏作揖道谢。 “去吧,去吧,晚饭我让他们给你送过去。紫菱,派个小丫头送小公子过去。”李氏高声吩咐丫鬟。 男孩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正堂的门帘子晃了晃,屋里传出李氏爽朗的笑声。 他忍不住跟着扯出个笑,回身却狠狠擦了把泪。 两年了,母亲过世以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个刺头。 大家都怕他,事事顺着他,他却孤单地发现没人真心疼他。 李氏的面不仅浓郁醇香,还给了他多年不曾品到的关爱。 让他的心暖暖的、软软的,又酸酸的。 他跟着丫鬟一路来到客房。 进门,只见屋里两个丫鬟正急得团团转。 男孩惊了一跳,冲过去问:“怎么了?!” “陈小公子,您兄长怕是不好了。”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说道。 如果是自家主子,打死她也不敢说“不好了”,可外面来的走镖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实话实说。 “谁说的?!怎么就不好了!” 男孩的眼瞪得老大,额角的青筋都爆起来。 小丫头被吓得退后几步,颤巍巍答道:“喂,喂,喂不进水,怕是也喂不进药。” “水呢?” 男孩懒得跟丫头废话,自桌上端起水到了床榻边,他笨拙地托起兄长的头,把碗凑到他唇边。 可是碗里的水只是顺着兄长的唇没入下巴,丝毫没有流进兄长嘴里。 他不死心,把人放下,又拿了勺子,舀起一勺水,勺子抵开男人的嘴唇,慢慢倾斜,可水还是顺着兄长的唇流出来。 男孩急了,一把丢开手里的碗,抬手摇着兄长:“哥,哥!你醒醒,你醒醒!” 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门口正要撩帘子的翠枝手不由顿住。 她怯怯看向陆盛楠,里面那位,就是个魔王!她现在不用看到他就已经怂了。 陆盛楠干脆自己撩开帘子进了屋,“怎么了?!” 她质疑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意,冷冷地让屋里的两个丫头心下一紧。 还没等丫头们认错,男孩已经冲过来,一把拉起她快步向床榻去。 陆盛楠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她也着急。 这刚进门别真就出事了吧,那老和尚别真是个骗子吧! “陆姐姐,我哥喂不进水,他是不是真的不行了?!”男孩眼里蓄着泪。 陆盛楠心里一酸。 这个傲娇又臭屁的男孩,从她见到他,他就一直像个骄傲的公鸡,昂着倔强的头,就算求人帮忙,也不见他低头。 现在喊她“姐姐”,这是真的怕了,服软了。 “哭什么,我试试,翠枝拿药来。” 陆盛楠抬手拿帕子抹了男孩脸上的泪,伸手接了翠枝递过来的药碗。 她的方法跟男孩刚才用过的一模一样。 男孩越看心下越凉。 “怎么办,怎么办?!”他带着哭腔,胡乱擦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泪。 “拿个筷子,把他嘴撬开,把药灌进去!”陆盛楠高声吩咐。 丫头赶忙去拿了筷子,陆盛楠起身,换了小丫头来。 可两个丫头轮番上阵,最后翠枝都上了,也还是没能撬开男人的嘴。 三人无助地看向陆盛楠。 第7章 灌药 陆盛楠走进榻边,凑近细细观察着男人的脸。 他的脸轮廓立体,有种与生俱来的刚毅,即使紧闭着眼,看起来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叫什么?”她回头问男孩。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陈锋!”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犹豫! 到底是不是亲哥?! 陆盛楠蹙眉又打量了兄弟俩一眼,长得很像啊。 她懒得再纠结。 “陈锋,陈锋!”她高声喊着,伸手推了推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丝毫没有反应。 “陈锋,陈锋!”翠枝尖着声音大声叫。 陆盛楠没忍住,皱眉看向翠枝,“你叫不醒他,先把我吼聋了。” 这可怎么是好。 陆盛楠心下忐忑,她别真闯祸了吧,父亲还没到任,先摊上个人命官司。 这动不动就讹人的臭小子,指不定还会反咬她一口,她怎么招架得住! 想到这,她起身到桌边抄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转身就泼在了榻上之人的脸上。 在屋里众人呆楞的目光下,她紧紧盯着榻上之人的脸,只见那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有戏! “陈锋,你给我听好了,你弟弟现在在我手上,你不赶快好起来,他就得卖身在我家为奴,你忍心看他为了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遭人白眼,受人欺凌吗?!” 陆盛楠的话铿锵有力。 男孩也被骇住,进而就是心下酸楚,泪水更加止不住地滑落,他恨自己没出息,抬手狠狠擦着脸上的泪。 “你看看你弟弟,他受的委屈,吃的苦,难道要白受,白吃不成?!你欠他的,起来还完了再死!” 陆盛楠干脆破罐子破摔,话说得更狠不说,还拔下簪子,狠狠扎在陈锋的虎口上。 血顷刻就汩汩冒出,她麻利地抽出帕子按住。 陈锋躺在榻上,他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铁牢中。 牢中黑暗、密不透风,闷热无比,他发疯地撞击铁栏,但是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又像被丢进寒冬结冰的湖中,湖水冷得刺骨,他禁不住全身颤抖。 他想活命,可用了极大的力气,却浮不出水面,他要窒息了…… “陈锋!陈锋!”有人在喊。 “懦夫!逃兵!”有人在骂。 他怎么会是懦夫,怎么会是逃兵! 愤怒之下,忽又感觉一道钻心的疼痛,他条件反射般拼力一搏,终于从冰水中探出了头。 “动了,动了!”翠枝惊喜地指着男人蹙起的眉头。 “把药灌进去,快!”陆盛楠高声吩咐,她怕晚一点,这男人又喂不进药了。 但愿老和尚不是个骗子! 求求这叫陈锋的快点醒来吧,她可不想罚跪啊,这里又没祠堂,跪给哪个老祖宗看啊。 翠枝和另外两个丫头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总算把药灌完了。 男孩走近陆盛楠,郑重向她作揖:“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还!” 嗬,还有这么懂事、通人情的时候啊,不容易呢。 陆盛楠心下感叹,抬头擦去男孩尚未全干的泪痕,“放心,你这个不省心的哥哥,命长着呢!” 男孩破涕为笑。 安顿了兄弟俩,陆盛楠和翠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进门顾不得梳洗,陆盛楠从桌上翻出黄历,仔细看了九月初八的注解。 “翠枝,这黄历也是骗人的,还说今日大吉,宜出门宜远行。” 陆盛楠往床上随意一躺,黄历盖在脸上。 “像什么样子!” 李氏甩着帕子走进屋,两步就到了床前。 看到陆盛楠没正形地躺在床上,她抬手用力一推,然后转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翠枝见此抿唇一笑,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就留了母女二人。 “娘!我都十六了,您能不能别再打屁股了!” “呦,那你就成器些,别成天没个正形!” 李氏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她,看得陆盛楠心下一凉。 完了,她以为这一天可算交代过去了,没成想,正儿八经来讨交代的这才上门了。 “娘,我求求您,您饶了我吧,我实在要累死了,我一个字都不想说!” 陆盛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行,那就让你爹来问你。”李氏一拍大腿,就要起身。 陆盛楠一骨碌爬起来,“可别,您问,我说!” 她娘,她多少还能糊弄过去,换了她爹那个老狐狸来问,只怕她的老底都要给掀翻了来。 “你老实说,这兄弟俩到底是干啥的?”李氏认真看着女儿。 干啥的?她还真不知道干啥的,可是不能照实说啊。 “就是走镖的啊。” 她装着一脸诚恳。 李氏仔细盯着女儿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上判断一二。 可事实上八岁以后,她就已经辨不出女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盯了半天,她败下阵来。 “那好,我再问你,为何把个昏迷的病人接到家里来,你别告诉我你这么救苦救难,我和你爹打小可没这么教你。” 李氏凑近女儿,再次强调,“说实话。” 她能说她是被老和尚算计了吗?不能! 她能说她是被男孩赖上了吗?也不能! “娘,我讲了,您可不能再怪罪。” 陆盛楠虚张声势地坐直身子。 “是我,不小心惊了人家哥哥的马,哥哥摔了马,昏迷了,您说,我能咋整?” 话音还没落,李氏一指头已经戳在了她的额角上。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我说我眼皮子怎么跳了一天,你能不能长进点啊!” “能,能,能!”陆盛楠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这一天,她可太长进了!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再敢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到陆盛楠一脸满不在乎,她又恶狠狠补了句:“动家法!” “祖父的家法,还是祖母的家法?”陆盛楠故意坏笑着问? 祖母的家法是打手心,祖父的家法是抽鞭子。 “你就气我吧!”李氏又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娘!”陆盛楠气急败坏地大叫。 李氏却一脸轻松地起身,悠哉哉甩着帕子向门口走去。 “翠枝,收拾东西,我要回京城!”陆盛楠在李氏身后喊。 “小姐,不,不早了,奴婢给您打水,早些洗洗睡,睡吧。”窗外传来翠枝怯怯的回话声。 李氏哈哈一笑,丢下一句“先吃饭!”撩帘出了门。 陆盛楠直愣愣仰头倒在床上,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 第8章 收拾烂摊子 这边厢,陆谨一直在堂屋里等李氏,见她回来,抬步迎上去:“问出什么没?” 李氏没好气地斜了陆谨一眼,“都让你惯的,成天不着调!” 说完,她将陆盛楠的话重复给了陆谨。 “这么说来,是她闯了祸,害怕我们责难,编了个故事,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个圣人?” 陆谨悠悠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像她闺女做得出来的事。 “这孩子,你得好好管管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嫁得出去?什么样的婆婆遇到她,都得少活三年!” 李氏越说越气,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抬手就要喝。 陆谨大手一拦:“夫人的茶凉了,我喊人给夫人换一壶。” 得,她这好夫君,灭火的本事比京城水龙局专管灭火的潜火队都厉害。 她只能撇撇嘴,然后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符侍郎信上说什么?” “一些家常的寒暄,问了我们的行程。”陆谨说着踱步到条案边,捻起一撮鱼食丢进案上放着的鱼缸。 “还让我当心,说最近不太平,京城在严查,好像在找什么人。” 其实符敏信上还说他的嫡长女,女儿的手帕交,许配了户部侍郎的次子,明年开春就会下定。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看符敏就是故意的,多年的同窗和同僚情谊非得毁在儿女婚嫁的攀比上不可! 他的宝贝女儿,可不能被夫人成日里斗蛐蛐一样拎着跟这个比跟那个比。 “那老爷计划什么时候启程?” 李氏顺着他的话问,京城里的事她可不关心,这辈子回不回得去都两说。 “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一个月了也不过将将离了京城五百多里,距离陇安少说还有千八百里,这么下去,指定会误了赴任的时辰。” “怕什么?我一个驿丞有什么离不了的。” 陆谨弯腰看着鱼,悠悠开口。 李氏与他夫妻十多年,最是懂他,知他心里不悦,不想触他的霉头,挑挑眉,转脸去看八哥。 八哥见她看过来,一脸警惕,小眼睛瞪得溜圆,嘴上也没闲着:“睡你的觉,睡觉!” 李氏俏眉一横,“饭都没吃,睡什么睡!”她捡起碟子里的坚果狠狠向鸟丢去。 陆谨一笑,叹道:“好鸟!” 一颗坚果应声也砸在了他的头上。 第二日天刚亮,陈安就来跟陆谨和李氏请安。 兄长吃了药,昨天夜里再没有发烧,看样子好转不少,他特别感谢陆家上下。 陆谨在书房见了他。 陈安第二次见到陆谨,不免细细打量。 面前的男人中等身材,略显清瘦,虽只随意穿了一身清灰长衫,但头发胡子都打理得十分得体。 让他稍稍惊讶的是,他很少见到这个年纪还显出英俊的男子,特别是当他微笑时,有种与生俱来的清俊儒雅。 陈安拱手:“多谢陆大人关照。” 陆谨从书案后走出来,在他身前站定,也打量起面前的男孩。 好样貌自不必多说,只是这淡定从容的气质,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也很是少见。 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拿捏自如,又有一股矜贵之气。 重要的是,他并不跪他,至少说明,这孩子绝非所谓“走镖”出身。 但他并不揭穿,他有他的顾虑,也自有他的把握。 “可曾读书?”陆谨悠悠问道。 “读过,但是不精。”陈安恭谨回答。 读没读书,他可不敢隐瞒,太容易露馅了。 但读得好不好,自然是可以藏一藏的。 “师从何人?”陆谨继续问道。 “族中的私塾先生。”陈安答得很是简单。 陆瑾看出来他并不想多说。 也可以理解,谁遇到把自己兄长伤成那样的人家,也不会毫无防备。 于是,他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些适合你看的书,我挑几本,你带回去读,希望对你有所助益。” “谢谢陆大人!”男孩对陆谨恭敬一揖。 抬起头来,眼里有熠熠星光。 终于有人不把他当小可怜、小骗子,小强盗了,这十几天他仿佛过了一辈子,太漫长,太熬人了。 陆谨看到孩子满眼感激,心下亦是不忍。 突遭如此变故,这孩子实属不易。 于是他又补道:“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男孩笑着点头,他想到了一个词,“和蔼可亲”。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先生,应该是自己的好几个先生,他们应该都比陆谨有学问,但他们只能用另一个词形容,“毕恭毕敬”。 他突然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不一定是老天爷对他的磨炼,也可能是眷顾。 “谢谢先生!”他爽朗应道。 “哈哈哈哈,我这还收了个徒弟!” 陆谨抬手抚上陈安的肩,“走,挑书去!” 一刻钟以后,陆谨和男孩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早饭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四个小菜,热乎乎的馒头和油饼,还有四碗清粥。 “快来快来,先吃早饭。”李氏招呼他们。 “眉姨早!”陈安向李氏行礼,李氏笑着受了。 陆谨挑眉。 这妇人,人情世故上总比他快一步,他这才刚收了徒,她却早就攀上亲了。 “楠丫头呢?”陆谨一面坐下一面问。 “应该在过来的路上。”李氏把油饼往陈安面前推了推,回道。 话音刚落,陆盛楠就带着翠枝撩帘进了屋。 呦,这其乐融融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呢。 陈安见她进来,抬头笑着喊她,“陆姐姐。” 陆盛楠被他叫得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警惕地竖起来! 又想要挟她什么不成? 求求这小祖宗,快放过她吧。 她这一愣,倒把李氏整不乐意了,“呆子,还不过来吃饭。” “哦,好。”陆盛楠一边乖乖坐下吃饭,一边懊恼地觉得自己真像个呆子。 一顿饭吃下来,她手里的勺子抖了又抖,磕得碗沿叮叮作响,李氏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可是,这能怪她吗? 就一个晚上,怎么他们一个成了“眉姨”,一个成了“先生”,这不就是死死被赖上了吗? 她这傻爹傻娘能不能长点心啊! 好容易用完了饭,打发了男孩回去,陆盛楠忍不住问: “你们真就那么喜欢陈安?怎么对他那么好?” 李氏继续翻白眼。 “你说呢,你闯了祸,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怎样,你还不乐意了?” 好嘛,她还有冤无处诉了呗。 第9章 我要去求个平安 早饭过后,临时的陆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这里是他们出京以后暂住的第三座宅院,有趣的是,三座宅院都是母亲娘家陪嫁的宅子。 要说外祖母真不是一般人,人家闺女出嫁,都是陪嫁京城的宅子,她倒好,满大谢找了五个州县,陪嫁了五处宅院。 最远的就是他们现在落脚的这座,距离京城有五百多里,价钱当然也不到京城的十分之一。 当年总有人嘲笑,说她是没银子在京城置办产业,想着法子凑数充脸面。 如今看来,没准当年就看女婿不靠谱,才提前做了准备,简直太有先见之明。 陆盛楠想不明白,外祖母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偏就养了母亲这么个非父亲不嫁的死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母亲昨日里肯定将她现编的一套谎话转述给了父亲。 就她爹那聪明劲,一定看出些端倪。 但一顿饭下来,也没见父亲对她有半点质疑或者数落。 父亲端方儒雅,母亲的日子才能过得如此舒心。 即便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陆家的后院里也是干干净净,京城里不知多少夫人太太眼红羡慕。 她自然也觉得,父亲是这天底下顶顶难得的好男子。 换个人做她爹,今日她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了正院。 回了自己的小院儿,陆盛楠让翠枝找出新买的锦缎,二人商量着选了个画样子,支开绣绷子临窗开始绣帕子。 她的绣工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庄“落霞坊”里的吕师傅教的。 吕师傅虽算不得落霞坊里最有名的绣娘,但陆盛楠天生对色彩极为敏感,连吕师傅都常常自叹不如。 遇到这么有天分的徒弟,吕师傅不仅倾囊相授,还经常带着她去拜见自己的同门师姐妹。 陆盛楠偏又长着一张人人喜欢的小甜嘴,几年下来,积攒了一手顶顶出色的绣活。 “小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您听说过这句话吗?”翠枝也撑了个绣绷子在边上绣帕子。 小姐学会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只是她没有小姐的灵性和悟性。 可即便这样,她比一般人家的姑娘也厉害得不只一星半点,这上面,翠枝还是很有自信的。 “听说过,怎么了?”陆盛楠没有抬头。 她很是喜欢这样跟翠枝各自做着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觉得,我们以后即便落魄了,凭着这手艺,也会过得不错。” 翠枝笑眼弯弯,两腮的酒窝深深显露出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盛楠停下手里的活,略略蹙眉看向翠枝,这丫头从来不知愁滋味,今日怎么说起这些。 “我就是想到客房的两兄弟,我们也没办法真的带他们走吧。” 翠枝没抬头,语气里都是落寞。 “哎。”陆盛楠也轻叹出声,她也在担忧。 父亲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显的消极怠工,再这么下去,定然会惹怒以后的上峰。 说不定人家又会向萧王告状,萧王指不定又要降罪,自身都难保,谈何关照他人…… “不绣了,出去走走。” 她越想越憋闷,干脆丢了绣绷子,带着翠枝往后院的小花园去。 刚进了园子就看到陈安坐在亭子里发呆。 老和尚说她跟陈安缘分匪浅,她怎么觉得是冤家路窄,不然,怎么一看到他,她本能地就想逃,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声:“陆姐姐”。 她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声“陆姐姐”呀,怎么每次听到都汗毛倒竖,真是太没出息。 她很是懊恼地甩甩帕子,转身向男孩看去。 一张笑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闯进她的眸中。 纯净明亮、毫无掩饰。 陆盛楠差点就要忘记一日前那眼睛里射出来的如寒冰一样的光,以及滔天般的怒火了。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为啥爹娘第一回合就全部被降得服服帖帖。 “怎么一人在此?”她定了定神,走过去问道。 “房间里憋闷,出来走走。”陈安想也没想地答。 这倒是跟自己缘由一样。 “你兄长可好些?” “可以正常吃药,只是已经三天没进食……”陈安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很是心疼,也很是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人也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都需要一个过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可以吃药,就会慢慢好起来。” 陆盛楠一面说着安慰的话,一面走近男孩,准备挨着他并排坐下。 “陆姐姐,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看吧,看吧,又来了,这小祖宗刚才笑的那么殷勤,果然没安好心。 陆盛楠屁股还没坐稳,一听此言,麻溜弹起,“我还有事,先走……!” 只可惜,她迈步的腿没有陈安出口的话快。 “我想找个寺庙,给兄长求个平安。” “就这?” “就这!” 倒是简单直接,她可真怕这小祖宗再整出什么难题给她。 反正她也嫌家里闷,寻个寺庙散散心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喊了廖管家套了马车,往城北的慧觉寺去。 驾车的人名叫刘阿大,常年给李氏看宅子。 一路上刘阿大跟他们介绍: 慧觉寺原名万方寺,后来有个大和尚“慧觉”在此做了十年住持并圆寂于此,为了纪念他才改名慧觉寺。 寺里除了初一十五,平日的香火并不很旺。 两刻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等陆盛楠跟陈安下了马车,来到寺门前,他们终于明白,为啥平时的香火不旺了。 寺门虽设在山脚下,可入了寺门,迎面就是直耸入云的山路。 虽然顺着山路铺了台阶,可沿着一级级台阶看上去,仿佛这条石阶路是要通到天上去的。 “这台阶得有多少级啊?!”陆盛楠忍不住感叹。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刘阿大想也没想得答道。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陆盛楠惊讶出声。 太可怕了,看着这望不到头的台阶,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跟在她身后的翠枝怯生生扯扯她的衣袖,“小姐,咱回去吧。” 话罢,她望望台阶,再苦着脸看看陆盛楠和自己。 言下之意,咱得有个自知之明不是? “算了吧,这么高,爬上去就要天黑了。” 陆盛楠一面皱眉望向山路,一面劝陈安。 “你有这份心,佛祖和菩萨也是会感应到的。” “不行!老和尚说,兄长至多三日就会醒,今日已经算第二日,我要在第三日到来之前去求佛祖!”陈安眼神灼灼。 从前,他最不信的就是这些烧香拜佛之事。 要是多磕几个头,就能如愿以偿,那考进士的也不用头悬梁,直接比谁头磕得多就成了。 可而今,他就是想去磕头,多磕几个头。 仿佛只有诚心诚意跪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才能让一颗因为期盼惴惴不安的心得到宽慰和安宁。 第10章 给佛祖塑金身 “陆姐姐不用跟着,我自己去!”陈安说完抬腿就走。 老天爷!陆盛楠在心里哀怨。 自从遇到这男孩,她因为发善心三番四次把自己堵得无路可退。 可怎么就是学不乖!居然又轻易答应他来寺庙!她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可而今,她怎能放个半大孩子自己上山? 万一出点事,她该如何交代?不对,他唯一的亲人还昏迷在陆家的客房里,应该说,她都不知道跟谁交代。 “你等等!”陆盛楠见他一眨眼就窜出去,也快跑两步跟上。 翠枝无奈,落在最后咬牙跺脚,终也只能追上去。 陆盛楠走出老远,也没忘回头安置还在栓马桩的刘阿大:“刘叔,天黑我们还没下山,就回去找老爷来救人!” “小姐,小姐!”刘阿大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车要是丢了,他半辈子积蓄赔不起,可小姐要是丢了,他一条老命都得赔上! 想明白这个道理,刘阿大急急捆了两圈缰绳,使劲拽拽,觉得还算牢固,干干脆脆也跟着上了山。 于是,四人开始吭哧吭哧爬台阶。 最开始的三百级台阶很平缓,加之天气不热,也不见多么出汗,爬起来还算轻松。 没有什么体力的陆盛楠和翠枝,也可以紧紧跟住前面的男孩,甚至还可以轻松地谈天。 “你家做什么的?”陆盛楠边爬边问。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她觉得现下倒是个好时机。 “走镖的。”陈安答得很敷衍。 说他们是走镖的,那他们就是走镖的吧。 但这就坡下驴的架势,听起来却很是挑衅。 怎么着也算交过几次手,陆盛楠清楚,面前这个男孩可不是自家族里还在上树掏鸟窝的那种小屁孩。 现下这个境况,陈安完全没必要故意跟自己斗嘴。 所以,她并不生气,反而耐心反问他:“哦?不能说?” 陈安小脸绷得紧紧的,并未回话。 “有仇家?”陆盛楠继续试探着问。 她很关心这点,这个孩子有点奇怪,别真有什么问题,再给家里招来祸事。 陈安还是默不作声。 “很大的仇家?”陆盛楠继续问。 陈安知道她在忧虑什么,他之所以没有马上回话,确实是心下有所计较。 实话说,他真的有仇家,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而且这个仇家也确实不是一般的大,说出来,定会搅得陆家地覆天翻。 他不能冒险,他得稳妥地留在陆家,等昏迷的那个人苏醒。 “没有什么仇家。”陈安停下来,扭头看着陆盛楠,挤出个勉强的微笑。 “只是娘过世了,爹另外娶了人,就不管我和兄长了,我们相依为命,并无什么正经营生可跟你讲。” 他总是喜欢这样看着人的眼睛说话,坦坦荡荡,却又优越感十足,细看下,甚至有点傲慢。 傲慢个鬼,都寄人篱下了,还一副欠揍的样子,真是被兄长惯坏了! 陆盛楠心里腹诽着,继而又想,什么样的兄长可以养出这样的小鬼头? 她也得去拜拜,求那个人早点醒来,好给她解解惑。 接下来的台阶越来越陡,别说聊天了,喘气都费劲。 陆盛楠跟翠枝相互搀扶着,都看到对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张大红脸。 身上虽然越发累,但心头仿佛轻快起来。 陈安每爬两级,都会扭头给她们打气:“陆姐姐,再坚持下。” 陆盛楠心下温暖,她笑望着陈安,“好,快到了!” “嗯!”陈安重重点头,表情里尽是严肃和虔诚。 陆盛楠觉得,陈安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跟命运抗争,这不服输的劲儿,还真是感染人。 终于到了佛殿前,四人都是气喘吁吁。 进了大殿,只见数丈高的佛像巨大无比,佛祖慈眉善目、普渡众生的样子,让人不由心下敬畏。 陈安走在最前。 他环顾一圈,最后在东边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和尚,他走过去轻声喊:“师傅,师傅!” “徒儿别闹。”胖和尚眼都没睁。 男孩很是尴尬。 这才刚进了寺门,就有人来收徒了? 这地方的人胆子怎么都这么大,人人都这么热衷 跟他攀亲! 他一时竟也囧得说不出话。 难得看他吃瘪,陆盛楠好笑摇头,抬步上前,“师傅!” 胖和尚听到是女子的声音,知道不是自家寺里的人,这才悠悠晃了晃脑袋,眯缝着睡眼,“施主,何事?” 陆盛楠低头看陈安,眼神问他,“何事?” 陈安上前,“师傅,我要许愿。” 胖和尚闭眼回道:“一个。” 众人先是被陈安整得一脸懵,许愿就许愿,直接跪下拜佛祖不就得了,还这么煞有介事地找个和尚来问,一看就是没经验。 可胖和尚这说的什么意思,众人更糊涂了。 “什么?”陈安追问。 “只能许一个愿。”胖和尚抬了抬眼皮,余光瞟了眼陈安。 陆盛楠很想把这胖和尚面前的经文拍到他脸上。 好个不讲究的臭和尚,欺负个孩子!哪里有许愿只能许一个的说法?!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可是在雷音寺里,佛祖像前,师傅可想好了再回。”陆盛楠压着怒火说道。 胖和尚眼一闭,嘴一撇,抄起手里的木槌,“咚咚咚咚”地敲起来,一副不想解释,也懒得理会的样子。 欺人太甚! 陆盛楠抬步上前,她倒要好好问问,这是哪个佛祖的规矩。 这时,刘阿大急急上前拦着,“小姐,这寺里确实有规矩,就求一件事,是当年慧觉大师留下的寺规。” 话闭,他抬手指指墙上,只见上书:“一人一愿,心诚则灵。” 难怪香火不旺,这是根本不想做生意。 看到陆盛楠皱眉,刘阿大又补了一句:“您看这台阶,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都,都是一……”他自觉也没说出个缘由,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挤出个憨实的笑。 “无妨,那就一条!” 陈安听到此,转身跑到佛祖前,扑通跪下,恭敬磕了个响头,大声说:“佛祖,求您让我兄长明日醒来,待我长大,必再塑金身!” 听到这话,胖和尚原本闭着的眼一下子就睁圆了。 他盯着陈安小小的,却很是挺拔和倔强的背影,满眼放光! 可也就是一瞬,他又嗤之以鼻。 塑金身?小屁孩真敢瞎许诺! 不光是胖和尚,殿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 年少轻狂,太轻狂! 陈安说完,又拜了拜,才起身看向陆盛楠,“陆姐姐可有心愿?” 爬了这一路,陆盛楠终于适应了陈安的“陆姐姐”。 可被他这么突然一问,还是有点懵。 她原本也想求佛祖让陈安的兄长快点醒来,可陈安方才许了那么宏大一个愿,她突然就不想跟着惊扰佛祖了。 “我拜拜就行。”陆盛楠答道。 “那陆姐姐把你的那个愿让给我吧。” 陈安十分真诚地看着陆盛楠。 被这么双眼睛蛊惑着,陆盛楠又一次毫无原则地屈服了,她狠狠一点头,“行!” 反正是当着佛祖的面要走的,接下来许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愿,佛祖也不能算到她头上。 陈安又一次郑重跪下,重重磕头,然后直起身子: “求佛祖保佑陆家平安康泰,陆老爷,陆夫人长命百岁!待我长大,每年捐香火钱,一万两!” 胖和尚别说瞌睡了,坐都坐不住了,“噌”地一下从桌案前站起身,绕到陈安身侧细细打量。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好大的口气!不错!很不错! 第11章 没错,他是大谢太子爷 而殿里其他人,此时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陈安的话洪亮高亢,铿锵坚决! 每一个字都像洪钟般震在陆盛楠的耳边和心底。 她做梦也没想到,陈安会许每年一万两保佑陆家平安! 而这个身无分文的男孩,一日前还在她眼前挥着剑声嘶力竭,凶悍得像个豹子。 她忍不住眨眨眼,定睛再看,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但人却似乎不是那个人了。 现在跪在佛前,虔诚祈祷的男孩,仿佛已然受了佛祖度化,开悟升华一般,陆盛楠甚至觉得他周身都在发光。 她忍不住再眨眨眼。 她在心里鄙视自己,会发光的那是摇钱树! 可后来,她才知道,摇钱树也是小瞧了陈安,他根本就是座金山。 翠枝满眼是泪,她拉着陆盛楠的衣袖摇着,”小姐,陈安真是好孩子呢。” 陆盛楠鼻子也被她摇酸了。 “谢谢你。陆家定然会好好的,爹娘也定然会长命百岁!” 陆盛楠走过去扶起陈安。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老和尚算计着把这对兄弟捡回来,是个令人开怀的决定。 多年后,每每到了寺庙佛堂,她都会想到笔直得跪在佛前的男孩,明亮的眼,还有透过寺门镂空的格扇洒在他脸上点点辉煌的暖阳。 充满希望。 从佛殿出来,四人见天色还早,就绕到殿后的园子里歇脚。 胖和尚被陈安两通许诺撑得满脸堆笑,忙前忙后,准备了半桌子茶果点心。 陆盛楠又忍不住在心里为陈安这笼络人心的本事竖了竖大拇指。 两人并肩坐着。 “陆姐姐可有什么不开心?”男孩竟开口问道。 陆盛楠极其意外。 事实上,她跟翠枝在房间里提到父亲赴任,确实是有点小担忧,可这点子担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怎么如此轻易就被个孩子看穿了。 她瞬间开始怀疑自己。 难不成她真是父亲说的那种傻大姐,心思都写在脸上,能被人一眼看穿? 想到此,她不禁心虚问道:“你怎知我有不开心?” 他当然知道。 八年里,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自然,他也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脸色。 就他的这双火眼金睛,哪天眉姨屋里的八哥有个不自在,他也能一眼看穿。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笑笑。 “现下已经入了九月,暮秋时节,陆家园子里早没了景致,这个时候还到园子里去,不是去看景,而是去散心。” 这话说得多聪明,合情合理。 论胡诌,他倒是自认跟眼前的陆盛楠不分伯仲。 陆盛楠也在心里佩服。 这孩子,真真让她意外,孤立无援的时候,像个困兽,孤注一掷;脱离了困境,又变得左右逢源,世故人情得很,实在有趣。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陈安显得很不适应,迅速偏了身子躲开。 陆盛楠不答应,又伸手够过去,陈安也不示弱,继续偏头躲开。 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有趣,园子里就传出欢快的笑。 闹够了,陆盛楠才叹气,“我其实,有点担心我爹。” 陈安侧着头很认真地听。 “说了你也不懂,我爹这个人,有点执拗,往好了说,是有风骨,往坏了说,是他们说的[不识时务]。”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陈安。 “呦,这小眼神,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何止听得懂,他实在太清楚了。 大谢朝多少官员都因为识时务成了趋炎附势之徒,别说傲骨,连脊梁骨都是弯的,他见得多了。 “我就怕萧王再对他发难。”陆盛楠叹气,目光看向远方。 “都从五品官变成驿丞了,我都不敢想,再严重会是怎样。” 她没把这么个孩子当回事,才随意感慨了下。 可她没看到,男孩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冰冷。 萧王! 那个他防备多年的人,最终还是把他逼到了那抢食偷盗、山穷水尽之地。 男孩拳头捏得紧紧的。 母后离世三年,萧贵妃仗着萧家势大,对太子之位的觊觎已经成了司马昭之心。 父皇虽一直护着他,但是碍于萧家在朝中的势力,也只能暗暗制衡。 一些心盲眼瞎之人,开始觉得他这个太子之位也不一定牢不可破,开始对他的皇弟,萧贵妃的儿子频频示好。 因为常常遭到质疑,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常常自己都无法控制。 父皇知他心下憋闷,才带他离了京城去围场打猎。 没成想,他却成了围场里最大的猎物。 只因追逐一只小鹿短暂离开了父皇的视线,他就被人逼到了悬崖边。 千钧一发之时,三日前才从驻地回京述职的镇北侯,他的嫡亲舅舅——綦锋出现,几乎舍了命才救下他。 没错。 现在躺在陆家客房里,昏迷不醒的人,不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亲舅舅—— 大谢朝战功赫赫的、最年轻的侯爷——镇北侯,綦锋,綦将军。 綦锋为了救他,跟他一起坠入深崖。 他们虽侥幸活了下来,但舅舅却伤到了头。 事发后,起先,他和舅舅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舅舅虽负了伤,仍然带着他寻路折返京城,但途中却接连遇到好几拨刺客,个个都是下死手又不要命的死士。 几轮下来,精疲力尽的舅甥二人决定往西北走,去舅舅在西北陇安的驻地大营。 只有到了那里,舅舅才有完全的把握护住他的性命,并且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回京城。 只是才出城不到三百里,舅舅就突然头疼发热,坚持了几日,到后来竟然昏迷不醒。 他不敢去州府县衙寻求帮助和庇护,他不知道这些官员是不是也是萧王一党。 他不敢赌,赌输了他就是自投罗网,瓮中之鳖。 他谎称跟綦锋是兄弟俩,将自己这个靶子尽可能弱化,以此求得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很幸运地,他遇到了陆盛楠,被她带回了陆家。 而且陆家上下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良善之人,他才得以有了个暂时安身立命之地。 只是他不知道,陆老爷和夫人如此待他,也有他们自己的计较。 客房那个昏迷的,如若真的挂了,总也得有本钱劝住弟弟,不能让他揪着自家闺女去偿命不是?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妄图轻松拿捏的是怎样的两尊大佛。 想通过认亲戚、收徒弟将事情摆平的,又是怎样的一个麻烦。 估计腿肚子吓抽筋前,肠子就先一步悔青了。 没错,他可不是好惹的。 他是大谢朝的大皇子,堂堂太子爷,赵怀安! 第12章 北夏来使 陆盛楠久久未见陈安回应,抬手取了个油果子递给他。 “多吃点,等会儿才有力气下山。” 陈安收回思绪,点头接过,默默吃起来。 一时无话。 陆盛楠莫名地又从陈安身上感受到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偷偷撇嘴,真是被兄长惯坏了,继而又好奇起来,那个至今还昏迷在陆家客房里的男人。 想到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还有薄而棱角分明的唇……真是长了张好看的脸呢! 猛然发现自己又想歪了,陆盛楠赶忙甩甩头,她站起身,“别吃了,下山!” 这下换陈安错愕了。 前一刻还让他多吃点,一转眼,又让他别吃了。 这女人善变起来,真是让人吃不消。 却也只能丢了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油果子,跟她一同下山。 下山的路也不好走,陆盛楠和翠枝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几乎就要站不住的时候,才终于到了山脚。 远远就见廖管家守在马车边,探着脖子向他们张望。 “廖管家怎么来了?” 陆盛楠向翠枝递了个眼色。 翠枝也顾不得腿抖不抖了,扭着身子,向廖管家跑去。 边跑边喊:“廖管家,出了什么事?” “哎呦喂,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急死我了!” 廖管家把手里的马鞭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陆盛楠身前。 “陇安县令送来急信,北夏二皇子要带着使团出使,陇安是首站,必须隆重接待,县令要老爷半月内到任。” 众人听此,皆倒吸一口凉气。 陆盛楠感慨:“我们一个月只走了五百里不到,半个月走一千里,那就是没得歇脚,一刻不能停了。” 陈安却是震惊。 綦锋多年镇守西北,对抗的就是北夏。 想来,即便父皇全力封锁了他和綦锋失踪的消息,可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只怕消息早已走漏。 这个时候北夏来使,带队的还是北夏最有谋略的二皇子,背地里要是没有阴谋算计,他把头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他不禁紧紧攥紧拳头:綦锋,舅舅,您倒是快点醒啊! “夫人让您赶快回去商量下行程。”廖管家继续道。 “走。” 陆盛楠历来是个爽利人,她二话没说提裙跨上马车。 其他人也跟着上了车。 陈安坐在陆盛楠对面,扭头看着窗外,小脸崩得紧紧。 陆盛楠见他如此,猜他是想到病中的兄长。 ”没关系的,你就跟兄长留在陆家宅子里修养,等你兄长好了你们再做打算。“ 陈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不知怎的,他不仅仅是心急綦锋昏迷不醒,也不仅仅是想跟着他们一道去陇安。 而是生出隐隐的不安和忐忑,他不敢离开陆盛楠,仿佛跟在她身边才能安全。 真是荒谬的感觉,那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谎话信手拈来的女人。 陈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 陆盛楠见他满面愁容,抬手揉揉他的头。 “别愁眉苦脸的。” 陈安条件反射地偏头,却“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 他龇牙捂住头。 陆盛楠却哈哈大笑起来。 陈安更加怀疑自己了,到底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哪里让他觉得值得托付和信赖? 很快马车就到了陆家门口。 陈安第一个跳下车,他转身扶着陆盛楠下车,然后对她说:“陆姐姐,我要去永福楼找老和尚。” 陆盛楠很意外。 “找老和尚做什么?” “我要他再来给兄长诊病。”男孩答道。 这…… 陆盛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且不说能不能请得动老和尚,单就那客栈只怕他都进不去。 可她不想这么直白地打击男孩。 只能很委婉地说:“昨日老和尚才开了药,就算是灵丹妙药,也得有个用药的过程,你不要太心急了。” 可男孩哪里听得进去。 綦锋再不醒来,大谢可能会面临不可预知的危机。 綦锋再不醒来,陆家人一走,他又要一个人孤孤单单面对这个冰冷蓦然、充满恶意的世界。 他得去找老和尚! “我很快回来。”他不向陆盛楠解释,转身向巷子外跑去。 “哎!” 陆盛楠抬手去抓他,却只摸到一片衣角。 她狠狠跺脚,回头跟廖管家吩咐:“快喊个小厮跟着。”然后,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廖管家,“让小厮拿着,想办法见到老和尚。” 廖管家也没犹豫,转头招呼了长青过来。 他把银子给长青,交代他机灵行事。 长青是陆家有意栽培的管家接班人,人不止机灵,还很周全,他拿了银子,拔腿去追陈安。 陆盛楠无奈摇头,提裙进了门。 来到堂屋,李氏正指挥着小丫头收箱笼,见她回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么大的姑娘,成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陆盛楠蹭过去,牛皮糖一样粘在李氏身上。 李氏一下午因为接到陇安县令的急信而焦躁的情绪,因为女儿的依偎才终于得了片刻舒缓。 她本来想着见到女儿回来,非好好给她一顿板子。 结果被女儿把胳膊一扯,肩膀一靠,就什么都忘了。 哎,这当娘的啊,十个有九个半都是纸老虎。 “娘,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吗?” “嗯,最迟后天也要出门了。” 李氏顺手牵过女儿的手,抬手拍拍。 “就是你爹这慢性子,这会子书房的东西也快归置好了。” “这么快?!” “北夏来使,可不是小事。”李氏悠悠回道,眉间却难掩忧虑。 她担心陆谨的差事会因此受累,更担心他如若没办法如期到任会再受责难。 除此而外,她还在心疼陆谨,结婚十几年,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 可是李氏不知道,除了县令的信,陆谨还接到一封符敏的来信。 陆瑾本就担心符敏再送信来炫耀女儿的婚事,特意嘱咐廖管家,再接到符敏的信就悄悄给他,不要惊动李氏。 可谁知信上的内容,却让他震惊不已。 京中秘传,镇北侯劫持了太子,不知去向! 镇北侯,綦锋?太子的亲舅舅,劫持太子? 他一个五品文官无从得知这里面牵扯什么,甚至无从分辨真假。 可他至少知道,这次北夏来使,只怕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镇北侯去年才跟北夏在边境打了一仗,北夏大败,老夏王受了伤,才答应议和。 如果镇北侯有了异动,那北夏就不会老实。 这么快就派了使团,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陇安作为大谢北方的边境小城,是大谢西北屯兵之所,紧挨着北夏国,如若再起战事,最先波动、最早遭殃的就是陇安。 符敏是他们这届进士中进官最快的,短短十余年,已经入了内阁,所以才会得到这样隐秘的消息。 快马加鞭地送信给他,就是为了警示他,让他早做打算。 可他一个小小的驿丞哪里能做得了什么打算? 他现在只想说服妻子女儿就留在这里,不要随他去陇安,以免后患。 可如若将实情告知妻子,以李氏的脾气,非但不会留下,而且会跟他跟得更紧。 但不告诉她实情,又得找个怎样的理由呢? 他在书房焦急地来回踱步,许久都没有头绪…… 可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比他更焦急,更想尽快到陇安的却是借住在他家的陈安。 第13章 醒了 陈安一路未停,气喘吁吁冲进永福楼。 客栈里的掌柜伙计,见到他来,都如同备战的斗鸡,顷刻间,个个横眉立目。 陈安不理,进门高喊:“大师!大师!“ 廖掌柜见他只是来找老和尚,撇撇嘴,跟身边的伙计递了个眼色,一脸不屑地低头继续拨算盘。 小伙计把手上的抹布一丢,挤出个笑脸。 “呦,陈小公子,您找空远大师?“ “是,大师人呢?” “昨日被你一闹,大师不高兴住了,早走了。” 小伙计说得阴阳怪气。 陈安抬头,压着火气,继续问:“可知道去了哪里?” “我个跑堂的,怎么知道。”小伙计白眼一翻,转身就走。 陈安一把扯住小伙计,“说!别糊弄小爷!” “放开!”小伙计不客气地把胳膊一抖。 “你是哪家的小爷?我还是你大爷呢!” 陈安闻言,气得胸口起伏,呼呼喘着粗气,眼神仿佛要冒火。 但是他没办法,他打不过这些人,也骂不赢这些人。 只能憋得双目赤红。 长青见状,赶忙上前。 他笑着扯住小伙计,悄悄塞了一粒碎银子在小伙计掌心,这才说道:”小哥,帮帮忙。“ 小伙计躲在袖子里捏捏银子,觉得不少,方才缓了脸色,厌厌回道:“说是回京城了。” 长青偷眼看向陈安,见他并没罢休,只能继续笑问道:“几时离开的?” “午时刚过。” “可曾雇了马车?” “京里来的活佛,你以为是云游的和尚?怎么可能不雇车?!” 伙计不屑地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长青无奈走向男孩,“小公子,人都走一下午了,怕是很难追得上,咱还是先回去吧。” 陈安狠狠咬牙,一甩袖子也出了门。 他记住这永福楼了!他们也最好给他记住! 长青摇头,赶忙跟上。 就在男孩在永福楼因为寻老和尚差点又跟店里的伙计起冲突之时,陆宅主院也响起了丫头的惊呼声。 “夫人,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客房里的那个公子怕是不行了!” “啊!?” 李氏和陆盛楠同时惊愕出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紫菱两步到了门边,打起帘子,冷声问:“怎么就不行了,没头没脑的,还不进来把话说明白!” 小丫头脖子一缩,怯生生跟着紫菱进了屋。 “夫人……” 小丫头见到李氏,扑通一声就跪下磕头。 陆家门第一般,规矩也就没这么大,丫头小厮平日里回事也很少磕头。 这架势,让李氏和陆盛楠都不禁警铃大作、寒毛直竖。 陆盛楠顾不得其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倒是快说,到底怎么了?!” 她都要急死了,这头还磕得没完了。 小丫头这才抬起略带惊愕的脸,流着泪,抽泣回道:“我,我刚才正要给陈,陈,陈大公子喂药,却看到他耳朵、鼻子、眼睛都是血,都,都在流血,吓死人了……” “你们可给他吃了什么?”陆盛楠第一个反应就是中毒,她打断问道。 谁知,听闻这话,小丫头咚咚咚又磕起头来。 一边磕头,一边说,“奴婢们没有,奴婢们都是照着吩咐喂药、喂水,没有让他吃别的东西。奴婢们真的不知,真的不是奴婢们。” 这回倒是不磕巴了,回话回得顺溜得很。 陆盛楠听此又深深看了眼这小丫头,倒是机灵,这么快就想到其中厉害,立马就忙着撇清了。 “行了,快起来,带我去看。” 她不耐地说道,回身对李氏道:“娘,我过去看看,您赶快让人请大夫。” “我跟你一起去,你哪里见过这阵仗。”李氏拉住她。 “别,小丫头没见过世面,难免大惊小怪,应该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就成。” 陆盛楠脑子转得飞快,她娘本来就对她带个昏迷病人回来有异议,怎么好再让她亲自去处理这些麻烦。 况且,因为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并没有特意如闺秀般娇养,她倒是相信自己多少可以扛一扛。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没等李氏回话,她已将裙子一提跨出门去。 李氏看着就不由冒火,真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没好气地呵斥丫头:“还不快去请大夫,愣着干嘛?!” 紫菱闻言,急急招呼小厮出门。 宅子不大,很快就到了客房。 翠枝先陆盛楠一步打起客房的门帘,陆盛楠抬步进去,因为走得太快,她气喘不已,站定以后,仍能感觉自己心跳如雷。 定睛向榻上之人看去,只见那人平静躺着,并看不出异样。 榻侧正在净帕子的小丫头,见她们进来,仿佛看到救星般,丢了帕子冲到她们跟前。 “小姐,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说着竟也流下泪来。 陆盛楠感觉情况不妙,她顾不得害怕抬步来到榻边。 细看之下,男人的耳朵、鼻子、嘴角还在不断流出暗黑的血,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仿佛蠕虫交错趴在脸上,看着十分骇人。 翠枝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陆盛楠也觉两眼刺痛,太阳穴跳得突突的。 她定了定心,开口问道:“几时开始出血?” “半个时辰前。” “一直这样,还是有变化?” “一开始比现在更多,这会子已经少很多了。” 小丫头擦擦脸上的泪,“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吓死了。” 也是谦虚,这样的世面,有几个内宅的女人见得到? 陆盛楠心下打鼓。 以为就要见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如此严重起来。 她就看那老和尚不像大夫,果真是个行骗的江湖郎中! 但愿陈安可以把他寻到,扭来好好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正靠在车壁闭目诵经的老和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得马儿都猛地扬起了蹄子。 他眉头微蹙,将手中佛珠快速捻动几下,进而露出个无奈的笑。 “再多打些热水,擦拭干净些。” 翠枝看着两个相对抹泪的小丫头,也是直撇嘴,她就算个不经事的了,怎么这俩丫头还不如她。 “不用害怕,只是病人而已,照顾好他,自会有你们的赏。” 陆盛楠稳着气息补道。 她揉揉眉心,在床榻对面的方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小丫头慌手慌脚地给榻上之人清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定定看了多久,突见那人的手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陆盛楠的瞳孔猛地一收,她“噌”地站起身,凑近低头细细观察。 这是双皮肤略显粗糙的大手,骨节粗大而分明,看起来坚硬非常,手臂上仍然有过去受伤留下的痕迹。 她见过的手都是平滑细腻的,即便如父亲那样的男子,看起来也都修长柔软。 她不知道这男子受过怎样的辛劳,才积累了这样一双粗糙的大手。 忍不住心下同情,想到他现在的境况,更是惋惜。 可细细看过许久,却并未再见有什么动静。 翠枝狐疑上前打量,“小姐,可是发现什么异样?” “没有。” 说罢,陆盛楠抬眼去看那人的脸。 这脸刚被清理干净,瞧着似是再未有血流出。 近距离看着,仿佛气色比来时还好上许多。 面庞英俊,皮肤虽然略见黝黑,但却有着年轻人的细腻光滑,眼睛闭着,但是眼尾极长,浓郁的睫毛盖在眼上。 女子的睫毛也少见这么浓密纤长。 她忍不住略略低头细看,却见一滴混着血的泪从眼角滑落。 没有思量许多,陆盛楠抬手,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起男人的眼角。 见到这滴泪,她更加为他心痛。 十六年里,她真是再没见过比他更惨的人了。 刚擦了两下,突然,男人的眼猛然睁开,怒目圆瞪中蹦出的竟是骇人的灼灼杀气! 第14章 失忆 陆盛楠被惊得全身上下一阵寒凉,鸡皮疙瘩瞬间铺了一身,头皮也跟着发起麻来。 她手一抖,帕子就掉在那人的脸上,堪堪盖住他的鼻子和嘴,露出双直直瞪着她的眼睛。 许是太过突然和震惊,她竟一口气憋住,叫不出声,又吸不上气,只觉胸口一阵憋闷。 她瞪眼看着榻上同样瞪着她的男人。 她眨眼,榻上的男人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盛楠这才反应过来,“醒,醒了!” 榻边低头忙碌的翠枝和小丫头,闻声齐齐涌上来看。 见到男人圆瞪的眼睛,也忍不住惊叫! “啊!” “醒了!” “快,快去找陈安!”陆盛楠一边吩咐,一边快速起身退开。 她抚上心跳如雷的胸口,忍不住攥起拳头狠狠捶打。 “你醒了吗?醒了吗?” 翠枝上前拿开男人脸上的帕子,探着身子问道。 可男人除了眼神由凶狠逐渐变得愣怔,并没有其它反应。 “公子,公子,可是醒了?” 两个小丫头也上前唤道。 可男人依旧没有回应。 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瞪着。 “小姐……”三人见男人没反应,齐齐睁着求助的眼睛看向陆盛楠。 看她?她也怵啊! 刚才闪得太猛,脚脖子扭了,她都没敢弯腰揉揉呢。 这男人,比他弟弟还吓人,真是有其弟必有其兄。 “拍他,狠狠拍。”陆盛楠抬手向翠枝示意。 翠枝大着胆子,上前抬手狠狠推在那人的肩上,“喂,你是不是醒了?能看到我们吗?” 看到榻上人直愣愣的眼神,翠枝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瞎了,于是,她小心翼翼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男人眨了眨眼。 翠枝激动得大叫,“小姐,小姐,他真的醒了,他眼睛都在动了。”一边叫一边冲到陆盛楠身前。 陆盛楠顾不得这些,她捶着胸口,“翠枝,捯茶,我要噎死了。” 翠枝闻言,麻溜地提壶斟了茶递给陆盛楠,又眉眼含笑地扭身看向床榻。 不知何时,男人的头已经转向她们,正愣愣看着。 “你看,他都会扭头了,小姐,他真的醒了!”翠枝又是一阵惊喜。 是,是醒了,可怎么感觉怪怪的? 即便是到了个陌生的地方,难道不应该开口问问? 难道哑了? 可哑了也应该有说话的冲动啊,这明显没有。 没瞎,没哑,那…… 陆盛楠心头一揪,该不是,傻了? “翠枝,大夫还没来吗?陈安呢,陈安怎么还没回来。” 陆盛楠感觉心神不宁,男人呆愣愣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发毛,手发寒。 她握握手里的茶杯,有点点暖意传到手心。 “陈公子,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定定神,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小心问道。 男人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哪里疼吗?”翠枝问。 没反应。 “肚子饿吗?”翠枝又问。 还是没反应。 “想找你弟弟?”小丫头问。 依旧没反应。 “想问”小丫头又问。 统统没反应。 三人齐刷刷扭头,一脸苦涩地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皱眉,思虑片刻,缓声问道,“想问,自己是怎么了?” 话落,男子微微点了下头。 一屋子人都跟着激动,“动了,动了,他听懂了!” 陆盛楠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好吧,没聋、没瞎、没哑,也没傻,真是万幸。 “你受了伤,已经昏迷了好几日。”陆盛楠端正坐好,认真回道。 男人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嘶”地一声,身体痛苦得一缩,抬手扶上了头。 一屋子人都跟着紧张,陆盛楠也从凳子上弹起来,一步就迈近床边。 “已经去请大夫了,很快就来。” 男人抿唇点头,渐渐又放松下来。 陆盛楠暗暗庆幸,得亏没让她娘来,不然,这一惊一乍的,怎么受得住。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撩,陈安跳进门来。 看到一屋子人围在榻前,他心下一沉,害怕得顿在原地,不敢向前。 “别愣着啊,快过来,你兄长醒了!”陆盛楠笑着向他招手。 陈安面上猛然一喜,立刻抬步奔来。 等他扑到榻上,看到榻上之人果然睁开了眼,憋了一路的泪,终于忍不住扑扑落下。 “舅……”正欲张嘴喊,他又顿住了。 不能喊舅舅,这男人现在是他哥哥。 可如果喊了哥哥,会不会被舅舅拎着脖领子扔出去,他可是被这个舅舅结结实实揍过不止一两回。 脑子一转,他哭着喊,“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呜!”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盛楠虽然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想明白哪里怪。 见陈安哭得伤心,想想这孩子近日的艰辛,也跟着鼻头一酸。 等陈安哭够了,她把陈安扶起来。 待直起身,陈安细细打量起他的舅舅。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只是消瘦憔悴了不少,但人仿佛又不是那个人,特别是他的眼神,好似换了个人。 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沉静中满是漠然,而从前,那是犀利但却满是关爱的。 陈安心下震惊,大着胆子问,“哥,你还好吗?” 男人看着他,没反应。 陈安心头一凉,窃窃问道:“哥,你还认得我吗?” 男人,摇头! 摇头! 他不认得了,不认得自己的弟弟了! 陆盛楠倒抽一口凉气,这跟傻了又差得了多少?! 他不记得了,不记得他这个外甥,也不记得自己是镇北侯! 陈安惊得嘴巴大张着,半天合不上。许久,他才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陆盛楠。 满脸都是惊惧和不解。 “没事,没事,大夫很快就会来。”陆盛楠见状,抬手扶上陈安的头。 陈安这次没有躲,他顺从地低下头,抬手给自己擦泪。 陆盛楠想去给他拭泪,却想起自己的帕子盖在男人脸上的样子,那双眼睛,尖锐,凶狠,仿佛可以穿透天地。 她又觉得胸口憋闷起来,囧得皱眉,不好意思地扭开身子,抬手狠狠捶着胸口。 而她不知道的是,男人也同样深深记住了先前的一幕,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小鹿般惊恐地看着他,就这么愣愣地,痴痴地,一眨不眨地看进了他的心里。 好在大夫很快就来了。 马大夫年过六旬,是城里医术最高的大夫,家里往上数四代,都是坐堂开医馆的,远近闻名。 在大家紧张、焦急的目光里,马大夫诊了足足一刻钟的脉,仍旧一脸迷惑,最后他摇头说道: “这位公子伤得极重,可以这么快醒来真是奇迹。”他慢吞吞抬起手,又悠哉哉捋上了自己的山羊胡子。 “大夫,我哥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陈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急急问道。 这要是在宫里,这样磨叽的大夫,脑袋都不知道被砍过几回了。 “哦?!”马大夫一惊,回头去看榻上的人。 众人见此,都是心下一凉。 第15章 去陇安,去投镇北军 看来这个马大夫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可这人已经是城里最好的大夫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庸医也只能当良医用了。 “马大夫,可知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失忆?”陆盛楠问道。 “不好说。”马大夫继续捋胡子。 陈安看着他,恨不得把他的胡子一把薅下来。 真是没见过这么费劲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号脉号半天。 “有哪些可能?” 对付这样的人,陆盛楠最是在行,她爹有时就是这样,话不说尽,就等着你慢慢问。 “多半是因为脑子里还有没化开的淤血。” 马大夫慢吞吞答道,却突然,眼睛一亮,”你们可在用什么药?” “快拿陈公子在用的方子来!”陆盛楠回身跟小丫头讲。 小丫头拿了方子,递给马大夫,马大夫一边看,一边叹: “妙啊,这方子,大胆中不失稳健,刚猛下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说它太过霸道,它却有温中之效,你说它稍显无力,它又直指要害,毫不留情!真是精妙,老身受教,老身受教。” 他竟激动地站起身,握着方子,在地上打转。 陆盛楠却在心里念起了“阿弥陀佛”,但愿老和尚不要怪罪她暗地里的诋毁和不屑。 “我说怎么能如此快就醒来,原来是用了这样精妙的药方。”马大夫一脸感慨。 片刻后,他稳定了情绪,讨好的看向陆盛楠。 “敢问,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老朽想去登门请教。” 想得倒真是美! 陈安瞳孔一缩,病没看明白,倒是想从病人这里捞到拜师的门路?! 他一步拦在陆盛楠面前,“是个云游的跛足道人开的,马大夫可以打听看看。” 陆盛楠心里憋笑,知道陈安是不痛快马大夫的表现。 巧了,她也不爽,所以跟着附和: “应该人还在城里,您可以好好打听看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大夫一脸憧憬地点头。 陆盛楠却在心里摇头,真是一句正经话都没捞着。 “您看,他的病何时能好?” 陆盛楠试着把马大夫拉回到他做大夫的本分上来。 “继续用这个方子。至少再用三日。”马大夫顷刻又挂上了副严肃的表情。 “只是,何时能好,还得看病人的造化,有的人,一两日就可恢复,有的人……”马大夫捋着胡子,顿住,像在沉思。 陈安急了,毫不客气地开口追问,“快说,怎样?” 马大夫没好气地回瞪他一眼。 话倒是说得仍旧轻飘飘,“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可“一辈子”,三个字,却像利刃一样,一刀刀生生剐进陈安心里,鲜血淋漓又痛彻心扉。 送走了马大夫,陈安一脸愁苦地坐在床边,满眼含泪地看着榻上已经入睡之人。 陆盛楠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先喝口水。” 陈安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喝光,自去放了杯子,又坐回榻边,继续红着眼眶看着榻上之人。 翠枝也很心疼陈安,端了个小杌子放在榻边。 陆盛楠坐下。 “说说你兄长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只是为了安慰陈安,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其实她确实很好奇这沉睡之人。 如果没有失忆,他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眼睛里混杂着寒光和怒火的人,会是怎样的人? “他……”男孩扬着声音起了个头,又沉默下去。 他是大谢最年轻的侯爷,是赫赫威名、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是大谢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陆盛楠也不催促,她平静看着男孩。 过了许久,男孩开口:“他很勇敢,是我见过最不怕苦、不怕累的人,他四岁就开始习武,十五岁已经习得一身过硬的功夫,我就没见谁赢过他!” “那他应该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光靠吃苦耐劳,也很难学得这么好,这么快!”陆盛楠应和。 “是,就像我家小姐的绣技,族里十几个姑娘一起学,最后就是我家小姐学得最好!”翠枝忍不住附和。 真是好丫头,什么时候都没忘记给自家主子脸上贴金。 可这时候说这个,不是拉仇恨吗?况且那孩子还是个炮仗脾气。 陆盛楠忍不住心虚,悄悄觑了一眼陈安。 但见陈安并没有不悦之色,才稍稍安心。 “是的,我爹的兵书,他都读了,教他的先生,也感叹他是难得一见的帅才!” 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已经被抽空了,多日以来的戒备、挣扎仿佛也被瞬间卸下。 此刻的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接下来该怎样,更懒得管这屋里的人会猜到什么。 破罐子破摔吧。 他就是不想管了,死了都成,实在没力气再抗争了。 “帅才?”陆盛楠和翠枝异口同声。 “嗯,如果不是受了伤,我哥本来要带我去投奔镇北军,他要保家卫国,他会是大谢的战神!” 男孩说着说着,不仅眼里又聚起了光,甚至还有点激动,双眼都蓄满了泪。 陆盛楠把帕子递给他。 “所以,你才想跟着我,想跟着陆家一起去陇安?” “嗯!” 陈安重重点头。 “陆姐姐,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丢下?”他郑重道,两眼满是恳切和期盼。 “可是你哥哥现在病着,我们又着急出门……”看着这么双乞怜的眼睛,陆盛楠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她真的不忍说下去。 “这样吧,如果我们启程的时候,你哥可以下床,能自由行动,那就随我们一起走。” 她又一次妥协了。 这孩子,绝对是她上辈子的冤家,而且还是她欠了人家三万两银子的那种冤家。 陈安脸上瞬间挂起兴奋,“我哥会的,他定能很快好起来,我信我哥!” 陆盛楠摸摸他的头。 “嗯,我也信他,我们可是有云游的跛足道人开的金方呢!” 陆盛楠说完,冲男孩眨眨眼睛。 男孩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抬手,就着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等安置了陈安回到堂屋,李氏还在跟紫菱收箱笼,见她进来,关切问道:“我听说醒了,可大好了?” 陆盛楠撇嘴,“醒是醒了,可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李氏一惊,丢开手里的活,走来拉住她:“完全不记得了,还是记得一些?” “这倒是不知道,只知道,他连弟弟都不记得了。”陆盛楠顺势挽住李氏。 “连最亲的人都不记得,那就是都不记得了。”李氏喃喃自语着:“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下焦急,看到女儿还一副轻松模样,抬手就打在她肩头。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盛楠替自己揉着肩膀,除了这样简单申辩一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真是深刻体会到了。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丢开她,甩着帕子出了门。 第16章 觉察 她得去找陆谨商量下,这客房的两兄弟,必须妥善安置了才行。 谁知进了书房,正好看到陆谨低头在屋里转圈。 成婚十几年,丈夫性子一向沉稳,很少喜形于色,这样焦急的样子,上次见到还是家里老太太犯病的时候。 “怎么了?!” 她疾步进屋,抬手拉住陆谨的胳膊。 陆谨闻言,看是妻子,收了脸上的焦急,挤出个笑脸。 “夫人怎么来了?你可是稀客!” “别打岔,我问你怎么了?” 李氏拉着陆谨在桌边坐下。 “没事,我就是收东西收得心烦。” “管家、小厮还收拾不了东西?怎么就让你自己操起心来?” 李氏不信。 “四爷明显是有心事,你可不能瞒着我,白白让我心急!” 见到李氏如此,陆谨也不想再回避,他斟酌回道:“此去陇安,还有千余里,如若不加紧赶路,恐怕难以在限期内到达。” “嗯。” 李氏看着他点头,这个她知道。 “坐车的话,应当是来不及,只能骑马。”陆谨继续试探着讲。 “嗯。” 李氏继续点头,那就骑马呗,又不是不会。 “骑马的话,风吹日晒,最是伤人,再往北走,水土更硬,恐怕闺女会跟着受罪。”他悄悄打量着李氏的反应。 “嗯。” 李氏还是平静点头,闺女要是知道可以骑马,不知道多开心,还能怕什么风吹日晒? 言尽于此,却只得到李氏三声轻飘飘的“嗯”,陆谨语塞,他干脆把心一横。 “你和女儿留下,我先走,你们慢慢坐了马车再来。” “嗯……啊?!” 李氏“嗯”习惯了,没成想这条她却接受不了。 一家人分开走,谁能放心得了谁?这里面要是没藏着猫腻,她就把屋里的鸟食都吃了! 李氏的暴脾气,一下子就窜起来。 她一拍桌子,俏眉一横。 “陆谨,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到底出了什么事,如实说!” 陆谨被李氏唬得一激灵,手里的杯子一晃,水就溅出来。 “你看你,又着急!” 陆谨赶忙放了杯子,站起身,绕到李氏身后,扶着她的肩,赔不是。 “到底怎么了?”李氏的情绪被安抚大半,她回身,抬头忧心看着陆谨。 她虽然爱捉弄丈夫,但是心底里却最是爱重,见他如此,不免更加疑虑。 她突然想到,莫不是,丈夫想抛下她和女儿?他在心里还是嫌弃自己没能生个儿子,所以,趁了这机会…… “你与我说来,我什么都可以接受!”李氏一脸悲切,“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你?” 李氏红着眼眶盯着丈夫的眼睛,她要看明白,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啥?!” 这下换陆谨彻底懵了。 这女人的心思,怎么跳跃得如此之快,还这么没章法,可叫他怎么跟得上啊! 陆谨无奈抬手,揉揉眉心,“我的夫人啊!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你能怪我吗?好好的,怎么就要分开走了?”李氏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嗔。 陆瑾忍不住蹙眉瞥他。 “夫人别恼,我是真心不想你们跟着我受这没必要的罪。” 李氏白他一眼,“一家人,福祸同在,不是应当?你不要说我,就是闺女,也不是个怕吃苦的人。” “我知道你们都是女中豪杰,都意志坚定,都心性坚韧,都非比寻常,特别是我夫人。” 陆谨堆了一脸讨好的笑。 算了,走一步说一步吧,要跟着就跟着吧,省得东猜西想的。 想到此,他也不再坚持:“夫人既然决意要一同前行,那就委屈夫人了。” “说的什么话,四爷怎么成了这么见外的人。”李氏的神情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方才激动之下,她的泪都要流出来了。 陆谨看着,更是无奈摇头。 她这个夫人,真是有趣得很,也是磨人得紧。 “夫人寻我所为何事?” 陆谨这才想起先前的事,继续问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我先说好的。”李氏说着,直了直身子。 “客房里昏迷的陈大公子醒了。”她歪着头,挑眉看着陆谨。 她是个爽快人,从来不会做出让人选择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种小女儿的把戏,她每次都是捡自己想说的先说。 陆谨也习惯了,夫人说哪个,他就听哪个,早晚的事,没啥可计较的。 “好事啊。” 陆谨眉宇间都是轻快。 说真的,他都担心客房那个人担心两日了。 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再让女儿背上人命官司,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现在好了,人醒了,阿弥陀佛! 李氏就知道陆谨是这副开心样,她学着女儿的样子,故意一撇嘴,“可是,他失忆了!” “啊?!”陆谨惊得大张着嘴,瞪着李氏不知该说啥。 李氏偷偷翻了个白眼,倒了杯茶给陆谨。 “四爷说说吧,要怎么安置他们。”她可没耐心等他反应,直接开口问道。 “这……怎么会这样。”陆谨口中喃喃。 明显这坏消息的吓人程度远远大过好消息的喜人程度。 “可有看了大夫?” “看了,大夫说可能脑子里还有淤血,血化掉,就会好。” “那要多久能化掉?” “大夫说,有的人几天,有的人……一辈子。” “啊?!”陆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来以后是得多管束着自家丫头,不然后面闯了祸,都是她的债。 既然如此,那对兄弟得更加妥善安顿,兄长失忆了,对弟弟的打击定然很大,弟弟还需格外用心,得专门找个先生引导。 此外,如若时间久,还要提防他们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和念头,势必要提前有个思量。 无论怎样,还得想办法再去找些医术高明的大夫看看,早日治好了才是正事。 李氏只是淡淡抿了一口茶,她的夫君,脑子已经转了几个弯了,最后陆谨说道: “我们先去陇安,他们兄弟二人就留在此处养伤,过些时日恢复了,再做计较。” “那要是几年,几十年呢?”李氏打断他的话。 “此事的确还需从长计议,容我慢慢想个周全的办法。” 李氏听了点头,她在来的路上,也是这样计划,此时也说不准后面会有什么变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我先随你去看看陈安的兄长。”陆谨说着站起身,抬手把李氏扶起来。 “叫丫头引个路。”他理理袖口,轻声慢语说道,背了手准备出门。 “陈安的兄长,叫什么?” 他得问问名字,见到人,万一醒着,才好寒暄一二。 “单名一个‘锋’。”李氏回道。 “哦。”陆谨应着,随着李氏一起出门。 “据说是个天生的帅才,功夫好得无人能敌。”李氏笑着,一脸的兴奋,她也想去见见这人。 “帅才,无人能敌。”陆谨悠悠跟着李氏,嘴里无聊得重复着李氏的话。 他讪然一笑,真是敢说,帅才,也是随便乱评价的,满大谢该称帅才的,不也就那一人…… 突然,脚步一顿,深深蹙起眉头。 “夫人慢着。”陆谨喊住李氏,“你说这人是天生的帅才,无人能敌?” “不是我说的,他弟弟说的,闺女讲给我的。” “好,他单名一个锋?” “嗯。” 李氏答应着,看到陆谨一脸严肃,也忍不住紧张。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她紧张问道。 只是一瞬间,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闪进陆谨的脑子里。 与此同时,陆谨突地感觉自己头皮发紧,紧接着后背便密密麻麻起了一层薄汗。 李氏见他脸色发白,疾步前来拉住他的胳膊。 “四爷,怎么了?” 第17章 我女儿伤的是镇北侯? 怎么了? 符敏信上说,镇北侯掳走太子,不知所踪。 镇北侯,就是大榭无人能敌的镇边将军,单名一个“锋”字。 而且,同他一起的男孩,细观样貌、举止,也绝非寻常人家可养,自称走镖之人,显然是在隐瞒身份! 难不成…… 难不成,现在在他家客房里,那个失忆的人,就是镇北侯!? 而那个男孩,就是当今太子!? 镇北侯,他没见过。 太子倒是远远看过两次,只是离得太远,也未曾看得真切。 真会这么巧? 真会这么寸? 他女儿伤的是镇北侯?! 陆谨一时思绪纷乱,他忍不住甩开李氏的手,原地踱起步了。 李氏已经一日里两次看到陆谨这番焦急样子了,十几年来头一遭。 贬官赴任途中,她的心一直半吊着,最是见不得陆谨这样,心发毛得厉害,胸腔里的心跳声都传到自己耳朵里了。 “陆老爷!”李氏抬高了嗓门,大声喊陆谨。 他们每次拌嘴,李氏吵不过陆谨,就会这么喊他。 每次都可以让陆谨瞬间冷静并败下阵来。 陆谨被这么一喊,的确冷静许多,他停下脚步,顿顿心神,说道,“夫人,我们暂时不去看那兄长可好,我突然有些心慌。” “啊?”李氏所有的疑虑和稍稍冒头的火气瞬间都无影无踪,只剩下担忧。 她慌忙扶住陆谨。 “四爷,我扶你回房。” 陆谨也没犹豫,顺势扶住李氏肩头。 李氏一面高声吩咐引路的丫头去请大夫,一面扶了陆谨往回走。 进了书房,陆谨就往榻上一歪,眼睛闭着开始想事情。 李氏见他这样,以为他真是不舒服,赶忙侧身坐在榻边,一下一下给他顺着胸口。 陆谨皱着眉,把手臂搭在眼前,掩住了虽然闭着,但却急速跳动的眼睛,此时的他,脑子转得飞快。 约莫一刻钟以后,他猛然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榻上,同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氏。 李氏被唬得一跳,见他这样,以为是魔怔了,赶忙推他。 “四爷,四爷,你可不要吓我!” “无妨,我没事。” 陆谨打定了主意,人反而轻松起来,他冲李氏一笑,眼神也变得平和许多。 李氏抚上胸口。 “阿弥陀佛,吓死我了。” “让夫人着急了,对不住。” 陆谨拉过李氏的手,放在胸口轻轻拍着。 “大夫马上就来,你躺着别动,等看过大夫再说。” 李氏担心地看着他。 “无妨,可能最近天气变化大,有点着凉。” “我就让你不要夜里看书看得太晚,你偏不听。”李氏抽出手,一巴掌拍在陆谨手上。 “自作自受!”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盏茶,递给陆谨。 “明日可还按计划出门?” “再等两日。”陆谨一面低头喝茶,一面道。 “也好。”李氏犹豫片刻,还是应和着回道。 陆谨看出李氏的担忧,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耽误不了多少时日,来得及。” “嗯。”李氏冲他笑笑。 这时,门口有小丫头报,“大夫来了。” 李氏起身迎了人进来。 大夫诊完脉,只说无碍,静养两日便可。 李氏这才安了心。 “夫人,叫人去喊楠丫头来。” “叫她作甚,来了更闹心。” 李氏说着,却转身吩咐丫头去请陆盛楠。 陆盛楠听到父亲身体不适,半跑着到了书房,进门扑到陆谨榻边,气喘吁吁。 “父亲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她急得头上密密起了一层薄汗。 李氏见状,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安慰道: “已经看过大夫,休息两日便好。” 话闭,她转脸瞪着陆谨,“四爷可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我们娘俩可都指望四爷!” 陆谨笑着点头。 陆盛楠也狠狠点头,“父亲不要太辛苦了。” “你少让你爹操点心,就是叫你的事给急的。” 李氏瞅了眼女儿,真是越大越不省心。 陆盛楠心下愧疚,“女儿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爹娘添乱。” 陆谨笑笑。 “楠儿不是莽撞之人,爹从没觉得你添乱。” 陆盛楠心下温暖,她低头伏在陆谨身上。 陆谨抬手扶上女儿的发。 从他第一次抱起女儿,看到她红润的小脸,贴着头皮的茸发,他的心就无比安心和满足。 时至今日,他都觉得,即便这辈子注定再无子嗣,他也并无遗憾,他的女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儿,他已无比幸运。 李氏也被眼前的一幕温暖,她笑笑,抬手扶上女儿的背。“真就长不大了,都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了,还动不动就撒起娇来。” 陆盛楠笑,“我这辈子就好好给你们当女儿!” “不嫁人,不生子?”李氏挑眉一笑,故意问她。 “嗯,不为人妻,不为人媳,不为人母,就陪着你们!” “说什么胡话!”陆谨和李氏几乎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又看向女儿。 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表情,逗得陆盛楠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屋子里一片温馨、美好。 “说说客房里的那对兄弟吧。” 陆谨收了思绪,提起了正事。 “爹想问什么?” “客房那对兄弟的情况,我大概也了解一二,你打算如何?” “哥哥暂时还在失忆,人也不是很清醒,我原想着让他们留在这里休养。” 陆盛楠说着,心虚地觑了眼爹娘。 接下来她的话,估计又得叫他们着急上火,可她还是得说。 “可是,可是,我答应了陈安,带他一起去陇安。” “啊?!跟我们一起走?”话音没落,李氏已经急着打断了她。 “嗯。”陆盛楠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李氏咬牙,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夫君都急病了,这丫头还是这么不着调。 “你到底怎么想的,平时也不这样,怎么这次这么反常?!” 李氏抬手扳过女儿的肩膀,锁眉看着她。 陆盛楠更心虚了。 她如果说,她命里跟陈安犯冲,或者上辈子欠了人家的债,不知道她娘会不会直接把她丢出门去。 “娘,陈安跟我去寺庙里,许了个愿。”陆盛楠一脸严肃地回看着李氏。 “啊?”李氏被她突然转移了话题,弄得一愣。 “他许了每年一万两,保佑你和爹长命百岁!” “一万两,保佑我和你爹?”李氏很惊讶。 “每年一万两!”陆盛楠在李氏面前举起食指。 李氏抬手挥开她,“你就由着他胡闹?这么小许这么重的愿?” 陆盛楠明显看出了李氏的欣慰和心疼,她接着说,“他们也是要去镇北军投军,哥哥有个正经营生,才能养活弟弟不是?” “你说他们要去投镇北军?”陆谨眼睛一亮,原本听到一万两,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哪家孩子敢许这种愿?皇家! “嗯。”陆盛楠回得十分肯定。 “别打岔。”李氏瞪了眼陆谨,继续道:“那也可以等兄长好了再去啊,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孩子受了那么多罪,好容易遇到我们愿意收留他,肯定害怕跟我们分开,而且我是真不忍心看那孩子伤心。”陆盛楠继续说服李氏。 李氏想到陈安白净精致的小脸,心下也是一软。 “那你就更不能乱承诺啊!做不到,不是让他更伤心。” “怎么就做不到呢?爹,我们可以的,对吧?” 陆盛楠眨巴着大眼睛,乞盼地看着陆谨,这时的她,表情跟陈安求她的时候如出一辙。 “嗯,可以。” 陆谨回得异常果断而肯定。 李氏和陆盛楠都是一愣,狐疑地看向陆瑾,这也太爽快了,爽快得她们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18章 江山社稷 义不容辞 母女俩一个本想着还要有番争取,一个原以为一定不能答应,结果都完全出乎二人意料,倒搞得她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陆谨微微一笑。 “人已经醒了,失忆也不影响行动,既然他们也愿同我们一道,我们何不出手帮上一帮,也算结个善缘。” “父亲真这么想?” 陆盛楠既开心又兴奋。 “嗯!”陆谨点头。 李氏狐疑地看着陆谨,“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陆谨佯装出个无辜的笑,李氏白了他一眼,扭头看女儿。 “你也有事瞒着我!” 说完,还抬手在女儿额头点了点。 “你们俩啊,我是管不了了,我去收我的箱笼。”她起身整整衣襟,抬脚出了门。 其实她也是乐意的,她也不忍心丢下那孩子不管。 见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陆谨收回视线,略有严肃地看着女儿。 “再往北走,只怕条件会更艰苦,可能受得住?” “女儿不怕苦,跟爹娘一起,不苦。” 陆盛楠笑着,继续道:“我还准备了几套男装,以备不时之需。” 她挺直了脊背,一脸等表扬的骄傲。 “嗯,我的女儿的确是长大了。” 陆盛楠接了陆谨的话道:“爹,女儿可以为爹分忧,爹有事可以跟女儿商量,不要独自忧心。” 陆谨看着女儿,心下不由一暖。 “好。”他真诚点头。 只是这个猜测,他尚不能透露。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这不仅仅关乎他们一家的身家性命,更关乎大榭朝堂安定,江山社稷。 非同小可! 而他,作为大榭的官员,他不管太子和镇北侯因何流落至此,他只知,保护太子和镇北将军,就是守护国家,他义不容辞。 而现在,安全起见,他也不便挑明,他要顺着太子的意思,把他们安全护送去陇安,护送回镇北军中。 可后面的事实告诉他,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能耐了。如果没有这对兄弟,他自己怕还真难全须全尾到得了陇安。 就在陆家三人统一了意见,要带着陈家兄弟一同去陇安之时,陈安在定定盯着兄长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又盼到陈锋再次睁眼。 他激励上前,“舅……!” 看到陈锋皱眉,一脸迟疑地看着自己,他又收回了话头,“就,就剩咱俩了。” “嗯。”陈锋点头。 连着七日,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个枯朽老者。 陈安闻言,赶忙去桌边倒了盏茶,过来扶起陈锋,慢慢将水喂给他。 要是放在从前,不说别人,他自己也会被自己震惊。 可如今,别说自食其力,就是服侍旁人,他也顺手得很。 陈锋喝了茶,抬眼看着陈安。 “你是我弟弟?” “嗯。”陈安答得十分心虚,声音弱的快要听不到。 “爹娘呢?” “不在了。”陈安狠狠咬牙。 他这话说得,估计劈他的雷已经在半路上了。 陈锋黯然点头,他脑子里仿佛被抽空了,什么记忆都没有。 “与我说说,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安就捡着能说的,把遇到陆盛楠之前的事胡编了一通,与陆家的交集倒是如实说了。 “那我们要好好谢谢人家。”陈锋虚弱开口。 “嗯。”陈安认真点头。 “哥,你饿了吧,我喊人给你弄点吃的。”说罢,没等陈锋回话,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门。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陈锋抿着干涩的唇,挤出一个微笑。 他得赶快好起来,不能继续给陆家人添乱,他还得好好照顾弟弟,不能再让他风餐露宿受委屈。 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能干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绝不是沮丧可以形容,那是种让他迷茫到恐惧的无措。 不多时,小丫头捧着捧盒进来,里面一碗清粥,四样清淡小菜,外加一个蒸蛋羹。 “陈公子,奴婢服侍您用饭吧。” 陈锋被扶起来,靠在榻侧,小丫头塞了个靠枕给他,然后端了炕桌,把饭菜摆好,一点点喂陈锋吃饭。 刚吃了几口,门帘子一撩,陈安跳进门来,身后跟着陆盛楠。 吩咐了丫头准备饭菜,他就一溜烟跑去找陆盛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自然,来的路上,他也收到了陆盛楠给的好消息——陆家会带着他们两兄弟一起去陇安。 陈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早前就快要泯灭的希望又一点点燃烧起来。 他们一定能顺利到陇安,也一定能再回到生他养他的那个地方! 陈锋有着习武之人的敏锐听觉,早在他们快进院子,他就已经听到。 那个瞪着小鹿一样惊恐的大眼睛的姑娘来了。 这次再见,但见一抹俏丽身影,周身都是素淡装扮,头上也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鬓边插了支镶翡翠的珠钗,配着对水滴样翡翠耳坠,倒是清爽又不失精巧。 “陈公子醒了。”她进门,笑着微微欠身,算是见了礼。 陈锋也坐直了身子,远远向她抱拳。 “多谢陆姑娘仗义相救!” “陈公子不必客气,快点好起来,才是要紧。” 陆盛楠抬手搭上陈安的肩头,“这孩子可是许了给菩萨塑金身的宏愿呢。” 陈安笑笑,并没有尴尬或者不好意思,很是坦然。 确实,这件事在他心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陈锋笑笑,“小孩子不知轻重,让姑娘见笑了。” “哪里,公子不要误会,我实在是觉得羡慕,你有这样有情有义的兄弟!” 陈安听到,一脸骄傲地抬头看了眼陆盛楠,然后又略带期盼地看向陈锋。 舅舅,念在我几番辛劳、又迫不得已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陈锋以为他在讨奖励,咧嘴笑了,“傻小子!” 老天,他舅舅什么时候这样笑过? 这么多年,他见过的舅舅从来都是冷面肃目,不苟言笑,周身一股寒气,小宫女即便爱慕他的英俊,每每知道他要来,也都是绕道走,说战场待久的人,身上有股骇人的煞气。 这样笑得轻松还有点傻气的样子,真是,真是太奇怪了! 陆盛楠也在心里腹诽,这兄弟俩,怎么看着这么别扭,真是一对怪人。 陈锋见弟弟一脸扭曲的表情,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 “嗯?”陈安被问糊涂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陈安咬牙:你现在这个傻样,啥时候能好啊! “没有,没有不舒服!”他攥攥拳头,梗着脖子回道。 陈锋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又转头看向陆盛楠。 这时,午后的暖阳,刚好扫过门侧的镜奁,反射的光堪堪照在陆盛楠周身,让她仿佛也在发光。 陈锋一时有些看呆了,一股暖流就这么静静渗入他的四肢,又汇进了心里。 他忍不住露出个大大的微笑。 这个笑,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加上他五官立体、眉目俊秀,竟是陆盛楠从未见过的英俊! 她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他纤长的睫毛,还有紧抿的薄唇…… 面上一囧,她红着脸几乎落荒而逃。 而她的身后,榻上之人,也是显出莫名。 陈安看看陆盛楠,再看看陈锋,不由替后者惋惜,他这个舅舅倒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讨不得姑娘喜欢,难怪娶不到媳妇。 第19章 对他跟对这只狗很是一样 翠芝看出来了,小姐怪怪的。 见到陆盛楠疾步出门,她赶忙也转身跟出来。 “小姐,小姐。“ 她一面追,一面喊。 谁知,前面小姐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翠芝干脆提高了嗓门,继续喊,“小姐,小姐,你慢点呀!” 陆盛楠败下阵来,她回头,唬着脸看向翠芝。 “晚饭的驴肉火烧,你也别吃了,这么大嗓门,明显你也不饿!” “啥?” 翠芝被说懵了,这都哪跟哪啊?怎么突然扯到晚饭上来了,还是她盼了几日的驴肉火烧? “回去!” 陆盛楠一扭身,又快步走了。 翠芝闭了嘴,默默追上小姐,再没言语。 屋里陈锋倒是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小姐,倒是个有趣的主子,吓唬奴才用驴肉火烧。 他想想,又笑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陆盛楠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除了三餐过去堂屋陪爹娘用饭,基本没有出门。 陈安倒是每日都会过来,他们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 陆盛楠越发觉得陈安被教养得极好,不仅行为举止进退得当,而且学识也远远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多时候,她在心里都自叹不如。 “陈安,你的学问,是私塾先生教的?” “嗯。” 陈安吃着翠枝从街上买的焦糖麻花,点头应着。 “那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先生。” 陆盛楠一面做着手里的绣活,一面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还行吧。” 陈安丢了手里的麻花,半伏在桌上,把玩起面前的茶盅,他发现陆家的东西都很讲究,即便是个茶碗,上面的图案也是寻常难见的。 “应该是我这个学生比较聪慧!天生丽质。”他说罢,反过身冲陆盛楠咧嘴一笑。 陆盛楠斜眼横他,眼里也是难掩的笑意。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问起陈锋的病情。 “今日已经下地行走了,马大夫都吃惊他怎么恢复那么快。”陈安说道。 陆盛楠笑,“马大夫可有再问起跛足道人?” “问,次次都问,让我说得再详细些。”陈安喝了口茶,答得漫不经心。 陆盛楠倒是很有兴致,“你怎么回的?” “我帮他使劲回忆,把跛足道人右脚的破鞋破了几个洞都告诉他了。”他坐直了身子,答得一本正经。 “但,能不能见到,就看他的造化了。” 最后这句,陈安说得竟然满是同情。 陆盛楠终于没绷住咯咯笑出声来。 这时,门口有小丫头通传,“夫人来了。” 陆盛楠收了笑,起身跟陈安一起迎了李氏进来。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李氏眉眼含笑地问,她也更喜欢陈安了,这孩子嘴甜得很,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开怀。 陈安就把马大夫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李氏听。 李氏听完,也是乐得不行。 “促狭鬼!”陆盛楠走过来,轻轻点点陈安的额头。 陈安无所谓地一笑,终是没忍住还是偏头躲了躲。 李氏笑过了,来交代正事。 “我听说你兄长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老爷的意思,我们后天就出门,不能再等了。” “嗯。”陆盛楠和陈安异口同声回道。 他们也觉得要尽快出发了,陆盛楠怕路上太赶,陈安怕逗留太久会夜长梦多。 李氏见他们没有二话,交代了要尽快收好箱笼,就起了身。 临出门,他回身跟陈安交代: “明日我们一同吃个饭,你兄长能来就一起来。” “嗯,我回去问问兄长。”陈安笑着回道。 陆盛楠莫名其妙就生出些紧张和焦躁,她再拿起绣活,就怎么都下不好针了,连着几针都觉不妥,还是悻悻丢开。 “陆姐姐,你怎么了?”陈安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狐疑问道。 “没什么,在想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陆盛楠敷衍答道。 “小姐,小姐!”翠枝激动地跨进门,“阿福要生了!” 陆盛楠立刻两眼放光,两步就到了翠枝面前。 “怎么说?怎么知道要生了?” “它趴在窝里,哼哼唧唧的,李婶说要生了!” “有人照顾它吗?” “李婶说,狗不用管,自己会生!”翠枝笑得憨憨的。 “走,看看去!”陆盛楠拉起翠枝出了门。 “哎,我也去!” 陈安这才弄明白,原来她们口里说的阿福,是条要生产的狗。 等到了门廊下,但见一个四方小窝,四面用砖头垒了两尺高,其中一面还留了进出的门洞,小窝顶面一半加盖了木板屋顶,留下的一半,刚好可以看到窝内的情景。 阿福正懒懒趴在窝里的被褥上,看上去十分疲惫。 “阿福!”陆盛楠蹲下身子喊它。 阿福闻声,抬头看到是陆盛楠,扭着身子就想起来。 陆盛楠赶忙按住它,摸着它的头安慰,“没事,我陪着你呢!” 阿福像是被安慰到了,它抬着鼻子去蹭陆盛楠的手,然后低着头,任她摸着。 陈安看着,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陆盛楠有时候对他跟对这只狗很是一像。 他憋屈地摇摇头,不想承认。 “翠枝,去准备点吃的给阿福。” “哎。” 翠枝欢快地向厨房去了,陆盛楠干脆要了个蒲团,守着狗窝坐下了。 “陆姐姐,你就这么等它生吗?” 陈安站在一边忍不住问。 “嗯。”陆盛楠答得理所当然。 生孩子这事,陈安不陌生,宫里比他小的皇子公主有四人,他们哪个出生不得折腾一两日,叶贵人更是疼了三日才把二公主生出来。 虽然狗不能跟人比,但也不是简单守守就能生出来的吧。 “会很久的。”陈安好心提醒道。 “嗯,看它现在的样子,应该还得两个时辰。”陆盛楠一边摸着阿福,一边答。 “这个,你也懂?” 陈安彻底懵了,哪家的闺秀,还懂给狗接生的。 “书上看的。”陆盛楠抬头向陈安笑笑,“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哥。” “我哥也用不到我,我也想看。”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奇。 陆盛楠笑笑,“可以,但我先提醒你,生小狗可不是个好玩的事,到时候可别吓到你!” “怎么会!” 陈安心下不屑,怎么着他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这点子小事还能把他吓到?! 还没等他出声反驳,只听阿福“嗷,嗷”尖声叫起来。 陈安心下一惊,这狗的哀嚎声,实在让人忍不住发毛。 只见陆盛楠麻溜翻身,跪在蒲团上,半个身子探进狗窝,抬手抚起阿福的肚子来,嘴中还喃喃道: “阿福乖,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宝宝了。” 陈安看着她,眉毛眼睛拧巴在了一处,忍不住腹诽:哪家夫人见到这样的陆姐姐会乐意娶回家做媳妇啊,陆夫人以后有的心烦了。 第20章 陆姐姐是极美的 陈安自认不是个耐心之人,但他却有股子邪性的倔劲。 他就是要看看,这生狗能不能吓到他。 于是,他真就陪着陆盛楠等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陆盛楠一直没闲着,一会儿给狗摸肚子,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饭,比伺候病人都仔细。 中间李氏来看过一趟,见到陆盛楠半钻在狗窝里,气得使劲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吓得陆盛楠差点连狗盆带自己一起跌进狗窝。 最后软磨硬泡,再三发誓再不探进狗窝,才总算把母亲哄走。 李氏临走还狠狠在翠枝额头戳了两下,把翠枝吓得脖子都要缩进胸口里去了。 之后,陆谨摇着扇子也过来了,看到闺女探着身子在给狗揉肚子,摇头咋舌,一脸无奈,最后丢下一句,“万物有灵,这狗恐怕要认你做主人喽。” 陆盛楠听了,更是开心,顾不得遮在脸上的乱发,冲着陆谨嘿嘿笑。 陆谨直撇嘴。 真是没眼看了,这么下去,真要嫁不出去了。 他想到李氏过来跟他告状时心急如焚的样子,无奈长叹,但思虑半晌,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就摇着扇子走了。 紧接着,阿福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后,终于生了一只通身纯黑的小狗。 小狗刚出生时,周身包着一层膜,阿福第一次生小狗,也很没经验地傻看着。 陆盛楠手忙脚乱地探进狗窝将薄膜撕开,然后把小狗抱出来,替它清理嘴里的粘液。 翠枝围在陆盛楠身侧,左手抬一下,右手伸一下,想碰又不敢碰,嘴上一直“小姐,小姐”地叫着。 陈安见陆盛楠一手捧着小狗,一手拿着帕子,使劲擦着小狗的后背,他探身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吓到,倒是恶心到了,跟个老鼠一样,太丑了。 “嗷呜,嗷呜。”小狗发出尖尖、细细、小小的叫声。 “活了!活了!”翠枝开心地大喊。 陆盛楠小心翼翼将小狗放回狗窝,阿福这才挪过来开始给小狗舔舐。 “真是个笨娘。”陆盛楠擦擦脸上的汗,笑着。 陈安抬头,看到陆盛楠一身狼狈,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脸上还汗津津的,但是她笑脸红润,眉目舒朗,却是他从没见过的明媚。 陆姐姐是极好看的,他在心里想。 没多时,阿福又生了一只小狗,与前面那只截然不同,第二只通身雪白。 “真是有趣,老大像娘,老二像爹,不知道再后面会不会生只花狗。” 李婶做好了晚饭,过来看到阿福生了小狗,笑着说。 “小姐快去用饭吧,它自己会生,不用管。” 谁知,阿福却像听懂了一样,睁着祈求的眼睛看着陆盛楠,好像很怕她会离开,嘴里还发出“呜呜”委屈的叫声。 陆盛楠心头一软,她摸着阿福的头,“没事,我陪着你。” “这狗真灵,好像什么都能听懂一样。”翠枝感叹道。 “狗是很聪明。”陈安也附和着。 宫里养狗,他见过比人都聪明的狗。 事实再次证明,阿福真的是只没经验的狗娘,它就怀了一对双生子,生完这两只,就再没动静了。 两只小狗倒是被阿福清理得干干净净,毛绒绒两团伏在阿福身侧找奶吃。 陈安也是第一次看这么小的狗,很是好奇地瞪着眼睛。 陆盛楠见了,弯腰对阿福讲,“阿福,我们看看你的小狗可好?” 阿福听了,躬身用鼻子顶了顶小黑狗,陆盛楠笑了,“真是好狗!” 她小心把小黑狗抱起来,捧在手心。 小黑狗闭着眼睛,小脑袋圆圆,鼻头方方正正,长得虎头虎脑,它拱来拱去,小蹄子还左右用力地挪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很是有趣。 “真可爱!”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感叹。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陆盛楠挑眉看着陈安,眼里亮晶晶的,“天生丽质,就别浪费了。” 陈安苦笑,隔了这么久还是没忘记打趣他。 他也没推辞,想想答道,“白的叫玄月,黑的叫墨雪!” “玄、墨都是黑色,雪、月都是白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陆盛楠点头。 “那你就是墨雪了,小墨雪。”她歪着头看着在掌心扭动的小狗,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就是玄月了!”陈安蹲下身,对着窝里已经睡着的小白狗,温柔说道。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不光阿福认了陆盛楠做主人,连墨雪也认定了她。 等用过晚饭,陈安回了客房,陈锋问起白天的事,他就绘声绘色将陆盛楠给狗接生的事情讲给了他。 陈锋听着,好几次忍不住笑起来。 陈安偷偷撇嘴,他还是适应不了现在这个舅舅,总觉得笑起来的舅舅有点,傻。 “陆夫人邀请我们明日一起去用饭。” 陈安接着讲道。 “嗯,我们是该当面好好谢谢他们。” 陈锋说着,伸直了胳膊,然后用力握拳,收臂,再猛地击出,陈安站在边上,能感觉四周带起强劲的风。 “哥,你好了,真厉害!” 他现在叫哥叫得越来越顺嘴了。 陈锋苦涩笑笑。 他不记得从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算好了。 自从醒来,这三日,他都很想忆起来哪怕一点点过去的生活,但是他的脑子,却是空空一片,哪怕一个影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话,会思考,会判断,但就是不记得从前的事。 就如刚才,他可以断定,自己从前有很好的功夫,而且现在还可以使得出来,但是这功夫怎么练就的,却是丝毫没有印象。 陈安见到陈锋黯然的神色,明白他心中的苦恼。 可他想说,比起舅舅,他应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他想起过去的人。 可是,他能帮上的忙却很有限,甚至很多讲给陈锋的过往都是他胡编滥造的。 因为一直以来,他跟这个舅舅的交集可谓少得可怜。 他还未出生,舅舅就跟着老侯爷去了边关戍边。 四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母亲口中无人能敌、惊才绝艳的舅舅,但他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因为顶撞母后,被舅舅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太子,又是他唯一的亲外甥而手下留情,即便母后也有认真替他求情。 所以,他其实一直是怕舅舅的,因为挨揍这件事,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就是舅舅给的,而且父皇母后没有一个能真正护得了他。所以在他心里,舅舅就是个蛮不讲理的魔王! 直到这次,舅舅不顾性命地救下他,千辛万苦要送他回去,他才体会到,舅舅是跟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是除了父皇,他最应该珍惜和信任的人。 即便是为了母后,他也得救舅舅,把他治好。 现在,当务之急,他要把舅舅带回镇北军。 他们的敌人不知道何时就会找来,他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待得太久难免会被人查出蛛丝马迹。 陈安这样想着,眼神不经意就流露出些许狠绝。 陈锋敏锐地觉察出来,也很是惊疑。 他这个弟弟,人小鬼大,不知道瞒了多少事,他得尽快弄明白。 第21章 试探 第二日中午,陈锋换了身干净长衫,认真梳洗过后,由陈安半扶着走出了客房。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阳光明媚却并不刺眼,陈锋眯着眼抬头,头顶的四方天,是一尘不染的碧蓝。 他的心没来由地荡了一下,这片碧蓝很熟悉,但似乎曾经开阔得无垠无边。 陈安见他驻足,抬头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洗过一般的天空。 “天气真好!” 陈安眯起眼睛望着天,眉目舒展,一脸轻快。 “嗯。” 陈锋抬手摸摸他的头,又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 陈安又不自然了。 以前的舅舅怎会关心这些小事,这人失忆了,性情怎么也完全变了! 这么想着,很快就到了堂屋。 陆谨、李氏和陆盛楠已经在等着了。 陆谨显然格外上心,他不仅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还修剪了头发和胡子,连扇子的扇坠都特意换了个水头极好的墨玉翡翠,显得十分清俊风雅。 李氏一开始莫名其妙,还很是可怜了丈夫一番,觉得他偏居在外,心下孤寂,小小的宴请也会如此上心。 可见到陈锋本人,她瞬间就有了新的答案。 虽然看到弟弟长得极好,就猜到哥哥定也仪表堂堂,只是没成想,走进来的男子,不仅身形高大、俊逸挺拔,而且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把自己这仰慕了半辈子的夫君都硬生生比下去了。 要知道,论样貌,他的夫君,在京城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莫不是夫君已经见过陈锋,怕输的太惨,才这么用心捯饬了一通? 她这么想着,暗觉好笑,悄悄掩着帕子弯了唇角,余光还瞄了瞄陆谨。 陆谨此刻却心下疑惑。 他的概念里,自小戍边的将士,气质里即便不会满是凶煞、狠戾,也不该是这么一派风雅淡然、云淡风轻才是,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 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故意隐瞒,亦或根本不是镇北侯? 他不敢草率断定。 只得安定心神,笑着上前引了陈锋、陈安入席。 “就是家宴,也不必拘束。” 陈锋抱拳感谢:“陈某兄弟二人,得蒙陆大人一家关照,甚是感激,日后如有机会,定当全力报还!” 也没跪他,陆瑾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不用跟我们客气。” 李氏乐呵呵地接了他的话茬,“小女能遇到二位也是有缘,既然有缘,就不用见外。” 说完笑笑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这才上前屈膝见礼,她今日仍旧一身家常装扮,除了一支金钗和一对翠玉葫芦耳环,再无多余赘饰,虽很是素净,但藕粉的褂子还是衬得她格外娇媚。 陈锋还礼,暗自好笑,这么个柔弱的娇小姐,怎么会想到给狗接生? 可接生都不怕,倒是怕见生人似的,眼都不敢看他。 “此言不虚,令弟与我们甚是投缘,你也不必见外。”陆谨又接了李氏的话。 陈锋听到他们如此说,心下十分感激,他诚恳回道,“陈某恭敬不如从命。”遂携了陈安落座。 陈安已经是堂屋的常客,他十分谙熟地坐在了李氏边上。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被李氏照顾,每顿饭吃得都很顺心,李氏夹进他碗碟中的菜都是他喜欢的。 他也很喜欢陆盛楠,因为陆盛楠总会带来自己制的果饮,有时候是樱桃露,有时候是荔枝蜜,还冰镇过,十分爽口清甜。 “陆姐姐,今天喝什么?” 陆盛楠推了推面前的一个琉璃瓶。 “今天的,你不能喝。” 陈安皱眉,“为什么?” “今天的是葡萄酒,不是平日给你饮的果露。” 陈安听了,抬眼去看李氏,小眼神里满是央求。 李氏挑眉看看陆谨,见他淡笑不语,又看看陈锋,见他敛神静气,貌似也没反对。 她就开口给陈安讨了半杯,还交代他,“你小口小口尝尝就行,可别喝醉了。” “不会。”陈安端起杯,一口喝尽。 李氏赶忙抬手去拉他的杯子,可是已经晚了。 她只能无奈摇头。 “你这孩子,等下不舒服了。”说罢还在陈安头上点了点。 陈安嘿嘿一笑,“真好喝,我还想要半杯。” “想得美!” 陆盛楠把酒瓶子一挪,“你才多大,就想贪杯。” “这也叫贪杯,我连一杯都没喝到。” 宫里规矩大,陈安从没讨到过半滴酒喝,好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他软磨硬泡地又要了两杯,才悻悻作罢。 一桌子人看着他逗趣耍赖。 片刻后,陆谨敛了笑,看向陈锋,问道:“陈公子,过去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了吗?” 陈锋叹气,搁下筷子,“完全没有印象。” “可还认字?” “认得。” “我观你言行,似乎也都正常。”陆谨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也困惑,从前所学似乎都还记忆犹新,只是过往的事却都不记得了。”陈锋诚恳回道,语气里也满是沮丧。 “哦,从前有何所学?”陆谨眼睛一亮,他就是想知道他从前学了什么,干了什么。 陈安手里的筷子一紧,他放下夹了一半的藕片,也收手看向陈锋。 如果被探出什么,这么快暴露了身份,岂不是被动? 他插言:“我兄长是习武之人,身上的功夫还很是厉害。” “哦?什么功夫?”陆谨立刻追问。 陈锋低头沉思片刻,然后默默摇头。 “只是觉得身上的功力在慢慢恢复,但何门何派,却并无印象,我甚至不确定,是否还能使得出来。” 陈安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继续夹起面前的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陆谨笑笑,“无妨,慢慢恢复以后,便会忆起,不必心急。” 这话,他也是讲给自己的,不必心急。 陈锋苦笑,“承您吉言。” 陆谨点头,回了个微笑,低头喝了杯中的酒。 他一直留心观察着这对兄弟。 陈锋的举行言行,跟他知道的那个叱咤边关、杀伐果决、不苟言笑的镇北侯全然不同。 他基本断定,如果不是失忆,这个人定然不是镇北侯,装也装不得这么像,更何况,他也着实想不到陈锋装失忆的动机。 而陈安,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多日相处下来,虽然陈安极其聪明地掩饰着自己,但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孤傲和倔强,倒是跟他听说的太子有几分相似。 五成可能。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姑且静观其变。 陈锋也喝了一杯葡萄酒,甘醇清冽,淡淡的甜包裹着似有若无的酸苦,倒是回味绵长。 他笑笑,“这是府上自己酿的?” “小女平日里喜欢鼓捣这些,姑且也算打发时间。”李氏笑着解释。 “陆姑娘很是博学。”陈锋恭维道。 “算不得,就是喜欢跟着书上说的动手试试罢了。”陆盛楠敛眉回道,显得有些拘谨,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笑容温善的男人总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 李氏看着女儿,很是疑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起来,好生小家子气。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女儿,眼神示意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盛楠憋了个生硬的笑回她。 李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闺女大了,心思她是完全猜不透了。 陈安也觉得陆盛楠今日有点奇怪,他几次看向她,满脸疑惑。 陆盛楠忽视掉所有人眼中的异样,她小口小口喝着面前的葡萄酒,不知不觉,就已经喝了七、八杯下去。 陈锋就坐在她对面,心里默默替她数着。 突然,他就很想逗逗这个性情复杂的姑娘。 第22章 重新上路 “陆姑娘,也是个爽快性子。”陈锋笑着说。 陆盛楠突然被点到,有点意外地抬头,正好对上陈锋一双带笑的眼,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是陆盛楠从没见过的俊朗,不觉就被晃了神。 长得真好看。 她在心里想,愣了愣神,又眨了眨眼。 陈锋被她呆萌的样子逗乐了,有点憋笑。 李氏看不下去,桌子下面抬腿去踢陆盛楠,面上却笑着问陈锋,“何以见得她爽快?” “酒量好的人,性子一般都爽快!” 陈锋笑着答道,还看了眼陆盛楠正握在手里的杯子。 “这应该是第九杯了。” 听到陈锋这样讲,陆盛楠也是手下一紧,这不知不觉,她已经喝了这么多了。 “哦,原来贪杯的是陆姐姐。” 陈安一边吃着碗里的菜,说得漫不经心,却满是明晃晃的嘲讽。 陆盛楠忙坐直身子,放了手里的杯子,抬眼就看到陈锋正对着她笑得一脸狡黠,露出一口白牙。 这兄弟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胸口莫名窜起一股不甘,她暗自咬牙,干脆一低头,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想了想,干脆又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行云流水地举杯喝了。 凑他个整数! 没错,她就是很豪爽,可满意?! 李氏没忍住,桌子下面狠狠踩了陆盛楠一脚。 …… 第二日,辰时不到,陆家上下就已经出发了。 陆瑾心疼妻女,还是决定全家坐马车,这官已经做得要算不算了,晚就晚吧,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四辆坐人的马车,一大三小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四辆拉着箱笼的驴车。 一起出发的除了陆家三个主人,陈家两个兄弟,还有翠枝、紫菱两个大丫头、夏竹、秋兰两个伺候过陈锋的小丫头,长青、无为两个陆瑾身边的小厮,外加廖管家,一行十二人。 也算是个不小的队伍了。 最大的马车里,坐着陆盛楠、翠枝还有夏竹和秋兰,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垫,熏着淡淡的香,矮几上有茶盘还有一些小点心。 “我们夫人,最是菩萨心肠了。” 翠枝叠着陆盛楠刚解下来的披风,笑着说道。 “嗯嗯嗯,夫人知道我们人多,让了最大的马车给我们,换在别家根本别想。” 夏竹也附和着,说罢还一脸讨好地看着陆盛楠,“小姐,您说是不是?” 陆盛楠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听到丫头们说了什么。 “小姐,小姐?”夏竹连着叫了两声,陆盛楠才抬头。 “我们小姐要是个男子,定能进士及第!”翠枝抿唇笑看着陆盛楠,她不是在打趣小姐,她是真的觉得自家小姐非常,非常有学问。 “哪家男儿看这个能中进士?”陆盛楠抖抖手里的书,很是不以为意。 “我要是能中进士,你就能考举人了!”她拿书点点翠枝。 然后又点点夏竹、秋兰,“你们怎么着也能是个秀才!” 丫头们听到此,虽知小姐是故意谦虚,各个面上却觉很是荣光,都咯咯笑出声来。 后面一辆马车里,李氏安静地靠在陆谨肩头,合着眼睛,难得能这么无所事事安安静静地待会儿,她原本很是享受,可前头马车传来的阵阵笑闹声,却极煞她的风景,让她忍不住皱眉。 第三辆马车里,廖管家也半合着眼,靠在车壁上,嘴里还悠闲地哼着小调。 “廖管家,您去过陇安吗?”一同坐在车里的紫菱,试探着问。 廖管家继续哼着调,没回应。 “咱们不知要在那里待多久。”紫菱说着,倒是显出些惆怅来。 “怎么,不舍得走?”廖管家悠悠开口。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紫菱一直跟着夫人,最是知趣,从来没敢在夫人面前表露出些许惆怅,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不会很久。” 廖管家整整袖口,坐直身子,下巴仰得高高的。 紫菱一下子来了兴致,看着廖管家高深莫测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道,“您怎么知道?” 廖管家淡笑不语。 他偷偷给老爷算过一卦,用不了三五年,他们就会回京城,而且还会更加富贵荣耀! 跟五品官比起来的大富大贵,那得是怎样的富贵?!老爷指定能入阁拜相!他太看好自家老爷了!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紫菱也乐得相信,她抿唇笑着,提壶给廖管家斟茶。 最后一辆车里,气氛明显凝重许多。 陈家两兄弟正对着一把剑柄镶了颗硕大和田玉的长剑,各怀心思。 陈安知道,这把剑是侯府祖上留下来的,玄铁打造,削铁如泥,祖传的宝贝自是要护好。 可如果有人认出,只怕也会暴露身份,舍弃掉或许才是明智之选。 他一时犹豫不决。 陈锋也细细观察着手中的剑,即便对过去的事没有印象,他也知道这把剑对于他十分重要,不仅仅因为这把剑材质珍贵,又镶金嵌玉,更因为每次他握着它就会觉得满怀抱负,有股潜藏的力气似要喷薄而出。 “这剑是祖传的?”他再次跟陈安确认。 “嗯。” “我的功夫是爹教的?” “嗯。” “爹的功夫是祖父教的?” “嗯。” 陈安发誓,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陈锋轻轻叹了口气,“我怕是要让祖上失望了。” “哥,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知道会不会一辈子……” “不会的,一定会好的。”陈安打断了陈锋的话。 “是的,是的,陈公子不要泄气。您恢复得这么快,我们都佩服得不行呢。”长青嘴甜得很,马上接了陈安的话。 长风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他们的确很惊奇,这人只用了三天功夫,就从个昏迷不醒之人成了如今行动自如的样子。 陈锋见大家这么卖力地鼓励自己,不想扫兴,只能点头附和,但心里却在苦涩摇头。 他的记忆像被黑匣子锁了起来,他从最一开始的恐惧、彷徨到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那把可以打开匣子的钥匙。 他反复检视着随身的东西,香囊、玉佩,还有这把珍贵的宝剑,可没有一样能够勾起他哪怕一丁点记忆。 很多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都觉得无比陌生,毫无印象。 陈安说他平生夙愿就是去镇北军投军,他巴望着能在这个过程中想起一些过往,哪怕一丁点也是好的。 第23章 绝美的蔡掌柜 车队行了一日,中间只在一个湖边稍作停顿简单用了饭,直到临近傍晚,才进了昌北城。 “这里开始就没有咱自己的宅子喽。”陆谨半打趣地笑着说。 李氏翻了个白眼。 有宅子的时候不想住,没有宅子又说酸话。 昌北城是个小城,城里人口单纯,往来经商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个很小的客栈,名叫“缘来客栈”。 迎接他们的是个高瘦的老头,很是谦和有礼,他自称是客栈的伙计,“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是,要五间客房。”陆谨负手上前,形容都潇洒得很。 伙计面上僵了僵,遂陪着笑,歉意道:“客官对不住,小店只有三间上房,剩下的都是通铺。” “三间上房也行。”陆瑾面色仍然轻快,他盘算了一下,他和夫人一间,闺女一间、陈家两兄弟一间,剩下的人就将就将就睡通铺。 “一共三间。一间已经住了人,眼下还有两间。”伙计伸出两个手指。 陆谨犯了难。 两间,她女儿一定得住一间,陈家两兄弟身份难辨,眼下也要高待,也得住一间,难不成他要带着妻子去挤通铺? 陈锋看到陆谨为难,猜到他是预留了自己和弟弟的房间,于是上前道:“陆老爷,陆夫人,我与舍弟去睡通铺。”说完,抬手搭上了陈安的肩膀,还轻轻拍了拍。 “嗯。”陈安很随和地爽快点头。 通铺算什么,哪里有在街上抢食偷盗来得难捱。 “可你身体才刚好些,这一日又舟车劳顿,晚上得歇息好才行。”李氏看着陈家两兄弟,面露难色。 “无碍,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不影响。”陈锋笑得很是淡然。 李氏无奈看向陆谨。 陆盛楠不想父母犯难,更不想抢了陈家兄弟的房间,她可不想惹上那两个上辈子的债主。 于是她上前道:“父亲不用发愁,女儿带着丫头们去睡通铺就行,一个晚上而已。” “那怎么行!”李氏想也没想就开口阻止了。 “怎么不行,别人睡得我就睡得。”陆盛楠一脸轻快,话罢,还伸手拉住了李氏的手。 “陆姑娘,还是我和陈安去睡通铺,哪里有让姑娘给我们让房间的道理。” 陈锋也出口阻止。 陆盛楠回头去看陈锋,正对上他一双清亮的眸子。 陈锋见她看过来,勾唇笑了,“不用再议,就这么定了。” 真好看。 陆盛楠又在心里想。 转而,她又不自然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个好色之徒。 她抬手摸摸鼻子,挑着眉毛悄悄做了个鬼脸。 李氏瞥见了她的小动作,敏锐地觉得她有异常,“怎么了,哪里不对了?” 陆谨以为女儿有什么不爽利,也快步走近,探身去看。 身后的翠芝、紫菱还有两个小丫头,也都急着凑近。 一行人立刻就显得有些慌乱。 倒是弄得陈锋不自在起来,难不成,他惹这姑娘不高兴了? 气性这么大? 正在此时,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毛叔,什么事?” 众人扭头,但见一个身着枣红色长裙的姑娘快步走来,这姑娘周身没有一样首饰,可还是让人忍不住惊艳。 她长得实在太过明艳,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眸婉转,琼鼻粉腮,加之笑容灿然,真是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一时,众人都有点看呆了。 这样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个美得惊人的女子! “掌柜的,上房不够住。”伙计稍一躬身,恭敬回道。 众人更是吃惊,年纪这么大的伙计,已经是少见了,怎么还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掌柜,这组合,简直……没见过。 只见掌柜含笑看向陆谨和李氏,“敢问需要几间上房?” “至少三间。”陆谨正色答道。 “我和夫人一间,小女一间,这位公子大病初愈,也需要一间。”他又补充道。 他尽量得说明白,不想让掌柜和伙计以为他们在无痛呻吟,无理取闹。 掌柜听完,淡淡瞥了陆盛楠和陈锋一眼,樱唇一弯,“如果小姐不嫌弃,可以住我的房间。” “啊?”众人都是一惊。 掌柜转向陆盛楠,“小姐,可能屈尊将就一晚?” 陆盛楠赶忙推辞:“掌柜的客气,是我不敢打扰掌柜。”占别人的家,她还不如去挤通铺。 “姑娘真的不住?我可是头一回让出自己的房间给客人。” 掌柜歪头挑眉,很是俏皮看着陆盛楠笑。 美人的实力和影响力,果然是巨大的,再加上“头一回”这么有煽动性的词,陆盛楠脑子立刻就热了。 “那,我就交了掌柜这个朋友,恭敬不如从命!” 她向掌柜回了个大方的笑,还像男子一样,抱拳致谢。 “小女姓陆,敢问掌柜贵姓?” 掌柜一笑,也抱拳回礼,“姑娘客气!免贵姓蔡。” 话罢,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多年好友一般。 其余的人,都有点看傻了,特别是陆谨,他这个爹是个摆设吗?怎么没人来问问他的意见呢? 他忍不住去看李氏,只见李氏两眼放光,一脸慈爱地看着眉目如画的蔡掌柜,嘴巴笑得都要咧到耳朵边了。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八哥尖着嗓子发出直愣愣的声音,它总是能把陆谨心里想的又不敢说的话替他说了。 陆谨不免眉头一松。 众人循着八哥的视线,看到一脸尴尬的李氏。 李氏俏眉一横,“今晚就炖了你下酒,正好省一盘菜钱!” 八哥听了,扑棱棱飞落到陆谨脚边,嘴巴麻利地挑开陆谨的袍子,一猫身子钻了进去,只剩了半截尾巴露在外面。 众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蔡掌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拿帕子擦擦眼角,吩咐伙计,“带他们去入住。” 李氏简单安置了陆盛楠几句,交代她等下一起用饭,就同陆谨一道随着伙计去了客房。 蔡掌柜这才看向陆盛楠,“陆姑娘随我来。” 陆盛楠微微伏身,“有劳蔡掌柜。”随即带着翠枝,跟着蔡掌柜上了二楼,走进了最南面的一间厢房。 一走进去,二人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 “这房间也太漂亮了!”翠枝转着脖子,眼珠子都要不够用了。 “蔡掌柜,您真的要给我一个外人住吗?”陆盛楠有点不好意思。 她怎么着也是生养在五品京官之家,平日里走动的闺中姐妹,家世虽算不得顶尖,可也算得上富贵,她不能说没有见过世面。 可是,这满眼的明黄水晶、一人高的珊瑚、还有那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散发着神秘而璀璨的光芒,这些都不是一般人家会有的东西。 陆盛楠不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4章 可以交心的第二个朋友 这几日,她受到的惊吓可一件都不小,别再有个什么黑店吧。 蔡掌柜听罢却扬眉一笑,“自然,我蔡铃儿可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原来,她叫蔡玲儿。 “蔡掌柜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您的屋子太华贵,我怕多有叨扰。” “无妨。”蔡掌柜回得很是不在意。 陆盛楠就更疑惑了,她略略一想,觉得还是问问明白。 “蔡掌柜,除了这家店,可是还有其他生意?” “没有,就这家客栈。” 蔡玲儿撩裙坐下,提壶开始倒茶。 “恕我直言,您这房间,可不是这家店可以挣得来的。”陆盛楠单刀直入地问道。 她不能躲闪,她需要一个答案,她急切地需要做个判断。 蔡玲儿放了手里的壶,也正了神色。 “陆姑娘以为,我这家里的东西不是正经得来的?” 陆盛楠被问懵了,她完全没想到,这个蔡掌柜说话比她直接一百倍。 翠枝也被蔡掌柜突然显出的强悍气场镇住了,她偷偷伸手拉了拉陆盛楠的衣角。 陆盛楠却毫不畏惧,她迎上蔡玲儿尖锐的目光。 “蔡掌柜莫怪,我们出门在外,肯定是要小心些。” 蔡玲儿见她如此坦率,心下喜欢。 “无妨,换了是我,也会生疑。可我如果怕你生疑,就不会带你到我的房间,既然来了,你也该知道我坦坦荡荡。” 她将一杯茶递到陆盛楠面前,抬眸微笑看她。 陆盛楠接了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她不想继续纠缠了,正如蔡掌柜所说,店里真有猫腻,她藏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大剌剌暴露给自己? 蔡掌柜好心解了他们的困境,她没有立场再去盘问人家的生计或者过往。 想到此,她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 “是我唐突了,我以茶代酒给蔡掌柜赔罪!” 陆盛楠举杯。 “不继续问了?”蔡玲儿一笑。 “不问了!”陆盛楠答得斩钉截铁。 蔡玲儿点头,“姑娘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你以后就叫我阿玲。” “好!我叫陆盛楠,你以后就叫我盛楠。” 两人话罢又是相视一笑。 陆盛楠看到蔡玲儿腮边浅浅的酒窝。 “阿玲,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这么个陌生人如此关照?” 蔡玲儿垂眸,这丫头,还在防备她。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去挤通铺的大小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在这里开了三年客栈,你是第一个!”蔡玲儿抬手自陆盛楠手里接了她已经喝空的杯子,又替她斟满。 仿佛是多年的好友般亲切自然。 陆盛楠有些恍惚。 她纯粹是惹不起陈家两兄弟,又舍不得爹娘受苦,才自告奋勇的,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入了蔡掌柜的眼。 看她有点愣愣的,蔡玲儿笑笑,“而且,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陆盛楠回神,倒忍不住勾唇,“彼此彼此。” 翠枝乐了,美人如画,她才是那个最幸运的。 “我母亲祖籍青州,商贾出身,自小就跟随祖上行商,天南海北,买进卖出,她天生聪慧,很有经商头脑,所以我这家当都是母亲留下来的,只可惜我没有那个发扬光大的本事,只能守着这份家业过日子。” 蔡玲儿还是很贴心地做了解释,她有自己的原则,既然是朋友,就不能故意为难对方。 “你是害怕吗?”陆盛楠问得仿佛很没头脑。 蔡玲儿一愣,随即她却懂了。 “你是看我有这么大笔家当却蜗居在此,猜我是忧心自己一介孤女,恐惧畏缩,是吗?” 陆盛楠已经习惯了蔡玲儿这么直言不讳的风格,她也很干脆地点头,“是,我是这么想。” 她原本以为蔡玲儿会给个意外的、或者情理之中的理由,可没成想,她却坦坦荡荡地承认,“是,怕。” 接着,她低头随意摆弄着手里的杯子,“我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去世以后,就剩下我一个人,她留了这些家业给我,还有我这张跟她极为相似的脸。” 她说着,抬起精致如画的面庞,看向陆盛楠。 “金钱和美貌,集中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女子身上,可算不得幸运。”爽朗的蔡玲儿,越说越显出几分幽怨。 陆盛楠很是怜惜,何止不算幸运,简直就是厄运,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护不住母亲留下的家产,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没了,最后才到了这里,这里虽然偏僻,但是民风淳朴,挺好。” 陆盛楠突然就很心疼,她握住蔡玲儿的手。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拧眉看着蔡玲儿。 在京中,她也有三五闺中好友,可只有护国将军关家的幺女关涛,算得上交心。 现在,她很笃定地知道,蔡玲儿是继关涛以后,她可以交心的第二个朋友。 “我观你的样貌、品性,一辈子留在这里实在委屈,退一步讲,你在这里现在很安稳,不代表可以安稳一辈子。” 蔡玲儿听罢,淡然一笑,“我就说,你这个朋友值得交。” “你跟我走。” 蔡玲儿怔住,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陆盛楠说起,她也只想敷衍过去而已,可没成想陆盛楠会想带她一起走。 翠枝急了,“小姐!” 陆盛楠扭头,眼神警告她安静,然后她又转头继续道:“我随父亲赴任去陇安路经此地,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 “谢谢你这么说,我很感激,但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 陆盛楠拉过蔡玲儿的手,“我不勉强你,但是你需要明白,你这是在逃避,待在这里越久你会越怕。” 蔡玲儿被点破了心思,眼中似有水光。 三年来,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个干练爽快的大掌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出的彷徨和怯懦。 被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退婚,被不知名的地痞无赖欺辱,被道貌岸然的知府要挟……她年纪轻轻,仿佛已经蹉跎一生,她是真的怕。 可她也知道,她才不过二十岁,要怎么躲着才能熬过下半生? “我会好好考虑的。” 陆盛楠松开蔡玲儿的手,退下自己右手的镯子,“见面礼,送你。”她给蔡玲儿戴上。 “这是我在京中最好的朋友送我的镯子,她是护国将军家的幺女,名叫关涛,如果哪天你到了京城,可以拿着镯子去找她,她定会护你周全。” 蔡玲儿一怔,她娘就告诉她,京城是这世上最险恶、最无趣的地方,她从没想过要去京城,但看着眼前的陆盛楠,她突然就很想去看看。 她笑着点头,然后转身,取出一个紫金楠木首饰盒,里面是一整副镶红宝石的金头面,华贵异常。 “见面礼,送你。” “啊?!”陆盛楠和翠枝都忍不住惊呼。 “蔡掌柜,你这都赶上人家添妆的了,哪天真到我出嫁,你不得破财啊。”陆盛楠拧巴着脸,打趣说道。 “那可不知道猴年马月呢。”翠枝弯腰艳羡地看着桌上的首饰,嘴里念念有词。 “嘿!”陆盛楠俏眉一横。 蔡玲儿“哈哈”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跟你一样是个妙人啊!”她拍在翠枝肩上。 翠枝正聚精会神,被拍得一个激灵。 第25章 偷回自己的帕子 当天晚上,陆盛楠跟蔡玲儿同榻而眠,聊到半夜。 第二日出门,蔡玲儿依依不舍与陆家道别,和陆盛楠一起红了眼眶。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朝夕相处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有的人初次相见却仿佛已经相守半生。 李氏也很感慨,她问陆谨,“你和符敏是怎样的朋友?” 陆谨认真想了想,正色回道:“莫逆之交。” 李氏意味深长地长长“哦”了一声,撇开陆谨纳闷的眼神,扭头看着车窗外已经枯黄一片的原野。 仅仅行了两日的路,深秋的萧索之意就已经扑面而来,再往北走,用不了几日恐怕就要见雪了。 “紫菱,冬天的衣服要备着了。” “夫人放心,放在箱笼的最外面,拿取很方便。” “今日到了客栈,就把大氅先拿出来,姑娘的也安置翠枝备好。”李氏交代丫头。 “哎,奴婢记下了。” 可行到日暮,也还是没有看到可以歇脚的客栈。 夜里恐怕要露宿野外了。 廖管家已经预料到路上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提前备着帐篷和简单的炊具,他走过来跟陆谨汇报。 “老爷,即便找不到客栈,车里的这些,也足够我们找个地方凑乎一晚的。” “陆老爷。” 陈锋走上前,他指着周围的环境道:“西北面有个山丘,丘上有阔叶树林,虽然已多半叶落,但还是可以抵挡一些夜里的寒风,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周围环境,相对安全,我们可以就近扎帐歇下。” 陆谨完全不懂这些,但他愿意相信陈锋,指不定他是有着丰富野外作战经验的将军,不听他的听谁的。 陆盛楠随在母亲身后,远远看着他们,也同样在听陈锋的分析。 这个挺拔的男人,虽然不记得过往,但却依然让人感觉可靠,可能是他总是目光坚定,又或者他一直言语铿锵。 “陈公子也是个博学之人。”李氏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扭头觑着陆盛楠,“要不是你把人家弄失忆了,估计还真是个帅才!” 陆盛楠刚想说陈家兄弟就是她慧眼如炬捡回来的宝,还没来得及显摆显摆,就被兜头泼了这么大盆冷水,瞬间兴致全无。 她只能噘嘴,使劲噘嘴,真是太憋屈人了。 这头廖管家和小厮已经开始扎帐篷,可折腾半天连帆布都抖不展,陈锋过去,两三下就把帆布抖开,该撑的地方撑,该钉的地方钉,很快四顶帐篷就支好了,他还在帐篷边上生火架起了炉子,开始烧水煮茶。 陈安一面帮忙一面偷偷瞄陆谨,他能感觉陆谨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他这傻舅舅,能不能藏藏拙啊,这扎帐篷的功夫完全是大谢作战部队的水平了。 紫菱将随身带的腌肉、酱菜、油饼、馒头都拿出来,能加热的都加热好,分给大家。 陈安跟着忙活半晌,已经饥肠辘辘,为了尽快打消陆谨的怀疑,他故意没洗手就大剌剌抓了个油饼,吃得津津有味。 陆谨见此,的确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陈安又没失忆,真是太子,嘴得多刁,怎么会有这么来者不拒的好胃口? 而且,手都没洗! 他刚想摇头,只见李氏一把抢了陈安手里的油饼,拎着他去洗手了。 接下来,众人围着火堆,吃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天就渐渐暗下来,漫漫长夜又来了。 陈锋吃饱了,拿出随身的剑,开始轻轻擦拭。 陆盛楠眼尖地发现,他擦剑用的帕子,帕角绣了朵绽放的五彩烟花,那是她的帕子! 她忆起,那日陈锋突然醒来,惊掉了她手里的帕子,她还记得帕子遮住了陈锋半张脸,他露在外面的眼睛,摄人心魄。 不行,她的帕子,怎么成了抹布了,她得拿回来。 光明正大的要,肯定不行,太尴尬,也太没面子。 可这男人也太没眼力,她的绣活,京中也是排得上名的,怎么能拿来擦东西? 况且,极少有人在帕子上绣烟花,李氏看到定会知道是她的帕子,再给她扣个私相授受的帽子,挨打的板子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翠枝。”她用胳膊顶顶翠枝,眼神示意她看陈锋。 翠枝茫然转头,看到正在聚精会神擦拭剑柄的陈锋,侧脸仿佛雕塑般立体。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太……不好形容,太认真?太严肃?太威严?…… 翠枝摇摇头,给了陆盛楠一个十分惋惜的表情。 陆盛楠会错了意,以为翠枝在可惜她的帕子。 她瞪眼,可惜有个毛用,赶快想办法拿回来啊! 翠枝看陆盛楠瞪眼,一时又莫名其妙,在陆盛楠看来,就是束手无策。 得,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她从翠枝身侧扯了个素帕子,起身挪去陈锋身旁。 “真是把好剑!”她凑近感叹。 “嗯。”陈锋抬头,冲她笑笑。 陆盛楠赶忙低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锋皱眉,他怎么总感觉这姑娘怪怪的。 “我能看看吗?”她问。 “可以。”陈锋把剑递给她,陆盛楠一面接剑,一面又故作无意地拽着陈锋手里露出来的帕角,连帕子一并扯到手里。 她学着陈锋的样子,擦拭着手里的剑。 “今晚怎么都没月亮啊?”擦了两下,她故意感叹着,还抬头向天上张望,然后趁着陈锋也抬头看天的间隙,快速收了自己的帕子,换了素帕。 “今日是初五,月色是差些。” “哦,难怪。” 陆盛楠做了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把剑递还给陈锋,又起身挪回自己的位置。 搞定!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她不知道,陈锋是在斥候军里摸爬滚打了数年的人,这点小伎俩,完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见此,他突然想到,自己这擦剑的帕子,怕是跟陆姑娘有关,而且多半就是她本人的,不然,她也犯不着亲自来耍这么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他偷偷弯唇笑了,倒是聪明又敢干。 只是他一不想吃这个哑巴亏,二又想逗逗这自以为是的丫头。 于是,趁着陆盛楠起身的功夫,他轻快抬手,精准地抽走了陆盛楠刚刚藏进袖中的帕子,并快速收好,然后若无其事拿着素帕继续擦拭手里的剑。 陆盛楠得意洋洋地回来,她真是太佩服自己了,哪家的小姐能像她一样临危不乱、机智过人、聪明绝顶! 她脸上扬着抑制不住的笑,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战利品。 哎?帕子呢? 她一惊,顾不得形象地快速摸遍了全身,又左右转身,前后转头,到处都没有帕子的影子。 被风吹走了?她探着脖子四处张望。 陈锋偷笑,故意问她:“陆小姐可是丢了东西?” “啊?” “没……没有,我是观察下周围的环境。” “哦,那就好。” 好你个大头鬼啊,真是见了鬼了!陆盛楠狠狠咬牙。 “楠丫头,实在无聊,你就抚琴一曲给我们解乏吧。”陆谨喝着手里的茶,笑看着女儿。 陆盛楠更憋屈了,谁能先来给她解解“困”,“困惑的困”! 第26章 知音 翠枝立马起身,笑嘻嘻去马车里抱来了陆盛楠的琴。 陆盛楠只能暂时把帕子的事放到一边。 弹什么好呢? 她环视人群,大家都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陆家人都知道,陆盛楠除了学得一手出色的绣活,还由陆谨亲传了琴艺,陆谨的琴可是闻名京城,号称京城三绝之一,当年李氏铁了心要嫁给他,多半也有迷上他的琴音的原因。 陈安不知道这些,但他正愁没事做,有人弹曲子,当然再好不过,也抬着头眼巴巴等着。 只有陈锋,仍然低着头,一脸严肃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十分珍惜爱护的样子。 陆盛楠勾唇,猛然抬手,快速用力拨过琴弦,裂帛之声顷刻响彻天际,接着铿锵顿挫的曲调传出。 《阵曲》! 陈安讶异,很少有女子喜欢弹这种高亢铿锵的曲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陆盛楠弹得很好,她将两军对阵厮杀的场景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从严阵以待的肃穆,到短兵相接的激烈,再到酣战非常的惊险,视死如归的决绝,战争胜利后的欢腾,最后甚至还有对英雄的缅怀和祭奠。 所有人都被陆盛楠的琴艺折服,陈锋猛然抬头,看向陆盛楠的眼神却显出恐惧。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场血腥的战争,有人向他冲来,挥舞着刺眼带血的长刀,面目狰狞;有人在他面前倒下,苍白的脸色,绝望的眼神,甚至流着带血的眼泪…… 但他的耳边不是将士们的嘶吼,不是破空的战鼓,只有刺耳的嗡鸣,震得他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抱住头。 琴声刚起之时,陆谨就本能地开始观察陈锋,也是他最早发现了陈锋的异常。 ”陈公子?!” 陆谨大声叫他。 陆盛楠刚收了音,闻声也向陈锋看去。 四周霎时一片寂静。 陈锋仿佛从梦魇中被叫醒,他有片刻的恍惚和惊恐,但也就是片刻,他就恢复了一直以来的镇定。 他拱手向陆谨一揖。 “方才有些头痛,扫了大家的兴,抱歉。” “哥,你怎么样?” 陈安转身半跪在陈锋身侧,摇着他的手臂问他。 陈锋摇头。 “没事。” 陈安还是不安地上下打量他,生怕他再出事。 “舟车劳顿,陈公子才刚恢复,不如早些歇了吧。” 李氏也担忧看着陈锋说道。 陆谨放了杯子,“那就早些歇息。” 谁知,陈锋却道,“这首曲子,十分熟悉。” 陆谨眼睛一亮。 “哦?”他悠悠问道:“陈公子也会抚琴?” 陈锋苦笑,“不知。” 不知,不是不会。 陆谨会意一笑,“不若,你来试试。” 闻言,李氏扭头狐疑打量了一眼丈夫,平日很是体恤人,怎么今日如此反常?让一个失忆还头痛的人抚琴给众人解乏? 陈安也转头看向陆谨,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知道陆谨又在试探。 不由心下计较,印象里母后未曾提及舅舅抚琴,那多半应该不会。 不会就对了,他们现在假借的这个身份,不会抚琴倒是应当。 思及此,他略略安了心。 谁知,陈锋犹豫片刻,站起身来,“那就一试。”话里竟有隐隐的期待。 陈安一惊,他捏紧拳头,仰头去看陈锋。 真是个不省心的舅舅,抚个琴,有什么好试?! 他忍不住开口劝阻:“哥,你累了,刚才还头疼,还是别辛苦抚琴了。” 话说得很是隐晦,完全不提陈锋会不会抚琴。 陈锋摸摸他的头,“没事。” 怎么出了宫,大家都喜欢像安抚小狗一样摸他的头,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放弃挣扎了! 陈安在心里磨牙。 但他现在懒得计较这些,护住陈锋这个人,还有他们的身份,平安到达陇安,才是要紧。 他抬手去拉陈锋的衣摆,可没想陈锋速度极快,仿佛有些迫不及待,他就只摸到一片衣角。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锋大步向陆盛楠走去。 “陆姑娘,琴可否借我一用?” 翠枝眨眨眼,这陆公子脑子就是不太好了,这是要跟小姐斗琴吗?也有点太不自量力了吧? 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弹曲子?别一个音都弹不出,白白丢脸。 真是又糊涂又可怜。 陆盛楠却很客气地将琴递给綦锋,她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应该会抚琴。 自然可以,虽然有些失礼,但好过一边递琴,一边打嗝。 “陈公子,给您。” 陆盛楠起身,头也没抬,将琴递给陈锋。 众人都表示看出来了,陆大小姐就是不高兴了。 陈锋谢过,接了琴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席地而坐,将琴至于膝头,略略思量,抬手,如陆盛楠先前一般,快速有力地扫过琴弦。 这一声,铿锵中透着雄浑,锐利有力地仿佛要穿透天际,比先前陆盛楠的琴音更加高亢惊艳,众人都是心下一惊! 陆盛楠也没忍住,她抬头定定看向陈锋。 他会抚琴,而且琴技如此之好! 虽然曲子还是刚才她弹过的曲子,可听上去却完全不同,他的曲子描绘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大气恢宏的战役! 有决胜千里的运筹帷幄,有临敌布阵的无畏决绝,更有身先士卒的视死如归,以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向披靡。 更微妙的是,他的曲子最后竟也是对烈士的缅怀,那是种深沉的慰藉,有着浓浓的不舍和不甘。 陆盛楠震惊,很少有人会把这首曲子的结尾处理成这样的意境,当年她坚决要这样弹,父亲还批评她虎头蛇尾,卸了曲子的力量,但陈锋却和她有着不约而同的一致。 直到曲终,她还久久回味其中。 陆谨也很吃惊,他自认,自己的琴技应该在陈锋之上,可单就这首曲子,他却未必有陈锋处理得这么丰富饱满。 那么,綦锋会不会抚琴? 他得尽快修书给符敏确认一二,如果綦锋会抚琴,那他便可以断定,现下这个失忆之人,就是镇北侯无疑! 陆谨越想越心惊。 好半天,他才按下心中的惊骇。 “妙哉!意境深远,令人回味无穷!”他扬声赞道:“陈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琴艺,实属难得!”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年纪轻轻对战争的认识就如此深刻,实属难得! “陈公子真是深藏不露,真正好琴技!”李氏鼓着掌赞叹。 接着,大家都开始为陈锋鼓掌喝彩。 “我从没听过这么感人的《阵曲》!”廖管家抬起袖子,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的兄长早年从军,并牺牲在战场之上,母亲临终还喊着兄长的名字。 这期间,没心思听曲,如坐针毡的恐怕只有陈安。 他这个舅舅,这么毫无防备地显摆出来,真的好吗?自己已经是个活靶子了,还非得再点盏灯好快点把敌人招来吗? 他在心里无奈长叹:老天爷,快点让他这个傻舅舅清醒过来吧! 陈锋拱手向大家还礼,他还是有点恍惚,这首曲子,仿佛就长在他的手上,一曲弹下来,基本不用动脑子回忆。 只是曲子的最后,他做了改动,他觉得先前陆盛楠的处理更加合情合理,战争带来的除了胜利的果实,还有无数被葬送的鲜活生命,他们不仅值得被缅怀,更应该是一声声警钟,昭示着战争的残酷和无情,警示着当权者,在战争面前应当慎重抉择。 陈锋起身,走近陆盛楠,在她讶异的目光里,将琴还给她。 陆盛楠的讶异,除了在惊叹陈锋的琴技,她还惊喜地发现,她似乎找到了知音、一个可以懂她的人。 第27章 你真的看上他啦? 第二日,陆盛楠故意在陈锋面前晃了好几圈,变着花样跟他搭讪,果不其然,自从意识到陈锋可能会是她知音,似乎也没那么关注他的貌美,甚至即便追着看,都不会脸红了。 心情放松又舒爽,人也开心起来,脸上的笑就比平日欢脱了些。 眼瞅着陈锋就要被陆盛楠的殷勤弄得脸红了,李氏终是没忍住,扯着女儿上了自己的马车。 想当年,她也是这般年纪看上了陆谨,女儿这是在重蹈覆辙! 可陈锋是个不明来路还失忆的病人,怎能跟当年风流倜傥的陆谨比?怎能这么轻易就芳心暗许?! 她想着,忍不住抬手忧心地抚了抚陆盛楠额间的碎发。 “娘,我还是回自己马车里吧,省得挤着您跟爹爹。” “急什么。” 李氏放下手,紧了紧外袍,又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上,“我问你,你这一大早的,前前后后追着陈家老大,是要做什么?” 这叫她怎么答? “我哪里有。” 不知道怎么答,心下又明知另有隐情,就答得十分别扭,别说旁人,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哪里都有”。 李氏见她一副小女儿欲说还羞的样子,越发觉得形势严峻,她坐直身子,“你真的看上陈锋啦!” “啊?!” 陆盛楠彻底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咳咳咳!” 陆谨一口茶刚喝进嘴里,听得这话,一个没忍住,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李氏收了审讯女儿的架势,赶忙给陆谨捶背,还不住安慰他:“你急什么,先问明白再说啊!” 他不是急着问明白,他是急着怕她问得太明白! 就这架势,明明没什么,也得问出点什么来。 陆谨太了解李氏了,给她个惊堂木她就能去开公堂! 他一边压着咳嗽,一边跟陆盛楠摆手,“回,回你的马车去。” “哎!” 陆盛楠仿佛拿到了特赦诏书,麻溜叫停马车蹿了下去。 “回来,我还没问完呢!”李氏撂起车帘子,却只看到一抹明红身影闪进了前面一辆马车。 她狠狠摔了车帘,回头瞪着陆谨,“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问明白?” “我的夫人啊,你是不是画本子看多了。” “你才是圣贤书看多了,眼睛都看坏了!”李氏扯扯衣角,又翻了个白眼,“你看看陈锋,仪表堂堂还抚得一手好琴,跟你当年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我女儿就得看上他?!”陆谨斜眼看着李氏。 别说他还不一定是镇北侯,即便是,他也不忍心自家闺女去趟那侯府大宅的浑水! “是啊,又好看又有才华,怎么会不招人喜欢?”李氏看不惯陆谨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她掰正丈夫的身子。 “陈锋和陈安都是好孩子,我也喜欢,但是楠儿如果嫁给这样的人家,就得在边疆吃一辈子沙子,陈锋还要从军,万一……”她咬咬唇,终究没把最坏的情况说出来。 “我的夫人哦,我知你爱女心切。”陆谨揽过妻子,将她圈在身前,“忧思伤身,夫人多多放宽些心,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她确实近来偶有胸闷气短。 她只得悠悠叹口气,怏怏然靠在陆谨怀里。 这边陆盛楠被李氏问得莫名奇妙,又羞又惊地钻进马车,深呼吸半天,还是觉得心发慌脸发热。 她知道娘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那指定是自己做得有点过了头。 她偏头看着正在斟茶的翠枝,“夏竹她们呢?” “紫菱姐找她们帮忙。” 陆盛楠又向翠枝探了探身子,压着声音问道:“我今天早上跟陈锋说了几句话?” 翠枝停了手里的动作,一脸狐疑道:“您问这个干嘛?” “你别管,多少句?” “这奴婢哪里记得住?”翠枝撇嘴,“五六句,七八句吧?” “有这么多?”陆盛楠很怀疑。 “陈公子早!陈公子早饭想吃什么?陈公子的琴技真是了得!陈公子身体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陆盛楠抬手打断她的同时,脑补了下自己追着陈锋傻乐的样子……可不让人误会她看上了人家。 她不禁使劲卷着手里的帕子,着实懊恼。 “翠枝,那你觉得我为啥追着陈公子说这些?”她试探道。 “关心他呗!”翠枝一边给陆盛楠递茶,一边想也没想地回道。 “你想好了再说!”陆盛楠刚接了茶,又“咚”地放回矮几上。 翠枝讶异抬头,看到陆盛楠严肃的脸,她蹙眉片刻,了然答道:“是小姐心地善良,有爱心!” 陆盛楠这才满意点头,“我也觉得。” 可她却还是没办法安心,陈锋不会也误会她吧?她得找陈安过来探探。 于是车队第一次停下来休整的时候,陈安就被玫瑰酥和甜酒酿勾到了陆盛楠的马车上。 看着陈安津津有味地吃着玫瑰酥,陆盛楠想了想问道:“你会抚琴吗?” “会一点。” “你哥教的?” “算是吧。”陈安敷衍答完,喝了一小口酒酿。 “陆姐姐,喝这个不会醉吧?” “不会,这个都能醉,你也太没酒量了。” 陈安听完嘿嘿一笑,应该不至于,父皇可是海量。 “你哥是不是从来没让你喝过酒” “嗯。”陈安点头。 “那你哥酒量怎样?” 陈安想了想,他印象里,几次国宴,舅舅都是远远避开人群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应该也喝不了多少。 “一般般吧。”他举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甜酒酿,真好,宫里的嬷嬷防他跟防贼一样,跟酒沾点边的都不让碰。 陆盛楠也倒了一杯,还跟陈安碰了碰杯子,“我看你哥一直在擦拭一把剑,是传家宝吗?” 陈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然后状若无意说:“不是什么宝贝,路边买的,只是我哥很喜欢舞剑。” “你哥还会舞剑?” “嗯,舞得还不错。”虽然没见过,但是,但凡舞得不够好,老侯爷也不会把祖传的宝剑给他。 “厉害,应该不少姑娘喜欢你哥。”陆盛楠捡了个玫瑰酥,放进嘴里嚼着,终于入了正题,话虽说得轻飘飘,眼睛却在认真打量陈安的反应。 “怎么会,我哥这人不招姑娘喜欢,他也不喜欢姑娘。”陈安提高了嗓门,倒是来了兴致,他还听说,舅舅还跟国公府的小小姐打过架呢。 “噗!”陆盛楠一口玫瑰酥喷出来,她赶忙找了帕子来擦,还很是没好气地瞪了眼陈安。 陈安嘿嘿一笑,“陆姐姐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哥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没那个心思。” “你哥现在失忆了,还……”她有点问不下去。 “我哥失忆了,现在一门心思都想着如何恢复记忆,哎……” 陈安说着有些沮丧起来,他端了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真的更适应原来那个严肃、不苟言笑的舅舅,现在这个,简直就是个,傻大个。 “陆姐姐,我跟菩萨说要塑金身,我哥就醒了,我如果说要重建寺庙,我哥是不是就能恢复记忆了?” 陆盛楠是真的没忍住,一指头就戳在了陈安的脑门上。 “你清醒点吧!许这么大的宏愿,一辈子还不完!” 陈安揉揉脑门,“还得完,用不了多久就还完了!”他有点晕晕的。 “我看你是喝醉了,满嘴胡话。”陆盛楠恨铁不成钢地推推陈安,低头却看到他酡红的脸庞。 “怎么脸这么红?真的醉了?” 话音没落,陈安已经趴在矮几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第28章 熟悉的刀疤猎人 灌醉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这简直是陆盛楠平生的奇耻大辱! 李氏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才挤出一脸的笑,对着陈锋柔声赔不是。 “陈公子,真是对不住,丫头取错了坛子,拿了我做菜备用的酒酿,度数有些高,让令弟受罪了。” “陆夫人不必如此,倒是舍弟无状,给您添麻烦了。”陈锋从翠枝手里接过还在呼呼大睡的陈安,忍不住摇头。 但看他睡得憨憨的傻样,又觉可爱,进而露出个无奈的笑。 李氏见了,也歪头看向陈安,红扑扑的小脸,睡得很是香甜,她也弯唇笑了,“陈公子不用担心,不会醉得很严重,睡一觉就会好的。” “嗯。”陈锋点头。 陆盛楠无奈挑眉,也侧着身子来看陈安的睡脸,真是个冤家,老天爷是派他来惩罚自己的吗?怎么回回要栽在这臭小子手里。 “这么点酒量,这以后可怎么办哦!”她略带嘲讽地叹息。 李氏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还说风凉话!” 陆盛楠撇嘴,回身抱拳向陈锋一揖:“小女子并非有意,还请陈公子见谅。” 陈锋抬头,冲她温柔一笑,竟也学着她的口气道:“无妨,倒是该锻炼锻炼,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哦!” 陆盛楠再次被他笑得晃了神,怎么有人笑起来这么明朗、透亮,仿佛看到他笑的人,心底的阴霾都可以被扫尽一般。 她定定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浅笑,“是,是不太好办。” 李氏看着他们,眉头不经意就锁了起来,心里又在打鼓了: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陆谨想少了?她怎么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劲啊。 谁知,她只是这么简单想了想,就突觉一阵胸闷,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吓得她赶忙托住身边的紫菱。 “夫人,您怎么了?”紫菱觉察李氏的异常,焦急问道。 陆盛楠闻言,也立刻转身扶住李氏,急声喊道:“娘,娘,您怎么了?!” 陈锋把陈安交给翠枝,也凑近关切道:“陆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氏抬起一只手,托着额头,轻轻摇头,无力回道:“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昨夜没有睡好。” “那我扶您去马车上歇歇。”陆盛楠扶了李氏,辞了陈锋,缓步回了马车。 马车里,陆谨正在闭目养神,见到李氏不舒服,亲自安顿她躺下,又高声喊了廖管家。 “快去把钟太医开的补气血的药煎了送来。” 廖管家也心急,想也没想地一口应下,转身却犯了难。 这荒郊野外的,上哪里煎药?难不成现在去生火搭架子?他皱眉四下张望,远远看到西南角有炊烟袅袅升起,顿时眉开眼笑。 “夏竹,跟我去给夫人煎药。”他点了个最机灵、嘴最甜的丫头跟着,讨好人的差事,夏竹最是合适不过。 夏竹闻声满面含笑地跑来,端了药锅跟着廖管家走了。 可没多时,两人沮丧中略带慌张地回来了,廖管家不敢打扰老爷夫人,找到了陆盛楠。 “小姐,原想找个人家借个灶火,没成想遇到个煞神。”他半是愤慨半是惧怕地说道。 “嗯嗯嗯!”夏竹在边上使劲点头。 “人长得跟头熊似的,脸上的刀疤从这儿一直到这儿,吓人得很!”她一面说,一面在脸上比划。 感情这人一道疤贯穿了全脸。 “长得吓人就算了,还凶恶得很,完全不近人情!”廖管家又接了夏竹的话茬,“不借火就算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 陆盛楠皱眉,“周边还有其他庄户吗?” “这个我刚才倒是问了那人,他说方圆十里,就他一个人!” “猎户?”陆盛楠试探问道。 “倒是看到院子里好些皮子,应该就是干这个营生的。”廖管家思索答道。 “我去试试。”陆盛楠从夏竹手里拿了药锅,跟翠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下廖管家手里的药。 翠枝犹豫着接了廖管家手里的药,光听听,她也觉得那个人好可怕,躲都来不及,还要找上门去? “小姐,不行我们生个火吧?”她小声问道。 “野外生的篝火没办法煎药的,还是得找个好控制火候的炉子。”她看到小脸皱在一起的翠枝,安慰道:“没事,廖叔跟夏竹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又不是妖魔鬼怪,不吃人!” “小姐,不然我再多拿点银子去问问。”廖管家心疼自家小姐,不想她去碰钉子。 “您别去了,一次就可以了,再去估计真得挨打了,我听着那人的脾气可不怎么样。”陆盛楠打趣说道。 “那您就更不能去了,万一那个鲁夫动了歪心思,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给老爷赔罪的!”廖管家一把抢了陆盛楠怀里的药锅,搂在胸前,一脸坚定。 陆盛楠无奈。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身后传来陈锋的声音,“我随陆姑娘一道去,廖管家放心。” 陆盛楠闻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稳健有力。 这个男人,总是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她冲陈锋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转身从廖管家怀里又抢回了药锅,头也不回地往那猎户家走去。 翠枝和陈锋忙追上去,很快三人就并肩站在了那人的院子前。 一股骇人的煞气扑面而来,院子的篱笆上,屋门口的木桩上,柴火堆上,都随意地晒着各种兽皮,有的还挂着没有剔干净的血肉,血腥味和腐肉味弥散在空气中,浓烈异常。 “怪不得廖管家说是个煞神!”翠枝搂着药包,肩膀不自觉缩着,看起来就快对折在一处了。 陆盛楠看到院子一角,一个魁梧的背影,正坐在院子里劈柴,即便坐着,高度也人差不多一人高了,他身上的马甲,貌似是一整张鹿皮。 猎人的听力都异常敏锐,陆盛楠知道,他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懒得理会。 于是,她大着胆子上前,“大哥,我娘病了,可以借个火煎药吗?” 那人没回身,也没回应。 “不会打扰太久,这个药煮沸后,半个时辰就好。”她继续挤出微笑。 那人还是没回身,也没回应。 陆盛楠抿唇皱眉,进而提高嗓门道:“你这院里的皮子,我都买了!” 那人劈柴的手顿了顿,但仍旧没回头,也没回话。 有戏。 “我们随身带了京城太医院开的伤药,送你两瓶可好?”陆盛楠继续加了筹码,猎人,肯定经常受外伤,有好的伤药,自然会心动。 果然,那人将手里的斧子往木桩上一丢,整个斧头几乎都扎进木头里。 他“噌”地站起身来,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丫头这么胆大又狡猾。 在看到他正脸的瞬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陆盛楠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眼前仿佛站着一头狗熊,蓬乱的头发,漆黑的脸庞,紧锁的眉头中,一道骇人的刀疤贯穿其间。 但也就是一瞬间,她的思绪就拐到了刚看过的一个野史上,相传西南苗疆有种叫“清颜”的草药,可以淡化疤痕,很是灵验。 但翠枝却没忍住,低低发出了惊呼。 是的,这就是见到他面目时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另外两个人,却似乎不太正常,正中这个貌美俏丽的小姑娘,瞪着双大大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像在看怪物,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满脸好奇和审视。 哼,胆子确实不小。 右边这个男子,为何如此镇定? 是的,陈锋在看到他的瞬间,并不觉得骇人,反而觉得很是熟悉,特别是他脸上的这道疤,他仿佛知道它是如何一点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由就晃了神。 待那人细细看过陈锋的脸,黑眸中的瞳孔瞬间扩大。 第29章 她在保护他 镇北军在整个大谢西北设有二十个暗哨,谷达就是其中之一。 四年前在跟北夷的一场恶战中,他被敌人砍伤,是綦锋把他背出战场,救了他一命。 但他的脸却毁了容,一直引以为傲的英俊面庞成了人人恐惧的恶鬼模样,他想过一了百了。 也是綦锋给了他这个差事,让他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了疗伤和喘息的机会。 綦锋还告诉他,苗疆有种奇药可以消除他脸上的疤痕,他已经派人在找,让他安心等着,好好活下去。 谷达就这样装成猎户潜伏了下来,算算已将近三年。 而今,他这个破败腥臭的木屋,已然成了镇北军与京师护军营以及淮南霍家军的重要联络站。 綦锋劫走太子的消息,即便被严密封锁,五日前,也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无法形容他当时的的狂怒和悲愤,綦家满门浴血疆场,忠肝义胆,綦将军少年英才、能征善战、足智多谋,却被奸人诬陷,至今生死未卜,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他恨不能亲自去寻人,但是军人的职责却让他不敢擅离职守。 因而近来几日,他的脾气都很大,他自己都能感觉,山上的野兽都比平日避得他更远些。 所以,来借炉子煎药的家仆二人自然讨不到好,他没动手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谁知,后面还有三人敢来!他把斧头摔进木桩,再懒得控制自己的情绪,找上门来挨揍,就不要怪他! 女人算什么,他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见到了綦将军! 他能感觉自己心脏骤然膨胀的兴奋,以及手脚发麻的激动。 苍天有眼!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他很心疼,綦将军比三月前瘦了太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但是面容并没有太大改变,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多年暗哨训练出的警觉,让他抑制了上前参拜的冲动,特别是綦将军身边跟着外人,还拿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会意出,綦将军是在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他暗暗捏拳,继续换上一副凶煞面孔,说道: “你们两次三番扰我清净,意欲何为?!” “大哥莫急,我们纯属无奈,家母身体不适急需煎药,不得已才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陆盛楠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显得十分不卑不亢,倒是让谷达生出些好感来。 能对着他这副凶相不哭不叫已经算得镇定,还能这么表达清晰,更是难得。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陆。” 古达冲着陈锋抬抬下巴。 陆盛楠见状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陈锋,我家请的镖师,这个是我的丫头。” 提到陈锋时,她特意跟他挤挤眼,示意他别穿帮。 陈锋?! 果然在有意隐藏身份,谷达了然在心地点头。 他缓了缓神情,继续问道:“我这里脏污得很,陆姑娘看着也是大家出身,怎得也不嫌弃?!” “英雄!这宅子就是您的功勋章,证明您胆识过人,武功高强,是乃寻常人所不能及!小女子着实钦佩!” 陆盛楠说完还抱拳一揖,很有股少年男子的英气。 陈锋听她说“英雄”心下暗笑,真是个心思活络的小狐狸!巴结起人来还这么高风亮节。 听她后面一串恭维,更是佩服她反应机敏口才了得,连他都要被感动到了。 谷达用余光瞟了瞟陆盛楠身侧的陈锋,见他正难掩微笑地看着身侧的姑娘,这淡到近乎看不出的笑,却让谷达不禁发愣。 他跟綦将军相处四年,从没见他露出这般温柔的笑。 难道只是长相相似而已? 谷达心下生疑,不禁凛了眉目。 他略一思索,皱眉看向陈锋,“这位公子,既然是镖师,功夫定也不差,我独居此地许久,很想找人切磋一二,可否赏脸陪在下过几招?” 话罢,他冲陈锋挑眉一笑。 是阴寒一笑,陆盛楠和翠枝都忍不住一个哆嗦。 这人不是不好惹,是很不好惹! 切磋一二?!这满院子的狗熊皮和老虎皮都在证明他的切磋能力是有多么强大!跟他切磋,那就相当于送死,而且还是不得好死的那种死! “陈锋,这药不煎了,我们走。” 陆盛楠果断下了决定,她把药罐子往陈锋怀里一丢,又是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翠枝麻溜跟上,小碎步倒腾得飞快,恨不能长出双翅膀来。 两人走出老远,一回头,却见到陈锋还抱着药罐跟那猎户对视着,两人都目光坚毅,神情专注,仿佛是准备向对方进攻的野兽,蓄势待发。 “陈锋!”陆盛楠大声喊他。 她虽然很想给娘煎药,但是因为这个送了陈锋的命,也太骇人听闻。 陈锋闻声转头看她。 “药不煎了,我们回去!”她提高嗓门,加重语气喊道,心跳都不自觉快起来。 她有点怕了,她很担心陈锋真的因此出事。 陈锋没有回话,他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谷达,“这位英雄,小弟前段时间受了伤,不太记得从前的事,是否有能力陪您过两招,我也不确定。” “你说什么?!” 谷达近乎是吼出声来,他万万没想到,造成綦将军性情大变的原因竟然是失忆! 陈锋也是一惊,他以为谷达误会了自己在有意推脱而发怒,进而赶忙解释:“小弟句句实言,英雄切莫生气!” 话音未落,陆盛楠却已经冲近身侧,她一把拉住陈锋,抬脚挡在他身前,举头怒瞪着谷达。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们无奈来找你借火煎药,你不愿帮助便罢,做什么来为难人?!” 陈锋没有提防,差点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眼前的陆盛楠低了那猎户近乎半个身子,却像头小狮子一样,凶狠地向他亮着爪牙。 她在保护自己,不顾安危地保护他! 一瞬间,他竟有点鼻酸,进而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何以见得我在为难人?!”古达竞也急了,“你且让开,我们过两招试试,我必不会伤他!” 他需要尽快探探綦将军的伤情,看他伤势几何。 “陈公子,来吧!”他绕开陆盛楠,退后两步,握拳,做出个进攻的姿势。 陈锋抬手拍拍陆盛楠的肩膀,“无妨,过几招而已,不会有事。” 翠枝也很紧张,她怕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小姐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跟那猎户叫板,真惹急了那猎户,他一抬手恐怕小姐就得飞出去! 不敢想,不敢想。 于是,翠枝趁势赶忙上前拉住陆盛楠的胳膊,“小姐,小姐,我们让开吧,听陈公子的。” 陆盛楠焦急看看陈锋,见他十分肯定坚决,只能无奈瞪他,“千万当心,不要受伤。” “嗯。”陈锋回了她一个轻松的微笑。 待陆盛楠退开,陈锋抱拳,“得罪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轻快点地,飞身而起,刹那就来到谷达面前,“啪啪啪啪”,谷达还未来得及抵挡,已被踢得猛然后退数步。 谷达定住身子,不怒反笑。 没错,是他的綦将军,总爱先发制人的綦将军! 第30章 陈公子真棒 接下来,陆盛楠和翠枝被这场切磋看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逼仄的小院子里,两人赤手空拳缠斗在一处,他们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拳脚交错间,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只见陈锋出拳快若闪电,每一拳都带着破竹之势,干脆果决,同时他又矫捷敏锐地躲避着谷达一样迅猛的回击。 两人的眼神都格外坚毅专注,又锐利非常。 从来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的打斗场面,实实在在还原在陆盛楠面前,她只恨自己不能多长一双眼睛,实在不够看!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鼻尖渗出点点薄汗,胸腔里的心跳声也仿佛擂鼓一般,她激动地抓住翠枝的胳膊,随着打斗越渐激烈,捏得越来越紧。 翠枝眉头皱得死死地,每一次两人碰撞时发出的“咚咚”声,都能让她忍不住闭眼、撇嘴、咋舌,仿佛是打在她身上一般。 疼,这得多疼。 每当陈锋占了上风,陆盛楠的眼睛就忍不住发光,她紧咬的唇也会不自觉向两边弯出弧度;而当陈锋狠狠挨了谷达的拳头,她就很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好几次“别打了!”已经在她的喉间,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终于,这场切磋,以陈锋双臂锁住了谷达的喉咙而告终。 翠枝挣脱开陆盛楠的手,用力鼓掌,连声称赞:“陈公子好样的!陈公子真棒!” 陆盛楠也笑了,她抬手扶扶胸口,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 陈锋松开谷达,拍拍他的肩,“得罪了!” 谷达嘿嘿笑着,“将……好身手!”一时激动,差点就喊出将军了。 接下来,谷达指了炉子给陆盛楠,让她快去煎药。 半个时辰后,廖管家还是找来了,他在车里等得抓心挠肝,度日如年,实在没办法熬下去,就寻了来。 看到陆盛楠和翠枝正凑在一处煎药,陈锋在跟猎户闲谈,喜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小姐!” 他没敢进院子,隔着篱笆踮着脚尖喊陆盛楠。 陆盛楠直起身,笑着跟廖管家招手,“廖叔,快进来,快好了!” 廖管家怯怯看看院子一侧的猎户,尴尬摇头,“不用,不用,我在外面等。” 先前那猎户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可是记忆犹新。 谷达也看到了这边的情景,他掀了掀眼皮,懒得理会。 “陈公子,敢问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记不起原来的事,其他尚好。”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陇安。” “陇安!”谷达没忍住,嗓门不自然就抬高了。 陈锋稍有惊讶,但仍微笑点头道:“舍弟说我一心想要从军,正好陆家要去陇安,我们便一同前往投奔镇北军。” “你有弟弟?”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莫不是,谣传被劫走的太子?谷达心下计较。 “嗯,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相依为命? 那就没错了,一起丢了的这俩人,一个是綦将军,那另一个就是太子。 好聪明的孩子,护着自己和綦将军的身份不说,还能谋划着找到车队跟着一起回陇安投奔镇北军,小小年纪,真是有勇有谋! 他突然就觉得,替大榭卖命这么多年,也算值得了,有这样一位有情有义又聪明绝顶的少主,大谢的未来一片光明。 他想去看看太子。 “药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陆盛楠跟翠枝站起身,小心翼翼端起药罐子,过来跟谷达告辞。 “我送你们回去!”谷达不容分说地从翠枝手里夺了药罐。 突然这么热情,倒整得其余三人很是无措,翠枝看看陆盛楠,一脸愁苦,这人可别吓到老爷和夫人啊。 陆盛楠挤出个微笑,“英雄客气,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别叫什么英雄,我叫谷达,你就叫我谷大哥。”这么自然地就当了人家的大哥,倒是很不客气。 陆盛楠尴尬笑笑,“谷大哥,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答应给我的伤药,是要赖掉不成?”谷达把眼一横。 “啊?!” 陆盛楠这才想起先前的承诺,她无奈笑笑,“我这就回去找人给您送来。” “不必,我自己去取。” 谷达说完,率先迈步出了院子。 留下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终也只能跟上。 很快回到车队,紫菱带着夏竹、秋兰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高大魁梧,长相还如此凶狠的人。特别是夏竹,先前就要跟她挥拳头的人,现在又来了,她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谷达把药罐放下,“你弟弟呢,怎么没看到。” “哦,他在马车里歇息,小孩子容易犯困。”陈锋解释着。 谷达举头看看天,临近中午,这早上起来没多会儿就困了?果然是宫里娇惯久了。 “嗯。”他随意应道,“那我就回去了。” 话罢,他转身就走。 可走出几步,他又回身看向陈锋,郑重拱手一揖:“公子保重!” 陈锋也拱手回礼,“谷大哥,保重!” 古达眼眶一热,从前将军也会背地里喊他谷大哥。 他转身,狠狠捏紧拳头,他得把消息送回去,镇北军得尽快找到綦将军和太子,好护送他们回京一举击溃谣言。 陆盛楠有些感慨,男人之间的相处,真是奇怪,这么打一架,就跟亲兄弟一样了,怎么看着还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她想起蔡玲儿,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谷达走出去老远,陆盛楠才想起他要的伤药,她赶忙让翠枝找了,又喊夏竹送过去。 夏竹忐忑半晌,不敢推拒,只能硬着头皮去送药。 谁知她回来,搂了个巨大的包袱。 等众人拆开包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有三张雪白的狐狸毛皮,都是一根杂毛一丝破洞都没有的整张皮子,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紫菱兴奋地拿了给李氏看,“夫人,您看,这可比关将军夫人那张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摸着雪白顺滑的毛皮,爱不释手,“等到了陇安,给老爷、您还有小姐一人做一条围巾!” “可别糟蹋了好东西,收好,等楠丫头出嫁给她带走。” 李氏笑眯眯看着皮子,也是两眼放光,武将家最喜欢的就是各种皮子,秋日里围猎猎到了上等的好皮子,够炫耀一年。 “这猎户倒是大方!”她感慨着抬头看着紫菱,“得给人家送些银子过去,不能白白要了人家这么好的皮子。“ “夫人有所不知。”紫菱见李氏已经恢复过来,这才敢挑挑拣拣将方才煎药的事讲给李氏听。 李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去把小姐叫来,我得嘱咐她几句,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找不到地方就算了,也不是非要煎什么药,做什么冒这么大风险,真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陆谨就站在车外,听到她声音抬高,情绪激动,赶忙撩了车帘子进来,“夫人可别再急躁,才刚好些。” 紫菱见状,搂着皮子赶紧溜了。 陆谨挨着李氏坐下,“夫人,我们的女儿,自小如男儿一般教养长大,不是经不得风浪的后宅妇孺,该让她去闯一闯。“ “话是这么说,可也太自不量力了!” 李氏还是有点担心,她怕女儿这个强出头的脾气将来会害了她。 “楠儿有勇有谋,是女子中的巾帼,你该高兴!”陆谨拉过李氏的手,轻轻拍着说。 李氏余气未消,抽了手,瞪向陆谨,“你就惯着她吧!” 陆谨却又欠身拉住李氏的手,“夫人,我们护不住她一辈子。”他虽笑着,眼底却亦有忧愁。 这次贬官,他知道带给妻子和女儿的落差有多大,他越来越觉得,未来的路,一定是不好走的,楠儿没有兄弟姐妹,性格得再强韧些。 李氏无奈叹息,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第31章 看上他也是情理之中 等李氏吃了药,车队继续前行。 陆盛楠靠在车壁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陈锋跟谷达缠斗的场景,她时而激动,时而兴奋,完全没有办法安心下来,最后只能撩开车帘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外。 就是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候,李氏的话却莫名其妙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你真的看上陈锋啦?!” 她本来轻飘飘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连眼周的肌肉都不自觉收紧,她使劲眨眨眼,放了车帘重新坐正。 “小姐,不看了?” 翠枝见她回身,笑着问道。 “越往北走,越是光秃秃的,哪里能有什么好看。”夏竹剥了橘子,递给陆盛楠。 “主要是天冷了,外头凉,小姐别吹风着了凉。”秋兰说着,又给陆盛楠掖了掖腿上搭的薄毯。 “真是没想到,陈公子有这么好的身手,看得我眼花缭乱,你们不知道,他跳起来就像飞起来一样,真是太厉害了!” 翠枝又开始两眼放光地讲述起那场激烈的打斗。 只是她时常词穷,很多时候都是“特别厉害”开始,“特别厉害”结束。 好在翠枝是个活泼性子,说得不够热闹,她就比划着,只见她在车厢里又是挥拳,又是踢腿,要不是空间不够,估计还会连蹦带滚。 看得夏竹和秋兰一阵兴奋,陆盛楠也被逗得呵呵直笑。 等翠枝讲累了,停了嘴,夏竹感叹着“陈家两位公子,都是极好的!” “谁说不是!”翠枝甩甩刚才动作太大磕到车壁的手,还忍不住龇牙,真是有点疼。 “陈家大公子应该定亲了吧,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又这样优秀,应该不愁说亲!”秋兰睁着清澈的大眼睛。 她还不到十二岁,心思又极单纯,才会这么懵懂直白地感叹。 夏竹噗嗤一笑,“小妮子,可别乱说话,当心夫人打你板子。” 秋兰一听,才恍然反应过来,忙探探脖子,悄悄觑了眼陆盛楠,“奴婢知错了,以后不说了。” 翠枝呵呵一笑,“你看小姐做什么,小姐才不会怪你。” 是的,小姐是不怪她,但小姐心里又不安宁起来。 是呢,陈锋说不定已经有亲事了,她娘还说她看上陈锋,这不乱来嘛,看上什么了,就看上了? 她摆摆手,丢了手里的半边橘子,“我有点累,歇一歇。” 丫头们赶忙给她腾了地方,让她侧身半躺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盛楠的脑子却仍飞快转着,陈锋哪里好? 他长相英俊。 他多才多艺、文武双全。 他有胆识,有担当。 他照顾胞弟,重情重义。 他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却仍然不卑不亢。 他是个优秀的男子,至少这十六年来,她没有遇到过比他更优秀的男子。 所以,看上他,她是说,如果看上他,也不算她水性杨花,而是情理之中吧。 她暗暗捏紧怀中的暖炉,一股温热传到胸前。 如果母亲可以费尽心力嫁给父亲谋得一生的舒心日子,她怎么不可以? 只是,如果她想嫁给陈锋,只怕比母亲当年更难,父亲虽然出身贫寒,但至少三代耕读,而且,到了父亲这一辈,族中更是出了两个进士。 而陈锋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失忆病人,如此看来,更是难于上青天了! 况且,他还有可能已经定过亲! 不不不,谁说她看上陈锋了?谁说她要嫁给陈锋了? 没有的事! 她强迫自己安定下来,后来竟渐渐睡着了。 等到马车停下,翠枝轻轻推她,“小姐,小姐,我们到客栈了,今晚可以宿在客栈呢!”声音不高但满是欢快。 陆盛楠也很高兴,她起身走下马车,太阳已经渐西,傍晚暖阳的金色笼罩着大地,迎面李氏牵着陈安正向她走来。 “呦,醉鬼醒了。”陆盛楠打趣道。 “陆姐姐!”陈安嘟哝着,“你明明知道我没喝多少。” “那就更不妥了,你三杯酒酿都能喝醉,这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促狭鬼!”李氏点点陆盛楠的肩膀,“我带他来找你算账,你倒打趣起他来!” “娘!算什么账?又不是我故意灌醉他。” “无心就是无错吗?”李氏瞪眼。 陆盛楠弯唇一笑,她站定在陈安面前,认真行了个福礼,“陈公子,请原谅小女子的无心之过。” 谁知陈安不仅大剌剌地受了她的礼,还大言不惭说道:“念你初犯,下不为例!” 陆盛楠二话没说,弹起来就要去打陈安,谁知陈安仿佛已经料到她的举动,一个闪身跳得老远。 “站住!我看你还敢不敢狐假虎威!” “哈哈哈哈!”李氏率先笑出声来。 夕阳下,陆盛楠追着陈安,丫头们也凑着热闹,很是欢乐。 远处陈锋正在帮廖管家卸东西,远远看到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事实上,来的这一路上,他也心绪难平。 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曾不顾一切地护着他,但陆盛楠挡在他面前,冲着高出自己半截身子的谷达跳脚的样子,却会一辈子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倍感温暖。 马车里,陈安酒醒,见陈锋一个人靠在车壁上傻笑,忍不住纳闷。 “哥,遇到啥开心的事了?” 陈锋被陈安打断了思绪,回神看他,“可算醒了,怎么酒酿都能喝醉?”说罢,他又无奈补道,“陆夫人一直在跟我赔不是。” “啊?那,陆姐姐是不是被夫人罚了?”陈安心下一惊,又是担忧又是愧疚,弱弱问道。 “没有,陆夫人通情达理,知道陆姑娘是无心。” “那就好。”陈安拍拍胸脯,心里的懊恼之意才多少有了些舒缓。 陈锋看着他,默了默,突然问:“陈安,我今年二十了,可曾许了什么亲事?” “啊?”陈安有点意外,一时竞也不知道要怎么答。 “啊什么啊,有是没有?”陈锋冷了脸色。 凶什么凶,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陈安在心里腹诽。 “这个,这个,我不曾听说。”他觉得这么答就很稳妥,你有没有许了亲事,我可不敢确定,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陈锋缓了心神,没有亲事是最好。 两人正说着,马车就停了,陈安下车一看,是间叫“云曦月”的客栈。 他才跳下马车,就被李氏拉着去找陆盛楠算账,再后来就是陈安被陆盛楠追着绕着李氏转圈圈…… 客栈很大,前面设了给客人提供饭食的酒楼,后面是三层楼的客房,店里客人不多,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拿到了五间客房。 陆谨和李氏一间,陆盛楠带着翠枝一间,陈家两兄弟一间,住在三楼靠东连着的三间,剩下三个丫头住了一间,廖管家带着两个小厮住了一间,在二楼靠西连着的两间。 几人简单收拾妥当,来到楼下用饭。 一盆羊蝎子,一盆酱牛骨,一盆辣子鸡,还有两个青菜,都放了足足的香料,漂着一层油花。 陆盛楠一路上没停嘴,这时候也没什么胃口,李氏更是捂了嘴直反胃,这西北的饭食,真是太油腻了,她是真的适应不了。 陆谨见了,一人给她们另外要了一碗清粥,让紫菱去拿了自家带的腌菜。 “多少吃点。”他很是心疼,也有些无奈。 母女俩只能舀着清粥,吃着咸菜,一脸嫌弃地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 陈安吃得满嘴油,“眉姨,味道真的不错!” 李氏勉强挤出个微笑,“好吃就多吃点。” 隔壁桌是三个男子,都做行商打扮,精瘦身材,三人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瞄两眼。 陈锋冷眼扫过他们,提了搁在凳子上的佩剑,“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李氏举着一勺粥,正要送进嘴里,闻声吓得一抖,她赶忙捏紧勺子,狐疑打量陈锋,但见陈锋正面无表情低头吃饭。 她越发奇怪,略略抬头,顺着陈锋的方向,瞥见三个男子,瞬间了然。 其余众人,也被陈锋惊到,都缓了手里的动作,奇怪地望向他,李氏咳嗽一声,“快吃饭,吃完早点回去歇着。” 第32章 住进了贼窝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接连颠簸几日,大家都很疲劳,简单梳洗便倒头就睡。 半夜里,李氏听得房门有轻微动静,她历来睡眠就浅,瞬间便清醒过来。 她用胳膊顶顶陆谨,没有任何反应,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看吧,要紧的时候,男人都靠不住。 李氏自小习武,这种小毛贼,她还没有放在眼里,可穿着亵衣跳起来捉贼,不雅观不说,也稍稍害怕着凉。 只要不是太过分,给他顺走一两样东西,只当破财消灾,倒也无妨。 她眯着眼睛,暗暗观察。 只见小贼熟门熟路摸到了妆奁旁,摸索片刻,直接抱起了李氏的首饰盒,转身要走之时,又瞥见首饰盒旁的一把玉柄折扇,于是轻轻拿起,压在首饰盒上,准备一起端走。 真是贪婪! 那把玉柄折扇可是前朝的古董,做工精巧,材质独特,现在有钱也只怕没地儿买去。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使劲推了一把陆谨,得,还是没反应。 “这人是吃了蒙汗药吗?!”她狠狠咬牙,然后从枕下摸出把小剪子,瞄准小贼的后背狠狠掷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剪子扎进了小贼的肩膀。 “哎呦!”小贼低呼一声,歪了半边身子,但他知道不能回头,于是拔腿就要往外跑。 李氏翻身下床,抄起地上的圆凳,狠狠朝小贼砸去。 凳子不偏不倚砸在小贼的脖颈后,小贼当即被砸晕,软软倒地。 李氏眼疾手快,一个健步探身过去,抬手接住了就要滑落的玉扇。 “得亏扇子没事,不然饶不了你!” 她低低骂着,走去房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准备喊人来抬走屋里那个被砸晕的小贼。 没成想,还没站定,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一个哆嗦。 只见一男一女,并排立着,都穿着白色的亵衣裤,女的还披头散发。 “哎呀妈呀!”她惊叫一声,转身就往自己房里跑,这次她可扛不下来了,敲也得把陆谨敲醒。 “娘!”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定睛再看,真是自己的女儿,旁边还站着陈锋。 “快被你俩吓死了!”她扶着胸口。 陆盛楠急急走近,拉起李氏的手。 “怎么了?”李氏见她慌张,关切问道。 “我屋里进了贼。”陆盛楠回身,指着地上的两个黑影。 李氏一时有点懵,这不应该是晕在她房里的吗?怎么现在在外面了,还一个变两个了。 “进了贼?” “嗯,那个就是。”陆盛楠指了指靠右边的一个。 不错,还有一个小贼摸进了陆盛楠的房间。 也是老套路,他先摸去妆奁,但是很可惜,首饰都给翠枝收进包袱放在了枕边。 临睡前,翠枝还拍着包袱信誓旦旦跟陆盛楠说:“要是有不要命的小贼敢来偷,我就用簪子戳瞎他的眼!” 只可惜,真的有小贼来了,她却睡死过去一般,别说戳小贼的眼,小贼把她眼睛戳了,都不一定叫得醒她! 陆盛楠又气又急,再累也不能睡得跟昏迷一样呀! 她只能强装镇定,悄悄摸出簪子,就在小贼过来偷包袱的瞬间,狠狠向他手背扎去,小贼手上吃痛,抬头看到陆盛楠因为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她莹白的皮肤,在隐隐的月光下仿佛在发光。 小贼瞬间起了歪心思。 他只想偷偷劫个财,可如果顺道可以劫个色,那何乐不为。 于是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大着胆子向陆盛楠扑来。 陆盛楠闪身躲开,顺势捡起枕边的包袱,狠狠向小贼面门砸去。 包袱里是各种首饰钗环,还有五个银锭子,都是又坚硬又扎人的东西,小贼的眼睛、鼻子瞬间吃痛,他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躬身捂住自己的脸,半天没直起身。 陆盛楠趁机下床,夺门而出,刚在廊下跑了两步,“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身后有人发出“哎呀”一声惨叫。 她回头一看,原来那贼被人揪住了头发,而那贼人的身后,站着一身凌冽之气的陈锋,只见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另一个人的头发,两个人都被他牢牢困在手里。 陈锋凝眉抬头,视线中是鬓发凌乱,满面惊惧的陆盛楠。 见到是他,陆盛楠紧绷的情绪终于收缓,没忍住,两行眼泪簌簌落下,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双唇也紧抿着,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倔强。 陈锋顿觉心头吃痛,陆姑娘虽生性活泼,时常有些鬼马行径,但却从来精致整洁,何曾如此狼狈! 这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瞬间怒火中烧,本想揪着这两个贼捆了送官便罢,现在觉得太便宜他们了,干脆双臂用力一收,两人的头就“砰”地撞在一起,之后同时软软晕了过去。 陆盛楠似被惊到,半张着嘴,眼泪都忘了流。 还可以这样?这俩人的头,怎么在陈锋手里跟俩西瓜一样。 直到陈锋走近她,关切问她:“陆姑娘可好?可曾受伤?”她才回过神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向他道谢。 两人才刚定了心神,就见中间的房门“哗啦”一声猛然打开,一身白衣的李氏怒气冲冲! 说实话,他们也被李氏吓了一跳,所以才会一时愣在原地。 “这么多贼!” 李氏气得咬牙,这是住到贼窝里来了! 她把陆盛楠和陈锋引进自己屋子,指着地上昏迷的人,“我这里还有一个!” 陆盛楠看着贼人背上泛着寒光的剪子,“娘,您还备了剪子!” 李氏懒懒瞥了一眼,“最近睡觉不安稳,就压了把剪子在枕头下,没想到还派上了大用处。” 陈锋瞥了眼还在熟睡的陆谨,抬手把昏迷的小贼拎出来,一并堆在客房外的楼道上。 “这家店有问题,今日的饭食也有问题。” 陈锋跟李氏解释:“你们基本没有用店里的菜,我因为吃药,也少吃荤腥,吃得也少,所以,现在还醒着的就是我们三人。” “怪不得一个两个都睡得叫不醒,定是被下了药。”李氏恨恨说道。 陈锋听罢,提剑下楼,一脚踹开掌柜的房门,揪着他来到三个小贼身旁。 “掌柜的,还请给个交代!” 掌柜的被唬得直哆嗦,颤巍巍弯腰去看地上的三人,待看清了面目更加迷惑不解。 “这,这三人不是我们店里的伙计。” 他抬了眼,小心翼翼看着陈锋。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酷,还提着把半人长的剑,着实吓人。 陈锋见他看自己,怒目一瞪,“胆敢欺瞒,天亮就拆了你的店!” “小的不敢,真不是我店里的伙计,不信就弄醒他们问问。” 掌柜的说完,也顾不得扰了其他客人休息,高声喊了两个伙计来,接了冷水,泼醒了三个昏迷的贼。 三个贼捂着头醒来,哀嚎不断。 “闭嘴,从实招来!” 陈锋大喝一声,三人立马噤声。 原来,三人都是惯犯,今日下午本是闲着无事在客栈外转悠,却看到陆家马车到店,看他们从车上卸家当,判断定有可图之财。 碍于他们随行的男丁不在少数,就先在酱牛骨里下了迷药,据说分量下得不是一般的大。 虽然看到两个女眷没吃,但是看两人都是瘦弱身材,完全没放在眼里。 三人还干脆打了赌,看谁偷得更多,所以分别进了三间屋子。 只可惜,马失前蹄,他们遇到了本就会功夫的李氏,胆子大下手狠的陆盛楠,还有两根指头就能拧断他们脖子的陈锋。 等人都审明白了,三人被捆着丢进了马棚,等着天亮送官。 “这马棚里什么时候多了三匹马呀?” 小伙计绕着三匹彪壮的高头大马,一脸狐疑。 “嗯,嗯,嗯。”三个贼齐齐出声。 不用想了,是他们带来的马。 也不用想了,肯定是哪里偷来的。 陆盛楠眼珠一转,“嗯什么嗯,没收了!” 她转身看向陈锋,“该不该没收?” “该。” 陈锋答得一脸认真。 陆盛楠轻蔑地瞥了三个贼一眼,俏眉一挑,仰着头出了马棚,陈锋随在她身后,仿佛跟班一般。 第33章 陈锋是个百宝箱 陆谨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他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却不见李氏身影,出了房门,左边敲门,没人应,右边敲门,也没人应,眯着眼睛抬头看看天。 好家伙,至少已经过午! 这人都去了哪里,撇下他不管,让他饿着肚子睡到现在?! 正生着闷气,左边的房门“吱呀”打开,翠枝揉着睡眼走出来,见到陆谨,赶忙行礼道,“老爷,早!” “早什么早,都过了午时了!” “啊?!”翠枝简直不敢信,她冲到廊下,抬头看天。 妈呀,真的这么晚了,她这辈子哪里睡过这么久的懒觉?!她又羞又恼,恨自己太没分寸,也怨小姐怎么不叫醒她。 正皱着小脸委屈哀怨之时,右边房门“哗啦”一声猛地打开,二人都惊得回身,就见陈安急急跳出门槛,转身就往楼下冲去。 “陈安!” 陆谨见他慌张,以为有什么不妥,想要叫住他,谁知陈安只是回了个头,撂下一句“我要去茅厕”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都睡到现在? 陆谨隔着三楼的栏杆,探身往二楼廖管家的房间看去。 嚯,也是房门紧闭! 这是中了什么邪了?还是…… 他的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想到不知去向的妻子和女儿,顷刻就出了一身冷汗。 “掌柜的,掌柜!”他顾不得形象,高声叫着急急下楼去寻人。 掌柜的应声赶来,看到陆谨只穿了身单衣。 “哎呦!我的陆大人,您快回屋加件衣裳,天凉了,别受了风寒呐!” 陆谨没空跟他寒暄,“可看到我家夫人和女儿?” 掌柜“嗨”出一声,“她们骑马去了!”说着还笑出一脸褶子。 “什么?!” 陆谨,还有边上的翠枝,以及刚刚返回的陈安几乎异口同声。 三人各有各的惊讶。 陆谨有点意外,怎么一大早不喊他起来,倒是两人跑去骑马,不,没看到陈锋,定是三人一起去了,这三人搞的什么名堂?! 翠枝有点哀怨,小姐不需要她了吗?是不是带了夏竹和秋兰一起? 陈安有点气愤,跑马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叫醒他! 掌柜被他们三人各异的表情看得心中欢畅,昨夜里被诬赖欺负的场子总算找回了一些。 他摆摆手,“三位快去更衣梳洗,我这里再跟你们细细说来。” 待掌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三人的脸色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我发誓,这事跟我可没有半丝关系,我也是受害者!”掌柜说完信誓旦旦补充道。 昨天半夜被陈锋一把从床上揪起来,他眼都没睁开就被丢在了三个贼边上。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终是没忍住,狠狠抱怨了一把:“被你们这么一弄,我至少少活三年!” “哼!” 陆谨冷冷出声,“事情就发生在你店里,万幸没有出事,暂且不追究你什么责任,真出了事,今日去见官的就不只这三个贼了!” “是,是,是。”掌柜的立马换上副讨好的面孔,他可惹不起这些人,妥妥安顿好再送走才是要紧。 “人呢?”陆谨见他认错的态度很是诚恳,懒得再与他计较,皱眉问道。 “谁?”掌柜的有点糊涂。 “还有谁,那三个贼。”翠枝气得快要跳脚了。 “在马棚。” “过去看看。”陆谨一掸袍子抬步出了门。 来到马棚,三个贼鼻青脸肿地被反绑着手坐在污糟的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多少给了陆谨些许宽慰。 最令他气愤的是,这些人明知可能会吵醒他的妻女,却还敢来偷,这不是偷,这是抢!他们都是强盗! “哪个进了我女儿的房间?” 掌柜的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人,“那个。” 陆谨二话没说,过去冲着那人的胸膛就是一脚,这一脚真是用足了他毕生的力气,从没动过粗的他,还很是没经验地差点扭到脚。 可这一脚踹过去,却着实解气。 翠枝也两步上前,狠狠踢在那人的腿上,边踢边骂,“王八蛋,欺负到我们小姐头上了,王八蛋,王八蛋!” 刚才听完掌故的讲述,她更是脊背发凉,一阵后怕,真要是让小姐在她眼皮子下面出了事,小姐活不了,她也得跟着陪葬! “有完没完?!” 小贼也急了,本来被陆谨踹翻在地就很令他气愤,这会子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来欺负他了!他一使劲,挺直身子坐起来,恶狠狠瞪着翠枝。 “我们又没伤到谁,也没真偷到什么东西,昨夜里被打得半死,这会儿又来,怎么着,你们要轮流动用私刑不成!那娘们心狠手辣……” 话还没说完,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脚跟刚才陆谨的那脚可不是一个级别,明显是有功夫之人才能踢出的力道,他正鼓着胸膛发着火,瞬间被踢得背过了气,直愣愣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贼,看看同伴再看看陈安,一脸惊骇。 “活该!” 陈安收了脚,愤愤说完,还在地上转了转脚腕,踢得有点狠,他脚脖子有点疼。 三人出了马棚,依然愤愤不平。 与客栈里同仇敌忾的气氛不同,郊外的官道上,三匹马正并排悠悠走着。 李氏自祖父那里习得了骑马的本事,祖父战场出身,自然教给她的都是快马加鞭,李氏的骑术,在京中女子中也算得数一数二。 陆盛楠的骑术是她一手传授,自然也算得上乘。 此时,两人都勒着缰绳,很是控制,算来也有两三年没有骑马了,这蒙古马如此膘壮漂亮,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跑一场。 “你骑术如何?” 李氏走在正中,她扭头问陈锋。 陈锋苦笑摇头,“不知。” “那就试试!我来跟你比一比!”陆盛楠探身掠过李氏,跟陈锋挑眉。 陈锋没有回话,微笑看向李氏,“夫人可允?” 李氏马鞭用力一甩,“我不管,你们随意!”话音未落,她的马已经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陆盛楠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似乎可以看到李氏脸上的笑,那么恣意飞扬,她太喜欢这样的母亲了。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噙着笑看了一会儿,她冷了脸,肃起表情,看向陈锋。 “嗯。” 陈锋点头,抬眸看向前方,专注的目光异常坚毅。 “驾!”两人几乎同时高亢出声。 陈锋的马应声而出,只是一个鼻息,就已经冲出老远,而本应跟它并驾驰骋的另一匹马,却一蹄子都没迈出去,不仅如此,驾马之人更是松松扯着缰绳,环起了双臂。 知己知彼,陆盛楠得先瞅瞅对手到底实力几何,万一实力悬殊太大,她也没必要上杆子去丢人。 感觉身侧无人,陈锋赶忙勒了缰绳回头,却正好对上陆盛楠狡黠的眸光。 看到陈锋一脸莫名其妙,陆盛楠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 陈锋看到陆盛楠笑红的脸,心头不仅没有火气,反而有暖意升起,那是种对未来生活欣欣向荣的期待,他第一次在陆盛楠面前也大笑出声。 陆盛楠终还是跟陈锋比试了一把。 最开始,她还可以很轻松地跟陈锋并肩而行,渐渐地他们就拉开了半个马身,接着是一个,再接着是一丈,再后来,她也懒得追了。 陈锋远远回头,留给她一个得意的笑,然后潇洒转身,扬鞭而去。 这个家伙,果然深藏不露! 陆盛楠觉得,陈锋就像个百宝箱,随便挖一挖就能有令人惊喜的发现。 所以,捡到陈锋,就是捡到宝了呗。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笑弯了唇。 第34章 重逢 等三人打马而回,客栈里昏睡的众人终于渐次醒来,听得昨夜遭遇,个个又气愤又羞愧,这当中,感觉最甚的莫过于陆谨。 连累妻女跟他远走他乡不说,性命攸关之时也丝毫无法给予他们保护,算得了什么大丈夫?! 因而看到李氏和陆盛楠回来,他第一个冲过去,拉起李氏的手,“夫人,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举动,又把陈安看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夫纲何在? 果然,李氏手一抽,嘴一撇,“陆大人,睡得可好?” “哎呀夫人,切莫再折煞我了。”陆谨赔着笑脸认着错。 廖管家见状赶忙上来解围,把陆谨带人去马棚替他们讨公道的事说了一遍。 李氏这才稍稍缓了表情,她暗暗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上午畅快地跑了场马,现在才不会这么好说话。 陆盛楠笑笑,过去挽起李氏的胳膊,“母亲今日好厉害,我们都追不上。” 李氏回身看向陈锋,“陈公子才厉害,我从没见过马速这样快的人。” 陈锋赶忙拱手,“陆夫人过誉。”余光却瞥见陆谨正凝神打量他,他转而坦然看向陆谨,“厉害的是这马,确实是难得的良驹。” “这倒不假,的确是在京中未见的好马。”李氏也附和道。 “哦?那想必是北夏培育的良驹,我大谢就是弱在了战马上,要是有支所向披靡的骑兵部队,北夏定然再不敢轻举妄动。” 陆谨还是老毛病,读书人爱评论时政,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什么时候都改不掉。 陈安听着,默默记在心中。 翠枝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了陆盛楠身侧,她拉拉陆盛楠的衣襟。 陆盛楠回头,就见她抿着唇,一脸泪。 “哎呀,傻丫头,哭什么。”她赶忙拿了帕子给翠枝揩泪。 “小姐,都是我的错,害你受苦了。”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是那些歹人的错,我们都是着了他们的道。”陆盛楠缓声安慰道。 “小姐,我日后一定更加小心,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翠枝仰着脸看着陆盛楠,表情决绝,就差指天发誓了。 “嗯,我信你。”陆盛楠笑着。 “快别哭了。怪没出息的。”李氏抬手从陆盛楠手里拽了帕子直接塞进了翠枝手里。 翠枝抽抽噎噎地拿了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哥。”陈安绕过人群,来到陈锋身侧。 陈锋低头,狠狠在他头上撸了一把,“你小子,睡得跟头小猪一样,可算醒了。” 陈安有点受宠若惊。 从前在宫里,舅舅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即便是后来受了陷害,两人奔波在外,形影不离,也因为情形急迫,未见他展露出丝毫亲切温情,再后来舅舅从昏迷中醒来,多半也是郁郁在心。 现在是怎么了?怎么笑得这么轻快,居然都跟他开起玩笑来了。 他迷惑地回看着陈锋。 “睡糊涂了,不认得自己哥啦?”陆盛楠走近,摸摸他的头,笑着打趣他。 陈锋抬眼看看陆盛楠,再低头,笑意已经蔓延到了眼底。 哪里这么好笑了,陈安不自然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挠挠自己的头,好像是自己哪里不对。 李氏过来拉起陈安,“别理他们,先吃饭。” 于是,众人随着李氏一起去用了午饭。 陆谨不想再受这样的惊吓,喊了长青拿了自己的手信,骑了一匹陆盛楠没收的快马,提前出了门。 下一站,他们要去望原县落脚,那里有他多年前的同窗好友,如今辞官归隐在乡的胡怀清。 胡怀清人如其名,怀瑾握瑜,一身正气,他与陆谨是同科的进士,也一同在京中任了官职,只可惜,不到十年,他就受够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蝇营狗苟。 自请下放到地方历练,特意捡了个边远县城做了县令,结果上峰欺压百姓,民不聊生,他多次上书都被拦截,好容易说服自己,行了官场的那套手段,使了银子总算送出了参奏的折子,却一样石沉大海。 一气之下,干脆辞了官,回了望原老家,过起了田园翁的洒脱日子。 陆谨与胡怀清已近八年未见,他托了胡怀清在望原城里为他寻个靠谱的客栈。 第二日,用了早饭,休整了一天的队伍再次准备出发,这次他们还多了三匹马,接下来车里坐烦了就可以骑骑马换换心情了。 等他们的队伍刚拐过巷子,就见几个官差急急进了客栈,他们径直找到正在拨算盘的掌柜,展开两张画像给他辨认。 掌柜的歪头看了看,有点眼熟,但是这画像皱巴成这样,还真是不太好分辨。 他从来不想妄生事端,干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官差收了画像,拧眉打量了他的店一圈,冷声下令,“搜!” 他身后的众差役蛮横推开过来拦人的伙计,径直便冲上了楼。 他们挨个客房敲门查看,似比强盗还要野蛮凶狠。 一圈下来却并无所获,只能悻悻收手,甩头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掌柜的才撇撇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马棚里还捆着三个贼,忙高声喊了小厮,“快去喊个差爷来带走,别留在店里,晦气!” …… 行了一日的路,临近傍晚,陆家的马车到了望原县,长青早就在城门下候着,见他们来了,跑过来到陆谨的马车边回道:“老爷,胡老爷让我们住他们家去,已经收拾好了客房。” 陆谨撩开马车帘子,“我们这么多人,住得下吗?” “住得下,胡老爷有个四进的大宅子,第三进院子一直闲着,听说我们要来,昨天就着人收拾出来了。” 小厮笑着又说道,“胡老爷是远近有名的乡绅,不仅有进士的功名,还乐善好施,甚受乡里敬重。” 陆谨也笑了,“是他的为人!”,他回头看看李氏,李氏笑着跟他点头。 “那就去胡家。”陆谨放了帘子,高声吩咐,口气里有浓浓的兴奋和欢喜。 长青领了命,带着车队到了胡家的巷子。 胡怀清一家早早等在大门口,见他们到了,齐齐上前迎接。 李氏与胡家也极熟,还跟胡怀清的夫人泮氏是同年,两人性格相仿,脾气相投,很是投缘,虽是嫁了人才认得,可十年相处下来,也已然闺中密友一般。 泮氏中等身材,银盘脸,白皮肤,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腮边还显出一对梨涡,很是讨喜。 她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比陆盛楠大一岁,今年十七,女儿比陆盛楠小一岁,今年十五。 他们一家离京那会儿,李氏很是不舍,收拾了一堆家当吃食让他们带着以备路上不时之需,送别当天,还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晃已经七年有余,世事变迁,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马车还未停稳,她就先撩了车帘探出头来,“泮惠!” 泮氏闻声望去,见到熟悉的面庞,立刻红了眼眶,她两步下了台阶,跟跳下马车的李氏拥在一起。 身后陆谨也紧随李氏下了马车,远远看向胡怀清。 似是比从前稍稍发胖,眉宇间也净是爽朗轻快,看来这田舍翁的日子确实过得很是舒心。 “胡兄!” “陆兄!” 二人远远就拱手见礼,绕过拥在一起抹眼泪的两位夫人,也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陆盛楠下马车时,就见到她娘和胡伯母搂在一起心酸抹泪,她爹和胡伯父搂在一起开怀大笑,还真是百年未见的稀罕场面。 她知他们都是欢喜太甚,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胡怀清的女儿胡瑜偷偷跟哥哥胡瞻耳语,“哥,你的青梅竹马来了!” 胡瞻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闻言竟悄悄红了耳廓,他嗔怪地看了眼妹妹:“别胡说。” 胡瑜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们快去迎一迎。” 第35章 一见钟情 泮氏见到儿女过来,收了眼泪,拉起李氏的手:“见见我的两个孩子。” “已经这么大了!”李氏也抹了泪,抬眼细细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男孩跟父亲更为相似,一样的清瘦英俊,女儿更像母亲,圆脸俏鼻,笑起来也有一对好看的梨涡。 看到两个孩子跟她见礼,她笑着从手上退了个羊脂玉的镯子戴在了胡瑜手腕上,“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陆盛楠见此,也上前跟泮氏见礼,“伯母安好!” 泮氏眼前一亮,她拉过陆盛楠,上下打量,就见她一双杏眼灵动活泼,粉腮樱唇笑容明媚。 “长成个标致的大姑娘了。”泮氏叹道。 她从前就很喜欢陆盛楠,每次见到都要搂在怀里亲热好一阵,这会儿看到她出落得如此美丽,也由衷地欣喜。 她从头上取了个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插在陆盛楠发间,“楠姐这长相,真是浓淡相宜,怎么打扮都好看。” 陆盛楠俯首待李氏插好,抿唇笑道,“都是母亲的功劳。” 泮氏听了,笑得更加开心,她拍着陆盛楠的手:“还长了张巧嘴,可是比你强呢。”说着扭头打趣地看向李氏。 李氏终于听不下去了,“快别夸她了,尾巴都要上天了。” 她转身拍拍胡瞻的胳膊,“听说你中了解元,真是了不得。” 胡瞻微笑躬身一揖,“伯母过誉。” “真是好孩子。”李氏又拍拍他,探身在泮氏耳边悄声问:“可有定了亲事?” 泮氏摇头,“等明年下了场,再看。” 李氏长长“哦”了一声,心下了然。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多半都是功名考得不顺遂的,像胡瞻这样的孩子,自然不能分了心神,一鼓作气,考了功名,有的是好人家的女儿随便挑。 胡瑜的手一直被李氏拉着,李氏不松手,她也就任她拉着,脸上一直乐呵呵的,等李氏反应过来,就忍不住夸她,“真是个随和、好相与的孩子。” 双方都见过礼后,李氏想起来,他们一同来的还有陈家兄弟,回头见二人已经下了马车,正远远看向这边,遂向他们招手。 等二人走近,她向胡家人介绍:“这二位是我们一同结伴去陇安的陈家兄弟,哥哥叫陈锋,弟弟叫陈安。” 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陈家兄弟在陆家人眼里已经不再是被陆家施恩救济的对象,而更像是机缘下相助陆家去陇安的贵人,陆家上下对他们两兄弟自然就多了份尊重。 二人上前跟胡家人见礼,胡怀清深深看向陈锋,他眼里的少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特别是这通身的气度,似曾相识,很是眼熟,遂问道:“敢问二位是哪里人?” 陈安见胡怀清打量陈锋半晌,又知他从前在京为官,猜想他可能见过陈锋,只是应该没有多少交情,不然也不至于认不出,正好他也不觉得现下暴露出来是个好时机,遂赶着回道:“我们祖籍京郊。” “哦。” 胡怀清点头,那就不奇怪了,他也在京城住了十多年,没准见过。 而偷偷看向陈锋的胡瑜,心情却没能像父亲那样快速平和下来。 面前男子有着她不曾见过的气宇轩昂和英俊高大,她不禁想起前日她偷听到的父母的对话,父亲有意将她许给住在她家隔壁的方举人。 那人她见过,五短身材,国字脸配上细长的眼睛,呆板又木讷。 她想不明白,爹娘即便不看重形貌,那也不能闭着眼就把她许出去啊?!难不成看中了人家的才华,样貌就可以完全不顾? 况且,她也没觉得那方举人的学问有多好。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酸,可爹娘没有明说,她也不好挑明自己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而且还是关于她亲事的谈话,就只能忍着,等待机会。 终于,及笄那天,母亲打趣问她,喜欢怎样的男子,她赶紧告诉母亲,她想嫁个英俊的男子. 她还记得,母亲听完神情有一瞬的黯然,而父亲,却义正词严地告诫她,识人不能只看外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非但称不上良配,更加会是命中的业障,一生搓磨。 她没有辩驳,但心里却是坚定的。 就算不能只看样貌,但她至少也要嫁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可嫁给什么样的人,彼时她心里还只是略略有个轮廓,现在见到陈锋,未来夫婿的形象仿佛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她不自觉,就红了脸。 胡怀清可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小心思,他抬手跟陆谨道,“家里去说。”遂携了众人进了家门。 等众人在正堂依主次坐下,仆从沏了茶,陆谨才道:“原不想打扰胡兄,怎奈何这一路上,遇到不少惊险之事,所以还是想着稳妥些,还请胡兄见谅。” “陆兄何必如此客气,你们能路过望原,自是我们缘分还在,不来与我叙旧,才是枉费了同科的情谊。” 众人听了,都轻轻笑起来。 泮氏就道:“我们老爷听说你们要来,昨夜里半宿没睡,拉着我回忆过去的事,说得我泪流了半宿,现在眼睛都还肿着。” 她说着侧了身转向李氏,探身给她看自己的眼睛。 李氏笑起来,“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多愁善感。” 泮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谁说不是。” 叙了会儿话,泮氏便引着李氏等人去后院安顿,陆谨和胡怀清去了书房。 李氏和泮氏走在最前,说说笑笑。 胡瑜跟陆盛楠随在其后,胡瑜眉眼弯弯,“陆姐姐,你们这一路上可真是精彩。” “精彩不敢说,惊险倒是有。”陆盛楠无奈摇头。 “陈公子的功夫当真这么好?”胡瑜眼眸发亮。 “那是自然,陈公子能以一当十!”翠枝随在陆盛楠身侧,探着脖子跟胡瑜说得一脸骄傲。 是真没把陈锋当外人了。 “这么厉害!” 胡瑜笑容更甚,说罢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走在人群最后的陈锋,见他目不斜视,一脸正气,更是心下喜欢。 “陆姐姐,你们怎么认识的?”胡瑜低声问起。 “说来话长。”陆盛楠也小声回她,顿了顿,她又补道:“都是缘分。” 前半句着实是在敷衍,后半句却是发自肺腑的感叹。能遇到陈家兄弟,并与他们一路同行,如今看来真是他们的运气。 胡瑜很是知趣地笑笑,不再追问,开始跟她们介绍起园子里的景致。 这座宅子是典型的北方宅院,院中只种植了寻常的槐树和柳树,种类虽然单一,但胜在都是多年的老树,树干粗壮,枝丫繁密,如果是盛夏,想必树冠当极为茂盛,只可惜现下已经秋末,叶子都已凋零殆尽,景致就略显萧索。 虽然没有小桥流水,但树下依然设了石桌石凳,还搭了秋千,设了煮茶的茶台,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使这宅院增添了不少温情和趣味。 李氏边走边夸,最后停在了廊下的鸟笼下,她忽的转头问泮氏,“那鸟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那只。” 泮氏抬手一指,李氏看过去,就见到跟自家八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只大鸟,那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脖子看着他们,似在打量一般。 “会说话吗?”李氏问。 “不会,从来没说过。”泮氏答道。 “啊?它应该会说才对啊。”李氏说着绕着鸟笼子转了两圈,细细看着。 陆盛楠也走上前,“它跟咱家的八哥是一个品种吗?”她问李氏。 “一窝生的。”李氏拨动着鸟笼逗着鸟,“一脸精明样,却是只傻鸟。” 泮氏“噗嗤”笑了,她抬手拍了李氏的肩膀一下,“你说话还是这样风趣。” “你们要教它,多教才会。”她认真对泮氏说完,又换上调皮的笑容,踮着脚尖逗弄起八哥,“是不是,傻鸟?”叫了两声,便携了泮氏继续向前。 陆盛楠也觉这鸟甚是好笑,路过时也逗它,“傻鸟,傻鸟。” 翠枝也跟着说,“傻鸟,傻鸟。” 结果,一行人,各个路过都冲着鸟笼说两声“傻鸟”,等落在队伍最后的陈锋和胡瞻并肩路过时,八哥突然开口,冲着二人,高声喊,“傻鸟,傻鸟!” 二人被叫得一愣,默然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陈安闻声扭头,眉目间是难掩的气愤。 即便知道是只毫无恶意的八哥在学舌,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被冒犯,这就是刻在皇家贵族骨子里的骄傲,不是几天漂泊日子就能磨灭掉的。 心下一转,他又紧张地看向陈锋,舅舅何曾被如此消遣过,这鸟是不要命了! 可没成想,陈锋却只是无奈笑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看来也不傻,一学就会。” 一行人都被逗乐了。 胡瞻上前拍拍鸟笼,“得好好教导教导才是。” 陆盛楠也笑着打趣,“这鸟也专会欺负老实人呢!” 陈锋听了,便笑着抬头,正好对上陆盛楠笑弯的眉眼,他冲她挑眉。 陈安看看陈锋,再看看陆盛楠,略一思量,才品出味来,舅舅这是自认“老实人”了,他不禁五味杂陈、悲从中来,老天爷,何时还他英明神武的舅舅啊…… 胡瞻没抬头,俯首之下,掩住了他弯起的唇角和略显发红的脸颊。 第36章 今夜十五 胡瑜说他们青梅竹马,倒也不算过分。 胡家离开京城之时,胡詹已经十一岁,打他记事起,他就知道陆家有个很好看的妹妹,每次他跟着母亲去陆家,这个妹妹就会拿出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招待他。 他们一起游湖,一起逛园子,一起踢毽子,也一起看画本子,甚至一起捉弄族里的老学究……那样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只是那时大家都还年少,也没有什么忌讳或者多余的感情。 而现在,再有两个月,等过完年,他就要上京赶考,他完全没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他只是心里隐隐地很是期待陆家的到来,稍被打趣,难免就显出羞涩。 但初次见到陈锋的胡瑜,却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地对他一见钟情。 她觉得自己未来的夫君就应该是陈锋那样的男子,长相英俊,武功超群。 因此晚上吃饭,她坐在陈锋的斜对面,时不时拿眼偷觑他。 陈锋虽然一直目不斜视,但行伍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的事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碍于情面,他也只能装没看见。 可坐在他身侧的陈安却看不下去,不知道第几次胡瑜看过来的时候,陈安故意瞪大了眼睛,硬生生把胡瑜憋了回去。 胡瑜只得尴尬笑笑低头吃饭。 这一切都被坐在胡瑜身侧的陆盛楠看进了眼里,她用力嚼着嘴里的青菜,忍不住想到一个词——招蜂引蝶。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立场批判他,被年轻姑娘喜欢,不正是因为他内外兼修,出类拔萃吗? 那,难不成,自己在吃醋?! 这个想法就像个炸雷猛的炸响在她脑海,瞬间让她一个激灵,手里的勺子“叮”地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边的李氏应声皱眉看来,却见她脸颊飞着红晕,神情又有慌乱,心里又不免担忧,压低了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陆盛楠摇头,冲她笑笑。 李氏无奈,又狐疑地打量她一眼,才继续吃饭。 这后半顿饭,吃着就味同嚼蜡了,陆盛楠甚至再没怎么抬头,吃完饭,简单吃了茶,她就匆匆回了房。 翠枝见她异常,伸着手在她额头探了两回,“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啊,脸这么红。” “没有。”陆盛楠拍开她的手,“不用管我,你早点去休息,累了一天了。” 她从来没让翠枝守过夜,住客栈的时候,翠枝就跟她睡在一张床上,现在翠枝睡在外间的榻上。 赶走了翠枝,陆盛楠扯了本书就着床头的烛光看起来,屋里分外静谧,只能听到她翻书的沙沙声。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累,干脆翻身躺平,盯着帐顶,烛光斜照着她,在墙上印出一个曼妙身影,只是就着这暗淡的烛光,显得难免落寞。 她独自躺了半晌也没有睡意,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糟糟得不得安生。 烦躁半晌,她只得无奈起身。 她记得胡家院子连廊下搭了架秋千,她想去坐坐,今夜是十五,月亮定也是好的,全当赏赏月打发下时间。 于是,她趿鞋下床,随手揪起件袍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一阵寒意袭来,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差点打出个喷嚏。 月亮果然十分明亮,院外泛着冷冷的白光,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廊下的秋千,便径直走了过去。 绕着秋千转了两圈,又抬手扯扯拴着木板的绳索,看着还算结实,她才小心翼翼坐了上去,稍稍一抬脚,秋千就荡了起来。 只是夜晚太过安静,秋千发出的轻微“吱嘎”声显得有些刺耳,只是荡了两下,她就赶忙停住,只是静静坐着,举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觉身上一重,一件披风搭在了她的肩上,她猛然回身,却惊得差点从秋千上弹起来。 来的人,偏偏就是让她睡不着觉的陈锋。 “你怎么来了?”她压着声音,口气里还有隐隐的愠怒。 陈锋一愣,“我打扰到你了?”他小心问道。 陆盛楠觉出自己的失礼,她缓了缓心神,“不好意思,有点意外而已。” “是我的错,应该先跟你打声招呼的,只是看你在这秋千上也坐了许久,怕你着凉。”陈锋歉意解释道。 事实上,他耳力极好,秋千发出的第一声“吱嘎”声,他就已经听到,出于警觉,他翻身下床,细细查看院外,很快就发现独坐在秋千上看着天空发呆的陆盛楠。 少女一身淡绿长裙拽地,身形曼妙,情态安详,仿佛月下仙子一般,陈锋不自觉就看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陆盛楠已经在月下至少坐了一刻钟,他看她衣着单薄,担心她天寒着凉,才拿了披风来给她。 而陆盛楠也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关心,不由心下暗忖,特意来送披风,那是不是证明他对自己也存着心意? 她大着胆子,寻着陈锋的眼睛,直视向他。 陈锋从未见她露出过如此郑重的表情,也倏忽正了神情,认真回看向她。 良久,他们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淡淡的欢喜。 陆盛楠缓缓挪开视线,微笑回忆道:“我从前看到你的眼睛就会害怕。”她的话静静的,听不出情绪。 陈锋突然想起她会莫明地躲开自己,或者移开视线……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他看着她,灿然一笑,“是吗。” 陆盛楠也笑了,“可能你一睁开眼,把我吓到了。” 陈锋突然就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你的眼神,很凌厉,很冰冷,很有……杀气。”她低着头慢慢回忆着,然后抬头看向陈锋,“那天在客栈里,你手里揪着那两个贼,也是那种眼神。” 陈锋无言,他低头默了许久,缓缓坐在了连廊下,低落开口:“陈安应该对我隐瞒了些事情,他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苦难,我这个兄长却帮不上他。” 陆盛楠坐在秋千上,因为高出陈锋半个头,她可以看到他略显佝偻的肩膀,这个一直挺拔坚韧得如同山峰一般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显出了深藏心底的隐忍和脆弱。 陆盛楠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肩:“会好起来的。” 陈锋苦笑,但还是点头,他没有回看陆盛楠,而是直接举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是的。今夜十五。”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望着月亮许久,陈锋偷偷用余光瞥向陆盛楠,看到她翘起的唇角,弯弯的眉眼,如月光般温柔,仿佛可以安抚万物。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时间就这样静止下去,他想也是好的,或者一直这样静静陪着眼前人日日夜夜,长长久久,直到鬓发霜白,应该也是种幸运。 思及此,他的心忍不住狠狠震荡了下,表情也不自觉紧绷起来。 陆盛楠看他变了脸色,关切问他,“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锋收起神色,搪塞道,“没有。刚看到好像有老鼠窜过去。” “啊!” 谁知陆盛楠低呼一声,猛地跳下秋千,提裙就向他跑来,还擦着他麻利地跳上了他坐着的长椅。 陈锋呆住了。他只是扯了个小谎,怎么就把这陆姑娘吓成这样。 “陆,陆姑娘,你……”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陆盛楠没有穿袜子,提起的裙子下面,露出小巧的脚面,玲珑白皙……他很不好意思地扭脸别开了视线。 陆盛楠可没闲着,她在长椅上左右跳脚,边跳边问:“在哪里,在哪里?”好像老鼠就在她脚边,随时会窜出来咬她一口一般。 陈锋抬头看她惊慌的样子,无奈半晌,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盛楠见了,这才反应出来自己的失态,她横了陈锋一眼,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不许笑!” 陈锋立刻乖乖收了笑颜,嘴上还应和着,“嗯,不笑。” 陆盛楠还是撅了嘴,抱怨着:“太讨厌了,破坏了这么美的意境。” 陈锋颔首。 是的,方才静谧中悄然流淌的安宁与恬淡,真的美得让人陶醉,所以他才会想要一辈子陪着她,才会先失态,才会扯谎遮掩吧。 他愣愣地看着陆盛楠甚少表现出的小女儿样的娇憨神态,咧嘴笑得更大了。 眼前的陆家小姐,如这明月般美好,让他不自觉就心生钦慕。 但却也如这明月般,让他可望不可及。 陈锋的笑缓缓僵在了唇边…… 第37章 拈酸 两人又略坐了坐,就各自回房。 原本睡不着的陆盛楠很快入了梦乡,而陈锋却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陆盛楠,他不怨自己,陆姑娘美丽大方、娇俏可爱,又有着不输男子的敏锐和胆识,被她吸引,也不算自己风流多情。 只是,他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现在更是受伤失忆,未来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还不知道,陆老爷和陆夫人对他们兄弟很客气,但也并不代表,他们会同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暗暗下了决定,要把心思好好珍藏,绝不给陆家带来任何烦恼。 于是,第二日,陈安看到陈锋乌青的眼睑,就纳闷问他:“哥,你昨夜没睡好吗?怎么眼眶都青了?” “有吗?”陈锋抬手按了按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催着陈安去洗漱用饭。 刚好遇到望原县城半月一次的庙会,胡怀清和泮氏就提议一起去庙会逛逛。 于是用了早饭,一行人都往城南的庙会去。 望原不大,庙会却很是热闹,还在马车里,就可以听到外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声音。 于是,李氏刚跳下马车,就急急把陈安招呼到自己身侧,“你跟紧我,庙会人多,别走丢了。” 陈安抬头看她,初冬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李氏身上,她头上的金钗也泛着耀目的光,刺得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李氏见他憨态可爱,抬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下,顺势就牵住了他的手,“我拉着你,长得这么好看,别真被拐走了。” 李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陈安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被轻轻地包裹住,他仍然抬头看着李氏,她的侧颜,跟他母后一般美丽。 泮氏见她这样,凑到身边打趣她,“赶紧再生个儿子。” 李氏睨她,“我明年就生个给你看!” 泮氏没成想李氏来了这么一句,先是被噎得一愣,转而戏谑地看向陆谨,掩着帕子偷笑。 陆谨被看得莫名,他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长衫,并未发现不妥,又弹了弹袖口也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回看向她们,“怎么了?” 李氏不看他,一扭头牵着陈安走了。 泮氏就笑着回道,“我得提前预备个洗三的贺礼了。” 陆谨一愣,转而就品出了这其中的戏谑之意,不禁讪笑。 对生儿子这件事,他原本就不热衷,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前面三个哥哥,后面还有一双弟妹,老陆家可不缺他来继承香火。 他自认既没有多大的家业,又没有多大的学问,更没有了不得的人脉,需要儿子继承发扬,如果命里无子,他可不强求。 只是陆老夫人对此甚是介意,多次明里暗里催他纳妾生个儿子,弄得李氏除了逢年过节,其他时候轻易不登陆家老宅的门。 此次被贬官,老夫人也是千般万般拦着李氏跟随,耳提面命要儿子纳个姨娘带去。 陆谨原本还心疼李氏要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不想她跟着吃苦,被老太太一激,干脆铁了心要一家人一同前往。 就因为这些,李氏心里畅快的不是一点半点,陆谨出门应酬的银子都多给了五十两。 可陆谨知道,李氏虽然嘴上不说,平日里也大大咧咧,但心里还是很想生个儿子傍身。 这么多年,他看到李氏偷偷吃下不少偏方,蜈蚣、蝎子、壁虎、蛇……他都怕她把自己吃坏了,但他不能拦着,这是李氏的心愿,有愿望,而且还有心有力为着愿望努力,这不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吗? 胡怀清跟他是故交,自然对他这点子明面上的小困扰也是了如指掌,他抬手嗔怪似的冲着泮氏点点,泮氏一笑,撂开他们不管,转身快步去追李氏。 后面胡瑜原本紧紧跟着,咂摸出长辈玩笑里的深意,不免有些不羞赧,遂略略缓了步子,走在了陆盛楠身侧。 “陆姐姐,昨夜睡得可好?”胡瑜跟她搭讪。 “很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陆盛楠笑着回她。她说的也没错,的确是后面回了房,躺下就睡着了。 只是身后耳力过人的陈锋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跟他坐在院子里看了半夜月亮的不知道是谁。 “陆姐姐,听说你绣工极好,待你有空可否指点指点我?”胡瑜继续笑着同她套近乎。 “指点不敢当,我们互相切磋学习。”陆盛楠同她客气。 陈锋突然想到,她还有一方帕子在他手里,他得回去翻出来好好看看她绣了什么。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走到了一个卖风筝的货摊前,李氏正拿着一只金鱼风筝问陈安:“这个如何?” 陈安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满摊位搜寻,他已经挑花了眼,不知道哪个好看了,看了一圈,觉得李氏手里的这个,颜色明丽,做工精巧,确实是最好的一个,遂就点头,“嗯,就这个。” 李氏将风筝递到陈安手上,“从前放过风筝吗?” “没有。” “从来没有?”李氏有点意外。 “嗯,弟弟妹妹们放过,我没有。”陈安欣喜地看着风筝,一脸满足。 他记得萧贵妃曾带着二皇子在御花园里放过风筝,只是地方不够开阔,风筝放了好半天才飞起来,可刚飞了一会儿就被缠在了树上,二皇子哭得一脸惨兮兮,他路过时正好看到嬷嬷在给他擦鼻涕,真是恶心。 他一脸不屑。 既不屑二皇子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屑他有母妃陪着放风筝,更不屑那些看他经过或明或暗的眼神。 “你还有弟弟妹妹?”李氏狐疑问他。 陈安手上一顿,“哦,是舅舅和叔父家的孩子。”他搪塞道。 陆谨吊着眼睛看了陈安一眼,小狐狸,又没说实话。 李氏却完全没有怀疑,她“哦”了一声,扭头招呼陆盛楠他们过来,让他们也每人挑一个,说等下城南有片空地可以放。 陆盛楠选了个五彩的蝴蝶风筝,胡瑜选了个青绿色的鹦鹉风筝,胡瞻和陈锋站在边上看着没动,自认这些事跟自己无关。 本以为已经入冬,放风筝这些事都是春天干的,没成想,这会子在城东放风筝的人,还真是不少。 其实也说得通,现下虽入了冬,但远没到冻手的程度,加上今日阳光灿灿,阵风习习,的确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 陈安早已迫不及待,他扯着自己的风筝,撒了欢地在空地上跑起来,边跑边笑。 他的欢快似是感染了在场众人,胡瑜和陆盛楠也把风筝递给跟着来的丫头举着,远远扯着线笑着放起来。 李氏跟泮氏看得一脸感慨。 “年少时,我也喜欢放风筝,也会约了好友一起在郊外一玩玩一天,好几次天黑了我才到家,我娘早就提着鸡毛掸子在垂花门口等着我了。”李氏带着怅然的笑回忆道。 “是啊,我们也曾这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呢,只可惜,后来嫁了人,生了子……”泮氏本是为着附和李氏,谁知说着说着口气却有些落寞起来。 “说来说去,女子啊,就不该嫁人。”从家里娇宠的女儿,变成人家的新妇,再后来是儿女的母亲,这其中的落差和变化,哪个妇人想多了,不是一肚子委屈和不甘。 她狠狠叹气,故意用力甩了把手里的帕子。 所以,等陆谨上前寻她说话时,她就眼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瞪得陆谨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这时,陈安跑过来,把风筝塞进了李氏手里,“眉姨,你会放风筝吗?你来放好不好?我放不起来。” 见他跑得一头汗,李氏先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汗,才接了风筝,“这有什么难,看着。” 就见她把风筝迎风举起,然后轻轻一丢,顺手将风筝线一扯,风筝就被?着飘在的空中,随后,她伴着风势,一面抬手,一面放线,不过须臾,她手里的风筝就已经掠上了半空。 陈安看得一脸艳羡,忍不住拍着手叫,“眉姨真厉害!” 陆谨很是想不明白,他媳妇在这些杂耍玩乐上怎么如此有天分? 可这不妨碍他在心里也很是为李氏骄傲,甚至有些莫名的暗爽,于是他很不矜持地,一脸炫耀地看了眼从旁羡慕的胡氏夫妇。 李氏狠狠过了把儿时的瘾,才把线轴送还给心痒难耐的陈安。 那边厢,陆盛楠的蝴蝶风筝好容易摇摇晃晃飞了起来,结果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风筝一个急转,掉头栽向地面。 翠枝摇头,唉声叹气地跑去捡起来,继续远远扯着高高举起,十分倔强地准备再试一次。 胡瑜也一直冲丫头喊着:“举高些,再举高些!”丫头无奈,再高她就得长翅膀了。 见丫头一脸愁闷,胡瑜眼睛一瞟,唇角就翘了起来,她冲陈锋喊道:“陈大哥,你能帮帮我吗?” 陈锋被喊得一愣,这场面还能有他的事? 陆盛楠也耳尖一跳,她控制自己没有扭头去看,但却忍不住眯起了眼。 第38章 热情 陈锋转头看向身侧的胡瞻,胡瞻虽说没他高,可也没低了多少,放个风筝而已,这点差异也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差别。 他身子往胡瞻身边一靠,胳膊肘碰碰他,见胡瞻转头看他,他冲着胡瑜的方向挑眉,示意胡瞻,赶快自告奋勇去接了你家妹子安排的差事。 可谁知,胡瞻一副看不懂的样子,还冲他“嘿嘿”地傻乐。 这榆木脑袋,是怎么考了解元的?陈锋简直想不通。 可毕竟自己是客,怎么说也得给主家留些颜面,他只能在脸上雕了个呆板的假笑,过去从丫头手里接了风筝,举高高。 胡瑜笑得一脸开怀,“陈大哥,你举高些,再举高些!” 陈锋高高伸长手臂,甚至都踮起了脚尖,在胡瑜不知道第几声“举高些”的娇声中,终于没忍住,一个用力就把风筝抛向了天空。 干举着也飞不起来不是。 胡瑜见他抛了风筝,赶忙去收线扯住,竟然还稳稳把风筝控制住了,“陈大哥,你快看,你快看,我的风筝飞起来了!”胡瑜兴奋地大叫。 陈锋举头看向天空,就见胡瑜的鹦鹉风筝摇摇晃晃,飞得很是吃力又惊险,看样子随时都会掉下来,他心里默默慨叹,这举风筝的活儿,怕是一时半会还完不了。 陆盛楠扯着线,也看着自己刚刚飞上天的蝴蝶风筝,手里一抽一拉地没闲着,嘴上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没闲着。 她悄声学着胡瑜娇憨的声音,“陈大哥,陈大哥,举高点,快看呀!” 陈锋站得不远,声音清清楚楚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一时没绷住,就咧出个大大的笑。 胡瑜看到陈锋笑了,以为他也很开心,更加心花怒放,“陈大哥,陈大哥”,叫得更欢了。 众人放了一个时辰的风筝,看着已近晌午,才纷纷收了线准备回去午饭。 陈安十分依依不舍,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风筝线扯在手里的感觉,不是束缚和控制,而是放飞和自由,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天上摆着尾巴的金鱼,欢快地向着更高更远的天空游去。 跑出两身汗,又大喊大叫了一个时辰,用过午饭,还没到傍晚,陈安就发起了高热。 泮氏急急命人去请了大夫,李氏看着他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小脸,以及皱眉紧闭的双眼,又是内疚又是心疼。 “都是我,就不该放什么风筝。” “陆夫人不必自责,许是玩得累了,歇歇就会好。”陈锋虽然着急,但还是很客气地缓声安慰李氏。 陆盛楠也走过来,她将手按在李氏肩头,安慰地捏捏,“娘,别担心,先等大夫看过再说。” 好容易等来了大夫,把过脉,说问题不大,发发汗就好,一众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大夫开了药,让晚上多观察些,李氏放心不下,支走了所有人,自己守在了陈安床边。 她就是觉得这孩子跟她有缘,就是觉得这孩子让她从心底里怜爱,她甚至觉得,陆盛楠从前生病发热时,她与现在的心情也是一般无二,焦急又自责。 她如哄婴儿一般轻轻拍着陈安的胸口,满面疼惜。 榻上的小人儿沉沉睡着,梦中,他又回到了生养他的那座豪华宫殿,母后跟父皇在殿内下棋,他凑过去,爬上母后的膝头,又翻身坐在母后腿上。 母后就笑着拥住他。 母后的怀抱好温暖好柔软,还有淡淡的玫瑰清香,他“咯咯”笑着回身去摸母后的笑脸。 “安儿,不要闹你母后,快下来。”是父皇的声音,不似印象里严肃,那是个慈爱又宠溺的声音。 话音未落,就有好多宫女太监拥过来拉他,可他刚寻到母后,他再也不要跟母后分开!他转过身子,死死抱住母后的脖子,撕心裂肺哭喊着,“都滚开,滚开,不许碰我,我要母后,我要母后!” 但是他还是突然就找不到母后了,“母后,母后……”他在梦里到处找,拼命找…… 李氏看着他蹙起的眉头,轻轻抬手帮他扶平,又看到他胸口起伏不定,睡得极不安稳,遂又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轻叹,“真是可怜的孩子,病着都睡不踏实。” 她将他脑门上的帕子取下来,在温水中洗过,绞干,重又覆上去,一夜不停……直到天快亮,摸着他基本退烧,她才终于放下心来,不免困倦得趴在他的榻边睡了过去。 陈安模模糊糊醒来,睁开眼,扭头就看到榻旁趴着一个妇人,他心下惊喜,哑着声音小心唤她,“母后,母后。”声音太小了,榻上的人并没有醒,他吃力地坐起身,抬起小手,推推她。 李氏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却正好对上陈安惊异、呆愣的双眼,她担心地抬手摸摸他的头,“醒了?可还烧不烧了?”探得他已不再发热,又赶忙从边上捡了件衣服给他披在身上。 陈安看清眼前的李氏,这才真正从梦中醒来。 眼前的不是母后,他的母后抛下他走了,永远不会再抱着他,哄着他。 他小嘴一撇,泪就哗哗地不受控制,人也哭得抽抽噎噎。 李氏想也没想,起身坐到榻边,一把将陈安搂进怀里,一面摇着一面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吃点药就会好的,没事的,没事的。” 陈安闭着眼睛,紧紧靠在李氏怀里,仿佛又回到了母后身畔……只是这种感觉,已经离开他太久,以至于他都要忘记是怎样的感觉了。 当从前赖在母后怀里撒娇耍赖的幸福时光又来势汹汹、兜头兜脸地笼住他时,他再次泪流不止,哑声低低唤道,“母亲。” 只是这声音太轻太小,小得只有他自己的心才能听得到。 李氏搂着他不停安慰,他才终是渐渐止了哭声。 李氏听他不哭了,松开手,推直了他的身子看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快别哭了,都哭成个花猫了。” 陈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眉姨,你一直守着我吗?” “是呀,你烧得那么高,我哪里放心。”李氏摸摸他的小脸。 陈安小嘴一瘪又扑进她的怀里,李氏就笑着搂住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心下暗想,如果这辈子再没有孩子,认下陈安做个干儿子倒也挺好。 陈锋天亮过来看陈安,轻推开门就见到这样的场景,他心下一暖,撑撑发酸的眼眶又悄悄退出房来,守在廊下,等到屋里止了哭声,传出笑声,才又推门而入。 “哥!”看到陈锋,陈安眼睛一亮,他高声唤道。 陈锋微笑着走进,先向李氏深深一揖,“陆夫人,感谢您对舍弟的照料,辛苦夫人了。” 李氏赶忙托着他的手臂扶住他,“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们有缘一路同行,令弟喊我一声眉姨,这点照顾又算得了什么,不必挂心。” 她笑笑,“你先陪着他,我去喊人准备些早饭送来。”说罢,她回身,帮着陈安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方才出了房门。 陈安病了,大家都很关切,除了胡瑜。 她虽然面上、嘴上多有挂怀,实则心下却很是窃喜,陆家本来只计划在望原停留三日,陈安一病,定然会多留些日子。 如果可以趁此机会,多跟陈锋接触接触,也让陈锋喜欢上自己,她就能去求爹娘,她相信凭借陈锋的才学,定能挣得军功,她定能求得爹娘同意她嫁给陈锋,也定能断了他们把她嫁给那个丑陋的方举人的念头…… 她越想,心下越激动。 于是,陈安才刚刚起身洗了把脸,胡瑜就带着丫头来了,顺道还带了清粥和两样小菜。 “小公子看着大好了。”她跟陈锋见了礼,走近歪头看着陈安笑着说。 陈安自从发现胡瑜格外注意陈锋,就本能得警觉和提防她,现在看她一大早就过来,更是心底涌出些许不快。 “嗯。”他懒懒答了,“胡姐姐,可来得真早。” 陈锋听他话里很不客气,冷冷瞪了他两眼。 胡瑜却并不介意,她笑着道:“我来给你送点吃的,生病的人,早起吃点清粥是最好。”一面说,一面叫丫头摆好了桌椅,又布了两副碗筷,才看向陈锋:“陈大哥,想必也没来得及用饭,也一起用些吧。” 陈锋被她的热情整得很有些不自在,天亮也没多久,她就端着早饭来了,明显早有准备,冲着谁来的,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他作为“捎带”的客人,也不能明晃晃地驳了主人家的面子。况且,东西都已经摆好了,陈安还病着,昨天的晚饭又没吃,现在也定然饿了。 于是,他向胡瑜道谢,半扶着陈安下床,一同到了桌边坐下。 胡瑜也同桌坐了,“我刚用过,你们不用管我。” 她说完,倒是很不见外地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 “陈安,我娘说你退烧了!”陆盛楠一面高声问着,一面就跨进门来。 第39章 把小火苗掐灭 陆盛楠进门就不由愣了愣。 这和谐得就跟一家三口似的,怎么看着这么扎眼! 陈锋见她进来,迅雷不及掩耳地站起身来,动作之迅猛之果决,与身后凳子倒地的“哐当”声一起,惊得胡瑜一个激灵。 “哎呀!” 胡瑜手里的茶泼出去半杯,茶水顷刻就铺了半张桌子,她惊叫着赶忙站起身避开。 “哥,你咋啦?”陈安说得含含糊糊,半口粥含在嘴里,都忘了咽下去。 胡瑜定了心神,也疑惑地看向陈锋,很快,她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才挤出笑容看向陆盛楠。 女人的敏感,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 “陆姐姐早。”她跟陆盛楠打招呼。 陆盛楠面上平和,她随意瞥了眼正尴尬扶凳子的陈锋,就笑看向胡瑜回礼道:“妹妹早。” 说罢,她还故意向桌上瞥了一眼,“清粥小菜,的确很适合发热的小孩。”话罢,她才笑着看向陈安,“怎样,可好了?” 陈安赶忙把嘴里的粥都咽下去,他看看陆盛楠,又看看陈锋,舅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好多了,陆姐姐快来。”他压下心中狐疑,笑着指了指身侧的凳子。 陆盛楠走近,抬手摸摸他的头,“退烧了。” “嗯。”陈安点头。 “那就好,你们慢慢吃,我也回去吃饭。”她收了手,面向胡瑜微笑道别。 “陆姐姐慢走。”胡瑜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天真。 陆盛楠点头,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桌上的粥和小菜,明显不是早上大厨房准备的,她来之前去过,厨娘告诉她,李氏已经来打过招呼,早上给陈小公子熬小米粥。 看来,胡瑜不仅动了心,还动起真格的来了。 她抿唇,挂着个僵硬的笑脸,深深看了眼陈家兄弟,转身抬步。 陈锋和陈安都被看得心虚不已,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都不由想要解释和挽回。 “陆姐……” “陆姑……”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收声。陈锋皱眉,转头瞪了眼陈安,小孩子跟着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乱吗? 他向着胡瑜歉意一笑,起身去追陆盛楠。 胡瑜只来得及“哎”了一声,陈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口。 “怎么了?”他腿长步子大,很快就追上了陆盛楠,走在她身侧。 陆盛楠停步,撩眼瞥他,“你看我哪里怎么了?” 陈锋被她怼得语噎,只能讷讷回了声,“没生气就好。” 陆盛楠气馁,如果陈锋都觉得她在生气,那多半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这样的自己,着实既没气量,又失风度。可这无名火,却还是隐隐地烧在她胸膛里,压都压不住。 陆盛楠一走,陈安立刻就品出味来了。 他生在皇家,即便母后不在了,宫里还是有十几个娘娘、贵人,他看着她们平日里争奇斗艳、争风吃醋,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以及一个比狗还灵敏的鼻子,可以说,隔着三道宫墙的醋,他都闻得到。 如今,即使他伤寒鼻塞,可怎奈这坛子醋都搬到他眼前来了。 这可不成,舅舅是堂堂镇北侯,婚事可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他未来的舅母,即便不是皇亲贵胄,也会出自豪门望族,不可能是被贬官的陆家的女儿,也不可能是辞官在家的胡家的女儿。 他得帮他拦着点。 “这个酸辣萝卜,我哥从前最喜欢了。”他夹起一片酸辣萝卜放进嘴里。 “是吗?”胡瑜正在气闷,闻言倒是来了精神,“他还喜欢吃什么?” 只听陈安长长慨叹出声,“哎,我哥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这话怎么说的,他变了口味?”胡瑜探了身子,问得一脸好奇。 “我哥失忆了,他不记得了。”陈安若无其事地又夹起一片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脆响。 ”失忆了?!”胡瑜震惊,她抬手按住又要去夹菜的陈安,惊讶问道。 “嗯。”陈安一脸不知愁的天真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胡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相貌堂堂,气质出众,又一身本事的人,居然是个失忆病人?! 她半张着嘴,骇然望着陈安,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陈安好想过去帮她把嘴巴合上,这傻样,倒真是跟他的傻舅舅有些般配。 很快,胡瑜就推说要去给爹娘请安,匆匆走了。 见胡瑜走了,陈安撇撇嘴,一脸得意地继续扒饭,刚吃了两口,李氏就带着人进了门,见他桌上摆着吃食,很是意外,“谁这么早就送来了?” “胡姐姐一早亲自送来的。”陈安笑得一脸稚气,心下却腹诽着:快去告诉胡夫人,告诉她,她女儿看上我舅舅了! 李氏“哦”了一声,指挥着丫头把带来的饭菜摆好,收了陈安面前的白粥,“吃这个,这个养人。”说着把一碗小米粥放在了陈安面前。 陈安乖顺地点头,又举着勺子开始喝刚换过来的小米粥,给什么吃什么,这不挑食的好习惯,看得李氏半生侠骨都化作了百转柔肠,她摸摸陈安的头,“真是好孩子!” 陈安独独不讨厌李氏摸他的头,他甚至很享受李氏对他的疼惜,还抬头给了李氏一个迷倒众生的微笑。 李氏看了,笑容仿佛都能渗出蜜了。 看着陈安吃完一碗小米粥,她又安顿丫头饭后送药,这才出门来寻泮氏。 胡瑜一大早就特意备了饭食,还亲自送去,若说全是担心陈安的病情,那她这么多年在后宅的岁月就白熬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冲着陈锋去的。 陈锋这孩子即便不管他出身、家世,单单失忆这一条,就不是个婚配的良人,她得提醒下泮氏,早些把这小火苗掐灭,免得后面燎原之势害了自己。 等她到了胡家的花厅,泮氏正在听婆子们回事,见她进来,泮氏赶紧招呼她坐了,“你且等等我,我这里很快就好。” 李氏自然少不得客气了一番,到一边的圆桌坐着吃茶。 片刻后,泮氏过来坐下,“我听下人说,陈小公子已经大好了,可是真的?” “是的,已经退烧了,我刚从他屋里过来,吃粥吃得狼吞虎咽的,小孩子只要胃口恢复了,好起来就快。”李氏笑望着泮氏道。 “那也得注意控制,才刚好,吃多了可是会积食的。”泮氏听完,一面给李氏续了茶,一面关切着。 “没事,就两碗粥而已,一碗你们送去的白粥,一碗我让厨房熬的小米粥。” “哦。”泮氏微笑点头,起先并没在意,过了片刻,她才又略略蹙眉。 李氏本就在观察她,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等有婆子过来跟泮氏问换下的竹帘子要如何封存时,她就起身告辞了出来。 看吧,陆谨娶了自己,简直是上辈子积德,去哪里找她这样洞察力敏锐又处事周到的好媳妇!李氏走得脚下生风,嘴角也止不住扬了又扬。 等李氏走了,泮氏喊了丫头过来,“去厨房问问,是谁给陈小公子送了早饭过去。” 丫头应声去了,回来禀道:“是咱们姑娘,一早带了丫头去厨房取了饭菜。” 泮氏听完,搓着手,蹙眉呆坐半晌,才喊了小丫头,“去把小姐请来。” 自家姑娘情窦初开喜欢上个男子,这再正常不过,她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这本无可厚非,注意尺度,分寸行事就行。 可胡怀清很是看好隔壁的方举人,已经想好明年议亲,女儿现在生出这样的心思,着实让人头疼,况且,这个陈锋只是过客而已,不知根不知底,等人走了,音讯全无,不是徒增烦恼和伤心? 她得好好问问女儿,如果真是动了心思,就得趁早敲打敲打。 她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从来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也是丑媳妇见公婆,头一遭,心下难免忐忑。 等胡瑜进门,泮氏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落寞,她问她,“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就哭丧个脸。” 胡瑜走近,挨着泮氏坐了,头靠在泮氏肩头,“娘,陈大哥是个失忆的人,他不记得从前的事。” 泮氏一惊,她侧身推开女儿,“此话当真?这么严重?” “嗯。”胡瑜瘪着小嘴点头,仿佛泪都要流出来了。 泮氏看她如此失望,心下了然,终才长长舒出口气。 第40章 冲你来的 这头陈锋追着陆盛楠一口气走出两进宅子。 陆盛楠顿步看他,“你不回去吃饭?” “我跟你一起。”陈锋一脸诚恳。 “行。”陆盛楠也不啰嗦,带着他径直去了大厨房。 “李婶,两碗辣汤面。” 李婶是大厨房的厨娘,在胡家做了半辈子饭,还没见谁早上就要吃辣汤面的。 正在炒鸡蛋的手,忍不住顿了顿,“姑娘,大早上的,清淡些好吧。”她赧然劝道。 “突然想吃那口,煮两碗就行。” 李婶无奈,盛出来炒好的鸡蛋,又去起锅烧汤。 陆盛楠就在厨房外间的方桌边坐了,“就在这儿吃吧。” “嗯。”陈锋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 他看着陆盛楠目光掠过自己,左右、上下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小厨房,暗自好笑。 就一口缸、一个碗橱,哪就需要反反复复看个三四遍的。 “现在看着我,还会害怕?”他憋着笑。 陆盛楠回神,白了他一眼,桌上碟子里捡了颗花生丢向他,“厉害死你了。” 陈锋呵呵笑。 不一会儿,李婶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辣汤面上来,汤上一层红油,闻着倒是辣香扑鼻,招得人直流口水。 陈锋在筷笼里取了筷子,递给陆盛楠,自己也坐下来吃面,果然,香辣可口,早上热乎乎吃这么一碗,很是暖身提神。 他自己呼啦啦吃得正香,但见陆盛楠把碗一推,急急起身就去一旁的水缸舀水。 陈锋一个大步过去,夺了她手里的水瓢,“辣也不能喝冷水,越喝越辣。” 陆盛楠抬头瞪他,辣红的鼻头娇俏可爱,嘴巴更是比涂了口脂还鲜亮明丽,再加上被辣出来的一双水雾眸子,异常明艳动人,陈锋不自觉就被晃了神,心里有根弦绷的死死的,就快断了。 “辣死了。” 陆盛楠口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上来就要去夺陈锋手里的水瓢。 好生气啊,本来是想治治这厮,让他没事别跟着自己,结果倒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这辣汤面,也太辣了些吧。 “生水伤身,再辣也不能喝,况且温水才解辣。” 陈锋无奈拽她回到桌边,倒了半盏温茶,放在嘴边又吹凉了些才递给她。 陆盛楠看他如此悉心照顾自己,全程一脸坦荡,甚至还把君子风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胸中的无名火非但没有浇灭,反而从他身上又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开始生自己的气,自作多情了一早上,如今又自讨苦吃,把自己辣得如此狼狈。 越想胸中越憋闷,接了茶一口喝光,又自顾自倒了两杯灌下肚,才“咚”地把茶杯墩回桌上。 “谢谢陈公子,我吃好了,你慢用。”说完,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小屋。 陈锋见她走了,赶紧低头又捞了两口面吃下,才满足地起身追了出去。 李婶正在洗碗,听到动静,抬头透过窗见到两个人影闪过,遂摇摇头,过来收拾碗筷。 桌上两碗辣汤面都剩了大半碗,有一碗甚至几乎没怎么动,不由心里讪笑,“我就说早上吃不得这么辣,偏不听。” “你去哪儿?”陈锋再次追上陆盛楠,跟她并肩走着。 “出去逛逛。”陆盛楠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胡家大门。 陈锋回头招了个小厮,“去跟陆夫人回一声,我陪小姐去街上逛逛,午饭前就回。”见小厮笑应下,他才出门去追陆盛楠。 拐出巷子,抬眼就看到陆盛楠停在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正在付账。 他忍不住好笑,看来不止他一个人没吃饱。 等他走上去,陆盛楠已经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纸包,正从里面掏了一颗栗子,费劲地在手里掰着。 陈锋长臂一捞,纸包就到了自己手里,陆盛楠一惊,扭头看是他,忍不住瞪眼,“你干什么?!” “剥给你吃。”陈锋说完,从纸包里取了一颗,两指一挤,栗子壳就向两边大张开,他递到陆盛楠眼前。 “这么厉害!”陆盛楠惊讶看他,接过栗子,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栗子肉捏了出来。 陈锋笑望着她,“喜欢吃这个?” “嗯。”陆盛楠把栗子丢进嘴里,扬扬眉,继续向前走去。 陈锋搂着纸包跟在她身后,也捞了一颗去了壳丢进嘴里,确实好吃,香甜软糯。 两人边吃边走,时不时聊上两句。 望原县有东西南北四条街,他们走的这条是东街,东街里多半卖些吃食小玩意,两人一路走一路吃,路过卖小孩玩具的摊子,还会对雕着骏马的陀螺品评一番。 陆盛楠举着根刚买的糖葫芦,边看边吃。 突然她往陈锋身后一躲,低声道:“你遮着点我,被熟人看到了告到我娘面前,我又要吃排头。” 陈锋被她逗乐了,都吃了一路了,也没见她怕人看见,这会子怎的又想起这出来了,况且,整个望原县,认识她的现下都在胡家宅子里,这操的哪门子闲心。 “吃你的,不会。” “怎的这么肯定?” “你是真怕还是装糊涂?”陈锋被陆盛楠一脸认真的样子,弄得有点疑惑起来,难不成陆夫人会特意找人跟着自己女儿?他也不由自主敛了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 陆盛楠向前抬抬下巴,“前头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已经回头看我们三回了。” 陈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前看去。 一个身材中上,身形健硕的男人正缓步走在他们前面,看走路的姿势,应该是个习武多年的练家子,但是,他在胡宅可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眯了眯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先前是他大意了,被陆盛楠这么一提醒,他就发现,不止前面这一个,前后左右,有近十个人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低头看看陆盛楠,“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回去。” 陆盛楠看他一脸严肃,心下不免紧张,“怎么了?” “你跟紧我。”他一把抽了陆盛楠手里的糖葫芦,一口撸干净还剩的三粒果子,把竹签子一丢,裹着衣袖攥住陆盛楠的手腕。 “哎……你……”对他这顿大逆不道的怪异操作,陆盛楠只来得及发出两个音,就被拉着飞快向胡家走去。 很快,这些跟着他们的人,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调转方向追了起来,眼看着这些人就要围上来,陈锋大喊一声:“跑!\"拽起陆盛楠拔腿就跑。 路上的行人,见到他们这架势都赶忙退开,街上的情势瞬间就明朗起来,前面一男一女两个逃的,后面八个追的。 可想而知,陆盛楠严重拖了陈锋的后腿,虽然她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会儿,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两条腿也好像不是她的,机械似的左右交替,嘴巴大张着拼命喘着粗气。 陈锋余光看到她发白的脸颊,四下一看,果断在一个耍把式的摊子边上,靠着拥挤人群的遮掩,闪身避进了一旁的巷子。 两人紧贴着巷子边的墙壁站定,陆盛楠感觉自己的气都要被憋回去了,她张着嘴,大口呼吸着,陈锋扭头警觉地盯着巷子外,除了胸膛有明显起伏,完全看不出任何力竭的样子。 盯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向陆盛楠,陆盛楠也正抬头看着他,两人的面孔近在咫尺。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对视过,陈锋还死死拽着她的手,陆盛楠已经分不出快要跳出胸膛的这颗心是因为跑得太凶,还是羞得太狠。 当然陈锋通红的脸,是跑得还是羞得,她也辨不出。 她只感觉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耳畔,让她的耳朵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悄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陈锋摇头。 这些人明显已经做了充足准备,像是做好了捕兽网的猎人,只等着猎物出现好一招即中。 陈锋不明白,这些人这么肯定又决绝地跟着他们,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陆盛楠来的。 陆盛楠却比他确认得更快,这些人是冲着陈锋来的。 陆谨一介文人,还被贬官到个鸟不拉屎的边疆做驿丞,虽说是惹了萧王,算是与他有些过节,但也远没到要追出京城几百里赶尽杀绝的地步。 “冲你来的!”她斩钉截铁地提醒陈锋,话音没落,余光就见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向他们挥了过来。 第41章 遇袭 陈峰虽然背对着来人,但还是精准的回身一脚堪堪踹在挥剑之人的胸口上,力道之大,踹得那人瞬间飞起,又“咚”地一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顷刻就没了动静。 陆盛楠忍不住龇牙咧嘴,太狠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感慨,就被陈峰大力一推,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人就已经退到一丈开外。 紧接着,陈峰被七个人围了起来,他随身并没有带武器,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被割伤了好几处,血已经殷红了外衫。 陆盛楠心急如焚,但却无力帮他,正在焦急时,却发现刚才那个被踹晕的人,手里还握着把长剑,她立刻有了主意。 她握紧拳头,用力深呼吸,不断给自己打气:“陆盛楠,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几息之后,她咬牙又向陈峰看去一眼,趁没人留意她,提裙就向那人奔去,到了近前,快速猫下身,狠狠从那人手里扯出长剑,起身拼命向陈峰大喊:“陈锋!陈锋!” 陈峰回身,看到陆盛楠双手举着长剑,正费力地向他挥着。 再容不得片刻思量,他迅速点地,飞起半人高,冲着拦在陆盛楠身前的人就是一脚,趁着那人仰倒的空档,他纵身一跃,来到陆盛楠身旁,陆盛楠只觉眼前一晃,长剑就已经到了陈锋手里。 有了武器,对战的情势就有了明显转变,陈峰接连重伤了三人,剩下的四人也明显露出颓势。 陆盛楠紧紧盯着他们,双手死死扯住裙角,她感觉自己周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如果不是狠狠咬住唇角,只怕已经惊叫出声。 四个,三个,两个,最终跟陈锋缠斗在一处的只剩最后一人。但这人的功夫明显超过其余几个刺客,陈锋一人对阵多时,已经耗费极大精力,抵挡起来越渐吃力。 陆盛楠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陈锋可能敌不过这人。 果然,一不留神,陈锋就被那人一脚踹在了胸口,他痛得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半天都没直起身来,但那人却没想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举起长剑恶狠狠向陈锋冲去。 陆盛楠手脚冰冷,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锋死在她面前,她得救他! 她狠狠咬牙,提裙就向那人冲去,铆足了劲,闷头闷脑地一把推在他身上。那人被扰了节奏,收回长剑扭身就刺。 陆盛楠只觉手臂微凉,她本能地紧闭双眼,整个人都吓得不敢动弹,等了片刻,却不见动静,她紧张地睁开眼睛,只见原本要扑向她的人,此刻却定定站在她面前,面目扭曲,胸口一柄长剑穿膛而过。 等那人软软倒地,陆盛楠白着脸、抖着唇,脑子仍然一片空白。 陈锋“哐当”一声丢了手里的剑,一把抓住陆盛楠流血的手臂,声音裹着怒气吼她:“陆盛楠,你不要命啦!” 陆盛楠被他一拽一吼,才恍然清醒过来,她来不及哭和流泪,就呆愣愣看着眼前人,那人满头满脸的汗,几处还混着血,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凶煞地仿佛是地狱回来的恶鬼! 太吓人了! 她的嗓子仿佛堵了棉花,说不出话。 “嘶!”胳膊上传来的巨大疼痛,终是让她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搂着胳膊一看,小臂上一条深深的血口子,皮肉翻起大片。 陈锋抓起她的胳膊深看一眼,而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要马上包扎。” “你放我下来,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腿!” “不要乱动,使了劲,伤口会裂得更深!” “街上这么多人,你快放我下来!”陆盛楠急得使劲踢腿,恨不能从陈锋怀里滚下来才好。 “你不用怕,我来负责,有什么,让他们冲我来!”陈锋紧紧箍住她,盯着前路的眼神,就如同刚才被众人围困时一般坚定、决绝。 负责?负什么责?对谁负责? 陆盛楠仿佛瞬间没了思考能力,就这么木愣愣被他抱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所幸没走多远就看到一间药所,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仁心医馆”。 陈锋大步跨进去,声音大得像敲钟:“郎中!郎中!” 很快,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急急应着声自后堂走出,不似一般地坐诊大夫般白净,他面色黝黑,倒像是个经常在外劳作的庄户人。 郎中一眼就看到两人都挂着伤,女的胳膊在流血,男的胳膊腿好像哪哪都在流血。 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阵仗了,赶忙招呼了学徒来帮忙,又高声喊了自家媳妇来抓药。 一番检查下来,郎中一边备药,一边对陈锋说:“你虽然伤口多,但都不深,她虽然只有一条刀口,可伤口极深,再有分毫,她这条胳膊就废了!” 说完,他还很是没好气地回瞪了眼陆盛楠,口气强硬,满是训斥地说:“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待在家里,出门乱跑什么?!” 陆盛楠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惊心中回过神,陈锋的“负责”是怎么个“负责”,她也还没弄明白,当下又强做镇定地咬牙忍着胳膊的巨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被他一数落,一肚子委屈顷刻涌上心头,泪水瞬间就溢满了双眼。 郎中娘子见陆盛楠穿着样貌应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伤得如此重,虽然红着眼眶,却强咬着唇,憋着一声没吭,能有如此表现,已然很不简单,心下十分疼惜,她推了把丈夫的肩膀:“别废话!” “怎么就是废话了?!胳膊要是废了,还怎么嫁人!一辈子就完了!”郎中一面给陆盛楠包扎,一面继续数落她。 “没完了是吧?!”郎中娘子甩开手里的帕子,叉起腰来。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郎中立刻就服了软。 他喊了徒弟给陈锋包扎,自己默不作声地给陆盛楠包扎完,叮嘱她一定要小心照料,这么深的刀口多少都会留疤,只能尽力让伤口恢复得好些而已。 陆盛楠安静听完,眼泪终是没忍住,簌簌落下,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陈锋蹲下身,揪心地看着她,他很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这泪已经铺了她满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甚至晕湿了领口,但他始终未敢抬手。 直等着陆盛楠哭够了,他才起身,隔空在她头顶抚了抚。 陆盛楠擦了脸上的泪,抬眼看向郎中娘子:“娘子,麻烦您打盆水给我,我想洗把脸。” “哎。”郎中娘子应下,转身要走,陆盛楠又唤住她,“还得辛苦您找人去成衣铺子买两件披风,我们得遮一遮。”她费力地从身上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 “如果不够,等我回到家,着丫头再送来,我们就住在东街的胡家。” “你们是胡家的人?”郎中听了,转头问道,口气里有不解和意外。 胡老爷乐善好施,是个难得的圣人,他们刚到望原,因为是外乡人被人欺负排挤,郎中娘子看不过与人口角差点吃了官司,多亏了胡老爷主持公道,又多方关照,他们才熬过了那最艰难的日子。 胡家的人他们也都认识,但这两个却是没见过。 “我们路过望原,家父跟胡老爷是故交,暂时借住。”陆盛楠向他解释。 “既然是胡家人,那我再送你两瓶伤药,苗疆的方子,治疗创伤极好,保不齐就不会留疤。”郎中说完,拍拍膝盖站起身,往后堂去了。 郎中娘子也不再客气,收了银子,喊了伙计去买披风,她则去后宅给陆盛楠打水洗脸。 诊堂里就剩下陈锋跟陆盛楠,陆盛楠使劲吸了两下鼻子,看向陈锋,“你还好吗?” 陈锋愧疚得恨不能给陆盛楠跪下,这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陆姑娘被他连累卷进这种危险也就罢了,还因为要救他伤得如此之重,他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肉一般揪痛,眼眶红了又红。 “我没事!”他瓮着声音回她,又道:“陆姑娘,你救了陈某的命,陈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锋死死盯着陆盛楠的眼睛,说得郑重非常。 第42章 我来娶你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陆盛楠被他这严肃的样子,弄得不自在起来。 “随你差遣!”陈锋脱口而出。 陆盛楠觑他,又无奈地弯起唇角,“傻子。” 陈锋却眼神郑重,身型魁梧的他,半跪在陆盛楠面前,仿似真的在等她差遣。 “别愣着,快回去巷子看看怎样了,说不定官府的人已经在找我们了。” “不会。” 陈锋瞬间变了脸色,他一脸冷肃,“他们专门来行刺,事情虽然没成,但定也不想留下鼠尾,况且八个人,活着的至少六个,收拾残局还是绰绰有余。” 陆盛楠皱眉望着他半晌。 被专门雇来的杀手盯上,千里迢迢跟踪来刺杀,这不是一般身份的人能招致的祸事,况且,这一身的好功夫,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得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也想知道。”陈锋眯眼,拳头已经攥出了青筋。还是得回去好好审审陈安那个小兔崽子。 陆盛楠也肃起神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陆家包括胡家都要有所准备,如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既然没有得手,定也不会轻易放弃。” “是,待回了胡家,我即刻就去禀告陆老爷,向他做个交代。” 陆盛楠听话听音,赶忙出言打断他:“我受伤的事,先不要告诉我爹娘,我不想节外生枝。”她抬头看向陈锋,眉目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陈锋想说,陆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怎么能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要瞒着,事后若被发现,该如何解释? “没有可是,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陆盛楠再次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陈锋有点嗓子发紧。 “什么为什么?”陆盛楠面上不解,心下却了然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爹娘,怕被责怪?”陈锋眉头深锁,他抬了抬身子,靠近她一些,仿佛是在恳切劝慰,“他们都是明理之人,定然不会怪你!” “但他们会怪你!”陆盛楠也说得很是恳切。 陈锋一怔,继而道:“就该怪我,还该罚我,受了他们恩惠,却连累他们的女儿伤得如此之重,我于心难安。”他的话说得坚决,却也满是沮丧。 陆盛楠冷了脸,“罚你,恐怕他们没有那个立场和身份,但,他们定会跟你和陈安分道扬镳!”陆盛楠略带愠怒地看着他,“还是说,你本就想如此获得安心?” 陈锋皱眉,“我陈某绝非此等忘恩负义之人!”他答得铿锵有力。 “那好,我陆盛楠也不是这点担当都没有的人!”陆盛楠直视着他,斩钉截铁。 陈锋的心狠狠紧了紧,他深深吸气,陆姑娘这样好,为了他…… “如果留了疤,也定然瞒不住。”他低沉的声音下尽是藏不住的懊恼。 “瞒不住就瞒不住。”陆盛楠淡然一笑,“总之没长在脸上。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这个影响,自然是未来的亲事。 不能说一定,但留着这么大一个疤,总是会给未来带来不确定的隐患,谁也不知道,她未来的婆家或者夫君会是怎样的人,是否会把这个疤跟不安分、不矜持这些诋毁姑娘名誉的言论挂起钩,又会怎样看待她的这点瑕疵…… 可在别人眼里的瑕疵,在陈锋心头却胜过世间一切璀璨珍宝,她是果敢、睿智、豁达、甚至慈悲……所有美好代名词的汇聚和凝结。 陈锋细细看着陆盛楠,她鬓发凌乱,双眼红肿,脸庞污秽,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但依然挡不住她本就明艳美丽的容貌。 此时,她表情淡然、眼眸平和而坦荡,如同山间的一汪璧湖,不仅自己美得让人动容,还倒映着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陆盛楠!”陈锋突然蹲身在她面前,抬头郑重、谦卑又诚恳地看着她道:“你等我两年,我投了镇北军,挣了军功,我来娶你!” 陆盛楠哑然愣住,瞬间就涨红了脸。 她的心是雀跃的,但也是慌乱的,心跳快得让她没办法思考,她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看他。 陈锋抬脸看她,陆盛楠侧头想要避开他的目光,陈锋干脆抬手一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陆盛楠惊骇,双目圆瞪地看向他。 被陈锋握着的那只手,像突然被个暖炉子覆住,他手心的老茧磨得她手背发麻,这个麻,透过手臂,一直麻到她的心里。 “放开!”她抽手,压着声音吼他。 “不放!你回答我,可答应嫁我?”陈锋死死盯着她,一点不容她逃避。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是我们这样就能定的?!”说着,又使劲抽了抽手,小臂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她放弃挣扎了,握就握着吧,但她肩膀挺得笔直,架势上倒丝毫不见退让。 “媒人我会请,陆老爷和夫人,我也定会征得他们的同意。”陈锋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坚定。 正要继续说下去,他却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失忆之人,从前二十几年已经是一片空白,他是谁,做过什么,除了从陈安嘴里问出只言片语,其他都不得而知。 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如果说出身卑微定能跨越,他甚至可以轻易就确认下两年的期限,可这失忆的毛病,何时能好,他却无法保证。 他深深呼气,又长长叹出,方才的昂扬之色全然不见,只是落寞低头。 “怎么了?”陆盛楠本来听得心潮澎湃,突见他偃旗息鼓,不免心头“咯噔”一下,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失忆了,也不知何时能好。”他不敢看陆盛楠的眼睛,如果被拒绝,他甚至没有可以说服她的理由。 静了好一会儿,陆盛楠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好不好的,你不还是你吗?” 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对陈锋来说,却仿佛一道光、一柄剑,划破了他面前无尽的黑暗,又像一声鸿音,叫醒了昏沉中的愚人。 陈锋紧了紧自己的手,将陆盛楠的手包得更加严丝合缝,“如果失去了前面二十年的记忆,就为了遇到你,那我觉得,很值得!” 陆盛楠笑弯了眉眼,她抿抿唇,“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记得!” “没齿难忘,如果忘记,天打雷劈!”陈锋举着手,发誓一般。 陆盛楠横他,一勾脚踢在他身侧,“别瞎说!” 陈峰挨了一脚,反而被踢得心下一暖。 真好,他笃定自己从没有现在这样好过。 郎中撩开帘子,就见陈锋半跪在陆盛楠面前,还握着她的手,两人正相视而笑。 就知道这俩人有猫腻,把人家姑娘带出来伤成这样,还有脸笑?! 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陆盛楠仿佛炸毛的猫一般,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在陈锋膝头,然后火速缩回了手。 陈锋不备,结结实实被踹翻在地,他有点懵,在地上呆了呆,才恍然般抿唇笑了。 陆盛楠正正神色,扭身看向郎中的方向,还勉强挤出个笑。 郎中走近,斜睨了眼陈锋,走来拉起陆盛楠的胳膊,口中喃喃,“还笑得出来,真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姑娘。” 第43章 编故事 陆盛楠仍旧冲他笑笑,“您说这是苗疆的方子?” 郎中头都没抬,随意“嗯”了一声。 他轻轻揭开陆盛楠手臂上原先已经覆好的纱布,去了表面的伤药,重新上药。 “可苗疆的药大半都是秘方,不会外传。”陆盛楠自书中看到过,好奇问道。 谁知郎中立刻板起脸,“知道的真多!” 见他发火,陆盛楠回头跟陈锋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狐疑。 “我书上看到的,随便问问。”陆盛楠赶忙安抚他。 郎中眼珠子转了转,自鼻子又“哼”出一声。 正在这时,郎中娘子提着木桶进来,“刚烧的热水,快洗洗脸。” “用什么热水,眼都哭肿了,冷水才消肿。”郎中回身瞥了眼装得满满的一桶水,“折腾!” “嘿,你今天没完了,哪根筋搭错了?!”郎中娘子一看就是从来不会低头的主。 所以郎中又一次妥协了,“温水也好,外面天凉。” 可真够能屈能伸的! 陆盛楠也不计较,由郎中娘子帮着洗了脸,又把快要散了的发重新挽紧。 这时小学徒也捧着一大一小两件黑色的披风回来,两人穿上,感觉夜里不出去走动走动,甚是辜负了这小学徒的一番苦心。 不过也好,遮得够严实。 二人终还是赶在晌午前回了胡家,胡家依然一片安宁,陆谨还赖在胡怀清的书房,而李氏也在跟泮氏唠家常,仿佛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宁静美好地过下去一般。 翠枝正在廊下嗑瓜子,见到他们回来,第一个冲过来,“小姐,一上午您都去哪里了,可买了什么好吃的?哎,怎么你们穿了一模一样的披风!”她眼睛一亮。 “黑是黑了点,但是还怪神气的呢!” “咳咳。”陆盛楠和陈锋不约而同地干咳两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后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进了屋,陆盛楠转向翠枝,“去把房门关了。” 翠枝历来对她言听计从,并未生疑,回身就去关门,“要锁吗?”她还一脸神秘兮兮地问,从前小姐从街上带了些夫人不让买的小吃食,也是进了屋就让关门。 待她兴致勃勃地关了门回来,陆盛楠已经在桌旁坐下,披风下取出两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翠枝过去拿起来左右看。 “伤药。”陆盛楠觑着她。 “伤药?买给谁的?”翠枝歪着头问道。 “我自己。” 说着,陆盛楠抬起右手往披风领口系着的丝带上一拉,披风便滑落身侧,她左臂几乎完全殷红的袖子刺目地显露在翠枝面前。 翠枝瞬间瞪圆了双眼,她倒抽一口凉气,冲上来想要拉起陆盛楠的胳膊,但手挨着她带血的衣服,又怕得缩回了手。 “小姐,小姐,这,这……”翠枝急得既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跺着脚不知道干什么好。 “别急,已经看过郎中,上过药了,不严重,就是破了些皮肉,好好养着就没事了。”陆盛楠安慰她。 翠枝抬起通红的眼睛,“真的吗?小姐,疼吗?” 陆盛楠抿着唇,向她点头,“真的,疼。” “那怎么办,我去找夫人给您请大夫,开止痛的药!”她转身就往门外冲。 “回来!”陆盛楠厉声喊住她。 翠枝的手已经拉上了门闩,她拧巴着小脸,回头一脸疼惜地看着陆盛楠,“小姐!” “我没事,你给我找件宽松点的衣服换上,不要告诉老爷夫人,出门在外,我不想徒增他们的担心和烦恼。”陆盛楠试着说服她。 “可是小姐,夫人会看出来的呀。”翠枝快要哭出来了,她走回陆盛楠身侧,蹲身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抬手去查看她的伤口。 “别看了,快去找衣服,我娘那个粗心鬼,能看出来才怪。”瞒住她娘,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翠枝只能呐呐应下,去箱笼里找了件牡丹花暗纹的胭脂红夹袄,“小姐,这件吧,即便渗了血也看不出来。” 陆盛楠皱眉打量半晌,“就它吧。”她很少穿这么艳丽的衣服,这样或许可以转移下李氏的注意力。 这边厢,陈锋也回了房,陈安正在窗下的长案前看书,陆谨时不时会找些书给他,还会考校他的学问。 听到开门声,陈安抬起头,眼睛顷刻就亮起来,“哥,你回来啦!” “嗯。”陈锋眯了眯眼,上午经历了这么一遭,他更加坚定了对陈安的判断,就是陆谨背后说的——小狐狸。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陈安放下书跑过来,还殷勤地提壶给他斟了一盏茶。 “你坐下。”陈锋语气冰冷,略带命令地说。 陈安一愣,他一直是怕这个舅舅的,但舅舅自昏迷中醒来,却一直对他关怀备至,亲切非常,他都已经忘了眼前的人从前对他可是横眉冷目。 被这么冷不丁的一喝令,陈安的心里立刻打起鼓来。 “哥。”他怯生生看他,“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我们的身世,你可有什么瞒着我?”陈锋也不跟他绕弯子,紧盯着他开门见山。 “哥,你说什么?”陈安继续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你再跟我说下我们的身世。”陈锋坐直身子,目光直直抓住站在他对面的陈安的眼睛,很快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些许不安。 “为,为什么?”陈安被他看得直发毛,突然,他眼睛一亮,舅舅恢复记忆了?! “啪!”陈锋见他眼神闪烁,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应声跳起,又“哐当”一声落回桌面,茶水溅了一桌子。 陈安被他吓得立刻就蓄起了眼泪。 他怕啊,从前每回听说舅舅来了,他都是绕道走的,能远远看着就绝不走近,能点头招呼就绝不开口,好容易舅舅变了,他才刚适应,难不成又变回去了? “舅……”他抽泣着。 “就什么就,快说!” 陈安一噎,这也不像恢复的样子,只是在试探他? 他把真相说出来,舅舅会怎样? 先前舅舅好好地,他们尚且抵挡不住这些恶人的追杀,现在舅舅失忆了,恐怕更加没有能力力挽狂澜。 当务之急,是先平安找到镇北军,而且还需低调行事,尽量不暴露,因为镇北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 正在权衡之时,只见陈锋抬手一把扯了身上的披风,露出一身伤痕。 “舅!哥!”陈安被惊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伤成这样?!谁,谁干的?!” “我也想知道。”陈锋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审视和猜疑看着陈安。 没看到这身伤,陈安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真相说了,看到这身伤,他立刻决定,不能说! 他们必须待在陆家,虽然陆家既不算有权有势,也没有武功高强的护院家丁,但他们至少是明面上的官户人家。 那些恶人不敢明晃晃在陆家对他们下手,因为那样,太容易暴露,父皇很快也会知道。 下了决定,他立马挤出两行泪:“哥,你怎么了,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京郊五平县人,父亲跟人合股开了镖局,娘三年前过世,爹也丢下我们不管,不仅退了镖局的参股银子,还卖了房子,我们俩无家可归……” 说到此,他扑进陈锋怀里,使劲搂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还把鼻涕故意粘在他脖子上。 被他这样一哭一闹,陈锋心头也不由发酸,他沉下气,“别哭了,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他略带嫌弃地把他推起来,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我是怎么昏迷的?” “镖头收留了我们,你被安排跟镖,我在店里打杂,一个月前,镖头接了个大单,把所有人都派出去跟镖,结果你们还没出京城就遇上劫匪,一起的十几个人,就活了你一个,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昏迷不醒了,镖头一家怕被死者家属追债索命,连夜卷了钱跑了,我们也被赶了出来……” 陈安的故事只编到这里,后面的事,陆家也差不多知道了,他懒得费脑子继续扯下去,干脆又开始伸着脖子“嗷嗷”大哭起来。 陈锋叹气,明知道这小鬼头的话有水分,但就是拿他没办法,软硬不吃! 第44章 摊牌 “快别哭了。”陈锋扳起陈安的小脸瞅他,“出息!” 陈安抽抽嗒嗒,好半天才止住了哭声。 陈锋站起身,“我去换身衣裳。” 这时,窗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陈公子,我们夫人让我来传个话,午饭已经在花厅摆好了,还请二位过去用饭。” “知道了,马上到。”陈锋隔着窗应了,小丫头看见窗里映出的高大身影,想起他俊逸的面庞,脸一红,低头快步跑了。 等陆盛楠换好衣裳,带着翠枝来到花厅,李氏、泮氏和胡瑜已经在吃茶聊天了。 李氏见她进来,就“呦”了一声,她站起身,走近陆盛楠,噙着笑上下打量她,“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陆盛楠知道李氏在惊讶什么,这身衣裳做好的时候,李氏兴致勃勃拿来让她试穿,彼时她正在绣花,撩眼瞥了瞥,“太艳,不穿。” 李氏好说歹说,也没让陆盛楠穿上身,出门就拐去找着陆谨一通数落,埋怨他给闺女看的书指定有问题,清心寡欲得都能去庵里做姑子了! 这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又穿出来了? 她的眼睛不自然就飘向了胡瑜,只见胡瑜低头端坐着,面无表情中透着满身疲惫,甚至有点无精打采,思量片刻,遂又狐疑瞅回陆盛楠,深觉二人也不像在打擂台。那,又是为何? “母亲看够了吗?”陆盛楠笑着娇嗔道,“还不兴女儿穿个红衣裳了?” “就是说,这花骨朵一样的,我看着真是喜欢,你这是挑得哪门子的不是?”泮氏见她绕着自己闺女打转,怕她有啥子邪火要发,赶忙过来打圆场。 “我哪里挑,再说,我挑也没用,人家也不听我的。”李氏酸溜溜地丢下一句,甩着帕子回了大桌坐下。 泮氏无奈一笑,舒眉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陆盛楠却也不恼,她含笑跟泮氏见礼:“胡伯母好!” 泮氏扶起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点头道,“嗯,姑娘家,还是艳丽些好看。” 她说着,又回头去看自家闺女,只见胡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能默默在心下叹气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陆谨和胡怀清的说笑声。 “我儿不才,能得陆兄指点,真是三生有幸!” “胡兄过谦,瞻儿天资聪慧,明年定能蟾宫折桂!” 只是须臾二人就撩帘进来,身后还跟着玉树临风的胡瞻。 泮氏也听到了陆谨的话,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骄傲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李氏也凑趣地走过来,拍拍胡瞻的肩膀,“我家老爷,其他不敢说,做学问,那是没得说,他说你行,你定然行!” “借二位吉言了!”泮氏笑得更开心了。 “就不知以后是哪家有这个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女婿。”李氏笑望着胡瞻,直看得他脸上都染了红晕,才挪开了眼,转头看看自己一身红衣、明媚娇俏的女儿。 这么好的男子再中了进士,就不是她闺女可以肖想的了,思及此忍不住长长“哎”了一声。 就在这时,陈锋带着陈安来了。只见他一身墨绿锦衣,腰间一根亮灰暗纹束带,一头墨发束起,用淡青色发带扎紧,周身虽不见什么装饰,但清贵儒雅,很是风流。与他年龄相仿的胡瞻,顷刻便失了光彩。 陆盛楠忍不住眼前一亮,紧接着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去寻胡瑜,却正好与她投过来的目光对上,两人略显尴尬地相视一笑。 陈锋也看到了陆盛楠,见她红衣着身,又是另一番从没见过窈窕俏丽,忍不住又偷偷多瞄了几眼。 还是如往常一样入席吃饭,只是胡瑜整顿饭都没有再往陈锋身上瞅一眼,而陆盛楠却轻飘飘地跟陈锋的目光撞了又撞。 二人都状若无意地撇开脸或低下头,席间众人都并未察觉。 饭后,陈锋起身,“陆老爷,陈某有事相商。” 陆谨微怔,这还是陈锋第一次找他,他不由就正了神色,而后郑重抬手,“请!” 陆盛楠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陆谨和陈锋离开,她忍不住想要握拳,可刚要动作,手臂就传来刺痛,她只能抿唇忍住,心下祈祷,不求爹娘会帮扶陈家兄弟,但求他们不要抛下或者赶走他们。 花厅边上有个待客的茶室,陆谨和陈锋一前一后进来,就有小厮跟进来斟茶,陆谨摆摆手让他退下。 陈锋走上前,先是郑重一揖,而后站直道:“陆老爷,实不相瞒,陈某今日在街上遇上了刺客。” 陆谨惊骇异常,他几乎是弹起来,一步就跨进了陈锋身边,上下打量他:“可有受伤?” 陈锋心下意外,陆谨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拖家带口奔波在外的文人,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他设想中的惊惧慌乱,反而一门心思地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关心。 况且,正常情况下,难道不应该问问是什么人干的吗?只关心他的安危,这份亲近未免出乎寻常了些。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自己遭遇刺客的当下,陆谨已经有了定论,跟他们一路同行的,不是寻常镖局里讨生活的两兄弟,而是大榭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赵怀安以及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镇北侯綦锋! 虽然此猜想已在他心下盘桓数日,按说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早已心中有数,但猛然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是让他心悸不已。 “陆老爷,只怕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陈锋低头,“只恨我因为失忆,连他们是谁,为何而来都不知道。” 陆谨见他沮丧,走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可有什么打算?” 危机面前,只知担心和惧怕,那就懦夫所为,现下更应该明了的是要作何防备或者反击。 陆谨耐心和蔼的看着陈锋,等他回答。 “我想娶陆姑娘。” 陈锋的话仿佛惊雷劈在陆谨身上,炸得他两耳嗡嗡、七窍生烟。 而此刻,郑重看着他的陈峰,心下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 他的话听起来没头没脑,可事实上,这才是他此番寻陆谨的核心要紧,他自觉绕圈子再引出这个话题显得不够诚恳,他更不是犹豫畏缩之人,索性一开头就把主题抛了出来。 他是抛出来了,但陆谨却未必接得住。 “咳,咳,咳。”陆谨一口气没喘匀,险些骇得背过气去。 这果然是失忆了,堂堂威震四海的镇北侯,被人堵在巷子里险些没了命,不想着如何弄明缘由,保全自己,想着求亲娶妻?! 这是怕自己命不长,要提前留个后? 但这种事情居然肖想祸祸他的女儿,别说他就是个侯爷,就是天王老子,也绝不能够! “陈锋!” 他横起眉头,板起面孔,大喝一声。 陈锋已经做好了接受暴风骤雨的准备,对他的反应,并没有多大错愕,他上前想去搀扶陆谨,被陆谨一把推开。 “陆老爷,早上陆姑娘舍命救下陈某,陈某无以为报!”陈峰继续说道。 “咳,咳,咳。”陆谨咳得更凶了,先不说他们先前遭遇了什么,单说陈锋字面上的意思,这叫什么?!这就是农夫与蛇,这就是恩将仇报! “您勿动气,陈某绝不是此等轻浮之人,待我投了镇北军,挣了军功,我会回来给陆姑娘一个好前程!”陈锋郑重决绝,他希望陆谨可以看到他的坚定和决心。 “您信我,我不会辜负陆姑娘!” 不辜负?! 陆谨抓住个关键词,感觉自己要气晕了,这是楠丫头已经跟他说好了吗?真是应了李氏的话,楠丫头看上了陈锋?! 那怎么行?! 眼前这个人,投不得镇北军,就得命丧黄泉,投得了镇北军就是皇亲贵胄,但无论哪种,他和自己的女儿都没有未来可言。 陆瑾脑壳嗡嗡,他气到极致,反而又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他扭头瞪着陈锋,“陈公子,现下的情形,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下如何保命才是吗?” “您先坐下喝口茶。”陈锋扶着陆谨坐下,他立在陆谨面前,“明日,我就离开胡家先去投军,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走了,他们定然不会对陆家和胡家动手。” “你怎知单冲着你来?!”陆谨故意强调了“单”字,试着点拨他,这帮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捕你身后的那只小狐狸,可懂?! 陈锋愣了一瞬,他一厢情愿地觉着这些贼人只冲着自己而来,可是不是只针对他,也确实尚未考究。 陆谨见他语塞,立刻继续道:“不可。” “为何?”陈锋皱眉,缓声回道:“我自认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待我去投了军,想必他们更加不敢在军中乱来,我查明缘由,自会做个了断。” 快省省吧,你走了,留下个活祖宗给我,才真是了断了我一家的性命,这事办不好,那可是要灭族的! 想到此,陆谨不由就打了个冷颤。 第45章 交代 陆谨狠狠咬牙,又在地上踱了几步,才稳下心神。 “明日我们一同启程,他们连日都没对我们下手,想必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况且我还有官职在身,多少对他们是个忌惮,这样,你的胜算也更大些。” “可是……” “没有可是!”陆谨摆手,态度是少有的强硬。 “我等会儿就交代下去,早做准备。”他凝眉低头,似是在思量准备事宜,片刻突然抬头瞪着陈锋,“你说楠儿舍命救你?” “嗯。”陈锋重重点头。 “她可有受伤?”陆谨没了怒容,满脸写着关切,如果不是刚才还在一处用饭,闺女好生生在他面前,这会子估计腿都要软得站不住了。 “伤,伤到了手臂。”陈锋讷讷回道。 “你,你,你,你,你!”陆谨的手指头颤巍巍点着陈锋,就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陈锋抬头,不闪不躲,“郎中已经包扎过了。”说罢,他退后一步,躬身一揖,“陈某之过,还请陆老爷责罚!” “哼!”陆谨盯他半晌,狠狠甩袖,头也不回地出了茶室。 他直奔花厅而去,他得好好看看,他的女儿伤势如何。 进了花厅,厅内早就空无一人。 他袖子一甩,就往陆盛楠的住处来。 陆盛楠才进屋坐定,心里还惦记着陈锋跟陆谨聊得如何,一盏茶才刚端上手,陆谨就急吼吼地进屋来了。 “给我看看。”他进门就说。 “看什么?”陆盛楠被他的话弄糊涂了,也被他这极少表现出的焦急模样唬得有点愣,都忘了起身迎他。 “你说呢?”陆谨站在陆盛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带愠怒。 陆盛楠心里直发怵,同时也把陈锋骂了个狗血淋头,就这点本事,还敢言之凿凿地说他来处理,这不是把事情搞砸了,还是什么?! “爹,您先坐下。”她立马堆了一脸的笑,起身半推着陆谨,让他坐下。 “刚沏的茶。”她要抬手给他倒茶。 “我不喝。”陆谨知道她伤在手臂,这时候还在强撑着给那小子打掩护,心中就越发憋闷。 “那我让翠枝去拿几个橘子,刚才的饭有点油腻了,我看娘也吃的不多。” “别打岔!”陆谨打断她,“给我看看你的手!” 陆盛楠既愧疚又气闷,她已经叮嘱过陈锋了,让他不要告诉爹娘,怎么就是不听呢?! 但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大事,您别急。” “给我看!” 陆谨的口气是陆盛楠从没见过的执拗和强硬,她立刻就服了软,毕竟在陆家,真正敢跟陆谨急赤白咧、吹胡子瞪眼的只有李氏,她最多就是撒个娇耍个赖,可眼下明显也不起作用。 她抬起左手,搭在桌上,把裹着纱布的小臂露给陆谨看。 还好,在郎中那里已经算是上过两轮药了,新裹上去的纱布,并没有见到有血渗出来。 陆谨凑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转着圈的看了半天,才一脸忧心地问,“多长的口子,深不深?” “这么点,不深。”陆盛楠抬起另一只手比划着。 当然,她夸张的缩小了那个伤口的尺寸和严重程度。 陆谨的脸才稍显平和。 “遇上那么大的事,还想瞒着不说?!”陆谨放过了初一,但没打算放过十五。 “都说了让他不要说!”陆盛楠实在气愤,忍不住就抱怨出声。 陆谨自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宁肃地瞪着她。 陆盛楠在心里默数,“一、二、三……”通常,她只要能扛过五,陆谨就会收了目光。可这次,她都已经数到十了,陆谨还是死死盯着她不放。 “爹?”陆盛楠小声唤他。 “嗯。”陆谨回她。 “爹?”陆盛楠又唤他。 “嗯。”陆谨还是答得不温不火。 暴风雨前的宁静!陆盛楠敏锐地发觉,如果不立刻出手摁住,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爹,您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问,女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陆谨等的就是这句。 “我问你,你跟陈锋是怎么回事?”陆谨问得直截了当。 “什么怎么回事?”陆盛楠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她闪烁其词。 “不要回避,实话实说。”陆谨见她变了脸色,越发扳起面孔。 陆盛楠脑子飞快地转了转,“早上出门,遇上了刺客。”她起了个头,就停了话,等着看陆瑾的反应。 陆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盛楠只能继续说下去,“那些人是冲陈锋来的,下手极狠,陈锋一个人对付他们八个,最后还剩下一个最厉害的,眼看着陈锋就要招架不住,我想着,陈锋死了,他定也不会留下我这个活口,就趁乱去推了那刺客一把……” 刚说到此,陆瑾眉毛一拧,“你倒是侠肝义胆!” 陆盛楠“嘿嘿”一笑,“父亲又笑话女儿。” “哼”陆瑾自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找了个医馆上了药。”陆盛楠跳过了刺客被杀的环节,他不想爹再多份担心,一脸乖巧地答。 “然后呢?”陆瑾继续问。 “然后就回来了啊,再然后就在花厅吃饭……”陆盛楠故意答得漫不经心,还自顾自倒了杯茶,小口喝起来。 她话音才落,陆瑾却悠悠补了一句,“用了饭,陈锋跟我说,他要娶你。” “噗……”陆盛楠一口茶喷出来,她猛地咳嗽起来,陆瑾见她气都差点憋回去,又心疼着急地来给他拍背。 陆盛楠那个气啊,这个陈锋,他不但把自己受伤的事说了,还把他跟自己求亲的事也说了! 这不是傻还能是什么?! 这让她怎么跟父亲交代?! 陆盛楠又气又急又恼,再加上被茶水噎到咳嗽不止,两眼不自觉就要憋出泪来。 陆谨最是见不得女儿伤心难过,心头不由一软,“你可有想过,陈锋为何要娶你?”他还是决定不绕弯子说重点。 陆盛楠不好意思地拿了帕子擦了嘴,拍着胸口,等略略平了气息,才道,“我救他受了伤,他可能是想到我未来会留下疤痕,出于报答想要娶我。” 本无意粉饰太平,这些话的确是她心中所想,可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却开始忧虑起来。 陈锋如果真是因为愧疚或者感激想要娶自己,那她的幸福就会套上沉重的枷锁,这样的婚姻就是携恩图报,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不是她要的,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想嫁给抱着这样心思的男人。 陆谨显然跟她想到一处去了,“傻孩子,感激是感激,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这,他倒是轻松起来,陈锋和陆盛楠的未来,显而易见是没有的,如果本来也没有机会开花结果,那这颗种子也没必要埋进土里。 况且,感情这种事情,如果有不合理或者误会,那就该越早讲明越好,免得年年岁岁受尽蹉跎,这样的例子,他自小到大见得可不只一件两件。 他站起身,“我去找他说明白。” “爹!”陆盛楠抬头,“我自己去问!”说罢,她扯了桌上的手帕抬脚就出了门。 “哎!”陆谨赶忙追出去,他刚想出口喊住她,突然又觉得,最能死心的,莫过于面对面的失望,闺女亲自去问,自然最直接最干净。 而且,这个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他掺和进去,只怕最后会给闺女带来更多的屈辱和尴尬。 他不由长叹一声,耷拉着脑袋回了房。 第46章 我爱慕你 翠枝在廊下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怒气冲冲地撞开了陈家兄弟的房门。 她在心下安慰自己,小姐没有这么粗鲁,小姐只是胳膊受伤,手疼,不方便推门。 屋里陈安正在摆弄一盏铜灯,陈锋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皱眉。 他不知道该拿陈安怎样,这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 “陈安,……”他想再跟陈安谈谈。 话头刚起,房门却“哐当”一声被人推开,门帘子被“呼啦啦”地推进屋来。 陈锋惊疑抬头,下意识去拿桌上的长剑,可定睛再看却是一脸怒容的陆盛楠,他料到陆盛楠会来找他算账,立马对陈安道:“安儿,你先出去。” 陆盛楠的声音也同步传来:“陈安,你先出去!” 陈安被唬了一跳,这么异口同声地赶他出去,这是出了什么事?他很是疑惑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愣是赖着没挪屁股。 “看什么看,还不快出去!”陈锋瞪他。 陈安漂亮的眼睛打了个转,然后麻溜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却又听到陆盛楠的警告:“走远点,不许偷听!” 陈安撇撇嘴,不让听才更得听! 于是出了门,他装模做样去廊下溜达了一圈,就又若无其事地大剌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门口。 翠枝远远看着,也是心下狐疑,这是要说什么,还把陈安派出来守门? 屋里,陆盛楠已经发完一通火,此刻的她面颊通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着,陈锋几次想出言解释都没寻到插话的机会。 直到她稍稍平静了,他才拉她在桌畔坐下,“你先听我说。” 门外,陈安的小耳朵已经竖得比兔子都直了。 “我不是不顾及你的感受,也不是出尔反尔,实在是我要顾全大局,不能把你们都带进火坑!” “所以,按我说的做就是不顾全大局?!”陆盛楠继续横眉瞪他。 陈锋把桌上的茶杯翻起来,斟了盏茶给她,陆盛楠缩手不接,他只能低眉顺眼地放在她手边。 杯子的温热隔着杯壁传到她手上,让陆盛楠瞬间想起上午被陈锋紧握时的酥麻,忍不住脸颊一热,她攥了攥拳头。 “可否听我说个缘由,等我说完了,你再发火不迟。” 这说辞怎么跟父亲劝母亲的时候如出一辙,难不成男人都是这样哄媳妇的?呸,谁是她媳妇! 陆盛楠的脸又更红了三分。 陈锋见她沉默,继续说道:“你说的分道扬镳是划清界限,我先走,不是要跟你们划清界限,我是想引开那些人的注意。” 停了停,他又道,“那些人虽然没有对你们下手,还算讲道义,但是刀剑无眼,我实在不敢想……。” 他的眼睛,深邃中仿佛裹着骇浪,陆盛楠扑过来推开那贼人救他的场景又闪现在他眼前,这样的事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况且,陈安还跟你们在一起,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他敛了锋芒,弯起一抹笑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抬眼觑他,“别跟我说笑!” 陈锋立马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板正地坐好,乖的就像学堂里听夫子训话的稚儿。 陆盛楠白了他一眼,“那又为何告知我父亲我有受伤?” 陈锋的眉眼立刻严肃起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隐瞒,如果藏着不说,于情,我无颜在你面前再自称大丈夫,于理,我又何以安心受得陆家的庇佑之恩。” 他说完,见陆盛楠半天没再开口,又小心翼翼把被陆盛楠推远的杯子拿近了些到她手边。 陆盛楠低眉半晌,她能感觉自己的火气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心底涌起的酸楚,这么看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要给自己,给陆家一个体面的交代。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她告诫自己,不能哭,太失仪,也太软弱,她会看不起自己。 她低头喝了两口茶,压住了喉间的酸涩。 “所以,你上午说要娶我,也是出于你高尚的品格和教养?”她抬眼看着他,眼里有藏不住的委屈和难过。 “不是!”陈锋答得干脆极了! “那是为什么?”陆盛楠问他,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因为我爱慕你!”陈锋挺直身子,他迎着陆盛楠询问的目光,眸光不躲不闪,坦荡诚恳,跟上午他拉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愿意嫁给自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这寥寥几字,却比上午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更让陆盛楠心动,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眼睛也不不好意思地低垂下来。 跑来逼问一个男子对自己是否有情,如果不是真的被气急了,她是抵死也做不出来的。 “你呢?”陈锋见她面带娇羞,也忍不住问她。 “什么?”陆盛楠抬头。 “你答应嫁我,可是无奈之举?或者情非得已?”陈锋心里也没底,回来到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陆盛楠在巷子受了惊吓,所以才会糊里糊涂应承了自己的话。 “不是。”陆盛楠也答得简单,话罢,她举目,细细看着陈锋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她就甜甜地笑了。 陈锋也随着他弯唇而笑,其实,他早已下了决心,即便陆盛楠没有倾心于他,他也相信,终有一日,他定然会获得她的倾慕,他们定能两情相悦,双宿双飞。 门口的陈安,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仿佛从混沌的思维中抽出思绪。 陆姐姐看上了舅舅,这点他已经看出来了,本来还想着怎么搅和搅和,怎么他还没出手,就来了更棘手的——舅舅也看上了陆姐姐! 他“噌”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房门,“哥!” “出去!”陈锋冷眼看过来,这小兔崽子真是会搅局,这个时候是他应该出现的时候吗? “我。”陈安站着没动,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说,你们不合适吧?踌躇半晌,只能愤愤地一跺脚,身子一拧又出了门。 陆盛楠挑眉看向陈锋,“他都听到了?” 陈锋无奈笑笑。 陆盛楠又扭头看了下已经无人的门口,她想不通,陈安有啥不乐意的?这别扭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 陆盛楠周身冒着粉色的小泡泡,欢快地跟只小鹿一样地出了陈家兄弟的东厢房,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分外清新起来,她又走去廊下的秋千上坐下,轻轻晃着。 陈锋自屋内透过窗看向她,那日月下,她一身素衣,美得仿佛翩然的仙子,但却孤寂清冷;现下,她笼在午后的暖阳里,一身红衣,娇艳得仿佛山间的精灵,摄人心魄,他弯起唇角,眼底的柔情倾泻而出。 陈安被陈锋赶出屋子,他在廊下站了站,四下环顾,还是想不到自己能去哪,心下忧伤渐起,他已经离开皇宫近一月,父皇为何还没来找他? 他常常在怕,父皇会不会已经放弃他了?诚然从前,他不是个贴心的儿子,也不是个称职的皇子,他自私、自负、自以为是,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暗算,会有家不能回。 他抬头看天,四方的小院框出个四方的天,深秋的天碧蓝一片,一丝云也没有,偶尔有只大鸟掠过,又掠回来,飞得就像一只鹰。 听到有人出来,他收回目光,看到是陆盛楠,目光又不自觉追随住她,看她在廊下荡秋千,一副开心到冒泡的样子。 女人!他撇嘴。 回头再看向屋内,陈锋在笑,笑容满是温柔和宠溺,而他的脸,是他从未见到过的表情,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知道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看得有点呆住。 从前的舅舅,是别人口中的少年英雄,世家公子,但也是别人口中的冷面侯爷,煞神将军,他极少在舅舅脸上看到笑意,即便有也充满了敷衍,一闪即逝。 如果说从前受世人尊崇、艳羡的舅舅是高贵的,那现在的舅舅,平凡得无人问津,但,却是幸福的,是快乐的。 陈安的眼睛有点湿润起来。 第47章 共识 李氏回房的时候,看到陆谨坐在案前发呆。 从前陆谨看到令他惊艳的文章,会在心中默记,常常就是这样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李氏挑挑眉,在屋中转了一圈,又在桌畔停了停,陆谨似是没有看到她,她只得轻叹一声,准备退出屋子。 夫妻十多年,她自认给对方留足空间,也是夫妻和睦的要义。 正要撩帘出去,身后传来陆谨的声音,“夫人。” 李氏闻声顿足,回头看向陆谨,“四爷是在默诵什么文章吗?” “啊?”陆谨一时没反应过来,稍顿了顿,才道:“没有。” “那可是出了什么事?”李氏敏感的神经立刻又搭上了线。 “夫人,我们只怕后日一早就得继续赶路了。”陆谨望着她。 “不是说可以多留几日?可是又来了什么讯息?”李氏走回来,站在陆谨案前,隔着书案面色焦急地问。 陆谨心下的忧虑不能明言给她,同行的是太子和镇北侯不能讲,陆盛楠和镇北侯有了感情,更不能讲,他不想她跟着一起着急上火,关键这火上了也是白上。 于是就顺着她的猜测道,“是的,县丞又来了催告信,让我务必七日内赶到。” “七日?”李氏明显有点怀疑这个数字的合理性。 “嗯,接下来,我们只怕要马不停蹄的赶路了,又要辛苦夫人了。”陆谨讲完,站起身,很是疼惜地向李氏招手,李氏默默绕到案后。 “那我等下就安排人收拾箱笼,我们明晚也要跟胡家吃个饭,道个别。” 陆谨点头,他拉起李氏的手看着她,一晃成婚快二十年了,他已经快忘记当年跟她相遇、相知又冲破重重阻碍才得以成婚时,那雀跃到无以形容的心情了。 那些为了婚事寝食难安的焦虑,和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的决绝,也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夫人可后悔嫁我?”思及此,他忍不住问。 李氏一愣,“四爷,你怎么了?” 陆谨没回话,只是继续抬头看着她。 李氏眉间渐渐凝起一丝疼惜,她猜想陆谨对贬官之事仍然心存愧疚,才会问她这样的话,她见不得陆谨伤神,马上舒展眉头,扬起唇角,“从不,我每日都在庆幸当年笃定嫁你!” “当真?!”陆谨眼底闪出欢喜。 “傻不傻啊,夫妻这么多年,还不信了不成?”李氏把手一抽,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陆谨被推得向后倾了倾,一仰头勾唇笑了。 李氏就顺势往他肩上一靠,她扭头望着窗外,语带忧愁地说:“四爷,你说楠儿以后会找个怎样的夫婿?” 自陆盛楠及笄以后,这迟迟不得解的问题,慢慢在她心头变成了一道难题,她既想草草答完交卷,落个自在轻松,又不甘马虎了事,断送了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每每想起,都忧愁不已。 陆谨心头一紧,瞬间警铃大作。难道夫人看出了什么? “夫人,又在忧心楠姐的婚事?”他试探着问。 “可不,再有两个月又要过年了,过了年,就又长一岁,你难不成想让自己闺女二十了还在家?”李氏说着说着就有点着急。 “怕什么,我又不是养不起!”陆谨挺了挺肩膀,目视前方,说得理直气壮。 李氏就忍不住在他腰间狠捏了一把,“就你能,你就留着她年年陪你一道过年吧!” “那感情好!”陆谨趔着身子低头看她,眉毛挑得老高。 “我跟你说不清!”李氏瞪眼,又推了他一把,“你脑子坏了,可别教坏我的楠儿!” 陆谨“嘿嘿”一笑,“夫人多虑,我哪里敢跟楠儿讲这样的话,只是这夫妻的缘分也是天定的,缘分没到,你我着急也是无益,再说,如若不是两情相悦,那即便结了婚,七成也做不了佳偶。” “七成,哪七成?”李氏问他。 “我估摸着夫妻相处有四种可能,三成是佳偶,就如你我,三成是怨偶,水火不容,还有四成是'相敬如冰'。” “相敬如宾,也算不得不好。”李氏打断他。 “冰冷的冰。”陆谨悠悠补了一句。 李氏就噎在了当场,好半天长叹一声,“可是女子比不得男子,耗不起啊。” 陆谨没有再接她的话,女儿才刚满十六,再在身边养两年也不算晚,他还不信了,两年时间还遇不到个好的! 说到女婿,他就想到了陈锋,十成十那个陈锋就是綦将军,是镇北侯,闺女如果真的跟他有什么瓜葛,那吃亏的只有自己的闺女。 可如果闺女拿出她亲娘当年的架势做派,他暗自忖度自己是招架不住的,于是就试着探起李氏的口风来。 “如果楠姐中意了不匹配的男子,该如何?” “怎么个不匹配法?”李氏来了兴趣,追问他。 “家世、背景不匹配。”陆谨状若无意地道。 “那也没什么,咱俩的家世、背景就差了许多,当年不是人人都不看好,现如今不是人人羡慕?!”李氏说起来就一脸骄傲。 “那如果比起咱们两家的差距,更加差出几十倍呢?”陆谨说完,拿眼觑她。 “快别扯了,大出几十倍,那是要嫁个乞丐啊,还是要嫁给皇亲国戚?”李氏白了眼陆谨。 “那如果是皇亲国戚呢?”陆谨僵出一脸笑。 李氏撇嘴,知道他稀罕自家闺女,但也得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即便她闺女美若天仙,那也得有机会让皇亲国戚见着不是?就这离着京城几百上千里,七品以上的官宦都看不到半个,还皇亲国戚?真是书读多了读傻了。 她眼珠一转,低头翻起陆谨案头的书来。 “夫人这是作甚?”陆谨疑惑。 “我看你是不是最近在看什么不靠谱的画本子,脑子里成天都是些摸不着边际的鬼想法!”李氏一面低头继续翻书,一面回他。 陆谨心下叹气,不是他不着边际,现实就是这么离谱,真是画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他一把按住李氏的手,“你就说,该如何!” 李氏眼珠转了转,“首当其冲要看那男子。如果他人品端方、有责任有担当,又对咱闺女重情重义,那即便隔着身份背景,也不是不能过得好,前朝好几位皇后都出自平民人家,不也是坐稳了后位,还做得很好?”她抬头,看到陆谨的眉毛还是拧得死紧。 “你就不怕一入侯门深似海?”陆谨打断问道。 “哪家后宅的水浅?就比如我,如果不是你自己扛得下,你以为我能扭过你的母亲?指不定现在你已经好几房妾室,又多了好几个儿女了。”李氏说得一脸轻松,可她打心底里感激陆谨,也很庆幸能觅得这样的好夫君。 陆谨见她似乎又要把话题扯远了,赶忙把她拉回来:“所以,即便知道是龙潭虎穴,只要那男儿够好,也可以嫁?” “这是什么糊涂话,天底下的好男儿千千万,干嘛非要以身试险。”李氏喃喃着。 “说得好!”终于说到了自己心坎上,陆谨立马出声附和。 “即便动了心,也得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断了念想,另谋佳婿!”李氏俏眉一横,一脸坚决。 陆谨大喜,他一拍书案,“夫人高见,为夫也深以为然!”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算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就是不谋而合! 李氏挑眉,她就说,闺女结亲这事还得靠她,她这个夫君在这方面优柔寡断,还真是拎不清。 第48章 嫁去京城 这边厢,泮氏回了房,刚拿起账本瞅了两眼,就见胡怀清满面春风地进来。 泮氏看着他抿唇笑,露出两边深深的梨涡,“许久不见老爷心情这般好了。” “陆兄见识高远,胸怀天下,胡某自愧不如。”胡怀清撩袍在泮氏身边坐下,随手从矮几上拿起泮氏近来在看的一本游记,略略翻了翻,他道:“我们也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泮氏略有些讶异,自从举家迁回胡家故居,还没见胡怀清说想出去走走。 她从善如流地点头,“等明年开了春,趁着瞻哥赴京赶考,我们回趟京城吧,我也想回家看看,瑜姐也大了,也正好拜托我母亲、嫂子带她相看相看。” 胡怀清愣了愣,明显对泮氏的想法有些意外,他早就跟泮氏提过隔壁的方举人,泮氏当时看上去也挺赞成,怎么突然就变了卦?“夫人想把瑜姐嫁去京城?” “嗯。” 泮氏正了神色,“瞻哥考了进士,多半也会留在京中任职,瑜姐嫁到京城,相互也是个照应,我们以后回了京,儿子女儿都能够得着,岂不是安心?” 女儿明显对那方举人无意,她自己亲生的女儿,怎能忍心她委屈求全,现下又多了陈锋这么一出,她觉得,女儿待在这偏僻小城,眼光也越来越短浅,她得把她带出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回京城。 胡怀清从前并没想过还要回京生活,他觉得远离京城的纷扰,他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自在,可这许多年过下来,他也确实觉得孤寂。 这次见了陆谨,他更加觉得身旁有个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对回京也没有先前那么排斥。 但相比泮氏,在考功名上,他却冷静很多,况且,他自己官途也不甚顺畅,虽然不反对儿子入仕,但却深知此路艰难,“进士哪里有那么好考。” 话音没落,就见泮氏皱眉瞪他,他也只能无奈笑笑,只有他们这种千万举子中拼杀出来的幸存者,才知道这场战役有多么惨烈。 “我觉得我们瞻儿一定能中。”泮氏扬着唇角,“等我去了京城也给瞻儿物色个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 胡怀清见她笑得开怀,面有调侃地问她:“你看楠丫头如何?” “陆谨跟你提了?”泮氏立刻敛了轻快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胡怀清不由蹙眉,他没想到泮氏会是如此反应,“看样子,夫人觉得不妥?” 泮氏语调诚恳:“楠丫头样貌谈吐、学问性格都没得挑,我们自小看着她长大也是打心底里喜欢,可你如今辞官在家,对瞻儿未来的仕途并无裨益,陆谨的境遇现在看着,还不如你,如果娶了楠丫头,只怕瞻儿以后会很艰难。” 她的父亲是京城五品同知,打小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事大概也能窥得一斑。 看着胡怀清眼中淡淡的不悦,她摇摇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但凡要是瞻儿对楠姐有心,我也不会特意反对,可是你看,这两人一句多的话,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 胡怀清听了皱眉想了半晌,还真是,这两人基本就没有单独的交集。 他不由心下叹惋,又道:“行吧,开春了,瞻儿上京赶考,我们也一并回去住两年。” 泮氏的欢喜掩也掩不住地漫进了眼底,“哎,都听老爷的。” 正说着,胡瑜的小丫头在门帘子外探了探头,看到屋里坐着胡怀清,又一缩脖子放了帘子。 泮氏瞥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扭头看到胡怀清正低头看书并没注意,遂起身跟胡怀清道,“我去看看瑜姐。” 胡怀清见她起身要出门,赶忙合了书跟她道,“我等下跟陆兄带着瞻哥去拜访一位友人。” “你们去你们的。”泮氏只略略回了回身,便出了门。 “出了什么事?”出门看到候在廊下的小丫头,泮氏急急问道。 “小姐好像有心事,也不跟奴婢们说话,就一个人枯坐着,奴婢问多了,就让奴婢来找夫人。” 泮氏听到此,倒是猜出大半,看到小丫头一脸焦急,遂温声安慰道:“我去看看,小姐可能是累了,你也不用紧张。” “嗯嗯。”小丫头使劲点着头,主母是菩萨一样的善心人,他们做下人的也有松宽日子过。 等小丫头领着泮氏到了胡瑜房间,果真看到她挺直了背脊侧脸看着窗外,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连泮氏进门都没有发觉。 “瑜姐。” 胡瑜闻声扭头,“母亲。”她起身走过来。 “哪里不舒服吗?”泮氏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胡瑜轻轻侧脸避开,“我没发热。” “那是怎么了?”泮氏温声问她。 “就是觉得心里憋闷。”胡瑜撇了下嘴,“想找母亲说说话。” 泮氏挥退了房里的丫头,拉着女儿到榻边坐下,“你跟母亲说,是不是对陈锋动了心?” 胡瑜猛然抬头,“母亲怎么知道?” 泮氏皱眉,瞥了她一眼,“你一大早就带着丫头去送早饭,还当我看不出来!” 胡瑜低头不答话。 “但你知道他失忆了,不是就放弃了吗?”泮氏向她身侧坐了坐。 胡瑜不由大囧,动了心又轻易就放弃,岂不就成了所谓水性杨花? 她咬唇问:“母亲怎知我放弃了?” “那就是还没死心?”泮氏抬手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关切地继续问她。 “那倒没有。”胡瑜低了眉头。 “那又是为何?”看着女儿的神色,泮氏明显是不信的。 “母亲不会觉得我很懦弱吗?”胡瑜眼里话里都是沮丧,花季一样的娇颜里有着化不开的愁怨。 “这又是怎么说的?”泮氏更加一头雾水,这说话跟打哑谜一样,她劝闺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可真是愁人。 “我一直以为,我中意一个人,只会因为这个人足够优秀,我会欣赏他,崇拜他,不会看他什么家世,什么背景,所以我会第一眼就喜欢上陈锋,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勇敢有主见过。”胡瑜说着,表情里透着隐隐的愉悦。 可很快,她又黯淡了神色,“可当我知道他失忆,我却顷刻只想逃走,我居然没有一点勇气去面对,原来,我只是想要一个让自己依靠的人。”听了胡瑜的解释,泮氏眉头挑得更高了,她感觉自己更听不懂了。 “女子寻夫婿,哪个不是奔着后半生的依靠?”她轻轻叹气,拉起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是,所以,他是否优秀,我又是否中意,就不重要了。”胡瑜抽了自己的手,语气凉凉。 泮氏噎住,她明白女儿的言下之意,所谓的依靠,不止是物质上的保证,还有心理上的安稳,陈锋显然都没办法给她。 但女子出嫁从夫,本就要寻得身心的安全感,所以,她实在觉得女儿没必要因此批判自己。 她推了推胡瑜:“天下之大,好男儿千千万万,定也有又能让你依靠,又能让你中意之人。” “是吗?”胡瑜回得有气无力。 “当然,而且我已经跟你爹说定了,开春我们一家一同进京,到了京城,有你外祖母和舅母们帮你操持,定能寻个称心如意的。”泮氏说着说着,自己竟先欢快地笑出声来。 胡瑜面上的惊喜一闪而过,她撇撇嘴,陈锋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子,这份感情虽然脆弱短暂,但于她却有不一样的意义,她一时难以释怀,恹恹道:“我不想去。” “为何?”泮氏不解,小小年纪不正是喜欢热闹新鲜的时候,京城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怎么女儿反而不想去。 “没意思。” “有意思!”泮氏打断女儿,她笑着觑她,“你七岁时就离了京,想必快不记得京城是何等的热闹繁华。” “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胡瑜还是蔫蔫的,但也并没再说不去了。 “是啊,要是你陆姐姐一家也在京城,就完美了。”泮氏轻叹一声,这恐怕是此次回京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事情。 胡瑜心头又是一酸,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知道的,陆姐姐也看上了陈锋,可她凭什么就不介意陈锋的身世,凭什么就不在乎陈锋失忆,凭什么还敢跟他私下出门? 丫头告诉她,陈锋追着陆盛楠出了门,结果两人回来,穿了一样的黑色披风,明显不寻常,她就格外留意了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鬼使神差地,她跟泮氏说道:“娘,陆姐姐好像受伤了。” “嗯?!”泮氏很是吃了一惊,住在自家的客人,又是娇贵的小姐,受了伤,她竟不知道,作为家里的主母,这是她的失职。 “方才吃饭,我看她的手好像很不自如。”胡瑜也直了身子,一边说一边学着陆盛楠抬手的样子,胳膊抬起来超出桌面不少,然后才会慢慢放下,小心翼翼的样子,确实有些怪异。 泮氏低头略想了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发现了。”她坐不住了,急急起身道:“我这就找你眉姨一趟,如果真的受伤了,可不能藏着掖着,得请大夫。”说完就带着丫头出了门。 胡瑜眸光闪了闪,走回窗边,院中的一株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高高的光秃秃的枝丫上,一个小小的鸟窝,显得单调又孤寂。 她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但又有点莫名的畅快。 第49章 捉她现形 泮氏径直去了陆谨和李氏的房间。 “胡夫人来了。”夏竹见泮氏进了院子,回屋跟李氏通禀。 话音刚落,泮氏就进了门,见到李氏正带着丫头们收箱笼,她也没多想,笑笑道,“楠姐呢?” “吃了饭我就没见她的影子,让她爹惯得,跟个假小子似的,闲不住。”李氏撇开手里的活过来迎她。 原想跟她讲下陆谨已经决定后日离开望原继续赴任的事,结果走近却看她面上略有焦急,不由心头一跳。 她想到自己先前特意找过泮氏提醒她胡瑜可能对陈锋动心,自认心下了然,遂拉着泮氏在桌边坐下。 紫菱上前给二人斟了茶,李氏抬手将泮氏面前的杯子向她推了推,安慰道:“你别着急,也不是着急的事。” 泮氏瞅她,“就你心大!” 李氏浅笑,“多大点事,也不至于。” 泮氏叹气,“可你也不该瞒着我。”她说完,还嗔怪地看了眼李氏。 李氏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况且,她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她了,可一刻钟都没耽误。 “没瞒你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她狐疑着说道,又抬手想去给泮氏续茶。 泮氏瞪她:“楠姐受伤了,你怎的没告诉我?” 李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她诧异地望着泮氏,“你说什么?” “难道没有?”看到李氏一脸莫名,泮氏也踌躇起来,该不是瑜姐弄错了,她这是跑来整了出乌龙? 李氏皱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丫头,但见三人齐齐摇头,“奴婢们不知。” 她又转回,看向泮氏,“听谁说的?” “瑜姐,她说吃饭的时候,看到楠丫头的手不方便似的。”泮氏说着又学着胡瑜的样子做给李氏看。 李氏皱眉看完,又回头去看三个丫头,夏竹、秋兰再次摇头,紫菱却略有迟疑。 “紫菱?”李氏喊她。 紫菱犹豫着上前回道:“奴婢确实也发现一些不对劲,还特意问了翠枝,翠枝说小姐无碍,许是从来不穿这么鲜亮,自己不自在。” “这就更不对了!” 没等紫菱讲完,李氏一拍桌子,“噌”地站起身,“我就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跟我玩声东击西呢!” 泮氏见她一脸捉贼的大义之气,眼见她抬腿就要出门,赶忙抬手拉住她,“你别急啊,也不是着急的事。” 李氏一顿,扭头挑眉跟她瞪眼,泮氏这才想起,方才李氏才对她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泮氏不由一囧,她轻“嗨”了一声,“你也别听风就是雨的,况且,楠姐就算真的伤了,也没得罪到你,相反,许是怕你担心才瞒着,你不心疼她,倒做出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要去吓唬谁?” 泮氏说完,又轻横了她一眼,“你当娘的,不该是心疼她?”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先找到那个冤家再说。”李氏反手拍拍泮氏的胳膊,一提裙子就跨出了门槛。 她跟陆谨住在正房,陆盛楠就住在西厢房,绕过廊庑,须臾就到了陆盛楠的房间,她本就抱着来捉她现形的目的,所以连没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了屋。 可屋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又跑去哪里了?!”她忍不住咬牙,如果受了伤还乱跑,那她是真不饶她。 甩着帕子出了门,迎头正好看到泮氏也走过来,“不在房里?”泮氏问。 “嗯,野马一样的,一会儿不套缰绳就摸不着影子。”李氏说着,眯起眼睛在院子里巡了一圈,看到院门角落里有个洒扫的仆妇,她扭头向泮氏递了个眼色。 泮氏抬眼一看,遂踮着脚尖,向那仆妇招手,“徐旺家的,你过来。” 仆妇立刻丢了手里的扫帚小跑着过来,“夫人找奴婢何事?” “可曾看到陆小姐?” “奴婢看到陆小姐带着丫头往园子里去了。”仆妇恭敬答道。 “何时去的?”李氏上前问。 “走了有两刻钟了,奴婢见到她的丫头拎了个鸟笼子。” 李氏听完,扭头看向泮氏,面上明显安心许多,“如果还想着遛鸟,那多半也没多严重,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她。”她说完轻握了下泮氏的手。 泮氏赶忙扯住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别跟我见外。” “怎么会?”李氏冲他眨眼。 等跟着丫头到了园子里,果然看到陆盛楠跟翠枝坐在凉亭里,石桌上并排放了两个鸟笼子,是那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远远就听到陆盛楠跟翠枝“咯咯”地笑得正欢。 李氏的火气又压也压不住地冒起来,她这个当娘的急成这样,做闺女的倒还乐得这样开心。 紫菱看到李氏在廊下皱眉,赶忙上前劝道,“小姐好好的就行,咱们也就放心了。” 李氏捏捏帕子,回头看了眼笑望着她的紫菱,长吁出一口气,收敛了怒意走过去。 “外面天凉了,怎么也不懂进屋去。”她站在她们身后道,语气不免仍显僵硬。 两人闻声回头,都止住了笑,站起身来。 “母亲怎么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陆盛楠太了解李氏了,她是个大度的母亲,或者说是个心大的母亲,通常情况,她只要在家,或者按着报备的时间回家,不到饭点,李氏一般不会寻她,更别说亲自寻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上她的心头。 李氏却撩了撩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状若无意道;“闲得无事到院子里转转。” 这院子里光秃秃的,连片绿叶子都没了,有什么好转的? 陆盛楠显然不信,但她并不想纠缠,干脆指了桌上的两只鸟,“娘,八哥今天早上,一直在喊'救命',您可听到了?” “啊?”李氏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弯腰细细看着笼子里把豆大的小眼瞪得溜圆的八哥,“为何喊这个?”她狐疑着。 话音没落,笼子里的八哥突然身子一缩,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救命,救命!” “这鸟是怎么了?”李氏嘀咕着,直了身子,四下看了一圈,却也没见什么不妥。 “我也奇怪,所以让翠枝拎着它出来转转,或许是在廊下待久了发闷。” “你以为鸟都跟你一样?待不住?”李氏斜了她一眼。 陆盛楠挑挑眉,这话还真不好反驳,她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也只好避开李氏的揶揄,假模假式地弯腰去看两只鸟。 她家的八哥叫完,旁边原本不会说话的另一只,也跟着喊“救命,救命!” 这傻鸟就会学点没用的。 李氏瞪了眼两只一模一样,都圆溜溜撑着眼睛的八哥,转脸又拧眉上下打量起陆盛楠来。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左边看看耳饰,右边看看发髻,身后看看裙摆,身前又看看盘扣……反正就是不说话。 翠枝在边上忍不住搓手。 夫人极少这样看小姐,上次这样,小姐同长房的大少爷出门跟人起了争执,大少爷把通判家的次子打破了脑袋,回来挨了好一通板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得来身,小姐被罚着在祠堂抄了一个月的《女戒》。 这莫不是夫人看出了什么? 陆盛楠也被看得眼皮直跳。 “娘,怎么了?哎……”话音没落,李氏就伸手稳稳握住了她左臂缠着纱布的伤口,陆盛楠忍不住扭着胳膊喊起疼来。 李氏弯唇冷哼,“说吧,怎么弄的?” 陆盛楠无奈,爹已经知道了,如今娘多半也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能苦着脸,挑着能说的把早上遇刺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李氏并跟来的三个丫头,各个不仅脸色难看,下巴也惊得半天没合上,正在不知要作何反应之时,八哥尖细的“救命”声又乍然响起。 “哎呀!”夏竹和秋兰都惊叫出声,倒是把一直自诩镇定的李氏也给吓得打了个冷颤。 陆盛楠却看着她们状似复刻的表情着实好笑,但又怕李氏骂她,只能紧紧抿住唇。 李氏见她要笑不笑的戏谑样子,火气直翻,抬手拽起她就往自己院里去。 第50章 不后悔 进屋挥退了丫头,李氏拉起陆盛楠的手,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袖子推上去,“给我看看你的伤。” 陆盛楠也没反抗,就伸着胳膊给她看。 小臂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光看这厚度,李氏就直皱眉。 “疼不疼了?”她心疼地看着女儿。 “不疼了,医馆的大夫听说我们是胡家的人,送了瓶苗药给我,不仅不疼了,还感觉冰冰凉的,很是舒服呢。”陆盛楠笑得一脸轻松。 李氏瞪她,“你还笑得出来?!” 陆盛楠缩缩脖子,把胳膊收回来,放下袖子,“真的没事了,母亲不用忧心,我也不是那没有分寸强来的人。”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把自己伤成这样?我家里舞刀弄枪的多,自小见多了受伤包扎的事,就你这种包法,没有见着骨头,伤的皮肉也不会浅,以后这手上的疤指不定得长成什么鬼样子!”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指头戳在陆盛楠的肩膀上,“你知不知道!” 陆盛楠抬起忧怨的眼睛,看着母亲轻叹出声,“事情已经这样了,女儿也没有办法啊。” 李氏沉气,片刻后又觑她,“你这是为了救陈锋伤的?” 陆盛楠有点犹豫,听口气和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还要去找陈锋兴师问罪? “娘,当时那种情况,如果陈锋有个好歹,您觉得女儿能全身而退?”陆盛楠避开她的问题。 李氏拧眉。 这话不假,即便不是冲着她闺女来的,那些贼人也断不会留下个活口作人证。 陆盛楠见母亲不说话,赶忙又补道,“没有救不救谁,女儿就是在自保。” 她话音没落,李氏已经一巴掌拍在桌上,“别跟我东拉西扯的,自保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她俏眉拧着,眼睛里也裹着愠怒。 陆盛楠一噎,自保最简单的方法,以她的功夫和水准,那只能是——跑啊…… 看来糊弄不过去了。 她立马挂起撒娇的甜笑,“娘,您和爹打小也不是这么教我的,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临阵脱逃,那我这十几年的圣贤书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倒希望你没有读那些没用的酸书。”李氏白了她一眼,将她缠上来的手臂剥开。 “你别跟我打哈哈,你老实交代,对陈锋到底是什么心思?”李氏抿唇盯着女儿。 她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女儿没有那样的心思倒也罢了,要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又该如何? 自己当年笃定了要嫁给陆谨,全家都反对。 他们家武将出身,祖父也授了五品武威将军的官职,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就算跟文官联姻,也不能嫁个举人身份的寒门之子,一与家族声望无益,二与子孙进学无助。 况且母亲多方打听,得知陆家虽然家境一般,但家里规矩极大。 陆谨排行第四,前面三个哥哥,后面还有一弟一妹,不上不下,在家里很是不受重视,若嫁去陆家,只有吃亏受委屈的份儿。 可她自己打定了主意,富贵贫贱她都认了,好话说尽,又抗争了半年,终于才让爹娘点头同意。 事实证明,她也不算看走眼。 陆谨转年就中了进士,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而且一路也做到了五品翰林编书。 官虽然不算大,也不在什么赚油水的衙门,但陆谨一直对她关爱敬重,不离不弃,从没生出任何歪心思。 而今即便被贬官,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心里始终都是温暖和敞亮的。 如果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又怎么能要求女儿安于受人摆布?媒妁之言,她自己就是从来不信的。 她越想越无措起来…… 陆盛楠被李氏盯得也很是不自在,她低头,抬了右手扶上左手的伤处。 李氏见她不语,越发忐忑,照女儿的性格,如果没有,她早就一口否认了,绝不会是这样欲语还休的样子。 她忍不住一把握住女儿的右手,“真的吗?” 陆盛楠抬头,轻叹一声。 陆谨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瞒着李氏,陆盛楠觉得不仅她自己要正视这份感情,她的家人也需要正视,有不满和疑虑也需要尽早表达和化解。 所以,她郑重向李氏点头,“他说等挣了军功,就来娶我。” 李氏的心头猛然一沉,母亲当年问她的问题,都潮水般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你可知一个人的境遇不是他是不是优秀或者是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这里面有太多的机遇和不确定。” “嫁给他,他可能会给你挣个凤冠霞披,但也可能让你清贫一生。平贱夫妻,哪里有什么风花雪月,柔情蜜意?” “你可知,女儿家的好年华就是那么几年,等你伴着丈夫挣了官职爵位,早已容颜不再,留给你的可能就是疏远和不待见,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另觅新欢。” 她很想把这些话说给女儿听,可她知道,这些话在热烈的感情面前,毫无说服力。 她抿唇,“你有多喜欢他?” 是的,多喜欢才是关键。 如果是一点,那就创造空间距离,让他们分开,时间一久,感情自然就淡了。 如果是一些,那就多介绍些优秀的子弟给女儿,有了对比多半也会更加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感情。 如果是很多,或者比很多还多,她就需要格外慎重了,至少不能贸然引起她的反感,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陆盛楠被母亲大剌剌的提问羞红了脸,“母亲,您怎么能这么问?” “这就是最重要的,你好好想想,是怎样的喜欢。”李氏抬手,顶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向自己。 陆盛楠皱眉看着母亲,“母亲为什么要跟着父亲去陇安?大把夫人都会给丈夫寻个姬妾陪同赴任,自己留在京都安稳度日。” “怎么可能!”李氏瞪她一眼,不屑地打断女儿的话。 “怎么不可能,母亲是怕父亲在外面生个儿子?”陆盛楠追问。 “他敢!” 李氏不自觉就拔高了声音,说完却又恹恹地泄气道:“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是这么自私。” “您会难过吗?”陆盛楠的眼眸里有少见的幽深。 李氏低头默了默,又抬头看着女儿,“我会,但是也会替你父亲高兴。” “您难过,是因为父亲背叛吗?”陆盛楠拧着眉小心问道。 “不是。”李氏肯定回道,“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说完,又叹口气,怅然道,“你父亲,应该心里也不会好受。“ 陆盛楠微笑,“母亲,您知道很多人都很羡慕您吧,有父亲这样一位敬重您,爱护您,一心一意的夫君。” 李氏笑起来,“谁叫我眼光好呢。”骄傲的眉眼艳丽极了。 “女儿也羡慕您,也想如您一般。” 陆盛楠话锋一转,恳切地看着李氏,眸子里的期盼汇成亮闪闪的星光。 李氏不由就顿在了原地,好半天,她才恼恨地拍在女儿肩头,“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是要有样学样?” 陆盛楠神色郑重,“我想如您一般,称心如意地嫁个心仪之人。” 李氏心下骇然。 如果决然地阻止女儿,会不会就是扼杀了女儿本该有的幸福?她不想成为女儿追求美好生活路上的绊脚石。 心思转了转,她想到自己当年的话,“是福是祸,是富贵还是贫贱,女儿都认,移情别恋的,女儿见过,始乱终弃的,女儿也见过,花无百日红,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我只能忠于我的心,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攥拳,斟酌道,“有一日,如果不像你想的这样,你会后悔,会失望,会……” “我会继续过好我的日子,绝不委屈自己。”陆盛楠打断母亲,说得斩钉截铁。 李氏心头威震,她当年可没有女儿这样的冷静和洒脱,她只是运气好,押对了宝而已。 看着女儿神采奕奕,她觉得骄傲非常,不由弯了唇角,重重一拍大腿:“记得你今日跟我说的话!” “嗯。”陆盛楠点头。 “更要记得现在这份心,别忘了。”她重重拍拍女儿的肩膀,“还要记得,无论怎样,你还有娘,有你爹,日子一样会过的热闹精彩。” “嗯!” 陆盛楠扬眉,她的脸红扑扑地泛着温柔的光,让这萧索的初冬都显得温暖起来。 “夫人,夫人。”紫菱急急撩开帘子,手里拎着鸟笼子,“外面来了一只老鹰,八哥吓得直扑腾!” 第51章 搜人 李氏听此,眼里一亮,她可从没见过鹰,三步并做两步就出了门,陆盛楠见她出去,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群人,人群正中,泮氏踮着脚仰着头,李氏顺着泮氏的目光看去,却见一只褐灰色羽毛的大鹰正蹲在东厢房的屋脊上,看上去足有半人高,那鹰眼睛犀利,正警惕地四下环顾。 “这么大!”李氏叹道。 大鹰听到李氏的说话声,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隐隐还有些敌意。 陆盛楠迈出门槛,一抬眼,正好对上大鹰的一双圆眼,她忍不住心下一动,这鹰的气势可真是强悍,仿佛你已经是它的囊中之物,逃无可逃。 心中不由紧张,万一这畜生俯冲下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余光瞟见已经龟缩成个鹌鹑的八哥,笼子边半包敞开的黑豆,她悄悄挪步过去,狠狠抓了一把在手里,才算稍稍稳住了心神。 抬头看到李氏已经要走出廊下,一脸兴致高昂,她赶忙抬手去拉,想让她往廊柱后躲躲,可手臂吃痛,还没够到李氏,却见大鹰突然振翅,如离弦的箭一般掠入天空,它身姿矫健、气势威猛,在场之人无不叹服。 李氏抬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睛举头望,“这就是鹰击长空!” 廊下的丫头、小厮和婆子们也都惊奇不已: “哇!太厉害了!” “你看它的翅膀,足足得有六尺宽吧!” “速度这么快,要是冲着人来,指定能撞死人!” “看那金黄的大爪子,天啊,一头牛都能给它拎起来吧!” 东厢房里的陈家兄弟也闻声撩了帘子走出来。 顺着廊下众人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只展翅盘旋在小院四方天空之上的雄鹰。 “我早前就看到它了。”陈安略带兴奋地喊。 “那是金雕,是最勇猛凶悍的鹰。”陈锋一面举头看着,一面对陈安解释。 “它们都生活在山林、草原或者荒漠中,怎么会在城中盘旋,还像是在找什么人?”陈锋喃喃自语着。 陈安扭头看向他,心下很是庆幸,舅舅虽然失忆了,但幸好只是忘记了过往的事,学过的知识、本领却都还记得,如若不然……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想着就忍不住凑近陈锋身侧,一脸崇拜地拉拉他,“哥,你知道得真多。” 陈锋低头看他,他确实是知道这种鹰,似乎还很熟悉,他知道这种鹰喜欢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亲近,但飞行能力和捕食能力极强,强到听到它的名字,敌人都会战栗,它应该有个名字,它叫…… 想到此,他突然有些头痛,忍不住皱眉,抬手揉起太阳穴来。 李氏在陈家兄弟步出厢房的时候,就已经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在了他们身上。 这对兄弟,都生得一副好样貌,浓眉大眼,硬朗英俊,陈锋更是高大挺拔、英气威武,单说样貌,倒是足够匹配她的女儿。 可是,女儿家寻夫婿,只看样貌未免浅薄无知,家世、性情都很要紧,如果这三样要相提并论,那陈锋最多也就勉强及格。 她扭头瞥了眼身侧的陆盛楠,见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不用瞅也知道她在看谁。 她在心中暗叹,嫁人就似豪赌,按照陆谨的说法,赢的可能最多三成,如此算来,即便是她给女儿定下的婚配,大概率也不得圆满,既然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那不如遂了女儿的心愿,由她去。 她是个爽朗大度的性子,想明白了,也不再纠结。 她朝着陈安招手,“陈安。” 陈安闻声,立马抬腿“噔噔噔”跑来,亲亲热热地挽上李氏的胳膊。 “眉姨。”他撒娇似的冲她笑。 李氏也笑,还爱怜地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可算是好了,今天可别乱跑,好好歇歇。” “嗯。”陈安乖顺地点头。 陆盛楠撇嘴,这小祖宗,几时从个炸毛的狮子变成个乖顺的小绵羊了?刚才还莫名发飙,现在又这样假悻悻的,装得还真像。 她忍不住抬手揪起他肩膀的衣服,“站好了,男孩子,牛皮糖样的,像什么?!” 陈安歪头,非但没恼,还卖萌似的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 陆盛楠气结,正要瞪眼过去揭他的狐狸皮,李氏先一步抬手拍开她的手,“管好你自己吧,他可比你贴心多了!” 陈安听此,更加热络起来,干脆抬臂拦腰环住李氏,抬着漂亮的小脸看她,“我最喜欢眉姨了。” 李氏也顺势搂了他呵呵直笑,泮氏走过来,笑着打趣,“亲闺女都给比下去喽。” 廊下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大家都被这温暖的场景感染,没人再去关心天上那只巨大的鹰依然盘旋不去。 “夫人,夫人!”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人还没进院子,惊慌的呼喊声已让廊下众人不由紧张起来。 泮氏快步上前,“李伯,出了什么事?” “门,门外来了一群将士,说是要搜我们的宅子!”李伯急得直擦汗,“老奴不敢拦着,只说要通禀一声。” “为何要搜宅子?!”李氏跨步到泮氏身侧,焦急问道。 泮氏也跟着点头,“李伯快说。” “老奴问了,他们说我们家藏了人,要搜!” “要搜什么人?”陆盛楠也走出来问。 “老奴问了,他们说是机要,不能说!”李伯急得就差跺脚了。 他可是见过搜宅子的,这群人,进了宅子比土匪还不如,等他们走了,宅子里恐怕得狼藉不堪……偏偏这个时候,主事的老爷公子又不在家。 李氏和泮氏忍不住对视一眼,眸中都有狐疑和慌乱。 这时,陆盛楠站出来,对管家道:“官府搜查得有官印的文书,没有文书,他们就是擅闯民宅!李伯,您快派人去县衙求援,让他们即刻派人来,再安排人去寻胡伯父和我父亲。” 她说完,扭头看着李氏和泮氏,“得拦着他们,丫头、小厮、婆子、管家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去门口,能拦一时是一时,能等到父亲和胡伯是最好。” “要是动起手来,我们可挡不住啊。”泮氏搓着手,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拧得变了形。 “他们如果有文书,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亮出来,既然没能表明身份,又有不能明言的缘由,那就是出师无名,自然是我们占理。” 陆盛楠走去握住泮氏的手,“伯母莫慌,先探探情况再说,他们也不敢无缘无故抓了我们谁走。” 陈锋远远看着她镇定地安排着一切,眼中的钦慕之意藏也藏不住,这个在危难时候挺身救下自己性命的女子,不仅刚毅勇敢,而且冷静睿智。 “我同你们一道。”陈锋说着已经走近她们身侧。 几人看到他来,心下都是一宽,这个时候,有个高大挺拔又功夫了得的人在身边,自然会安心不少。 只有陆盛楠知他多处受伤,恐怕也只能当张虎皮让他们虚张声势地扯一扯罢了。 “哥。” 陈安怯怯拉起他的手,他的心“咚咚咚”地狂跳不已,他有种预感,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他尚辨不出他们是敌是友。 几人刚要出院子,迎面就见两个小厮跌跌撞撞奔来,见到他们,立刻喊着:“夫人,那些人闯进来了,现下正往这头来呢!” “啊?!”泮氏忍不住低呼。 李氏牵着陈安的手紧了紧,扭头看向陆盛楠,“这帮人只怕不是善茬,你带着陈安先回去避避!” 陆盛楠皱眉,顿了片刻,扭头对翠枝道,“带陈安回院子。” “小姐!”翠枝哀怨叫着,她不放心,这个时候跟在小姐身侧她才能安心。 “眉姨,我不走!”陈安也一脸坚决,小手反握住李氏的,“我要跟你在一起!” 李氏的心又软下来,她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队身披银灰重甲,头戴银盔的将士已经冲进了夹道,眼见着就到了他们跟前。 他们盔顶红色的樱子正剧烈地晃动着,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甚是刺目,陈锋的眼睛有些发胀,他仿佛看到一片血海,一片燃烧的血海! 紧接着,他像被闪电击中一般,脑子里“轰”地一声,人就没了意识,直愣愣向身后倒去。 “哥!” 第52章 太子殿下 陈安本就一直关注着陈锋,见他倒地,第一个惊叫出声。 身侧的婆子闻声转头,本能地抬手去扶,好歹没有让他撞到头。 陆盛楠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奔过去俯下身,推搡着陈锋:“陈锋,陈锋,你怎么了,快醒醒!” 陈安也松开李氏的手,跑去趴在陈锋身侧推着他高喊:“哥哥,哥哥”。 丫头婆子更加慌乱起来,惊叫声,猜疑声杂在一起,乱做一团。 李氏过去拉住泮氏颤抖的手,“别慌!”她在她耳边安慰,见她抬脸看自己,又抿唇向她点了下头,“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 “停!”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将领,举了手中的佩刀,一声高喝,队伍瞬间停下。 “敢问哪位是胡家的主母?”他身形本就魁梧,再加上坚硬的甲胄在身,仿佛庙里的天神金刚,着实慑人! “是我!”泮氏大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回道。 那中年将领立刻迈着大步向她走来,泮氏不由得后退一步,李氏见状,扯了扯她的手,“镇定些。” 离着她们还有一丈远,那将领再次拱手道:“末将黄巍,见过夫人!” 泮氏一愣,没想到这带头闯进她家宅子的军爷居然对她这么客气,她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将军,您带人闯进我家,是为何故?”泮氏这才缓了心神,挺直了腰杆,壮着胆子问。 “末将找人!” 黄巍言简意赅,近前再看,他肤色黝黑,皮肤粗糙,络腮胡子倒是打理得很是规整,棱角分明的脸配上深邃犀利的双眼,有种不允人拒绝的迫人和坚毅。 李氏心头一跳。 她见多了武将,这样的风骨气魄,明显是一直待在战场上的,这凛然的肃杀之气,是多年战场拼杀、血泪浇筑才会练就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不禁心下喟叹。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到胡家来找人? “你们要找什么人?”李氏直接问出了口,她可不怵这些当兵的,说着还抬脚半挡在了泮氏身前,将泮氏遮住大半个身子。 “恕难奉告!”黄巍又一拱手。 “将军告知我等,也方便我们辨别此人,好跟着将军一起找。如果是逃兵乱党,我们绝不会包庇窝藏!”李氏面带微笑,说得十分真诚坚决。 “不必!”黄巍摆手,“夫人把府里的名册取来,再将所有人召集在一处即可,末将自己找!” 李氏眯了眯眼,长眉高高挑起,“敢问将军,何以断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胡家?” 那人没回话,却向着天空的方向抬抬头,示意她们去看。 李氏和泮氏同时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赫然见到方才那只大鹰,还在院子上空盘旋。 二人惊讶之下,又回头诧异地看向黄巍。 “不错,这鹰是多年驯化而成,多次战场上冲锋陷阵,最是机敏,寻人的本领,比军中驯养的猎犬强上百倍,我们就是循着它的指引才找到这里……” “它是谁的鹰?”黄巍话音未落,陈安从陈锋身侧站起,抬袖一把擦了脸上的泪,高声问道。 黄巍闻言,警惕地皱眉。 循声去看,就见一个八九岁上下的男孩,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一脸凝肃地望着他。 他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从来别说小孩子,就是刚入伍的半大小子见了他都躲着走,可面前这男孩,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他,莫说恐惧,连一丁点怯懦都没有。 “你是谁?”黄巍来了兴致,眉毛一横,越发露出一脸凶相。 “我问你,这是谁的鹰!”陈安胸脯挺得老高,嗓音洪亮、语气中甚至透着些许命令,他抬手指着天上的鹰。 黄巍没说话,却抬步就向陈安走来。 李氏见状,三步并做两步赶在黄巍走近前,又拦在了陈安身前,“将军莫要跟个孩子置气!”她周身的神经已经绷紧,拳头早就握得死紧,如果这人再走近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黄巍顿了步,稍一侧目,余光暼见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警觉地挪步靠近,探头一看,瞬间瞳孔一缩,面露惊恐,“綦将军!”他的大嗓门,吼得仿佛洪钟一般。 陆家和胡家众人,都被他吼得惊疑莫名,面面相觑,陆盛楠蹲在陈锋身侧,闻声举头,眼前的黄巍,一张惊喜和悲愤交织在一起的脸,狰狞而扭曲。 綦将军是谁?哪里来的綦将军?他在喊陈锋?昏迷的陈锋,怎会成了綦将军?! 陆盛楠的脑中电光火石,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头夹道上,闻听黄巍的惊呼,将士们一窝蜂地向这边冲来,竞相喊着,“綦将军,是綦将军,找到綦将军了!” 李氏见状一个箭步冲到陆盛楠身侧,把一脸呆滞的女儿拎起来护在自己怀中。 翠枝的目光追随着李氏,满眼崇敬,心下叹服,夫人简直就是女侠,一会儿护着泮夫人,一会儿护着陈小公子,现下又在保护小姐,真真是女中豪杰! 正想着,又见李氏向陈安招手,“陈安,快过来!” 陈安也被镇住,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着舅舅的镇北军能找到他们,可他们真的来了,他却感觉像做梦一般,既没觉得真实,也没觉得安心。 听到李氏喊他,他想也没想,冲进了李氏怀里,环臂紧紧抱住李氏。 “不怕,没事!”李氏搂着他,小声安慰着。 陆盛楠一直扭头看着这群将士,见他们一窝蜂地涌过去,跑得快的立刻跪趴在陈锋身侧,跑得慢的挤挤挨挨围在外圈,点着脚探着脖子向里张望。 突然一个拎着药箱,军医模样的人急急赶来,陆盛楠顾不得其他,她推开李氏,过去拉住那人,急切地问道:“你们是谁?” “镇北军!” 那人不耐烦地冷冷回了句,就要绕开陆盛楠。 陆盛楠又抬脚拦住他,“他又是谁?”她指着那群挤在一处的将士。 那人立刻会意了陆盛楠的问话,但他更加不耐烦,一面抬手推开陆盛楠,一面撂下一句,“还能是谁,镇北侯綦锋,綦将军!” 说罢,扯着嗓子高喊着“让开,快让开!”就剥开众人,挤了进去。 陆盛楠从人群的空隙中,看到他们口中的綦将军已经被扶起来,靠在黄巍的胸前。 她的脑子又在“嗡嗡”作响。 她没办法思考,但过往的一切,却如潮水般涌来: 躺在客栈床榻上虚弱的,突然睁开眼迸出狠戾光芒的,餐桌上给她敬酒时戏谑的,与谷达对战时矫捷的,月下给她披衣时羞赧的,在厨房给他到水时关切的,帮他剥栗子时宠溺的,与歹人对战时无畏的,以及握着她的手一定要她嫁给自己时决绝的…… 可这些样子,都是她认识的陈锋,不是镇北侯綦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谁弄错了?他到底是谁? 陆盛楠心头一沉,她缓缓转回头,冷冷看向陈安,如果所谓的綦将军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那说谎瞒着他们的,就只能是眼前这个小孩。 “你又是谁?”她眯了眯眼睛,直着嗓音问他。 陈安抬头看见隐含怒意的陆盛楠,同时,他也从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颓然和萧索,心下狠狠一酸。 是他骗了她们,现在他的戏终于落锤定音不用再演下去了……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每个时辰都在企盼现下的情景,可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却不仅开心不起来,反而很是悲痛、心酸甚至懊悔和羞愧。 李氏也松开紧搂着陈安的手,面色狐疑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我。”陈安第一次觉得,太子这个身份让他难以启齿,他紧紧捏着拳头,牙齿咬得唇角都没了血色。 “你是不是骗了我们所有人?!”翠枝也看明白了,她又急又气,冲着陈安喊,“你倒是说话啊!” 陈安使劲撑着眼睛,他不想流泪,那样太懦弱,他从来不是靠眼泪博同情的人。 可是,他的眼眶好酸,鼻子好酸,心也好酸,他好想不管不顾地钻进李氏怀里,像从前做了错事寻找母后庇护一般,母后都会紧紧拥着他,会拍着他的背,悉心而笃定地告诉他,“没事,没事。” 第53章 接受不了太子是太子 正在此时,忽听一人喝道:“休得无礼!” 众人一愣,纷纷循声去看,但见一位须发花白、儒士模样的老者大步走来,他身形颀长,一身青布长衫清爽干练,周身并无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那人行至陈安身前,神情肃然,目光紧紧锁在陈安身上,只稍作停顿,便撩袍下跪,“拜见太子殿下,尔等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嗓音醇厚,吐字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但却都愕然呆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李氏瞪圆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半张着,喉间的“啊”却发不出来。 她搂着陈安的手突然发起麻来,这种麻快速地攀上她的手臂,紧接着她整个手臂都如千万只蚂蚁在爬,她惊慌地抬起自己的手,拉着陆盛楠退后两步,错愕地瞪着面前的男孩。 陆盛楠被李氏一拉,向后趔趄一步,才总算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大榭的太子爷被她当成落难的孤童捡回了家!? 身后众人更是纷纷惊呼出声。 “太子?!” “陈公子是太子爷?” “我的老天爷,我居然见到了太子!” ……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跪拜太子殿下!”儒士见这些人着实无状,遂语带责令地喝道,他声音高亢威严,众人都心下一凛。 没等这边反应过来,那头围着陈锋的将士们却纷纷转身,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泮氏冲过来,狠狠拉了一把呆若木鸡的李氏,“快跪啊!” 李氏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赶忙携了陆盛楠就跪,双膝刚要曲下去,陈安却一步上前,托住二人道:“眉姨、陆姐姐,你们是怀安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不必跪我。” 李氏抬起头,眼中是浓浓的不解: 在她面前的怎么会是大谢的大皇子?!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竟然在她家?! 她居然还宵想把大谢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认了做干儿子!? 见到李氏如此凝重的疑惑,陈安郑重开口:“眉姨,陆姐姐,我骗了你们,我不叫陈安,我是赵怀安。” “赵……。”李氏终是没敢直呼太子的名讳,只弱弱地叫了声“太子,殿下”,便觉胸口一阵恶心,紧接着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娘!” “眉姨!” “舒眉!” “夫人!” 众人又惊呼着向李氏围过去,一眨眼的功夫,跪在地上的,就只有儒士一人,他嫌恶地皱眉扫了眼四下。 真是没规没矩,殿下还没叫起,这些人倒自己起身围过去了。 他扭头去看身后,还好,将士们都还规矩地跪着,眼见着太子就要随着那群人回院子,他赶忙高喊出声:“殿下!” 赵怀安闻声回头,眼眶红红,一脸不耐烦地摆手,“都起来!” 陆盛楠也扭身,向着那个所谓綦将军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甲胄的将士仍然密密地围在那里,她咬唇憋回眼底的泪,决然回头,随着众人进了院子。 等把李氏安顿在榻上,泮氏急急派了人去请大夫,又安顿了陆盛楠、拜了拜太子殿下,才不放心地又带了人往前院去。 屋里就剩下陆盛楠和赵怀安。 赵怀安早已哭得抽噎起来,“都怨我,眉姨是在生我的气。”他懊悔又愧疚。 换做从前,陆盛楠定会好好戳戳他的脑门,可现下这形势,碍于身份,也只能大度宽慰道:“殿下也是情非得已,母亲许是一时有些受惊,不会真的怪殿下。” 赵怀安听出了陆盛楠话里的恭维和敷衍,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哀怨地望着陆盛楠,“姐姐,也在生我的气。” 陆盛楠扭头,看到他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眼睛都已经哭肿,又忍不住心疼,暗叹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脸,“快别哭,臣女可当不得殿下的姐姐,殿下折煞臣女了。” 赵怀安闻此,越发心下悲痛,虽然跟李氏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时间可以衡量的,是李氏给了他母亲一般的温暖。 他才刚找回从前那种安心和依恋的感觉,难道这么快就又要因着他的身份变得求而不得了吗? 他不甘心,也更加舍不得。 从前他日日盼着能恢复身份,回到宫里,现在却恨不得一辈子就赖在陆家,承欢在李氏膝下。 他“哇”的一声,扑到李氏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去劝的。 正哭着,却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他瘪着嘴抬头,却惊喜地看到李氏正睁着眼望着他,“哭得像个花猫,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身!”李氏话里嗔怪着,语气里却是浓浓的宠溺。 赵怀安挂着泪却“嘿嘿”笑出声来。 可想到以后再没有人能像李氏这样把他当孩子,而且只把他当孩子,他又要去过那高高在上却孤寂冰冷的日子,就觉得心下像被掏空了似的难过,他“哇”的一声再次扑到李氏身上大哭不已。 李氏抬了手臂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别哭,别哭,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众人见了,也都悄悄抹起眼泪,如陆盛楠、翠枝这样,见过赵怀安落魄样子的,更加知道“委屈”二字是多么沉重。 等赵怀安哭够了,陆盛楠扶起她,招了丫头带他去洗漱,才握着李氏的手,“母亲,您没事吧?” 李氏向她笑笑,“没事,就是……”她想说,实在是接受不了,可谁敢说接受不了太子是太子?只能苦涩笑笑。 “楠儿,那个陈锋,哦,不,那个綦将军……”李氏突然坐起身子,反握住陆盛楠的手,满脸焦虑,“你,要怎么办?”她越说越心疼女儿,眼眶不自觉就红了上来。 陆盛楠不敢抬眼去看母亲,她心里乱极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更别说此刻的她也着实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应该如何。 她低垂着眉眼,拇指摸索着李氏的手背,紧抿着双唇,不敢开口,她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而这个时候让母亲再为她操心、难过,她也实在不忍心。 况且,现下他们身份地位与那个綦将军更是相差悬殊,接下来无论事情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恐怕他们也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再多的情绪只会徒增烦恼,于事无补。 沉默半晌,她缓缓抬头看着母亲,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李氏看她僵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心下更是酸楚,倒是先落下泪来,“怎么就运气这般差呢。”她抽了帕子暗自神伤地抹起了眼泪。 “夫人,小姐,那个綦锋,他,他……”翠枝急急冲进来,看着榻上对坐伤感的二人,一口气又瞬时憋在了腔子里,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陆盛楠看她焦急慌乱,心下“咯噔”一下,遂捏了捏拳头,问她:“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那个綦锋,他,他醒了。”翠枝拍着胸口,喘着气,“但是,他好像变了个人,眼神特别吓人,周身都感觉在往外冒寒气,就是他们说的,那叫……煞气!” 翠枝一拍大腿,“总之,吓人得很,门口都是镇北军的将士,其余人也都被赶回了院子,不让过去,奴婢远远瞅了一眼,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翠枝边说,边抬手搓着手臂。 李氏听罢,更加担忧地看向女儿。 第54章 拜别 陆盛楠想起陈锋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瞪向她的眼神,冰冷、锋利,仿佛一面长刀挥向她的面门,那个眼神让她一口气顶在胸口,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原来他不是普通的行伍之人,原来他是大榭的少年将军,是踏着尸山血海,护卫大榭疆土的煞神侯爷。 竟是如此…… 直到此刻,陆盛楠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不觉周身都发起寒来。 他醒了,知道自己是镇北侯,是大榭的国舅爷,是万人仰慕的少年将军,他,还会认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吗?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还会作数吗?或者说,他还会想要娶她吗? 陆盛楠的思绪乱做一团。 “楠姐儿?”李氏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抬手推推她。 陆盛楠回了神,她看向母亲,“母亲,我得去见见他。”说罢,就要起身。 “你去干什么?!”李氏慌得抬手拉住女儿,“不要去!”她急急阻止道。 她很心疼,她不想女儿去面对这样的綦锋,她的女儿仿佛一只小绵羊,要站在老虎面前去争取活下去的权利,太卑微,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为何?”陆盛楠不解地皱眉看向李氏,“他醒了,我得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他对我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她的眼眶泛着红,急得眼底都噙起泪来。 “如果作数呢!?”李氏压低了声音反问道,语气也很是急迫。 她看得出来,她的想法跟女儿恰好相反,与其让那个綦锋认下这份感情,她更想他不认。 如果綦锋认下,以他们家与侯府的权势地位,綦家多半不会明媒正娶了女儿做正妻,她多年用心教导,品貌出众的女儿就得去侯府为妾,想想就是锥心之痛。 即便她和陆谨豁出脸面,最终能携恩要挟綦家娶了女儿,可如此嫁进侯府,又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她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把女儿,“你好好想清楚,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翠枝原本听得一头雾水,直到现在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大叫出声,“小姐!” 翠枝的惊叫,仿佛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陆盛楠,也让她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尽力争取的心瞬间偃旗息鼓。 她跟綦锋,不止隔着家世地位,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不应该有交集的人。 她双眼酸涩,只是稍稍眨了眨,眼泪就已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娘!”她再也忍不住,扑到李氏肩头痛哭出声。 她是真的心仪綦锋,第一次有一个男子让她如此心生仰慕,他的英俊、胆识、睿智、担当,还有他对她表现出的温情和爱意,都像这冬日的暖阳般缱绻地缠住她,让她依恋。 她只想找到与自己琴瑟和鸣的人,找到在她心烦意乱时能陪她在月下聊天,在她生气郁闷时能陪她逛街哄她开心,在她性命危难时能舍命护她,会斩钉截铁地说要娶她,不畏艰难地许她荣光未来的人…… 这个人曾经那么真实地出现在她生活里,她也想像父母一样,与他两情相悦、携手相伴、荣辱与共。 只是……她运气不好,太不好了。 赵怀安洗漱过后,由紫菱引着进了屋,抬头就看到陆盛楠正抱着李氏哭得抽抽噎噎,不由顿住。 他可以猜出陆盛楠为何伤心。 李氏见他立在门口,近得仿佛一步就能挨近,远得又似隔着千万丈,她有片刻恍惚,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面前的男孩是她见面需要行跪拜大礼的大谢太子。 她赶忙推了推女儿,“殿下来了。”她挤出个笑容来跟他招呼,掀起盖在身上的薄被要下榻见礼。 赵怀安忙走过去拦住他,“眉姨,您这样,我心下更是难安。” 李氏却温柔笑道:“殿下如此礼待臣妇,那是殿下大度,有情有义,可臣妇却不能因此失了分寸,对殿下不敬。” 赵怀安心下悲凉,他最不想的就是眉姨因此对他疏远,他吸吸鼻子,委屈地看向李氏,“眉姨,你还在生怀安的气,你是不喜怀安了吗?” 李氏一惊,赶忙凑近他,歪头看着他的脸,“殿下怎会如此想?殿下聪颖、宽厚,又样貌英俊、仪表堂堂,哪个人会不喜殿下?” 她抿唇笑着,抬手抚抚赵怀安的鬓发。 赵怀安蹙着眉头,抬眼看她,“你就做眉姨,我就做陈安,可好?” 李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着赵怀安,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陆盛楠心下酸涩,她见过最落魄的赵怀安,知道他虽然贵为太子,却不但躲不开人间疾苦,更可能日子过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以至于被人算计迫害,流落街头…… 说到底他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心底该是多么凄苦、孤寂。 他想把李氏当亲人,想保留寻常人家的孺慕之情,自是情理之中。 但是,他是大榭的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还会是大榭的主子,对他,她们着实来不得半点侥幸。 思及此,陆盛楠清了清嗓子,抬手按下李氏定在半空的胳膊,“殿下,您的身份何其尊贵,不能儿戏,快别吓我们了。” 赵怀安紧绷着小脸,半晌才抿唇点头,眼里却又渐渐涌起泪来。 李氏心下揪痛,终是不忍,抬手将赵怀安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殿下,别哭,别哭。” 赵怀安被她拥在怀里,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相信眉姨不会疏远他,眉姨喜欢他,舍不得他,他想着想着,却更觉委屈,瘪着嘴就落下泪来。 陆盛楠五味杂陈,鼻头也是酸涩难忍。 突然,一名着甲胄的士兵来到门外,高声禀道:“殿下,我们要出发了,侯爷请您过去。”他嗓门极大,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陆盛楠“腾”地转过身去,“出发?!你们要走?”她急急走去门口,撩开帘子问道。 士兵没想到出来一个仙女一般的美人,他在军中多年,几辈子前就不跟女子打交道了,不好意思地面上一红,退后一步,拱拱手道:“侯爷已下令即刻出发,命我来寻殿下。” “他在哪儿?!” 陆盛楠咬牙,好个薄情寡义的綦侯! 即便不提他与自己的情谊和承诺,好歹陆家也算救了他一命,还收留了他这么多时日,现下人好了,竟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要走人?! 她倒要去开开眼,这皇亲贵胄到底是怎样的忘恩负义! 士兵见她一脸愤然,门帘子被捏得“沙沙”作响,不由有些犯怵,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应该在门外巷子口。” “好得很!”陆盛楠狠狠甩开门帘子,提步就朝胡宅大门的方向走去。 赵怀安听了这话,环着李氏的手紧了紧,“眉姨,我去看看。” “嗯嗯嗯,你快去。”李氏心里着急,赶忙点头应道。 赵怀安刚要起身,她却又拉住他,她细细看着眼前的男孩,但见他眉目清俊、气宇轩昂,长大了定然丰神俊秀。 “孩子,好好的。”她原本笑着,可话没说完,却已哽咽落泪。 经此一别,恐怕后会无期,只是她早已把面前的男孩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就让她放肆地再叫他一声“孩子”吧,他就是她的孩子。 赵怀安的泪盖了满脸,他狠狠点头,向着李氏一揖到底,才转身出了门。 “夫人,我也去看看。”翠枝匆匆伏了下身也跟着奔出门去。 陆盛楠怒气冲冲一路大步朝大门走去,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却被带刀的将士拦了三回,若不是赵怀安跟着,她只怕都出不了院子。 还未到门口,就已经见到大片的将士列队在门外,银白色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一步跨出门槛,举目一望,就见巷子口,枣红壮硕的高头大马上,正端坐着一人,那人也是一身银色甲胄,身形健硕,英武挺拔,战神一般。 她眯了眯眼,定睛细看,马上之人眼眸深邃,也正凛然望向自己。 陆盛楠心头一凉,她仿佛不认得眼前这人,虽然,他的眉眼她再熟悉不过,可他投来的目光锐利沉静,仿佛深潭一般,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之意。 她不由就顿住了脚步。 綦锋面目凝肃,看不出情绪,只是手里的缰绳已被他深深攥紧,指甲都已陷进掌心。 第55章 你记得我的伤 “你是綦锋?”陆盛楠定了定神,凝眉望向马上之人。 “休得无理!”綦锋身侧两人同时出声呵斥,满大榭可以当面直呼他们侯爷名讳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眼前这姑娘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盛楠一顿,扫了两人一眼,但见两人并没有穿甲胄,倒是都着一身黑色劲装,一个瘦脸,一个圆脸,一个略高,一个略矮。 他的近身侍卫? 自家侯爷丢了快一个月,早干嘛去了,现在来劲了。 陆盛楠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见她如此,心下很是羞愤,对视一眼,就要提步上前,他们可都是大榭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何时受过一个姑娘的不屑和白眼。 “冷影、冷未!”綦锋沉声制止。 二人立刻止步,恭敬称“是”,转头看向陆盛楠的眼神却仍怒气未消。 陆盛楠不看他们,她仰头,再次质问道:“我问你,你是綦锋?” 綦锋面色平静,垂眸深深看向陆盛楠:“在下镇北侯,綦锋。” 陆盛楠看他不自觉就带出的这副与生俱来的傲然神态,陌生之下,非但不惧,反而生起更大的恼恨。 才恢复记忆,就忙着表明身份,急着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綦侯,真是幸会。” 她也扯出个冰冷的笑,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的怒意,向着綦锋俯身行礼。 綦锋在马上略略向她拱手,“姑娘不必多礼,多谢姑娘一家对綦某和殿下的搭救和关照!” 还待说下去,却被陆盛楠的一声“哦?”硬生生打断。 陆盛楠挑眉,“綦侯在我陆家养病多日,病好了就要走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竟是如此看不起我陆家?” 她心底的愤怒已经不自觉漫上脸庞,盯着綦锋的眼神却冷得仿若寒冰,“又或者说,堂堂镇北侯,也不过就是薄情寡义之辈?” 何止薄情寡义,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混蛋!陆盛楠暗自咬牙,终还是没把话说得更狠。 “你这姑娘,好生无理,我们侯爷已经交代了要给陆家千金谢礼,怎的你还说我们侯爷忘恩负义!”圆脸侍卫愤愤然出声。 “千金谢礼买我陆家的救命之恩,侯爷的买卖做得不知算吝啬还是算慷慨?”陆盛楠扭头,狠狠瞪了圆脸侍卫一眼。 圆脸侍卫被她看得心下一滞,千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可这陆姑娘的眼神怎么还有这么大怨气? 侯爷这些时日,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他想着,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瞟马上的綦锋。 綦锋眉头锁起来,余光瞥见他觑来的八卦眼神,没好气的一眯眼瞪了回去。 怎么一个两个都瞅他不顺眼了?圆脸侍卫很是憋气。 但他已追随綦锋十余年,主子无意间瞟过来的眼神,他都能咂吧出些苦辣酸甜,更别说这么明晃晃的愠怒。 他一个激灵,赶忙收了神色,站直了身子。 而此时的綦锋,脸上虽仍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心下却终难淡然。 不过半日前,他还笃定地要娶眼前的姑娘,他是那么心仪于她,在陆家的这些时日,跟陆姑娘相处的点滴,他的怦然心动、万千钦慕,都不是没来由的,更不是轻飘飘的,那是无比坚定的感情,在他的心下更重若千金。 即便此刻,这段短暂的深情被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和信念反复凌迟,已经鲜血淋漓,不能直视,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悲痛地否定或者磨灭它的存在。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会一直在他心里,折磨他,消磨他,他可能真的完了。 他应该会被雷劈了吧,他自己都说过,天打雷劈。 那就等他送了赵怀安回京,收拾了那些恶人,就来吧,尽管来劈了他吧。 他眯了眯眼,掩下眼中的酸胀。 “敢问侯爷,这段时日,陆家上下待你如何?” 巷子里此时挤满了甲胄的将士,陆盛楠实在没办法直接问他要娶自己的话还做不做数。 天知道,她现在多想上前狠狠把这个装得浩然正气的人从马上拽下来! 綦锋眸色深沉,地回望着陆盛楠,默然不语,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瘦脸侍卫见綦锋似有为难,遂上前回道:“陆姑娘,我们侯爷,不记得昏迷以后的事情。” “你说什么?!” 陆盛楠原本盛怒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她猛然近前一步,一把扯住綦锋的马缰绳,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似是想透过他的眸光看进他心里去一般。 不记得了?怎么就不记得? 他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分明就是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怎么会不记得?! 她不敢相信,她想过綦锋会因为看不上她的家世出身,不认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但却从未想过他会不记得。 不记得了,那她付出的真心和感情岂不都成了浮云?她期盼他兑现的承诺更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而作为女儿家,她非但无颜向外人倾诉,甚至都不能理直气壮地向他讨要说法。 她一个西北边境驿丞的女儿凭什么肖想嫁给名震大榭的镇北侯?说出去,她只怕要成了全大榭最异想天开的花痴? 玩这种把戏堵她的嘴? 她一个字都不信! “綦锋,你自己告诉我,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陆盛楠的声音有些沙哑,质问中透出浓浓的倔强和愤怒。 綦锋凝眉望着她,许久,他扭开脸,抬眸看向前方,冷冷回道:“不记得!” “你再说一遍!”陆盛楠拔高了声音,狠狠扯了一把马缰绳。 马儿被拽得脖子向前一探,綦锋也跟着在马上狠狠一晃,他眉头一横,“陆姑娘,綦某的确不记得了,如果綦某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明示!” 他的声音很冷,眼神更是冰凉。 陆盛楠心头狠狠一缩,满腔的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突然被泼了冰水,瞬间从火红变得灰败,从明亮变得晦暗,只留下滋啦啦的哀怨和委屈。 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所以她陆盛楠就得吃下这哑巴亏,把所有的痛苦默默咽下。 而他綦锋,却仍然可以一派光风霁月,磊落光明地来感谢她陆家的救命之恩。 如此看来,千金谢礼,还真是不少呢。 不记得,好个不记得! 陆盛楠自嘲一笑,眼前冷漠的綦锋,渐渐模糊起来,她强忍着,才没让蓄满两眼的泪滚落下来。 她松开马缰绳,抬手狠狠擦了把脸,她的泪不能流给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看。 瘦脸侍卫见此,心下不忍,“贵府上下宅心仁厚,定然对我们侯爷和殿下礼待有加,我镇北军上下,感恩陆家大义!”他说完,郑重拱手向着陆盛楠深深一揖。 陆盛楠轻蔑一笑,她退后一步,抬眸冷冷看向綦锋:“綦锋,当真全不记得?” “陆姑娘……”瘦脸侍卫又要回话。 “我要听他说!” 陆盛楠狠狠转头,眼中仿佛又有怒火要烧起来一般,她抬手指着綦锋,“你们侯爷是哑巴了不成?!” 圆脸侍卫胖脸一囧,短粗的眉毛挑起老高,真是活久见啊,居然有姑娘敢指着他们侯爷的鼻子骂他哑巴!以他们侯爷的暴脾气,这姑娘只怕会被一脚踹飞了吧。 他忍不住又为这位英勇无畏的陆姑娘捏起一把汗来,侯爷要真的出手,看在这陆姑娘生得天仙一般,他倒是可以帮她拦上一拦,即便过后可能要挨顿军棍,英雄救美,那也算值了。 瘦脸侍卫明显没有圆脸侍卫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劲儿,他一步拦在陆盛楠身前,“姑娘慎言!对侯爷不敬,可是要挨板子的。”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侯爷能薄情寡义、忘恩负义到何种地步!”陆盛楠口气冰冷,语带狠戾。 “让开!”她说着就伸手去推挡在眼前的瘦脸侍卫。 瘦脸侍卫举起握着佩刀的右手,向着陆盛楠的左臂挥去,想要拦她。 綦锋眼疾手快,飞起一脚,堪堪踢在瘦脸侍卫的刀底,瘦脸侍卫不备,佩刀被挑开老远,他一愣,转头却看到綦锋压抑着盛怒的冷凝眉头,立刻跪地抱拳:“侯爷赎罪!” 陆盛楠一愣,望着面前两人,突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心头彻底冰寒的真相,她狠狠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问道:“綦锋,你记得我胳膊上有伤,对不对?!” 第56章 殿下保重 就此别过 綦锋默然别开目光,雕刻版刚毅的侧颜显得尊贵非常、高不可攀。 陆盛楠只看了一眼,心下的寒就瞬间蔓进了胸腔,让她呼吸都变得紧缩和压抑,她低头深深吸气,但泪水却仍然不可控制地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出。 她泪眼模糊地冲着綦锋嗤笑,“堂堂镇北侯,也不过就是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小人,我真是瞎了眼!” 将士们听到陆盛楠如此诋毁他们的侯爷,纷纷出言打抱不平: “姑娘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能如此诋毁我们侯爷。” “我们侯爷为了大榭出生入死,好几次都命悬一线,怎么就成了小人?” “我们侯爷最是重情重义,军中上下得了侯爷恩惠的数不胜数,何来薄情寡义!” 先前跪拜高呼“太子殿下”的师爷踱步过来,悠悠开口,“陆姑娘,始乱终弃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姑娘的名节可以不顾,我们侯爷的清誉可容不得人诋毁。” 陆盛楠暗自懊悔,她太冲动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就是,就是。”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这些声音带着对她的不屑和批判,一声声不仅剐在她心里,还抽在她脸上。 她泪眼中看到带头批判她的师爷,笑得傲慢又得意。 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亦或悲痛过剩,她竟忍不住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这暮秋枝头的枯叶般摇摇欲坠。 “陆姐姐!” “小姐!” 赵怀安和翠枝见得陆盛楠摇晃着好似要跌倒一般,同时大喊着奔过来扶她。 陆盛楠被二人托住,才堪堪站稳。 她悲愤得抬头看向綦锋,眼神里是无尽的哀怨和委屈,她没想到,几个时辰前,这个还让她满心欢喜、甜蜜笃信的男人,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批判她人品操守的推手。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面前这个骑在马上的人真是陪她逛街,给他剥栗子,买糖葫芦,又舍命救她,笃定要娶她的那个人吗? 她眨眨泪眼,使劲地想要看明白。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哭着,压着声音,低低问出了声。 这低哑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一记重锤敲在綦锋心头,一声声、一下下敲得他的心千疮百孔,血流不止,胸口传来的剧痛,似是比上次被长枪穿过时更甚,他只能越来越紧地攥紧拳头。 “都给本侯闭嘴!” 綦锋咬牙,冲着将士们,近乎嘶吼着怒斥,“谁再出声,军棍四十!” 四十军棍!这是要打死不论的节奏啊。 人群瞬间便安静下来。 寂静中,陆盛楠抹了眼泪,半晌,嗤笑出声。 她冷冷看向众人,“堂堂镇北军,也不过都是些仗势欺人、欺软怕硬之辈,可笑!” 她目光锐利,面容冷凝,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容侵犯。 綦锋眸光闪了闪。 陆盛楠又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一面,这个他曾经小心翼翼放在心头的女人,娇憨的样子、机智的样子、勇敢的样子、调皮的样子、甚至刁钻的样子他都见过,每个样子都让他疼爱和由衷地欢喜。 即便被她捉弄、被她针对、甚至被她嫌弃和厌烦,他都全盘接受,甘之如饴,他曾经那么笃信地认定她将是他的妻,是他可以为着去舍命搏功名的妻。 现下,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他不是个普通的走镖之人,他是大榭的镇北侯,他不仅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安定平稳,更肩负着守护太子,保他平安长大继承大统的重任。 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儿女情长,从前不想有、不敢有,现在和以后也不能有,不该有! 那些情投意合、柔情蜜意,只能是他的软肋,让他从无坚不摧变得腹背受敌、人人拿捏。 兄长的教训他历历在目,大嫂的孝衣已经穿了整整四年,可又能如何,依然换不回他被人利用又陷害致死的大哥。 到最后,一往情深不过就是一道索命符。 索了他的命,他认下便可,可他身后还有大榭的江山稳固,有已故嫡姐的殷切希望,还有几十条綦家老小的性命,以及数万镇北军弟兄的身家性命! 此次,他和太子被人陷害至此,那些人不仅机关用尽,心狠手辣,而且手眼通天,只怕连皇帝也已经被钳制,不然,也不会近一个月还没有找到他和太子。 即便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以皇家的权势和人脉,也断断不会拖这么久都毫无进展。 现下的情形,只怕已经到了死生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不应该,也绝对不能被儿女情长羁绊。 而如果他不能娶她,带她走,那如果暴露了他们曾经的深情,陆盛楠就成了一个现成的工具,随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想伤到他没那么容易,但陆盛楠糊里糊涂丢了自己的小命,还得拉着陆家一家子陪葬,倒是板上钉钉。 他不能让陆家上下因为他陷入万劫不复,那才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只能疯狂地压抑自己的内心,告诫自己,既然已经恢复记忆,就不能再被儿女情长蒙蔽心神。 他必须狠心,伤透了她的心,他自己也就死心了。 思及此,他冷下眸光,“陆姑娘,请慎言,綦某不允许你诋毁我镇北军!他们都是为了大榭安定,在前线奋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即便有错,还轮不到你如此指责!” “你!”陆盛楠狠狠抬手指着綦锋,愤恨下竟也回不上一句。 “我是受了陆家大恩,来日有需要綦某效力的地方,綦某定然刀山火海义不容辞,可这不代表,姑娘可以对我镇北军颐指气使、出言不逊!”綦锋垂着目光,口气强硬满是斥责。 陆盛楠气到极致,全身不由自主又颤抖起来。 “陆姐姐!!”赵怀安拉拉她的胳膊,又抬脸看着马上的綦锋,“舅舅,你不能这么说陆姐姐,她救了你的命!” “救了我的命,也不能如此盛气凌人、挟恩图报!” 綦锋狠狠瞪了眼鼓着腮帮子的赵怀安,马下的小人,肉眼可见地瘪下气势,别人他不知道,这个见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孩子,他一个眼神就能收拾得他服服帖帖。 赵怀安委屈地扭头看着陆盛楠,又上前扯扯她的衣袖,“陆姐姐,你还好吧?” 陆盛楠扭头,冷冷看了眼赵怀安,随即避让退后,“多谢殿下关怀。” 赵怀安心下揪痛,陆姐姐连他也一起怨恨上了,他呆在原地,满脸委屈。 翠枝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她们小姐何时受过如此侮辱?! 如果这骑在马上的不是侯爷,她就要跳起来骂人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怨不得人都说朱门酒肉臭,朱门里的根本都是些黑了心肝的混蛋! 她哭着扶着陆盛楠,“小姐,小姐”低低唤着。 陆盛楠却一把擦了面上的泪,她猛然抽了身侧一个小将士的马鞭,冲着綦锋的马屁股,狠狠一鞭子抽上去。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高高奋起前蹄,然后闪电般冲了出去。 綦锋猝不及防,险些从马上翻下去,他快速勒紧缰绳,夹紧马腹,躬身贴近马背,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受惊的马儿,就在马儿要冲出巷子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先前陆盛楠站立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满面倔强的姑娘,正冷眼看向他,只是一眼,他就读出了她眸里的愤然、不甘和一丝丝幸灾乐祸的狡黠和快意。 莫明地,那天同他跑马比试时,那个同样捉弄了他,又笑得爽朗不羁、明艳动人的姑娘撞进了他的脑海,让他眼前猛然就蒙上了一层薄雾,他使劲撑了下眼,咬牙转回了头。 这边,陆盛楠看着马儿跑远,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胡家大门走去,翠枝一愣,慌忙追着喊:“小姐,小姐,您等等我!” 将要跨进门槛之时,陆盛楠又顿住脚步,她缓缓转身,眸色沉沉地看了眼还立在原地,撇嘴欲哭的赵怀安。 落难的兄弟?托付终身的良人?真是可笑。 她弯唇,“怪我眼拙。” “陆姐姐!”赵怀安见她回身,委屈地大声喊她,腮边两行清泪。 “殿下保重,就此别过!”陆盛楠向赵怀安俯身行礼,然后决绝回头,跨步进了大门。 “陆姐姐!”身后传来赵怀安语带哭腔的呼喊。 “殿下!殿下!”还有众人乱做一团拥过去拉他、拦他的声音。 但无论身后闹成何样,陆盛楠都再没回头。 第57章 风平 仿佛只是片刻后,胡家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偶尔还有些急吼吼地闻讯赶来凑热闹的,却扑了空,十分懊悔地抱怨几声,再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方才的情形。 可当时胡家宅内门外全都戒严,除了镇北军,再无闲杂人等,而奉命到此的将士和胡家上下又都得了綦侯的责令,走漏半点消息,按细作论罪处置。 镇北军军纪严明,胡家更是噤若寒蝉,可想而知,再无人能打听出胡家发生了什么,更加没人能想到,此事还能跟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以及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扯上关系。 而此时,进了胡家大门的陆盛楠,凭着胸腔里顶着的一口怨怒之气,风一样地卷进借住的小院,然后“哐当”一声关了房门,反手插上。 她直直走近自己的床榻,掀起被子把自己裹紧,此刻的她,嘴唇发白,牙齿打颤,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冬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即便她已经严丝合缝地裹紧了被子,还是可以感觉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透过她的皮肉,冷得彻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綦锋骑在马上,傲慢而漠然的神情却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眼前,让她胸口的皮肉仿佛被揪起揉搓,钻心地疼痛,而这疼痛的皮肉下的胸腔里,却是满怀的酸楚,酸得她仿佛心脏都在颤抖。 她紧紧抓着被角,把自己裹紧再裹紧,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她太累了,身体累,脑子也累,她需要休息。 睡一觉,她得睡一下,睡醒就好了。 门外,翠枝哭得满脸是泪,她一遍遍拍着门央求,“小姐,奴婢求求您,您开开门,让奴婢进去陪陪您。” 许久,都没见屋里有什么动静,她不敢硬闯,思量片刻,只得狠狠跺脚,跑去了李氏的屋子。 李氏见她慌慌张张,又满脸是泪,料想情况不妙,她还是太放心女儿,或者太高看綦锋的人品。 等她听完翠枝断断续续把门外的情景讲完,她已经气得要翻身下榻,嘴里嚷着: “翠枝,你去找管家备马,我要去找綦锋,我倒要问问他,我们是怎么挟恩图报了?!明明是他始乱终弃,非但不承认,还倒打一耙,伪君子,小人,王八蛋!” 她越骂越气,又觉得一阵阵恶心,抬手抚抚自己的胸口,忍住心下的不适。 “气死我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应该让他病死在那客栈里,你们也是,干嘛要捡这么个祸害回来!” 翠枝被李氏一埋怨,本来还忍着哭得抽抽搭搭,这下倒直接“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忽而又替女儿委屈、难过起来,捏着帕子,也“呜呜”哭起来。 正当两人在房里暴风骤雨般宣泄情绪之时,泮氏也在胡瑜房内,将方才的情景讲与胡瑜听。 胡瑜半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 泮氏走过去,轻轻推推她的肩膀,“没想到吧,实在是太意外了!” “娘,你说陈公子是镇北侯,他弟弟是太子?!”胡瑜惊叫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泮氏斜了她一眼,“那是綦锋,綦侯爷,还有我们大榭的太子殿下,赵怀安。”她压低了声音,凑近胡瑜耳畔。 “当真?!” “千真万确啊!” 泮氏又轻轻推了推胡瑜的肩膀,“你这丫头,外面这么大动静,你就能一直待在屋里也不出去看看,哪天院子着火烧没了,我看你也不会管!” 泮氏说着,嗔怪地瞪了眼胡瑜。 她这个女儿,从来一直是个活泼性子,最爱凑热闹,怎么今日却能这么沉得住气。 胡瑜也在后悔,她好想看看骑在马上威风无比的綦侯爷,她只是赌气不让丫头来烦她,竟错过了这么一出大戏。 “娘!女儿也懊悔,你就别数落我了。”胡瑜委屈地转身,背对着泮氏。 要知道是这样,怎么着也得在最后去露个脸。 泮氏无奈摇头。 “幸亏你没有鲁莽行事,要是真惹得那侯爷和太子不悦,那还有咱们什么好果子吃。”她说完,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今天这事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她这辈子哪里想过,自己家里会住着太子和侯爷。 太子啊,那可是未来的皇帝陛下!还有镇北侯,家喻户晓的常胜将军! “不行,我得去看看。” 胡瑜说着,下床跻了鞋就往门外去,冸氏从衣架上扯了她的披风也跟着追出去,“你当心着凉!” …… 等她们到了门口,门外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太子和綦锋的影子。 两人站在门口四下望望,巷子里都是同她们一样想来探消息的人,可胡家发生了什么,却如同长了脚一样跟着那群将士一并走了,谁也问不出个缘由始末。 泮氏叹气,连她都不知道綦锋何时醒来,又何时走了,更何况别人。 果然以她们的门第,丝毫不会被太子和綦侯放在眼里,她扭头看看女儿,一阵落寞。 胡瑜却很是懊恼,她跺脚道,“娘,我们过了年就去京城!” 她就是莫名觉得,她还可以再见到綦锋,一定可以在京城见到。 此时,忽听得远处有马车驶来。 胡怀清、胡瞻和陆瑾回来了。 三人渐次下了马车,便见冸氏母女一脸埋怨、委屈地立在大门口。 “母亲,怎的在此?”胡瞻第一个跳下马车,心下忐忑,上前问道。 胡怀清紧随其后,他把手里刚得来的画轴丢给门口等着的管家,整理着袖口跟上来。 “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冸氏语带嗔怪和焦急。 “可是出了什么事?”胡怀清见泮氏面色潮红,额角还有薄汗,更加不解地追问道。 泮氏欲言又止,却打眼看向陆瑾。 陆瑾被她看得心头一缩,慌忙问道:“嫂嫂快说,到底怎么了?” 泮氏攥着帕子,一脸愁怨,“刚才来了一队将士,带走了陈家兄弟。” “啊?!” 胡怀清和陆谨都是一惊,特别是陆谨,用当头棒喝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也不为过,他的背上顿时就腾起一层薄汗。 带走了?是被自己人找到,还是被敌人抓到?都是带走,可这两种情形背后的因果,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一个箭步冲到冸氏身前,泮氏被他迫得慌忙退后一步,方才缓了心神,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那陈家兄弟,他们一个是当朝的太子殿下,一个是镇北侯!” “你说什么?!”胡怀清和胡瞻诧异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泮氏看着他俩张着嘴合不上的样子有些恍惚,方才胡瑜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如出一辙。 “爹,千真万确!”胡瑜难掩兴奋。 “他们被谁带走了?”陆瑾急得很想去抖泮氏的肩膀,这母女俩怎么都不说重点。 “镇北军!”母女俩异口同声地回道。 陆谨长长呼出一口气,一颗吊着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一些。 旋即,一个更大的担忧掠上他的心头,他极没形象地一拍大腿,急得嗓音都变了调,“楠姐呢?” “楠姐?楠姐在她自己房里啊。”冸氏被他唬了一跳,有点莫名其妙,这时候,怎得又突然拐到楠姐身上,关楠姐什么事? 陆谨大松口气,他真怕闺女也糊里糊涂地被一并掳走了,对,就是被掳走,这些带兵的,可没个斯文讲理的。 还好,还好,闺女还在。 他虽然已经料到这样的事早晚会来,而且,被镇北军找到带走,真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一直企盼的结果,多日来辛苦替他们隐瞒的提心吊胆,总算没有白费。 可时机也太不凑巧,怎的偏生就在他出门这会儿就发生了,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泮氏描绘得这样简单。 不行,他得去看看楠儿。 于是,他一提袍脚跨进门,撂下一句“我去看看楠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泮氏看着陆谨行色匆匆的样子,诡异地感觉,陆家好似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第58章 心照不宣 胡瑜却好似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她蹙眉看着陆谨离去的方向,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她们这样的人,跟镇北侯仿佛云泥,她是这样,长得如仙女一样的陆姐姐不也一样。 肖想了不该有的姻缘,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们自己。 能像陆姐姐这样,得到父母的同情和怜惜,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换了其他爹娘,指不定还会觉得女儿是在玩火自焚,稍有不慎,就会牵连亲眷,给家族蒙羞。 不然,母亲刚才也不会双手合十在那里念“阿弥陀佛”了。 但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这辈子即便不能嫁给镇北侯,但他们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放风筝,这些美好的记忆,在她心里不断放大,美妙无比。 似乎,后半辈子,即便再无缘相见,守着这一星半点的回忆,她也可以很满足地过完余生。 只因为,那人是綦锋,大榭最果敢、智慧、无畏的好儿郎,是威名赫赫的将军,更是地位显赫的皇亲国戚,是多少女儿心中的向往。 等回了京城说不定她还能再见到綦将军…… 正想的胸口满满,泮氏走来拉她,“发什么呆啊,天凉了,快回去。”说罢,拉起胡瑜快步去追走在前头的几人。 陆谨刚进院子,就见李氏跟翠枝正在陆盛楠的屋子前拍门。 “怎么了?”他上前急急拉住李氏问道。 李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胸口的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她俏眉一横,“你还知道回来!” 说完,一把甩开陆谨的手,继续拍着门喊:“楠姐,开开门,让娘进去。” “到底怎么了!”陆谨也急了,声音大得震得李氏直皱眉。 “怎么了,怎么了,看不到吗?闺女不开门,我们进不去!” “哎。”陆谨在心里纳闷,女人都不会说重点吗?刚才大门口两个这样,现在屋门外这个也这样。 “夫人让开!”陆谨推开妻子,站远两步,然后抬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拍这么久不见效果,还拍什么拍,要进屋,就得这样。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脚踹过去,门扇“嘎嘎”响了两声,晃了两晃,继续合着不动。 陆谨,就更憋闷了。 他退后两步,想继续补上一脚,即便刚才那脚,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会儿腿肚子发麻,脚底板生疼。 李氏倒是被陆瑾这少见的血性样晃了下神,回神见他一脸菜色,扯住他,“你站一边去。” 然后,她转了转脚脖子,飞起一脚踹在了门上,门栓就华丽丽地裂了。 两扇门“哐当”一声向两边分开的瞬间,陆瑾瞪圆了眼看向李氏,他终于知道,原来平日里夫人对他是何等手下留情。 他摸了把额头幻想出来的虚汗,抬步匆匆进了屋,四下一望,就见床榻上拱起一个鼓包。 他扭头看看身侧的李氏,李氏也皱眉向他看来,他们又是拍门又是撞门,这是晕倒在床上了吗,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二人都是心惊不已,齐齐扑向床榻。 “楠儿,楠儿!” “小姐,小姐!”翠枝也跟着扑上去。 他们把陆盛楠身上的被子抖开些,把她半埋在被子里的小脸挖出来。 那巴掌大的小脸,眉头紧蹙,脸颊酡红,李氏本能地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呀,这么烫!”她不由低呼。 陆瑾也赶忙伸手去探,果然,热得烫手。 李氏的泪顷刻又来了,她明白女儿为何突然这般,可她不确定丈夫是不是清楚这里面的缘由,现下那个狼心狗肺的綦锋已经走了,再提这些,除了给陆瑾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她决定不说。 陆瑾的玲珑心肝,也大概猜出了女儿如此的缘由,只是他将程度想得太轻了,只当是綦锋走了,女儿的感情无疾而终,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但这毕竟是他窥破的女儿的隐私,也不好宣扬,现下告诉李氏不仅会让她跟着扼腕,说不定还要怪罪他知情不报,他又想到了李氏刚才那一脚…… 他也决定不说。 “翠枝,快去请大夫!”李氏拍了一把趴在陆盛楠床头使劲抹眼泪的翠枝。 翠枝慌忙起身,答应着奔去门口,却刚好撞上赶来的泮氏母女。 “哎呦。”泮氏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若不是胡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只怕要仰倒了去。 “你这丫头,慌张成这样,这是怎么了?!”泮氏站定,看着不住道歉的翠枝,抬手把快要掉下来的钗子插稳,问道。 “我们小姐发烧了,得赶快请大夫。”翠枝急的额上冒了汗,“胡夫人,哪里有靠谱的大夫,我这就去请。” “ 发烧了?!”泮氏先是一惊,遂无奈道:“你人生地不熟,知道去哪里请大夫?”而后高声吩咐管家去请白大夫,这才拉着胡瑜一起跨进门去。 刚进门便看到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门闩,二人忍不住狐疑地对视一眼。 此时,李氏刚绞了个温帕子覆在女儿额上,她最怕女儿这样发热,一滴汗也不出,就一直闷着高烧。 “这可怎么是好啊。”她边说着边又落下泪来。 这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几场了,记事以来,真是从没有过。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泮氏走近,弯腰凑近陆盛楠,见她两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泮氏默默在心中计较。 也难怪,这几日,陆家怎么对待那对舅甥,她都看在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而今不声不响就走了,完全不顾昔日情谊,如此傲慢无情,也着实让人心寒。 难怪姑娘气不过。 “哎。”她深深叹口气。 拍拍李氏的肩膀,“好好劝劝楠姐,别放在心上。” 李氏听此猛地一震,难不成,女儿的心思连泮氏都知道啦? 她抬头去看泮氏,泮氏安慰地冲她点头。 李氏心里更慌了,她强做无畏,“也没什么,楠姐历来心胸开阔,不会钻这种牛角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也不必再提就是。” 她忐忑地给女儿找补。 “是这个道理。”泮氏点头,“自是不会再提,有些人走就让他走,别听他们乱说,就当没找个缘分。”她也想宽宽李氏的心。 “乱说?乱说什么?!”李氏听此,腾地坐直了身子。 难不成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女儿的名节怎么办?本来亲事就艰难,接下来可怎么得了?!要是传回京城,她们接下来要如何自处?! 泮氏见她反应如此强烈,方才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话,赶忙解释,“嗨,也没什么。” “快说?说了什么?!”李氏拉起泮氏的手,急切地扯了扯,“不要瞒我,快些说。” 泮氏也被李氏的焦急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只是回来的一路,听了几个仆妇小厮的议论,心下也是抱不平罢了。 “好心救了他们,又收留他们,却如此无情无义地一走了之,谢礼都不亲自送上,如此傲慢不知感恩,实在让人气恼……。”泮氏知道李氏是个暴脾气,生怕哪句没说对惹恼了她,她觑着李氏的脸色,不敢继续说下去。 结果却见李氏扶着胸口,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受恩于陆家,却对陆家如此轻怠漠视,不值得生气? 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暗恨自己小肚鸡肠,还是舒眉大度,心胸开阔。如此想着,竟不觉有些羞红了脸颊。 胡瑜在心里叹气,她娘着实是想差了,多半事情就是如她猜想的那般,只是,看破不说破,眼下,綦锋都已经走了,她并不想再生事端。 陆瑾倒是从她们的话里听出了些门道,原来李氏也是知道女儿的心思的。 他走过去,抬手在李氏肩头捏了捏,又安慰似的拍了拍。 李氏抬头,看着丈夫平淡无波的脸,忍不住眯了眯眼,这老狐狸,原来什么都知道。 第59章 意外之喜 不多时,一个黑瘦的郎中,背着个羊皮包裹的药箱到了胡家。 泮氏遣了胡瑜回房,引着来给陆盛楠看病。 “陆大人、舒眉,这位是仁心医馆的白大夫,行医世家出身,医术是远近闻名的好。”泮氏向陆瑾和李氏介绍白大夫。 陆瑾向白大夫拱手:“有劳白大夫。” 白大夫一手按着药箱,弯腰向陆瑾行礼,“大人客气。” 言罢便来到床边,打眼往榻上一瞅,瞬间便眯起了眼睛,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认出来,这个就是上午来医馆找他治过伤的姑娘,难不成是手臂的伤口感染了? 他急忙放下药箱,回头看向陆瑾,“大人,小姐手臂上的伤,可否让我看看?”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这不是医术了得,这简直就是神医! “敢问大夫,您怎么知道我女儿手臂上有伤?”李氏激动得心头直突突,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谁知,白大夫粗短的眉毛一拧:“她这伤口就是我包扎的。” 原来如此。 李氏在心里叹口气,很是怅然。 每回闺女发烧,她都祈求能来个神医,此次女儿的病,来势如此汹汹,她更是心慌意乱。 陆瑾赶忙凑近床边,小心翼翼将陆盛楠受伤的胳膊拿出来,又轻轻拉起袖子,露出包扎的小臂。 白大夫抬头用眼神询问陆瑾,陆瑾跟他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将包扎的纱布一点点褪下,露出已经显出收敛的伤口。 陆瑾瞳孔一缩,这么大,这么深的伤口……他心下酸楚,他的傻闺女呦! 白大夫却面色一松,伤口非但没有肿胀发炎的症状,甚至已经明显愈合。 他就说,这可是他家祖传的伤药,他又是那么谨慎仔细地处理过伤口,怎么会发炎。 可若不是伤口发炎,那又是何故如突然如此高热? “夫人可知小姐缘何发热?” 李氏摇头。 “前几日可有不适?” 李氏又摇头。 “今日可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氏继续摇头。 泮氏看李氏摇头,倒是赞成地使劲点着头,确实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白大夫看得直气闷,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夫人是小姐什么人?”他心下不爽,明知李氏是陆盛楠的母亲,却仍杀人诛心地问道。 李氏立刻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泪,哽咽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没有照顾好女儿。” 陆瑾叹气,走过去,轻轻抚着李氏的背,安慰她。 转头对白大夫说:“我女儿这几日都很好,没有听她说哪里不舒服,也没有吃坏东西,可能是今日遇到些不顺心的事,又吹了冷风。” 白大夫听完,挑挑眉。 你闺女胳膊的手筋都差点被人砍断了,还傻乐呵呢,这得是多么不顺心的事,才能突然烧成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把屋里众人都睃了一圈,心下了然般又看向榻上双眸紧闭的陆盛楠。 先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才悠悠收手,搭上陆盛楠的手腕开始诊脉。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抬起手。 “小姐是动了肝火,急火攻心,热散不出去,就在体内积聚成疾,来势有些凶猛,我先开三副药,吃了不见好,再来找我。” 顿了顿,他又道,“有的病,不在身,在心,还是要疏解开导。” 听此,陆瑾和李氏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忧虑。 虽说大夫有本事是好事,可知道的太多,终归也不太妙吧,难不成还是个算卦的? 可反过来想,这就证明,人家不仅能治标,看样子还能治本!闺女真有什么不对,还能继续求上门去! 于是,二人态度更加恭敬谦和。 白大夫起身,在桌边慢悠悠写了两张一样的方子,一张递给了陆瑾,另一张收在自己药箱里。 “请大人安排个人跟我回去抓药,一服就可退烧,但短时间可能还会反复。”他起身安置道。 陆瑾、李氏并泮氏都连连点头称谢,送白大夫回去抓药。 白大夫临走,又走进床边探身看了眼陆盛楠,见她一直昏睡着,仿佛在做梦,眉头紧蹙着,很是不甚轻松的样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早上还活蹦乱跳,下午就病成这样,什么事能急得当下就发起高热?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点子事他还能看不透? 八成跟那臭小子有关,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人,靠不住,果不其然,吃亏了吧? 回去得跟媳妇好好说道说道,要说看人的眼光,他才是一等一。 白大夫跟众人告辞,刚要跨出门去,陆瑾又突然拉住白大夫,“大夫也顺道给夫人诊个脉,夫人最近也时有不适。” “哦,如何不适?” “头晕、恶心。”陆瑾认真回道,说着,便不容分说地拉过李氏,推到白大夫面前。 李氏回头瞪了眼陆瑾,但见陆瑾一脸真诚,很是为她担忧的样子,心下不忍,略略犹豫,遂同白大夫一道在圆桌边坐下。 白大夫一边替李氏诊脉,一边问道: “夫人,月事可准?” “迟了一月。”当着泮氏和陆瑾,她也没有多么不好意思,反而很是期待地看向白大夫。 “那要恭喜夫人。”白大夫收了手,扯出个应景的微笑,“夫人这是喜脉。” “什么?!” 屋里众人异口同声地讶道。 陆瑾像被雷劈了一般,呆呆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再没说上一句话来。 李氏扭头看向陆瑾,圆睁的眼睛却熠熠生辉。 这几日,她虽然猜测,也暗暗期盼着,可真的被证实了,却还是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她已经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啊!这里面的心酸、孤寂和悲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泮氏激动得孩子一样跳过来,摇着李氏的肩膀,“太好了,舒眉,真是太好了!” 扭头看到陆瑾傻呆呆的样子,抬手狠狠戳了戳他,“陆大人?陆大人!别傻愣着呀,快给赏钱啊!” 陆瑾这才恍然反应过来,哪里还管什么赏钱,他一把拉起李氏的手,“夫人,夫人,夫人。”连叫了三声“夫人”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震惊的,本来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就楠姐一个女儿的准备,突然间,他又要当爹了! 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成全了他和李氏半世的夙愿,即便是个女儿,楠姐在这世上也多了个骨肉至亲,可以相伴到老。 他想想都觉得人生顷刻就圆满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仕途官声,关他何事,都是浮云! “四爷。”李氏看他惊喜到近乎无状的样子,也红了眼眶,却仍倔强地挂着笑,她推推陆瑾。 陆瑾使劲眨眼,憋回了就要流出的眼泪,也冲着李氏笑,“夫人,辛苦你了。”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种表达太过私密,很是有些难为情,耳根子红了红,就要脱口的话终是换了个说法。 文人果然酸腐,刚诊出脉就喊辛苦,那后面漫长的孕期还不得辛苦死,那生产呢?生产不是更辛苦得要命?! 白大夫嫌弃地撇撇嘴,眼睛一扫,又看到了安静躺在榻上的陆盛楠。 心下计较,以这丫头的个性,等醒了,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也会欢喜,病也会好得快些。 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丫头是个脾气性情都顶顶出色的孩子,反正,他是很喜欢。 “白大夫,您辛苦了,我这就喊人随您去抓药。” 泮氏见不得陆氏夫妇老夫老妻还在这里情意绵长,干脆甩下他们,亲自去送白大夫,还很是大方地塞给白大夫十两银子,脸上的喜悦掩都掩不住。 第60章 苏醒 就在泮氏为李氏再孕而兴奋不已之时,胡瞻和胡瑜正缠着胡怀清打听綦锋的事。 胡怀情还没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也需要有人聊聊天压压惊,于是搜肠刮肚地回忆起从前的事来。 他在翰林院的上峰江百川勉强算是綦锋的发小,确实多多少少讲了一些綦锋的事。 綦锋是老镇北侯的嫡次子,自小聪慧机敏过人,性格却也格外跳脱。 八岁被选为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永泰帝的伴读,老侯爷斟酌半宿,最终还是去面圣,担心儿子会给太子招来非议,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怎奈太子与綦锋却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太子性情温润、平和,遇事前后思虑、小心斟酌、谦恭忍让;綦锋却嫉恶如仇、大开大合,快意不羁。 二人性格迥异,却又恰恰互补,互相吸引,更相互欣赏,綦锋伴读七年,成了太子最倚重和信任的人,他甚至常年睡在太子的书房,私下里直呼太子的表字“子诚”。 太子十八岁娶了綦锋十七岁的姐姐綦敏为妃,十五岁的綦锋为了避嫌,才从太子府搬了出来。 也是同年,靖王借着元宵灯会,指使自己的伴读故意放烟花炸伤了太子,事后又推脱是失误所致,甚至拉了负责宫里采买的太监顶罪。 老太监被打得半死,才反应过来,承认了自己办事不力,采买了劣质的烟花,反而才能活命。 事情被压了下来,太子也只是伤了手臂,但綦锋却在宫外拦住靖王,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揪着靖王的内侍对质,逼得靖王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胆敢管我们皇家的家事!” 老侯爷去宫内请罪,当夜就带着綦锋去了陇安戍边。 五年后,老侯爷突发急症过世,二十岁的綦锋扶灵回京,彼时的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身型高大挺拔、肤色古铜、神色坚毅,虽然容貌依然俊逸,但战场上血汗铸就的刚毅和肃杀之气,已然让他成了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同年长他三岁的兄长綦铭袭了爵位,成了新一任镇北侯。 綦铭自小按照侯府继承人的标准培养,文武双全、睿智豁达,广受赞誉。 綦锋受到兄长庇护,在京中过了两年逍遥的清闲日子,每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尽手段把自己的小外甥——赵怀安整哭。 以至于赵怀安见到綦锋二话不说,咧开嘴就哭,奶娘一听说綦锋进了太子府腿肚子就打颤。 只是好景不长,綦铭征北大胜,班师回朝途中遭人暗算,有人放了消息给綦铭的新婚妻子吴氏,告知她綦铭在对敌作战中重伤严重,危在旦夕,吴氏怕侯府老夫人忧思,瞒着众人,偷偷出城去迎綦铭,却反被活捉当了诱饵。 綦铭一世英明,却折在儿女情长,他救了吴氏的命,却赔上了自己的命。 满朝上下都在嗟叹綦府的不幸,已经成了皇后的綦敏,更是因此小产。 众人都未料到,綦锋只身一人,单枪匹马,三个昼夜不眠不休,在綦铭出殡当日杀到了敌军阵营。 他入夜在马棚里放了一把大火,受惊的战马,拖着着火的尾巴在军营里横冲直撞,搅得敌军慌作一团。 他便趁乱径直打马冲进敌军军帐,一枪刺穿了主帅的胸膛,又疯了一般一连砍了十几人的首级。 他和身下的战马都被一层层鲜血染成了红色、暗红色、黑色,直至分不清眉眼……敌营的将士战栗着、哀嚎着,以为他是綦铭化身的阎罗。 消息传回京城,永泰帝长叹一声,“大谢可安,朕心难安。” 自此,大谢有了新一任镇北侯,綦锋成了大谢上下无人不知的煞神侯爷、镇北将军。 只是,再没人见过他的笑容,也再没人听过他不羁的笑骂。 世人不知,永泰帝常常跟皇后怀念,他说綦锋笑起来最好看,单纯得像个孩子。 世人也不知,缠绵病榻一年后,皇后将綦锋召回京城,临终托孤于他: “弟弟,安儿性情像你幼时,虽然顽劣,但心性纯良,勇敢正义,好生教导,他会是个好太子,好皇帝,我要你保他平安长大,将来继承大统。” …… 胡瞻感慨:“綦侯虽然身份贵胄、地位尊崇,但也确实身世坎坷、命运多舛。” “綦侯可有婚配?”胡瑜却面有急色地追问道。 “姑娘家家,怎么喜欢问这些?”胡瞻点她的脑门。 胡怀清倒并无责怪女儿之意。 “倒是没有听说綦侯已有婚配,常年戍边,身在前线,门第相当的姑娘,只怕嫌他朝不保夕,门不当户不对的,只怕綦家老夫人又不答应。” “哦。”胡瑜唇角弯弯,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这时,泮氏冲进屋子,告诉他们,陆家又要添丁了。 胡怀清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遂大笑着去找陆瑾讨喜酒了。 当天夜里,陆盛楠反反复复发着高热,李氏被陆瑾强行拉回房休息,翠枝眼睛都哭肿了,眯缝着一条缝,强撑着一遍遍给陆盛楠喂水、喂药、换额头上的帕子。 陆盛楠恍恍惚惚,綦锋的两副面孔反反复复交错在她面前。 一会儿是綦锋的笑脸,眼神温暖亲切,“楠儿。”他向她招手,陆盛楠忍不住跟着微笑,刚想抬脚上前,周遭却突然出现许多陌生面孔,冷漠嘲讽道,“你自己的名节呢?你凭什么指责镇北军?!” 陆盛楠被惊得无措,她顿在原地,竟无言以对,抬手抹一把脸,满手濡湿。 “到底为什么?!你到底是谁?”她哭着问,一直反反复复问着。 …… 翠枝轻轻擦掉陆盛楠腮边的泪,低声唤着,“小姐,小姐,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 许久,天边即将泛起朝晖之时,陆盛楠终于悠悠睁开眼睛,她吃力地缓缓扭头,眼前是个糟乱的头顶,她笑了,“翠枝。” 翠枝猛然抬起头,肿胀的脸颊和眼睛也遮不住她兴奋得神采奕奕,“小姐,小姐,你醒了!” 她抬手去摸陆盛楠的额头,“太好了,不烧了!” “我睡了多久?”陆盛楠声音嘶哑。 “昨天下午一直到现在,七八个时辰了。”翠枝拉起陆盛楠的手,小心地放在脸颊。 “小姐,您想开些,别为难自己啊。” “嗯,不会。”陆盛楠微笑点头。 她的梦好长。 她在梦里茫然又无力,后来她想到,陈安求了佛祖就如愿了,她也要去求佛祖。 可真到了佛祖面前,她又不想求了,她跪趴在佛像前,泪流满面,“我认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懊悔,我更不挽回,我答应过娘,我还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不食言,更不能让爹娘替我伤心。” 不知又哭了多久,她才抬起泪眼,“可是佛祖,我的心好痛,你能让它不要再痛了吗?” …… 翠枝见她微笑,心下欢喜,进而又想到一桩大喜事,“小姐,告诉您个好消息,夫人有孕了,您要有个嫡亲的弟弟了!”翠枝兴奋地两腮绯红。 “你说什么?”陆盛楠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我娘有喜了?” “嗯,昨天大夫给您看病,老爷说夫人近来也总有不适,就让一并诊了诊脉,结果就诊出来夫人有喜了!” “真是太好了!”陆盛楠声音虽然无力,但气息却很厚重,她近乎一字一顿地感慨完,又眼眶泛红地问,“我娘呢,我去看看我娘!” “您别急,夫人很好,应该马上就会来看您,昨天老爷费了很大劲才把夫人劝走。”翠枝按住陆盛楠。 “小姐,奴婢大胆劝您一句,您看在老爷、夫人还有小公子的面上,得好好爱惜自己。”翠枝抿着唇,两眼湿漉漉。 “会的。”陆盛楠笑容淡淡。 第61章 夜里凉 这一夜,不仅对陆家上下极为漫长,綦锋和赵怀安也一样难熬。 自胡宅离开,他们马不停蹄直到亥时才停。 赵怀安在綦锋怀里先是挣扎、踢打,他要綦锋放开他,他至少要去陆家道别,到后来精疲力尽,就一直絮叨: “舅舅,是陆姐姐救了我们的命,你怎能如此待她?你这样做,我以后还有何脸面再去见陆姐姐?” 綦锋冷着脸,任他如何发泄、撒泼都未曾出手或者出声制止,直到赵怀安沉沉在他怀中睡着。 队伍停下来,他召来副将黄巍和军师蔡佐夫细细询问这近一月来发生的事。 原来太子和他出事后,皇上已经料到是萧家在背后主使,可碍于萧家势大,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当面发难。 加之,担心萧家会继续对二人出手,只能一方面严命封锁消息,派了多路亲军秘密探查二人踪迹,另一方面下令五军都督,一定要见到二人平安归来,否则左右都督都按玩忽职守论处。 即便如此,京中还是出现了谣传——镇北侯劫持太子,意欲谋反!! 每日都有几十封弹劾镇北军的折子递至御前,皇上又气又急,但也明白,这至少证明二人还没有落到萧家手里,否则他们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对镇北军动手。 于是,又秘密派了翰林院大学士江百川持虎符,快马加鞭至镇北军,一来作为监军,要稳定军心,二来也是要进一步探查二人的踪迹,并保护二人以防再被算计。 他始终不信,单枪匹马都能在敌营杀得所向披靡的綦锋,能折在小人的算计上,他也不信,他的太子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几日前,谷达传回了消息,说他在山里的暗哨中遇到綦锋,还短暂与其交手,綦将军身体康健,只是已经失忆,并未认出他。 江百川与綦锋同为太子伴读,他们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听此即刻下令沿途搜寻,还把綦锋豢养的猎鹰——凤凰放出来一同寻找。 这才在今日搜到了他们的踪迹。 而同时,萧家应该也派了人在找他们,意欲将他们在宫外除掉。 綦锋安静听完,淡淡点头。 他斜眼看了看在他身侧恭敬而立的军师蔡佐夫,“军师不必跟着了,早些回军。” 蔡佐夫一愣,为啥要安排他先走?难道军中有急事要他先行回去处理? 他拱手问道:“将军可有吩咐?” 綦锋冷冷回了一声,“军中事多。” 这是什么意思?心细如发的蔡佐夫,敏锐地发觉自己应是惹了将军不快,可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呢? 他一面称是,一面暗自推敲起今日的始末。 他确实说错了话,綦锋是想跟陆家撇清关系,但却并未想毁人清誉,更不想如此重伤陆盛楠。 綦锋嘴上不说,这一路驾马,数次想到陆盛楠悲愤的神情,和将士们的附和、诋毁,都恼恨得额角突突直跳,恨不能回身给蔡佐夫两鞭子。 即便他不得不如此绝情,但终究对陆家,对陆盛楠他是愧疚的。 他奋力压抑住了这份懊悔到近乎狂怒的情绪,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样的结局,对陆家和他自己都是最好的,即便陆盛楠受了委屈,但总比丢了命强,他是在保护他们。 而他们的这份感情,美好却短促,也许连老天爷都可怜他二十好几,大好年华,却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才给了他一点短暂的甜蜜和芬芳,只是镜花水月般,他终是不敢触碰。 他反复说服自己,如此做是明智的,甚至是慈悲的,他没有错。 但如果这个蔡佐夫再在他面前晃,他真的不保证自己不会对他下狠手。 这时,冷影端了碗肉汤过来,“将军,简单用些晚饭吧。” 綦锋看看他手里的汤,不知怎的,就想到早上厨房的那碗辣汤面,想起陆盛楠被辣得鼻头红红、两眼汪汪、可怜巴巴望着他的样子。 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勾,抬手接了冷影递来的碗,席地坐下,三两下吃了个干净。 即便他贵为皇亲贵胄,可军营里摸爬滚打这许多年,早已没有京中贵公子的矜持。 “太子呢?”将空碗递给身侧的亲兵,他问冷影。 冷影摸摸自己的胖脸,“闹脾气呢,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让人靠近,将士们也不敢劝,都在帐外守着,您还是去看看吧。” 綦锋在心中默默叹气,他无奈抬头,正好看到半弯月牙,静静挂在枝头。 莫名就觉得心下冷然,这月亮,上次看到还是盈满明亮的,今日却黯然许多。 “多点些篝火,夜里凉。”他吩咐冷影,起身向赵怀安的军帐走去。 冷影在他身后挠头,一边喊了小兵生火,一面跟蔡佐夫咬耳朵,“将军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以前哪里见他喊过冷。” 蔡佐夫撇嘴,怕是脑子也没好,下的命令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 军帐里,赵怀安抱着被子缩在榻上,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脚发呆。 綦锋撩开帐帘进去,“怎么不吃饭?” 赵怀安见他进来,冷冷地“哼”出一声,转身不理他。 綦锋轻轻蹙眉,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饿?” “不用你管。”赵怀安猛地倒下,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打小就怕綦锋,虽然现在气他更多于怕他,但是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跟他硬碰硬。 “不饿,那就不吃。”綦锋淡淡开口,“太子什么时候饿了,再来。”他高声跟帐外吩咐。 说罢,他背着手在帐内环视,帐内烧了炭盆,温暖但又不显闷热,倒很是舒适。 “等下让军医给你请个脉,昨日还在发烧。”綦锋在炭盆边坐下,抽出随身的华光剑,拿了帕子开始擦拭。 火光照着他的脸,暖暖的,很像那日篝火照在脸上的感觉,有个女孩,在他面前故弄玄虚,想换掉他手里的帕子,她对着他笑,笑得真是好看…… 擦着擦着,他眼前的剑影模糊起来,思绪也已经荡开老远。 渐渐地,榻上传来孩子的低泣声,他缓缓放了剑,才开口,“吼了一路,还没发泄完?” 被子里的人不说话,还是压抑地低声哭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大谢的太子不应是懦弱无能之辈。”綦锋觑着缩成一个球的被子。 被子里的哭声止住,片刻后,赵怀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喷火的眸子盯着綦锋,“大谢也不需要一个忘恩负义的将军!” 綦锋看他斗鸡一样,不怒反笑。 “你在跟我对抗?”他玩味地看着赵怀安。 “我是太子!”赵怀安也不示弱,他要用他的皇权给自己立威造势。 綦锋又笑了。 “不许笑!”赵怀安大着胆子吼他。 “好。”綦锋肃起脸看他,沉默不语。 赵怀安见他变了脸色,倒一时语塞起来。 他赢不了,赢不了眼前的舅舅,他无能,他落得那样凄惨的境地,是陆家收留了他,救了他,但他不仅欺骗和利用了陆家,他的舅舅还那么无情地伤害陆家,伤害陆姐姐。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他甚至不能好好地道个别,他算什么皇亲贵胄,算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想到这里,他委屈极了,泪水止不住地从眼底涌出来,他不想在这个无情的舅舅面前落泪,但是他控制不住。 綦锋把手里擦剑的帕子丢给他,“擦擦。” 赵怀安接了,又一把丢开,扯了袖子,胡乱在脸上狠狠擦着。 “为什么这么做?!”他瞪着綦锋,“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陆家对我们的恩情,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陆姐姐对你的好,你为什么如此无情?!你是石头做的人,铁做的心肝吗?” 綦锋抿唇,他觉得,他有必要跟赵怀安好好谈谈。 第62章 此生有负 綦锋走近榻边,挨着赵怀安坐下。 “你认为,你我现在安全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怀安怒瞪的双眼微微抖了抖,他不明白舅舅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镇北军找到了我们,但不证明,我们就安全了。”顿了顿,他又道,“你是怎么遭了算计,想明白了吗?” 赵怀安低下头,这个事情,他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从最开始他因为争强好胜跟自己的伴读起了龃龉,到后来因为武师傅对他的进步视若无睹惹得他恼恨,再后来太后的寿辰,他一个人躲在荷花池里让满宫人找了一下午…… 终于惹得父皇把他拎去御书房结结实实骂了半宿。 第二日,父皇却又说要带他去散心,结果差点让他和舅舅丢了命…… 他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从最一开始,他就是人家局中的棋子,只是这布局之人,不仅能暗中调动宫内宫外诸多人脉和资源,而且老谋深算、深藏不露。 满大谢,除了唯一的异姓王——萧坚,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只是这老狐狸的首尾不仅他抓不到,想来他的父皇也同样没奈何。 舅舅说得没错,萧王势大,只要他还在一日,只要他一日还对扶持二皇子登大宝有想法,他就永远是萧王的眼中钉,也永远挪不出这棋局。 不赢,就得死的危局。 他想着,眼神从黯淡、变得冷凝,又从冷凝变得愤怒,最终尽是决绝。 “想明白了?”綦锋蹙眉盯着赵怀安,将他微妙的情绪都看在眼里。 “舅舅,你是怕我们会连累陆家?”赵怀安紧紧抿着唇。 “我们自顾不暇,拖他们进来,只会给他们增加危险。”綦锋的声音静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即便赵怀安知晓了綦锋的用意,也明白他们自身难保,无力负担陆家人的生死,但他还是不赞成綦锋这样的权宜之计或者无奈之举。 “那也不用让他们那么伤心啊!” 是的,这也是綦锋的愧疚,他虽情非得已,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将它看作是自己命该如此。 “如此也好,他们应该彻底安全了。” “舅舅不会难过吗?”赵怀安抬手揪着他的袖子,“你喜欢过陆姐姐吗?” 綦锋抬手就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 “舅舅,我从来不知道你笑起来那么……哎,我形容不上来,我是小,但是我又不傻,我能看得出来,你是喜欢陆姐姐的。” 赵怀安也不示弱,一骨碌翻身起来,跪坐在綦锋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綦锋斜睨他,觉着他这审视人的小大人模样很是可爱,面上却还是一脸严肃,“你也知道,我当时失忆了,没有记忆,我就不是我,或者,你就当我傻了吧。” 綦锋说完,起身向帐外走。 “舅舅,你不怕后悔吗?”赵怀安在他身后追问。 “我有那后悔的功夫,还不如多回两趟京都。” “为何?”赵怀安被他说糊涂了。 綦锋自鼻子“哼”出一声,“才不至于跟你一起再重蹈覆辙。” 赵怀安狠狠撇嘴,“我才要‘哼’呢,将来后悔可别赖我!” 綦锋低头,黯然将已经抿成一条线的唇更抿紧了些,他一撩帐帘便出了军帐。 帐外,冷影、冷未并肩站着,见他出来,二人脸色都有些怪异,他们听到了他跟赵怀安的对话。 “长出息了,爷的墙角也敢偷听!”綦锋斜眼打量二人。 冷未抱拳一揖,“奴才知错。” 冷影揉揉胖脸,“主子,您……哎。”好容易侯爷能喜欢上个姑娘,这还没开始,就自废武功,太让他失望了! 想到出门前,老夫人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你们俩自小跟在他身边,主子的事合着碍不到你们自己,都当甩手掌柜,是吗!?我告诉你,你们侯爷一辈子单身,你们也给我素着陪着!” 可他能怎么着,侯爷难不成会听他的?! 他要是敢听了老夫人的话,自作主张给侯爷找姑娘,只怕军棍得时时刻刻长在他屁股上了。 “哎。”他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同冷未一道随着綦锋往将军的军帐走去。 还忍不住跟冷未小声抱怨,“我就说人家姑娘怎么会那么气愤,原来真是我们侯爷辜负了人家。” 冷未冷冷看他一眼,“多嘴,爷也敢非议。” 可冷影是真的急啊,侯爷自小聪慧机灵,样样不输人,怎么这婚嫁上如此艰难,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 二十好几了,即便没个正式夫人,先抬个妾室生个儿子,老夫人也是准的呀,何至于就一直这么单着?! 做得什么妖嘛!害得他也二十好几了,也一直素着,这要素到什么时候啊,简直是看不到希望! 他哀怨地看着大步走在前面的綦锋,不禁又开始怨恨起京城的姑娘来。 是瞎了眼吗?这么好的男人不知道来收编、笼络,说来说去,那陆家的小姐,真是好眼光! 就是手段不行,不然也不会被侯爷抛弃…… 抛弃?抛弃?! 他家侯爷,真是太过分了,换了是他,把人家姑娘带回京城就是啊,何苦来呢? 目光所及,綦锋已经撩帘入了军帐。 “早点回去歇着,晚上我守夜。”冷未跟冷影交代。 “啊?这么好,替我守夜,还是要跟我换班?”冷影的丹凤眼冒着金光。 “替你!”冷未不屑地瞅他。 “怎么突然发慈悲?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影觑着冷未,抬手搓着圆下巴。 “趁早回去歇了。”冷未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一掠身子,不见了。 冷影只能无奈摇摇头,这半天,侯爷时不时出神,从前,每逢大战在即,侯爷才会偶尔出神,现在这样,总让他感觉慌慌的。 而此时,军帐里的綦锋果然是在出神,他拿着一方素色的帕子,帕子上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花,好奇怪的花,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是开得很是绚烂。 这是他醒来那日,陆盛楠落在他脸上的帕子。 他本也没当回事,只是后来她故弄玄虚地过来偷帕子,倒是让他对这方帕子有了好奇,并莫名就存了要跟她玩笑的心思。 再后来,他就开始喜欢上了陆盛楠,这方帕子,他甚至当了定情之物,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是的,怀安没有说错,他是喜欢陆盛楠的,不只喜欢,他深刻地心仪于她,笃信要娶她为妻。 现在回想起来,失忆时候的自己,心性仿若初入宫伴读时那般,对这个世界抱着美好的向往,对自己喜欢的人,可以真诚以待,豁达而畅快…… 他略略蹙眉,如果老天爷让他选,愿意记起从前的过往,还是不愿记起,他想他的心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他的理智却会选择前者,或者说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放着赵怀安不管,放着长姐的嘱托不顾,放着侯府的兴衰不理,更放着萧王的觊觎视而不见! 他只能又一次轻轻把帕子折好,塞进衣襟。 陆盛楠,綦锋此生负你,只求来世再还 。 第63章 开解 綦锋走后的第三日,陆盛楠总算没再发热,但人还是懒懒的,陆瑾午后拖着她到院子里散步。 “今日阳光甚好。”陆瑾眉眼带笑地看着女儿。 “嗯,是个难得的好天。”陆盛楠抬了头,眯起眼睛看天。 湛蓝湛蓝。 陆瑾是不放心的,自女儿醒来,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若不是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恐怕也不会觉察她有异样。 可是女儿不达眼底的微笑,客套含蓄,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她还是没想开,心里憋着怨。 “手上的伤可有好些?”陆瑾扭头问她。 “好很多,基本没什么感觉了。”陆盛楠抬起手臂,轻轻转动,又伸给陆瑾看。 陆瑾探了脖子,虽然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还是很认真地左右、上下看了一大圈。 陆盛楠见他如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瑾也“呵呵”一笑,又负起手向前走,陆盛楠抬了步追上他。 “胳膊上的伤快好了,那心上呢,可也好了?”陆瑾没有扭头,他边走边问。 陆盛楠却不由顿住了脚步。 自她醒来,可能是出于对她的关照和保护,关于太子和綦侯,父亲、母亲都在有意回避,她原以为他们不会再主动提及。 “父亲。”陆盛楠弱弱喊他。 陆瑾停步回头,“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 他知道,綦锋仿佛是梗在女儿喉间的刺,如果她自己拔不出来,他就得帮她拔出来,一味回避就是任这根刺长久作祟,甚至尖刻地长进肉里。 “为什么?”陆盛楠心里有一个答案,那日母亲晕倒醒来,也曾经问她,“你可想好了,侯府的大门,没那么好进!” 所以,门第悬殊,她配不上,就被抛弃? 所以,再多深情,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陆盛楠想着,胸中的怨愤又一点点泛起。 陆瑾见此,走过来,隔着袖子牵起女儿的手,将他带到廊下,待父女俩并肩坐定,他才道: “堂堂大谢太子爷和镇北将军流落近一月,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循循善诱。 “我……”陆盛楠语塞,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綦锋什么都想起来了,不应该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镇北侯了吗?他是皇帝的小舅子,是太子的亲舅舅,心仪一个女子,难道没有能力娶回家吗? 只能是他不愿意罢了。 陆瑾看着她纠结的小脸,拍拍她的肩,“别不甘心,如果他自认不能担当,那他尽早选择放弃,倒是对你负责。” “您当年为什么就没放弃母亲?”陆盛楠反问他,言下之意,还是綦锋用情不深,才会如此。 陆瑾正了神色,“因为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自己,我敢!” 陆盛楠有片刻的沉默,她在思量陆瑾的话。 “父亲,所以放弃我,是他情非得已?”陆盛楠眼里闪出点点泪意。 陆瑾抬手拍拍她的肩,“是他的选择罢了。” 是的,即便有万丈深渊,即便是刀山火海,不还是会有人义无反顾?只是这个人不是他而已。 “那他为何不跟女儿言明?”陆盛楠有些哽咽,“真有难处,说出来,我不是不能理解,不能接受。” “而后呢?心里放着他,含着似有若无的希望,继续下去?”陆谨幽深的眼里,是浓浓的疼惜。 “那是女儿错了吗?”陆盛楠更觉委屈起来。 陆瑾一笑,“我感谢他没有草率地把我女儿带走,才勉强给他说了几句好话,哪里就成了你的错,你没错……” 正待继续说下去,只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什么事都能论个对错,但就是感情不行。” 李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父女俩身后,她走过来,挨着陆盛楠坐下,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你可还记得当初跟我说过的话?” 陆盛楠抿唇。 她当然记得,梦里,在佛祖像前,她还哭着又跟佛祖说了一遍呢。 “可是说到做不到?”李氏探头问她。 陆盛楠有些窘迫,她避开李氏的目光,顺势将头靠在李氏肩头,“娘,即便是我错了,我也绝不认错,绝不反省。” 她语气淡然,但陆瑾和李氏还是可以辨出她话里的坚决。 陆瑾弯唇一笑,“说得极好!” 李氏却一巴掌拍在陆盛楠手臂上,“你就气我吧!” 陆盛楠夸张地“哎呦”一声,然后抽了手就伸到陆瑾面前,“爹,你看,娘又打我!” 陆瑾很配合地一脸心疼,他拉过陆盛楠的胳膊,“这是左手还是右手,右手还可以给勉强打打,左手可不行,还带着伤呢。”他说着还故意嗔怪地向李氏瞪去一眼。 陆盛楠心头连日的郁结似乎一下子减了不少,她抬头,看到廊下的秋千,那日跟綦锋在廊下荡着秋千赏月的样子又浮现在她脑中。 “綦锋,你既已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再不会为难自己!”她默默想着,走去,坐在秋千上,目光越渐沉静而安稳。 不远处,陆瑾拉着李氏仿佛在解释什么,李氏抬手甩开,陆瑾笑着又去拉她的袖子…… 陆盛楠笑了。 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没什么值得她难过的。 隔天,陆盛楠闲来无事,绕去胡家后院,又看到了胡家的那只笨八哥。 那笨鸟现在会说两个词——“笨鸟”“救命”。 这样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很是滑稽。 陆盛楠反反复复教它,“你好”“你好”,可它只会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真是鸟不可貌相,白瞎了这副聪明样。”她忍不住敲着笼子数落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陆盛楠闻声回头,却见廊下立着一青衫少年,眉目含笑,清俊温柔。 “胡大哥。”陆盛楠转身向他行礼。 胡瞻微笑走近,“陆妹妹看着大好了,此去陇安路途遥远,还需珍重。” “谢胡大哥关心。”陆盛楠笑得甜甜。 胡瞻拿出一个红漆木盒给她,“拿着。” 陆盛楠一愣,她没想到胡瞻会送东西给她,他们这个年纪,往大了说,这就叫私相授受。 她一时不敢伸手去接。 “先打开看看是什么。”胡瞻见她抗拒,抬抬下巴示意她。 也行,看看总也算不得逾矩。 陆盛楠想着,小心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明黄锦缎的内衬里放着一个木制的小风铃。 她小心地拎起来,风铃不大,两层结构,每层都是六边形木架,木架也格外简单,并不见花纹或者雕刻,只在木架的六个角上各坠着一个银质的铃铛。 伴着“叮叮当当”悦耳的铃音,陆盛楠细细看着风铃,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禁就皱起眉来。 “想起来啦?”胡瞻眼眸一亮,问道。 陆盛楠仍然皱着眉,再三思索,还是摇头,“就是看着很眼熟。” “我们一起做的。”胡瞻道。 “啊!怪不得这么眼熟。”陆盛楠惊讶一瞬,继续歪着头看那个风铃。 “好丑的风铃啊,我们当时都太小了,做这个风铃也是费了老大劲,可不得不说,还是好粗糙,好丑。”陆盛楠说着,抬头看看胡瞻,笑得很是自嘲。 “丑是丑了点,但它是个神奇的风铃,我每次心情不好,站在廊下,听听它的铃声,心情就会平复。”胡瞻正色,仿佛是怕陆盛楠不信他的话一般,说得一本正经。 “是吗,这么神奇?”陆盛楠还是有些赧然。 “你带走吧,虽然我很舍不得。”胡瞻望着陆盛楠。 “可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陆盛楠把盒子合上,又递还到胡瞻面前。 “物尽其用。”胡瞻却笑着未接。 陆盛楠的手顿了顿,又抬头去看胡瞻,这几日也不过草草见过两面,居然看出她心情不好,难怪能考中解元,果然是有着常人不及的敏锐。 她不想争辩自己心情无恙,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她认。 于是,她又将风铃收回来,终归这是自己做的东西,说破了天,也不至于说她逾矩。 “那行,我收下,谢谢胡大哥。”陆盛楠屈膝谢过,又把风铃拿出来好一通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瞬间就铺了一院子。 胡瞻站在阳光下,他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暖。 又过了一日,陆家辞别了胡家继续上路。 陆瑾重新雇了一辆宽敞稳固的大马车给李氏乘坐,泮氏却还极其不放心,足足在车里垫了五床褥子,又塞了一车的靠枕、软被、手炉。 李氏看着原本宽敞的马车被塞得拥挤不堪,直皱眉,“我干脆别走了,就赖在你家生孩子得了。” “那感情好,我指定把你和小侄子都照顾得白白胖胖。”泮氏笑得一脸得意。 第64章 太后 就在陆家风餐露宿,日夜不停,赶往陇安的同时,綦锋也带着赵怀安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去。 五日后,在陆家终于进了陇安地界的傍晚,綦锋也带着赵怀安进了京城。 可谓一路坦途,他们回京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离京越来越近,原本应该表现出欣喜、期待亦或激动的赵怀安,非但没有这些表现,反而越显焦虑起来。 綦锋见他眉头紧锁,小拳头松了攥紧,攥紧又松,遂打量着问他:“太子为何忧心,可否与我说说。” 赵怀安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说道:“父皇会欢迎我回宫吗?” 綦锋心头揪痛,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他知道赵怀安的忧虑,堂堂太子爷流落近一个月才被人找到,与其说大谢不安定,倒不如说是皇帝无能。 可怀安不会认为他父皇无能,只会想是他父皇无意。 所以他才会如此沮丧吧。 綦锋有些心疼这个小人儿,心下也更加坚定,他答应了长姐要保护赵怀安平安长大,继承大统,就算舍了命也要做到。 现下,他倒是很想去见见他的好姐夫,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马车刚到宫门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瑞公公已经大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来到赵怀安的车舆前,他扑通一声跪倒,破了嗓子大喊道: “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太子爷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皇上日夜忧心,二十多天没睡个囫囵觉,人都瘦了两圈了,哎呀,我的太子爷!” 一边扯着嗓子喊着,一边就开始抹起泪来。 马车里,綦锋挑眉看向赵怀安,这个瑞公公他熟得很,最是机灵会来事。 真是皇上的好奴才,什么时候都不忘给自家主子开脱。 綦锋淡淡撩起车侧的窗帘,玩味地看向瑞公公,“瑞公公,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瑞公公皮笑肉不笑,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老泪,“老奴给侯爷请安,老奴谢侯爷夸奖。” 一面说一面还给綦锋磕了个头。 “哼!”綦锋冷笑,身子一歪,露出赵怀安紧绷的一张小脸。 瑞公公心里抖了抖,这小魔王又回来了! 难搞啊!他在心里悲叹。 太子出宫前踹他的那一脚,屁股上的淤青还没彻底消,前阵子刚觉好些,这会子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带我们去见父皇。”赵怀安口气生硬。 对于这个瑞公公,他是不讨厌的,每次父皇要训斥他,都是瑞公公在边上说好话,还因为这些,瑞公公被皇帝罚跪了很多次。 只是现在,他看到瑞公公,心中竟也莫名生出些埋怨,这些他认为对他好的人,在他最是危难的时候,是否真心为他着急,他不确定。 这偌大的皇宫,要他命的敌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稍有机会,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他,让他遍体鳞伤,甚至丧命。 如果出宫前他觉得自己孤独,那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危难,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他正要去见的人。 “哎!哎!哎!”瑞公公高声应着,麻溜站起身,一抬脚,忍不住“哎呦”一声。 果然,疼! 他本就走路扭屁股,这下扭得更欢了。 于是,綦锋和赵怀安换了肩舆,跟着扭着屁股的瑞公公入了宫门,往皇帝的明德殿去。 还未到明德殿,迎面却遇上了太后的仪舆。 太后听闻赵怀安回了宫,迫不及待地使了人,也往明德殿赶来。 这几日,她备受煎熬,如果太子再找不到,只怕她就要先熬不住了。 她是个苦命人,因为她姓萧。 萧家是大谢唯一的异姓王,而她是萧家家主——上一任萧王的嫡长女。 此外,她还是第三个嫁进皇宫执掌凤印的萧家女儿,她的姑祖母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她的姑姑是高宗皇帝的皇后。 到她入宫,萧家已经成了铁打的皇后娘家,似乎大谢已经有了约定俗成的规定,只有萧家的女儿才能当皇后。 可她自小就很排斥入宫为后,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又生性懦弱。 她做不到像姑祖母那样随先祖黄帝御驾亲征,上阵杀敌,也做不到像姑姑那样与宫中嫔妃明争暗斗、机关算尽。 但她还是披了嫁衣入了宫门。 新婚夜,刚登基的新帝,静静坐在她对面,温柔看着她道,“你不用怕,这皇宫再大,也是你的家。” 她从未想过从自己的皇帝夫君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震惊过后,是满心的温暖,这温暖从心底慢慢流向她的四肢,让她原本隐在袖中抖得握不成拳的双手,也变得安定和温暖起来。 她终于露出个温柔的微笑,轻声回道,“嗯,不怕。” 同时,她在心里狠狠下了决心——她要好好跟皇帝过日子。 是的,她没有下什么守护国家、绵延子嗣、稳固朝纲这样的志愿,就是下了个寻常女儿出嫁时最最朴素的决心—— 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她把皇帝当成自己的夫君,用心认识他、理解他,与他共情。 很快,他就发现,萧家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病,也隐隐成了大谢的祸患,许多萧家的子孙,仗势欺人、大肆敛财,甚至卖官鬻爵。 她不止一次跟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讲,要他们好好约束族中的子弟,公侯之家,表面上花团锦簇,实则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满门皆罪。 父亲和兄长当着她的面都诺诺应是,可她从皇帝的神色里看出,他们并没有真的整顿和肃清。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的儿子,再不娶萧家的女儿。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皇帝,她记得,当时皇帝握着她的手,眼中似有怜惜,她瞪大了眼睛,使劲想瞧进皇帝眼中,却好似又没有…… 于是,他们商量着,最终选了綦家的女儿綦敏为后。 綦家一门忠烈,又握有足以跟萧家抗衡的兵权,綦家的女儿入主后宫,大谢的历史就将有个新的开始。 再后来,她就明白皇帝为何会怜惜她,她成了萧家的敌人、罪人,父亲恨她,自此再未入宫见她,直到过世。 嫡亲的哥哥继承了萧王的爵位,表面与她虚与委蛇,暗地里却使了计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皇宫。 这一次,萧家的女儿终于不是皇后,而是贵妃。 这样也好,哪里都需要制衡,谁都需要有对手,萧家是这样,綦家也一样,总不能把綦家培养成另一个萧家。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也一样,他是她的亲儿子,也很像她,不聪明,还懦弱,但却深谙制衡之道,他们母子,就这样像称天平一样权衡着利弊,牵制着朝臣,治理着国家。 只是他没想到,萧家居然如此野心勃勃,死心不改! 一定要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才能当皇帝—— 这是什么道理!? 大谢是赵家的天下,不应该是流着赵家血脉的孩子吗?! 况且,这宫里的孩子,哪个没有流着她的血,哪个不是她的亲孙?!论起来,哪个没有流着萧家的血?! 可这个道理,他跟萧家讲不清,他们太过蛮横和短视。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綦家接连出事,皇后更是福薄,太子才六岁,她就撒手人寰,临死前,皇后握着她的手, “母后,安儿就拜托您了。” 她至今记得綦敏看着她的目光,婉转哀怨,似有千言万语。 她明白綦敏不敢明言的请求,只能紧紧反握住她的手,郑重点头,“你放心,我懂,我跟你保证!” 但她只是个深宫中的女人,她左右不了朝堂,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后宫的平衡。 她对每个孩子都表现得一视同仁,想以此弱化萧家对太子的敌意和针对。 可她万没料到,她的态度,被有心之人利用,谣传她对太子不看重,最后甚至连太子都被流言蜚语引得与她不甚亲近,见面不喊她皇祖母,只喊皇太后。 可还没等她肃清这些流言,太子就不见了! 她懊悔不已,自责不已,她不愿相信是萧家做了这些,更不敢想是自己的亲兄长想要自己嫡亲孙子的命,而她更害怕的,是皇帝也这样认为。 她日日向皇帝哭诉,一半是真的悲痛,一半是拐弯抹角给萧家开脱,她不想兄长一人一时糊涂,连累萧家满门获罪。 此外,她只能日日跪在佛前,祷告太子能平安回来,只要太子活着,事情就还有转圜,就不会向她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果然,她的诚信感动了上苍,太子活着!太子平安回来了! “怀安!”太后远远看到太子的肩舆,高声叫他,话音未落,已经泣不成声。 第65章 回宫 赵怀安也远远看到了太后。 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这个看到他总是淡淡,看不出爱憎的太后,毕竟是他的皇祖母,多日漂泊在外的苦楚、心酸和委屈,在看到太后的一瞬间,还是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但是一贯倔强的他,内心深处的骄傲,还是让他紧紧攥着拳头,抿着唇,不想先一步表现出脆弱。 他要憋住,他不要哭。 可,远远的,太后大声哭着唤他,声音激动又凄厉,温暖又哀伤。 他的泪,不自觉就滑了满脸。 “停下!”他大声吩咐。 还没等肩舆停稳,他就一步跨下来,“祖母!祖母!”他哭着,抬着袖子擦着泪,向太后奔去。 太后本看着他肩舆停下,也吩咐停了仪舆,刘嬷嬷刚扶着她要起身去迎太子,突然就听到太子的一声声“祖母!” 两人都是一愣,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赵怀安喊“祖母”了,久得都已经适应那个倔强的小人,寒着冰凉的小脸,跪在慈安宫的正殿喊:“给皇太后请安。” 太后愣怔地扭头看了眼刘嬷嬷,再转头唇角已经抖得不能自已。 她是祖母啊!她怎么就忘了! 她不是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是这个王朝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掌权者,她是孙子的祖母,是应该把他们护在身后,抱在怀中,嘘寒问暖的祖母。 她是太想当好太后了,以至于差点忘了她是祖母! 赵怀安的声声“祖母”叫得太后胸口酸楚到揪痛,她一手托着刘嬷嬷,一手不自觉地重重捶起胸口,一贯挺直的肩背都有些佝偻。 “怀安,怀安啊!”她泪眼模糊,她看不清奔过来的小人,只知道她要张开双臂,好好给她归家的孩子一个拥抱。 以后,她再也不会轻怠他,他是她的嫡孙,是未来的储君,她要好好护着他长大,谁再有心思动她的皇孙,她就跟他们拼命,不管他们是谁! 萧家又怎样,不信就来试试! 赵怀安奔到太后身边,一撩袍子就要跪下来拜,太后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搂着他大哭起来。 “可疼死祖母了,可要了祖母的命了!” 赵怀安从没想到太后见到自己会如此痛心和激动,出口喊“祖母”也是动了点小心思的,只是太后现下的表现还是让他动容。 他在心里被实实在在温暖和关照到了,他紧紧搂着太后,哭得泣不成声。 只是哭着哭着,他却好像看到了李氏的脸,李氏笑着给她擦泪,“看你,又哭成花猫了。” 他抽噎一声,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直等着二人哭得差不多了,嬷嬷、宫女劝不住要跪下来求了,綦锋才走上前,拜下给太后请安。 太后深深吸气,沉气止了哭,亲自上前扶起綦锋,“綦侯,哀家谢你。”说着竟要对着綦锋躬身致谢。 綦锋赶忙托住太后,“太后娘娘,臣只是尽了本分。” 太后缓缓吐出口气,“你姐姐在天有灵,会感激你。” 綦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头。 “走,我们去见你父皇。”太后拿了帕子擦了眼角的泪,又仔细给赵怀安擦了脸,一面擦,一面打趣道:“都哭成花猫了。” 居然说了跟李氏一样的话! 赵怀安被戳中了伤心处,又放声好一通哭,哭得太后又是莫名,又是心疼,使劲搂着他又拍又哄。 …… 半个时辰以后,一行人才终于到了明德殿。 皇帝已经叫小太监来问过三轮话,听到祖孙俩堵在甬道上抱头痛哭了一刻钟,也是叹息不已。 他不光焦急、气愤而且憋闷、窝火,他把自己的太子丢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历朝历代,不是身处乱世,能混到他这份上的皇帝,也是没谁了。 是他疏忽了,大意了! 好几个晚上,他夜不能寐,想到太子生死未卜,他就恨不能拔剑去挑了那装腔作势的老小子!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 萧家握着大谢东南、西南多个边疆大营的兵力,京城的禁卫军、五军营,一半也都是萧家的人。 萧家在大谢深耕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撼动。 此外,萧家作为自己的外家,更是母后最最依仗的亲族,母后为了大谢,已经如萧家的罪人一般,他无数次看到母后为此黯然伤神,又隐忍包容,强颜欢笑。 所以,他还不能动萧家,至少不能现在动! 可他真的恨! 他是一朝天子,却不能保护自己的亲子,想想那个一身反骨、桀骜不驯的孩子在外要受多少苦难和委屈,他就心痛。 从前,他气他倔强,等他不见了,他却暗暗希冀,这份不服输的心性能救下他的儿子,让他坚持住,坚持到他们找到他。 果然,他的好儿子,他的好太子,真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父皇!” 正想着,就见一大一小跨进门槛,太后牵着赵怀安迈步进了大殿。 皇帝眼眶一热,面前的小人,还是那样眉目精致如画,神情倔强骄傲。 他好怕看到的儿子因为这些日子的漂泊没了锐气多了怯懦。 他抬步急急走近,先给太后行了礼,才看着太子和跟进来的众人向他跪拜行礼。 他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太子,隐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沉了沉气,才俯身稳稳抬手扶起太子。 “急死父皇了!”他眼眶微微发红,直到此刻真正看到太子,他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赵怀安刚才已经哭够了,此刻看到皇帝倒没了流泪的冲动,小嘴瘪了瘪,“父皇!” 皇帝伸手用力拍拍太子的肩膀,又长叹一声。 偏头却看到一脸肃然站在太子身侧的綦锋。 綦锋见他看来,又撩袍跪下,“臣保护太子不利,请皇上惩罚!” “回来就好。”皇帝走来轻轻托了托他的胳膊,示意他起来。 綦锋起身,抬眸看向皇帝。 仅仅不到一月,皇帝好似已经瘦了一圈,面色也没有光泽,眼底有明显的青灰。 原本心头对皇帝的质疑和不忿,只化作了心下的一声叹息。 “皇上保重,不必心急。”他望着皇帝,眸色沉沉。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进而面容肉眼可见地舒朗开来。 他们一同长大,别说一句话,就是一个眼神,都能知道对方什么用意。 綦锋一语双关,既是让皇帝不必对太子失踪太过心急,也是在暗示皇帝,还没到动手的时候,这糊涂还是得继续装下来。 …… 安顿了赵怀安,綦锋马不停蹄地往侯府赶,他可以想象,綦老夫人,现在等他归家,是怎样的一番坐立不安。 他虽然没指望母亲像太后见到太子一样搂着他泣不成声,但也没想到等着他的是一顿板子,外加堆在一处,十几个画轴的京中闺秀的画像。 綦老夫人中气十足,“你如果不想气死我,今年就给我完婚!” “娘!”綦锋刚被打了二十板子,这会子忍着痛跪在祠堂里跟老夫人抗争. “别叫我娘!” 綦老夫人将手里的紫檀木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戳。 “你哥哥不在了,你不婚不育,你是想断我侯府香火?做这侯府的千古罪人?!” “娘!”綦锋又苦着脸唤她。 他这个娘,打小最是疼他,当年老侯爷收拾他,回回都是他娘千方百计、手段用尽地护着他。 为了护他,老夫人院子里种的花木都至少半人高,随便藏个小身影,完全没问题。 当年老侯爷要带他去戍边,老夫人拦不住,就闹着要一起去,最后老侯爷只能趁夜偷偷拐着他离了京。 为此老夫人断了老侯爷侯府特酿的花雕酒,老侯爷只能千里迢迢使人偷偷去后院挖酒,却被老夫人当成贼狠狠打了一顿,又书信去把老侯爷好一通骂。 只是,她也没想到,老侯爷会一去不回,她更没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儿子突然遇难,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这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她日夜都在担心小儿子,头等大事就是让小儿子赶快结婚生子。 可家里这个大倔驴,就是不肯,说不想拖累人家姑娘。 什么鬼话! 不忍心拖累人家姑娘,倒是忍心气死自己亲娘?! 她越想越气,一拐杖戳在綦锋肩头,“我告诉你,这里有十个姑娘,个个我都相看过,也都请人合过八字,都是样貌出众、知书达理,还跟你命格相配的好姑娘!你必须给我挑一个!” 好姑娘。 綦锋有点恍惚,他见过一个好姑娘,还求人家一定要嫁给自己…… 一时心下烦躁不已。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见,我就死给你看!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如此狠心!”老夫人胸口一起一伏,她扶着拐杖,仿佛快要晕倒一般。 “行,我看,我看行了吧。”他自顾自站起来,一弯腰,一把搂了十几个画轴,跨步就出了祠堂。 身后,綦老夫人把拐杖狠狠丢在儿子身后,“你给我好好看,仔细看!” 然后她看也没看那根摔折的拐杖,抬头挺胸,快步出了祠堂。 第66章 挑姑娘 守在祠堂外的冷影、冷未看到綦锋出来,赶忙急急跟上。 冷未要去接綦锋手里的画轴,綦锋胳膊一闪,冷眼扫过来,吓得他立马收手。 这位爷这是拿了什么宝贝,别人还碰不得了? “侯爷,您刚挨了板子,奴才给您拿着吧。”冷影不死心,他还是想哄哄侯爷,因为他家爷那铁青的脸色,实在吓人。 “不用。”綦锋冷冷回了声,步子迈得更大了。 冷影撇撇嘴,侯爷就是比别人少了些疼痛的神经,挨板子确实不算什么,从手臂上拔箭头出来,不也还是吭都没吭。 一路到了远山堂,进了屋,綦锋呼啦啦把卷轴扔在桌案上。 他一路走来,心下越渐烦躁。 二十几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要娶妻生子,特别是大哥刚成婚的时候,看着哥嫂甜蜜美好的日子,他也羡慕。 可一方面他常年驻边,嫁给他如果不跟去边关受罪,就得在京城守活寡,家世匹配的人家,根本没人愿意把娇养的闺女嫁给他。 门户低些的,倒是有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攀附权贵的,可他觉得这种利益交换的婚姻,着实无趣,也打心底里鄙视和抗拒。 再后来大哥被奸人算计丧命,他更加觉得儿女情长对于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只能是负累。 这些想法几乎在他成年后就一直坚定在心。 直到他失忆。 恢复记忆后,他冲动地想过要带陆盛楠回京,他说过要挣得军功就回来娶她,现在军功爵位都在身,他却却步了。 失忆时的他,只知道军功是荣誉是身份,却并未深想军功更意味着朝不保夕、命悬一线。 那是妻子的殷殷期盼等来的是丈夫的冰冷尸骨,那是孩子的望眼欲穿却注定一生没有指望。 他记得父亲临终时,迷迷糊糊喊着母亲的名字,让她别生自己的气,别气自己带走锋儿,更别气自己丢下她先走,清醒后又叫他带话:“告诉你母亲,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他记得扶灵回京,母亲一身素缟,眼睛都失了焦距,他终是没将父亲的临终托付告诉母亲,下辈子,如果父亲还是戍边的将士,便不要再遇到母亲了吧。 还有大嫂,他只要想想,或许有一日,陆盛楠也会过大嫂一样的生活,寂寥落寞,心死身存,万念俱灰……他就心痛如刀绞。 他终是决定要跟陆家划清界限,不光是要保护陆家,也是要把自己失意时的糊涂账及时清算。 可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仿佛哪里少了一块,漏风漏雨,凉滋滋,晃悠悠。 他很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是战场上拼杀的战士,绝不可以彷徨失措,他一直都是往前看的,从来不回头,也不后悔! 没人可以左右他的想法,至少现在他还没想过要成亲,即便母亲逼他,也最多应付应付。 “你们过来看看,挑几个。”他转身踱开,让出书案。 被老夫人逼着同意去相看姑娘是一回事,一张张看姑娘的画像是另一回事,后者实在市侩,让他鄙夷。 冷影和冷未一开始莫名其妙,弄明白是给侯爷挑相看的姑娘,别提多受用了。 两个头挤在一处,一张张细细看着摊在书案上的画像,冷影止不住地惊讶: “哎呀,这是许阁老的嫡女!” “快看这个,这个是平安侯府的嘉陵县主!县君啊!” “还有这个,这个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孙女,听说弹得一手好琴。” “这是谁?哦,这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次女,她可厉害了,号称京都第一才女!” “这个美,天啊,真是好看,她是谁啊,哦,是户部侍郎的嫡女。” …… 冷未听着冷影一声声惊叹,忍不住眯起眼睛,“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么多闺秀?!” 冷影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叹声终于被硬生生截断。 “我,我见多识广!”他梗着脖子道。 “这些都不是一般体面的小姐,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说清楚!” 冷未说着倒是有点急了,这小子要是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给侯爷招了麻烦,他绝对饶不了他。 “快说!”情急之下,冷未一把攥住冷影的手腕,用力一捏。 “哎呦呦!快放手,你小子,怎么对自己人也下死手!画上写了名字啊,谁说我一定得见过她们!”冷影一面求饶,一面使劲扭着自己的胳膊。 “画上没写京都第一才女,也没写弹得一手好琴!”冷未没松手,反而攥的更紧了。 “你快放手!”冷影痛得直叫。 “嗯!”綦锋很合时宜地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冷未见此才收了手。 綦锋清楚冷影怎么知道这些,老夫人不只一次两次唤冷影问话,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问的什么,又对冷影下了怎样的命令。 冷影不傻,自然会去打听、留意京中闺秀的情况。 可让他生疑的不是这个,而是京中这些人家风向变得着实诡异。 从前这些人家都曾明确表示不与侯府结亲,个个听到他的名字就避之不及,现在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都对他来了兴趣? “你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他放了手里的茶盏,皱眉看向二人。 “侯爷?”冷影也担忧地望过来,“老夫人是不是弄错了,别是咱们一厢情愿吧?” 不是他挫自己威风,也不是他对自家侯爷没信心,可京城排得上号的人家都有了不说,这画上的姑娘也都是这些人家里拔尖的姑娘。 他家侯爷啥时候成个香饽饽了? 他离京的时候还没听到什么风声,这短短十几天,就这么翻天覆地的,不是老夫人去给人家下了蛊,就一定是老夫人搞错了,或者,难道是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呢? 冷影想着,偷偷拿眼神打量着綦锋。 綦锋低头,又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冷未,你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冷未一躬身,领命出了屋子。 剩下冷影,一面收拾画卷,一面继续偷偷打量他家侯爷。 他有点不爽,他自小跟着、奉若神明的侯爷,在这件事上真是太不地道。 想想那天哭得摇摇欲坠的姑娘,多可怜,他都心疼,可他家侯爷全然不顾,已经准备另觅良配了。 “爷,我觉得陆家的姑娘也不输给这些画里的姑娘,至少论长相,不差。”他小声嘟囔着。 这么多年,别人不敢说的话,他都敢说,谁让他不穿开裆裤了就跟侯爷一起玩呢? 小时候是陪玩,后来是贴身侍卫,要说他也算这侯府上下顶顶了解侯爷的人,可他还是看不透,好容易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就是不愿带回来呢? 对,别人看不出,他却看得明白,侯爷不是不喜欢人家,时不时恍恍惚惚的神情,从前可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就是要故意刺激刺激他,让他想想明白。 綦锋冷眼觑他,“想挨板子了?” 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找他的晦气。 “小的知错,这就走。”冷影最会拿捏分寸,自家侯爷身子刚好,也不能刺激过了不是? 綦锋看他逃也似地闪出屋子,狠狠瞅了他一眼,高声吩咐他,“明日先去见见掌院学士家的小姐。” “嗯?”冷影一愣,停住回头,“真的要见?” “要见!”綦锋答得很是干脆。 顿了顿又道,“不然你去跟老夫人讲。” “那还是算了,见见漂亮姑娘也是好事。”冷影摸着胖脸笑的一脸讨好。 第67章 穆依娜 一个时辰不到,冷未就回来复命了。 事情查得很清楚,就在綦锋跟太子被寻到的消息传回京城的翌日,侯府老夫人就着了一品诰命服正式去宫里求见皇上。 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是磨得皇帝同意,至少十年内不会再派綦锋驻边。 不过,皇帝也没敢把话说得太绝,还是补了一句,起了战事另当别论。 十年留在京城,十年啊,孩子都可以生一箩筐了! 十年以后会不会再被派去戍边,那就是更没准的事了。 老夫人心满意足地回了侯府。 消息却不胫而走,不过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 京中的世家大族个个心知肚明,老夫人求来这道圣旨意欲何为,立刻十分上道地把綦锋纳入了婚嫁良配人选,争先恐后到侯府来抢女婿…… 綦锋越听越头疼。 他到京中述职,本没计划多待,只是遇到了这样的意外,迫不得已,营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哪是说丢就能丢下的。 况且,这样一来,他成什么了?待价而沽的货物,奇货可居? 越想,胸口越憋闷,越想,心里越别扭。 可皇帝金口玉言,也不是随便说反悔就能反悔的,而且,他娘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哪里能容人对她出尔反尔,皇帝又怎样,说到底也是她的女婿! 此外,他也刚好想在京里留段时间,肃清下太子身边的人和危险。 最终,也只能一声长叹,该干嘛干嘛。 于是,侯府的宴会、诗会一场接一场地办了起来,綦侯场场没拉,准时微笑出席,给足了老夫人面子。 堂堂大谢镇北将军第一次因为家事忙得陀螺一般。 闺秀们私下议论,这传言果然不能当真,这么笑容可掬的綦侯,是如何被传成个冷面煞神的?明明就是个英俊的谦谦公子。 被称作谦谦公子的綦锋,此刻正撇开宴会里一众热闹,独自躲清净似的负手立于廊下。 他举头看着天,院子上空的四方天阴霾一片,就像他两日的心情一般,不甚美好。 他觉得自己可能更适应陇安的大漠和草场,至少开阔无垠。 陇安,陇安,陆家现在应该也到陇安了吧…… 他在心里默念,渐渐又恍惚起来。 远远的,冷影看着他家侯爷,又是撇嘴,又是摇头,心下腹诽,越不承认越拧巴,看把自己作的。 而此刻,身在陇安的陆盛楠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陆家的车队刚进了陇安城,陆瑾就被守在城门的小吏请去了衙门,北夏的使团及日前便已抵达,一大堆事等着料理。 北夏反应如此之快,倒是出乎陆瑾的预料。 他匆匆跟妻女安置了一声,就随着小吏急急复命去了。 陆盛楠看着陆瑾走远,很是为他担忧,真怕晚上父亲回来就是一脸苦涩。 “娘,我们来这么晚,县令都派人眼巴巴等在城门口了,心下一定窝了一肚子火。” “快别瞎操心了,你爹要是不想吃亏,没人能为难得了他,能屈能伸着呢,不怕。” 李氏牵起女儿的手。 “我们先去打扫下宅子。” 陆家落脚的宅子是早就备好的一个简单的二进院落,在陇安城东。 只是二人刚准备重新登车进城,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陆姐姐。” 二人都有一刻的愣怔,特别是陆盛楠,心下更是一惊,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脑中闪现出那个倔强又傲娇的男孩。 只是二人转身去看,却见一个穿着半旧布袍,扎着长辫,面容清丽的六七岁上下的小女孩,于是不约而同惊道,“穆依娜!” 穆依娜个子小小,半仰着脸,大眼睛忽闪忽闪,正羞赧又不失兴奋地望着她们笑。 “你怎么在这儿?”陆盛楠拉起她的手,又惊又喜,看完又牵起她梳得很是齐整的长辫子,“今日很是不一样呢。” 穆依娜羞赧一笑,“师傅让我来送马,小叔顺道带我去城里逛了逛。” 听到这声“小叔”,陆盛楠的脸上闪出一丝郁闷,她勉强笑笑。 “身上的伤可好了?”李氏也伸手拉起穆依娜的胳膊看她。 “好了,没事了。”穆依娜原地转了个圈,速度快得身后的长辫子都跟着飞起来。 “快慢些,别逞强!”李氏赶忙去拉住她。 穆依娜小脸红扑扑地笑。 “七月呢?它怎样?”陆盛楠又问。 “好多了,就是晚上那顿还偏要吃奶,不给吃就闹脾气,我和师傅还得天天去挤马奶。”穆依娜说完,很是无奈地摇头。 李氏却被逗乐了,“马儿最是聪明的动物,看把你俩都拿捏得死死的。”她说着还指了指面前的陆盛楠和穆依娜。 于是,三人都笑起来。 穆依娜依偎在陆盛楠身侧,抬手挽起她的胳膊。 她很庆幸,当日如果没有遇到陆家,她和七月应该已经死在了郊外的荒原。 她是陇安牧场的小马师,也是目前唯一的女马师。 她还不到三岁,爹娘就死了,小叔把她托付给夏师傅,夏师傅不仅收了她做徒弟,还把她当作自己孙女一样疼爱教导。 她于是半是孙女,半是学徒地跟着师傅长大。 那天她去给镇北军送马,临走时,七月使劲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无奈,因为她平日出行骑的母马是七月的娘,七月这是在撒娇,也要跟去。 无奈就只能把它一并带着。 从镇北军回来,已经接近傍晚,会路过一片荒地,穆依娜骑在母马背上哼着小调,七月在边上远远近近地跟着撒欢。 每年安稳来去几十趟,熟门熟路的地方,却没成想会遇到狼群。 穆依娜至今也不明白,狼群是盯上了她,还是七月。 等他们发现,狼群已经将七月围住。 穆依娜瞬间被吓傻了,她只能抓紧缰绳,收紧马腹,嘴唇都抖得咬不住。 母马却比她冷静决绝,它驮着穆依娜不顾一切地冲进狼群,它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群狼被母马的凶狠吓到,有两只想来攻击的饿狼狠狠挨了母马两蹄子,“嗷呜”一声飞出老远,“哐”地摔在地上就不再动弹。 即便如此,还是有狼前仆后继,穆依娜终于镇定下来,她一面大声跟七月喊,“七月,快跑,远远的,快!”一面抽出自己防身的小弓一箭箭向狼群射去。 一只、两只…… 终于,她也引起了狼群的注意,就有狼飞扑上来咬她,她的腿和手臂,都被狼群咬伤。 母马就更惨,马肚子上好几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出来。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的攻击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凶狠。 穆依娜的箭射完了,她开始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防身的石子,用自己织的弹弓去打狼,可明显弹弓的杀伤力太弱了,丝毫吓不退狼群。 于是狼群越围越紧。 就在她要绝望之时,母马却突然长嘶一声,腾空跃出狼群,飞一样的向前路奔去。 它速度极快,快得穆依娜都要抓不紧缰绳。 很快,狼群就被远远甩开。 而前方,穆依娜竟然看到了七月,它也正向他们奔来。 就在七月即将奔到他们身前,母马却缓缓停下,然后双足跪地,慢慢歪了身子,倒在了荒原上。 穆依娜顾不得自己的伤,翻滚下马背,就去看母马的伤势,一边看,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 七月也围着母马,声声嘶鸣,使劲用头顶着母马,它想叫醒母马,想跟它说,“娘啊,快起来,还得再坚持跑远些呀。” 可是,母马只是费力地睁着眼睛,眼角一片濡湿。 不远处,又是一声狼嚎。 穆依娜绝望地大哭,这是她最爱的马,她一手养大,仿佛她的亲人。 它是那么勇敢,那么忠诚,那么聪慧,现在它精疲力竭就要死了,可眼看着杀它的凶手们却还要围上来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她搂着马脖子,使劲哭,她不想思考,她甚至觉得,死就死了吧,绝望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她感觉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母马微弱的哀鸣,急促的、奋力地发出的哀鸣。 她的心猛地揪痛起来,“我要怎么办,我不能让它们吃了你,我不忍心,我会心疼死!”她哭着看向七月,“七月,你快跑,你快跑!” 可七月不理她,依然围着母马打转,甚至低头一下下舔舐着母马肚子上的伤口渗出的血。 听到狼叫越来越近,穆依娜终于清醒起来,她救不了母马,但她知道母马是为了救她和七月而死,她不能让母马白死再把自己和七月赔上。 她咬牙抬手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泪,奋力起身拽起七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七月不肯,狠狠扯着缰绳,穆依娜大喊,“你娘不想你死,你死了,它就白死了!” 一声一声,重复地大喊,她也在用这个方式说服自己,给自己力量和决心。 终于,七月好像听懂了,它不再挣扎,只是跟着一边跑,一边发出“啾啾”的哀鸣,仿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一人一马都不敢回头,只敢奋力向前跑。 终于他们看到了一个车队,穆依娜双腿无力,远远地就向着车队跪了下去。 第68章 七月 陆家的车夫看到了前方的穆依娜,“吁”地一声叫停了马车。 “出了何事?”陆瑾探出身子问。 车夫向前一指,陆瑾顺着看去,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他们车前,身侧还跟着一匹小马,马儿看着也就不到半岁。 “快去看看!”陆瑾吩咐。 车夫“哎”了一声,赶忙跳下车辕,向那跪着的孩子奔去。 穆依娜模模糊糊看到有人过来,知道自己终于得救,心头一松,头一歪,彻底倒地没有了知觉。 等陆盛楠从马车里下来,李氏和陆瑾已经在指挥着丫头抬人。 “快,先抬去马车上。”李氏指着陆盛楠乘的那辆较大的马车,“这孩子身上有伤。” 紫菱并夏竹、秋兰七手八脚地抬起地上昏迷的人,往马车走去。 陆盛楠却抬头看到了默默立在昏黄中的七月。 不知怎的,她觉得七月很像她当时捡到的陈安,本来很可怜却硬是一副高傲倔强的样子。 是的,陈安,不是太子,不是赵怀安,在她这里,就是陈安。 她走过去,抬手想去摸摸马头。 可七月不仅立刻警觉退步,还使劲偏开了头。 陆盛楠忽地想起,在寺里、马车里她想摸陈安的头,陈安也是这样倔强地歪着头躲开…… 她黯然一笑,“真是一模一样!” 笑完,却又像当年对付陈安一样,狠狠上手撸了两把,“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马儿也来了脾气,鼻子突突地喷着气,一脸凶相。 “呦,脾气也这么大!” 被马儿大剌剌地威胁,陆盛楠不怒反笑,“你说,你这又是被谁惯的呀?” 她只是顺嘴一说,可说完却一心窝子酸水。 太讨厌了,她已经决定要忘记那个人,再不允许被那个人伤害,可怎么还是会不自觉想起他,真是没出息!她狠狠握拳,抿着唇又回看向马儿。 紧接着,她就看到刚才还一脸怒气的小马,这会儿却蔫头耷脑,细细一看,居然在默默流泪。 陆盛楠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赶忙过去,想要伸手摸摸马头安慰它,又怕它不喜欢,会抗拒,只能小心翼翼挨着它问:“小马,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小马低着头,一动不动地伤心。 “你是担心自己的主人吗?”陆盛楠又问。 小马还是动也不动。 “没事的,她会好的,我们会救她的。”陆盛楠继续安慰它。 “她是受了很重的伤,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吗?”陆盛楠看小马沮丧地厉害,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上她的鬃毛。 小马静静低着头,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 真是匹好马啊,虽然还小,但是健硕的骨骼已经初见端倪,而且马儿通体棕红,即便现在落日将尽,只有微弱的光亮,也能看出它毛色顺滑油亮,极为漂亮。 “你真是漂亮啊,谁把你生得这么好看的啊。”陆盛楠打趣地说,李氏也经常这样讲,一面讲一面骄傲地笑得很是夸张。 小马没有抬头,但是泪却流的更多了,还发出了“啾啾”的哀鸣。 “怎么了,怎么了。”陆盛楠也很奇怪,她仿佛可以听懂这马儿的话,读懂它的感情。 她知道自己自小喜欢小动物,不然也不会兴致勃勃地给阿福接生,但她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顺畅地跟匹马儿交流。 对,就是顺畅,她仿佛觉得,她说的话,面前的这匹马都能听得懂,而这匹马的一举一动,她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太神奇了。 她心下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她越发心疼面前哭泣的小马,于是她挨过去,轻轻环住马头,一面将脸慢慢靠上去,一面还爱怜地摸着它的头。 马儿温顺而安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抚。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坚强。”她用只有她和马儿的声音,缓缓说着。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翠枝过来寻她,却见她家小姐正搂着一匹小马在聊天。 一人一马,脸挨着脸,别提多亲密了。 “小姐!”翠枝喊她,“夫人说,那姑娘的伤有些重,问你前些日子在胡家用的伤药可还有。” “还有。”陆盛楠抬起身,“在那个装风铃的匣子边上,快去找找。” “哎!”翠枝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却又回头道,“小姐,你小心些,别被那畜生伤了。” “不会,它聪明着呢!”陆盛楠笑着,她从没见过比这匹马儿更聪明的动物了,这么有灵性的动物,怎么会随便伤人。 一个时辰后,被救的小女孩醒了,她说她叫“穆依娜”,是陇安牧场的马师。 陆家人很是稀罕了一把,这么个七岁的小女娃,居然在牧场里做起了马师,短袍宽裤小毡帽,还真是没个女娃的样子,倒像个男孩子。 穆依娜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了众人,大家都在慨叹母马的大义和母爱的伟大,李氏更是哭得抽抽噎噎,停都停不下来。 “我只知道,人会舍命救自己的孩子,却从来不知道,动物也会这样做。” “万物有灵啊!”陆瑾拿了帕子给李氏擦泪,“夫人也别太伤心,至少穆依娜和七月都活了下来,母马的牺牲没有白费。” “是呢,穆依娜,你做得对,你保全了自己和母马的孩子,母马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李氏哽咽又道。 穆依娜的泪流了满脸,擦都擦不干,“它是我最心爱的马,是师傅千挑万选给我的,别看它是母马,可也是马中之王,最是聪明有灵性。” “怪不得。”陆盛楠不合时宜地感慨了一声。 “什么怪不得?”李氏皱眉,偏头问她。 “七月啊,我感觉,它能听得懂人话。”陆盛楠回道。 “嗯,听得懂,它能听懂简单的话和意思。”穆依娜一边擦着泪,一边回道。 “不止,它感情丰富,思维细腻,我觉得她比小孩子懂得都多。” 陆盛楠并不很赞同穆依娜的话,可能她跟母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并不是很了解这匹小马。 穆依娜不说话,因为她觉得,她的母马就是这样,她能跟自己的母马毫无障碍地交流,所以,她才觉得,母马死了,仿佛她死了一个至亲之人,心里像被挖了个洞,痛得无以言表。 穆依娜越想越难过,又大声哭起来。 一众人哀叹着,只能寄希望这姑娘好好发泄完,能快点好起来。 “我想求你们帮个忙,能不能天亮了去找找我的马,如果还能找到它的残尸,就帮我把它埋了,我不忍心让它曝尸荒野。”穆依娜说得断断续续,等终于说完了,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嗯,这么有情有义的马,我们帮你去找。”廖管家自告奋勇接了任务。 当夜,大家没有搭帐篷,就歇在马车里,以防有狼群再来,还在四周生了五六个火堆。 总算平安地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用过早饭,廖管家就带着长青去找马,大约两个时辰后他们就回来了。 马儿找到了,肚子已经被狼吃得不剩什么,马头和四肢勉强还在,他们在边上挖了个深坑,好好把它埋了。 廖管家一面培土,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你如此重情重义、通达人性,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好好享福过日子。” 长青原本很是伤感,被廖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像是超度亡灵一般的话,说得心下温暖,心情倒是平复了很多。 可等他们回来,却发现又一个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七月绝食了。 第69章 借奶 七月是匹只有三个月大的小马,虽然已经可以吃饲料,但是还没有完全断奶。 母马突然遇难,按道理说七月全部吃饲料,只要给的精细些也不会有问题。 陆家的车队里本来就有三匹马,加上后来在客栈里“打劫”来的三匹,一共六匹马,车队备着足量的饲料,而且种类也不少,草料、精料,都有。 可七月哪个都不吃,闻都不闻。 穆依娜很着急,她拖着自己受伤的腿,过来看七月,又搂了马脖子好一通哭。 陆盛楠看着眼眶发酸,犹豫半晌,还是走过去,拍拍穆依娜的肩膀,“穆依娜,节哀,当务之急,是让七月快点好起来。” 穆依娜放开马脖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七月,“七月,你要吃东西啊,不吃东西你会饿死的。” 七月平静地看着穆依娜,它没有再流泪,但眼神却很是哀伤。 “实在不行,就等等吧,饿了总会吃的。”陆盛楠长叹一声,试着安慰穆依娜,“你回去歇着,我陪着它。” 穆依娜本就筋疲力尽,闻此,她感激地看向陆盛楠,强挤出一个微笑,“陆姐姐,你真是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陆盛楠回了她个礼貌的笑,只是这个笑很是凄然,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可好人有时却并不好当。 …… 接下来,陆盛楠干脆放了个蒲团在七月身边,挨着七月坐下,支开所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七月聊天。 事实上,赶路的这些天,她一直窝在马车里,除了发呆,就是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她明白这样是在消磨自己,可她不想再去扰了爹娘的心神,就只能憋在心里难受。 现在,她坐在地上,倒是轻松自然地都讲给了七月。 她告诉七月,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走了三个多月的路才赶到这里。 她告诉七月,除了救下它跟穆依娜,他们还救了两个人,只是这两个人,特别是哥哥,哦,不,应该是舅舅,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他们深深地伤害了她。 如此平静地絮叨着,竟也还会悄然落泪。 七月安静地呆在陆盛楠身侧,偶尔踱踱步,偶尔又低头去蹭她的肩膀,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陆盛楠突然觉得有趣,她扭头,擦了脸上的泪,认真看着七月,“七月,你喜欢我吗?” 七月眨巴了下眼睛,像是惊到了,呆愣愣地看着陆盛楠。 陆盛楠“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被我问懵了?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你?” 她之所以这么问七月,是因为此时的她,突然很想把七月据为己有,以后,她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七月讲,即便七月只是匹小马,她就是觉得七月可以听懂。 “没事,不喜欢也没事,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陆盛楠站起身,很是爱怜地用脸蹭蹭马头,又去摸它的鬃毛。 七月安静顺从地压低脑袋,它个头还不大,即使不低头,陆盛楠也是可以轻松摸到它,但七月从母马那里知道,这是对人表达友善的方式。 是的,它也喜欢面前的这个姑娘,它不想她流泪,想要她开心。 “你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陆盛楠摊开手心,里面放着一块糖。 “甜的,你尝尝。”她把手心往马的嘴边送了送。 “尝尝嘛,不喜欢可以不吃。”陆盛楠继续劝它。 七月终于很给面子地伸着舌头舔了舔,但也就是舔了舔,就又梗着脖子不伸头了。 “哎。”陆盛楠在心底叹气。 马儿喜欢吃甜食,家里的其他六匹马要是见到她手里的糖,保准立马拥过来抢。 但,或许,或许七月不是在绝食,而是,它想母马了,它想喝奶?! 思及此,陆盛楠立马弹起来,她拍拍七月,“等着,我去找奶给你喝!” 她小跑着来到穆依娜休息的马车,把想法告诉了穆依娜,问她哪里可以借到马奶。 穆依娜也是眼神一亮,“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三里地,会看到一户牧民,主人是个老婆婆,她人很好,也知道七月,定会借马奶给我们。” 陆盛楠突然就很佩服这个小姑娘,这样瘦瘦小小,个子只到她胸前,但却可以如此独立地在这片荒原倔强地生存。 这不光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包括过人的记忆力。 比如现在,陆盛楠可不认为单单靠着“往东”“三里地”就可以找到那户牧民。 这荒原上近乎复刻的一草一木,在她看来毫无差别,而在穆依娜眼中或许有着明显的差异。 “穆依娜,只怕还是需要你带路,不然,我们的人很难找得到那户人家。” 陆盛楠知道这样有些强人所难,毕竟穆依娜昨日还晕倒在他们面前。 她说罢,还向穆依娜撇撇嘴,做了个求她谅解的表情。 穆依娜却很理解,她认真点头,“陆姐姐,你说得没错,这里的确很容易迷路。” 她顿了顿,低头想了想,“陆姐姐,辛苦你们把我和七月一起送过去吧。” “啊?送过去?” 陆盛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要带着七月留在她家里吗?她会照顾你们?” “会的,我从小就常常在她家借住,七月跟她家的马也很熟悉,如果她家的母马接受七月,七月就有奶吃了。”穆依娜说着,甜甜地弯起了唇角。 真是个豁达又乐观的好姑娘,经历了那样的凶险,哭了两鼻子就振作起来了,实在难得。 陆盛楠看着微笑的穆依娜,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没出息,太脆弱,还不如个孩子,她的确也该好好的,真正地振作起来! “嗯,那我送你们过去!”陆盛楠说完,就去跟陆瑾和李氏请命,李氏近来多想称她心意,也不做阻拦,只是不放心,让廖管家一起跟着。 廖管家忐忑地驾了车,带着两人一马往东去,很快,就在穆依娜的指引下,寻到了那户牧民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只是一个低低矮矮的旧毡房,屋里只住着一个老妇,五十上下,身体硬朗。 老妇见到穆依娜来,异常兴奋地跑来,一把将穆依娜搂进怀里,高兴地直拍她的后背。 当她看清穆依娜胳膊上、腿上缠着的纱布,顿时变了脸色。 她紧张地拉着穆依娜的手,上下仔细检查,不住地问她怎么弄成这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依娜将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还顺道很是感激了下救下她的陆家人。 老妇拉起陆盛楠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臂上,深深弯腰向她道谢。 陆盛楠有些意外,没成想穆依娜跟这老妇感情如此深。 好半天老妇才直起身子,瓮声瓮气地抱怨道,“你师傅也太心大,总是放你一个人出来,这要是真……”她似乎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拍了两把大腿。 穆依娜赶忙劝道:“师傅也没想到会有狼,也不能怪师傅,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也别伤心了。” 说罢,她还把脸埋进老妇怀里使劲蹭了蹭,“婆婆,快去试试胡萨给不给七月奶吃吧。” 老妇这才抬了袖子擦了把眼角的泪。 穆依娜嘴里的胡萨是匹大宛马,它跟七月的妈妈前后脚出生,两匹马一起长大,经常一同玩耍,又差不多时间怀了小马,如今胡萨的孩子也跟七月差不多大。 大家都寄希望于胡萨能给七月喂奶,那样七月就能慢慢缓过来,就还有得救。 第70章 冤家 陆盛楠见老妇出了毡房,知她去寻胡萨,也忙朝穆依娜点点头,跟了出去。 胡萨在一个专门给母马和小马搭的马棚。 为了保暖,马棚四周都加了茅草帘子,棚内有些暗,里面两个马圈,一边空着,另一边胡萨正在给自己的小马喂奶,看到陆盛楠过来,它十分警惕地瞪着她看。 “七月没娘了,你给七月喂喂奶,可行?”老妇走近胡萨,抬手抚着它的鬃毛,跟它打着商量,一遍遍耐心地说着,不厌其烦,不疾不徐。 陆盛楠就在边上守着,她认真观察着胡萨的反应,一开始胡萨很是躁动,连粘着它吃奶的小马都被它赶开,许久以后,它才渐渐平复下来。 陆盛楠可以猜得到,得知朋友死了,胡萨一定也很悲痛。 “姑娘,去把七月带过来吧。”老妇回身跟陆盛楠讲。 陆盛楠乖巧应是,出了马棚。 打眼一看,廖管家正坐在车辕上抽烟,而七月则安静地守在马车边,似乎并不想亲近这里的人和马。 陆盛楠心下叹气,七月真像个可怜的小孩,没有了娘变得极度敏感和没有安全感。 “七月,我带你去见个老朋友。”她怜爱地摸摸七月的脖子,“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出来。” 廖管家见此,贴心地递了马缰绳给她,陆盛楠接过,轻轻将七月向马棚的方向拉了拉。 七月没动,还甩了甩脖子,它不想去。 陆盛楠停下来,很有耐心地学着刚才老妇的样子,一遍遍轻轻在七月耳边讲,“是胡萨,你认得的,我们去问问它,可不可以给你奶喝,这样你就不用饿肚子了。” 过了很久,七月才低头不情不愿地蹭了蹭陆盛楠的胳膊。 陆盛楠勾唇觑它,“想通啦?想通了我们就进去吧。” 这一次,七月没有抗拒,它乖乖地跟着陆盛楠往马棚走去。 马棚门口,老妇微笑地看着陆盛楠,“姑娘,你很喜欢马,是吧?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年纪的孩子能如此耐心地对待一匹马。” 陆盛楠羞赧一笑,“也没有,我只是对七月这样,我很喜欢它,我觉得它跟我很是投缘。” 老妇又笑,“好孩子。” 陆盛楠知道,这句好孩子是夸奖她救了穆依娜和七月,她坦然受了,随着老妇一起进了马棚。 胡萨的孩子已经被关在了另一边的马圈。 胡萨看到七月进来,又是一阵躁动,它在马圈里来来回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还时不时甩甩脖子,漂亮的鬃毛划出一个个漂亮的弧线。 看到胡萨这样,陆盛楠却并不觉着急,她只是本能地去看老妇。 不知怎的,面前的老妇虽然样貌平平,穿着朴素,甚至衣服上好几处都打了补丁,可她待人接物,自有一派从容淡定、不卑不亢,让陆盛楠这样官家出身的小姐,都油然生出尊敬甚至依赖。 老妇静静站着,安静看着胡萨,直到胡萨渐渐平复。 “孩子,把七月给我,我带它过去。”她抬手取了陆盛楠手里的缰绳,牵着七月向马圈走去。 七月只略略忧豫了一瞬,就抬了脚步。 陆盛楠却突然不放心起来,胡萨是匹大宛马,身材高大,七月在它面前,显得瘦小又脆弱,如果胡萨不乐意,只要稍稍扬扬蹄子,只怕七月就没命了。 “婆婆!”她叫着。 老妇回头,“七月会不会受伤?”陆盛楠赶忙问。 “不会,你安静别出声,别惊着它们。”老妇语气平稳,显得胸有成竹。 陆盛楠赶忙收声,双手却不自觉攥成拳头。 她看着七月被带近胡萨身边,围着胡萨转圈,胡萨也围着七月闻它的味道。 两匹马看似想要亲近,却又会不经意间突然退开或者闪避,老妇一直十分警惕地牵着七月的缰绳,小心护着七月不被伤到。 好几次陆盛楠都看得心脏突突跳。 过了许久,七月开始试探着去找奶喝,可几次都没有成功,它将要靠近胡萨时,胡萨就会闪开,陆盛楠似乎都可以从七月的脸上看出伤心和委屈来。 终于,又一次,七月试探着靠近胡萨,胡萨没有动,静静立着,陆盛楠心中一阵狂喜,“成功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一个人影闪进马棚,高喊着,“阿姆!” 陆盛楠被惊得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风风火火跨进马棚,因为走得急,额头“咚”地撞在了马棚的门框上。 陆盛楠心里的火“蹭蹭”直冒,她顾不得跟这个冒失鬼计较,焦急地回头去看七月,果然两匹马又避开了对方,隔着老远警惕对望。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成功了! 陆盛楠回头,急怒攻心下,她头脑一热,想也没想地狠狠推在男人胳膊上,嘴里低低斥道:“出去!” 男人毫无防备,被猛然大力一推,控制不住向后一个趔趄,又听“咚”的一声,他的后脑勺又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陆盛楠一惊,知道自己失手,赶忙抱歉地抬手又去拉他。 男人被陆盛楠一推一拽,脑袋又被撞得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加上马棚里暗呼呼的,猛地从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他都没看清是什么情况,怎的就被人袭击了?! 对,是被袭击了,头好疼! 他也没客气,一把反握住面前人的手腕,“你干什么?!” 要不是听出是个女子,刚才又听说是位小姐救了穆依娜,心里多少计较一二,否则他早就抬脚踹了。 陆盛楠被他一抓,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太过失礼,可这男人更加没教养,这么不客气地抓着个姑娘的手腕不放,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你放开我!”她压低了声音吼他。 “伤了人就想跑?!”男人的声音也带着不悦。 陆盛楠闻言,一脸怒气的抬头去看,却意外地看到一张很是英俊的脸。 五官立体、轮廓分明,很是硬朗英气,只是微微弯起的唇,显得有些玩世不恭,而上挑的眼尾,又显出几分狡黠。 陆盛楠眯了眯眼,又冷声道:“放开我!” 男人也看清了陆盛楠,他面前的姑娘杏眼桃腮、琼鼻樱唇,肤色雪白,容貌精致美丽……见此,他面上不自觉就多了几分玩味。 陆盛楠看他眼神戏谑,很是羞恼,她回头看了眼马圈的方向,老妇显得有些焦急,正皱眉望着他们,眼神示意她“安静”。 陆盛楠干脆一扭身,扯了扯自己被拽着的胳膊,“出来说!”她瞪了眼眼前的男人。 男人歪头盯了她一眼,又扭头觑了眼马圈的方向,同样收到个让他“噤声”的恳切眼神,这才悻悻然挑眉,跟着陆盛楠出了马棚。 “放开我!”刚出马棚,陆盛楠狠狠一扯自己的胳膊,她抬眼怒视着面前的男人,男人个头很高,她被整个笼在他的阴影里。 “不放!我就不放!”男人勾唇挑眉,一脸无赖相。 他一身朴素的牧民打扮,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放肆!”陆盛楠大声呵斥,“你是谁,怎得如此无礼!” “你管我是谁?是你伤了我,难道不应该赔?” “无赖!”陆盛楠再不管什么闺秀风度,抬脚就向男人膝头踹去。 男人向后闪躲,无奈下,才终于撒开了手。 陆盛楠揉着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退后两步,皱眉冷眼看他。 男人却大剌剌环起双臂,笑得一脸灿然。 第71章 回味 远处,廖管家看到陆盛楠被个男人拉扯,赶忙丢了烟袋,急急跑过去。 他撑开双臂,护在陆盛楠面前,也是一脸怒意地瞪着男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家小姐?!” “你这老伯好没道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分明是你家小姐,对我又推又搡,还拳打脚踢,你看看我头上的包!” 男人说着,还歪着头,把脑袋使劲往廖管家脸前顶。 廖管家多少猜到这人跟穆依娜认得,也不想弄得难看,只无奈扭着头,边躲边喊,“你,你,你,你让开!” 好半天,男人才直起身,他勾唇看向陆盛楠,还丢给她一个得意的笑。 “你说是不是,大小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陆盛楠气得直磨牙,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地痞做派的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不是心下胆怯,毕竟她是跟着穆依娜来找熟人,又不是掉进了土匪窝,只是她很不屑与这样的人争执。 “廖管家,别理他,我们走。”陆盛楠挽起廖管家的胳膊,拉着他往毡房的方向去。 毡房内,穆依娜正半坐在床上喝奶茶,见他们进来,她眼光一亮,“怎样?七月吃到奶了吗?” 陆盛楠一滞,她很是泄气,“不知道。”转而又想到刚才那个坏事又无赖的冒失鬼,面上不由自主就带出些许愤懑。 穆依娜看她恼恨,很是不解,她招手喊她,“陆姐姐,到这边坐。” 陆盛楠勉强挤出个笑,走近穆依娜,挨着她坐下。 “陆姐姐,发生了什么事?”穆依娜递了杯奶茶给她,关切又小心翼翼地问。 陆盛楠刚想开口,就见先前那个男人也撩帘进了毡房,他抬眼看向陆盛楠,还坏笑着向她挤挤眼。 陆盛楠磨牙,她恨不能把手里的茶碗砸到他脸上。 挤眼?!挤什么眼?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无赖吗? “小叔!”穆依娜却眼睛一亮,“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救了我的陆姐姐。” 被穆依娜叫做小叔的人,挂着一脸懒散的笑,大摇大摆走过来,居然还凑近陆盛楠身侧,弯腰看她,差点要把鼻子顶到她脸上,“陆姑娘,陆小姐,幸会,幸会。” 陆盛楠实在忍无可忍,这简直就是个登徒子! 她的性子再洒脱不羁,也受不住被个男子如此肆意打量! 她怒从心中起,猛然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还故意将肩膀狠狠撞向那张伸过来讨打的俊脸。 可男人的反应十分敏捷,他飞快闪身,堪堪躲过陆盛楠的攻击。 只是,他还是小看了陆盛楠,谁说她要撞他的鼻子?她是要踩他的脚! 于是,先前还一脸得意的男人,这会儿只能一边痛得跳脚,一边咬牙看着陆盛楠一脸歉意地跟他假笑。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我起身起得太猛了,又伤到你了,怎么总伤到你呢,你说说……” 男人抿唇,“无妨。” 他眯起眼似在打量陆盛楠一般,一脸的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盛楠见他如此,笑得很是狡黠,她见好就收,转头摸摸穆依娜的头:“穆依娜,你好好休息,我跟廖叔先回去了。” 没等穆依娜回话,她又道,“照顾好七月和你自己。” 话罢,就果断干脆地出了毡房。 廖管家跟在她身后,还是忍不住气呼呼地转头瞪了眼正直勾勾盯着她家小姐的男人。 这穷乡僻壤就是野蛮人多,回去得跟夫人说,以后少让小姐出门。 穆依娜有点失落,她不明就里,只能扭头一脸问号地看向她的小叔。 慕容锦程回了她个明朗的笑,“大小姐,就是脾气大。” 他也抬手摸了摸穆依娜的头,“还是你最乖。”而后,他扭头深深看向毡房还在晃动的门帘,不自然又弯起了唇。 他是开心的,甚至有点小兴奋,五年来,自从那个人不在了,再没有女子敢对他动粗,她们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甚至逆来顺受。 可他就是觉得她们无趣又乏味,甚至一点都不可爱。 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他这个年纪,换了别人家,孩子都可以套马了,可他就是梗着脖子不成婚,父王给他塞了一宅子姑娘,他却没有一个看得上,更不想跟她们生孩子。 生在王室的孩子,没一个是快乐的,何苦生出来受罪。 相反的,他觉得那个跟他吹胡子瞪眼睛,又推他的肩膀,又踹他的膝盖,还踩他的脚的女人,既生动又亲切,因为这些事情,从前,夏古娜都对他做过。 他还记得夏古娜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摔倒在草原上,“说,认不认输!”她压着他的脖子问他,笑得一脸挑衅…… 他端着穆依娜递来的奶茶,茶烟氤氲下,陆盛楠的样子、陆盛楠的神态、笑容,仿佛跟夏古娜慢慢重叠、融合在了一起。 他真的好想夏古娜,也好怀念那些跟她一起长大,无忧无虑的岁月。 正想着,老阿婆撩帘进了毡房,她躬身跟慕容锦程行礼,“少爷。” 慕容景程撇嘴,“阿姆现在才想起来答理我了。”一副撒娇的表情。 老妇抿唇低头浅笑,一面提开茶壶往炉子里加了新的炭火,一面打趣道,“少爷把陆姑娘气走了?” “阿姆,那陆小姐脾气大,下手狠,哪里是我能气走的。”他从桌上拿了块奶糕,丢进嘴里嚼着。 老妇会意点头,“确实是个好姑娘。” 慕容景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奶糕一丢,“阿姆,你在故意气我吗?” 老妇抬头看着慕容景程,笑着道,“阿姆老了,但是阿姆还没老糊涂,好姑娘还是能辨得出来的。” “我也觉得陆姐姐是顶好的人。”穆依娜适时地补充道。 “你懂什么。”慕容景程捡了桌上一颗奶糖,随手塞进穆依娜的嘴里,“乱起什么哄。” 穆依娜撅撅嘴,狠狠嚼着嘴里的奶糖,才又问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她这个小叔行踪不定,不知道怎么就出现了,不知道怎么又消失不见了,刚懂事时,她还会问师傅和婆婆,小叔去哪了,结果根本问不出个所以。 只知道,她是穆家的孩子,穆家从前也显赫过,师傅曾是穆家的马师,婆婆曾是小叔的奶娘,只是穆家现在败落了,她就剩小叔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亲人。 不着调就不着调吧,总比没有的强。 老阿婆闻此,也抬头看向慕容景程,似也有同样一问。 “主家让我去陇安城办事,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他状似平常地讲。 老妇原本要去拿杯子的手却顿在了原地,慕容景程嘴里的主家他知道是谁,可陇安县城是大谢的军事要塞,以慕容景程的身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城内,如果不是有万全的准备和周密的部署,那定是十分危险的。 她忧虑地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慕容景程,“少爷……”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着穆依娜的面又不便问出口。 “没什么,放心,我心里有数。”慕容景程给了老妇一个安抚的眼神。 老妇收了目光,她确实不用担心,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还在她怀里吃奶的奶娃,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还是北夏数一数二的男子。 如果大皇子和夏古娜还活着,看到如今的二皇子,应该也会宽慰吧。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使劲撑了撑眼睛。“你跟那倔老头讲一讲,要是穆依娜出了什么事,我就去跟他拼命!” 老妇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穆依娜可是她的亲外孙,她之所以还这样苟活在世,就是因为尚有一丝牵挂。 她的穆依娜有着那样尊贵的血统,却做着奴仆才做的工作,成日与牛马为伴,她不忍心,也不甘心。 可那倔老头也是穆依娜的亲外公,他一身学问本事,甘愿为了穆依娜做着马倌,她虽然感激他,但也埋怨他。 是他让穆依娜遭遇危险,如果不是有那样有情有义的母马,她的穆依娜现在已经成了群狼的腹中餐。 她想着,恨不得去揪着那老东西的耳朵狠狠骂他:“龟孙,王八蛋”。 “婆婆。”穆依娜鼻头酸酸的,她知道老阿婆是真心疼她,她从她这里感受到了极其的关心和爱重,只是,师傅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想要成为一棵树,就不能指望长在屋中的花盆里,她需要经历风雨霜雪,她向往独立和强大。 “师傅待我很好,您放心。” “我哪里能放心啊。”老阿婆说着,狠狠摸了把眼泪。 “我给你们做饭。”她说着起身去淘米。 第72章 怪诞的北夏二皇子 这边陆盛楠回了车队,寻到李氏,只说已将穆依娜和七月都安顿妥当,丝毫没提先前的不快。 廖管家见姑娘如此,也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忿。 车队又行了两日,便到了陇安城下,很意外的,李氏和陆盛楠又见到了穆依娜。 看她已经活蹦乱跳,两人又是感慨了下她旺盛的生命力。 穆依娜呵呵笑。 趁着陆盛楠身侧无人,她悄悄拉住陆盛楠,“陆姐姐,我小叔这个人自在惯了,婆婆总说他该收敛性子,可他就是改不了,你别生他的气,他不是坏人。” 说完还十分抱歉地向着陆盛楠合掌拜拜。 陆盛楠爱怜地摸摸穆依娜的头,真是懂事的孩子,这么久了还记得要替小叔道歉。 她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倒胃口的冒失鬼了,虽然那人行为无状,但也没有真的冒犯她,倒是她最后踩他那脚,却是真的没客气,也算出了口恶气。 “没事,我不记他的仇。”陆盛楠说得很大度。 几人又简单闲话了一会儿,穆依娜知道陆家要尽快回府安置,也不耽误他们时间,她十分开心地辞别了李氏和陆盛楠,蹦蹦跳跳走了。 少顷,陆家的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外加三匹膘壮的蒙古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了陇安城门往东街去。 …… 这边厢陆瑾进了县衙,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县令,将一路艰险捡着能说的说了,恳切请求县令对他的晚到给予谅解。 县令姓白,年纪四十有五,比陆瑾大了将近十岁,却硬说他俩勉强也算同龄,陆瑾淡笑点头,同龄就同龄。 接下来白县令半是介绍,半是抱怨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与了陆瑾。 白县令祖籍江南,本不习惯宦游在这西北边陲,加上北夏来使,一大摊子琐事等着他料理,他本来想着陆瑾如果赶不来,他自己硬扛几日,应也对付得过去,使团不过是路过陇安而已,也待不了几日。 只可惜,他没想到,这个北夏的二皇子,着实难缠,弄得他接连几日都睡不够两个时辰,要不是为着接待多少用心注意着外表,只怕现在已经沧桑得不能看了。 “陆大人一路辛劳,若不是因为白某实在吃力,也不会这么急着就喊大人来应事。”白县令说得很是客套。 他半辈子都在几个州县七品官职上晃悠,他虽没什么大本事可以升官发财,却哪里都能获得个好人缘。 他从不为难下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这些人后面会是什么境遇,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况且这个陆瑾从前在京城做到了翰林院的五品官,可是比他能耐多了。 “不敢,下官本职所在,大人尽管吩咐。” 白县令又简单将北夏到访事项向陆瑾做了介绍。 此次使团,是北夏出使以来规模最小的,一行不足二十人,除了北夏二皇子,只有一个军师,剩下都是亲卫和侍从。 二皇子嘴上说,他是憋坏了,想要出门转转,顺便代父给大谢皇上问个安,可谁都知道,绝非这么简单。 现下二皇子、军师和八个近卫,共十人被安置在县衙内,其余人在县衙东边的蓬莱客栈。 “使团到陇安算算也有些时日了,怎的迟迟不启程?”陆瑾有点想不通。 白县令一脸苦涩。 原来,这二皇子刚到就把县衙溜了个遍,连大狱都捏着鼻子进去转了一圈,最后他看到后院种着满院腊梅,非说陇安的腊梅他早有耳闻,既然有缘见到,定要等看了腊梅开花再动身。 陆瑾勾唇,听闻北夏的二皇子心思缜密、城府深沉,绝不是恣意妄为之人,此次北夏匆匆出使,就是冲着探查镇北军动向来的,这么赖在离镇北军最近的陇安县不走,明摆着就是没探到实情还不死心。 可只怕要让这位北夏二皇子失望了,綦侯和太子确实出了些状况外的事,阴谋是有,但恐怕不是北夏探到的那样,方向错了,再努力也白费,都是徒劳! 他正色拱手,“北夏乃我大谢西北隐患,常年对我大榭虎视眈眈,这二皇子是老汗王最看重的儿子,势必得小心应付。” “可不就是要小心应付,可话说起来简单。”白县令眉毛拧了个川字。 “这二皇子花样百出,今日要逛街,明日要逛庙,后日要听曲,还逼我带着他大冬天游湖吃茶,湖面都结了薄冰了啊,冻的我脑壳子回来疼了三天!” 白县令一副苦瓜脸,他找了花匠来问,如何能让腊梅早些开花?花匠说,得看老天爷,天暖,花就开得早。 他于是天天祝祷,乞求暖日。 也许是他诚心所致,陇安一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眼看着腊梅的花骨朵一天一个样的长大了。 白县令心里别提多开怀了,他每日都去县衙的后院溜达,天天盼着开花。 …… 这些有的没的,都快把陆瑾听笑了,这个二皇子行为举止如此任性不羁,表里截然两副面孔,着实难对付。 可他也没办法,招待使团,就是要好吃好喝好玩,把人招待好了送走,只要别出乱子,忍忍就忍忍,腊梅早晚会开。 说着说着就到了饭点,白县令还十分客气地留了陆瑾用饭。 天将黑透时,陆瑾才回了城东的陆宅。 宅子早就收拾妥当,李氏和陆盛楠也已用过了晚饭,正在堂屋闲话,见他进来,目光都不由自主锁定在他脸上。 一切如常,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李氏于是伺候着陆瑾梳洗,又倒了杯热茶给他,拉着他询问起下晌的差事。 陆瑾也不瞒着,他把白县令的出身、家世,连着北夏二皇子的怪诞,一并跟妻女复述了一遍。 二人听后,都有些目瞪口呆,这听起来哪是王室尊贵善谋的二皇子,根本就是个四六不着调的纨绔。 李氏直摇头,“如果你们见到的二皇子就是那个传说里的二皇子,那这个人就很难对付了。” 陆瑾眼睛一亮,“夫人正解。” “这二皇子两副面孔,定有一副是在伪装。”陆盛楠琢磨着,又道:“那他本就是个不务正业的高粱子弟,却在北夏伪装聪慧皇子,还是本就是个王室栋梁,却来大谢伪装游手好闲?” “现在看来,多半是后者。”陆瑾简单给了结论,“毕竟自小在王室长大,如果真的如此不堪,也不会有那么多溢美之词传出来。” “那他如此,总不能是故意折腾我大谢的官员吧?”李氏撇嘴,“如此阴险狡诈!” 陆瑾苦笑,“他大概没那个闲心,我们多半也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父亲可要多加当心。”陆盛楠有些担心,这些家国间的阴谋算计,总是沾染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陆瑾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不必过于担心,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翻过一次船,也不会再翻第二次。” 他说的翻船不是指得罪了萧王,而是指这么直愣愣地去得罪萧王。 三十好几了,又被狠狠上了一课,他冲动过后,一直反省到现在,别的不说,至少他不会再让妻儿受累。 李氏瞥他一眼,却又勾唇看向女儿,“我说得没错吧,你爹现在能屈能伸着呢。” 陆瑾一噎,媳妇这是在夸赞他还是嘲讽他?他怎么听不懂了呢? 第73章 爷要吃肉 接下来,李氏和陆盛楠狠狠睡了两日懒觉,每日里除了吃喝,就是慨叹陆瑾养家不易,说得陆瑾都开始可怜起自己来了,他可是一日都没敢歇,就马不停蹄地伺候起这位花样百出的北夏二皇子了。 这日,陆瑾刚进了县衙,就听说,这二皇子居然钻进了县令家的后厨,缠着厨娘教他做南瓜蒸糕,还挽着袖子,又是打鸡蛋,又是筛面粉,干得不亦乐乎。 顺道还把厨房做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哄得眉开眼笑,各个都夸他心地纯良,心灵手巧、宅心仁厚……各种溢美之词,夸得他简直天上有、人间无,百年难得一遇一般。 陆瑾和白县令守在后厨外,拢着手,提心吊胆地冻了一早上,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切了手,或者烫了胳膊,不好交差。 等这祖宗端了自己做的蒸糕回屋,白县令狠狠一跺脚又去了后院,苍天啊,这腊梅要是再不开,他就要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 这边厢,慕容景程进了屋,将手里的南瓜蒸糕往桌案上一丢,接了军师洛葛递来的线报,一目十行地看完,拉开桌案下的抽屉将信纸放进去。 “綦锋和太子回了宫,那么,我们早前得到的消息,只怕有误。”洛葛随意拿了一块盘子里的蒸糕,举在手里,左右看看,“殿下迟迟不想动身,是否觉得此次出使已经没有意义?” 慕容景程勾唇,“本来我也没觉得先前的消息靠谱。” “那您还自请出使?”洛葛又把蒸糕放回去。 “不是说了,我憋得慌,出来走走。”慕容景程坐下提笔,“我给父汗写封家书,我得告诉他,陇安是个好地方,他有空也可以来转转。” 洛葛苦笑,他虽然跟着这位二皇子半年有余,可还是看不懂他,也只能恭敬应是。 慕容景程却又抬头,玩味地看着他笑,“你不尝尝?” 洛葛客气一笑,又把刚才拿过的那块蒸糕拈起来,也只轻轻咬了一小口,便笑着收手,将吃剩的蒸糕握在手里,拢进袖中,“味道很好,恭喜殿下又得了新技艺。” 慕容景程挑眉,“何时连你也要拍马屁了?”,他笑意不达眼底,略停了停,才道“无事就退下吧。” 等洛葛走了,他抬起头,眉目间尽是不屑。 三皇子千挑万选放在他身边的人,也不过如此,简直胆小如鼠,一块蒸糕而已,怕他下毒不成,吃得这般小心翼翼,不情不愿。 他看不上三皇子的阴暗多疑,更加厌恶跟他一样做派的奴才,还妄想套他的话,简直做梦。 他就是要在陇安多留几日,等过几天,还得再去陇安牧场看看穆依娜和夏老爷子,如果可以,他想做个局,把穆依娜一起带去大谢,远远地离开这里,那样,这丫头才能真的安全。 但是,他一直是犹豫的,他不知道,他替穆依娜选择的人生是不是正确,他天上的哥嫂看到如今的穆依娜,是不是也同他一样既心疼又宽慰。 他搁下手里的笔,自顾自倒了盏茶,就着茶水将一盘子蒸糕吃了个干净,才出门招呼了两个近卫,“去找间酒楼,爷要吃肉。” 要吃肉的慕容皇子,换了身宝蓝袍子,匝了条白玉腰带,头发用玉簪挽起,又束了金冠,一副大谢贵公子的模样,骑了自己的汗血马追风,径直出了县衙。 等陆瑾得到消息,慕容景程早已进了城东最豪华的酒楼,汇鲜居。 陆瑾会意一笑,他虽然刚到陇安没几日,但也听说,汇鲜居的烤羊肉是陇安一绝,还挺会挑地方。 慕容景程连着几日吃着白县令家准备的精致吃食,糖醋的、酸辣的、香糟的……一开始觉着新鲜,可没两日就觉得甜腻起来。 特别是每每晚饭用完,两个时辰不到,他就腹中空空,即便加了宵夜,那些个汤汤水水的东西,也只是让他半饥半饱,睡不踏实。 “小二,三斤羊腿、三斤羊蝎子,还有你店里最好的酒,先上两壶。”他大剌剌迈进酒楼,人还没站定就点上菜了。 小二应声过来,看他这一身珠光宝气,自然不敢怠慢,引着他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您坐这儿,对面有个耍把式的,还可以顺道瞅瞅乐呵乐呵。” “不错。”慕容景程很随和地回了小二个微笑,抬手就丢了二两银子给他。 小二头一回见到打赏这么大方的客人,顿觉他全身都金光闪闪,“您稍等,您要的酒菜马上就好。”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脚下生风地去后厨备菜。 两个近卫警惕地扫视了店内两圈,才在慕容景程对面坐了,慕容景程也打眼随意瞅了瞅,遂百无聊赖地扭头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一个耍把式的摊子前,挤满了人,但只是简单一瞥,他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进而唇角不自觉就勾了起来。 陆盛楠伴着李氏,带着夏竹、秋兰正站在看耍把式的人群外,也探着脖子往里看。 李氏看得兴致勃勃,陆盛楠也是眉开眼笑,夏竹和秋兰更是一边看,一边鼓掌喝彩。 她们今日闲得无事,早饭以后就到街上来溜达,陇安城虽然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齐全得很。 粮油铺子、笔墨铺子、绸缎铺子……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卖小玩意和吃食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四人边逛边走,就看到了这个耍把式的,于是驻足观看。 “小姐,这陇安城可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啊,这么热闹。”秋兰两眼放光,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很高。 陆盛楠扶着李氏站在她身侧,闻声扭头冲她笑笑。 不怪秋兰激动,连她也很意外,本以为陇安就是个大谢的边陲小城,想象着,应该极其萧条苦寒,却没成想,热闹非常不说,天气也是极好,每日都是天清气朗,日暖风和。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一个老头的声音响起,陆家四人闻声齐齐转头,就见一个矮瘦的老头站在她们身侧,也正挑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看耍把式。 余光瞥见她们瞅过来,老头一脸骄傲地道:“大谢十万镇北军就驻军在陇安,你们想想,陇安能不热闹吗?” 他本以为说完,这些女人都会恍然大悟,再出声附和,可他等了半天,却没见什么反应。 他不禁转头去看,而他身侧,早已空空无人。 是的,陆盛楠有意在回避这个事实,陇安城就是镇北军,镇北军就是陇安城,她虽身在陇安,却十分不想再跟镇北军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老头骄傲的神情,更加让她觉得刺目,她轻“哼”一声,拉着李氏转身离开。 夏竹和秋兰看到,也赶忙扭身追上。 老头有点莫名其妙,他说错什么了吗?镇北军,大谢最是精锐、晓勇、战无不胜的铁血军队,不是全大谢的骄傲吗?不是吗?!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他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把,而后摸出两个铜钱丢在了耍把式的钱板上。 “我们回去吗?”夏竹看夫人和小姐都有些兴致缺缺,追上去问道。 李氏却心疼女儿又被戳到了痛处,她转头看到身侧的酒楼,爽朗说道,“不回去,我们今天中午就在外面吃,我带你们去酒楼。”说完,拉着陆盛楠就进了汇鲜居。 第74章 老熟人 见她们主仆四人进了店来,慕容景程歪了歪头,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他心里稍有些不自然。 毕竟,上次见到陆盛楠,他还是一身牧民打扮,灰头土脸,旧衣旧袍,现在如此光鲜,好像确实有点……突兀? 但是,他可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该意外、该惊奇的也不该是他。 于是,他反而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向陆盛楠,就等她认出自己,再露出一脸意外、惊讶和刮目相看。 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陆盛楠的确向他这里瞟了一眼,可也就仅仅一眼,她就扭头招呼伙计另外寻桌子去了。 慕容景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主仆四人说说笑笑地隔着他两张桌子坐下点菜、吃饭、再没人向他这里看来一眼。 “哼”他一边啃着根羊蝎子,一边冷哼,又想到陆盛楠临走狠狠踩他的那脚。 死丫头,真是不吃亏。 想到此,他倒是又生出想捉弄她一下的恶趣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拎起桌上的酒,三两步就到了陆盛楠的桌边。 陆盛楠也在低头啃羊蝎子,余光瞥见一个光鲜的“大烧包”立在自己面前。 她懒得理,嘴上手上都是油,抬头什么的,就很不雅观好吗? 李氏也装作没看到,她也两手油。 只听夏竹先开了口,“请问您有什么事?” “见到个老朋友,过来请她喝杯酒。”清亮略带磁性的男声。 陆盛楠听得,不由就顿了顿,这个声音莫名有点熟悉。 她没敢直接抬头,先放了手里的肉,取了帕子吸了嘴边的油,才寻着声音去看。 呵,这玉带金冠的,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等陆盛楠看清了面前人的脸,她的眼睛都要不会眨了,这,这,这,这厮是,是那个冒失鬼?! 她错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慕容景程心里倒是很受用,他就是在等着看她脸上的惊讶和震撼,不错,程度勉强及格。 心里一舒坦,他咧嘴一笑,把酒壶往陆盛楠脸前举了举。 陆盛楠皱眉,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人该不是做了什么坑蒙拐骗之事?要不然短短几日,也不能这么快改头换面! 李氏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这男子的行为,着实冒犯,要是在京城,她的巴掌早就拍在桌上了。 可现下她们才刚到陇安,人生地不熟,她也不想给成日操劳的丈夫添麻烦。 而且这人又说是来找朋友,而他指的朋友,明显就是自己的女儿,这就让她很难办。 她桌子底下狠狠踢了脚仍旧仰着脖子一脸震惊的陆盛楠,面上却平和带笑地问,“你们认识?” 陆盛楠终于回了神,她坐直了身子,冲李氏指指慕容景程,“他,他好像是穆依娜的小叔。” 是的,她只敢说好像。 李氏咬牙,这扯谎也不看对象,穆依娜只是个小马师,怎么可能有这样看着就腰缠万贯的小叔? 可女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拆她的台,只能顺着她的话,又看向慕容景程,“您是穆依娜的小叔?” 慕容景程此时却作出一脸莫名其妙,“穆依娜?穆依娜是谁?” 陆盛楠的脑子瞬间被他气得“嗡嗡”直响。 如果是她认错了人,那这厮举个酒壶,自称过来见朋友,又是见谁,见鬼吗? 她现在可以确信,眼前这人就是那只冒失鬼,而且他现在过来,明摆着就是来戏弄她的。 李氏挑眉,心头的小火苗也窜起老高,死丫头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认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她恨不能现在就揪着闺女回家关起来,至少关到她生完老二! 可眼下,面前这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明显也不是个善茬,她也没晕头到要帮着个不认识的外男一起为难自己女儿。 她沉气,回看向陆盛楠,却见女儿一脸愤然,她立刻觉出眼前的男人来者不善。 好大的胆子,当着她这个当娘的,就敢来为难她的女儿。 她悠悠然,站起身,歉意地看向慕容景程,“公子见谅,我女儿应该认错了人,穆依娜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如果还有个靠谱的亲眷在世,又怎能沦落到要被人收养?别说像公子这样气度雍容的贵公子,就是普通贩夫走卒,也不能狼心狗肺地丢着自己的亲侄女在外受苦不管。” 慕容景程蹙眉,这软刀子也是挺扎心啊,没想到姑娘横冲直撞,娘倒是玩得一手棉里藏刀的好手段。 想激怒他? 可他慕容景程是谁,他的心性和脸皮,说是千锤百炼也不为过,怎可能轻易被激怒,太小瞧他了,他低头露出个魅惑的浅笑。 是的,就是得用魅惑形容,换了行头的慕容景程,头发被利落束起,眉目被衬得更加深邃俊俏,他上扬的眉梢眼角,总是透着似有若无的狡黠和邪气。 陆盛楠懒得理他那一脸地痞相,她得先声援她娘。 于是,她也一脸恍然,说道,“娘说得有理,女儿近来针线做得多,眼神确实不太好。”说着,还装模作样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那再要个凉拌羊肝吧,吃那个明目。”夏竹插嘴道,她最会察言观色,打岔更是一把好手。 “也行,再打包个鸭汤,老爷下了衙,正好暖暖身。”李氏接了夏竹的话,说完直接招手喊小伙计来加菜,还细细交代打包鸭汤要用瓦罐,罐口要密封…… 慕容景程就这么被明晃晃地无视了,他站在那里,有一瞬的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啊? 末了,李氏才像突然想起他一样,打起哈哈,“哦,差点忘了,公子一定也认错了人。” 语气很是轻松,目光却尽是严肃和警告,她直视着慕容景程。 “哦?”慕容景程一笑,“那既然认错了,就不打扰了,陆姑娘慢用。” 他故意加重了“陆姑娘”三个字,话罢,就潇洒转身,自顾自走了。 陆盛楠气得牙痒痒,她狠狠拧了两把手里的帕子,低低骂了声“混蛋!” 李氏见慕容景程回了位置,才款款坐下,她抬手捏了捏陆盛楠的手,“回去再说,先吃饭。” 可原本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这会子透着冷意、味同嚼蜡,她在心里暗气,运气是有多不好,才能一而再地遇到这个无赖。 草草吃了饭,陆盛楠喊了伙计结账,结果小伙计堆着一脸笑,指指慕容景程的方向,“那边桌的公子已经结过账了。” 李氏听了冷笑,嘲讽出声:“毛病。” 陆盛楠却二话不说,径直走近慕容景程身侧,拍了二两银子在桌上,“穆公子,后会无期。” 说完转身就走。 这男人就像瘟神一般,留在身边越久,被影响的程度就越深。 第75章 一语成谶 出了酒楼,马车上,陆盛楠才将先前遇到慕容景程的事跟李氏讲了。 李氏安静听完,皱眉道,“依我看,今天我们见到的人应该就是穆依娜的小叔。” “对。奴婢也这么认为。”陆盛楠还没开口,秋兰先忍不住出声附和。 陆盛楠转头,就见两个丫头都是一脸笃定,还使劲冲她点头。 她心下气馁,这是连两个丫头都看出来那人就是来故意捉弄她的,不觉又羞又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种人只配破衣烂衫!”陆盛楠小声嘟哝着,气过后才又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小叔,会变化这么大。” 她皱眉思索着,马车里众人也默了声音。 夏竹道:“难道是遇见了什么贵人?” “哪家好贵人能看上他?”陆盛楠不屑。 “那恐怕就是跟什么人结了仇。”秋兰弱弱道。 一车人却都眼眸一亮地向她看过去。 秋兰一滞,抿了抿唇,才道:“你们想,这天底下飞来的横财,如若不是走了大运,那多半就是不义之财。” 秋兰说罢,抬眼去看李氏,李氏跟她点头,“你继续说。” 秋兰把心一横:“很可能,他打劫或者偷盗了什么人家!更甚至灭人满门,掠夺万贯家财!” 说罢,其他人都还没甚反应,她自己反倒先一个激灵,还赶忙往夏竹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夏竹。 夏竹“噗嗤”一笑,“看这丫头倒把自己说害怕了。” “快别自己吓自己。”陆盛楠适时地打断了她们,她只是有点担心穆依娜,最坏的可能,就是这个小叔打了穆依娜的主意。 她只是散漫地略略想了想,心头却猛地揪紧,整颗心都跟着突突跳起来。 穆依娜灿烂美丽的笑脸出现在她面前,她蹦跳着跟她告别的样子,莫名就让她揪心和不舍。 “娘,我明天想去看看穆依娜。”她一脸认真又期盼地看着李氏。 李氏本来看戏一样挑着眉瞅着俩丫头胡扯,突然闻此,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又要乱跑!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话罢,还狠狠向陆盛楠瞪去一眼。 “娘!”陆盛楠抬手去摇李氏的胳膊,这声“娘”更是喊得百转千回。 李氏抽出自己的手,“你再乱跑,看我不告诉你爹!” 陆盛楠见她坚决,撇撇嘴不说话,只是顺势靠在李氏肩头。 李氏吃软不吃硬,被她一靠,心里突然就熨贴许多。 …… 一行人乘了马车带着打包的吃食回了陆宅,只是左等右等,饭菜都热了三趟,也没见陆瑾回来。 李氏等不得,打发了长青去问,长青回来一脸惊慌,“老爷说今儿晚上要宿在县衙,让夫人不必等他。” “这是怎么说的?”李氏见长青这样,猝然紧张起来,她满脸担忧。 陆盛楠也放了手里的绣活,“县衙到家也用不了一盏茶,什么事就忙得还要宿在县衙?” “出了大事。”长青凑近、压低了声音,“北夏二皇子白天在街上跟人切磋武艺,说是挂了彩。” “啊?!”李氏和陆盛楠同时惊呼出声。 这个二皇子是有多不省心,在县衙折腾还不够,还跑到街上跟人切磋武艺,哪有人在大街上跟人切磋武艺的?! 跟泼皮打架还差不多,是怕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个无赖吗?! 可即便是普通使臣,在出使国出了事,也是两国摩擦升级的导火索,更别说人家还是皇子,还是北夏老汗王的心头肉! 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处理不好,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这可怎么得了?!”李氏自小在京中长大,这样的罪过是个什么级别,自然心中有数,不免急得来回在屋子里踱步。 “现下什么情形?!我爹怎样了?”陆盛楠担心母亲的身体,过去拉住她,才看向长青追问道。 “老爷都好,县衙戒严了,奴才进不去,门子帮忙通传,老爷这才出来见了奴才,吩咐说不用忧心,让我们注意安全。” 长青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说是去见人,再难也会想办法见到人,换了其他人,指不定围着县衙绕两圈就回来了。 李氏喊了紫菱,赏了长青二两银子,“你办事也需要打点,拿着。” 长青再三谢了李氏体恤,才出了堂屋。 李氏和陆盛楠对视半晌,也只能叹气着各自歇下。 可这一夜哪里是容易入眠的,陆家如此,县衙也是一样。 慕容景程这会子刚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找了医官重新包扎了手臂上的刀口,裹了被子从枕下翻出两枚飞镖。 两枚镖不过两寸长,水滴状,两头尖尖,一头泛着铁器的寒光,一头却是樱红,仿佛是裹了敌人的血。 他拿在手中,把玩片刻,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已彻底冷寒,他都躲出来这么远了,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倒是他小瞧了他们的阴狠。 追到大谢来动手,要了他的命自然最称他们心意,可即便要不了他的命,整出这样的风波,两国的关系也势必紧张,阿父得到消息,大概率也会要他终止出使即刻回朝。 所以,他想躲都躲不开了? 他暗暗咬了一阵牙,一抬手,两枚飞镖破空而出,“嗖嗖”两声,不待人看清,已然分列在门框左右,位置是惊人的一致。 他冷冷瞥去一眼,下了榻,走去拔下来,握在手里。 下午出了酒楼,没走一刻钟,他就被四个人围了,人不多,他本没放在心上,论拳脚功夫,他在北夏也是数得着的,别说四个,十四个,他也不一定打不过。 只是,他还是轻敌了,来的四个人,明显不是一般刺客,不仅身手极好,而且四人的配合也是天衣无缝,他和他的两个侍卫,只有招架的份,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要不是他随身带着飞镖,只怕就不止手臂上伤的这道小口子了。 只可惜,簇新的袍子被划得稀烂,头上的金冠也被那些歹人的剑挑得歪到一边。 可想而知,他是个怎样的狼狈。 难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县衙,白县令看到他登时差点晕倒在他面前,等反过劲来更是一脸生不如死。 “您这是遇袭了?!”白县令揪着胸口说得颤巍巍。 没等慕容景程回话,他又回光返照般垂死挣扎了一把:“还是您去找人切磋武艺了?” 呵,说得真好,确实是好好地切磋了一把。 他本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干脆顺杆爬,“嗨,遇到个身手好的,一时没忍住,练了练手。” 言下之意,爷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 他都能看到白县令额角的青筋跳得突突的。 他拍拍白县令的肩膀,“小意思,找个人过来给爷看下手臂的伤,口子不大,就这么点。” 他说着还在白县令眼前比划了比划。 白县令一脸紧张地瞪着老眼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这口子也不过两寸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么点伤口,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的担惊受怕却没办法跟这个小口子一样可有可无。 他一咬牙,还是觉得得跟这个不着调,随时会挖坑给他全家送葬的二皇子好好说道说道。 “二皇子,请恕微臣多言,您此次是奉旨出使,此乃两国要事,非同寻常,您的安危深系两国未来,甚至万千黎民之性命,微臣求您体恤!” 他说得恳切,就差给这个祖宗跪下了。 慕容景程邪魅一笑,“县令安心,我命大得很,苍生黎民,包括你,都不会有事。” 说罢,他抬手拍拍白县令的胳膊,自顾自回房了。 白县令见他走的潇洒,心头又如万马奔腾。 他一跺脚,继续往后院看梅去了,临走交代衙役,“把县衙给我围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出!” 于是,陆瑾这条被殃及的池鱼,就一同被困在了县衙。 第76章 传奇的江大人 李氏一夜醒醒睡睡,她第一次觉得,没有陆瑾睡在身侧,这张大床是如此宽大冷清。 左边翻翻,睡不着,右边翻翻,还是睡不着。 守夜的紫菱知道夫人忧心,最后索性起身点了支安神香。 李氏在帐内,听到紫菱划火折子,大概猜出一二,悠悠叹气出声。 紫菱轻声劝她,“夫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老爷吉人天象,又才思敏捷,必不会有事。” 李氏翻了个身,“睡吧。” 才刚睡着,天就亮了。 本以为第二日陆瑾早早就会回家,可左等右等,日上三竿,还是没见人。 李氏坐不住,正要派人再去问消息,就见跟着陆瑾上衙的无为回来了。 他跟李氏禀了昨日的事,也很是无奈的抱怨了下北夏二皇子的倒行逆施。 “如此说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县令让围了衙门,也就是做来气气二皇子,既如此,老爷今日怎的还没见回来?”李氏还是有些忧心。 “夫人,老爷原想县令消了气,解了禁就回来跟您道个平安,只可惜刚想出门,皇上钦命的镇北军监军江大人来了县衙。”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李氏忖度着问。 如果是监军,又是皇帝钦命的,那多半也是打京城来的,说不定她还真认识。 “就是老爷从前的上峰,翰林院大学士,江百川。 “原来是他。”李氏口中喃喃。 如果是这个江大人,那她虽没见过本人,但他的传奇却早在大榭朝家喻户晓。。 江百川的母亲商贾出身,是他父亲刑部右侍郎的一个普通妾室,偏他自小生得好看,又聪明伶俐,三岁开蒙,九岁不到,琴棋书画已经比得上一般的成人,着实是少年英才。 当年太子选伴读,老皇帝也钦点了他,于是他就跟綦锋一起,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哦不,用老皇帝的话说,是狐群狗党。 彼时,老皇帝着实头疼了些时日,綦锋是个机灵鬼,江百川是个鬼机灵,两人伴着太子没少捅娄子干坏事。 可两人又着实聪慧、勤奋,太子同他们一处,学问、功夫都长进飞快,性情也开朗许多。 有利有弊,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伴读的情况下,老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直到,綦老侯爷揪了自家儿子去了西北戍边,江百川就成了太子身边唯一的心腹。 十六岁那年,他玩票似地参加了当年的殿试,结果直接就中了探花,还是老皇帝不想他太惹眼,把自己儿子比下去太多,硬是把他从状元拉到了探花。 可探花好啊,探花最受大姑娘、小媳妇喜欢。 江百川本就生得俊俏,成年后,更是以风流公子自居。 待新帝登基后,他除了在宫里伴驾,就是在城外的花楼寻欢,陆瑾几次因紧急公务寻他,他身边都堆着一大摊子姑娘,脂粉味都呛得陆瑾想咳嗽。 陆瑾常常痛惜,多少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但也还是挤不过那座独木桥,可到了江百川这里,别说挤了,这桥根本就是给他一个人造的! 他摇着扇子,迈着方步,恨不能再在桥上支个马扎钓会儿鱼! 功名利禄简直是硬塞到他手里的,着实让人嫉妒得想要骂娘。 只是没想到,如此养尊处优,可谓皇帝身边第一等的红人,江大人,居然会被派到这么苦寒的西北边境来监军。 况且,他一个文人,监的哪门子的军?将士们的汗臭都能熏死他吧? 李氏在心中腹诽,真是莫名其妙,可话说回来,这监军大人,不好好待在镇北军,跑到陇安县衙去做什么?探望跟人打架受伤的二皇子? 哼,这些不靠谱的人,还真是“英雄惜英雄”。 李氏撇嘴,她懒得再想,反正二皇子不会因为受伤牵连到她们一家就行,管他谁去县衙呢,皇帝去都行。 她没睡好,这会儿又困了,她得回去睡个回笼觉。 心情放松了,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边厢,陆盛楠已经穿好了一直备着的男装,马棚里牵了马就要出门。 廖管家刚好经过,远远地一眼就认出是她,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过来拦她。 陆盛楠跟他瞪眼,“廖管家,你小点声,我又不是偷马的贼。” “哎呦,我的小姐。”廖管家话说了半句,心下暗道:你就算是个偷马的,都没现在让人这么糟心。 “您这身打扮,是要去哪?”他决绝地拉着陆盛楠的马缰绳,一副不放人走的架势。 “我去跑马呀,这么好的马,不带出去跑跑,不是浪费?”陆盛楠讲得一脸坦荡。 廖管家抬头,看她笑眼弯弯,不急不躁,倒是信了七八分。 “可您去哪里跑马?老爷昨天才交代了,要注意安全,外面的那些愣头青连二皇子都敢动手,更别说你一个弱女子!” 廖管家说着,干脆把心一横,不能放小姐走。 “廖叔,我就去陇安牧场,出了县城也就不到二十里地,官家的牧场,安全得很。”她歪着头,挨近廖管家,跟他打着商量。 廖管家历来受不住陆盛楠缠磨,见此,握着缰绳的手都松了松。 “您还是回去吧,夫人等下找不到您,又该跟老奴急了。”廖管家说着,还显出委屈来。 陆盛楠泄气,她绕开了翠枝、紫菱这两个磨人精,最后却又栽在了廖管家手里。 但她就是去看一眼穆依娜就回,真心用不了多少时间,母亲昨夜没睡好,午饭指定会推迟再用,这样,她一来一回时间刚好,错过了今天,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廖叔,您要不放心,让长青跟着我就是。”陆盛楠站直了身子,挺胸抬头,一脸正气,笑容更是明媚非常。 廖管家晃了下神,好久没有看到小姐笑得如此轻快了,自从在胡家大病一场,小脸都瘦了两圈,他突然就不忍心拦她。 想想只是去官家的牧场跑个马,左右也不过一个时辰,青天白日的,小姐又是副男儿装扮,去就去吧。 他于是放开缰绳,高声喊了长青,让他好生看顾小姐,快去快回。 “回来给你带烤肉。”陆盛楠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径直出了陆宅。 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到了陇安牧场。 虽然已经入冬,但连日天气晴好,牧场虽不见春夏的绿意盎然,但枯黄的草皮却呈现出一片迷人的金色,牛羊马匹悠闲地在草地上觅食,星星点点缀在其间,显得生动而美好。 远处的山峦若有若无地覆着一层白雪,牧场四周高大的防护林没了叶子,却因为厚密,倒也不觉凋敝。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冬日里柔和的阳光照下来,横穿牧场的一条浅河闪闪地发着光…… 只是一眼,陆盛楠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开阔、鲜活,让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变得自在和喜悦。 她勾着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穆依娜!穆依娜!”借着找人,她将双手拢在腮边,大声呼喊着,声音荡出去,她的心仿佛也跟着飘飞,畅快极了。 “小姐,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长青也忍不住感叹。 “对,好地方!”陆盛楠丢开缰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刚收了手,就见有匹小马向她狂奔而来。 待再细看,心下惊喜,“七月!七月!”她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招着手,大声呼喊着。 七月的身后,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着个瘦小却倍精神的小人儿,陆盛楠一颗悬着的心“哐当”一声落了地。 穆依娜好好的。 第77章 拜师 陆盛楠跳下马,她叉起腰,迎着七月笑。 七月跑近她身边,绕着她打转,不住地甩着脖子,像是在舞蹈。 穆依娜也翻身下马,蹦跳着跑来,一把拉起她的手,一脸兴奋,“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这身装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来看你跟七月啊。”陆盛楠还小女儿样的,顺势拉着穆依娜的胳膊晃了两晃。 眼前的这个小人儿,眼睛大而幽深,眼角尖尖,眼尾上扬,有种与生俱来的娇媚,而因着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出的小麦肤色,又平添出几分别样的明艳。 陆盛楠瞬间就自洽了,难怪她会担心穆依娜被人打主意。 接下来,她顺理成章地就想到了酒楼里故意来找她晦气的“她小叔”。 “穆依娜,你那个什么小叔呢?”陆盛楠故意问。 “我小叔?他最近在陇安县衙。” 陆盛楠面上一僵。 “县衙?他去县衙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被抓了? 可瞅着穆依娜这一脸轻快样,也不像啊。 “县衙里来了个北夏的皇子,他们带来的马十分金贵,据说都是难得的汗血马,我小叔被找去给他们喂马。”穆依娜说得平常,似乎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常被叫去县衙?”陆盛楠问。 “不知道。”穆依娜抿抿唇,“我很少见到他,他闲不住,很少在家。” “他是你的亲小叔吗?”陆盛楠挨近穆依娜,低头看着她问。 “婆婆说,是的,他跟我爹是双生子。”穆依娜笑语晏晏。 “双生子?”陆盛楠有些小惊讶,她抬手揽住穆依娜的肩膀,“难怪你跟他很像。” “是吗?”穆依娜眼神一亮,很是开心的样子。 “嗯。”陆盛楠认真点头,“特别是你们的眼睛,像小鹿的眼睛。”形容完,她又觉得不妥,可爱的穆依娜可以像小鹿,可恶的“她小叔”只能像,像傻狍子。 穆依娜很开心,“走,去我住的地方,我给你煮奶茶喝。” 陆盛楠也没跟她客气,她回头喊了长青一道去,快马跑来,也确实口干舌燥。 刚要抬步,衣襟却被扯住,陆盛楠回头,就看到七月正伸着马头往她脸上凑。 陆盛楠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没想到,七月还是个爱撒娇的磨人精,她抬手拢住它的马头,探身过去,脸挨上去轻轻摩挲。 穆依娜乐呵呵站在边上看,“七月很孤傲的,偏生就是喜欢你。” “这话怎么说的?”陆盛楠有些不解,这么喜欢撒娇的马,居然是个傲娇性子? “在这里,它谁都不理,从来不跟其他的马亲近,更别说人,我师傅说,这样孤傲的马,长大了会是马中之王,所有的马都要仰望它、臣服它。” 陆盛楠听到此,不觉就挑高了眉头,“呦,我们的小七月,原来这么厉害!”她抬手搓搓马头,又顺着用力摸了两把马脖子,“好孩子!” 七月低着头任她摸着,还很是享受的样子。 远处,一群牛羊中,一个高瘦的老头,眯着眼看着这边,他也很意外,七月怎的一副小狗模样,还是只哈巴狗。 他绕开牛群,走过来,“穆依娜,这是谁来了?” “师傅!快来,这就是救了我的陆姐姐。”穆依娜跳起来,跟老头招手。 老头面上一喜,笑出一脸褶子,“哎呀,哎呀,原来是陆姑娘。”他赶忙迎上去。 到了近前,先向着陆盛楠长揖到底,才起身,“您救了我的穆依娜,是我的大恩人。” 他口音不重,但陆盛楠却自小耳力很好,一下就听出他有异域口音,她抬头深深看了眼面前的老头。 老头一身干净的半旧袍子,头发打理得整洁干净,容长脸,高鼻梁,虽眼窝有些深,显得稍显沧桑,但整个人看着却很是精干。 “老伯不必如此,我也不算救了穆依娜,真正救下她的是那匹母马。” 老头听了,深深叹了口气,“琥珀是我千挑万选才相中的,可惜了。” 陆盛楠也深叹口气,才抿唇,略有笑意地看着老头,“它在天有灵,看到穆依娜和七月好好的,应该也会宽慰,况且,七月还是未来的王。” 老头听此,却面有无奈:“七月不像琥珀,性子太硬,只怕连穆依娜都驾驭不了。” 穆依娜扭头,的确看到七月一张傲娇的马脸,马脖子仰得高高,似乎在说:爷就是不给你们管。 她忍不住抬手想去摸摸七月顺滑的鬃毛,可七月却脖子一扭,抬脚绕到了陆盛楠身后。 “这马好奇怪,好像就认陆姐姐。”穆依娜收回手,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陆盛楠也想不通,这七月这么粘人,哪里就脾气硬,不好管了? “它应该是把陆姑娘认成了主人。”老头眯着眼再次打量起七月。 这马不仅长相漂亮、线条流畅,而且与同龄的马比起来,明显的骨骼粗壮,胸部深广,待它成年,定然健硕非常,绝非凡品。 只可惜,性子孤僻,不受管教,再优良的品种,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也称不上极品的良驹。 他想着,再次叹息起来,“可惜了。” “什么可惜?”陆盛楠不解。 “七月,它已经到了可以接受训练的年纪,可它服从性和跟随性都很差,只怕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资。”老头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七月。 七月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很是不以为然地绕着陆盛楠踱了两步。 陆盛楠听罢,回头看看七月,七月也正在看她,晶亮的眼睛,很是一脸聪明相。 她突然就来了兴致,“老伯,马儿都接受什么专业的训练?” 老头眉头一皱,“那可多了,我这里主要训练战马,战马要训练速度耐力、指令服从、冲锋急停、还有不同地形的适应能力、环境声响控制能力、跟步兵的配合能力……数都数不过来。” “您真是专业。”陆盛楠感叹。 “我师傅是大榭最厉害的驯马师,也是最厉害的相马师。”穆依娜听到陆盛楠夸自己师傅,赶忙也来拍了回马屁。 老头觑她一眼,“话多。” 穆依娜“嘿嘿”笑。 陆盛楠却突然来了兴致,“老伯,我陪着七月训练可好?它既然愿意听我的,我就做它的陪练,也不能耽误它的好天分不是?” 老头还没开口,长青先弱弱地叫了声“小姐”。 陆盛楠冲他摆手,“长青不用担心,老爷夫人也不会反对。” 长青在心中腹诽,不反对才怪。 老头挑挑眉,他自己本就一身反骨,所以越是寻常他就越是不耐,倒是眼前这个行为不羁的姑娘,让他很是有好感。 眼眉娇柔,却偏偏一身男装,大家闺秀,却要来牧场做马的陪练。 有意思,他眯着眼睛看她,她目光坚定,笑得温柔又自信,仿佛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他也只是思量了片刻便一口答应,“不用给马做陪练,我教你驯马,你来训它。” “真的吗?!真的吗?!”陆盛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兴奋得感觉身体的所有毛孔都在欢腾,忍不住就在原地又蹦又跳。 “陆姐姐,你是要拜我的师傅也做师傅吗?”穆依娜跳过来拉起陆盛楠的手。 陆盛楠一下子就犯了愁,眼前的小姑娘难不成要做她师姐了? “呃,这,我要拜师傅吗?”她有点怯怯地看向老头。 老头胡子一抖,“你说呢?” 明摆着,得拜! “穆依娜,跟你打个商量呗。”陆盛楠堆出个讨好的笑,“我拜了师傅,但是,你这么小,我实在没办法喊你师姐。” 穆依娜“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摆着手道,“不喊不喊,你就是陆姐姐,我就是穆依娜。” “一言未定!”陆盛楠重重拍拍穆依娜的肩膀,一脸诚恳地看向老头,“我今天就要拜师!” 长青觉得,这趟回去,他只怕要狠狠挨廖管家一顿板子…… 第78章 炸毛的小叔 陆盛楠觉得,这个拜师跟拜菩萨似的,好像心诚就行。 老头端了个凳子往地上一坐,穆依娜扯了个蒲团丢在老头身前,陆盛楠被叫过去磕了个头,喊了声“师傅”,就完事了。 整个流程草率得陆盛楠都怀疑老头是不是诚心要收她这个徒弟。 长青却暗自庆幸,还好,原来是闹着玩的。 仪式简洁到近乎没有,但师傅还是送了她一根马鞭,一根旧的马鞭。 “从前一个姑娘用过的,别嫌弃,她曾是这草原上最好的马师。” 陆盛楠敏锐地捕捉到了“曾”字,她敛了神色,郑重接过。 这根马鞭鞭身用马鬃毛编织,手柄用羊角雕成,古朴非常,细看下,柄上有一处凹陷,像是从前特意留来镶嵌装饰的,只是现下已然丢失。 草原上最好的马师用过的马鞭,单想想这个,就让人不由激动,师傅把它给了她,可见对她还是很有期待的。 陆盛楠想着,更加雀跃起来。 接下来,老头引着陆盛楠到了屋外,他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马应声而来,又稳稳停在他们身前。 “丫头,去跑两圈给我看看。” 这声“丫头”喊得陆盛楠心下温暖,她高声应下,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绝尘而去。 牧场有专门的跑马场,地势平坦开阔,马儿的速度极快,陆盛楠感觉自己都要飞起来了。 跑了两圈,她回到老头面前,老头点头,“还不错,没我想的那么差。” 陆盛楠撇嘴,这速度都算差,那她接下来是要飞起来才够看了。 她一点儿不跟老头见外地笑笑,“您以后得多夸夸我,我进步才会大。”立马就进入了爱徒角色。 老头自鼻子里“哼”出一声,催着她再去跑两圈。 陆盛楠也很乐意,这里太适合跑马了,而她骑的这匹汗血马,更加神奇,刚才那两圈,她感觉到这马似乎能判断出骑马之人的技艺水平,并且能顷刻调整节奏步调与骑马之人配合,一人一马,仿佛能合二为一。 于是,她在长青哀怨的小眼神里,大喝一声,“驾!”便又冲去了跑马场。 可高兴了没一刻钟,迎面一张让她瞬间火冒三丈的脸刺目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小叔”又来了! 怎么哪都有他! 陆盛楠见到他的瞬间,竟第一时间想要逃走。 对上这样的人,回回不死也要脱层皮,总也讨不到绝对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调转马头,加紧马腹,高高扬起马鞭,要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混账,这马鞭她舍不得用,这马她更舍不得抽。 可她想逃开,慕容景程却显然不想放她走,他驾着马三两下就追上了她,与她的马并驾齐驱。 陆盛楠气结,果然师傅说她的马不够快是对的。 “你怎么在这儿?”慕容景程舒朗地笑着冲她喊。 陆盛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懒得理他,一加马腹,窜出去。 慕容景程又追上来,“你来找穆依娜?” 陆盛楠看也没看他,她盯着前路,她还不信了,她这么好的马还就跑不脱这个冒失鬼了。 慕容景程知道她想甩开他,可他的骑术在北夏算不得第一,也落不出前五,怎么能让她甩掉。 他轻松地随在陆盛楠身侧,竟又露出个邪魅的笑来。 陆盛楠余光瞥见,心下更是窝火,看又看不顺,打又打不过,赢又赢不了,这是犯了什么太岁,遇到这么个祸害。 她一勒马缰绳,转了方向,可不论她怎样花样用尽,还是没能甩开这个粘人精,最后只能悻悻放弃。 她累了,她的马也喘着粗气,只能放弃挣扎。 慕容景程见她停下,“嘿嘿”一笑,“陆姑娘,不跑了?” 陆盛楠瞪他。 “你甩不开我的,我要是想追,谁也跑不掉。”他说得很是轻佻,陆盛楠在心里暗骂了句“不要脸”。 “我都问你两遍了,你在这里干嘛?”慕容景程弯下身,脖子探过来,扭头看她。 陆盛楠别过脸,驾着马慢步继续走着。 干嘛?我怕你把穆依娜卖了换衣裳穿!陆盛楠在心中腹诽。 思及此,她又扭回来,打量起眼前人,这人又换回了半旧的牧民袍子,灰扑扑的颜色,领子袖口都磨毛了边。 她突然就想恶心恶心他:“她小叔,你那玉带锦袍,还有你那明晃晃的大金冠,都去哪儿了?破了?当了?被人抢了?” 慕容景程一噎,都烂成那样了…… “别打岔,你找穆依娜做什么?”他换了个问法。 “你管不着。”陆盛楠轻飘飘丢下一句。 看着这人眉头皱起来,她怎么就心下这么痛快呢。 慕容景程急了,抬手一把扯住陆盛楠的马缰绳。 “哎!”这混蛋还动起手来了!陆盛楠急怒攻心,回手一马鞭就抽在了慕容景程肩头。 慕容景程一愣,他有点恍惚,上一次挨鞭子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他有点玩味地去看陆盛楠手里的鞭子,只是一瞥,就忍不住眯起了眼。 “哪里来的?”他收了戏谑的神色,沉了声音问道。 陆盛楠见他突然变了脸色,有点莫名其妙地将手里的马鞭伸到他面前,“你问这个?” “我问你哪儿来的?!”慕容景程声音急躁,愤怒得近乎吼出声来。 陆盛楠心下一紧,这人一直一脸痞笑,突然露出这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她还真有点接不住他的情绪。 可她知道,不能再激怒他,她收回马鞭,皱眉回看向他,“我师傅给的。” “你师傅是谁?!”慕容景程眼中居然迸出了冷寒的杀意。 陆盛楠顿了,她有点不敢说是谁了,感觉自己交代完,下一步师傅就要被灭口。 可师傅也是穆依娜的师傅,穆依娜的小叔不会不管不顾就杀了侄女的师傅吧,况且这个师傅还养大了穆依娜,也算他半个祖父。 “我师傅也是穆依娜的师傅……哎……”她话没说完,慕容景程已经调转马头向着先前她拜师的小屋奔去。 陆盛楠感觉自己闯祸了,就知道得避着这个瘟神,可怎么回回运气都这么差! 她狠狠一勒马缰绳,也赶忙追上去。 等她到了近前,小屋的门紧闭着,穆依娜、长青都焦急地站在门外,望向她一脸慌张。 “怎么了?!”陆盛楠跳下马跑过去。 穆依娜眼里有泪打着转,“他们在吵架!” 是的,他们在吵架,声音极大,而且,他们站在门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们不是大谢人?”陆盛楠小心翼翼问道。 如果他们不是大谢人,又不曾报备就在大谢的官家牧场做马师,这要是被当作细作,分分钟就得没命。 穆依娜的泪流下来,她使劲摇头,她也不知道,她从不知道师傅和小叔都会讲异国话。 陆盛楠叹气,她这是不是又摊上事儿了?今年是犯太岁吗?先前的两个,就让她苦不堪言,现在又来两个! “长青!”她冷眼看向长青,一脸警告。 长青是谁啊,人精中的人精,他绷着一脸呆样,“小姐,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 陆盛楠缓了神色,“乱说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你得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长青点头如捣蒜。 正在这时,门哗啦一下打开,慕容景程一脸怒气未消,他大步走在陆盛楠面前,拽起她的胳膊抬腿就走。 “哎,哎!”陆盛楠真是败给这个人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第79章 穆依娜的爹娘 被慕容景程拉着走出老远,陆盛楠已经不知道踹了他几脚了,“你放开我,我不想听!” 她显得很是暴躁,一方面这么明晃晃地避开所有人,接下来告诉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另一方面,她的胳膊还没完全好,被慕容景程这么不知轻重的扯着,是真的疼。 长青远远近近地跟着,他既不敢去拉自家小姐,也不敢去拉那个盛怒中的男人。 终于,慕容景程放开了陆盛楠,他低头看着她,神色郑重,满是审视。 陆盛楠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同时也更加警惕,“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你们在争吵什么,更不想你告诉我什么你们之间的秘密。” 慕容景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审视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戏谑。 陆盛楠杏眼一瞪,准没好事! 她扭头就走,“长青,去牵马,我们走!” “哎!”长青等这句话等得心头都要长毛了,他二话没说,掉头就跑。 “我叫穆景程。”慕容景程在陆盛楠身后喊。 陆盛楠没理他,继续闷头走。 “我哥哥叫穆景瑜!”他继续炸着嗓子喊。 陆盛楠在心里暗骂,真是不可理喻。 “我穆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语调抬高,但尾音却骤然降下,听起来就有些莫名的调侃和讽刺。 陆盛楠终于被他的话吸引,她顿下脚步,脑子却飞快地转起来。 那天见到的穆景程一身锦绣,如果说穆家如此富有,那便说得通了。可这么算来,穆依娜应当是穆家的孙女,又怎会如个孤儿一般被外人收养长大? 而穆景程每次出现在穆依娜面前,又都是这样一副落魄的牧民打扮,他向穆依娜隐瞒了什么,又为什么要隐瞒? 她想着,不由回头向慕容景程看去。 慕容景程见她回头,挑着眼尾,邪魅一笑,“就说你会想听。” 陆盛楠气结,这混蛋,明明是他逼着非要讲给她,现在说得好像是她自己好事一般。 “为什么放着穆依娜不管?”她问。 “为了让她活着。”慕容景程环起双臂,一脸散漫。 这是多么严肃的话题,怎么还能这样吊儿郎当,她深吸口气,“你把话说明白,但不该我听的,就别讲!” 慕容景程勾唇,“你可一点亏都不吃。” 陆盛楠沉气,“你说不说?” “说,说,说。”慕容景程走近她,慢慢告诉她: “穆依娜的父亲是我的孪生哥哥,他自小聪慧机敏,又良善大度,很得族中长辈喜欢,父亲更是将他早早定为下一任接班人,寄予厚望。”慕容景程说着,抬头看向远方的山峦,那些山巍峨傲然,但也遥远地虚幻一般。 “可我知道他并不快乐,他学了那么多东西,学得又快又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学,为什么那么努力,虽然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我就跟着他学,比他差一点罢了。”他自嘲一笑。 “后来夏古娜来了,她是我们没有见过的那种姑娘,明亮坦荡、恣意桀骜,我们跟她赛马,两个人都输给了她,她也很有力气,我那时候都打不过她。”慕容景程低头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陆盛楠见她如此,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歪着头听着,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再后来,我哥就喜欢上了夏古娜,很喜欢,很喜欢,他跟我说,这辈子如果不能跟心爱的姑娘相守,那再荣华富贵的生活也索然无味。我懂他的意思。”慕容景程扭头看陆盛楠,“你懂吗?” 陆盛楠眼神闪了闪,她胸口憋闷,“我不想懂这些。” 慕容景程黯然一笑,“可父亲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多番争取无果,他竟然决绝地放弃了继承权,带着夏古娜跑了。” “跑了?你说他们私奔了?”陆盛楠皱眉。 “嗯。”慕容景程淡淡点头,又道:“父亲气不过,扬言要杀了夏古娜,可他还没动手,我的那些异母兄弟已经等不及对他们下手了。” 慕容景程继续讲道,他平静地把那段遥远的纠葛和惊心动魄掩饰起来,语气听不出任何悲喜。 “为什么?”陆盛楠打断他。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那些兄弟一定要杀了他们?”慕容景程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点头。 “因为,穆景瑜一天不死,父亲有日归西,他就还有可能来继承家业。”慕容景程解释道。 “再后来,他们躲藏了三年,穆依娜两岁时,他们还是被那些人找到了……我差一点就能救下他们,只晚了一步。”他依然冷冷地看着远方的山峦,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冷和狠戾。 “我把穆依娜交给她母亲的师傅,拜托她照顾和抚养她,而你手里的马鞭,就是她母亲从前用过的。” 陆盛楠彻底呆掉,她震惊地低头看向手里的马鞭,突然觉得这鞭子重若千斤。 这是穆依娜母亲的遗物,想必那是个美得惊心又爱得热烈的女人,她的一生短暂,却奔放又洒脱,干净又纯粹。 她有点鼻酸,为这样美丽的生命却如此多舛和坎坷而惋惜。 “你帮我照顾穆依娜几日,可行?”慕容景程突然扭头,他看着陆盛楠的眼睛深邃又明亮。 陆盛楠一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你带穆依娜去你家,住几天。”慕容景程一脸诚恳。 “你不要拒绝我,我也是情非得已。”他的话听上去甚至有些焦急。 “我……”陆盛楠顿住,她想到了赵怀安和綦锋,他们被她好心收留,却留给她满心伤痛,她怕自己重蹈覆辙。 “为什么要把穆依娜藏起来?”她皱眉追问。 慕容景程不由挑眉,好聪明的姑娘,居然能猜到他是要把穆依娜藏起来。 既然已经猜到,他也不想隐瞒,“我最近在陇安县城办事,发现有些穆家的人行迹可疑,他们应该是听到些风声,跟踪了我,我最近来找过穆依娜几次,我怕她暴露,斩草除根的道理,你应该懂。” “可现在再来安排这些,是不是已经晚了?”陆盛楠突然有些心下发毛。 “不晚,我已经找人调查了那些人,都是些没用的,白挣那些蠢材银子罢了。”慕容景程讲得很是不屑,他口中的蠢材自然就是他的那些异母兄弟。 “要多久?”陆盛楠追问他。 “半月即可。”慕容景程回她,“三日后我就会离开陇安县,那群蠢货也会跟着我离开,最多再有十日,他们就会彻底放弃陇安,那时候,穆依娜就不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陆盛楠在心里想了想,事情似乎合情合理,她决定相信。 可转而,她又有些纳闷,“你就这么放心我?” “你是陇安驿丞的女儿,陆盛楠,我不怕你跑了。”慕容景程挑眉。 陆盛楠不意外,他既然可以查他的兄弟,一样可以查她。 “可我爹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万一我见钱眼开,出卖穆依娜找穆家要钱呢?” “你不敢。”慕容景程一脸笃定。 陆盛楠却被说得有些不忿,怎么着,她还被这个混账拿捏住了不成? “你怎知我不敢?!”她挑起眉头,阴恻恻看他,“不光穆依娜,你应该更值钱。” 慕容景程被她装模作样的鬼马模样逗乐了,他哈哈一笑。 “陆姑娘,你师傅可不是善茬,夏古娜的马鞭下过蛊,你要是敢出卖和伤害夏古娜的女儿,一定不得好死。”慕容景程的脸色,比先前陆盛楠的更阴狠。 陆盛楠握着马鞭的手狠狠抖了抖,她面色一僵,险些要把手里的马鞭丢出去。 慕容景程见她如此,更是大笑出声,“陆大小姐,你真是天真,下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你也会信。” 陆盛楠恼羞成怒,她抬手就挥着马鞭向慕容景程抽去,可她哪里追得上那个身长腿长的男人。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混蛋!” 长青牵了马过来,就看到他家小姐正追着穆依娜的小叔,鞭子在空中挥得呜呜响。 “小……”他喊不出声,这情景,是该被他看到的吗?不行,他不能看到,他狠狠咬了下舌尖,扭头溜了。 陆盛楠追累了,突然又想到个更严重的问题,“你们都说北夏话,你们到底是哪里人?” “如假包换的大谢子民!”慕容景程见她不追了,站定身叉起腰,回得一脸坦荡。 “那你们怎么都会说北夏话?” “聪明好学,大谢有规定不能学北夏话吗?”慕容景程一脸讨打的贱样。 “你快滚远点吧。”陆盛楠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小屋走去。 身后慕容景程远远向她喊:“好好爱护夏古娜的马鞭,那是她唯一留下的遗物。” 陆盛楠一顿,进而又紧了紧手里的马鞭,心中却顿觉充盈。 这马鞭即便真的被下了蛊,她也不怕,因为她会对穆依娜好,很好,很好。 她不管自己从前是不是识人不清,受人伤害,她只知道,她不想做惊弓之鸟,也绝不过杯弓蛇影的日子。 第80章 交锋 一刻钟后,陆盛楠带着穆依娜和七月出了牧场往陆宅去。 穆依娜一路闷闷不乐,她想不明白,为何小叔和师傅突然都要去出门办事,还非要她跟着陆姐姐回陆家,她觉得自己就待在牧场,也完全可以。 “就当去我那里串个门,我娘也很想你呢。”陆盛楠哄她。 穆依娜勉强挤出个笑,“陆姐姐,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陆盛楠用肩膀顶顶她。 自从知道了穆依娜父母的故事,她就觉得小姑娘仿佛是一颗蒙尘的明珠。 既然夏古娜唯一的遗物在她手里,不管是冥冥中的定数,还是师傅有意为之,她都要替夏古娜好好守护穆依娜。 而看着她们马车远去的慕容景程,回头又没好气的瞪了眼夏老头,“夏老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不经我的同意,就把古娜的东西送人,我跟你没完!” 夏老头自鼻子“哼”出一声,语意自嘲,“就那一件,就算我想送,也再没有喽。” 他说完自顾自回了小屋,还“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慕容景程瞪了瞪眼,也只能打马往县衙去。 县衙里,江百川正指着鼻子骂白县令,“这么多人,还能让他翻墙跑了,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白县令额头、鼻尖都是汗,也不敢去擦,诺诺应是。 可心里那叫一个恨啊,这哪里是什么出使的北夏皇子,这根本就是个混市井的地痞流氓,昨日在街上跟人打架不说,今天居然出门不走正门还翻墙! 他哪里能料到,堂堂北夏皇亲能干出如此有辱皇家威仪的龌龊事。 “大人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找,尚且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回,应该还是安全的。”白县令看着江百川一张俊脸好似马上就要裂了,赶忙又出声解释。 “白县令,你年纪也不算很大,怎么已经老糊涂了?我问你,他一个皇子,再不济至于在街上跟人切磋武义?还整得破衣烂衫地回来?他身边没有跟着侍卫?还是说你陇安县街上随便一个地痞就是武功高强,堪比大内高手?!” 江百川一溜问完,看着白县令一脸被识破了奸计的懊恼样,着实气不过,抬手“啪啪啪”地拍在桌案上。 白县令本来就站得腿软,这会儿更是被吓得哆嗦又哆嗦。 “江大人,求您救救下官。”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江百川的话说得很明白,切磋武艺什么的,根本就是掩耳盗铃,经不住考究。 北夏二皇子在他陇安县遇袭,这么重要的事出了纰漏,如果传到皇帝耳朵里,治他个渎职之罪,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明明围了县衙,却只是虚张声势,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江百川说着又急了,继续拍桌子。 想什么?白县令有苦难言。 连日来,他早就被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二皇子整得精疲力尽,那人行事乖张,举止轻佻…… 白县令心里早就认定他就是个流氓,流氓在街上跟地痞切磋武艺,多正常,他自欺欺人地觉着合情合理。 “哎。”白县令垂头泄气,“下官知罪,求江大人高抬贵手,下官即刻就亲自带人去寻,一定要把二皇子平安寻回。” 白县令求生欲极强,说罢重重给江百川磕了个响头,待抬起头来,脑门一片青肿。 江百川翻了个白眼,这脑子不好使的人,就是费劲。 他刚要摆手叫白县令出去寻人,慕容景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白县令一骨碌爬起来,”哎呦,二皇子,您可算回来了!”他很想数落数落他,堂堂皇子居然翻墙,成何体统,可他忍住了,他不敢。 江百川自桌案后起身,理理袍子,悠悠走出来,向慕容景程拱手见礼,一派风轻云淡:“二皇子,别来无恙。” 慕容景程也端出一脸和善的笑,“哎呦,江大人,好久不见。” 江百川微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慕容景程也没跟他见外,径直把他带去了自己在县衙临时的书房。 白县令见二人走了,终是长长嘘出口气,转头就又往后院看梅去了。 花骨朵长得很大了,出不了两天就该开花了,他恨不得这花现在就开,二皇子看了花马上就走! “二皇子,在下昨日在街上抓了几个人,审了半宿,除了知道他们是北夏人,倒是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江百川自嘲地笑着摇头,却开门见山。 他此次受命到陇安,除了稳定镇北军军心、追查綦锋和太子的下落,再就是暗中盯紧北夏使团,以免节外生枝。 北夏二皇子也算得上他的老熟人,五年前,二皇子就去过大谢,官场上的接触不提,就是私下里,也多有交集,二皇子还在怅春楼跟他抢过姑娘。 只是,他没买二皇子的账,二皇子就没抢赢。 所以,他虽然只是大谢的臣子,可对上这个北夏高高在上的二皇子,他也懒得跟他客套。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慕容景程,你遇袭,是你北夏人自己搞出来的,别想着赖到我大谢头上。 “哦?”慕容景程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跺着方步,走去桌案下拉开抽屉,取出个瓷瓶,“尝尝我的茶。”然后坐在书房正中的茶桌边,亲自沏起茶来。 江百川没动,就静静看着他表演。 “请!”慕容景程指指已经倒好的茶,邀请江白川。 江百川抬头,弯唇一笑,“谢过二皇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看得慕容景程都暗叹他着实好样貌,自愧不如。 “江大人,是来警告我的?”美貌赏够了,该说正事了。 “在下不敢。”江百川放了手里的茶盏,浅笑摇头。 “大可不必,别说我不想做什么,就算我真想做什么,你,也奈何不了我,更拦不住。”他语气平和,话里的意思却很不客气。 江百川点头,“那便好。”他拎了茶壶,抬手给慕容景程斟茶,“二皇子迟迟不继续行程,是为何故?在下可不信,你在等梅开。” “你们这些谢朝人,就是心思多,不说吧,乱猜,说了吧,又不信。”慕容景程一脸无奈,他放了杯子,摊摊手。 江百川目的达到了,也懒得跟他周旋,爱走不走,留在陇安过年都行。 他站起身,向着慕容景程拱手道:“二皇子出去半日,想必也累了,在下不打扰,这便告辞。” “江大人客气。”慕容景程也起身跟他拱手,送了他出去。 “狂妄自大!”江百川出了门,心下暗骂。 “不自量力!”慕容景程退回屋内,不屑嘲讽。 …… 这边厢,陆盛楠带着穆依娜进屋拜见李氏,李氏得知穆依娜要小住几日,很是热情地着人安排置办,笑得一脸和蔼。 等安顿了穆依娜,她还是揪着陆盛楠,为她偷跑出门的事,把她结结实实骂了一顿才算完。 陆盛楠犹豫再三,还是跟她坦白了拜师的事,还拿了夏古娜的马鞭给她看。 李氏捧着马鞭,默然半晌。 穆依娜父母对感情的执着和义无反顾,让她十分共鸣,同时,她也无比惋惜二人悲苦的结局,心下对穆依娜的疼惜更多了几分,当即便着人把穆依娜从客房里挪出来,让她跟陆盛楠住在了同一个院子。 这以后,穆依娜就成了陆家的常客,一年有半年住在陆家……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81章 敲打 慕容景程决定三日后就离开陇安继续向大谢京城去。 他原以为没看到梅开就启程,这么久依仗的借口,要自己戳穿,怪没面子的,结果出乎意料,县衙后院的梅花,一夜之间便都盛放了。 白县令一大早被管家喊起来,得了这个消息,趿着鞋拽了外衣就往梅林去。 等进了梅林,入眼就是满眼绯红,梅树枝头繁花绽放,层层叠叠,堆积出浓淡交错的绚丽色彩。 白县令从来不知道,原来梅花如此美丽,如此可爱,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他甚至感觉有些鼻酸,险些都要流下泪来。 晨间清新的空气,混着梅花似有若无的清淡甜香,白县令深深吸气,又大大伸了个懒腰。 舒服! 总算可以把那个活祖宗送走了,这下他总没理由赖在陇安了吧?这下他再不用被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江百川耳提面命了吧? 他略想想,都觉得自己着实太不容易,说他忍辱负重都不为过,现在好了,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在梅林里转了三圈,又折了三枝梅花回来插瓶,他才满脸喜悦地又回了房。 进门就招呼夫人,“夫人,赶快办个赏梅宴,明日就办,就当给二皇子饯行,早些送走!” 白夫人才刚净了面,正在往银盘一样的圆脸上敷粉,见他急吼吼冲进来,赶忙停了手里的事,起身迎他。 见他手里还拿了三枝梅花,也很是吃了一惊,快五十的人了,怎的又来了这小女儿的兴致。 她不敢质疑,老爷近来发脾气跟吃饭似的,早中午三顿,顿顿不落,她劝也不行,吵也不行,躲也不行,焦头烂额。 她招了丫头去插瓶,才走来劝道,“老爷您就是逼死我,明日也来不及啊,这么多事要张罗,您总得容我两日准备吧。” “不行,我一天都受不了了。”白县令往桌边一坐,挺直了身子冲着白夫人瞪眼,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江百川比那个二皇子有过之无不及!” 白夫人不免叹气,如果说二皇子是纯折腾人,江百川就指向更明确,他是纯折腾白县令。 这才到了不到一日,白县令已经被他喊去不下十回,回回颠颠小跑着去,又蔫蔫苦着脸回。 白夫人看着又焦急、又心疼,眼瞅着白县令脸色一次比一次黑,她自知必然会被殃及,也在心里把江百川骂了个前前后后。 “老爷,那您给我一日时间,后日可行?毕竟家里现在还有个皇子,又有个钦差,不能太简单了,有失大谢体面。” 白夫人给白县令倒了盏茶,央求道。 白县令接了茶,有点没好气地又看了眼老妻,“那就后日!”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白夫人忙不迭地准备起来,招呼婆子丫鬟,下帖子的下帖子,买酒菜的买酒菜,扫院子的扫院子,一时间热闹得仿佛要过年一般。 等她把事情都安排下去,还进屋点了三支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谢天谢地。 这头,白县令洗漱完,用过早饭,来找陆瑾。 他想着今日梅林开花,明日准备准备,后日宴后,就送二皇子走,他得跟陆瑾商量商量,如何委婉地提醒提醒二皇子,讨他一句准话。 可到了陆瑾的卧房,却没见到人,一问才知道,陆瑾一大早就被江百川叫走了。 他好生奇怪,江百川找陆瑾做什么? 陆瑾刚来几日,对陇安的大小事务都知之甚少,如果是问公事,自然是应该找他,那如果不是问公事,又是问什么,难不成一大早就叫着陆瑾去叙旧?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还不如被一起叫去,挨骂也比现在悬着一颗心,不知道问题何在的强。 而陆瑾,在被江百川的长随通知去书房叙旧时,已经猜出了些眉目。 这个江大人,指定憋了一晚上坏水,这会儿要往出倒了。 “江大人。”进了书房,陆瑾拱手一揖。 “陆大人不必客气,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江百川笑得一脸亲热。 “不敢,下官但听大人吩咐。”陆瑾低头。 他才懒得跟江百川寒暄,一来,他实在欣赏不起来这样的青年才俊,二来,他被贬官到此,江百川袖手旁观,作为他同个衙门里的上级,丝毫也未见他有护佑之心。 熟吗?不熟才对。 江百川见他生分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热情地走近,立在陆瑾面前,“几月不见,大人就跟我如此见外?” 陆瑾淡笑不语,又略略揖了揖。 江百川轻笑,他探了身子,在陆瑾耳侧道:“太子跟綦侯已经回宫了。” 陆瑾早已猜到,“平安就好,此乃佛祖庇佑,是我大谢福泽深厚。”他抬头,望着江百川笑着回道。 他没必要回避,更没必要隐瞒,他陆家救了太子和綦侯,这是事实。 江百川倒是意外,他没想到陆瑾竟是这般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可听说陆家闺女指着綦侯骂他始乱终弃,他正想听听怎么个始乱终弃法呢。 “陆大人一向睿智,深明大义,果然是江某不及。”江百川哈哈一笑。 “大人过誉。”陆瑾淡笑。 他可以站在朝臣的角度,冷静客观地理解綦侯的取舍,但作为父亲,他的楠儿是真的被綦侯伤到,可他却不能给闺女讨个说法,甚至不能出口恶气,他实则并无法全然释怀。 但这些,他不会让江百川看出分毫。 “江某好心提醒一句,此次牵扯众多,大人定要管束好家中众人,以免祸从口出。” 江百川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不论他话里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管他说话的口气是什么,他都能笑得一脸真诚。 陆瑾同样回了他个真诚的微笑,“大人放心。” 江百川点头,待陆瑾退下,他才又拿起早上新收到的奏报:綦锋亲自带人,密集搜查了太子坠崖的围场,又命五军都督调档近一月超过三人以上结伴出城者的记录,似是在重新探查太子遭人暗算的证据。 “老匹夫,又玩这一套。”他轻笑。 綦锋做出这样一番举动,除了震慑敌人,就是在搅浑水,他做得越是简单直接、大张旗鼓,萧家越觉得他武夫无谋,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布局谋划。 他这套障眼法的把戏,江百川打小可领教过多少遍了。 …… 这边厢,白县令刚命人倒了茶,陆瑾就回来了,他有些意外。 这么快?!陆瑾只怕跟他一样,也入不了这江百川的法眼,同是天涯苦命人啊。 尽管如此,白县令还是小心地向陆瑾打听了下他们方才的谈话,确认与公务和自己无关,才算放了心。 “陆大人,后院的梅开了!”白县令话锋一转,拐到了正题,“你赶快想想,如何能尽快让那个二皇子离开,早日离开,我们早日解脱。” 陆瑾不觉得二皇子有什么,他是觉得江百川碍眼,倒是早些送走的好。 于是,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往慕容景程的书房来。 第82章 正式过了名录 刚跨进慕容景程暂住的小院,白县令就扯开嗓门,“二皇子,二皇子!”语调里难掩兴奋。 书房里,慕容景程正在听洛葛回话,他向门口挑挑下巴,洛葛起身去开门。 “白县令,这么早,可是有事?” 他话音未落,白县令又高喊着:“好事,大好事!”他冲着洛葛使劲挥了挥手,“快去告诉二皇子,梅林开花了,快去呀!” 洛葛视而不见,非但没有转身去回禀慕容景程,反而笑着迎了上来,“那真是好事,我家二皇子等了这许多日,总算等到了!” “可不是嘛,‘夜深仿佛梅边卧,起摋青霞染素衣’,我这梅林定也住着位神仙,多半体恤我等焦急心愿,才通情达理地早早开了花。”白县令自顾自说着,竟现出一脸畅想和笃定来。 四十大几的人了,怎的又展现出青葱少年的书卷傻气来? 陆瑾有丝尴尬,他握拳到唇边,轻咳一声。 看着白县令臃肿发福的身型,悬垂的眼袋和额上交错的皱纹,陆瑾既感觉违和,又很是同情。 可他硬生生留着他这么个小小的驿氶不让回家,也着实让他恼恨,他家里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妻子呢,他还要每日给她捏肩捶腿呢,真是耽误他的要紧事。 慕容景程在房里听见,讥讽一笑,什么仙子能屈尊住到那巴掌大的梅林里去?即便有,合该也是个又丑又没品阶的。 但他还是起身,装出一脸欣喜地迎出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白县令一双老眼,瞪起来倒是明亮极了。 “我这就带你去看!”他说完转身要走。 陆瑾却在他身后低咳一声,轻唤道:“大人。” 慕容景程斜眼觑向陆瑾,闺女不吃亏,原来爹就是个老狐狸。 这头,白县令闻声回头,看到陆瑾跟他侧头示意,他才想起来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呵呵一笑,掩饰住发着不自然红晕的脸上显出的急切。 “二皇子,贱内也甚爱这后院的梅林,已计划着后日办个赏梅宴,下官寻思,二皇子看了梅开就要启程,何不一并给二皇子践行,也让这城内各职官员再与您见见,正式话个别。” 白县令狠狠咬牙,他就是要把话说尽,事做绝,你不是说不想走,要等梅开吗?既然梅开了,你就给我麻溜地赶快走,别磨叽! 来的时候跟陆瑾商量,如何能小心含蓄地从二皇子这里问个启程的日程,他们也好准备程仪,可当他看到二皇子脸上妖邪的魅笑,他顷刻就横下一条心: 他不能再收留这个祸害,得越早送走越好! 于是,他开门见山,一点没跟慕容景程绕弯子。 慕容景程听完,摇着身子前后晃了晃,“白大人嫌我烦了?” 他可从来不是嘴上饶人的,这么急吼吼地一大早追上门来赶他走,话里话外急切得就差拿个扫把来轰他了,可想得真美。 白县令老脸一红,确实是高兴过了头,乐极生悲了不是?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二皇子勿怪,您错怪下官了,下官绝无此意。” 慕容景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白县令窘迫懊恼,他是已经跟洛葛交代过三日后启程,可白县令这样,他就很不爽,他不爽,白县令也别想舒坦。 “等花败了我就走,看两日哪够。”他翻了个白眼,一转身回书房了。 白县令要吐血了。 看不够,倒是跟他现在去看啊,咋就回房了,这是闹上脾气了,还是咋滴?! 他脸色变了又变,“这,这,这,这,这!”抬手指着慕容景程的背影,瞪着笑得事不关己的洛葛,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陆瑾看他如此,只有一个想法,他可不管了,他今日一定要回家! 好在白县令破罐子破摔,没等陆瑾来找他告假回家,他倒是先跟陆瑾摆手,“今日不用留在县衙,早些回家。” 陆瑾自然乐得如此,他抄起桌上仆从刚送来的赏花宴请柬,脚底生风地走了。 一家人听说他回来,俱都大大松了口气。 李氏一边伺候他更衣梳洗,一面又不免抱怨起那个不着调的二皇子来: “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怎么能在街上就跟人切磋武义,也太有失体统了。”她拿了他的外衫在衣架上挂了。 陆瑾微微摇头,这种骗人的谎话,也只有当局者迷的白县令和李氏这样好骗的妇孺会信。 可他知道自己的本分,不该他掺和的,他躲得远远的。 “夫人,这也算是机要,还是要慎言。”陆瑾整理着袖口,一面说着,一面在桌边坐下。 他拉了李氏过来,抬头看她,“这两日可好?” 李氏不自觉就伸手抚在肚子上,“还行,最近胃口也好多了,就是你这两日不在,着实让我忧心。”她站在陆瑾身前,不免疼惜地望着他,“四爷近日可都顺利?” “还行,本来也没我什么事。”陆瑾淡然一笑,躬身将头贴近李氏腹前,环住她的身子,李氏两手叠在他背上,夫妻俩就这么安静待着,一室静谧。 “夫人,小姐她们过来了。”紫菱在门外通禀,很快就打了帘子,陆盛楠带着夏依娜走进来。 李氏扭身,拉了陆瑾来,“快看,我们家来了个小客人。” 陆瑾笑微微起身,抬眼稍稍打量起面前的两人,女儿气色越来越好,眼睛明亮,显得熠熠生辉,他在心里点头。 而女儿身侧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粉红的立领小袄,托着一张俏颜,肤色虽不甚白皙,但很有光泽,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鼻梁高挺,五官立体,一双大眼,正乌沉沉地望着他,见他看来,俯身行礼,“陆伯父好。” “这是哪家的小姐?”他忍不住问身侧的李氏。 李氏还未开口,陆盛楠先她一步道,“您猜猜。” 她觉得好笑,父亲果然没有认出来。 陆瑾挑眉,嗔了女儿一眼,扭头却皱眉想起来,他不在这两日,难不成还有亲朋好友上过门?他又回看向对面的姑娘,突然反应过来,“你是穆依娜?!” 陆盛楠和李氏都笑起来,穆依娜也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 也难怪陆瑾认不出,上次她出现在陆家,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她脸色灰败、满面脏污,身上本就半旧的灰袍,更是多处破烂,头发也是乱糟糟,哪里看得出是个姑娘。 自来了陆家,李氏和陆盛楠亲自给她挑选了衣裳首饰,把她打扮得就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她很是不适应,但却很是喜欢现在的自己。 陆瑾心头也很舒畅。 这姑娘小小年纪,就可以带着马匹翻山越岭,着实胆识气魄过人,他从来觉得女儿家也需要有坚硬强大的内心,因为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远大于男子,所以,他也是打心底里喜欢,甚至欣赏这个小姑娘的。 他微微颔首回了穆依娜的礼,也不去问她如何到了陆家来做客,只是关心地问她,那天回去以后,可有继续用药看伤。 穆依娜一一答了,陆盛楠就见缝插针地告诉陆瑾,他拜了草原上最厉害的马师做师傅,她要好好把七月训练成大谢最好的战马。 陆瑾斜睨她两眼,他不想阻拦,女儿今日神采奕奕,他打心底里高兴,有了盼头和追求,女儿就会更快地放下过往的不如意,忙起来才能无暇伤春悲秋。 他点头,“那好好训,多给我大谢训些优良的战马出来!” 彼时,他纯粹是为了附和陆盛楠的欣喜,只是他没想到,后来大谢的战马,还真的多半都经过陆盛楠的筛选和调教。 第83章 要去赴宴 江百川知道慕容景程又赖着不走了,也很是恼恨,知道北夏老汗王是个奸得流黑水儿的,没成想他儿子,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出尔反尔、毫无信用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又想到五年前慕容景程在京城跟他抢姑娘的旧怨,真是旧怨未了,新仇已结。 顺带着,白县令因为办事不力,又吃了江百川两记眼刀和一通数落。 白县令回来哀哀怨怨,心情灰败了两日,却迎来了一个让他欣喜的景象—— 陇安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来了。 一夜之间,天地都换了装扮,银装素裹。 翠枝搓着手,走进来喊陆盛楠起床,“小姐,快去看看啊,下雪了,好厚一层呢。” “真的吗?”陆盛楠本就醒了,她从床上跳起来,趿着鞋冲去窗边,小心翼翼将窗扇推出道缝往外看。 “小姐,小心着凉啊!”翠枝从床上扯了陆盛楠的厚袄,过来给她披上,又偎着她,一同侧着头往外看。 “哇!”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雪后的房檐屋舍仿若都被抽去了颜色,只留下一个精致的描边,像极了一幅水墨山水,而面前的小窗仿佛就是个画框一般。 “翠枝,等雪再厚些,我们就可以带着穆依娜去打雪仗,堆雪人了。” 陆盛楠转身看着翠枝笑得眉眼弯弯,翠枝也笑,虽然从前在京城也可以年年看到雪,可无论在哪儿,每年的第一场雪,还是会让人莫名激动和兴奋。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铺在陆盛楠的脖颈上,她忍不住一个哆嗦,鼻头瞬间就酸了,“好冷。” 她于是麻溜收了手,又窜回床上,掀了被子,坐进去。 “小姐,您不起来吗?”翠枝在她床边撅嘴。 小姐一到冬天就喜欢赖床,回回得费好大劲才能把小姐从床上挖起来,好几次,老爷都上衙了,小姐还在穿衣服。 不是夫人说再晚就不给留早饭,小姐只怕还得再赖会儿。 她极其无奈。 “起起起,别的日子可以不起,今天这么好的雪,一定得起来好好赏赏。”她嘴上说着,却披着小袄半钻在被子里,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翠枝习惯了,转身去架子上取了备好的衣裳。 又去薰笼上熏过,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无奈催着,“小姐,您起来吧,不早了。” 陆盛楠很享受赖床的感觉,被窝里松软暖和,她坐在床上,想着先前清冽的空气,不觉甚是舒爽。 “陆姐姐!陆姐姐!”穆依娜叫着她的名字一撩帘子进了屋。 进门就看到陆盛楠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正大剌剌地冲她笑。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起来了。” “没事,快来,找我什么事?”她冲着穆依娜招手。 穆依娜眉头一展,“陆姐姐,雪后的牧场特别好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尽,天空是白色的,大地也是白色的,天地仿佛连在一处,我想带你去看。” 穆依娜说着,伸手撒娇地扯扯陆盛楠的袖子。 陆盛楠有些为难,她答应了穆景程让穆依娜暂避在陆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确定,贸然回去,不是食言这么简单,更可能让穆依娜身处险境。 她刚想着要怎么劝劝她,搪塞过去,就听紫菱的声音传过来,“小姐,起了吗?夫人喊您过去。” “什么事啊,这么早?”陆盛楠狐疑地探头去寻紫菱。 紫菱走进屋来,抬脸就见陆盛楠还坐在床上,急得直跺脚:“我的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床上,夫人寻您有要紧事,赶紧起来呀。” 陆盛楠叹气,只得认命起身,由紫菱和翠枝服侍着更衣、梳洗。 …… 两刻钟以后,陆盛楠带着穆依娜到了堂屋,陆瑾和李氏正在用饭。 李氏招呼了穆依娜在自己身侧坐了,才向陆盛楠瞥去一眼,“别人到你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你看看婆家会不会冬天到了就不用请安立规矩?” “说不定我以后的婆婆比我起得还晚,还嫌我扰了她的清梦呢。”陆盛楠一扭身子坐下,拿了筷子吃饭。 穆依娜望着她呵呵笑,陆盛楠冲她眨眨眼。 李氏轻蔑地“哼”出一声,等白眼翻过了,又忍不住反省起自己。 是不是对闺女太过纵容了,以至于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世道艰辛,这种好事都敢想,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她一脸纠结地审视着女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陆瑾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又在焦虑女儿的婚事,赶忙开口转移李氏的注意力。 “雪天路滑,白县令的赏花宴,你母亲就不去了,你随父亲过去露个脸。” “啊?”陆盛楠有些意外,她不太想去,“可以不去吗?我谁都不认识。” “你不去,怎么能认识,说不定可以见到投缘的人呢。”李氏劝她。 想想也是拒绝穆依娜回牧场的借口,便也心下别扭着应了。 自然,穆依娜有些小失望,可她还没来得及撇嘴,李氏已经安排了新一天的功课给她。 穆依娜到陆家第二日,李氏就喊了她来,义正词严地告诉她,女工、女红、琴棋书画,样样不能落下,趁年纪还小,都要学起来,她已经安排了廖管家在城里物色师傅。 穆依娜从最开始听闻受宠若惊,短短两日,就已经觉得简直骇人听闻。 这些磨人的精细活,实在太难了,她倒宁可被师傅罚去扫马厩。 “可我手笨,怕是学不会。”穆依娜听到今日要学绣花,立刻犯了怵,她最怕拿针线。 “无妨,我也不精,多少学点,技多不压身。”李氏安抚她。 “好吧。”穆依娜只得点头应下。 不过,她看过陆盛楠绣的帕子,一朵绚烂的烟花,颜色层层叠叠,形态流畅自然。 她没见过烟花,但光看陆姐姐的帕子,她就知道烟花定是极美的,美得夺目非常,令人向往。 “我想学绣烟花。”穆依娜看向陆盛楠,眼眸明亮,眉眼弯弯。 “可以,但是你得先练习基础针法,平针绣、链绣、十字绣等等,练好了,就可以绣烟花。”陆盛楠夹了个包子到自己碗里,自顾自说完,低头咬了一口。 再抬头,穆依娜的小脸皱巴巴的。 “应都应下了,可不能反悔,今日就好好跟着翠枝学。”陆盛楠笑她。 在这件事上,她跟母亲的意见惊人的一致,她们都认为,得了夏古娜的马鞭,冥冥中就是接了夏古娜的嘱托,她们有义务好好照顾、教导和培养穆依娜。 虽然,她那个小叔着实是有点癫。 …… 饭后,陆盛楠跟着陆瑾,乘了马车往县衙来。 慕容景程正在听洛葛汇报:“来了十几户官户和乡绅人家,现在县衙后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慕容景程听得脸黑,白县令把他当猴了吗,叫这么多人来看他? “陆瑾呢,他家谁来了?”他沉气,挑了眼睛问洛葛。 洛葛一愣。 “做驿丞的陆瑾?”他问。 慕容景程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只琉璃盏,“是他。” 洛葛皱眉,驿丞都不算个官,好吗?他哪里有那心思留意他。 可面上还是恭敬应下,“属下这就去打听打听。” 第84章 二皇子要选妃 白县令家的赏花宴,男宾安排在东花厅,女客安排在西花厅,梅林就在西花厅后面。 在二堂门下,有小丫头在迎人,陆盛楠跟陆瑾一左一右分道而去。 翠枝很新鲜,悄悄地东张西望了下。 虽然县衙的后院比她们从前在京中见到那些大宅院的后花园简陋太多,可这是县衙啊,翠枝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如此大摇大摆、受尽礼遇地进得县衙的大门。 “小姐,你说犯人都关在哪啊?”翠枝凑近陆盛楠身侧小声问,语气难掩兴奋。 “仪门前面,我们刚才有路过。”陆盛楠目不斜视,略略侧头,小声回她。 “哦!”翠枝见小姐如此严肃,也缩缩脖子正了神色。 进得花厅,但见三张黑漆楠木圆桌呈三角形摆放,约莫着可以坐下三十多人,而此刻,不少夫人小姐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闲谈。 陆盛楠看到主位正中的胖妇人,见她衣着华丽,笑语晏晏,猜测应该就是今日的东道——县令夫人,她小声问给她们引路的小丫头:“前头当中的,可是你们夫人?” 小丫头甜笑着点头。 于是陆盛楠走过去,向着白夫人行了个福礼:“夫人安好,晚辈是驿丞陆瑾的女儿,我叫陆盛楠。” 白夫人微笑点头,扬手让她免礼,“原来是陆大人的女儿。”待看清陆盛楠清丽的面庞,又忍不住赞叹:“长得可真是标致。” 陆盛楠微微一笑,“家母身体不适,雪天不宜出门,特命我来向夫人请安。” 她说着又向白夫人福了福。 白夫人呵呵一笑,“听说是有了身孕,可真是好福气。” 陆盛楠有些意外,父亲才入了县衙几日,连县太爷的夫人都知道母亲有孕了,可见是何等的高调和张扬。 只是她不知道,陆瑾以此为借口,到点就要下衙,一刻钟都不带耽误的。 “是的,我们家盼这个弟妹很久了。”她很委婉地替父亲的招摇找补了找补。 白夫人笑着点头,又指了靠窗的一桌给她,“姑娘们都坐那儿。” 陆盛楠会意,又略福了福,才过去,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 坐定抬头,看到对面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也正望着她,就见其中一个穿桃红色掐丝团云纹小袄的姑娘向她道:“你是前几日才从京城里来陆姑娘吗?” 这姑娘眼睛很大,灵动有神,只是颧骨有些高,显得略有尖刻。 陆盛楠笑笑点头,“刚到没几日。” “哦。”她拖着拐了几个弯的长音点了点头,笑意不达眼底,“从京城过来也是不容易。” 陆盛楠敏感地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可她并无意跟这些闺秀交道,只当没听懂,笑笑低头喝茶。 红衣女孩见她不接招,只能撇撇嘴,继续同身边的姑娘道:“我父亲说,二皇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陆盛楠在心下鄙夷,你父亲光告诉你他长得好,难不成没告诉你,他人品差又不靠谱吗?何至于还这样两眼发光。 她又端了面前的茶啜了一口。 “我父亲还说,这个二皇子,这次去京城也是有意要在京中的名门闺秀中选妃,不知道会看中哪家的姑娘。”她说罢,故作姿态地挑挑眉。 身侧的姑娘低呼,“周姐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我父亲回家什么都不跟我们讲的。” 陆盛楠余光瞟见这个周姐姐越发地骄傲起来。 翠枝随在陆盛楠身侧,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小地方的姑娘就是眼皮子浅,还是她家小姐格局大。 很快,白夫人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很多明显就是县太爷家的常客,很是熟络。 东花厅里,更是热闹,虽然还未开席,但是北夏二皇子和钦差江大人都已经到了,氛围自然早就烘托起来了。 一众人赞完了二皇子英俊潇洒,又来赞江百川风流倜傥; 赞完了江百川才高八斗,又来赞二皇子武艺超群; 反正就捡好的说,还谁都没落下。 江百川眼珠一转,“据听说,二皇子此次到访,也欲与我大榭联姻,不若就去西花厅转转,要说陇安离北夏最近,这陇安的姑娘嫁去北夏,回个娘家也方便。” 慕容景程暗暗翻了个白眼,恶心谁呢,我慕容景程联姻,能联姻到陇安来?这江百川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黑了。 他向江百川瞥去一眼,“联姻?怎得我都不知道,江大人倒清楚得很?要说成婚,江大人也早就过了婚配的年龄,怎的不见娶亲?” 你愿意扯,我们就扯,你不嫌丢人,我可从来不知道丢人是个啥。 江百川果然面皮一僵,这王八蛋五年前抢姑娘的时候就问他这个问题,五年了又来故技重施。 他真是被问烦了,这么多年了,各种场合被各种人催婚,他到底碍着谁的事了?! 白县令眼瞅着气氛不对,上来打圆场,“西花厅有棵千年的罗汉松,倒是可以一瞧。” 众人立刻附和,“千年古松,那是要去见识见识。” 白县令强撑着笑脸看向江百川,江百川早又是一派风轻云淡,还微笑附议,“那就去看看。” 白县令又偷眼去看慕容景程,慕容景程下巴扬得高高,挑着眉恶心他,“白县令真是小气,我住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带我去看看千年古松。” “下官之过,下官之过。”白县令应付着,抬手邀请众人往西花厅去。 慕容景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走在人群最后的陆瑾。 他着实是被架在火上了,这下见到陆盛楠,那丫头即便不敢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大骗子,心里应该也会很是气不过,又或者会对他很失望吧。 他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还有,他的身份暴露了,穆依娜就只能跟他一起走了,他要想想怎么跟穆依娜解释这一切…… 他沉气,压住心底的烦躁,又狠狠瞪了眼江百川,大榭不是很讲男女大防的吗?怎么到他这儿,就要过去女眷那里瞎转悠? 这些人表面上规矩礼制,实则都是阿谀奉承,江百川一说,各个都没异议,大榭也就这样了,他不屑撇嘴。 …… 没多时,西花厅有仆从来报,二皇子往这边来了,让女眷们准备着见个礼。 夫人小姐们呼啦啦站起来,涌着出了花厅,陆盛楠也懒懒起身,随在最后。 等听得那头说话声越来越近,这边的女客也骚动起来。 很多人都踮着脚,伸了脖子往外看,陆盛楠恶趣味地搜寻了下那个周姐姐,果然见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挑挑眉,撇撇嘴。 翠枝自认自己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北夏二皇子有什么了不起,大榭太子爷和镇北侯都住过陆家,还是她跟小姐把他们捡回来的呢! 加之后来发生的事,翠枝对权贵的崇拜,已经降到了冰点,她也垂头立在陆盛楠身侧,懒得看。 陆盛楠见她也兴致缺缺,突然想到,“翠枝,我们去梅林吧?” “现在?”翠枝问。 “对,就现在,县衙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梅林定然没什么人,最是赏梅的好时候。”她向翠枝眨眼。 见没人关注她们,两人一扭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 慕容景程步入西花厅,居然有一丝丝紧张,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女眷众人里搜寻了一遍,顿时心下一阵窃喜。 第85章 看戏 梅林虽然不大,梅树却种的整齐又密集,刚下过雪,绯红色的梅花半掩在雪下,放眼望去,好一片娇俏、可爱。 陆盛楠和翠枝从前都只在画中看到过梅林,都没有见过真实的梅林,如今穿梭其间,仿佛是入了画中一般,更妙的是,只需踮踮脚便可闻到梅花的清香。 “小姐,我们折几支梅回去插瓶吧。”翠枝跟陆盛楠离得有些远,她大声问着。 “那可不行,白夫人会不高兴的,这么多人,你折一枝去插瓶,她折一枝去插瓶,那这梅林还不给揪秃了。” 翠枝撇撇嘴,“好香啊小姐,放在你的卧房,定会满室幽香呢。” “那也不行……” 话音没落,却有个声音响起,“怎么不行?” 陆盛楠循声看去,不由眨了眨眼,她探了探脖子,没错,看清楚了,穆依娜阴魂不散的小叔又来了。 她嫌弃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慕容景程说着,一步就跨近陆盛楠面前,迫得她忍不住后退两步。 陆盛楠瞪他,“你离我远点。” 慕容景程没动,嘿嘿一笑。 “穆依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小叔!”陆盛楠气恼,待她打眼再看,又忍不住牙酸。 面前的男子一身白底暗纹蜀锦长袍,金线勾勒,日光下熠熠生辉,墨玉腰带上坠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润和田玉,镶红宝石的紫金冠更是显得贵气十足。 “你也是来参加赏梅宴的?”陆盛楠觑他。 “不然呢?”慕容景程一脸傲慢。 陆盛楠从鼻子里挤出个冷冷的“哼”,转身绕开他,继续看花,懒得理他。 各赏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翠枝远远看到,忙不迭跑来,她紧张地盯着慕容景程,看他笑得一脸邪魅,觉得这人定不是什么好人,搞不好是个登徒子。 “没事,我认得他。”陆盛楠安慰翠枝。 翠枝刚想开口再问,却听慕容景程又道:“对,我们是老熟人。”他笑得一脸贱兮兮。 翠枝怔住,她成日里跟小姐都在一处,她怎么不知道,小姐有这样一位老熟人。 “谁跟你是老熟人?”陆盛楠瞅他。 “你忘了,那天在马棚,还有那天在酒楼,还有那天在牧场……”慕容景程话是对着陆盛楠说的,脸却看着翠枝,还向她挑眉。 翠枝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拧巴着小脸看着陆盛楠,一脸错愕和不可思议。 即便是被綦侯伤到,小姐也不该如此自暴自弃啊,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翠枝都快急哭了。 陆盛楠的肺也快被气炸了!她也顾不得白夫人乐意不乐意了,抬手折了一枝梅花就来抽慕容景程。 “穆景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说清楚!”慕容景程笑着躲开一点,“那就是在马棚,你对我拉拉扯扯,在酒楼又欲拒还迎……” “你给我闭嘴,闭嘴!”陆盛楠跳过来继续抽他。 慕容景程搂着胳膊,“你倒是让说,还是不让说嘛!” “说,说,说,我让你说!”陆盛楠觉得,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是真的见识到了,这个混账,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江百川入得梅林,就见一个身着浅绿织锦小袄的姑娘,正拿着一枝梅花追着北夏二皇子,在狠劲……抽他! 二皇子笑得那傻样,简直看得人眼疼。 抽得好,使劲抽,抽死他!江百川在心里暗爽。 他不要太乐得看到现在的场景,恨不能也折上一枝,一起上去抽他。 让他折腾人!让他赖着不走!让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溜来轻薄人家姑娘! …… 不过,这姑娘是谁呀,好大的胆子,这要是被冠上个殴打来使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她现在“殴打”的还是北夏的皇子。 是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谁呢?还是性子的的确确够虎? 江百川玩味地搓了搓下巴,等看够了戏,才悠悠握拳在唇边“嗯”了两声。 那头陆盛楠闻声,猛地意识到,她又被这个混账气过了头。她是来做客的,怎能又折主人的花,还打主人的客?! 她没敢回头去看是谁来了梅林,反正那声警告,听着不是她爹,在陇安她认识的人拢共不到三个,才不要管是谁来了。 只气呼呼扭脸冲着翠枝,“我们走!”然后伸手一拉,拖着翠枝向梅林外走去,路过江百川身侧时,甚至看也没看他,目不斜视! 呦嚯! 江百川挑眉,赶忙扭脸又追上去打量了两眼,五官是长得挺好,够得上个美人,怨不得这二皇子死乞白赖地跑来讨打。 慕容景程见陆盛楠气呼呼地离开,也不禁露出个无奈的笑,他没想气她,真没想气她! 先前入了花厅,没看到陆盛楠的影子,他心里先是一阵窃喜,紧接着却起了些莫名的失落。 他心下盘算,洛葛不会弄错,现下那丫头不见踪迹,就只能是去了梅林。 真是会挑时候,刚好,他也想捡人少的时候去赏梅。 于是见一群人装模作样地围着棵快枯死的老松大惊小怪,他瞅了个空挡就出了花厅,走的时候,还狠狠向着正在同人寒暄的江百川瞪去两眼。 等入了梅林,就见一个少女,穿着浅绿色织锦小袄,立领处一圈雪白的绒毛,蓬松轻柔地托住一张粉白娇颜,一条月白色织锦百褶裙,正随着她踮起的脚尖轻微晃动,裙下一点葱绿…… 清新脱俗,风姿婉转,真就仿佛是天上的仙子落入了凡尘。 他想起那日白县令的话,“我这梅林住着神仙。” 不自觉就勾了唇角…… 他发誓,他真没想气她,她那么好,还帮他收留了穆依娜,他感激她还来不及。 哎,他只能在心下深深叹气,他应该是太想念那个人了…… 江百川见他愣着神,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很是幸灾乐祸地走来,“二皇子让我好找。” “找我作甚?”慕容景程没好气。 “您是今日的主角,怎能不找?”江百川也不恼,“先前那姑娘是谁?你们认得?” 慕容景程吊着眉梢向他瞅了一眼,“非礼勿视,江大人这圣贤书可是白读了?” 江百川呵呵一笑,“谁让二皇子如此令下官牵挂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慕容景程袖子一甩,跟这样的人在这里斗嘴,他是嫌自己口水多了。 “江大人自便。”他舒朗一笑,“本皇子今日心情甚好,不与江大人计较。”说罢,他迈着六亲不认的八方步子嘎悠悠走了。 江百川在他身后撇嘴,还是抽得太轻,就该直接抽鞭子,马鞭! 第86章 养了个好闺女 陆盛楠出了梅林也没往花厅去找陆瑾,而是大步往县衙大门去。 刚才那个在梅林边上咳嗽的,明显也不是个善茬,没准转头就会跟人打听她是谁,再把刚才的情景弄得众人皆知……她得赶紧溜。 如果让事情闹开,她挨李氏一顿板子不算什么,气得李氏身上不痛快,那就罪过大了。 “我们先回去!”陆盛楠边走,边跟翠枝讲。 “不等老爷了吗?”翠枝有点犹豫,老爷出来找不到她们该着急了。 “不等。”陆盛楠驻足,打眼瞅了个在廊下歇息的小丫头,“去让她跟我父亲传个话,车夫也留下等我父亲,我们走回去。” “嗯?……嗯!”翠枝反应了一下,立刻会意。 她也很乐意走回去,走回去就能逛回去,这陇安城的热闹她还没见过呢。 于是主仆俩出得县衙,兴致勃勃在街上闲逛起来。 路过个卖糖炒栗子的,翠枝拉陆盛楠,“小姐,我去买。” 陆盛楠拉住她,“不吃。” “您都还没吃饭呢,不饿吗?”翠枝说。 “等下我带你去下馆子。”陆盛楠跟她挑眉。 翠枝使劲点头,她早就预感到今日跟着小姐出来必然会有好事,果不其然。 只是梅林的那个人,也着实有点过分,她忍不住又问:“小姐,刚才那人是谁?” 陆盛楠知道她在问谁,“穆依娜的小叔。” “啊?!”翠枝直接呆在了原地,这哪里能联系得上啊,穆依娜那个小可怜,小马师,有这么个富贵逼人,一看就腰缠万贯的小叔? 陆盛楠也不着急,边上等着她发过这一波呆。 “亲小叔?”翠枝终于合上半张的嘴,吞了口口水,问道。 “嗯,亲小叔。”陆盛楠一字一顿地强调。 “这里边好多事呢,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你就知道他人不坏,就是嘴有点贱,人有点不要脸,就行了。” “啊,这还不叫坏人啊?!”翠枝觉得,小姐对坏人的评判标准也真是太严苛了些。 陆盛楠微微一笑,“有机会你再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他其实也不容易。” 是的,很多人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光鲜和顺遂,心底里的不甘和纠结,生活中的龌龊和黑暗,一样都不会少,只是不想表现出来,不想给原本就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罢了。 “那吃个糖葫芦吧?”陆盛楠还在暗自落寞,翠枝已经发现了下一个投食目标。 “也不吃!”陆盛楠抬手一拽她,“前面有个吃羊蝎子的馆子,带你去吃肉。” 于是,翠枝就欢脱地被小姐拉去吃肉了,虽然她觉得今日的小姐好生奇怪,平日里最爱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都能视而不见,简直匪夷所思。 等吃完了饭,陆盛楠故意泼了点油汤在自己衣服上,还低头审视了下,“嗯,就这样。” “小姐?”翠枝又看不懂了,小姐这又是要闹哪样。 “翠枝,夫人回去问,你就说是我弄脏了衣服,要赶紧回来,所以才没等爹爹,知道吗?”陆盛楠跟翠枝交代。 “嗯。”翠枝诺诺应是,她能怎么办,小姐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呗。 果然,等到了家,李氏见她一个人回来,也很是好奇,陆盛楠一脸委屈,“有个主薄家的小姐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裙子,我就先回来了,免得失仪。”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氏也是无奈,她这个闺女到底何时才能长大呀,莽莽撞撞的性子就算遗传了她,也不应该如此炉火纯青啊。 她忍不住捏起眉心,肚子里这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求佛祖保佑,随了四爷吧,她真是无力再负担另一个陆盛楠了。 …… 陆瑾回来也并没多问,只是更衣以后,端了茶问李氏,“你见过江大人?” “江百川?”李氏想也没想地回问,“翰林院大学士,你从前的上峰,江百川?”她又确认了一遍。 “嗯。”陆瑾放了茶盏,面上有些严肃。 “没有啊,我哪里有机会见到他。”李氏不以为然。 “楠姐也没见过?”陆瑾追问。 李氏皱眉,“按道理应该没有,从前在京里,你们本来也没交集,他又没上咱们家来过,再说,他喜欢去的那些地方,也不是我和楠姐能进得去的。”李氏说着翻了翻眼皮。 哪个翰林院大学士像江百川似得贪财好色,又有哪个花楼能让她们这样的妇人和姑娘踏足。 “那在这里呢?”陆瑾又伸手握住面前的茶盏,仿佛自言自语。 “这里就更不可能了,那个江大人自到了陇安就进了县衙,进了县衙不就再没出来过?”李氏凑近,她看到陆瑾的眉头越拧越紧。 “那就奇怪了。”陆瑾喃喃着。 “哪里奇怪了?”李氏心下一急,抬手就握上了陆瑾的手,“快说,可是楠姐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夫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楠姐好得很,连江百川都夸我养了个好闺女。” “啊?!”李氏更糊涂了,这江大人,阴阳怪气地是在说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李氏问。 “没有了,就是莫名其妙地过来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摇头晃脑地走了。”陆瑾说着,口气里也很是不屑。 “那……,难不成是看上了我们楠姐?”李氏踌躇着接了话。 “就他?!”陆瑾的尾巴被踩到了,还是狠狠一脚的那种,他弹起来。 “你小点声!”李氏推他。 “他看上有什么用,楠姐又没看上他,再说,即便他们互相都看上了,你我不答应,他也没招。”李氏坐直了身子,她可是要好好给女儿把把关,这些个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有胆就来试试。 江百川在县衙的书房,突然觉得周身一凉,他鼻子一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抽了帕子擦了鼻子,随手弃掉,又打开书案左手的抽屉取了个新帕子。 这二皇子再不走,他带来的帕子都要不够用了。 正在郁闷之时,白县令又风一样地卷进了他的书房,口中喊着,“大人,江大人,二皇子决定明日启程了!” 嗬,可真是个好消息,江百川破天荒地给了白县令一个大大的好脸。 今儿这事,真是可以好好写封信给那老匹夫,比如告诉他,救了他的命,又骂他始乱终弃的陆家大小姐,被他撞见在梅林把北夏二皇子抽得嗷嗷叫。 再比如,北夏二皇子终于要离开陇安继续往京城去了,而他再把军中事务跟左将军交代交代,也要回京了,他真是太想念醉花楼里的那些温柔乡了。 第87章 令人恼火的急信 等綦锋接到这封快马加鞭从陇安寄来的急信,已经是三日后了,不得不说,这信里的内容着实让他如鲠在喉。 什么叫驿丞陆谨的女儿在梅林将北夏二皇子打得惨叫连连?! 先不说以陆盛楠的身份敢不敢对二皇子动手,就算真动了手,陆盛楠那连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如何能敌得过北夏二皇子? 那就只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要作何解释?! 以他对陆盛楠的了解,定然不会轻易对个男子动手,那这北夏二皇子又对她做了什么?! 他越想心下越是烦躁,连着喝了五杯茶,才总算把心里横冲直撞的邪火压下一些。 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笺,江百川的字笔走龙蛇,跟他的人一样洒脱不羁,可綦锋总觉得这些字都透着股狞笑。 他现在也很想把江百川抓过来,也揍得他惨叫连连。 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就为了告诉他这些堵心窝子的事,这佞臣就是没安好心! 冷影默默将茶壶拎开,他总觉得他家侯爷下一秒就会抄手把茶壶砸了。 老贵了,可得爱惜点。 可话说回来,侯爷近来也真是惨了点,隔三差五被老夫人抓去怀恩堂问话,问完了话就罚跪,回回都是两个时辰打底。 他也真是不理解侯爷,怎么哪家的闺秀他都能找出来问题,还各个都能把老夫人气到吐血。 弹琴好的,他不喜欢,日后成天吵得满府不得安宁。 书画好的,他不待见,伤春悲秋,经不得一点风浪。 长得好得,他连见都不想见,娶妻娶贤,他喜欢其貌不扬的。 …… 老夫人已经换了三根拐杖了,侯爷后背的伤,皮肉都快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了刑。 何苦来呢,冷影一边给他家侯爷上药,一面不住的慨叹。 綦侯倒是能忍,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本游记,边看边说“今年要去趟苗疆,那个叫清颜的药,当是真的存在。” 上次在望原,仁心医馆给的那瓶苗药,着实好用,他的伤口居然没有留下一条疤痕。 但他仍旧担心陆盛楠手臂上的伤,还有古达的脸,都需要去苗疆找到传说中的清颜。 那仁心医馆开药的大夫也定然不是寻常大夫,他得派侍卫去望原,他要抓着那个大夫同他一起去苗疆寻药。 冷影见他家侯爷根本半点不上心,一个没忍住,勾手挖了一大坨伤药,狠狠怼在綦锋的伤处。 “嘶!”綦侯收了书,扭了头冷脸瞅他。 “哎呀,手重了,奴才的错,侯爷恕罪。”冷影嘴上认着错,心头暗爽,看来也不是不怕疼啊,真是能装。 “爷,您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十个姑娘见了九个了,再把最后这个推掉,我估计老夫人得跟您玩命。” 冷影小心翼翼地劝他,事实是,老夫人说,如果侯爷再把这个推了,就让冷影卷铺盖滚蛋。 “最后这个是谁?”綦锋不耐烦地问。 “安国公家里的小小姐苏九娘。”冷影撇嘴。 “怎么是她?”綦锋也有些意外。 这个苏小姐,脾气大、性子急,打小就喜欢跟男孩子打架,国公府里的公子少爷,没一个打得过她的,她在自家府里打到通关,就继续在外祸害人间。 最后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到綦锋眼前,果不其然,她踢到了铁板。 綦侯当年只有十五岁,还是太子的伴读,正憋着一口气要好好收拾收拾炸伤太子的靖王,这苏小姐就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綦锋可不认什么国公府,更不管什么小小姐,找打,那就随了她的心愿。 没成想,这小小姐挨了打,记恨上了他家侯爷,成天跟人讲,綦锋就是个混世魔王、纨绔子弟、泼皮无赖……搞得他家侯爷险些成了京城婚恋市场的弃子。 冷影每每想到都悔恨不已,当年就应该拼死拦住他家侯爷,不应该还幸灾乐祸地想让这嚣张的小姐好好长长记性。 綦锋当年同意跟着老侯爷半夜走掉,又呆在陇安不回来,两成的原因也是因为懒得听京城这些流言蜚语。 可这姑娘也有二十了吧,还没成婚?! “那天怎么没听你说有她?”綦锋沉气,又问。 “早前的确没她。”冷影撇嘴,“许阁老家的嫡女退出了,八成是看出来您不想真的结亲,就懒得过来碰钉子,这小小姐就自告奋勇去找老夫人,说她要顶上。” 綦锋闭着眼沉气,他真是快要忍不住了,走了一个,再顶上一个,合着就不能让他消停两天。 他一想起那个跳着脚、指着他鼻子骂的死丫头就头疼,这是怎么说得,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突然吃错了药? “行!”他把书一合,“那就好好相看相看。” 别家的相看都借着诗会、宴会,约到个风雅清新的地方,到了苏九娘这里,却是綦家的演武场,谁叫苏九娘爱打架,人又抗揍呢。 苏九娘也没嫌弃,她一袭红装,早早就到了场。 很快,她就看到一袭劲装的綦锋向她走来,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气宇轩昂。 她愣愣地看着他,掩也掩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九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綦锋,彼时的綦锋还是个一脸傲娇的少年,虽然比同龄的孩子看着高大、英武,但也一样很欠揍。 不就是堵了他的马,怎么就能惹得他对自己破口大骂。 她也不是吃素的,骂了她,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到綦锋的马前,一把就把綦锋从马上拽了下来。 于是,两人就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下,来来去去,几十回合,打得不可开交。 丫头小厮仿佛完全瞅不到可以扑上来拉架的空隙。 最后的最后,结果显而易见,她输了,她被綦锋压着脖子按在地上,“还嚣张不嚣张?!” 她狠狠顶起身子,转头怒瞪向綦锋,“放开我!” 一切都从这一眼开始有了变化。 她竟然从綦锋的眼中看到了同情和怜惜!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想要仔细看明白。 从来跟她打架的,哪一个看着她不是凶煞狠厉,仿佛要吃了她,这个人,居然面有怜惜!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两眼顷刻就盈满了泪。 綦锋见她要哭,二话没说,弹起退开,“是你先来挑衅,但我确实也有冲动,这里跟你赔不是。”他说完,躬身向她一揖。 苏九娘仰头,向着天空眨了眨眼,逼退了眼里的泪,一扭脸,吩咐随侍的丫头小厮,“回去。”说罢,她果断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马车。 只是马车离开前,她又撩了帘子看了眼仍站在车下,抿唇看着她的少年。 莫名的,她就觉得,以后嫁人就要嫁给这样的人,桀骜不驯,却也知道疼人,生活在一起,该多有趣。 第88章 漫长的嫁期 苏九娘是安国公最小的女儿,家里排行第九,就被唤作九娘。 小的时候,她白白胖胖,像个糯米团子,理应是招人喜欢的,可偏偏她娘就带头不待见她。 她娘是国公爷的正妻,很得国公爷敬重,但却运势不佳,接二连三生的都是闺女,最后年近四十又拼了一胎,结果就生了苏九娘。 苏九娘刚懂事就知道,等长大了,她绝不过她娘那样的生活,顶着国公府的嫡母身份,却日日在家里以泪洗面,不就是父亲纳了几房妾室,生了几个儿子吗? 管不了就不管,看着烦就不看,何至于自己亲生的闺女都不待见? 她日日在府里横冲直撞,就是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 因为不管她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她总是会受些伤,母亲就会来关心她,虽然多数时候都是在训斥她,但至少会亲自到她的院子,会坐在她的榻边,还会基于维护她国公府嫡母的身份,硬着头皮拿着身份压人。 每每那个时候,她都觉得,母亲还是在乎她的,她觉得温暖,很是贪恋,因而就越发肆无忌惮。 再后来,武将出身的国公爷,也注意到了她这个女儿,还很是欣赏和赞叹她有乃父之风。 她得了国公爷的喜爱,连带着母亲也开始对她刮目相看,她居然一下子就从个国公府里人人忽视的糯米团子,成了人人阿谀奉承的香饽饽。 接下来,她有了正式的武师傅,架打得也更加得心应手,用府里其他房头的话说,就是日日惹是生非。 几年下来,国公府已经没人愿意靠近她,人人躲着她,她看到姐妹们会结伴游园、吃茶,少爷们会结伴逛街、听曲,但没人喊过她。 她孤独极了,可人人都觉得她要什么有什么,是府里最得宠的小姐,还有什么不知足,连母亲都这样讲。 后来她年岁渐渐大了,也更懂事了,就很觉委屈,牺牲了这么多,得到了一个如此不理解自己的母亲的带着埋怨的关怀,到底值得不值得? 可她无人可以倾诉,大家会觉得她无病呻吟,故作姿态。 直到,她在綦锋眼里看到了疼惜,她终于知道,朝夕相处的人不一定心有灵犀,而命中注定之人却会一眼万年。 隔日她的伤好一些了,就去镇北侯府找綦锋。 可綦锋却将他拒之门外,避而不见,甚至她都站在他面前了,他都毫无所觉地打马要自她身前经过。 她像从前在国公府一般被忽视了。 彼时她也不过十一岁,国公府的成功经验,让她想也没想,冲上去指着綦锋的鼻子奚落他、怒斥他。 綦锋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定睛细看,才认出是她,顿觉气恼。 跟一个女子在街上打架,人家还是国公府家的小姐,他二门都没进得去,就被老侯爷和侯夫人轮番拎去各揍了一顿,他就是再皮厚,也没有同一件事反复凑上去讨打的必要。 他于是马鞭一扬,走了。 苏九娘怎肯罢休,她把跟綦锋的仇怨四下散播,可世人也不傻,稍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引起綦锋的注意,再努把力,激怒他,再打一架,她一哭,他保证心软,他们就可以好好地培养下感情,再大些,她就嫁给他。 且不说这种年幼粗陋的算计能不能奏效,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折腾几日,綦锋就因为打了靖王被老侯爷带去了西北戍边。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发展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给他送行,他就不见了。 她生命里于是多了一件让她揪心的事,那就是綦锋的婚事。 毕竟綦锋已经十五了,可她才十一,至少再过四、五年,她才到议亲的年纪,那时候只怕綦锋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这提心吊胆的五年好难熬啊,终于綦锋回京了,依然孑然一身。 再见到綦锋,那个少年已经变成个刚毅的少年将军,他的眼眸犀利、冷冽,她有点不敢认。 那年她十六岁,母亲已经在给她议亲,可綦锋是扶灵回京的,老侯爷没了,他三年不得娶亲。 那就再等三年。 她藏着自己的心事,跟家里人抗争,做出一副挑剔到令人发指的傲慢模样,反正怎样的学富五车、怎样的武功高强,她都一概推掉,她看不上。 母亲急得骂她认不清自己的现状,她的名声,根本容不得她如此挑剔。父亲也来找她,问她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有啊,有其他的想法,但是不能贸然说,她要有万全的把握,一击即中,把綦锋拿下。 可好容易熬过两年,马上到第三年了,她想着,等过了孝期,一不做二不休,只要爹爹肯出面,国公府找上侯府大门去说亲,侯府自然要认真对待,以她国公府的权势和地位,压着綦锋,也要他娶了自己。 可綦锋的哥哥又出事了。 綦锋成了綦侯,去了边关。 又要等多久,还要等多久?她哭了好几日,萎靡不振,怎么就如此坎坷! 哭过了,她擦了泪,那就再等,她认,因为她试过,其他男人,她真的一点都看不上,别说成亲了,吃个茶都觉得反胃。 结果,她娘没等到她成亲,去年也走了。 好吧,这下不是她等綦锋了,綦锋也得等她了。 前段时间传出綦侯劫持了太子要造反,她急得三天吃不下饭,闹着要出城去找,父亲拦她不住,才终于看出女儿的心思。 “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不能鲁莽给国公府招祸!” 她被关了起来,浑浑噩噩、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个月,总算得到綦侯回京的消息,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只是,她还没高兴几日,就传出綦侯在相看姑娘,他要结亲了吗?怎么没人告诉她呢? 可一个两个惊才绝艳的姑娘都没能入了綦侯的眼,她就有了新的想法,凭她对綦侯的了解,或许这次,真的是她嫁进綦家的机会。 第89章 救你于水火 苏九娘果断出手,她去说服国公爷,既然綦侯没有造反,还救了太子,那日后必然前途无量,嫁给綦侯,是对家族的重大裨益。 父亲自然同意,并且乐见其成。 她又去找了綦府老夫人,求老夫人别嫌弃她还要守孝两年,给她个机会。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对綦锋近乎十年的深情说得感人肺腑。 老夫人使劲眨眼,谁来求她,都没有眼前这个姑娘来求她让她意外,她不是那个把他儿子说得一文不值的姑娘? 她都不知道该信她哪句。 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儿子的婚事早就半死不活,她干脆把心一横,“只要那混小子愿意,老身不嫌弃,可以等。” 只是说完,老夫人又忍不住咬舌头,她真是恨不得儿子今天就成婚,明天就给他生个亲孙。 这样一来,至少又要等两年才能成婚,至少三年才能抱孙。 三年! 她在心里暗暗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这个冤家,要是看上了前面九个里的任何一个,哪里还有这些啰嗦! 只是,这个苏九娘看样子也不是个没手段的,拿下她儿子,定也不难。 但这臭小子也太不上道了些,哪里不能相看,要约去演武场?! 也得亏人家姑娘好性,换了其他人,估计她今日就得设宴给亲自上门讨公道的国公爷赔不是了。 真是不省心!真是孽障! …… 追着他骂了好几年的苏九娘,居然突然跳出来要嫁给他,这不得不让綦锋怀疑其中有诈。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因为不胜其烦,把又来挑衅的苏九娘直接带去了演武场,不是属斗鸡的吗,那就给她个舞台! 可让他意外的是,射箭、骑马、格斗,甚至摔跤,苏九娘都来者不惧。 她功夫极好,军中的小伙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在场外看着,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姑娘心里住着个爷们。 老实说,他从来就没把她当女人。 所以,即便是相看,那也是老地方,演武场。 苏九娘今日格外飒爽,她将头发高高束起,身后马尾样的长发迎风飞扬,好不潇洒。 綦锋走过去,开门见山,“你凑的什么热闹,还嫌我不够头痛?” 苏九娘长长的丹凤眼,笑起来弯成一条缝,“綦二哥!” 綦锋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说。” “我就是想要嫁给你啊!”苏九娘扭着头看他,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期待。 綦锋皱眉,一脸莫名。 “说实话!”他道。 “就是实话。”苏九娘倔强点头,少女的脸庞白皙清透,表情甚至还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笃定。 “为何?”綦锋并没有过多思量,脱口便问。 “因为我爱慕你啊!”苏九娘踮起脚尖,嘴巴凑近綦锋耳边。 綦锋的心顿觉一紧。 “我爱慕你!” “我爱慕你!” 猛然间,他的耳畔传来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压过苏九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陆盛楠的脸,娇羞而嗔怒地撞了进来,那么美好,那么令他愉悦和心动。 綦锋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苏九娘见此心下一喜,綦锋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意! 她心里的小鹿扑腾扑腾乱撞,她觉得下一刻,綦锋就会伸手拥住她,告诉她,他也心悦她多年。 可出乎她的意料,綦锋很快便沉了脸色,“胡闹!这是玩笑的事吗!” 苏九娘的心停跳了一拍,紧接着,心情一下子便荡到了谷底。 他脸那么红,难道不是对她有情?不是对她的话有意? 她倔强地看向他,“我要是没有玩笑呢?” 綦锋皱眉沉气,眸中尽是不耐,“无空陪你胡闹。”他猛然转身,作势要走。 苏九娘仰起头,她看着天,眨眨眼,逼退眼里的泪,再低头就是一副讨好的笑脸。 “綦二哥,别急嘛,听我把话说完。”她抬手扯住綦锋的衣角。 綦锋顿住,低头看看她的手,才抬眸看她。 苏九娘识趣地收了手。 “你娘什么脾气,你知道吧?” 綦锋没答话,他自然清楚得很。 “你觉得你能拗得过你娘?”苏九娘歪头看他。 “不劳你费心。”綦锋口气淡淡。 “你不就是不想成婚嘛,多大点事。”苏九娘抬手,在綦锋胳膊上砸了一拳,很大力地,狠狠地砸了一拳。 她心里难受,心酸得声音都要稳不住了。 綦锋毫无防备,被她打得一个趔趄,“你干什么?”他有点冒火。 苏九娘“嗨”出一声,“刚好,我也不想成婚。”她挑着眉毛,她装出一脸不好意思。 綦锋有一刻的愣怔,他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自己不想成婚,是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对于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儿女情长是张索命符,他要不起,更不想心爱的女子因他终身受累。 可眼前的这个国公府的小小姐,顺风顺水,爹娘疼爱,虽然脾气差了点,风评恶了些,但也不至于嫁不出去吧?难不成满大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儿郎? 何至于,不想成婚? 苏九娘看他脸色变了又变,知他心里定思量复杂,也不说话,静静等他再问。 “为何不成婚?”綦锋问她。 因为你不娶我!苏九娘在心里叫嚣! 可她不能说,她抬手摸摸鼻子,“我喜欢跟男人打架,不喜欢跟女人打擂台!” 綦锋无语,这也想得太多!未来夫婿会是怎样的人都还不一定,怎就断定要跟后宅的女人打擂台?! 比如他,他就从来没想过三妻四妾,父亲一生就只有母亲一人,不是也过得心满意足,还有陆瑾…… “你想多了,话也说得早了。”綦锋睨她一眼,进而又发现不对。 “既然不想成婚,那你去找我母亲作甚?” “我去救你于水火!”苏九娘讲得一脸骄傲。 “此话怎讲?”綦锋正了神色,他知道现下苏九娘说救他,是在救什么。 “你不是真的想成亲,而是在敷衍老夫人。”苏九娘觑他。 綦锋不语,这不明摆着嘛,他就是要让傻子都看出来。 “可老夫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挨打是小,真的气坏了她的身子,你又要如何?”苏九娘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一脸认真。 綦锋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苏九娘抿着唇,一脸决绝。 没等綦锋再开口,她又道:“咱俩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我又还有两年的孝期要熬,如果咱俩定了亲事,正式拜堂成婚前,你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跟老夫人周旋。” 陈锋自鼻子“哼”出一声,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就走,就知道有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他再想糊弄他娘,也知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苏九娘在他身后跳脚:“綦二哥,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呀!” 边上正在操练的萧岐,见綦锋气呼呼走了,屁颠颠追上去问,“侯爷,她又怎么惹您了?” 綦锋瞅他,“不关你的事。” 萧岐噘噘嘴,“不让问就不问了呗。”说完,又拎着长枪跑回去操练了。 綦锋顿了脚步,远远看着他,眸色沉了沉。 萧王的老儿子,居然天天赖在他的演武场,恨不能晚上都睡到他家去,若不是被这么死乞白赖地跟了快十年,出了太子那档子事,他估计早就把他当做萧家放在身边的钉子拔了。 萧岐到底知不知道萧王都干了什么? 第90章 动摇 綦锋回了侯府,一路默然。 他在想苏九娘的建议,先不提这丫头为何不想成婚,单说要解救他,又是出于什么立场和目的? 难道不应该是幸灾乐祸,骂他罪有应得才对? 他一时有点看不懂这个苏九娘了。 脚步放缓了些,身后跟着的沐白“咚”地一声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沐白赶忙道歉,“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綦锋回头,看着沐白吓白的脸,心下无奈,他也没想怎样,冷脸都没拉出来半张,怎的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冷影呢?”他还是更适应冷影那样的粗线条。 换了冷影,只怕还会埋怨他怎么说停就停,也不提前吱一声。 欠揍是欠揍了点,可是更让他自在。 “冷侍卫在打包行李。”沐白小心回道。 “他接了什么差事?”綦锋回了身,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随口问着。 “没接什么差事,他是要走。”沐白的声音有点急,他真的接不了冷影的活,这半日跟在綦侯身边,他大气都不敢多喘,胸口就跟压着千金的石头一样,快要憋死了。 “走去哪?”綦锋终于听出了不对。 “老夫人要赶他走。说他办事不利。”沐白一脸焦急,近乎祈求地看着他。 “为何?”綦锋刚问出口,却立刻就想明白了。 “就是……”沐白也不敢说,冷影是大喇喇地告诉他因为綦侯相不中媳妇,所以老夫人把火气撒到了他身上。 可这话,他要怎么跟綦侯讲啊…… 綦锋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我去趟怀恩堂,你让冷影老实待着。”他撂下一句,转身去寻老夫人。 刚走没几步,迎面一架高高抬起的软娇正向他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皇帝最小的叔叔,端亲王。 綦锋走过去,恭敬行礼,端王爷手支在软娇上,探了身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在他脸上打转,直看得綦锋都不自在起来,他才悠悠开口,“不应该啊。“ “什么?”綦锋纳闷。 端王不答,却板起脸,“回你的远山堂!” “嗯?”綦锋更加莫名其妙,他刚想再问,就听端王又道,“跟过来!” 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端王这架子还真是端得够高的。 于是綦锋跟班一样,随在端王的软娇边上,把他老人家迎进了自己的远山堂。 待端王下了软娇进了正堂坐定,綦锋倒了茶恭敬递给他。 端王接过,探着身子嗔他,“找个姑娘成婚,有这么费劲吗?” 綦锋依旧不接话,这话接了就只能是怼他,不费劲,不费劲你干嘛现在还没个正妃。 端王看他面有不屑,知他心里没藏着什么好话,他把手里的茶杯“咚”地墩回桌上,“大榭最好的姑娘排着队给你挑了一圈,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嗯。”綦锋鼻子里挤出个音。 “啪”的一声,端王把手里盘的一串天珠手串丢在桌上,“能耐得你,你以为你是谁?!” 他得替侯府老夫人好好骂骂他。 “王爷莫要生气,是我配不上他们。”綦锋很是识趣地软下来,他拾起桌上的珠串,恭敬递到端王面前。 端王没好气地一把扯了,“不怪你娘生气,我都想抽你!” 綦锋苦笑,“我现在还不想成婚。” “你二十四了,现在不想成婚,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端王也顾不得自己来时在心里琢磨的忌讳了,先前他还想着这句话一定不能说,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结果面对这么个大倔驴,终究还是气得口不择言。 就很是气闷。 綦锋低头,依旧默然。 端王见他如此,眼珠子转了转,把脖子探近了些,“有心上人了?”他紧紧盯着綦锋的反应。 綦锋心头一紧,他强作镇定,“没有。” 于是,不值钱的天珠手串又被“啪!”地丢在桌上,还“滋溜”一下划到綦锋面前,撞在他的手背上。 “抬头看我!”端王爷斥他。 綦锋抬头。 “当真没有?!”端王爷仍旧不死心。 战场上多年的磨砺,早让綦锋练就了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当然,先前在演武场红了脸,纯属意外。 他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面无表情地嘴硬道,“没有!” 端王叹息,“不应该啊,运气这么差吗,一个心仪的姑娘都遇不到?!” 是的,运气太差,如果他是陈锋,走镖的陈锋,那该多好…… 但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还有很多人正摩拳擦掌,准备给他新的一击,他得全力应战。 他不想端王爷继续这么打量他,他可从来不会甘于被人逼迫,眼睛一瞥,“您不成婚,也是有心上人了?” 端王被问得心头一颤,他探身一把又将珠串捞回手里,“问你呢,别攀扯我!” “哦,那就是也运气不好。”綦锋一脸恍然和同情。 端王爷气结,“胡咧咧个屁,王爷我的运气可是全大榭最好的!” 綦锋长长地拐着三十道弯地“哦”了一声,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老王爷,果然有事。 端王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被这兔崽子套了话去,他正了神色:“你现在是一府之主,整个镇北侯府都仰仗着你,运气再差,你也得认命!” “再说,运气这个事,不是等来的,命里没有,那就是没有,你耗着也没用!”他口气更重了些。 綦锋叹气,“我以为全大谢,唯一不会来逼我的人,就是您。”他抬眼,拧眉望向端王。 他想到早上出府前,齐嬷嬷来传话,说他娘病了,旁敲侧击让他千万不能搞黄了最后这次相亲,他不用查,也知道他娘是在骗他,可骗他,才更让他心疼,如果不是逼急了,他娘才不屑用这些手段。 演武场上,苏九娘让他又想到了陆盛楠,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都会困在对陆盛楠的亏欠和思念里,无法救赎。 回了府,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要被赶走。 现在,他心底里皇家的绝对清流,几乎就是真通透和真性情的代名词的端王,也来逼他…… 他心底涌出股从未有过的无力。 “王爷,我心中有魔。” 端王爷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一贯坚硬得钢铁一般的人,突然间就示了弱,骇得端王爷面上猛得一僵,心头瞬间就溢满了心疼。 他看着綦锋长大,当他是自己的亲儿子一般,“这话怎么说的?” 綦锋捧着手里的茶,“那日为了给大哥报仇,我冲进敌营,很快就杀红了眼,仿觉我就是地府里来的恶鬼,那些人哭嚎、乞求、甚至咒骂,都无法在我心里激起哪怕一丁点同情、怜悯或者犹豫。” 他语调平淡,仿佛在说隔壁院子的海棠开花了,鱼塘里的鲤鱼肥了一般…… 但端王的心却被狠狠揪紧,立刻就红了眼眶。 “孩子。”他伸手握住綦锋的手,“我没有上过战场,不能感同身受,但你既然是大榭的将军,是守护万千黎民的英雄,就不能生活在对敌人的自责里,这对你不公平。” 綦锋抿唇,黯然一笑,“也许无情和冷血才是我的护身符。” 端王手上一顿,而后却用力攥了攥了綦锋的手,“你错了,把日子过得热乎、红火,你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侯府和你母亲!” 綦锋眼眶一热,他的心狠狠地晃了一晃。 第91章 和得一手好稀泥 端王爷出了远山堂,上了软轿往怀恩堂去。 怀恩堂里,老夫人正指挥着丫头给自己勒抹额。 “换个颜色深些的,看着气色更差些。”她跟大丫鬟彩屏说,彩屏应声又去取,她却长叹一声。 一辈子光明磊落,没想到老了却要玩后宅女人的那套装病的把戏,要说等下儿子来了,光想想这些,她也能心酸到落泪,倒是不用装。 她已经去打听过了,苏九娘并没有得到綦锋的准话,这头大倔驴,她不给他紧紧缰绳,只怕这盘磨,他是拧着头皮也不给她推了。 早有小丫头去夹道上望风,远远看到个软娇走来,小丫头扭头就跑。 奔进怀恩堂,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侯爷往这边来了。” 老夫人立刻歪倒在床上,一把扯了丫头递过来的白帕子,往额头上一盖,闭着眼,竖着耳朵等脚步声。 没多久却听人通传,“端王爷来了。” “端王爷?”老夫人一把扯了额上的帕子,坐起身,一脸莫名地看着屋里同样一脸莫名的一众丫头。 这时,齐嬷嬷疾步进来,“夫人快起来,端王爷来看您了。” 老夫人被人扶着,一边穿鞋,一边奇怪,“怎么突然来了,看我?看我什么?” “哎呀,您不是病了嘛!”齐嬷嬷跟她挤眼。 这侯府的屋顶是给人掀了吗?漏风漏成这样?! 她两个时辰前才决定要装病,自己都还没进入角色呢,怎得探病的倒先来了?! “齐嬷嬷,给我好好查查,看是哪个多嘴不老实。”她寒着脸,很是气愤。 可气愤归气愤,装还是得继续装下去,只是不能躺床上装,要坐在正堂里装。 于是,端王爷进得正堂,就看到侯府老夫人一手扶着丫鬟,一手抚着胸口,病殃殃地走来给他请安。 “哎呦,老嫂子。”端王赶忙上去扶住她,眉目半含着笑,半含着打量,“怎的几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 他虽本不是来探病的,可既然老夫人不舒服,那自然是要来看看。 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过了,大夫都没请,要说不舒服,也只能是心里不舒服。 老夫人抬眼觑他,这个老滑头,指定已经看出来了。 但她也是要面子的,就得继续装下去,“还不是被老二给气的。”她说得有气无力。 “不用急,也不是着急的事。”端王爷扶着她走去四扇屏前的紫金楠瑞彩如意圆桌边坐了,边走边劝。 老夫人顺着他的话,一声长叹,“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抱孙子的那天。” “瞧您说的,您身体康健着呢,能活一百岁。”端王最是个嘴巴甜的,倒是第一句话就哄得老夫人缓了神色。 “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大年纪不想成婚,京里最有体面,最有才学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他以为他是谁啊,挑三拣四,人家不挑他就不错了!” 老夫人说着,胸口都起伏起来,“真是气死我了!”她抬手给自己顺着气。 彩屏赶忙端了茶,递到她面前。 老夫人接过,只掀开盖子看了看,就把杯子撂回桌上。 她扭头瞪着端王爷,目光灼灼,“您去,您去好好劝劝他,让他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今天?”端王爷有点懵,这任务艰巨得有点超过他的能力范围。 “今天!”老夫人狠狠一闭眼,一脸决然。 端王见情况不妙,眼珠子一转,“老嫂子,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您觉得我这样的,有立场劝得动他吗?” 老夫人抬眼,抿唇打量他,还真没什么说服力。 端王是先皇最小的弟弟,自他懂事,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做好一个闲散王爷。 书不用读得好,功夫不用练得好,琴不用弹得好,画也不用画得好,懂得察言观色、活跃气氛最是要紧。 只是他越长大越觉得,察言观色这个活在宫里就可以练得出神入化,可活跃气氛却很快就无法精进,遭遇到了瓶颈期。 要知道能在各种场合都接得住话,抖得出包袱,可是件极不容易的事。 可自小就没人盯着他读书,长大了就更读不进去,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出去见世面,行万里路,犹如破万卷书嘛。 他去求了先皇。 皇弟要出京去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做皇兄的岂能拦着? 老皇帝备了足够他沿途挥霍的银两,又派了几十人的侍卫,明暗都有,一路陪护,端王意气风发就上路了。 只是老皇帝原以为他就是去游个山玩个水,了不得一年半载,想家了就回来了,结果人一走,就走了八年。 他十六岁离京,再回来已经二十有四,就是綦锋现在的年纪。 除了样貌变得不太认得出,又跟在西北陇安戍边的綦侯拜了把子,似乎其他都没什么变化,还是见面三分笑,出言半句亲,还是孑然一身。 老皇帝要给他定亲,他非说外面跑野了,收不了心,看不上。 硬着头皮扛了十年,才不情不愿地挑了个侧妃,而正妃之位一空又是十年。 老夫人也很想得开,“怎么不行,他跟您一样,不成婚,先纳个妾室,给我生个孙子也行。” “当真?”端王爷眼睛都瞪圆了。 “当真!”老夫人一脸大义凛然。 “您可想好了,先纳妾,还有了长子,接下来,可没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趟您侯府的这条浑河了。” 端王爷的话实实在在,道理谁都懂,可是一着急,就会被搁置在一边视而不见。 “那要怎么办?!”老夫人一拍大腿,看着端王的眼睛仿佛都要浮上泪来。 端王爷少说也有三百个心眼子,见此立刻又变了策略,他是来给老嫂子宽心的,不是来添堵了,他可不能把人整哭了。 于是,端王爷一不做二不休,“我觉得老二已经动摇了,这个事还是有希望的。” 老夫人一下子来了兴致,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端王,“此话怎讲?” “我刚才见了老二。”端王爷探过身子,一脸神秘。 “哎呀,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老夫人见他故意作妖,急得直拍大腿。 “我最会察言观色,我看出来了,他似有屈服。”端王说罢,还很是认真地跟老夫人点点头,表示,你信我。 “当真?!”老夫人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悦,转而却又恼道,“怎么就是屈服了,好似我就是个不讲理的恶妇一般。” 端王赶忙道,“老嫂子别气,是我用词不当,是老二懂事了,懂事。”他说完,还亲自给老夫人添了茶。 老夫人嗔他一眼,瘪嘴不理他。 端王嘿嘿一笑,“这个事,您还是得怀柔,逼急了,他一拍屁股走了,您说,您怎么办?!” 端王说完,打眼觑着老夫人,“我看那九娘就不错,您让她时不时来一来,多跟老二处一处,得先让老二知道有个媳妇的好,其他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齐嬷嬷忍不住在边上附和,“老夫人,王爷说得在理,侯爷就是日子过得太冷清了些。” 老夫人想起远山堂值夜的婆子跟她禀报侯爷常常大半夜一个人坐在廊下看月亮,都快上冻的天了,也不怕伤了风寒…… 她深深叹气,“知道了。” 第92章 太后的反击 端王爷走后,綦锋带着冷影第三次去了当初太子出事的猎场。 整片猎场,他已经进行了两轮密集地搜查,以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只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果然对手不是一般人。 但这次过来,他另有目的,他要把所有可能埋伏人、设陷阱、放冷箭的地方都一一探实、标记出来,他得把赵怀安带来全部过一遍,要让他明白,什么地方是危险的,如何避免及自救。 两人午饭后就出了门,天擦黑才回了侯府。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苏九娘居然在怀恩堂陪老夫人用饭。 綦锋得到消息,顷刻就板了脸,这苏九娘,做戏也做得太上心了些。 冷影却一脸宽慰,“苏小姐变懂事了。” 话音没落,就感受到了他家侯爷射来的眼刀,凉飕飕地剐得他皮疼。 他缩缩脖子,没敢再出声。 綦锋冷冷扫他一眼,“去打听冷未的差事办得怎样,后面的事你去跟,让他回来。” 他真是懒得跟这个拎不清的缺心眼生气。 冷影不用被赶出侯府,干啥都成,麻溜应声去寻冷未。 苏九娘用了饭,跟老夫人告辞后便直接走了,綦锋刚沐浴完,听了冷未的禀报,脸上的郁色才稍微缓了缓,还算没那么过分。 只是老夫人却开心得厉害,她眉开眼笑地跟大媳妇吴氏讲,“这苏九娘,小时候可是个炮仗脾气,跟老二在大街上都能掐起来,没成想长大了,却转了性,如此随和。” 吴氏陪着笑,“这苏姑娘性子活泼,她一来家里都热闹多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是呢,我只盼着她和老二能尽快有个进展,别让我这老婆子空欢喜一场才好。” 吴氏浅笑,“母亲多虑,小叔不是那不着调的人。” 老夫人嗔她,“你还替他说话。” 吴氏帕子掩着唇角,呵呵笑。 多好的媳妇啊,样貌脾性都没得挑,可她就是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可能因为她是母亲,而她的儿子因为这个女人没了性命。 她再大度,再通情达理,再说服自己,儿媳也是受害者、儿媳更是苦命人……她都无法释怀。 即便儿媳几次寻短见,差点没了命,她跟着哭,跟着揪心扒肝…… 不是不同情,不是不心疼,她就是做不到对着她打心底里开心起来。 特别是后来,儿媳活得仿若修士,越来越变得没了生气,她也只能跟着叹息扼腕。 “早点回去歇了吧。”她跟吴氏摆摆手。 吴氏立刻起身,跟她行礼告退。素白的衣服,衬得她形容更是纤细,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 等吴氏出了门,老夫人对着齐嬷嬷叹气,“齐嬷嬷,你觉不觉得这府里越来越冷清了?” 齐嬷嬷知她心里在伤怀什么,打着岔道:“那是,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了。” 老夫人沮丧地翻了个白眼,抬手狠狠点了点陪着笑的齐嬷嬷。 她决定明日入宫去看太子,那孩子每每搂着她亲亲热热喊她外祖母,她就心里暖融融、软绵绵的,现下,也只有怀安能安慰到她了。 哎,她又长叹口气。 只是怀安搬去了太后的慈安宫,总是没有从前在太子自己宫里来得自在。 但这是太后对怀安的保护,她一百个支持太后这么做,特别是,除了怀安,萧贵妃的儿子——赵怀珏也一并被太后带去了慈安宫抚养。 这招简直太解气,也太解恨了! 她萧家不是把别人的孩子整丢了吗?那就也让他们尝尝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 只不过比起找不到怀安和老二,一个月的日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无措,又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比起来,这顶多只能算不顺心。 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可即便如此,她也听闻,萧贵妃已经哭闹了好几天,又是求皇帝,又是跪太后,还假装心悸,半夜找不到儿子睡不着觉、做噩梦……可无论她使出什么花样,到了太后这里,统统两个字,“没门”。 她又千方百计使了银子,想要从太后的慈安宫找出点破绽——太后带不好两个孩子,又或者无法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但凡能抓到她哪怕一丁点把柄,她就可以再去求皇上,实在不行,就去求父亲,让他给皇帝施压也好,觐见也罢,一定得把她儿子要回来。 可她还是小看了太后,这个温言细语,看似没什么心机的女人,却把慈安宫管得铁桶一般,她甚至打听不出怀珏三餐吃了什么,几时就寝。 皇帝更不想插手这件事,被萧贵妃缠得烦了,就干脆躲到其他宫里,面都不给萧贵妃见到。 老夫人想着,不禁冷“哼”出声,只要她的怀安平安长大,继承大统,有的是机会肃清这些牛鬼蛇神。 翌日,老夫人一早用过早饭,便按品大妆,乘了轿进了皇宫。 入了慈安宫,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了她,眉目舒朗,笑容温和,与上次怀安不见了,她来宫里打听消息时她一脸灰败,萧索凄苦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子知道侯府老夫人来了,也赶来请安。 老夫人意外地发现,怀安不再冷冰冰地喊“太后”,而是亲亲热热地唤“祖母”了,猛然听到,心里还忍不住醋了一醋。 “几日不见,太子仿佛又长高了。”她坐在软榻上跟太后吃着茶聊天。 太后一脸慈爱地扭头看了眼太子,“这孩子,胃口好得很,哀家都怕他吃多了,不过,胃口好,就是长得快。”说罢,还呵呵地乐。 太后还是那个太后,从不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她该做的事情做了,结果也明晃晃摆在那里,该不该归功于她,一目了然。 她一辈子在宫里不争不抢,却人人敬重,就是把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排对了位次,分对了轻重。 这一点,老夫人自叹不如,换了是她可绝对做不到。 怀安茶碗里是特制的红枣姜茶,他小口小口捧着喝完,小脸红扑扑的,别提多喜人了。 “昨天用的茉莉花蜜,看你喝第一口的时候皱眉,哀家猜你不喜欢那个花蜜的味道,今日让换了槐花蜜,怎样,是不是更适口了?”太后笑微微看着他,轻轻压低脖子,挑起眉头,等着他回答。 “嗯,好喝!”赵怀安笑眼弯弯地点头。 太后笑起来,抬手抚上他的头。 老夫人又酸了,怀安可从来不让她摸头的,果然还是祖母更亲,她想到这里,恨不能明日自己也能有个大孙子,给她随便摸头的那种。 只是她不知道,不光太后,现在她伸手过来,赵怀安也不会抗拒,他早就适应了,或者说习惯了。 不光这个,自他回宫,宫中上下都觉得太子变了,虽然还是原来那样高傲倔强,眼眸中却多了包容和怜悯,这让他仿佛一夜间就多了些尊贵的雍容和大度,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赵怀安自己知道,他只是更加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他得做好这个太子。 “萧贵妃到!”门外有太监高声通禀,屋里的寒暄声一顿,众人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第93章 拱火 须臾,就见一个华服美妇进得殿来,她俯身向太后和太子行礼,环佩叮当间,尽显身段窈窕、身姿婀娜。 她姿容秀丽,又因为上了精致艳丽的妆而显得有些妖娆。 老夫人心下再不爽,还是得起身向她行礼。 萧贵妃不动声色,只等着老夫人已经跪了一半,才假惺惺上前搀扶。 老夫人年纪大了,要跪不跪地再站起身,很是费了一把力气。 她也没示弱,趁着贵妃来扶,狠狠攥住她的胳膊,使劲捏住,嘴上还不住地谢着恩。 太后端正坐着,平静看着这一切,眉梢都没动一动,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贵妃来了,可是有事?” 萧贵妃被老夫人攥得吃痛,又不好发作,面皮正绷得紧,闻声,赶忙扯出个笑,只是这个笑扭曲又夸张,着实配不上她娇艳的妆容。 “是来看看姑母,给您请个安。”她说罢,又转身冲着太后福了福。 太后点头,“你有心了。” 萧贵妃又笑,“媳妇的本分,应该的。” 一会儿姑母,一会儿媳妇,还真是亲厚,老夫人暗暗撇嘴,回了座坐下。 “怎么不见怀珏?”萧贵妃状若无意地问。 太后垂着眼睛,理着前襟繁复的缠枝绣纹,“在隔壁练字。”话完,才轻飘飘向萧贵妃斜去一眼。 萧贵妃立刻坐不住了,她就是捡着有人在才来的,有人在,太后总不能明晃晃不给她面子,她多少能见儿子一面。 可她刚想起身,屁股都还没离了凳子,太后又悠悠开口道,“小孩子本就心性不稳,你不要去打扰他。” 萧贵妃扯出个尴尬的笑,她有些不忿,即便不提她们是嫡亲的姑侄,大家同为人母,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是怎样的心下空虚,难道不能感同身受吗? 她袖中狠狠转了转帕子,又稳稳坐了回去。 “儿臣不去打扰。”样子很是乖巧。 老夫人撇嘴,又成儿臣了,花样可真多。 太子觑见老夫人的不屑,眼珠子转了转,向着贵妃道:“贵妃娘娘,怀珏说他特别喜欢吃皇祖母这里的水晶肴肉,说比沐紫宫的好吃。” 贵妃一愣。 刘嬷嬷“呵呵”一笑,上前在太子面前福了福,“太后这里的饭菜也是御膳房统一做的,味道定然是一样的。” 说完,她又微笑转向太后:“许是这里住得开心,连带着觉得饭菜都好吃了些。” 这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太后满脸欣慰。 贵妃暗暗翻了个白眼。 赵怀安聪慧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是吗?怪不得,我也觉得祖母这里的饭菜更好吃些。” 话罢,又跟刘嬷嬷讲,“嬷嬷,这个红枣姜茶,怀珏也很喜欢,你去给他送些吧。” 刘嬷嬷笑得一脸慈爱,“我们太子爷真是关爱幼弟,瑞公公都跟老奴夸了好多遍了,说我们太子爷仁德宽厚,极其肖似当年的皇上。” 瑞公公都夸到慈安宫来了,那在皇帝面前指定更加不遗余力。 萧贵妃很不耐烦一个嬷嬷在这里多嘴多舌,溜须拍马,她刚想抬起头去瞪她两眼,却收到太后一道灼灼的目光。 于是,她立刻又挂起一张笑脸,附和道:“太子殿下是我大榭一众皇子公主的典范,皇弟、皇妹们都得以太子殿下为榜样。”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一眼赵怀安。 横冲直撞那套玩不动了,开始玩心机了?真是綦敏生的好儿子。 她低了低头,帕子掩住唇角,轻咳了两声,才又坐直了身子。 老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招了赵怀安到身边,笑着问他,“怀安,还敢去打猎吗?” 赵怀安一愣,见老夫人探着身子,一脸热切和鼓励,他脑子飞快得转起来。 上次狩猎,他差点丢了命,应该人人都猜他会怕,背地里议论他突然转了性,变得谨小慎微、和蔼容人,是因为被吓破了胆。 那他就会被传成个懦弱的太子,可一个怯懦的太子又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老夫人当着贵妃的面如此问他,也是很有深意。 他挺了挺胸脯,“敢,这趟在外面,舅舅教了我很多功夫和骑术,我比从前厉害多了!” 老夫人微笑点头,她就知道,她这个外孙绝对不会让她失望,她故意当着萧贵妃这么问,就是在告诉萧家,别得意得太早。 只是赵怀安不愧是个小狐狸,他讲完,又转身冲着萧贵妃甜笑道:“贵妃娘娘,怀珏跟我说,下次打猎一定要带上他,他也要去。” 萧贵妃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隐在袖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不可!”他不想太子再来描摹,她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为何?”赵怀安一脸天真懵懂。 萧贵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有些过于慌乱,她有点懊恼地看向太后,果不其然,看到太后面上一丝愠怒。 她站起身:“太后娘娘,怀珏才不到六岁,马都骑不好,打不得猎。” “有侍卫护着,去见识见识也好,男孩子就是要有血性,我家老二三岁刚过,就被老侯爷带去猎场了呢。”老夫人也是拱火的一把好手,拱得贵妃心头的火苗子呼呼往上窜。 “那不一样。”她抿唇道。 “如何不一样?”太后抬眼,歪了头瞥过来,悠悠开口。 贵妃一顿,她想说,她儿子金枝玉叶,怎么能跟个上阵杀敌的武夫类比? 可这个武夫现在是大榭的战神,是黎民敬仰的守护神! 她只能绞着帕子,堆着笑,“老侯爷勇武,自然希望儿子也虎胆雄心,可我们二皇子最肖像陛下,温润儒雅,不用早早就带去猎场历练。” 她自觉自己已经说得很是周全,你们全家都是莽夫,我们全家都是儒士,根本不能比,好吗? 可太后却不这么认为,“陛下少时,功课上文治武功同等重要,都要精进,你也不可早早给怀珏定性,他是我们大榭的皇子,是未来的股肱之臣,必得全面培养,不可荒废其一。” 太后本不想出声,只是这萧贵妃,还是没认清状况。 最肖像陛下这样的话,也敢当着她,当着太子的外家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不是看在她同是萧家女儿的份上,今天这顿板子她是赏定了给她。 兄长一心想着要送个漂亮女儿来分綦敏的宠,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没脑子的。 也对,越没脑子,萧家以后才越好拿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贵妃看着太后也向着綦家,她有点坐不住,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入宫前,父亲就跟他说,他的儿子以后要君临天下。 股肱之臣?谁爱做谁做! 她要去找父亲商量下,再这么下去,他们多年的经营就要付之东流了。 她灰溜溜地告辞从慈安宫出来,招了身边的小太监,“去给萧王传个话,我要见他。” 第94章 出手 萧贵妃回宫用过午膳,按习惯去歇了午觉,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太后跟萧家果然不是一条心,这个女人,真是自私自利。 父亲当年让她进宫,还说宫里的姑母能多方维护她,现在看来,简直是多方为难她。 她绞着帕子起身,“宝平,去问问王爷可进宫了不曾。” 小宫女答应着去了。 她才刚起身,萧王就由小太监引着到了她的沐紫宫。 萧贵妃在正殿见了萧王,她挥退了宫内伺候的人,让他们远远守着,才跟萧王抱怨: “父亲,我们得尽快把珏儿要回来,被太后养着,绝对成不了气候,太后只会把他当做太子的陪衬!”她心口仿佛堵着块石头,着实意难平。 萧王年过五旬,稍显清瘦,一袭深色的朝服,衬得他面色沉凝,他薄唇抿着,唇角微微下压,配上狭长的面庞和微微隆起的颧骨,显出久居高位者的端肃和锐利,他眯着眼睛安静听着。 是他小瞧了这一家子,非但赵怀安没事回来了,他这个妹妹似乎也彻底跟萧家翻了脸,合着从前觉得她欠萧家的,现在觉得萧家欠她的。 只可恨那帮狗奴才无用,居然连个孩子都对付不了。 当初如果事成了,即便太子不死,残了、甚至只是破相了,他都再与皇位无缘。 更可恨的是那个綦锋,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谋划,要不是他半道杀出来,他现在早就高枕无忧了。 綦锋…… 萧王拢在袖中的手,交叠着暗暗摩挲,这个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事恐怕更难办了…… 别人不知道,他在宫中走动多,很早他就从綦锋的眼神里看出了桀骜不驯和果敢坚毅,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个人身上,再加上他高贵的身份,那就只能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个混世魔王,谁也管不了,要么是个盖世英雄,谁也赢不了! 而綦锋已经把这两个结果都经历了一遍。 他无意跟这样的人硬碰硬,而且,即便是以后怀珏坐了江山,他依然需要有人替他统帅三军,保家卫国。 “父亲!”萧贵妃见萧王半晌不语,仿佛在听她说话,又好像没在听她说话。 “您得尽快想想办法!”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扯扯萧王的衣袖。 萧王扭头看她一眼,拢了手往边上挪了挪。 “父亲!”萧贵妃抬高了嗓门,“您是不管怀珏了吗?” 萧王气短,他怎么管?接走孩子的是当今的太后,又是孩子的亲祖母,他有什么立场去要孩子? 别说要孩子了,如果太后有意搪塞,他连看都不一定看得到。 “就让太后养一段时日,你找了机会,再接回来就是。”萧王有点不耐烦。 他的女儿,真是没一个能当得大任的,这个已经是最得他欢心的一个,姿容好、会来事,可偏就太没城府,这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吗? 萧贵妃见萧王并不很上心,她心下委屈,举了帕子身子一扭,绕到萧王身后的茶桌边,一屁股坐下去“嘤嘤嘤”地哭起来。 萧王转了个身,依然拢着手看她哭,半晌才踱步到茶桌边,自斟自饮起来。 萧贵妃戏做得如此足,也没见萧王有反应,终是止了哭声,抽抽噎噎喊他,“父亲。” “嗯。”萧王应她,“哭够了?” 萧贵妃不回话,自顾自拿了帕子擦眼角。 “我要是你,这会子就该开开心心去谢太后替你照拂皇嗣,感恩她体恤你打理后宫不易,然后全身心地拢住皇帝,只有他们都开心了,你才能见到怀珏,你以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就会同情,会退让?天真!” 萧王说完,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还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悲痛情绪里的萧贵妃。 “贵妃若无其他事,老臣便告退了。”他站起身,躬了躬身,一拢手,自顾自出了大殿。 萧贵妃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父亲”,萧王就已经跨出了殿门,她快步追过去,站在殿门口,看着父亲快步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人真正为她考虑,他们都在推卸责任,事情是他们商议好做下的,失败了却只有她在承担后果,凭什么?! 她扭着帕子,怨恨又不甘。 只是她不知道,萧王的惩罚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刚出了宫门,就见世子萧昱在宫门外等他,一脸焦急,他看了萧世子一眼,“回去说。” 萧世子赶忙点头,扶了萧王上马车,自己打马随在边上。 回到萧王府,入了书房,父子二人挥退了丫鬟仆从,萧世子递了个条子给他,“父亲,出事了。” 萧王接过来扫了一眼,两眼立刻就鹰隼般露出了狠厉。 “哪里来了这么个愣头青!”萧王扭头,一脸怒意地看着儿子。 “这人从前是御史台的,才不到三十岁,一直默默无闻,半个月前被调去了吴江做县令,这才上任不到三天,就把他们都抓了,据说就等着上报了朝廷,抄家问罪。” 萧世子有点懊恼,小小御史台六品的小官,打打嘴官司的人,又只是去做了个县令,他完全没想到他手段这么狠厉。 图万山、图千江都是萧家的人,替萧家办事多年,江南的生丝、瓷器、茶叶,都已经被他们垄断,他们可以说是萧家的半个钱袋子。 “他叫白苑?”萧王回身去书案后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手指隐在桌面下,狠狠摩挲着案底。 “是。”萧世子跟过来。 “他是谁的人?”萧王问。 “不知,此人跟上级和同僚都甚少走动,人缘也很一般。”萧世子答得很是小心翼翼。 白苑是冲着萧王府来的吗?他不敢肯定。 据他得到的消息这图家兄弟背地里不仅大肆偷逃赋税,还给官员放印子钱,暗中已经控制了吴江的半个官场。 他本来也没当回事,哪个萧家的爪牙不是这么干的,可是他忘了,这都是明晃晃的罪,不查则已,一查一个准,赖都赖不掉。 “好样的!”萧王狠狠出声,“今儿晚上就给我把县衙烧了,图家兄弟也不能留,钱袋子漏了后面可以再补,但不能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其他地方去。” “是。儿子这就去办。”萧世子拱手出了书房。 萧王在他身后冷冷瞥去一眼,“没用的东西!” 他这个世子,就没有一件事能办得漂亮,别说漂亮,办得成都算不上,每年花在各种线人、探子上的钱就有几万两银子,居然猜不到白苑是綦锋的人,蠢货! 第95章 萧王爱幺儿 萧昱从书房出来,迎面遇上了一脸是汗的萧岐,远远的就已经闻到一股子汗臭味。 他很嫌弃地皱眉,萧家历代从文,偏就这么个傻子,打小就一定要去习武,习武就习武,还认准了綦家老二,非要去綦家的演武场,找綦家的武师傅学。 他就想不明白了,父亲怎么还一口就答应了。 就这么个没脑子的,难不成还想让他去綦锋身边做细作?他不把萧家的信息端给綦家就不错了。 可这个小了他十三岁的弟弟,与他一母同胞,母亲更因为生他难产去世,他对这个胞弟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有怨恨,也有同情,既有厌恶,又有怜爱,以至于每次看到他,他都很难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大哥!”萧岐看到萧昱,眉开眼笑地喊他。 “又去哪里整了一身汗臭,真是熏死人了。”他退后一步,举着手在面前扇了扇。 萧岐莫名其妙地抬着胳膊,左边腋下闻闻,右边腋下嗅嗅,“哪里有,根本就没味道。” 萧昱见他如此装模作样,既无奈又气恼,他冲他挥手,”赶快回去洗了再去见父亲,你这一身都冲鼻子,父亲可受不住。” 说完就径直越过他匆匆走了。 萧岐撇撇嘴,小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臭死了,父亲可受不住……”然后翻了个白眼,“矫情。” 他才不管,他撩了帘子就进了书房。 萧王坐在书案后,不用抬头,闻味就知道是他来了,“岐儿。”他继续写着手里的字,直到萧岐走近他的书案前,他才抬头。 这个儿子,面庞最像他,但脾气、秉性却完全不同,他在萧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长辈们不待见,同龄的孩子也不喜欢,但也就因为这样,他却越发怜惜他,越发没办法跟他生气。 父母爱幺儿,这话真是不假,这个世俗眼里不学无术的儿子,他却怎么看怎么好。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扯出一方素帕,递给他,“擦擦。” 萧岐乐呵呵地接过,展都没展开,胡乱在脸上打了个圈,就揣进怀里,“我回去洗澡,大哥说,我身上的汗臭味都把他熏晕了。” 萧王自鼻子“哼”出一声,“矫情!” 萧岐“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父亲,你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甚至口气都是一样的。” 说完,又“哈哈哈哈”隔着桌子冲着他爹傻笑了半晌,萧王也难得地勾了唇角,望他半晌,才出声问:“你这是又从綦家的演武场来?” “嗯。”萧岐答得坦坦荡荡,他脑子不好使,所以他自小就抗拒读书习字,但老天爷总是公平的,他个头高,长得壮,总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去求父亲给他请武师傅,他要习武。 萧王满口答应,但是请来的武师傅一看就是在糊弄人,不是天天让他背功法,就是教些花拳绣腿。 他再小,也知道习武是件苦差事,得从基本功练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父亲靠不住,他就有了自己找武师傅的想法,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他在大街上刚好看到綦锋和苏九娘过招。 这两人看起来年纪都不是很大,怎的都如此厉害,彼时他才八岁,綦锋亮眼的功夫彻底把他看呆了,他当即就下了决定,他要去綦家学功夫,练成跟綦锋一样的好身手。 他去求父亲,原以为得费番功夫,毕竟萧家跟綦家一直没什么交情,据说在朝中还多有不和,但父亲一口就答应了,还亲自带他去綦家拜师。 他于是就成了綦家演武场上的钉子户,除了大年初一至初三,演武场不开门,其他时候,他都按时出现,无论刮风下雨,一转眼就已经九年。 “我卯时就过去了。”萧岐又补了一句。 “嚯,你这是一天都呆在那里。”萧王打量他,“吃得消吗?” 萧岐挑眉,“早习惯了,您看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他傲娇地举了手在头顶比了比,“反正是比父亲和大哥高了!” 萧王看着他笑的一脸慈爱,少顷才状若无意地问:“綦锋今日有去过演武场吗?” 萧岐蹙眉想了想,摇头,“今天没来,昨天倒是来了,苏九娘也来了,说是他们在相亲。” 萧王闻此,低头一笑,“綦将军近来事多,还真是有点忙。” 萧岐不置可否,父子俩又寒暄了片刻,萧岐便辞了萧王回去自己的院子。 萧王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不要提醒儿子,提防綦锋呢?他这个单纯的傻儿子,跟綦锋比跟自家大哥都亲。 綦锋又是怎么看呢,倘若他把萧岐当了细作,随便出个阴招,就能分分钟要了他儿子的命。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他在綦家习武。 先前,他还自欺欺人地抱着一丝幻想,觉得綦锋短期不会把事情挑明,可今日看来,还是他把人想得良善了,綦锋应该早就变成了草原上的狼,迅猛狠绝,不会给敌人思考的时间。 他终是下了决心,萧岐不能再留在綦家,他得给他找个正经差事。 他高声唤了幕僚吴培军进来,“萧岐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他已经十七了,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吴培军心领神会,“大人是想给他找个差事?” 萧王点头。 “五城兵马司还有个副指挥使的缺。”吴培军试探着。 萧王点头,五城兵马司管了京中治安,琐事多,忙起来自然就没空往綦家的演武场钻了,挺好。 吴培军拱手领命。 等人走了,萧王铺开纸笔,运了运气,写了个“綦”字,苍劲有力。 …… 而此时,皇城内,还有一个小人儿,也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綦”,而且写得咬牙切齿,红扑扑的小脸,腮帮鼓鼓。 老夫人说,綦锋在满大榭相亲,而且还相中了安国公家的九小姐。 这个舅舅,简直太过分了,城外的军帐里跟他推心置腹,说什么无法保护陆姐姐,不能让她跟着冒风险,合着,就是因为陆家门第低,所以才有风险呗? 换了安国公家的闺女,就不会有风险了?!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好好问问清楚,如果真是陆姐姐说的那样忘恩负义,他就替陆家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越想越气,捏起拳头狠狠在案上砸了两拳。 小太监常喜闻声立刻小心翼翼上前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赵怀安瞥他一眼,他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轮,现在大半都是冷未考察后再安排过来的,都是綦侯的人。 “我要见綦侯。”他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愣了一愣,太子果然聪慧,短短两日就已经猜出他是綦侯的人。 他也不推脱,躬身领命。 赵怀安见他走了,把写了字的纸三两下团了个球,冲着小太监消失的门口狠狠丢过去。 第96章 认可 綦锋得了消息,很快就递了话进宫,明日辰时接赵怀安去猎场。 猎场?赵怀安沉默了。 他是怕的。 白天当着萧贵妃的面,他配合着侯府老夫人演戏,看着一身正气,英勇无畏,实则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他没想过再去猎场,至少没想过这么快就再去猎场。 他去找太后,太后现在想到猎场也后背发毛,“猎场危险,你年纪太小,还是等两年再说。” “嗯。”赵怀安刚想就坡下驴地乖巧点头,就听殿外有宫人传话,“皇上驾到。” 自从他住进了太后的慈安宫,皇帝原先每日只在清晨请一回安的习惯,变成了一日两回,晚饭过后,也会到太后这里坐坐。 赵怀安丢了一个月,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一样是父亲,提心吊胆后又失而复得,他认定是老天爷给了他弥补怀安的机会,他十分珍惜。 进了殿来,皇帝先给太后请了安,赵怀安又给皇帝行过礼,宫女上了茶,皇帝坐下来,跟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皇帝近来也被萧贵妃缠得费神,昨还旁敲侧击地给萧贵妃说好话,当着太后的面,问怀珏想不想沐紫宫的桂花酥,结果怀珏正在专心跟怀安抢九连环玩,头都没抬,回了个“不想”,硬生生把皇帝后半句话给噎了回去,倒是赵怀安抬头瞅了一眼。 太后看他今日又沉着屁股不走,猜他还是不死心地想替贵妃讨儿子,心下不喜,勉强僵着脸,听他东拉西扯。 好半天皇帝才道:“安儿回来也好些日子了,一直在这慈安宫没有出过门,闷不闷?” 太后抬了眼皮,瞅他一眼,“哀家这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多的是新奇玩意,闷什么闷?” 皇帝一笑,“儿子不是那个意思,怀安要不要出宫转转。”他探身看着太子。 太后和赵怀安对视一眼,二人立刻都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 太后也不应承他,把脸一板,“哀家可告诉你,哀家允许綦侯给太子挑人,那也是挑太子的人,不是綦侯的人。” 她有些生气,太子刚来找她讨主意,皇帝就已经亲自来劝了,总不能是綦侯长着千里眼、顺风耳,或者能掐会算。 只能是先前太子刚表现出不愿去,立马就有人捅给了綦侯。 皇帝被太后斥得愣了愣。 太后侧目,“綦侯让你来劝太子去猎场?” 皇帝旋即明白过来,他呵呵一笑,“那倒没有,是朕得了綦锋要带太子去打猎的信儿,猜您和安儿多半都不想去,才想着来问问。” 皇帝解释道。 “哀家的确不想他去,上一次出了那样的事,猎场还是太危险!”太后很是不买账。 “母后,綦锋回京后,已经去了三趟猎场,他细细排查了猎场的环境,还把所有可能发生风险的地方都标识了出来,这次就是要带着安儿去弄明白,他是疏忽了哪里,才会遭人算计。” 皇帝说完,又看向赵怀安,严肃道:“害怕也要去,你以后需要面对的危机,远比这个大得多,逃避,那是懦夫所为。” 赵怀安不自觉就已经在点头,他最怕被人说懦弱。 太后见此,也只能爱怜地摸摸赵怀安的头,她明白,做君王是天底下最难的事,需要无比坚定的心性和意念,她帮不了孙子,但至少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只是太后的手还没从赵怀安头上抬起来,作妖的话就已经飘进了她耳朵里,“皇祖母,明日让怀珏跟我们一起去吧?” 皇帝一愣,看向儿子的眸色深了又深。 …… 萧王正要就寝,消息递进来,明日辰时,二皇子要随太子一道跟着綦锋去猎场。 萧王累了一日的疲乏顷刻被扫得一干二净。 他拢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叫人把早就呼呼大睡的萧岐从床上薅了起来。 萧岐胡乱洗了把脸,到了正堂。 “明日,綦侯要去猎场,你可知道?”萧王问他。 “知道啊。”萧岐一脸莫名其妙。 萧王深深闭了闭眼,他得控制住心里的火,不能怪儿子笨,他是纯良。 “你也去吗?”萧王又问。 “侯爷问我来着,我说我不去,去了多少遍了,别说兔子,野鸡都没剩一只,猎得什么鬼。”他说得一脸不屑。 萧王沉气,语气平稳,“明日怀珏也要去。”他眯眼看着儿子,等他反应。 “他去干什么,马都不会骑。”萧岐嗓门明显高了些,他一脸莫名,皱眉问,“谁让他去的?皇上吗?” “你说呢?”萧王不答,反问他。 萧岐低头,他思忖半晌,“太子在猎场出了事,这才过了没多久,皇上又让儿子们去猎场,这么心大的吗?”他看向萧王,等他的答案。 “你说呢?”萧王还是不答,继续反问他。 萧岐一愣,父亲今日有些奇怪,怎么一直在反问他,他的意见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大半夜的,来考校他的智商吗? 他咬着嘴唇左右努了努。 “父亲,儿子虽看不明白,但做父亲的一定不会故意让儿子们去冒险,这里面应该有其他的缘故,他们不是真去狩猎,另有目的。”他说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萧王欣慰点头,“确实有问题。” “嗯?哪里有问题?”萧岐来了兴致。 “为父也不清楚,倒是你明日可以跟去猎场,找找原因。”萧王压低了头,眼神略略向上,盯着儿子的眼睛显出十分的犀利和尖锐。 萧岐莫名就有点后背发凉,“父亲。” “行了,早些回去歇了,明日跟去猎场。”萧王跟儿子摆手。 萧岐也没多想,略略揖了揖就要退出书房,临出门时,身后传来萧王的声音,“你不笨,脑子一直够用。” 萧岐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萧王,萧王面色平静,神色安宁,“回去吧。”他见儿子看过来的眼神,闪烁中似有荧光,又道。 萧岐抿唇点头,回身时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笨”,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是尊敬和仰慕的父亲。 他仿佛顷刻就被认可了,胸口满满的,热热的,今夜可以睡个心安理得的踏实觉了。 第97章 闭上你的嘴 而当夜,沐紫宫的萧贵妃坐立不安,虽递了消息给萧王,她知道萧王不会坐视不理,但依然惴惴不安。 太子出事,皇上明显疑心萧家,现下又允许綦锋带怀珏去猎场,是皇上全然相信綦锋不会对怀珏报复,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怀珏这个儿子? 他感觉萧家的危机正在快速发酵,越想心下越是忐忑。 天不亮,她就早早梳洗到了慈安宫。 她跪在太后的殿前,“姑母,怀珏才不到六岁,侄女实在不放心他去猎场。” 太后揉着太阳穴,招了刘嬷嬷引了贵妃进殿。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开门见山。 “姑母!”萧贵妃小步至太后的镜龛前,接了梳头宫女手里的梳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要出事。”她挨近太后耳侧,声音小小,但却着实让太后脊背发寒,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后愠怒皱眉,扭头瞅着萧贵妃,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萧贵妃除了一脸焦急,确实再没其他异样。 “堂堂大榭贵妃,这样危言耸听的话,也能随便说!?” 怀安回来才不过几日,又来给她添堵。 萧贵妃见她生气,立刻泪眼汪汪,“姑母,侄女不是有意惹您不快,您信我。” 太后心里更加烦闷,信什么信?! 总不能你随便说个不放心,皇帝就得推翻自己的话,那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又算什么? 她瞪了眼萧贵妃,坐正了身子,“既然你不放心,那你就跟着一起去。” 萧贵妃一顿,转而立刻目光灼灼,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立刻跪下给太后磕了个头,然后风风火火地带人出了慈安宫。 太后看着她的背影,顿觉十分无力。 她长叹一声,“刘嬷嬷,扶我去榻上歪歪,身上乏得很。” …… 綦锋早上将带去猎场的人马检阅一遍,刚要启程往宫中接太子,就见萧岐打马而来。 “侯爷,我跟你们一起去。” 綦锋无甚意外,只是淡淡应了声“嗯”。 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宫,接到了要出城打猎的三个主子,太子赵怀安、二皇子赵怀珏,还有萧贵妃。 借此机会,萧贵妃终于见到了多日心心念念的儿子。 怀珏见到她,喊着母妃,冲进她的怀里,竟然抹起泪来。 萧贵妃心痛不忍,她心里的怨恨在怀珏的泪眼中更加膨胀。 她深深沉气,压住心头的恼恨,才扯出一个微笑,抬手擦了怀珏脸上的泪,牵起他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怀珏乖巧地被她牵着,“母妃,我何时能回沐紫宫?” “怎么了,慈安宫不好吗?”萧贵妃试探着。 “好,但我还是想母妃。”怀珏的小嘴瘪瘪的,他忍着不哭,因为太子说,哭鼻子的都是孬种,他可不是孬种。 萧贵妃有片刻的失落,她是想怀珏说慈安宫不好,慈安宫苛待他,太后忽视他,那她就可以借此要回自己的儿子,但是怀珏的答案却让她顷刻就没了主意。 她只能笑笑,“母妃也想你,只是母妃近来事忙,你先陪皇祖母一段时日,皇祖母也很喜欢怀珏,想怀珏陪伴。” “嗯。”怀珏点头,“怀珏也喜欢皇祖母。” 萧贵妃的笑僵硬地糊在脸上,有点要被风干的架势。 她眨眨眼,站直身,往綦锋的队伍里看去,父亲说萧岐会跟来,她得把怀珏托付给萧岐。 萧岐也在看着他们,他这次来,就是冲着保护怀珏来的,不用贵妃交代,他也知道要怎么做。 见长姐看过来,萧岐大步走来,近前行礼后,才道,“殿下,今日你就跟我同骑一匹马,我来教你怎么打猎。” 二皇子很是开心,小巴掌拍得“啪啪”响,惹得赵怀安几次不耐烦地蹙眉看过来。 有什么了不得了,谁还没个会骑马的舅舅,至于高兴成那样。 他又扭头去看身侧的綦锋,“舅舅,我是该恭喜你吗?”他毫不掩饰话里的嘲讽和自己的不忿。 綦锋猛得听到,有一瞬的意外,“恭喜什么?” “外祖母说你在相亲,还相中了安国公家的九小姐。”赵怀安说得怨气冲天。 綦锋瞪他一眼,“胡扯!” “舅舅,你不觉得需要跟我解释下吗?”他仰着脖子,死死盯着綦锋的眼睛,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已经长得跟綦锋一样高了,这样他就不用总是感觉自己这么弱势。 你看,舅舅低头看他,眼里都是不屑和无所谓。 其实,綦锋甚至都没有低头,他又没真相什么亲,更没相中谁,哪里需要这么个小屁孩在这里阴阳怪气。 “出发!”他环视人群,见人都齐了,便一声喝令。 皇帝刻意没有出来送,他得让朝野知道,狩猎是皇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消遣或者子弟精进的途径,从前是,未来也是。 他的太子没有被先前发生的事吓破胆,他没有那么脆弱,更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 虽然,现在骑在马上的小人儿,一脸僵硬,除了在跟他表里不一、出尔反尔的舅舅生气,就是真的有些紧张,进了猎场,他就越发紧张,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綦锋随在他身边,余光关注着他的表情。 “第几次来猎场?”綦锋问他。 “第三次。”赵怀安连嗓音听上去都紧巴巴的。 “这个猎场很典型,我已经把所有可能设伏的地方都标记出来,等会儿带殿下过一遍,殿下得明白,遇到不同的伏击,用何种对应的策略,胸中有数,才不会恐惧。” 綦锋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缓缓说道。 赵怀安鼻子酸酸的,他没想到舅舅对他如此上心,如此周到,也如此感同身受。 他的舅舅居然来帮他驱心魔了。 他原先不想来猎场,就是在害怕,在逃避,也自欺欺人地觉得等自己再长大些,就不会怕,可他并不确定,心里没底。 还好,他还有个好舅舅。 他抬头看向綦锋,脸上快要堆出笑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他来猎场的初衷。 如果舅舅不对陆姐姐那样无情,让他心怀愧疚,就完美了。 思及此,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綦锋。 綦锋懒得管他心里想什么,“握紧缰绳,加紧马腹!”他大声喝道,话音没落,已经一鞭子抽在太子的马屁股上,马儿立刻扬蹄而去。 “綦侯!你给我等着!”赵怀安冷不防被他吓到,气得大叫! 綦锋在他身后高喊,“直视前方,调整呼吸,闭上你的嘴!” “哈哈哈哈!”萧岐忍不住笑起来,綦侯还真是敢下手,他就不敢对身前这个小祖宗这样。 但赵怀珏还是明显有被吓到,身子绷得直愣愣的,萧岐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不怕,咱们慢慢走。” 赵怀珏回头,笑得天真无邪。 第98章 怀珏做的恶 大榭朝太祖皇帝的皇后是跟着一起上战场打江山的,所以皇帝听到萧贵妃想随着一起去猎场,还是经过太后准许的,就痛快答应了。 只是萧贵妃自己倒后悔了,她虽然会骑马,在女子中也算骑得不错,可平生第一次踏足猎场这种鬼地方,她还是很紧张,也很不适应身侧这么多将士围着。 她让这些将士离自己远些,再远些。 她跟太后说心里忐忑,无非是想吓唬太后,不让怀珏去猎场,可弄到最后,非但怀珏跟来了,连她也被卷了进来。 她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懊恼。 她紧张地攥着缰绳,瞪大了眼睛警惕着四周的场景,生怕有什么危险会突然向她袭来。 “萧岐,保护好二皇子。”她大声跟走在前面的萧岐喊。 萧岐回头冲她笑,“贵妃娘娘放心!”一脸胸有成竹。 可贵妃的心还是在嗓子眼,一直咽不回肚子里。 眼瞅着綦侯也打马去追太子了,她越发觉得是綦侯故意要甩开他们,再对他们下手!! 可她不敢让萧岐去追綦侯,她自己更加没能耐追得上,只能暗暗生气、慌张。 可走在她身前的萧岐,却很是怡然自得。 从八岁进了綦家学功夫,就年年跟着綦家的队伍进山狩猎,一年好几次,轮番换着不同的猎场,现在这个,已经是最安全、最平稳的一个了。 先前太子和綦侯居然在这个猎场出事,也着实让他很是震惊和意外,好在他们有惊无险。 赵怀珏被他圈在臂弯里,小脑袋很是新鲜地左顾右盼,都快摇成拨浪鼓了。 萧岐看着他很是可爱,从身侧摸出一个木弹弓,“舅舅做给你的。”他拿给怀珏。 “弹弓!”怀珏眼睛一亮,昨晚上太子还跟他炫耀他的弹弓,还说明日可以用弹弓打鸟,他心底里很是羡慕了一把,没成想,现在他也有一把了。 他很是开心地接过,扭着身子,探着头,挥着给身后的萧贵妃看,“母妃你看,舅舅给我做的弹弓!” 萧贵妃很配合地探了探身子,满脸笑意,“快坐好,等下让你舅舅教你怎么用。” “嗯,我要用它来打鸟,不,我要用它来打鹰!”他骄傲地喊着。 萧贵妃笑着摇头,一脸宠溺。 于是萧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珠,教他如何打弹弓。 本就是个简单的事,怀珏三两下就已经可以把铁珠打出去几丈远了,他兴奋地在马上又叫又蹦,整个山林都充斥着他的欢笑声。 萧贵妃的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她甚至一手拉着马缰绳,另一只手去扶了扶她有点松动的步摇。 是的,她还戴了支赤金镶宝石凤头步摇,她曾经在一幅画上看过这样的情景,一个华服美妇骑在一匹彪壮的大马上,她头上的步摇晃出好看的弧度,她觉得那画极美,画中的女子更是艳冠群芳。 而今,她就是那画中之人。 冬日的阳光清清淡淡地洒下来,又给这片山林增添了些许静谧和美好。 渐渐地队伍走进了山林的深处,虽然已经入了冬,林中的树木都已经没了叶子,但密实的枝丫还是让山路变得越来越暗。 萧贵妃走着走着,就觉脊背发起寒来。 她冲着前面的萧岐喊,“你们走慢些!” 萧岐闻声回头,“贵妃娘娘前面就是个下坡,您收紧缰绳。” 萧贵妃赶忙照做,这是他嫡亲的弟弟,她虽然跟他相处的时间极少,但却是百分百信任的。 而赵怀珏却越玩越欢,他的弹弓可以拉得越来越开,铁球也可以打得越来越远,林间时不时传出“嗖嗖”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噼噼啪啪树枝被打断掉落的声音。 每当这种时候,萧岐就会使劲夸赞他,“真是厉害!” 过了一会儿,怀珏玩腻了,他偏头看到走在两侧,面无表情,仿佛木头人一样的将士,顿时起了捉弄他们的心思。 他拉满弹弓,趁着萧岐不备,一个侧身,冲着走在他们侧后方的将士头盔狠狠打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将士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捂头,铁珠已经快速反弹,然后不偏不倚,狠狠打在萧贵妃身下之马的马鼻子上。 马儿痛得一声嘶鸣,然后疯狂甩动脖子,“哎呀,哎呀!”萧贵妃慌乱地揪紧缰绳,试图控制住身下的马。 却反而让马更加烦躁起来,众人还没来得及靠近,那马就疯了一般地向前冲了出去。 萧贵妃终于放弃了贵妃的矜持,她破了音的“救命”声响彻山林。 萧岐因身前的怀珏要保护,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已经延误了最好的救助贵妃的机会。 他大声喊“保护贵妃!”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将士都向着贵妃的方向追去。 只是受惊的马儿,通常没有理智,非但不会选择好走的路,还会蒙着头到处乱撞,它带着萧贵妃不管不顾地向着密林深处而去。 萧贵妃只能听到耳边的风正呼呼刮过,她的眼前是剧烈晃动的天地,她整个人在马背上起起落落,东倒西歪,如果不是她已经半趴在马身上,还死死揪着马脖子,只怕她早已经被甩了下去。 可是,她依然很是绝望,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她早就已经精疲力尽。 她狠狠闭上了眼睛,等着最后的时刻,她要死了,她吓唬太后说今日要出事,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散了架,她四肢发麻,她揪不住马脖子了,她的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身上被人大力一拉,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终于从马上稳稳落到地上,她两腿酸软根本站不住,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是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哭,在喊“救命!” “长姐,长姐!”身侧托着她的人在喊她。 她奋力地侧转头,看到萧岐一张惊慌到扭曲的脸。 她只有力气眨了眨眼,就彻底没了知觉。 萧岐看到她的侧脸,有条深深的血痕,仿佛是尖锐的利器所伤,他想到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凤头步摇。 第99章 贵妃的脸毁了 綦锋只来得及跟赵怀安介绍了三处可能会设陷阱的地方,就听将士来报出事了。 等他寻到昏迷的贵妃,知道发生了什么,胸中的怒火排山倒海,“萧岐!!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萧岐木着一张脸,拱手领命,没再多的一个字。 綦锋又冷冷地扫了一圈当时护在萧贵妃身边的众人,“都给我滚回营里领军棍!” 这些人必须都要罚得更重,否则等到皇帝或者萧王来问罪,他们可能命都保不住。 冤枉也没用,虽然是贵妃不让跟着,是赵怀珏始作俑者,但是谁又能跟贵妃、皇子论对错?况且,皇子还是个六岁不到的奶娃。 原本要用一日的狩猎,不到两个时辰就打道回了宫,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立刻“咯噔”一下,她想到贵妃在她耳畔阴恻恻的声音“今日要出事”。 她找了刘嬷嬷,慌慌地出了慈安宫来寻。 在甬道上,迎头遇上了太子和二皇子,太子的小脸绷得硬邦邦的,而二皇子早就哭得没有了人样。 “这是怎么了?!”等两个孩子被宫人带到她身前,不等他们行礼,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问。 “都是他干的好事!”赵怀安一脸气愤,他既生气于赵怀珏拿弹弓伤人又酿成大错,又懊恼不该怂恿父皇让他带着赵怀珏出门,连带舅舅也一并被牵连。 他看着依然镇定、挺拔的舅舅带着副将往明德殿去请罪的身影,胸中又是酸楚、又是悲愤,恨不能回身踹两脚边上那个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坨的怂包。 现在想起来哭了,早干嘛去了!! “怀珏,出了什么事?”太后闻言看向怀珏,还上前拿了帕子去给他擦鼻涕。 怀珏“哇”地大哭一声,冲进太后怀里,“皇祖母,怀珏闯祸了,怀珏害了母妃!”赵怀珏只说了两句话,却已经将事情的大半都说了个明白。 “别光顾着哭,你母妃呢,她怎样了?!”太后搂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赵怀珏,向着面前一脸怒意的赵怀安问道。 “吓得昏过去了,应该没有大碍。”赵怀安狠狠瞪着钻在太后身前的赵怀珏,他扬了扬手,真是很想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太后皱眉嗔他,他才悻悻地收了手,身子一拧,自顾自往前去。 太后垂眸,摸着怀珏的脑袋,安慰他,抬头又望望那个挺着小身板走得倔强非常的大孙子,忍不住摇摇头,露出个无奈的笑。 可等太后真的看到昏迷的萧贵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这怎么能算吓得,这根本就是伤得,而且还伤到了一个女人,特别是宫里的女人最要命、最宝贝的地方——脸! 她无法想象,等萧贵妃醒来,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会是怎样的一番寻死觅活。 她懊悔极了,就不该出主意让她也跟去,妇人之仁,害人害己,她暗自捶胸顿足,比赵怀安懊恼一百倍。 皇帝正在听太医说贵妃的病情,“只是有些轻微的擦伤,并无大碍,之所以会一直昏迷,应该是惊讶过度,伤了元气,好生休养便可。”皇帝静静听着,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着太医院的院首宁无疾,“还有呢?” 宁无疾知道皇上在问什么,“脸上的伤是有些重,臣手上有些消肿止痛预防疤痕的药,可以一试。” “有多少把握?”皇帝问。 “三成。”宁无疾年过六十,一辈子在宫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见犯怵,倒是答得肯定又坦然。 皇帝暗叹一声,“尽一切努力,朕要最好的结果!” “是!”一屋子太医呼啦啦跪下。 皇帝抬手让他们起来,又摆手让他们出去。 他走去榻边,抬手按在守在贵妃榻边垂泪的太后肩头,“母后莫急,有太医在,不会有事。” 太后转身,红着眼眶看向儿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点点头。 皇帝俯身又细细看了看贵妃的脸,虽已上了药,可是依然红肿,眼睛、鼻子、嘴,仿佛都已经走了形。 他不敢想,贵妃醒来,看到这样的自己,该如何自处。 她是个将美貌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女人,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入了宫,成了她唯一的贵妃,他是爱她这副盛世娇颜的,美的那样的张扬和华贵。 现在,她的美貌如若毁了,她的骄傲和性命就可能也毁了。 皇帝心下不忍,长长叹出口气。 正在这时,贵妃轻轻睁开了眼睛,她使劲眨了老半天眼睛,才让自己的目光有了焦点,入眼是皇帝心疼又焦急的脸。 太后和皇帝见她醒了,都是一喜,两人齐齐凑近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贵妃摇头,不是哪里不舒服,是哪里都不舒服。 她感觉自己用尽了全力,才勉强扯住一个微笑,她想说,“感谢皇上挂怀,臣妾很好。”可她发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她嘴动了动,以为她是口渴,赶忙招了宫女过来伺候。 然后他跟太后点点头,有点落荒而逃,他不想身处贵妃第一次看到自己毁容的当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她。 他深深叹气,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明德殿,看到跪在殿门前的綦锋和萧岐,伸手狠狠点点他们,“你们,说你们什么好!” 綦锋起身跟过去,“皇上,臣手上有苗疆的伤药,臣自己亲测过,效果很好,可以给娘娘一试。” 他把药交给瑞公公,瑞公公拿去给皇帝,皇帝见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有淡淡的药草的香味。 “你一身伤疤,你跟我说这个管用?”皇帝瞪了綦锋一眼。 “那些伤是从前弄的。”他说到这儿,又顿了顿,还有些是最近被老夫人揍得,只是他娘揍他的那些,他没舍得用这么好的药,都在背上,也不怕长疤。 “当真?”没等綦锋再回话,皇帝已转脸对瑞公公道:“送去沐紫宫。” “是!”瑞公公捧着药出了明德殿。 綦锋再次跪在皇帝面前,“皇上,臣失职,没有保护好贵妃,罪该万死!” 皇帝跟他摆手,这些场面上的话,他听得太多,早就没了感觉。 綦锋继续跪着,“臣自请去苗疆寻药,娘娘的脸一定有的救。” “寻什么药?”皇帝这才走近在他胳膊上虚扶了一把。 綦锋起身,“苗疆有种药,叫清颜,据说多年的旧疤都可以治好,新的创伤就更加不会留疤。” “我也一起去!”话音未落,一直默默跪在边上的萧岐抬头说道。 第100章 追爱路上的拦路虎 等綦锋回了侯府,原以为等着他的又是老夫人的一场暴风骤雨,可没成想,老夫人极其平静,她一脸疲惫: “你又要走?” 綦锋点头,“我去苗疆寻药。” “贵妃伤得很重?”老夫人问。 “嗯。”綦锋点头,“没有好药,容貌只怕就毁了。” 老夫人无奈地闭了眼睛,宫里的娘娘毁了容,跟要了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更别说这个人还是爱美如命的萧贵妃。 “要去多久?”老夫人睁开眼睛,眼里都是黯然。 “我尽量早去早回。”綦锋回道。 空气滞了滞,许久,“国公若允,九娘若愿,可否带上九娘一起?”老夫人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知道儿子必须要去。 “娘,此次去苗疆,一方面要寻药,另一方面皇上收到奏报,有苗疆的寨子联合起来,意欲拥立当地的土司为王,脱离大榭的管控,皇上给了我五万人去平乱,我是去打仗的。” 言下之意,带不得人家尊贵的小姐出门,万一出个事,不管大小,都交代不过去。 老夫人抬眸,皱眉锁住儿子的脸,一寸寸地看过。 她拉住儿子的胳膊,“娘不管其他,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綦锋笑了,“娘!您放心。”他像哄孩子一样,过去搂住老夫人,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老夫人靠在儿子肩头,又一次觉得委屈,从来在丈夫面前才会有的脆弱,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了儿子面前。 她需要让他知道,他除了对国家、对朝廷、对皇亲有责任,他还有个老娘,对她这个母亲,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必须给她牢牢记住! …… 这边,萧岐也在跟萧王辞行。 萧王坐在书案后,他抿着唇,凝眉瞪着面前一脸倔强又懊恼的儿子,老半晌都没有动静。 他很愤怒,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地待在宫里多好,非要一个两个都往猎场去。 现在好了,一个毁了容,基本算被要了命。 一个闯了祸,伤害生母、顽劣不堪的恶名不知道要费他多少心力才抹得平。 这些烂摊子,他真是给他们收拾都收拾不过来。 还有眼前的这个,不是吹得功夫好得天上地下的吗?怎么几十个将士,护不住一对母子?! 他狠狠闭眼,奋力压制着心头的怒意。 “苗疆?”他沉气开口,“确定苗疆有药?”萧王冷冷问道。 “綦侯说有。”萧岐瓮声瓮气地回道。 萧王瞅他一眼,他说有,你就信有,就这么信! “几成把握能找到?”萧王又问。 “綦侯说一定能找到。”萧岐抬眼看着父亲。 萧王冷哼,如果面前的是大儿子,他手里的书早就劈头盖脸砸过去了。 为了忍住不打骂这个幺儿,萧王自认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心力。 桌子下面狠狠搓着案底的指头都快磨破皮了。 “下去吧!”他冷冷道。 “是!”萧岐一抱拳,果决转身,抬步就走,快要出门时,身后传来萧王的声音,“防人之心不可无,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你的命最重要!” 萧岐没有回身,他狠狠点头,跨出了门槛。 他十七岁了,第一次离家,以后,他就不单单是萧王府的公子,他是镇北军的千户长,他正式从军了。 綦锋连夜在东郊大营点了兵,命令部队第二日巳时开拔。 第二日一早,城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里坐着赵怀安,小太监常喜告诉他另一辆里坐着苏九娘。 赵怀安眼珠一转,撩帘跳下马车,两步就到了苏九娘的车前,站住不动。 常喜立刻会意高喊:“太子殿下驾到!” 车里的苏九娘正在伤心綦锋的又一次远行,想着一定要跟他挑明心思,不想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忽而听闻,诧异看了眼身侧的丫头冰心,旋即慌忙下车跪拜。 赵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九娘,他也早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苏九娘了,追着他舅舅骂了好几年,现在又想嫁给他舅舅,着实口是心非。 这样的人,还想觊觎綦侯,还想做他舅娘?门都没有。 “你叫什么?在此作甚?”赵怀安明知故问。 “臣女乃安国公之女苏九娘,在这里等人。”苏九娘听着太子口气不善,赶忙把国公府的大旗抬出来插好。 她不好意思说在等綦锋,冲着个孩子说这些,她觉得很是难为情。 但赵怀安可不想让她糊弄过去,他眼珠一翻,“一会儿綦侯的队伍将从这里出城,闲杂人等需要回避,你等的人只怕不会来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苏九娘一噎,她抬头,看到赵怀安嘲讽的眼神,突然就明白了一二,原来这小屁孩是在故意为难她。 可她是谁,她可是从来不吃素的苏九娘! 她旋即勾唇一笑,自顾自站起身,“殿下,巧了,我等的人也是綦侯,咱俩倒是可以搭个伴。” 青天白日又不是半夜三更,怕鬼吗,还搭伴。 赵怀安继续翻白眼,“苏小姐为何在此等綦侯?” “有话对他说。”苏九娘神秘一笑。 赵小狐狸立刻就嗅出了这里头的不寻常,合着憋着要紧话非要堵着綦锋在三军阵前说? 他偏不让她说! 他就是莫名对这个苏九娘有巨大的抵触和反感。 那天外祖母跟太后提起苏九娘时眉开眼笑的样子,让他心里很是不爽,他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想起离开胡宅那日,陆盛楠在綦锋马下哭得摇摇欲坠的悲愤模样……心烦意乱。 本想着见到舅舅好好声讨和批判他一番,结果他还没正式开始,贵妃就出了事,直到现在他还憋着半腔怨气没发呢。 “苏小姐可真会挑时候。”赵怀安话中难掩嘲弄,没等苏九娘开口,他又道,“满大榭都知道苏小姐最是心口不一,你说的话谁敢信?” “你!”苏九娘本来就是动手比动嘴利索的,立刻就被赵怀安怼的接不上话了。 “我反正不会信你说的话。”赵怀安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 苏九娘气结,如果眼前这个气死人的小屁孩不是当朝太子,她早就薅着他的脖领子教他怎么做个讨喜的小孩了。 她咬牙瞪着太子,“臣女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 “初次相见,哪里会有旧怨,你想多了。”赵怀安跟她摆手,探着脖子往城门的方向看,装的很是焦急的样子。 苏九娘暗暗瞪他一眼,难怪都说太子性情乖张,不讨喜,何止是不讨喜,根本就是太讨厌! 可有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混不吝在,只怕她的真心话要等綦锋回来才有机会说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快两年。 第101章 抱不平 出了城,綦锋命萧岐带队直奔西南次贡,自己亲自带了十几人的队伍快马回了望原,熟门熟路地寻到了正在配药的白郎中。 白郎中见有人来,慌忙出来迎,抬头看到是他,先是愣了愣,转而掉了脸色,狠狠白他一眼,“还有脸来。” 冷影惊得一脸诧异,他转头觑向他家侯爷,望原这地儿真是奇了,前头是个姑娘,现在又来个郎中,怎么这么多人敢直接冲他家侯爷叫板?真是活久见。 冷未闻言,手上的佩剑寒光一闪,身后的将士呼啦啦都亮了兵器。 綦锋扬手制止。 白郎中本来已经转了身要走,又被身后的动静惊到,同时剑气反射着冬日的寒阳,折射出一道道迫人的寒光,也晃得他有些眼晕。 他这才探了脖子往綦锋身后看去,只见綦锋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彪壮的随从,各个都是行伍打扮。 “你这是要作甚?”白郎中还真有点犯怵。 綦锋冷声问,“我可有哪里得罪了你?” 他是来拉白郎中入伙的,他不想一上来就用强的,能说通自然最好,强扭的瓜不甜,先客套客套、热热场。 白郎中见他还算客气,遂道,“我也就是替那个姑娘抱不平,那么好的姑娘,被你气成那个样子。” 綦锋心头猛然一沉,他知道白郎中说的那个姑娘是谁。 他当日决绝走了,理智告诉他不能、情感桎梏他不敢再去探陆盛楠的消息。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心有多牵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压抑着自己,可入了望原,他便意识到,还是高估了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不仅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烦躁不安。 等听得白郎中轻飘飘的几句话,他连日铸就的防御工事顷刻就“哗啦”一下被掀了个底掉。 “她怎么了?!”綦锋一把扯住白郎中的胳膊。 白郎中很不示弱地拽了拽,没忍住“嘶”地一声,“你轻点啊,胳膊都要给你撅折了!” 綦锋才不管他,又大力一捏,盯着白郎中的脸,眉毛都要竖起来,“快说!” 白郎中也急了,也不管后面跟了多少人,瞪起眼道,“上午活蹦乱跳,手筋都快断了还傻乐呵,下午就烧得不省人事,你说怎么了!” 綦锋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听不懂白郎中的话,愣了愣才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不省人事?” “你先松开我!”白郎中气得都想龇牙了。 现在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綦锋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眯起眼,深深看着白郎中,几乎就要失去耐心:“我问你,后来呢,如何了?!” 白郎中望着他,突然就被他眼里的狠厉吓得一哆嗦。 最是能屈能伸的白郎中,立刻便妥当地收了些气焰和嚣张,也懒得再去扯自己的胳膊,一动就生疼。 “还能怎样,在床上躺了三天。我去看过两次,梦里都哭得惨兮兮,作孽!” 綦锋深深呼出口气,他闭了闭眼,收了眼中摄人的怒意,缓缓松了手,眸光下沉,似是陷入了沉思。 白郎中看他颓然,又不知死活地狠狠瞪了他两眼,出口质问,“你就说,是不是因为你!” 綦锋默然。 白郎中可以看到他两腮因为咬紧而突显的下颌,不由又一次怂到肝儿颤。 他悄悄挪远了些。 但同时又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不由抬眼打量起他,样貌还是上次见到的样貌,可气质却完全变了。 上次见到,虽然傻乐得像个憨憨,也不算多讨喜,可总比现在这骇人的凶煞模样强啊,现在这像什么样子嘛,直接熨平了贴门上就可以辟邪了。 白郎中摇摇头,袖子一甩,又回柜台继续配药去了。 一众将士仿佛在看两人打哑谜,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只震惊于他家坚不可摧的侯爷居然被个郎中骂呆了,老半天一动不动…… 但哥几个谁也不敢上前问,就陪着干站着。 冷影翻了个白眼,报应来了吧,再死鸭子嘴硬不? 冷未轻轻叹口气,他摆手,想让堵在药铺门口的众人撤出去,却听綦锋沉声吩咐,“冷未冷影,带上这个郎中去次贡,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白郎中抬头,他一时没弄明白,这大个子嘴里的“郎中”是谁。 刚想出口问,就见门口进来一人,银色夹袄,墨绿长裙,乌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这是怎么了?”见挤了一屋子壮汉,她进门就问。 白郎中赶忙撂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扯住她,“还记得借住在胡家的陆姑娘吗?” “记得啊,人差点烧糊涂的那个呗。”郎中娘子一面说,一面歪着身子狐疑打量着店里的人,很快她就发现了一脸冷凝的綦锋。 她唇一勾,“呦,负心汉来了。” 白郎中还是出手晚了,他的手才刚探到娘子嘴边,差点就能捂上去了,就差一点! 冷影的丹凤眼都快瞪圆了,又来一个跟他家爷叫板的,这个望原真是奇了怪了。 冷未无奈闭眼,简直了,哪里找到这么俩嘴贱得如此登峰造极的货! 一个比一个嫌命长。 “你拦我干什么!”郎中娘子瞅了眼跟自己打眼色的白郎中,“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丫头病成那样就是因为这个人始乱终弃?他都敢来,我还不敢说了?” 陆盛楠红着眼眶骂他始乱终弃,却被人嘲笑的情景又狠狠剐上綦锋心头。 多少个夜里,他想到这一幕就辗转反侧,他没想伤她至此,只能追悔莫及。 郎中娘子的话,让綦锋心中的懊恼、悔恨一瞬间攀到了顶峰,他狠狠一掌拍在药铺的柜台上,只听“呼啦啦”一声,柜台……华丽丽地裂了。 郎中娘子见此,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就向綦锋胸口踹去。 合着这混蛋玩意今儿是来砸她的店的。 綦锋完全没料到郎中娘子腿上功夫如此犀利狠辣。 他闪身避开,堪堪躲过,可他还没站稳,郎中娘子的拳头又已经挥到了面门。 綦锋继续撤步躲避,虽不想对她出手,却也确实被她的功夫惊艳,“好身手!”他赞。 郎中娘子眼中狠色一闪,“哼!有种就别躲!” 第102章 五千两 你们跟我走 身侧的将士见此,都纷纷亮了招式要出手,綦锋喝道:“都退开!” 他继而抱拳,“那我就陪娘子过几招!” 话罢,他扬手扯了身上的披风,反手一丢,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飞扬的弧线,綦锋的拳也隐在这翻飞的衣袂下一瞬就到了郎中娘子的身前,郎中娘子反手一击,同时俯身踢腿扫向綦锋的膝盖…… 在这个逼仄的医馆里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只是没多一会儿,除了房顶还是完好无损的,其他家当基本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白郎中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二人这才应声退开,同时扭头嫌恶地看向他。 白郎中一脸无奈地瞪了眼自家媳妇,才一跺脚,指着綦锋大喊:“你赔我的店!” 郎中娘子这才反应过来,她环视一圈狼藉的店内,把脚边的碎木头往边上踢了踢,抬手抚了下鬓边的碎发,悠悠走至郎中身侧,才抬头看着綦锋道:“你得赔我们的店。” 白郎中扭身,抬手狠狠点了点身侧的败家老娘们,才又怨愤地瞪起綦锋,“我也不跟你多要,五十两!”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人真不是好惹的人物,赶快打发送走是要紧。 綦锋环视了一圈到处是碎木头,碎瓷片,破纸包,还有一滩滩散落的药材的医馆……没办法,他就是故意的,不拆了他的店,怎么把人带走。 “我给你们五千两。”他道。 “多少?!”白郎中和郎中娘子同时惊得瞪圆了眼。 “五千两。”綦锋又认真回道。 白郎中和郎中娘子狐疑地对视一眼,这是遇到土匪了吧,不然谁能这么拿钱不当钱,他们这铺子里也没啥金玉珠宝,哪里能值那么多钱。 不是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就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有问题。 白郎中先反应过来,“你到底是谁?” 綦锋从冷未手里接了披风披上,冷未上前,“我家主子是镇北侯,綦锋。” “谁?!”白郎中和郎中娘子再次被惊得异口同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和马上要晕倒的涣散眼神。 救命啊,他们惹谁不好,惹上了这个满大榭都知道的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侯爷,这,这,这,这真是嘴贱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郎中娘子果断开口,“五十两,你给五十两就行!” “对,对,对,五十两足够了。”郎中立马附和着,如果刚才还觉得五千两指定有诈,现在就觉得五千两根本就是有毒,要命的那种毒。 “五千两,你们跟我走!”綦锋沉静开口。 “啥?!”白郎中惊道。 “跟你去哪儿?”郎中娘子一脸不可思议。 没等綦锋再开口,她又大着胆子拒绝,“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要么拿了五千两跟我们走,要么给你们个痛快。”冷未从身侧的将士身侧拉出把佩刀,“哐当”一声丢在二人身前。 别说郎中了,连自小舞刀弄枪的郎中娘子都吓得一哆嗦,她抖着声音问,“去,去哪儿?” “回你们的苗疆。”綦锋瞥着二人。 俩人面皮都是一抖,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几年来已经断了跟从前的所有联系,这个綦侯是怎么查到他们是苗疆人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苗疆人。”白郎中神色凝肃。 “我不但知道你们是苗疆人,我还知道,好几个寨子都在找你们。”綦锋冷眼看着二人。 郎中娘子沉气,她长叹一声,跨步至綦锋面前,抱拳一揖:“綦侯,我黎焰敬您是真英雄,您既然知道寨子在找我们,也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黎娘子。”綦锋先是跟她抱拳一礼,才又道 :“知道一些,不多,还需娘子解惑。”綦锋平静看着黎娘子。 “后堂去说。”黎娘子做出个“请”的手势,邀着綦锋及众人一道往后堂去。 先前他们打得热闹,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挤着人看,这会子门框都要被挤垮了。 他们也不管,就留着一众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各种惋惜和猜测: “太惨了!” “太可怕了!” “损失惨重啊!” “这还怎么活!” “这是把哪家人治死了吧?” “这是有什么仇家吧?” …… 入得后堂,黎娘子让了綦锋在桌边坐下,沏了茶,才缓缓讲道: “他们找我回去,可我不知多痛恨,多想寨子灭亡。” 她在桌边坐了,抬眼看向綦锋。 綦锋向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故事有点长,你们得有耐心听完。”黎娘子自顾自开了口。 “苗疆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村寨,小的几户、十几户,大的几百上千户,而我就出生在苗疆最大的村寨——黎尹寨里,我的父亲是寨子的寨老。” “黎尹寨之所以最大,不是因为神明护佑,也不是因为资源丰富,却是因为我们会制毒、用毒、解毒,所以没人敢惹我们,因为黎尹寨害人的时候不知不觉,救人的时候却可以大张旗鼓、名扬天下。” 她说完,看了眼冷影,“懂吗?” 冷影气结,合着感觉他是那个最蠢的,满屋子人,单怕他听不懂?他翻翻眼皮,不屑点头,“懂。” 黎娘子点点头,继续道:“可我打小就不喜欢黎尹寨,虽然我是寨老的长女,自小受到所有人的疼爱和关照,要什么有什么。” “为何?”冷影一屁股坐在黎娘子身侧。 面前的女子,看样子四十多岁,五官立体深邃,又透着英朗,她个头很高,跟寻常男子也不相上下,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黎娘子瞥了冷影一眼,眉头蹙了蹙,冷未胳膊肘顶顶冷影,“听着就行,哪那么多问题。” 冷影努怒嘴,垂了眼睛。 黎娘子继续道:“因为,黎尹寨世世代代的寨老不仅肩负着壮大和繁盛寨子的责任,还是毒王的继承人,所谓毒王,不仅得会制毒,还得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这下连冷未都没忍住出了声,百毒不侵,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本事。 “是,百毒不侵。你们可能奇怪,又不是天生神助,何来百毒不侵?”黎娘子接了话,看向众人问道。 大家都跟着点头。 黎娘子自顾自倒了杯茶,小口喝了半杯,垂眸看着杯口的氤氲,又道: “这百毒不侵的本事,是自小筛选和练就的。”她语调缓缓。 “每一代寨老,享受着整个寨子最奢侈的生活,最尊贵的礼遇,也承担着最极端的痛苦,寨老自己,还有他们的儿子,自小就是试毒的工具,可以说都是喂毒喂大的。” 第103章 无尽的回忆 “啊?!”众人都憋不住开始小声嘀咕,很是不可思议。 “自己的孩子,怎么忍心?” “万一毒死了,可怎么办? “万一都毒死了呢,谁继承寨老的位置?” 黎娘子叹气,“没错,寨老会小心翼翼,按照寨子传下来的《诡毒经》,慢慢给孩子试毒,以求让他们的身体慢慢接受。 “不得不说,寨老家世世代代被培养、筛选,我们的身体的确比普通人抗毒。 “可人的体质千差万别,即便是同一个父母,也差异很大,所以运气差的、或者体质差的,还是会早早夭折。” 她想起前前后后死了的四个兄弟,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 “一开始,我很庆幸,我是个女孩,我只需要习得一身好功夫,在寨子危难的时候,可以出力护住寨子的平安就行。 “可我渐渐长大,看到一件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在我身边,我就开始痛恨这个寨子,痛恨寨子里制毒的传统,甚至痛恨坚持寨子古老习俗的阿爸。” 她眼神中闪出灼灼的光,仿佛是燎原的火。 “我劝他,有祖宗传下来的《诡毒经》,我们的寨子已经可以保命,还可以活得很好,寨老为什么一定要练百毒不侵?!可阿爸说,没有百毒不侵,就不配做黎尹寨的寨老。” 她说完,看着众人,“你们应该不理解,不就是一个寨子吗,做个寨老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众人都垂了眼睛,他们确实都这么想。 “我跟你们想得一样,可寨老的儿子们不这么想,他们自小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练就百毒不侵,然后做下一任寨老。” 她说完,嘲讽一笑,“真是短视又无知。”一面说,目光一面掠过众人,似乎是看向一个无尽的黑洞,陷入无尽的回忆中。 綦锋一直沉静看着她,偶尔也会扫一眼她身边的白郎中,就见白郎中目光涣散,呆愣愣看着面前的茶杯,似乎早已神游在外。 “他们为什么找你?”綦锋开口问道。 “可能是我毁了他们的希望,又可能我就是他们的希望。” 黎娘子回神,眼眸决绝地看向綦锋,“綦侯爷,您是战场上刀山火海出来的人,您该知道有些事,只靠苦口婆心,或者好言相劝,是根本不会有效果的。” 綦锋点头,“你做了什么?” “我阿爸是寨子里公认的好运气,他生了六个儿子,可他也是悲哀的,他的四个儿子都先后毒发身亡,等我最小的弟弟出生的时候,只有我大哥还活着。”黎娘子似乎并没想着回答綦锋的问题,她继续道: “那年,我大哥二十五岁,我十六岁,小弟弟早产,生下来跟只小猫一样,我们都觉得他活不长,而我大哥已经是个合格的寨老继承人,所以没人把我小弟再归入寨老继承人的人选,我小弟就成了黎尹寨里唯一不用试毒的寨老的儿子。”黎娘子凄然一笑。 “母亲年纪大了,生他又差点丧命,我就带着他,照顾他,那段日子,仿佛每天都是晴朗的,我由衷地为他开心,仿佛他就是黎尹寨的希望,我一直求父亲却求不到的事情在他身上实现了。” 黎娘子眼中有短暂的柔和,紧接着,她深深叹气。 “可天不遂人愿,大哥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却因为一场风寒,不过两日就丧了命,始料未及。 “我们祖辈习武,历来体格康健,我们家的孩子都比别人家的长得高大许多,可我大哥不过发了两天热,人就没了,想不通……” 黎娘子摇头,紧锁的眉头似是告诉众人,她至今也想不明白。 接着她又继续道: “所有人都很错愕,悲痛,可我想到的是,我的小弟弟要开始试毒了。 “我好容易才把他养活,好几次他都差点死了,他那么瘦小,我想他即便长大也一定体弱,所以我不能让他试毒,练什么百毒不侵,那是在谋杀他。 “当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哥突然过世的悲痛中,我趁乱带着小弟弟跑了。” “你们离家出走啦?”冷影问。 “那怎么办,寨老只能再生一个儿子了。”另一个侍卫嘀咕。 黎娘子苦笑。 “那你弟弟呢?”冷未问。 “丢了。”黎娘子坐直了身子,长叹一声,眉宇间似是还有释然,“所以,连老天爷都不想他试毒,谁也找不到他了。” “哪里丢的?”綦锋问。 黎娘子继续道:“苗疆很好藏,因为弯弯绕绕的山林水路太多了,随便哪里都可以藏身。 “我误打误撞,带着他进了白坤寨,他们寨子的寨老擅长制药,我不敢说话,怕一不小心说漏嘴,我就装哑,带着小弟弟在白坤寨生活了两年,也渐渐学了些制药的本事。” “我相公是白寨老的徒弟,制得一手好药,还会给人看病,苗疆的寨子跟寨子间经常械斗,他就会去救人,我就跟着他一起。” 她说着温柔地看了眼身边抿唇低头不语的丈夫。 “再后来,他发现我是装哑,我瞒不住,干脆一股脑都说了,想着他要是把我告发了,我就带着弟弟去死,就算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回去试毒。” 她转着手里的杯子,面上却柔和了很多。 “结果,他没有,他很可怜我,他跟我说,我们要走得远远的,到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于是,我们借着采药的机会,出了寨子,再没回去。” 众人听到此,面上都是一松,仿佛都替黎娘子松了口气。 “后来呢?”冷影追问。 “我们一直生活在寨子里,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刚出了苗疆,我们就在山高县的庙会上把小石头丢了。 “对了,她叫黎石,阿爸想让他结结实实地长大,我们都叫他小石头。 “再后来,我跟我相公一路行医,一路找他,直到四年前,才彻底没了他的消息,我们就干脆留在了这里。” 黎娘子的故事讲完了,她扭头看着綦锋,“您说好些寨子都在找我们?应该是黎尹寨在找我们吧?” 没等綦锋回话,黎娘子苦笑,“我是个特例,我也试毒。” 第104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有人又震惊地看向她,不是儿子才能继承寨老之位,才试毒吗?怎么她一个女儿家,也试毒。 “对,我虽然是女儿身,但我好像天生就百毒不侵,最开始,我无意中碰了毒,阿爸慌忙去寻解药,他寻了很久才回来,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奄奄一息,但是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黎娘子看着众人,摊摊手,无奈摇头。 “再后来,这样的事多了,阿爸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开始也有意让我跟着一起试毒,还曾经醉酒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他的儿子们都没有运气,他会让我成为第一个女寨老。” “女寨老?!”众人又是一阵惊奇。 “那以后呢?你的孩子能做寨老吗?”冷影这次反应最快,问得一脸认真。 “真是个好问题。”黎娘子一笑。 “我从前也以为,必须是阿爸的儿子才能做寨老,后来我才知道,从来寨子的规矩都是百毒不侵的毒王才能做寨老。 “只是寨老们世世代代利用手上的权利和优势,将寨老之位固定在了自己人手里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众人都是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 黎娘子平静点头,才又道:“所以,我猜,阿爸年纪大了,即便他又有了儿子,也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个百毒不侵的毒王。 “阿爸寻我,可能不是找他没有试过毒的小儿子,而是找我这个天生百毒不侵的大女儿,等我回去继承他的寨老之位。” 可她早就决定,她不会回去,她不知道多希望寨子灭亡,再没寨老,再没人练什么百毒不侵的本事。 “如果你让我回去,是要去灭亡黎尹寨那个愚昧又罪恶的试毒传统,我跟你回去。”黎娘子目光决绝。 “我此次去苗疆,有两个目的。”綦锋决定和盘托出,他听了这么长的故事,他认为至少有九成可以相信。 “皇上给了我五万人,让我去苗疆平乱,有几个寨子联合起来造反,我不清楚有没有黎尹寨。” 綦锋看着她,说得很是坦白,如果有,他只怕也不会因为黎娘子就对他们手软。 黎娘子自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黎尹寨,他们哪来的勇气和钱财造反?” “难道要把整个苗疆都变成黎尹寨吗?!”她狠狠捏着拳,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綦锋知道,她的恨,不只是对试毒这件事,更是对这个习俗使得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被牺牲而不自知的盲从和无知。 郎中这时候仿佛才自梦中醒来,他抬眼看向妻子,“我们快三十年没回过寨子了。” “嗯。” 黎娘子看着丈夫,眼中渐渐涌上了泪,她对丈夫是亏欠的,可能是因为自小试了太多的毒,她一直怀不上孩子,可丈夫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白郎中面上有一丝微笑,甚至有一点憧憬。 他是个孤儿,被白坤寨的寨老收做徒弟,教他本事,还让他也跟着他姓白,他离开这么多年,白寨老如果还活着,他想去尽几年孝。 “还有一事。”綦锋转向白郎中,“苗疆是否有种药叫‘清颜’?” 白郎中想也没想地点头,“有。” 綦锋眼睛一亮,“当真有?” “有。”白郎中点头,黎娘子提壶一面给众人续茶,一面道,“我相公就会制,对了,你们上次拿走的伤药,就跟那个差不多。” 綦锋意外,“我们拿走的就是清颜?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这个药不难制,但需要百年灵蟒的蛇胆做药引,主要是这个药引实在难得。”白郎中道。 “百年的蛇,该不是个传说吧,哪有蛇活那么久的。”冷影出言质疑。 白郎中眉头一横,“你怎么知道没有,我们药典里有收录,就是有!” “行行行,有有有!”冷影懒得跟他争辩,敷衍道。 綦锋低头想了想,抬头道:“冷未,传信给萧岐,让他到了苗疆,先去白坤寨问问这蛇在哪里能捕到,带人先去捕蛇!”綦锋向冷未道。 “是!”冷未领命,转身吩咐了两个将士,俩人立即出了医馆,翻身驾马而去。 冷影眨眨眼,侯爷还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别说百年,就是十年的蛇也不是简单能捕得到的。 这望原真是奇怪,侯爷到了望原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綦锋觑见冷影一脸莫名其妙,横他一眼,“我要去趟陇安。” “啊?!去哪?”冷影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连夜点了兵要去苗疆,如此紧急,怎得又要去陇安? “陇安。”綦锋重复。 “镇北军可是出事了?”冷影脱口问出,面色都变了。 綦锋瞪他,“陇安,不是镇北军。” 冷影脑子里的小聪明“嗖”地一下又跳起几丈高,他歪嘴,似笑非笑,“爷要去陇安找人?” 綦锋横他一眼,“话多!” 郎中和黎娘子对视一眼,这次老实了,一声没敢吭。 綦锋却对二人道,“綦某寻二位,主要是问药,现在我想问的已经问到了,如果二位不愿随我回苗疆,我也不勉强。” “我们回!”谁知,郎中和黎娘子毫不犹豫地回道,綦锋不免意外。 白郎中先道:“苗疆有乱,黎民遭殃,如果我们可以帮忙一二,也算没白吃苗寨十几年的饭。” 黎娘子又道:“黎尹寨擅用毒,我回去,应该可以帮你们避开些不必要的损失。” “侯爷,他们说的有理。”冷未赶忙劝道。 綦锋点点头,“那就有劳二位了。” 白郎中拱手,“侯爷客气,但愿可以圆了娘子多年的夙愿。”他话完扭头看着自家娘子,面有鼓励。 黎娘子回了他个爽朗的笑,她一直都拿得起放得下。 綦锋笑,“我砸了你们的店,就按我们讲好的,五千两赔偿。” 白郎中和黎娘子错愕半晌,连连摆手,“不用那么多,真的不用那么多!” 綦锋起身向他们拱手,“綦某还有事,先行一步,我的人会护送你们回苗疆。”他话完,跟二人告辞便出了后堂。 冷未冲冷影使了个眼色,转头去追綦锋。 冷影挑挑眉,屁颠颠追上去,笑得一脸贼兮兮,他有点期待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好戏。 第105章 又见 綦锋带着冷未、冷影马不停蹄跑了两日,进了陇安城。 他本就话少,这一路更是甚少开口,冷未、冷影知他心绪复杂,也一路默声跟着。 陇安刚下过一场大雪,这日恰逢雪后放了晴,阳光透过清透的空气,清亮亮地照在被积雪覆盖的大地,反射出耀目的光。 空气格外清新,让人不由神清气爽。 “还是陇安好,真是舒服!”冷影在马上大大伸了个懒腰,“爷,我们接下来去哪?”他看向綦锋。 “去打听打听,陆家住哪,现下是什么情形。”綦锋道。 “是。”冷影也不啰嗦,领命而去,这个事他最是在行。 綦锋带着冷未穿过陇安热闹的街道往熟悉的客栈而去。 陇安认得他们的不在少数,他们此次是临时起意,并不能引起太多关注,刚进城的时候便随手买了两个面具戴着。 陇安城里,戴着这种半张脸面具的虽不多但也实属平常,战场上刀剑无眼,又时常遭遇火情,将士被毁掉面容的不在少数,有些不想将伤疤示人的,平时出门就会戴上面具遮上一遮,陇安城的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城内一派欣欣向荣,各色铺子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陇安城越来越热闹了。”冷未牵着马,随着綦锋边走边叹。 綦锋想到,他刚来陇安的时候,父亲也时常带着他到这陇安街上转悠,一边在各色店铺进进出出,一边跟他讲: 从前的陇安是个萧条荒凉的边陲小镇,到处是破败的房舍和饥寒交迫的民众。 后来有人提了建议,陇安作为镇北军的大后方,不能只等着朝廷的拨款和救济,陇安应当要自给自足,因地制宜,镇北军就是陇安城的资源,陇安城就是镇北军的支撑,相辅相成。 老侯爷采纳了这个建议,镇北军的日常及军需物资能在陇安生产制造的,都在陇安生产制造,陇安城就靠着几十万镇北军的生活及作战所需,赚的盆满钵满。 可谓民富兵强。 所有刚到陇安的人都会感觉意外,他想到了陆家,想必应当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俩人到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进屋简单梳洗了下,叫了酒菜刚吃上,冷影就回来了。 因为不确定侯爷是个什么打算,他也不敢太过大张旗鼓,只找了从前的两个旧识,旁敲侧击地简单问了些寻常事:比如陆家几时到的陇安,如今住在哪里,一切可都顺利之类。 冷影将情况大致汇报给了綦锋,綦锋只“嗯”了一声,让他坐下吃饭。 饭后,綦锋让冷影、冷未回房休息,两日奔波,大家都很疲乏。 冷影回去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冷未刚有些迷糊,听得隔壁的房门“吱嘎”一声,他立刻睁开眼,随后坐起身,拿了佩剑,悄悄随着綦锋出了门。 綦锋知道冷未跟了来,也不避着他,他自己都没想好想干什么,只是客栈里待不住,憋闷得很。 他既想见到陆盛楠,看看她如今是否痊愈,问问她胳膊上的伤可留了疤。 他又怕见到陆盛楠,他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会做何反应,他想到陆盛楠那日泪眼中的愤然和决绝……心头涌起种被揪起来再撕碎的挫败和失落。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些感觉让他陌生又懊恼。 他安慰自己,不必如此忐忑,就是去陆家的宅子附近转转而已,他并无意打扰陆家人的生活。 他戴了面具,牵了马往城东去。 陆家的宅子在陇安东大街,这里住的多是城里的官户、世代耕读的殷实人家或者陇安排得上号的商贾,院子都比较大也相对清净和更安全。 綦锋围着陆家宅子转了两圈,他有种冲动,想跃上院墙或者屋顶去看看宅子里的情形,少年时,这样的事情,他做的驾轻就熟。 可想想北方的冬天,枯枝败叶无处遮挡,真让人看到他,他颜面扫地不提,必然又惹得陆家不得安宁。 况且,他要跟陆家怎么解释,他自己脑子抽风,回来看看陆家宅子长什么样子?还是皮痒了,想让陆瑾抽他几鸡毛掸子? 又或者,坦白告诉他们,他就是想看看陆盛楠如今怎样了。 可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的自己没脸,有什么好看?凭什么要看?好不好的又跟自己什么相干? 他自己都能想出一箩筐羞辱和贬低自己的话。 自取其辱,吃饱了撑的,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他就是不想走,眼看着他就要继续转第三圈了,陆家宅子的门开了。 一个着葱绿色夹袄的小丫头先跳出来,“小姐,快走,趁着天还早,我们可以堆个大的!” 綦锋勒了马,隐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看到说话的是翠枝。 他的心突然“咚咚咚”地跳起来,喉头跟着一紧。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慌张和局促,他突然明白,他对陆盛楠的愧疚和自责已经不是简单可以表达的了。 他攥攥拳头,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 只是须臾,一个雪绒斗篷从门内闪出来,斗篷下半截水蓝色的襦裙。 綦锋探出些身子,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陆盛楠的脸。 他轻轻歪着头,小心翼翼隐在树后的样子居然让冷未品出些羞怯。 依然是那张梦里熟悉的俏颜,虽然离得很远,但綦锋却仿若看到她唇角习惯性扬起的弧度,明媚又骄傲。 他不由自主就跟着弯了唇角。 “翠枝姐姐别急,这次我们都戴了皮手套,不会弄湿手,也不会怕冷,可以滚个特别大的雪球当雪人的头!” 又有一个小丫头冲出来,她披着粉红的织锦斗篷,配着米黄色的襦裙,看着不像丫头,倒像个小姐。 认识了新的朋友,綦锋在心里想。 陆盛楠“咯咯”笑,“身子不够大,滚那么大的头,头重脚轻,就像这样!”他看到陆盛楠两手托住头,似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 三个人就笑做一团,綦锋也跟着笑。 “长青快拿过来。”陆盛楠扭身招呼,然后自长青手里接了个布袋子,“我让刘婶烤了几个红薯,热乎得很呢,既可以御寒还可以充饥!”她拎着布袋子在人前晃,又是一阵“咯咯”的笑。 鬼机灵,綦锋又多笑开了一些。 从前在京里,年年下雪,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少爷都热衷于滑冰、堆雪人。 特别是那些堆得各色各样的雪人,有插着红萝卜做鼻子的,有穿着披风当衣服的,还有戳着两只绣花鞋当脚的…… 每每看到,他都觉得幼稚可笑。 可现在,他却很想去看她们堆雪人,他觉得一定会很有趣,她们堆出来的雪人也定当跟别人的不同。 綦锋不由自主探出了身,作势要跟过去。 冷未隐在暗处,沉沉叹气,他心里有个地方酸酸的,有种心疼的不忍。 第106章 遭遇狼群 只是綦锋没想到,他们身后居然跟出来一辆马车。 堆个雪人而已,怎么还要驾车? 他正在莫名之时,就听那粉色斗篷的小丫头讲,“上次就想带你们去牧场堆雪人的,结果陆姐姐去了白县令的赏梅宴,不过这次雪更大,更好!” 哦,原来是要去陇安牧场。 转而他又想起江百川的信,忍不住又一阵磨牙。 就是在那个赏梅宴被北夏二皇子惹得不快了吗?那不知死活的二皇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都想七月了,这次得好好哄哄它!”陆盛楠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七月?七月又是谁? 綦锋忽然有些黯然失落,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她太多经历…… 眼看着三人登车而去,他又在心里腹诽,怎么陆夫人不管的吗? 这么大冷的天在外面乱跑,着了凉,受了寒,还不是要自己受罪……他突然有点想摸摸那兜子红薯到底有多少温度。 而此刻堂屋里大着肚子的李氏,正撕着烤红薯的皮,一边小口呼呼吹着气,一边哀叹。 她也好想去牧场,只可惜肚子已经有些显怀,加上老二已经开始在她肚子里伸胳膊踢腿,她夜里睡不安生,也实在没那个精力。 “要是出来还这么折腾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李氏狠狠扯下片红薯皮气道。 后来证明,这肚子里的确实是个磨人精,但这个磨人精不费妈,费长姐。 綦锋自槐树后退出来,轻巧上了马,跟出了巷子。 冷未也跟上来,回身却见冷影不知何时已随在身侧。 “睡醒了?”冷未问他。 “你们过来,也不叫上我。”冷影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揉揉胖脸,还打了个呵欠,“这是要去哪?” 冷未轻轻瞥他一眼,“陇安牧场!” “去哪?”冷影眨巴了下眼睛,他怀疑自己刚睡醒,头脑不清醒,他扭头看了眼他家侯爷,綦锋目不斜视。 那就是没听错。 “去牧场干什么?”他一脑门子糊涂。 “去了就知道了。”冷未勾勾手,让他快点跟上。 走出不多远,冷影就看出来了,他们在尾随一辆马车,他家侯爷面皮绷得紧紧地,好像在执行一个多么艰巨严肃的任务一般。 他向冷未使眼色,无声地打着唇语问道:“陆家的马车?” 冷影惋惜地瞅了他一眼,就这看戏不嫌事大的架势,下一顿军棍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陇安牧场离陇安县城有二十里,雪后路不好走,綦锋估摸着他们要走半个多时辰,他也不急,远远地跟着。 只是行了约莫一半的路程,就在视线所及渐渐没了人家,入眼仅剩一片荒原之时,綦锋敏感地发觉自己的马开始躁动起来。 他压低了身子,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小声问,“追风?” 追风一直跟着他,多次载着他冲锋陷阵,最是镇定勇敢、临危不乱,寻常情况,定然不会如此。 “侯爷?”冷未见綦锋在安抚追风,瞬间提高了警惕。 綦锋没有回他,他勒停了马,直起身子,举目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寸寸细细看过两轮,才终于在远处几丛枯败的灌木后看到了点点灰白。 “有狼群在附近。”綦锋沉声。 冷未、冷影瞬间头皮都紧绷起来。 应该是连日下雪,狼群在山上捕不到猎物,被迫无奈开始往人群的驻地铤而走险地觅食来了。 通常这种时候,狼群已经食不果腹多日,近乎丧失理智,决绝狠厉,很不好对付。 换了平常,如果狼群没有主动来攻击他们,他们也会当做没有看到,径直绕过去避开,可这次綦锋明显不想放过这群狼。 他一想到陆盛楠平日来去的路途中,隐藏着如此凶狠的捕食者就不寒而栗,既然被他看到了,就没有再留着它们的可能。 于是,他跟冷影、冷未使了个眼色,调转了马头,向着群狼的方向而去,只是还离着有一段距离,三匹马却都不肯继续向前。 三人只能跳下马,拎着剑,小心向狼群靠近。 冷影在心里叹息,要知道还要来打狼,他怎么着也得带把长枪来,一枪一只,必不能让那些畜生近了侯爷的身,可现在只有把短剑,就很影响他的发挥。 狼群很快也发现了他们,头狼缓缓站起身,凶狠地回视过来。 这狼看着有一人高,体型巨大,毛发浓密,它绷直了前腿,做出要进攻的架势,同时,凶狠地露出锋利的獠牙。 远远地,綦锋听不到狼的低吠声,但他能感觉到,头狼已经跟狼群发出了进攻的讯号,因此只是须臾,四周就突然间多出来十几匹狼,各个都强壮非常。 綦锋眯了眯眼睛,真是个不小的狼群。 陇安牧场这么多年,每到冬天就会有狼群下山来偷袭牲畜,他已经派人来打过几回狼了,可年年肃清不干净,这次倒是个机会,让他直接了结了他们,永决后患。 他直起身,剑横在身前,死死盯着对面头狼的眼睛,做足了挑衅的架势,头狼也一脸凶狠地瞪着它,它已经渐渐压低了前驱,后腿只需要稍作用力,就会向着綦锋飞扑过来,然后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狼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下一瞬,它猛得一窜,仿佛飞起一般,扑向了綦锋。 綦锋眼眸镇定,他死死盯着扑过来的狼,一动不动。 就在狼即将靠近他身体之时,他随着狼扑来的方向向后仰身,同时举起手中的佩剑,向着身前的狼胸口刺去,进而握紧剑柄,就着狼向前的冲击力和惯性,将头狼的腹部深深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头狼都没来得及哼叫,就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头狼一死,狼群显然乱了阵脚,他们吠叫起来,三三两两地向綦锋三人发起了进攻…… 前头马车里,众人也听到了狼的吠叫声。 “狗叫声?”翠枝问。 “只怕是狼!”穆依娜皱眉,“长青大哥,再快些,后面可能有狼!” “哎!”长青高声应了,狠狠两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陆盛楠撩开车窗的厚帘子,扭头去看,远远地,他看到三个玄色劲装的男子,他们的身侧远远近近围了十几匹狼。 目测这三人几乎跟他们的马车算是同行,那是马车里的他们幸运地躲过了狼群,还是这三人拦下了这些狼,他们才能安然无恙? 她的心不由快速揪紧,她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只怕他们敌不过这些狼,她得赶快去牧场喊人来救他们。 “长青,再快点!我们得去喊人!”她放了帘子,焦急地冲长青喊。 长青的鞭子抽得更大力了…… 綦锋远远听见马车快速奔逃离去的声音,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她还像从前一样不管不顾过来帮他,但同时,他又失落得心下酸楚,陆盛楠走了,这次没来管他…… 第107章 收起这张面具 但明显,群狼遭遇了它们狼生中最强悍的劲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刺伤、再杀死,幸存的狼貌似逐渐失去斗志,有些犹豫不前。 但綦锋还是低估了狼群的狡猾,头狼的惨死虽对它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也让它们判断出綦锋也是三人中的“头狼”。 很快,五只身形巨大的公狼形成了一个围猎圈,把綦锋包围在了里面。 “侯爷小心!”冷未高声提醒。 綦锋肃然转头,镇定地看他一眼,冷未心下安定,他向綦锋用力点头。 綦锋转身,沉着地审视了一圈围攻他的群狼。 这些狼个个凶狠异常,眼中迸出尖利的狠绝,綦锋稍稍压低了身子,做出进攻的姿势,蓄势待发。 突然间,五匹狼几乎同时飞扑向他,千钧一发之际,綦锋点地跃起,冲着其中的一匹飞起一脚狠狠踢去,就听“嗷呜”一声,那狼就被踢出了丈远。 与此同时,他剑身回旋,另外两匹近身的狼也顷刻倒地,它们的脖子几乎被划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然而,另外两匹狼似乎更加聪明,它们从前面同伴的死状中吸取了教训,开始弓起身子,用背部撞击綦锋,而且力量极大。 綦锋被其中一匹撞得后退数步,撑了剑才堪堪站稳,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另一匹已伺机扑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綦锋转了长剑去刺,虽然已将狼身刺穿,可恶狼却仍然狠狠咬着他的肩膀不放。 “侯爷!”冷影刚解决了身前的狼,转身就看到这一幕。 他飞身过来,用了全身的力气,抡起一脚狠狠踹向狼头,那狼才“嗷呜”一声松了口摔向一边,没了动静。 接下来形势变得更加明朗,綦锋三人前后杀了十二匹狼,另有三匹见情况不妙,转身逃了。 冷影、冷未扑过来看綦锋的伤势。 綦锋的肩膀正在汩汩向外淌着血,冷影撕了衣服给他缠住,“侯爷,要赶快回去找郎中。” 綦锋抬手按按伤口,他的骨头被狼牙咬穿了,不出半个时辰,整个胳膊都会肿得抬不起来。 他深深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满眼恋恋不舍,可前方早就空空如也,仿佛连车辙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终于还是轻叹起身,“回去吧。” 等夏老头和长青领着人回来,那里早没了三人的踪影,只留下十二具狼的尸体,刺目的鲜血交错在洁白的雪地里,触目惊心,叫人不寒而栗。 长青在雪地里捡到一副面具,他拿给陆盛楠看,陆盛楠接过,拿了帕子轻轻擦拭,那是个极其普通的半脸面具,通体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翠枝,拿回去收起来吧。”她递给翠枝。 翠枝不想接,“小姐,这上面指不定还沾了狼的血,或者人的血,怪吓人的,别拿回去了吧。” “不是这些狼的血还有人的血,我们的命早就留在那片荒原上了!”陆盛楠瞪她,“别啰嗦,收好。” 翠枝噘噘嘴,不情不愿地接了。 夏老头走过来,“从前镇北侯在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安排人在牧场周围防狼,打狼,今年他不在,狼群就下山来祸害人了。” 翠枝撇撇嘴,现在所有跟綦侯有关系的事,她都觉得不是好事。 陆盛楠却鬼使神差地问,“綦侯还管这个?” “管,怎么不管,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却心细如发,比原来的老侯爷还要细致周到,陇安城没人不说他好的。”夏老头抬手打了打抬狼落在两袖上的雪粒子。 他们把那十二匹狼都捡了回来,今年的皮子货又多了种选择。 “他不是冷面煞神吗?杀人不眨眼,冷酷又无情!”翠枝忍不住辩驳,她就是不想听人夸綦侯,耳朵难受。 “你们又没见过他,怎得知道他是冷面煞神?!”夏老头一脸不屑。 这倒是不假,他们相处多日,綦侯跟个侍卫一样前前后后跟着她家小姐,也没看出来啥煞神气质,倒是后来胡宅门口,倒真是冷面。 翠枝翻了翻眼皮,偷偷看向她家小姐。 陆盛楠面上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抬手给夏老头续了盏刚煮好的奶茶。 夏老头端了杯盏喝了一口,又抬眼嗔着翠枝道: “姑娘家家的,知道啥叫杀人不眨眼?战场上的人,能跟你们坐在家里绣花琢磨用什么颜色的线一样吗?别说你喘口气,就是眨眨眼,可能命都没了!” 他瞪完了翠枝,又来瞪陆盛楠,“上次教给你的,都记住了没?!” 陆盛楠赶紧点头“滚瓜烂熟!” 夏老头缓了神色,“既然要跟我学,就得记得,我们的马是要跟着上战场的,来不得半点含糊!上了战场,它们就不是马,他们是战士,不仅要勇猛无畏,服从命令听指挥,还得机智果决,甚至懂得保护骑兵的命!” 陆盛楠想象着厮杀声震天的战场,想象着她训练的马在战场上载着将士奋勇杀敌,所向披靡……有股沸腾的热血从她的心头流向四肢。 “嗯,师傅,我跟您好好学,我一定可以把七月,还有很多、很多良驹培养成我大谢合格的战士!” 夏老头觑她一眼,“话别说得太满!今日早点回家,近来牧场不会太平,那群狼可能还会再来,没事别往这里跑!” 陆盛楠撇嘴,“您又赶我走,我才刚来一会儿。” 夏老头瞅她,“这么大的雪,也没办法训练,最多再留半个时辰,你们要天黑前回去我才放心。” 陆盛楠向穆依娜挑挑眉,“她得跟我一起走,一朵桃花绣了半个月了,还没个样子,必须回去绣完。” “啊!”穆依娜泄气,她是喜欢陆家,可真是不喜欢绣花。 夏老头悄悄露出个笑,她想到夏古娜,也是个宁可扫马粪剃羊毛也不愿意拿绣花针的人,“凑乎就行,不用勉强。” “您就是偏心,怎么我就得好好学,她就凑乎凑乎就行了?”陆盛楠故意怨怼地看着夏老头。 夏老头眉头一挑,他又想到老妻当年因为他纵容女儿跟他发火闹脾气的过往。 “我可管不了喽!”他放了喝空的奶茶盏,门口摘了皮帽子戴上,一弯腰就出了屋子。 穆依娜在他身后噘嘴,“陆姐姐,我觉得师傅更偏心你,你说是不是?”她转头看着陆盛楠。 陆盛楠冲她笑,“娇女不娇学,师傅是想你多学本事。” 穆依娜无奈,“可你看看我手上的窟窿,再扎就成马蜂窝了。”她鼻子抽了抽,一脸委屈。 陆盛楠拉过她的手,“都是这么过来的,况且,你不是说还要给你小叔绣帕子吗?忘啦?” “哎!”穆依娜叹气。 哪里忘得了,就算她想忘,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叔也不肯啊,寄了三封信来,封封都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绣烟花…… 不过,即便怕被追问,她还是很喜欢接到小叔的信,因为小叔信里告诉他们很多京城的事,件件都有趣极了。 第108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盛楠也很奇怪,怎么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都没穆依娜这个小叔短短几个月知道的多。 他写信告诉她们,国子监的老学究看着不苟言笑、端方严肃,其实喜欢休沐聚在一起玩后宅女儿才喜欢的马吊,而且次次都因为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简直有辱斯文; 他告诉她们,安平寺的老住持是个老抠门,不给小和尚吃饱饭。 寺里后院有个巨大的核桃树,小和尚饿狠了就上树摘核桃吃,半生的核桃吃了又饱又醉人,小和尚居然在树上睡着了。 结果老主持在树下骂他躲懒都躲树上了,小和尚一惊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在老和尚身上,硬生生砸断了老和尚两根肋骨,老和尚怕是佛祖警示,再没敢克扣小和尚的口粮。 这这那那,等等等等…… 不只陆盛楠,很多事连陆瑾听了都忍不住错愕以及挫败。 有吗?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哎! 所以,在陆盛楠看来,这穆少爷在京城简直如鱼得水,撒得不要太欢,也怪不得他会在信里乐不思蜀地跟穆依娜讲,短时间不打算回来,还问穆依娜是否愿意去京城找他。 穆依娜觉得,相比在京城跟小叔一起无所事事,她更愿意跟陆盛楠在一起,等开了春,她们就可以继续去牧场跑马和训练了,她迫不及待地在等春暖花开。 而綦锋的胳膊,在白郎中精心地治疗了三个月后,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彻底好了,只是肩膀上留了四个暗红的疤,那是狼的四颗獠牙的印记。 期间白郎中跟綦锋吹了三次胡子,瞪了四次眼,撂了两次挑子,都是因为他的伤马上要好了,再坚持三五日就能痊愈,他就偏要出去折腾,然后伤口裂开,骨头裂开,重新再来…… 白郎中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命,而且他这条命还尊贵如此,换了是他,绝对爱惜非常,哪里舍得像他这么糟践。 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綦锋果然英勇无畏,次次身先士卒,而且用兵如神,皇帝按照苗疆土司的兵力给了他五万人,如今看来,一半人就绰绰有余。 苗疆土司根本不是綦锋的对手,几个月下来,支持他的七八个寨子,有一半已经放弃抵抗,乖乖听话。 只是黎尹寨还没死心,他们还坚定地站在土司一面,扬言如果黎娘子不回寨子请罪,就要跟綦锋的将士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黎娘子写了三封信回去劝阿爸,可都石沉大海,不知是接到了不想回,还是根本没有接到……搞得她很是伤心了些时日。 直到后来,她随着綦锋的将士跟土司真刀真枪地打了几仗,才终于看透,好言相劝对有些执迷不悟的人根本不起作用,就得用打的,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即便这些人,是她的族人、亲人,甚至父亲。 而最让所有人意外的,却是萧岐。 王爷家的宝贝疙瘩,吃苦受累一点不含糊,带着人按着白寨老的指示指哪打哪。 药典里记录的地方基本都翻了个底朝天,次次回来都伤痕累累,但却从不抱怨,下次白寨老在药典里翻出个新地方,隔天萧岐就带着人又进山去寻…… 百年的蛇没捕到,百年的人参挖回来好几株,搞得年近九十的白寨老很是想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白郎中唉声叹气,着实担心师傅是老糊涂了。 这日,白寨老又从药典里找到个地方叫“狐狸洞”,说在白坤寨西南面那座老山的溶洞里。 所谓“狐狸洞”是说这个洞长得十分隐蔽,像狐狸可以躲避猎人的追击一样,寻常很难被人发现。 因为隐蔽安全,洞里常常会生活着特别长寿的动物,其中就有冷血的龟和蛇。 萧岐听完,二话没说,点了三十人的队伍又一次进了山。 进山前,綦锋喊他到了自己的军帐,“你听白寨老的没错,但你不能没有自己的判断和分析,药典里不会平白记录,定也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萧岐点头,他有深深的挫败感,几个月下来,他从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现在已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可以说,他自己对捕到千年的蛇都已经有了怀疑。 只是他不敢放弃,因为一想到他的贵妃姐姐,在冰冷的皇宫对着镜奁暗自垂泪的模样,他就不忍心。 是他太大意了,才让长姐遭遇了这样的厄运,他想尽全力弥补。 只是,她的贵妃姐姐没有温柔小意的性子,自然也不会暗自垂泪,而是暴戾乖张。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脸毁了,她的世界就塌了,她平等地憎恨起身边所有人,上至太后、皇帝,下至身边的宫女、嬷嬷,即便所有人都极力想顺着她的心意,可大半时候都无济于事。 皇帝来看她,她背着不见,皇帝不来看她,她又怨怼他薄幸无情,太后就更别说了,当日贵妃看到自己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看着太后的眼神都仿佛淬了毒。 她恶狠狠问太后,“现在的结果,就是您想要的,是吗!?” 太后无言以对,她虽无意,但事实确实是萧贵妃因此受累,贵妃的脸算起来,就是她毁掉的。 毕竟,谁都不确定綦锋是不是真能找到传说中的“清颜”。 对于这个神药,萧贵妃从最一开始的迫不及待,日日打发了宫人去问,到后来,萧王主动递了消息,告诉她事情有了重大进展,她也没什么热切和期待。 特别是事情已经过了半年,她脸上的那条疤痕已经渐渐凸出,虽然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条,不细看都分辨不出,可摸上去却是硬邦邦,她的脸怎么能留着这么不和谐的疤痕…… 她开始怀疑是否有寻药这回事,她觉得所有人只是在愚弄和敷衍她,好让她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在宫里孤独终老,别给他们惹事。 她一日多过一日的憎恨,心底也越发冰冷,对于恢复自己容貌这件事,萧贵妃心里燃着的希望渐渐似要耗尽。 她甚至不再急迫地想见二皇子,她不想二皇子看到她,就是一脸的抱歉和委屈,显得懦弱又无能。 可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到吃顿饭都会随时掀桌子的程度,她没有精力和心情去规劝儿子。 可就恰恰这个时候,萧岐自遥远的苗疆快马加鞭送来一瓶药,清颜制好了。 第109章 得来很是费功夫 萧岐得到了綦锋的点拨,他除了按照白寨老的指点,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僻静角落寻蛇,也开始反其道而行,在寨子周边,特别是在经常举办祭祀活动的鼓堂附近寻找。 毕竟鼓堂常年供着祭品,全寨子养得最肥的老鼠也当都在那附近。 果然,不过几日就追到了线索。 按道理鼓堂周边的老鼠应该不少,但据常年打扫鼓堂的人说,这里从来没有因为老鼠泛滥而需要投毒灭鼠。 此外,还有一个被萧岐发现的特别之处,春日里,猫都到了发情的时候,寨子夜里到处是猫的嚎叫,可鼓堂却从来寂静一片。 萧岐去找了白寨老,说要翻鼓堂。 白寨老倒是先发制人地翻了脸,胡子一翘,“翻鼓堂,除非我死了!” 萧岐多番争取无果,就差真的认了白寨老做师傅留在白坤寨捣药了。 他垂头丧气地去找綦锋求助,綦锋让他去找黎娘子。 萧岐糊涂了半晌,“找黎娘子做什么?” 綦锋瞥他一眼,“不给我们翻,也得翻,白天不给翻就晚上翻,你说找黎娘子做什么?” 冷影实在替他家爷着急,瞪了萧岐一眼,“找黎娘子要点毒啊,毒死他们,你就可以翻了,随便翻!” 萧岐眼睛差点瞪出来,毒死白寨老?! 那整个苗寨不得跟他们拼命?本来已经归顺的寨子又要造反! 白郎中也指定得跟他们势如水火,提供毒药的黎娘子又该如何跟自家相公交代,跟白郎中的日子也不要过了。 他就是再想找蛇,也不能这么阴损,祖爷爷都要活过来给他重新讲仁义礼智信了! 綦锋捡了颗面前的花生,冲着冷影丢过去,“叮”地砸在冷影的佩剑上。 “你不想活了,就早点自己了断了,别拉着所有人跟你陪葬。” 冷影眨眨眼,不是吗?那找黎娘子做什么?他一脸莫名。 綦锋懒得跟这两个冥顽不灵的浪费口舌,“去找黎娘子,要些可以掌控时辰的蒙汗药,晚上让他们睡死,白天正常醒过来。” “哦,这个可以,我这就去!”萧岐掉头就奔去找黎娘子了。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月,萧岐每晚都带了两个人,偷偷潜入鼓堂,一寸寸找,甚至鼓堂大理石的地砖都一块块翘起来看过。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便已经药倒了鼓堂的看门人,也还是小心再小心,三个月愣是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只是管贡品的白二郎有两次骂骂咧咧说不知哪个不要脸的偷吃贡品,也不怕得罪神明遭报应。 綦锋听到,喊了萧岐来低低骂了一通,偷吃一次是没经验,下次再去,烤红薯总知道带两个吧,笨! 骂完萧岐,他突然有点心里空落落的,脱口而出的烤红薯,又让他想起在陆宅门口挥着烤红薯的布袋子笑得一脸得意的陆盛楠,一转眼半年又没见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意,干脆披衣下床,出了军帐。 帐外宁静一片,西南的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他故意没有穿鞋,直接光脚踩在沾了露水的草地上,脚底很快就被打湿,他慢慢踱着步,心绪又飘去了千里之外的陇安。 离开陇安的时候,他传信给左将军,让他安排人在牧场到陇安城的路上驱逐狼群,保证过往人畜的安全,想必后来应该是安全的。 只是确实是心大了些,堆个雪人还要跑那么远,他无奈摇摇头,面上浮出一丝笑意,抬头看向天上的一轮月。 …… 终于有一日夜里,萧岐气喘吁吁到了綦锋的军帐,推醒他,“侯爷!找到了!” 綦锋顷刻睡意全无,他翻身坐起,随手拽了外衫就跟着萧歧去看。 “嚯,这么大!”冷影压低了嗓门低低叹着。 果然是条大蛇,身子最粗的地方比成年男子的腰都粗,正盘成巨大一盘,一动不动。 “死了吗?”綦锋问。 “您忘了,我手上有药!”知子莫若父,萧王还是没看错自己儿子,萧岐脑子一直够用。 “哪里找到的?!”綦锋也很震惊,这么大的蛇能躲在哪里。 “在那里!”綦锋顺着萧岐指的方向看去,在鼓堂外的院子角落,有个废弃的祭坛。 “那下面已经被它全部挖空了,再过不了多久,整个祭坛都得塌!”萧岐凑近了綦锋的耳朵压低了声音。 “去请白郎中,让他辨认下。”綦锋跟萧岐讲。 很快白郎中和黎娘子就急急赶来了,白郎中围着大蛇看了三圈,最后大着胆子小心翼翼从蛇身上削了半片鳞片下来,众人立刻都凑过去看。 “蛇的年岁越大,体型越大,鳞片的颜色也会越深,再看这上面的生长轮,我不敢判断这蛇一定有百年,但年岁绝对不会小,倒是可以试药用用。” 他十分认真和骄傲地看向綦锋,有生之年,他又一次身体力行地证明,苗家的药典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他探探身找到还在围着巨蛇啧啧称奇的冷影,“冷二,我就说药典说得都是真的,现在信了吧?!” 冷影翻了个白眼,身子一拧走了。 这白郎中就不是个善茬,悄不声地就给他起了个“冷二”的外号,他确实比冷未年纪小,叫他“冷二”也不算过,他傻了吧唧答应了两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郎中是在故意恶心他,他就从没听他叫冷未“冷大”过! 这么小心眼又黑心的人,居然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关键他娘子还是个用毒的高手,遇到这么一对夫妻,他就是再不爽白郎中暗戳戳占他便宜,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他惹不起。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接下来,嘴上爽了的白郎中就被抓了壮丁,吭哧吭哧地跟着萧岐几人把个近两百斤的蛇挪出了鼓堂。 不能放着让白寨老知道他们真的来翻了鼓堂,别真把老头气出个好歹。 夹道上停着来接应的马车。 白郎中把蛇往里推推,也一屁股坐在了马车上,“我也去!”一副怕占不到巨蛇便宜的样子。 黎娘子翻了他一眼,“你急什么,你不去,他们也得把你拽过去,先回去把你的家伙什拿着。” 白郎中一拍脑门,“对对对,我这就去!” 他麻溜跳下车撒腿就往自己院子去,刚才抬蛇说闪了腰动不得的,不知道是谁。 冷影远远看着,嘴角都要撇到下巴颏了,哼,老奸巨猾! 第110章 得偿所愿 清颜很快就被制了出来,白郎中拿去给几个面容有疤痕的将士试用。 半月不到他们的脸就有了明显变化,面上的疤痕逐渐软化,颜色也越来越接近周围的肤色。 “应该是成了。”白郎中心里都得意得要冒泡了,面上却还是一副沉着老练的样子。 “多谢白先生!” 萧岐郑重向白郎中深揖一礼,压在他身上半年多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他激动地都想流泪了。 綦锋让萧岐带了药火速回京,先给贵妃送去,他知道太后、皇帝和老夫人这些日子都不好过。 有了清颜,若能治好萧贵妃的脸,多少可以解些众人的困顿。 萧岐也没啰嗦,领了命,当天就出发了。 他一向最是信服綦侯,綦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另外,这半年多,他主要都在寻蛇,特别是后来这三个月,他都快成猫头鹰了,昼伏夜出,基本没有在战事上帮什么忙,所以抽身也抽得格外利落。 只是白寨老很是伤感了两日,临别时他狠狠握着萧岐的手,塞了株百年的人参给他,“拿着,回去给你爹,他养了一个好儿子。” 萧岐鼻子酸酸的,喜欢他的人不多,白寨老是个特例。 …… 就在萧岐马不停蹄奔波了十数日,终于进了京城的当日,陇安的陆家也在灯火通明了一夜后,黎明时分传出个令人欣喜的好消息,李氏生了个八斤重的胖小子。 守在门外的陆瑾在被允许探望后,第一个冲进了产室。 接生婆眉开眼笑地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他伸手把孩子的小手、小脚翻出来,数了数,十根手指头,十根脚指头,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好好好。”他敷衍地跟接生婆点点头,扭身就往里间去看媳妇了。 接生婆一愣,这就走了?孩子的脸总要看一眼的吧?不是说老来得子吗?大胖小子哎,不该使劲稀罕稀罕的吗? 她一脸想不通地看着里间晃动的门帘子,一抬脚又抱着娃追了进去,刚想不死心地把娃再往亲爹脸前送送,就见屋里又挤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大的是陆盛楠,小的是穆依娜。 接生婆眼睛撑了撑,这陆家真是一家子都长得好看。 “娘,您怎样?”陆盛楠扑到李氏床头,她等了一天一夜,这辈子从没如此忐忑惶恐过。 “没事,挺好的。”李氏弯着唇跟她笑,她虽然已经累得要虚脱,但是她不想吓唬自己的闺女,毕竟以后闺女也要当妈,也要走这么几遭。 想到这些,她就更庆幸自己生的是个儿子。 “这个就是小老二?”陆盛楠站起身看着接生婆。 “哎,是的,这个就是贵府上的小公子,看这小模样,虎头虎脑的,可真是心疼人……”接生婆把讲了一辈子的顺嘴话又拿回来溜了一遍。 陆盛楠凑过去,抬手就在小娃屁股的位置狠狠拍了两巴掌。 接生婆又是一懵,这都一家子什么人啊,这么稀罕人的小娃,爹爹、姐姐没一个正眼看的不说,咋各个反应都这么异乎寻常,真是活久见了。 “替娘打的,太折腾人了!”陆盛楠这才一边讲着一边细细看起襁褓中的小婴儿。 长长的眼睑,挺翘的小鼻子,眉毛淡淡似有若无,圆圆的小脸墩墩的,可爱极了。 屁股上挨了两下,他不但没哭,还闭着眼睛睡梦中弯了唇,露出个一闪而逝的甜笑。 陆盛楠眼睛一亮,她兴奋地抬头去看李氏,“娘,娘,他在笑!” 一旁的穆依娜也一脸惊奇,“我也看到了,他这么小就会笑!” 李氏笑着点头,“会的,楠姐那时候也是,睡着就偷偷笑,可喜人了,一堆人围着看她睡觉。” 陆盛楠抿唇,伸了手指在小娃的脸上戳了戳,柔软得好似是戳在了一块棉花上,指尖仿佛都能嵌进肉里,“好软!” 穆依娜见此,也笑着凑过去,伸了指头小心地在小娃脸颊上点了点,“哇,真的好软!” 陆瑾正坐在李氏床边,一勺勺喂她喝八珍汤,闻言也饶有兴致地站起身走过去,歪着头细细端详起儿子。 这一天一夜,他在心里不知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停都停不下来,现在两条腿都还在打颤。 刚在外间,接生婆把儿子抱给他,他只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并没有当年第一次看到陆盛楠时的兴奋和激动。 他记得自己当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想也没想地伸了手要抱孩子,接生婆性子也够虎,抬手就把陆盛楠塞给了他。 他两只手慌得不知道该怎么放,更别提抬手去把眼里的泪好好擦擦,于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的陆盛楠,小脸就是模糊的…… 他爱怜地看着儿子,也玩味地伸了指头在儿子脸上勾了一勾。 小娃终于被这接二连三的打扰整得烦躁起来,他嘴一撇,扯着嗓子“哇哇”哭起来,声音大得似要把屋顶掀了一般。 接生婆狠狠抿着唇,要不是这陆家多少也算陇安城的官户,她都想讲他们几句了,这一个两个的没一个靠谱的,硬生生把个安睡的奶娃戳醒是几个意思。 陆盛楠无奈看着李氏,挑着眉笑,“娘,这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快闭嘴,别咒我儿子!”李氏瞅了陆盛楠一眼,抬手招呼接生婆,“抱过来给我看看。” “哎。”接生婆赶忙答应着,小跑着过来把孩子递给了李氏。 李氏抱着儿子,搂在怀里哄着,小娃倒是乖巧,顷刻就收了声,但却闭着小眼睛,撇着小嘴,一脸的委屈巴巴。 陆盛楠指着他“咯咯”笑,“这还告上状了。” 李氏笑嗔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眼同样笑望着她的陆瑾,她的心里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满足和温暖过,“老爷,孩子的名字可想好用哪个了?” “想好了,就叫陆启轩。” 李氏低头看着儿子,“轩哥,小轩哥。” 轩哥好像做了个美梦,勾起唇角露出个笑,长长的眼睛弯弯地眯起来。 第111章 发光发热的大好机会 陆盛楠回了自己的院子,翠枝拿了一封信给她,“小姐,京城又来信了。” 穆依娜眼睛一亮,“我小叔来信了吗?” 陆盛楠接过一看,眼睛也是一亮,“不是你小叔!”她乐呵呵拆了信,坐在窗下读起来。 是呢,京城里除了那个猎奇猎得乐不思蜀的穆家小叔,还有一个让陆盛楠很是牵挂的好友——蔡铃儿。 腊月里,她接到蔡铃儿的信,说已经决定了,要去京城。 陆盛楠没问,但是想想也知道,定是在昌北城也待不下去了。 她很是鼓励了蔡铃儿一番。 蔡铃儿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过了正月,就启程往京城去。 陆盛楠给关涛去了封信,让她尽可能照拂一二,原想着让关涛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牙行便可,可没成想,很快就收到了关涛的回信: 关涛的母亲,护国将军裴夫人亲自帮忙赁了个三进的宅子,还帮着在王府大街相中了一间铺面。 陆盛楠很是意外,裴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挑剔性子,从前跟着关将军在战场待惯了,很是看不上京城贵眷的故作姿态。 只是陆盛楠不知道,裴夫人刚回京那会儿,也没想着把自己塑造成个冷硬清高的摸样。 怎奈那些京中贵眷知她自战地来,就把她跟那些在战场里摸爬滚打的大老粗一样看待。 各个见了她趾高气昂不说,还故意挑衅,这个问她可会烹茶,那个问她可会绣花…… 搞得她极其不爽,回来跟关将军好一通抱怨。 关将军蒙头灌了一大碗酒,嘴一抹,“你会不会有什么要紧,别说你什么都会,就是什么都不会,他们也不敢小瞧了你去!” 裴夫人见跟他说不着,自己琢磨了两日,觉得跟这些人过招实在有辱她一世英名。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那些人端着,她也端着,而且比谁端得都高。 几年下来,京城里倒是人人知道,护国将军府的裴夫人最是清冷孤傲,不好惹…… 陆盛楠每每想到裴夫人清瘦的面庞,细长的凤眼,加上颜色略淡的薄唇,就忍不住好奇,蔡铃儿到底是哪里入了这如此寡淡清高的裴夫人的法眼,让这裴夫人对她这般热情和上心? 她好几次信里都想问,可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只能忍住,想着日后回京了,当面好好问问明白。 她暗自猜测,或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蔡铃儿有那样惊世的容貌,得到异乎寻常的偏爱,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她只是猜对了开头…… 蔡铃儿后来又来过一封信,信里依然还在感慨,盘铺子的经过着实太顺利也太迅速,裴夫人雷厉风行,前前后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盘铺子的一应事项都敲定好了。 日子过去了好几日,铺子钥匙都到她手里了,她依然感觉很不真实。 顺道又把裴夫人狠狠夸了一通,仿佛她是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一般,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和蔼可亲…… 搞得陆盛楠对裴夫人的认知很是割裂得没办法统一…… 也是那封信里,蔡铃儿说盘下来的是个三层的铺子,她打算卖些胭脂水粉,可又发愁用不了这么大的铺面,显得浪费。 陆盛楠想了想,回信建议她,既然铺子够大,那就可以多卖些种类的东西,除了胭脂水粉,还可以卖些绫罗绸缎,甚至金玉钗环,一层卖一类货物,互不影响。 另外,她还真是想到一个人——家财万贯的穆景程! 他家里不就是做生意做得富可敌国嘛,那一定可以给蔡铃儿一些好的意见和建议。 于是又提笔给穆景程写了封信,让他帮忙出出主意。 慕容景程接了信,跟洛葛交代了一声,提了扇子直奔蔡铃儿的宅子。 陆盛楠帮他照顾穆依娜,他很想有个机会也帮她一帮,只是见到蔡铃儿的盛世美颜,他突然又觉得更欠多了陆盛楠一些…… “你就是蔡铃儿?”他笑得一脸邪魅又亲热。 蔡铃儿见多了这样对她笑得不怀好意的男子,也不犯怵,大方点头,“你又是谁?” “我是陆盛楠的朋友。”慕容景程扇子一摇,好不潇洒。 蔡铃儿身子仰了仰躲过了风中飘来的诱人龙涎香,唇角一勾,“你是穆景程?” 她想到陆盛楠信里跟她讲,如果有个富贵逼人的大烧包过来找你,那多半就是穆景程。 她挑眉扫了眼面前的男子,很是认同地点头一笑。 慕容景程被她笑得晃了神,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他在心里忍不住感叹。 继而又故作姿态地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正是在下!” “幸会。”蔡铃儿向慕容景程福了福身。 慕容景程拱手回礼,“幸会,幸会。” 接下来,他打着西北大商贾穆家二郎的名头,跟蔡铃儿相谈甚欢。 俩人从店名,到装修,从选品,到上货,再到店铺开业筹备,事无巨细地探讨商量。 蔡铃儿一开始对这个浮夸的纨绔公子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很快,她就开始欣赏起这个满脑子新奇主意的穆家二少。 特别是当慕容景程说,他可以请得动江南名师窦夺山重新出山帮忙设计一款蜀锦纹样为开业造势,蔡铃儿的眼睛彻底明亮了…… 慕容景程心里那叫一个得意,他恨不能跟蔡玲儿挑明了,让她马上写信给陆盛楠,告诉她,她的朋友穆景程就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绝世无双!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陆盛楠的运气才真是好得没的说,他也是沾了陆盛楠的光,才能跟这么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出双入对。 接下来的两个月,慕容景程伴着蔡铃儿,同她前后奔波,上下打点,忙得不亦乐乎。 洛葛给三皇子去了几次信,说二皇子似乎是在京城迷上了一个叫蔡铃儿的女子,已经情根深种…… 其实,慕容景程只是很享受伴着蔡铃儿走在大街上的感觉,从别人羡慕的眼神里,他觉得自己的身高都凭空多了半尺,比他北夏二皇子的名头让他脸上有光多了…… 终于铺子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蔡铃儿提笔给陆盛楠写了这封信,结结实实地把穆景程好一通夸。 陆盛楠读完信,招了穆依娜过来,“我今天开始教你绣烟花!” 穆依娜小脸皱了皱,勉强挤出个笑,“好吧。” 等到蔡铃儿的铺子开张的当天,萧岐也刚好进了京城。 第112章 花样百出的铺子 萧岐直接进了宫,郑重将两个白色的瓷瓶交到萧贵妃手上。 萧贵妃捧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岐,“真的有这种药?” 萧岐用力点头,“有,长姐信我,一试便知。” “多久可以有效果?”萧贵妃说着,抬手抚上脸上细细的伤疤,她现在看到金钗、步摇就厌烦,一身素淡,倒是显出些不曾有过的清雅。 “半月左右。”萧岐把白郎中的实验结果告诉萧贵妃。 萧贵妃点头,她没有显出萧岐想象中的激动和欣喜,相反她十分平静,甚至有些黯然。 “长姐谢你,救命之恩,定当报还!”她将两个瓷瓶深深在胸口搂紧,躬身向萧岐致谢。 萧岐赶忙托住她,“长姐,不必谢我,本就是弟弟应该做的。” 萧贵妃抬头看向他。 若不是上次狩猎,她可能已经要忘记自己还有个嫡亲的弟弟。 印象中,她只看到过他几次,他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但却总是木讷地独来独往,要不然就是一个人高高坐在后花园的假山石上,执拗地叫也叫不下来。 好像就是最近几年,他才变得不太一样…… 贵妃抬手拍拍萧岐的胳膊,“回去见父亲了吗?” “还没。”萧岐笑起来,“给您送了药,我就回去。”萧贵妃点头,勉强挤出个微笑。 她的心里有点惶惶然,这药对她的脸到底有没有效果,她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可如果这药都没效果,她可就彻底没希望了…… 这头,萧岐辞别了萧贵妃,回了萧王府。 萧王刚接了萧昱递来的信,他一目十行地看过,脸上显出一抹不屑。 驻守淮南的靖王一早就探出了萧家的意图,更是笃定此次太子出事是萧家所为,几次三番发了密信来,明里暗里既有威胁,又有撺掇,反正就是恨不得他明日就能除掉綦锋。 萧王冷“哼”,想跟他玩坐享渔翁之利的那套把戏,真是无知小儿。 他一直看不上靖王,做事阴损不顾后果,真出了事又极没有担当,就这样的人,还想来挑唆他?! “信烧了,不用理他。”他把信递给萧昱。 萧昱接过信,点头称“是”,刚要退出去,就见萧岐大步走进来。 “父亲、大哥!”他进门跟二人行礼。 二人都是一喜。 萧王从桌案后快步走出,来到儿子近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狠狠一拍他的肩膀,“回来了,看过你姐姐了?” 萧岐点头,“已经把药给姐姐了。” “当真有这种奇药?!”萧昱赶着追问。 萧岐再次点头,“嗯,已经试过了,效果很明显,姐姐的脸一定可以好。” 萧王轻轻一叹,“你回来就好。” 他近来已经被这个女儿整得焦头烂额,他甚至动了再送个女儿进宫,另外再生个皇子的念头…… 只是在王府扒拉了两圈,也没物色到一个合适的。 萧岐“呵呵”笑,又转头看着萧昱,“大哥,家里可都好?” 萧昱微笑着向他点头,“家里都好,你这趟可还顺利?” 萧岐还没出声,萧王先瞪了萧昱一眼,“顺利?!顺利能一走半年多,顺利能又黑又瘦成这般模样?!” 萧昱无奈苦笑,他也就是客套一问,哪里至于这么较真,最后也只能尴尬上前,拍拍萧岐的肩膀,“回来就好。” 萧王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去办差吧,多上些心。” “是。”萧昱抿唇拱手,退出书房。 临出门,他又回头向屋里看去一眼,萧王正慈爱地望着萧岐,那种眼神是他从未在萧王眼中看到过的。 他心头一酸,迅速转身跨出屋门。 萧岐憨憨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小心打开,“父亲,孝敬您的,百年老参。” 萧王一脸欣慰,他不缺老参,别说百年,好几百年的他都有,可这是儿子千里迢迢捂在怀里带回来的,那就很不一样。 他乐呵呵接了,又去拍了拍萧岐的肩膀,“好儿子!” 就着纸包,很认真地端详了半天老参,才抬头跟萧岐道:“差事办得不错,休息两日,就去五城兵马司报到,副指挥使的缺都给你留了半年多了。” “啊?”萧岐很是意外,他以为自己要一直留在军中跟着綦锋。 “儿子在军中就很好。”他给自己争取了一下。 “嗯?”萧王皱眉板起脸色,“父亲给你安排的自然更适合你。” 萧岐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儿子,面上的不情愿一闪而过,他乖乖点头。 此去苗疆,寻蛇寻了半年多,虽然干得多是些不入流的奇怪事,但他却很是乐在其中,他发现自己还挺适合挖线索、找东西的。 五城兵马司应该也不少这样的活,去就去吧。 于是第二日,萧岐就走马上任了。 接到的第一个活就是去王府大街维持治安。 王府大街开了家新铺子,只要是女人用的东西,他家店里都有,从胭脂水粉、金玉钗环,到锦缎布匹、刺绣香薰,应有尽有。 铺子开张前三天优惠促销,东西又好又便宜,很多还是京城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一时间整条王府大街热闹非常,挤得水泄不通。 人一多,事就多,因为插队起了口角的,被趁乱偷了东西的,等得太久,天气一热,头晕眼花的……比比皆是。 铺子的何掌柜强撑了一天,第二天刚把铺子的门板取下来,就被眼前的情势吓了一跳,排队的人已经见头不见尾了…… 他在京中当了半辈子掌柜,还没见过如此情形,麻溜派人去五城兵马司报备搬救兵,于是萧岐,就被派过来维持秩序。 来的路上,萧岐顺嘴打听了下,才知道,这新铺子的花样可真多: 一楼每日有三百盒特价的玫瑰胭脂,一盒胭脂一钱银子,跟白捡的一样。 二楼有江南新出的浣花锦,样式据说由江南名师窦夺山亲自操刀设计,这窦老已近古稀之年,早就被传功成身退,许多年没再设计过什么花样。 消息一出,公侯富贾人家的太太小姐趋之若鹜。 三楼有两块竞价的缅甸“鸽血红”红宝石,每日定点展览,供人参观竞价。 如果有人出价,小伙计就会拿了大红的烫金贴给竞价的客人,客人将心中出价密书于上,小伙计再当场封了火漆留存。 十日后,铺子将邀请京中名角叶怀玉来唱堂会,由京中商会的会长郝铭远亲自揭晓竞价结果。 …… 萧岐听完,恨不能自己也去竞一把价,很是跃跃欲试,同时也很想见见铺子的主人,如此巧思多谋,不知又是何方神圣。 第113章 胭脂里有毒 进了王府大街,远远就看到有小伙计在维持秩序,挨个问是否要买特价的胭脂,因为只有三百盒,要提前安排好排队的人,以免有人排了半天,买不到闹事。 萧岐暗暗点头,倒也确实周到。 今日的王府大街,明显比他听到的昨日的场景要秩序很多,至少他一路行来,既没有被谁拦住,也没有被谁推搡。 到了店铺门口,举头一看,门楣三个醒目的大字“锦绣阁”。 萧岐大步跨进门去,顷刻就觉出不同。 进门的大堂十分敞亮,他不由举头去看,就见对着大堂的是个高高的穹顶,穹顶装饰着五彩的玻璃和松石,十分繁复、华丽,还有些异域特色。 穹顶四周还做了镂空的窗扇,糊了透光的高丽纸。 难怪大堂如此明亮,萧岐暗忖着又看向四周三层转圈的层楼。 每层都设置着红漆木的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货物。 货架前是黑漆柜台,柜台里也放着些供客人把玩的样品,有掌柜和伙计在柜台旁帮忙介绍和取货。 柜台外的大堂中,还设置了不少雅座和茶台,供客人休息和试用产品,有专门接待的丫鬟随侍在侧。 店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见有官差进来,小伙计立刻走来招呼,“几位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萧岐眼睛一斜,“是你们何掌柜请我们来的,我们是五城兵马司的。” “哦哦哦,辛苦各位爷。”小伙计向他们作揖,也不多问,转身要走。 萧岐叫住他,“你们这店,整出这么多花样,是你们掌柜想的,还是谁?” 小伙计“嘿嘿”一笑,“是我们东家。” 萧岐来了兴致,还有这么既出银子,又出点子的好东家,“你们东家在哪儿,带我去见见。” 小伙计露出个尴尬的笑,东家是个大美人,又认了护国将军夫人做干娘,可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见的,“我们东家今日还没来。” “哦。”萧岐可没想这么多,这皇城里,也真没什么人是他没见过,或者不能见的。 刚想问问三楼的红宝石什么时候竞价,他也想去参与参与,就见小伙计两眼放光地看向大堂门口,“东家来了。” 说完,立刻丢开萧岐几人,屁颠颠往门口去。 萧岐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曼妙身影进得店来,虽然带着帷帽,可依然挡不住她身姿挺拔,打眼一看就知气质脱俗。 萧岐更加好奇了,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么大一家店的东家居然是个年轻姑娘,好一个有想法、有手段、有魄力的姑娘。 萧岐跟过去,冲着蔡铃儿拱手一揖,“东家。” 蔡铃儿观他打扮,猜是来巡视的五城兵马司的官爷,也很客气地向他回礼,“辛苦官爷。” “敢问东家如何称呼?”萧岐追问道。 蔡铃儿微笑,“我姓蔡。” “蔡东家,幸会!”萧岐再次拱手,“在下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萧岐。”萧岐先把名讳报了,才又道:“方才听得许多锦绣阁的传闻,蔡东家妙思,在下佩服。” “不敢当,我也是有贵人相助。” 这确实是蔡铃儿的肺腑之言,她觉得能遇到陆家,结识陆盛楠真是她人生一大幸事。 是陆盛楠鼓励她到京城来,也是陆盛楠介绍她结识了关将军一家。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裴夫人会对她一见如故,格外看中不说,还主动认了她做干女儿。 现在看来,她在裴夫人面前比关涛都要得脸,惹得关涛在她这里着实醋了好几回。 开店的事更是因为陆盛楠介绍了穆景程给她,那个穆景程一脑门子鬼主意,各个都好使得不得了。 这一连串的好事情,都是因为她遇到了陆盛楠。 萧岐笑,“蔡掌柜还真是谦虚。” 蔡铃儿一笑,“辛苦各位,等下可以上二楼雅室吃茶休息。”说罢便作势离开。 萧岐鬼使神差地抬了佩剑拦了拦,蔡玲儿莫名回身,萧岐才猛然反应自己着实唐突,他尴尬一笑,赶忙向身侧让了一步,伸手请蔡铃儿先走。 蔡铃儿向他点头,也没多问,径直往店内走去。 正在这时,门口吵吵嚷嚷地有人进来,“掌柜呢,你们掌柜呢?” 一个妇人牵着个姑娘刚跨进门,就高声喊着。 蔡铃儿停步,她眯了眯眼,跟着母亲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她,早就预料到会有人眼红找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急不可耐,这才开业第二天。 她也不慌,走向何掌柜,道:“有备而来,小心应付。” 何掌柜会意点头,稳步走过去,“二位客人,我就是这家店的掌柜,请问有何事?” “何事?你还敢问何事?” 高个子、宽肩膀的妇人立刻跳出来,“你看看我闺女的脸!”她把身侧一个同样高挑但却略显清瘦的姑娘拉出来,指着她脸上的红斑。 姑娘低着头,默默不言语。 “昨天用了你们的胭脂,今天这脸就肿成这样了,你们这胭脂有毒!” 她声音本就尖细,加上故意扯着嗓门喊,顷刻间整间铺子的人都被她吸引。 特别是铺子一楼,热热闹闹排着队等着买胭脂的人,顷刻变得安静,大家都向这边看过来。 何掌柜面上挤出个生硬的笑,这样的事他见多了,不就是看别家店生意好,想着办法找人来使绊子了吗? 他简单一盘算,也大概猜得到是哪家店在后面捣鬼,不免心下气恼,我开个饭店你们说我下毒还勉强说得过去,我卖个胭脂你们还来说我下毒,这就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铺子里有买卖登记,敢问您昨日用什么名字登记的?” “刘紫薇,就是我,我昨天买的,就是那个,那个小伙计卖给我的。” 她踮着脚尖指向一边正歪着头看过来的一个小伙计。 还没等小伙计出声,人群里先有人“噗嗤”一声笑,接着有个娇弱的女声不高不低地传出来:“这么彪悍的大婶,名字却如此娇弱,有趣。” 第114章 再次用美貌震惊了众人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队伍又热闹起来,排队嘛,看热闹嘛,本来就是个闲得蛋疼的事,有点子新话题,立刻就会发散开来,不少人都低低笑起来。 大婶面上一红,扯着嗓子喊,“哪个小蹄子多嘴多舌,我的名字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呦,大婶怎么还急了,我不就是感叹下您的名字好听,也没说什么啊。”姑娘倒也不示弱,还干干脆脆站出来了。 萧岐回头看,就见一个淡紫色薄衫的姑娘,身形高挑,瓜子脸,丹凤眼,看着也是个不好惹的。 大婶一步就跨到了姑娘面前,她高出姑娘半个头,咬着唇瞪着她,“你是哪家的臭丫头,这么没规矩!” “护国将军关家的臭丫头,我倒是想问问,我没了那条规矩?” 关涛把身份一亮,她就是听说铺子生意很好,想着今天过来给蔡铃儿捧个场,刚进了铺子,就遇上这么一出。 她本来就是个喜欢打抱不平的,这明摆着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就绝对不能忍。 妇人一听说是将军府的,观她又是小姐打扮,立刻就矮了气势,但说的话,却一点没有让步的意思。 “就算是将军府的小姐,也不能偏帮,您这上来就嘲笑我一个妇人的名字,明摆着就是针对我。” 妇人看着粗犷,心思倒是细腻,一句话说得在场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妇人倒是个聪明的。” “这小姐看样子的确是故意针对她。” “听说这铺子的东家是关将军府上的亲戚。” “怪不得一下子开了这么大家店,果然是有来头的。” …… 蔡铃儿摇摇头,这个关涛就是刀子嘴,一点委屈都忍不得。 她走到关涛身前,握握她的手,“妹妹,不用置气。” 见关涛仍然很不服气地向着妇人翻了个白眼,才无奈摇头,将关涛护在身后,转身看向妇人。 她抬手撩起了帷帽,“夫人您好,我是这店家的店主,您有事,可以跟我讲。” 就在她撩起维帽的瞬间,店里发出一阵惊叹和骚动。 “这店主居然是个女的!” “这店主看上去也就不到二十岁吧,这么年轻。” “这也太漂亮了,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这姑娘不知道可有了亲事……” …… 萧岐更是眼前一亮,他体会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硬要形容,就是怦然心动。 他十七岁了,别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多少都会有个心动的姑娘,可他就是谁也没看上。 大哥背地里跟人说他不开窍,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生性木讷,才会如此。 可现下,他终于知道,他这个核桃脑袋,温柔地撬是撬不开的,得大力砸,狠命砸的那种! 刚才他提剑拦了蔡铃儿一下,就是好奇她长什么样子,但却确实没有理由要她撩了帷帽给他看,只能作罢。 心里正痒痒着,就看到一副比他宫里的贵妃姐姐更加艳冠群芳的容颜。 更让他心动的,是他身边的姑娘没有不涂脂抹粉的,可面前这个蔡东家,完全不施粉黛,却美得清新脱俗,仿佛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萧岐看呆了,好半天没有反应。 而蔡铃儿面前的妇人也看呆了,她也没想到,这铺子的东家是个如此美得花一样的姑娘。 她心下意外,嘴也跟着诧异了一把,话说得就没有先前那么顺溜,“你,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我是这家铺子的东家,我姓蔡。”蔡铃儿点头。 她今天之所以戴着帏帽,实在是昨日因为她的长相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骚动,在大街上或者别人的店里就算了,在自家店里就很没必要。 结果,还是没避开。 “大婶,您昨日买的胭脂可带来了,可否拿给我看看。”蔡铃儿向着妇人道。 妇人点头,从衣服里摸出个白瓷胭脂盒。 蔡铃儿接在手里,她转圈看了看,确实跟锦绣阁的白瓷胭脂盒一模一样,瓶底也印着“锦绣阁”的字样。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打开盒子,略略一看,胭脂的色泽倒也正常。 “大婶,恕我直言,单凭您一面之词,可无法让人信服,是我这玫瑰胭脂让您女儿脸上起了红肿。”蔡铃儿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 妇人一听急了,“那你这意思,是我讹你不成?!” 蔡铃儿一笑,“我确实有这个怀疑,但是也只是怀疑,我需要测试。” 妇人听了前面半句,刚想发飙,又听到要测试,才缓了口气,“测试,怎么测试?” “您坐下来。”蔡铃儿请了妇人和她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女儿在桌边坐下。 她招了掌柜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掌柜应声而去,没一会就端了个铜盆回来。 蔡铃儿指着铜盆,“大婶,还要麻烦您女儿先净个脸,再涂上我这胭脂,如果再有红肿,才是我胭脂的问题。” “那不行!”大婶一听又跳起脚来,“本来就是你们家胭脂弄肿了脸,还没好呢,再涂一次,那不是更严重?!” “那您说怎么办?”关涛听得不耐烦,跳出来插了一句。 蔡铃儿抬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妇人暗暗翻了个白眼,“我来!”她一挽袖子,“涂我脸上,在我脸上试!” 蔡铃儿笑了,“大婶,同样的胭脂,某些人皮肤不适应,就会有反应,换了人可能就没事了。” “什么意思?”正准备净脸的大婶抬起头,一脸没听懂。 “就是说,涂在您脸上,可能不会有反应,您就证明不了我这胭脂有问题。”蔡铃儿说得很是坦荡荡。 妇人想了想,“那我就认,那就不是你胭脂的问题,是我女儿皮肤特别。” “好!”蔡铃儿爽快点头。 接下来,她在边上伺候着妇人净了脸,又让伙计换了盆水,自己也净了手,慢悠悠地好一通捣鼓。 等一切弄完了,她才从妇人带来的胭脂盒里取了一点胭脂,轻轻涂在了妇人的耳后,一边涂,一边解释,“这里的皮肤最是娇贵,如果是我的胭脂有问题,在这里最快就会有反应。” 妇人直愣愣坐着,她高高仰着下巴,等着耳朵后面的反应。 在他们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大家饶有兴趣地看着蔡铃儿折腾,仿佛看戏法一般,同时,人群里也不断有人议论: “这玫瑰胭脂要是真有问题,这以后谁还敢买锦绣阁的东西?” “这才开张第二天,要真有问题,这锦绣阁的生意只怕也做不长了。” “就是,我那嫂子昨日排了两个时辰才将将抢到一瓶,而且就只给卖一瓶,回来还生气来着,要是知道自己排队排了那么久,买了个有毒的东西,那还不得呕死。” 说话的妇人,面上还有一丝丝幸灾乐祸。 …… 这时,萧岐突然推搡着一个人走进来,“抓到了!”他喊。 第115章 原来如此 众人循声齐刷刷扭头去看。 “这个!”萧岐手里举着个白瓷胭脂盒,正在配合着蔡铃儿做测试的妇人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探着脖子看,“那不也是玫瑰胭脂?” 蔡铃儿走过去,接了胭脂盒,翻起来在瓶子底座看看,然后高声问伙计,“查一查,今日第三十五盒胭脂是卖给了哪位客人。” 小伙计应声低头翻起账本,“侯玉花。” 声音刚落,就有个胖妇人立刻站出来回应,“是我,是我。” 蔡铃儿循声找到胖夫人,拿着胭脂盒走过去,“夫人,您看下,您买的玫瑰胭脂可还在?” 胖妇人有点紧张,这么多人看着她,她的手都有点哆嗦,她在袖子里摸出个白瓷盒子,眼睛一亮,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有的,还在。” “可否借我一看。”蔡铃儿抬手。 胖妇人将手里的胭脂盒递给蔡铃儿,蔡铃儿拿在手里,翻起底座看了看,然后忍不住叹气,这些人真是太坏了。 她扭头看着胖妇人,“夫人,您的胭脂被掉包了,您现在手上的这个,不是我家店里的。” “啊!”胖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店里更是瞬间爆发出一声轰然的议论声。 “这是怎么回事?” “一模一样的瓶子,怎么能分辨得出哪个是自己店里的,哪个不是?” “好问题!”蔡铃儿拿着两个胭脂盒,将盒底倒过来给众人看。 “各位请看,我店里的玫瑰胭脂,每日销售三百盒,每盒的盒底都打了数字,从一到三百,此外,我店里也会对买卖做记录,谁买了第几盒,清清楚楚。” 众人听她介绍,都挤过来看,果然,有一盒,盒底的边缘有个小小的“三十五”,而另一盒却没有。 蔡铃儿继续道:“想必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掉包了胭脂,想要毁掉我锦绣阁的招牌。” 说完,她皱眉,一脸愤恨地看向萧岐手里拎着的瘦小男人。 萧岐见蔡铃儿看过来,抬手一丢,把那人狠狠甩在了大堂中央,“说,为什么在锦绣阁捣乱?!” 那人尖嘴猴腮,眼睛灵活地滴溜溜直转,一看就心中有鬼。 见他似要找什么托词,萧岐把身侧的佩剑“滋啦”一声抽出来,指着他道:“老实说,胆敢胡编乱造,我要你好看!” 那人这才怕了,麻溜翻身起来跪好,“我说,我说,我都说,是对面采薇铺子的李掌柜,让我干的。” “李掌柜?”何掌柜第一个惊讶出声,一脸不可置信,他跟李掌柜也有些交情,此人心胸是狭窄了些,记仇了点,但却胆小谨慎,想必不敢做这样的事。 “嗯嗯嗯。”跪着的人使劲点头。 “去对面给我把李掌柜找来!”萧岐跟身侧的官差道,有人立刻领命而去,不多一会儿,一头大汗、哆哆嗦嗦的李掌柜被推进店来。 萧岐指着跪着的那人,“李掌柜,你可认得此人?” 李掌柜弓着腰,凑近看了一眼,惊讶道:“袁放?你是袁放?” 跪着的人非但没有抬头,还更把身子压低了些,侧着身子避开李掌柜。 众人正在好奇,只见李掌柜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人的肩膀上,“你这个王八蛋,你把老子害得好惨,老子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你卷跑了!” 萧岐心下了然,如此深仇大恨,也不可能还有心思和情分联合起来坑锦绣阁。 但他懒得管他们的陈年旧仇,现在要紧的是给锦绣阁洗清冤屈,他出声制止,“李掌柜,这王八蛋说是你指使他来掉包锦绣阁的胭脂,你可认?!” “绝对不可能,我要是早前见到这王八蛋,我早就剁了他了,哪里还能让他再出来祸害人!”李掌柜说了这辈子最狠的狠话。 萧岐没了耐心,跟上去补了一脚,大力踹在那叫袁放的胸口上 ,袁放顷刻就被踹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这才怕了,大喊着饶命,说了实话。 原来不是采薇阁铺子的掌柜,而是东家袁谦给了他钱,让他给锦绣阁使绊子,还让他出了纰漏就赖给李掌柜。 李掌柜听得捶胸顿足、目眦欲裂。 紧接着,袁谦就被抓了过来。 他跟袁放是堂兄弟,也是个瘦小个子,本就胆小,又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再加上还有一脸狠绝的官差转圈瞪着他,早就被吓得神志不清,他语无伦次地交代了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 他在锦绣阁装修的时候就预料到锦绣阁会是个大劲敌,于是暗暗观察,还借着同行的名头,在开业前找何掌柜唠了两次家常。 有一次,刚好看到锦绣阁定做的白瓷胭脂盒到货,他顺道凑过去看了两眼,还跟送货的伙计套了个近乎,说以后自家也要订做,要了三盒做样品。 接下来,他就用这三盒样品做了三盒假货,还掺了点不好的药粉。 本来想着如果锦绣阁生意一般,那就不出手了,没成想锦绣阁如此轰动热闹……于是就有了今日的这一出。 话说到这里,脖子上涂着胭脂的妇人反应过来,她随便往一个人身前一站,扭了头给人看,“你帮我看看,我的耳朵后可有红肿?” 那人也正好奇,赶忙踮了脚尖去看,“没事啊,一点儿也不红呢。” “是吗?”妇人抬手搓着耳后,纳闷地看向蔡铃儿,“难不成,这黑心东家下的毒,对我不起作用?” 蔡铃儿听她问,转身过来解释,“夫人,我给您抹的胭脂,是我店里的胭脂,不是那瓶有问题的。” 继而她又转向众人:“当时这位夫人将胭脂盒给我,我就看出来这是盒假的,自然不会再用到她的身上,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试着抓到这作恶之人。” 第116章 故意找事的穆二爷 蔡铃儿扭头狠狠瞅了眼在她身侧跪着的两个萎靡之人,才又道: “我跟何掌柜说,让他寻了五城兵马司的官爷守在门口,看到有人出店,就拦住盘问盘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同时,我故意整出那么多动作,就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但凡不是作恶之人,一定会好奇我在做什么,自然也想知道结果,不会想要离开。 “而那作恶之人,多半想要趁乱离开现场,好撇清关系,加之这时候出我店门的人不会多,抓到那个人就更简单。” 蔡铃儿娓娓道来,说得清楚明白。 听完她的解释,先前来闹事的妇人最先狠狠一拍掌,“蔡东家真是聪明!” 紧接着人群里传出声声赞叹: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可以开这么大家店,果然是个聪明的。” “不仅聪明,而且心细如发、临危不乱,女中豪杰啊!” “怎么会有人既如此美貌又如此聪明呢,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 蔡铃儿听着,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何掌柜走出来,高声道:“各位好,刚才已经查明白了,他们一共伪造了三盒胭脂,现在都在这里,大家买回去的,不会有问题,可以放心用。” 蔡铃儿听罢,又赶忙补充道: “锦绣阁的这批特价胭脂都有编号,有劳大家相互提醒,若再不放心,可以到我店里查询,您手上的,跟我铺子里登记的号码一致,那就绝对没问题。” 听完这些,先前买了胭脂还没有离开铺子的,呼啦啦一窝蜂地向柜台涌去查买卖记录。 关涛也趁乱挤到了蔡铃儿身侧,“蔡姐姐,你就没怀疑是那妇人被人指使来作妖吗?” 蔡铃儿抿唇,“有,一开始是怀疑,后来我发现胭脂盒不对,再加上她心疼女儿,要自己测试,我就想,如果真是她要陷害我们,她大可直接用在自己脸上,没必要拉着个本就胆怯的女儿来受这种惊吓。” 关涛歪头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正在这时,有人赶着往柜台去,走得急,眼看着胳膊就要撞到关涛,蔡铃儿抬手拉她,关涛没站稳,脚一扭,就要倒在蔡铃儿身上。 萧岐正注视着蔡铃儿,心下赞叹她的机智聪慧,见状,一个箭步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了蔡铃儿的肩膀。 蔡铃儿回头,长发堪堪扫过萧岐的面颊,萧岐面上酥麻一阵,脸顷刻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猛然大力跳动起来,反应迟钝了一下,就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 岂料这时,铺子门口突然闪进来一人,指着他就骂: “哪里来的登徒子,快给爷把爪子拿开!” 萧岐猛地一惊,赶忙缩回了手,他既尴尬又恼恨,好好的,怎么就变成登徒子了,而且还是在他心动的姑娘面前,被人骂登徒子。 他狠狠咬牙,举了剑就向着来人挥去,那人也反应极快,手中的扇子一顶,回手“唰啦”将扇子打开,便向萧岐脖子上扫去,下手十分狠辣。 这俩混蛋,这是要在她的店里动手了不成,蔡铃儿急得大声呵斥,“都给我住手!” 二人这才停了手里的动作,狠厉地看了对方一眼,又齐齐看向蔡铃儿。 蔡铃儿无奈,“都是自己人,误会!” 然后,她指着慕容景程,“你,给我过来!” 慕容景程勾唇一笑,瞥了眼身侧看得目瞪口呆的洛葛,他很满意今日自己的表现,情绪给得很到位,心下一乐,“这就来。” 他潇洒地收了扇子,又轻蔑地扫了眼身旁一脸怒意的萧岐,步子迈得大摇大摆。 萧岐心头涌起一股酸水,他自小被人鄙视、诟病,却也没像此刻般,感受到如此的委屈。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剑。 蔡铃儿见他怒意未消,赶忙招呼他,“萧指挥使,请随我上楼用盏茶,今日之事还要感谢各位五城兵马司的官爷相助!” 萧岐别扭劲也上来了,他也不答蔡铃儿的话,倒是看着慕容景程道,“你是谁?” 慕容景程怎么会把五城兵马司的人放在眼里,他鼻孔朝天地道,“你,管我是谁。” 萧岐火大,抬歩就要上前,关涛跳出来,拦在慕容景程身前,“萧指挥使勿怪,这里面有误会,我这个朋友脾气不好,还请见谅。” 她跟慕容景程也打过几次交道,不忍心看着他愣头愣脑去碰钉子,自讨苦吃。 说罢,还扭头给慕容景程使劲使了个眼色。 这大爷也太嚣张了些,历来民不与官斗,他穆家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随便去惹当官的吧。 况且五城兵马司管着京城的治安,蔡姐姐日后还有的是需要仰仗五城兵马司保护的时候呢。 萧岐很想说,他脾气也不好,但他知道关涛是关将军府上的小姐,他不想生事,更不想为难蔡铃儿,他忍住了。 慕容景程挑挑眉,扭头就见蔡铃儿正在瞪他,他突然就想到陆盛楠在梅林瞪着眼抽他的样子,心里莫名松宽起来。 他面上一喜,“误会,误会,在下穆景程,我这人性子急,还请萧指挥使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他说着上前跟萧岐拱手致歉。 萧岐压了心头的愤怒,他闭闭眼,扯了个淡得看不到的微笑,“既然是误会,那便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慕容景程“呵呵”一笑,过来揽住萧岐的肩膀,“走,楼上喝茶去,六安瓜片。” 他到京城半年了,刚进京的时候去皇宫里拜见了下皇帝,接下来就以穆家二少的名义,赖在京城吃喝玩乐,用江百川的话说,就是在大榭猎奇。 慕容景程带进大榭的人,都撒开了给他搜集各种奇闻轶事,江百川很是想不明白,这些有的没的,连他这个老江湖都辨不出真假。 这北夏二皇子搜集这些来做什么? 真要在大榭搜集情报,搜集些靠谱的、有用的,不行吗? 简直是脑子有毛病。 他派人跟踪了慕容景程一个月,发现也跟不出什么,纯粹是浪费朝廷人力,干脆也放弃了。 而慕容景程却在大榭越过越顺心,大榭除了几个顶尖的大人物见过他,其他人都只知其名未见其人,他随便去哪里都自在得很。 他在大榭有自己的宅子,门楣上挂着大大的“穆宅”,成日跟商贾、纨绔来往交际,今日去花楼,明日去游湖,后日去爬山,大榭京城又被他里里外外玩了个遍。 加上最近“傍”上了蔡铃儿,对于北夏那帮盯着他不放的人,他更是有了一个妥善的交代——爷在大榭看上个大美人,乐不思蜀了。 第117章 初现气质的磨人精 慕容景程虽然私下里也对大榭的官场有些研究,但毕竟用力不够。 所以,也就不知道,面前被他勾在胳膊底下的萧岐,是大榭唯一的异姓王——萧王的幺子,还是最得萧王心意的儿子。 而萧岐也一样看不上面前的这个油里油气的穆二爷,他把慕容景程的胳膊拽下来,自顾自随着蔡铃儿和关涛上了楼。 喝了回不浓不淡的茶,聊了会不咸不淡的天,四人便散了不提。 当夜,蔡铃儿又给陆盛楠去了封信,将白天的事略略跟她讲了,当然信里也很是赞成了陆盛楠一番,这穆景程,就是个冒失鬼,妥妥的,没跑。 这封信兜兜转转,到了陆盛楠手上的时候,她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陆启轩认人了,一开始,睡觉的时候谁都不让哄,就找陆盛楠,奶娘别提多开心了,看到陆盛楠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盛楠刚开始也着实受用,被人需要,特别是被自己唯一的亲弟弟需要,成就感瞬间拉满。 可很快,她就发现,她不是被需要,她是被折磨。 轩哥从非要她哄睡,不过半个月,就发展成了非要她抱着睡。 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作量。 前头,她把轩哥哄睡了,就可以丢下走人。 后面这段时间,轩哥渐渐得寸进尺,最后发展成一定要睡在她怀里。 她抱着,他就睡得小石头一样,巴掌都拍不醒,可一离了她的身,就会立马瞪起小眼睛,看到她就笑,看不到就扯着嗓子干嚎。 陆盛楠被逼得没办法,已经抱着被子跟奶娘挤去一个屋里睡了。 李氏辛苦怀胎十月,没了半条命生出来的儿子,从来也不找她,还是让她忍不住又酸又失落。 好几个晚上,她看到陆盛楠靠在床头,抱着轩哥打盹,又忍不住心疼和无奈。 此外,还有些暗暗的庆幸,还好不找她,她可以安安稳稳待在陆瑾怀里睡个囫囵觉,也挺好。 而真正不乐意陆盛楠看孩子的,却是夏老头。 他近来发现陆盛楠白天训马的状态大不如前,问了才知道,晚上还要带孩子。 这是怎么说得,怎么着也算个官户人家,陆家又不缺钱,又有奶娘,又有仆从,哪里有必要折腾一个大小姐成天晚上不睡觉伺候家里的小少爷? 他跟陆盛楠瞪眼,“你就别管,我还就不信了,那臭小子能哭翻了天去。” 陆盛楠叹气,“他就是我的孽障,不是冲着我笑得甜死人,就是哭得可怜兮兮,肝肠寸断,我真是不忍心。” “那还有什么说得,都是你惯的!”夏老头抬手狠狠点点陆盛楠,一翘胡子走了。 陆盛楠靠在七月身边,摸着它油光顺滑的毛皮,贴脸蹭了蹭七月的马脸,故作委屈地道:“七月,师傅生气了呢,怎么办?” 七月眨眨眼,也伸头蹭蹭陆盛楠的脸,像是在安慰她。 “不过,也没办法,就让他气会儿吧,轩哥应该很快就会长大懂事了。”陆盛楠笑笑,“就跟你一样。” 七月低头跺了几步,它快一岁了,又长高了很多,再有半年它就是匹成年的马了。 它已经跟着陆盛楠训练了半年有余,所有的指令都已经学会,而且表现得十分出色,连夏老头都惊喜非常,夸它比一般的马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盛楠老怀宽慰,他和师傅都没有看错,七月是匹难得的良驹。 同时,陆盛楠也进步飞快,她的马速已经可以跟牧场有着多年经验的男马师比肩了,而且,她已经开始练习驾车,两排马并行的马车可以驾得稳稳的。 穆依娜羡慕得不行,她就一直做不到。 此外,她最羡慕的还是陆盛楠的皮肤,这么风吹日晒的,却一直没黑,了不得哪天晒狠了掉层皮,皮掉完,就又白回来了,跟蛇似的。 陆盛楠听到她对自己的形容使劲在她面前扭了扭腰,还冲她抛了个媚眼,进而却目光一狠,“美女蛇,吃人的那种,怕不怕?” 逗得穆依娜“哈哈”大笑。 陆谨远远看着女儿,露出个宽慰的笑。 一年有余,她的楠儿终于从上一段感情的波折中走出来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她发呆和偷偷垂泪了。 他又想到了綦锋,有生之年,如果再让他见到他,他绝对饶不了他。 ……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綦侯正在帐中听军情汇报。 土司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但綦锋也没想要他的命,他对苗疆的意义非同寻常,打服了,打老实了就行。 “去给土司传个信,我要跟他当面谈谈。”綦锋跟参将靳怀讲。 “自从上一仗打完,已经很久没有土司的消息了,我们端了他两个寨子,两个寨老都说不知道土司去哪儿了。”靳怀郁闷半晌,还是领命出了军帐。 綦锋沉气,他眯了眯眼,苗疆这仗,打得很是不够透亮。 从前在西北,哪次不是直来直往,痛快淋漓,可这次,遇到个狡猾又迂回的土司,滑不溜跟个泥鳅一样,抓又抓不住,想着就闹心。 “会不会已经悄悄潜出了苗疆?”参将余超道。 “不会,他知道我没想要他的命,不会跑。”綦锋看着一面巨大的挂在帐中的舆图。 “相反,他可能在积蓄力量,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綦锋语气平静,听上去却格外让人心惊。 “苗疆历来就有用蛊的传说,难不成是要给我们下蛊?”冷影嘀咕完,先是打了个冷颤,又倒吸一口冷气。 綦锋瞅他一眼,“不用信那套怪力乱神。”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还会用毒,用毒可比用蛊简单有效得多。”冷未接了綦锋的话。 帐中的人都是一默,綦锋微微点头。 …… 即便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吃的、喝的、用的都慎之又慎,加上有黎娘子在,只要给她过一眼,闻一鼻子,就立马可以辨出来。 但仍然在马的草料中、过冬的棉絮中,甚至烧火的柴草中发现被人动过手脚,有几次如若不是黎娘子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綦锋十分感激黎娘子,多次设宴款待白郎中夫妻。 第118章 不能娶媳妇的毛病 黎娘子本就性格爽朗,没几天就不跟綦锋见外了,好几次感慨,如果自己的弟弟还活着,比綦锋也大不了几岁。 有次黎娘子有些喝多了,借着酒劲缠着綦锋问他是如何辜负了陆姑娘。 綦锋沉默半晌。 上次端王爷的话不能说对他没有触动,他甚至在听到端王爷说“把日子过得热乎、红火,你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侯府和你母亲!”时,他的眼眶忍不住的灼热。 有哪个人不向往蒸腾着烟火气,又幸福喜乐的日子呢? 只是刀山火海里滚得太多,让他觉得那样的生活缥缈遥远、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稍纵即逝。 而人最怕的就是曾经拥有。 他固执地相信,不去触碰,没有经历过,就不会向往,也就不会失去。 他一直这么相信,也一直在用这样简单粗暴的逻辑自洽并保护自己。 只是,老天爷好像并不想遂了他的心愿,他遇到了陆盛楠,他还是品到了这其中的滋味,虽然短暂,最多算是浅尝辄止,但却后劲极大。 可这却更加让他惧怕,让他望而却步。 起先,他很是讨厌这样的感觉,他是战场上的将军,他得无坚不摧。 可渐渐地,他发现他躲不开这种彷徨无措,他就开始怀疑,是他的懦弱,让他选择了决绝地离开。 其实,他更像是逃走,从对陆盛楠的感情里落荒而逃…… 黎娘子把头凑过去,“你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綦锋被问得一愣,白郎中赶紧去拉自己媳妇。 黎娘子老大不乐意,“你又拉我,你拉我作甚,你是郎中,他如果有毛病,你就给他治一治,老大不小的了,也什么不好意思的。” 白郎中挤出个尴尬的笑,“喝多了,胡言乱语,将军别往心里去。” 岂料,綦锋却深深看着白郎中,“我可能真的有毛病。”然后,他一推桌子站起身,大步出了门。 白郎中的嘴张得差点合不上了,他怎么能知道这么要命的事,大榭的战神,有那种不能娶媳妇的毛病,简直是惊世骇俗,他一定是喝多了,听错了。 他转身使劲推推自家媳妇,“你听到了吗?他说他怎么了?” “喝酒,给我满上!”黎娘子挑着眉毛“嘿嘿”一笑,“再喝最后一杯!” 白郎中瞅她一眼,过去把她拽起来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那以后,白郎中就开始反反复复、明里暗里地观察綦锋,他不仅要确认他是不是有毛病,还得确认他这个毛病他能不能治。 綦锋哪里知道白郎中已经把他的意思曲解到无法描述的程度,他一门心思地只想快点找到土司,快点了结了苗疆的动荡,好让苗疆的生活恢复正常。 另外,他借着来苗疆平乱,离家快一年了,她担心老夫人等不及,又要玩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招数。 心里总是惴惴地有些发毛,特别是看到冷影时不时向他瞟来的戏谑眼神,他就怀疑圈套可能已经设好了,就等他回去钻了。 以防万一,他把冷未找来,让他去找谷达,谷达的脸应该也好了,无需再躲在深山里。 他命他们一起回京城,就在侯府给他盯着,谷达最擅豢养猛禽和信鸽,回去以后,两日发一封信来汇报。 安排好这些,綦锋开始专心研究起土司的行踪,他把军中的斥候一股脑都撒出去,从他们带回来的一星半点,错综复杂的信息中抽丝剥茧,还是寻到了些线索。 据有人来报,黎尹寨最近有些异常,寨子里出入的都是老人、成年人和女童,越来越少看到打闹的男童。 嬉闹声少了,黎尹寨变得很是安静,有种诡异的颓然和萎靡。 黎娘子听到这个消息,很快猜出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我在黎尹寨的典故里看到过,曾经有个寨老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全寨子的人,都想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任寨老,争先恐后将孩子送去给寨老挑选。 “可黎尹寨寨老的标准,你们也都知道,哪里是挑选的,根本就是在做测试,那些孩子都成了试验品和牺牲品,哪个孩子天赋异禀,可以百毒不侵,他就会被寨老收养,继承未来的寨老之位。 “可不管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孩子,这本身就意味着很多孩子会因此不明就里地丧命!” 黎娘子越说越气愤,“我简直不敢相信,阿爸最终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中毒以后是怎样的痛苦和无助,怎么还忍心让一个个年幼的孩子去经历这些!” 她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茶桌上,桌上的茶壶、茶杯都跟着”乒乒乓乓“地跳。 白郎中深深叹气,“你也别急,看看綦侯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那些孩子。” 于是,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綦锋。 綦锋抬手搓着眉头,发兵去攻打黎尹寨,不能说轻而易举,但至少应该不会很费力就能拿得下来。 可真打起来,黎尹寨就毁了,救不出那些孩子不说,还会赔上更多人的性命。 况且,他有种预感,土司就在黎尹寨里,他不想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给他的军队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据我观察,黎尹寨的日子还算安乐,如今还会有很多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争寨老之位吗?”綦锋看着黎娘子,“说不定现在寨子里已经民怨激愤。” 黎娘子缓缓坐下,她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妹妹,出生在立春之日的,黎春。 黎春自小就是个极其怯懦、胆小的孩子,特别是接二连三遭遇到兄弟们的意外离世,她变得更如惊弓之鸟一般。 如果是她的孩子,哦不,如果是孩童,那更有可能是她的孙子,作为祖母,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孙子去送死? 况且,黎春也很清楚,那种死法,别说对孩子,就是对大人都是残酷异常的。 当夜,黎娘子就出了军营,她功夫极好,又对黎尹寨十分熟悉,轻而易举就翻进了寨子。 第119章 姐妹相见 黎娘子按着自己的记忆,寻到了黎春的家。 黎春比她只小两岁,当年阿爸有意留下她试毒,并没有对外宣扬,甚至阿妈都不知道她也在试毒,那时,阿爸跟所有人说要找个最好的小伙子配她。 她信了很多年,以至于黎春都嫁人了,她还待嫁闺中。 她深深闭眼,逼退了脑海里的记忆。 她没打算第一天就能有什么收获,所以也并不急,她在黎春的宅子周边转了几圈,宅子四处都很安静,看样子大家都已经入睡。 她走去堂屋,翻身轻巧地从一扇开着的窗户翻进屋内,猫在窗下听着。 很快,她就听到里间传出说话声。 “我们不要争什么寨老之位,我们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黎娘子面上一喜,是黎春的声音。 过了很久,才有个男人长叹出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要怪就只能怪你那个小叔,他为什么要把土司带到寨子里来?!” 是黎春的男人傅望。 土司果然在黎尹寨,黎娘子心下暗忖,那多半会在阿爸的宅子里,只有那里才配得上奢侈了一辈子的土司。 屋里传来黎春“呜呜”的哭声,很压抑,“他就是个祸害,我打小就知道他最是阴鸷,他是阿爸的弟弟,却恨不得是阿爸的儿子!” 黎春的话让黎娘子想起一个高瘦的男人,他叫黎常生。 黎常生同黎娘子的大哥差不了几岁,他跟小石头一样,是父亲那辈,家里最小的孩子,但他却没有小石头那么幸运,他还是跟着试了毒。 而且他因为试毒瘫了半张脸,所以,大家都怕他,他笑起来,只有半张脸在笑,显得很是诡异,甚至透着些阴狠。 阿爸可怜他,将他带在身边。 黎春说得没错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阿爸,对阿爸言听计从,亲厚非常、更是依赖无比,他比大哥还更像阿爸的孩子。 她离开黎尹寨的时候,他还没有成婚,孑然一身,除了跟着阿爸,就是独来独往。 他怎么跟土司掺和在了一起?黎娘子心头涌起了十分不好的猜测。 “可土司为何要听他的?为什么要来管这档子事,黎尹寨有没有合格的继承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屋子里又传来黎春压抑着悲愤的声音。 “谁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明摆着就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男人的声音同样咬牙切齿。 黎娘子皱眉,綦侯说得没错,黎尹寨已经今非昔比,日子不像从前艰难,不是所有人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冒那样的风险。 阿爸想借土司的权利,逼着寨里人把孩子送去试毒挑选,土司想借着苗寨最有实力的黎尹寨壮大声势、积蓄能量,自然一拍即合。 而土司当下躲来了黎尹寨,顺水推舟帮寨老一个忙,送了这么大个人情,也不愁黎尹寨对他死心塌地。 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土司一把年纪了,一辈子老老实实,怎么临了了却要造反? 綦侯也一直在探这个消息,至今还没有获得可信的理由。 她暗忖片刻,刚想转身翻出窗回去跟綦锋汇报,却听男人的声音传来,“说来说去,还不是你阿姐做的孽,她如果不带走你阿弟,哪里会有那么多冤死的孩子?!” 黎娘子的瞳孔猛然收紧,错愕和震惊掠上她的心头。 她虽然早就推测出,阿爸没有再生孩子,即便有也早就试毒死掉了,所以才会有孩子被送去阿爸那里筛选,以便收养做继承人。 可她没想到,这些人会把责任怪在她的头上,难道不应该是固步自封、坚持愚信的阿爸,或者滥用职权、戕害孩童的土司,才是罪魁祸首吗? 怎么他们最怨恨的是她?! 她两条腿像是突然注了铅,迈不动了。 她居然成了黎尹寨的罪人,她居然要对那些枉死的孩子负责?! 她的心头被狠狠撕扯,痛得她呼吸都无法顺畅起来。 她死死捏紧拳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怎么能怪到我阿姐头上?!” 黎春止了哭声,在低低地辩驳,”阿姐不带走小石头,小石头一样会死,小石头死了,一样得再找人接替寨老的位置!“ 黎娘子深深闭眼,泪水顺着脸颊爬了满脸,她长长吐出口气,慢慢恢复了理智。 “要怪也只能怪阿爸和那个土司!”黎春接着道:“阿泽已经被带走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黎娘子听到有人急急下床走出来,还有两人拉扯的声音,“你哪里进得去?!你去哪里找?!”是傅望的声音。 “你不用管我,当初如果听了我,也让阿泽逃走,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我宁可他背井离乡,也不想他白白送死!”黎春压低了声音愤恨地痛斥着。 黎娘子自窗下站起身,她犹豫了,她很想念黎春,也很想知道她走后黎尹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听“啊!”的一声惊呼,黎春甩着胳膊急吼吼走出来,迎头就被隐在暗处的黎娘子吓了一跳。 “谁!”她身后的傅望更是压着声音呵斥道。 黎娘子闭闭眼,她终于还是要面对了。 她想过千万种自己再回黎尹寨的情景,却不曾想是如今这样夜半被当了宵小。 “是我,黎焰。” “谁?!你是谁?!”对面的二人齐齐惊得倒抽凉气。 “阿春,我是阿姐。”黎娘子胸膛起伏,她忍着哭声道。 黎春猛然扑过来,她握紧黎娘子的胳膊,探着头细细去看她的脸。 太久了,二十多年了,她已经要不记得阿姐长什么样子了,可她就是知道面前的人是跟她形影不离长大的阿姐。 “阿姐!你去哪了啊!”黎春大哭,她使劲摇着黎娘子的胳膊。 黎娘子也满脸是泪,泣不成声。 傅望赶忙走去窗边,四下看看,关了窗走回来。 “阿姐,他们说你背叛了黎尹寨,领了官兵来迫害我们的苗寨!到底怎么回事?” 第120章 出击 黎春收了哭声,没等黎娘子回话,又急急问道:“阿姐,你来寻我,可是为了寨子里孩子试毒的事?” “嗯”黎娘子点头。 “是那个黎常生,他把土司带来我们黎尹寨,土司下了命令,让寨子里的男孩子都去竞选寨老之位,如果不去,按亵渎神明、大不敬论罪!”黎春说着,又流出泪来。 黎娘子抬手擦了她眼里的泪,怜惜地道:“这么多年了,还是动不动就哭。” 黎春抿起唇,眼泪却落得更急了,她一个做祖母的人,突然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疼惜,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令她心酸不已。 傅望倒了两盏茶给二人,劝她们别哭了,先把要紧话说了。 黎娘子抬了袖子擦了眼里的泪,“我真的没想到,阿爸会如此狠心,你们怎么也不劝劝他?” “阿爸不见我们,我们几次过去,都被人拦着,阿爸铁了心要这么做,根本不想听我们的劝。”黎春说得急了,低低拍着大腿。 “土司造反也有半年多了,一次都没见到阿爸?”黎娘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见过几次,都是远远的看到,近不得前。”傅望跟着解释道。 “我托人给阿爸带了很多信,也都没见阿爸的回信,只是回回都托人给我带口信,让我回去领罚,否则就要跟朝廷血战到死!” 黎娘子有点说不下去了,她有种被抛弃的心痛。 “阿爸一辈子呆在这小小的苗寨,都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为了个华而不实的百毒不侵,不惜残害手足不够,还要祸患乡里,我简直无法理解!” 黎娘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无法想象,当初她中了毒,翻了三座山给他寻解药的阿爸,而今会无情冷血到如此地步! 黎春也跟着叹气,“阿姐,你想想办法,救救那些孩子!” 黎娘子沉气,“你可知那些孩子现在被关在哪里?” 黎春摇头,“他们被带进了后山,但是后山四周都是土司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我怕,怕……”她说不下去了,她怕那些孩子早就被埋进了后山的泥地里了。 黎娘子抬手又去给她擦泪,“我先去见见阿爸。” 黎春抬头,“怎么见?” “怎么见你,就怎么见阿爸!”黎娘子一脸决绝。 …… 天快亮的时候,黎娘子才回了营地。 白郎中已经急得要冲去黎尹寨要人了,他脑子里各种可怕的念头轮番过了一遍。 终于见到娘子回来,他冲过去拉住她,“都说了就去随便看看,你怎么一夜没回来,急死人了!” 黎娘子一脸疲惫,“我先去见綦侯。” 她把夜里的经过跟綦锋详细说过,叹气道,“我阿爸一直有点执拗,但我却从未想过他会偏执成如此模样。” 挤在军帐中听故事的众人,也是一阵唏嘘。 “现下我得去见见阿爸,当面劝劝他。”黎娘子道。 “不行!”白郎中出言反对。 “太危险了!黎寨老是个什么态度,会怎么罚你都不知道,你怎么还敢去自投罗网!” “我现在都成寨子的罪人了,我要去赎罪!”黎娘子口气中有不甘、委屈,也有怨恨。 是阿爸诱导了这些吗?阿爸要自己给他们背锅?……她不敢深想。 “你一个女人,你哪里应付得了他们!”白郎中也急了。 “我是女人,我就得等男人保护,等男人解决问题?你可别小瞧女人,更别小瞧了我,有什么好怕,大不了这条命,我就还给阿爸!”黎娘子一脸豪气。 “那我呢,我怎么办?!”白郎中气得使劲一把,推在黎娘子的胳膊上。 军帐中,众人都有点错愕和混乱,这两人的角色在他们的概念里似乎有些颠倒,就是让人面上忍不住扭曲起来的那种颠倒。 同时,一种怪异的情绪掠过綦锋的心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抓住。 “白郎中不用忧心,我跟娘子一起去。”綦锋出言。 “侯爷不可!” “将军不可!” 帐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 “做好准备即可。”綦锋抬手制止了众人,“若准备不充分,不但我自己,黎娘子我也不会让她去冒险。” 白郎中听完,才暗暗嘘出口气,还好有綦侯。 后来的十日,黎娘子跟黎春里应外合,编造了不少寨子年景不佳,风水不宜的谣言,鼓吹要举行祭祀活动敬告天地,以祈福平安。 加上寨子里的男孩子都被带走,几乎所有的家庭都需要祝祷上天的垂爱。 渐渐的,寨子不安定起来,总有寨民聚集找土司请愿,土司被搅得不得安宁,看得民情所向,最终决定举行祭天礼。 为准备祭礼,寨子很快忙碌起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许多士兵和家丁都被抽去帮忙,寨子的防卫便弱了许多。 祭祀礼前夜,黎娘子和綦锋一同潜进了寨子,并躲在寨老家后院的药房中。 黎娘子翻看了寨老最近煎药的残渣,她越翻越忧心,“侯爷,只怕我阿爸已经病入膏肓。” “如此严重?”綦锋也很意外,一直没有得到这样的消息。 黎娘子抿唇点头,“这里有几味药,都是用来吊着命的,寻常不会用到。” “我得去看看阿爸,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黎娘子道。 “可有把握?”綦锋蹙眉,他不想她去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黎娘子咬牙,“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捣鬼!” 綦锋想了想,他们潜进来并不容易,如果能获取更大的情报,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最坏的情况就是他的人打进寨子,短兵相接罢了。 “那好,我来掩护你。” 接下来,綦锋故意弄出了一些动静,吸引了守夜人的注意,黎娘子便趁乱悄悄进了二楼黎寨老的房间。 黎娘子本以为黎寨老病入膏肓,需要人时刻不离地照料,定要动动手才能近得她阿爸的身。 可让她意外的是,黎寨老的屋内一片漆黑,空空无人,她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摸到床边,轻轻撩起帐子。 忍不住眼瞳睁大,汗毛倒竖,她的阿爸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像个木头一样。 第121章 他们回来了 黎寨老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爸!”黎娘子扑到寨老身前,她哭着举手在他眼前晃晃,黎寨老没有任何反应,“阿爸,我回来了,阿爸!” 可黎寨老早就不算个活人了。 黎娘子握着拳狠狠砸在床边,阿爸如果不行了,让他好好地走了不行吗,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对他! 她痛哭半晌,并无计可施,只能抹了泪,对着黎寨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退出房间。 刚跨出房门,转身就看到一张恐怖的笑脸,一半在笑的脸。 这张脸已经满是皱纹,皮肤像一层油纸,蜡黄地反着光。 “啊!”黎娘子吓得低呼。 面前的人“嘿嘿”笑,“黎焰,你还是回来了!胆子可真大!”他说得阴恻恻。 黎娘子怒火中烧,她本来也想去找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报仇,现在见了他,更加不能忍,直接抽了藏在身侧的短刀就向那人胸口刺去。 “王八蛋,你居然把我阿爸害成那样!你良心给狗吃了吗?!”黎娘子又气又怨,忍不住眼里浮上泪来,面前的人有些模糊,但那张脸还是让她憎恶到发狂。 黎常生瞬间收了笑脸,他闪身避开,与此同时,自他身后跳出一个男子,那人飞起一脚,踢飞了黎娘子手里的刀。 黎娘子一惊。 那人身形极高,胳膊也极长,长臂一伸,就轻松锁住了黎娘子的肩膀。 黎娘子被他大力捏得吃痛,后撤一步,抬脚想要踢开他,却被他一把揪起,向着身侧的廊道狠狠摔去。 眼看着就要砸向地面,綦锋自楼下飞身上来,险险地接住了她。 黎娘子借着綦锋的力气才堪堪稳住身子,她用力攥紧綦锋的胳膊,“寨子里有很多生人,不能强来。”话罢,转头瞪着一脸傲慢的黎常生。 黎常生依旧笑脸半张脸,“你可不能冤枉人,你阿爸好着呢!” “你胡说,我阿爸现在根本不算活着!”黎娘子悲愤之下,竟忍不住显出哭腔,她指着黎常生,“你这个混蛋!阿爸对你那么好,你不得好死!” “别乱说,是我一直在帮他实现愿望,费尽心力!”黎常生指指屋内,“不是我,你阿爸哪里还能再见到你?!” “混蛋,你到底对我阿爸做了什么!!”黎娘子又要冲上去。 綦锋拉住她,“冷静!” “我让他活着,亲眼看到我帮他找到了百毒不侵的继承人!”黎常生说得一字一顿,满是自豪。 “愚昧!无知!恶魔!”黎娘子继续骂! 黎常生低头一笑,他抬手摸了下唇角,年纪大了,偏瘫的脸开始越发不受控制,他开始不自觉地流口水。 “随你怎么说,阿满,把他们给我绑了,别碍眼。”他抬头点点对面的黎娘子和綦锋,示意身边的大个子。 大个子对他很是恭敬尊崇,他向黎常生拱手,转身面无表情向二人走来,仿佛是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一般。 綦锋镇定地把黎娘子往身后带了带,抽了剑,挡在胸前。 那大个子虽然高大强悍,但就刚才对付黎娘子的手段,功夫应该一般,只是有把子力气罢了,綦锋自信还是可以应付。 果不其然,大个子很快便败下阵来,显出明显颓势之时,黎常生突然冲着楼下高喊,“有贼人要谋害寨老,保护寨老!” 黎娘子就势往楼下一看,楼下不知何时已乌泱泱站了很多人,打眼一看,有寨老的家丁也有土司的士兵。 “别打了!”她大声喊。 綦锋最后勾起一脚,踹在大个子胸口,将大个子踹得退出一丈多远,之后,他稳稳收了剑,站在黎娘子身侧,向她用力点头。 黎娘子走近栏杆,向着楼下众人,“我黎焰把寨老的儿子带回来了!” “黎焰?!是大小姐?!” “寨老的儿子?寨老还有儿子吗?” “是黎石,寨老最小的儿子!” “天啊,他们回来了!“ …… 楼下立刻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来之前,这就在他们的计划当中,黎娘子跟綦锋都是浓眉大眼,只是綦锋眉峰更挺,唇瓣更薄,出门前,黎娘子给他稍稍修饰了一些,“嗯,感觉应该差不多。” 綦锋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有一点点异样的眼熟。 黎常生眯着眼看过来,面前的男人有着黎家人祖传的魁梧身形,他面部轮廓立体,虎目剑眉,但他不想相信。 “我不信!你如何证明?”他看向黎娘子。 “黎石出生,肩膀就有块胎记,你应该记得。”黎娘子说着,走去拉开綦锋领口,“就是这个!” 黎常生探头看了一眼,他咬牙道,“你真的是黎石?” “对,我是黎石。”做戏就得做全套,綦锋答得十分肯定。 黎常生死死盯了綦锋半晌,突然又歪了脸露出个诡异的狞笑,“黎焰,你带他回来,是来继承寨老之位吗?” “不然呢?”黎娘子挑衅地瞪着他,“你费尽心力,不就是想找个寨老的继承人?现在好了,有现成的,你不用忙活了。” 黎常生最恨人家这样看他,仿佛他是个小丑一般,他恶狠狠地指着綦锋,“寨老的继承人要百毒不侵,他行吗?” 綦锋向前迈了一步,同样轻蔑地看着他,“试试不就知道了。” 拼了命在压抑胸中巨大的惊愕和愤怒,黎常生连面容都扭曲起来,“好!那就试!”他大喝一声,“带他们上山!” 綦锋和黎娘子对视一眼,他们等的就是这句。 第122章 得胜 上了山,行了一刻钟的路,远远看到一个硕大的木屋,木屋四周点着火把,有很多人带着刀在巡视,綦锋跟黎娘子使了个眼色,孩子应该都被关在那里。 黎常生冲着那些人高声道,“去开了药舍的门!” 有人立刻过来带路,众人随着那人上了木屋的二楼,房间空空,只在正中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 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倒是顷刻就把房间挤满了。 綦锋走上前,“开始吧。” 黎常生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端上来三个药瓶。 綦锋走过去,故作好奇地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 “所以,用过这些就算过关?”他看向黎常生。 黎常生点头,“这些都没问题,证明你确实天赋异禀,配得上黎尹寨的寨老之位。” “配得上当如何?”綦锋有丝玩味地瞥着黎常生。 黎常生一笑,“你怎么不问配不上当如何?” 綦锋正了神色,“你想多了,定然配得上。” “如果那样,你就是下一任寨老!”黎常生激动得大喊,他满面愤懑,整张脸更显扭曲。 他又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不公,寨老的儿子活着,还可以百毒不侵,凭什么!为什么!他不信! 他手指着天,像在对天发誓,又像在指天控诉! 綦锋哼笑一声,“黎尹寨现在你说了算?” 黎常生面皮一抖,他一直在假传寨老的话,半年多了,他都差点错以为自己就是寨子的主人了。 綦锋懒得看他扭曲变形的脸,“去把土司请来,让土司大人见证!”他扫向众人:“各位,也请大家一并作证!” 黎常生攥拳,他牙关紧咬,老半晌才冲家丁道:“去请土司大人!” 很快,土司乘了轿撵到了木屋,他上了楼,一脸厌烦,这些人就没消停过,一个寨老,谁做不是做,《诡毒经》在他们手上,不是一样该干嘛干嘛。 “谁要做寨老?”他本来就胖,睡到一半被喊起来,更是整张脸都有些浮肿。 綦锋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织了这么密实一张网,就是为了捉这条泥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我。”他站出来,“你就是土司?” 土司一愣,就已经有人出声,“大胆,无知小儿,怎能如此不敬!” 綦锋一笑,“只怕无知的是你们!” 他眸中寒光一闪,凛然望向众人,“百毒不侵?即便是祖祖辈辈积攒着几代人的运气和禀赋的寨老家,都没有孩子能活下来,你们觉得自家的孩子有命争这寨老之位?” 他回头看向黎常生,“说,你带来的孩子,还有多少活着?” 黎常生没有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质问他,一时语塞。 綦锋不会给他犹豫的时间,他一步上前,抬手就锁住了黎常生的喉头,“说!” 黎常生吃痛,挥着手脚胡乱踢打着綦锋,綦锋厌恶地一拽,就将他带离了地面,只听到黎常生“嗷呜嗷呜”的鬼叫声。 綦锋又扭头看向众人,“如果那些孩子里有你们的儿子、孙子,就别再妄图,他们活着才最要紧,黎尹寨如果没有了男童,你们就是自取灭亡!” “对!再盲从下去,黎尹寨没了孩子,别说寨老,寨子都没了!”黎娘子急得音色都有些扭曲。 本来所有人都忍着,不想做第一个出头之人,怕被土司制裁,现在有黎寨老的儿女站出来反对,那还有什么可怕的,起义的声势瞬间就涨起老高。 綦锋抬手一甩,就把黎常生丢出老远。 黎常生擦着地面,直到磕在桌角,才堪堪停住,他先是吐出一口血,才捂着脖子,蜷缩着,猛烈地咳嗽起来。 土司见状,也急了,“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造反不成?!” 綦锋转身看向他,“造反?不是你在造我大榭的反吗?”他从身侧拉住佩剑,一步过去就抵在了土司的脖颈处。 “啊!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土司吓得大叫,他从来没想过,能在这么个小小的阴沟里翻船,这不是那个要死不死的黎寨老的儿子吗?怎么敢对他动手?! 他反应过来,大喊着:“给我杀了这个王八蛋!” 话音未落,立刻就有人“呼啦啦”围上来,黎娘子上前,护在綦锋身侧,她凶狠决绝地看着土司的士兵,“你们不是大榭的对手,与其给这个土司陪葬,不如回家好好去过你们的日子!” “放肆!”土司大喊,“谁敢杀我!” “你哪里来的信心,我的剑削铁如泥,只要稍微偏一点,你的脑袋得跟西瓜一样滚下去,要不要试试?”綦锋的声音平静深幽,鬼魅一般,听得土司一个激灵。 “让他们退开!”綦锋命令。 土司咬牙不语,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威胁过,他不想服输,綦锋微微动了动剑柄,一阵冰凉传到土司的脖颈,血顺着剑身滑下来,立即就有人大喊:“土司!” 土司也有些吓得腿软,正在犹豫这时,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厮杀之声,听得他有点呆滞,反应不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刚想出声,就见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土司,不好了,皇帝的军队打上山了!” 土司彻底没了力气,他两条腿不自觉开始发抖,“站好了!别像个怂包一样!”綦锋瞪他。 土司这才仔细看向綦锋,“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冷影已经带头冲进了屋子,“侯爷!” “侯爷?”土司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什么侯爷?” “大榭镇北侯,綦锋!”綦锋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有了前面的铺垫,寨子的护卫和家丁几乎没有抵抗,全部缴械投降,土司的士兵也无甚战斗力,很快木屋就被綦锋控制。 木屋里一共找到四十三个尚且活着的孩子,黎娘子见到一个孩子,就抓着问,可是叫傅泽,可一个又一个孩子,都在摇头。 四十三个孩子都问遍了,也没问到,她心下越发冰冷酸楚,她不敢想黎春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该抓的抓,该绑的绑,清点了人数,却发现少了两人。 黎常生和大个子不见了。 綦锋留了一队人继续追踪,其他人整队下山。 黎娘子垂头走在最后,经过一棵矮树,她托着树干把鞋子翻起来倒上山时带进鞋子的土,这时,树上传来一个孩子的惊叫,“阿奶,阿奶!” 黎娘子抬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漆黑着一张小脸,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喜得望着她。 “阿泽?”黎娘子想也没想。 小男孩使劲点头,进而就“哇”地大哭出声。 黎娘子鼻子一酸,泪瞬间灌满两眼,她丢下手里的鞋子,也顾不得穿上,急急伸开双臂,“孩子,快下来,跟阿奶回家!”前半句话是说的,后半句话是哭的…… 下了山,黎娘子奔回了黎寨老的房间,她要好好送阿爸走,她得告诉他,黎尹寨以后的寨老再也不用百毒不侵。 …… 办完了黎寨老的葬礼,綦锋也已经把土司的人前前后后审过两轮,全部人咬死了不想再给大榭缴税上供所以造反,既说得通,也说不通。 不是綦锋满意的答案,他很是愁眉不展,可更坏的消息是信鸽带来的,老夫人已经在筹备他的婚事,据说院子都翻新完了…… 黎娘子也在收拾院子,她想起自己当年跟阿爸学毒,有亲手抄过一本《诡毒经》,阿爸嫌她字丑,直接拿去阁楼支了供桌的桌角,她想去取了带走做个纪念。 上了阁楼一看,果然还在,她弯腰取出来,抬手甩甩书上灰,刚甩了两下,就从书中掉出一张字条,“土司发现了金矿”。 黎娘子脑子嗡地一声,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土司之所以造反,是想独吞金矿。 半个月后,皇帝接到了西南的奏报,綦锋平了苗疆的叛乱,还发现了一个金矿,大榭要富得流油了。 满大榭都知道綦侯大胜,班师回朝,可众人等来盼去,大军都回来好几天了,还不见綦侯的影子。 终于,侯府门前回来辆马车,可车里没人,只卧着一条漂亮的大黑狗。 老夫人气成什么样子,就不好形容了。 第123章 买下墨雪 綦锋离了回京的队伍,拐去了花田县,当年遇到陆盛楠的地方。 冷影乐颠颠地跟着。 苗疆的事平了,他家爷的爵位又进了一级,成了满大谢唯一的一等侯,皇帝还赐了所京郊的别院给侯府,地方是偏了点,但据说富丽堂皇得很。 简直了,都是好事。 可他家爷这脸黑的,磨两下都能析出墨了。 冷影不敢问,磨牙的话也不敢说,只能压着心头的雀跃,提着小心跟着。 綦锋自觉已经被老夫人逼到了悬崖边,就剩两个选择,要么跳下去,要么就范。 跳下去,就是彻底跟老夫人闹翻,告诉她,他有心魔,他娶了谁就是害了谁,他不想成婚,至少现在还不想,让她别再瞎折腾。 可他于心不忍,离家时母亲那般脆弱,他不想惹得她一把年纪还伤心欲绝。 那就只能选择就范。 他又想到端王爷的话,“把日子过得红火、热闹,你才对得起侯府,对得起你母亲”。 那,成婚吗? 他脑中闪出自己跪在陆盛楠身前,拉着她的手,一定要她嫁给自己时的情景,那时的自己,有多纯粹,就有多无畏。 后来回了京,他原以为失忆时的感情或许是个错觉,或者错误,他压抑着自己不去细想,可回回老夫人逼他,他都会不自觉想到与陆盛楠相处的点滴,而且越渐频繁和不由自主。 到后来,他已经不再挣扎,他甚至会在最困顿的时候,主动去想陆盛楠,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会感觉轻松、愉悦,心头涌起一股淡淡地被缱绻的暖意包裹着的幸福。 或许,可以。 可这个念头刚闪出来,他就想到了大嫂,如果那么生动美好的陆盛楠,变成大嫂那般死气沉沉,他可能死了都不得安宁。 思及此,他就越发替大哥痛惜,他还记得当年大嫂看着大哥,笑得也是那般温婉明媚…… 犹豫畏缩又笼住了他的心。 可这样的心思还没落下,悲哀的自嘲又兜头兜脸地压上来,即便他愿意,陆盛楠和陆家人只怕也不想再见到他吧。 连白郎中和黎娘子都那般打抱不平,可想而知陆盛楠自己和陆家人又该是怎样地怨恨他。 他一直认为自己心性坚韧,他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后悔过,只单单这次,他不止一次问自己: 是错了吗,大错特错了吗? 这个问题,在得知老夫人已在给他筹备婚礼后,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心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想回京,拐着拐着,就来了花田县。 …… 花田县他并不熟悉,当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后来刚清醒没两天,又随着陆家往陇安去。 在这里,他只认得陆宅。 冷影跟着到了宅子门前,抬头看到门上一个大大的“陆宅”,瞬间有点恍然大悟。 让他说什么好呢,他家爷别扭起来,这个劲真是狞麻绳的都看着头疼。 开门的是刘阿大,他一眼就认出了綦锋,“陈大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冷影眨巴了眨巴眼,他决定不出声,纯听着。 就见綦锋笑着点头,“路过。” 冷影嘴角抽了抽,拐了这么大个弯,说“路过”,也太敷衍了些。 “您自哪里来?陇安吗?”刘阿大继续问。 綦锋摇头不语。 刘阿大刚想开口再问,就见院子里跑来一条通体黝黑的大狗,见到生人,便冲着他们吠叫起来。 “墨雪,不许叫!” 刘阿大冲着黑狗摆手,墨雪懂事地顷刻就收了声。 綦锋想到赵怀安跟他讲过,陆盛楠在这里接生过两只小狗,他饶有兴致地问刘阿大,“这是你们小姐接生的狗?” “是,是,就是小姐接生的它。“ 刘阿大也笑起来,抬手招了黑狗过来,“墨雪,来。” 墨雪摇着尾巴蹭过来。 “给狗接生?”冷影的丹凤眼都有点瞪圆了,进而心头又掠起一抹戏谑。 没想到啊,原来是个这样的陆姑娘,难怪他家爷看不上京城的姑娘,那京城的姑娘也没个愿意给狗接生的啊,侯爷这品味真真独特。 “我家媳妇说,如若不是小姐,这只生下来就得死,都没气儿的。” 刘阿大一面笑呵呵地说着,一面摸着墨雪的狗头。 綦锋想到陆盛楠,不由又是一阵心下温暖,他蹲下身,伸手召唤墨雪,墨雪完全不认生地过去舔他的手,綦锋动着手指逗它。 “小少爷没一起来吗?”刘阿大笑着问。 “谁?”冷影一脸懵。 “没来,他有学业。”綦锋站起身,微笑着回应刘阿大。 冷影心头有些吃味地酸,他鞍前马后,掏心掏肺,一年到头也不见他家爷几个好脸,对着个陆家看大门的,倒是笑得这么和蔼可亲,不公平! 刘阿大抿唇点头,满是肯定,“小公子极有志气,在寺里许的愿那叫一个宏大。” “他许了什么?”綦锋好奇。 “他说要给佛祖塑金身保佑你醒来,还要每年捐一万两香火钱保佑我们老爷和夫人长命百岁。”刘阿大一边说,一边冲着綦锋竖起大拇指,“了不得,了不得呢。” 綦锋弯唇一笑,“你跟着一起去的?” “嗯,小姐让我驾了车送他们去的。”刘阿大道。 “陆盛楠也去了?”綦锋眼中的光闪了闪。 “嗯,那天费了老鼻子劲才爬到了山顶,进了寺门。”刘阿大说着仿佛那日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他们互相打着气,吭哧吭哧地往山顶爬。 “什么寺,在哪里?”綦锋一脸认真地问。 “慧觉寺,在城北。”刘阿大抬手往北方指指,又补了一句“不远。” “多谢。”綦锋拱手,转身要走,墨雪却围着他,使劲在他脚边蹭,边蹭边闻,毛茸茸的长尾巴摇得蒲扇一样。 綦锋抬脚躲了几躲,也没躲开,他不想使劲赶它,有点无奈地抬头看向刘阿大。 刘阿大有点尴尬,自家狗对着别人嗅来嗅去不让走,确实有点没规矩,他给狗找了个理由:“应该是极喜欢你,不想你走。” 刘阿大一句敷衍,说得綦锋心头倒了蜜一样的甜起来,他低头,抬手把墨雪的狗头一把捧起来,“想跟我走?” 墨雪被猛得大力捂住了头,瞬间呆掉,直愣愣地看着綦锋,好半天才傻里傻气地眨巴了眨巴眼睛。 “那就跟我走!”綦锋爽朗一笑,站起身,“我给五十两,这狗卖给我。” 刘阿大有点接不住情况,他“啊,啊,啊”了半晌,吞了口口水,感觉做梦一样,很不真实。 綦锋瞥了眼同样一脸震惊的冷影,“给钱!” 冷影一脸不情愿地把荷包搂紧了点,他不是心疼钱,虽然五十两,真是可以买两院子狗了……他只是有点莫名地想嫉妒一条狗,凭什么它在他身边多绕了两圈,爷就觉得它身价倍增? 那他呢,他要怎么做才能涨涨月银呢,侯爷成婚了,他也可以准备起来了呀。 綦锋跟接了银子还没回过神的刘阿大交代,“我去趟慧觉寺,回来接它。” 刘阿大使劲点头。 第124章 侯爷许的愿 綦锋和冷影出了陆宅,骑马往慧觉寺去。 到了慧觉寺所在的山脚下,他们终于明白刘阿大为何会说“费了好鼻子劲”。 爬这么陡的山对他们不算什么,可陆盛楠和赵怀安却一定辛苦非常。 綦锋一面爬山,一面想着他们曾经如此费尽心力地想治好他,保他平安,就心下忍不住阵阵火热。 冷影看着他家爷的一张大红脸,有点意外,几次问: “爷,您没事吧?” “爷,您还好吧?” “爷,要不要歇歇?” 搞得綦锋很是嫌他啰嗦,“别磨磨唧唧的,这么点山路,何至?!” 冷影撇嘴,他也觉得啊,就这么点山路何至于就累成这样。 等进了寺,二人更是意外。 他们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寺庙里,居然塑着如此高大伟岸的一座佛像,他们整个脖子要仰平了,才能看到佛祖慈悲的面容。 而且,大佛通体金黄,真被塑了金身。 “这臭小子,不知道是磨了皇帝还是太后,居然这么大手笔。” 綦锋勾着唇想笑,也就只有孩子才能想出这么不着边际的幼稚主意,还笃定地非要实现。 不知是佛像真的太过高大,还是因为塑了金身,总之眼前的佛像有种异乎寻常的威严和庄重,让綦锋这样战场上嗜血搏命、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的人都有了敬畏。 “拜拜吧。”綦锋跟冷影耳语。 “啊?!”冷影有些错愕,他家爷历来不信这个,皇家寺庙的佛祖舍利都跪得不情不愿,跑到几千里外这么个小庙来,倒想拜了。 这一整天,侯爷都不正常,很不正常。 冷影狐疑地打量着綦锋,突然就有点汗毛倒竖,“爷,您这是怎么了?”他最终还是大着胆子问出了口,这一路,可真是把他憋坏了。 綦锋回头,怪异地看他一眼,塑了金身的佛祖,不能拜拜?这奇得哪门子的怪? ”你有没有想求的?”綦锋瞥他,“这寺很灵。” 冷影最信他家侯爷,听了綦锋的话,立刻道:“有!” 他扑通跪下,“求佛祖保佑我娶个好媳妇,特别好,特别好的媳妇,温柔娴淑、知书达理、聪明大度、勇敢坚强,还要长得漂亮!” 他口中念念有词,说完狠狠磕头。 綦锋有点莫名地冒火,哪哪都是成亲、娶媳妇,还有完没完了,他没好气地道,“求完了就出去等着!” 冷影聪慧地品出了他家爷那点子小小的不愉快,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出了大殿。 门口迎面撞到个胖和尚,胖和尚现在看到香客更加没有应付的心情了,他现在佛像是金身的,一年还有一万两进账,全大榭还有比他更撞大运的人吗? 没有! “施主,当心!”他声音冰冷地提醒。 冷影看是个和尚,自己又差点撞上人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拱手致歉,“大师,冒犯。” 胖和尚搓着胸前的佛珠,应付地跟他点点头,话都懒得答。 扭头却见一个挺拔非常的身影立在佛像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坚毅伟岸的背影了,看上去矜贵孤傲,随便一观,就知出身不凡。 他想到那个在佛像前挺直了小身板许愿的孩子,彼时他还腹诽,谁家的孩子不知轻重,动不动口出狂言。 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那孩子果真不过几个月,就把这些都做到了,他不敢信也得信,因为佛像已经贴满了金箔。 只是来办事的,凶神恶煞得很,呵斥他,敢往外乱说一个字,就要了他的命! …… 綦锋听得有人过来,他回转身。 胖和尚又是一愣,这人天庭饱满,五官立体、轮廓硬朗,比他大殿里的天神金刚都英武。 真真好样貌。 他上一次想夸的人,现在成了他最大的施主,胖和尚笃信,这次这人,定也是他命里的贵人,他决定好好招待招待。 “请问施主有何求?”胖和尚问。 冷影刚想白这个势利眼的狗和尚一眼,然后走人,就听得这么一句,他“噌”地又掉转身,好奇宝宝一样地看向綦锋,他也想听。 綦锋摇头,“还没想好。” 胖和尚笑了,“想求得太多可不好,我这寺里,一个人就只能求一件事。” “什么意思?”綦锋问。 “字面意思,施主还是尽快做个决定才好。”胖和尚背着手站在綦锋面前,笑得一脸和蔼。 “为什么不让人多求几个?”綦锋问。 “人本身也不需要那么多,把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看顾好就可以。”胖和尚继续笑得一脸亲切。 “最重要的是什么?”綦锋追问。 “你的心。”胖和尚点点自己胸膛,“这里好了,就都好了。” 綦锋有片刻的愣怔,他蹙了蹙眉,“如何能好?” 胖和尚眉毛一挑,“只管自己的心,别管别人的心。” 綦锋一笑,“此话怎解?” 胖和尚也笑,“做你想做的事,求你心中所愿,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 綦锋听罢,沉默半晌。 许久,他才缓缓回身看向大殿的佛像,佛祖慈眉善目,似在对他微笑。 他深吸口气,撩袍跪拜,“佛祖,如您真的灵验,请保佑我当下所愿善始善终。” 他磕完头站起身,看向胖和尚,“如我心愿成真,我来给你重修寺庙,不,我挪了你的寺去京城!” 胖和尚本来装得宠辱不惊的脸,有点点裂开,而且他使了半天劲,发现完全合不上。 这谁能扛得住,给他翻寺庙,就已经让他乐不可支了,更别说还要挪了他的寺去京城,那是什么意思,下一步,他摇身一变,不就能成国师啦?! 他这是走了什么大运,接二连三遇到这么多贵人,贵得不能再贵的贵人,贵不可言! 他很想上去问问,你是谁,你说得话可当真,又觉得这样太失体面,他得忍住。 他使劲绷了绷因为激动有点颤抖的面皮,“善哉,善哉。” 冷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家爷到底许了个什么愿,心下气馁,这胖和尚云里雾里说得这些有的没的,可信吗?!晕头了吧。 他刚想上去提醒下他家爷,就见綦锋眉目舒朗地道,“找个客栈歇一晚,明日你雇辆马车带着狗回京,我要去趟陇安!” “啊!” 冷影已经懒得再多说一个字,一个“啊”足够了,真是够了! 第125章 心里的弦崩了 当夜他们住进了花田县最大的客栈“福永楼”。 小二盯着綦锋看了半晌,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冷影跟他瞪眼,“看什么看!” 小二“呵呵”一笑,没话找话地告诉他们,客栈原来叫“永福楼”,东家和掌柜犯了事,客栈卖了人,新东家也有意思,就把名字掉了个个,搞得很多从前来住过店的人莫名其妙。 这些綦锋和冷影都不关注,俩人要了两间上房歇下,第二日便按计划行事。 …… 只是綦锋还在跟土司周旋的时候,陆家就接到了京城里陆老太太的来信,她要见孙子。 李氏和陆瑾一商量,老太太年纪大了,盼孙子盼了十几年,也确实应该带回去给她老人家见见,正好近来天气也渐渐转好,回去转转也行。 李氏私心还想着,顺道给陆盛楠再物色下亲事,万一运气好遇到个合适的呢? 陆盛楠却在担心穆依娜,按照穆景程的说法,穆依娜现在已经是安全的了,但她已经把穆依娜当了妹妹带在身边这么久,一下子丢下她离开,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她给慕容景程发了急信,问他穆依娜要怎么办。 与此同时,陆家已经在为着回京的事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陆瑾走不开,就很是不放心妻子和孩子们单独上路,他只留了廖管家,其他丫头小厮都让跟着一起回京。 但他还是不放心得很,时不时就问李氏:“你行不行?” 李氏被问烦了,“我不行!不然,四爷辞了官,我们一起回?” 陆瑾一噎,他要是这么做,就不是回去给老太太问安,而是回去添堵找收拾了。 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果然没错。 只是他还没郁闷几日,陆盛楠就收到了慕容景程的回信,让她带着穆依娜一同上京,而且还给他们安排了一队八个人的护从,一路护送他们。 那还有什么说的,陆瑾唯一的一点担心都打消了。 穆依娜知道小叔让她跟着一起去京城,别提多兴奋了,那可是京城啊,京城! 她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 出发的前一日,李氏突然恶心呕吐,陆瑾慌慌地请了大夫来看,没成想,大夫给了他个巨大的意外之喜,他又要当爹了! 全家都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别说陆家三个主子,就是准备跟着回京的丫头小厮都透着股复杂的情绪,开心又沮丧、激动又忐忑。 果不其然,陆瑾惊讶过后,原地转了三圈,回头盯着李氏,“你不能回了,生轩哥时那般艰险,多半跟怀他在路上颠簸伤身有关,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那怎么办?老夫人要看孙子啊。”李氏也很无奈。 “楠姐,你带着轩哥回去,反正这小子有姐姐就行,也不找娘。”陆瑾说着,转身向陆盛楠问,“你可行?” 李氏气结,这话说得不假,可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就让她很是挫败,她心里暗想,这胎一定得生个跟她最亲的。 陆盛楠自然不担心这个,穆景程还派了八个护从呢,这些人李氏都见过,她说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可以,父亲母亲同意就行。”陆盛楠有点意外,他还以为父亲会直接连她也不让回去。 “那好,就这么定了。”陆瑾当即拍了板。 李氏跟他说的没错,陆盛楠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一年了,他也没在陇安相中个不错的小伙子,还得回京城找。 等下他就去信给岳母,让她老人家和嫂子们帮忙张罗张罗。 奶娘抱着轩哥在边上听着,弱弱插了句嘴,“小姐样貌如此好,一个人带着少爷,未免惹眼了些,路上最好换个装束。” “对,对。”李氏反应过来,“我给你找几套老气的媳妇的衣服,你再梳个头,打扮打扮,怎么丑怎么来。” “让我扮成轩哥的娘?”陆盛楠有点意外。 “嗯,进京城前可得换回来,别让那帮人以为你在陇安找了人家。” 李氏拉过女儿,转圈打量了下,回头跟紫菱道,“我压箱底那两套靛蓝色的衣服,拿来给她试试。” …… 綦锋快马加鞭,他已经做好了去迎接陆家的暴风骤雨,他不怕,从小到大,求长辈原谅这种事,他早就练得炉火纯青、手拿把掐。 至于陆盛楠,她不原谅他,他也要磨到她原谅为止,一日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他决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 进了陇安城,他打马就往陆家来。 才要进巷子,就见巷子口停着两辆大马车,像是有人要出门,周边还有八个高大的护从守着。 他一愣,陆家何时阵仗这么大了。 他勒了马,停下来观察。 很快就见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她一身靛蓝长衫,头发只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髻,正一面走,一面侧着脸跟身后的胖妇人说话。 突然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传来,“小姐,小少爷要您抱。” 綦锋一愣,这是翠枝的声音。 只见走在前头的妇人转身,笑骂道:“他就是个磨人精!” 陆盛楠,是陆盛楠的声音,那是陆盛楠?! “你以为当人家娘有那么简单!” 李氏带着戏谑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綦锋心头。 他脑子里那根因着连日憧憬、向往又忐忑而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迅速凝固冰冷下去,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的马车,却再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他喉头紧涩得难受,可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好半天,他的思维才滞后于情感地组织出一句话,“陆盛楠嫁人了,还已经有了孩子。” …… 很快,一行人上了马车,綦锋看到李氏和陆瑾在门口给他们送行,很是不放心地在反复叮嘱和安置,而后马车就缓缓向巷子口行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直到它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李氏擦了眼里的泪,她的孩子们第一次离开她,要问她更舍不得谁,她很清楚是陪伴她十七年的女儿。 她自出生就没有离开过她,如今,她一身妇人打扮地走了,让她心里有种女儿已经远嫁的错觉,心头不舍而悲凉。 回头却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人一马,那牵马之人身形高大,只是身姿有些佝偻,落寞得有些萎靡。 她忍不住又想细细看看,只是那人已缓缓转身,留下个孤寂的背影。 李氏摇摇头,回了院子。 第126章 砸了醉花楼 因为李氏不能出门,紫菱和秋兰就留了下来,同陆盛楠一起回京的是翠枝、夏竹还有穆依娜。 除了陆盛楠,其余三人也都打扮很是素净。 不知是因为有护从一路相护,还是大榭确实安定太平,几人一路坦途,两个多月便到了京郊。 其间,陆盛楠接到了蔡铃儿的信,让他们回了京就住在她的宅子里,她已经都置办好了,连轩哥的摇篮都买了,叫她不要再麻烦去打扫陆宅。 陆盛楠也很好奇蔡铃儿进京后的事,很是痛快地答应了。 这两个月,要说京中的热闹,看镇北侯府就够了。 最一开始綦侯没有跟着队伍回来,老夫人很是发了一通脾气。 再后来,冷影千里迢迢带了条狗回来,据说花了五十两银子,连上雇马车的钱,小一百两,老夫人看了半天,也不是什么没见过的奇珍品种,又气个半死,差点连狗带冷影一并撵出侯府。 又过了半个月,綦侯回来了,他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一身汗臭,脸颊都有些凹陷,老夫人吓了一跳,以为他遇到了劫匪,这回没敢发火,赶快使了人伺候他梳洗。 綦锋梳洗完,倒头就睡,一直睡了一天一夜。 苏九娘过来看了两回,老夫人也是一脸无奈,“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什么也不说,问也问不出来。” “冷影呢?有问了冷影吗?” 苏九娘也很着急,这一年多,她完全把老夫人当了自己的婆婆看,隔三差五就到侯府来陪老夫人,不是打马吊就是逛园子。 她性子活泼,又把在王府里的鲁莽劲收了,不仅得了老夫人的欢心,连跟侯府亲近的各路贵眷都觉得她就是綦侯的良配。 她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代入了贤妻的角色。 “问了,就说侯爷去了趟陇安,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戳了戳拐杖,“孽障啊!就是我前世的债!” 苏九娘赶忙去劝老夫人,“您也别着急,侯爷刚回来,身上还很疲乏,等他缓过来,您再慢慢问问。”她比谁都更想知道綦侯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了侯府,刚进了王府的院子,大丫鬟冰心过来跟她讲,“小姐,胡姑娘下午来找过您。” “可说了什么事?”苏九娘眼睛一亮,她最近交到了朋友,父亲辞官归隐才刚回京的胡家姑娘,那姑娘温柔恬静,就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性子,她很是喜欢。 “说是没什么事,就是来找您聊聊天。”冰心一面给苏九娘打水净手,一面道。 “哦,那我明日去找她。”苏九娘笑笑,綦侯这个样子,她也很是憋闷,刚好也想找人聊聊天。 这胡家姑娘就是胡瑜,她跟着爹娘和兄长春日里进了京,很快就把这些日子綦侯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主要是侯府老夫人大张旗鼓地相亲,也确实成了京中的一大热闹,好打听得很。 好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有人津津乐道。 于是,胡瑜就知道了,苏九娘就是未来的侯夫人。 她很是羡慕,故意制造了两次偶遇,很快就跟苏九娘搭上了话。 她就意外地发现,这个苏九娘完全没有京中贵眷的颐指气使,相反十分平易近人,甚至主动要跟她深交。 她自然更加来者不拒。 胡夫人提醒了她好几次,这苏九娘在京中的口碑可不怎么样,叫她不要跟苏九娘走得太近。 可胡瑜本来也不是为了跟苏九娘打什么交道,她只是觉得,如此这般,她就能离綦锋更近一些,他们似乎又多了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地吸引着她。 听说綦锋回了京城,她得到消息的第二日便来找了苏九娘,果不其然,她去了侯府。 胡瑜心里既羡慕又嫉妒,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心思,不敢对外人道。 只有泮氏越来越心忧,她托了母亲和嫂子,让她们尽快帮她物色几个女婿的人选,她要赶快相看相看。 …… 綦锋醒来,呼啦啦吃了两碗面,提了马鞭便出了侯府,直奔江百川的宅子。 江百川不在,守门的小厮说,他家爷昨夜没回来。 綦锋二话没说,扭头又追去了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地方,醉花楼。 宣妈妈才刚打发了小厮去张罗晚上要用的酒菜,到她店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酒菜都得是最新鲜的,她都是早上开了门,才着人准备。 刚要转身,就见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她的身前,她眯缝着眼睛举头去看,呦,好俊俏的一张脸。 宣妈妈立刻眉开眼笑,“爷您来啦,可真是稀客。” 綦锋在马上觑着她,早就听说花楼里的妈妈从来不说不认识谁,果不其然。 “江百川呢?”綦锋问。 宣妈妈一滞,神色凝了凝,江百川是她的主子。 面前这人,看上去一脸不善,如果是来找她家主子麻烦的,那她就得先挡着再去给主子报信。 “呦,老身还真是不知道,这江大人可是个大人物,老身可不敢随便窥探大人的行踪,我找个人给您问问。” 宣妈妈笑得一脸谄媚,施施然回身,扭着屁股,抬手招呼了一个店里的伙计,她在伙计耳边低语几声,小伙计一溜烟跑了。 綦锋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往边上看门的身前一丢,大步往店里去。 宣妈妈过来拦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綦锋大力一甩,“啰嗦!” “哎呦喂!”宣妈妈猛得后退数步,依然站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也急了,指着綦锋,“来人,给我把这个闹事的王八蛋打出去!” 立刻就围上来十几个打手模样的护院,綦锋冷“哼”一声,“老鸨子,你确定要跟我动手?” 宣妈妈更生气了,她这醉花楼开了快十年了,这京城的达官显贵,有几个没来过她店里的,就连王爷来了,都喊她一声“妈妈”,这混蛋居然叫她“老鸨子”! 别说她后面还有江百川罩着呢,就是没有江百川,她也不能忍。 她站起来,恶狠狠指着綦锋,“给我打!” 很快,醉花楼的大堂就成了个修罗场,看似魁梧的彪壮护卫,在綦锋面前仿佛纸片人一般,这里飞一个,那里飞一个。 砸坏了店里数不清的桌椅装饰不说,还惊得在她店里过夜的客人慌不择路地四下躲逃,以为是自家夫人寻事来了。 这多影响声誉和招牌! 宣妈妈急得大喊,“住手,给我住手!” 这时,楼上传来个慵懒的男声,“宣妈妈,不着急,让侯爷打痛快了再说。” 綦锋抬头,看到江百川敞着一件松垮垮的外衫,悠哉哉立在栏杆边,挫了下巴看他。 见他看过来,他有点玩味地问,“你来找我的?” 第127章 讨债的找上了门 綦锋抬手一勾,“你下来,出去说。” 他往这里一站,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得紧。 “上来嘛,有酒有菜,还有漂亮姑娘,上来说。”江百川跟他扬下巴。 綦锋皱眉,拔高了声音,“江百川!” 江百川“呵呵”一笑,“綦侯爵位升了,脾气也跟着涨了。” 他一转身,“好好好,出去说,老爷我先换身衣裳。” 綦锋见他悠悠然进了房间,低头扫了眼都在怨怼看着他的众人,冷笑一声出了门。 真是不自量力。 “这是谁啊?!”宣妈妈揉着屁股抓了个冲下楼来的恩客。 “你没听江大人叫他綦侯,镇北侯綦锋呀!” “綦锋,那个煞神侯爷?”宣妈妈的眉头就要拧成疙瘩了,她很是不想相信。 “那还有假,大榭可就一个綦侯。”那人说罢,把被宣妈妈紧握在手里的袖子使劲抽出来,“宣妈妈,我先走了。” 宣妈妈仍在愣怔着,冷面煞神?杀人不眨眼的綦侯? 她打了个哆嗦,妈呀,她是有多命大,这要是一个不好,估计早就交代在那位爷手里了。 她哆哆嗦嗦上楼,轻轻扣了扣江百川的房门,怯生生道,“大人,老身给您添乱了。” 好半天,屋里传出来一声,“喊两个人,去綦侯府上,找老夫人赔银子,就说侯爷在这里跟人抢姑娘,急了眼,砸了你的店,不用多要,就,五百两吧!” “啊!”宣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是嫌命长吗,敢去侯府上胡搅蛮缠。 “大人,您饶了老身吧。” 宣妈妈苦着脸,贴着墙软软地跪下来,偏偏刚才还被綦侯吓得狠了,想流两滴泪又流不出来,她悄悄沾了点唾沫,抹在眼下,一副楚楚可怜。 门被“哗啦”一声拉开,“怕什么,出了事有爷呢。” 江百川已经穿戴整齐,又是一副晃瞎人眼的金贵模样。 他冲着宣妈妈勾唇一笑,“放心,你不会吃亏,侯府老夫人,我了解得很。” 宣妈妈苦兮兮地撇撇嘴,“一定得去吗?” “一定,不然下面那些破了烂了的,还有你的人看病抓药的钱,从你的私房银子里出。” 江百川扇子敲敲宣妈妈的肩膀,笑得一脸邪魅地出了醉花楼。 出门就见綦锋已经牵着马在等他,他笑笑上前,“快两年没见,你是想我想得紧了?” 綦锋瞥他,“找个地方,我有事问你。” 江百川点头,扇子“哗啦”一声展开,“行,你说去哪儿,我都行。” 綦锋上下打量他,“你确定?” 江百川立马眉头一跳,他想起綦锋上次把他带去演武场,他被那些人的汗臭味熏得头晕脑胀,他果断把扇子一收,“去听雨轩!” 听雨轩是个三层的茶楼,二人进了天字号茶室,小二上了茶,带上门。 綦锋看着江百川,开门见山地问,“你寄给我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哪封信?”江百川眼睛一眯,明知故问道。 “你给我写了几封信,你心里没数?”綦锋瞪他。 “哦,那封啊,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把我见到的趣事告诉你罢了。” 江百川把杯里的茶喝了,又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抬眼看向綦锋,“你这一身凶煞气,卯足了劲砸了人家醉花楼,这是犯得哪门子邪火?” 綦锋皱眉,江百川还是了解他的,他们一起长大,吃住在一起地过了七八年。 他就是莫名地对江百川有火气,他想问他,如果陆盛楠当时要成婚了,或者已经成婚了,这样重要的信息他怎么不写给他?! “所以,你当时知道的趣事就只有那些?”他问。 “那不然呢?还有什么?”江百川凑过来,一脸贼兮兮的八卦样。 綦锋瞅他,他不想继续问了。 再问下去,等江百川反应过来,指定有一箩筐嘲笑他的话等着来挖他的心,戳他的肺管子,这佞臣可一直不是善类。 他把茶壶拎过来,也给自己续了一杯。 “没什么,喝茶。” 江百川撇撇嘴,这老匹夫绝对有事,还是大事!憋着不说是吧,那好,他就陪他憋着,看谁更难受。 二人就这么别别扭扭、静静悄悄地喝了半日茶,中饭都是在茶楼里随便对付了一口。 偶尔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皇帝,总之就是觉得皇帝这个活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 等喝完茶回了侯府,守门的看到綦锋一脸菜色地欲言又止,綦锋瞪他一眼,刚想开口问,就见冷影火急火燎冲过来,“我的爷,您怎么能干出那样的事?!” 綦锋一愣,“什么事?” 他都已经忘了早上砸了醉花楼的事了。 “醉花楼啊!”冷影拧巴着胖脸。 “哦,醉花楼怎么了?”綦锋还有点糊涂。 “人家让您赔银子!”冷影急道。 “那就赔给他们。”綦锋讲完,抬脚就要回远山堂去。 冷影抬手拉住他,正要开口,就见老夫人的大丫鬟彩屏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爷,爷,您等等,老夫人喊您去祠堂。” 綦锋歪头,他眼睛一眯,觑着彩屏,“要去祠堂做甚?” 从小到大,不是正日子去祠堂,准没好事。 “您,您又把老夫人惹毛了。”彩屏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位爷,也真是不省心,别说老夫人,她经过白天那一出也快心悸了。 一个老鸨子带着个龟头,闹着要老夫人赔银子,五百两是不多,但关键这理由真是太让人难堪——侯爷居然去醉花楼里跟人家抢姑娘。 抢就抢吧,还跟人动手,动手就动手吧还把人家店砸了,砸就砸了,人还赖账跑了。 这叫什么事啊。 老夫人在正堂听老管家把事情禀了,虽然没见那俩人,但光是听听转述,也已经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她看到老夫人的脸,说扭曲都已经形容不了了,简直就是快要炸了。 她给老夫人顺着胸口,使劲托住她的肩膀,才堪堪把摇摇欲坠的老夫人扶住。 老管家一见,也急了,回头就把俩人打了出去,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污蔑侯爷,真是不想活了! 可谁都知道,这种消息就跟长了脚一样,不出半日定会满城风雨。 光替老夫人想想,她也已经怒火中烧,更别提老夫人自己。 作为母亲,老夫人除了气愤,更多的是自责,她怨自己没有教育好儿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简直愧对祖宗。 她气得抖着身子在佛堂念了一个下午的经,命下人见侯爷回来,就立刻带到祠堂见她。 綦锋在去祠堂的路上,已经听彩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略略讲了一遍,他牙关紧咬,还是对他们太客气了,他就应该拆了那醉花楼。 “跪下!”老夫人见綦锋进来,大喝一声。 第128章 相遇 綦锋也不多话,把面前的蒲团往正了踢踢,“噗通”一声跪下去。 老夫人抡起拐杖就狠狠打在他后背上,边打边骂: “你浑成什么样子了,跑去醉花楼跟人家抢姑娘!侯府的脸都给你丢干净了,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你兄长,你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綦锋挺直了后背,咬着牙不说话。 “你闹出这样的事,惹了这样的名声,以后还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你说!” 老夫人打累了,支着拐杖喘气。 綦锋黑着脸,皱眉跪着,依然一声不吭。 老夫人就是见不得他这副既不低头又不认错的倔驴模样,恶狠狠补了一句,“没有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这话刚好踩在了綦锋的尾巴上,拧巴着使了大力气的那种。 綦锋冷冷扭身看向老夫人,“刚好,我也不想成婚!” “你说什么?”老夫人一脸震惊。 从前他说没有喜欢的女子,她给他满大榭地相看姑娘。 好容易留下个苏九娘,人家姑娘又死心塌地愿意嫁他,他却说不想成婚?! “我说我不想成婚,您也别再逼我,没用,逼急了,我也跟江百川一起,住到醉花楼去!” 綦锋梗着脖子,他盯着祠堂里父亲和大哥的牌位,说得一脸决然。 即便父兄不理解他,他也要把话说出来,他不能继续误导母亲,让她继续错上加错。 他更不想再听老夫人逼婚的话,他的心乱成一团麻,现在非扯着他要弄明白,只能是把里头所有的疙瘩都揪成死疙瘩。 他不想再消耗自己,再这么下去,他要崩溃了。 “你,你,你!”老夫人指着綦锋,半天说不上话来,她狠狠一跺脚,“你给我滚!” 綦锋转回头,冲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他直起身,“娘,儿子不孝,您别生气。” 他说完,站起身,挺直了腰杆出了祠堂。 老夫人的拐杖又狠狠砸在他身后。 这次是真生气了,不听她的话,那她就不管了,不管了,她走! 老夫人高声喊了彩屏,“去给我收拾东西,我要住去别院,我不要跟这个臭小子住在一起,他恨不得今天就把我气死!” 彩屏犹豫着上前劝道,“老夫人,您消消气,那地方有几个京中的大老爷没去过的,侯爷就去了一趟而已,也没出什么大事,您就别生气了。” 老夫人瞅她一眼。 眼角都要溢出泪来,“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还跟我叫板不成婚,他不成婚,不传宗接代,我就成了全侯府的罪人,他怎么那么自私,那么不省心啊。” 老夫人越说越急,狠狠抹起泪来。 彩屏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侯爷这次确实过分,老夫人出去散散心也好,省的一直在这宅子里生闷气,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于是,她火速跟刘嬷嬷把老夫人出城的一应物品归置好,又跟綦侯报备了一声,第二日便套了车往京郊去。 綦侯在门下送了老夫人。 他既觉得轻松,又很是自责和落寞。 陆盛楠嫁人了,他又气走了亲娘,似乎他在乎的人,他都守不住,一个个都抛下他走了。 他竟然看着老夫人远去的马车有一点点委屈地眼眶发热。 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他在心里自嘲。 去别院的路还算好走,但位置却有些偏,现下出门,只怕天黑才能到。 綦锋有些不放心,他挑选了最好的车夫,安置随行的刘嬷嬷和银屏,一定要照顾好老夫人。 老夫人还在跟他生气,不让他安排人跟着,她在车厢里大声跟綦锋发火,“遇上土匪正好,反正你也不想我好活,死了更好!” 说完就催着车夫上路。 綦锋想着一路都是官道,京城周边也很太平,又是白日行路,车夫的功夫也很不错,应当还算安全。 他不想再跟母亲争执,遂点点头让车夫出发。 可他没想到,老夫人的马车会刚好遇到回京的陆盛楠。 要说陆盛楠这次回京,夏老头最是不乐意。 她已经快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马师了,不仅训练好了七月,还很迅速地驯化了三匹蒙古马。 夏老头担心她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就会找不到感觉,荒废了手上驯马的技艺,不想他走。 可陆盛楠是他徒弟,又不是卖给了他,他也说了不算。 再加上穆依娜更是两眼放光地想跟去京城。 他想着穆依娜离开这里的确会更安全,所以,即便不乐意,也还是别扭着点了头。 临走,夏老头让陆盛楠把七月带着长长见识,毕竟这一路不仅路途遥远,更会遇上各种路况,对七月也算一次实战训练。 只是夏老头估计错了。 他们回京的这一路堪称平顺无虞,七月就跟着撒了一路欢,顺道把一路的草也都尝了个遍,陆盛楠瞅着它都长膘了些。 “小姐,前头的马车可真阔气,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夏竹撩了车窗帘子看了眼,回头说道。 翠枝也探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老夫人此次出行,为了不招人耳目,马车并没有悬挂侯府的标志,陆家人就不知道对面走来的是綦侯府上的马车。 “京中的贵人多,有钱有势的更是一抓一把。”翠枝折着陆盛楠刚换下来的衣服,快进京了,陆盛楠又换回了姑娘的装扮。 路上走了两个多月,轩哥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回应人了,他力气极大,稍微架起他的胳膊,他就会使劲在你腿上跳,恨不得能飞起来。 奶娘颠了半天,胳膊都酸了,轩哥还没尽兴,这会儿又蹦到陆盛楠身上来了。 陆盛楠看着轩哥虎头虎脑的样子,别提多喜欢了。 “轩哥,小轩哥。”她一边颠着轩哥,一边逗他,穆依娜也在边上笑着喊轩哥。 忽然就听车夫“吁”地一声,叫停了马车。 翠枝放了手里的衣服,抬头问,“怎么了?” 车夫回道,“对面的马车停了,不知道什么情况。” 这里官道狭窄,两辆马车迎上,都得往边上让让才能错开。 对方的马车停了,她们就也被卡住了。 “没事,我们也不着急,等等。” 陆盛楠继续颠着轩哥,轩哥小脸红扑扑,咧着小嘴“咯咯”笑。 第129章 还有这样的事 可过了许久,也不见对面的马车有动静,陆盛楠跟马车边的护卫道,“辛苦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领命去了,回来说是对面驾车的马出了问题。 陆盛楠把轩哥给了奶娘,“抱好轩哥。” 她说完,一撩帘子下了马车。 前头一辆华盖马车,看样子可以容纳四五个人乘坐。 她走到车前,就见两匹拉车的马,其中一匹流着口水,耷拉着脑袋,身前一滩污秽。 “怎么了?”陆盛楠问。 车夫正站在马边上,抬手抚摸着马头,很是焦急,听到有人问,他回头。 就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正探究地观察着他的马。 他有些意外,只是也没有闲心深究,“马出了急症,吐了,现在不走了。” “我看看。” 陆盛楠走上前,她看到马呼吸急促,鼻孔张开,又仔细观察了马的眼睛,抬手在马的下颌骨处摸了摸它的脉搏。 “路上可能是误食了有毒的草。”陆盛楠最后跟车夫说。 “啊?那可怎么办?” 车夫更急了,已经快傍晚了,再不赶紧赶路,天黑前就到不了别院了。 “我带了丸药,你给马服下,但是可能没那么快,它可能要缓个半日的样子。” 陆盛楠说完,回头跟一同跟来的穆依娜讲,“去拿两丸止吐的药过来。” “哎。”穆依娜点头往陆家的马车跑去。 车厢里的三人安静听着,她们都很无奈,早上出门晚了,本计算着应该也来得及,没成想遇到这样的事。 “听上去倒像个行家。”刘嬷嬷跟老夫人讲。 “嗯。”老夫人点头,她抬手撩开车帘。 意外地看到个眉目如画、穿着精致的姑娘,她还以为跟牛马打交道的应该都是些农户或者马场的帮佣,了不得是个兽医。 可观这姑娘的长相、穿着,竟还像个官家小姐。 “姑娘。”老夫人来了兴趣,她笑呵呵地跟陆盛楠招手,“你来,老身问你几句话。” 陆盛楠闻声转身,看到个富贵的老夫人。 银盘脸、白皮肤,花白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却装饰着一整套蓝宝石头面。 她猜是哪家贵眷的老夫人,遂客气上前道:“老夫人好,您有什么想问的。” 老夫人笑微微,“我这马,今日是不能继续走了,是吗?” 陆盛楠点点头,“应该是走不了了。” “你懂医马?”老夫人又问。 “我跟师傅学驯马,也略懂一二。”陆盛楠答。 老夫人越发来了兴致。 他的夫君一辈子在陇安戍边,回回提到大榭的军备都在感叹大榭的马不行,要是能训出北夏那样的战马,就不怕北狄人再来挑衅。 “你还会驯马!?”老夫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盛楠。 “会。”陆盛楠答得很肯定,“虽然我学的时间也不长。”她笑得腼腆。 老夫人点点头,“你不仅学了驯马,还学了医马,你应该是很有天分。” “谢老夫人夸奖,不敢说很有天分,略懂而已。”陆盛楠谦虚着。 “老夫人,我们怎么办,要是走不了,难道要宿在这郊外不成?”银屏有点着急,这时候了,老夫人怎么还跟人唠上嗑了。 老夫人回头看她一眼,转头又看向陆盛楠,“对面是姑娘的马车?” “是的。”陆盛楠答。 “可否送我们一程?”老夫人也是个直爽人,并没绕弯子。 陆盛楠更是爽快,“您要去哪儿?” 车夫赶忙上前道,“再往前走十里就到,綦侯府的京郊别院。” “綦侯?”没等陆盛楠开口,跟着穆依娜来送药的翠枝先出了声。 “嗯,綦侯府。”银屏也道。 “哪个綦侯府?”翠枝提高了嗓门又问。 “大榭能有几个綦侯府,就是镇北侯綦侯!”车夫嘴角一扬,很是骄傲。 翠枝听了,扭头看向一旁正蹙眉惊愕的陆盛楠,“小姐,我们走!” 她把药往车夫手里一塞,扯了陆盛楠就走,顺道还跟依然愣在原地,一脸惊讶的穆依娜招手,“别愣着,回来!” 陆盛楠被她拖着走出老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的人有可能是綦锋的长辈,或许就是她的母亲。 她在心中叹气。 在陇安待了一年多,刚一回京,居然就遇到了綦锋的母亲! 老天爷还真是爱看热闹,这是又把戏台子给她搭好了,等着看她要唱哪一出呢。 她扯扯翠枝,“别急,又没发生什么事。“ 翠枝跟她瞪眼,“是綦侯,那个忘恩负义的綦锋!那老夫人指不定就是他娘!” 陆盛楠勾唇一笑,她家翠枝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翠枝急了,“小姐,您还笑!” 陆盛楠把被翠枝拉着的手扯出来,“她们的马车堵着我们的,如若不管,我们也得陪着在这荒郊过夜,你觉得轩哥受得住?” 翠枝瘪下气焰,“那怎么办,我就是不想小姐再跟綦侯扯上任何关系。” 穆依娜见俩人拉拉扯扯,弱弱问道,“陆姐姐,綦侯是谁啊?” “是个大坏蛋!”翠枝扭头恶狠狠地回了穆依娜一句。 穆依娜一噎,见她一脸怒意,也不敢继续追问,努努嘴,小小地“哦”了一声。 陆盛楠无奈瞥着翠枝,“行了,我早就放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姐!”翠枝还是很不甘心。 陆盛楠挑眉,“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翠枝撅起嘴,“真是晦气,又遇到綦侯家的人。” 这头老夫人、刘嬷嬷跟银屏更加一脸莫名,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说是綦侯的别院,就成这样了? 綦侯招她们惹她们了吗?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看着刘嬷嬷问。 “老奴也不知。”刘嬷嬷说完,又皱眉道,“好像跟我们家侯爷有关系。” 银屏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是不是侯爷又干了什么?” 老夫人瞪眼,怎么就又干了什么? 这明摆着就是跟砸了醉花楼又扯上关系了,整得他儿子多不着调似的。 银屏见老夫人板了脸知道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呐呐地不敢再出声。 “老二?”老夫人眼睛转了转,“这姑娘跟老二有关系?” 她口中喃喃,探了身子又看了眼前头正在争执的三人。 那小姐身姿挺拔,容貌秀丽,刚才在她面前,更是落落大方,谈吐极佳,而且还会驯马,还会医马,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老二喜欢的类型。 确切地说,她也不知道老二喜欢什么样的,但是这姑娘倒是她挺喜欢。 “好小子,还有这样的事。”老夫人暗暗磨牙,“刘嬷嬷,我们再演一出戏!” 第130章 又被讹上了 刘嬷嬷老脸一僵,这老夫人年纪大了,倒是玩心也跟着长了,演戏演上瘾了。 上回装病,这次又要干嘛? 她还没想明白,只见老夫人跟车夫吩咐,“把车辕给我砸了!” 车夫一脸懵,“啊?老夫人,车辕断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老夫人一瞪眼,“听命行事,别啰嗦!” 车夫脑子转了转,侯府里老夫人最大,他得听。 他本就一身好功夫,狠狠心,抬脚大力在车辕上一压,车辕就闷声裂了。 紧接着,老夫人一捂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还跟刘嬷嬷使劲使眼色。 刘嬷嬷无奈抿唇,原来是她高估了老夫人,闹了半天,还是装病的那一套。 银屏为了替先前自己的失言找补,立马跳下马车,一脸焦急地冲着陆盛楠喊:“前头的小姐,麻烦帮帮忙,我们老夫人腹痛。” 陆盛楠听到有人喊,回头看到一个丫头正急忙忙地跑过来。 到了近前,那丫头喘着气道,“小姐,我们老夫人也病了。”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陆盛楠问。 “是的,突然就不舒服了。”银屏撇撇嘴,装作快要急哭的样子。 陆盛楠听完,扭头去看翠枝,也是一脸无奈,她感觉自己又被讹上了。 翠枝气结,“小姐!小姐!”她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 陆盛楠还是被银屏带到了老夫人的车前,就见老夫人正捂着肚子窝在车厢里,拧着眉头似乎很是痛苦。 陆盛楠问刘嬷嬷,“嬷嬷,老夫人可是有什么旧疾?” “没有。”刘嬷嬷正在给老夫人摸后背,演得很多卖力。 “老夫人,您哪里不舒服?”陆盛楠问道。 “肚子疼。”老夫人回得有气无力。 陆盛楠看向银屏,“姑娘,我是略懂医马,但我不是郎中,我即便手上有些治疗拉肚子的药,但也不敢随便给老夫人用,还是得尽快去看郎中才行。” “可是我们的马……”银屏也是个聪明的。 老夫人头埋在车里的褥子上,冲她轻轻挤了挤眼。 陆盛楠心下盘算。 她看过舆图,这条路顺着往北就是京城,往南很快会有个岔路,应是可以通往他们要去的别院。 如果是往京城走,得再走两三个时辰,这老夫人恐怕受不住。 那就得往别院去,别院离这里估摸着也就两刻钟的路。 “老夫人,我的护卫也骑了马,我让他们让一匹马给你们。” “谢谢姑娘了,姑娘真是大义!”老夫人有气无力地赞道。 都这个时候了,陆盛楠是真怕听到有人夸她“大义”。 她扯出个尴尬的笑,回身喊了一个侍卫,让他给老夫人让马。 陆盛楠知道驾车的马和载人的马差别很大,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侍卫痛快点头,他不骑马,跟车夫在车辕上挤挤就成。 他走过去,准备把原来套在车辕上得马解下来。 可刚抬起车辕,就发现车辕有个明显的裂口,他抬头跟车夫道:“车辕裂了,你们没有发现吗?” “啊?!”车夫也跟着装作惊讶。 侍卫摇摇头,真是糊涂,这要是走着走着断了,车还不得翻了。 他松了车辕,过来跟陆盛楠汇报,“小姐,那位老夫人马车的车辕裂了,不能再继续走了。” “车辕裂了?”陆盛楠一脸不可置信,堂堂綦侯让自己的母亲驾个破车出门?这是有多不上心! 她突然开始同情起老夫人来,原来这綦侯果然冷心冷肺,对自己的母亲尚且如此,难怪能那么决绝地对她了。 她越想越气,就越是心疼面前这个趴在褥子上痛苦地捂着肚子的老人。 她扭头看看翠枝,“不能放着老夫人不管,得送他们去别院。” “去了别院就天黑了!”翠枝急道,她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刘嬷嬷忙忙插了话,“无妨,别院大得很,房间也多,姑娘的人都可以住下。” 陆盛楠有些为难,她着实不想跟綦侯再扯上任何关系,更别说还要带着人住到他的宅子里去,想想就很是气闷。 “可是……”她刚想说不便打扰,就听老夫人突然拔高了声音“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嬷嬷,快扶了老夫人下来,我们赶快去别院。”说完她又问,“别院可有大夫?” “有有有,有府医。”刘嬷嬷不住地点头。 于是,一行人重新换了车,翠枝和夏竹挤到车辕上,陆盛楠和奶娘带着轩哥一辆马车,老夫人、刘嬷嬷和夏竹一辆马车,飞快地往侯府别院赶去。 不到两刻钟便到了别院,早有家仆在候着,见到两辆普通的马车驶来还有点奇怪,刚想上前问问情况,就见刘嬷嬷撩了帘子,“快去请府医,老夫人不舒服。” 家仆一见是刘嬷嬷,这才“呼啦啦”围上来,接人的接人,喊大夫的喊大夫。 刘嬷嬷捡了个空档,跟方管家简单讲了路上的事,让方管家把一起来的小姐安置到老夫人的院子里。 方管家一脑门子糊涂,“别院也有客院,不用去挤老夫人。” 刘嬷嬷清了清嗓子,“你就听我的就行,老夫人想跟这个小姐说说话。” “啊?”方管家有点为难,这就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规格接待这位小姐了。 如果只是顺手帮了老夫人的路人,那自然按一般的规制接待就行,可如果是入了老夫人的法眼的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谁都知道,他家侯爷还没娶着媳妇呢。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 他一辈子最是精明,自然脑子转得不是一般的快。 “那就听嬷嬷的。”他笑着点头,转身安排下去,“这是老夫人的贵客,都上点心!” 于是,陆盛楠一行很是不情不愿地被极其高规格地接待进了侯府别院。 第131章 主动出击 皇帝钦赐下来的侯府别院,着实华丽异常。 老夫人也是第一次过来,她捂着肚子,坐在软轿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 亭台楼阁、湖泊水榭、假山奇石,果然是一步一景,即便已经日暮,看不大清晰,但一样可以感觉到它的瑰丽。 她扭头看看身后同样乘着软娇的陆盛楠,见她安静端坐着,很是恬静,完全没有露出东张西望的惊奇摸样,跟她身后那个嘴巴“哇”呀“哇”合都合不上的小丫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暗暗点头,果然是个大方得体的。 只是老夫人不知道,此时的陆盛楠哪里有什么心思看园子,这个园子姓綦,根本一点也不可爱,她只是一直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 陆盛楠,什么都不会发生,明日就离开这里,不会再见到那个人的。 她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曾经被綦锋握着的酥麻感现在变成了灼热的不适。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正院,令陆盛楠意外的是,老夫人被安置在了堂屋,她和轩哥被安置在了左右厢房,居然跟老夫人在同一个院子。 她问方管家,“别院里没有客院吗?” 呦,管家有点纳闷,要是换了其他姑娘,被这么安排,心思活络些的早开心得无以言表了,就是迟钝点的,也会是个高兴样子,可面前这姑娘居然老大不乐意。 这是,还看不上堂堂镇北侯府了?! 他心下狐疑,面上却不敢带出来,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让他深信这里头肯定有门道,只是他还没摸透。 他耳朵根子动了动,“别院刚接管,许多院子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打扫,您带来的护从都是大男人,将就将就罢了,您和小公子可不能一起过去受罪。” 话罢,他又“嘿嘿”一笑,“我们老夫人说了,您是贵客,绝对要好好招待您。” 陆盛楠气闷,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这头郎中给老夫人诊了半天脉,也没发现什么异常,遂交代老夫人要保暖,忌辛辣,老夫人点头,也没让郎中开药,便打发了他出去。 她扭头看向刘嬷嬷,“你说,这姑娘跟我们侯爷会是个什么关系?” 刘嬷嬷想说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好关系,她一面拿了条薄毯给老夫人搭上,一面道,“您觉得呢?” 老夫人觑她,“不敢说?” 刘嬷嬷陪着笑脸,她很了解老夫人,这么多年,侯爷的婚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有点子蛛丝马迹,就使劲揪住不放。 “老奴刚才找人略略打听了下,姑娘姓陆,是陇安驿丞陆瑾的女儿,陆瑾去年还在翰林院任编修。” “被贬了官?”老夫人看着刘嬷嬷,眉头蹙起来,“什么原因?” “那就没问到了。”刘嬷嬷答。 “等等,你说陇安?!”老夫人眼睛亮了亮,可很快又黯然道,“去年才贬了官,那了不得才在陇安呆了一年左右,侯爷那会儿都没在陇安了。” “是的,老奴也这么想。” “还有呢?” “就这些,陆家这些人,因为家里的小姐和小少爷单独回京,临时请了随行的护从,奶娘也才过去几个月,也只围着小少爷转,知道的极少,就两个丫头还算知道点事,可也问不出什么要紧的,嘴巴严得很。” 刘嬷嬷还挺意外,陆家门第一般,调教丫头倒很有一套。 老夫人点头,“摆饭吧。” 别院众人早就在候着老夫人了,当即就有人鱼贯而入地摆了饭。 老夫人问刘嬷嬷:“姑娘那头可安排妥了?” “管家说您身体不适,说怕扰了您,没让一起,就让那头单独摆上饭了。” 老夫人点点头,刚好,她也还没想好要怎么问,照刘嬷嬷的说法,什么都问不出来,难不成得去审老二? …… 东厢房里,乳母正在给轩哥喂奶,夏竹在边上打扇子,天气有些暖起来,轩哥就很容易出汗。 陆盛楠让厨房另外送了饭菜过去,她跟穆依娜、翠枝在西厢房用饭。 不得不说,侯府的饭食是真的不错,又精致又美味,闻着都诱人,可翠枝不想夸綦侯家的厨子,她还在生闷气。 这一路上,陆盛楠都是跟翠枝一同吃住,可进了侯府,翠枝还是照着规矩在边上伺候陆盛楠和穆依娜用饭,她们小心地守着礼仪,不想被侯府小瞧了去。 陆盛楠见翠枝仍是一脸愤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她:“翠枝,你得收起这副表情,你是想让那位老夫人看出点什么来?” 他们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老夫人就是綦锋的亲娘,而且陆盛楠也确信,老夫人一定也看出了些不寻常。 陆盛楠夹了一筷子脆藕到穆依娜的碗中,抬眼看着翠枝。 翠枝噘噘嘴。 “快别气了,都过去了。”陆盛楠无奈地冲她笑。 穆依娜抬头看看翠枝,又看看陆盛楠,“陆姐姐,你们说的大坏蛋綦侯,是在陇安的镇北侯吗?他哪里坏了?” 陆盛楠一噎,抬头瞪了眼翠枝,看,口无遮拦,这下好了! 她抿抿唇,又给穆依娜夹了块糖醋鱼,“从前有些误会,不打紧,没翠枝说得那么严重。” 翠枝继续噘嘴。 穆依娜点头,“綦侯人很好,他帮我们修房子,还请了先生来教我们识字,说认了字就可以看兵书,更能懂得大谢需要怎样的战马!” 说得一脸崇拜。 翠枝气呼呼夹了个鸡腿到穆依娜碗里,“吃饭吧,就会打仗,成天打打杀杀,有什么好!” 穆依娜低头看着堆得小山一样的碗,也想噘嘴了。 “翠枝,你别教坏了穆依娜,没有边境的将士浴血奋战,你我哪里有安宁日子过?” “嗯嗯嗯。”穆依娜使劲点头。 翠枝“哼”了一声,“我去看看小少爷。”一拧身子便出了门。 穆依娜还从没见翠枝这么别扭过,她有点纳闷,“陆姐姐,翠枝姐姐是怎么了?” “没事。”陆盛楠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明白,这回只怕藏是藏不住的,她得主动出击。 第132章 先发制人 用过了晚饭,看着时间还早,陆盛楠过来跟老夫人请安。 她走进正堂,屋里灯火通明,她悄悄打量了屋内一眼,整套的紫檀木家具华贵精美,样式都是她没见过的匠心独具。 她走上前:“老夫人,多谢您的照顾。” 老夫人笑:“是我当谢谢你才对,不是遇上你,我现在指不定还在那个荒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陆盛楠知她在玩笑,很是凑趣地弯了唇角,“您看上去也大好了呢。” “嗯。”老夫人点头,“年纪大了,时不时就出毛病,没办法,老喽。”说着还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腿。 陆盛楠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药包,“老夫人,这是从前一个大夫给我母亲开的偏方,放在炉子边煨热了,敷在肚子上,可以治疗腹痛腹泻,这个是药包里草药的配方,您可以给府医查查。” “哦?治肚子痛的?”老夫人向刘嬷嬷看去一眼,刘嬷嬷上前接了,拿去递到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先是拿了药方看过,就见一笔娟秀的簪花小凯,“嗯,字很不错。” 老夫人点着头,又拿着药包打量起来,是个小小的布包,看着倒像个小枕头,绣着精致的海棠花。 老夫人摸着上面的绣样,“真是好看,刘嬷嬷,你看看,是不是比我们府上的绣娘绣得都精巧。” 她笑得更开心了,绣技这么好的小姐,她还真是没见过。 面前这姑娘,聪慧貌美,连她看了都喜欢,难不成老二真的跟她有什么? 她决定当下就问明白,她等不到天亮了。 “你可是见过我们侯爷?”老夫人突然问道。 她历来知道,越不好问明白的,越得直接问,绕弯子的都是根本不想把话问明白的。 可她现下迫切地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刘嬷嬷面上一僵,她真是完全没想到老夫人问得如此不讲究,她都有些尴尬,她看向陆盛楠憋出个板正的笑。 “见过。”陆盛楠却让她们意外地答得很是坦荡。 “哦?”老夫人捏了捏手里转动的佛珠,她眸光闪了闪,定了定心神,才又道:“可否跟老身讲讲?” 她有点小激动,老二啊老二,京城的闺秀一个看不上,倒是自己在外面动了心思,拧着不成婚,难不成是有了其他主意? 可她不反对啊,她觉得挺好! “也没什么,就是侯爷欠了我三十两银子,后面赖账不给,您先前也看到了,我的丫头,到现在还在赌气,还请您不要跟她计较,她是小心眼了些。” 接着,她把当初捡到太子和綦锋的经过,换了套说辞和版本,没说綦锋昏迷失忆,总之就是他人好好地就赖账不给钱了。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先发制人! 摆明了,她跟綦侯有过节,老夫人既不用多心其他,更不用防备她什么。 既然綦侯能嫌弃她门第不高,冷心冷肺地走了,侯府的老夫人,认知也差不了多少,她可不想再被老夫人嫌弃。 她要占据道德的高地,先批判批判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老夫人面皮抖啊抖,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成气愤,又由气愤变成羞愧,最后尴尬地挤出个笑,“这个臭小子,我看她是脑子坏了!” 陆盛楠勾唇,“侯爷可能也有迫不得已。” 心里却很想给老夫人鼓掌,说得真准,你儿子那会儿,真的是脑子坏了! 刘嬷嬷都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个圆场了,这侯爷,敢情赖账赖上瘾了,连三十两银子都赖,她都想找个地缝钻了。 她凑过去,抬手在老夫人肩头摩挲又摩挲,她太知道现在的老夫人有多生气了。 于是,陆盛楠大获全胜地出了堂屋。 她还就不信了,老夫人能为了三十两银子抓了侯爷当夜来对峙,即便日后真的对上,綦侯就是欠了她三十两药钱,说好的护送他们去陇安,也没兑现承诺不是? 难不成綦侯能自己说自己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始乱终弃?! 反正她明日就走,后会无期! 等陆盛楠走了,老夫人把手里捻着的佛珠狠狠拍在桌上,“逆子!我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刘嬷嬷上前劝道,“侯爷跟殿下在外奔波那么多日,难免有困顿的时候,您也当理解才是。” “我就是太理解他了,由他任性了这么多年,刘嬷嬷,我们得早点回去看着他,他就是纯心想气死我!” 老夫人越说越气,那么好的姑娘不说笼络住,干那么失体统的缺德事,她简直想现在就抽他两棍子! …… 第二日,用过早饭,陆盛楠抱着轩哥在院子里晒太阳。 轩哥在花坛里揪了朵迎春花拿在手里挥着,时不时就想往嘴里放,陆盛楠就去捉住他的小手。 被阻止了,他也不哭不闹,还一脸讨好地冲着陆盛楠“咯咯”地笑。 老夫人出了屋门,刚好看到,她的心也像被轩哥的小手软软地揉了一下,有点酸酸的酥麻,她早就应该有这么大的孙子了,早就该有人软软地喊她“祖母”了。 她想到人家说要沾沾喜气,她突然很想要抱抱那个笑得一脸喜庆的孩子。 她也懒得再管老二的糊涂账,送这姑娘走的时候再好生感谢和赔偿便是。 “陆姑娘。”她在廊下坐了,向陆盛楠招手。 陆盛楠抱着轩哥回身,两张相似的,笑颜如花的小脸,看得老夫人心头不由欢喜,也跟着弯起了唇角。 “快过来,给我看看孩子。”老夫人使劲冲着陆盛楠勾手。 陆盛楠一笑,她知道老人家都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是轩哥这种长得墩墩实实,又虎头虎脑的男孩子。 待他们走近,老夫人伸了手,“我可以抱抱孩子吗?”她一脸期待。 陆盛楠感觉有些错位,面前这个是綦锋的母亲,她现在想抱自己的弟弟,而她这一脸兴致盎然,心里有怎样的憧憬和期待,更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綦锋为何还不成婚? 他是一贯薄情,还是本就无情无心? 陆盛楠又一次觉得自己当年居然心仪綦锋,简直是瞎了眼。 她越发地同情起面前的老夫人。 “轩哥很沉,又很闹腾,您当心些。”陆盛楠把轩哥给了老夫人。 轩哥坐在老夫人怀里,扭着脖子,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老人。 老夫人看着他笑得慈爱无比。 轩哥突然就举着迎春花,“咿咿呀呀”冲着老夫人,像是在说话。 老夫人看向陆盛楠,“他想做什么?” 陆盛楠摇头,“我也不懂,这个磨人精,鬼主意多得很。” “你想干什么呀?”老夫人歪着头,凑近了轩哥逗他。 轩哥又一抬手,居然把迎春花插在了老夫人的鬓边。 老夫人一愣,进而更加开怀得笑起来。 轩哥也发出了“咯咯咯咯”响亮的笑声。 一旁的刘嬷嬷有些鼻酸,她很久很久没在老夫人脸上见到如此发自内心的畅快了。 “走,我们去逛园子!”老夫人边说,边一把将轩哥抱了起来。 一众人都跟过去抢着要抱轩哥,老夫人将人赶开,“你们头上有轩哥给的花吗?”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陆盛楠有点想上去拦一栏,她本想早饭后给老夫人请个安就离开的,可老夫人现在这架势,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掉了。 她在心下叹气,气轩哥真真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忍不住斜着眼睛瞪了他两眼。 轩哥也在四下找陆盛楠,刚好对上陆盛楠看过来的目光,他一咧嘴,又笑了。 陆盛楠只能无奈摇头。 第133章 小叔带你过好日子 别院极大,轩哥又扭着身子到处看,老夫人抱着他只在后花园简单走了走,就已经显出疲惫。 “老夫人,给我们吧,您都已经几十年没抱过孩子了,哪里吃得消。” 刘嬷嬷走上去,作势要抱走轩哥。 没成想轩哥把老夫人的脖子一搂,一副赖着不下来的架势。 陆盛楠嗔他:“轩哥,你听话。” 轩哥才不理。 老夫人被她的小胖手搂着脖子,别提心里多受用了,更是开心得“咯咯”笑起来。 她抱着轩哥,抬眼看看四周,“那边有个水榭,去那里坐坐。” 于是一众人到了水榭,刚休息了一会儿,轩哥就显出无聊来。 陆盛楠怕他又要作妖,四下一看,见水榭的的石桌上还放着一张琴,“我去弹琴。” 平时在家里,她也喜欢弹琴吸引轩哥的注意。 她提着裙子,飞快地走过去坐下,赶忙抬手拨了两下琴弦,举头去看轩哥的反应。 轩哥果然立刻就被吸引,他寻着琴音,扭着小屁股,转圈找起来。 接下来,欢快、跳跃的琴音响起,轩哥“咯咯咯”笑着,还拍起巴掌迎合。 众人见他憨态可掬,也都跟着笑。 老夫人凑趣地随着节奏抱着轩哥一起晃动着身子。 她低头看看小脸红扑扑的轩哥,又抬头看看一面弹琴,一面冲弟弟眨眼睛,逗他笑的陆盛楠,不觉一脸慈爱。 这两个孩子她都喜欢。 从前在侯府,一直冷冷清清,后来苏九娘来了,她生性活泼好动,确实给侯府带来了许多欢笑和热闹。 可她总觉得她们之间像隔着什么,差了点意思。 而现在,轩哥在她怀里乐呵呵地拍巴掌,陆盛楠一脸宠爱地逗着弟弟,还不时问老夫人“您喜欢听什么,我弹给您听。” 这情景,让她感觉异常的亲切和温暖,仿佛她的日子本该如此。 她紧了紧身前的轩哥,有点舍不得他离开。 又抬头望向陆盛楠,这姑娘居然还弹得一手好琴,只要她点的曲子,她都可以弹出来。 老夫人一脸遗憾,多好的姑娘啊,偏偏就是没福气! 她又在心下叹气。 …… 热闹了半日,陆盛楠辞了老夫人继续上路,临走时,老夫人极其不舍,她问了陆家的地址,说回了京邀请他们到侯府做客。 陆盛楠当下就决定要一直跟蔡铃儿住在一处。 她才不要去侯府做客,不过,老夫人硬塞给她的两百两银子,她还是狠着心收了。 她心下盘算着,如此,老夫人也会觉得跟她两清了,时间一长自然会忘了她。 临近傍晚,他们的马车终于悠悠地到了城门下。 蔡铃儿派了人已经在城门下等了三日,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了他们回了蔡家的宅子。 到了蔡家门前,马车刚停下,就有人撩开了车帘子,探了身子过来,穆依娜眼睛一亮:“小叔!小叔!” 慕容景程笑得一脸亲切,“娜娜小公主,欢迎驾到!” 穆依娜笑得眉眼弯弯。 小叔常会喊她“小公主”。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能感觉小叔对她浓浓的宠爱,她很满足,即便她很小就没有了父母,但是老天爷却依然是眷顾她的。 陆盛楠心下腹诽,这油嘴滑舌的功夫,除了会用到大姑娘小媳妇身上,居然还会用到自己亲侄女的身上。 她真不知道是该替穆依娜难过,还是开心。 她忍不住摇着头“啧啧”两声。 “呦,陆大小姐又哪里不顺心啦?嫌弃我伺候得不周到?” 慕容景程笑得一脸邪魅,还抬了胳膊做出要扶陆盛楠下车的架势。 “谢谢,不劳穆少爷大驾。”陆盛楠绕开他,跳下车。 慕容景程收了手,看着她和穆依娜“呵呵”笑。 虽然陆盛楠每次看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他确实好牵挂她们,更甚至,她真的好想念她们。 蔡铃儿见陆盛楠下了车,赶忙走过去,她拉起陆盛楠的手,两人都看着对方抿着唇笑。 这只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却仿佛已经认识半生。 这一年多,她们时有书信往来,对彼此的境遇也很是了解。 陆盛楠甚至跟她讲了綦锋的事,因此,连带着蔡铃儿也很是不待见跟綦侯有关的人。 苏九娘到她店里来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目光追随着苏九娘好半晌,引得店里一个性子活泼的小伙计调侃她眼里有杀意。 …… “小叔,你怎么变样了?” 穆依娜拽着一身锦绣的慕容景程,“这衣服可真是华丽。” 小姑娘感叹完,又蹙着眉,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喊他,“小叔?” “嗨!”慕容景程“哗啦”一下打开了扇子在身侧摇了两摇,又“呼啦”收起,掩饰了面上的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梗着脖子胡诌。 “嗯,嗯,你小叔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大富翁,他见我长得仪表堂堂,又弓马娴熟,很是欣赏,非要把他的独女嫁给我。” 他说着斜眼瞥了瞥陆盛楠和蔡铃儿。 蔡铃儿将手挡在脸前,遮了就要漾出脸的笑。 陆盛楠吊着眉头,眯着眼瞅他。 这王八蛋,到底想哄穆依娜到什么时候?谎话扯了这么多,总有窟窿堵不上的一天! 到时候,就他那死皮赖脸不管不顾的性子,指定又要拉着她来垫背,还要她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 她走过去,打断他。 “穆少爷,你的意思,你在京城这半年多,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哎。”慕容景程一脸沮丧,“我哪里有那样的好运气。” 陆盛楠皱眉,敢情这出戏还有下半场? 就听慕容景程又道:“结果,那家小姐进山上香,被山里窜出来的猴子吓了一跳,回来高烧不退,没两日就去了。” 陆盛楠简直下巴都要惊掉了,居然编了这么个不着调的故事来哄孩子,他这是还把穆依娜当三岁小孩呢?还猴子?!猴子都能吓死人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慕容景程看来,越是离谱,别人才越不怀疑,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陆盛楠沉气,“所以,你克死了人家闺女?” 慕容景程眉头一挑,横了扇子指着陆盛楠,“成天不咒我两句,你就不舒服是吧?” 陆盛楠冲他翻了个白眼。 慕容景程也不气,继续道:“你看,还是人家大老爷明事理,人家不但没随便往我身上栽赃,相反,还认了我做干儿子!” “啊?!”这下连穆依娜都忍不住惊叫起来。 “厉害不?”慕容景程看着穆依娜。 穆依娜一脸问号,明显脑子还没搭上线。 陆盛楠冷笑两声,“简直厉害死你了!” 慕容景程一副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一般,骄傲地对穆依娜道:“所以,你小叔现在很有钱,你以后不用过苦日子了!!” 他大力拍拍穆依娜,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五年了,自从见到穆依娜,他就想对她说,孩子,小叔带你去过好日子! 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抬手搓搓鼻子,还真是有点鼻酸。 第134章 意外之客 陆盛楠无奈摇头,实在没眼看。 她扭头从奶娘手里抱了轩哥,“来,给你们介绍,这个是我胞弟,陆启轩。” 她拉着轩哥的手,跟众人挥挥。 轩哥很配合地“咯咯”笑。 慕容景程打量着一大一小两张脸,“真还挺像!” 他一把从陆盛楠手里把轩哥抱过来,抬手就往空中抛。 轩哥兴奋极了,笑得声音都变得又尖又亮。 陆盛楠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去拦他,“你不要吓到轩哥!” “杞人忧天,你要不要看看他的脸,是不是都要笑成花了?” 慕容景程抬手捏捏轩哥肉嘟嘟的小脸。 陆盛楠瞅他,“别捏,捏多了流口水。” “你姐姐,毛病是真的多!” 慕容景程又上去捏了一把,在陆盛楠怨怼的目光里,把轩哥一扛,扭头往宅子里去。 轩哥像个面口袋一样挂在他肩膀上,仍然止不住地“咯咯”笑,笑声洒了一路。 蔡铃儿过来拉住陆盛楠,“不怕,穆公子不是那不靠谱的人。” “你也被他灌了迷魂汤。” 陆盛楠嗔怪地看了眼蔡铃儿,扭头却见穆依娜在悄悄噘嘴。 她抬头望望已经走远的慕容景程,走去拉起穆依娜的手,“娜娜小公主,我们回家。” 穆依娜原本发酸的心又甜了,她展颜一笑。 三人正要进宅子,就听身后有马儿的鸣叫传来。 陆盛楠无奈,七月才真是个属麻糖的,黏人得很。 她抿唇一笑,回身走去七月身侧,抬手顺着它的鬃毛,“没忘了你,到家了,回家。” 翠枝和夏竹正在从车上卸东西,见此,也忍不住打趣,“七月就快成精了。” 七月闻言望了她们一眼,又回头使劲蹭了蹭陆盛楠,它似乎听懂了她们的言下之意。 那也没办法,作为一匹极其聪明的马,它的情感需求就是异乎寻常得高。 安顿仆从带了七月去马厩,陆盛楠才又牵着穆依娜,随着蔡铃儿进了宅子。 这是个三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但也足够他们住了。 蔡铃儿住在第二进,陆盛楠带着轩哥住在第三进。 用了晚饭,打发走了慕容景程,又安置了穆依娜就寝,陆盛楠才细细问起蔡铃儿认干娘的事。 “我也觉得很意外,至今也没怎么想明白。”蔡铃儿一边回忆,一边道。 “我记得当时关涛把我介绍给裴夫人,裴夫人看我的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就很是关照我,再后来更是主动认了我做干女儿。”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她很是疼惜我,关涛有次当着裴夫人说,她很怕哪天被裴夫人扫地出门。” 陆盛楠“噗嗤”一笑,“关涛是不是很可爱?”她问蔡铃儿。 蔡铃儿也笑,“性子直爽,热情又纯粹,我很喜欢她。” 陆盛楠也笑,“她一定也很喜欢你,我就知道你们会很投缘。” “那可不一定,她指不定还在心里怨我抢了她娘呢。”蔡铃儿说完,倒是自己先“呵呵”笑了。 “那就让她埋怨好了,谁让她长得没你好看呢。” 陆盛楠歪头,一脸戏谑地打量着蔡铃儿,摇头晃脑道,“羡君平地作飞仙。” 蔡铃儿嗔她,“你也知道,我真的不喜欢这张漂亮的脸,只是它长得又太像我母亲,我真是舍不得讨厌它。” 蔡铃儿说得有些落寞,陆盛楠上前揽住她。 “过去的都让他过去,以后的都是好日子!” 蔡铃儿用力点点头。 第二日,陆盛楠早早带着轩哥回了祖宅,见到了祖母。 陆老太太生了六个子女,原本陆瑾是让她面上最风光的一个,现下却又是让她最生气和痛惜的一个。 从来就不好好听她的话,不让他娶李氏,偏要娶,让他纳个姨娘生个儿子,又偏不,硬生生拖到这么大年岁。 至于贬官的事,她更是懒得再想,越想越气,这么拧的脾气,到底是像了谁! 可看到陆盛楠和轩哥千里迢迢地回来,她还是又激动又开心。 她用力抹了抹年岁大了以后总是雾蒙蒙的眼睛,凑近仔细地一寸寸看着轩哥,看得轩哥都有些畏惧起来。 陆盛楠见状,赶忙抱了他回来,面上却尽是笑,“祖母身体可好?” 老太太这才收了目光,“都好。” 她又抬眼,深深看向陆盛楠。 “楠姐,你也十七了,早就该说婆家了,祖母帮你物色了几个,都是跟咱们家还算般配的人家,我后面安排你见见。” 陆盛楠早就料到会有这些事,很是乖巧地点头应下。 用过午饭,她便带着轩哥回了蔡家午歇。 安顿了轩哥,看着时间还早,便又出门往锦绣阁寻蔡铃儿。 从前在昌北城的来福客栈,她见识过蔡铃儿的房间是怎样的华贵,自然对锦绣阁的想象多富余了些空间,可真的来了,还是被它的华丽狠狠地晃了下眼。 她扭着脖子,盯着那绚烂的穹顶,啧啧称奇。 蔡铃儿见她来了,摇着扇子过来迎她。 “怎么样,还可以吧?”她挺直了肩膀,身子拧了半个圈,一脸骄傲。 “简直太行了!” 陆盛楠一面说着,一面向蔡铃儿竖起大拇指,“真真惊艳四座,难怪生意这么好,佩服佩服!” 他像男子一样拱着手跟蔡玲儿作揖,蔡铃儿扇子抵在唇下,“呵呵”笑。 两人正笑闹着,就见一个薄衫姑娘进得店来。 她面容姣好,着一身艳丽的桃粉色长裙,头上的装饰也十分明艳张扬,鬓边一朵大红的牡丹花,昭示着她的身份: 她是醉花楼的姑娘。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睛滴溜溜直转的妈妈。 姑娘看到陆盛楠和蔡铃儿看过来,冲她们莞尔一笑,接着便轻盈盈地向她们走来。 到了近前,她俯身一礼,“蔡东家好” 蔡铃儿顿了顿,她有点意外,这姑娘居然认得她。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陆盛楠,见她也正蹙眉打量着眼前人,才笑着,略略还礼道,“姑娘认得我?” “那日蔡东家在店里捉掉包胭脂的贼人,我也在场。” 姑娘抬眸,“我父亲曾任大理寺少卿,我自小耳濡目染,对姑娘的机变很是佩服。” 听她讲完,陆盛楠和蔡铃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狐疑。 第135章 去醉花楼 “姑娘寻我可是有事?” 蔡铃儿从来对客人一视同仁,她并没有因为面前人的出身,对她鄙夷或者怠慢。 “我姓田,单名一个清字。” “田姑娘。” 蔡铃儿正式跟她打招呼。 田清正要开口,跟在她身后的妈妈凑了上来,冲着蔡铃儿道: “您是这家店的东家呀,啧啧啧,可真是厉害!” 她扭身打量着店里,一脸艳羡。 蔡铃儿笑笑,没有回话。 妈妈又道:“我们姑娘看中了您店里的一枝金钗,闹着非要来买。” 说完,还装作怜爱地嗔了一眼田清。 田清莞尔,“真是太喜欢了,不然也不敢劳烦妈妈。“ 妈妈心里虽然在抱怨,面上却很是温良。 “无妨,姑娘是我们楼里的红倌人,不比别人,妈妈乐意效劳,能买到您中意的东西,才是要紧。” 说完又“呵呵”假笑两声。 陆盛楠暗中给蔡铃儿使了个眼色,她看出来这姑娘当是有事要说。 遂主动落后几步,开始跟妈妈套起近乎。 “妈妈,您这枝钗真是精巧。” 妈妈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点翠金钗,这真是她很拿得出手的一样首饰。 她面上骄傲。 陆盛楠见她面有喜色,又加了把柴,“妈妈可有三十了?” 妈妈果然绷不住地勾起了唇角,“老身四十有二。” 陆盛楠佯装一脸惊讶,“看着真年轻,我以为妈妈不过三十出头。” 一句话,说得妈妈满面春色。 前头田清在蔡铃儿身侧小声道:“我妹妹叫田香,再过两日就满十五了,我想拜托您买了她。” 蔡铃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她眨眨眼,“我不是很明白。” 田清也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轻快自然,可她心里因为这个不情之请,既觉唐突,又有羞愧,很是沉重。 可为了妹妹,她必须一试。 “田香原本一直在做我的丫头,可妈妈见她越发出落得标致,要她及笄后就接客。” 她有点说不下去,眼眶发红。 她深呼吸一瞬,才又看向蔡铃儿,“田香那日也在你店里,我们没见过什么君子良人,只觉得姑娘勇敢、正义又很有担当,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 蔡铃儿正了神色,她摇了摇扇子,“姑娘,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眼光犀利,对这种找着理由接近自己的人,她有本能的警惕和防范。 特别是认了裴夫人做干娘后,她更觉得自己谨慎,也是对关将军府负责。 田清继续深吸气,她逼退眼里的泪,“我们真是走投无路,还请姑娘出手一帮。田香会些拳脚,又识文断字,定能帮上姑娘。” 她扭头看看跟陆盛楠聊得正欢的妈妈,抬手塞了个玉佩到蔡铃儿手里。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我去当铺问过,可以值三千两,求您买了我妹妹,我不想她过我一样的生活。” 蔡铃儿本能地想要推拒,却见田清抬起手,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弯曲,做着下跪的动作。 她只是略顿了顿,后头妈妈立刻笑着跟上来,“可找到了那只钗?” 田清一笑,“我记得就在附近,应该快找到了!” 蔡铃儿看她顷刻换上的笑颜,非但没有厌恶她变脸之快,相反,她心头涌起了浓浓的同情和怜惜。 “我帮你。”她大声跟田清道。 妈妈立刻笑起来,”对,大家一起找更快!还不快谢谢蔡东家!” 田清遂有些激动地抖着唇道,“好,多谢蔡东家。” 她又再次郑重向蔡铃儿屈膝行礼。 等送走了田清,蔡铃儿招了何掌柜来,“去查一下醉花楼叫田清的姑娘,可是有什么背景,或者现在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她可不是莽撞得只管泛滥同情心的人。 “说了什么?”陆盛楠上前问。 “拜托我去醉花楼买人。”蔡铃儿蹙着眉,她有点不知所措。 毕竟醉花楼不是一般女子该踏足的,更别说还去买人。 田清可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陆盛楠满脸惊讶,“这是怎么说得?” 蔡铃儿遂简单将田清的请求讲给了陆盛楠。 陆盛楠听罢,“也不是不能办,让何掌柜代劳一下,把人带回来就是。” 蔡铃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何掌柜一听是去醉花楼,头摇得比拨浪鼓还欢。 “东家,您可饶了小的吧,我要是去了那种地方,家里的母老虎一定会把房子掀了的。” “别担心,我们帮你去解释!”蔡铃儿劝他。 “哎。”何掌柜一叹。 “你们还是年轻,没成婚,不知道家里那些老娘们的心,这种事情越描越黑,不信就是不信,谁说了都不会管用。” 说罢,他又道,“不然,您问问马掌柜?” 结果,马掌柜比他还决绝,“我虽然没有中得功名,但也不是那品性卑劣的无耻之徒。” “又不是让你买个姑娘带回自己家!”蔡铃儿简直听不下去。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实在恕难从命。”马掌柜说得义正词严 。 蔡铃儿撇撇嘴,又瞅了眼头发花白的崔掌柜,决定还是不去劳烦他了。 她无奈看向陆盛楠:“如若不想食言,只怕要自己去了。” 陆盛楠皱眉,“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同你一起,多少有个照应。” 蔡铃儿握握她的手,点点头。 自从母亲走后,无论多棘手的问题,她都是自己解决,后来有了陆盛楠,又有了裴夫人,她才觉得自己又有了依靠。 等何掌柜探得田清、田香姐妹就是前大理寺少卿田文博的女儿,田文博因罪被斩首抄家,两个女儿也被没入奴籍,多年后辗转被卖进了醉花楼。 田姑娘恩客不少,多是有钱的商户和官宦人家的浪荡子,也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 身世确实悲惨。 俩人商量了一下,翌日,便各着一身深色长衫,戴着帏帽,蔡铃儿揣着张三千两的银票,一同去了醉花楼。 二人下了马车,很是在醉花楼门前犹豫起来,着实不知道,进这个门,是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当下刚过晌午,醉花楼还是歇业状态。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她们把自己裹得严实,又戴了帏帽,就很是闷热。 陆盛楠忍不住撩开帏纱,扇了扇有些发红的面颊。 只是一瞬,却刚好被摇着扇子下了衙往醉花楼来的江百川一眼看到。 他眼睛眯了眯,好眼熟的姑娘。 江百川不由停了步子,驻足打量了下。 陆盛楠感觉到有一簇不善的目光看过来,扭头就见一个十分清俊的公子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突地心头一跳。 本就心慌,再被个登徒子一样的人打量,心里更是打起鼓来。 该不是把她也认成这楼里的姑娘了吧? 他要是敢来冒犯她,她就踩断他的脚背。 这次出门前,娘亲可是特意亲传了防身术给她,她练习了多次,还是觉得这招最是管用又解恨。 江百川把扇子打开,摇了摇,笑得一脸亲切,“二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助?” 陆盛楠心头又是一跳。 果然是个登徒子,这搭讪的手段,跟画本子里写得一模一样。 第136章 陇安来的陆姑娘 陆盛楠抬手去拉蔡铃儿,三十六计,走为上。 蔡铃儿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望向江百川道,“我们找人。” “哦?” 江百川玩味地拖长了音。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来,刚才那姑娘就是在陇安白县令的后院,追着抽北夏二皇子的陆盛楠! 哦,也是骂那老匹夫始乱终弃的陆盛楠! 他勾了勾唇,抬手搓起下巴。 “来找人?”江百川喃喃。 “不是我武断,能在这醉花楼里被找到的人,可都不是好人。” 他说得满是戏谑。 蔡铃儿一笑,“何必妄自菲薄。” 江百川一愣,哦,也对,刚才的话连他自己也一并骂了。 特别是认出面前的人是陆盛楠,他更加想起来陆瑾拿着文书,一脸生不如死地站在他身侧等着他批公文的别扭样。 他抬手摸摸鼻尖,“我是个例外。” 蔡铃儿又笑,“说了可不算。” 江百川来了兴致,“那如何才算?” 他探身在蔡玲儿帏帽前一晃,鼻尖都顶在了她的帷纱上,蔡铃儿赶忙闪身退开。 江百川“呵呵”笑完,一扭脸,摇着扇子径直进了醉花楼。 蔡铃儿气结。 说了不算,做了才算呀! 后半句话已经在她的唇边了,却硬生生被晾在了原地。 她还想让他帮忙把她们带进去呢,就这么走了? 她忍不住皱眉,果然,能在醉花楼被找到的无一例外没好人。 这时,江百川却停步转回身,冲她们喊,“别愣着,找人就进来找啊!” 陆盛楠咬咬牙,拉起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蔡铃儿,“我们走!” 进了醉花楼,俩人都是一阵恍惚。 外面看着是个普通的三层小楼,里面却别有洞天,甚至还搭建了亭台水榭,难怪会被说成销金窟。 不断有姑娘过来跟江百川打招呼。 “江大人来了!” “江大人可真是风流潇洒!” “奴家今夜可要好好跟您喝一杯。” “奴家昨夜输给您的银子,今夜一定得赢回来!” 江百川左右逢源,跟各种姑娘热情寒暄,没一个落下的。 陆盛楠撇撇嘴,抬眼觑向蔡铃儿,见她仍在打量着走在前面的所谓江大人,一副若有所思。 江百川抬手招了个小厮,“去綦侯府上,跟他说有个陇安的陆姑娘,在醉花楼里找人。” “就这?”小厮一脸狐疑。 “再多的话,爷怕你说了就没命回来了,麻溜的!!”江百川眼睛一瞪。 “得嘞!”小厮扭身,一溜烟出了醉花楼往綦侯府去。 綦侯这两日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地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鲜衣怒马的日子,每日华冠丽服,打扮得很是招摇。 走在路上,又有一堆小姑娘红着脸对他指指点点起来。 只是他身边总是跟着条通体纯黑的大狗,很是让人畏惧,也算美中不足。 小厮找到侯府,门房一听是醉花楼的,忍不住又是火冒三丈。 ”你们有完没完?!” 小厮被弄得一脸懵,“我才头回来,咋就没完了?” “滚,滚,滚!”门房轰他,“要命就赶快滚,等下侯爷出来,非扭断你的脖子不可!!” “我可是奉了江大人的命……”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狠狠在脑后拍了一巴掌。 真疼啊,咋侯府这些人如此凶悍,下手这么狠。 他捂着后脑勺回头,看到一张胖脸,眉毛向两边横着,像是插了两把扫帚。 “滚!” 冷影就一个字。 小厮犹豫,“爷,就一句话,带到我就走,不然我回去交不了差啊。”他搓着手,眼巴巴瞅着冷影。 冷影冷哼一声,“你有什么要说的,说给我也是一样,说吧,我听着。” 他环起胸,斜斜靠在门柱上,低头拨弄身前的香囊。 小厮叹口气,他已经尽力了。 “有个陇安来的陆姑娘,在醉花楼找人。” 他话音还没落,冷影一脸严肃地直起了身子。 小厮定睛再看,面前这位爷,丹凤眼都要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小厮被唬得一哆嗦,磕磕巴巴起来,“就,就,就,陇,陇,陇安的陆,陆,陆姑……” 他话没说完,冷影已经一步窜了出去。 小厮见他走了,刚想松口气,却见他又闪身回来了。 小厮本能想躲,可冷影手脚很快,他抬手冲着小厮的脑门狠狠拍了两巴掌,“不早说,不早说!” 小厮自认,这是他活到现在最最失误的判断,当时江大人塞给他二两银子,他还觉得赚大了,现在觉得,简直是亏大了。 果然,这煞神的名头不是白得的,这一府的人都凶悍不讲理,他可再也不来了。 冷影一口气冲去了远山堂。 綦锋正挽着袖子给墨雪洗澡,墨雪身子抖啊抖,水珠子溅了綦锋一身。 “墨雪!别动!”他压着墨雪的身子。 墨雪回头,又用湿身子蹭他,把他的白袍子蹭出一块灰、一块黄的印子。 “爷!”冷影冲进来,喘着气。 綦锋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慌慌张张,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点长进都没有!” 冷影被他一凶,心下别扭起来,他这么急,这么慌是为了谁啊! 真是狗咬吕洞宾。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不说话了。 綦锋又给墨雪冲了一遍身子,看他还在边上干杵着,也不说话,也不帮忙,也不走。 他不禁狐疑看他,“你小子,又作得什么妖?” “属下来传个话就走。”冷影身子晃了晃,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象着话传完他家爷的反应。 綦锋不耐烦地叹气,“说!” 一面又拿了浴巾给墨雪擦身子,“别动,墨雪,别动!!” “嗯,嗯。”冷影故作姿态地清嗓子。 綦锋抬眼瞅他,这王八蛋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 他抬手就把湿哒哒的浴巾冲着冷影丢过去,才又拿了块干的继续给墨雪擦身子。 冷影抬手接住,“嘿嘿”一笑,往怀里一夹,他觉得火候到了。 “陇安来的陆姑娘在醉花楼找人。” 綦锋忽得停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仿佛没听明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137章 要去好好认识认识 綦锋直起身,他有点恍惚,“你再说一遍!” 冷影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綦锋手里的毛巾已经又一次飞了过来,而且这次明显杀气腾腾。 他立马不敢再拿乔。 “醉花楼来了个小厮,替江大人传话,陇安来的陆姑娘在醉花楼找人。”一口气倒了个干净。 “人呢?”綦锋厉声问。 “谁?”冷影有些拿不准他家侯爷要问谁。 “传话的小厮。”綦锋瞪他。 “走,走了。”这下换冷影磕巴了,这侯爷眸子里还真有杀气。 綦锋自小聪慧,脑子比一般人转得都快。 冷影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却已经发散出了众多的信息。 陆盛楠去醉花楼找人?! 女人家去那种地方能去找谁?脚指头想想也知道。 所以,她嫁的人,夜不归宿地宿在醉花楼? 所以,那个男人娶了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姑娘,却如此不知珍惜! 逼得陆盛楠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一个翰林编书家出身的小姐,抛头露面去翠花楼寻人! 更或者,是从陇安一路追到了京城的醉花楼! 这一路该是多么心碎难熬,却还得在爹娘面前佯装轻松,他那日分明见她还在陆宅门前强颜欢笑。 …… 他越替陆盛楠心痛,就越对她的夫君气愤,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低头见面前一个铜盆,盆里半盆没有用完的水,他泄愤似得猛然抬脚踢上去。 盆子应声飞起两丈高,“哐当”一声砸在西厢房的屋顶上,然后“呼啦啦啦”擦着屋顶的琉璃砖滚落下来。 墨雪“嗷呜”一声,飞扑过去,纵身一跃,堪堪叼住即将落在地上的铜盆,转身冲回綦锋身前,一脸邀功地等表扬。 “傻子,都是傻子!” 綦锋鼻头酸涩,一伸手取了墨雪嘴里的盆。 “我去帮那个傻子找人,倒要好好认识认识!” 说罢,他丢了手里的盆,抬歩就往院外去。 冷影在他后头追,“爷,爷,您换身衣裳呀,不能这么出门呀!” 于是,最近凭借绯闻、谣传,以及烧包的招摇劲,名噪一时的镇北侯,再一次成了京城瞩目的焦点。 这一次,他一头水渍,半身湿袍,满身脏污地骑着匹拉风的战马,一身凌冽之气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都冻凝了去。 惹得沿途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问: ”刚才是谁,我是不是看花了眼?” 这震惊的人中,当属宣妈妈为最,她停在二楼的栏杆边,使劲探了身子往楼下瞅,还不可思议地抬手揉了两把眼睛。 终于确认,那可怕的镇北侯真的又到醉花楼来了! 而且,这次,这位爷身上更多了些冷冽之气。 看得她周身一抖。 终于来找她寻仇了?! 宣妈妈连牙齿都在打颤,两条腿更是筛糠一般站也站不住。 她托着栏杆,哆哆嗦嗦地挪着身子。 她得去找江大人,是江大人给她安排的差事,江大人说了,万事有他! 这头江百川已经邀请了陆盛楠和蔡铃儿上了二楼的雅室,屋里布置得很是精致讲究。 蔡铃儿打眼一看,光是墙上挂的两幅前朝名家字画,少说也值上万两银子。 她不禁心下暗忖,这醉花楼居然如此阔绰。 江百川随手跟她们一指,“坐。”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陆盛楠抿唇,很有一种骑虎难下,眼见着已经羊入虎口的心虚。 她余光瞥瞥蔡铃儿,见她面上虽然镇定,可两只手却早已不自觉环在胸前。 连蔡铃儿这样的老江湖都犯怵了,陆盛楠越发提醒自己,镇定!镇定! 她们刚坐定,就有丫头沏了茶上来。 布好了茶桌,丫头屈膝行了一礼,退出雅室时刚想随手合上房门,江百川开口阻止,“开着门,不用关。” 丫头点头称是,转身离开。 江百川见人走了,才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端起面前的茶,自顾自喝起来。 陆盛楠跟蔡铃儿对视一眼,她们决定不喝。 江百川余光瞅见,勾唇一笑道:“敢问二位到这醉花楼来,是要找谁?” 他一颗八卦的心,简直激动得都要无法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他总算反应过来,前些日子那老匹夫带人来砸了醉花楼,又把他薅去喝了半日闷茶,其间欲言又止,憋生憋死。 搞了半天,是醉花楼藏了个人啊! 他太他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我们……”蔡铃儿刚想开口,就听楼下闹哄哄地乱起来。 江百川微不可察地眉头一挑,来得可真快! 他“哗啦”一声打开扇子,悠哉哉在身前摇了摇,“跟你们说了,醉花楼里没好人。” 陆盛楠和蔡铃儿有点紧张地探了身子往门外看。 江百川却笑得一脸平和:“不必惊慌,这里常有些地痞无赖寻衅滋事,等下五城兵马司的人就会来管,你们安心在这里吃茶,别被误伤了才是。” 于是,陆盛楠和蔡铃儿又稳稳坐回来。 蔡铃儿接了方才的话,“我们找醉花楼的主子。” “哦?”江百川不由停了手里的动作,他很意外,又很失望,闹了半天,找的是他? 他搁下手里的茶盏,抬眼看着蔡铃儿,“我也算是醉花楼的常客了,还从没见过这醉花楼的主子,只怕你们要扑空了。” 蔡铃儿自己也做了多年生意,深知这其中的门道,如果东家买卖多,兼顾不了,多半就会授权给掌柜。 而在这里,应该就是领头的妈妈。 她道:“这醉花楼,说话最算数的妈妈,可否引荐引荐。” 江百川微笑:“那道不难。” 他把扇子一收,搁在面前的茶桌上。 “是宣妈妈。可那宣妈妈彪悍得紧,不好说话,可否先与我说说,我也好替你们周旋周旋。” 蔡铃儿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瞒着,就把来意向江百川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在楼上安静坐着聊事情,楼下可早已鸡飞狗跳。 第138章 真是了不得了 宣妈妈只恨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半天都走不去江大人专用的雅室。 她得跟江大人好好说说,楼下那样闹,她的生意真要做不下去了! 上次那綦侯带来的两人,顶多是跟店里的护院打了一架,可这回跟来的这个,二话不说,到了客人的门前,抬脚就踹。 里头是户部侍郎的内侄冯元明。 那人本也是个混不吝,见有人扰了清梦,骂骂咧咧地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冲着房门砸过去。 可綦侯的人,哪个能是身手差的,三两下就把姓冯的打得鼻青脸肿,冷影揪着拼命求饶的冯元明,“说,你家娘子姓甚?” 冯元明都快吓尿了,家里的母老虎要是知道他又来找醉花楼的小妖精,他半年都甭想有银子花。 如若那娘们再去找自己爹娘一哭二闹三上吊,他的腿都得给亲爹打断。 当即就嚎啕起来…… 这顿神操作,把眠花宿柳的醉汉们一个个惊得魂飞魄散。 什么意思?! 杀人不眨眼的冷面綦侯闲着没事,替天下怨妇讨公道来啦?! 宣妈妈忍不住“哎呦,哎呦”地哀叹,涕泪横流。 这杀千刀的綦侯,他来折腾两回,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生意就快被他彻底败光了! 终于,她挨到了江百川的门前,抖着腿刚想迈进门,就被门槛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哎呦喂”宣妈妈一声尖叫,扑进了敞着门的雅室,直接趴在了雅室的正当间。 屋里三人,都是一愣。 江百川一脸嫌弃地撇嘴,陆盛楠和蔡铃儿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宣妈妈这一跤摔得不轻,头上的钗环“呼啦啦”铺了一地。 她顾不得收拾,一骨碌趴跪起来,扯着嗓子就嚎,“江大人,江大人,侯爷又来了!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您快救救老奴啊!” 江百川眼睛一瞪,眸里都是冷凝。 “宣妈妈,你好好说话!” 宣妈妈身子一抖,她立马乖乖收声,才刚直起身子,就从余光里瞅见屋里还坐着两个戴帏帽的姑娘。 原来,她差点就把江大人暴露了。 宣妈妈暗暗拍拍胸脯,还好还好,就差一点。 她吸着鼻子,抬手抹起泪来,“江大人,您也算我醉花楼的常客了,您总不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吧!” 要没有点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她哪里做得了这醉花楼的主。 江百川瞅她一眼,“妈妈这是要来胁迫我了?” 宣妈妈跟江百川唱戏唱了好几年,早就驾轻就熟,立刻又扑到地上,期期艾艾得哭起来。 “老身哪里敢啊,可是那綦侯和他带来的人,实在吓人,老身的生意真是做不下去喽!” 宣妈妈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陆盛楠闻言,周身猛得一紧,满大榭可就一个綦侯! 她腾地站起身,抓起蔡铃儿的手,“铃儿,我们走,下次再说。” 蔡铃儿知道她在慌张什么,连她自己心头都“突突”直跳,更别说陆盛楠了。 她二话没说,抬脚随她往门口走。 江百川在她们身后,悠然摇头,他就说,綦侯来醉花楼怎么会是因为他,分明就是另有其人。 只是陆盛楠拉着蔡铃儿刚跨出屋门,一扭头,一张熟悉的脸便迎面撞进她的眼中。 只是那张脸满面冰寒,比他翻脸的当日冷冽不知道多少倍。 她心头一紧,周身的血液,在刚才一股脑冲上天灵盖之后,又瞬间凝固在了四肢。 她感觉自己四肢冰冷、头皮发麻。 脑中更是因为震惊而有一瞬的空白。 她居然又见到了这个人! 她怎么会再见到这个人! 她不要再见到他! 她本能地退回雅室,双眼已不知不觉盈满了泪,隔着帷纱,更加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她松了蔡铃儿的手,想要去擦擦眼里的泪。 蔡铃儿拉住她的手,狠狠捏了捏,“他认不出你,你镇定些。” 陆盛楠一顿。 是的,他们已经分开了快两年,她又一身暗衣,帏帽遮面,只要她不出声,那个人定也认不出她。 她点点头,隔着帏帽擦了擦眼里的泪,又深吸几息,才稳稳抬歩重又走回桌边坐下。 蔡铃儿随过来,坐在她身侧。 江百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既不出声阻拦,也不出言招呼,把看客的身份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刚坐定,宣妈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綦锋就一步跨进了门,冷影紧随其后。 宣妈妈扭头见他们进来,一时没忍住,“哎呀”地叫出一声,却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綦锋扫了地上的宣妈妈一眼。 宣妈妈赶忙换上个笑脸:“侯爷来啦,上次招待不周,侯爷见谅,见谅呀。” 陆盛楠笼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看来也是醉花楼的常客。 她在心里冷笑,真是瞎了眼。 仿佛气到了顶点,倒是镇定和冷静下来,她甚至扭身取了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蔡铃儿却捕捉到了另外的信息,刚才那个江大人说,醉花楼做主的就是宣妈妈,还说她凶悍难缠。 所以,就这? “侯爷!侯爷,老身错了,您高抬贵手,饶了老身吧!”宣妈妈见綦侯不搭理她,立刻怕起来,她跪着挪正身子,冲着綦锋使劲磕头。 綦锋眉头一皱,“滚!” 一听这话,宣妈妈心头大喜,仿佛已经拉去刑场的人突然又得了特赦。 她立刻收了眼里的泪,撅着屁股要站起来,可因为又是吓又是摔,腿软得站不起来,“哎呦,哎呦”地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起了身。 等宣妈妈走了,綦锋看向坐在正中的江百川,“江百川,她在哪?” 江百川火大,这王八蛋,一句话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他余光见到那头两顶帏帽齐刷刷向他转来,不用看,也知道帏帽下的两双眼睛是怎样的吃惊、愤怒以及憎恶。 他清了清嗓子。 他今日一语成谶,还反复被拉出来鞭挞示众。 真是丢人。 遂没好气地道:“什么她,哪个她?!” 说着还向綦锋使了个眼色。 与其人家已经知道是被他卖了,那他就干脆坏人做到底,彻底帮一把老匹夫。 綦锋一愣,他皱眉,这佞臣,又在玩什么花样。 江百川见他满面狐疑,白了他一眼,真是朽木不可雕! 他懒得理他,自求多福吧您,还自顾自端了面前的茶盏喝起茶来。 綦锋望他一瞬,猛得反应过来。 他扭头,目光如炬地直直向着边上两个戴帏帽的女子看去。 如果他没有猜错,对面那个就是陆盛楠。 从前在战场上,腹背受敌、寡不敌众都能冷静应付的綦侯,此时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怎么的心态和表情面对陆盛楠。 先前一脑门子都想着帮陆盛楠揪出那个负心汉,狠狠揍一顿替她出气。 现下真的见到她,却又对那人生出许多嫉妒来。 是怎样的男人,能让她如此冷静克制? 居然还想方设法找到江百川周旋? 即便江百川去过陇安,可与她当也无甚交情,何至于要苦心经营到如此地步?! “陆盛楠。”他终是忍不住出声。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盘桓了成千上万遍,他终于能真的喊出口了。 可语气里却还是隐隐带出些因为嫉妒而抑制不住的愤懑。 陆盛楠佯装镇定地刚端起桌上的茶盏,闻言,手一抖,水溅了一桌子。 她也恼了,抬头狠狠瞪向綦锋,又来跟她逞威风了,可真是了不得了! 第139章 你才是罪魁 陆盛楠把杯子“咚”地一声墩回桌上。 她缓缓站起身,屈膝一礼:“綦侯,多日不见,有何指教?” 说罢,抬手一把撩了帷纱,眉眼已尽是清明和冷静。 她从来知道,如果逃不开,那就坦然面对,她虽是女儿,可也从来不做懦夫。 綦锋眸光闪了闪,他暗暗紧了紧拳,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和从容。 他无数次幻想过再见陆盛楠时的情景,最开始是幻想多年后在哪里偶遇,再后来就是想他去找她…… 只是万没想到他们头回再见,却是在京城最大的花楼。 真是造化弄人。 他想过陆盛楠会气他、骂他甚至打他、不理他…… 但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客套、冷静,仿佛是他一个不甚熟络的同僚一般。 他一时愣怔着反应不过来。 他深深望着面前的陆盛楠,她的眉眼更加长开了些,先前眉目间的娇俏似乎更多了些淡雅的坚韧和柔媚。 这一年多,她变化真大,必也经历了很多,而他似乎都错过了。 与此同时,陆盛楠也在看他。 自那日他变了面目,冷冽冰寒地离开,她记忆里舒朗、温厚,面上常常带了淡然笑意的那个人,就变得模糊起来。 她甚至有点记不清他的样子。 她望着他,依然感觉很是陌生。 房中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蔡铃儿揪着手里的帕子,几次想站起来拦在陆盛楠身前,但又莫名觉得两人视线之间已经稠得没有再多容一人的空间。 她转头去看江百川,就见他摇着扇子,一脸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 想到他先前把她们的行踪告知綦侯,忍不住有些气恼,果然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终于,陆盛楠收回目光,她也转身看向江百川,虽然也同样在心里剐了江百川几十刀,面上却仍然客气:“叨扰江大人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侧脸跟蔡玲儿讲,“我们走。” 蔡铃儿点头,刚想起身。 綦锋却一步上前,拦在了陆盛楠面前。 “你不是来找人的吗?我可以帮你找。” 陆盛楠闭闭眼,她更加掩不住地冒火。 一个两个都说可以在这醉花楼里帮忙找人。 一个两个都是这醉花楼的常客。 一个两个都认得醉花楼的主子和妈妈。 堂堂大榭朝堂,竟已经如此污秽不堪! 她懒得跟他啰嗦,“不劳侯爷费心!” 扭身就要绕开他。 綦锋心头又忍不住地一酸,陆盛楠还在保护那个人,那个人何至她如此? 他沉气:“不找到人,问题如何解决?难不成你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盛楠抬眸瞪他,心中冷哼。 居然到这种地方装圣人来了,如若她不知道他是何等薄情寡义,还真要信了他了。 “綦侯既然常来,就该知道这里纸醉金迷之下,尽是心酸疾苦,我装作没发生,最多苦一个人,可你该知道,你才是那个让人悲苦一生的罪魁!” 綦锋被她骂得心下揪痛,已经自动忽略掉她话里的“常来“。 冷影站在边上,急得很想开口解释,我们侯爷不常来,就来了两回。 他憋得脸都红了,也不敢开口。 扭头去看他家侯爷,就见綦侯双唇紧抿,眸中尽是痛惜和愧疚。 来的路上,他设想了各种陆盛楠错嫁的可能,也许是那人太会伪装,也许是他们也曾情投意合,又或许是两家门第相当,另有考虑。 可他最怕听到的,就是因为他。 因为他,她才遇人不淑,她才所托非人。 因为他,她才要经历这些劳心劳力。 “陆盛楠。”他口中喃喃,竟不知再要说些什么。 他自知任何解释,现下都太过苍白无力。 他犯的错误,却让陆盛楠在承担后果,而他竟然既无法挽回又毫无立场去纠正和弥补。 “陆盛楠。”他再次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綦侯管好自己,就是造福大家!”陆盛楠毫不客气地又补了一刀。 少来两回醉花楼,这醉花楼的生意完蛋了,不知天下有多少姑娘可以因此受益。 说实话,连江百川都有点拿不准了,他们这说得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又像,又不太像。 蔡铃儿忍不住心下感叹,都说武将出身的人不善言辞,果然,这才两句话,綦侯就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可是说到底,田香这样的姑娘,命运的悲惨不是一个、两个达官贵人造成的,也不是少了一个两个恩客就能解脱的。 陆盛楠明显是在故意往綦侯身上栽赃,他却照单全收,还真就愧疚得无言以对了。 真是有意思。 她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罪疚之色的綦侯,心里很是替陆盛楠解气。 谁让他自己跑到醉花楼里来碍事,就是来找骂的,活该。 陆盛楠不想再跟他纠缠,先前就是她自己瞎了眼,才会认为他是个难得的良人。 她又深深看了眼綦锋,有的人还是失忆了更好。 她扭身抬手拉起蔡铃儿道:“我们走。” “等等。”蔡铃儿拉住陆盛楠,她回身走近江百川。 “江大人,这是三千两银票,烦请明日把田香送去锦绣阁,我在那里等她。” 江百川一愣,进而挑眉一笑,“姑娘这是在故意为难我?” “江大人又在妄自菲薄。” 蔡铃儿微笑摇头,帷纱跟着她轻轻晃动。 江百川透过帷纱看到一张倾国倾城的俏丽娇颜。 他也来了兴致,“姑娘如此信我?” 蔡铃儿笑而不答,转身走去牵起陆盛楠的手,“我们走吧。” 于是,綦锋和江百川俱是愣愣看着两人出了雅室,扬长而去。 江百川摇头,他觉得这姑娘太过聪慧,到底是从哪里认定他可以做了这醉花楼的主? 锦绣阁?他也要去好好转转。 抬眼就见綦锋不知何时已经走去陆盛楠坐过的位置,正抬手摩挲着她方才用过的杯盏。 袖子浸在桌上的茶渍中,湿了大片也浑然不觉。 江百川摇摇头,走过去,扇子顶顶他的肩膀,“你到底闹的哪一出?” 第140章 喜欢个姑娘 老半天,綦锋才抬眸看他,“江百川,你相信报应吗?” 江百川愣了愣,冷冷白他一眼,“不知所谓。” 綦锋苦笑一声,“来壶好酒,今夜不醉不归。” 当夜,綦侯全程闷头喝酒,低头吃菜,雅室内安安静静,跟室外一片喧嚣的醉花楼显得格格不入。 江百川很是嫌弃,好几次都想把自己手里的杯子丢过去砸他,让他赶快滚回自己的侯府去喝闷酒。 綦侯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直到醉得趴在桌上再也起不了身。 冷影把他背回家的时候,天边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綦侯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没有一点要清醒过来的意思,宫里却传了话出来,太子殿下要到侯府小住,今日便来。 赵怀安在宫内已经听人议论过不知道多少回綦侯的丰功伟绩了,皇帝都收到了好几封弹劾他的折子。 满朝上下都接受不了堂堂大榭战神,自甘堕落,玩物丧志。 皇帝把人拎进宫里来训斥了两回,逼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是何缘故。 万般懊悔答应了老夫人留他在京城逍遥,简直是养尊处优,安富尊荣。 如果綦锋就此堕落,那大榭的江山又要经历一波动荡不安。 昨日又听说他带人去大闹了醉花楼。 这混蛋玩意,不消停不说,还捡着醉花楼硬扛地没完了! 早朝果然没见到人,倒是常驻醉花楼的江百川,还是一身神清气爽。 下了朝,他就到了慈安宫,找到赵怀安,让他去綦侯府上住两天,好好弄弄明白,到底綦侯在发什么神经。 如此安排,正中赵怀安的下怀,他火速收好了东西,来辞别太后出宫。 太后老大不放心,皇帝劝她,“母后,如果綦侯府上都不安全,那大榭朝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太后白他一眼,抬手给怀安整了整领口,“就去住两日,两日就回来。” “嗯。”赵怀安乖巧点头。 只是,点头这事,通常并做不得数。 侯府上,冷未、冷影和谷达已经忙成了一团。 冷未负责太子住处的安置和前院的接待。 谷达负责侯府内太子的安保工事及布置。 冷影就一个活,艰巨异常——叫醒侯爷。 他在床边,又是推,又是搡,又是喊,又是叫,就差拿根针扎他家爷了。 “侯爷,您快些醒醒啊,宫里传话了,太子殿下要来侯府。” “侯爷,侯爷,您这样,殿下一生气,回头去皇上那里告您一状,那可怎么办啊!” “侯爷,我的爷,我的亲祖宗!” 结果,侯爷还没叫醒,倒是得了一个更让他冒汗的消息——老夫人回来了。 “这么快?!” 冷影很是意外,老夫人走的时候,一副此生不到黄泉再不相见的架势,他还以为得等老夫人消了气,跟侯爷去别院跪个三五日呢…… 可现在回来,他只怕三五日都不够跪的。 “侯爷!侯爷!”冷影音调都变了,已经不能单单用焦急来形容了。 他顾不得其他,抬手一把将綦侯拽起来,高声喊门外的小厮,“赶快打个洗脸水来,给侯爷洗把脸!” 然后把卧房的门窗全部打开,这屋里的酒气都够熏蚊子的了。 只是,綦侯被他擦了脸,又扯着好赖把寝衣换了身常服,全程只睁眼瞅了冷影两瞬,就又眼睛一闭,倒回床上呼呼大睡。 冷影也在心头开始骂江百川就是个佞臣。 根本是故意整他家爷。 明明知道他家爷酒量差,还让他喝这么多,喝到这般人事不省! 老夫人的马车到了门下,不见綦侯来迎,心下已然忍不住气恼,又听说昨夜在醉花楼喝得宿醉不醒,更加火冒三丈。 “太子来的事,你们安排,我要去看看是怎么个宿醉不醒!” 老夫人下了马车,叫了软娇直奔远山堂。 正房门窗大开,想想就知道所为何故,可即便如此,等她进了綦锋的寝室,依然忍不住抬了手在面前使劲扇了两下,“这是喝了多少酒!” 她低低骂着来到綦锋的榻边。 见他虽然已经穿戴齐整,可仍旧面色酡红地呼呼大睡,气不打一处来地抬手就狠命拍在他的肩膀上。 “起来!” 没反应。 “綦锋!” 还是没反应。 “给我倒盆冷水来!”老夫人恶狠狠地道。 冷影立刻扑上来,“老夫人,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老夫人回头瞪他,抬手就戳在他脑门上,“你们到底是怎么当差的,不知道他没甚酒量,让他喝这么多!” 冷影苦着脸,他哪里能做得了他家侯爷的主啊。 “老夫人。”冷影苦哈哈地抬起头,刚想给他家爷分辩几句,老夫人的指头又戳上来。 “居然又跑去醉花楼!你们倒过得没心没肺,合着就该我被外人戳断脊梁骨!” 说罢,老夫人帕子一捂脸,“呜呜呜”地哭起来。 冷影“扑通”一声跪下来,“老夫人,您消消气,不是您想得那样。” “我想得哪样?你们是想等着侯爷名声彻底烂掉、烂透才甘心吗?”老夫人抹着眼泪,依然余怒未消。 冷影把心一横,他要把陆姑娘的事跟老夫人讲讲,不能让侯爷和老夫人继续误会下去。 “老夫人,侯爷其实是去醉花楼找人。”冷影一脸毅然决然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见他如此,都有些正了神色。 “找人?找什么人?”她停了手里的动作,皱眉看向冷影。 “侯爷喜欢一个姑娘……”冷影话没说完,老夫人已经抬手狠狠一把推在他的肩膀上。 “在醉花楼喜欢上个姑娘!?”老夫人的脸肉眼可见地炸了! 满大榭没姑娘了吗?就得去醉花楼喜欢姑娘,就得去醉花楼跟人抢姑娘! “你们,你们,来人,来人!”老夫人狠狠指着冷影,“给我把他丢去扫马厩,再不许他伺候侯爷!” “老夫人,不是的,不是的,您听我说,听我说呀!”冷影挺着身子,一脸焦急,刚想继续解释,就见银屏急急奔进来, “老夫人,老夫人,太子殿下到了!” 老夫人慌慌起身,回头瞪了眼正一脸祈求地望着她的冷影,“先去给我扫半个月马厩,谁求也不行!” 说罢,袖子一甩出了綦锋的寝室。 冷影的脸已经哭丧得能渗出苦水了,他一脸生不如死地看着依然安静沉睡的綦锋。 “爷,我的爷,您快醒醒吧,您千万得跟老夫人解释清楚啊,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第141章 心虚的赵怀安 老夫人还没走到侯府门口,就见赵怀安已经一脸喜色地冲过来。 “外祖母!”他笑着喊 。 老夫人停了步子,刚想给他行礼,却被赵怀安一把拉住,“宫外不行那套虚礼,我这次就是要来好好孝敬您几日的。” 他说完,向着老夫人长身一揖,“外祖母,孙儿给您请安。” 老夫人心头一紧,双眼顷刻就涌上泪来。 当初綦老侯爷跟她商量,要把唯一的独女嫁去太子府,她一万个不同意,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苦要去钻那黄金笼子。 直到太后来寻她,推心置腹与她讲: “为了大榭的安定,多少将士在战场浴血奋战,他们马革裹尸,埋骨他乡,可如果宫墙内的疆场早已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大榭又有何安定可言,战场上的牺牲岂非徒劳、岂不冤枉? “从古至今,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本宫相信綦敏有这个能力,她能够跟本宫一起守好这宫内的疆土,绝不辜负战场上将士们搏命得来的安定。 “当然,这本身也是一种牺牲。” 她被太后的一番家国大义说得热血沸腾,一时昏了头,真就点头同意了。 只是綦敏真的嫁去东宫,而后又成了皇后,她才越来越明白,太后所谓的牺牲是什么。 她跟綦敏自此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母女。 她看着封后大典上尊荣万千、母仪天下的女儿,失落却远远大于骄傲。 她甚至感觉,她已经没有女儿了。 然而,造化弄人,女儿真的早早先她而去。 弥留之际,她守在女儿的榻边,握着她瘦骨嶙峋的双手,泣不成声。 她追悔莫及,她不要什么家国大义,她就是要她的女儿可以长长久久地承欢膝下。 可是,这些都已经成了妄想。 没人知道,她每每看到赵怀安,是多么的疼惜和不舍。 每回进宫看过太子,临走前,她都要厚着脸皮把他招到近前,紧紧抱抱他才能安心。 现在,这个长在她心尖子上的孩子,这么笑容盈盈地在她的面前,给她行礼,喊她”外祖母“。 她突然就觉得半生的不甘和遗憾都被抚平和填满。 她一把搂住赵怀安,“呜呜”地痛哭起来。 倒是把赵怀安哭得有些莫名。 他赶忙站起来,也搂住老夫人:“外祖母,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人自觉有些失态,忙取了帕子擦眼角,“没事,你头回来王府住,外祖母太高兴了。” 赵怀安也抬着手给她擦眼泪。 这一年多来,他越来越感激自己经历了那一个月的颠沛流离。 如若不是因为那样,他可能都意识不到,他的身边还有这样多对他真心疼爱的人,他不孤单,也不可怜。 连瑞公公都说,回宫这一年多,他长得真快,不但个子长高了,连眉眼都长开了。 只有他知道,都是因为他的心也开阔多了。 “我这次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您!” 赵怀安安慰着老夫人,早就把出宫时答应太后的事,一起留在了太后的慈安宫。 反正太后还有怀珏,怀珏最近缠人缠得紧,他母妃不常来了,他就恨不得粘在太后身上,赵怀安看着也是心烦。 “走,去看看你的院子,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老夫人牵起赵怀安的手,招了软娇,往给赵怀安准备的义明堂去。 轿子进了甬道,远远见到一只大黑狗溜溜达达走来。 赵怀安来了兴致,“外祖母,你们什么时候养了这么黑的一条狗。” 老夫人束着手,低头瞥瞥墨雪,“你舅舅买的。” 起初,她是很不喜欢这条狗,花了一百多两,买了个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土狗,真是脑子有病。 可很快,她就觉得指不定儿子另有用途,这叫墨雪的大狗,不但性子温顺,而且极其聪慧。 它甚至懂得夜里来给她守门,就挨着她寝室的门帘子窝着,守夜的丫头早起掀帘子都掀不开。 居然知道这侯府最该讨好的是谁,简直比人都通透、精明。 渐渐地,老夫人非但不讨厌它,还开始有些喜欢起来,甚至也不觉得,除了眼白和牙齿是白色,周身都黑不溜秋的墨雪是条丑狗了。 “它叫什么?”赵怀安探着身子问。 “墨雪。”老夫人悠悠答道。 “什么?!”赵怀安猛得一愣。 “墨汁的墨,雪白的雪,名字奇奇怪怪的,黑不黑,白不白的。” 老夫人嘟嘟囔囔的,先前对綦锋的气,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消。 “外祖母,舅舅哪里买的?”赵怀安拔高了嗓门,一脸不可思议。 墨雪? 难不成是他跟陆姐姐接生的小狗? 他还抱过它,那时它不过只有他的手掌长,毛茸茸的一小团。 当年陆盛楠探了半个身子在狗窝里,给狗揉肚子的样子,又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久久都放不下。 “这我哪里知道,花了一百两!” 老夫人还是有些不爽,买条狗都花一百两,就脑子抽风了要欠人家姑娘三十两银子赖账…… 她猛然想起,不由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向两眼晶晶亮的赵怀安。 “殿下,您跟侯爷在外面那些日子,有遇到过一个姓陆的姑娘,是吗?” 赵怀安心头“咯噔”一下。 先前看到墨雪,他的激动和兴奋带出来的都是在陆家欢笑的好日子,这会子老夫人口气疑惑地一问,又把綦侯抛下陆家离开的情景怼在了他的眼前。 他心里的兴奋劲一扫而光,失落和愧疚又爬了满脸。 老夫人见了,撇撇嘴,果然是做了亏心事。 “殿下?”老夫人觑着赵怀安。 赵怀安脑子飞快地转着,老夫人这样旁敲侧击地来问他,多半就算知道了,应该也只是些皮毛。 他答应过舅舅,不能把陆家人扯进来。 如果他要跟老夫人坦白,也得先跟舅舅商量商量,至少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顺着老夫人的话头道:“嗯,是见过一个。” 老夫人扭了身子,正对着赵怀安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赵怀安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他讷然转头,看样子老妇人可不只知道点皮毛,遂心虚道,“外祖母,您都知道啦?” 第142章 江百川的好奇 老夫人见他如此,更加相信了陆盛楠先前的话。 她轻嗔他一眼,“嗯,都知道啦,你说说你舅舅,干得什么事,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说完,老夫人还抬手狠狠拍拍软娇的扶手,“我都跟着嫌丢人!” 赵怀安叹气,别说老夫人,他还不是跟着没脸再见陆家人? 一时竟又委屈黯然起来,他想到了李氏,他曾经那么真切地在李氏身上品尝到了母亲的关爱。 好多个夜里,他躲在被子里,想多了都忍不住流泪。 赵怀安鼻头酸酸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起来,但一贯的骄傲让他并不想表现出软弱。 他使劲眨眨眼,然后装若无意地低头去逗弄墨雪。 墨雪摇着尾巴,随在软娇边上,走得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突然,赵怀安发现自己似乎感情用事地漏掉了更重要的信息。 “外祖母,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夫人。 “碰上了呀。”老夫人坐正了身子,低头理着前襟。 “您见到了陆姐姐?”赵怀安突然有些激动,没等老夫人回话,他又道:“您在哪里见到的?” “在出京去别院的路上,正好跟陆家姑娘回京的马车走了个对脸。” 老夫人扭头看着赵怀安,伸着两只手比划了比划,讲故事一样,说得很是兴致勃勃。 虽然陆盛楠跟她儿子有过节,但跟她没有啊,而且不但没有,她们相处得还十分融洽,况且,这两个小兔崽子赖的账,她也十倍地还了。 也算是了了这桩前怨。 “真的吗?”赵怀安扭着身子有点坐不住了。 他莫名就想到在永福楼遇到的老和尚,老和尚说,他跟陆盛楠缘分匪浅,果然高僧算无遗漏。 老夫人望着他点头,“真的。” “陆夫人呢,也回来了吗?” “那倒没有,只有……”老夫人话没说完,赵怀安已经一脸沮丧地叹气,“哎,还以为可以见到眉姨呢。” 老夫人一听,更是好奇,“眉姨是谁?” “陆姐姐的母亲,对我也曾十分关照。” 赵怀安蹙眉望着老夫人,满脸郑重。 他很想让老夫人知道,陆家人都是好人,他们救了他跟舅舅,对大榭和侯府都有恩。 老夫人又忍不住嗔了眼赵怀安,“人家对你们那么好,你们还好意思赖账!” “赖账?”赵怀安有点糊涂。 “难道没有?三十两药钱。”老夫人敏感地觉出不对劲来。 赵怀安在心头叹气: 原来,陆姐姐并没有把事情都告诉外祖母,只说了一半,或者只说了个开头。 难怪外祖母能说得如此轻快,他还以为陆姐姐已经不再生他们的气了。 思及此,他面上的兴奋劲顷刻就化为了乌有。 老夫人皱眉打量他,不由心下打鼓,这陆姑娘跟老二难不成还有其他恩怨? “殿下,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外祖母?”她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赵怀安想也没想地回道。 老夫人知道多少就是多少,他可绝对不做那走漏风声的人,舅舅要是知道是他出卖了他,想想都后背发凉。 他赶忙岔开了话题,“所以,陆姐姐是回京城了吗?” 他跟舅舅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得帮他,先把消息探明白了。 “嗯。”老夫人挑挑眉。 “她住哪?”赵怀安继续问。 “干嘛?”老夫人歪了头,一脸警惕。 “没什么,您不是说我们赖了三十两银子嘛,那时候我们确实是没钱,既然陆姐姐回了京城,我正好去把钱还了。”赵怀安说的很是诚恳。 老夫人努努嘴,“还算你有心。” 她决定顺着这臭小子说,倒要看看还藏了什么鬼。 “我已经替你们把钱还了。”老夫人道。 “陆姐姐收下了?!”赵怀安明显有些不可思议。 “收了,我给了她三百两,十倍。” “啊?!”赵怀安眼睛都瞪圆了。 “嫌多?”老夫人玩味地看着他。 “没有,不多,三万两也不多。”赵怀安低了眉眼,面上不自觉就带出些沮丧来—— 陆姐姐居然毫不推辞地收了老夫人三百两银子,这不像她。 所以,她是真的还在生他们的气。 老夫人见他如此,越发肯定了心中猜测,这陆姑娘跟老二还有事。 她眼珠一转,转身跟刘嬷嬷道,“明日就去陆家下个帖子,邀请她到侯府来参加花宴,再去请人置办一台烟花秀,好好热闹热闹。” 说罢,她又转头疼爱地看着太子,“怀安最喜欢看烟花。” “嗯!”赵怀安抿唇,勉强挤出个笑。 接下来,老夫人谎称綦侯不在府中,陪着赵怀安用过午饭又安置他歇了午觉,才又去綦锋的院子发了通脾气,冷未和谷达都险些被赶出远山堂。 綦侯府上来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蔡铃儿的锦绣阁也来了位高权重的江百川。 明面上,江大人万分给面子的亲自送了田香过来。 实则,江百川已经打听过了,锦绣阁的蔡东家,是关将军的义女,年初才到了京城,开的第一间铺子就日进斗金,生意好得不得了。 是确实有这个本事,还是仗着将军府的势?他很好奇。 等他到了锦绣阁,更是结结实实地稀罕了一把。 居然有人把女人家的生意做得如此登峰造极。 上至几千两一枝的镶祖母绿金钗,下至几钱银子一对的香囊,只有叫不出名的,没有锦绣阁不卖的。 可想而知,这锦绣阁不仅接待达官贵胄的亲眷,还接待贩夫走卒的妻女,要平衡了这些关系可不是个简单的事,他越发对那个有着盛世美颜的女子感兴趣起来。 须臾间,蔡铃儿已经得了信,自三楼翩然而下,依然戴着帏帽。 如此绝艳之色,却要遮遮掩掩,可想而知,也过得并不轻松。 江百川突然就很是感同身受起来。 他又何尝不是,在依着各种伪装遮遮掩掩地过日子。 他抬眸深深望着蔡铃儿,多年来,第一次勾了唇角不是刻意,确是发自内心。 “江大人。”蔡铃儿到了近前,跟江百川屈膝行礼。 她也打听明白了,那醉花楼里的江大人,就是皇帝面前一等一的红人,江百川。 第143章 交涉 江百川笑,“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一侧身,露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田香容貌秀丽,但却不似田清那般婉约妩媚,眉宇间倒是有些桀骜不羁。 蔡铃儿会意,难怪田清要舍了母亲唯一的遗物也要把她赎出醉花楼,她这样的女子,真的落入那样的泥沼中,只怕会玉石俱焚。 “你就是田香。”蔡铃儿看她。 田香屈膝行礼,“东家好,奴婢是田香。” 蔡铃儿点头,果然是个明白的。 江百川笑着上前道:“蔡东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铃儿知他亲自前来,定然不是特意来送田香,遂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去楼上的雅间。 江百川扇子一收,“请。” 田香很自觉地随在蔡铃儿身后,到了雅间门口,又自觉守在了门外。 丫鬟上了茶退出,江百川才又笑起来:“这里也没有外人,蔡东家大可摘了帷帽透透气。” 话里的意思是很贴心,可第二次见面就不当自己是外人,还是让蔡铃儿对大榭权臣的厚颜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她也不是扭捏之人,更不是不敢真容示人,况且这是在自己的店里,即便江百川不说,她也本就准备摘了帷帽的。 她笑笑,貌似很配合地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 江百川虽已对她的美有了预见,可猛然看到,仍然心头一动。 他忍不住想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但他自幼给太子伴读,见多了宫中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后来又混迹官场,经年累月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就不会轻易让人看出内心波澜。 就如现在,他除了眸色稍有深沉,其余没有任何异样。 他望着蔡铃儿一笑,“蔡东家生意做这么大,一定不是普通人。” 蔡铃儿也勾唇,“江大人官做这么大,才不是普通人。” 江百川很受用,恭维他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可这话从蔡铃儿嘴里说出来,却仿佛不太一样,透着股他很乐意相信的真诚和亲切。 他微笑点头,取了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说得倒是没错。” 蔡铃儿无暇与他来往应付,且她本来也喜欢有话直说,“江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江百川抬眸,他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但还没必要跟个首饰铺子的女东家用朝堂的那套虚与委蛇。 “那好,说说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江百川杯子一放,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蔡铃儿一滞,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略略思量,“不是您表现的那样。” 江百川一贯认为自己伪装得极好,从来没想会轻易被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识破。 他抬手搓了搓下巴,扭头皱眉看着蔡铃儿,“那我是什么表现?” “贪财好色,骄奢淫逸,贪婪自私……”蔡铃儿眼睛直视着江百川,神情认真。 江百川知她说得违心,但心头还是没来由地紧了紧,他有种被当场批判的错觉。 “嗯,嗯。”他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抬手玩笑地跟蔡铃儿拱拱:“蔡东家口下留情。” 蔡铃儿依言停下,又道,“实则,大人坐怀不乱、风雅博学、济弱扶倾……” 江百川又听不下去了,这高帽子戴得太突然,也有点太夸张,他有点脖子疼。 他跟蔡铃儿摆手,“快别说了,你瞅瞅,我脸都红了。” 蔡铃儿抿唇一笑,“我们进了醉花楼,立刻有几个姑娘上来围住了大人,大人与她们谈笑风生,可谁与大人讲话,大人就会不自觉偏偏身子,特意避开些。” 话罢,她冲江百川眨眨眼,“除非大人另有癖好,否则,当得坐怀不乱。” 江百川低头,抚了抚腰间垂着的玉佩,“或许,那几个我一个都没看上呢?” 蔡铃儿瞥他,“那些姑娘可不觉得您没看上她们,所以,只能是您让她们产生了错觉,但是您堂堂一品大员,何苦要去误导她们?” 蔡铃儿边说,边举了茶盏抿了一口。 江百川低笑,他得闭嘴了,否则不是坐怀不乱,那就是另有所图。 差点被她装进去,果然是个精明的。 “风雅博学我就不问你了,我怎么说也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如果我都当不得这个词,满大榭当也找不到几个人了。”江百川展开扇子,一派从容潇洒地在胸前摇摇。 蔡铃儿赞同地点头。 “那济弱扶倾,又做何解,就因为我帮你把田香买了?” 江百川顿了顿才又道:“你可是给了我三千两银子,三千两,我不觉得田香能给醉花楼赚这么多钱,所以,相比起来,醉花楼才更是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蔡铃儿点头,“所以,您并不觉得买卖划算,也是在扶危济困?” 江百川来了兴趣,“这要怎么理解?” 蔡铃儿一笑,“为什么会有买卖?无非是你有需,我有求,如果没有买卖,要想满足自己,可得如何?去骗?去偷?去抢?” 她眼神炯炯,嘴角始终挂着自信的笑容。 “所以,愿意配合别人做买卖,满足别人的所欲所求,这本身也是种仁慈。” 江百川勾唇,他这顶高帽子还真是摘不下来了。 虽然不想被个女人左右了思路,可却无奈觉得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他点点头,“如此说来,你实则认为跟醉花楼做生意,就是在与我做生意?” 江百川顺着蔡铃儿的话继续道。 这才是他此次亲自前来的目的,他不想暴露了自己在醉花楼的身份。 可如果已经暴露了,就得好好摸摸蔡铃儿的底,才好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想着,不免话里就带出些凛冽之气。 蔡铃儿一脸无所谓,“我肚子饿了要吃馒头,店家卖我一个馒头让我饱腹,我难道要去管蒸馒头的是他娘子还是他老娘?” 江百川微微蹙眉,深深看了一眼蔡铃儿,觉得她双眼眼角上扬,双眸灵动狡黠,活似千年的灵狐。 第144章 穆公子的不放心 江百川在心里低低嗔道:狡猾。 口中却很是赞同:“说得有理,就当如此。” 蔡铃儿也笑着,附和点头。 送走了江百川,她才真正松下口气,这江大人就是只老狐狸,精明多疑、绵里藏针,简直狡诈阴险。 她招了田香,细细问了她的生平。 田香幼时跟着女先生读书习字,又因家里没有男孩,双亲见她脾气刚硬,又喜欢拳脚功夫,便请了女教习在家教她,私心留她日后在家招婿,总也不至于被入赘的女婿欺负了去。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田香很平静地讲完这些,家中出事已经五年多,她的悲痛已经渐渐抹平,深深埋藏,轻易已经不太能够被触动。 蔡铃儿跟掌柜交代了一声,便叫了车带着她回家见陆盛楠。 宅子里,穆依娜和夏竹在窗下打落子,陆盛楠在边上给轩哥做鞋子。 轩哥长得极快,鞋子不到半个月就穿不下,她又不忍心让他穿着不合脚的大鞋子,怕影响他学步,就只能一天到晚做鞋子。 却很是心不在焉。 昨日在醉花楼里见到綦锋,她的心又不得宁静起来。 当年那样决绝地走了,凉薄之至,现在又在她面前装好人,到底是何居心? 寒着一张脸来说要帮她找人,她求他了吗?她欠他了吗?脑子里的毛病只怕还是没好。 陆盛楠想着,低头狠狠把针戳进轩哥的鞋底子里。 她决定明日就带轩哥去趟外祖母家,然后就收拾收拾带着轩哥回陇安。 原想着京城这么大,前面十几年都没遇到过一个皇亲贵胄,如今回了京,也定然不会与他们有甚交集。 没成想,还没进京就遇到了綦侯的娘,进京不到三日就遇到了綦侯! 她感觉诸事不顺,不能久留京城。 正想着,就听门外热闹起来,翠枝满脸激动地冲进屋来,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小姐,小姐,快去看看,快去看看,穆公子来了。” 陆盛楠看翠枝那高兴样,就知道穆景程又在耍宝。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问明白,门口已经进来一个人,手里拄着根卖冰糖葫芦的草靶子,上面插了足有上百根糖葫芦,进门就喊:“陆盛楠,快夸我!” 穆依娜正要往门外冲,见到这阵仗,立刻兴奋地惊叫出声:“哎呀,小叔,这是,这是要做什么呀?!”。 慕容景程勾唇一笑,“还能做什么,吃呗!” “这么多,这要怎么吃啊!”穆依娜绕着糖葫芦直转圈,眼睛亮得都能当灯使了。 陆盛楠“啧啧”两声,有钱人就爱瞎折腾,这一垛子糖葫芦,她看着都牙酸。 “穆少爷,您该不是一时兴起把卖糖葫芦的打劫了吧?” 慕容景程大喇喇笑得一脸骄傲,“瞧不起谁呢,我要是打劫,怎么能捡着一个人,最起码也得是整条王府大街!” “您也真是好运气,都这个季节了,还能打劫到卖糖葫芦的。”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街上已经很少见卖冰糖葫芦的了。 陆盛楠一边麻溜地将线绕在轩哥的鞋底子上,一面走过来,拔了一根糖葫芦,咬下一颗嚼着。 她已经很久不吃糖葫芦了。 “嗯,真甜,我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葫芦。”她不由地赞道。 赶忙招呼了屋里的人,“赶快都来尝尝。” 大家都涌上来,一人拔了一枝,穆依娜是两只手,一边一枝,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慕容景程看着他们吃得欢快,他的心里也无比满足。 这些糖葫芦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让人一颗一颗选出来的山楂,又用了宫里特供的糖霜,找了京城最好的饭店——聚仙楼的大厨熬了裹的。 更是一路冰镇着带过来,临进大门,才叫人插起来的。 就这点事,他整整忙活了两天。 他这一垛子糖葫芦,可真值外面一条街的。 他说了要带穆依娜过好日子,那就得是绝对的好日子。 “娜娜小公主,好吃吗?”他歪头,笑着问穆依娜。 “好吃!”穆依娜狠劲点头。 蔡铃儿带着田香回了宅子,进门就见大家正在热火朝天地吃糖葫芦。 她也没客气,上去拔了两根,递了一根给田香,田香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接了。 “谢谢东家。”她屈膝谢过。 蔡铃儿于是就着跟大家介绍:“这个就是田香。” 陆盛楠走过去,笑着跟田香打招呼,“终于见面了。” 田香一一屈膝跟屋内的人见礼,到了慕容景程身前,她顿了顿,面前之人看着很是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慕容景程也在打量她,他也觉得这姑娘眼熟。 他虽然装得一副混不吝的懒散模样,实则始终留着一根神经时刻警觉。 特别是这些似有熟悉的面孔,最能快速撩拨起他敏感的神经。 他眯眯眼睛,口气不善地冲蔡铃儿道:“哪儿带回来的?” 蔡铃儿还是头回见他冷脸,不禁也在心中打鼓,难不成这田香另有来头? 她忍不住抬眼又去打量田香。 却见田香坦然自若,昂首挺胸,“蔡东家刚从醉花楼买了我。” 不知道醉花楼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腮帮子塞得跟只仓鼠一样的穆依娜,克服着舌头转弯的艰难,眨巴着眼问陆盛楠,“陆姐姐,醉花楼是什么地方?” 陆盛楠抿唇,“下次到街上,我指给你看。” “嗯,嗯。”穆依娜点头。 慕容景程没好气地瞪了眼陆盛楠,才重又眯着眼看向面前的姑娘。 他感觉这个姑娘对他可能是个威胁,因为他突然就想起来,她是田清的妹妹,而他多年前顶着北夏二皇子的名头都没能让江百川让步,输掉的姑娘,就是田清。 只是当时,他出门都是一身北夏人装扮,还为了显得成熟稳重些,给自己粘了两撇小胡子。 他心下计较,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田香也就跟穆依娜差不多大小,醉花楼鱼龙混杂,她应该不甚记得自己。 他深深看着田香的眼睛,见她似有疑惑。 现下,他无比痛恨自己当年的心浮气躁、高调招摇,他可是在醉花楼狠狠风光过些时日的。 但愿这田香不记得自己。 “怎么都没跟我讲过?” 他很是不开心,这俩女人,不声不响就从那种地方买回个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再说,牙行集体关张了吗?要自己去寻么丫头。 他瞅了蔡铃儿一眼,“你需要丫头,怎么从没跟我讲过?” 没等蔡铃儿回话,他又没好气地瞪了眼陆盛楠,“陆大小姐,又长本事了,下回去醉花楼也把我带上,我也跟去好好开开眼。” 陆盛楠白他一眼,抬手拔了根糖葫芦,塞进慕容景程的嘴里,“吃你的糖葫芦吧,管得可真宽。” 第145章 苦心经营的好名声 綦锋当日醒来已近日暮,夕阳透过打开的窗扇,斜斜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少了些刚毅,多了点柔和。 冷未暗暗叹口气,见天已返凉,走去关了窗。 光影一晃,綦锋微微动了动眼睛。 他蹙起眉,抬手揉着太阳穴。 “冷影。” 他沙哑着声音喊。 冷未快步走回来,“侯爷,您醒了。” “嗯。” 綦锋手臂搭在额头上,神思依然不甚清明,昨夜喝得是多了些,他很少这般放纵自己。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冷未探身答道。 綦锋一顿,他把手臂抬起来,扭头往窗外望。 果然日头已经西斜。 “侯爷,我喊人服侍您起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冷未小心问道。 綦锋抻了抻胳膊,“喊冷影来就行。” 冷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他低声回道:”冷影被老夫人赶去扫马厩了。” “我娘回来了?!”綦锋猛地坐起身,“何时回来的?” “中午不到。” 綦锋一把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翻身下床。 他娘自己想通了回来了,他却醉得不省人事,这会子不定怎么生闷气呢,他得赶快去哄哄。 脚刚踩到地上,就听冷未又道:“太子殿下也来了,说要在府上小住。” 綦锋下床的动作顿了顿,他默然撑着胳膊坐在床边,好半天才苦笑出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估计昨日在醉花楼的事又长了翅膀飞得满京城了。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如今的地位可不是靠着好名声博来的,可母亲和皇帝应当都很恼火。 他还记得三天前皇帝才指着他的鼻子训他:“请你记得你是大榭的镇北侯,再不清醒,就给我滚回陇安去。” 他当时很是动了加紧浑一把的念头。 “先去沐浴更衣,”他一撑床边,起身往耳房去。 冷未一面伺候着綦锋沐浴,一面将事情的大概转述与他。 綦锋听完,暗暗磨牙,他觉得冷影只被罚了半个月,着实是太轻了,如若他当时清醒,至少两个月打底。 趁他昏睡,居然想在老夫人面前揭他的老底,简直贼胆包天。 现下,他宁可老夫人误会他去醉花楼争风吃醋,也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觊觎陆盛楠这个有夫之妇。 这是对陆盛楠又一次严重的伤害。 他决不允许自己一错再错。 穿戴停当,他只喝了盏清茶就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正在堂屋跟赵怀安闲话,见他进来,很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綦锋走去老夫人面前,一揖到底:“母亲。” 老夫人扭了身子不理他。 他又绕了半圈,继续长揖到底……如此三轮下来,老夫人就没了脾气。 她嗔怪瞪他,“给殿下看笑话。” 赵怀安很配合地“呵呵”直笑,他可从没见过舅舅如此诙谐的一面。 綦锋顺势扭头,跟赵怀安拱拱手,“殿下。” 赵怀安也跳起来,向着綦锋作揖,“舅舅。” 这时刘嬷嬷走进来,“老夫人,摆饭吧,侯爷一天没吃东西了,刚冷未说,到您这儿来之前,就喝了一口茶。” 老夫人觑了綦锋一眼,“他自找的,活该。” 遂招了人赶紧摆饭。 三人才刚坐下,就听小厮来报,端王爷来了。 綦锋沉气,又来一个匡正他的。 不多时,端王进来,一屋子人都起身跟他行礼。 端王爷眯着眼睛对了綦锋打量半半晌,“你到醉花楼跟人抢姑娘去了?” 老夫人的脸绷不住地抽了抽,这老小子,也不分分场合,殿下还在呢。 她轻咳一声,跟端王爷使眼色。 端王爷一瞥赵怀安,“他就是个小狐狸,什么不知道,还用背着他。” 赵怀安眼睛翻了翻,他才没有,他最是个老实孩子了,所以他就顺着端王爷的话继续问,“舅舅,你看上谁了?” 老夫人立刻扭身,怨怼地瞪向端王爷,看吧,多好的孩子立马就被带偏了。 端王爷的眼睛左右瞟了瞟,一脸与他不相干的表情。 綦锋没好气地瞅了赵怀安一眼,“添乱。” 随后才一脸认真地转向端王爷回道:“没有,都是谣言。” 话说端王爷在家听到这样的传言,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在故意诋毁大榭的战神将军。 赶忙派了人去醉花楼打探,结果还真是去打了人。 可这被打的冯元明是醉花楼的常客,还常年包养了一个楼里的姑娘,綦锋就是想娶媳妇想疯了,也不可能去抢那样的姑娘。 他一个字都不信。 现在綦锋一否认,他更觉得是有人别有用心。 “我就觉得,你就算不开窍,也不该这么糊涂,怎么可能抢什么姑娘。” 綦锋心下悲苦,都是人家媳妇了,还怎么抢,他倒是想。 端王爷坐下来,“外头传得可不好听,我找人写了两个段子,明天开始在酒楼茶馆里找说书先生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挽救挽救。” 老夫人眼睛一亮,“是得想办法正正视听,还是您有办法。” 端王爷一笑,曾经有人让他见识过这酒肆茶楼对舆论的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 綦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您编了什么段子?” 他真是怕了端王爷了,也忒煞费苦心了些。 “你别管,反正都是好话。”端王爷一脸高深莫测。 綦锋摇头,“我其实无所谓……” 话没说完,老夫人已经一拳头砸在他胸口,“顶着烂大街的名声,还怎么成婚!” 不等綦锋开口,她又道,“收起你那套不成婚的道理,你是侯府的当家人,你不成婚,侯府以后怎么办?” 她已经懒得因为这个事跟綦锋生气,因为她笃定已经摸到了让儿子成婚的命门。 …… 不只端王爷,苏九娘也在为着綦锋的名声苦心经营。 她跟端王爷一样,一个字都不信传进她耳朵里来的那些话。 她看着面前也眉毛扭成疙瘩的胡瑜,“你别听外面瞎传,侯爷是怎样的人,我最是清楚,绝对不可能看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下贱女人,更不可能还跟人因为抢女人大打出手。” 她气呼呼地坐回桌边,端了茶猛地灌了半盏,“他要是想结亲,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至于吗?!啊?至于吗?!” 她越说越气,除了气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也生气綦侯回京这么多日子,她回回去侯府,他都避着她,这么久了,她愣是没有找到机会跟他说说心里话。 胡瑜在边上一面点头,一面帮腔,“我觉得是有人故意在诋毁侯爷,又或者……”她看着苏九娘,声音小下去。 苏九娘抬头,目光刀子一样冲着胡瑜射过去,“或者什么?” 胡瑜被她的气势吓得一个激灵,她快步走近,挨着苏九娘坐下,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我?”苏九娘很是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146章 查!查!查! “有关系。”胡瑜一脸认真,“是不是有谁反对你嫁给綦侯,所以……王爷现在应该已经在犹豫了吧?” 她说得点到即止,丢了颗让苏九娘满世界疑心的种子,接下来要怎么折腾,查出来这幕后捣鬼的人,就看苏九娘的本事了。 她是没能力帮得到綦锋,所以她就得推着苏九娘出手,一味在这里气恼有什么用? 苏九娘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查!” 结果,不出半日,消息就传回来。 让她深感意外的是,给綦侯捏造、传播这样名声的人,居然是大榭皇帝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又与綦锋同做了多年太子伴读的江百川! 这江百川还是綦侯的发小呢,居然如此黑心,背后捅刀子! 佞臣就是佞臣,天生就见不得贤臣良将的好。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是没办法在朝堂上动得了江百川,她爹见到江百川都要礼让三分,但不代表她不能在朝堂外给他点教训。 江百川不知道,他只是玩闹心地给綦锋使了个绊子,无非想让老夫人回家揍他一顿,好解了被他砸了生意的气恼,却暗地里被人给狠狠盯上了眼。 第二日,他常年撒在京城的探子就来报,近日京中盛传,江百川好男风。 江百川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一个常年住在醉花楼的人,都能被传成好男风? “查!”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给他造这种谣,抹这种黑! 结果查了半日毫无结果,只有一个正在使劲鼓吹綦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说书先生,被问怕了,抖抖嗦嗦拿出一条字条,说他早上在家门口捡的,夜里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纸是很寻常的白纸,上面就写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字,“江百川好男风”。 江百川气得拳头狠狠砸在桌上,他不敢想,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字条! 这件事查不明白,他决不罢休! 玩阴招都玩到他江百川头上来了,也不看看他是干什么吃的。 可又继续查了半日,依然没有丝毫线索。 也不怪他查不出,主意是胡瑜出的,事是苏九娘亲自做的,都是临时起意,当下决定当下就行动的,又丝毫没有假手于人,也就没有多少蛛丝马迹留下。 但是,说江百川好男风可不是纯粹栽赃,是苏九娘亲耳听来了。 那日她尾随着江百川到了锦绣阁,断断续续偷听到蔡铃儿跟江百川的谈话。 蔡铃儿说,“除非大人另有癖好。否则,当得坐怀不乱。” 我呸,佞臣哪里还会坐怀不乱,根本就是另有癖好! 苏九娘在心里骂完,意味深长地点着头,原来如此! …… 谣言传进宫里,皇帝都要气笑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怎么越听脊背越发寒。 大榭莫不是已经被敌国混进了奸细,明摆着要来动摇他国本的架势。 他也下了令,“给我查!” 结果,依旧是啥也没查到。 端王爷倒是很乐见其成,谣言就是一个盖过一个,江百川的谣言一起,立马就没人议论綦锋去醉花楼抢姑娘的事了,毕竟后一个消息,才更劲爆。 江百川脸黑的锅底一样,破天荒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往醉花楼去。 还怎么去?! 本来他每次都只在楼里找姑娘喝酒听曲,从没让哪个姑娘陪着过夜。 原来姑娘们都以为他清高看不上自己,现在好了,各个看他的眼神百转千回…… 他看着她们似笑非笑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的。 别让他找到那个人,否则他非扒了他的皮糊灯笼! …… 这两日,心里不痛快的还不只江百川,侯府的老夫人也一脸苦涩。 刘嬷嬷跟她汇报,派去给陆家下帖子的人说,陆家大门紧闭,根本敲不开。 好容易一个路过的告诉他们,陆家被贬官去了陇安,都走了两年了。 意思就没回来? 感情,那丫头留给她的地址是个假的。 明摆着不想见她。 不想见?她自认自己与她相处得很是融洽,那躲着不见,就只能是因为老二。 她越发认定他们之间绝不只是区区三十两的恩怨,她有种预感,她得抓紧陆盛楠。 “查,刘嬷嬷,查她住哪里,跟谁来往比较多。” 不愿意来见她,她就去制造偶遇。 隔天,老夫人就给裴夫人下了帖子,要去串门子。 裴夫人是綦老将军的部下,跟着他征战多年,后来伤了腿才回了京城荣养。 她跟裴夫人虽然交情不深,但一年到头也会互相串上几次门,不想断了老侯爷留下来的那些情分。 裴夫人热情地迎到门下:“老夫人,您好久没来了。” 老夫人笑:“你也不过去找我聊聊天,我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头都疼。” 裴夫人上前,挽起她的胳膊,“我近来事情多,实在走不开。” 老夫人眼珠一转,“听说你收了个义女?” 裴夫人微笑点头,“是的,叫蔡铃儿,是锦绣阁的东家。” “哦,我听说过锦绣阁,经营得很是特别,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老夫人边说边拍拍裴夫人的手,“你真是好福气呢。” 裴夫人点头浅笑,“都是缘分。” 等进屋坐定上了茶,老夫人才正色道,“我这次来,有个不情之请。” 裴夫人依然淡定从容,“老夫人,但说无妨。” “太子殿下最近住在我府上,我极想他能在宫外这段时日过得开心快活,答应了给他放场烟花,可我府上园子里最近在翻新,杂杂拉拉的,没个干净地方。” 老夫人身子往裴夫人凑了凑,“你们家后院有个跑马场,可否借来放放烟花?” 裴夫人一愣,还有这种好事,非拿着烟花到她家来放,这不是白捡的好事吗? 她有点疑惑,“可还有其他要安排的事?” 老夫人摇头,“没有。” 裴夫人不想拂了老夫人的面子,赶忙笑着道:“那当然好,我们一家都可以跟着看烟花,才真是便宜了我们。” 老夫人也笑,“不如你就办个花宴,多邀请些人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裴夫人一拍掌,“我这马场,白天可以赛马,晚上可以放烟花,既然老夫人如此予以助力,那我定得办得热热闹闹!” 她其实另有计划,她要借这个机会,隆重将蔡铃儿介绍给所有人。 第147章 再遇胡家兄妹 老夫人特意安置了裴夫人,放烟花的事要保密,她想给太子一个惊喜。 实则,她可不想裴夫人把她要来参加花宴的事提前昭告天下,那样,她就碰不到故意躲着她的陆盛楠了。 裴夫人被老夫人的舐犊之心感动,更是决心要将花宴办得热热闹闹。 可她因为装高傲装过了头,留下个冷淡、傲慢的形象,京中交好的人家并不多,她有些为难。 “老夫人,我平日里走动的人家不多,只怕花宴会冷清,扫了殿下的兴。” 老夫人抬手拍拍她的肩,亲切劝她,“你的儿女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是该主动走动起来了,不然日后束手束脚,岂不懊恼,就借这个机会,多邀请些人来。” 她额外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肯定和鼓励的意味就更弄了些。 人多了才好办事。 而且对于这些京中贵眷们的想法,特别是她们对裴夫人的态度,她才更加旁观者清。 大榭立国也不过四代君主,京中权贵多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江山的,自是不愿也不能薄待同样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有功将士。 裴夫人虽然清冷,但她从来一身正气、爱憎分明,这种品性与追名逐利、浮夸虚荣的贵眷奢靡之风显得格格不入,可偏又是她们虚荣心作祟下最是推崇的。 所以,哪家夫人也不会主动跟裴夫人交恶,相反,还定会鼓励自家闺女来裴夫人这里讨个德行端方的好名声。 老夫人很肯定,裴夫人这次花宴定然高朋满座,她很是鼓励了裴夫人一番,让她有需要尽管去侯府找她。 二人大致估算了下时间,将花宴定在了三日后。 送走了老夫人,裴夫人找来了关涛,让她去给蔡铃儿带个话:三日后到将军府来参加花宴,她要把她正式介绍给京中贵眷。 还特意嘱咐,让她带着陆盛楠和轩哥一起来热闹热闹。 关涛兴冲冲地跑来,却扑了个空。 蔡家就剩了看门的小厮和做饭洒扫的妈妈,蔡铃儿一早带着田香去了锦绣阁,其余人又都被陆盛楠带去逛街买东西了。 陆盛楠计划着第二日去拜访外祖母一家,要带去的礼物过了两三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最后一拍脑门,“百味斋的点心。” 翠枝也在边上跟着使劲点头,“对对对,老夫人最爱吃百味斋的杏仁酥,一定得去买些。” 说罢就要自告奋勇出门去买,陆盛娜拦住她。 穆依娜难得来京城,她想趁机会多带她出去走走。 轩哥是个鬼精灵,见她们都换了衣裳,立刻猜出来她们要出门,牛皮糖一样地粘在了陆盛楠身上。 奶娘来抱,他就扯着嗓子使劲嚎。 “别哭了,带你一起。”陆盛楠无奈拍着后背哄他。 轩哥看到姐姐让步,立刻收了哭声,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就已经咧开嘴笑了。 陆盛楠被他的滑稽样子逗乐了,她取了帕子给他擦脸,“再饶你两个月,等你走利索了,就得立规矩了,哭一哭,闹一闹就称心如意的好日子,也没剩几天了。” 穆依娜走来摸摸轩哥的头,“轩哥最乖了,不会再惹姐姐生气的,对吧轩哥?” 轩哥似懂非懂地看着二人,大眼睛眨啊眨,陆盛楠斜睨他,“快去洗把脸。” 几人收拾停当出了宅子,刚拐上大街,迎面就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孔——胡家兄妹正有说有笑向他们走来。 陆盛楠步子顿了顿。 她突然想起来,在望原的时候就听说胡瞻年后要进京考进士,如今春闱都已经放了榜,日子过得可真快。 看着二人春风满面的样子,胡瞻应当是榜上有名。 她不由笑笑,果然母亲说的没错,父亲说谁学问好,真就是错不了。 想到在望原时受到胡家多番关照,以及临行前泮氏给母亲垫的一车褥子,她不自觉就弯了唇角,迎上去打招呼,“胡大哥,胡妹妹。” 胡瑜听到对面有人喊他们,抬眼去看,居然是陆盛楠! 她愣了愣,她是不想再见到她的,或者说她是没想过再见到她的。 曾经在望原跟綦锋的交集,仿佛是她心底里甜蜜的小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她甚至觉得她比苏九娘都跟綦锋更加亲近。 可这份亲近,在陆盛楠面前就变得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眉头轻轻蹙了一蹙,陆盛楠出现在京城,难不成陆伯父又被调回了京?他们举家搬回来了? 她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侧的胡瞻。 胡瞻眼眸晶亮,一脸喜色,已经在唇角弯弯地喊“陆妹妹”了。 胡瑜收回了视线,也转头看向陆盛楠,抿唇露出个温柔的笑。 陆盛楠跟二人招招手。 胡瞻立刻快步走过去,胡瑜小步紧随其后。 “你们什么时候来了京城?”陆盛楠跟胡瞻几乎异口同声,两人说完都不由笑出声来。 陆盛楠就先回道,“我们刚来几天,我带着弟弟来给祖母见见,父亲和母亲走不开,还在陇安。” 胡家兄妹听了,都探了身子往陆盛楠身后看,轩哥正被边上卖的吸引,伸长了脖子看得全神贯注,奶娘正拿了帕子,一脸好笑地给他擦口水。 陆盛楠也好笑抿唇,“轩哥,等下买个给你吃。” 她自奶娘手里抱了轩哥,转身来到胡家兄妹面前,“这个是我弟弟,陆启轩,轩哥,这个是胡大哥和胡姐姐。” 陆盛楠抬着轩哥的小手,跟胡家兄妹打招呼。 胡瑜走上前,轻轻握了握轩哥的小手,见他小脸圆圆,两腮红红,又乐呵呵的,活像年画娃娃一般,忍不住夸他,“真是可爱。” 话罢却又低头抿唇一笑,她想起当年李氏的话“明年就生个儿子给你们看!” “伯母真是好福气,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呢。” 胡瞻轻嗔妹妹一眼,无奈摇头。 胡瑜自回了京城跟苏九娘走得很近,似乎是受了苏九娘的影响,性子也跳脱了许多。 “不得在身后非议长辈。” 胡瑜笑着推推胡瞻,眼却看向陆盛楠道,“你看我哥,是不是迂腐过了头,倒是翰林院的老翰林指定喜欢。” 陆盛楠眸光亮了亮,她立刻会意了胡瑜话里的意思。 “还没恭喜陆大哥金榜题名呢。” 说着对着胡瞻屈了屈膝。 胡瞻赶忙拱手还礼,“谢陆妹妹。” 他本就胸有成竹,再加上猛得见到陆盛楠,心下轻快,便大喇喇地受了。 可转而却有些不自在起来,“还没有考殿试,现在说这个还有些早。” 胡瑜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我哥就是太过谦虚,杏榜第十二名,殿试一定能考个一甲!” 有个如此学问出众,又前途无量的兄长,她的身价都跟着水涨船高。 母亲最近在给她相看人家,好几家都对她表示好感,连工部侍郎的嫡次子都纳入了她相看的对象。 陆盛楠也很替胡瞻高兴,她最是知道寒窗苦读的辛苦,爹爹满屋子的书,只不过挑了一小部分给她,她读了背,背了默,爹爹那么好脾气的,也是打过她手板的。 更别说顶着巨大的进学和竞争压力的学子们了。 “胡大哥,你可真厉害!” 胡瞻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运气好罢了。” 陆盛楠和胡瑜对视一眼,都暗自好笑地挑眉看向脸红的胡瞻。 第148章 眼见为实 陆盛楠转身把穆依娜介绍给胡家兄妹,“这个是我义妹,穆依娜。” 穆依娜跟二人见礼,胡瑜很是羡慕穆依娜的大眼睛,毛绒绒、乌沉沉的,实在是少有的好看,“你的眼睛真好看!” 穆依娜笑得坦然,又不失礼貌地屈膝向她致谢,一派从容淡定。 胡瑜心中微讶,她在如穆依娜这个年纪,心理最盼望的就是有人夸她漂亮,每次都会又开心又羞涩,完全不似这孩子般沉稳大方。 她不由又看向陆盛楠,觉得两人很是相似。 轩哥在陆盛楠身上左顾右盼,身子扭得拨浪鼓一样,没多时,陆盛楠胳膊就酸了,她频繁地把轩哥左右手调换着。 胡瞻见了,低低一笑,“我帮你抱抱?”他看着陆盛楠问。 陆盛楠身子向后仰了仰,挑眉看着轩哥,“轩哥,给胡大哥抱,好不好?” 谁知,许是街上人多,轩哥还是有些怕生,听此,抬起小胳膊一把搂紧了陆盛楠的脖子。 他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别人说什么他已经都听得懂了。 陆盛楠无奈,她抬眼看着胡瞻,挤出个可怜巴巴的笑,远远看去,仿佛是在冲着胡瞻撒娇一般。 这样的笑,刺目地射进了对面茶楼里綦锋的眼中。 綦锋眸色深沉,幽暗得仿佛寒潭一般,深不见底,面上更是冷凝一片。 原来,陆盛楠嫁给了他,他其实想过胡瞻,毕竟陆胡两家有多年的交情,儿女又年纪相仿、两小无猜…… 可是真的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他仍然心头揪痛得无法接受。 怪不得陆盛楠会那样的想要护着他,两小无猜的情谊,着实不是一般可以比的。 他心头酸楚。 端王爷找说书先生说了三天书了,他拉着綦锋出来验收成果,到了这间临街的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吃了一轮茶,端王爷就发现对面的人不太对了。 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不说,面上的表情也凝得结了冰一般。 他眉头一皱,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往街上看,楼下一个男人被几个女子簇拥着正有说有笑。 看样子有主有仆,有大人有小孩,从衣着打扮看,不过是寻常官户人家,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脖子歪了歪,又扭头来看綦锋。 嘿,还盯着人家射眼刀子呢,这是什么意思? 抢姑娘的事,难不成还让他撞上现场了? 端王爷不由心头一紧,如若真是那样,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在自己面前再次就范。 他赶忙又慌慌地看了眼街上的男子,瞅着不过二十上下,身形颀长、面容清秀,可脸生得很,他可从没见过。 “綦老二!”他喊綦锋。 綦锋听到他的声音,眼睛眨了眨,收回视线。 他平静回头,抬手取了茶壶,给并不需要添茶的端王爷和自己又续了些茶,借着手上的动作,隐藏了眼中泛起的酸涩。 端王爷眯着眼斜睨他,这小子,八成还真是有事。 他又忍不住探了身子往楼下看去一眼,见其中一个女子怀里还抱着个胖小子,一群人都在围着逗孩子。 到底哪里不对?他没想明白。 “怎么了?”他审视着綦锋的脸。 “没什么。”綦锋捡了桌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用力嚼着。 端王爷终是没忍住,翻了他一眼,这又是跟谁较上劲了。 这小子年少的时候,最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心思都写在脸上。 后来袭了爵,战场上待久了,却变得连他都看不懂、猜不透了。 他摇摇头,决定回去问问老夫人再说。 这边陆盛楠跟胡家兄妹告辞,何瑜邀她得空去胡家做客,她点头应下。 陆盛楠走后,胡瑜明显感觉胡瞻比先前开心,话都多了许多。 “哥,你是不是一直心宜陆姐姐?” 胡瑜凑近胡瞻耳边。 胡瞻停步,手抬起来把她往边上赶了赶,“又来。” 胡瑜嘴巴噘起来,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胡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母亲可是不看好陆家,你未来的媳妇,必得对你的仕途有所助益,母亲已经在替你打听了。” 胡瞻一直在闷头读书,还从没注意到这些。 “你怎的知道?”他也正了神色。 “我怎么会不知道。”胡瑜眼睛一翻,身子一扭向前走去。 胡瑜没说错,泮氏听说他们在街上遇到了陆盛楠,胡瞻还格外开心,立刻警铃大作。 当夜就到了胡瞻的书房,旁敲侧击地告诉他,等殿试过后,要带他去见见许阁老的嫡次女。 胡瞻心中莫名就生出些厌烦,他与陆盛楠是两小无猜的情谊,何是相看两眼就能比的? 更何况,他的仕途定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何至于还没入仕,就想着借泰山之光。 这要是让同窗知道,背地里指不定要如何嘲笑和鄙视他。 他没好气地应付了泮氏走。 綦锋也在应付老夫人。 “母亲,你们去花宴,我跟去做什么?” 老夫人伸手点点他,“殿下也去,又要放烟火,你可真是放心。” “那行吧,我晚饭过去。”綦锋走过去,凑近看了看赵怀安正在练的字。 就见纸上写了四个字:“舅舅眼拙”。 綦锋抬手推他,“你什么意思?” 赵怀安收了笔,“嘿嘿”笑得一脸讨好。 綦锋瞪他一眼,伸手“哗啦”扯了桌上的纸,压低了声音,“明日的马步延长两炷香”。 说罢把纸三两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转身往门外去。 老夫人在他身后喊:“早些过去!” “知道了!”綦锋头也没回。 赵怀安的嘴,噘得都能栓驴了。 第149章 拜见外祖母 陆盛楠第二日便带着轩哥去了外祖母家。 两个舅舅都在衙门当差,外祖母罗氏带着大舅母徐氏及二舅母周氏在大门外迎她。 他们离京那会儿,罗氏痛惜非常,以泪洗面了多日,仍然胸口郁郁难解。 她就李氏一个女儿,心肝宝贝一样疼爱着长大,本想着嫁在京中,离得近,随时想见就可以见到,没成想稍一不留神,就被一杆子支到了三千里外。 怎能不叫她牵肠挂肚? 特别是后头又听说女儿在赴任途中查出怀了身孕,时隔十六年再孕,年纪不轻了,身体也自然大不如前,她每次念起都掏心挖肝的焦急,恨不能也跟去陇安陪着。 好容易总算平安生下儿子,也算了了多年夙愿,她很替女儿高兴。 接着,女儿来信说,要带着外孙回来给她见见,她兴奋了半个月,结果又有新的信来…… 怎会又有身孕了呢? 罗氏反复读了三遍信上的内容,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身侧的两个儿媳,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埋怨造化弄人。 如今见到陆盛楠,更加百感交集,一把便将她拉进怀里,“呜呜呜”地哭着抹起泪来。 陆盛楠也跟着心酸,亲人的牵挂和呵护总能撩拨起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更别说罗氏这种历来情感外露,对李氏和她都呵护备至的人。 两人搂着在门前抹了一通泪,直引得徐氏和周氏也都跟着拿了帕子擦眼角,翠枝自小跟着她家小姐频繁来往李氏娘家,对老夫人一家也很亲厚,便也跟在陆盛楠身后抽泣。 一大家子在李家门口哭成了一团…… 弄得兴冲冲抱着轩哥下得车来的奶娘,登时尬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还是徐氏先看到了轩哥,才赶忙走去轻拍拍罗氏的肩膀,“母亲,别光顾着哭了,快看看谁来了呀。” 罗氏自然知道徐氏说的是谁,她方才抽噎着止了哭,松开陆盛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向着徐氏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有个胖妇人抱着个男孩,也正往这边瞅着。 罗氏赶紧举了帕子又使劲擦了擦泪,这才看清那个大眼睛、圆脸蛋的小可爱。 罗氏的笑立刻漫上脸来,抑制不住地咧开了唇角。 她刚要提步,却又想起什么一般,转回头一脸疼惜地望向陆盛楠,还抬手边给她擦泪边道,“楠姐,真是辛苦你了,大老远把轩哥带回来。” 陆盛楠心头一暖,她收了泪,笑着转身向奶娘招手,“快带轩哥来拜见外祖母。” “哎!”奶娘答应着快步走来。 罗氏、徐氏和周氏立刻围上去看孩子,各个眉开眼笑。 轩哥瞪着大眼睛,这个看看,那个瞧瞧,然后一咧嘴冲着众人“呵呵”笑了。 “这孩子可真是讨喜。”徐氏第一个扬声夸赞,紧接着大家都跟着附和起来。 这么大点的奶娃娃,一点都不认生,还真是很少见。 外祖母的大儿媳徐氏是指挥佥事家的长女,自幼跟着母亲管家理事,为人周全,做事机敏。 二儿媳周氏相比徐氏性情更加温软谨慎,她是工部员外郎家的老三,从前在家中就是个平和温顺的性子,事事不出头。 如今嫁来了李家,遇到徐氏这样的长嫂,更加乐得轻松自在,让干嘛干嘛,反正不用她操心就好。 这么一对绝配的妯娌,相处起来就很是融洽。 而李家的顺心日子,也都有赖罗氏当年挑媳妇时的用心良苦。 所以,一直以来,在陆盛楠心目中,外祖母才是顶顶聪明又通透之人。 罗氏抬手,“给外祖母抱抱吧?”她看着轩哥,露出期盼的眼神。 轩哥微微撇撇嘴,扭脸去看陆盛楠。 陆盛楠鼓励般地挑眉向他笑:“去找外祖母。” 轩哥就听话地扭了身子,一头扑进了罗氏的怀里。 罗氏没想到这孩子如此实诚,又虎又猛,被他扑得一个趔趄,“哎呦,哎呦”地笑起来,边笑边叹:“可真是沉啊!” 陆盛楠慌慌地托着老夫人,拧眉就见到笑得眉眼弯弯的轩哥,顷刻就没了火气。 几人进了屋,吃过了茶,罗氏让周氏带着轩哥去逛园子,留了徐氏跟陆盛楠说话。 “你父亲的信,我收到了,我其实一直在帮你相看人家,你大舅母平时在外走动,也有打听,目前看来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跟你年岁相仿,他今年春闱也上了榜,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是争个进士及第应该是没有问题; “还有宁安将军府陈家的二公子,自小习武,一身好功夫,已经过了武举的考试,今年也会参加武会试,也很有希望得个武进士,这两人都是家室又好,孩子又争气的好人家。” 陆盛楠安静听着,并没答话,她抬眼瞥见徐氏略显不自然的微笑,心头苦涩。 以她家现在的家世地位,只怕这些人家都看不上她,外祖母爱女心切,她是可以理解,可她不忍心外祖母因为她的事再遭人白眼。 她委婉地提醒道,“祖母,我们现下远在陇安,跟京中这些高门,接触已经很少了。” 徐氏听罢,眉头肉眼可见地松了,楠姐是个明白人,她可真怕她比老太太还心高气傲,那样,只怕折腾几轮,就都成了京中的笑话。 她眼睛一转,上前将桌上的茶盏端起来送到老夫人面前,“母亲先喝口茶,我们楠姐才刚回了京,总要先歇息两日,近来天气好了,各家的宴请也多起来,我带着她多去走动走动,您看上的这些公子,也要楠姐找机会见见,得她自己看着顺眼才行不是?” 她说完,歪头看看陆盛楠,和蔼笑道,“楠姐,你觉得可行?” 陆盛楠自然乐得大舅母跟她一个阵营,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 她知道大舅母什么意思,即便要谋求那些人家的良缘,也不能主动上去碰钉子,能让别人看上她,主动来求娶,才最稳妥。 罗氏立刻道:“不是才接了关将军家的帖子,明日你就把楠姐带着。” 徐氏一顿,她家里还有两个等着相看人家的姑娘,刚周氏也跟她打了招呼,让她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也带去,她这屁股后头已经拖着四个人,再多一个,实在不太好看。 借着各家的宴请相看,虽然也是约定俗成,可总归不能做得太明显,显得吃相太不含蓄了些…… 陆盛楠看出了大舅母的为难,略略一想,就猜出了缘由。 她沉沉气,狠狠心,说道:“裴夫人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让我明日过去热闹热闹。” 徐氏眼睛眨了眨,她有些意外,又有些狐疑地看向陆盛楠,这丫头,几时就得了裴夫人的喜欢? 第150章 被迫去赴宴 罗氏伸手过去牵起陆盛楠的手,关切问道,“你母亲与裴夫人相熟?我怎么不曾听她说起?” 裴夫人和李氏性子相仿,确实也算谈得来,但是远还没到相熟的程度。 陆盛楠摇头,“是我跟裴夫人的幺女关涛很是投缘,有些来往。” 她没有把跟蔡铃儿的事拿出来说,蔡铃儿如今身份敏感,她不想给她添乱。 老夫人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也挺好,正好一起去花宴上见见,指不定你的好姻缘就在花宴上呢。” 陆盛楠有些羞赧地抿着唇笑。 好姻缘不敢说,能让她留在京中的这些天平平顺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好姻缘还得看缘分,也不是着急的事……” 她话没说完,罗氏一扭身从桌上取了个橘子塞到她手里,“都是十七的大姑娘了,不着急怎么行!” 陆盛楠一顿,就见罗氏板起面孔,皱眉瞪着徐氏,“你可别不上心,耽误了她,我可要与你讨说法。” 徐氏哭笑不得,也只能赔笑道,“哎呦,母亲,看您说的,我哪里敢不上心,我们楠姐,论样貌,论学识,哪个京中的闺秀比不过?等着求娶我们楠姐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只怕您要挑花了眼呢。” 一句话又把罗氏说得笑弯了眉眼。 她抬手点点大儿媳,“承你吉言,我定要给我们楠姐找个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陆盛楠赧然,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外祖母的口气可真是壮。 她帕子掩了唇笑笑,“您这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 从外祖母家用过晚饭出来,天已经擦黑,刚上了回蔡府的马车,轩哥就有些蔫蔫地犯起困来。 他一闹觉,就特别黏陆盛楠,很快便窝在陆盛楠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陆盛楠疼惜地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困意全无地回想着白天的事。 外祖母那般上心地给她找人家,弄得她都没好意思提已经准备回陇安的事。 思忖着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徐徐图之,她可不能大老远从陇安跑回来,再给外祖母添一肚子堵。 两刻钟以后,马车在蔡府门口悠悠停下。 陆盛楠怕转手给奶娘会吵醒轩哥,直接抱着她下了马车。 巷子尽头,一条纯黑的大狗摇着尾巴一闪而过。 綦锋终究没忍住,他查到陆盛楠没有住回陆家在京中的宅子,而是住在锦绣阁的蔡东家家里。 蔡东家是何人,他还没时间细查,只知道是个年后才进京,就火速认了裴夫人做义母的女人,听说容貌极佳,手段定然也是不俗。 他想到那日在醉花楼,陆盛楠身侧就有个戴帏帽的女子,想必应该就是那个蔡东家。 陆盛楠一个官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如何得与一个商贾女子如此亲近?难怪胆子大得敢往醉花楼去找人…… 他怕她吃亏,又不知该如何提醒她,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憋闷。 晚饭后他便带着墨雪出门遛弯,谁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王府大街后头的巷子,抬头就见门上两个大字“蔡府”。 果然是做买卖的,门口这俩字,也很是铜臭,“蔡府”——“财富”。 他挑挑眉,刚在蔡府门前停了一瞬,就听远远有马车驶来。 他赶忙招呼了墨雪,快步走去前头躲了起来。 很快,他就看到陆盛楠抱着轩哥费力地自马车上下来,进门怕被门槛绊倒,还很是吃力地扭着身子注意着脚下,翠枝和奶娘一左一右托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生怕她有个闪失。 綦锋远远看着,心下一阵忿忿不平。 为何那胡瞻总是让陆盛楠抱孩子?他一个大男人,大街上甩着手不管,大晚上又累她一个人抱进抱出。 做人家丈夫,怎能如此不上心,简直枉为人夫。 他眯着眼睛,一直等马车都拐进后巷,才低头看墨雪,“墨雪,我眼拙吗?我看眼拙的另有其人。” 墨雪冲他抬脖子,刚要出声,狗头就被他伸手顶住,“别叫!” 墨雪哼哼着,卧下看他继续偷窥生闷气。 陆盛楠可不知道这些,她抱着轩哥进了屋,就见田香、夏竹正热火朝天地给蔡铃儿挑衣裳首饰。 桌上、榻上、衣架上摆得、挂得满满当当。 蔡铃儿是个小富婆,母亲留下的家当她几辈子都花不完,可为出席这次花宴,她却为难得不知道该穿戴什么。 她本不想出这样的风头,可又不想落了裴夫人的面子。 正在气闷之时,见陆盛楠进来,她向她叹气,“真是难死我了。” 陆盛楠笑她,“关心则乱,锦绣阁的蔡东家居然能被穿衣配饰难住,啧啧啧。”她又在怀里把睡着的轩哥拍了拍,才转身把他抱给奶娘。 “你这张脸,在那种争奇斗艳的场合,已经毫无疑问地赢了,倒是得低调些,别遭人妒恨了才是。” 陆盛楠说着,在蔡铃儿的衣服间细细翻看,选了一件湖蓝色织锦缎长裙,并一件月白色的焦布比甲,比了比,觉得太素净了,换了件鹅黄色对襟长衫,配水蓝色马面裙,还是那件月白焦布比甲。 “这样如何?”她问蔡铃儿。 蔡铃儿认真打量了片刻,很认同地点头,“清新淡雅,又不失俏皮秀丽,可以。” 田香见了,立刻走过去接了衣服,“东家,我去给您熏衣服。” 说罢就拿了衣服出了门。 蔡铃儿对田香很满意,幼时和少年时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和人生经历,让她见多识广、沉稳持重又不失谦虚好学和灵活机变。 “她很不错。”陆盛楠也忍不住夸赞。 翠枝噘嘴,“我也会熏衣裳!” 陆盛楠无奈地嗔她一眼,“你也特别好!” 翠枝最近危机感猛增,特别是夏竹也越来越得了小姐的喜欢,她满意地“嘿嘿”一笑,过来讨好地给陆盛楠捏起肩来。 “你明日真的不去赴宴?”蔡铃儿问她。 “去!话赶话说起来了,我祖母都知道了,这下非去不可了,不然祖母只怕都会跟我生气。” 她肩膀一垮,本来想着过几日就要离京,不想再去凑热闹,结果没躲过。 第二日一早,陆盛楠收拾妥当,一身淡绿拽地长裙,伴着同样一身清雅装扮的蔡铃儿登车往关将军府去。 自然,得躲着轩哥出门,她们可没信心在那样的场合能照顾好那个磨人精。 第151章 用心设宴的裴夫人 关将军府已经连着热闹了三日。 裴夫人突然要办花宴,还铆足了劲要办得轰动热闹,全府上下只怕就剩廊下的两只画眉是闲着的,因为连遛鸟的关将军都被安排去马厩挑马去了。 都知道关将军家园子一般、景致一般,但却有个京城排得上号的跑马场,还豢养了十多匹珍贵的良驹,每匹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自然得挑几匹温良的好马,少不得要打个马球、赛个马什么的。 此次裴夫人把能请的都请了,几乎是打过照面、叫得出名字的都下了帖子。 她原本担心着会有不少人找理由推辞不来,怕撑不起场子,结果转了天就开始又着人扩充桌椅,只怕坐不下。 裴夫人和关家三姐妹负责女宾接待事宜,男宾的招待就由关将军带着两个儿子准备,大家各自领了活,出出进进忙得不亦乐乎。 正日子这天,裴夫人一早就起身梳妆,关将军踱着步在她身边绕了三圈,一会儿说要喝茶,一会儿又夸裴夫人的蝴蝶捧花簪子选的好,终于,裴夫人把手里的牛角梳往妆奁上一拍。 “我知道将军想说什么,您也别再劝我,那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我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与他追究,但他想借着我心软,再从我这儿得了好,那是绝对不能够,将军如果还姑息我们夫妻二十多年的情份,就别管这件事。” 关将军眉头拧了松,松了拧,最后长叹一声,走去拍拍裴夫人的肩膀:“我是个大老粗,可我就是不忍心。” 裴夫人打断他:“老天有眼,他活该。” 关将军又深深长叹一声,出了卧房往偏厅用早饭。 宴请的这日,将军府装点一新。 前厅的青石板亮得反光,朱红的回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宫灯,虽是为了夜里看烟花方便照明设置的,但白日在阳光下,依然可以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九曲回廊都被映得绚丽非常。 主宴厅前的庭院,整个用轻纱搭起了幔帐,微风拂过,纱幔轻柔飘动,仿若流动的云霞,衬得庭院缥缈如仙境一般。 庭院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张花梨木圆桌,铺着绣金线的天青色锦缎桌布,桌子正中都摆着巨大的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各色春花。 红得热烈、粉得娇艳、黄的璀璨、紫的精巧、白得可爱……每一盆都花繁叶茂,生机勃勃,庭院各处幽香轻浮。 此外,庭院四周,还以花木堆砌成各种飞禽走兽的形状,有振翅的鹰,奔跑的马,摆尾的鱼……各个活灵活现。 庭院西北角的凉亭中设了琴台,请了乐坊的乐师,悠扬的琴音袅袅挪挪,若有若无,妙不可言。 裴夫人四下转了几圈,很是满意。 而领着儿子们在跑马场巡视的关将军一样笑得轻松。 白日里马场提供宾客跑马和赛马之用,场地已经重新压实平整过一遍,马场的一侧还设置了低矮的栅栏、窄小的沟渠和土坡,用以增加比赛的难度和趣味性。 马场外围也搭起了幔帐的凉棚,棚下设置了桌案和矮凳,矮凳上都放置着精致的锦绣软垫,方便宾客舒适地观看白天的比赛和夜里的烟花。 马场四周彩旗招展,迎风猎猎,鲜艳的色彩烘托得马场的气氛热烈又欢快。 很快,宾客们陆续到访,无不啧啧称奇。 他们没有想到,平日里冷清寡淡的裴夫人,办起宴会来,居然如此红火热闹,慧心巧思。 几位阁老夫人,围着一盆欧碧,惊叹不已,绿牡丹本就少见,这盆还养得极好,花型饱满,花瓣厚实而富有弹性,叶片层层叠叠,十分繁茂。 许阁老的夫人孟氏,五十左右,富态雍容,最是喜爱牡丹,她将手里的扇子背在身后,探身细细扶着翡翠色透光的花瓣。 “裴夫人,真是用心了,这么好的花,可是不好找。”她感慨着,抬头冲裴夫人一笑。 裴夫人肩膀挺得笔直,骄傲的下巴扬起老高:“是我的义女,蔡铃儿,她的锦绣阁里有两株,特意挪过来给我撑场面的。” 孟夫人只来得及“哦”了一声,就听她身侧的兵部尚书夫人黄氏开了口: “早就听说您收了锦绣阁的东家做义女,也该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她已经去过好几回锦绣阁了,回回不花几十上百两银子出不来,心疼之余,很想借这个机会认识下东家,下次也好多讨些优惠。 立刻就有身侧的夫人们附和: “是呢,锦绣阁的蔡东家据听说生得好样貌不说,还极其聪慧机敏,是个难得的妙人呢。” 裴夫人眉头抑制不住地越展越宽,她招呼了身侧的丫头,“快去看看蔡姑娘来了不曾。” 小丫头应声而去。 这头,蔡铃儿和陆盛楠才刚下了马车,将军府门前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要过来,还得耐着性子排队。 小丫头在门廊下踮着脚张望,终于见到蔡铃儿,赶忙奔过去给她行礼,“姑娘,您可算来了,夫人一直等您呢。” 蔡铃儿不由跟陆盛楠对视一眼,俩人都露出些尴尬和自责。 她们没想到裴夫人整了这么大的阵仗,要知道是这样,就应该早早过来帮忙的。 跟着丫头进了院子,远远看到裴夫人,蔡铃儿就牵起陆盛楠的手急急过去拜见。 几位夫人便都抬了眼打量起二人。 都是难得的美人,玲珑的那个眉目艳丽,精致如画,高挑的那个长眉入鬓,秀丽清雅。 一时也不敢说哪个更好看,哪个才是传说中姿容出众的蔡东家。 倒是翰林院大学士夫人米氏先认出了陆盛楠,“你是陆瑾的女儿?” 陆盛楠转头,见是父亲曾经的上峰家眷,遂大方行礼道:“米夫人安好。” 米夫人笑得有丝局促。 当年陆瑾替大半个翰林院背了锅,她是知道的,曾经叫嚷着要讨伐萧家的所谓刚正不阿的忠良贤臣,如今都偃旗息鼓,装聋作哑…… “都好,都好。”她皮笑肉不笑地又问:“你们从陇安回京了?” 第152章 说大话 成了精的众夫人听了,立刻就明白过来,京中做官的去了陇安,那就是被贬了官。 陇安,那是大榭的边陲军镇,了不得,如今就是个县令。 顷刻间,看着她的眼神中就少了先前的光彩。 纷纷将她归入花宴凑数的行列。 陆盛楠早就料到得费心应付这些,所以她才不甚情愿来,但眼下却也只能水来土掩。 “我回来看望祖母,家父家母还在陇安。” 她唇角挂着淡然的微笑,加之本就长得英气,倒透出股飒爽和洒脱来。 米夫人看着,越发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哦”了一声,赶忙转移了话题,“那想必这位就是蔡姑娘了?” 裴夫人遂笑着点头,“是我的义女,蔡铃儿。” 众夫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聚焦在了蔡铃儿身上。 裴夫人一一向蔡铃儿介绍众人,蔡铃儿上前跟各位夫人见礼,夫人们围着她,溢美之词说了一箩筐。 远处,几个武将家出身的夫人小姐正往这边瞅着,各个都是牙酸。 苏九娘更是嘴都要撇到下巴颌了,她最是不屑这些只会在口舌上逞英雄的人。 到底从哪里学了这么多相似又拗口的词,也不嫌饶舌。 裴夫人介绍完一圈,扭头看到,遂跟身边的夫人们告罪一声,带着蔡铃儿又去那边认人。 那头就简单直接多了,“好看!”“生意做得好!”“裴夫人好福气!” 正说着,就有人来报,“沈侧妃到!” 一众人都敛了神色,纷纷预备着请安。 沈侧妃是端王的侧妃,端王爷在大榭的王爷里排老大,比他年纪大的都已不在世,比他年纪小的,都比他差了一辈。 沈侧妃虽然这是个侧妃,年岁也不过三十出头,可端王爷没正妃,王府里她最大。 自然,除了宫里的太后、娘娘,也属她地位最尊贵。 裴夫人眉头蹙了蹙,沈侧妃八成是冲着太子来的,如果不是太子会来,她大学士府出身的贵女,定是不屑来她一个粗鄙武将家的花宴。 不过,彼此彼此,如果不是太子会来,她也不会把帖子下去端王府的。 她一直很不喜欢这个侧妃,与生俱来的一副天之骄女的傲娇样。 京中贵女都羡慕沈侧妃嫁得好,以为端王爷风流倜傥又幽默风趣会疼人,但她知道,端王爷不是好人,嫁给端王爷一准没有舒心日子过。 即便没有正妃! …… 她收了心思,牵着蔡铃儿走过去随众人一起给沈侧妃行礼,“参见侧妃。” 沈侧妃抬手让大家起来,挂着淡淡的笑,开始看庭院中设置的春花,一众人跟着她附和吹捧。 陆盛楠有些兴致缺缺地跟在众人最后,翠枝凑过来,陆盛楠瞥见她,问“东西送过去了?” “嗯,已经放在外厅了。”翠枝答。 陆盛楠点头,她绣了个砚屏给裴夫人做贺礼。 不多时,大舅母也带着四个表姐妹到了,各个都装扮得十分精致,相比之下,陆盛楠就显得朴素过了头,头上就只簪了一枝镶翡翠的金钗。 大舅母把她头上的金钗扶了扶,“你也打扮得太素净了些。” 陆盛楠笑笑,她来就是为了来给徐氏看的,如若不是,她都想隐身起来才自在呢。 徐氏留了四个表姐妹跟她一起,便寻其他的夫人寒暄去了。 陆盛楠看蔡铃儿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也怕表姐妹们无聊,便带着她们往马场找关涛去了。 将军府她来过,自然知道,以关涛的性子,这会儿一定在马场跟人较劲呢。 果不其然,进了马场,远远就看到,关涛正驾着她的枣红蒙古马,跟一个红衣女子比赛骑术。 她们不仅要比速度,还要比对马的驾驭能力,要高速绕过场内设置的障碍物,既不被其影响,也不会将其破坏。 马场上先跑完五圈的即赢,已经三圈跑完,俩人仍然难分高下。 场外,靠南留给女眷的桌椅多半还空着,靠北却已经高朋满座,关将军跟两个儿子正在招呼着看比赛的男客。 难得看到两个姑娘比得如此激烈,众人都在场外替她们鼓掌喝彩。 关将军笑得一脸骄傲,她的闺女,在马背上长大,极有乃父之风。 无独有偶,同样正在马场上一身红装跟关涛难分伯仲的的苏九娘的爹——安国公,也是笑得一脸骄傲。 最终,关涛还是略输一筹。 陆盛楠见她下得场来鼻子、眼睛、嘴都皱在一起,很是打趣了她一番,笑她一副输不起的样子。 关涛噘嘴,“那个苏九娘,事事都想压我一头,偏我就是没出息,赢不了她!”她皱眉沉气。 陆盛楠又笑,“你何时开始在乎这些虚名,就让她赢了又能怎样?” 关涛不理,“我就是想赢她,不想看她那么不可一世。” 陆盛楠听罢,扭头去看远处正笑语晏晏跟安国公耳语的女子,她身形高挑,有股男子的矫健,眉目虽不甚娇美,但眼神清亮,自有种神采飞扬。 陆盛楠又笑,“赢了她也不难。” “这话怎么讲?”关涛来了兴致。 “你换一匹更高大、速度更快、更敏捷的马就是。”陆盛楠看着关涛。 “你说的那种,那是男子骑的马。”关涛撇嘴。 陆盛楠挑眉,也就只有这京中的贵小姐,还分男子骑的马和女子骑的马,在陇安,师傅指哪匹,她就得立马跳上去挥鞭子。 “马哪里还分男子骑的,女子骑的。”她轻笑着。 却不知苏九娘何时已经绕到她的身后,“关将军刚得了蒙古马,异常高大威猛,你可敢骑?” 陆盛楠闻言扭头,看到苏九娘笑得一脸审视。 她向她略福了福身,“只要是可以给人骑的,男子骑得,女子亦骑得。” “好。”苏九娘眼眸一亮,敢如此坦然说出这样话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就去试试。”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父亲,她们要去骑猎雷!”关涛有些兴奋地冲关将军喊。 可话音没落,她就后悔了。 她知道陆盛楠会骑马,但是也就跟她水平差不多,猎雷脾气暴躁,很难驾驭,并不适合女子骑。 可她刚转回头想跟陆盛楠道歉,心下寻思着等会儿撒个娇糊弄过去了事。 那头大嗓门的关将军已经开了口,“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小姑娘,猎雷除了我,还没人能骑得出马厩。” 陆盛楠笑而不语,她可不是来出这个风头,逞这个能的,不给骑就不骑了呗。 可苏九娘却不依,“关伯父如此说,我倒更想试试了。”她拍拍关涛,“带上你爱说大话的朋友一起过去看看。” “你!”关涛气得跺脚,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苏九娘就已经向着马厩跑去。 “你去不去?”关涛问陆盛楠。 “去啊,大话都说出去了!”陆盛楠眉毛一挑。 第153章 桀骜不驯 安国公见女儿兴致高昂,也凑趣扭头跟关将军笑道: “老关呐,骑不骑得来另说,看看总是可以的吧。” “那是自然,不是不给她们骑,是这个马性子极烈,不服管教,男子都没几个能驾驭得来。” 说罢,他“嘿嘿”一笑,“但却是匹难得的良驹,一等一的极品!” 关将军一脸神秘又骄傲,引着众人往马厩去。 马场边上走两步就是马厩,一溜十几间独立的马舍,都用齐整的雪松木搭建,散发着天然的木质清香,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马得养得多么精心细致。 关将军径直走到一匹通体全黑的高头大马跟前,他抬手拍拍马脖子,“这就是猎雷。” 猎雷全身漆黑如墨,却又透着锦缎般的光泽,身躯精壮得近乎完美,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机富力量感。 它肩背宽阔、粗壮的脖项高高扬起,显得桀骜难驯。 一看就是匹性子极刚烈的马。 “谁要来骑?”关将军看着众人问道。 “我!”苏九娘第一个出声。 她两步就到了猎雷身前,抬手就去牵马缰绳。 关将军不自觉地收紧缰绳闪了闪,“苏姑娘,你可要小心些啊。”说得有些担心。 苏九娘轻蔑一笑,“关伯父放心,不会伤了您的马?” 关将军脖子一歪,瞪她:“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摔了你!” 苏九娘勾唇,又是一笑,她还就不信了,还有她骑不了的马! 她脖子一仰,看了眼正沉静看向她的猎雷,手上一用力,扯了缰绳就往前走。 结果只走出两步,就被猎雷拽着顿在了原地。 苏九娘皱眉扭身,“猎雷,走!” 猎雷歪了歪被她?着的脖子,抬头向前看着,余光都没有瞟向苏九娘,更别说抬步了。 苏九娘狠狠咬牙,她又加大力气一拽,猎雷被她猛得拉低了脖子,明显恼了,鼻孔张大,开始突突喷着气。 “呦,脾气还不小!”苏九娘也恼火起来。 周围的人虽然敬她是国公府的小姐,又知她脾气历来暴躁,谁也不想出来赴个宴还跟人起冲突,都只看着没出声,可各个脸上的戏谑却是藏也藏不住。 她被看得火冒三丈,立刻拔高了声音大吼,“猎雷!” 猎雷倒是情绪极其稳定,只是又歪了歪头,甩了甩脖子,油光水滑地皮毛泛着漂亮的光。 关将军上来打圆场,“苏姑娘不用生气,这马刚来,野性还未全脱,不听话,等过段日子,我找个好师傅再好好训训,到时候再邀请姑娘来骑。” 苏九娘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相反她更觉被看轻而失了面子。 她站开两步,眯着眼睛打量着猎雷。 这么不给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她了。 她扬起马鞭,“走是不走?!” 猎雷把脸甩开,看都不看她。 苏九娘的鞭子“啪”地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陆盛楠眼睛抖了抖,唇不自觉紧抿成一条直线。 就见猎雷双眼圆瞪,死死盯着苏九娘,前蹄不断刨着地面,激起飞扬的尘土。 “怎么着?你还敢冲过来不成?!”苏九娘的鞭子又扬起来。 关将军忙忙抬了胳膊拦住她,“别打它呀。”说得很是心疼。 安国公却站在女儿这边,“老关,这畜生可不能惯着,蹬鼻子上脸,管不住可就废了!” 猎雷似乎听懂了话里对它的冒犯,突然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前蹄,暴躁异常。 关将军赶紧拉紧缰绳,努力控制着猎雷,因为有腿疾,显得很是吃力。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快步上前,他身型矫健,出手敏捷,一把就接了关将军手里的马缰绳,然后反手一压,猎雷的头被大力按住,倒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铭拍拍马脖子,“乖点!” 关将军松了一口气,“有劳贤侄。”他跟宁安将军是老相识,对他家这个准备参加武会试的老二十分看好。 得亏有这小子,不然他还真怕弄出点什么不愉快来,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关将军的两个儿子,先前也争相过来想要帮忙,见此才大大吁了一口气,他们可没陈铭这把子力气,摁不住那匹大倔马。 陈铭见猎雷安静下来,扭头看到它漂亮彪壮的样子,忍不住看向关将军:“我能试试吗?” “能啊!”关将军想也没想地回道,这小伙子最是匹配这匹马,他也很是肯定,他能驾驭得了。 可他估计错了,陈铭费了半天劲,愣是没有上得了马,更别说骑上它跑跑了。 猎雷扭着屁股,踢腾了马腿,尾巴更是甩得“呼呼”直响,灵活地躲过了陈铭一次又一次试图踩上马镫翻身上马的动作。 周围的看客们渐渐没了耐心,起了窃笑。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陈铭都骑不得,那不是陈铭有问题,是这匹马,真真是匹烈马,这样的马,品种再好也难堪大用,着实可惜。 关将军的脸也越来越黑,怒气已经冒出头顶。 果然是安国公说得对,平日里对它太客气了,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耍笑起他的客人来了。 他走过去,一把从陈铭手里夺了缰绳,紧跟着,手里的马鞭子高高扬了起来…… 陆盛楠终于没忍住,大声叫道:“猎雷!” 就见猎雷应声便缓了动作,进而循声扭头向她看来。 众人都是一愣,也齐齐寻着声音看向陆盛楠。 关涛站在陆盛楠身侧,手心冒出来一手汗,她暗暗在袖中擦擦,抬手拽拽陆盛楠。 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嘛,叫它做什么嘛。 李家的四个姑娘,也是纷纷红了脸,露出尴尬的神色。 翠枝更是被看得缩了脖子,极其不自然地躲在了她家小姐的身后。 陆盛楠却丝毫未觉一般,她继续看着远处的猎雷,又语带隐忍地高喊,“猎雷!” 众人又顺着陆盛楠愠怒的目光,齐齐看回猎雷,居然也从一匹马的脸上看出了吃惊的表情。 被个小姑娘的叫声唬住了?! 这真是邪了门了。 陆盛楠叹气,她本来不想理这个逆子的,可又不忍心看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吃鞭子。 猎雷是他继七月以后,驯服的第一匹蒙古马。 第154章 又见太子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陆盛楠大步走到猎雷身侧,踮着脚尖在它耳边低语了两声,然后扬手拍了拍马脖子。 猎雷乖顺地低着头,别说反抗,甚至还用马头去蹭了蹭陆盛楠的胳膊。 陆盛楠还在生它的气,很是嫌弃地顶了顶。 “关将军,我可否试试这马?”她问道。 关将军已经呆愣了好半天了,他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言,心中十分窝火。 这狗脾气的马,难不成还会见人下菜碟?见了他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混球样,对着人家漂亮姑娘,就这么贱兮兮地讨好? 简直丢他的人! 但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骂自己吹捧得神驹一样的马,只能尴尬一笑,“可以,自然可以。” 陆盛楠客气地从同样一脸呆愣的陈铭手里取了缰绳,轻轻一拉,猎雷就乖乖跟着她出了马厩。 一众人终于忍不住闹哄哄地跟着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这么厉害!” “这马陈铭都驾驭不了,这姑娘过来说了两句话,怎么就转了性?” “太不可思议了!” “赶快去看看!” 萧岐环着手臂凑到苏九娘身边,胳膊顶顶她,“那是谁?” “不知道!”苏九娘心情很不好,正憋着一肚子邪火。 “可把你比下去喽!”萧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于是就狠挨了苏九娘两拳,他反正被苏九娘打多了,也不在意,抬手给自己揉揉,追上去继续跟她肩并肩。 他是冲着蔡铃儿来的,还没见到蔡铃儿,倒是先见到这么个有意思的姑娘,大榭真是人才济济啊。 关涛简直要乐疯了,她手舞足蹈地追在陆盛楠身后,开心得又蹦又跳。 她的朋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那个苏九娘,实在太解气了! 翠枝更是与有荣焉地两眼发着光,别人不知道,小姐学了怎样一手厉害的驯马本事,她可是见识过的。 紧接着,所有人也都见识到了陆盛楠的厉害,猎雷与她仿佛融为一体一般,整个马场不再是赛场而成了舞台,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加速,都让人感觉力量和优雅的交融。 陆盛楠没有穿骑马装,她拽地的绿裙随着猎雷的奔跑起跳,飞扬飘荡,仿佛一抹绿色的光,又似九天跃动的仙。 “陆盛楠!陆盛楠!陆盛楠!”关涛兴奋地围着马场欢叫,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表达她此刻的骄傲。 李家的四个姑娘也忍不住在边上使劲鼓掌喝彩,能有这样的表亲,他们很是面上荣光。 三圈跑完,陆盛楠一勒缰绳,她俯身对猎雷道,“本事还在,就是臭脾气得改,不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挨打又不是不疼!” 说完,还抬手狠狠揉了揉猎雷的头,猎雷晃晃脖子,漂亮的鬃毛锦缎一样浮动。 远远看着,就好像在欢腾卖萌。 关将军直看得皱眉。 等陆盛楠牵着猎雷回来,他就迎上去,炸着嗓门问陆盛楠,“陆丫头,你刚才跟这马说了什么?” 陆盛楠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关将军在问什么。 “刚开始你凑近马耳朵。”陈铭试着提醒她。 陆盛楠反应过来,她蹙着眉,诚恳回道:“我就说,再不听话,晚上就断了它的精粮,只给料草。” “就这?”关将军一个字都不信,可看着陆盛楠认真点头的样子,他也只能闷声认下,不然怎样,还能拷问人家姑娘不成? 苏九娘眼睛眯了眯,她也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陆盛楠狡猾非常。 陈铭眼睛眯了眯,他想起来,祖母说要让他相看个姓陆的姑娘,好像就叫,陆盛楠。 他的唇不由就勾起老高。 前头院子,老夫人携着赵怀安也到了将军府。 众人都是一惊,他们都没听说太子会来,蔡铃儿更是心头一跳,镇北侯府的老夫人也来了!她急急搜寻陆盛楠,并没有见到她,难不成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溜了? 她压下心头的焦虑,随着众夫人起身过去向太子磕头请安,赵怀安抬抬手,叫人起身。 沈侧妃便笑道:“太子殿下又长高了,已经完全是个英俊少年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众夫人也跟着附和。 居然能在裴夫人这里见到太子殿下,赴这场宴真是太值得了。 几个脑子灵活的,已经在悄悄提点自家年纪跟太子相仿的女儿。 赵怀安转着脖子,细细看过面前的众女眷,却并没有看到他想见到的人。 他的小脸越皱越紧,忍不住扭头去看老夫人,他听老夫人说这次陆盛楠也会来。 老夫人也在皱眉,难不成陆姑娘没来? 她压住心头的疑问,挂起微笑,跟裴夫人打招呼:“你的义女在哪儿,给我见见。” 裴夫人一笑,牵起蔡铃儿的手,带到老夫人面前,“铃儿,见过镇北侯府老夫人。” 蔡铃儿上前,向老夫人屈膝见礼。 老夫人携她起身,“真是个漂亮孩子。”边说边微笑着上下打量她,蔡铃儿也大着胆子,深深看向老夫人。 对于镇北侯一家,她都没甚好感,但听陆盛楠说,老夫人倒是爽快又讲理。 老夫人见她神情自若,很是坦荡,也很喜欢,她微笑点头,才又状若无意地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蔡铃儿眉心一跳,她感觉老夫人似乎意有所指。 可当着一院子的人,她也只能照实说了:“我有个手帕交,这次跟她一同来的。” 老夫人听罢,先低头跟赵怀安对视一眼,才又挂着笑继续跟她寒暄起来。 赵怀安有些坐不住,他心绪复杂,既期待再见到陆盛楠,又很焦虑,怕她会不理自己。 他端着太子的架子,面上稳如泰山,心头却百万只蚂蚁在爬一般。 终于,他听到一阵说笑声,陆盛楠像个女王一般,被关涛和李家四姐妹簇拥着回了院子。 赵怀安“縢”地站起身,他在心里喊“陆姐姐。” 可理智告诉他,他得忍住。 老夫人瞥到赵怀安惊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抬手拉了他一下,“殿下。” 赵怀安抿抿唇,重又坐了回去。 一些眼尖的夫人顺着赵怀安的目光向院子角落望去,却只看到五六个结伴而来的姑娘,并无甚特别。 只有陆盛楠的帕子已经攥得死紧,太子站起来的一瞬,她就已经看到了他。 陈安又长高了,眉眼也更长开了些,终于不是那个她能点着他的头,让他清醒点的小男孩了。 她抬头看看天,扭身使劲眨了眨眼,才堪堪憋回了眼里的泪。 翠枝走来,轻轻捏捏陆盛楠的胳膊,“小姐。”她很是心疼地望着陆盛楠。 陆盛楠挤出个笑,“没事。” 第155章 这该死的缘分 裴夫人和徐夫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招呼她们,“快点过来拜见太子殿下!” 几个姑娘面上一紧,纷纷快步行来,跪下向赵怀安行礼。 赵怀安捏着拳头,抿唇控制着面上的冷静,他刚才已经冲动了,不能再让人看出异常。 行过礼,裴夫人便一一向老夫人和太子介绍众人,轮到陆盛楠,裴夫人刚要开口,老夫人先笑起来,“陆姑娘,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陆盛楠心下无奈,这该死的缘分又来了。 面上却也只能装出副欣喜模样,“老夫人近来可好?” “好好好。”老夫人笑着招手让她过来,牵起她的手嘘寒问暖起来。 一侧的徐夫人面上噙着笑,脑子里却有点打弯,她怎么不知道楠姐跟镇北侯府的老夫人如此熟识?难不成妹妹、妹夫跟侯府有交情? 刚进了院子的苏九娘,见此情景,眼睛眯得更紧了。 她深吸两口气,挤开众人,来到老夫人面前,甜甜喊道:“老夫人!” 老夫人听闻,扭头见到是她,也是面上一喜,“苏丫头也在啊,刚才干什么去了,也没看到你。” “去马场跑了会儿马。”苏九娘说得兴致缺缺,输给了陆盛楠,而且是一败涂地,她心里难免失落。 扭头却见到老夫人身侧还坐着个孩子,仔细一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让她糟心的太子殿下! 她慌忙起身给赵怀安行礼。 赵怀安挑眉,两年了,还没死心。 “苏小姐,好久不见。”他皮笑肉不笑。 苏九娘更是挤出个尴尬非常的笑,“太子殿下别来无恙。”赵怀安点头,并不想与她寒暄地别开脸。 苏九娘弄了个没脸,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攥,她真是好想揍一顿这个专给人添堵的小屁孩。 陆盛楠见无人再关注自己,侧了身想躲掉,刚挪动了一步,就听老夫人在身后喊她,“陆姑娘,怎么没见你把轩哥带来?” 陆盛楠只能回身,笑着解释道:“他闲不住,我怕他过来闹腾。” 老夫人轻嗔她,“他那么乖,哪里闹腾了,下次一定得带着。” 陆盛楠只能点头,乖巧应下。 过了一会儿,又有其他府上的女眷过来跟老夫人打招呼,陆盛楠又悄悄退后两步,她巡视四周,看到了正皱眉跟她使眼色的蔡铃儿,于是转身想过去。 才迈出一步,老夫人又道:“今日的牡丹真是特别,陆姑娘,你扶我过去看看。” …… 满院子人都在侧目。 苏九娘和陆盛楠也同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苏九娘凝眉盯着老夫人和陆盛楠,她揣测,老夫人相中了陆盛楠,要么是想娶进门,要么是想纳进门,凭陆盛楠的家世背景,后者应当可能性更大。 这怎么行?!她还没进门,侯府倒要先有个姨娘了? 她得赶快回去跟父亲商量商量,总不能让綦家先有了庶长子,她这个嫡母岂不被动? 陆盛楠却一心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太子时不时瞟她一眼,那祈求又委屈的小眼神,真真让她看一眼心里揪一下。 她就想不明白了,又不是她欠了他们,她心里这么过意不去是为了什么? 此外,再不走,只怕那个綦侯很快就会找来,她可一万个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裴夫人不动声色地挪到蔡铃儿身侧,她冲着老夫人的方向努努嘴,“怎么回事?” 蔡铃儿即便知道陆盛楠回京的路上因为老夫人被绊了一日,但是也一样不确定老夫人要做什么,她只能摇头。 裴夫人扇子轻轻摇着,绕了这么大个弯到她这里来放烟花,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綦侯往关将军府来的时候,众宾客已经在将军府热闹了大半日。 下午姑娘们有的去放风筝,有的去水榭垂钓,有的去马场跑马,陆盛楠挂着一脸勉强的微笑,被老夫人抓在身边陪着她打马吊。 她连找理由去净房,老夫人都安排了两个小丫头跟去伺候。 蔡铃儿抽空到她身边晃了两回,也愣是没有找到理由把她从老夫人身边带走。 老夫人一会儿眼神不好,要帮忙看牌,一会儿手气不好,要帮忙摸两把换换手气…… 到最后,竟让陆盛楠误打误撞,胡了个“九莲宝灯”,赢得一桌子夫人直撇嘴,宁安侯夫人更是笑着打量了她半晌,“手气这么好,定是个好福气的姑娘。” 老夫人听了“哈哈”直笑,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知道的还以为夸她闺女。 只是这么一来,陆盛楠更走不脱了,哪里能赢了牌就闪人的,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 阁老府、学士府的千金忍不住偷偷翻白眼,哪家闺秀能打马吊一吃三,平日里典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 陆盛楠听到她们故意说的酸话,心下也是无奈,她也不想啊,她完全是被逼的,她们看不出来吗?! 那头赵怀安在马场待了不到一刻钟,已经听到不少关于陆盛楠驯马的传闻。 猎雷这会儿又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关将军想不明白,难不成那陆丫头会术法?能跟动物交流? 他还是决意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殿下也已经找他仔仔细细问过,明显也很感兴趣,一脸兴奋,就差弹起来蹦两蹦了。 关将军不知道,赵怀安之所以这么高兴,却是跟关涛有一样的原因——陆盛楠赢了苏九娘。 她的陆姐姐可比那个苏九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舅舅不是眼拙,而是眼瞎。 直到傍晚,将军府开始传晚宴,綦锋才姗姗来迟。 见到丫头小厮正在忙进忙出地传菜,他不想影响他们,踱步到一边等着,瞥眼看到放礼物的条案上一个精致的砚屏。 屏上绣了只黑色的大鸟,正落在鱼缸上,扭着脑袋,探着脖子,一脸精明地盯着鱼缸中的一尾金鱼,似是在逗弄一般。 这大鸟狡黠的眼神,让他仿佛似曾相识,不由就勾了唇角。 第156章 太子叫她陆姐姐 綦锋知道陆盛楠如今借住在蔡铃儿家里,而关家认了蔡铃儿做干女儿,今日定然也会来赴宴,而陆盛楠八成也一起跟了来。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砚屏就出自陆盛楠之手。 他想到陆盛楠又忍不住心下酸楚,想到她抱着孩子吃力的样子,又心疼不忍,替她不值。 男宾的宴请设在外院,他刚进来,关将军立刻迎上去,他由綦老侯爷一手提拔,从帐外巡逻的小兵,一步步成了镇北军的副将。 他一辈子不会忘了老侯爷的知遇之恩,也一直把綦锋当作自己的小主子对待。 “侯爷,怎么才来!”他一嗓子出去,全部宾客都向綦锋看来。 綦锋向他拱手,“将军!” 宾客们也纷纷起身向綦锋见礼。 关将军将綦侯带到赵怀安身侧,安排他挨着赵怀安就坐。 他刚坐定,赵怀安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舅舅,陆姐姐出名了!” 綦锋心头一跳,他可真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他眉头微蹙,“发生什么了?” 赵怀安立刻凑过来,绘声绘色地将关将军讲给他的情景转述给了綦锋。 綦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陆盛楠想做什么?以他对她的观察,她如今在婆家的处境应当也是艰难,再出这样的风头,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他一边替她担心,一边又有些气恼,都是当娘的人了,还不懂保护自己,一激动就想逞强的毛病何时才能改一改。 他沉气,端了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赵怀安继续道:“那个人刚才说,陆姐姐就像九天下凡的仙女。”他指了指对面一个仍在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人。 綦锋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很是烦躁,他眯着眼睛盯了那人半晌,别开脸,又去斟酒饮下。 先前他进来,就已经有人起哄他晚到罚了三杯,这下,一口菜没吃,五杯酒已经下肚。 赵怀安指指桌上的菜,“舅舅,你要是在将军府醉得不省人事,外祖母一定会对你泼冷水,你自己悠着点。” 綦锋刚拎起酒壶的手不由顿了顿,他斜睨了赵怀安一眼,“谢殿下关怀。” 赵怀安刚提起口气,想说“不必客气。”就见綦锋已经一推桌子起了身,往萧岐走去。 切,赵怀安撇嘴。 綦锋坐到萧岐边上,“你怎么也来了?” 关家跟萧家可从来没有瓜葛,萧岐自小又厌烦人情往来,怎会也来应这样的场子。 萧岐“嘿嘿”一笑,抬手挠挠头,“不瞒将军,我是冲着关将军的义女来的。” “蔡铃儿?”綦锋蹙眉。 萧岐眼眸一亮,“侯爷也知道她?” 綦锋点头,“见过一面。” “见过?在哪里?”萧岐更加来了兴致。 綦锋轻咳一声,醉花楼那件事,他脑子进水了才会自己再提。 “路上碰到的。” 萧岐见他兴趣缺缺,也不好继续追问,只道,“跟她住在一起的陆姑娘,没成想是个御马的高手。” 他借着公务之便,把跟蔡玲儿沾边的人和事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綦锋寒脸瞪他,嫁做人妇,怎能再被称姑娘,萧岐着实太不拘小节了些。 萧岐被他瞪得莫名奇妙,“怎么了?” 綦锋收了视线,沉了口气,才淡淡道:“她虽是女子,但你也需尊重于她。” 萧岐更糊涂了,他哪里就不尊重了? 刚想开口再问,关将军走来一拍綦锋的肩膀,“老夫人让准备的烟花已经备好了,得赶在宵禁前将宾客送回,这便就开始吧?”他语带商量。 綦锋点头,起身去引赵怀安,关将军也招呼众人,一同往马场去。 进了马场,就见女眷们已经到了,正围坐着吃茶逗趣。 綦锋眼尖,一眼就见到随在老夫人身侧,一身小女儿装扮的陆盛楠。 他眉头蹙了蹙,这是闹哪样?背着家里人出来玩的? 这时,苏九娘挤过来,“綦二哥!” 綦锋跟她点头。 苏九娘勾唇笑得甜甜,她歪头打量綦锋,就见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周身没有过多的装饰,气质却矜贵非常,加之他身形高大挺拔,便更显英武。 苏九娘不由就有些羞涩地酡红了脸。 她清清嗓子,仰头与他并肩而立,她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骄傲地与他站在一起,共同接受宾客们的恭喜和祝福。 不远处,徐夫人正被人问起,“你家这个侄女,是怎么跟镇北侯府的老夫人如此相熟的?” 綦锋被“镇北侯”三个字吸引了注意,他偏了偏头。 就听徐夫人道:“我也不知,她随着我那妹妹、妹夫一直在陇安,走之前也没听说他们跟镇北侯府有什么交道。” 綦锋抿抿唇,又是陆盛楠,怎么哪哪都在说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会不会是侯府老夫人看中了她?”又有人道,眼中有掩不住的打量。 这里的人,只怕都觉得,老夫人要给侯爷纳妾,连徐氏自己都这么想。 但她很是不屑,楠姐要样貌有样貌,要学识有学识,正头的娘子做不了吗?要去做小?侯府怎么了,皇宫他们都不稀罕。 她想着就有些冒火,“侯门水深,我们可舍不得楠姐去受那个罪,我母亲已经在给楠姐相看人家了。” 綦锋好像顷刻就被灌了一脑门子浆糊,他有点听不明白,他不自觉转头,望向远处的陆盛楠,见她凑在老夫人耳边低语,老夫人听完点头笑笑,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不光陆盛楠,他娘也有问题! 他决定此刻就去问明白。 他一转身,穿过人群快步就往老夫人走去。 苏九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走远,才拔腿去追。 到了老夫人身前,綦锋喊了声“娘”,老夫人还没回他,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陆姑娘!” 每个字都叫的扎实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陆盛楠见他过来,本已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原想着屈膝行个礼,大家装作不认识,应付过去了事。 没成想这人如此不上道。 她抿抿唇,暗暗翻了个白眼,抬眸笑道:“不知綦侯有何见教?” 在场众人都倒抽口凉气,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綦锋刚想再开口,却见赵怀安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张开双臂护在陆盛楠身前,“舅舅,你不能欺负陆姐姐!” 众人一惊,各个瞪圆了眼,太子叫她陆姐姐! 第157章 到底谁欺负谁? 陆盛楠有些鼻酸,她没想到,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还会如此维护自己。 “殿下!” 她轻轻喊他。 赵怀安扭头,望着陆盛楠的眼里似也已经有泪,面上却挂着倔强的微笑。 一年了,他每每想到陆家都心怀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出的委屈。 如果当时,他们四面楚歌,自身难保,不能把陆家牵连进来,但时过境迁,一年的运筹帷幄和机缘巧合,萧家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贵妃和怀珏都在韬光养晦。 至少现在,他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护陆姐姐,他不能再由着舅舅欺负她。 綦锋也有些恼火,这臭小子添的什么乱,他哪只眼睛看到他要欺负陆盛楠了? 明明是陆盛楠,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如今在京中的恶名,陆盛楠得负大半责任! 到底谁欺负谁? 他也沉了声道,“殿下。” 赵怀安应声回身,举头皱眉瞪向綦锋,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断,看向三人的眼神都百转千回。 这绝对有大瓜可以吃啊! 来关将军家赴个宴,实在是太值了! 关涛碎步挨到蔡铃儿身边,“蔡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蔡铃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三人,如果綦锋敢有什么冒犯,她定也不会客气。 沈侧妃摇着扇子依然端坐着,余光瞥过去,嘴上却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边的裴夫人聊天。 裴夫人也有些心不在焉,可她是今日的主人,她最不能把乱子放大,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早也听说綦侯在花楼里跟人抢姑娘还动手,可别在她府上再闹出事来。 她手上摇扇子的动作渐渐就停了下来。 陆盛楠气结,忍气吞声没用,那就只能硬扛了。 她瞪了眼綦锋,抬手拉住赵怀安的胳膊。 赵怀安乖顺扭身,回头看向她。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面前这人,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储君,更可能是天下的主子,同她有着天壤之别。 但她也想象过,如若再见,心中是该有怨忿、伤怀还是如何,她又将如何自处? 只是出乎意料,看到赵怀安冲出来拦在自己面前的一瞬,她心中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更没有她曾经想象的天人交战的犹豫抉择,只剩下感动和温暖。 陆盛楠眨眨眼,忍住就要泛起的泪,勾唇望着赵怀安:“殿下长高了许多。” 她说着抬了双手压下赵怀安撑着的胳膊,又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谁也欺负不了我。” 赵怀安的唇仍然抿得死紧,他不敢出声,怕带出哭腔,有辱皇家颜面。 陆盛楠安抚完赵怀安,扭头瞪着綦锋,“你跟我出来。” 话罢,她快步走近老夫人身前,俯身福了福,转身便往外走。 翠枝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大着胆子喊:“小姐!” 陆盛楠回身,“不用跟着。” 翠枝的脸瞬间拧成个包子,可当着这么多贵眷和大老爷,她真没勇气再出声,可她怎么能不跟着小姐呢? 那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綦侯,万一再欺负她家小姐可怎么办?! 看着陆盛楠走远的背影,她急得直跺脚。 老夫人全程含笑不语,她用尽了十八般武艺才把陆盛楠拖到现在,就是在等这个混小子出手,得亏没叫她失望,不然她今儿晚上都要呕得睡不着觉了。 先前她确实想过娶了苏九娘过门,即便綦锋不情不愿。 可这浑小子去苗疆拖了半年多,回来就跟他说不成婚,她虽然着急抱孙子,可没有儿子,哪来的孙子? 他就一个儿子了,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忍心逼着他过一辈子跟自己的枕边人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日子。 直到她遇到陆盛楠,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跟老二有戏! 她急啊,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她要使劲推他们一把! 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她的谋划和预料之中,老夫人暗自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在众人已经失去表情控制的错愕中,威震四海的煞神侯爷,二话没说,乖乖点头跟着陆盛楠,绕开人群往马场外面走去。 徐夫人眼疾手快,在陆盛楠路过自己身侧时,一把拉住她,“楠姐!没事吧?” 陆盛楠摇头,抬手拍拍徐氏,“没事,从前有点小误会,说明白罢了。” “误会?”徐氏一听,更是拉着陆盛楠的手不敢放了。 多大的误会,谁误会谁?楠姐会不会吃亏,她越想越忧心。 陆盛楠却拍拍她的手,“舅母放心,没事。” 徐夫人抬眼,看看一脸镇定但难掩愠怒的陆盛楠,又看看虽木着脸却眉目温和的镇北侯,终还是十分明事理地松了手。 关将军的大嗓门传出来,“怎么了?你们都在瞅啥?” 没人回他…… 苏九娘的眼睛已经快兜不住眼里的泪了,她从小跟人打架,挂彩受伤是常有的事,可她从来不哭,人都说她铁石心肠,没心没肺,她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都是因为不够伤心。 国公爷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侧,抬手塞了个已经剥好皮的橘子给她。 苏九娘一愣。 “今儿这橘子挺甜。”他挑眉说完,转身离开。 苏九娘把橘子拿起来,掰开,放进嘴里。 真甜。 她的泪终于没有流下来,而是和着甜橘吞回了肚子。 …… 走出马场,边上就是马厩,陆盛楠停了步子,她回身看向綦锋,“侯爷有何贵干?” 綦锋顿了步子,抿着唇,眸色深沉地望向她。 陆盛楠眯了眯眼,她不想示弱,便迎着綦锋的目光也打量起他。 事实上,自他离开,陆盛楠对他的印象已变得越渐模糊,起先她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他,后来跟着夏师傅驯马,忙得不亦乐乎,已经没有心思伤春悲秋。 草原上狠狠跑两圈,什么愁苦怨忿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上次在醉花楼又见到,她先是震惊、再是愤慨和赌气,并没有认真看他。 现下再见,却见他身型高大、气质高贵、样貌英俊。 她越发不屑,如此金玉其外,偏偏败絮其中,薄情寡义就算了,居然还是个醉花楼买醉的常客,她真是没什么话想对他说。 綦锋眼中满是缱绻的温柔,他的目光如磁石般紧紧锁在陆盛楠的脸上,直把陆盛楠看得周身都不自在起来,他却突然一弯唇角,笑了。 陆盛楠皱眉。 笑什么? 她感觉后背都被他笑得凉飕飕。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比上次在醉花楼可是难对付多了。 第158章 志得意满 陆盛楠不想跟他周旋,遂直言道:“侯爷有话直说!” 綦锋清了清嗓子,又走近一步。 陆盛楠立刻退后避开。 被她如此嫌弃,綦锋不怒反笑,“又怕看我的眼睛了?” 听此,陆盛楠顷刻悲从中来,当年她终于敢直视他的眼睛时,内心是何等的欢喜,甚至兴奋。 可后来,也是这个人,当着众将士的面毫不留情地羞辱于她,让她痛心入骨。 她却只能隐忍承受,连带着她的爹娘即便同样悲愤,还得在她面前强颜欢笑。 他们用了一年的时间,好容易疗愈了他留下的伤痛,现下,他却仍然一副胜利者的高高在上,居然还同她玩笑起来? 哪里来的脸?! 陆盛楠的心头,渐渐涌起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愤恨和怨怒。 她深深闭眼,“如果侯爷没什么话说,我就不候着了。” 说罢,转身就走。 綦锋一步上前,他抬手想去拉她,陆盛楠却一个侧身,狠狠一脚,跺在他的脚背上。 这是李氏教的,也是陆盛楠一直觉得最是解气的防身术,专门对付黑心的登徒子。 让他再来调笑! 綦锋脚上猛得吃痛,他下意识弯腰去捂住脚面。 真疼啊,这死丫头怎么下脚这么狠,这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他真是完全没有防备她会如此,结结实实受了一脚。 陆盛楠咬牙望着他,“你不能当我还是那个只知在胡家门口抹泪伤心的人。” 她说罢,又一把从身侧拔出根银簪,簪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寒的光。 “不瞒侯爷,我还有这个,不信你就来试试。” 綦锋蹲在地上,揉着脚面,被她气笑了,“你还想用簪子戳我?” 陆盛楠不语,她把簪子收回腰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侯爷也忘了吧。” 说完,她转身大步便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烟花突然炸响,天空瞬间被映得五光十色,绚烂非常。 陆盛楠胸口本就提着一口气,人都说綦锋杀人如麻,狠厉凶煞,她跺他的那脚可是没省力气,万一真的激怒了他,她也确实不知道要如何全身而退。 烟花突然炸响,瞬间惊得她大叫一声,猛得缩了身子,双手捂上耳朵。 綦锋见她害怕,出声喊她,又忍着疼想站起来护她。 陆盛楠这才反应过来是烟花,刚才的举动,指定又被綦侯看了笑话! 她恼羞成怒地转身瞪了眼綦锋,见他正在努力起身想要站起来,她干脆两步过去,一脚就踹在他的膝盖上。 綦锋一屁股坐回地上,抬头错愕地望着她。 陆盛楠沉气,她也觉得自己过分,可却也觉得很是解气,“綦侯,两清了,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说罢,她转身,向着炸满绚烂烟花的马场奔去。 綦锋坐在地上,看着她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又越渐娇小的背影,眉头越蹙越紧,唇角却越勾越高。 想得美,瓜葛才刚刚开始。 他干脆就坐在地上,狠狠揉了一通脚面,感觉没那么痛了才起身往马场去。 等他到了,烟花已经放完了。 没有烟花看了,大伙就正好看他。 綦侯的月白袍子好像没先前那么簇新了,走路的样子,也似乎有些脚步虚浮。 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真是不争气! 她先前见陆盛楠回来,心头就有点发紧,这么一会儿,都不够说三句话的,怎么就回来了? 她觑着陆盛楠,见她面色还算平和,思量着,老二领兵打了这么多年仗,最是懂得审时度势、见机行事,应该不会辜负她这一番用心良苦。 可这是怎么说得,难不成非但没有把误会解释清楚,还弄得不欢而散了? 她没好气地狠狠瞪了眼儿子。 关将军却捋着小胡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直到烟花快放完了,他才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可却更糊涂了,綦侯跟陆姑娘能有什么误会? 他打眼瞅着綦侯,似乎腿还受了伤。 凭他的经验和认知,特别是下午陆盛楠在马场露得那一手,他有理由相信,这个陆盛楠指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关涛身侧,“闺女,你这个姓陆的朋友,是不是功夫了得,比綦侯都厉害?” 关涛很不屑关将军那神秘兮兮的口气,哪里来得那么些想当然,她跟陆盛楠不到七岁便相识,要说她会点花拳绣腿她信,毕竟李夫人看着就是有功夫的。 可要说功夫了得,那怎么可能? 她们分开不过两年,谁能两年就功夫了得?还能比綦侯都了得? “爹,她又不是遇上了老神仙!”关涛表示,他爹这判断力和想象力,真是让人捉急。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关将军继续捋胡子,还一脸认真地点头。 关涛彻底无语了,她一扭身,闪了。 赵怀安先前见陆盛楠回来,便立刻凑上去,亲亲热热喊着“陆姐姐”。 陆盛楠歪头揽着他的肩膀,同他站在一处,举头看着天上的烟花,都笑得一脸欣喜。 老夫人吃惊地发现,陆盛楠居然可以摸赵怀安的头!而且赵怀安还笑得一脸自然,毫无所觉。 这是怎么了? 她这个外祖母都小心翼翼不敢做的事,这陆姑娘居然做得这样自然而然? 她抿唇,心里更加不开心了。 而其他人,见此场景,却只剩心惊。 特别是先前找陆盛楠说了两句话的米夫人,攥在胸前的帕子已经拧成一团,她使劲回忆自己当时的言谈举止,生怕有哪里得罪了这深藏不露的陆姑娘。 徐氏的帕子也已经揉变形了,她的胸口仿佛有团火在烧,恨不能现在就冲回家,告诉家里人,陆盛楠跟太子亲如姐弟! 她突然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有陆盛楠这样的外甥女,还有什么不可能! 她扭头看看李家四个正小心翼翼打眼觑着陆盛楠的女孩子,对她们的婚事有了新的规划。 至于綦侯跟陆盛楠的误会,那都不算事。 徐氏瞅着回了马场就径直去找陆盛楠的綦侯,见他笑得一脸温良,心下更是大定。 陆盛楠余光瞥见綦锋走近,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我送你回去。”綦锋道。 陆盛楠头也没回,“不劳綦侯费心,我们有自己的马车。” 綦锋怕又惹恼她,遂点头道,“我让侍卫护送你们。” 陆盛楠扭头,刚要开口回绝,老夫人却笑着起身,“天晚了,确实是要注意安全,否则我们也不放心。” 她跟赵怀安招手,“殿下,我们也回府吧。” 要说这场花宴,最心满意足的就属这祖孙俩了,简直是志得意满。 第159章 儿子谢您 裴夫人一一送别了到访的宾客,大门外眼见着沈侧妃和太子的马车走了,才呼出口气,垮下肩膀。 这一天可真够她受的。 扭头看到身侧的蔡铃儿和陆盛楠,她眼神闪了闪,今日以前,陆盛楠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寻常官户人家的姑娘,今日以后,只怕要名噪京城,风头无两了。 她想着,忍不住又向她看去一眼,就见陆盛楠神色沉静并不见喜悲,心头倒是多了些欣赏,忍不住提醒她:“楠姐近来要小心行事,今日之事,不出半日,就会传遍京城,你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陆盛楠屈膝谢过,“感谢夫人提点。” 她很是无奈,今日之事,绝对是被侯府下了圈套。 可他们要做什么? 老夫人揪着她不放,綦侯又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观他的举动,又似乎并没有要就过去的事跟她道歉的意思…… 她的心头突然涌起种不好的猜测,綦侯顶着个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的名头,又是个四六不着、眠花宿柳的做派,二十好几也没个正头娘子,只怕京中没有什么闺秀愿意嫁他,所以,又返过头瞄上她了? 可凭侯府如今的烈火烹油,即便瞄上她,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心。 侯府如若真逼着她进门为妾,她又该作何应对? 想着想着,就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不仅如此,太子与她这般亲近,宫里很快就会对她明察暗访,但凡与她沾边之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陇安的爹娘也定然会被波及,她得赶快发封急信回去。 到家走进轩哥的卧房,奶娘踮着脚步迎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晚饭后就一直找您,闹了好半天才睡。” 陆盛楠点点头,悄声走去坐在轩哥的榻边。 轩哥睡着鼾甜,额上渗出点点薄汗,陆盛楠见了,疼惜地取了帕子给他擦汗,又拿了扇子给他轻轻打着扇。 奶娘想过来接手,她挥挥手让奶娘出去。 独自一人在轩哥榻边守着。 看着这个梦中都能勾起唇角的胞弟,她的心才总算有了片刻的安宁。 可很快,她又自觉愧疚,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她只想安静充实地过日子,怎么就非要遭遇这么多艰难险阻? 蔡铃儿撩帘进来,见陆盛楠正默默垂泪。 她走去抚上她的肩头,她明白陆盛楠的委屈,就跟外人都羡慕她有张绝色的脸,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这张脸她受了多少艰辛和屈辱一样。 “盛楠。”她不知道该劝她什么,更不知道能帮她什么。 这些高门大户、皇亲贵胄,多少寻常百姓渴求跟他们沾上哪怕一丁点关系,期望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却不知道,他们因此要付出如何惨痛的代价。 她娘一直不让她到京城来,说京中险恶,就是怕她遇到这样的事。 而今陆盛楠就这么被逼着落入了这个旋涡,等着她的是龙潭虎穴还是洞天福地,都不得而知…… 陆盛楠吸吸鼻子,抽了帕子,擦了眼中的泪,才抬头看向蔡铃儿,“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蔡铃儿只能无奈点头,“明日去我铺子里挑几匹缎子,备两身进宫穿的衣裳吧。” 陆盛楠虽不情愿,但也知道很快宫里就会招她问话,躲是躲不掉的。 她皱眉沉气,抿唇半晌,终是点头起身,同蔡铃儿一起退出轩哥的卧房。 …… 老夫人回府的路上欲言又止,她迫不及待地想问问綦锋跟陆盛楠到底发生过什么,今夜又谈得怎样。 虽然她知道,她的儿子心思深沉,如若不愿讲,她定也问不出什么,可她就是没办法静下心来。 她撩起车帘看向随在车侧的綦侯,一次,两次,三次,终是看得綦锋勾了唇角,“娘,儿子谢您!” 老夫人手上一顿,咬牙嗔他一眼,倏地放了帘子,“算你还有些良心!” 车里坐正了身子,才又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问不问得出都无所谓了,就凭儿子这句话,她也猜到个七七八八,谁还没年轻过不是。 而苏九娘却早在綦锋乖乖跟着陆盛楠走出马场时,就独自悄悄离了众人,出了将军府。 她是神经大条、粗枝大叶,但她不傻,她跟在綦锋身边快十年,几时见他对个女子这般低声下气、言听计从,他是心宜于那陆姑娘,不是只想纳妾那么简单。 可她要怎么办? 她从来没喜欢过綦锋以外的男子,更没有想过会嫁给他以外的男子。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跟他把自己的心思说清楚,如果她先把綦锋的心安定下来,他定也不会再对其他女子动心意。 可他们相处这么多年,难不成他就没有看出来她对他有情? 或者,他难道对她就没有哪怕一丁点情谊? 她低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细细想着他们的过往,泪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她发现,她印象里的綦锋,都是侧脸和背影。 他没有正脸跟自己说过话吗? 不可能。 她又开始回忆他的表情,却又发现,綦锋实在单调,好像他的表情一直都是一样,眉隐隐约约地拧着,唇似有若无地抿着…… 他都不曾对她笑过吗? 是了,也不能怪他,她追着他数落他、斥责他、挑衅他,也确实没做什么让他顺心的事。 她懊恼又自责,同时又委屈不甘心,抬着袖子很是不讲究地抹了半道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泪眼模糊中,看到街面上一间还没打烊的小酒馆,一扭身子,挨着门框跨进店,一屁股坐在最靠门口放着的长板凳上。 她走累了,要歇歇。 “小二,来壶酒!再来两碟小菜!”她招呼完,就低头趴在桌上不动了。 小二一脸怪异地走来,犹豫着问:“姑娘,什么样的酒和小菜?您有什么要求?” 苏九娘脸冲着桌面,头也没抬,瓮声瓮气道:“随便!” 她是来歇脚的,酒菜也不是叫来吃喝的。 小二抬头看了眼同在一张桌子,坐在对面板凳上挑着眉头斜着眼的男子,尴尬一笑,低头对苏九娘道:“不然,您让个位置?” 苏九娘猛地抬了头,瞪着一脸讨好的小二:“凭什么?!” 第160章 喜欢一个人,不是好事 凭什么都让她让位置?她都让出关家了,还不够?! “这,这,这有人了。”小二嗫嚅着,指指对面。 苏九娘这才发现,对面还坐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大剌剌地勾着唇打量她。 她明显感觉有被冒犯到,但她今日着实没力气,也没心情跟个陌生人较劲。 她瞪他一眼,“坐边上去!” 对面的人笑了,“凭什么?凭你来得晚?还是凭你脸黑脾气大?” 江百川也正气不顺,自从传出他好男风,那些个翰林院的老东西各个看他都充满了审视,眼神里尽是掩也掩不住的嘲笑和鄙夷! 可他偏还没法解释,只怕越描越黑。 他爹更是脸黑如锅底,十年没跪过祠堂的江百川,居然因为这空穴来风的谣言结结实实跪了一个下午。 可他就是不认错,他认什么错?别说他不好那口,就算他真有那断袖之癖又碍着谁的事了?又错在哪儿了? 江家差他一个儿子吗?还是少他一个孙子了? 谁都别管他! 从前他们对他欺辱践踏,现在又对他阿谀谄媚,他一只眼睛都不想看那些人。 他把对江家的痛恨,化作了一身反骨,他们想他干什么,他就偏不干什么! 他跪得两腿发颤,气呼呼从老宅出来,刚坐进来想吃点东西,就有个死丫头来跟他抢位置。 店里那么多位置,看不到吗?还让他让,他江百川什么时候让过人?! 真是个谦让性子,早就被那些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就见苏九娘“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抬手指着江百川的鼻子,“你让是不让?!” 江百川不怒反笑,也“哗啦”一声收了扇子,又“啪”地把扇子丢在桌上,嘴里狠狠咬出两个字:“不让!” 小二见两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要分个胜负就只能动手了,赶忙上来打圆场: “二位,二位,不必动气,不必动气,这桌子这么大,你们一人做一边,互不影响!” 如果换了平时,二人准就起身走人了,可偏就现在,谁都不想让谁。 苏九娘本来只想歇个脚,却干脆正儿八经举了杯子喝起酒来。 江百川也不客气,连着三杯酒下肚,才多少解了些心头的闷火。 他抬眼打量着闷头吃酒的苏九娘,见她容貌虽不算十分靓丽,却额头宽阔饱满、脸型圆润线条流畅,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英朗和大气。 又见她一身锦衣华服,虽配饰简单,但胜在做工和用料都很讲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 他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遂敛了神色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苏九娘抬眼瞅了他一下,低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你叫什么?”江百川问。 “不能说?”江百川又问。 苏九娘依然不语。 “刚好,我也不能说。”江百川自言自语。 苏九娘没好气地怼他,“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不知道!”江百川撇嘴,“嫌我烦,你可以走啊,又没人拦着你。” 苏九娘瞪他一眼,“娘们兮兮的,啰里八嗦。” 这话刚好踩在江百川的尾巴上,他立刻就炸了毛。 现下,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不够男人,这死丫头,简直可恶至极! 他眯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回道:“你倒是爷们!怎么着,女人做不惯,要做男人?” “你!” 苏九娘本就嘴上来得慢,遇到江百川这种牙尖嘴利的,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总有人背地里说她是男人婆,她拳头比他们硬,她就是男人婆,她功夫比他们好,她就是男人婆,甚至她个子比他们高,她也是男人婆。 从前她不在乎,可后来她喜欢上了綦锋,她就开始痛恨别人这样评价她。 就在刚才,她还在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女人,所以綦锋才从未对她有男女之情?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女人,所以才得不到他的关注和爱慕?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混蛋,居然就当着她的面,这么直截了当又满是挑衅地讲了出来,而她竟心虚得无从辩驳。 多么可悲! 但又是什么让她成了现在的样子呢?她是生来就愿意是现在这样吗? 她想着,心头的委屈如海潮般一浪盖过一浪,终于再一次红了眼眶。 江百川见她要哭,心下懊恼。 明明知道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把人家惹哭,这要是被她家里人找了来,见此情景,他就真成癞蛤蟆跨门槛——又蹲屁股又伤脸了。 不行,得赶快补救。 他立马换上一副伪善的歉疚面孔,“江某有错,江某该死,姑娘切莫与江某一般见识,江某这里先饮一杯,跟姑娘赔罪!” 论能屈能伸,江大人可是大榭头一号,要不然,这佞臣的名头是如何得来的。 苏九娘抬了袖子擦了眼里的泪,对面这人的话是诛心了些,但是他们素昧平生,当也不是故意要戳她的肺管子。 她杯子一举,“江某,我苏某历来大度,不与你计较!” 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俩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尽兴,直到酒馆要打烊了,小二才半请半赶地把他们推出了门。 俩人都有点站不稳,又不好互相搀扶,只能你胳膊顶我一下,我抬手扶你一把,东倒西歪走了几步,眼见俩人就要一起倒了,干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聊起天来。 “江某,你喜欢过谁吗?”苏九娘大着舌头。 “没,都是别人喜欢我。”江百川说着,嘿嘿一笑,“我是个老实人,都说老实话!” 苏九娘撇嘴,“喜欢又不丢人,有什么不敢说。” 江百川争辩,“你听不懂吗?我说没有,不是不敢!” “那你还挺幸运,喜欢一个人,不是件好事。” 苏九娘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圆月,“喜欢一个人十年,更加不是件好事。” 江百川扭头,凑近她盯了半晌,他有点意外,这样的姑娘,居然藏着这么深的儿女情长。 苏九娘张开手,整个盖在江百川脸上,把他推远些,“你别凑这么近,看得我眼疼。” 江百川笑,刚想揶揄她两句,就见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差往这边寻来,近了见到二人,凑近一看:“快去王府传信,九小姐找到了!” 江百川眯缝着眼睛问,“哪个九小姐?” 官差一脸无奈,“江大人,您身边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九小姐!” “嗯?!”江百川顷刻就清醒过来。 就是那个张牙舞爪、脾气暴躁,追着老匹夫骂了十年的苏九娘?! 他立马站起来弹开,这样的姑娘可不敢胡乱招惹。 苏九娘却仍然迷迷糊糊,她摇头晃脑地找江百川,然后跟他勾勾手,“江某,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江百川头摇得比拨浪鼓还欢,堆着满脸笑:“不必不必,你自己守住。” 等苏九娘被马车接走,江百川的轿子也来了,他费力地爬进轿子坐定,一颗八卦的心却陡然升起,他突然很想知道苏九娘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第161章 你跟綦侯是什么关系 陆盛楠辗转反侧,天快亮才终于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用早饭时,穆依娜见她眼窝发黑,过来拉住她,“陆姐姐,昨日没睡好吗?” 陆盛楠皱巴着小脸跟她点头,她突然想起昨夜放的烟花,绚烂夺目、璀璨辉煌,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人目眩神迷。 她知道穆依娜最喜欢烟花,昨日如果事先知道有烟花,就该带着穆依娜一道。 刚懊恼了片刻,她又清醒过来,据说烟花是侯府老夫人的手笔,指不定也藏着什么阴谋。 “依娜,我们吃完饭上街去买烟花吧,晚上回来放。” 陆盛楠摸着穆依娜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自从来了蔡铃儿这里,她这两个小揪揪上戴的东西就没重样过,各种绒花、珠串,换着花样来,今天是两个做成蝴蝶形状的银簪子,精巧非常,活灵活现。 蔡铃儿很喜欢穆依娜,锦绣阁里来了什么新式的首饰玩意,都忘不了拿两样回来哄她高兴。 可能她自己就是个苦命人,所以特别心疼命运坎坷的孩子。 “好啊!”穆依娜眼睛亮亮的,她最喜欢看烟花了。 “那我们快些吃饭,吃完饭就去!”陆盛楠也笑得眉眼弯弯。 “去哪儿啊?”话音没落,门外已经传来了慕容景程略显冰凉的的声音,听上去就有些阴阳怪气。 这么早?屋里的两个人都很意外。 虽然慕容景程到蔡府来的频繁程度都快把蔡铃儿的门槛踩烂了,可这么一大早就来,还是头一遭。 “发生什么事了?”陆盛楠立刻绷紧了神经。 穆景程让她保守穆依娜的秘密,这件事藏在她心里,总让她免不了担心会起什么妖风坏事。 慕容景程歪头,眯眼盯着她打量,“真没看出来,陆小姐居然来头这么大!” 陆盛楠深吸口气,瞪了他一眼,消息也太灵通了些,天才刚亮没多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很不想搭他的腔,拉了穆依娜,到桌边坐下,夹了个肉包子到她碗里,“吃饭。” 慕容景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原本给蔡铃儿留的位置上,举了筷子,夹起个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他有点懊恼,向来最以消息灵通为傲的他,居然在特意查过陆盛楠一轮后,没有发觉她跟太子、綦侯有如此深的关系。 他把当时探子给他送来的揭帖翻出来又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发现,揭帖上写陆家在胡家借住期间,胡家曾经被官兵围过,他当时全当是胡家有问题,现在再想,应当是陆家。 如果当时围了胡家的是綦侯的镇北军,那把鼠尾收拾得一丝痕迹也无,连他也查不到丝毫,就实属正常。 毕竟綦侯是出了名的刁钻奸猾。 “你跟那个綦侯是什么关系?”慕容景程把嘴里的包子咽了,没好气地问。 穆依娜猛地抬头看向陆盛楠,她知道的,綦侯跟陆姐姐有误会,翠枝说綦侯是大坏蛋来着。 陆盛楠撩眼瞅他,“你怎么不问我跟太子是什么关系?” 慕容景程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还能是太子的亲姐姐?” 穆依娜一口粥“噗”地一声喷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始疯狂咳嗽。 慕容景程和陆盛楠都赶忙跳起来给她捶背,陆盛楠没忍住,狠狠在慕容景程胳膊上砸了两拳。 蔡铃儿和田香撩了帘子进来,都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陆盛楠又瞅了慕容景程一眼,“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 穆依娜捂着胸口,喘着气,“陆姐姐,你还认得太子?” 蔡铃儿扭头看了眼慕容景程,心下了然,穆大少爷果然消息够快。 “嗯。”陆盛楠点头,她没想瞒着穆依娜,“我去陇安的路上,遇上了太子和镇北侯,当时镇北侯受伤昏迷了,我就把他们带回了家,后来镇北军找到了他们,又把他们带走了。” 陆盛楠把事情就用最简单平淡的描述转述给了穆依娜。 果然,并没有激起穆依娜多少惊讶,“哦,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也去瞪慕容景程,“小叔,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慕容景程撩了撩眼皮,没说话。 翠枝和田香赶忙去拿帕子收拾桌面。 等重新布了碗筷,四人才又坐下来吃饭。 慕容景程盯着陆盛楠半晌,没动筷子,“你跟綦侯到底什么关系?” 陆盛楠沉口气,“上辈子有债,这辈子有仇。”她说完,又略有些不自在地抚了抚鬓边的长发,补了句:“昨晚都解决了,两不相欠了。” 慕容景程皱眉,“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陆盛楠很不耐烦地瞅他,“不关你的事,别问那么多。” 慕容景程有些哑口无言,陆盛楠说得没错,这个事情跟他的确没甚关系,也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不过就是想在大榭猫个两年,等那两个狗咬狗斗得差不多了,他再回去把他们一锅端了。 这事他跟大榭皇帝也透过底,皇帝太年轻,没有成年适婚的闺女,否则,看那意思,都恨不得嫁个闺女给他,好把他彻底收编。 可他心里就是有些气不顺,他自己也形容不上来,甚至不知道是为啥。 憋了好半天,他才说,“我再去请些护院来,你们这个院子只怕会被人盯上。” “什么意思?”陆盛楠抬头。 “你跟皇亲国戚扯上关系,还想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他斜睨她。 蔡铃儿也紧了神色,“会如何?” “会不断有人抱着各种不一样的目的来接近和打扰你们,有些无需在意,有些却可能带来巨大的风险,不可不防。”他说完,举了勺子开始喝粥。 “得多久?”陆盛楠问。 慕容景程没抬头,又舀了勺粥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才道,“这个谁说了都不算,端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神色淡然,有着陆盛楠从没见过的沉稳和老练,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只是陆盛楠还没来得及消化慕容景程带给她的意外,夏竹又急急跑进屋来,“姑娘,外头来了一队人,说奉了太后的旨,宣您进宫。” 陆盛楠心头猛然一跳,她愕然抬头看向慕容景程和蔡铃儿。 不知所措。 她就是再有预料,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桌子人撂下手里的碗筷,急急忙忙往二门去,还没看到来宣旨的太监,倒先看到个更让他们意外的存在——镇北侯一身官服,搂着剑,靠在她家二门的廊柱上。 见有人出来,他直了身子,向这边看来。 第162章 做了什么亏心事 陆盛楠皱眉,就见綦锋眉目舒朗,唇角上扬,见她行来,还冲她温和一笑。 笑得陆盛楠胃里直泛酸水。 这人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昨夜她那么对他,今日还能这么没事人一样地凑上来。 侯爷的官威,将军的体面,都不要了吗? 他到底要干什么? 陆盛楠不由就顿了步子。 綦锋勾勾唇,扭头看向边上的老太监,“人来了。” 老太监恭敬谢过,一甩拂尘,“请问,哪位是陆姑娘?” 陆盛楠小心翼翼上前道:“我就是。” 老太监躬身跟她行了一礼,笑微微道,“咱家奉了老太后的旨意,接您进宫叙话。” 陆盛楠紧抿着唇,她自小受到的教育最多就是如何应付些难缠的官眷,不至于丢了家风体面,就算她被陆瑾自小当做男儿教养,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不输人,待人接物也算周祥持重,可她自己知道,她这点子本事,可真够不上进宫去过一遍堂的。 她的心不由就“突突”跳了起来。 “公公,我该怎么做?”她攥攥拳头,觉得还是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逞强也不能逞到皇宫里去。 老太监见多了如她这样的姑娘,陆盛楠也不是第一个问他该怎么做的。 他轻轻一笑,“换身衣裳跟咱家走,进了宫,别乱走乱看,见了老太后,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 老太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綦锋还是听着极其不顺耳。 什么叫乱走,乱看? 陆盛楠如此知书达理、教养极佳,这老太监说这样的话,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拧眉横了老太监一眼。 陆盛楠却并没觉出有什么冒犯,相反,她觉得这老太监十分随和好相与,刚想出口感谢,就听綦锋先开了口,“你跟着我就行,别的都不用担心。” 老太监一顿,立刻会过意来,他堆起一脸笑,忙道:“对,对,侯爷说得没错,姑娘跟着侯爷就行,别的都不怕,有侯爷呢。” 綦锋这才面色稍霁,这话听着才像句话。 他转身,含笑看着陆盛楠,“你得去换身衣裳。” 陆盛楠低头,就见自己一身半旧的浅粉褂子,配着条半新的马面裙,出门还行,进宫却真得换掉。 虽然她很不乐意綦锋跟着掺和,更不想欠他人情或者再有什么瓜葛。 但这节骨眼上,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刚眉头蹙了蹙,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老太监可有什么忌讳讲究,就听綦锋开口道:“穿得清淡些就行,老太后吃斋念佛很多年了。” 陆盛楠有些气闷,有时候如此轻易就被看穿了心思,也是让人略有尴尬和局促。 她歪头斜了眼綦锋,快步回屋去更衣梳洗,临走还不忘安置穆依娜再去把早饭吃了。 就着停步四下看了一圈,也没见慕容景程,想着他应该不想应付现在的情形,提前走了,也就没再管他。 蔡铃儿随她回了卧房,一面在边上帮忙,一面不住劝她,“你且忍忍,今日这个情况,不能跟綦侯置气,先安稳的过了再说,有你跟他算账的时候。” 陆盛楠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账可以跟他算,已经两清了。” 蔡铃儿手上顿了顿,果真是当局者迷,綦侯这殷勤的态度,能是要跟你两清的意思?当谁眼瞎呢。 她轻嗔陆盛娜一眼,“你且先去,回头再说。” 陆盛楠的情绪这时才渐渐缓和下来。 她从来不是怕事之人,提心吊胆也是去,欣然坦荡也是去,倒不如全当是丰富了一次人生经历。 她救过太子,太后总不至于要问罪于她,也就不用自己吓自己,反被人小瞧了去。 她于是一面由着夏竹给她梳头,一面挑眉看向蔡铃儿道:“倒是便宜了蔡东家,又省了你两匹新缎子。” 蔡铃儿的笑容才刚浮上脸庞,翠枝已经急着走来“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跟蔡姑娘玩笑呢。” 她已经在屋里团团转了几个圈了,慌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儿了。 “急有什么用,去找找我新绣好的那把松鹤延年的扇子,我带进宫。”陆盛楠镜子里瞥着翠枝。 翠枝立刻答应着去了。 一抬眼,又看见夏竹已经抿得发白的嘴唇,她可从来没见夏竹梳头梳得如此卖力认真过。 都在被赶鸭子上架,真是造化弄人。 陆盛娜心里感叹着,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要带多少打赏的银子?” 她问蔡铃儿。 蔡铃儿摇头,她也不知道。 陆盛楠犯了愁,给多了倒没什么,最多说她出口阔绰,可是给少了,却难免会让人看不起。 可转念想想也无所谓,过不了几天她就回陇安了,宫里头丢个人,也传不了那么远。 一刻钟不到,她就换好了衣裳走出来。 綦锋见她一身淡绿襦裙,腰间一抹鹅黄束带,衬得她轻盈纤细、温婉可人。 发间的装饰也清雅别致,发髻四周坠了一圈剔透的翡翠璎珞,再无其他多余赘饰,只在鬓边插了枝南珠蔷薇金簪,显得精致典雅。 他舒朗一笑,“好了,就走吧。” 陆盛楠不想被老太监看出什么,再传进太后耳朵里,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点点头,随着老太监登了车舆往皇宫去。 约莫走了两刻钟,才终于到了宫门下。听到有人叫停,她下了车,准备换软轿。 綦锋不着痕迹地走过来,塞了个荷包在她手里,“一次给一个。” 陆盛楠愣了愣,收了手掌一捏,“银子?”她问綦锋。 “金豆子。” 綦锋噙着笑看她。 “金!豆子?”陆盛楠很是意外,她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原来进宫要赏这些,那等她出了宫,只怕就得倾家荡产了。 綦锋笑她,“小的很,不值钱。” 陆盛楠又忍不住气闷,这真是皇亲贵胄奢靡惯了,再小它也是金子做的啊。 她把荷包推给他,“都赏出去了,回头我可没金子还你。” 有多大脚,穿多大鞋,她还没招摇到要来宫里打肿脸充胖子的程度。 綦锋蹙眉,“不要你还。” 陆盛楠气得咬牙,当年在胡家就傲慢地赏了她千金做谢礼,如今又来,有钱就这么了不起了? 她凑近綦锋,“綦侯,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补偿我一兜子金子?!” 第163章 求赐婚 綦锋被她说得怔愣,陆盛楠却已经扭身上了软轿,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给了随侍的老嬷嬷,“辛苦嬷嬷了。” 老嬷嬷面容和善,称着谢收了。 陆盛楠笑笑,坐直了身子。 綦锋握着手里的荷包,看她一气呵成、从容不迫的样子,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才又欣赏地勾起了唇角。 昨夜回了侯府,他径直去了马厩,冷影望眼欲穿了这许多日,终于盼到他家侯爷来捞人了。 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他屁颠颠迎上来,“爷!您可算来了!” 綦锋瞥他,“可知错了?” 冷影赶忙点头如捣蒜,“知错了,知错了。” 说罢偷觑着綦锋,见他仍盯着他不说话,像还在等后话,忙又清了清嗓子道,“我该劝着您,不该让您喝那么醉。” 綦锋仍然不语,眉头却拧紧了些。 冷影觉他脸色不对,知道冷未那个死心眼,定是把事情都跟綦侯讲了,他干脆一狠心: “我虽不该跟老夫人提陆姑娘,可侯爷,您也不能一直这样,再耽误耽误,人家姑娘嫁了人,您可就追悔莫及了!” 綦锋冷“哼”一声,得亏是陆盛楠没成婚,要是真已成婚了,他再说这样诛心的话,那就不只扫马厩这么简单了。 “去把我从苗疆带回来的药找出来!” “得嘞,我这就去找。” 冷影狠狠踢开身侧的扫把,扭头就跑,他可算能摆脱这没日没夜扫马粪的日子了! 綦锋一早揣着两瓶清颜出了侯府,早朝完,刚出了宫门,冷影就上前道:“太后着人去宣陆姑娘进宫叙话了。” 綦锋扭头,拧眉往慈安宫的方向看去一眼,他有些意外,太子都还没回宫,太后就已经先招陆盛楠进宫问话了,果真如此迫不及待,还是另有计较? 他捏捏随身带着的两个瓷瓶,“看看去。” …… 既然陆盛楠没要他的荷包,綦锋也只能又揣回怀里,这是他平时随身带的,先前没多想地塞给了她,现下转念再想,陆盛楠头回入宫就赏宫人这些,也确实太过张扬。 他在宫里从不坐轿,历来走得虎虎生风,这次亦步亦趋跟在软娇边上,仿若侍卫一般,惹得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偷眼打量不断。 陆盛楠盯着众人异样的眼光,抿唇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扭身问他,“侯爷不忙吗?” “忙。”綦侯目不斜视地回道。 那就去忙啊,陆盛楠气结,他这么大尊佛跟着她,她都觉得自己扎眼。 她歪了歪身子,压低了声音,“你跟着,是有事去禀太后?” “没有。” 陆盛楠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不想再问,再问这厮保不准说是特意护送她的,她真是脸不够大,接不住他这大言不惭的话。 很快慈安宫就到了,陆盛楠下了轿,随着嬷嬷进了宫门。 慈安宫的太监首领德顺公公见到綦侯过来,赶忙走过来行礼问安。 綦锋从荷包里掏出两粒金豆子给他,“陆姑娘头一回进宫,辛苦公公多照拂一二。” 德顺公公稍辞了辞,抬手接了,“侯爷放心,这里有我。” 綦锋点头,转身往皇帝的明德殿去。 进了殿,他跪地给皇帝请安,皇帝抬头瞅他一眼,继续低头批折子。 綦锋拱手,“皇上,臣有事求。” “哦?”皇帝放了手上的笔,“綦侯也会有事要求?朕认识你快二十年了,倒是新鲜。” 他端了桌案上的茶,悠悠然靠在了椅背上,“你倒是说说。” 綦侯神色郑重,他撩袍再次跪下,“臣请陛下赐婚!” 他的声音洪亮高亢,门外侍立的太监也都纷纷挑起眉头,互相瞪眼。 綦侯?不是满大榭的闺秀一个都看不上吗?这求得哪门子的赐婚? 难不成看上了北夏或者南离的公主? 这也不对啊,皇帝也赐不了这样的婚啊。 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比殿外的小太监镇定多少,拿在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得亏只剩了半盏,否则还要漾出来了。 他没好气地把茶盏往书案上一丢。 “赐婚?!哪家姑娘?” 綦锋抬起头,一字一顿:“陇安驿丞陆瑾的独女,陆盛楠。” “哼。” 皇帝冷哼,昨夜的事当夜就传进了他的耳朵,他还正想找他问问呢,到底上次跟赵怀安在外面都瞒了他些什么。 他还没问他的欺君之罪,他倒先来求赐婚了,想得是真美。 “你是不是该先跟朕解释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綦锋起身,“臣在陆家借住时,就对陆姑娘倾心,两年来始终念念不忘,如今再见,更觉是命中注定,还请皇上成全。” “哼。” 皇上又是一声冷笑,“她又不是我闺女,你要娶她,还轮不到来求我成全吧?” 他就不信了,他堂堂大榭镇北侯,娶个芝麻大小官的闺女,居然还要求到他跟前来,能是没有猫腻瞒着他?他才不信。 綦锋垂头,“皇上,臣当年糊涂,负了陆姑娘,她只怕不会轻易原谅我,但而今此事已经弄得纷纷扬扬,我怕很快就会有人盯上她,我不放心。” 皇帝笑了,“你不放心,就让朕逼着人家嫁给你,进你侯府的门?” 綦锋立刻跪下请罪,“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皇帝瞪了眼綦锋,又去端了案上的茶,清啜一口,才又放下,胳膊撑在案上,盯着他看。 这綦锋打仗的时候挺是有勇有谋,怎么拐个媳妇回家,就这么榆木疙瘩?这能是硬来的事吗? 他下个旨倒是简单,人家姑娘也不能抗旨不遵,可他想过这么成了婚,日子要怎么过得下去吗? 真是糊涂! 綦锋低着头,皇帝不喊起,他也没敢动。 “看在你姐姐的面上,朕就帮你一把。” 第164章 喊声姐姐,不为过 綦锋立刻抬头看来,满面欣喜和感激。 皇帝眼睛一眯,“不是赐婚!” 綦锋面上的喜色又瞬间黯然下来。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瞅他一眼,“我赐个宅子给她,就在侯府边上,不耽误你保护她的安全,但是成婚,你至少得让人家姑娘自己心甘情愿。” 綦锋深吸口气,高声谢恩。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可他之所以这么急吼吼来求赐婚,除了想保护陆盛楠的安全,也是不想她因为如今身份尴尬,再遭遇些不必要的苛待,先前她看着陆盛楠独自进了慈安宫,心底就莫名担心和心疼。 当然,他还有些额外的计较,彻底断了陆家把陆盛楠另嫁他人的打算。 相看人家?看也白看。 皇帝摆手,让他退下。 等綦锋转身,皇帝瞅着他的背影摇头半晌,才又露出些欣慰的笑。 这头陆盛楠进了慈安宫,恭敬向太后行礼,太后招她近前,细细看她。 就见陆盛楠眉目如画、装扮素雅,举止不卑不亢,进退合宜,遂暗暗点头。 太后赐了座,看着她:“据说怀安与你很是亲近,可否与哀家讲讲。” 太后如此坦白,陆盛楠自然更不能隐瞒,她将遇到赵怀安,将他带回陆家,又一同上路前往陇安,最后镇北军找上门带走他的经过,向太后一一道来。 太后安静听完,手隐在袖中暗暗攥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想过赵怀安在外定也受了些委屈,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让她心疼。 陆盛楠讲到赵怀安在佛前叩头许愿时,太后低头,取了帕子压了压眼角。 刘嬷嬷的抽泣声越来越响,陆盛楠听在耳里也跟着心酸。 等她讲完,太后从手上撸下一只翡翠镯子,拉了她的手,戴在她的手上。 “那个老和尚,定是护国寺的明远大师,两年前他与皇上请了旨,要去银北的华久寺替圆寂的平两大师超度,应该就是在路上遇上了你们。” 太后讲完,轻叹一声,“大师说你们缘分匪浅,哀家真是感激这份缘分。” 陆盛楠忙起身向太后福了一礼,“能有缘遇到殿下,是臣女的福分。” 太后微笑,“你这孩子真是善心,哀家喜欢。” 陆盛楠微笑,招手让宫女将自己带来的礼物奉给太后,“臣女自己绣的,祝太后娘娘身体康健,福如东海。” 太后自宫女手中接过,眼睛亮了亮,“你还有这样好的绣技。” 说完,拿给身边的刘嬷嬷看,“倒是比哀家当年都厉害些。” 刘嬷嬷呵呵笑,接过看了,又看向陆盛楠:“太后娘娘当年,凭着一手好绣技,很是名噪京师。” 陆盛楠赶忙道:“太后娘娘折煞臣女了,万不及娘娘一二。” 太后笑,“不用如此拘谨,以后得了空,多来宫里走动走动,还可以帮哀家做些针线。” 陆盛楠只当太后娘娘在跟她客气,遂大方起身,福身跟太后称谢,“谢太后娘娘抬爱,盛楠荣幸之至。” 正在这时,一个小脑袋探进门来,太后笑着向他招手,“怀珏,你来。” 怀珏迈进门槛,先跪地给太后行了一礼,才小跑着到了太后身边,搂着太后的肩膀,抬头打量着陆盛楠。 陆盛楠也赶忙起身,来的时候,嬷嬷跟她讲了,现在一同住在慈安宫的,还有皇二子,赵怀珏。 她福身跟赵怀珏行礼,怀珏点点头,声音响亮地说:“你就是陆盛楠?” “是臣女。” “我皇兄叫你陆姐姐,那我以后也叫你陆姐姐。” 陆盛楠一愣,她其实一直都在担心太后提起这茬,太子喊她陆姐姐,其实与礼不合,别人即便不挑太子的理,轻轻松松给她扣个僭越的帽子,却是简简单单。 怀珏现在提起来,她立刻提裙跪下:“太后娘娘,还望恕罪,臣女万当不得太子殿下和二皇子的姐姐!” 她说完俯身重重磕了个头。 太后微微一笑,“你虽然不是皇室中人,但你在外给了太子殿下和綦侯莫大的帮助,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况你年纪又大过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听他们喊声姐姐,也不为过。” 陆盛楠抬头,“太后娘娘。” 太后给刘嬷嬷示意,刘嬷嬷走来扶起陆盛楠,“姑娘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们太后娘娘最是宽厚仁爱,明理大度,不会计较这些。” “嗯。”太后跟着点头,又扭头看着赵怀珏,“以后就喊陆姐姐,可以的。” 赵怀珏立刻嘴角上扬,甜甜又笑:“陆姐姐!” 陆盛楠赶忙向她福了福:“二皇子。” 太后又问了陆盛楠绣技师从何人,可还有其他兴趣爱好,七七八八,零零总总,却始终没有问起她跟綦侯的事,不知是并不上心,还是故意没问。 陆盛楠十分感激,这让她心头宽松了不少。 她来的时候,反复斟酌了一路搪塞太后的说辞,又不想透露太多,又不敢欺瞒招罪,很是头痛。 又略坐了坐,太后让刘嬷嬷准备了些赵怀安喜欢的点心,让陆盛楠出宫顺道送去给他。 陆盛楠领命接了,心下无奈,躲来躲去,还是要往綦侯府上去,真就天意难违,劫数难逃。 等出了慈安宫,綦侯仍然搂着剑在宫门外等他,好似已经等了很久。 陆盛楠皱眉。 镇北侯就是再闲,也不至于一天都耗在她这儿,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走过去,觑他一眼,抬手将手里的食盒顶到他身前,“太后赏的,带回去给殿下。” 綦锋抬手接了,探身到她身侧,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道:“太后让你送去,你可不能假手于人,于理不合。” 陆盛楠被他唬住,身边都是宫女太监,这要是被人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还不治她个无礼之罪。 她一慌,又赶忙收手,綦锋却唇角一勾,抬手一把拎了食盒,同时拔高了声音道:“陆姑娘既然要去侯府,那我便替姑娘拿着,这食盒也怪沉的。” 陆盛楠语噎,堂堂大榭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原来还是个做戏的高手。 她斜睨他一眼,也故意抬高嗓门,“那臣女便谢过侯爷体恤。” 话罢才转身上了软轿往宫门去。 出了宫,早有侯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候着,陆盛楠下了软轿,举目四望,却没见蔡府的马车。 她蹙眉,马车不在,怎么翠枝也没见人影。 綦锋挑眉望着她,“我让他们直接去侯府外头等着了,宫门外什么都没有,侯府至少还能招待他们些茶水点心。” 周道客气得陆盛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车吧。”綦锋把车帘子往边上一撩。 “就一辆车?”陆盛楠没动,皱眉瞪他。 打发走了她的马车,她不就得跟他挤在一辆马车里?她的人又不傻,指不定被他如何威逼利诱了呢。 这綦侯,又在算计什么? “这么大一辆车,还坐不下我们俩人?”綦锋问得一脸坦荡。 第165章 我要下车 陆盛楠不理他,扭头往边上看,真是绝了,连匹马都没牵来,不上马车,还得走路了。 冷影笑得花似的,“陆姑娘,侯爷的马车,还从没让其他人坐过,您可是头一个。” 陆盛楠冷哼,“那还是我荣幸之至了?” 冷影赶忙接了他家侯爷手里的车帘,恭敬立好:“能伺候姑娘,才是我的荣幸!” 陆盛楠白他一眼,“你的脸倒是越来越大了!” 她记得这个人,当年在胡宅门前,对綦侯鞍前马后,尽显恭维,也不是好人。 冷影一愣,抬了另一只手摸摸脸颊,“不应该啊,我才干了好几天苦力,按理是该瘦了才对。” 綦锋在边上轻笑出声。 陆盛楠扭头瞪他一眼,作为一个官户千金,她总不能坐在侯府马车的车辕上,一路招摇过市,也只能咬牙,一撩裙子便上了车。 车内燃着幽淡的龙涎香,的确十分宽敞,别说两个人,挤一挤十个八个也坐得下。 车内两侧都设了小几,几上摆放着两盏精巧的琉璃灯,灯焰柔和,加之是白天,显得车内明亮而清透。 车厢四壁挂着蜀锦织就的帷幔,丝线在微光下似在闪烁一般。 车座宽大,由上等的锦缎包裹了棉花填充,靠垫和坐垫也都绣着精致的云纹和如意纹,触感绵软。 陆盛楠挑了一侧坐了,綦锋进来,坐在她的对面,勾着唇,深眸望着她。 陆盛楠别开脸不看他。 綦锋笑笑,指指几上的茶果点心,“早饭你定也没怎么吃好,饿了就吃些垫垫,等……” 陆盛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难道还要在侯府用饭不成? 她果断出声打断他,“侯爷不必费心,我送了点心就走。” 綦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轻轻呼出口气,“你还在气我?” 陆盛楠别开头不理他。 气他,可真是说得太轻巧了,她早上才跟穆景程说,他们是今世的仇家。 綦锋见她不理,探着身子,凑近她一些,又道:“当初选择离开,实在情非得已,还望你体谅。” 自他进来,陆盛楠就感觉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他的气息,他再一靠近,这股气息好似扑面而来,迫得她不自觉后退,仍觉不够,又向车壁挪了挪身子。 感觉已经贴在了车壁上,退无可退,她侧转身子扭头看向车窗,抬手轻轻撩开一脚车帘,“都过去一年多了,我都不记得了。” 綦锋皱眉,眼睛眯了眯,他猛然起身,一屁股坐到了陆盛楠身侧。 陆盛楠低低惊呼出声,慌忙托着小几和车壁向边上退。 “綦锋,你要做什么?!” 她感觉自己心跳如雷,一阵燥热拱上面颊。 綦锋眉眼一弯,“不叫綦侯了?” 陆盛楠咬着下唇,狠狠盯着他,“当初你是情非得已,还是薄情寡义,时至今日,时过境迁,都已与我无关。” 綦锋觑她,“你果然狠心,即便我天打雷劈,你也无动于衷。” 陆盛楠咬牙,扭身取了个靠枕,狠狠摔在他身前,顺势起身坐到另一边。 她知道綦锋说的是什么。 在望原的仁心医馆,綦锋拉着她的手,笃信要娶她,当时他说,“没齿难忘,如果忘记,天打雷劈。” 但她不想接他的话,她忘了,不记得了。 “侯爷乃大榭股肱,万千黎民都因侯爷受益,老天爷要劈了谁,也不会来劈侯爷。” 她又自身侧取了个抱枕护在身前,很是戒备的样子。 綦锋望着她,“陆盛楠,我亏欠你的,我会补偿,但我承诺过得,我也会兑现。” 陆盛楠听他说得正气凛然,气得眼睛都在冒火。 “綦侯,你该不是脑子又出问题了吧,你不记得你在胡家门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承诺过的事要兑现?你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不能如此厚颜无耻,恬不知耻!” 綦锋静静听她骂。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当着他的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得如此毫不客气,相比起来,苏九娘最多就算叫嚣。 他有点不习惯,可心里却没有丝毫恼恨,相反,却是松下一口气。 他早就想陆盛楠这样骂他了,骂他,才能纾解她心头的怨怒,消了她心头的火气。 等陆盛楠骂完,他抿着唇,执壶给她斟了盏茶,抬抬手,示意她喝茶。 陆盛楠收了声,方觉自己先前的言辞实在激烈了些,对面的人,毕竟是大榭的一品侯爷,她也确有冒犯。 抬眼见到綦锋面容平和,举止沉稳,心头不由就升起股赧然。 她故作镇定地白了綦锋一眼,伸手端起杯子,凑近唇边,低下眉眼不去看他。 綦锋眼眸越见深邃,突然出声,“我向皇上求了赐婚。” “咳,咳,咳!”猛然被一口茶噎住,陆盛楠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咚”地把杯子丢回小几上,抬手狠狠捶着胸口,看着綦锋的眼里尽是不可思议和怒不可遏。 綦锋被她的反应惊到,见她憋红了脸颊,心头一紧,赶忙推开小几,凑近她身前,抬手给她捶背。 陆盛楠扭着身子,抬着胳膊推他,“你别管我,你这个王八蛋!” 冷影跟在车边上,听得龇牙咧嘴,这要是换了别人,估计早就被他家爷扔出车厢来了。 骂得可太狠了。 他赶忙绕着马车转了一圈,把随行的侍卫赶开了些,可不能让他们听到这些,实在有损他家侯爷的威名。 綦锋哀叹着劝她,“不必惊慌,皇上没答应。” 陆盛楠憋住气,扭了身子瞪他,果然皇帝还是皇帝,不会跟着这个四六不着调的神经病胡来。 好半天,她才缓出口气,“你为什么要去求赐婚?” “因为我要娶你。” “废话!我问你为什么突然又要娶我!”陆盛楠真是没忍住,抬脚就踢在綦锋的小腿上。 綦锋丝毫未觉一般,继续盯紧陆盛楠的眼睛,“不是突然,从来就是。” 陆盛楠听罢,一脸见鬼般的不可思议,她拧着身子往边上挪,抬手够着前头的两个靠枕,都甩到綦锋身上,冲前头的车夫高喊:“停车!我要下车!” 她一刻钟都不想跟这个神经病呆在一起,他绝对是脑子又出了毛病! 第166章 重新认识 冷影听到,快走两步跳上车辕,跟已经要憋出内伤的车夫挤眼,“别磨叽了,快点啊!” 车夫恍然反应过来,“哎!”地应了一声,又高高扬起了马鞭。 “哎呀!”车里传来陆盛楠的惊叫,马车猛得往前,她毫无防备地被向后甩去。 等她反应过来,两个肩膀都被綦锋稳稳托住,再有半尺,她就要贴在綦锋身上了。 陆盛楠喘匀了气,看在他没有趁机占她便宜的份上,忍住没再出声。 只是綦锋搭在她肩头的手,还是像两个小火炉一般,烫得她肩头火辣辣的。 她歪歪肩头,“没事了。” 綦锋会意地放开,才又不慌不忙地冲外头高声吩咐:“稳着点!” 立刻传来冷影的告罪声,“属下知错,再不会了!” 綦锋的眉头微微挑了挑,他耳力极好,冷影跟车夫说的话,他都听在了耳里,自然有所防备。 陆盛楠稳了心神,她坐正了身子,皱眉看着綦锋,“綦侯,我也郑重告诉你,我不会嫁你!别再枉费心思。” “为何?”綦锋凌了眉眼。 “我不再中意你了!”陆盛楠望着綦锋的眼睛,说得十分诚恳。 从前她看到他,想到他,都感觉自己像踩在了云端,轻飘飘地,走路都恨不能蹦两蹦。 可现在她想到他,只觉心中煎熬,如果从前綦锋在她这里有个明确的定义——忘恩负义、薄情寡义,那他如今又来纠缠,就让她有些心中生疑,想不明白。 现下他居然又说要娶她,还去求皇帝赐婚,便更加让她慌乱,不知所措。 但无论怎样,现在綦锋给她的感觉,已经没了先前的甜蜜和憧憬,她清楚地知道。 “我中意的是那个失意的陈锋,不是大谢的镇北将军。” 她不卑不亢地抬眸看向綦锋。 “你忘了你曾经说我还是我,记不记得都不要紧?!”綦锋眉目和口气里都显出不罢休。 “过去太久了,我早不记得了。” 陆盛楠别开脸,抬手捋了捋鬓边的一缕碎发。 綦锋眼睛眯了眯,不记得了?不想认了? 可以。 他直起了身子,眉头舒展,“不记得,也不打紧。陆姑娘心仪之人,既然已经不复从前,那姑娘忘了也罢。” 陆盛楠眼睛一转,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懂了。 她望向綦锋,“多谢侯爷体恤。” 陆盛楠松了口气,这发神经的綦侯认了便好,他们以后各自安好,她不再背后咒他已经算客气。 谁知綦锋拱手向她一礼:“陆姑娘,在下綦锋,大榭一品镇北侯,初次相见,万分荣幸。” 綦锋拱了半天手,没见对面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看到陆盛楠皱着脸,张口结舌,一副生无可恋。 他绽开一脸笑。 陆盛楠别开脸,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车厢里默了半晌,很快便到了镇北侯府。 綦锋先推开车门,撩了帘跳下车,进而转身撩起车帘等陆盛楠下车。 陆盛楠心情复杂,綦锋一路上跟她说的这些,让她意外又震惊,实在无法接受。 可她面对綦锋坦诚又真切的脸,脾气发完了,就也不知道还当如何。 她蹙着眉跳下车。 綦锋做了个“请”的手势,陆盛楠抬头,就见门楣上一个大大的“镇北侯府”,她在心中叹气,也只能无能为力。 提步上了台阶,立刻有丫头和嬷嬷涌上来,里头还跟着翠枝,她疾步走来,拉起陆盛楠的手,“小姐,您没事吧?” 陆盛楠看到翠枝一脸焦急,就知道綦锋先前定然是威胁恐吓了翠枝,她有些心疼,“没事,都好,放心。” 翠枝这才显出平静。 就有老嬷嬷走上前来,“姑娘,跟老奴来吧,太子殿下和老夫人已经等了多时了。” 陆盛楠向嬷嬷福了福身,“有劳嬷嬷带路。” 嬷嬷赶忙还礼,刚想回话,綦锋走上来,“你跟我走这边,我带你抄个近路。” 陆盛楠抿唇,她翻起眼皮,瞅了綦锋一眼,怎么哪哪都消停不了,就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一般,规规矩矩过去拜见下不行吗? 这是在变着法显摆侯府阔绰吗,侯府是有多大,还要抄个近道? 没成想嬷嬷立刻笑道:“老夫人已经安置过老奴了,带着姑娘走近道,姑娘一早进了趟宫,当是累了。” 陆盛楠吐了一半的槽又自己咽了回去,果然,是她见识浅薄了。 只能乖乖跟着綦侯,果然,绕过宝瓶门,又穿了两条回廊,就到了老夫人的怀恩堂。 早有丫头候在堂前的庭院里,见綦锋等人过来,立刻弹起来进屋去禀。 很快门帘子被打起来,银屏笑语盈盈,“侯爷和陆姑娘来了,快进来,太子殿下和老夫人等了很久了。” 綦锋身高腿长,两步就跨进了门槛,他站定回身,扭头等陆盛楠也进得屋来,才与她并肩往正堂拜见。 老夫人早就在向他们招手,“快来,快来。” 她笑得一脸和蔼,看着他们齐齐进来,儿子一脸春风和煦的样子,她的心里也仿佛有暖风拂过,舒心极了。 二人行过礼,赵怀安便先跳过来,拉起陆盛楠的手,“陆姐姐,你怎么才来。” 陆盛楠抿唇,冲他笑笑,“在皇宫里陪太后娘娘说了会儿话,把遇见你的经过,跟太后娘娘禀了。” 她的话是说给赵怀安听的,也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从前有什么隐瞒,该自己填坑的尽早去填了,别后面再翻了土把自己埋了。 赵怀安点头,“我原想等我回宫,再细细禀给太后的,没成想皇祖母的心情如此急迫,辛苦陆姐姐了。” 陆盛楠挑着眉看他,一年多未见,面前的男孩除了眉目长开了,性格仿佛也完全变了。 从前执拗、倔强,一句不对就炸毛,而今却周到、圆融,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她不由又感慨道:“殿下长大了,真好。” 第167章 初入侯府 赵怀安展眉一笑,他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变化极大。 特别是住在慈安宫以后,太后对他的关爱和支持,让他更加心安和正念。 当然,他也很感激綦锋,是舅舅救了他的命,说是给了他新生也不为过。 思及此,他歪头向綦锋看去一眼,就见綦锋正眉眼带笑、旁若无人般含情脉脉地看着陆盛楠。 他有一瞬的恍惚,上次看到舅舅脸上这样的神情,还是在望原胡家的宅子里。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舅舅如何又变成了这样? 他赶忙稳下心神,定睛又看,没错,的确是那日的表情,他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舅舅。”他转了身,面向綦锋,拧眉露出些焦急来。 綦锋收了目光,回身看他,眼底的笑意还未退却:“殿下,何事?” 赵怀安又糊涂起来,听上去脑子没出问题啊,可咋又露出一脸傻样来了?不免又狐疑喊他,“舅舅?” 綦锋斜睨了他一眼,他可能得抽时间跟这个臭小子好好谈谈了。 他顺势将手里的食盒扬了扬,“太后娘娘让盛楠带回来的食盒。” 齐嬷嬷听罢眉心一跳,银屏也弯起唇角。 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侯爷如此亲热地称呼一个姑娘。 于是齐齐窃喜着去偷觑老夫人,老夫人更是眉开眼笑,还十分心机地顺势也改了口: “楠丫头快打开盒子给我们看看,太后娘娘都赏了些什么?” 陆盛楠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攥,她着实意外,先前马车里綦侯说的那些,她已经没脑子去判断,现下老夫人这样,她又有种被绑起来就范的感觉。 她抿唇,沉口气,深深看向老夫人,不卑不亢道:“老夫人,民女不明白。” 父亲教她,掩饰和逃避只能把问题扩大。 她得弄明白,如果侯府上下一心挖了坑要她跳,那以她的身份地位,恐怕也只能认栽,可即便要闭着眼睛跳下去,也至少得拽着根可以爬上来的绳子。 老夫人被她说得一愣,立刻觉出陆盛楠的防备。 他暗暗瞅了眼儿子,老二说得如此亲热,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她都被他带偏了。 可话已出口,既然如此,全当她先摆明个态度,帮儿子帮到底,她决定硬着头皮撑下去。 于是探了身子,问得一脸亲切:“有什么不明?” 陆盛楠上前一福:“民女惶恐,当不得侯府如此礼待。先前侯爷在望原,已经赏了陆家千金谢礼,陆家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实在受之有愧。” 老夫人听完,没好气地又瞪了儿子一眼,这傻子难不成还没有挑明? 她刚想出声,就听綦锋已道,“你不必跟侯府客气,当做是你自己的家便是。” 老夫人眼睛一亮,这话说得甚好,她都想好好给儿子竖个大拇指了。 齐嬷嬷和银屏也从先前的紧张中缓过来,看向她家侯爷的眼神满是崇拜。 翠枝却在边上撇嘴,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就是她也看出来綦侯一家在打小姐的主意,小姐已经吃过綦侯一次亏了,才不能再遭第二遍罪。 她暗暗踱步到陆盛楠身侧,伸手悄悄拉拉她的衣袖。 陆盛楠面上温和,她转向綦锋,福身微笑,“早就听闻綦侯爱民如子,帮陇安的牧民修房子、建学堂,今日也算百闻不如一见。但民女深知身份寒微,不敢造次。” 綦锋眉头蹙了蹙,“我侯府从来不以出身论高下,况且我曾说过会任你差遣,又怎能轻视于你。” 屋里众人,包括翠枝在内,听完也都深吸口气,綦侯认差遣,那跟皇帝的待遇也不相上下了。 陆盛楠抿唇瞥他,任她差遣?这些鬼话,她当时是信了,现在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跟綦锋又行了一礼,“民女不敢,侯爷言重了。” 綦锋挑眉,嘴上“不敢”个没完,礼也行个没完,还真是一副拒他千里的样子,他抬手扶她,“我怎得不知,你如此胆小?” 话里竟有隐隐的调笑,陆盛楠抬头,眼里两团小火苗呼呼跳着,她又想去踩他的脚了。 就不能好好地做个冷面侯爷吗?怎么动不动就要自毁威严呢? 赵怀安眼瞅着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起来,刚想上前打圆场,就听丫鬟来报:“大夫人来了。” 众人听闻,都扭头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个纤瘦的女子迈步进来,她一身素衣,周身没有任何首饰或配饰点缀,加之未施脂粉,显得容颜憔悴。 进门便对着老夫人行礼道:“母亲。” 老夫人笑着抬手让她上前,“怎么才来。” 吴氏上前,站在老夫人身侧,陆盛楠见她一直温婉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听老夫人携了吴氏的手,看着陆盛娜介绍道:“这位是陆姑娘,曾在外搭救过殿下和老二的。”话罢,又对陆盛楠讲:“这便是我的大儿媳。” 吴氏冲陆盛楠笑,“陆姑娘。” 原来綦锋还有个兄长,只是观这位娘子的装扮,他的兄长应该已经亡故,陆盛楠赶忙起身行礼道:“夫人好。” 吴氏微笑,“不用如此客气,我虚长你几岁,你以后称我吴姐姐便是。” 陆盛楠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清淡寡欲之人,仿佛比庙里的修士还无欲无求,不只是看破红尘的超脱,更有种生死度外的无畏。 她清瘦得仿佛一缕幽魂,让人看着心下不由就升起股微寒。 “早就听母亲说起你,母亲很喜欢你,日后有空,还要多到家里坐坐,陪母亲聊聊天。”吴氏笑得十分亲切。 陆盛楠只能点头称是。 赵怀安瞅了个空档,上前挽上陆盛娜的胳膊:“陆姐姐留下用饭吧,祖母已经让人备了饭。” 太子出言留饭,自然不好推辞,陆盛楠转向老夫人称谢,随众人一道去了偏厅用饭。 吴氏一面低头用饭,一面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众人,一桌子人笑语晏晏,但都心不在焉。 老夫人和赵怀安都满怀疑问,老夫人想问赵怀安,他们在外遇到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陆姑娘对侯府如此戒备和排斥。 赵怀安想问綦侯,突然又对陆姐姐献殷勤,到底是什么原因。 陆盛楠如坐针毡,只想快些用了饭离开,这就是场鸿门宴,要命的那种。 綦锋却在想皇帝的赏赐,侯府边上,也就剩下东面的那座五进的宅子,是当年一品学士李淮资的宅子,李淮资告老还乡,举家迁回了江阴老家,宅子便空置了下来。 他得尽快去探探,确实是那座,就可以让工匠去提前开个门洞,也方便进出和往来。 除了想跟陆盛楠套近乎,慢慢让她接受自己,他更担心她的安危,京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伺机而动,眼下被他暂时摁住了,但不代表没有危机。 第168章 要个理由 好容易用罢了饭,陆盛楠告辞出来,綦锋追出来,从怀里掏出来两个瓷瓶,“望原仁心医馆的白郎中制的,可以治陈年的旧疤。” “仁心医馆?白郎中?” 事情过去太久,陆盛楠一时没反应过来。 “事情有点复杂,我后面有空再细细说给你,眼下他们也正在来京城的路上,应该不出半个月也会到。” 綦锋向她解释。 陆盛楠更加莫名,她想起来了,当时手臂受伤是找到仁心医馆的郎中帮忙治疗的,后来自己发烧,那个郎中还板着一张脸来看过自己两回,再后来他们就没交集了。 她不明白綦锋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刚想开口推辞,綦锋已经把药瓶塞进她的手里,还将自己的手按在她被迫握着药瓶的手上,“拿着,千金难买!万一以后有用呢。” “别在这里乌鸦嘴!”陆盛楠抬头瞪他,狠狠转了转手背,“你放开我!” 她感觉綦锋的手粗糙、干燥,仿佛掌心燃着个小火炉,烤得她手背火辣辣的。 她的伤早好了,只留了一条绣线般粗细的伤疤,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 “我不需要。”这个药如此珍贵,她更加不想欠他的人情。 “收着!”綦锋又压着她的手按了按,然后顺手一转,推在她的肩膀上,“早点回去。” 说着还扭头安置翠枝,“好生服侍你家姑娘回去。天晚了,别在路上耽误。” 翠枝即便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也扛不住綦侯的威慑力,头点得不要太顺从、太乖巧。 陆盛楠看着直气闷,“綦侯,你这样不着边际地一通乱来,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把我当个提线木偶对待,是不是太自负了些!” 陆盛楠顶住他推着自己的动作,回头皱眉望着他,“当初你背信弃义,说走就走,自私凉薄,如今这番举动,在我看来也没有两样。” 綦锋顿住,松开推在她肩头的手,“你竟是如此看我?” 陆盛楠毫不犹豫地点头,“当初看走了眼,现在不会了。” 綦锋被她气笑了,“快回去,我会与你说明白。” 陆盛楠眯着眼看他一瞬,才倏然甩头,“借口。” 她转身,刚迈出一步,突然不知道哪里窜出条黑色的大狗,猛得就到了她的脚边。 陆盛楠被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慌忙搂紧胸口的小药瓶,两步就退到綦锋身前,后背紧紧贴着綦锋的胸膛。 綦锋的脸忽地红了,长这么大,他记忆里还没有女子这样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过。 只是顷刻间,他胸腔里的一颗心,就突然大力地仿佛要跳出来一般,他赶忙仰了仰身子,错开一些,生怕陆盛楠感觉出他的异样,可还是窘得不自然抬手搓了搓鼻尖。 “墨雪,又调皮。”他低头去嗔墨雪。 墨雪吐着舌头,“哈哈哈哈”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陆盛楠,嘴巴竟有点勾起来。 綦锋跟它在一起久了,他心头惊奇,这狗居然在笑。 “墨雪?”陆盛楠这才想起来,她转身眼眸晶亮地望着綦锋,“太子取名的那只狗?” “嗯。”綦锋微笑点头。 陆盛楠瞬间没了先前的质疑和冷漠,她笑起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墨雪乖乖半仰着头等她摸完,还伸着脖子蹭了蹭她的裤脚。 “你都这么大了!”陆盛楠感慨道,很快却又惊异回身,她不解地看向綦锋,“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綦锋神色温和,他并没回答陆盛楠的问题,为什么,他那时候觉得这狗是种冥冥中的暗示,他买下它,就会有个好的结果,如今看来,至少对了一半。 他冲着墨雪勾手道:“墨雪过来。” 墨雪蹲在陆盛楠身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綦锋拧了眉,这狗哪里学的这套见色忘义的做派!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身照顾墨雪的人,快速将矛头锁定在冷影身上。 冷影正在门外跟蔡府的马夫哈拉,问些有的没的,希望从中挖出些有用的线索,或者找到些潜在的危机。 刚还说得好好的,突然就鼻头一酸,差点打出个喷嚏。 他赶忙揉揉鼻子,扭身进了侯府大门,他家爷准又在背后数落他,他得去瞧瞧。 这头綦侯已经直起了身,他一叉腰,加重了口气:“过来!” 墨雪迫于綦侯的淫威,甩着尾巴站起来,却只原地转了两圈,就又重新坐回陆盛楠身侧,继续吐着舌头,露出笑脸。 “你过来不过来!”綦侯感觉自己被一只狗严重地蔑视和区别对待了。 陆盛楠勾唇,来侯府一遭,最后能有这么件顺心事,也算值得。 她弯腰又去摸摸墨雪的头,“他是不是虐待你,你想重新换个主人?” 她可不相信墨雪还能认得出她,即便认得也不应该上来就如此亲近。 綦锋却突然想到他书房里偷偷挂着的陆盛楠的画像,画是他自己画的,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挂出来对着发会儿呆,当然他没有回避墨雪,没人不代表没狗。 怪不得。 他白了墨雪一眼,“那你跟着她走吧。” 墨雪像个被大人威胁别再回家的小孩,耷拉起尾巴,走回綦锋身侧,只是没坐着,而是别扭着趴下,狗头还委屈地顶在自己交叠的前蹄上。 綦锋没好气地瞪它一眼,连个狗都如此心机,要来算计他,真是心累。 …… 终于陆盛楠辞了侯府,登了蔡府的马车打道回府。 这头老夫人已经跟赵怀安打听得七七八八,非但没有解了心头的烦闷,反而越听越烦心起来,“他这样,只怕会适得其反!” 抬头见綦锋进来,忍不住骂道:“再把这个气走了,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端王爷就是个例子!” 綦锋顿了顿,露出个轻快的笑:“不会。” 老夫人懒得应付他,拉了赵怀安回房。 綦锋一个人走去桌边坐下,继续猛扒了两口饭,女人装斯文会不会饿他不知道,但男人是真饿! 第169章 京中不宜久留 陆盛楠让马车拐去个杂货铺,买了几样小礼花、地陀螺还有手持的烟花,想着晚上回去哄穆依娜开心。 马车刚停在蔡府门前,夏竹就急急跑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亲家老太太带着两个舅爷已经等您一天了。” 陆盛楠听了,赶忙提了裙子就往正堂去。 进屋就慌忙拜见、谢罪,“外祖母、大舅、二舅,盛楠不知道你们来,让你们久等,真是罪过。” 外祖母罗氏年近六十,却依然身体硬朗,动作麻利,见她进来,一托扶手便站起身,两步就到了陆盛楠身前。 她拉过陆盛楠的手:“家里还有空置的院子,安顿你们姐弟不是问题,怎么也不说一声就住到外面来,真是胆子大了!” 大舅李斌、二舅李林也走上前,俩人都是四十上下,因都是习武之人,身形矫健,又领了武将的职位,自都有股刚毅之气。 李林先开了口,“可是还跟舅舅见外?!”他身形魁梧,高出陆盛楠两个头不止,低头拧眉瞪着她,“你母亲可知?” 陆盛楠赶忙摇头,原本是好奇蔡铃儿认干娘的事,想歇歇脚顺带打听一二,后来决定一直住下去,纯粹是为了躲着侯府老夫人。 她抬手小心翼翼扯扯李林的袖子,讨好地冲他笑,李林瞪她,轻哼出声。 陆盛楠打小跟二舅亲近,一直到八岁了,才不再让二舅扛着去摘后院的果子,知道二舅在气她什么,可又不好解释,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母亲常常念叨两位舅舅,甚是想念。” 作为家里的小女儿,父亲过世又早,李氏被两位兄长娇宠着长大,二人对她亦兄亦父,甚是疼爱。 李林长长叹出口气,皱眉道,“你父亲呢,可曾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糊涂蛋,害自家妹子跟着他吃苦,他提起来就一肚子火。 陆盛楠赶忙点头赔笑:“父亲已经知错了,说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 “哼!”李林袖子一甩,“亏他还是个读圣贤书的,还不如我这个大老粗行事稳重!” 李斌笑着走来,拍拍李林的肩头,“都过去两年的事了……”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李林已经瞪眼道:“眼瞅着妹子都跟他吃了两年的苦了,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李林的气话刚一出口,到访蔡府的三人,脑子同时一紧,神情也都凝肃起来。 如果昨晚徐氏和四个姑娘回家的讲述属实,那事情就不知道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了。 罗氏扯扯陆盛楠的手,“你跟外祖母说说,你们跟太子和綦侯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你舅母说,你跟太子亲如姐弟,又跟綦侯有误会?” 陆盛楠沉气,就知道花宴的事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早上饭都没吃完就被太后招进宫一通问话,这会子又得迎接外祖母一家的拷问。 但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外祖母前头还说要带她相看人家,如今侯府这般作妖,相看哪家,都是在给人家找麻烦。 她拉了外祖母坐下,“祖母,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您听我慢慢讲。” 接着,陆盛楠便思量着,将随父亲赴任途中遇到太子和綦侯的事,捡着能说的,同三人略略讲了,太子与她亲近很好解释,綦侯跟她的误会,却很是费了番粉饰。 她不好意思跟长辈细说这其中的过往和缘由,但又不得不告诉他们目前的窘境。 最后,不无懊恼地说道:“綦侯说,他去求了皇上赐婚。” “赐婚?!” 三人的脑子同时麻了,皇帝赐婚?这就是綦侯解决误会的态度和方法?动不动就把皇帝抬出来,这行事也太乖张了些。 陆盛楠见三人一脸错愕,语塞无措的样子,赶忙又补道:“还好,皇上没答应。” 她感觉自己前途一片昏暗,如今这个事就差捅上天了,当务之急,得赶紧远离难缠的侯府。 没等三人再开口,她便先道:“我打算后日就回陇安,现下不宜在京中久留。” “这么快!”罗氏很是心疼,“你才刚来几天,路上的时间都比住的久,也太辛苦了。” 话罢,想到綦侯的作为,又怒上心头,“堂堂一品侯爷,怎能如此反复无常,此等心性不定之人,必也算不得良配。” 陆盛楠并不意外,外祖母最是真性情,她不会因为对方是勋贵人家,就要委屈自家的女儿去攀附,自然綦侯的所作所为在外祖母这里讨不得好。 李林更是气愤,“他都没来问问你的意思,就去找皇上赐婚,亏得皇上英明,否则我们现在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斌拧眉默了半晌,才出声问道:“楠姐,綦侯虽然有个冷面煞神的名声,但据我了解,历来也是忠君爱民、言而有信之人,此番作为,可能还有缘由,你可有问明?” 陆盛楠叹气,先前在侯府,她就想问明白,只是最终也没得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只能无奈道:“綦侯说会找机会跟我解释清楚。” 李斌垂目点头:“既然皇上没有应了他赐婚的请求,求娶你,我们就还占主动,你也不用担心,没有我们的同意,谁也不能逼着你嫁去侯府,你的爹娘,更加不是那见利忘义,不顾自己女儿的人。” 话罢,他转向罗氏:“先前听母亲说在给楠姐相看婚事,这件事没有妥当之前,先得缓缓。” 罗氏理解点头,又嘱咐儿子道,“楠姐年纪也不小了,这个事不能拖久了。” “母亲放心,如果楠姐不方便找綦侯理论,我可以去。”李林站起来,他还就不信了,堂堂一品侯府,还要强娶民女不成。 陆盛楠感觉心头一暖,先前在侯府的憋闷,终于散去大半,她深吸口气,起身向李林俯身一礼,“盛楠谢过舅舅。” 李林赶忙抬手扶她,“说得什么话,也太见外了。” 李斌也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差了丫头小厮来讲一声。” 陆盛楠点头。 李斌见她乖顺,没有再问,但还是决议要去找綦侯问问明白,当舅舅的,亲外甥女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能平白吃了亏。 四人又叙了会儿话,抱了轩哥来逗弄了一阵,罗氏便携了两个儿子告辞回府。 蔡铃儿铺子热闹,等关门回来,就见陆盛楠已经在指挥着翠枝、夏竹收箱笼,不免惊疑,“你这是作甚?” 第170章 一打侍卫 陆盛楠叹气,将白天在宫里、侯府和家中之事说与蔡铃儿,“这才是个开始,我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京中乃虎狼之地,待不得了。” 穆依娜探了个小脑袋,“陆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李家人走了,她才敢往正堂来,却又见陆盛楠在跟蔡玲儿说话,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进来问问。 陆盛楠跟她招手,“进来,正要找你呢。” 说罢,她转身对翠枝道,“把下午买的烟花拿出来,我们等下到院子里放。” 翠枝开心起来,蹦跳着去找烟花了。 穆依娜却仍然蹙着小眉头,“陆姐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陆盛楠知道穆依娜从来细腻敏感,早上她饭吃了一半便被招进宫,一走就是一日,回来就开始收箱笼,定是让穆依娜感觉到了不安。 遂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计划后日就回陇安,你是要同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或者去找你小叔,都行。” 穆依娜噘嘴,这三样还真是很难取舍。 陆盛楠见她犹豫,勾唇一笑,“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着急。” 穆依娜却很快抿唇抬头,一脸肯定地道:“陆姐姐,我跟你走。” 想到要离开陆盛楠身边,即便是蔡姐姐对她很好,即便是小叔与她很亲,她还是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没有费太多思量,她就决定要跟着陆盛楠回陇安。 现在回去,陇安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最是美丽。 “这么快就决定了?”陆盛楠笑她。 “嗯。”穆依娜点头,“我要跟陆姐姐在一起。” 蔡铃儿走来,点点她,“蔡姐姐就留不得你吗?白对你这么好了。” 穆依娜知道她在故意调侃,过去摇着蔡铃儿的胳膊,“蔡姐姐对我最好了,蔡姐姐最是人美心善!” 蔡铃儿“咯咯”笑,又去点她,“竟然还会说这样恭维人的话,真是小看了你。” 穆依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乐。 蔡铃儿又转头看向陆盛娜,叹气道:“你真的决定要走?” 陆盛楠也跟着叹气,“还是离开的好。” 俩人正在愁眉不展,翠枝就捧着一大包烟花进来,“小姐,先放哪个?” 陆盛楠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笑起来,“快去让奶娘抱了轩哥过来。” 很快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穆依娜胆子最大,陆盛楠原本想着只有小厮才敢放的“二踢脚”,没成想,穆依娜居然取着火折子就敢去点引信。 “你小心些!”陆盛楠大声叮嘱她。 就见火花瞬间蹿起,穆依娜惊叫着奔回陆盛楠身侧,捂着耳朵扭头往天上看,就听“咚!啪!”两声,“二踢脚”冲上寂静的夜空,响亮地炸开。 轩哥被奶娘抱着,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好奇,他还是第一次见放烟花。 陆盛楠赶在“二踢脚”炸开之前,伸手捂住轩哥的耳朵,她可真担心轩哥被吓哭了。 可轩哥非但没有怕,还很是嫌弃地躲来躲去,嘴里“咿咿呀呀”地抗拒着。 “你捂着他做什么,男孩子,以后说不定还要上阵杀敌呢,一点点炮仗都受不得,那怎么行!” 慕容景程踱着八方步,摇着扇子,走得好不潇洒。 “小叔!”穆依娜眼睛一亮,“快来,我们在放烟花!” “看到你们在放烟花,可真是没良心,好事情也不知道来知会我一声。”慕容景程收了扇子,环胸一站,一脸不满意。 陆盛楠探了身子看他,“穆少爷,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慕容景程瞪她,“大早上的,你怎么来了,大白天的,你怎么来了,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你见了我,就不能换个说辞?” 陆盛楠被他说得“呵呵”直笑,这个穆景程,就是有本事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一个味。 慕容景程撇撇嘴,把扇子往腰间一扎,走到奶娘身边,一把抱了轩哥,“放烟花去喽!” 他说着,自顾自去找了小礼花,往地上一放,一手抱着轩哥,一手取了火折子点燃,五颜六色的烟花瞬间翻飞起来,仿佛形成棵绚烂的火树,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轩哥眼睛嘴巴都撑得溜圆,不由自主“咯咯”笑着拍巴掌,时不时还要发出几声尖叫,好不开心。 慕容景程扭头看陆盛楠,“看吧,他可一点都不怕!” 陆盛楠瞪他,“这能比吗?刚才的可是‘二踢脚’。” 慕容景程扭头看轩哥,“她还不认输,等下我们就放个‘二踢脚’给她看!” 轩哥很配合地又发出两声响亮的尖叫。 蔡铃儿笑着,挨近陆盛楠身侧,“穆公子,该不是有事要说?” 陆盛楠向着院子门口努努嘴,“那儿!” 蔡铃儿扭头,就见门口站着一溜人高马大、肌肉结实的护卫,数了数,刚好一打。 她挑着眉头又看回陆盛楠,“这么快就找好了人,这穆少爷做事可真够利索的。” 翠枝吞了吞口水,她很是不适应被这么多大男人盯着,“小姐,这些人不会住我们府上吧,这也住不下啊。” 陆盛楠很是认可地点头看蔡铃儿,“翠枝说得没错,这么多人,你那个小倒座,最多挤一半。” 蔡铃儿也有些纳闷,她歪着头想了想,“这些人,有些是暗卫,神出鬼没,你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我娘跟我讲过,除了主人,其他人都很难发现他们。” “那就是说,也不用管吃管住?”陆盛楠抬手点点墙根那一溜人,“以穆大少的财力,应该不会跟我们要工钱吧?” 这些人,打眼一看就都不是一般人,请他们来做护院,绝对是许诺了足够让人折腰的银子。 蔡铃儿却勾唇一笑:“怕什么,老娘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陆盛楠看着她一脸傲娇和得意,呵呵笑着冲她竖大拇指。 这就是蔡铃儿吸引她的地方,她有不输男子的豪爽和直率,绝对的真性情。 慕容景程瞥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嘻嘻哈哈,大概猜到她们说什么,走来把乐得手舞足蹈的轩哥塞进陆盛楠怀里,“人我给你们带来了,住不住的下,我就不管了。” “我们这院子,你少说也来八百遍了,住不住得下,你能不知道?” 陆盛楠发现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先前綦侯这样,现在穆大少爷也这样,都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别人的难处和想法。 “你也别跟我急,过了今天晚上就都住得下了。”慕容景程白眼一翻。 “此话怎讲?”陆盛楠和蔡铃儿异口同声。 慕容景程冷哼一声,斜睨着陆盛楠道:“皇帝要赏你一座五进的大宅子,你高不高兴?” 第171章 綦侯的好眼光 “你说什么?”陆盛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景程瞥她,“明天圣旨就会下来,你陆大小姐,真是要出名了。” 陆盛楠心浮气躁,已经懒得理他话里的揶揄,她恨不能现在就打包行李跑路,可满大榭都是皇帝说了算,她又能跑去哪儿呢? 这下接了皇帝赏的宅子,不安分住下,就是抗旨不遵。 好个綦侯,还留了这么一手对付她,陆盛楠简直气得牙痒痒。 她把伸胳膊踢腿,欢得八爪鱼一样的轩哥丢进奶娘怀里,扭头就往屋里去,然后“咚”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慕容景程挑挑眉,冲着蔡铃儿勾起一抹笑,陆盛楠不高兴,他咋就这么高兴呢? 他自顾自走去放烟花的包袱,翻出来一个二踢脚,扭头看轩哥,“看着啊,放给你!” 然后一手拿着,一手举了火折子点燃,引信发着光,“滋滋”响起来,轩哥看着“咯咯”笑,奶娘搂紧他,眉毛眼睛已经皱成了一坨。 紧接着,慕容景程一松手,二踢脚“嗖”地一声窜上了天,再一次炸响在漆黑的夜空中。 炮声响过许久,轩哥还望着天空,伸长了脖子到处找。 “给他一个,只怕他自己都敢放,还怕。” 慕容景程瞅着轩哥一脸惊喜又兴奋的小模样,忍不住冲着陆盛楠紧闭的房门说得一脸得意。 蔡铃儿眉头却拧成个疙瘩,这些个勋贵世家就是不能沾,手眼通天得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她不无同情地看向陆盛楠紧闭的房门,扭头就见穆依娜手里拿着个烟花,也向那头焦急地望着。 她走过去,拍拍穆依娜的肩膀,“这下你们走不了了,得陪着我一道在这京中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穆依娜不知道自己是该露出个开心还是悲伤的表情,她的心里又失落,又欣喜,又无奈,又激动,感觉手里的烟花都不如从前好看了。 屋里的陆盛楠直直趴在榻上,脸埋进被子里,许久才捏了拳头,狠狠捶在榻边。 皇帝赏了她个宅子?! 到底纯粹在感激陆家对太子的搭救之恩,还是为了应承綦侯的赐婚请求?如果是后者,或者根本就是綦侯的缓兵之计,那也太可恶了! 院子里又传来轩哥响亮的欢笑和尖叫声,陆盛楠猛地翻身坐起,看到映在窗上的五光十色,忽明忽暗。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管皇帝出于什么目的赏了座宅子给她,她既然没办法推辞,就更没必要心虚纠结,在这里自找烦恼。 那可是京城里五进的宅子!多少人梦寐以求! 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了自己手里,她倒是该好好谢谢那对舅甥才是。 她起身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房门,“穆依娜,给我一个二踢脚,我也要放!” 穆依娜一愣,扭头见她眉目飞扬,心头瞬间也敞亮起来,她跳起来,“我去给你找!” 慕容景程扭头眯眼看着陆盛楠。 这丫头,抽的什么风,怎么突然又开心起来? 他把刚拿起来的烟花又丢回去,大步走到陆盛楠身侧,抬手在她脸前晃晃,“你该不是睡了一觉,半道又跑出来撒癔症来了?” 陆盛楠瞅他一眼,抬手挥开他,“我做梦都不敢想皇上会赐个五进的宅子给我,不高兴高兴,不是辜负了皇恩浩荡?!” 她把二踢脚怼在慕容景程身前,“让开!” 慕容景程撇嘴,“有你哭的时候。” 陆盛楠瞪他,“闭上你的乌鸦嘴!” …… 满满一包袱烟花放了个干净,慕容景程才把一溜侍卫招呼过来,把他们介绍给陆盛楠和蔡铃儿: 这几个功夫深湛,力可扛鼎,以一当十不成问题; 这几个轻功卓绝,巍峨高墙也可如履平地; 这几个精擅弓箭,目力如隼,箭无虚发,但凡他们瞄上的,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这几个钻营机括,堪称一绝,多么精密复杂的锁具,到他们手里,不仅能轻松开启,还能原样复原,不留丝毫痕迹; 还有几个斥候出身,探查消息获取情报,犹如探囊取物…… “怎么样,够不够用?”慕容景程介绍完,负手看着陆盛楠和蔡铃儿,问得一脸认真。 在他看来,这些人也就刚够用,勉强可以满足日常所需。 陆盛楠和蔡铃儿却听得满眼冒绿光,攒了这么一票人,简直所向披靡,这还怕什么,别说皇帝赐个五进的宅子,就是座皇家别院也没什么不敢住的。 蔡铃儿扭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慕容景程,这个人,感觉比她们想象的厉害很多,说他深藏不露,也不为过。 “辛苦穆公子了。”她笑着跟慕容景程道谢。 慕容景程摆手,“小事。” 陆盛楠也对着慕容景程屈膝,“多谢穆公子。” 慕容景程“啧啧”两声,一脸牙酸的表情。 穆依娜眉眼弯弯,走过去摇着慕容景程的胳膊,一脸真诚,“多谢小叔。” 慕容景程被她们客气得不自在起来,他抬手摸摸鼻子,“别瞎跟我客气。” 院里众人都笑起来。 转了天,巳时刚过,宫里就来了人。 传旨的是瑞公公,他自己主动领了差事,因他实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引得綦侯愣头青一样地跑去跟皇上求赐婚。 明摆着人家姑娘没看上他,不愿意嫁给他。 可这人是綦侯哎,先前把京城的闺秀看了个遍,一个没相中的綦侯。 果然恶有恶报,他自己看中的姑娘,也看不中他,瑞公公想着也是替那些人家解气。 刚跨近蔡府得门槛,就见迎面走来一个姿容绝佳的女子,说她容貌倾城也不为过。 瑞公公眼皮一跳,原来如此,这么个明媚的姑娘,也难怪綦侯会急不可耐。 他刚把拂尘甩在胳膊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姑娘道:“公公早,我是蔡铃儿,您一早前来,辛苦了。” 瑞公公一愣,不是啊,他是要宣旨给个姓陆的姑娘。 眨眼瞅着眼前这位,他脑袋歪了歪,难不成姓陆的比这个姑娘还好看? 正想着,就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快步走来,她雪肤桃腮,墨眉轻扬,自有一股温婉大气,“公公好。” 她向瑞公公屈膝,“我是陆盛楠。” 瑞公公眉骨高耸,眼窝深深,目光炯炯,他笑着打量起陆盛楠,“陆姑娘,久闻大名,终于见到本尊了。” 陆盛楠端庄屈膝跟他客道,“公公客气,实不敢当。” 瑞公公在心下暗暗点头,能扛得住他故意打量的目光,不躲闪,不怯馁的女子,还真没几个。 当初刚进宫的娘娘们,也不见得有这姑娘这般坦然无畏。 他自认看人极准,却没成想綦侯也有如此好的眼光,这个姑娘,配得上綦侯。 第172章 这么好的宅子,不要白不要 “陆盛楠接旨!”瑞公公突然敛了神色,拔高音调,陆盛楠赶忙跪地下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忠勇之士,国之栋梁;义举之行,德耀朝堂。今有陆盛楠,侠肝义胆,搭救太子与镇北侯于危难之中,此等义举,护朕血脉平安,保朕肱股周全,功在社稷,诚为可嘉。 “朕心甚慰,为彰其功,特赐京中朱雀大街五进宅邸一座。朱门华堂,以表朕之嘉奖;庭院深深,用酬护储救难之功。望陆盛楠日后坚守本心,奋楫笃行,为我朝之隆兴,再书巾帼荣光。” 瑞公公宣读完,把圣旨一收,递到陆盛楠身前,“陆姑娘,恭喜了。” 陆盛楠赶忙接旨谢恩,“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前跪着听完圣旨的内容,她就已经确认,这圣旨就是冲着綦锋求赐婚的事来的,不然,圣旨上就该是嘉奖陆瑾一家,而不单单只她陆盛楠一人了。 想着被皇帝和一品侯爷联合起来算计,也是无奈又憋屈。 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现下遮在她头顶的这片屋檐,可谓遮天蔽日。 她面上不显,笑着给了瑞公公谢礼,又请他进屋吃茶。 瑞公公拢着手笑,“咱家还有个任务,要引着姑娘去进宅,皇上说了,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姑娘怎么说,匠人们就怎么改。” 陆盛楠意外,皇上竟还给了这么大的面子! 那还不得感恩戴德地接了。 她赶忙一脸欢喜地应下,随了瑞公公出门,蔡铃儿和穆依娜也被陆盛楠一并带了去。 朱雀大街,听着就有猫腻,果然到了地方,瑞公公抬手一指,“就是这座,左边是宁安将军府,右边是镇北侯府。” 居然跟侯府门挨着门!司马昭之心,简直无耻! 她抿抿唇,举头去看,门楣都已经写好,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陆府”。 要说不开心,那也不能够,只是这种开心就像是吃了一口微甜带酸的果子,舌尖尝到甜味,回味里却有酸涩余韵。 瑞公公招呼人取了钥匙开了门,一众人跟着进了这座五进的大宅子。 第一进院落由规整的青石板铺就,院子两侧,各植着一株高大的槐树,初夏的绿叶生机勃勃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硕大的绿荫。 树下,摆放着供人休憩的茶台、石凳,质朴中透着古韵。 穿过垂花门,来到第二进院子,就见正房高大轩敞,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细看下,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门窗的雕花也格外讲究,样式精巧,做工精细,透过窗户,可隐约瞧见屋内已经摆放了成套的家具。 继续前行,第三进院子更为精致,院中一座玲珑的假山,形态奇峻,假山下,一汪小巧的清池,荷叶田田,池塘边,垂柳依依,美不胜收。 第四进院子相对安静,屋前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园中?繁花似锦,馥郁芬芳。 最后一进院子,是宅子的后花园,入口处,古朴月洞门旁蔷薇繁茂,粉白花朵簇拥,蜂蝶翩跹。园内花卉繁盛,林木错落,中央一座八角亭,飞檐琉璃,亭内石桌石凳俱全,驻足其间,清风习习,好不惬意。 宅子的老管家姓杜,自从主家迁走,他便成了守门人,如今有个新主人,也很是欣然,认真细致地将宅内布置向众人介绍。 陆盛楠掩不住心下的喜悦,偷偷冲着蔡铃儿和穆依娜眨眼睛。 蔡铃儿冲她挑眉点头,穆依娜已经乐得眉眼弯弯。 行吧,这么好的宅子,不要白不要。 扭头却见后花园东面墙边正在做工事,她问杜管家,“宅子还在改造?” 杜管家有些为难,“早上侯爷带人来转了一圈,说要在这里开个门,方便……” “方便?”陆盛楠打断了他的话,当着瑞公公的面,她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 这算什么?宅子姓陆,綦侯凭什么要来挖洞? 她深吸两口气,稳下心神,转身向着瑞公公:“公公先前说,皇上说我哪里不满意,现场就改?” 瑞公公是个千年的老妖精,听了前头半句,就知道后头半句的坑有多深。 他立马糊涂一装,“这宅子我们转了一圈,哪哪都很称心,皇上的眼光,真是一等一的好。”说罢,笑出一脸褶子,还不忘向着皇宫的方向竖大拇指。 他总不能过来就跟綦侯对着干,綦侯刚挖了门洞,他瑞福就带着人去堵上,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嘛。 綦侯什么脾气,他可是清楚得很。 陆盛楠挤出个勉强的笑,遇到这么个事故圆滑到人精一样的公公,她也只能顺着他的话,恭维道,“皇恩浩荡,臣女惶恐。” 瑞公公一笑,“姑娘不必如此谦虚,您当得。” 正说着,就有小太监来报,“太子跟侯府老夫人来了。” 瑞公公立刻喜笑颜开,“老奴也有些日子没见太子殿下了,刚好请个安。” 陆盛楠偷偷跟蔡玲儿使了个眼色,这宅子是好,可住起来只怕太平不了。 扭头却见穆依娜有点紧张地吞口水,她笑着过去牵起她的手,“没事,太子就比你大两岁,不怕。” 穆依娜抿唇点头,一脸决绝得仿佛要经历怎样的人生大事一般。 很快,太子就随着老夫人走了进来,众人齐齐跪拜行礼。 太子叫了起,快步走到陆盛楠身前,“陆姐姐,这宅子可还满意?” 穆依娜抬起乌沉沉的大眼睛,蹙着眉头,很是意外地看向太子,太子居然跟她一样,也喊“陆姐姐”。 赵怀安也看到了她,而且立刻被她的大眼睛吸引,这姑娘的眼睛可长得真好看。 “这是谁?”他问陆盛楠。 “穆依娜,我的义妹。” 第173章 问个缘由 穆依娜赶忙向他屈膝行礼。 赵怀安笑起来,“陆姐姐在陇安认了个妹子?” “嗯。”陆盛楠怜爱地望着穆依娜点头。 穆依娜低垂的眼睑眨了眨,赵怀安觉得她卷翘的睫毛,好像两只轻盈的蝴蝶,在扑闪翅膀。 他看着,就笑起来。 瑞公公插了个空档,探了身子问:“殿下可有什么话要老奴捎回宫去?” 赵怀安笑容和煦,“我再住几日就回宫,劳烦公公提醒父皇爱惜身体,不要太劳累。” 瑞公公撇着嘴角点头,一副感动得要落泪的表情。 陆盛楠不由佩服,这公公可真会来事。 老夫人走上前来,她笑着拍拍陆盛楠的肩头,“楠丫头,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寻我,谁要是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陆盛楠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她心下腹诽,就您这帮儿子下血本的架势,能不能公正行事都不好说,哪里还敢指望您做主。 可老夫人的面子也拂不得,她感激屈膝,“多谢老夫人体恤。” 老夫人顺势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轻拍着。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二自打接了这侯爷的爵位,她就没见他真正开心过一天,话越来越少,脸越来越冷,偶尔露出的笑,也都勉强又应付,回回看得她心头淤塞。 直到那夜从关将军府出来,她坐在轿子里,儿子在外谢她,她即便没有看到人,只听到声音,却也能清楚觉出老二的欣喜,她能想象儿子在怎样的微笑。 躲在轿子里,鼻酸了一路。 现下看到陆盛楠温婉笑着,不知怎的,鼻头竟又酸了。 她吸吸鼻子,望着瑞公公,“侯府已经备了饭,一道过去用饭吧?” 瑞公公赶忙躬身一揖:“谢老夫人赏饭!” 而后,他直起身,笑容谦和客气,“恕老奴还要回宫去交差,只能下回有机会再来叨扰您。” 老夫人知他不是有意推辞,遂颔首道:“差事要紧。” 扭头却见东边院墙在开门洞,又立刻笑起来,指着向瑞公公道:“这个主意甚好,以后也方便往来走动。” 瑞公公有丝尴尬地瞥了瞥陆盛楠,喃喃附和着:“是,是,甚好,甚好。” 陆盛楠偷偷撇嘴,看吧,就这还能做什么主? 送走了瑞公公,陆盛楠、蔡铃儿和穆依娜一同去了侯府用午饭。 蔡铃儿和穆依娜都是第一次到侯府,两人一路小心打量,大谢一品侯府,先皇后的娘家,自然是一等一的富贵繁华。 沾了陆盛楠的光,在如此勋贵人家都能倍受礼遇,着实让两人荣幸又骄傲。 饭后老夫人亲自将三人送出来,嘱咐陆盛楠要尽早搬过来。 …… 而王府大街的聚贤居,綦锋也在用饭,与他一起的,是陆盛楠的两个舅舅,李斌和李林。 二人早上找了侯府的小厮,送了帖子,綦侯接到,便按时过去赴约,他大概猜到他们要问什么。 等菜上齐了,綦侯举杯道:“本该先去拜访,还请二位长辈恕罪。” 李斌和李林不无意外,他们都没想到,綦侯会如此礼待客气。 可为了外甥女,该端的架子,还是得咬着牙稳稳端住。 李斌轻抿了口杯中酒,放下杯子道:“以我们的官职,实在不敢对侯爷质疑什么。” 綦锋坐直了身子,恭敬看着他,“您是长辈,没有什么不能说。” 李斌听罢与李林对视一眼,才道:“侯爷如此坦率,令我等汗颜。”他举起杯子,“我再敬侯爷一杯。” 綦锋举杯一饮而尽,才要放杯子,李林又举了杯:“早就听闻侯爷文武双全,乃我大榭盖世英雄,今日有幸一见,实在开怀,我也敬侯爷一杯。” 綦锋一口菜没吃到,已经被这兄弟俩灌了三四杯酒。 瞅着情形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再这么下去,等他醉得晕头转向,只怕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跟这哥俩交代完。 他拱手道:“二位长辈恕罪,綦某实在酒量一般,趁我还算清醒,二位长辈如有要事相问,尽可问来,綦某必知无不言。” 李林撇嘴,就是想你酒后吐真言,清醒时候忽悠人那套,能有多少可信,他们可判断不了。 可綦侯已然挑明,他们也只能将计就计。 李斌道:“既如此,我也不与侯爷绕圈子,此次约了侯爷,无非是想问侯爷两个缘由。” 他含笑看向綦锋,双眸沉静。 李斌是家中长子,虽走了武将家的路子,习了一身硬功夫,可他自幼早慧,诗书文章也没落下,并不输举业的学子。 因而,举手投足间尽是儒将之风。 綦锋打过交道的朝中武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是少见他这般心性之人,心下赞服。 “您尽管问便是。”他向着李斌点头。 李林歪头看向兄长,替外甥女出的这个头,还真是有些让他们不好启齿。 李斌同样有些赧然,虽然来之前已经打了一晚上腹稿,可面对綦侯一脸真诚,先前以为他会仗势欺人的预判都被推翻,竟有些拿不准起来。 他半握拳在唇边轻咳两声,“其一,当初侯爷既有承诺,却又食言,所谓何故?” 李斌决定说得含糊点,反正他相信自己怎么说都不重要,侯爷定然都能听得懂。 果然,綦锋并没追问,而是蹙眉片刻,抬眸看向李斌,“不怕二位笑话,綦某虽已在战场拼杀十载,打的仗无数,更是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名声,可我不喜战争,甚有畏惧。” 李斌、李林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正了神色,他们是理解的,疆场之上,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筑就铜墙铁壁,他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绝非泯灭人性、滥杀无辜的恶魔。 “没有人会喜欢战火纷飞、尸横遍野,可以理解。” 李斌点着头道。 綦锋却摇头:“并非我贪生怕死,于我而言,个人生死轻如鸿毛,只是将士命陨疆场,他们的身后,妻儿孤苦,双亲无依,活着的人长久陷在不尽的思念和悲苦中,才最是令我不忍之处。” 綦锋转头看向已经有些凝神的李林。 李林不像李斌,他性情刚直,是个典型的武夫,虽然他没有上过前线,没有切身经历过战火,但是战场是怎样的,战后是怎样的,他也是自小听到大。 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两轮不止的青年,承受了他无法想象的重压和劫难。 “哎,话虽如此,谁也不能一辈子不娶妻生子。”李林给自己斟满了酒,一仰脖子喝了。 “事实上,我是有过一辈子不娶亲的想法,如果娶亲,会让这个世上再多一个以泪洗面、形容枯槁的女人,不成婚倒是在积德行善。” 綦锋又想起了大嫂,他沉沉气。 李林正在斟酒的动作顿住,他有点呆愣地抬头看向綦锋,侯爷不娶亲? 李斌看了一眼弟弟,皱眉道,“所以,就因为这个,你一走了之?” 第174章 倒戈 他眯起眼睛,堂堂镇北侯,此番作为,实在懦弱。 綦锋摇头,“不全是,还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我和太子当时危机重重,自身难保,我不想冒然把陆家牵扯进来,另一方面,我认为跟盛楠的相处都是在自己失忆之时,我不确定,清醒的我,又会如何。” 李斌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所以,清醒的侯爷回了京,便开始马不停蹄地相看姑娘?” 他口气里有毫不掩饰的质疑,这綦侯,简直前后不一,出尔反尔。 綦锋苦笑,“那是为了迁就我母亲,她年纪大了,我不想一直忤逆她。” 他别开目光,向窗外望去两眼,才又转回来,“不瞒二位,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动摇,如果母亲一定要我娶一个姑娘,我只能接受盛楠。” “所以,照你的逻辑,我们盛楠,不光是你的无奈之选,还得去当你先前所谓的牺牲品?”李斌面上噙着笑,口气却已经异常冰冷。 妹妹和妹夫都不在京中,他是楠姐的亲舅舅,他就得站出来给楠姐撑腰,即便他只是个从五品的武官,官位差了侯爷两条街,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也是碍于他綦侯的面子,换了别人,他会更加不客气。 綦锋神色郑重,“确切地说,是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如果此生不能娶到盛楠,那我倒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他说得一脸决绝。 “你看上我们楠姐什么了?”李林探了身子,探究地看着綦锋,憋着笑问。 在他看来,弄明白这小子是诚心诚意要娶楠姐,此番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安下心来,便有了些好奇,楠姐是他看着长大,也确实是个好的,但让堂堂一品侯爷非她不娶,也还是叫他意外。 李斌斜睨了弟弟一眼,这傻子三两句就投降了,简直不堪重任,这要是给母亲知道了,准少不得一顿骂。 綦锋刚想回李林的话,就听李斌“嗯,嗯”两声,他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一问。” 綦锋转身:“您讲。” 李斌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你打定了主意要娶我们楠姐,就不管她是否愿意嫁你,一意孤行,去圣上跟前求赐婚?!” 这不是问,这是质问。 綦锋有些赧然,他低眉执壶给三人都斟了酒,才举杯道:“綦某冲动,实在愧疚,还请二位体谅。”他说罢,率先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 李林赶忙也跟着干了,嘴上还替他解释,“知道你太想娶我们楠姐,就是有些太激进了。” 綦锋点头,又抬手去给他斟酒。 李斌却道:“我听闻侯爷足智多谋,沉稳理智,这可不像侯爷所为。”他微微摇着头,深深看着綦锋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可以说是满大榭最有阅历的青年,生在煊赫的侯府,自小给太子伴读,十五岁便上了战场,战功无数,威名赫赫,把他们李家一家人见识过的人情世故都算在一起,只怕也比不过他一人。 年轻人是会因为喜欢的女子冲动,可会有什么,让他堂堂一品侯爷不管不顾到御前求赐婚,楠姐又不是已经上了花轿? 綦锋知道绕不过,只能叹气,“我先前弄了误会,我以为楠姐已经嫁人生子,很是胡闹了两回。” “哪两回?”李林想也没想的追问。 问完了,才又反应过来有些僭越,他不好意思地挑眉,并不奢望綦锋回他。 綦锋却道,“就醉花楼那两回。” “醉花楼?”李斌和李林异口同声,而后相视一眼,搞了半天,綦侯这些荒唐事还跟楠姐有关系。 接下来,綦锋就把对陆盛楠的误会和两次在醉花楼的经过都讲给了二人。 李林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没憋住,拍着桌子“哈哈”笑。 李斌一脸无奈,“这误会也太荒谬了些。” 綦锋也点头,这真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失算。 “实在惭愧。” 他摇头,起身一揖,“綦某糊涂冲动,做出此等错事,现已幡然悔悟,请二位长辈念在我对盛楠的真心天地可鉴的份上,原谅于我。 “往后,盛楠但有所想,我必全力成全;但凡她心生不悦,皆算在綦某头上。还望二位长辈看在我赤诚悔悟的份上,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若再辜负,任凭处置。” 李斌和李林对视一眼,赶忙过去扶他。 李林拍拍他的肩,乐得合不拢嘴一般,“我信你。” 李斌却有些心虚起来,他们这次过来,主要目的是要跟侯爷理论,让其不要再纠缠楠姐,母亲还急着要给楠姐相看人家呢。 楠姐自己也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怎么一顿饭都没吃完,就倒戈了。 回去可如何交差? 他决定先不表态,静观其变。 于是道:“我们同侯爷一样,一切以楠姐的心意为重,只望她得偿所愿,顺遂康宁。” 綦锋会意点头,“必然。” 李斌这才一笑,指指桌上的杯子,“喝酒!” 天将傍晚的时候,三人才结账出来。 李林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拉着綦锋喊“贤侄”。 李斌拍他,“闭嘴!” 他虽然也脚步虚浮,但眼眸却好似越加清明。 他拉住綦锋,“楠姐自小被他父亲如男儿般教养长大,你不可将她同俗世女子一般看待。” 他皱着眉,眼眸深邃又犀利地望向綦锋。 綦锋诚恳点头称“是”。 李斌轻“哼”,只怕应付大过信服,不过,也不怕,日子还长,慢慢看。 第175章 捡日不如撞日 冷影见他家爷出来,脚后跟都踩不稳了,很是觉得自己回府叫了马车来实在英明。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去扶住他,綦锋一伸胳膊,架在他肩头,“这会儿先不回去,找个地方醒醒酒。” 冷影松下一口气,他正愁怎么跟他家爷讲呢,老夫人最气侯爷吃醉酒,还是最好别回去招她老人家生气。 他问,“去哪?” 綦锋叹气,要是陆盛楠已经搬去了新宅子,他就去找她,可现在摇摇晃晃去蔡家,只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到裴夫人的冰山脸,赶忙摇头。 “去找江百川吧。”他想了一圈,京里最自在没人管的,也就江百川了。 “侯爷?”冷影眉头拧得死紧,“现在,还是不要跟江大人多来往吧?” 綦锋一愣,江百川这么个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巴结的人可以排满整条朱雀大街,怎么冷影让他少交道? “怎么了?”綦锋敛了神色。 “您还不知道吗?”冷影拧巴着脸,有点不敢说。 綦锋酒喝得有点多,一时没反应过来,冷影闪烁的小眼神,倒是提醒了他。 他瞥着冷影,“什么乱七八糟、空穴来风的事情都信!” 说着把胳膊一收,冷影的脖子立刻被他卡住。 “侯爷,属下错了,错了!”冷影掰着綦锋的胳膊求饶。 两人登了车离开,苏九娘和胡瑜自街对面的茶水铺子走出来。 胡瑜扇子抵在胸前,她已经两年没有见过綦锋了,这次再见,只觉他比印象中柔和许多,因为喝多了酒,放松的眉眼显得十分轻松,眼神里有迷离与慵懒,笑意如涟漪般荡在脸上。 她不自觉就有些脸热。 “綦侯这么闲了吗?跟两个五品武官在这里喝酒喝了两个多时辰?” 苏九娘皱着眉头,花宴那天喝多了酒,脑子昏昏沉沉了两日,今日才算清醒了些,中午胡瑜来找她。 “九娘,你听说了吗?皇上赏了陆盛楠一座五进的宅子。” “陆盛楠?” 苏九娘漫不经心地从桌上拿起把扇子,在面上扇了扇。 她不是个心思复杂的姑娘,那日在关家输给了陆盛楠,她也只记得自己输给了一个姓陆的姑娘。 “你不认得她?”胡瑜绕到她面前,不无疑惑地看着她。 “我可是听说,在关将军府上,她跟你还较量驭马来着。” 苏九娘反应过来,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扇子搭在肩头,垂目道,“这个陆姑娘,可是有些来头,太子那天叫她陆姐姐,而且……” 她想说,綦锋还对她言听计从。 可这两日来,她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委屈、鼻酸,她追着綦锋跑了十年,也没换来一次他那般温柔包容的眼神。 可她就是不甘心。 毕竟,那时候听说綦锋被老夫人逼着相看姑娘,她将计就计,说要救他于水火,与他假定亲。 所以,保不准,綦锋一直信以为真。 如果她跟綦锋挑明了,告诉他,她心仪了他十年,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们有十年的感情,如此深厚,还能比不过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连她都没听说过的陆姑娘? 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跟綦锋说明白!不能再拖了。 如果綦侯听了她的话,依然对她无意,那她苏九娘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她才不会没出息地伤春悲秋、痛哭流涕,顶多就是鼻酸。 她想着,不自觉去揉鼻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难不成皇上这才想起来要赏赐陆家?”胡瑜口中念念有词。 苏九娘踱步到桌边坐下,捡了桌上刚洗好呈上来的樱桃,在手里把玩着,装作不甚关心地抬头望着胡瑜,“哪件事?” 胡瑜走过来,挨着她也在桌边坐了,才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和侯爷不是失踪过一段时间吗?是陆盛楠在街上遇到了他们,把他们带回了家,而且綦侯当时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侯爷。” 怪不得,她都没听说过这个陆姑娘,太子和綦锋却好似都跟她关系匪浅一般。 苏九娘皱紧了眉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胡瑜抿唇。 她原本不想跟苏九娘提起这些,她知道陆盛楠跟綦锋曾经有过感情,后来綦侯决绝走了,她对陆盛楠的感觉变得复杂,又有同情,又有嫉妒,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大家出身差不多,总是不想被别人比过太多。 可最近得到的消息,陆盛楠似乎一下子就成了京中的焦点,现下人人都在说陆盛楠,说她跟太子关系亲密,还得了皇帝赏的大宅子。 可她不关心这些,她只是想知道,如果太子对陆盛楠的态度依然这般亲近,那綦侯是不是也有转变? 她急急地来找苏九娘,就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消息。 “陆家跟侯爷路过望原,住在我们家里。” 苏九娘眨了眨眼,“这么说,你也认得綦侯和太子?” 胡瑜点头,她感觉到了苏九娘的不悦,她可是一直都装着不认得綦侯的。 她赶忙解释:“我那时候刚好身体不适,极少出门,与綦侯和太子交情甚少,他们说不定已经不记得我了,以我的出身,自然不好在外说这些,落个攀附权贵的虚荣名声,弄不好就成了京中的笑柄。” 话罢,她撇撇嘴,一脸抱歉地扯扯苏九娘的袖子,“九娘,你出身好,也许不能理解如我这般平民女子的无奈和顾虑,但我不是有意隐瞒,你原谅我。” 苏九娘抿唇听完,也甚觉可以理解,她大度地拍拍胡瑜拉上来的手,“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瑜笑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吧,你也两天没出门了。” 可两人刚在街上走了不多时,就见到了綦侯府上的马车,苏九娘一眼就认出来。 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綦侯在雅间与人吃酒,又听说对方是四十岁左右的两个武官,甚觉自己搅进去不合时宜,干脆在对面找了个茶水铺子坐下来等。 只是没成想,一等就等了快一个时辰。算算,綦侯都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时辰了。 这么大的兴致?喝这么久? 看着綦侯钻进马车,她也一拉胡瑜,招了马车跟了上去。 捡日不如撞日,既然老天爷让她遇上了綦侯,那她今日就跟他说明白! 却见綦侯的马车拐进了府学大街,停在了江府门前。 府学大街就一个江府,谁都知道是江百川的家。 胡瑜立刻坚决要走,她可没胆子面对江大人,况且,她们才暗中对他使了坏,要是让他知道,估计他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这件事,她已经懊恼了好几日了,怪自己太过冲动。 现在,说什么她都得回家,不能再掺和进来了。 苏九娘瞪她,“瞧你那点出息!” 胡瑜扯了个笑,“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苏九娘轻蔑一“哼”,扭头去招门房…… 第176章 误会 江府里,江百川握着一本棋谱,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自从那些流言传出来,他最近下了衙就回家猫着,也只有家里人看他的眼神才都正常。 别说没有男人敢来找他,他才更不想有男人来找他,说不清,烦! 所以有门房来报说綦侯来了,他直接把手里的棋谱往桌案上一丢,“不见!” 可哪里有门房敢拦着侯爷,他话音还没落尽,就又有小厮来报,“侯爷去了正院的东厢房。” 这老匹夫,发什么神经病! 到人家家里来,不来见主人,直接去东厢房是几个意思? 他眉头一皱,斜了眼睛去看小厮:“侯爷可有什么不对?” 快认识他二十年了,反常不反常,他还是知道的。 小厮斟酌着道:“好像是喝了酒,被冷侍卫搀扶着进来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东厢房歇下了。” 江百川忍不住拍桌子,“他把我这里当客栈了吗?想来就来?!吃醉了酒,不该滚回自己家去睡觉吗,跑出来祸害我,算哪门子?” 小厮肩头缩起来,嗫嚅着不敢回话。 江百川一托桌子站起来,“看看去!” 等他到了主院的东厢房,綦锋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冷影做戏一般,当着江百川的面,双手往他家爷身上狠狠一推,“爷,侯爷!” 綦锋没有任何反应。 江百川眯眼,“遇上事了?” 在他印象里,綦锋就醉过三回: 第一回是太子受伤,他截了靖王却无计可施,还反被老侯爷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郁闷的回来灌了半壶酒,整整睡了两天,最后被老夫人拿了针扎了人中才叫醒。 第二回是替兄长报了仇,正式封了镇北侯,喊着他去了西山,对着落日,就着两个烤红薯,喝了两壶烧刀子。 结果他就被迫陪他在山上待了一整夜,江百川已经做好了取舍,如果有狼来,那就让它们吃了这狗东西。 第三回就是上次在醉花楼。 这也隔了没多久,又遇上什么不痛快了?满大谢,谁敢灌他的酒。 冷影“嘿嘿”一笑,“没遇上事,许是高兴的。” “高兴?”江百川不光不信,还很不乐意听,怎么他就没个高兴事?! “我告诉你,给你一刻钟,把他给我从这儿整出去,别在我家里碍眼。” 江百川瞪着冷影,一脸嫌弃。 冷影只能告求,“江大人,我的好大人,您也知道,老夫人见着侯爷吃醉酒是什么反应,上回不是我拦着,已经让丫头去打井水了!” 江百川冷冷一“哼”。 他弯腰凑近榻边,抬手拍在綦锋酡红的脸上,然后扭头冲着冷影坏笑,“瞧见没,没反应,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啊!” 说罢,冲着冷影使劲挑眉毛。 冷影心头拔凉拔凉,“扑通”一声跪地,“江大人,您可扰了小的吧。” 江百川一脸恨铁不成钢,“瞅你这点出息!” 正说着,就有小厮来报,“大人,门口来了一位姑娘,说要见您。” 江百川冲着小厮一瞥,眉毛眼睛皱在一处,“你说什么?” 他没有听错吧,有姑娘到府上找他? 这节骨眼上,该不是他爹安排来挽救他名声的? 小厮就又说了一遍。 江百川不耐烦,“姓甚名谁?” 小厮摇头,噘嘴道:“小的问了,说我不配,不告诉我。” “呦呵。”江百川叹出一声。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两个到他府上来逞威风了,能得他们。 “看看去!” 他直起身,瞅了眼哭丧着脸仍跪在地上的冷影,“起来吧!出息!” 到了大门口,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他便高声道:“哪位姑娘找我?” 这是多好的为自己正名的机会,嗓门必须洪亮。 可很快,有个更亮的声音回道:“我!” 江百川寻着声音扭头一看,瞬间愣住,这不是那天跟他在酒馆里喝酒的苏九娘吗? 她找来做什么? 吃酒那日,他可规矩得很,可别想抓他的把柄再来讹他。 他想着,忍不住就眯了眯眼。 苏九娘也认出了江百川,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抬手指他,“你是江百川?!” 那天她跟踪江百川的马车到了锦绣阁,远远见他下车进店,便一路尾随,遛着墙根,寻到雅间偷听他跟蔡东家的谈话。 全程没有看到正脸。 再后来与他吃酒,她当时心情低落、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声音。 原来,那个跟她在酒馆吃酒吃到宵禁的,是江百川? 她爹知道不知道,怎么没人告诉她? 江百川见她意外,反倒镇定下来,瞧这表情,就跟那天吃酒没关系。 “不然呢?正是江某。”他勾唇一笑。 苏九娘眯眼,江百川又道,“不知苏姑娘寻在下何事?” “你认得我?”苏九娘皱了眉头。 所以,他堂堂一品大员,虚与委蛇地跟国公府的小姐在酒馆里争桌子、喝大酒?! 他要干什么?套她的话?还是看她出洋相? 他安得什么心?冲国公府?还是冲她,又或者冲綦锋? 亏她那日回去,还跟小厮丫头打听跟她聊天逗闷子的人,觉得甚是投缘呢。 “安国公府的九小姐,苏九娘。”江百川拢着手,笑得一脸春风和煦。 好得很,她现在不想找綦锋了,她要先跟这个江百川好好掰扯清楚。 “既然知道与你吃酒的是我,还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简直虚伪,你有什么目的?” 江百川身子晃了晃,噙着一抹笑,“误会啊,误会” “误会?江大人该不是误会我是个可以任你调笑的傻大姐?” 总是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个没脑子的傻大姐,她其实很受伤。 但这话听在江百川耳朵里却有些莫名的喜感,特别是想到那天她醉得东倒西歪,还支棱着眼睛要告诉他个秘密,那样子,确实有点,可爱。 他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呵呵”笑着又道,“误会,误会。” 可他的笑却激怒了苏九娘,从前他们都在背地里嘲讽他,这江百川居然当面都敢笑她。 她眉毛一横,“误会?江大人该不是把我误会成个男子了?!” 一句话说完,江百川的脸肉眼可见地由阳光和煦变成了阴云密布。 他狠狠咬牙,堵在门口跟她唠两句嗑,无非是想借着这大小姐的名头,多吸引些注意力,好正正他的名声。 没成想,这死丫头,居然是个混不吝来的。 既然这样,他也不客气了,他眉头一拧,脸顶到苏九娘脸前,上下打量她,“还真不好辨识,你这样的是个女子。” 第177章 要去提亲 “你!”苏九娘一时语塞,半天才蹦出一句,“你好男风,不怪你看谁都像男人!” 江百川鼻子都要气歪了,他憋了这么多日,受了这么多质疑,原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身正不怕影子歪。 可没成想,忍是没用的,就是有人会直接怼到你脸上来。 自己找不痛快,那就别怪他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好男风?!” “你不好男风,你怎么老大不小都不娶妻生子?!”苏九娘也不示弱。 江百川都要气笑了,他不娶妻都能跟这个挂上钩了?再说,那好男风的,可不一定不娶妻! “关你什么事!” 他凑近苏九娘耳边,恶狠狠道。 “自然不关我的事,你成不成婚,成几次婚,又碍不着我。” 苏九娘冷“哼”着摊手。 她感觉自己赢了,原来她也不算嘴笨的人,竟然可以吵得赢当朝最是牙尖嘴利的江百川。 这以后,她可再不怕跟人理论了。 可她还没高兴过一会儿,就听江百川说,“好得很,我不日便去国公府提亲,我倒要看看,国公爷会不会把你嫁给我!” “你敢!”苏九娘眉峰一凛。 “哼。”江百川抱了胳膊,“你看我敢不敢!” 苏九娘急了,“哗啦”一声自身侧抽出长剑,指向江百川道,“你敢乱来,我饶不了你!” “哎呦!”江百川立刻拔高了嗓门,“苏姑娘,江某惶恐,江某可不敢娶你!” 苏九娘一听,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她就是再傻,也知道他在故意混淆视听。 这个江百川,简直是个祸害! 她二话不说,挥了剑就向江百川砍去。 立刻有江百川的护院冲出来拦着,一个个也鬼哭狼嚎,“苏姑娘,苏姑娘,使不得啊,使不得!” 冷清了这许多日的江府门前,骤然就热闹起来。 里里外外围上来好几圈人,各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不断有人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江百川见火候差不多了,扭头就往门内走,边走边喊,“关门,关门,我还不想成婚!”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瞬间,苏九娘过去一脚,硬生生又把门踹开,她提了剑冲进去,指着已经走远的江百川喊,“江百川,你给我站住!” 江百川一面快速往里院去,一面跟长随交代:“放消息出去,就说安国公府的九小姐在江府门前逼婚!” 长随暗暗给江百川竖了个大拇指,声音一低,“大人妙计!” “还不快去!”江百川冲他挥手。 等人走了,他才一面跑一面求饶,“苏姑娘,误会啊,误会,江某实在没有冒犯之心啊,误会,误会。” 江百川自小跟在太子身边做伴读,除了经史子集,当然也会学拳脚功夫,他虽然比不得綦锋,但也绝不至于被苏九娘轻易捉到。 终于,苏九娘累得放了剑,弯腰喘气,“江百川,你就是故意的!你没安好心。” 江百川继续高喊,“误会啊误会,冤枉啊冤枉。” 院子里,洒扫的、帮厨的、护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定在廊下看他家老爷被个姑娘追得满院子求饶,窃窃私语,“这姑娘是谁啊?” 等綦锋醒来,已过了酉时三刻,院子里静悄悄。 他睁开眼,坐起来。 冷影见了,赶忙倒了杯温茶过去,“侯爷醒了”。 “嗯。” 綦锋接了茶,一口喝光,又递给冷影。 “江大人来过了吗?” 冷影一乐,“来过了,还被苏九娘追着满院子求饶,现在街上都在传,苏九娘在向江大人逼婚。” 他说着,想到下午看的那场热闹,仰起脖子,无声地狂笑了半天,才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看向綦锋。 綦锋蹙眉顿了顿,才一面下床,一面问,“江大人呢?” “在书房。侯爷饿不饿?” “不饿。” 綦锋理了理身上的袍子,重新扎紧了腰带,大步出了屋子。 江百川正在听管家的汇报,“一共砸坏了两口官窑烧的太平缸,踩死了五株白玉兰,戳破了三处紫檀木雕花窗棱,其他坏的瓦啊,凳啊,桌啊,就不算在内了。” 江百川眉毛一挑,“为什么不算在内,一并都核算了。” 管家诺诺应下,出了房门。 綦锋走进来,“你招惹她作甚。” 江百川瞪他一眼,“我说你们能不能别主观臆断,你那只眼睛看到是我招惹了她?是我邀她上门了吗?真是笑死了。” 綦锋瞥他,“敢说你没言语讥讽?” 他太了解江百川了,什么时候嘴上都不吃亏,舌战群儒那套,指不定也用在了苏九娘身上。 江百川脑袋一甩,“你怎么不说,她上来就言语讥讽我呢?” “说你什么了?”綦锋勾起唇,一脸调侃。 江百川扭回头,冲着綦锋翻了个白眼,“干你什么事,睡醒了麻溜回家。” 綦锋不理他,低头瞥到桌上的一本黄历,“看这个干嘛?”他抬手拿起来。 江百川顺势往椅背上一靠,举了双手交叠在胸前,弯起一边嘴角,“挑个好日子。” “你要干嘛?”綦锋转了身,随意靠在江百川的书案边,翻着手上的黄历,问道。 “提亲!” 江百川阴恻恻道。 綦锋一把收了手上的黄历,“别乱来,她平日再无状、不羁,也是国公府家的女儿。” “国公府家的女儿不也要嫁人?” 江百川抬手,慢悠悠把黄历自綦锋手里抽出来,“我去提亲,指不定国公爷还得谢我,他那个九娘能嫁出去也是不容易。” 綦锋抬手点他,“你等着国公爷去皇上面前告你的状吧。” 江百川来了兴致,他从椅背上弹起来,仰着头看綦锋,“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 綦锋瞥他,“你为了平息这场流言,拉着国公府的小姐当垫背,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 “你这么想我?”江百川赌气又靠回椅背上。 綦锋瞅他半晌,疑惑道:“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想求娶苏九娘!” 他正了神色,探身靠近江百川,仔细看他面上的表情。 第178章 宅子里有情况 江百川别开脸,“这么多年,主动接近我,想在我这里谋好处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都没看上。” 他说着,转头看向綦锋,“我确实眼高,我看不上,我这么多年辛苦谋划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我要选的女子必须出身名门。” 綦锋知道,人缺什么就会特别追求什么,江百川自小在家中受人磋磨,就是因为他是姨娘生的儿子。 “但是,出身名门的女子,要么刁钻圆滑,要么木讷无趣,说两句话,就知道日后一辈子跟她们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跟举子们写的那些狗屁文章一样,我看个开头就知满篇说些什么。” 江百川说完,桌上翻了两篇文章丢在綦锋面前,都是找了门路让他指点的。 “这个苏九娘,倒是甚合我意。”他抬手搓着下巴,挑眉。 “你来真的?”綦锋有点意外。 “对啊,所以我才问你皇上会怎么看?你以为皇上跟你一样,他才不会觉得我会介意这点子流言,我都被骂了多少年了,我会在乎这个?” 綦锋抬手推他,“口是心非!你不在意,你猫在家里不出门?” 江百川嫌弃地弹弹被他推过的肩头,“我嫌烦,不行吗?” 綦锋白他一眼,“那你自求多福,我走了。” 他话罢,抬脚便出了江百川的书房,江百川在他身后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上会怎么看?!” 綦锋却丝毫未停,大步出了院子。 虽然已经入夏,天黑得较晚,但这个时候,也已经黑透,冷影迎上来,“爷,有人送了个字条来,说是陆姑娘遣他送来的。” “嗯?”綦锋扭头,“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冷影也很纳闷,这陆姑娘真是真人不露相,难不成是派了人跟踪了他家爷? “奴才也正奇怪呢。” “给我。”綦锋抬手,冷影将字条放到他手里。 綦锋展开,就着廊下的宫灯,看到字条上用隽秀的小楷写道:綦侯,不经我的允许,就在我家挖墙开门?合适吗? 透过这行字,綦锋仿佛看到陆盛楠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子。 下午李斌的质问也同样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成天紧绷的神经都落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他习惯于先发制人、掌握主动。 他在自省,他是战地的将军可以这样,但是带入到生活里,这样做,确实会让人感觉他蛮横独断。 他知道陆盛楠的性子,她不是个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的人,她有自己的主张和决断,不然,当初也不会姑娘家家地上趟街就把他和太子捡回了家。 他把字条合上,转头问冷影,“门开好了?” 冷影立刻反应过来,他摇头,“属下不知,但这个事是冷未在亲自跟着,一定出不了乱子,肯定把门修得漂漂亮亮,您放一百个心。” “停下吧,重新砌墙回去。”綦锋把字条收进袖中,抬歩继续往门外去。 冷影被泼了盆冷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爷怎么变成这样了,朝令夕改,这让他们做下人的可怎么受得住,他都能想象冷未接到这个命令得是怎样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蔡府里,轩哥儿坐在桌子上,陆盛楠和蔡铃儿并排站在他面前,一人牵着他一个手,逗着他玩。 轩哥儿已经可以坐得很稳了,他瞪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字条送出去了?”蔡铃儿问。 “嗯。有了这一打侍卫,实在太方便了。”陆盛楠说完,抖抖轩哥儿的手,低头向他挑眉 ,“你说是不是呀?” 轩哥儿也冲她“咿咿呀呀”仿佛听懂了一般。 “綦侯要是不听呢?”蔡铃儿又问。 “那我就去找殿下,让殿下去告诉皇上,说他破坏皇家的赏赐,扣他一个藐视皇权的帽子!”陆盛楠说得恶狠狠。 蔡铃儿但笑不语。 陆盛楠扭头看她,“你真的不跟我一起搬过去?那宅子那么大,住你,也是绰绰有余。” 蔡铃儿摇头,“还是算了。” 侯府老夫人时不时就得来串门,她觉得还是在自己家里更自在些。 “穆依娜跟着你吧,能长些见识。”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跟翠枝她们一起收拾箱笼的穆依娜。 她还真是很舍不得她们走,如今这般踏实热闹的日子,她从前想也不敢想。 “我不勉强你,什么时候一个人住腻了,就来找我。”陆盛楠冲蔡铃儿眨眨眼,“我哪天住腻了,也来找你。” 俩人便都笑起来,轩哥也跟着乐,还兴奋地发出尖叫声。 正说着,侍卫杨凌在门口喊道:“属下有情况禀报。” 二人闻言齐齐转身,蔡铃儿道:“杨侍卫请进来说。” 杨凌撩帘子进来,“姑娘,宅子周围有可疑之人徘徊,我们发觉,想去拿住他,但那人身手敏捷,功夫极好,没得手。” 陆盛楠问:“身形怎样?” 杨凌道:“与我差不多。” 瘦高个。 “穆公子估计得不错,果然会有人盯上我们,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又要做什么。”蔡铃儿皱起眉头。 她自小跟着母亲走南闯北,并不是胆小怕事这人,只是想到不知道被什么人盯上,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如此行事,还是让人感觉后背发毛,心下不安。 陆盛楠把轩哥儿抱给奶娘,走来跟杨凌道:“辛苦杨侍卫今夜多安排些人手,以防那贼人去而复返。” “是。”杨凌拱手一揖,又出了门。 屋里几人瞬间没有了先前的轻松,翠枝和夏竹都一脸担忧,他们自小在陆家长大,跟着读书入仕的陆老爷,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可也一直平顺安宁。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荣华,不知道小姐怎么感觉,她们心底是又骄傲,又焦虑,如今又有这么一出,就又多了些恐惧。 相比,田香就平静许多。 她自小耳濡目染,父亲断案,都要寻个证据,辨个缘由。 她思量片刻,自觉风险不大,如果是冲着蔡东家来的,无非是眼红她的财富,这宅子再小,也坐落在王府大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来造次的地方。 再加上有十二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在,她并不担心。 如果是冲着陆姑娘的,陆姑娘无非得了皇帝一座宅子,大概率那些勋贵养着闲人没处使,晚上支出来随便探探消息的。 而此时,闲人冷未正在跟綦锋汇报,“属下在蔡府周围发现有可疑的人在徘徊,刚想去会会,却被蔡府的侍卫发现,只能先回来了。” “嗯。”綦锋点头,他判断会有人盯上陆盛楠,怕她的宅子不安全,夜里让冷影和冷未轮流去盯一盯。 还真盯出了情况。 “蔡府的侍卫身手也不错?”如果是寻常护院,是不可能发现冷未的。 “嗯。”冷未点头。 “可真是能耐。”綦锋停了擦剑的动作,若有所思,继而挥手让冷未退下。 第179章 锦绣阁也有异动 蔡铃儿交代了陆盛楠要仔细门窗,便带着田香出来,往自己院子去。 田香走上来,犹豫着对蔡铃儿道:“东家,我最近在铺子里也发现些不对劲。” 蔡铃儿顿住脚步,转头看她,“哪里不对?” 田香皱眉,沉着眼睛想了片刻,道:“近来店里来了几个人,奴婢看着,应该不是大榭人。” 蔡铃儿歪头,“那不是很正常,大榭这么开放,只要过了市舶司的检查,有正规的身份,就可以到京城来。” 田香摇头,“可这些人,回回来了也不见买东西,就在店里转悠,我跟掌柜的说,盯紧些,可几次下来,也不见他们有偷盗的意思。” “男子还是女子?”蔡铃儿警惕起来。 “男子,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只是喜欢但没钱买,到铺子里来看,也该是女子,哪里有男子反反复复过来看的?” 田香拧起眉头,见正好走到宝瓶门前,还抬手扶了扶蔡铃儿。 蔡铃儿很自然地托了她的手,“那就确实有些奇怪了,不是冲着店里的东西来的,又是冲着什么来呢?” 田香拧着眉头默然。 蔡铃儿顺势握了握她的手,“明日去请萧指挥使来,请他帮忙查查。” “不然,让杨侍卫也一起去看看?”田香问。 “先不用,最近宅子也不安宁,他们还得盯好这里,看看能不能继续追查下今晚贼人的线索。”蔡铃儿叹口气,揉揉眉心。 第二日用过早饭,陆盛楠和蔡铃儿对着黄历,选了个最近的宜入宅的好日子,毕竟是皇帝亲赐的宅子,当然是越早搬进去越显得感恩戴德。 蔡铃儿叹气感慨,陆盛楠就只能再在她家里住两个晚上,决定去聚贤居定一桌席面,晚上好好热闹热闹。 到了锦绣阁不多时,田香就来跟她讲,“萧指挥使来了。” 蔡铃儿放下正在看的账簿,下楼迎上去:“萧指挥使,您来了。” 萧岐其实很不想蔡铃儿跟他如此客气,但他每每见了蔡铃儿都有些心神激荡,只有板起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才能显得自然些。 他点头,“蔡东家,何事寻萧某?” 彩铃儿便将昨日田香说与她的事转述给了萧岐,末了,屈膝:“劳烦萧指挥使了。” 萧岐摆手,“蔡东家客气,本是萧某分内之事。” 俩人正说着,就见有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锦绣阁,田香凑近,“就是这些人。” 萧岐扭头望过去,就见三人都身形高大矫健,五官立体,浓眉高鼻,确实看着像异域人,但三人衣饰却与大榭市民无异。 一人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夏布长衫; 一人上身是件灰色直裰,下身一条黑袴; 另一人更讲究些,着一件紫色纱衣,打眼一看,便知纱质轻柔,轻薄透气。 萧岐眯了眯眼,按了按身侧的佩刀,抬歩走过去,“你们是哪里人?” 三人见到个官爷装扮的突然过来,神色中也有些意外,愣了愣,青衣长衫之人抢先道:“官爷有何贵干?” 萧岐微微拧着眉,“例行巡查。”说着将腰牌往那人眼前举了举。 那人看到腰牌,略略躬身,“请问官爷要查什么?” 萧岐把腰牌束好,“你们是哪里人,来大榭的京城做什么?” 那人微笑回道:“我们是北夏人,是做皮货生意的。” “皮货生意?”萧岐反问,打眼扫过三人。 三人均点头称“是”。 “这么热的天,你们来大榭卖皮子?卖给谁?”萧岐眉头立起来。 “没,我们不卖皮子。”灰色直裰的上前一步,拦在青衣长衫之人的身前,回道。 明显的有搪塞和周旋。 “那你们是做什么的?”萧岐眼睛瞪起来。 跟在萧岐身后的蔡铃儿也在仔细打量着三人,看上去三人应当都是习武之人,即便真是皮货商人,也不是简单的皮货商人。 她不做声,静静等着他们回复。 “我等听闻大榭的京城,买卖兴盛、生意好做,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官爷不知道,皮子生意很是辛苦,一个冬天都在林子里,家里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紫色纱衣之人又上前解释道。 听上去倒是有些道理,能有个安稳营生,谁也不愿去冒生命风险。 可萧岐显然不信:“难不成,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想做锦绣阁这般的生意?” 听蔡铃儿先前说,这几个人已经在锦绣阁里转悠了好几趟了,要说想给家里的姑娘媳妇买个首饰,他还姑且信上一信,要说是来寻觅什么生财的门道,怎么看怎么离谱。 三人又一顿,相视一眼,才纷纷笑道:“只是来随便转转,看看行情。” 这也说得通,行情这个东西,也不是一趟两趟就能看得明白的。 萧岐却并不想放过三人,他大手一挥,“近来有市民举报,有贼人夜里行凶,观样貌不是本地人,我等已经巡查多日,劳烦三位跟我们回衙门一趟,还需查验文牒、批引。” 三人一愣,本能地显出抗拒,紫色纱衣之人道:“我们虽是北夏人,但也是守了大榭规矩的,官爷平白无故,怎能随便抓人?!” 萧岐刚要回话,身侧的小吏,极有眼色地上前道,“别误会,不是抓你们,是请你们回衙门,配合调查。” 说罢,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岐的脸已经冷得快要结冰,明摆着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三人即便功夫在身,也不能光天化日就跟大榭五城兵马司的人起冲突,只能咬牙忍了,随着小吏往门外去。 锦绣阁里,客人也频频往这边望来,但见一直平静安宁,也未表现出慌乱。 萧岐临走前,扭头跟蔡铃儿讲,“待我有了进一步的消息,再来告知你。” 蔡铃儿点头,屈膝谢他。 与此同时,明德殿里,綦锋和江百川并排立着,皇帝御案后铁青着脸觑着二人。 这俩二十多年,都顶着各方压力,梗着脖子不成婚。 他以为最终要他在二人长辈的跪求下,当了这坏人,下了圣旨硬逼着他们成婚。 结果,没成想,一个跑来御前求赐婚,一个闹到安国公来告御状。 第180章 没气我就行 “好玩是吗?”皇上冷冷发话。 殿内二人都低头不语,“綦锋,你教他的?” 皇上瞪着綦锋,抬手指着江百川。 “朕可听说,昨日,你就在他府上。” 綦锋一脸委屈,拱手道:“皇上冤枉,臣非但没有怂恿,臣还劝他来着。” “劝他?你劝了什么,就劝成这样?”皇上沉了气,收手,端起茶。 “回皇上,臣要他安分守己,既然不喜女人,就不要去祸害人家姑娘!” 皇上凑近唇边的茶盏抖了抖,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瑞公公赶忙惊叫着去给皇上拍背,一面还满面抱怨地望着綦侯道,“侯爷,你也说话注意点,看把皇上气的。” 下头,江百川恨得咬牙切齿,正抬着脚狠狠往綦侯腿上招呼,綦锋拢手站着,恍若未觉。 “皇上息怒,是臣有失同袍之谊,理该劝诫,不该让他如此冲动莽撞!是臣之过,臣有罪。”綦锋说罢,跪地磕头。 江百川气得额头的青筋都在跳,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莫要听他一派胡言,再说,臣是否有那断袖之癖,皇上最是清楚。” 皇上冷“哼”一声。 总有老臣诟病他用人不当,他最是重用的俩人,还接二连三给他找事,是嫌他手上接得弹劾他们的折子不够多吗?都是当爹的年纪了,能不能稳重些?! 他眯起眼,点着綦锋,“朕可不信,你会信那些谣传!” 綦锋跪地抬头,“皇上信吗?” 皇上瞪他,“起来说话。” 綦锋站起来,“既然不是好男风,恕臣不明白,皇上为何生气?” 皇上把安国公告状的折子摔到二人身前,“自己看!” 綦锋捡起来,江百川也赶忙凑近,就见折子上写着: 臣安国公孙韬谨奏: 近日,臣之府邸风波骤起,全因江百川之恶行。 臣有小女,自幼养在深闺,恪守闺训,知书达理,品性纯良。 然近日,市井坊间,皆传小女逼婚江百川。 臣初闻,只觉荒谬绝伦,细查之下,方知皆为江百川恶意造谣所致。 纯属颠倒黑白、恶意中伤。 臣忝列朝堂,位极人臣,却遭此羞辱,实难咽下这口恶气。 臣之小女,未出阁前,便遭此无妄之灾,日后如何立足于世?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彻查此事,严惩江百川,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綦锋一目十行地看完,扭头正好撞上江百川不以为然的眼神。 他把折子递还给瑞公公,道:“臣以为,安国公折子里所言俱都属实。” 江百川刚想上去骂他,又听他道:“可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江大人,或许事出有因,皇上消消气,不妨听听江大人怎么说。” 他说罢,拱手长揖到底。 皇上瞅他一眼,瞥向江百川,“另有什么隐情,还有什么原因?” 江百川一喜,皇上愿意听他讲,那就有戏,他还是很相信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的。 于是,江百川便将那日与綦锋说的缘由又说与了皇帝。 皇上拧眉看他良久,又忍不住去看綦锋。 这俩人都是他御前的红人,说起来也算大榭排得上号的世家俊彦,怎么娶个媳妇,都被嫌弃成这样? 他很是没好气地瞅了眼俩人,“滚出去,再因为这种事情烦朕,就自己领板子去!” 二人诺诺应“是”,转身便要退出明德殿。 皇帝叫住綦锋,“太子还要在你府上住多久,差不多就该回宫了,太后念叨几回了。” 他念在先皇后早逝,老夫人膝下没有孙辈,难免孤寂凄凉,想怀安多陪伴她几日,一直忍着没提。 现在綦锋行为越渐乖张,他也大概猜到他是情之所惑、心失其明。 只是他自己疯归疯,别带坏了他的太子。 綦锋也乐得赵怀安早些回去,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还喜欢瞎出头,碍事得很。 于是恭敬拱手:“我这就去跟殿下讲。” 二人出了明德殿,江百川胳膊肘顶顶綦锋,“你今日这戏可差点演过了头!” 綦锋勾唇瞥他一眼,“皇上消气不难,国公爷和苏九娘才是难办,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步子加大,很快就甩开江百川出了宫。 江百川在他身后撇嘴,“瞎操心。” 他可不觉得有什么难,他江百川,论样貌有样貌,论学识有学识,论身份有身份,论家世有家世,娶个妻而已,点点头的事。 綦锋出了宫,打了马往蔡府来。 他跟冷未绕着蔡府转了两圈,冷未指给他看,“就是在那里,看到隐着两个人,功夫极好,很难被发现。” 綦锋抬头,远远看到一脚翘起的东厢房的屋檐。 他点点头,绕到大门去叩门。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见到是他,愣了愣。 那日瑞公公来宣旨,綦锋就出现过,门房最是精于此道,很快就问明白,那人就是大榭的镇北侯。 他赶忙躬着身子走上前见礼,“侯爷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我们姑娘去铺子里了。” 綦锋抬眼向院内看,前院不大,打扫得干净整洁,院中放着个硕大的陶缸,里面几朵粉嫩的荷花正安静地绽放。 冷未走出来:“你说的姑娘是不是姓蔡?我们是来找姓陆的姑娘。” 门房立刻点头:“是,是,陆姑娘在,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綦锋在门前踱了三圈,就见陆盛楠一脸不乐意地皱着眉头走出来。 他有点想笑,自他再见她,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副气呼呼的包子脸,搞得他很想上去捏一捏。 “侯爷有事?”陆盛楠走近,轻轻福了福。 綦锋微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那是自然。”陆盛楠想也没想,“侯爷与民女有云泥之别。” 她不想再装聋作哑,她知道綦锋这些日子的反常,是何用意,连带着侯府老夫人都这般让她无所适从,她得跟他说明白。 “民女深知自己福薄,无福消受侯爷的深情厚谊,还望侯爷早日觅得良配,与佳人举案齐眉,携手相伴,莫要再将心思放在民女身上 ,徒增烦恼。” 这话她已经在心里想了许多遍,说出来不带任何磕绊和停顿。 綦锋拧起眉头,“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陆盛楠挑眉,“侯爷说了,你跟我认识的陈锋不是同一个人,自然谈不上什么原谅。” “不是还气我就行。”綦锋立刻顺杆爬。 陆盛楠歪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这个人听不懂人话吗?这是重点吗? 第181章 你安全,我才放心 綦锋却冲她温和一笑,自怀里拿出个小巧的鎏金袖箭,递到她身前,“这个会用吗?” 陆盛楠瞥去一眼,“这是什么?” “袖箭。” 綦锋看她,眉眼弯弯,“它可比你的簪子管用多了。” 陆盛楠想起来自己用簪子威胁他的情景,她轻咳两声,别开目光。 “这个你拿着,尽可能随身带着。” 綦锋把袖箭送到陆盛楠眼前。 陆盛楠扭回头,抬眼望他,“侯爷,我刚才说了,您不用在我身上费功夫。” 綦锋薄唇抿了抿,把手收回来,“昨夜你们追的人是冷未。” 陆盛楠一愣,紧跟着心头一沉,她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现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也不知道多少人想用她做文章。 冷未还不至于大晚上没事干,到她家来做宵小。 她正了神色,“侯爷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綦锋心头一宽,面前的女子,冷静又聪慧,没有质疑冷未的举动,而是立刻意会出可能的危险。 “是我不放心,让他和冷影轮流到你们宅子这里来盯盯,冷未昨夜看到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房,屋顶上掩着一个人。” 陆盛楠听完,汗毛都立起来。 那里住着轩哥儿。 “后来呢?”她追问道。 “冷未正待去追,却被你的人发现了,只能先回侯府禀了我。”綦锋说完,抬手拉过陆盛楠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袖箭放进了她的手里。 陆盛楠本能地推拒,没成功。 “我看你的护院既已警觉,当夜应该不会再有问题,昨夜就没有再派人来。” 陆盛楠抿唇看着手里的袖箭,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很不想再接受綦锋的好意,可又清楚,在自己和轩哥儿的安全面前,她的不如意和小情绪,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怎么用?”她抬头看綦锋。 綦锋自她手里拿过。 “看着。” 他一面讲解,一面做起示范。 很快,袖箭自箭筒射出,远远扎进对面一棵老槐树的树干。 陆盛楠听到“嗖”的一声,举头去望,她没想到,这么个精巧的小东西,射程如此之远。 “试试。”綦锋又拿出一枚袖箭,连着箭筒一起递给陆盛楠。 陆盛楠接过,按照刚才綦锋的示范,也顺利地将箭射了出去,只是没有打到树干,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这个东西很危险,你要收好,别给轩哥儿碰到。” 綦锋见此,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陆盛楠抿唇,越是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做起来越难。 她抬头望着綦锋,“谢过侯爷,这个多少钱,我把银子给您。” “有钱可买不到。”綦锋深眸回望着她。 陆盛楠蹙起眉头,“如若这般千金难求,那我甚不敢接受。” 她将袖箭递到綦锋身前,“还你。” 綦锋抬手又把袖箭推给她,“我诚心送你,不为别的,只想你多一份安全,我也放心。” 陆盛楠低眉,“那算我跟侯爷借的,等过了这阵子,用不到了,我再还给侯爷。” 綦锋无奈笑笑,“也好。” “如果侯爷无其他事,我就回去了。”陆盛楠跟綦锋福了福,转身要走。 綦锋拉住她的胳膊,“还有事。” 陆盛楠一顿,本能地甩着胳膊躲他,扭头皱眉,“又要做甚?” 冷未跟在身后,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他知道赢个姑娘的芳心不容易,可他家爷可是大榭数得着的豪门公子,怎么倒比个平头百姓还不如起来。 他有点心疼。 綦锋却一派乐在其中,“找你帮个忙。” 陆盛楠瞪他,“我要搬家,一屋子事,我没空。” “听说你驭马很有一套,自陇安新到了几匹马,你去帮忙掌掌眼。”綦锋笑得眉目舒朗。 “陇安送了马来?”陆盛楠转身望着他,“什么马?” “五匹大宛马。”綦锋答。 他已经让人调查过了,陆盛楠也带了一匹马,是匹大宛马,据说十分聪慧通人性。 此次送进京的马有五十匹,他有意只提了大宛马。 果然,陆盛楠很快就想到了七月,自从到了京城,七月就一直被拴在马厩里,都没有出过门。 或许,她可以带她出去跑跑。 “马在哪里?”陆盛楠问。 “在太仆寺的京郊马场。” 綦锋勾起唇,他发现陆盛楠心动了,见她还有犹豫,“离这里一刻钟的路程,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陆盛楠思量片刻,点头道,“我去换身衣裳。” 綦锋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仆从自角门牵了匹高大且通体棕红的马出来,看上去被养护得极好,马儿周身的皮毛仿佛锦缎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綦锋点头,在陇安,陆盛楠确实学了些真本事。 很快陆盛楠也走出来,她一身湖蓝色的骑马装,头发利落地竖起,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耳侧各坠了个水滴样的翡翠耳坠,显得精干又灵动。 “走吧,快去快回。”她迈出门槛对綦锋道。 翠枝跟出来,一脸仇恨地望着与她家小姐并肩而立的高大男子,她不会骑马,不然她一定要跟着一起去。 綦锋无奈,丫头对他的敌意比主子还大。 他笑:“翠枝可要一起去?” 一贯克制到看不出表情的冷未,面上都有些裂开,他家爷这是在讨好一个小丫头吗? 翠枝冲綦锋福了福,“奴婢不会骑马。” 说完,又皱着小脸去看陆盛楠,“姑娘别去了。” 陆盛楠拍拍她,“七月已经闹了两天脾气了,再不带它去跑跑只怕要憋出问题了,等下搬家还有的折腾,只怕更没空了。” 翠枝噘嘴,“那小姐千万小心。” “没事。” 陆盛楠走去牵过七月,利落地翻身上马,转头看綦锋,“侯爷,带路。” 綦锋扬唇一笑,翻身上马,高高一扬马鞭,“驾!” 很快,綦锋、陆盛楠及冷未便一同到了京郊马场。 太仆寺负责马场的群牧使见他们过来,赶忙迎上来,“侯爷!”他躬身行礼。 綦锋淡淡应了一声。 冷未上前道:“我们过来看看那五匹新送来的大宛马。” 陆盛楠随在最后,她举头一望,一方广袤的马场在暖阳下铺展,起伏如浪的茵茵草场,在微风中荡起清新的草香。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深深吸气,七月更是欢快地跺着步子,马头甩啊甩。 群牧使偷眼扫了下面前的三人,见还有个姑娘在,忍不住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眼綦锋。 他做这太仆寺的马官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侯爷身边跟着个女子。 但他是个明白人,他才不好奇。 “这边请。”他收回目光,引着众人往马厩去。 第182章 光明正大地比 马厩一溜排开,望不到头,散发着干草和马匹特有的味道,陆盛楠觉得熟悉又亲切。 马夫穿梭期间,熟练地添草加水,轻声与马儿交谈。 群牧使向前一指,“在那里。”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匹高大的大宛马正在悠闲地踱步或者吃草。 綦锋将追风的缰绳拿给冷未,抬歩便走过去。 五匹马,一匹金色、一匹黑色、两匹棕色,还有匹灰色,各个身姿矫健、线条流畅,见有人来,都抬头看来,颈部高高扬起,修长而优雅。 “不错。”他点头,看向身侧跟上来的陆盛楠。 就见陆盛楠刚一走近,这几匹马便仿佛认出她一般,纷纷低头去蹭她。 陆盛楠猜到虽然她驯服的马不多,但陇安草原上的马可能都认得她。 她笑微微地拂过一个个马头,“咯咯”欢快着笑出了声。 綦锋目光如水般温柔地望着她,唇角不自觉扬着。 “如何?”他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开怀。 “很不错,都是极好的。”陆盛楠微笑扭头,脸庞因为兴奋泛起明亮的红晕。 綦锋心头一亮,自从在京中再见到陆盛楠,她还是头回对他笑。 他心中欢畅,说话的音调都显得异乎往常的飞扬,“群牧使,把你的马牵出来跑两圈。” 群牧使赶忙去招呼身边小吏,立刻有人跑过来,打开头两间马舍,将一匹金色和一匹黑色的马牵出来。 金色的牵给了綦锋,黑色的牵给了陆盛楠。 陆盛楠抬手拍拍马头,扭头问小吏,“它叫什么?” 小吏躬身,“这是匹母马,叫夜澜。” “夜澜,真是好名字。”陆盛楠接过缰绳,夜澜十分顺从地低头跟着她。 “这匹呢?”綦锋也问。 小吏赶忙又躬身道:“那匹是公马,叫赤天。” “赤天!这名字是否起得太浮夸了些?”綦锋转头看着小吏。 小吏陪着笑,“不瞒侯爷,这马可是万里挑一,来了咱马场这么多日,就没有哪匹马赢了它过,的确当得起这名字。” 小吏说完,看着赤天,笑得一脸自豪。 陆盛楠心下腹诽,她在陇安的时候,还没有哪匹马赢得过七月,论第一,七月才是。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远远的,耳力过人的七月已经站不稳了,它前蹄刨着地,来回踱着步,还自鼻子里发出“吐吐”的气声。 綦锋听闻,扭头就见陆盛楠的马一副跃跃欲试,他笑起来,“我们也去比一比,如何?” 七月的耳朵立刻竖得倍直,连眼睛都似在发光,綦锋又笑,“倒是状貌相似、神气仿佛。” 陆盛楠扭头瞪他。 綦锋呵呵笑,“比不比?” 她看向綦锋,“比可以,侯爷要是输了,就把在我那墙上挖的洞补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动我的宅子!” 綦锋一愣,原来她还不知道他已经命人重新砌墙的事。 他狡黠一笑,“可以,那如果你输了呢?” 陆盛楠眯了眯眼,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有点晃眼,她好像看到綦锋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扬唇,“我输不了,我的马天下第一!” 綦锋见她如此骄傲,突然想到那日用在客栈打劫来的两匹马比赛的情景。 他觑她,这丫头如此信心满满,该不是又藏着什么鬼主意。 “不许捉弄我!”他嗔怪地看着陆盛楠。 陆盛楠一愣,她没想到如今恢复了记忆的綦侯,还能露出原来傻里傻气的憨样。 突然就有点鼻酸,她扭头抬手揉了揉鼻尖,“小看谁呢,光明正大地比。” “那好,如果你输了,你每隔一日送我一壶亲酿的果露,我母亲一定喜欢。”綦锋道。 陆盛楠瞥他,“就这?” “就这!” “那行,成交!”陆盛楠话罢,把夜澜交给身侧的小吏,走去牵了七月,翻身上马。 “七月,看你的了!”她拍拍七月的脖子。 与此同时,綦锋也上了马,他原本只想随便跑跑,让了陆盛楠赢,哄她开心。 可现下,如若又可以留着那道门,还能经常喝到果露,果露嘛,买果子、洗果子、切果子、装瓶、加料、密封、过滤,这么多环节,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去她宅子晃三圈,何乐不为? 赢了才是真的划算! 他想着,目光便锐利起来,眸中似生出个钩子,紧紧锁定了前头的方向。 群牧使小跑着过来,“二位,那头就是训练场,可以去那里!” 綦锋看也没看他,“知道。” 而后便一扬马鞭往训练场去,短短跑了几息,他便已经很有信心,赤天果然比追风更加有爆发力,就是不知耐力如何。 “怎么比?”他转头看着陆盛楠。 “马场有规矩吗?”陆盛楠反问道。 “有,五圈定输赢。”綦锋指着训练场内的马道。 马道上,几个骑卒正在驭马,他们身姿矫健,驾马疾驰。 马蹄如密集的鼓点,马鬃似飞扬地旌旗,骑手们的呼喊声和马鞭的脆响交织,满是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陆盛楠看着越发微笑起来。 她真是太喜欢这里了。 “那就按规矩来!”陆盛楠冲着綦锋高声回道。 立刻有小吏上前挥停了正在驭马的骑卒,陆盛楠一夹马腹,便往马道去,綦锋紧跟其后,与她并排而立。 冷未和群牧使自训练场的围栏外望来,但见一男一女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矫健,气势不凡。 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一条赤色蟒纹带,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女子则着一袭湖蓝骑装,青丝高束,面庞秀丽,眼中亦透着不输男子的果敢坚毅。 群牧使忍不住用胳膊顶顶冷未,向着陆盛楠的方向努努嘴,“那是谁?” “你猜。”冷未头都没回。 群牧使立刻便会意,他长长地“哦”出一声。 小吏举着令旗,站在二人身侧,见二人均已躬起身子,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遂将令旗猛得向下一挥。 刹那间,马蹄翻飞,黄沙扬起。 第183章 你听到没有 綦锋率先发力,双腿一夹马腹,马鞭轻扬,胯下金色的赤天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陆盛楠也不甘示弱,她柔声轻叱,七月长嘶一声,四蹄生风,紧紧追赶。 赤天爆发力十足,一开始便将距离拉开。 但七月耐力极佳,不慌不忙地保持节奏。 渐渐地,赛程过半,再又一次通过一个弯道之时,陆盛楠瞅准时机,微微侧身,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回旋之声。 七月领会其意,突然加速,如一道闪电般追了上去。 綦锋见状,立刻催马,试图再次甩开陆盛楠。 栏杆外,原本信心十足冷静观赛的冷未和群牧使纷纷捏起了拳头,綦侯难不成要输给个姑娘?! 这怎么行! “侯爷!加油啊,侯爷!”冷未忍不住踮起脚尖高声喊道。 随着终点渐近,两人的竞争愈发激烈。 綦锋咬紧牙关,身体前倾,全力冲刺。 陆盛楠目光坚定,紧紧盯着终点,手中马鞭有节奏地挥动。 就在最后一刻,七月猛然发力,前蹄高高扬起,率先跨过了终点线。 陆盛楠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身后的綦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綦锋笑着向她拱手:“好骑术,綦某佩服!” 陆盛楠回礼,嫣然一笑:“侯爷承让!” 场外的冷未狠狠捏拳砸在栅栏上,侯爷也太感情用事了些。 既然是比赛就应该全力以赴,如何能故意输给一个姑娘? 这要是传出去,也太丢颜面。 綦锋却是自心底里开怀。 他印象中的陆盛楠,就是这般恣意飞扬,明媚动人,如今,她又这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输了比赛算什么,舍了这侯爷的权贵地位,他觉得都值。 先前看她一直眉头微蹙,似有不快郁结于心,他便想着,让她好好发泄,畅快欢腾一回。 总算,他没有算错,陆盛楠是喜欢的。 二人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控着马慢悠悠在马道上踱步。 綦锋有些感慨地望着陆盛楠,“你在陇安是不是挺辛苦?” 他虽然惊艳于陆盛楠的进步,却也知道这背后的不易。 看着五圈下来气喘吁吁,满头薄汗的陆盛楠,心下不忍又心疼。 陆盛楠端坐在马上,微笑望着前方,抬了袖子轻轻点去额头上的汗,“侯爷觉得陇安苦吗?” 她扭头,眼眸清亮,眉尾上扬,唇角似有淡淡的笑意。 綦锋摇头,“不苦,我十五岁那年在京城闯了祸,我爹为了保我,把我带去了陇安。 “我第一次看到那无垠的草场,广袤的天地,觉得心头都敞亮起来。 “父亲把我丢进镇北军的大营,没人知道我是将军的儿子,营里的活,我基本都干过。”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你猜,我干的第一个活是什么?” 陆盛楠挑着眉头想了想,却还是默然摇头。 綦锋没得到回应,也不恼,他望着陆盛楠,一字一顿道,“打扫马厩。” 陆盛楠没有转头,只是抿着唇,唇角勾出一抹笑。 綦锋也跟着微笑,“我打小算个能吃苦的,可那都是练功的苦,还真没受过那种罪。 “一开始一走进马厩就鼻涕眼泪地流,好些人以为我在哭,有可怜我的,也有鄙视我没出息的,可他们不知道,我其实是被马粪熏得,完全睁不开眼。 “结果我娘听说了,写了封信把我爹狠狠骂了一通,自此侯府的奴才犯了错,我娘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扫马厩。 “冷影才刚被她罚去扫了三天。” 想到冷影皱着个包子脸,一脸生不如死地打扫马粪的样子。 陆盛楠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赶忙抬手摸摸鼻子,掩住了面上的一点点不自然。 等压住了唇边的笑,才扭头望向綦锋,“侯爷输了,那就得愿赌服输。” “那是自然。”綦锋望着前方,唇角已经高高扬起。 他没觉得输,他觉得自己赢大发了。 今日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陆盛楠终于不再对他横眉冷对,开始跟他正常说话了。 可很快,他眉头又拧起来,“估计很快就会有很多人找你比马!” 如果他不出手特意压一压,只怕不出一个时辰,大半京中的世家贵族就都会知道,綦侯赛马输给了陆盛楠。 可即便他出了手,这样的事情,过不了两天也照样会传得沸沸扬扬。 得有多少人好奇和前赴后继?! “那又如何,侯爷方才可有佯败诈输?” 陆盛楠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也有不悦,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那倒不曾。”綦锋摇头。 陆盛楠瞥他,“那不就得了,比就比,我又不怕。难不成,赢了你綦侯,就不能再输给旁人?”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綦锋沉气,他能说他不想外头那群没媳妇的狼盯上他的媳妇吗? “那你什么意思?”陆盛楠蹙着眉头看他。 綦锋清了清嗓子,“可以跟女子比,不要跟男子比。” “那你算什么?” 陆盛楠瞪起眼,莫名其妙,她完全搞不懂这个人要表达什么。 “我除外!”綦锋一脸认真。 陆盛楠冷笑,她懒得跟这个自大狂理论。 马鞭一扬,便飞驰而出,顷刻就把綦锋远远甩在了身后。 綦锋扬着声音追着她喊,“陆盛楠,你听到没有! …… 与此同时,江百川出了宫门,幕僚华春迎上来,“大人,方才萧副指挥使在锦绣阁抓了三个人。” 江百川径直往马车去,“说重点。” 五城兵马司就是干这个营生的,哪天不得抓个十几,几十个的。 他刚走出几步,却又拧眉顿住,“锦绣阁?” 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无所不知的江大人,自然知道綦侯求赐婚的对象,跟锦绣阁的东家关系亲密,还有,田香也是他亲自送去锦绣阁的。 华春跟上来,“奇怪的不是锦绣阁,是保那三人的,是北夏皇子身边的洛葛。” 江百川抬起手,摸着鼻子扭头看华春,唇角勾起一抹笑,“有点意思。” 他可是听说,慕容景程隔三差五就去景秀阁跟那个美艳的蔡东家套近乎。 难不成萧岐在锦绣阁里抓了慕容景程的人? 这俩暧昧不清的,闹掰了? 江百川隐隐觉得,这里头可不只够他吃个瓜那么简单。 他转头跟华春道:“先盯着,别干预,有什么进一步的消息速来报我。” 华春应是,随着他到了马车边,看他上了马车,才拱手退下。 第184章 你是北夏二皇子 萧岐自然也觉出了这其中的异样,洛葛刚走,他就到了锦绣阁找到了蔡铃儿。 “那三个人倒是没查出什么问题,但是,来取保的,我们却都认得。” “谁?”蔡铃儿蹙着眉头问。 “洛葛。”萧岐答。 “洛葛?!那不是穆景程认了干爹的那家的管家?”蔡铃儿说着,扭头去看田香。 她很意外,难不成这管家是北夏人? 事实上,田香在早前三人说是北夏人之时,心头就有些莫名地缩紧,仿佛漏了什么要紧的事,但是又想不起来。 现在萧岐提到洛葛,她更加觉得心头想堵着个塞子,明明再一用力就能顶开,可就是使不上劲。 蔡铃儿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在出神,抬手推推她。 田香神情太过专注,被人一推,猛得打了个激灵。 可也就是这一激灵,她的脑中却瞬间清亮起来。 蔡铃儿还在跟她道歉,“田香,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田香摇头,摆着手,抖抖觑向萧岐,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了,那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穆景程,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在醉花楼跟江百川抢她姐姐的北夏二皇子。 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怎么记事,再加上那日乱糟糟的,她被远远挤在外面,她捏着小拳头,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是泪却依然止不住地流,擦都擦不干。 只有一瞬,在她抬了袖子胡乱地擦过眼角时,干净的眸中看到了对面一个高高站在酒桌上,跟人叫板的男子。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眉眼极俊俏,态度却也极傲慢狂妄、不可一世。 她记得他勾起的唇角,邪魅地让她后背发寒。 她又抬头,若无其事地瞥了眼萧岐。 萧副指挥使是个好人,帮了他们很多忙,但他毕竟是官府的人。 眼下锦绣阁已经跟北夏二皇子扯上了关系,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还是不能把官府的人拉进来。 再说,她当年才不过六七岁,时间距离现在又过去了将近九年。 看走眼,认错人,也是有可能的。 稍不注意,弄出乌龙,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她得慎重,先听听东家的意见。 她摇头,“是奴婢一时走了神,不怪东家。” 蔡铃儿又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才转头看萧岐,“需要我去问问穆公子吗?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萧岐点头,“可以问问,多掌握些消息不吃亏。” “嗯。”蔡铃儿点头,转头看着田香,找人传个消息给穆公子,说我要见他。 田香应声去了。 萧岐看着蔡铃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蔡铃儿摸摸自己的脸,“没感觉到呢。” 萧岐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蔡铃儿不经意显出的娇憨,撩得他心头的小鹿一阵乱撞。 这是他第一次找理由跟蔡玲儿套近乎,他懊恼于自己还是准备不够,至少得带个几十上百年的人参来,说上面的话才够看。 于是,很快,他就借口公务繁忙,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 等萧岐走了,田香走近,“东家,田香有事禀告。” 蔡铃儿第一次在田香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神情,心头没来由地”突突“狂跳起来。 ”什么事?“她压住心头的慌乱,压低了声音问田香。 田香也将身子凑近她一些,“我随您去雅间。” 蔡铃儿点头,心下却越发紧张起来。 等进了雅间,关上房门,田香开门见山地道:“穆景程应该姓慕容,他是北夏的二皇子!” 蔡铃儿倏地听此,情感先于理智有了反应,顿觉头皮一阵发麻。 “田香,这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田香便将认得慕容景程的经过讲与了蔡铃儿。 然后道:“奴婢见他的时候年纪太小了,确实也不敢确定就是他,所以方才才没有对萧副指挥使提。” 蔡铃儿点头,“你做得对。” 只是蔡铃儿有些想不通,穆景程有意隐瞒,她这个商贾之女看不破,实属自然,可怎么萧岐也一副不知缘由的样子? 这么些时日,她可早就知道萧岐是大榭唯一的异姓王萧家的公子。 他既然已经入了官场,领了差事,还负责巡逻京城的安全。 萧家难道没有告诉他,经常出入锦绣阁的,是北夏的二皇子? 她有些不太确信起来。 “你有几成把握?”蔡铃儿问田香。 田香回道:“七成。” “那就够得上我当面问问了。”蔡铃儿一甩帕子,往柜台算账去了。 她心里一着急,一慌乱,就喜欢去拨弄算盘珠子,仿佛只有听到那些清脆的撞击声,才可以抵消她心头的惴惴不安。 很快,慕容景程便摇着扇子进来。 看到在柜台算账的蔡铃儿,他悠哉哉走过去,“蔡东家可是头一回找我,你终于发现我的价值了!” 口气里满是调侃和不羁。 蔡铃儿压下心头的疑惑,抬眼上下打量他。 他从前在西北,也听了不少关于这北夏二皇子的传言。 都说他城府深沉、老练狠辣,怎么着,也没办法跟扛着冰糖葫芦的草靶子,一脸纨绔样地穆景程联系起来。 慕容景程见她眸色异常深沉,眉头又紧紧蹙着,想到他早前就担心会有人去蔡府乱来,也不由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蔡铃儿眨了眨眼,她向雅间的方向一指,“楼上吃茶。” 慕容景程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蔡铃儿今日的举动很是反常,完全不似从前那般自然亲切。 他清了清嗓子,勾唇笑了,”好!“ 田香在边上打眼看到,立刻将自己的确信度,从七成提到了九成。 蔡铃儿历来都是直来直往,这次也是同样。 等伙计上了茶退出去,田香将门掩上,守在门口。 她便道:“你是北夏二皇子吗?” 她端坐着,凝神看向慕容景程,等他的反应。 慕容景程手中的茶盏顿了顿,青瓷边缘与杯托相碰,发出轻响。 他垂眸半晌,唇角却忽得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蔡东家果然比我想象的更利落几分。” 第185章 亦真亦假 “所以?” 蔡铃儿凝眸望着慕容景程。 “我的确是北夏二皇子,哦,对了,我姓,慕容。” 慕容景程干脆地认了。 他望着有些神情愣怔的蔡铃儿,“嗨”地一声,夸张地叹出口气,才又似笑非笑道:“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蔡铃儿脑袋里嗡嗡地。 她有点站不稳,退后一步,扶着圈椅坐下去,瞪眼看了慕容景程许久,依旧满面不可思议。 她虽然直接问他是不是北夏二皇子,可在她心底,根本没想过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认识的穆景程,跟她听说的北夏二皇子实在相差太远。 蔡铃儿愣了半晌,才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回答地道:“你如果不是皇子,就没那么重要。” 这人从来就是这般万事不过心的样子,可是,他难道不知道皇子意味着什么吗? 特别是他这个北夏风头正盛的二皇子,假以时日,或可安社稷山河,主黎民苍生。 这能是不重要的事吗? “那很不幸,我的确是北夏的皇子。” 这可以说是慕容景程的肺腑之言。 如果有得选,他一百个不愿意做这个皇子。 金笼困身不得自由,每日周旋于权谋算计之间,连夜里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 他护不住自己同胞的兄弟,让兄长唯一的骨肉吃苦受罪,可这一切,却又是出自兄弟阋墙的暗箭,多么讽刺。 比起这万人仰望的尊荣,他更想就做穆景程,有钱花,有逍遥日子过,护着穆依娜平安长大,足矣。 蔡铃儿抿着唇,慕容景程站在她面前,让她有些坐不住,可站起来,那便更加大眼瞪小眼。 她不知所措。 低头看到桌上的茶,端起来一口饮尽,才有些喘着气抬眼问道:“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慕容景程神色暗下去,“为了保护穆依娜。” 蔡铃儿猛然反应过来,“所以,你讲给我和盛楠的故事,亦真亦假?” 慕容景程幽深的眼眸中微微明亮了一些,他勾起唇角,“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蔡铃儿却蹙起眉,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穆,穆家,就是慕容皇家,而且,你确实有个双胞哥哥?” 慕容景程点头。 “所以,他不是舍了万贯家产,而是舍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蔡铃儿仅仅想到,都觉心头一酸,莫名地眼眶发热。 “是,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傻子。” 慕容景程语气凄然,他们死了,倒是落得轻松,留他一人在这人世苟延残喘。 许多个梦里,他都梦到慕容景瑜和夏古娜冲他微笑,他却在梦里双目充血地冲他们咆哮:“凭什么你们丢下我一人!知不知道一个人的日子很难熬?!” 蔡铃儿突然抬头,震惊又郑重地问:“所以,穆依娜其实是大皇子的女儿,是北夏的公主?!” “是,她本该是北夏最尊贵的长公主。” 慕容景程缓声道,他面色冷凝,仿佛眼前就有要跟他厮杀的敌人,他也已经在凶狠蓄势。 蔡铃儿看得有点心惊,她突然想到慕容景程有时会叫穆依娜“娜娜公主”,原来不是单纯逗穆依娜开心。 或许,穆依娜认祖归宗,正式被封为公主,才是慕容景程心底最深的愿。 蔡铃儿还未再开口,慕容景程便又道:“能长到这么大,也算她命大。” 口气里有浓浓的悲凉和怜惜,却又透着深刻的恨意。 他走去桌案边坐下,举了茶,轻啜一口,抬眸再望过来的眼神里就尽是矜贵和自持。 蔡铃儿信了,她虽然无法理解皇家的嗜血无情,但却知道,凭慕容景程的本事,但凡有的选择,也不会让穆依娜平白受这些苦难和委屈。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瞒你。” 慕容景程看蔡铃儿面上仍有疑惑,遂说道。 蔡铃儿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为什么故弄玄虚派人到铺子里来?” 闻此,慕容景程眼睛眯起来,他没有回答蔡玲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蔡铃儿深吸口气,“近来有几个北夏人总在店里转悠,早上萧副指挥使将人带去了衙门问话,没想到,来取保的竟然是洛葛。再后来,田香告诉我,你可能是北夏的二皇子。” 慕容景程冷笑,“果然还是在这丫头手里栽了跟头。” 蔡铃儿赶忙道:“你别怪她,她既然猜到,也不敢瞒我。” 慕容景程点头,却道:“洛葛不是我的人,他是老三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做的戏,大部分都是给洛葛看的。” 顿了顿,他又冷声道:“只是这个人,如今越来越多事了,看来不能留了。” 蔡铃儿听着,不由寒毛倒竖,“不能留”是什么意思? “要杀了他吗?”她颤巍巍地问。 慕容景程勾了唇,邪魅一笑,“别怕,小事。” 蔡铃儿又忍不住地吞口水。 她虽然也算半个江湖儿女,可有人直愣愣跟她说杀人是小事,还是惊得她肝颤。 慕容景程看她慌得小鹿一样,眼眸闪啊闪的,他还是第一次从向来冷静、机智的蔡铃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但很快,他又正了神色,“洛葛出面去保那三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逼不得已,那就是要跟我摊牌了,北夏的形势可能有变。”他眸中寒光一闪。 他们的事成了? 显然,洛葛截了这个消息。 “这件事,远比你想的复杂许多,为了穆依娜的安全,暂时不能透露出去。” 慕容景程眼睛锁着蔡铃儿,郑重、决绝。 “待时机到了,我会让她得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蔡铃儿点头,她猛然听到这些确实心惊,却又莫名笃定,慕容景程一定可以做到。 该说的都说明白了,慕容景程跟蔡铃儿告辞,抬步往门口去,他抬手“哗啦”一声拉开房门。 田香被唬了一跳,惊慌回头,就见慕容景程对她魅惑一笑,“没事,别怕。 带他大步走了,田香快步进门,焦急看向蔡铃儿,“东家,如何?” 蔡铃儿跟她点头,田香脸上“不可思议”和“原来如此”的表情混杂着,显得很是别扭。 “这事情暂时要保密,当作不知道就行。” 蔡铃儿说罢,又猛得想到穆依娜,她肃然看向田香,再次叮嘱她道: “从现在起,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说的更加一个字都不能说。” 田香懂事地点头,“奴婢醒的。” 自此后,田香便对穆依娜格外尊敬,好多次穆依娜都有些不好意思,还特意跟田香解释,她不是陆家的小姐,不用对她如此。 田香只是笑笑,该如何还如何。 第186章 更加心狠手辣 慕容景程回了宅子,并没有看到洛葛,他给自己沏了盏茶,坐在案前,曲着手指敲桌子。 晚饭后,洛葛回来了,一切如常,并没有要向他汇报什么的意思。 慕容景程笑着应付他,还拿了个从锦绣阁顺来的摆件送他,说可以招财。 洛葛笑着接过,满口称谢。 晚上,慕容景程洗漱后,早早歇下。 夜半时分,他听到屋顶似有人声,很快门外也来了人,他自床上坐起来,悄悄摸出自己的飞镖。 他知道洛葛会动手,他等着他,不是他,是他们四个。 于是,在四人摸进他卧房的瞬间,飞镖擦着风的“嗖嗖”声便破空而出。 有一人应声倒地。 其余三人在暗夜中顿了顿,便一不做二不休,齐齐向慕容景程的榻边扑来。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慕容景程却忽地擦亮了火折子。 与此同时,院子里像变戏法一般地亮起了数个火把,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透亮。 等洛葛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他被侍卫五花大绑着扭到了书房。 他扭着身子不让侍卫推搡他,却没有挣扎和哀求。 他已经伺候慕容景程五年多了。 自上次慕容景程从大谢京城赶回北夏都城沫安,路上遭遇了埋伏,近身侍奉的两人一死一残,他便到了慕容景程身边。 当然,三皇子将他安插过来,自是费了番麻烦。 他是三皇子母妃的远房外甥,全家受了王妃无数恩惠,更是与王妃的荣辱绑在一处。 他记事就知道,长大了要替三皇子办事。 所以即便他养尊处优长大,却也心甘情愿到慕容景程身边来做侍从,卑躬屈膝、小心翼翼争取他的喜爱和信任。 可慕容景程算什么? 在老汗王那里,他就是大皇子的影子,那些足智多谋、沉稳持重的形象都是曾经的大皇子。 慕容景程一直都是个不着调的混不吝,他们在外宣扬,把大皇子的美名扣在慕容景程的头上。 不过是在反复提醒老汗王,他曾经最器重的儿子背叛了他,不仅看不上他要给他的皇位,连他这个父皇都能抛开不要。 老汗王对大皇子有多失望,就会有多反感看到跟大皇子长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慕容景程。 最一开始,他们是得逞了。 慕容景程被老汗王嫌弃异常,轻则叱骂,重则鞭打,有一次如果不是那些老臣求情,他可能已经被老汗王打断了腿。 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汗王对大儿子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失望,又到自责,最后只剩了记忆中的那些美好的回忆。 终于有一日,老汗王吃醉了酒,错把慕容景程当成了慕容景瑜,他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傻孩子,你回来啊,父汗接受夏古娜,你可以娶她,只要你高兴,父汗就高兴。” 慕容景程却在他耳边阴恻恻道:“难道不是父汗派人杀了我吗?” 老汗王顷刻止了哭声,他气愤又绝望地盯着慕容景程,“你胡说什么?!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杀你!” 慕容景程学着慕容景瑜的口气道:“如果我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还提什么江山社稷?!” “好!你护住,你护好你的姑娘,可你快回来吧,父汗老了,父汗实在想你。” 就在老汗王搂着他哭累了,将要睡去的时候,慕容景程在他耳边悠悠开口,“我不该死的。” 老汗王睁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然后便似昏厥了一般。 慕容景程冷笑,他这个父汗太知道兄长是怎么死的,只是不想承认和面对罢了。 但他就是要告诉他:你的儿子们狼子野心、骨肉相残,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 于是,第二日,老汗王醒来,便叫了慕容景程过来,破天荒地问了他的起居功课,没有训他,更没有骂他。 慕容景程一样还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却也再没有被老汗王嫌弃,相反,却越来越得了老汗王的欢心。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老汗王对慕容景程的态度起了变化,似有栽培之意时,慕容景程却铁了心要去大榭出使。 老汗王拗不过他,让他早去早回。 早去是可以,早回就不能够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要做那渔翁,远远躲开老三和老四越渐白热化的竞争。 老四是个没脑子的武夫,老三是个半瓶子晃荡的孬种,他才不屑跟他们争。 只是一直好奇,到底谁会赢? 现在洛葛这般,只怕是老三赢了。 “没什么想说的吗?”慕容景程勾起一边的唇角。 洛葛摇头。 “有点骨气。”慕容景程探了身子,在洛葛身侧吸了吸鼻子。 洛葛冷哼着,往边上躲了躲。 慕容景程摇头,“我要是你们,就不会浪费时间去吃饭,还喝酒了,是吗?啧啧啧。“ 他瞥着洛葛,“我出了衙门,就会直接拦住我要对付的人,当下就把事情解决掉。”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洛葛冷着眉目,凶狠地看向慕容景程。 “你来的时候。” 洛葛顿住,“你是说,我第一天到你身边,你就怀疑我?” 慕容景程摇头,“不是怀疑,是我确切地知道。” 洛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暗中窥探别人,却实际自己才是那个被人愚弄的傻子! 他忍不住悲哀地笑出声来。 “慕容景程,你太阴险了。”他目眦欲裂,“你卑鄙无耻!” “是吗?我倒觉得是你自己自讨苦吃,自找没趣。” 慕容景程在地上踱步,旋转着身子,用余光觑着洛葛,“老三,他赢不了!你们押错了宝!” 洛葛心头一凉,冷汗瞬间起了一后背。 他去保那三人,是因为他们都是他同族的兄弟。 三皇子让他们到京城来帮他,他已经想好了主意,找好了理由,将他们弄进宅子来帮工。 可这三个蠢货,偏偏自作聪明跟踪慕容景程,发现他跟锦绣阁的掌柜交往甚密,却又笃信慕容景程绝不可能被个美艳的女东家迷得神魂颠倒,定然有诈。 于是,便自作主张去查锦绣阁。 结果,才刚去转悠了三趟就被抓去了五城兵马司。 他不想管他们。 可一日前,偏又刚得了三皇子的口信,四皇子摔断了腿,成了个瘸子,再与王位无缘,如今唯一的竞争对手就只有慕容景程。 三皇子要他在大榭把慕容景程解决掉,永绝后患。 他便想着,快刀斩乱麻,他也过够了这提心吊胆、心口不一的日子。 刚好来的这三人,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于是去保了他们,三人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敲定了,夜里就动手,解决了慕容景程,他们就回北夏。 他以为自己算心黑的,当下决定,当下连跑路的马车都租好了。 只是他没想到,慕容景程比他还心黑,还心狠手辣。 第187章 审讯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却灯火通明。 慕容景程负手而立,面容异常冷峻。 另外三人,除了那个被慕容景程的飞镖封了喉的,还有两个也被五花大绑,但他们却没有洛葛那般淡定,两人纷纷“扑通”“扑通”地跪在地上。 恐惧和绝望让他们抖着身子却又说不出话,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慕容景程中衣外披了件玄色的织锦斗篷,他缓缓从二人身前走过,斗篷托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划在二人心头,让他们后背一层层起着冷汗。 慕容景程忽地躬了身子,盯着二人的脸,细细看了半晌,才缓缓直起身子,“谁派你们来的?” 二人惊恐抬头,又拼命摇头。 慕容景程冷笑一声,“不说,在我这里,可十分不明智。” 他的声音透着轻蔑与寒凉,仿佛冷血得没有丝毫感情,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立刻就有一人先开了口:“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听洛葛的。” “对对对,我们都听洛葛的。”另一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忙不迭地跟着附和。 洛葛垂着眼帘,站在一旁,他神色平静,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眼前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余光瞥向二人。 都赖到他头上来了?也好,别乱说话,坏了三皇子的大事。 “哦?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留着更没用了?” 慕容景程转头看向一边的侍卫,声音依旧平静,“你们说对不对?” 没等侍卫回话,洛葛先恨恨开口,“知道不知道都是个死,你就给个痛快吧!”口气中尽是决绝, 他了解慕容景程的手段,接下来,用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被他忽悠着,为了保命把他们知道的都告诉慕容景程。 慕容景程扭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洛葛。 立刻就有侍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洛葛的胸口。 即便洛葛也习武多年,底子深厚,可还是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击得一个趔趄。 他猛然吐出口血,然后躬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慕容景程蹙着眉,摇头看他,“话可真多,少说两句,说不定不会死。” 不会死,三个字,对洛葛没有任何触动,却疯狂地刺激着另外的两人。 他们不是死士,替三皇子办事,是为了谋取个更好的前程,怎能刚开了个头,就得送命?! 不是“就得”送命,是已经有人送了命! 边上躺着的那个,这会儿只怕已经死透了。 “我说!”白天在锦绣阁里穿锦袍的先开了口。 “闭,闭,闭嘴!”洛葛费力地嘶吼出声,嗓子里还夹杂着血液吞吐的咕噜声。 慕容景程似是无奈,他垮下肩膀,一脸疲惫地看着洛葛,“你拉着人家来跟你冒险,现在又拉着人家跟你一起陪葬,真真好狠的心。” “你放屁!”洛葛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慕容景程像玩傻子一样地耍了他五年,这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引以为傲的足智多谋、深藏若虚,都被慕容景程衬托成了个笑话。 他怎能不恨! 话音未落,脸上立刻又被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 他的头被猛地打向一边。 他扭头瞪着打他的侍卫,冲那个侍卫狠狠啐了一口,“狗奴才! 侍卫被他激怒,刚想再动手,慕容景程却悠悠开口,“把他带出去吧,实在太吵了,也不知道爹娘是怎么教育的,做错了事,还不认错!” 他说得悠闲又调侃,洛葛的周身神经却都猛然收紧,连瞳孔都疯狂地颤抖起来。 他跟慕容景程说自己是孤儿,这么多年来,慕容景程从没跟他提起或者问起过他的爹娘。 见洛葛如此,慕容景程玩味一笑,“爹娘健在,偏说自己是孤儿,简直大不孝,真该死!”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教育人的口气。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洛葛近乎咆哮出声。 慕容景程勾起唇角,邪魅一笑,”你猜?“ 洛葛终于崩溃了,他奋力地大吼一声,便拼命般向慕容景程冲来,一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但他已经太虚弱了,慕容景程只轻巧闪身,就避开了他。 看着气急败坏到表情扭曲的洛葛,慕容景程一脸嫌弃,“快点带他下去,太吓人了。” 侍卫冲上去,三两下就把疯狂扭动着身子的洛葛推出了屋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跪着的两人,身子却越发抖得控制不住,膝盖在青石板上已经硌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挪动。 “说吧,给自己争取下,别动不动就想死,死就那么好吗?” 慕容景程转身坐在圈椅里,扭身取了桌上的茶,轻啜一口。 地上两人,眼巴巴看着他,喉头也跟着滚动。 “老三派你们来,是要杀了我吗?”慕容景程懒得跟他们绕弯子。 二人一听,已经面如死灰。 这二皇子,只怕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憋着不说,只会更加激怒他,让他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 于是一人先道:“我说,我说,三皇子让我们来京城找洛葛,听他差遣。” “所以,洛葛要你们杀了我,你们就敢动手?!” 慕容景程狠狠一眯眼,上去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话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 “啊!”那人无话可说,滚在地上,愕然不知所措。 慕容景程冷哼,“真是不知道你们跟老三,到底谁更蠢。” “我再问你们,四皇子可是出事了?” 另一人赶忙点头,“是,是,四皇子摔了马,摔断了腿,太医说,即便好了,也是个瘸,瘸子。” 他的声音抖得有点说不下去。 慕容景程心头一凉,皇家,真是没有一丝人情味,那个位置,让他的这些手足兄弟比草原上的饿狼都狠毒。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老三动的手脚,老四跟他娘都是蠢的,只怕我要是不帮帮他,他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遭了人算计。” 慕容景程低了头,掩住面上的黯然,抬手点点已经空了的茶盏,立刻有人上来续茶。 当年,他又何尝不是? 因为慕容景瑜和夏古娜的死,他对整个皇家都无比仇恨,包括老汗王。 可老汗王当年也正在失去理智的暴怒下,对上这样的君王,再加上,还有人故意做局、兴风作浪,他动不动就被捆起来挨一顿鞭子。 以至于,他的后背布满了交错、骇人的疤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敌军俘虏过。 他每一天都在幻想自己可以是个燎原的火焰,将这无情的帝王家烧得片瓦不留。 直到老汗王酒醉,他才猛然意识到,横冲直撞只会让自己伤痕累累,仇者快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 也该改变策略了。 他开始跟他们玩手段,玩阴谋,只是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如此擅长,简直不要太如鱼得水。 最一开始,他们把兄长足智多谋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更适合用阴险狡诈来形容。 如今老三一定很得意吧? 他可不想他高兴得太久了。 第188章 补偿 蔡家这边,蔡铃儿在床上辗转反侧,已经两个时辰了,依然毫无睡意。 她今日原本打算去订个席面回来热闹热闹,结果得了这么个惊掉下巴的消息,也没了心情。 只挑了两幅累丝金头面回家,双凤戏珠点翠镶玛瑙的送给了陆盛楠,麒麟踏云缠枝嵌南珠的送给了穆依娜。 二人都受宠若惊。 陆盛楠绕着她转了三圈,眼睛都快贴她脸上了,“知道你舍不得我们走,但也不用送这么大的礼吧,我手抖,我可捧不住。” 蔡铃儿嗔她一眼,扭头跟两眼放光的翠枝道:“你家小姐捧不住,你替她收好!” “哎!”翠枝忙不迭地高声应下,欢快得跟只小鸟一样,“扑棱棱”飞去桌边端首饰盒子去了。 穆依娜瞪着大眼睛,满眼都是小星星,却还倔强着道:“蔡姐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蔡铃儿笑她,“多贵重的,你才能要?” 穆依娜顿住,她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还是摇头,“不知道。” 蔡铃儿抿唇,走来揽过她的肩,“多贵重的,你都可以要,你都配得上。” 穆依娜眼里闪出泪来。 老天爷实在对她太好了,让她不仅遇到了陆姐姐,还遇到了蔡姐姐,他们都像亲姐姐一样地爱护她,疼惜她。 可她还是不敢要,她冲着蔡铃儿摇头。 她从没想过能拥有这么华贵的首饰,更别说是现在这样的年纪。 可蔡铃儿就是觉得她要送穆依娜些什么才能心安。 这个孩子太可怜了,老天爷亏欠她的太多。 她将首饰盒子盖好,转身推在穆依娜身前:“你自己收好,这可是能做嫁妆的好东西。” 穆依娜犹豫着不敢接,蔡铃儿瞅她,“就当我提前给你置办嫁妆了,拿着,你蔡姐姐的好东西多着呢,别客气。” 陆盛娜走过来,拍拍穆依娜的肩膀,“拿着吧,蔡姐姐一片真心,拒绝了,她也会伤心。” 穆依娜这才伸手接了。 等送了穆依娜去休息,陆盛楠不无忧心地审视着蔡铃儿,“铃儿,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蔡铃儿早就做好了被她盘问的准备,梗着脖子道:“看你们,我真的是舍不得你们走,想送你们些好东西做个纪念,结果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惊小怪。” 陆盛楠瞥她,“你也不看看送的是什么,你好歹也掂量掂量。” 蔡铃儿瞪她,“那你还我!” 陆盛楠哈哈一笑,“你想得美,被翠枝收了入库的,哪里还能轻易要得出来,晚喽。” 蔡铃儿就上来咯吱她,两人便笑做了一团。 等闹够了,陆盛楠再次拧眉跟蔡铃儿道:“真的遇到了事,可别藏着掖着,要告诉我,我跟你一起面对。” 蔡铃儿不由在心头叹气,她要辜负陆盛楠了,今日她知道的这件事,却真是无法坦白。 她摸不清这其中的深浅,只能选择相信慕容景程,听他的安排,保守秘密。 可心里的不安,还是让她心神不宁。 她躺在床上,一会儿想到慕容景程会不会遭遇危险,一会儿又担心穆依娜的身份曝光后,这孩子能不能承受,一会儿又怕自己瞒着陆盛楠是个错误的选择…… 忐忑难眠,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才勉强有了点困意,合了合眼。 早上田香来跟陆盛楠说,蔡铃儿夜里没睡好,要晚些再起。 陆盛楠正抱着轩哥儿喂他喝小米粥,闻言勺子便顿了。 轩哥儿刚开始吃饭,正上头呢,回回恨不得把勺子都吞了。 见姐姐不喂了,“咿咿呀呀”叫着提醒她。 奶娘赶忙过来接了碗,继续喂他。 穆依娜听闻也回头,忧心问:“蔡姐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要请郎中吗?” 田香淡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夜里被外头的猫吵得没睡好罢了。” 陆盛楠半信半疑,她招了夏竹,把轩哥儿抱给她,遂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蔡铃儿从来习惯早起,陆盛楠还是头一会儿见她赖床。 回忆她昨日的举动,似乎也有异常,便不由担心起来。 可等到了蔡铃儿的卧房,看她安静睡着,眉目平和温婉,仿佛是不惹凡尘的仙子。 立时又不忍打扰她。 打眼却见她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游记,拿过来一看,写得都是北夏的风土人情。 以为她是夜里看书看得晚了,只嘱咐了田香要好生照顾,便退了出来。 后日就要搬去新家,今天还有个收尾的活要做——得盯着那个自大狂把那挖开洞的墙给她填回去。 她招了个小厮,“去新宅子看看,綦侯在东面墙上开的洞,有没有堵上,如若没堵,就让他马上堵了!” 小厮鼻子、眼睛皱到了一处,他吞了口口水,“陆姑娘,小的哪里敢说侯爷的不是,小的是嫌命长吗?您可饶了小的吧。” 说着还作起揖来。 陆盛楠瞥他,“别磨叽了,先去看看什么情况,回来报我!” “哎!”小厮这才应着声麻溜去了。 不到两刻钟便回来复命,“陆姑娘,已经堵上了,那匠人的手艺,简直厉害,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陆盛楠正在院子里浇花,听闻,满意点头,还好,綦侯还算说话算话。 可才满意了不到一盏茶,就又有丫头来报,“陆姑娘,綦侯来了,在门外等您。” 怎么又来了?! 陆盛楠皱着眉往大门口的方向看去一眼,“就说我没空!” 说罢便把水壶一丢,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 进屋就见穆依娜正在逗着轩哥儿玩,见她进来,轩哥儿跟个小燕子似的,在奶娘怀里扑腾着小胳膊要她抱。 陆盛楠才把轩哥儿接到手里,就见小丫头慌慌张张又跑进来,“姑娘,侯爷说了,您要是不出去,他就不走了。” “什么?”陆盛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个侯爷该说出来的话吗? 堂堂大榭镇北侯,跑人家门前耍无赖? 将军的官威何在? 大榭的体统何在? 她狠狠咬牙,也只能又把轩哥儿塞给奶娘,准备去门口把人赶走。 可轩哥儿却并不想离开姐姐,他嘴巴一撇,扯着嗓子“哇哇”哭起来。 陆盛楠无奈回头,只得又回身一把抱了轩哥儿,才往大门口去。 綦锋见人出来,嘴角刚扬起来,却见陆盛楠怀里抱着个孩子。 对了,就是这个小娃,真真害他误会得好惨。 “这是你弟弟?”他看着轩哥儿。 轩哥儿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瞪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綦锋看。 綦锋挑眉,“你姐姐揍你了?” 第189章 莫名怅然 陆盛楠瞪他。 綦锋玩味地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肖似的模样和神似的情态,极富喜感,忍不住勾起唇角。 陆盛楠皱眉,“侯爷,您到底有何贵干?总不至于百忙中抽空堵在我家门口,故意来挑拨我们姐弟关系吧?” 话音没落,轩哥儿也冲着綦锋“呀呀”开口,好似在附和和维护姐姐一般。 声音软软糯糯,口气听上去却冲动得很。 綦锋更加没忍住,“呵呵”笑出了声。 陆盛楠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哪里好笑了? 老半天,綦锋才收了笑,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可眉眼却依然弯着,“你府上的佣人够不够用?” 冷影跟在他家爷身后,很是不自在。 从前他家爷见谁都板着一张脸,他也省事,面无表情就行。 如今这般,他跟在身后,都不知道该作何表反应。 他是该也跟着笑,还是该继续板起脸? 他怎么最想做的却是翻白眼呢? 能翻吗? 不能。 最终,也只能挤出个尴尬的笑挂在脸上。 陆盛楠听此,却立刻警铃大作。 又来挖坑了,赛马输了,愿赌服输地把墙洞填了,现在干脆要安插眼线到她家里去了。 她来的时候就带了翠枝、夏竹两个丫头,还有轩哥儿和奶娘,因为有穆景程安排的护卫,她连小厮都没带。 本想着至多住一个月,就回陇安,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算穆景程安排来的那一打侍卫,分她一半带走,可也一样缺人,侍卫又不能跑腿、打杂、洒扫、做饭。 她已经跟外祖母讲了,外祖母派了自己的陪房张嬷嬷来帮她管院子。 大舅母徐氏自告奋勇帮她采买丫头小厮。 原本,她也跟徐氏约好了,下午要去牙行敲定。 陆盛楠不自觉抱了轩哥儿退后一步,真是恨不得转身躲掉。 “侯爷何意?” “我看你没带什么人来,定是不够用的,可找好了人?”綦锋问。 “找好了,不劳侯爷费心。”陆盛楠客气说完,向他点头致谢。 “哦?这么快?”綦锋昵她,“本打算介绍几个靠谱的牙行给你,看来是不需要了。” 陆盛楠眉头挑了挑,“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您日理万机,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她很想再把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话再拿出来讲一遍。 可想着綦锋说话算数地兑现了赌约,多少起了些恻隐之心,最终还是换了个平和些的说法。 綦侯也的确并未表现出不快,相反,他会意点头,“如此,綦某这便告辞。” 说罢,干脆地领着冷影打马走了。 陆盛楠看他走得利落潇洒,心头却莫名有些怅然。 原来他想帮忙的心也不过如此。 她抿唇扭头,看到还伸着脖子向綦锋离开的方向张望的轩哥儿,不由笑他,“你看什么呢?” 轩哥的小眼睛乌溜溜地看回来,“咯咯”笑起来。 陆盛楠也跟着他笑。 午饭后,陆盛楠便带着翠枝出门,往外祖母家寻大舅母徐氏。 进门先去拜见外祖母,罗氏拉她过来坐下。 两个儿子已经跟她讲过,就凭綦侯这种势在必得的架势,大概率陆盛楠最后得嫁进侯府。 可这件事,是福是祸,以他们家跟侯府悬殊的门第,还真是不好判断。 罗氏一直提着一颗心,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如今见了花一样的外孙女,看她笑容明媚,娇艳动人,更加有些五味杂陈。 “你跟綦侯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氏问。 “从前,我遇到他,他在失忆,说要娶我,后来人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就这么个关系。” 陆盛楠也不想瞒着外祖母,毕竟徐氏在关将军的花宴上,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哎。” 罗氏一声长叹,这也是她最不放心的。 男人要是心性人品不行,再高的门第,再多的荣华富贵,也落不到妻子身上。 “你是怎么想的?”罗氏望着她,很是关切。 “都是过去的事了。”陆盛楠黯然一笑,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发。 罗氏最是体贴周到之人,见她露出尴尬,便止住话头。 “外祖母从前拗不过你母亲,但她选了你父亲,也不算选错,日子过得舒心,就挺好,所以,我更加不会强求你,你是个聪明的,必定也看不错!” 说罢,看着陆盛楠慈爱一笑,继而扭头冲徐氏道,“找的牙行靠谱吗?” “母亲又不信我。”徐氏面上、口里都是娇嗔。 罗氏抬手点他,“我还问不得了。” 婆媳俩便同陆盛楠一起笑起来。 吃了一轮茶,罗氏便催着二人早去早回,还安置了陆盛楠晚饭回来一起用。 陆盛楠开心应下,随着徐氏一道出门。 牙行都在城西。 城西住的多是平头百姓,因为物价相对便宜,外地来京城讨生活的手艺人和匠人也喜欢在城西落脚。 因而城西很是拥挤,街巷狭窄逼仄,好些角落常年见不到太阳。 下过的雨,在坑洼不平的路面留下的积水,一汪汪的久久都干不了。 马车颠颠簸簸地进了第三条巷子,里头并排着一户户的民居小院,大门都还算讲究,看上去应该是赚了些小钱的富户在京中置办的产业。 她们在第二间小院的门口停下,徐氏的大丫头宝平上去叩门。 很快就有位胖妇人来应门,看到是熟悉的宝平,她满脸堆起笑,“宝平姑娘来了,快进来,正等着你们呢。” 第190章 我有意见 宝平笑着跟她寒暄,“陈嫂子,人都来了吗?” “来了,来了,早就在等着了。” 陈嫂子回道,又抬高了声音:“都是又有模样,又勤快能干的,保准让姑娘满意。” 说着,便挑起眉头往后头的马车看。 陆盛楠正扶着徐氏下马车,徐氏对这附近也很陌生,买奴才这活儿,她也是个生手。 只是,眼下能替陆盛楠办事,她就绝对当仁不让。 宝平说有个相熟的嫂子就做牙行的生意,她便跟来看了一回,确实也觉得不错。 回家报给了婆婆,罗氏也很多年不接触这方面的事,见徐氏信誓旦旦,便也不再多话。 陆盛楠扶着徐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胖妇人,见她个子不高,银盘脸,皮肤不算白,但也不黑,样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很是精明。 宝平见二人走来,转身小跑着回到徐氏身侧。 胖妇人也立刻追上来,“哎呀,李夫人,您来了。” 徐氏冲她微笑,“这位是我们的表小姐,劳驾带我们再去见见那几个人。” 胖妇人立刻笑着应好,引着她们进院子。 院子本就不大,再加上院子正中种了两棵老槐树,正值初夏,槐树枝繁叶茂,遮去了大半日头,更让小院不仅狭小,还更昏暗。 院子里,槐树下,立着一排人,五个丫头和五个小子,看上去都不过十岁上下。 见有人进来,几人齐齐抬头向她们看来,然后纷纷扯扯衣角,拽拽袖子,挺胸抬头地站好,想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些。 陆盛楠跟徐氏相视一眼,如此看上去,倒都挺不错。 五个小丫头,两个大些的,可能有十二、三岁,另外三个小些的,约莫也有十岁左右。 五个小子,也差不多。 都是人家挑丫头小厮最喜欢的年纪,既没有太大不好教导,也没有太小什么活都干不了。 翠枝暗暗拉拉陆盛楠的袖子,“小姐,左边第二个,长得还挺好看的。” 陆盛楠也觉得,这牙行的水平也太高了,居然一溜十个人,各个都品貌端正到无可挑剔。 胖妇人见她们满意,更加眉开眼笑地介绍起来: 这个,打小就跟着母亲学刺绣,练了一手好绣活; 这个,娘是大厨房的厨娘,就是在灶台边长大的,别看年纪不大,会做的菜有几十道; 这个,自小练功夫,这院子里的老槐树,一眨眼就上去了; 这个,一把子力气,担着两桶水,走路也照样不摇不晃; 这个,识得好些字; 这个,还会打算盘…… 陆盛楠越听眼睛越亮,真好啊,都是她需要的人。 徐氏见她高兴,也很开怀,她转头看着胖妇人,“契书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呢。”胖妇人立刻从身侧抽出一沓纸,挨个指着人跟她们核对。 陆盛楠和徐氏一一验过,名字、年龄、籍贯、卖身原因都列得很清楚,一看就是有多年经验的行家写的。 胖妇人把陆盛楠请到槐树下的石桌边,取了笔墨,等她签章。 陆盛楠提了笔,看向对面的众人,“可还有谁有意见?没意见,我可就签字了,那就不能后悔了。” 众人都纷纷摇头,“没意见,没意见。” 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哪里有多少纠结和心思? 陆盛楠想着,微笑低头,刚要落笔,却听一男子沉稳但却洪亮的声音自院子门口传来,“我有意见。” 众人听此俱都抬头去看。 就见一个挺拔矫健的身影,裹着风掠到陆盛楠身前,一把便将她手里的笔抽了去。 陆盛楠惊了一跳,半晌才莫名举头望他,“綦侯?!你……” 她想说,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的疯,不去你挑的牙行,别家的还不行了?! 实在霸道! 徐氏听她叫了一声“綦侯”,方才认出面前英挺的男子正是镇北侯綦锋,赶忙过去同他行礼。 而屋里其余众人,好似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一般,呆愣愣地没有反应。 冷影跟在綦锋身后,肃然开口:“尔等还不拜见镇北侯爷!” 众人这才清醒过来一般,纷纷上前跪拜行礼。 綦锋也不叫起,他扭头看着陆盛楠,“你说找好了人,竟是找好了这样的人?” 陆盛楠被他问得有点懵,“侯爷什么意思?” 綦锋伸手,将陆盛楠胳膊下的契书拿起来: “扶灵,年十二,擅刺绣,保郡王府的家生子,自小养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确实被教养得不错。 “思琪,年十三,擅烹饪,你娘伺候萧王世子快十年了吧,听说那个人的嘴越来越刁了。 “画莱,年十一,会算账,年初被礼部左侍郎夫人提拔成了二等丫头,倒是学得挺快,不到半年就打得一手好算盘。 …… “李立,右军都督府的家生子,一直是大公子的陪练。 “许方图,有意思了,你不是城南那家首饰铺子的学徒吗?掌柜不要你了? ……” 陆盛楠、徐氏还有翠枝,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她们看着这些人品相如此之好,原来都不是寻常人。 丫头小厮见被识破,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在地上,高喊着“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冷影高喝一声,“都闭嘴!再胡咧咧就自己去领扳子!” 院子里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盛楠终于反应过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綦锋,一时竟语塞到说不出话。 綦锋瞥她,“不想我陪你,你就自己找了这么个地方?” 徐氏闻言一脸苦涩,她绞着帕子,回头狠狠瞪向宝平,“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买个丫头小厮,险些把家里整成筛子。 要是真把这些人买回家,一举一动都尽在人家掌控不说,人家随便使个坏、传个谣,他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想就后怕得汗毛倒竖。 宝平抖着唇,“我,我,我……”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面前这个,可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镇北侯,她就收了陈嫂子十两银子的小钱,真没想到后面有这么大的坑。 她扭头怒瞪着胖妇人,眼里的火都够燎着胖妇人的头发了,“陈嫂子,你为何害我!” 胖妇人匍匐在地,大声呼喊着:“冤枉啊,冤枉,都是这些人自己找上我的门的,真的不是我!” 綦锋冷笑,“你做了十几年牙行的生意,这点不寻常,你看不出来?装傻充愣,收钱做事,说,你收了多少好处!” 綦锋怒目圆瞪,一掌拍在石桌上。 一寸厚的石桌,“哗啦”一声便从中间裂开,向两头砸去。 陆盛楠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綦锋一把拎起来护在身前,“桌子都裂了,你还坐着作甚?” 这丫头笨起来,也真是愁人。 陆盛楠扭头瞪他,“我哪里知道,你能把那么厚的桌子拍裂了。” 綦锋勾唇,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你确实了解我太少,不过没事,以后搬了家就好了。” 他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 鼻子更是顶到她耳下的玉坠,坠子一晃,敲在她的颊边,令她的脸立刻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紧接着,陆盛楠只觉半边脸都酥麻一片,她又羞又恼。 这么多人都在,这厮居然如此无赖又孟浪。 她条件反射般,抬脚就向綦锋的脚背踩去。 第191章 侯爷的手段 綦锋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一步,还顺势在陆盛楠腰上托了一把。 “这院子坑坑洼洼地,站稳了,别乱动。” 陆盛楠瞬间觉得麻的不止是脸,而是整个人了。 特别是腰上被他握的那处,皮肉仿佛都被唤醒,敏感地甚至能觉出五根手指的位置。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 陆盛楠不敢抬头,先快速地向前迈了一步,离得綦锋远些。 才一边抬手捋着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一边佯作镇定地款步踱到徐氏身侧。 徐氏正被綦侯的怒火吓得胆怯,见她过来,看到救命稻草般,想也没想地抖着手紧紧拉住了她。 陆盛楠乖顺地任她牵着,这才抬眼向綦锋瞪去。 见她这般狐假虎威,綦锋心下却涌起一股暖流。 旁人都当他是冷血、杀伐果断的侯爷,只有陆盛楠当他是可以被徐氏威压的晚辈。 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转身向着地上仍跪着的众人,“今日,并没人来过这个小院,陆姑娘爽了约,你们的事没办成。” 胖妇人率先抬了头,惊喜又感激得满眼是泪。 先前她跪在地上,想到被传闻杀人不眨眼的綦侯当场抓了包,基本觉得自己死期已到。 没想到,綦侯居然是这样的态度,那意思,她不用死了? 一钱银子失而复得,都够她欢喜数日,更别说自己的命。 她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哎,哎,哎,民妇醒的,民妇醒的!”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院子里的丫头小厮背后的主家都不是小角色。 站在綦侯的角度,搅了人家的局,自是不想落人话柄。 而这突然被皇帝赏了宅子的陆姑娘,更加不想不明不白就跟那些人结了梁子。 如此想来,他们这些可有可无的小虾米,就成了随手可弃的卒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没成想,她还有命活。 见其他丫头小厮还木木地趴跪着不言语,綦锋又补道:“谁要不想活,尽管去乱说,死法还可以自己选!” 那些半大孩子,哪里经过这阵仗,一个个抖得跪都跪不稳了。 陆盛楠看着不忍,“侯爷,他们还是些孩子……” “孩子?”綦锋打断她的话,回身瞥过去,皱眉打量着面前一溜丫头小厮,又冷声道:“那便还有的是时间胡说。” 陆盛楠愕住,难道要灭口?! 这是怎么说得? 这个没人性的,她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就见綦锋转身跟冷影吩咐,“灼魂丹,一人给他们一粒!” “啊?”冷影愣了愣,然后飞快从身上摸出个小瓶子,手心里倒出来十几粒黑色的小药丸。 陆盛楠急了,“侯爷!” 綦锋回看向她,深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这毒十年后才会发作,毒发时五脏、皮肤俱会生疮溃烂,守口如瓶的,可以来找我要解药。” 话罢,他冲冷影道,“让他们都吃了,不想吃的,现在就给他们个痛快!” 陆盛楠攥紧了徐氏的手,她咬着下唇,仍感觉下巴在不自觉地发抖。 对一群孩子下这样的毒手,綦侯简直丧心病狂。 她狠瞪着綦锋,这果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现在这个,就是个恶魔。 冷影大步向众人走去,先停在胖妇人面前。 “张嘴!”他道。 “啊?!” 胖妇人抬起头,两手拼命在胸前摆着,“大爷饶命,民妇知道错了,民妇绝对不会乱说……|” 其余跪趴着的丫头小厮已经被吓傻了,只懂瞪着惊慌的眼睛,怯生生看着胖妇人。 “别浪费时间,是吃了它,还是要挨一刀,你自己选!” 冷影口气冷漠,看到众人这般,非但丝毫没有怜悯,还随手将身侧的佩剑“呼啦”一声扯了出来。 一束光透过繁密的槐树树冠照在剑上,晃得胖妇人赶紧偏头躲开。 同时,哭声也被顷刻憋了回去,她打着哭嗝,满脸是泪地望向面前一张泥塑般没有表情的胖脸。 十年呢,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十年后呢! 她狠心一闭眼,张开了嘴。 冷影麻溜地将药丢进胖妇人嘴里,然后在她腮边一点。 等胖妇人反应过来,药已经囫囵个吞下了肚。 她抽着鼻子,又想嚎了。 本想着在嘴里含着,等人走了再吐出来,虽然会多少吃一点,但总比都吃了强啊。 可她没想到,冷影手段如此老辣狠绝。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使劲揉搓着脖子,忍着胃里翻滚的不适,欲哭无泪。 紧接着,冷影行云流水般把药都喂完了。 丫头小厮,没有胖妇人的忍耐力,都伏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起来。 冷影斜着众人,“吃进去,再吐出来,毒当下就会发,不信你们就试试。” 陆盛楠也不由自主抬了拳头砸着胸口,她感觉自己也快吐了。 徐氏眼睛圆睁着,眼里满是随时要滚落的泪,时不时胸口抽一下,都感觉自己快要中风了。 翠枝在边上哭的抽抽搭搭,宝平已经吓得要背过气去了。 綦锋见事情办妥了,两步到了陆盛楠面前,推推她的肩膀,“走了。” 陆盛楠气愤得甩开他,扭头愤恨地看着他,像看魔鬼一般。 綦锋一笑,干脆一抬胳膊,揽住陆盛楠的肩头便往外走。 “放开我!”陆盛楠狠狠扭动着肩膀,“你简直没有人性!” 綦锋却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按着她,肩头一压,“别胡说,给他们每人吃一颗冷影提神的药丸而已,怎么就没人性了?” 陆盛楠彻底呆了,她张着嘴,瞪眼望向綦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和反应能力,只能没了自主地被他推着往外走。 在快出院子的时候,才踮脚扭身看了眼院中仍然痛不欲生的众人。 “綦锋!”她压着声音吼他。 “我在。”綦锋却含笑,温和回道。 陆盛楠憋闷,她咬牙,曲了胳膊肘,狠狠向綦锋胸前顶去,一下没用,又一下。 綦锋这才放开她,“别气,这些人,不用点手段,不一定出去乱说些什么,况且,小小年纪,就这样钻营无良,也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话是有理,可连着她和徐氏一起戏弄,是不是太没良知了些! 陆盛楠扭头昵他,“那还得谢谢侯爷了。” 綦锋一笑,“不客气。” 冷笑着白他一眼,陆盛楠绕去扶走在后头,有点颤巍巍的徐氏。 徐氏见她走来,一把拉住她,使劲忍着才没哭出声。 她这叫办的什么事啊,她可真没脸回家见婆婆了。 陆盛楠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赶忙搀紧她,在她耳边道:“大舅母,别怕,不是您想的那样。” 第192章 侯爷登门 陆盛楠扶着徐氏,一边往马车去,一边小声在她耳边解释。 徐氏扶着胸口,低声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背多大的业障呢!” 陆盛楠拉她,“这事不能给其他人知道。” 徐氏立刻会意,她扭头飞快地扫了眼跟在身后抹眼泪的宝平。 宝平做了错事,还没有吃药,最是不能知道实情,否则就会有恃无恐,不知道什么时候鬼迷心窍还会坏事。 徐氏扭回头看向陆盛楠,狠狠点头。 这事,不用陆盛楠交代,她也不会对外说。 事情没办成不说,还差点坏了大事,而且,府里漏风都漏成筛子了,他这个府里的大夫人,竟然毫无所觉。 实在没脸。 思及此,徐氏又不由拽住陆盛楠,“可一个丫头小厮都没买到,你怎么办?” 綦锋耳力好,远远听到,走上来,“人我已经找好了,下午上门给你们挑,相中了当下就可留用。” 徐氏眼睛一亮,先前的恐慌荡然无存,看向綦锋的眼神都变得欣赏和崇拜起来。 她屈膝跟綦锋道谢,“民妇谢过侯爷,侯爷真是太周到了!” 说罢,还喜笑颜开地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盛楠。 先前觉得楠姐儿可不能嫁给这种心思歹毒的魔鬼,现在觉得这后生,长得又好,出身又贵,心思又细,真真难得的好。 “侯爷一道去府上用晚饭吧,您帮了我们楠姐儿这么大的忙,合该好好谢谢您!” 徐氏望着綦锋,既诚恳又慈爱。 陆盛楠赶忙上前一步,尴尬笑着,“舅母,綦侯公务繁忙,我们……” “今日确实无甚要紧事,正好,选丫头小厮,我也算有些经验,刚好可以给盛楠掌掌眼。” 没等陆盛楠说完,綦锋已经含笑开口,望向陆盛楠的眸中还满是温柔。 陆盛楠知他又在玩花样,可她才得了人家一个大人情,怎能过河就拆桥,不便翻脸,就只能皱眉沉气地认下。 于是,徐氏、陆盛楠并两个丫头上了马车,綦锋跟冷影打马随在车侧。 徐氏笑眼弯弯,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京城里还有谁被一品侯爷亲自护送过? 除了侯府老夫人,只怕也没谁了吧! 明日绝对又有一群人来找她探消息,那些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真够她开心半个月的。 她笑着拍拍陆盛楠的手,“侯爷对你不错。” 陆盛楠嗔她,“大舅母!”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徐氏立刻知趣地止住了话题。 却又扭头看向宝平,“一个月二两银子,你去那些侯府、伯府里问问,有没有我给得多?!” 宝平垂着头使劲抹着泪,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大夫人这样的,是绝对不会再把她留在身边的。 “夫人,宝平知错了,宝平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您就看在宝平多年伺候您的份上,饶了奴婢这回吧!” 宝平说着,便跪到徐氏身前,抬手搂住徐氏的小腿。 徐氏推她,“要不是看在你自小便在我跟前伺候,我早把你卖给你那认识的陈嫂子了,倒看她能不能给你找个三两月银的活!” 宝平哭着摇头,“夫人饶了奴婢,宝平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徐氏板起脸,“到底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怎么那么多人盯上了我们,你回头给我好好交代清楚!” 她抬了手指,狠狠戳在宝平额角。 宝平向后仰了仰,又继续扑过来,搂着徐氏哭。 “綦侯还在外头,别在这里乱嚎,你是也想吃一颗那什么灼魂丹,还是怎样?!”徐氏低声呵斥道。 宝平想到先前的惊悚,立刻咬起唇,抽噎着不敢再出声。 马车一路招摇过市,綦侯端坐马上,又是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只是他本就生得俊逸,如此却更显得矜贵无比。 路人都在侧目,这马车看着平常,怎要綦侯亲自护送,到底是谁家的马车?马车里又是什么尊贵角色? …… 等回到李府,刚过申时二刻,罗氏才歇了午觉起来,还在梳妆。 就有小丫头气喘吁吁跑来,“老夫人,老夫人,大夫人和表姑娘回来了。” 罗氏从妆奁后扭头看她一眼,“回来就回来,慌张什么。” 小丫头匀了口气,吞着口水道:“镇北侯也跟着一起来了。” “什么?”罗氏猛得转了身子看过来,“镇北侯?!” 李家从来不是跟公侯之家交道的门第,她瞪了瞪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镇北侯怎么来了? 为了楠姐儿吗?婚事吗? 不对,她一个楠姐儿的外家,婚事也不该找到她头上,况且,在她看来那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嗯,嗯,嗯!”小丫头使劲点头。 罗氏深吸口气,稳定心神,赶忙重新坐正,招呼梳头的婆子,“快些,不能让侯爷等久了。” 梳妆齐整,她还特意让嬷嬷开箱取了她那枝压箱底的蓝宝石金簪,镜子前照了又照,确定不会给楠姐儿掉价,才雄赳赳、气昂昂到了正堂。 丫头进去禀了,她进得屋来。 就见一玉冠玄袍的俊秀男子正立在堂下,他身型颀长,身姿挺拔,满面含笑。 老夫人不由就晃了下神,如此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真真当得“人中龙凤”。 她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陆瑾就被他面如冠玉、翩翩文雅的气质所吸引,如今这綦侯与当年的陆瑾比,有过之无不及。 不由便勾了些唇角。 綦锋见她进来,拱手行礼:“老夫人。” 罗氏受宠若惊,赶忙还礼道:“侯爷大驾光临,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綦锋微笑,“老夫人过誉。” 陆盛楠挑眉觑他,这綦侯装起乖巧来,还真挺有迷惑性的,外祖母肯定想象不到,他刚做了多么狠辣的事情。 几人刚落座,就有小丫头来报,“门外有人说,奉了平远伯爷的命,带了丫头小厮来给我们挑选。” 罗氏听完,纳闷看向小丫头,“谁?” 这些勋贵怎么还扎上堆儿了? 丫头还未回话,綦锋先开了口,“平远伯。” 见罗氏看过来,才又解释道:“他家刚好也在采买丫头小厮,已经选了些不错的,我便让他送来先给盛楠选选。” 他说得随意,可听在罗氏和徐氏耳里,却很是震惊。 平远伯最是三教九流皆通,黑白两道通吃,在京城绝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到了綦侯嘴里,却仿佛成了个听话的小媳妇,选好的丫头小厮都能让出来,心甘情愿捡剩下的。 罗氏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地看向儿媳,“你们不是出去买丫头小厮了吗?” 徐氏忙赔起笑来,快步走过去,一面给罗氏打扇,一面道: “我们没有找到那家牙行,宝平那丫头记错了地方,刚发愁要怎么办,就遇上了侯爷,侯爷这不,就帮我们找了人来。” 说完冲着綦侯屈膝一礼,呵呵笑着,“多谢侯爷。” 綦锋微笑点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啊?” 罗氏却更想不通了。 遇上侯爷这么巧的事暂且不说,可这侯爷做事也太麻溜了些,路上遇到,不到一个时辰就去截胡了平远伯? 她虽不便多问,可却不免担忧。 “我们虽然着急,但也不便做那掠人之美的事,恐有不妥吧?” 楠姐儿可惹不起这些勋贵,别因为这点子小事再与他们结了梁子。 綦锋笑起来,“老夫人大可放心,伯爷心胸宽广,不会计较,您要不信,我让他亲自来说。” 罗氏一噎,这綦侯也实诚得太虎了些,这哪里受得住! 她赶忙摆手:“那倒不必,老身相信,相信。” 急得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第193章 想歪了 很快就有一锦衣男子进得屋来,他个头不高,但打扮得十分讲究,腰间坠着的玉佩都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与綦锋和李家众人见礼,自报是平远伯府的二管家,名叫丁术。 罗氏微笑谢他,“辛苦你了。” 丁术赶忙拱手又揖,“老夫人客气,伯府新到了天宝的樱桃,伯爷让我顺道带了两筐,给您尝尝鲜。” 罗氏再一次受宠若惊,“伯爷挂怀,实在折煞老身。” 丁术眉眼含笑,“您客气。” 说着又转向綦锋,“侯爷,我们伯爷让小的带了十个丫头,十个小厮,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品貌端正,才德俱佳……” 他说得眉飞色舞,綦锋摆手:“替我谢过伯爷,把人带进来吧。” 丁术赶忙收了话,赔笑点头应是。 很快,一溜十个小丫头被带了进来。 果然都打扮齐整,长相周正,丁术挨个介绍完,微笑看向陆盛楠,“姑娘可还有什么要问?” 陆盛楠低眉想了想,“他们的来历可有仔细查过?” 丁术点头,“查过,但凡有不妥,伯府也绝不敢用。” 这话倒是不假,公侯之家最是忌讳被人插了耳目,不然綦侯也不会对那牙行查得如此有针对性,得心应手。 陆盛楠点头,却有点没信心,这事如此顺利,她总怕有诈。 不自觉便瞟向綦锋,却见他正襟坐着,一派磊落光明。 想到人家刚帮她解决了个大麻烦,自己却还小人之心,又有些暗自惭愧。 遂向丁术一笑,“没问题了,选两个绣活好的,两个厨艺好的,一个会打算盘的,就行。” 丁术立刻推荐了人,陆盛楠便干脆利落地定下。 接下来小厮进来,綦锋当先起身,来回把十人看了两遍,挨个问了问题,挑了五人。 回身跟陆盛楠道:“小厮就要两个会驾车的,一个懂记账的,两个懂园艺的,便好。” 陆盛楠也满意点头,配上穆景程送来的六个侍卫,足够了。 人定好,丁术记下,告知众人明日到陆府报到,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事情就如此一气呵成地了了,问题也迎刃而解。 要说最开心的,莫过于徐氏,今天这事,说成捡了条命也不为过。 毕竟万一楠姐儿日后真嫁了綦侯,带了这么一帮人进侯府,想想就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侯爷一定要留下用饭,我这里都预备好了。”她再次强调。 綦锋向他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罗氏也笑。 綦侯不管外面传得怎样,她今日见了,倒是觉得有礼又周全,还很是为楠姐儿着想,也很尊重,完全不见任何侯爷的架子。 她在心里暗暗点头。 李斌、李林接了府里小厮的消息,也急急下衙赶回了家。 “不知侯爷到访,实在有失远迎。”李斌率先走上来行礼。 綦锋托住他,“大人客气,我们也算熟人,不必如此。” 李林立刻笑起来,“侯爷,既然到了府上,今晚留下用饭,不醉不归!” 罗氏瞪眼嗔他,“就知道喝酒,谁来了都说不醉不归!” 李林嘿嘿一笑,“看您说得,也得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不喜欢的,我才懒得同他把盏。” 正说着,周氏笑微微撩帘进来。 先前听说侯爷来了,不知是为何故,她怕冲撞,犹豫着不敢来拜见。 现下夫君回来了,又听说侯爷要留下用晚饭,那自然是要来见见。 罗氏见她进来,立刻招呼她给綦锋见礼,然后才道:“今晚上,你看好老二,不许给侯爷乱灌酒,灌醉了侯爷,我拿你是问。” 周氏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她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却最会讨巧。 她把眼皮子耷拉下来,“您还说最疼我们老爷,结果,这么快就得靠边站了,哎……” 李林听了,立刻“哈哈”笑出声来。 紧接着李家众人都会意地笑起来。 綦锋有丝不好意思,但也硬着头皮顶了,被人打趣两下而已,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越打趣他,他与陆盛楠便绑得越紧,婚事就越有戏。 好事。 陆盛楠却如坐针毡。 綦侯这段时间,的确向她表达了十二分的诚意。 可她每每想到那个跪在她面前信誓旦旦、不怕天打雷劈也要娶她的人,后来却那般弃她不顾,让她在众将士面前受辱。 她便觉得,如今这些也可能只是綦侯一时兴起。 如果綦侯自己想一出是一出,反倒要让她的家人如她曾经那般付出真心,还可能面临她同样的侮辱和心伤,她就觉得于心不忍,难以心安。 不自觉,面上的不以为然又多了些同情之色。 綦锋余光瞥见,着实有点疑惑不解。 这表情看着,陆盛楠倒像个看戏的局外人一般。 不入局,是吧? 綦锋眯了眯眼。 晚饭吃到过了戌时才结束,綦锋果不其然地醉了。 李林很是意外,綦侯今日的状态怎得更差了。 上次他就觉得,堂堂镇北将军,就这么点酒量,着实差劲了些,可今日这般,还不如他十岁的儿子。 罗氏没忍住,在李斌和李林背上各狠狠拍了两巴掌。 “都说了不能灌醉侯爷,他这般回去,侯府老夫人要怎么想我们,简直太没分寸。” 说罢,又关切地看着酡红着脸,眼睛半眯,步履虚浮的綦锋,“侯爷,用些醒酒汤再走吧。” 陆盛楠却不想家人在綦侯身上太费感情。 她赶忙过去扶住老夫人,“祖母不用担心,侯府等着给侯爷煮醒酒汤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让侯爷回去喝自家的吧。” 罗氏内宅待了一辈子,立刻想歪了。 身后,徐氏和周氏对视一眼,也皱起了眉。 罗氏扭头又打量了眼綦锋,这般年纪不成婚,难不成府里已经藏了一堆姨娘、侍妾? 如若那样,嫁过去就要跟一众小蹄子争来斗去地磨心性,那可真不如找个清净人家过些舒心日子。 她把面容冷下来,“那便让侯爷回去吧。” 綦锋可没想这么多,他跟老夫人和李家兄弟拱手告辞,由冷影扶着出了李家。 冷影心下叹气,他家爷这酒量是真得好好练练。 綦锋被冷影扶着,似有不稳地走到追风身前,搂着马脖子,头靠在追风脸上,醉眼朦胧,口中呢喃,好像在跟追风说醉话一般。 陆盛楠都替马儿难受,看得直撇嘴。 冷影咬着唇,他家爷平时也不这样啊。 老天爷,这陆姑娘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他家威风八面、雄姿英发的侯爷弄哪儿去了嘛! 第194章 跟你好好说说话 悲泣完,冷影小跑着过去,拉住綦锋,“爷,爷,属下扶您上马。” “嗯?好。”綦侯倒也配合,松开马脖子往马上爬。 一次,两次,别说上马了,连马镫都踏不进去。 门口李斌、李林望着直心虚,把侯爷喝成这样,不是侯爷的错,是他们没脸。 他们娘骂得对,实在太没分寸。 “侯爷,侯爷。”两人快步走来,扶住綦锋,“您等下,我们这就去安排马车送您回去。” 綦锋顿了顿,转身,醉眼朦胧地看向二人,一歪头,指着前头陆盛楠的马车,“那辆吗?也好。” 说罢,便一把推开冷影,大步往陆盛楠的马车去。 冷影跟在他身后追,“爷,爷,您慢点。” 陆盛楠见他走来,心头一紧,赶忙往边上让。 清醒的侯爷,她都不想多交道,更别说现在这个喝多的。 綦锋却歪头冲她一笑,径直便往马车上爬。 三两下便钻进了车厢。 留下陆盛楠跟翠枝站在马车外面面相觑。 “小姐。” 翠枝可怜巴巴望着陆盛楠,自从綦侯下午耍了那样的威风,她可再不敢在綦侯面前甩脸色。 动不动让属下给人灌灼魂丹,这谁受得住。 小姐可千万不能嫁给这样的魔鬼,一想到她也得陪嫁过去,就腿肚子打颤。 陆盛楠沉气,闭了闭眼。 算了,让他坐马车,她去骑马好了。 结果,没成想,綦侯的追风,也跟喝多了一样,扭着屁股,甩着脖子,就是不给她骑。 陆盛楠气急,在它的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跟你家爷学是吧,不省心,不省心!” 追风甩甩尾巴,神情安然。 一匹马,居然跟她装起大度来了。 陆盛楠瞪它,越发觉得这马跟綦侯简直一个德行,太能装! 实在没辙,她又大步走回马车边,冲着车厢喊,“綦侯,你上错马车了!” 车厢里没有丝毫动静。 陆盛楠扭头看到一边笑得尴尬的冷影,便没好气地冲冷影道:“快去把你家侯爷请出来!” 马车内,綦锋正一脸惬意地歪在软枕上,他抚摸着绣工精巧的枕面,想到那方绣着烟花的丝帕。 这小小的车厢,充盈着陆盛楠平日用的香露味道,小巧的琉璃宫灯发着柔和的微光。 让他的心都跟着甜蜜和安宁起来。 他从未踏足过陆盛楠的闺房,可他太想参与她的生活。 他想知道她平日读什么书,是经史子集,还是坊间话本…… 她平日用什么安神的香,是百合白梅,还是花蜜龙脑…… 她喜欢在哪里绣花,是倚在窗下,还是蜷在榻上…… 她不能吃辣,爱吃糖炒栗子、冰糖葫芦,还有什么…… 正想着,就听冷影一声怯生生的“爷?” 紧接着,就看到一张小心翼翼皱巴着的胖脸。 綦锋眸色一冷,眼神里裹挟着迫人的威压,瞪向刚想开口的冷影。 冷影一呆,唬得登时便打起嗝来。 綦锋跟他使眼色。 冷影眼珠子一转,一面抬手拍着胸口,一面道,“不行了,陆姑娘,属下不舒服,实在帮不上忙了!” 说罢,还转头跑去树边假装呕吐起来。 这情景,看得李斌、李林更心虚了…… 陆盛楠简直无语,难不成綦侯吐她车里了?! 这个神经病! 她气急败坏地冲去马车边,一撩帘子,狠狠道:“綦锋!” 却见綦锋正襟坐着,神色清醒,见她探进头来,睨她道:“又吼我。” 陆盛楠呆住,使劲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没什么,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话罢,没等陆盛楠反应,便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猛力一拉。 陆盛楠只来得及“哎!”出一声,人便被拽进了马车。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綦锋身侧。 “綦锋!” 陆盛楠压着声音,车外还有她两个舅舅,她就这么被她拽上了马车!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陆盛楠扯着自己的手腕,“你放开我!” “你知道我有多庆幸你我还是孤男寡女?” 綦锋凝眸望着陆盛楠,“感谢老天爷,你还是,陆姑娘。” 綦锋说得情真意切,陆姑娘,三个字,更是一字一顿。 陆盛楠愣住,“你什么意思?”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没事吧!” 没等綦锋回话,翠枝已经急得在车外拍车壁,她不敢直接闯进去,她怕綦侯直接把她咔嚓了。 李斌、李林见状,也赶忙大步过来。 侯爷是地位尊贵,但要是敢对楠姐儿做什么无礼之事,他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还没走近车边,武将迫人的气势就已经杀气腾腾地起来了。 冷影见状不妙,大叫一声:“侯爷!” 也向马车扑来。 车厢里,綦锋斜睨着陆盛楠,“看你,把他们吓得!” 陆盛楠白他,是她吓的吗?要不要这么颠倒黑白! 她深吸口气,憋出个笑脸,撩开车帘,“侯爷滚在车里的地板上,我拉他一把,没事,侯爷已经睡着了。” 她说着,撩开车帘。 李斌和李林探头看了一眼,就见綦侯安静歪在马车的车座上,看上去,的确睡着了。 翠枝拍拍胸口,松下口气。 冷影挑挑眉,在心里给他家能屈能伸又能装的爷,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那要如何,你下来换辆车,还是……”李林道。 “不麻烦了,我尽量往边上坐坐,不挤到侯爷便好。”陆盛楠客气道。 她现在要是换辆车,綦侯还不定要闹什么新花样。 况且,他话说了一半,她也好奇。 李斌又往綦侯盯去一眼,见他一动不动,才放下心来。 想到马上宵禁了,也确实要赶快回去,于是道:“那行吧,赶快回去。” 他安置完陆盛楠,才放了帘子,跟车夫道:“走快些。” “哎!”车夫答应着,扬了马鞭。 马车飞驰起来。 车厢内,陆盛楠瞥着装睡的綦锋,“侯爷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綦锋坐起来,叹了口气,才道:“我去了陇安,见你抱着你弟弟,一身妇人打扮。” 陆盛楠瞬间想起来,那是她出发来京城的时候,“你去了我家?” “嗯,我不光去了你陇安的家,我还去了你花田县的家,我还去了慧觉寺,寺里的佛像已经镀了金身,有个讨人厌的胖和尚,跟我说,只可以许一个愿。” 陆盛楠倏地鼻酸起来,当年的一幕幕,携着那时的悲欢、爱恨、得失、聚散,轰然袭上心头。 第195章 告诉我,你会如何 陆盛楠抬手揉了揉鼻子,她不能流泪,特别是在綦侯面前。 状若无意地撩了撩鬓边的发,才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侯爷又去作甚?” 綦锋望着她,“时间是过去了,事情却没有,我心里一直念着,一直愧疚。” 陆盛楠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愧疚,补偿,这让她觉得自己像在要挟他的回报。 挟恩图报?! 她冷冷地自嘲一笑,“侯爷不必愧疚,你赏了我陆家千金,很足够了,要不是你给的银子,我哪里敢请那么多丫头小厮。” 她望着马车内的一角,口气淡淡。 綦锋静静望着她,见她神情冷漠,行色颓然,心下顿觉酸楚。 他想去握住她的手,给她些相信自己的力量。 可立刻,他又想起,他曾经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这样的承诺被打破过一次,换了是他,也不会再信第二次。 他抿唇半晌,终开口道:“你见过我大嫂了。” “吴氏?”陆盛楠听他冷不丁提起,顿觉莫名,遂问道。 “嗯。”綦锋点头。 陆盛楠想到那个柔弱、冰冷地似一缕游魂的女人,心头一缩,她望向綦锋。 綦锋见她看来,也回看向她,“她曾经是个开朗明媚,如春风一样的女子,与我大哥情投意合,感情甚笃。” 陆盛楠心中油然升起痛惜,如此美好的女子竟成了那般模样。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眼中也浮出怜悯和同情。 “你知道她如何会变成这样?”綦锋问。 说到此等伤心事,特别是面前此人也算苦主之一,陆盛楠有些不自然。 她清了清嗓子,小心问道,“因为上一任綦侯的意外身故?” 綦锋点头,“也对,但不全对。” “那是为何?”陆盛楠追问。 那日看到吴氏,她就对她极其好奇,她明明聪慧多思,却装得木讷呆板,明明风华绝代,却装作黯淡无光。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寡居妇人,如此也不算为过。 但她是曾经的镇北侯夫人,自己的夫君本就是战场上生死度外之人,即便夫君意外离世,她也该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如此,才不失将门遗孀的风骨,才不失侯门主母的风范,也才能告慰亡灵的铁血柔情。 即便是为了仍然在世的老夫人,她也该打起精神,宽慰于她。 她不这样做,一年两年便罢,可前任镇北侯已经过世五六年了,一直这样,也的确少见。 若不是实在长情,或者是侯府礼教太严,那就另有原因。 “因为兄长是因她才中了敌人的圈套,才送了命。”綦锋别开视线。 每每提到此事,他都情绪复杂,他不确定自己眸中是哪样神情,他怕陆盛楠误会。 “啊!?”陆盛楠惊讶出声。 綦锋长叹,“那年兄长得胜回朝,本已经快要进京,她却莫名得了消息,说兄长重伤难愈,她没有告诉我和母亲,自己偷偷出城去见,却被敌人活捉。” 陆盛楠听得揪紧了衣襟。 綦锋苦笑,“得了敌人的消息,兄长不顾阻拦带了人去救她,结果,全都自投罗网,她却趁乱偷了敌人的马跑了回来。” 綦锋说完,这才抬眼看向陆盛楠,“人都说我大哥糊涂,用自己的命换了我大嫂的命。你说,你要是我大嫂,你该如何?“ 陆盛楠愕住。 自己心爱的丈夫,为了救自己,不顾一切,羊入虎口,自己却莫名脱险,独活于世,不被世人诟病成个薄情寡义的扫把星,就算命好了! 陆盛楠咬着唇,不敢开口。 綦锋凛起神色,郑重看向她,再次问道:“告诉我,你会如何?” 陆盛楠抿唇,皱眉瞪他,“干嘛问我?”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綦锋眸色越发沉下来,他望着她,“陆盛楠,你听好了,无论以后会怎样,你都得好好的,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那样你才对得起疼惜爱重你的人,才对得起你自己!” 陆盛楠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綦侯正身披重甲,即将奔赴战场,临行嘱托于她。 她的眼眶莫名发起热来,泪就快要流出来。 她别开脸,使劲眨眨眼,逼退了眼里的泪。 她又没想嫁给綦侯,自做哪门子多情? 这话,綦侯定会留着日后说给自己的夫人。 谁爱听谁听。 她努努嘴,垂下眉眼,“侯爷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是吴氏,谁也不是吴氏,即便同样的事情再发生,换一个人,也不一定就过成吴氏那样。” 綦锋默下声音。 陆盛楠说得没错,从前是他钻了牛角尖。 “你不会就行。”綦锋睨着她,露出笑来。 他在佛前许愿与陆盛楠善始善终,他决意不再用兄长的不幸捆绑自己,但这不代表他不担心。 万一同样的事情再发生,陆盛楠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吴氏,这才是他最想从陆盛楠口中确认的事。 至于原谅,他不能强求,但他有的是时间让陆盛楠重新接受自己。 心头一松,还真觉得醉意来了。 他一撑座椅,忽地坐到了陆盛楠身侧,唬得陆盛楠猛得往车壁一靠,“你干什么?!” 顷刻便像只炸了毛的猫,杏眼圆瞪,满面涨红,就差亮爪子了。 綦锋笑她,“不会把你怎样,我就是困了,靠靠你。” 他说完,眼睛一闭,便驼了身子,头歪在陆盛楠的肩头。 陆盛楠愣了愣,这是怎么说得,占她便宜还占上瘾了。 她使劲抖肩膀,“起来,你的头是颗南瓜吗,这么重!” “别动,我头晕,你再动我就要吐了。”綦锋闭着眼睛,悠悠道。 陆盛楠抬脚,狠狠在他小腿上踢去两脚。 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等马车到了蔡府,她把綦锋的头往边上一推,指着他道:“你要是吐我车里,你就赔我一辆新的,楠木华盖,你自己掂量!” 说罢,不能揉着脑袋的綦锋开口,就麻溜钻下了马车。 这一路,简直要憋闷死人,她无数次想要伸手把脑袋越来越沉的綦侯推下马车。 顶着他的大脑袋一路,她的肩膀都麻了。 綦锋见她溜了,勾唇一笑。 但下一刻,却又板起了面孔。 因为车下传来一个嗔怪的声音,“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轩哥儿一直在找你,刚哭了一鼻子,你怎么做姐姐的,你亏心不亏心!” 是个男子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马上宵禁了,难不成你要住这里?” 是陆盛娜的声音。 什么男人与陆盛楠这般熟识亲近? 他眸色一冷,撩了车帘往外看,蔡府即将关闭的大门,门缝里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挺拔矫健。 他眯起眼睛,醉意全无。 冷影在车外问,“爷,你要骑马,还是继续坐车?” 綦锋冷冷的声音传来,“坐车。” 冷影答应一声,刚跟车夫说“出发”,就听綦锋的冷声又传来,“你留下,去查清楚,蔡府里的男人是谁,查明白了再回来。” 冷影撇嘴,他就知道,男人这时候最是小心眼,刚才的那一幕,绝对不会放过。 果然他没有猜错。 第196章 鬼信了他都不信 慕容景程追着陆盛楠回了堂屋,蔡铃儿、穆依娜正在聊天。 见她进来,齐齐看向她。 蔡铃儿皱起眉头:“怎么才回来,可是不顺利?” 陆盛楠心下叹息,今日这事一言难尽,更何况还不能说。 她只能敷衍道:“大舅母的丫头记错了地址,我们没有找到地方,只能另外托人带了丫头小厮到府上挑选,选完了,外祖母又留我用了晚饭。” 慕容景程听她说得含含糊糊,睨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等陆盛楠反应,蔡铃儿倒先心头一紧,不自觉便看向慕容景程。 就见慕容景程一脸审视地打量着陆盛楠,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她在心里很是佩服了一把,如此贼喊捉贼的心理承受能力,着实非常人能比。 “没有,别瞎猜。” 陆盛楠坐下,端了桌上的茶,“是我想多陪陪祖母,再说,东西都已经收好了,我晚回来一会儿,也不耽误明早搬家。” 她自圆其说。 慕容景程继续眯着眼睛盯她,眸色深了又深。 “听说你的新宅子在镇北侯府边上?綦侯还去开了个门洞?” 陆盛楠喝茶的手顿住,转头向慕容景程瞟去一眼,杯子放下,“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别打岔,有是没有?”慕容景程嗔她。 “没有。” 陆盛楠撇嘴,“你这次的消息可不准,那门洞早就堵上了。” “堵上了?为何?”慕容景程问。 堂堂侯爷,出尔反尔? 就他得来的消息,綦侯可不是朝令夕改之人。 “綦侯跟我打赌,输了,就只能乖乖把门洞堵了。” 陆盛楠说起来就心情舒畅,再没有什么比靠自己本事赢来的实惠更让人心安了。 “打什么赌?”慕容景程继续追问。 “赛马,他输给我了。”陆盛楠挑着眉头,十分开怀。 “七月跟我去的,你说我能输吗?” 陆盛楠看向穆依娜,笑得十分狡黠。 穆依娜点着头呵呵笑,她太知道七月有多大能耐了。 可慕容景程不知道。 在陇安的时候,他也跟陆盛楠比过马,就她那点水平,綦侯能输给她? 他歪头,咬起唇角,斜睨着陆盛楠。 从前不知道她跟綦侯的关系,可自她进京以来,事情一出接着一出,他想不知道都难。 可綦侯冷血无情、刚愎自用,心里流黑水儿的程度跟江百川不相上下。 这样的人看上了陆盛楠?! 他可不觉得是什么靠谱的好事。 陆盛楠跟这样的人比起来,就仿佛是小猫遇上的大老虎,她以为她有爪子可以亮,可结果整个身子都不如人家一个巴掌大。 故意输了比赛,不惜败了自己京城第一骑手的名头,只为讨心爱姑娘的欢心?! 死在他镇北侯刀下的鬼信了,他都不信。 看着陆盛楠还在一边沾沾自喜、趾高气昂,他恨铁不成钢。 “你可上点心吧,别哪天被綦侯卖了,还要给他算银子!”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綦侯背弃过诺言,不算个可信之人,但挖空心思来算计她,倒也不至于有那样的闲情。 慕容景程抬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使劲点她,扭头却看到同样傻乐的穆依娜,“你们俩,一对笨蛋。” 穆依娜垮了脸,撅嘴。 陆盛楠懒得理会,“我先去睡了,明早还有的折腾。” 说罢,走来把穆依娜和蔡铃儿一拉,“你们也早点回去睡。” 慕容景程瞪眼,“就不管我是吧,我今晚就不走了!” “爱走不走。” 陆盛楠轻笑着丢下一句,拉着二人便出了门。 临出门,蔡铃儿担忧地回头看了眼慕容景程。 北夏已经有人盯上了锦绣阁,虽然被慕容景程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可保不准,对付他们的第二波人也已经到了大榭京城。 穆依娜的身份如此敏感,自然要跟锦绣阁分隔得远些,至少表面看着,跟着陆盛楠比留在蔡府更稳妥。 可眼下陆盛楠跟綦侯的关系又这般微妙,会不会再被綦侯利用,或者伤害,确实让人很不安心。 慕容景程看着门帘子由晃动变得静止,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凝成了深邃莫测。 如果綦侯师出有名,那他不妨就与他会上一会。 他悠然踱步到窗下的榻边躺下,随手扯了件披风往身上一搭,便闭上了眼。 慕容景程留宿在蔡府的消息,当夜就传回了侯府。 綦锋招了冷未来,“去查明白,这姓穆的是什么来头。” …… 同时,萧王府内,萧昱也在跟萧王汇报,“事情没有办成,那位陆姑娘今日没有去牙行挑人。” 萧王自书案后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眼儿子,就没见什么事他能顺利办成的。 “知道了。”他冷声回道。 那日萧贵妃传回了消息,说她跟皇帝在御花园听曲儿,遇到瑞公公来复命,问了才知道,皇帝赏了一位姓陆的姑娘一栋五进的宅子。 而这陆姑娘,就是当年在外救助过流落的太子和綦侯的人。 而这宅子,更是恰好与镇北侯府比邻。 瑞公公提到綦侯那话里有话、挤眉弄眼的样子,立刻让她品出了深层的味道。 她回宫便给萧王传了消息:盯紧姓陆的姑娘,或许大有文章可做。 听说陆家要买丫头小厮,自然是个安排眼线的好机会。 可却没有得手。 也罢,先暗中观察观察再说。 萧王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山,交叠了双手看着儿子,“岐儿在查慕容景程,找个事分散下他的注意力,别跟着凑热闹。” “是,这就去办!”萧昱应道。 萧王摆摆手让他退下。 北夏的储位之争越演越烈,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都没个善终。 在不知道最终谁是赢家的前提下,他不允许萧家卷进这样的纷争中。 太后和太子已经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真正需要他步步为营的,是如何把怀珏推上那个位置,否则,等太后一死,萧家这座大厦就得彻底塌掉,救无可救。 第197章 侯爷不忙吗 就在陆盛楠搬家的当日,白县令接了消息来陇安的陆宅传圣谕。 陆瑾和李氏这才知道,他们的好闺女居然得了皇帝一座京城五进的宅子。 “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 白县令向陆瑾拱手,“在下竟不知,陆家竟是如此胸怀大义、高风亮节之家,陆大人实乃吾等学习之楷模!” 他跟陆瑾竖大拇指。 然后,又凑近陆瑾耳边,“陆大人,日后如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在下。” 陆瑾尴尬笑笑,“大人谬赞,陆某愧不敢当。” 白县令胳膊肘顶顶他,唇角已经扬得要飞起去一般。 等白县令走了,李氏抚着再次微微隆起的腹部,忧心看向陆瑾。 “从前的事又被挖出来了,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陆瑾拍拍她的肩,“眼下看,自然是福,朱雀大街五进的宅子,我做一辈子官也挣不来。” 李氏瞥他:“你稀罕?” 陆瑾眉头一挑,“当然。” “出息!”李氏翻他个白眼,她才不信。 “我这月份也稳了,不然我回京看看?”李氏眼里闪着希冀。 话音还没落净,人已经急急转身,“紫菱,紫菱……” 陆瑾赶忙拉住她,“哎呀,我的夫人,这我如何放心!” 他哄她,“楠姐儿是个多聪明周到的孩子,如果有事,定会知会我们,她的信应该就在路上了,我们且宽心等两日。” 李氏拧眉望着陆瑾,“我这心里总是慌慌的,你说,不会是綦侯又想对楠姐儿做什么吧?”她揪着帕子。 “不会,我才听说他在西南平苗疆的叛乱,没有功夫来招惹我们楠姐儿。” 可陆瑾心里也没底,皇上此次的赏赐有些蹊跷,明显是冲着楠姐儿去的。 可为什么呢? 楠姐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如何连皇上都惊动了? 他心头打鼓得厉害,面上却不敢显出来分毫,“我们得相信楠姐儿,她会处理好的。” 李氏撇嘴,从前女儿在身边,她觉得她四六不着调,成天惹事生非,现在摸不着了,却又觉得闺女哪哪都好,日日想念得紧。 两人默然,并肩立在廊下,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冠,投在地上一片斑驳的树影,远远看着,倒仿佛地在发光一般。 三千里外的京城,他们的好闺女陆盛楠却早已搬完了家。 慕容景程的六个侍卫,并新进的十个丫头小厮,搬东西的搬东西,擦地板的擦地板,挂帐子的挂帐子……别说陆盛楠和蔡铃儿,翠枝、田香都没怎么动手,宅子就拾掇停当了。 恰好锦绣阁的小伙计来报,新到的一批云锦,出了些问题,陆盛楠便催着蔡铃儿跟田香先回了店里。 她留下来收尾。 等差不多了,她细细打量了一圈新来的五个丫头,拨了一个叫丁香的小丫头给穆依娜。 丁香刚满十岁,个子瘦瘦小小,却长着张小圆脸,眼睛大大,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她性格开朗爽快,听说拨给了穆依娜,立刻小跑着过去给穆依娜磕头。 穆依娜赶忙拉她,“快起来,不必如此。” 丁香嘻嘻笑。 慕容景程摇着扇子走过来,打量了丁香两眼,他看人都看眸子,眸子清亮的,心也不会太黑。 他点点头,玩得来就一起玩,玩不来到时候想办法收拾走就行了。 陆盛楠昵他,“穆依娜的院子看过了?” “看过了,还不错。”慕容景程满意点头。 他望着一头薄汗的陆盛楠,今日的她一身利落的居家装扮,袖子挽起来,头发也束得干净利落,红润的小脸,明媚的笑容,显得生机勃勃。 无论在陇安还是在京城,他认识的陆盛楠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他冲陆盛楠勾唇一笑:“为了表达感谢,也为了庆祝你们乔迁之喜,我在西湖楼叫了一桌席面,晚上热闹热闹。” 陆盛楠眯眼觑他,“西湖楼的一桌席面,少说也要十两银子,穆少爷可真大方。” 慕容景程勾唇,一脸玩世不恭,“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了。”陆盛楠扭着身子看到自己胳膊肘蹭了白灰,她别扭着拍着胳膊。 慕容景程收了扇子,抬手给他拍了两把,“你们大榭皇帝的早朝要下了。” “嗯?”陆盛楠一时没反应过来。 慕容景程冲她挑眉,哗啦一声打开扇子,在身前摇了两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穆依娜见他要走,在他身后追问,“小叔,晚上一起吃饭吗?” “不一定。”慕容景程说着,人已经大步消失在了院子门口。 陆盛楠拍拍有些失望着小脸的穆依娜,“别理他。” 穆依娜噘噘嘴,“我院子里廊下有个秋千,绳子有点磨坏了,我还想小叔帮我换换呢。” 陆盛楠笑她,“那有何难,我找人给你换,我们有的是人手。” “罗晋,跟我去蘅芜院修秋千。” “哎!”罗晋答应着,他是慕容景程安排来的侍卫长,这次跟着一起来了陆府。 可还没等罗晋靠近,一个高大身影已经抢先一步立在了陆盛楠眼前。 陆盛楠抬头,就见綦锋一身半新的月白袍子,袖口领口都绣了精致的竹叶暗纹,腰间同样一根竹叶暗纹的浅灰腰带,没有任何配饰,脚上一双青布快靴。 虽然简单利落,但也不失讲究。 见罗晋来了身前,綦锋抬手冲他一挥,“忙你的去。” 罗晋没动,转头去看陆盛楠。 “侯爷不忙吗?”陆盛楠皱眉望着綦锋,她是认知出了问题吗?大榭一品侯爷,不该有忙不完的公务才对吗? 怎得昨天游手好闲了一天,今天又来闲晃悠? “不忙,我去给你们修秋千。”綦锋答得自然而亲切。 陆盛楠睨他,“你确定?” 穿这么一身讲究的白袍子,要去干粗活? 穆依娜却已经忍不住在兴奋得跺脚,她从前只能在心底里仰望的人,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还要亲手帮她修秋千! 她实在太难掩饰自己的激动。 她一脸期盼地望向陆盛楠,抬手拉拉她的胳膊,“陆姐姐。” 她小声喊。 她不知道陆盛楠跟綦侯有什么恩怨,但她不想他们继续矛盾下去。 陆盛楠抬手摸摸穆依娜的头,崇拜守护国门的将军,放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境下,都是合情合理说得通的。 她不能强求穆依娜跟她一样对綦侯有不一样的认知,更别说她还是个孩子。 “好吧!”陆盛楠轻轻撇撇嘴,“那走吧。” 第198章 你只能是我綦锋的妻 衡芜院是宅子的第四进院子,院子里有个精巧的小花圃,这个时候花儿开得正热闹,刚进院子,一阵幽暗的花香便萦绕在鼻尖。 穆依娜也似只欢快的小蝴蝶一般,飞去廊下的秋千边,望着走来的綦锋和陆盛楠嘿嘿笑。 綦锋抬手一把扯了悬在廊下的秋千绳,从陆盛楠手里接了根新的,三下五除二地跟座板的一边绑好,抬手一抛,绳子便听话的钻过横梁的空隙,垂向另一边,綦锋抬手接住,顺势一扯,又三两下跟座板的另一边固定好。 没有一盏茶的功夫,秋千就修好了。 事实证明,陆盛楠果然是多虑了,全程下来,綦侯连袖子都没有挽,更别说弄脏白袍子了。 她想到在山间搭帐篷的陈锋,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天生神助,无事不会,还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綦锋搭好了秋千,又把绳子继续在座板两端进行了加固,伸手使劲扯了扯,确定绝对结实,才看向两眼冒星星的穆依娜,“好了,试试。” 穆依娜抿唇一笑,有些羞怯地绕到秋千前坐好,一松脚,秋千便荡了起来。 她扭头,挑着小眉头,腼腆地冲着陆盛楠笑。 陆盛楠睨她。 她可从没见过如此娇羞的穆依娜。 她绕到穆依娜身后,在她身侧大声道:“我用力推了啊!” “嗯!”穆依娜握紧了秋千,唇角高高扬起。 她自小胆子就比同龄的孩子大,六岁刚过,她就敢踩在踏板上自己荡秋千了,更别说只是坐着。 陆盛楠哈哈一笑,大力一推,穆依娜便同小鸟般飞了出去。 “陆姐姐,再高些,再高些。” “再高,你可别哭!”陆盛楠撸起袖子,做足了架势…… 綦锋望着笑闹在一处的俩人,心头也跟着欢愉起来,眉宇间的笑意,也如这夏日河塘中的涟漪般荡漾开去。 谁也没注意,赵怀安不知何时来了小院,他看到在秋千上眉目飞扬的穆依娜,秋千下神采奕奕的陆盛楠,还有秋千旁眉目含笑的綦锋,这一切,都和谐美好得像在梦中一般。 他太喜欢了,忍不住便弯起了唇角。 “舅舅、陆姐姐、穆依娜!” 他一面喊,一面小跑着过去。 陆盛楠听到声音,见他过来,赶忙拉住穆依娜,要一起给他行礼。 赵怀安拉住二人,“这里没有外人,不要这样,我是来找你们玩的。” 说完,自告奋勇地绕到穆依娜身后,“我来推你。” 穆依娜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陆盛楠。 陆盛楠勾唇,冲她点头,“殿下跟你差不多大,可以一起玩。” 穆依娜抿唇点头一笑,“好。”她扭身坐正,“推吧。” 赵怀安铆足了劲,大力一推,穆依娜便“呼”地一声飞上了天,她银铃般的笑声也随之飘向了天空。 赵怀安也跟着边推边笑。 綦锋挨近陆盛楠,在她耳畔道:“我们去你院子,我也给你搭一架。” 陆盛楠心头痒痒了一瞬,斜眼看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綦锋板起脸瞪她,“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陆盛楠脖子一扭,袖子一甩,往边上的凉亭去。 是什么人,都与她不相干。 綦锋见她进了凉亭,抬手招呼丫头上茶点。 陆盛楠瞥他,用她的人倒是用得顺手得很。 “昨夜宿在蔡府的男人是谁?” 綦锋端了茶,睨着正取筷子夹了点心往唇边送的陆盛楠,见她顿了动作,越发眯起了眼睛。 陆盛楠抬头瞅他,继续把点心送进嘴里慢慢嚼。 綦锋也不着急,还倒了盏茶送到她手边。 陆盛楠接过,抿了一口,才道:“一个朋友”。 可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要跟綦侯解释这个。 “侯爷,这跟你没关系吧,你关心这个干什么?”陆盛楠把杯子里的茶喝尽,又把杯子送到綦锋面前。 綦锋一笑,执壶给她加满。 “我怕你吃亏。” 陆盛楠勾唇,”侯爷多虑,穆公子为人正直、坦荡洒脱,不是钻营算计之人。” 綦锋抬眸望向她,眉目冷下来。 下了朝,冷未就来禀报,查明在蔡府过夜之人,正是赖在大榭不走的北夏二皇子,慕容景程。 綦锋便想起来,很早前,江百川写信告诉过他,陆盛楠认得北夏二皇子,而且关系非比寻常,他当时还不甚相信,而今看来倒确有其事。 现下,陆盛楠不仅在帮慕容景程遮掩身份,还一叶障目地觉得他真诚正直。 简直荒唐。 “陆盛楠!”他寒了脸。 陆盛楠被他唬得手里的杯子一荡,茶水便洒在袖口上,濡湿一片。 她放了杯子,低头看了看袖口,冷眼瞪向綦锋,“我还有事,侯爷慢用。” 她惹不起,总躲得起。 见陆盛楠起身要走,綦锋一把扯住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盛楠被他一拽,不自觉便向穆依娜看去一眼。 她答应过穆景程,不能把穆依娜的身份透露出去,穆依娜如今是不是足够安全,也还未知,綦侯身份又如此敏感、特殊,会不会因此给穆依娜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不确定,就更不敢说。 她收回目光,“侯爷是担心我要对你做什么吗?” 綦锋一愣,“你什么意思?” 陆盛楠又道:“既然我不会对侯爷有什么威胁和影响,侯爷又何必在意我是谁,我有什么朋友,又或者有什么隐瞒了你。” 綦锋被她气笑了,”陆盛楠,你听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綦锋的妻,还记得那个老和尚说的话吗?我们缘分匪浅。“ 綦锋的话,彻底激怒了陆盛楠。 她冷冷一笑,”因为你是侯爷,所以你高高在上,所以你理所当然?我为什么就一定是你的妻,就凭你想承诺就承诺,想反悔就反悔,想补偿就补偿?!”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远处荡秋千的穆依娜和赵怀安也听到他们的争吵,渐渐停止了嬉闹,往凉亭看来。 第199章 整个人都不好了 院子里的笑闹声骤停,綦锋倏然望去一眼,就见两张小脸同样拧巴又忧虑地望过来。 “玩你们的。”他瞪去一眼。 转头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怒目圆瞪的陆盛楠,他拉她,柔了声音,“你坐下。” 陆盛楠咬牙,继续扯手腕,“你放开我!” 綦锋眯起眼睛,“不坐?” 陆盛楠瞪他,“不坐!” “好!” 话音没落,綦锋“噌”地站起身,一步就迈近陆盛楠身前,收紧下巴低头看她。 陆盛楠顷刻便似被他拢在了身前,她被惊得跳开,想也没想地转身要逃。 綦锋却扯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带,然后顺势弯腰。 陆盛楠只觉眼前一花,人就被他扛在了肩头。 “綦锋,你这个神经病,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陆盛楠彻底怒了,她疯狂地踢着腿挣扎,挥着拳头砸他。 綦锋却抬手搂住她乱踢的腿,恍若未闻般昂首挺胸出了凉亭,往主屋去。 院子里,穆依娜已经坐不住了,她“腾”地跳下秋千,抬步便向主屋追。 赵怀安目瞪口呆。 他的舅舅,堂堂大榭一品侯爷,无论遇到多大事情都泰然自若、面不改色地被世人诟病冷面无情的舅舅,竟然扛着陆姐姐走了! 这场景,别说看到,他做梦都不敢梦。 等他反应过来,穆依娜已经冲去门口,“啪啪啪”地拍着门,“陆姐姐,陆姐姐”地喊。 赵怀安赶忙追过去,喘着气立在她身侧,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因为焦急两眼盈泪的样子,安慰道,“不用怕,舅舅就是想跟陆姐姐说说话,没关系的。” 那日自关将军的花宴回来,外祖母拉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告诫他,“你舅舅能不能成婚,就看你陆姐姐肯不肯嫁他,下次不许跟着添乱胡闹。” 他虽然有点气不过,但看在心底里也乐见其成的份上,就没有反驳。 现在看到穆依娜这样,他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跟着添乱。 他拉她,“我们到廊下坐着等,陆姐姐不会有事的。” 穆依娜犹豫着松了手,她冲门内喊:“陆姐姐,我和太子殿下在外面,你不用怕!” 赵怀安尴尬地抽抽唇角。 扯了他这张小老虎的皮想去吓唬里头那只大老虎,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屋里,綦锋反手“哐”地关了门,才把陆盛楠放下。 陆盛楠下了地,二话不说,扭头拔腿就往门口去拉门。 綦锋侧身,长臂一伸便将门一把摁住。 陆盛楠惊怒地瞪他,眼眶都气红了,“綦锋,你发什么神经!” 綦锋眯了眯眼,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他松开门的同时,手挽一转,猛地扣住陆盛楠的手臂,长臂一旋,就在陆盛楠惊呼声未落之时,已将她重重压在了门上。 他整个身子压下来,眯起的眼睛,像盯着猎物的野兽般死死锁住陆盛楠颤抖的双瞳。 他的鼻尖几乎顶在陆盛楠的额头,喉结滚动间,灼热的鼻息喷在陆盛楠的面颊上,让她的心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 陆盛楠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她本能地挣扎着想要逃走。 但人却被綦锋锁得更紧,她动弹不得,只能喘着粗气别开脸,“侯爷请自重!” 綦锋笑了,“还真想放肆给你看看。” 陆盛楠闻言,又猛地转回头,她怒瞪着綦锋,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星,“你敢!” 綦锋盯着她,看到她因为激动而涨红,显得更加饱满的唇,眸色更加暗了暗。 陆盛楠被他眼里的幽深看得心头一紧,慌忙别开脸去。 綦锋又低了低头。 陆盛楠的脸精致小巧,却并不单薄,轮廓柔和,却不显羸弱,鼻梁挺直,唇线饱满,她的美,让他望之心安而动容。 “陆盛楠……” 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传来穆依娜的拍门声,和同样虚张声势、强作镇定的维护之声。 小猫一样糯糯软软的声音,他都能听出她含着哭腔,却还懂拉着太子来撑腰。 綦锋被逗笑了,“你这个妹子,倒是个聪明的。” 陆盛楠不接他的话,她扯胳膊,“你放开我,你这个无赖。” 綦锋把身子更压近一些,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陆盛楠羞怯极了,她不敢继续挣扎,而是含着胸躲避綦锋的压迫。 綦锋眯了眯眼,低头在她耳边道:“无赖吗?”。 声音极尽魅惑。 陆盛楠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 綦锋轻笑着,纸老虎来的。 余光却瞥见陆盛楠滑落的袖子下,皓白的雪臂上一条细小的伤痕。 他皱眉,“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药?” 谷达的脸都好了,没道理她胳膊上还留着疤。 “我用不着。”陆盛楠冷冷道。 “也好,留着我以后慢慢给你擦。”綦锋转回头看着她。 陆盛楠狠狠咬牙,她不敢再骂出声,怕他有更过分的举动,只能在心下叫嚣,无赖,无赖,无赖! 綦锋沉了声音,“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所以,我们只能重新开始。” 陆盛楠转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又别开脸,“你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没落,整个人却猛然僵直。 綦锋温热的唇已经轻轻落在她的耳后,唇瓣擦过她敏感的肌肤,荡起一层细密的酥麻和战栗。 只是一瞬,他便抬起头来,却在抬头的瞬间,又轻轻啄了下她红透的耳垂。 那小小的耳垂,此刻已经仿佛一粒晶亮的红色宝石,闪着灼灼诱人的光。 这蜻蜓点水的两下,犹如燎原之火,瞬间就将陆盛楠整个人烤了个通透。 陆盛楠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綦锋却含笑松开她的手臂,望着仍然愣怔的她,眼中荡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柔情。 好半天,陆盛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抬手抚上被他亲吻过的脖颈和耳垂,恼羞成怒地狠狠抬脚去踹身前的男人。 綦锋轻快闪开,扭身“哗啦”一下开了房门,转头对陆盛楠勾唇,“这就是,重新开始。” “綦锋,你这个无赖、混账、恶棍、王八蛋……”陆盛楠追出门,已然气到口不择言。 赵怀安听着,整张脸越皱越紧,他觉得,可能他这个舅舅要讨不到媳妇了,陆姐姐别说嫁给他,感觉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第200章 有话直说 綦锋径直回了侯府,进门便招呼冷影,“查到地址了吗?” “查到了。”冷影道,“在王府大街后面。” “更衣,备马!”綦锋眸色一凛。 二人很快便到了位于王府大街后巷的穆府。 綦锋下了马,抬头看着并不很起眼的门头,大隐隐于市,这北夏二皇子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 冷影上去叩门,很快一身形矫健的男子来开了门,只打眼瞅了二人一瞬,便敞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綦锋跟冷影对视一眼,不由都提高了警惕。 二人被引着一路穿过三进院落,到了一个错落种着紫竹和凤尾竹的幽静院子,正屋传来慕容景程的声音,“綦侯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莫怪。” 就见一身家常青衫的清俊男子,跨出门来,他笑容温和,透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和疏离。 綦锋向他拱手,“二皇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慕容景程勾唇一笑,“我好得很,正乐不思蜀呢。” 说罢,哈哈一笑,抬手向屋内一扬,“侯爷请进,尝尝我新泡的茶。” 綦锋也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进屋,便见一间兼做书房的茶室,正中一张茶桌,二人面对面坐了。 慕容景程伸手执壶,亲手沏了茶,送至綦锋身前。 綦锋接过,轻抿一口,“好茶,二皇子沏茶的手艺,可比五年前进步不少。” 慕容景程低头轻笑,“侯爷还记得当年的事,我的笑话还没看够?” 綦锋摇头,“哪里,是真心钦佩二皇子的博学多才。” 慕容景程轻轻一笑,抬眼觑他,“侯爷,找我有事?” 綦锋深眸盯他一眼,“二皇子不是一直在等在下,如何能不知道我所为何来。” 慕容景程点头,“綦侯果然明察秋毫,我确实已经恭候大驾许久,还以为你一下朝,就会直奔我这儿。” 綦锋挑眉,想到陆盛楠对他的维护,他神色冷了冷,“我猜陆盛楠不知道你是北夏二皇子。” 慕容景程放了手里的茶,他抬眼扫了眼屋内,立在屋内伺候的人,便顷刻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綦锋也余光扫了冷影一眼,冷影便也拱手退了出去。 屋内就剩綦锋和慕容景程二人。 綦锋又道:“我猜她更加不知道,那个被她认做干妹子的,就是你北夏的正牌长公主。” 慕容景程的脸色瞬间凝起,“侯爷何时调查的?” “昨夜。” 綦锋漫不经心地举杯啜了一口,“但是,有些事情,我一直知道,昨夜只是问了问,宿在蔡府的是谁罢了,况且,是你有意让我查的,也应该不怕我查到这些。” “不错。”慕容景程一叹,“果然綦侯多谋善断,在下佩服。” 綦锋默然不答。 慕容景程又道:“既然侯爷什么都知道,我也不瞒侯爷,我此生夙愿,便是将该属于穆依娜的,都还给她,让那些伤害她的,也都加倍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的眸犹如冰寒的深潭,透着幽暗不明的光,“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綦锋展了展身前的玄色锦袍,“我无意介入你们慕容家的家事,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把穆依娜放在陆盛楠身边。” “是她们的缘分,不是我有意为之。”慕容景程面上显出轻松和笑意。 綦锋眯了眯眼,眼中妒色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个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吐露的男人,最终在陆盛楠心中的可信度,只会比他差,不会比他好。 但陆盛楠对慕容景程的维护,还是让他体会到了威胁。 “你在欺骗她,你的谎言终究得向她坦白,可能她帮了你,却会因你陷入无尽的麻烦,这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 慕容景程正了神色,“我向你保证,不会发生你说得这些,陆盛楠和穆依娜,我都会很好地保护,不会让他们有任何危险。” 綦锋的眸色更深了深,他望着慕容景程,并未答话。 “我之所以决意向侯爷坦白,还是想侯爷暂时保密,并替我照拂穆依娜一二,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綦锋想到方才她在门外拍门,又搬出太子的名头压他,轻轻一笑,“嗯,还是个聪明的孩子。”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其他吗?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慕容景程轻笑,“侯爷还是老样子,果断又爽快。” 他嘴上夸着,心下却在替陆盛楠不值,这种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男人,能有什么趣味,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不是被闷死就是被气死。 陆盛楠那个傻丫头,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綦侯站起身,“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他拱拱手,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一只脚迈出门槛,又收回来,他深眸望着有丝愣神的慕容景程道:“保护陆盛楠,便不劳二皇子费心,我自会保护好她。” 慕容景程勾唇,向他点头,笑容却不达眼底。 这个神经病,这么快就在跟他宣誓主权了,他一直把陆盛楠当朋友,却因他这举动,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快。 蔡铃儿处理了店里的事,怕陆盛楠这头还有事情要帮忙,早早又赶了回来。 进门却发现气氛不对。 陆盛楠似有不忿,穆依娜小心翼翼,翠枝和小丫头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了?”她打量着陆盛楠。 陆盛楠叹气,默然不语,她实在没脸提下午的事。 蔡铃儿又扭头去看穆依娜,“你惹你陆姐姐不高兴了?” 穆依娜噘嘴,她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她一直像神明一样崇拜的镇北侯,居然是此等不知轻重之人。 他怎能对陆姐姐那般,要是换了是她,她只怕不光会冲他大骂,还会脱了鞋子狠狠砸他。 赵怀安见势不妙,早早溜了,穆依娜想到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说外甥似舅舅,他长大了说不定也是綦侯那样。 翠枝和小丫头们,其实并不知道陆盛楠在生气什么,但确实从没见过她如此气愤,整个下午板着脸不说,东西和门都被摔得咚咚砰砰地。 好几次都把翠枝吓得一个冷颤。 搬家还是挺累人的,看把小姐给累得,心情都不好了,她突然觉得,还是穆公子有先见之明,早早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做晚饭,等下小姐看到好吃的,心情应该会好些吧。 第201章 关将军登门 谁也没想到,陆盛楠搬完家的第二日,第一个上门递帖子要来拜访的居然是关涛的父亲,关将军。 帖子里提到要带太仆寺少卿葛永平大人一同前来。 虽然没有细说,但只看同来之人的官职,陆盛楠也大概猜个七七八八。 她爽快地应下,当天下午,关将军便带着葛永平一同来了。 葛永平不到四十,能做到太仆寺少卿也算年轻有为。 他家祖上就有相马、医马的本事,因为将皇帝的几匹御马照顾得极好,先皇在世时就已经得了皇家的赏识和重用。 他是个瘦高个,皮肤黝黑,并不像普通养尊处优的官员,倒像个经常下地的农民。 陆盛楠观他应是实干之人,遂多了些敬重。 她向葛永平行礼,“葛大人。” 葛永平进门,见到迎出来的是个身形玲珑,容貌明媚的小姑娘,顿时面有狐疑地向关将军觑去一眼。 关将军铮铮铁骨,难道被个女子漂亮的容貌迷了眼? 前日接到皇帝的命令,伊犁进贡瓜果的使节不日就要进京,去年这些人来,非要架着皇帝举办赛马和马球比赛。 皇帝本来信心满满,没成想大谢两场比赛都惨败收场。 皇帝气得半死,指着太仆寺卿的鼻子骂:“每年成千上万两银子都花去哪儿了,连十几匹像样的马都培育不出?!简直无能!” 整个太仆寺都被骂的只有点头抹汗的份儿。 如今这些人又来了,即便他们不会故技重施,皇帝只怕也想扳回一局。 太仆寺人心惶惶,大家都清楚,今年如果再输得没完,应该就不只挨顿骂那么简单。 太仆寺正卿韦大开,已经召集着各级官员开了好几轮会,目的就是在最快的时间内召集一批最精良的马队,抵得过伊犁使团的那些鞑靼人的马队就行。 于是,他们很自然就想到了关将军和皇家马场,全京城最好的马,就在这两个地方。 葛永平亲自带队,实地考察筛选,马没看中几匹,却得了个让他很感兴趣的消息,有个姓陆的姑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驭马本事。 关将军家猎雷那样的烈马在她手底下都能乖得像只小绵羊,皇家马场的群牧使更说她赛马赢了綦侯。 于是少卿葛永平就被派来请人。 他满心以为会见到一个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女汉子,好邀请他到太仆寺帮忙传授几日驭马经验,好歹把伊犁这档子事顶过去。 可现下见到真人后再想,恐怕不只关将军迷了眼,綦侯故意输给这样一个小姑娘,应当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忍不住便在心下叹息起来。 关将军却两眼崇拜地看着陆盛楠,嘿嘿一笑,“楠丫头,听说你赛马赢了綦侯?真是好样的!” 陆盛楠从前也偶尔到关将军府找关涛玩,她很小的时候,喜欢扎两个圆鼓鼓的小揪揪,关将军那会儿就叫她楠丫头。 现在经过了花宴驯马那一出,越发打心底里喜欢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却实有绝技在身的姑娘。 “楠丫头”“楠丫头”叫着就越发亲热起来。 他向陆盛楠竖起大拇指,“满大谢能赢了綦侯的,也没几个人。” 陆盛楠客气一笑,“机缘巧合,綦侯承让罢了。” 关将军继续乐,“你不必谦虚,在马场露的那一手,我就已经看出来,你可不是个假把式,怎么样,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赛上一赛?” 綦锋指定没想到,第一个慕名而来,要跟陆盛楠赛马的男子,会是关将军。 葛永平见关将军笑得花一样的,心下不屑。 至于吗,对个小姑娘这般讨好献媚? 可他能年纪轻轻做到太仆寺少卿的官职,定然也不是个迂腐的。 脑子随便转了两个弯,就想到,眼前的陆姑娘可是得了皇上赏赐的一座五进宅子的,听说太子都与她关系还亲密得很。 如此说来,巴结她,不也就是在拐着弯地奉承皇上? 怪不得。 想明白这点,他也豁然通透起来。 场面上的话随口就来,“早就听闻陆姑娘在驯马、驭马上很有一套,太仆寺有十一个专门给皇家训练马匹的骑手,想请姑娘去帮忙传授下经验。” 他说罢,向着陆盛楠拱手一揖。 陆盛楠赶忙还礼,“您客气,我也就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如果对太仆寺有帮助,那便是我的荣幸。” 葛永平倒是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斯斯文文,说话做事倒很是爽快干脆。 他不由又向她望去一眼,就见陆盛楠明眸璀璨,笑容坦然,有着同龄女子难见的疏朗英气。 果然美得不甚一般,难怪孑然一身这么多年的綦侯也会倾心。 葛永平想着,笑容不由便更加客气亲和起来。 很快,几人打马便到了太仆寺在京中特设的马场。 马场不大,但胜在有个修整、夯实得十分平整、精良的环形跑马道和马球场。 马场四周种植了高大的杨树,初夏时分,枝繁叶茂,下午天气炎热,马场西面的树荫下,聚着十几个人,看上去都不过二十上下,各个身形矫健而高大,看上去正在闲话。 一个细长眼睛的,最先发现了来人,他跟其余人招呼,“葛大人回来了。” 其余人都抬了头,在马场南面的入口处,看到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 “还真去找了个小姑娘来,少卿大人也真是被逼急了。”又有一人叹气。 “可不是,平时挺有主意一人,一遇上伊犁人,就乱了方寸。” “去年我们其实也没有差多少,这又努力一年了,我倒是不相信,我们还能输给那些鞑靼人。” “陈大哥,你怎么看?” 被点了名字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他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看上去十分坚毅。 他是宁安侯府的庶子陈楠,宁安侯几个儿子都走了武举的路子,陈楠也不例外。 弓马娴熟自是基本要求,陈楠去年被安排进马场,就是来加强马上功夫的。 他二十有四,比哥哥陈铭只小一岁。 望着走来的几人,他并没有做声,虽然去年他是输给了伊犁人,但是,论骑术,在大榭也当得一等一。 他可不认为能有个姑娘赢得了他。 苏九娘当年叫嚣得多厉害,不是一样败了个结结实实。 葛永平招呼众人,“快来,见见我请来的陆姑娘。” 几人一听,都有些兴致缺缺,撇嘴的撇嘴,冷笑的冷笑,各个蔫头耷脑,不情不愿地走来。 陆盛楠看着他们如此,并不意外,要是各个生龙活虎、争先恐后来迎接她,倒才会让她不寒而栗。 她淡然微笑听着葛永平跟她介绍。 这些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筛选而来,为了进入皇家马队可谓过五关斩六将,人人都已经身经百战。 而且,作为专业骑手,最短的也已经历了一年的训练。 陆盛楠点头,这些人代表了大谢至少未来五年骑兵部队的水平,他们越是优秀,她越是替他们高兴。 可对面的十余人看她,却并不良善。 这么个漂亮的姑娘来跟他们比试,还要来给他们传授经验,这简直就是侮辱他们。 第202章 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们搞不懂,葛大人是在抽什么风,那马场的群牧使本来就是个阿谀奉承的钻营之人,他的话都要信,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诸位,今日我特意请了陆陆娘来指点……” 葛永平话音未落,就有人说起酸话,“还不知道什么水平,一来就说要指点我们,果真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说话的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刚过十七岁,名叫邓柯。 可即便是他,都是万里挑一才选出来的,自然骨子里的傲气也不是一般的大。 “不得无礼!”葛永平呵斥他,“你小小年纪,就这般骄傲自大,日后如何得堪大任!” 邓柯撇撇嘴,不再出声。 葛永平却突然来了兴致,邓柯年纪虽然最小,但骑术却并不是这些人里最差的,倒是可以用来试试这陆姑娘的水有多深。 “这样,你过来,跟陆姑娘赛一场,看看你到底差在哪里。” 邓柯不屑撇嘴,葛大人如此灭自家威风,着实也非大丈夫所为。 可他不敢反驳,反正等下马场上一试,自然高下立现,到时候,葛大人就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副阿谀的嘴脸了。 他想着,捏紧拳头咬咬牙。 他是想比,可却不知道这姑娘敢不敢应承下来,没准见到要来真的,就立马怂了,随便找个肚子疼的理由就能躲了。 不光邓柯,其余不少人听了葛永平的话,也都直直向陆盛楠看去,饶有兴趣地等她反应。 吹牛,或者被别人吹捧多简单。 可真有本事,那还得正儿八经亮出来才行,这里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地方。 只是出乎他们的意料,陆盛楠没有丝毫犹豫,爽快一笑,便道:“不敢,切磋而已。” 邓柯皱了眉,还挺能装,又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端看她那白皙的皮肤,就跟自家后宅的姊妹们无二,一看就是在屋里拿惯了绣花针的,能有多厉害的骑术? 他跃跃欲试,马队里他年纪最小,他去锉了这丫头的威风,撕了她的假面,也省得其他师兄再动手。 他歪头打量了眼陆盛楠,感觉应该还没他大,遂摆出一副兄长模样,口气颇有些指责道:“姑娘家家的,还是该回后宅安稳待着,马场这里,风吹日晒,可不适合你。” 陆盛楠却爽朗一笑,“我觉得这里很好,天高地阔,好不自在!” 众人心头都被她的话击得一顿。 他们头一回见到一个女子,在这么多外男面前毫无羞怯不说,还十分洒脱飒爽,实在少见。 连邓柯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陆盛楠勾唇回了他个微笑。 在陇安那会儿,马场的马师,除了穆依娜就只有她一个女子。 师傅教她的第一天,就告诉她,想要做好马师,首先要忘记自己的性别和身份,他跟马场上任何一个马师都没有不同,驯好自己的马,练好自己的本事,才是要义。 她用了两个月,才适应了马场的环境和生活,从说句话都羞怯不自然,到锲而不舍地追着男马师让人家兑现赛马的赌注。 她学会了,在马场里,她就是陆盛楠,是个驯马的马师,仅此而已。 亦如现在,她也是个来跟这些骑手交流的骑手,大家都是骑手,没有差别。 很快,二人便在马道的起点站定。 陆盛楠还是骑了七月,邓柯骑了自己枣红色的汗血马。 只听一声发令的锣响,邓柯的枣红汗血马才高高扬了双蹄,陆盛楠的七月却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只是一瞬便将邓柯的马甩开一个马身。 邓柯先前的轻慢一扫而空,他拧紧眉头,奋起直追。 可即便他已经拼尽全力,即便枣红马脖颈处的青筋已经暴起,却非但没能追上,反倒越落越远。 陆盛楠驾着七月,四蹄翻飞间,始终节奏稳定,步伐轻盈,看上去十分轻松自如,好似并未使出全力一般。 等二人跑过两圈,站在跑道边上的众人,面上已经完全没了先前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他们切实感觉到了陆盛楠的实力,她并不是徒有虚名,她是名不虚传。 不是邓柯实力不够,换作他们上场,只怕也赢不了她。 等过了终点,陆盛楠勒了缰绳,七月一阵嘶鸣,高高奋起前蹄,骄傲得仿佛是个得胜的将军。 马背上的陆盛楠,从容微笑,仿佛这样的结果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她眉目间的骄傲,锋芒暗藏却又难掩锐意,美得甚至有些惊心。 她微笑向着邓柯拱手,“承让!” 邓柯噘嘴,眼眉耷拉着不敢抬起,他不仅输了,还输得很惨。 他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却突然想到了綦侯,綦侯都输给了她,那自己输了也不算太丢人吧。 这么想想,心下突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关将军在边上使劲鼓掌,兴奋得不行。 “看吧,我就说她很厉害,你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脸震惊的葛永平。 他是个带兵的粗人,可他不傻,这个葛大人从见了陆盛楠第一眼就不屑一顾,自己没眼光不说,怎么还敢质疑他的眼光?! 简直不可理喻,打脸了吧!活该! 他悻悻地抖抖肩膀,楠丫头,可真衬他的心! 第203章 昨夜没睡好 “她的那匹马一看就是难得的良驹,万里挑一,骑着那样的马,我也能赢。” 又有一人,踮着脚尖,冲着马上的陆盛楠不服气地嚷嚷。 陆盛楠轻轻一笑,抬手随意擦了把额角的汗,“马和它的骑手本就是一体的,我承认我的七月天下无敌,但是没办法,它就认我!” 她说得随意又张扬,好似先前的质疑并没有让她感觉被冒犯,心性稳定和强大到在场的男子都自愧不如。 那人被陆盛楠说得哑口。 确实,马是自己选的,自己驯的,自己的马不如人,也就是自己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陈楠此时站出来,他大步走到陆盛楠马侧,抬手抚上七月的脖子,满目艳羡道:“真是匹好马。” 七月甩甩脖子,油光顺滑的毛皮好似锦缎一般在阳光下发着光。 它高大、威风、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任谁看了,都会被它惊艳的外表所吸引,更别说先前在赛场上的表现。 陈楠打了头阵,立刻就有其他人围了上来,大家都盯着七月啧啧称赞,一双双明亮的眸中闪着惊喜的光。 “这马是哪里的马?”有人问。 “陇安牧场。”陆盛楠端坐马上,低头望着那人答道。 “原来是陇安的汗血马。”有个青年小心翼翼地抬手碰了碰马鼻子,“我的马也是陇安来的。”他对着七月宠溺地笑。 陆盛楠也笑,“那说不定是个老朋友呢。” “下次带来跟你的马切磋切磋。” “你可真狡猾,你是想让这匹马来给你的马当教习吧?”有人打趣他。 “那又如何,马儿是最聪明的动物,也是最骄傲的动物,天生就会见贤思齐,待在一起久了,潜移默化就会受影响,有进步。” 方寸不让,据理力争的人叫何兆丰,他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何淼的儿子。 “那我也要把我的马带来!”又有人道。 “哎呦喂,连楠丫头的马都被你们拉来驯马了。”关将军的大嗓门插进来。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须臾也都觉得有趣,纷纷“呵呵”笑起来。 关将军走到马下,仰着脖子望着陆盛楠。 “猎雷又不听话了,你帮我收拾收拾呗。” 陆盛楠抿唇一笑,“没问题,您下次把它带出来,我好好骂骂它。” “你也传授我些经验呗,也不能总来麻烦你呀。”关将军搓着手“嘿嘿”笑,他自告奋勇带葛永平来找陆盛楠,就是冲这个来的。 陆盛楠还没开口,葛永平长臂一伸,拦在了关将军面前:“将军,陆姑娘可是我们特意请来的,您可别来抢,我们时间紧任务重。” 关将军瞪他,“分明就是你我一起请的!你河都还没过完,就想拆桥了?” 葛永平赶忙赔笑,“将军误会,在下岂敢,此次能请到陆姑娘,多亏了将军,将军大义,葛某感念于心。” 他说着,还十分郑重地向关将军作了个揖。 众人见此,也都转向关将军,郑重向他行礼。 关将军心胸开阔,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他大方摆手,“好说好说,先紧着你们的事,我不着急。” 葛永平见安抚好了关将军,又转头向陆盛楠行礼,“陆姑娘,还望不吝赐教。” 陆盛楠赶忙从马上跳下来还礼,“大人客气,能为大榭效力,是我的荣幸。” 其余人见此,也都向陆盛楠拱手,“还望姑娘赐教。” 陆盛楠也如男子般拱手向他们还礼。 这群人对她的敌意已然消失殆尽,他们生动而积极,如她在陇安马场上见到的那些马师一般,让她十分亲切。 众人正热闹着,完全不知,马场边上,綦侯已经皱眉望向这头许久。 昨日一时冲动,他虽然心下甜蜜陶醉了许久,可也知自己确实有些孟浪。 八成是真的惹恼了陆盛楠,遂想着得做点什么好哄哄她,夜里辗转了半宿,早上起来神色有些委顿不说,眼窝还有些青。 老夫人频频看他,最后忍不住问,“昨夜没睡好么?” 正在低头喝粥的赵怀安闻言登时便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就向綦锋看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跃跃欲试着要开口的样子。 綦锋心里冷哼,小东西这么急着告他的状。 他冷冷向赵怀安瞪去两眼,见他被自己唬得瘪了气势,才转头看向老夫人,“昨夜军报看得晚了些。” “朝廷就不能让你歇息歇息吗,这才从苗疆回来几天?有什么军报非得报给你。” 老夫人没好气地嘟囔着,她儿媳妇都还没进门呢,她绝对不许皇帝再把他儿子派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赵怀安悄悄撇嘴,明显就是做了亏心事,心有不安没睡好,骗得了外祖母可骗不了他。 “舅舅惹陆姐姐……。”他吞下一口粥,还是决定要替陆姐姐讨个说法。 綦锋“咚”地把手里的碗墩在桌上。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真那么闲,今日的马步就多扎半个时辰。” 赵怀安一噎。 他现在每日要扎半个时辰的马步,每次扎完,两条腿抖得都不像他的,再加半个时辰,第二天他也不用下床走路了。 他立刻抿紧唇,收了声。 老夫人瞪綦锋,“你凶殿下做什么?!你跟陆姑娘怎么了?” 綦锋又看了眼抿着嘴不敢说话的赵怀安,才悠然道:“我们很好,母亲放心。” 老夫人见他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又不免狐疑去看赵怀安,“殿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舅舅说的,挺好的。” 赵怀安“嘿嘿”一笑,抬了筷子夹起面前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 綦锋用了早膳,驾了马往屯营去。 自他回了京,皇帝就把北郊屯营练兵的差事拨给了他,每隔一日,他就会去屯营转转。 营里除了有今年新招入军中的小兵,还有重点培养的年轻将领。 屯营的实力,代表着大谢未来的国力和国威。 綦锋自知任重道远,不敢懈怠。 他细细检阅了操练进度,又把最近两日的操练计划跟负责屯营日常军务的总兵耿栋交代完,在营中用了午膳,才打道回府。 一路默默不语,心事重重。 冷影冷未也只敢安静跟着,最近爷的心事比较变化多端,问不对了碰一鼻子灰。 许久,倒是綦锋先开了口,“哄姑娘开心,有什么办法?” 他状若无意地瞟了二人一眼。 第204章 请你吃饭 冷未恍若未闻,眼皮都没动一动,很明显,他把问题留给了冷影。 冷影眼睛一斜,刚想也学他装傻,却见綦锋歪头看过来。 合着就是问他的。 冷影挤出个笑,“属下也不懂,可这哄姑娘应当跟我们用兵打仗也差不多,得审时度势。” 冷影试探着答。 他又没媳妇,更没要哄的姑娘,他哪里知道。 但又不能直接一口回绝,明显他家爷是想找人聊天,他把爷的话憋回去,后头不痛快的还得是他。 “哦,怎么解?”綦锋明显来了兴致。 “首先得看是什么样的姑娘,就像打仗,先得看对面是个什么样的军队,主帅是个什么鸟人,才好排兵布阵。” 綦锋点头,“有理。” “投其所好,爱财就送钱送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爱热闹的,就带去茶楼戏院,听书看戏;再不行……” 綦锋打断他,“不是这种哄。” “那是怎样?”冷影拧起眉头。 綦锋顿住,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道,“生气了的那种哄。” 冷影挑眉,长长“哦”出一声。 綦锋瞥他,“来劲了是吧?“ 冷影赶紧“嘿嘿”,“侯爷,这就更简单了,知错就改,保证再也不犯,拿出诚意来……” 綦锋懒得听了,就知道问他没用,再不犯,他媳妇还怎么娶回家。 他扬了马鞭,“呼”地一下便冲了出去。 冷未勾唇一笑,“你胆子可真大,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敢瞎出主意。” 冷影瞪他,“那下次爷再问,你答。” 冷未继续勾着唇笑,“你以为爷傻吗?问一次,还问第二次?” 说罢,不等冷影反应,也马鞭一扬跑了。 三人回了侯府,綦锋简单沐浴换了身衣裳,便去找陆盛楠,他跟小厮道,“晚上我在外面吃。” 冷影也不算说错,就是要投其所好,陆盛楠嘛,不爱财,但爱吃。 她要带她去京城最好的酒楼望月楼去吃顿好的。 冷未领了命去定位置,綦锋便带着冷影往陆家去。 进门一问,陆盛楠不在家里,被关将军请去了太仆寺在京中的马场。 等他到了马场,刚好看到陆盛楠在跟邓柯赛马。 他看到赛场上飞扬得如同天上仙,又似云中鹤的陆盛楠,又看到太仆寺众人对她的惊艳和认同,心中也莫名涌起巨大的骄傲和自豪。 他眉目含笑地看着,唇角不自觉越扬越高。 直到那些没眼力没分寸的把陆盛楠越围越紧,他的眉头皱起来,眸色也跟着沉下。 终于,他把手里的缰绳往拴马桩上随便一绕,举了马鞭在空中“啪”地甩响一声,然后潇洒地一把收了在掌心,大步便向众人去。 听得如此响亮的鞭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向綦锋看去。 关将军眨巴了下眼睛,歪头又看去一眼,“綦侯?” 葛永平也很意外,“綦侯怎么来了?” “那是綦侯吗?镇北侯? “那是綦将军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众人一时热闹起来,有疑虑纳闷的,也有兴奋惊喜的。 陆盛楠也看到了綦锋,她的心猛然便跳到了嗓子眼。 耳后被他昨日撩骚过的地方,顷刻就泛起一阵酥麻,紧接着面上和双手就火烧般地烫起来。 她狠狠攥着拳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这个混蛋,简直就是她的魔障。 他害得她半宿都睡不着,一会儿想到他对自己极致的热情,少女的芳心被炙烤得焦躁不宁,一会儿又想到他曾经的绝情冷心,又不由心寒得如坠冰窟。 如此矛盾之下,她又开始自责起来。 她气自己意志薄弱,怎么还能对这个人的撩骚动了情? 又恨自己毫无反思,怎么这么快就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抬着手一下下捶着床板,直到窗外都开始泛起了微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綦锋给他的袖箭,这个混蛋,难道不知道他白日里的行径已经完全够得住吃上一箭了吗? 如今,居然又追来了马场,她怎么从前不知道,这綦侯的一张脸皮倒是比城墙拐角还要厚。 綦锋走近人群,关将军和葛永平赶忙上前跟他行礼,紧接着,马场上的其他人也“呼啦啦”随着二人向綦锋行礼。 綦锋拱手跟众人还礼,目光却看向陆盛楠,“陆姑娘原来在这儿,真是让我好找。” 陆盛楠只觉头皮一麻。 她躲在人群最后,即便知道綦侯此番过来,多半是冲她而来,但想着他多少也会顾忌人多,应当避嫌,不会与她亲近。 可没成想,这厮上来就这么大喇喇地说来找她。 陆盛楠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个微笑,“侯爷,找民女有何贵干?”心里的白眼已经要翻上天。 綦锋挑眉,“请你吃饭,你最近事情多,都忙瘦了。” 隔了一众人,他就这般毫不掩饰地、大剌剌地表达着对陆盛楠的关心和疼惜。 简直恬不知耻、厚颜无耻! 陆盛楠又羞又恼,在心里咒骂,她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恶,这辈子才会被这么个恶棍缠上。 其余众人都暗自互相使劲使眼色,这眼下的情况,可是有点意思呢。 陆盛楠刚想开口回绝,就听綦锋又道,“望月楼,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一同去。” 话音没落,一片欢呼声已经骤然炸开。 望月楼哎,京城最好的酒楼! 他们家境差些的,回回路过,只有仰望的份。 家境好的,也最多去过一两回。 而恰恰去过的,却比没去过的更加心动和向往,望月楼的惊艳就是会让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关将军一寻思,望月楼有陈年的竹叶青,立马过去拍着綦锋的肩膀,“还是綦侯豪爽大气!” 陆盛楠无奈,假笑着被一群人簇拥着出了马场,到了位于京中最繁华的街道——金水大街上最豪华的酒楼——望月楼。 三层的望月楼,被綦锋包下了顶层的两个雅间, 冷未原本只订下一间,却没料到他家爷浩浩荡荡领了十几个人来。 赶忙又招呼掌柜腾了隔壁的一间,将隔断用的屏风拆除,才勉强安置了所有人坐下。 綦锋点了陆盛楠坐到自己身侧,又亲自执壶给她倒茶,杯子递给她时还轻声提醒,“烫,慢点喝。” 陆盛楠抿抿唇,尴尬地挤出声:“谢侯爷。” 綦锋却极其自然地温柔一笑,“不客气。” 一屋子人都在挤眉弄眼。 他们从前都听说綦侯冷面无情、嗜血成性,是个恶鬼煞神,可今日这般,简直惊掉人的下巴,眼前这个温柔细致,体贴入微的男人,是谁?啊?是谁? 英雄气短,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坐在他们对面的陈楠,眼睛眯了又眯。 苏九娘可跟他说过,她是要嫁给綦侯的,可綦侯现在对这姓陆的姑娘这般明晃晃、毫不避险地大献殷勤,明显就是有正儿八经打算的。 第205章 献殷情 陆盛楠实在被綦锋弄得不自在,扭头看向他一眼,故意清了清嗓子。 綦锋余光瞥见,微笑着顺势低头,侧脸靠近她。 “侯爷,你的戏是不是过了。” 綦锋薄唇一勾,凑近她耳边,“这才刚开场。” 陆盛楠一顿,皱眉警惕地斜睨他。 就见綦锋云淡风轻地坐直了身子,抬手招了侍立在门口的伙计,“坐垫太硬,给姑娘换个软些的来。” “啊?” 小伙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望月楼跑了两年的堂,桌子大小不合适要换桌子的,属于寻常,椅子多少不合适,要增减椅子的,也是多见,但还真没人嫌弃过他们望月楼的坐垫不够软。 望月楼的坐垫,可是上好的蜀锦塞着当季的新棉花、新蚕丝做成的,一般富户的衣裳都舍不得如此。 况且,这垫子一次一换,异常蓬松软和,就算坐在云端也不过如此吧,哪里就硬了? 綦锋抬眼瞅他,“不能换?” 小伙计立刻反应过来。 “能,能,能。”他赔着笑应和,转身开了门,麻溜去求助掌柜。 掌柜的一听,眉头蹙起来,“侯爷,嫌我们的垫子硬?” “嗯。” 小伙计梗着脖子使劲点头,“掌柜的,这可咋整,我们店里只有这一种垫子。” “这不是重点。”掌柜的摸着下巴。 綦侯也算望月楼的常客了,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妥,绝对不是挑剔的人,今日是怎么了? “除了说垫子不软,可还说了什么?”他问小伙计。 小伙计皱眉思量了片刻,摇头。 “就只是要给身边的姑娘换垫子?”他又不死心地挑着眉头确认。 小伙计抿着唇,眼神笃定,“小的,听得真真的,不会错。” “那就简单了,找乔妈妈,现在就去,两个垫子合并成一个,换个缎面。” “就这?”小伙计疑惑。 “当然,侯爷说垫子不够软,那就再弄个更软的,不然能怎样?!”掌柜的眼睛一瞪,胡子翘起来。 小伙计不敢多话,扭头下楼找乔妈妈去了。 见人走了,掌柜的才若有所思地向綦锋所在的雅间看去一眼。 猛然听到这种要求,还以为是哪里惹了綦侯不快,让他故意找茬。 可再一想,就豁然开朗。 綦侯身边哪里见过姑娘? 如今这个,指定不一般。 雅间里的众人,也都有些纳闷,各个不着痕迹地使劲挪着屁股试垫子。 不硬啊,这么软。 不由便又偷眼去看陆盛楠,方才见她在綦侯耳边耳语,綦侯就喊人来换垫子,八层是这陆姑娘在作妖? 马鞍子多硬,那会儿怎么不嫌硬? 这是故意在綦侯面前装柔弱? 陆盛楠会意出他们疑惑的眼神下暗藏的审视甚至鄙夷。 她咬牙。 綦侯丢来的这口锅,她可不背。 她生硬地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侯爷,这垫子很好,不用换。” 綦锋淡然笑着,“软些舒服。” 连神经粗大的关将军都有些牙酸起来。 綦侯这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跟楠丫头献殷勤? 真看上楠丫头啦? 可他怎么觉得楠丫头还不领情呢? 綦侯这般,是不是太有失将军的气概和威风了?这也不太妥吧。 他忍不住去看葛永平,却见他一脸平静,恍若未闻未见一般。 关将军瞬间便清醒起来。 綦侯这般,关他什么事,再说,綦侯年纪不小了,看上个想娶回家的姑娘,他该替他高兴才对。 想明白这个道理,关将军“嘿嘿”,扯着嗓子喊,“喝酒,喝酒,不醉不归!” 桌子的另一头,有人悄悄踢踢目瞪口呆的邓柯,“看到了没,学着点。” 邓柯把张了半天的嘴闭上,咽了口口水。 他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家里爹妈和兄嫂也不这样啊,这男女之间还可以这般? 他收回望着綦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除了关将军和葛大人正在饶有兴致地对饮,其他人也跟他差不多,都有意外。 也难怪,他们这些人里,即便有人屋里有个把通房,知晓些男女情事,但真论起来,谁也没正儿八经讨好过姑娘。 特别是何兆丰,他看上了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正愁不知道如何亲近讨好。 綦锋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何兆丰满眼崇敬,如綦侯这般屈能伸,才真乃大丈夫也! 仿佛醍醐灌顶。 而众人之中,眼眸最明亮,心下最爽朗的,却莫属陈楠。 他已经绝对确定,綦侯就是相中了陆盛楠,正卯足了劲显摆实力、表达真心呢。 如此看来,他在苏九娘那里,不就有了希望? 他越想越高兴,主动举杯向着綦锋,“侯爷,陈楠仰慕侯爷已久,今日有幸得侯爷邀请,实在感激,陈楠敬您一杯!” 綦锋一笑,举杯向他一扬,“客气!” 说罢便一饮而尽。 正说着,便见掌柜的带着小伙计进来,二人满面堆笑着到了綦锋面前,连连拱手作揖,“侯爷,实在对不住,垫子给您换了新的,您看看。” 綦锋接过,很是认真地前后看了一圈,还合掌压了压,才满意点头,“不错。” 而后,他递给陆盛楠。 陆盛楠无奈接过,与掌柜客气,“多谢费心。” 心下却已经把綦锋骂了个里里外外。 掌柜的笑着往陆盛楠觑了两眼,见她一身骑马装,很是利落干练,面上施了薄妆,让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显得更加出众。 难怪綦侯如此上心,“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陆盛楠摇头,心中郁闷,自己做戏不说,还要把她一并架起来陪着,着实可恶。 綦侯始终微笑应承,十分亲切、好说话的样子。 等掌柜的走了,其余众人见綦侯如此平易近人,哪里还能坐得住,纷纷举了杯子来敬酒。 綦锋来者不拒,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不仅如此,还捡着空档,一会儿给陆盛楠盛汤,一会儿给陆盛楠夹菜,还顺道剥了两只虾,调了一碟子蘸料,周到极了。 陆盛楠客气了几次,不见綦侯收手,干脆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只顾自己闷头吃饭。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关将军搂着一坛子竹叶青,已经喝得找不着北了。 令冷影意外的是,他家酒量不咋地的侯爷,被这么多人轮番敬酒下来,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醉倒。 陆盛楠也斜睨向綦锋,果然上次在李家纯粹是装得,这次喝的这量,是上次在李家五倍不止。 只是綦锋却是真的醉了。 他强打着精神,即便已经醉眼朦胧。 他抵着桌子起身,身后椅子一顶,便又一屁股坐回去。 他感觉一阵眩晕,就势又坐了坐。 才抬手拖住桌沿,用力站了起来,一只脚踢着椅子的一条腿,想要挪出来,刚动了一步,又被椅子的另一条腿绊到,人就往陆盛楠倒去。 陆盛楠赶忙抬着胳膊顶住他,皱眉瞪他,真醉了还是又在装? 她扭头冲冷影喊,”冷侍卫,快来扶下你家侯爷“。 第206章 只你一人 等送走了众人,冷影才扶着綦锋出了望月楼。 綦锋托着冷影的胳膊,强打着精神,但细看下,却仍能辨出他脚步虚浮。 “爷,您等下,冷未已经去寻马车了,应该很快就来。” “陆盛楠呢?”綦锋眯缝着眼睛找人。 陆盛楠环胸站在他身后,实在有点看不明白。 綦侯这装腔作势的本事,简直都可以去台子上唱大戏了,皇上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的镇北将军不仅会打仗,演技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摇摇头,冲着前头的綦锋道:“侯爷,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七月已经牵出来,缰绳就握在她手里。 她扯扯七月,便抬歩要走。 綦锋却转身,长臂一伸,拦住她,“带上我。” 陆盛楠无奈,“侯爷,你是真的醉了,我今日骑马,没有坐马车,如何带得了你?” 綦锋努努嘴,点头,“确实是醉了。” “那侯爷早点休息,我就不耽误侯爷时间了。”陆盛楠说罢就要绕开他。 綦锋却一把抢了她手里的缰绳,“我给你牵马。” 冷影飞速向陆盛楠瞅了一眼,见她眉头皱起,眼神里已浮出不耐和嫌弃,赶忙上去拉綦锋。 他家爷这次是真的喝多了,眼下这举动,连他都看不下去。 这要是不拦着,等人清醒了,知道自己丢了人,又该怪他。 “侯爷,您醉了,您得坐车。”冷影劝他。 綦锋抬了胳膊挡他,“我没事,走路没问题。” 他说完,微笑看向陆盛楠,“上马吧,我送你回家。” 陆盛楠叹气,本来半盏茶的路,就他这走都走不稳的样子,等回到家,还不得天亮了。 “侯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陆盛楠还要再说,綦锋打断她,“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他眯着眼睛去看陆盛楠的脸,却对上陆盛楠冰冷又带着愠怒的眼神,立刻勾唇,“别气,我不耽误你时间。”转头又对冷影道:“护送陆姑娘回去。” 冷影抬手扶住綦锋的胳膊,“爷,我们没带人出来,您这样,属下是万万不敢留您一个人的。” 陆盛楠也清楚,綦侯这样的,有多少人爱戴他,愿他长命百岁,就有多少人憎恶他,恨不得当下就要了他的命。 她也只能妥协。 她回头看着冷影,“只能原地等着?” 冷影尴尬点头。 陆盛楠瞪了冷影一眼,“为何不等马车来了再让你家爷出来?” 冷影支吾半天,他想说,我家爷就是见你走了,才一定要跟出来的。 可他不能惹了未来的侯夫人,他得好好巴结着。 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立马点头认错。 此时路上还不断有来往的行人路过,望月楼本就惹眼,他们站在门口,也难免被人打量。 陆盛楠问綦锋,“侯爷可还上得了马?” “上得,没问题。”綦锋摇摇手。 “那你骑马,我给你牵马。”陆盛楠把马缰绳自他手里取回来,回头看冷影,“过来扶你家爷上马。” 綦锋不肯,“不行,这辈子,只能你骑马,我给你牵马。” 他虽然因为醉酒,眼神有些涣散,但神情却依然坚定,他望着陆盛楠,“爷护着你。” 陆盛楠有一瞬的感动,可对着个醉鬼,却又有些当真不起来。 就听綦锋又道:“爷这辈子就只护着你一人。” 陆盛楠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揉了一把,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袭上胸口。 冷影在边上“呵呵”,“侯爷这话,可说得真好。” 果然可以向他家爷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陆盛楠冷“哼”,“话说得漂亮的,都不真心。” 她本想随便搪塞过冷影的揶揄,没成想却刺激了綦锋。 就见綦锋突然站直了身子,拦在陆盛楠身前,凝眸望着她,“陆盛楠,你不信我?” 陆盛楠被他眼神里的决绝和深邃唬住,怔怔地望着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换了几日前,她或许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信”,可经历了这些日子,她却有些不忍起来。 可要让她看着他回“相信”,她却也有些不情愿。 见陆盛楠望着自己不语,綦锋声音又沉了沉,“我会让你信我。” 他目光幽深地锁着眼神闪烁不定的陆盛楠,眼中似要长出藤蔓将她缠住。 陆盛楠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间望原的药铺,看到那个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眼神里有不允质疑的坚持和笃信。 綦锋,你不是陈锋,我还能信你吗? 陆盛楠心下默问,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 正在这时,远远听到有马车往这边驶来。 綦锋终是被冷影半劝半塞地推进了马车,陆盛楠骑马随在车侧。 半盏茶的路,綦锋拉开车帘子往陆盛楠看了不下十回,回回拉开帘子的动作都带着急切和慌张,仿佛生怕她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终是把陆盛楠都逗笑了。 …… 这头陈楠出了望月楼,却径直往国公府去,他要去问问苏九娘,她跟綦侯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了国公府一问,苏九娘闭门不见客已经好几日了。 再一打听,才知道她跑去江百川的府上大闹了一通,反被混不吝的江百川诬赖成是上门逼婚。 国公府别的不多,就是姑娘多。 姑娘重名节,堂堂国公府的嫡小姐,上门逼婚一品大员,还谈何家教和涵养? 虽然家里连着九娘算在内,还未出嫁的姑娘也没两个,可已经出嫁的,同样绕不开会受影响。 被夫家的人嘲笑和揶揄两句,忍忍就算了,可偏偏就是有些人喜欢小题大做,上纲上线,有甚者规矩都被要求重立一遍。 好似在强调,你苏家家教不行,得重新回炉再造。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因而,接二连三,总会有在婆家受了这样、那样委屈的姐姐们,借着回娘家的名头,来苦口婆心、打击报复、讽刺挖苦…… 苏九娘不胜其烦,干脆把院子一锁,闭门谢客,谁也别来,她还烦着呢。 第207章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陈楠给小门房塞了一两碎银子,“给你们九小姐传个信,说宁安将军府的老三找她。” 小门房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都小小的,一犹豫就皱巴在了一起。 “公子,我上次去传话,差点被九小姐打一顿……” 他不舍又心疼地摊开手掌,看着里头躺着的银子。 咬咬牙,把它推给陈楠。 九小姐太吓人了,动不动就把长剑挥得呼呼响,他可惹不起。 陈楠按着他的手,又把钱推回去,“这次不会,你也不看看是谁找她。” 小门房握着钱,努着嘴,来回挪着步子要走不走的样子。 陈铭一咬牙,又摸出一两银子,塞给他,眼睛一瞪,“明日未时三刻,说我在王府大街的听雨轩等她。” 小门房头回收到这么多赏钱,眼睛都在发光。 他收紧手里的银子,狠狠点头,“行,小的这就去通禀,但是姑娘去不去见您,小的可不管……” 陈楠抬脚踢他,“还不快去!” “哎,哎,哎。”小门房这才应着声往院子里跑去。 陈楠踮着脚看了看,转身往家里去。 到了将军府,刚要进大门,就见对面走来一人,定睛一看,却是二哥陈铭。 他上去打招呼:“二哥。” 陈铭见到是他,笑着应他,“晚饭在外头吃的?” “嗯,綦侯请马场上的哥儿几个吃饭。”陈楠与有荣焉地答。 “綦侯?镇北侯綦锋?”陈铭顿了步子,扭头问。 “嗯。”陈楠点头。 “为何?”他想不通,綦侯出于什么目的,会去请太仆寺马场的骑手吃饭。 “他来请陆姑娘吃饭,就顺带把我们都邀了去,望月楼哦。”陈楠挑眉,勾起一边的唇角,歪了肩膀顶顶陈铭的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陆姑娘?哪个陆姑娘?”陈铭问。 陈楠向着隔壁努努嘴,“皇帝刚赐了宅子搬进来的陆盛楠。” “哦?”陈铭往陆家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 那日在关将军家见识了陆盛楠的一手好骑术,甚是欣赏,又想起祖母似有意要他相看,遂在回来的路上跟母亲多问了两句。 结果母亲却只淡淡勾了勾唇角,非但没答他的话,连眉头都没动上一动。 他知道母亲历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但他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儿子,知她现下的反应,便是在无声的告诫他,她并不看好他和陆盛楠的婚事。 即便是家里老夫人开的口,即便陆姑娘长相、人品、学识、涵养都称得上乘,她也不会同意。 是嫌陆家门第太低吧。 他在心里感慨。 毕竟,他是家中的嫡子,父母对他期望颇高,大概率会想给他找一个有所助益的外家。 母亲说过,想他娶个至少三品以上文官家的千金,大榭朝堂已安,未来文官的路比武将宽广,早点谋划转变,才不至于落了下风。 可几年下来,却苦于一直没有相中合适的人,眼见着马上就要会试,干脆放了话,要等他得了功名再提议婚之事。 无非是想他自己筹码多一些,才好攀个更好的亲。 他历来知道,他的婚事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他喜欢谁就能娶了谁。 他觉得自己的婚事,就是个待价而沽的货物,哪家出价高就卖给哪家。 思及此,又忍不住冷笑出声。 陈楠听到,不解地瞅他,却听街上传来车马的声音,陆盛楠随着綦侯的马车回来了。 二人不由都定定望过去,就见马车停下,有人自马车里被扶出来,走得歪歪斜斜,却仍仰着头跟马上的姑娘交代着什么。 “綦侯喝醉了?”陈铭轻蹙了眉头,望着那头,侧了脸问陈楠。 “散场的时候,没觉得这样啊?难不成我们走了,他又去喝了些?”陈楠实在想不通。 陈铭摇摇头,看着同样端坐在马上无奈摇头的陆盛楠,略略勾了勾唇角。 第二日,按照约定的时间,陈楠早早到了听雨轩。 等了一刻钟不到,就见苏九娘带着丫头冰心来了。 她上身着一件淡黄小袄,下身一条藕粉百褶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双环髻,点缀了些细小的金钗,显得很是低调。 陈楠在靠窗的位置上起身跟他招手:“九娘,这里!” 苏九娘寻声看去,勾唇笑起来。 她走过去,在陈楠对面坐下,“陈老三,你找我?” 陈楠给她倒茶,问她,“你想吃什么?” “老样子吧。”苏九娘接了茶,在唇边抿了一口。 陈楠招呼了伙计,叫了一碟桂花酥,一碟虎皮花生,一盘卤猪蹄。 “怎么了,找我什么事?”苏九娘继续问。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陈楠瞅她。 人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此话真是不假。 京城里的公子少爷好似人人都不喜欢苏九娘,但偏偏他就是觉得苏九娘生动可爱。 跟后宅里那些只会拈酸吃醋、争衣服争首饰、一句话说不对就能哭三天的娇小姐们比起来,苏九娘才算个能正常交流沟通的人,好吗? “不是不能,是你这么特意,一定是有事。”苏九娘瞥着他,“说吧,你又闯什么祸了?” 陈楠性格耿直,喜欢打抱不平,从小到大,没少在外面动手。 陈将军因为他的惹是生非,也对他没少动家法。 好几次,都是苏九娘求了国公爷上门去打哈哈,才多少让他少受了些皮肉之苦。 “这你就错怪我了。”陈楠撇嘴,“我是纯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我好得很。”苏九娘低了头喝茶,掩住了自己面上的不自然。 她猜到陈楠应该是听说了她被江百川戏耍的事,来关心她了。 “你真的没事?”陈楠凑近她。 “能有什么事?又不是我的错,我干嘛要来为难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姐可从来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苏九娘把杯子一放,骄傲地抬眸看向陈楠,眼里都是坦然。 陈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但心头却涌起欣慰和满足。 苏九娘果然是个豁达的好姑娘,这许多年的纠葛,也可以说放下就放下。 他打心底里佩服。 “那好,我就以茶代酒,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陈楠举杯道。 苏九娘愣了愣,挑眉觑他,“干嘛这么正儿八经,酸不溜秋的?” 陈楠“呵呵”一笑,“我干了,你随意。” 苏九娘无奈地低笑一声,也端了杯子把手里的的茶喝尽。 小二把点好的菜上齐了,苏九娘抓了个卤蹄膀小口啃着。 她是喜欢跟人动手,行事也颇有些男儿做派,但吃起蹄膀来,却是标准的京中贵女的风格,除了唇上沾了些油,脸上其他地方都是干干净净。 陈楠看着她直感叹,“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俩人正吃得高兴,冷不防边上突然坐下一个人,苏九娘扭头一看,手里的半个蹄膀直接就朝那人脸上甩去。 第208章 谣言的起源 “江百川,你还敢来!” 江百川歪了身子躲开,皱眉嗔她,“什么东西都乱丢,你等着掌柜来骂你吧。” 苏九娘桌子一拍,“江百川,你别欺人太甚,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江百川勾起一边的唇角,眉眼弯起来,“别动不动就喊杀喊打的,咱俩又没多大仇。” 苏九娘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 “你害得我家宅不宁,害得我的姐姐们在夫家抬不起头,你还好意思说,你跟我没仇?” 江百川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怎么说的,我可从来没去过你家,更没见过你的那些姐姐!” 苏九娘深深吸气,这要怎么跟他掰扯得清? 这本身就是绕着几个弯才有的结果,他要是不认,也完全说得通。 “江百川,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惹不起你,我总躲得起。” 苏九娘说着,抓了桌上的绢子擦了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么多天在家,她听到的最多的教训就是:你干嘛要去招惹他,你不知道满大榭就属他最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苏九娘也后悔,以她的才智,确实也斗不过江百川。 如今连累了她的姐姐们,她躲着不见,实则心有愧疚。 陈楠早就直了眼,眼前这个看上去斯文得有点小白脸的男人,居然就是在大榭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江百川?! 江百川抬手拉了苏九娘一把,见她顿住扭头,才道:“我是来特意跟姑娘道歉的,江某莽撞,实在抱歉,还请姑娘原谅。” 那日从宫里出来,他除了叫人盯着慕容景程,还安排人去国公府门口蹲苏九娘的消息。 他知道因为那件事,苏九娘被全家人针对和指责,已经好多天闭门不出。 国公爷在朝上见到他,回回胡子都要抖三抖。 江百川刚想上去跟他搭个讪,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自鼻子冷“哼”出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莽撞?”苏九娘还是觉得,这些文人实在刁钻,处心积虑败坏了她的名声,最后给自己找个莽撞的理由就想搪塞过去。 江百川一笑,“实在也非江某所愿。” 苏九娘咬牙瞪他,毕竟人家上来就一通认错,“江百川”三个字就有点喊不出口,她抿了抿唇道:“那江大人原本想怎样?” 江百川不答,却偏了头去看在一边不断吞口水的陈楠,“阁下是哪位?” 陈楠眨眨眼,苏九娘道:“他是宁安将军府的三公子陈楠。” “哦,原来是小将军。”江百川恭维着。 陈楠赶忙起身摆手,“实属不敢当,大人折煞我了。” 江百川笑,“小将军可否行个方便,我想与苏姑娘单独说说话。” 探子盯了三天,终于报他苏九娘出府了,他立马就追了来,好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陈楠顿住,扭头去看苏九娘,江百川话里话外都是客气,但上位者不容质疑和拒绝的气势还是迫得他想点头。 苏九娘见他看来,“你先回去,我再去找你。” 陈楠犹豫起来,“九娘,你真的可以吗?” 他不怕江百川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对苏九娘做什么,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小姐,江百川再自视甚高,也不敢轻易动她。 但江百川此人刁钻诡谲,他也早有耳闻,他怕苏九娘吃暗亏。 “没事,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吧。”苏九娘跟陈楠使了个眼色,陈楠眼珠子一转,起身便出了店门。 苏九娘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才看向江百川,“江大人,有话请讲。” 江百川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扇子收起来,端正放在桌上,才正色看向苏九娘,“我是真的打算去国公府提亲。” 话音没落,苏九娘一口茶,便直直冲着江百川喷过去。 江百川只来得及本能地抬了袖子去遮,堪堪护住了一张俊脸,袖子上、前襟上都是茶渍。 他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就见对面的苏九娘已经咳得满脸通红,仿佛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他又不忍起来。 冰心在边上使劲给她家小姐捶背,悄悄地一眼眼剜江百川。 这江大人,果然就是个心黑的,看把小姐气的。 苏九娘喘匀了气,拍着胸脯,“江百川,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火气上来,“江大人”就又变回了“江百川。” “这是怎么说的?想求娶你就是脑子有毛病?”江百川一边取了帕子擦衣服,一边抬眼看苏九娘,“到底是我有毛病,还是你有毛病?” 苏九娘气得想去掀桌子,“江百川,你一个好男……” 她话音没落,江百川已经一巴掌拍在桌上,恶狠狠打断她的话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不是!你不能道听途说就信以为真!” 苏九娘也不客气,也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亲耳听到,怎会有假?!” 江百川眼睛眯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叫亲耳听到,你在哪里听到?” “在锦绣阁,那个蔡东家,说你从来对醉花楼的姑娘不感兴趣,左拥右抱都是逢场作戏,你一个朝廷命官,至于要去讨好花楼里的姑娘?鬼才信!“ 江百川眉眼冷下来,眸色暗沉得仿佛暴雨将至的阴霾,“所以,你就断定我好男风,所以整个大榭,都在传我好男风?!” 他猛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怒火在眼中翻腾。 苏九娘彻底被他吓住,眼神都惊慌地闪烁起来,几翕张合却支吾着回不上话。 第209章 要你负责 看到苏九娘愕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江百川的眼睛眯了眯。 “你跟踪我?” 苏九娘紧抿着唇眨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扭头看了眼在她身侧张着嘴已经石化的冰心,“你出去等我。” 冰心仿佛得了特赦,她可不想也不敢继续听下去,赶忙福了福身退出店外。 门口看到贴着门板偷听的陈楠,便作势要去拉。 陈楠瞪她,“少管。” 店里,江百川坐下来,他盯着苏九娘,眼中都是审视。 “江某有两点不明,第一,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去锦绣阁?第二,即便听到了那些对话,有所误会,又为什么要故意传谣?江某自认你我从前并无交集,江某更未得罪过你。” 苏九娘的思维在打结,她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如此快就被江百川发现,还是当面抓了现行,连丝毫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给綦锋打抱不平。 她就是再莽撞冲动,也知道在没有得到綦锋认可的前提下,不能将自己对他的情意公之于众,更别说是在江百川面前。 江百川是个怎样的角色,她已经领教过一次,如果叫他知道了,又会如何做文章,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羞辱,她用脚指头想想也不会简单。 所以,她脖子一梗,“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一个真实的江大人,不要被你蒙蔽了!” 江百川都要被她气笑了,“真实的我有那么重要?况且,江某自认,名声已经够烂了,还会给世人造成怎样的错觉?我好男风还是不好男风,对世人有什么影响?” 他故意停下,探了身子,凑近苏九娘一些,口气阴寒,“苏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苏九娘看他咄咄逼人,一副不问明白,便誓不罢休的样子,心下更加惶然。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拍桌子站起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来纠缠也没有意义,况且谁跟你说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即便我有听到,但是谁又能说那些字条是我写的?!” 江百川更生气了,“腾”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有字条?” 他声音缓下来,压起下巴,抬眼恶狠狠盯着苏九娘。 事情再清楚不过,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苏九娘做下的,她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说,你到底什么原因,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为什么要做下这样的事来污蔑和诋毁江某的名声?” 苏九娘很心虚,她当时满脑子都想着要对付抹黑綦锋的人,听到了那样的对话,想当然就有了判断,当时是那般笃定,现在再想想,却也自觉偏颇。 她正想着,又听江百川说,“说,还有谁?!我不信你一个人做下这些。” 还有谁,还有胡瑜。 苏九娘眼眉一跳,事情已经做下了,无可更改,江百川要是来追责,找她一个人就好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想再把胡瑜牵扯进来,胡家如果被江百川针对,恐怕要万劫不复了。 “江大人,如果是九娘误会了,给江大人造成了困扰,我愿意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江百川阴恻恻的看着她,好半晌,才缓缓坐下道,“好,有苏姑娘这句话,江某就放心了。” 苏九娘听罢,只觉周身一冷,她不由抬头去看江百川的眼睛,就见他眸光深沉,有她看不透的幽暗和变幻莫测,她能感觉他眼中的锐利和精明。 苏九娘历来最怕这种七窍玲珑心的人,顿时心慌起来,她捏紧拳头,故作镇定地望着江百川道:“江大人想怎样?” 江百川一笑,“很简单,既然是苏姑娘做下了这些,毁了江某的名声,苏姑娘又愿意承担责任,那就只能由苏姑娘告诉世人,我到底是不是好男风。” 苏九娘糊涂了,要她告诉世人,再去写了纸条塞纸条? 她不敢问江百川,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蠢。 “我怎么告诉世人?”她问。 江百川眉头一挑,取了桌上的扇子“哗啦”展开,起身步出桌子。 苏九娘一直皱眉望着他,等他的答案。 江百川踱到苏九娘身侧,一弯腰,凑近她耳边,“很简单,我不日就去国公府提亲,届时苏姑娘点头答应就好。” 说罢,他直了身,扇子一摇便往门外去。 门口立着已经偷听了许久的陈楠,见到江百川出来,赶忙皱着脸挤出个尴尬的笑,“江大人,要走了?” “嗯。”江百川摇着扇子,一脸云淡风轻,他上下打量了眼陈楠,道:“你也听到了,都是苏九娘故意陷害我,你也给我做个证。” 陈楠满心苦涩,他今日约了苏九娘,是想问问她跟綦侯的情况,看看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跟苏九娘发展发展,却万万没成想听到了这样的事情。 苏九娘难不成要被逼嫁给江百川了? 可即便如此,他却没办法因此憎恶江百川,毕竟是苏九娘先做了错事,这让他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看到江百川潇洒地摇着扇子走了,他担忧地撑起身子往店里看去,他以为等下看到的会是一个垂头丧气,比他还阴郁的苏九娘。 可出乎他的意料,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张毅然决然、仿佛要破釜沉舟,独闯龙潭虎穴的脸。 “九娘,你要做什么?” 陈楠第一个反应,就是苏九娘是要去找江百川拼命。 他拦住她,“九娘,你要冷静,不能冲动,你要是伤了江百川,你全家都得跟着受牵连!” 苏九娘抬手一挥,“我不找江百川。” 没等陈楠再说话,她已经大步走至马前,上马而去。 冰心与陈楠对视一眼,一脸无奈又忧心。 第210章 我又输给你了 苏九娘不是个消极的人,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当前最好的自救方式,就是去找綦锋,跟他表明心意,如果綦锋接受她,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交给綦锋去解决,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 一口气到了侯府,一打听才知道綦侯去了演武场。 苏九娘二话没说,又追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远远看到綦锋正在与人比剑。 苏九娘定定望着,见他身姿矫健,行动灵活,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宛如游龙一般,刚柔并济间带出破空的锐响。 她最爱看他使剑,他凌厉、强劲又潇洒、自在,她总觉得他应该是云端仙台上的仙。 看着看着,差点忘了她来寻他所为何事。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紧跟着便又想起了江百川,想到他阴险、不怀好意的笑。 她皱眉,跟江百川相比,綦锋就是坦坦荡荡的真英雄,而江百川就是个阴谋诡计的真小人。 她越发觉得他不能这么轻易向江百川认输,任他搓圆捏扁。 等綦锋一轮比试结束,她便走上去,喊他:“綦二哥!” 綦锋循声望来,有些意外,苏九娘已经很久没来过演武场了。 见他望来,苏九娘一脸严肃,“綦二哥,我有事跟你讲。” 綦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么多年,他很少在苏九娘脸上看到这般郑重其事的神情。 他接了冷影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汗,一边说,“有事儿直说。” 苏九娘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这件事,她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她眼神闪了闪,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才皱着鼻子,歪头看着綦锋道:“綦二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綦锋更加意外起来,苏九娘历来直来直往,何时露出过这般犹豫又娇羞的样子? 他往演武场西面供人休息的厢房看去一眼,“那边去说。” 苏九娘会意点头。 俩人选了最靠里的一间。 冷影给二人倒了茶,苏九娘望着他道,“冷侍卫,麻烦让人都走远些。” 冷影一愣,快速向綦锋看去一眼,綦锋跟他点头。 等屋里只剩下二人,苏九娘坐直了身子,她感觉自己从未有现在这般紧张,手心都因为出汗,而有些黏腻。 她暗暗搓了搓掌心,才清了清嗓子,“綦二哥,我们认识快十年了。” 綦锋眉头锁起来,点点头。 这样的开场白,明显后面跟着的话,不会简单。 苏九娘勾唇,笑容勉强,“我从前跟你吵架,追着你骂了许多年,你怪我吗?” 綦锋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些,都是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怎么又突然提起?苏九娘今日十分反常。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九娘被问得一顿,她抿抿唇,綦锋不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刚好,她也绕不动。 于是,她把心一横,深深吸气:“綦二哥,我喜欢你,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綦锋的脑子仿佛被她丢了个金钟罩,嗡嗡响着,不甚清明。 他万没料到,苏九娘会直接丢下这样的话给他。 一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这许多年,苏九娘已经在心下预演过无数遍当前的场景,綦锋的各种反应,她都有想到过,自然,包括现在这种。 她并不意外,只是不自觉地端了面前的杯子抿了口茶,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綦锋抬了右手虚握成拳,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刚要开口,就听苏九娘又道: “上次我说要与你定亲、成婚,不单单是为了要解救你,我是真的想要嫁你,这是我多年的心愿,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能得偿所愿的机会。” 苏九娘望着綦锋,她长眉微微蹙起,一双凤眼闪着希冀的光,抿紧的唇角,显出当下的紧张和忐忑。 綦锋渐渐平静下来,“苏姑娘……” 苏九娘却打断了他的话,“綦二哥,你可曾对我有意?” 她探了身子,向綦锋凑近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想从里面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綦锋垂了眸,“不曾。” 他无意伤害苏九娘,但也无意承担她的深情。 从前不知便罢,现下既然知晓,更加没有继续误导和消耗她的理由。 他抬头看向苏九娘,已明显从她脸上看到了失望和悲伤。 “从来没有?”苏九娘又问,眸中已经闪出莹莹泪光。 綦锋微微点头,“从未。” “即便我现在跟你说了,你也没有一丝心动?”苏九娘忍住就要涌起的哽咽,继续追问道。 綦锋平静答道:“没有。” 苏九娘望着他坚定的眸子,心下已如破了洞的船一般汩汩下沉。 她捏紧拳头,“是因为陆姑娘吗?”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希望綦锋告诉她,“不是”,那至少证明她没有输给谁,她不信自己与他近十年的情分会输给一个才与他相识不到两年的女人。 却听綦锋道,“我只是认定,如若此生不能娶她为妻,终生不娶便罢。” 苏九娘愣住,她没从想过綦锋已经对陆盛楠如此情根深种,即便是她,也不能笃定说,如果不嫁綦锋,就终身不嫁。 她眼底的泪就要兜不住了,赶忙起身走近窗边,抬眼望向被夕阳笼罩的演武场。 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这么多年,她看过这里的朝阳、落日,甚至星空,这里曾经让她满心向往和憧憬,此时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演武场上将士们操练的情景,仿佛是一幅悬在她眼前的画,看得真切,却并不真实。 她使劲眨眨眼,逼退了眼里的泪。 转头看到正在沉静望着自己的綦锋,“綦二哥,我又输给你了。” 苏九娘苦笑道。 綦锋一愣,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见苏九娘大步走近桌边,取了桌上的马鞭,“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这便不打扰綦二哥了,告辞。” 她向綦锋拱手。 綦锋起身,向她点头,“慢走,不送。” “嗯。”苏九娘扬唇,“綦二哥,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便不要再提。” 綦锋再次点头,“我知你最是拿得起放得下。” 一滴泪终究还是不听话地自苏九娘的眼角滑落,她抬了手,状若无意地一把抹去。 转身丢下一句“走了!”,便大步出了厢房。 綦锋跟出去,只见落日余晖下的苏九娘走得铿锵而坚定,他看到她抬了胳膊擦脸,知她定然在伤心落泪。 但他更知她心性坚定,她的骄傲藏在她对世人竖起的尖刺和张牙舞爪之下。 她既然已经决定,就定然不会犹豫回头。 苏九娘抬了胳膊使劲挥了挥手,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第211章 世事洞明 綦锋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许久。 但凡他多留些心,能早些看出苏九娘的心思,定会一早就跟她讲明,不会让她白白在自己身上耗费和蹉跎这许多年的岁月。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也是有责任的。 如此想着,也不由自责起来。 等回到家跟老夫人和太子一起用过晚饭,再回了远山堂,仍觉心中惴惴。 军报拿在手里,看了许久也还是头两行,提了笔练字,却更觉写出来的不甚如意。 正在烦躁之时,门帘子一脚被一个圆鼻子顶开,紧接着一个纯黑的狗头钻进屋来。 墨雪摇着尾巴,围着綦锋打转,见綦锋不理他,就干脆把狗蹄子搭在他腿上,狗嘴里哼哼。 綦锋无奈,“你自己去跑两圈不行吗?” 墨雪继续哼哼。 綦锋抬手狠狠在它的狗头上揉了两把,“行吧,走!” 话音没落,墨雪已经欢跳着冲出了房间。 每日晚饭以后,墨雪就会等着綦锋带它去遛弯,因为回回跟着綦锋,路过的人都会对它格外客气友好,它是条狗,才最是明白什么叫狗仗人势的快乐。 两人随意走着,墨雪跑跑跳跳,一会儿撒丫子不见了,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欢得不行。 走着走着便到了西跨院的一片竹林,院里一湾清浅小池,四面绿竹环绕,有一雅庭似有若无地点缀其间。 从前这里也会接待些到访的女客,聊天赏竹,对弈听琴,好不惬意。 只是现在侯府越渐冷清,这样的地方更是极少人来,日暮以后,便显得格外安静。 而一墙之隔的陆宅,却热闹无比,一片欢声笑语。 天气越来越热,轩哥儿在屋里越发呆不住,穿件小衫就一身身出汗,单穿个肚兜,陆盛楠又怕他着凉,干脆让奶娘把席子铺在院子里,就让轩哥儿在院子里玩。 夏竹和翠枝凑趣地准备了瓜果茶点,全当纳凉了。 席子很大,不光够轩哥儿滚,穆依娜和夏竹也跟着他在席子上翻,逗得轩哥兴奋得“呀呀”直喊。 墨雪听到了,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一时没忍住,伸着脖子嚎了一嗓子。 綦锋斥它,“不许叫!” 本来是偶尔路过,听了一耳朵,墨雪一叫,倒仿佛是他特意躲在这里听墙根似的。 墨雪委屈地哼哼了两声,卧下不动了。 綦锋也就着它,环臂斜斜靠在连廊的柱子上。 “轩哥儿,来,你可以的。” 就听到陆盛楠在温柔地鼓励轩哥儿。 安静片刻,便又传来一阵鼓掌和喝彩的声音,“哇,轩哥儿会走路了!”“轩哥儿真是厉害!” 自然轩哥儿自己“咯咯”的笑声和兴奋的尖叫才最是响亮。 綦锋的唇角勾起来,他能想象,轩哥儿应该是走得摇摇晃晃、步履蹒跚,陆盛楠在一侧张开双臂迎接他,就在轩哥儿快要走近,不自觉加快脚步向她扑来的时候,猛得一把将他搂住。 “小姐,小公子学东西真是快,当初学翻身也不过学了两日。“ 夏竹一直跟在轩哥儿身边给奶娘打下手,轩哥儿的成长和进步,她最是熟悉。 陆盛楠抿唇,“他胆子大,就学得快。” 奶娘也在一边附和,“这倒是不假,咱们小公子,真是胆子大,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穆公子放的二踢脚,都没把他吓哭。” 穆公子?綦锋的耳朵动了动。 他低头看墨雪,“听到了没,穆公子。” 墨雪仰着脖子,眼睛在暗夜里发着光,一副洞明世事的聪明样。 綦锋撇嘴,继续靠着听。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安静下来,他听到陆盛楠在安置人就寝的声音: “奶娘,抱轩哥回去睡吧,不早了。” “穆依娜,你也回去歇了,我请的师傅明早会来,第一天见师傅,别迟到。” “夏竹,把席子收了吧,热水擦洗下,明晚还得用。” …… 綦锋听到院里头众人散场,听到有脚步声走远,出了院子,或者回了房。 渐渐地,院子那头便没了动静。 他刚想走,又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有人走出来,步入院中,然后坐在了院中的椅子上。 应该是个藤椅,摇得“吱嘎吱嘎”响。 他低头看墨雪,“你待着,不然就回院子。” 说罢,借了廊侧竹竿的力,脚下轻点两息,便跃上了墙头。 猫下身子一看,就见院中的葡萄架下,陆盛楠一身淡粉襦裙,悠闲地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 胳膊懒懒地垂在椅背上,手里一只小巧的瓷瓶。 綦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睛都舍不得眨。 她是那般惬意,轻柔,美得像是雨后天边的一抹霞,昭示着雨过天晴,温暖的阳光又会普照大地。 突然,他看到有个黑衣男子靠近陆盛楠,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然后又一闪身不见了。 綦锋心头一沉,他忘了,陆盛楠现在养了六个功夫实力堪称一流的侍卫。 暴露了。 綦锋有些尴尬,这会儿闪人,好似很是猥琐,可留下,仿佛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有点自责太过冲动。 正在犹豫之时,就听陆盛楠悠悠开口,“侯爷输给我,把门洞堵了,就来翻墙?” 綦锋直起身,抬手虚握成拳,在唇边轻咳两声。 然后轻巧翻身,像片落叶般飘进了陆盛楠的院子。 “闲来无事……”綦锋刚开了口,就觉得自己可笑。 闲来无事就来翻墙?这是得多闲。 他闭了嘴,很是不自在得往两边看。 陆盛楠见到堂堂镇北侯露出这般率真的神情,顿觉有趣。 此时月朗星稀、清风徐徐,葡萄架下叶子的碰撞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一切都是那般的柔和和安宁。 让她的心也似乎被景致裹挟,对綦锋这般异常举动,并没有火冒三丈,只觉得他很是幼稚可笑。 “侯爷可是有事?”她故意问。 “嗯,嗯。”綦锋继续清了清嗓子,“就是听到你院子里有动静,怕有什么不妥,过来看看。” 第212章 赶鸭子上架 “哦。”陆盛楠挑眉点头,“那我得谢谢侯爷关心。” 綦锋知道她在故意阴阳自己,反正该丢的脸都已经丢了,也懒得捡了。 干脆负手踱着步在院里溜达了两圈。 陆盛楠勾着唇看他作妖,“我这院子如何?” 说着,她自石桌上取了杯子,用手里的瓷瓶给自己斟了杯酒。 她自己酿的葡萄酒,本来正就着瓶子装豪迈呢,綦锋一来,就没好意思太放肆,装起了斯文。 綦锋看她,“给我也倒一杯。” 陆盛楠把瓶子一收,“没多少了。” 綦锋觑他,“真是小气。” 陆盛楠斜睨他,“你酒量太差,我怕你喝一杯,等下没办法再翻回你的院子。” 綦锋勾唇一笑,长臂一捞,便把陆盛楠倒好的一杯抢在手里,脖子一仰便喝了个干净。 陆盛楠暼他,“你喝醉了,可别赖在我院子耍酒疯。” “我哪里有?”綦锋嗔她。 “你就是有。” 陆盛楠皱着眉头瞄回去,这厮难不成忘了马车里硬要赖着靠在她肩头的事了? 他不提,她可不好意思再提。 陆盛楠懒得跟他口舌计较,刚想继续躺回藤椅,突然耳后又没来由地一麻。 她瞬间想起那日他吻在耳后的颤栗。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她院子来讨酒喝。 这怎么想,都不是个合情合理的事情。 她歪头看了綦锋一眼,“侯爷,情况也查看了,酒也喝了,天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说着,冲着墙头仰仰脖子,意思,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綦锋却轻飘飘看她一眼,在躺椅边的石凳上坐了,随手在石桌上捡了个果子“嘎吱嘎吱”啃起来。 陆盛楠见他不走,二话不说,举了瓶子,“咕咚咕咚”三两下就把剩的小半瓶葡萄酒喝了个干净。 然后扭头看着一脸错愕的綦锋,摊摊手,“没办法,酒都喝完了,吃果子看月亮吧。” 她悠哉哉往躺椅上一靠,果子管饱,酒就不能给他喝,清醒的时候还做那等事,喝多了还了得。 一轮明月,仿若一盏月白宫灯,安静皎洁地悬在天边。 陆盛楠眼睛眯起来,“我好像看到广寒宫了。” 綦锋觑她,“可看得真不近。” 陆盛楠笑,“我就是眼睛很好,我娘总担心我绣东西绣多了伤了眼,可还真没有,我的眼睛好得很,可能随了我爹,我爹一天到晚趴在桌上看书,眼睛也很好……” 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在讲故事。 “不知道我爹娘在做什么,我还挺想他们的……” 綦锋坐在一边,果子啃完就安静听着,直到身侧没了声音。 他扭头,看到陆盛楠歪在藤椅上,已经沉沉睡着。 綦锋无奈摇头,还真是自命不凡,闹了半天跟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他走过去,轻轻抱起沉睡的陆盛楠,回房将她安置在榻上。 拉了被子给她盖好,抬手将她遮在面上的一缕发挑开,定定凝视着她的脸庞。 陆盛楠的脸酡红着,仿佛一朵枝头娇艳的桃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碰碰它。 綦锋不自觉便弯起了唇,他勾起陆盛楠的手,将它压在唇下,轻轻摩挲。 她的手背柔软纤细,掌心却有细细的薄茧。 他将她的掌心翻过来,指尖细细擦过那些细小的坚硬,心疼地贴唇上去…… 外间传来翠枝沉重的呼吸声,綦锋合了门出来,一个黑影一掠而过…… 他眉头蹙了蹙,脚下一点,便翻回了侯府。 墨雪仍在原地等他,见他跳下来,警觉地抬头望来。 綦锋摸它,“好墨雪。” …… 同一个夜里,慕容景程也迎来了他亦师亦友的军师图宏策。 图宏策今年三十有二,原是慕容景程的骑射教习。 后来,慕容景程发现其不仅精通六艺,而且对筹策谋略也见地颇深。 了解到其是北狄遭全族流放的没落贵族家的子弟,遂将其留在身边,聘其为军师,常伴左右。 图宏策将慕容景程的抱负等同于自己在复兴家族大业,任劳任怨,兢兢业业。 此次,他带来了两个的消息: 其一:四皇子已彻底从储位争夺战中被淘汰,即便他不满不甘,义愤填膺,对三皇子恨之入骨,都已无济于事; 其二:三皇子近来频繁接触北狄使臣,他费了番力气才了解到,原来他意与北狄联姻。 如果他说服了老汗王同意他娶北狄的女子,有了北狄的支持,他就掌握了更多争取皇位的筹码。 图宏策爱喝清单的茶,夜里干脆就只喝白水。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眸看着慕容景程:“二皇子,三皇子已经将矛头对准了你,与北狄联姻,就是在给汗王施压……” 慕容景程抬手打断他,“你认为父汗会同意这本亲事?” 图宏策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汗王让我带给大榭皇帝的亲笔信,您一看便知。” 慕容景程接过来,刚读了一半,就想把它直接怼到烛火焰子上点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把信“啪”地拍在桌上。 图宏策抿着唇笑:“属下倒以为,是件好事,您也到年纪了,趁这个机会,若能在大榭觅得佳偶,也算因祸得福。” “你也说因祸得福,这首先就是个祸事,父汗怎么想的,让我也在大榭找个人联姻,北夏没姑娘了吗?” “这不是您一个都没看上嘛。” 图宏策低头喝水的间隙挑了眼皮觑慕容景程。 慕容景程叹气,皇家有什么好,哪件事不是大局为重,哪件事不是赶鸭子上架! “我不答应,我可没那么脸皮厚,皇帝比我大不了多少,小公主还没这张桌子高!” 他把信往图宏策身前一丢,“你接的任务,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可帮不了你!明天我就亲自跟大榭皇帝说我不同意。” 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赖样。 “别丢坏了,还要呈给大榭皇帝呢。”图宏策把信折起来收好。 “不是皇帝的女儿,皇帝的姊妹,皇帝的堂姊妹,皇帝的表姊妹,也都是公主,也都可以,若是姊妹,你辈分还高一级,不用管大榭皇帝叫'爹'。” 图宏策特意拖长了那个“爹”字。 听得慕容景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滚。” 图宏策又笑:“别急啊,我们先把需求提出去,能不能给我们个答复,那是大榭皇帝的事,我相信他还不至于真把亲闺女嫁给你。” 慕容景程摆手,“那也不行,我丢不起那人。” 他想到江百川那副贱兮兮的面孔,就心肝都酸。 他怎么那么早就说他要在大榭选妃?他难不成能掐会算? 他在大榭这么久,各路有些头脸的,他早就摸了个清楚,就图宏策刚才说得,那些给大榭皇帝当大舅子、小舅子的可能,一概没有。 第213章 各怀心事 “二皇子,您可想好了,如果您不出手,三皇子很可能就跟北狄把事办了,到时候再收拾起来,可就麻烦得多。” 图宏策抬眸看向慕容景程,轻蹙的眉头下,褐色的瞳仿佛泛着幽暗的红光。 慕容景程瞅他一眼,这匹从北狄出走的狼,正在积聚能量杀回狼群,他的心情,可比自己急切多了。 不过,想到穆依娜,他还是觉着得把脸面暂时放一放,再过三五年,那丫头就到了说亲的年纪,身份也应该还给她了。 他也不想跟那些人钝刀子割肉慢慢熬了。 他站起来,从图宏策胳膊底下把老汗王的信抽出来,“我明日进宫找大谢皇帝。” 话罢便大步出了门。 图宏策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眸色深深。 第二日,慕容景程便出现在了明德殿里,他把老汗王的信往瑞公公手上一呈,双手一袖,活似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皇帝看完信,自御案后抬起头,“你要与我大榭联姻?” 慕容景程摆手,“不是我要,是我父汗要我在大谢选妃。” 皇帝觑他,“那你怎么想的?” 这么多年,慕容景程在皇宫里出出进进,他在皇帝眼里已经不是什么邻国的皇子,更像是自家王公贵族里的纨绔。 慕容景程眼睛一翻,“不若,您帮我想个辙,我其实也不想选什么妃,但是我父汗年纪大了,我也不好公然顶撞他,况且我一直都十分听话乖顺,突然任性,父汗保不齐以为我是受了大榭的蛊惑,那可就不好了。” 皇帝冷“哼”,赖在他的京城不回国,还好意思在他面前装孝顺,真是厚颜。 收留他这么久,不知感恩便罢,还动不动就想着给他挖坑、扣黑锅,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既然不乐意,就回信跟汗王讲明白。” 皇帝把信往边上一放,提了笔准备继续批折子。 慕容景程又仰起脖子,幽怨着道:“我弟弟想跟北狄联姻,狼子野心呢。” 皇帝顿了笔。 北狄一直是大榭的心腹大患,三五不时就会到边境滋事,两代镇北侯都因北狄战事而遇难,还间接害死了他的皇后。 于国于家,北狄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汗王什么意见?”皇帝望着慕容景程。 慕容景程向着御案上的信努努嘴,“就是那个意思。” 皇帝转了头看着信纸略略沉思,很快便明白其中的深意。 只怕北夏不好明面拒绝北狄联姻的示好,想借助大榭来让其主动放弃。 他转了头,继续批折子,只平静道了声,“朕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慕容景程行礼谢恩,挑着唇角出了门。 图宏策果然没说错,这种事,就是丢给皇帝就行了,他只需要静观其变。 第二日早朝,皇帝便将北夏的意图告知了众臣。 朝堂登时便闹哄哄一片。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头的反应。 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欣喜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走神的,比如江百川。 江百川正在寻思着如何等下再去跟国公爷套套近乎。 去国公府提亲,苏九娘答应点头固然重要,可最终这事能不能成,还是得看国公爷的态度。 “江大人,你怎么看?” 江百川被皇帝点了名,眼皮子跳了跳,他出列,端正一揖。 “皇上,臣年少识浅,自己都还尚未婚配,如何敢议论北夏皇家的婚事,此等要事,当然还要听听德高望重、历事长久、熟稔其中关键的王爷和国公爷的意见。” 端王爷眉头挑了挑。 不可一世的江大人,如何今日开始服软了?这里头该不是有坑? 国公爷眯了眼向江百川觑去一眼。 这小子,想跟他套近乎好几次了,他故意躲着,懒得理他,这会子都开始给他戴上高帽子了。 其余众人,听了江百川的话,倒是未疑有他,都直直向着站在最前头的端王爷和国公爷望去。 皇帝也向二人看来。 端王爷清了清嗓子,站出来,“如果皇上有适龄的公主,或者有适龄的姊妹,倒也没什么难,毕竟北夏物产丰富、民风淳朴,与我大榭也友好相安多年,公主嫁过去,日子也不会难捱。只可惜,没有这样合适的人。” 他说完,扭头去看国公爷。 国公爷愣了愣,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家的九娘。 历朝历代,没有合适的公主,就临时认个假公主远嫁出去,比比皆是。 他迎上端王爷看来的目光,眼睛眯了眯,这老滑头,难不成主意打到他头上了? 他也清了清嗓子,“北夏二皇子甚得汗王欢心,日后未必不能成事,如果要与其联姻,势必要寻个知书达理、蕙质兰心、雍容大度的女子,才能得堪重任。” 每个形容词都跟自家闺女没有丝毫关系,他不管,他得先把自家闺女摘出来再说。 江百川悄悄勾了勾唇角,老狐狸。 同时,心下忍不住窃喜,简直上天垂青,这就是天赐的良机,国公爷说不定害怕闺女成了和亲公主,而答应他的提亲。 他再拍两下马屁,说不定自己的事就成了。 于是他立马高声道:“臣附议国公爷的提议。” 皇帝瞅他一眼,“就慕容景程的性子,说不定就喜欢个胡搅蛮缠、胡作非为、不学无术的。” 国公爷和江百川同时一顿,二人甚至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皇帝瞥见,玩味地一勾唇角,“传旨下去,着礼部速拟京中名门淑媛名录,半月后一并宣入宫中,宴游赏景,若有二皇子看中之人,朕自当降旨赐婚。” 大殿立时更加热闹起来,皇帝却袖子一甩,“退朝!” 留着满朝文武各怀心事。 第214章 她应当不敢打我 北夏二皇子要在大榭选妃的消息不胫而走,京中公侯世家、名门望族,纷纷计较起来,大家各有各的算计。 有人不愿让自家女儿远嫁,孤苦受罪,以一个女子瘦弱的肩膀担下整个国家的社稷安稳,想想就心疼。 但也有人觉得这是一次攀龙附凤的绝佳机会,一朝成为北夏二皇子妃,来日可能就是北夏母仪天下的皇后,何其尊贵。 皇帝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宫里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宫外各夫人太太也忙活得不亦乐乎。 专门销售最时兴的首饰料子、胭脂香粉的锦绣阁,当日便热闹起来。 蔡铃儿觉着奇怪,怎么如此多人突然间都涌进了她的铺子,各个还都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她招了个小伙计,“去打听一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小伙计应声去了,很快就笑得花儿一样地回来了,“北夏的二皇子要在大榭选妃,日子定在了半月后,各家都忙着在给闺女准备出席宴会的衣裳首饰。” 蔡铃儿只听了前半句,顿觉脑中一阵恍惚,后半句已经不知道小伙计在说什么了。 慕容景程怎么突然要在大榭选妃? 据他所说,他一直隐姓埋名留在大榭,就是要低调地绕开北夏的纷争,护住穆依娜这个秘密。 而今,这架势,不仅是要躬身入局,而是要兴风作浪了。 她匆匆跟掌柜地交代了一声,便使了马车往穆宅去。 慕容景程正在听图宏策汇报,朝堂上的事,他们大概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与他们设想得一样。 也基本达到他们的要求,就是要弄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让三皇子和北狄知难而退。 慕容景程成了大榭的女婿,北狄就会把北夏归入劲敌的行列,不到万不得已,以北狄汗王那刚愎自用的性子,是不会与北夏主动示好的。 听到有人来报蔡铃儿来了,慕容景程挑挑眉,他大概知道她为何而来。 但他并没想要瞒她,也没想瞒着图宏策。 “把蔡东家请到这里来。” 慕容景程翻了杯子,开始沏茶。 不一会儿,蔡铃儿便被引进了书房。 她进门摘了帏帽。 就见屋里除了慕容景程,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那人浓眉大眼、五官立体,深邃的眸子,仿佛是狼的眼睛,犀利尖锐。 她略略蹙了蹙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慕容景程。 慕容景程却心下了然,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军师,也是我的朋友,图宏策。” 蔡铃儿微微俯身,既然是军师,那就是可以表明身份进行沟通的关系。 “这位是我在京中的朋友,锦绣阁的东家,蔡铃儿。” 图宏策拱手向蔡铃儿一揖,“幸会。” 又抬眸向蔡铃儿看去一眼,心下感慨,实在是长得过分美艳,这样的女子,太容易被男子觊觎,怪不得大夏天还要戴着帏帽出门。 红颜不易啊。 “这边坐。”就听慕容景程很是随意地邀请蔡铃儿落座。 蔡铃儿也不客气,大步走来坐下。 她望着慕容景程道:“听说你要在大榭选妃。” 慕容景程一笑:“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蔡铃儿没来由地心头一沉,“为何?如果张扬行事,不是你一贯的风格。” “偶尔也要出出风头,不然不是白白浪费了北夏二皇子的名头。”慕容景程笑得一脸魅惑。 蔡铃儿望着他蹙眉,一个男子的眉眼长得如此精致,天生就是个惹祸的皮囊,真是看得人闹心。 “那她呢?”蔡铃儿不清楚图宏策知道多少,不便明说,皱着眉跟慕容景程使眼色。 慕容景程一笑,“无妨,我有分寸,不怕。” 说完,他向桌上一指,“特意给你沏的茶,是你喜欢的瓜片,尝尝。” 蔡铃儿又忧心地向他看去一眼,才低了头端起茶。 慕容景程眸色渐深:“老三想要跟北狄联姻,我人在大榭,当然要好好利用下自己的优势,不把事情闹大,怎么能威慑得了那条毒蛇。” 蔡铃儿抬起头,蹙眉、抿唇望向慕容景程。 即便她现在知道他的身份,还是没办法完全将他跟从前那个圆滑、不羁,有些桀骜不驯,又装着满脑子鬼主意的穆景程分隔开。 每次面对他,她都觉心思复杂。 一方面她觉得慕容景程有勇有谋、城府过人,不仅一颗赤子之心地护着穆依娜,还谋算深远地操控着国内局势,实在让人佩服。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他很可怜,即便是面对自己最亲的侄女,也还是不能完全真诚以待,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地过日子,始终戴着张一刻都不能放松下来的假面。 日子过得应该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 她轻轻叹出口气。 慕容景程却笑道:“关夫人势必会邀请你一道,皇上应该也会点了陆盛楠一起,宫里好酒好菜,你们一定要来。” 蔡铃儿一顿,“你要跟盛楠挑明了?” 慕容景程挑眉一笑,摊摊手,“看情况,反正她早晚得知道,那日人多,她应该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 他明白,在那样的场合露上一脸,他穆景程的身份就彻底兜不住了,他该做回慕容景程了。 蔡铃儿苦笑,“以盛楠的脾气,倒也未必。” 慕容景程摇摇头,他突然想到从前在梅林里,被陆盛楠用梅树枝抽得满园子躲的自己。 “还是做穆景程好啊。”他悠悠叹着,举了杯子到唇边,抬头隔着窗扇,望着院外一片垂柳依依。 柳枝细柔地在风中摆动,自在得仿佛无所羁绊,好似风再大些,就可飞扬而去。 …… 不出慕容景程所料,礼部通宵拟出来的名单,陆盛楠和蔡铃儿都赫然在列。 蔡铃儿已经是意料之中,陆盛楠却很是好奇,这北夏二皇子还赖在大榭没走吗? 从前在陇安混世魔王般把个县衙折腾得鸡飞狗跳,怎么到了京城却悄无声息起来。 要不是说还要在京中选妃,她都以为他早就回了北夏呢。 是突然转了性,还是到了京城便回归了本来面目? 当年在县衙被穆景程搅得没有看到真人,这次一定得好好观摩观摩。 她把想法告诉蔡铃儿的时候,蔡铃儿“呵呵”地干笑两声,抬了手指头戳她脑门,“你赶快抽空去我铺子里找找,衣服首饰都得预备着了。” 陆盛楠却两手一摊,“不关我的事,我这种被拉去凑数的,北夏二皇子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随便收拾收拾就行。” 蔡铃儿忧心地看她一眼,她不知道陆盛楠真的见到北夏二皇子又会如何。 第215章 激怒 怕自己媳妇被北夏皇子看中抢走的,除了江百川,还有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萧岐。 当他得知蔡铃儿也在皇家宴请的名单中时,心头顿时升起巨大的担忧和紧张。 蔡铃儿那般美艳,看上一眼都会挪不开视线,更别说宴请那日还会盛装出席。 他坐不住了。 屋里绕了几圈,一会儿觉得要去找蔡铃儿把心思挑明,一会儿又觉得得先跟父亲说说,争得他的同意。 可他两头都没底,感觉只有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去探探萧王的口风。 他随便从桌上拿了一沓近来练的字,便往萧王的书房去。 到了书房门口,长随跟他使眼色,“世子在里头。” 萧岐挑眉。 大哥十次有八次都会被父亲骂,堂堂王府世子,也确实要避着些,给他留些脸面。 他用口型跟长随讲,“我等等再来。” 长随跟他点头。 萧岐刚要抬步离开,就见门帘子一撩,萧昱走了出来。 萧岐火速往他脸上看去一眼,看他面容和煦,不像挨了骂的样子。 萧昱见他站在门口,蹙眉问道:“来多久了?” 萧岐赶忙笑着应道,“才刚到,脚跟都还没站稳呢。” 萧昱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手里还搂着一沓纸,“你这是要做什么?” “父亲上次说我的字太丑了,我就专门练了几日,想来拿给父亲指点指点。”萧岐笑嘻嘻地展开自己的字,“大哥也给看看。” 萧昱随意地瞥了一眼,“有进步。” 然后往边上让出一步,“进去吧。” 萧岐一勾头,“好嘞。” 抬手掀了门帘子便进了书房。 门外萧昱往连廊处走了走,大喇喇在书房一扇稍稍支起的花窗正对的廊柱边坐了下来。 长随余光觑着他,鼻子皱了皱,没敢吭声。 没错,他就是要偷听,确切地说是想取经。 他今天破天荒没被萧王数落,倒更加好奇萧岐是使了什么手段,次次都能把萧王哄得乐呵呵,若他也能如此,那便夫复何求了。 就听花窗隐约传来屋里的声音。 “父亲可觉得儿子有进步?” 萧岐乐呵呵地等夸奖。 萧王坐在桌案后,拧着眉头,一页页细细看过他递来的字,指着其中一个,“这个不错,有些笔体了。” “哪个?”萧岐绕到萧王身侧,探了身子看。 瞅了那个字半天,也没看出来好在哪儿。 萧王勾着唇角看着儿子,很是欣慰,这个从小就只知道舞刀弄棒的傻小子,终是懂得在读书写字上用功了。 大器晚成,也不是没可能,虽然实在是晚了些。 “岐儿今年也十七了,都到了该说媳妇的时候了。”萧王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忍不住打趣他。 说完又暗自叹气,“要是你母亲还在,应该早就给你张罗起来了。” 萧岐心头一亮,他正愁怎么跟萧王开口,没想到萧王倒是自己起了个话头。 他先安慰萧王道:“有父亲在,也是一样。” 萧王微笑看他,“嗯,父亲这就给你张罗起来,定给你找个家世、才学俱佳的书香闺秀。”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萧岐面上的喜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散了个干净。 萧王眉头拧起来,“怎么,还不想娶媳妇?” 萧岐支支吾吾,“也,也不是。” “那是怎样?” 萧王疑惑着问。 他几个儿子,婚事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哪个不夸,哪个不赞,他可从没想到还会有个儿子自己相中了媳妇。 “我不喜欢只会读书的女子。”萧岐捡了萧王桌上的一支狼毫,拿在手里转。 萧王自他手里揪出来,在笔架上放好。 歪头瞅了眼被夺了笔就两手撑着桌案低头晃身子的儿子。 有鬼。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起来,瞪他。 “那你喜欢怎样的?” 萧王嘴角噙着笑,他猜到儿子有了心宜的姑娘,莫名还有些欣慰。 萧岐又晃了晃身子,才抬头看向萧王,“我喜欢聪明、豁达、机智、勇敢又长的漂亮的。” 萧王嘴一歪,这原来心里没个实际的人,就是想了个模糊的意向。 “谁不喜欢这样的,我也喜欢。” 他玩味地看着儿子笑,抬了身子端了桌上的茶。 “是吗?”萧岐两眼发光,“父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萧王一顿,真有这么个人? 他抬头看儿子,“你说的是谁?” 萧岐不好意思地笑笑,“父亲知道锦绣阁吗?” 萧王皱眉想了想,摇摇头。 “听起来像个铺子。” “嗯,嗯,嗯。”萧岐使劲点头,“就是的,在王府大街,生意特别红火,特别是最近,因为皇帝要宴请京中的闺秀给北夏二皇子相媳妇,夫人太太都一窝蜂地扎进了锦绣阁……” 萧岐说得眉飞色舞,萧王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抬手打断儿子,“你说重点。” 萧岐顿住,他抿抿唇,不好意思地有些脸红着道:“我喜欢锦绣阁的东家,她姓……” 萧王猛得把杯盏墩在桌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碰瓷声。 萧岐的话被他打断,讶异地定定望向萧王。 萧王冷眼看着他,“我不关心她姓甚名谁,商户之女,还配不上我王府的门楣,早些断了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为什么?” 萧岐皱眉问,“我又不是王府世子,您这么多儿子,也不用各个都娶名门闺秀,她也知书达理、举止娴雅,一点也不输世家贵女,怎么就不行?” 萧王自鼻子冷冷“哼”出一声,“你们经常见面?” 萧岐点头。 萧王轻蔑一笑,“她让你来找我的?” 萧岐赶忙摆手,面有焦急,“没有,她不知道。” 萧王冷冷抬了眼皮,看他一眼,”她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萧岐彻底无语了,单凭一个人的身份,就恶意揣度人家的人品,他竟不知道父亲是如此狭隘之人。 “父亲!”他抬高了嗓门。 萧王大手一扬,“你不用再跟我说,历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你乱来!” “父亲!”萧岐又高声喊他。 萧王提了笔,低头俯在书案上,“你出去吧,此事勿要再提。” 萧岐无奈,脚下使劲捻了两个,一拧身子出了书房。 萧王见他都了,狠狠撂了手里的笔。 什么女子,主意都打到他萧家来了,可真是胆子不小。 他眯起眼睛,高声喊:“请吴先生来。” 萧岐听到萧王要找幕僚,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心头一紧。 他甩了帘子又返回书房,站在屋子中央,冲着书案后的萧王,义正词严: “是儿子钦慕她,不是她蓄意接近儿子,父亲切莫误会,再去欺压于她,如若因此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父亲!” “出去!”萧王指着门口,冷冷呵斥。 第216章 做客 萧岐攥着拳头狠狠转身,推了帘子便出了门。 一出门,余光便瞥见一脸诧异向他望来的萧昱。 大哥,居然在偷听! 他心下气恼,狠狠瞪了眼萧昱,抬歩便走。 萧昱见他走了,起身无奈摇头,他就是没有讨好父亲的命,好容易瞅准个机会想偷个师,结果净听到些没用的。 萧岐这个傻子,难不成还以为自己的婚事能自己做主? 简直天真。 …… 皇帝要宴请京中贵眷给北夏二皇子相媳妇,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也同时递了最后通牒给赵怀安,宴会前必须回宫。 赵怀安撇着嘴,“外祖母,我都没好好玩够呢,怎么就要回宫了。” 老夫人慈爱地望着他,“殿下出来也有些日子了,想必太后已经想得紧了,回去吧,得了空再来看外祖母。” 赵怀安点点头,又努努嘴,眼睛转了转,“祖母,我们邀请陆姐姐到侯府来玩吧?” 老夫人也是眼睛一亮,“好啊,今日就去请,让她明日把弟弟妹妹都带来,好好热闹热闹。” “我现在就去!”赵怀安自椅子上弹起来,两三步便出了屋子。 齐嬷嬷看到太子那欢脱的样子,抿唇笑着看向老夫人:“殿下是真的好喜欢陆家小姐。” 老夫人也笑着点头,“那姑娘看着就是个心善又有福气的。” 说完,又叹口气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了我侯府的门。” 齐嬷嬷觑她,“明天不就来了。” 老夫人挑了眉头瞥她一眼,“你看着吧,我一定能把这事办成!” 齐嬷嬷呵呵笑着使劲点头,“能,能,能,您一定行。” 这头陆盛楠得了太子的邀约,怎敢拒绝,即便心下十分不想去侯府面对綦锋,但也还是笑微微地应下了。 那日她居然在藤椅上就醉得睡过去了,都不知道自己几时回了房,上了榻,一想到多半是綦锋将她抱回了房,就又羞又恼地脸发烫、心发慌。 他有没有对酒醉的自己做什么,比如……,她又想到那日他把她逼到门上吻在她耳后……不由就毛躁到抓狂。 所以,这两日,她连院子都没怎么出,更加不敢往屋顶上看,就怕看到綦锋突然出现会不知所措。 可她知道,躲着也不是办法,还是要去面对,脸皮厚一点,装傻充愣扛过去就好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第二日,便领着轩哥儿、穆依娜并翠枝、夏竹以及奶娘到了侯府。 正好赶上屯营半月一次的操演,綦锋推迟了时间,在家中等,结果左等不见来,右等不见来,干脆大步出了门往陆家去。 谁知刚出了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陆盛楠。 “可算来了,我都要去你家登门请了。”他笑着嗔她。 陆盛楠本来见他就心慌,再被一打趣更加不自在起来。 她撩了撩鬓边的发,福了福身,“侯爷有事就去忙吧,不耽误侯爷时间。” 綦锋觑她,凑近她耳畔,“一来就赶我走,好狠的心。” 迫人的气息扑了半张脸,陆盛楠慌忙往边上挪了挪,脸腾得就烧起来。 她抿唇扭头瞪他。 綦锋挑眉,唇角一勾,扭头看向身边被奶娘抱在怀里手舞足蹈的轩哥儿。 轩哥儿见他看来,停了手里的动作,嘴一努,小眉头便皱起来。 呵,难不成还在记恨上次的事?还真是跟姐姐一条心。 綦锋也不管他,一把就把他从奶娘怀里抢过来,抱在身前。 轩哥儿也不哭,瞪着大眼睛,一脸审视地望着綦锋。 二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綦锋突然觉得甚是有趣,难得地“哈哈”大笑出声。 轩哥儿见他笑了,先是莫名其妙了一瞬,突然也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 二人就这般傻傻地面对面笑着,越笑越开怀。 围在四周的人,也都被这情景逗乐了,连陆盛楠都不自觉笑弯了眉眼。 一树攀在月洞门上的凌霄花长得正好,叶子翠绿欲滴,花儿绚烂娇艳,阳光清清亮亮地照着,不多不少,刚刚好,一切都是那样的欣欣向荣。 老夫人携了太子和吴氏走来,远远看到,整个心都化成了一汪清池。 这就是她梦里都想见到的场景,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盼着的将来。 她拍拍扶着自己的吴氏,笑着道,“多好。” 吴氏也温柔笑着,“是,真好。” 赵怀安小跑着过去,“陆姐姐,你们怎么才来。” 众人见他来了,都忙忙向他行礼。 赵怀安抬手,“都免了。” 陆盛楠笑起来,抬手搭在赵怀安肩头拍拍,“等急了?带了你喜欢的果露,当我赔罪了。” 赵怀安眼睛一亮,“太好了,陆姐姐,你多做点,我要带回宫里去。” 陆盛楠曲了食指去刮他的鼻子,“真贪心。” 赵怀安也不躲,顶着张俊脸冲她呵呵笑。 穆依娜有些看呆了,她没想到,原来跟太子相处也可以像平常百姓一般,如此亲近自然。 翠枝和夏竹是见过从前的赵怀安和綦锋的,心下虽然有些感慨,但也还算平静。 奶娘却惊讶加激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心下一直在念“阿弥陀佛”。 她真是没想到这辈子能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么多如此尊贵的贵人,这可是太子哎,未来的皇帝,皇帝陛下哎! 奶娘想着,不由地膝盖发软,又想跪下去了。 第217章 她们很像 “快过来,给我抱抱。”老夫人冲綦锋喊。 綦锋一笑,抱起轩哥儿向老夫人走去,刚挨近老夫人,轩哥儿便一撅屁股,主动扑进了老夫人怀里。 “呦,呦,呦。”老夫人慌着手脚接住他,扭头笑着瞥儿子,“嫌弃你呢。” 綦锋眉头一挑,嫌弃他也没用,会说话了,还不是得喊姐夫,乖乖听话。 “母亲,我这便去屯营了,晚上回来跟你们用饭。” 老夫人跟他点头,“快去吧。” 綦锋回身走向陆盛楠,凑近她耳边,“我去屯营,晚上等我回来。” 陆盛楠头皮一麻,就不能站直了好好说话吗,非得凑到人耳朵根? 况且,这说得什么玩意?什么叫“晚上等我“? 她的脸又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扭了头,狠狠瞪了綦锋一眼,然后咬咬牙,恍若未闻般向老夫人走去。 綦锋望着她似有僵直的背影,抿着唇笑。 穆依娜皱皱眉,快步追上陆盛楠,她现在看到綦侯心里就慌慌的。 陆盛楠携了穆依娜,近前给老夫人和吴氏行礼。 吴氏笑道,“按照殿下的意思,午饭摆在水榭,还可以赏景、采莲蓬和钓鱼。” 赵怀安走来,歪头看着穆依娜,“你会钓鱼吗?” 穆依娜有些羞赧地摇头。 “我教你。”赵怀安挺着胸脯,一脸骄傲。 他把陆盛楠胳膊一挎,“陆姐姐,我们快去。” 陆盛楠被他拖着快走两步,她拉住赵怀安,笑着转身拉了穆依娜,又望向吴氏,“吴姐姐快些。” 吴氏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自己,先是愣了愣,而后抿了唇笑着快步跟上去。 老夫人抱着轩哥儿跟齐嬷嬷对视一眼,很是欣慰。 侯府后院有个人工开凿的镜湖,湖中大半种了荷花,田田莲叶层层叠叠,粉红的荷花开得正艳,池边半垂的柳丝荡在水面上,掀起层层涟漪。 岸边一座重檐水榭,朱红的连廊,托着金灿灿的琉璃顶,十分醒目耀眼。 走进水榭,镂空雕花的隔扇尽数打开,湖上清凉的风吹进来,很是舒爽。 水榭正中,一个酸枝木圆桌,桌上摆放着各色茶点、水果,六张湘妃竹圈椅环绕而设,靠窗的檀木榻上铺着月白软垫。 陆盛楠惊讶地发现,屋内甚至还有一张婴儿用的摇篮,铺了绣着白色荷花的湖蓝色软垫。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回头感激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您连这个都准备了。” 老夫人笑着把轩哥儿抱过来,放进摇篮里,“来,试试看舒服不舒服。” 轩哥儿坐在摇篮里,两手抓着护栏,仰着头,脑袋转得拨浪鼓一样四下打量着。 老夫人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圆脑袋,“看这聪明样,以后定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陆盛楠抿了唇笑,“借您吉言,这要是家父家母听到了,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老夫人微笑着,欲言又止。 她想问问何时才能见见未来的亲家,又觉得现在说这个还不是时候,抿抿唇,忍住了。 赵怀安跳进来,“陆姐姐,穆依娜,我们去划船。” 说罢不由分说就把陆盛楠和穆依娜拖出了水榭。 湖面上已经荡着一艘小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正撑着桨等他们。 陆盛楠也不犹豫,随手摘了两片荷叶,一片扣在赵怀安头上,一片扣在穆依娜头上,提了裙子就上了船。 穆依娜却在岸边摆手,“陆姐姐,我就不上去了,我看着这船就头晕。” 说罢,摘了头顶的荷叶,踮了脚扣回了陆盛楠头上。 陆盛楠笑她旱鸭子,也不勉强,只等赵怀安登了船便让妇人划离了岸。 穆依娜在岸边喊,“陆姐姐,太子殿下,你们可要当心啊!” 赵怀安回她,“怕什么,有我呢。” 陆盛楠往船沿上一靠,一手悠闲地拨着水面,一手压着头顶的荷叶,扭头挑眉望着赵怀安,“殿下可会浮水?” 赵怀安用力点头,“会,还是舅舅教我的。” 陆盛楠一愣,“侯爷还教你这个?” “嗯,舅舅浮水也很厉害,一口气可以游很远。”赵怀安说得一脸羡慕。 “你舅舅有没有什么不厉害的?”陆盛楠玩味地看着赵怀安。 赵怀安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没有。” 陆盛楠撇撇嘴,“酒量!” 赵怀安听罢,咯咯地笑出了声。 陆盛楠想到綦锋喝醉了的傻样,也跟着笑起来。 水榭里,老夫人同样笑着看向吴氏,“要不要抱抱轩哥儿?” 吴氏微笑摇头,笑容淡淡,听到湖中传来太子和陆盛楠的笑声,她仰头张望过去,唇角轻轻勾着。 老夫人暗自摇头。 她真是拿这个儿媳妇没办法,看着又心疼又无奈。 总不能就如此一辈子孤苦终老吧,她劝了吴氏很多次,就算念在百年后有个供香火的,也得收养个孩子,男女都行。 可每次提起,吴氏都兴致缺缺,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她又劝她,只当是有个心灵的寄托,人活着,心里没个牵挂,总归是空落落地不安定。 吴氏就淡淡笑道,“不急”。 她是不急,可老夫人却始终牵肠挂肚。 但她知道不能逼迫儿媳,强扭的瓜不甜,况且,毕竟孩子认下,就是一辈子的责任,总归得是儿媳妇心甘情愿,日后才不至于落了埋怨或者亏待了孩子。 齐嬷嬷走过来,指了湖中的小船道:“老夫人,您快看,陆姑娘竟然也会撑船。” 老夫人走去窗边,凭栏一望,就见湖心中,小船上,陆盛楠正站在船头,藕荷色的裙裾半垂在船舷外,手中的乌木桨斜斜插入碧水,再扬臂收起,水中划出两道月牙的水痕。 老夫人笑起来,“可真像。” 她想到了当年的綦敏,也是这般年纪,喜欢一身青衣,立在船头,自己撑着船在湖中自在往来…… 老夫人不自觉便看呆了,等她反应过来,眼角已经濡湿,她抬了帕子压了压。 “日头有些大,别晒坏了,快喊他们回来吧。” 齐嬷嬷便笑着出了水榭去喊人。 不多时,陆盛楠便跟赵怀安回了水榭。 老夫人看两人头上、身上都是水,无奈摇头,“快去梳洗梳洗,别着凉了。” 又拎了赵怀安滴水的袍子,啧啧两声,“怎么像掉进水里了似的。” 赵怀安唇角一勾,掀了袍子一抖,水珠四溅开来,周围众人都忙忙抬头遮了头脸避开。 老夫人躲完了,扭身在他背上轻拍了一巴掌,笑着嗔他,“促狭鬼!” 赵怀安“哈哈”大笑,提着袍子跑了。 众人都笑起来,穆依娜也擦着脸上的水珠,抿了唇笑。 第218章 梳头 陆盛楠却有些不好意思,“老夫人,没事,水很快就干了。” 老夫人却不依,“齐嬷嬷,带陆姑娘去厢房梳洗,让人去陆家取了姑娘的衣裳送来。” 说罢,还面有抱歉地道:“我该预备两套你的衣裳,毕竟要划船游湖,免不了会打湿。” 陆盛楠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可又不想拂了老夫人的好意,便打发了翠枝回去取衣服,随着齐嬷嬷往厢房去。 简单地沐浴完才换了衣裳坐在镜前,便听有人在外敲门。 翠枝开了门,却见是老夫人。 陆盛楠赶忙站起来迎她,老夫人笑眯眯道,“楠丫头,我帮你梳头可好?” 陆盛楠很是意外,她万没想到老夫人会亲自过来,而且还要给她梳头。 她有点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老夫人见她这般,故意道,“可是怕我梳不好?” 陆盛楠垂了眸笑:“老夫人梳的头,哪个敢说不好。” 遂笑着拉了老夫人到妆奁前。 老夫人自翠枝手里接了梳子,一下下细细给陆盛楠梳着头,口中喃喃道: “从前,敏丫头的头发也像你这般好,又直又顺,她小时候喜欢缠着我给她梳头,我那时候,忙这忙那,没空管她,等我有空了,她却出嫁了,还嫁去了一个我见一面都费劲的地方……方才见你在湖上撑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敏丫头。” 陆盛楠安静听着,人人眼里尊贵无比、雍容无双的皇后娘娘,在老夫人心里,从来只是那个喜欢缠着她梳头的敏丫头。 想到她白发人送黑发人,陆盛楠也不由心头酸楚,眼角缓缓浮起雾来。 老夫人又道:“敏丫头当年最疼老二,老二小的时候,调皮捣蛋,我和他父亲没少揍他。” 陆盛楠抿抿唇,“有点不像他。” 老夫人深深叹出口气,“他那时候张扬热情,可不是现在这般冷冰冰的。” 陆盛楠心头一顿,能让一个人突然间性情大变,定然不是寻常小事,她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人停了手里的动作:“当年,我家老大遭了敌人算计丧了命,这事,老二跟你讲过吧。” 陆盛楠轻轻点头。 老夫人顿了顿,深深吸气,又长长叹出,才又道:“但你应该不知,他为了给老大报仇,单枪匹马冲进敌营,一个人杀了敌人几十上百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双眼猩红,根本不像个人,煞神修罗的名声就是那时候得的。” 老夫人语带哽咽。 “自那以后,他就仿佛变了个人,我几乎见不到他的笑,即便笑,也都是在敷衍,并不真心,他成日里冷冰冰的,好似他的生命里除了对国家和家族的责任,已经没有了其他感情。” 陆盛楠安静听着,只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沉。 老夫人吸了吸鼻子。 “我一开始很是心疼,回回看到他都心痛不忍,后来却也慢慢适应了,到了最后,甚至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我逼着他相看姑娘,想他快些成婚,给侯府开枝散叶。” 老夫人说着,又抬了手给陆盛楠梳起头发。 陆盛楠从镜子中,看到她黯然的神情,不忍地轻声唤她,“老夫人。” 老夫人抬了眼,冲着镜中的她笑笑,“结果,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成婚,我气死了,才去了别院,却在路上遇到了你。” 陆盛楠想到跟老夫人的缘分,也不由弯起唇角。 “再后来,我就发现老二不一样了,他的笑容越来越多,那是真心的笑,发自内心的高兴,我看得出来。” 老夫人停了手,她把两手搭在陆盛楠的肩头,“陆姑娘,是因为你,是你让他变得不一样,我大概猜到他曾经应是伤了你的心,如今后悔了,在拼命挽回。” 老夫人说着,口气变得急切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还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可否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老夫人凝视着镜中凝眉望来陆盛楠。 微微探了头问,“可以吗?” 陆盛楠咬着唇,半晌才道,“老夫人,他当年背信弃义,他说要娶我,否则天打雷劈,如此重的誓言,他也反悔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信他。” 她很坦诚地跟老夫人讲,事实上,这些日子里,这些话一直闷在她心里,她一遍遍地问自己,却自知没有答案。 她转回身,仰头看着老夫人,“他是您的儿子,我知道问您,也不一定能得到公正的答案,但是……” 陆盛楠的声音黯淡下去,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老夫人却抚着她的肩头,神色坚定,“我相信,他不是后悔承诺娶你,而是心中有比自己遭了天打雷劈还重要的事。” 陆盛楠顿住,事实上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父亲当年跟她讲,或许綦侯是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在婚配对象的选择上放弃了自己,或者是在困难面前选择舍弃自己去成全其他。 但老夫人的话,让她意识到,或许綦锋选择背弃当年的誓言,理由远不是她想的那样。 老夫人又把她面向镜子推正,继续拿了梳子给她梳头,“一个人可信不可信,是要经过时间,经过事情考验和应证的,不着急,慢慢来。” 只是话一出口,她先后悔了,怎么能不急呢,她是真的急啊,急死了。 她赶忙又给自己找补起来,“即便不能立刻就原谅他,但也请你试着去了解他,那样,应该能够更快地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陆盛楠叹气,老夫人可能还没意识到,她儿子骨子里的顽劣非但没被苦难和时间消磨殆尽,反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第219章 她没看错 等綦锋下晌自屯营回来,见到陆盛楠似乎比来时沉静许多,不免频频向她望去。 老夫人知道陆盛楠需要时间消化她们先前的谈话,遂找了理由将儿子支开,一会儿让他抱轩哥儿看荷花,一会儿让他陪太子钓鱼。 直到用了晚饭出来,綦锋才终于瞅了个空档,绕到陆盛楠身侧问她,“怎么了?” 陆盛楠顿住,她已经很努力在掩饰自己,如何还能被他看破? 实在没想到一个带兵打仗的侯爷居然如此心细如发。 却也只能无奈地牵出一抹笑,“没有。” “可是有谁让你不痛快了?”綦锋小心问。 陆盛楠还是笑着摇头,“没有”。 见綦锋还要开口,她打断他,“侯爷莫要多心,我许是下午撑船撑得累了。” 綦锋狐疑看她一眼,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就她那马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他家后园子这片随便撑几下就到头小湖,哪里就能累得神情低落起来。 默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向老夫人瞥去一眼。 见老夫人正拉着吴氏的手嘘寒问暖,倒是未见异样。 他又去看陆盛楠的丫头,就见翠枝和夏竹正围着一盏廊下的琉璃宫灯看得兴致勃勃,也没什么不对。 他暗暗摇头。 等送走了陆盛楠,綦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拧了眉头往远山堂找老夫人。 “母亲,我看盛楠似有不悦,可是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正从齐嬷嬷手里接了擦手的帕子,她一边净手,一边觑着儿子,“你这是来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綦锋赶忙否认,“母亲误会,儿子不敢。” 老夫人自鼻子冷冷“哼”出一声,“我告诉你,我很喜欢楠丫头,如果你没本事娶了她,我就认她做干女儿。” 綦锋眉头一拧,眨巴了几下眼,便反应过来,他唇角一勾,“媳妇也可以当闺女疼,何必麻烦。” 老夫人轻笑一声,“我倒是想省事,关键得有些人争气。” 綦锋端正站好,冲着老夫人拱手一揖,“时候不早,母亲早点歇息。” 老夫人知他也力不从心,不想继续为难他,只勾着唇嗔他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 这头陆盛楠回了家,田香正在等她。 “姑娘回来了。” 她见了陆盛楠回来,过来跟她行礼,“铺子里新到了些衣料首饰,东家让我来跟姑娘讲一声,明日早些去店里与她一并挑挑。” 陆盛楠笑着点头,心底却有些意外。 蔡铃儿虽然是个开铺子做买卖的女东家,可骨子里却心高气傲,不说视权贵如粪土,但也真没见她用心去应酬过谁。 她原本以为蔡铃儿此次答应参加是不想拂了裴夫人的面子,应应景罢了,可没成想她却表现得很是上心。 是皇家的宴请才格外重视,还是有其他原因? 她深深看了眼田香,“蔡东家近来可好?” 田香笑着应:“挺好的,就是近来铺子人多,比较忙,不少太太夫人都盯着铺子里的新鲜货,您明日早些过去,去得晚了,估计就留不住了。” 陆盛楠打趣她,“你们东家还能缺了好东西,我可不信。” 田香抿了唇笑,她已经得了蔡铃儿的信任,管了蔡铃儿私库的钥匙,东家的好东西,一般人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翠枝也在边上啧啧两声,附和道,“别等真的进了皇宫,才发现好东西还没自家的多。” 陆盛楠拍她,“好大的客气,别乱说。” 翠枝吐吐舌头,抬手捂了唇笑。 第二日用了早饭,陆盛楠便带了翠枝往锦绣阁去。 刚进了铺子,扭头就见铺子一侧闹哄哄围着一群人。 她向翠枝使了个眼色,翠枝快步走去拉住围在人群外的一个小伙计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伙子正探着身子往里看,被人一拉,还很是有些不耐烦,扭头看到是她们,才眼睛一亮道:“陆姑娘,您来了。” 陆盛楠一点头,继续指着人群道,“怎么了这是?” 小伙计凑近陆盛楠耳边,抬手遮着唇,小声道:“有个夫人晕倒了,听说是跟人抢簪子,没抢过,一生气就不好了。” “啊?!” 陆盛楠简直不可思议,蔡铃儿还在铺子里,如何就能发生这样的事? “蔡东家呢?”她问。 小伙计指指人群,“挤在里头呢。” “可请了大夫?”陆盛楠一面问,一面侧了身子往人群里挤。 “请了,应该也快到了。”小伙计说着回头往门外的方向看。 正好看到一个郎中模样的人,拎了药箱跨进门来。 小伙计一喜,“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众人听他一喊,也都回头往门口望去,就见一个身着青衫,四十上下的黑瘦男子,正拧着眉头往人群这头来。 陆盛楠也抬眼望去,却顿时脑中一阵恍惚,她使劲眨了眨眼,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郎中怎么那么像在望原给她治过病的白郎中?!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去寻翠枝,就见翠枝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那就没错了,不是她看走了眼。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白郎中已经喊道,“都让开!”他嗓音洪亮,口气严肃。 众人听了,赶忙都向两边闪开,白郎中瞪了人群一眼,抬歩向里走去,陆盛楠也顺着让开的一条道,看到人群正中,一个坐在圈椅里的老妇人,正虚弱地靠在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侧,蔡铃儿跟田香正立在边上给二人打扇。 “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连口喘气的地方都没了!”白郎中进了人群,没有急着看病,倒先是指着人群呵斥了一通。 陆盛楠忍不住瘪瘪嘴,想到自己当年因为胳膊上的伤也没少被他数落。 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人就是望原的白郎中。 原本围着看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被人这样一指责,哪里还好意思再围着,立刻都讪讪退开。 陆盛楠这才得了机会走去蔡铃儿身侧,看她一头薄汗,关切问道:“没事吧。” 蔡铃儿见到是她,抿抿唇,一脸无奈,“你来了。” 陆盛楠望着蔡铃儿心疼地点头。 蔡铃儿是真的不容易,年纪轻轻撑着这么大家铺子,开门迎客,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真是应接不暇。 她抬手取了蔡铃儿手里的扇子,“你歇歇。”转身给圈椅里的老妇人扇起来。 就见老妇人面上涨得通红,正使劲大口喘着气,活像个溺水之人,她眉眼都是细细长长,颧骨略有点高,显出几分瘦削。 边上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看着十五六岁,哭得满脸是泪,正在小声求郎中,“郎中,您快救救我祖母。” 第220章 白郎中使的绊子 白郎中也不应她,皱眉抬手搭在老妇人腕上,片刻后看向姑娘,“不碍事,哮症发作而已,我先给她行个针。” 说罢,从随身的药箱里取了一个小包展开,里头大大小小的金银针,他抬头向边上望来,“麻烦点盏……” 话音没落,却眼睛一瞪,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正一脸认真地等他吩咐的陆盛楠。 陆盛楠知他在惊讶什么,她挑着眉头冲白郎中笑,“白郎中,好久不见!” 白郎中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陆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陆盛楠点着头笑,“您先看病,我们再聊。” “哦,哦。”白郎中这才反应过来,“点盏灯,快。” 很快一盏油灯点来,白郎中取了银针在灯上烤过,才在老妇人耳后、颈部行起针来。 很快,老妇人的情况得到了缓解,呼吸平顺下来,才自我介绍道,她姓秦,是国子监祭酒冯居然的夫人。 此次这般,也并不是因为抢首饰跟人起了口角,而是无意间闻了柜台的一种香粉,才忽然不适起来。 姑娘名叫冯莹莹,是冯夫人的孙女,此次也在宫宴的应邀名单之中,她们是慕名来锦绣阁选首饰的,却没成想遇到了这样的事。 冯莹莹见祖母缓过来,才松下口气,她抹着眼泪道,“我祖母有哮症的毛病,会贴身带着鼻吸的药,今日出门临时湿了衣角,便换了衣裳,没成想,却把药落下了。” 说罢,她又向着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救了我祖母,冯家上下不胜感激。” 蔡铃儿赶忙扶她,一脸抱歉道,“是我店里的香惹了冯夫人不适,当是我该道歉才是。” 冯夫人抚着胸口,拧眉审视着蔡铃儿,有些意外。 她出身书香世家,从前并没有跟商贾打过交道,只当他们无利不起早,最是重利轻义,却没成想,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女东家,遇到这般事情,丝毫没有想要推卸责任的意思,很是坦荡有担当。 她笑道,“你就不怕我老婆子讹上你?” 蔡铃儿摇头,“本就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做好提示,才惹得夫人如此辛苦,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罢,转头看向冯姑娘,“今日姑娘看中的簪子,我半价卖给你们。” 冯夫人更加刮目相看起来,她望着蔡铃儿点头,“姑娘如此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大方果决,着实让人钦佩。” 她转身拉住孙女的手,“莹姐儿,你也当效其行,悉心学之。” 冯莹莹乖巧点头,走来跟蔡玲儿福身,“日后还请蔡东家多多指教。” 蔡铃儿赶忙还礼,“姑娘客气,铃儿实不敢当。” 冯夫人拉过蔡铃儿的手,“你可长得真漂亮,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姑娘。” 蔡铃儿抿了唇笑。 这头,白郎中瞅了个空档,偷偷扯扯陆盛楠的衣袖,“你何时到京城来了?” 陆盛楠转身笑道,“未到一个月,您呢,怎么也来了京城?” 白郎中撇撇嘴,他能说他媳妇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说他那小兄弟活着,还来了京城,他就跟着她到京城来寻人了吗? “哎,说来话长。”他叹口气。 陆盛楠见他不想多说, 也不便多问,只道,“白郎中可是已经在京中开了医馆?” 白郎中点头,綦侯砸了他在望原的店,赔了他五千两银子,别说开一间医馆,十间都够。 “在哪里?”陆盛楠问。 白郎中抬头看她,“两条巷子外,还叫仁心医馆,你有事可以找我。” 话一出口,他又觉不妥,他一个开医馆给人看病开方子的,这么说,好像咒人家不好似的。 他顿了顿,低头收拾起药箱,遮掩了面上的不自在,补道,“没事,我是说你没事别找我。” 可说完却觉得更加不对,他停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嗨”出一声,“就是别有事找我。” 可这么说,好像也挺别扭,他知道自己嘴笨,不然也不会被媳妇数落了半辈子一句嘴都回不上。 他悻悻然把药箱子一合,抬头正好对上勾着唇,笑得眉眼弯弯的陆盛楠。 他嗔她,“笑什么笑,胳膊上的伤可好了?” 陆盛楠一愣,才反应过来,“好了好了。”她说着挽起袖子给他看。 白郎中瞥去一眼,眼睛瞪起来,“怎么还会留疤?!” 綦侯可是把所有的清颜都拿走了,好几瓶呢,难不成一瓶都没留给这丫头?! 綦侯这人,打仗平叛乱可谓真英雄,怎么面对儿女情长,就如此薄情寡义! 陆盛楠轻轻一笑,把袖子放下来,“很好了,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呢。” 白郎中有些怜惜地看着她,他不敢跟她说自己给了綦侯好几瓶清颜的事,怕她知道了会更加难过。 但心头却忍不住冒火,恨恨“哼”出两声。 临走仍觉不解气,他一脸神秘地凑近陆盛楠耳侧,“告诉你个事,可不能出去乱说,那个綦侯,有毛病,不嫁他是老天爷帮你。” 说罢,药箱一提,抬歩便走。 陆盛楠心头一紧,她没想到白郎中居然也知道她跟綦侯的事。 她虽然受伤和发烧都是白郎中治的,但她自认跟白郎中的接触和交际并不多,如果白郎中知道,那是不是望原还有其他人也知道?或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怎会如此?! 还有,綦侯有毛病,是什么意思,哪里有毛病,什么毛病? 等他追出门想要问明白,白郎中却已经跑得没影了。 蔡铃儿已经安顿了冯夫人在雅间休息,正准备带着冯莹莹去挑首饰。 见她冲出铺子又回来,一脸心事重重,过去拉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陆盛楠抿唇笑笑,敷衍道:“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路过,出去看了一眼。” 蔡铃儿挑挑眉,压下心中的狐疑,“正好,你跟冯姑娘一起挑挑首饰。我楼上刚到了一批新货,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着便引着俩人上了二楼。 相比一楼,二楼的东西品相、用料和做工都更胜一筹,价格也比楼下高出数倍,在二楼挑选东西的顾客,往往非富即贵。 陆盛楠一抬头,便忍不住眨了眨眼,今日是怎么了,一直遇到望原的老熟人,刚才是白郎中,现在又是泮氏和胡瑜。 第221章 泮氏的计较 泮氏和胡瑜也看到了她,原本笑着的俩人面上都是一僵。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陆盛楠却已经笑着向二人打招呼,“胡伯母,胡妹妹。” 泮氏挂起笑容,她快走两步迎上来,“楠姐儿,怎么这么巧。” 近前拉住陆盛楠的手,“听说你来了京城,又得了皇上的赏赐,我正说忙过这阵子就去恭贺恭贺你呢。” 陆盛楠笑着回她,“实不敢当,应是我登门拜会您才是。” 泮氏牵了她的手拍拍。 她是看着陆盛楠长大的,确实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孩子,可她与丈夫风雨漂泊这许多年,看了太多人情冷暖,丈夫宦海沉浮一直不得要领,她不想儿子再步他父亲的后尘。 她需要给儿子找一个在官场上能帮助和提携他的岳家,很显然陆瑾是做不到的。 自从隐隐约约猜到儿子对陆盛楠起了心思,泮氏心头就忍不住矛盾起来。 她刻意与陆家疏离,不想儿子继续跟陆盛楠来往,自觉这般处心积虑棒打鸳鸯心中有愧,但却也十分坚定不能让儿子与陆盛楠再生情愫。 “你也是来挑首饰的吗?可是也受邀要去宫宴?”泮氏压下心中的种种,笑着问陆盛楠。 陆盛楠也在心下计较,这个时候到锦绣阁来的 ,多半都是冲着宫宴去的,难不成胡瑜也在受邀的名单之列? 父亲辞官在家多年,兄长也还没个正式的进士功名,何以胡瑜可以受邀去宫宴? 但她并不便多问,况且胡瑜可以去宫宴见见世面,她自然也是替她高兴的。 可还没等她点头,胡瑜已经笑微微上前,“母亲,姐姐可是救了太子和镇北侯的大恩人,怎能少得了姐姐。” 陆盛楠一噎,这话听上去,她倒仿佛是个挟恩图报之人。 泮氏的手紧了紧,她扭头嗔了女儿一眼,“皇家的事,休得议论。” 胡瑜嘴一噘,转身歉意地向陆盛楠福了福身,转而又露出一脸天真的笑,“姐姐在陇安可见过北夏二皇子吗?” 陆盛楠被她突然一问,有点没回过神。 “我听说北夏二皇子在陇安待了许多日,姐姐那时候也在陇安。” 陆盛楠想到那个把县衙折腾得鸡飞狗跳的人,又想到白县令的赏梅宴,她躲去梅林却见到了故意使坏的穆景程…… 她抿抿唇,“没有见过。” 胡瑜有些小遗憾,“我听说,北夏二皇子十分英俊潇洒,弓马娴熟、文韬武略,是个惊才绝艳之人。” 陆盛楠一囧,勉强扯了个笑,她只知道他在街上跟人打架,披着破烂的袍子招摇过市…… 但她可不敢接他的短。 身后蔡铃儿眉头蹙了蹙,果然还是有不少人想要借着皇家的宫宴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想到慕容景程堂堂王室皇子,却要被迫拿自己的婚事做文章,也很是替他憋屈。 却听陆盛楠道:“耳听为虚,也不可全信。” 胡瑜撇撇嘴,“姐姐说得也有理。” 这样的话听着扫兴,但确实也没错。 泮氏便道:“瑜姐儿也会去宫宴,宫里规矩大,她毛躁惯了,你到时候可要照拂着她些。” 陆盛楠点头笑笑,“那日宫里必定也安排了嬷嬷指引和教导,我们听话就是。” 胡瑜既然能得了宫宴的名额,可以照拂她的自然另有其人,她可不敢托大。 泮氏笑笑,又拍拍她的手。 陆盛楠便转身跟泮氏介绍:“伯母,这位是锦绣阁的蔡东家,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冯大人的孙女。” 泮氏愣了一瞬,心里又涌起了些异样。 或许是她想错了,陆盛楠借着搭救皇室的恩情,短短数日,交际的圈子已经如此不一般,假以时日,不能说没有因此风生水起的可能。 儿子能有个提携自己的岳丈固然有利,但相比起来,一个能帮他扩充人脉,又得了皇家青睐的贤内助,似乎更加难得。 她不由又向陆盛楠多看去两眼。 最近她暗地里给儿子也相看了好些姑娘,别的不说,论样貌,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的楠丫头。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转,笑着向蔡铃儿和冯莹莹道:“原来是蔡东家和冯小姐,幸会,幸会。” 又拉了胡瑜上前,“这是我的女儿,胡瑜。” 三人相互见了礼,胡瑜便笑道:“好年轻漂亮的东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泮氏也附和着,“不光我女儿,我这么一把年纪,也是头次见。” 蔡铃儿大方一笑,这样的话她听多了,从前在店里她还总戴着面纱,后来天气热了,也懒得为难自己,惊艳就惊艳吧,习惯就好。 “姑娘想买什么?我可以推荐一二。”她笑微微看着胡瑜。 既然是陆盛楠的朋友,自然要额外关照。 “我想买个金簪。”胡瑜道,“样式要新颖些的。” 她跟泮氏把家里的首饰盒已经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到个称心的,这才想着到锦绣阁来买一个。 蔡铃儿看向冯莹莹,“刚好冯姑娘也想买金簪,几位这边请。” 冯莹莹温婉笑笑,点点头。 蔡铃儿帮着胡瑜和冯莹莹挑好了首饰,等几人付账离开,才看向陆盛楠道:“皇家的这次宫宴,定然热闹非凡。” 陆盛楠觑她,“你为何此次也这般上心,以我对你的了解,即便去,也最多应付应付罢了。” 蔡铃儿眼神闪了闪,她瞟了眼桌上的团扇,遮掩般地拿起来摇了摇,“我有吗?” 陆盛楠拧眉看她,“你有。” 没等蔡铃儿出声,她又道,“我知你是不想拂了裴夫人的面子,可我相信,裴夫人不会在意这些,更不想你因此委曲求全,战战兢兢。“ 蔡铃儿心里一紧,她最是磊落光明之人,如今却为了慕容景程,瞒下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心下愧疚,面上就不由带出些自责。 陆盛楠更加不忍起来,她拉着蔡铃儿的手,“你这般貌美,即便粗布麻衣、不施粉黛,也可以把那些莺莺燕燕比下去,放松些。” 蔡铃儿一愣。 这些日子,她确实十分留意店里新到的首饰布料,更时时想着宫宴那日要如何穿着打扮。 可她一直没意识到,自己这般实属反常,直到现在被陆盛楠提起,她才恍然惊觉。 可为什么呢? 她难道真的想去宫宴夺人眼球,跟京中贵女争奇斗艳不成? 第222章 我爹好像不缺孙子 安国公已经找过管着苏九娘衣服的樊嬷嬷好几回了,上次跟她说,准备些素净的衣服,后来想到人家说,要想俏一身孝,又觉得不妥,又把嬷嬷叫来,让她准备稳重些的衣服。 “稳重些的?”樊嬷嬷有些拿不准。 国公爷觑她,“颜色深,款式旧。” 樊嬷嬷彻底懵了,哪家姑娘去皇家参加宴会,不得衣饰新颖、妆容精致,生怕自己不够靓丽得体,丢了家里的颜面。 怎么到了国公爷这里,倒处心积虑要把闺女往丑了打扮? 国公爷看她一脸惶惑,欲言又止,知道她在纳闷什么,可也懒得与她多说,“姑娘要是不乐意,你就让她来找我。” 樊嬷嬷只能讷讷应是,退了出来。 苏九娘可不会在意这些,她从来也不是个在衣着妆容上上心的姑娘,最近心情不好,更加不会关心这些。 这日,她照常早起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早饭后又练了一会儿剑,仍然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支了冰心去跟三哥借画本子。 她三哥最是家里游手好闲,正经东西没有,不上道的一堆堆,各种戏文画本子码了半面墙。 冰心支吾道,“小姐,不若我去街上给您买两本吧。” 苏九娘瞥她一眼,“你是在家里憋久了,想出门了?” “没有,没有。”冰心摇头。 “快别啰嗦了,外头都不见得有我三哥房里的全呢。”苏九娘把练完的剑用帕子擦了,起身挂好,扭头跟冰心挤挤眼,“有好看的,咱俩一起看。” 冰心知道她这个“有好看的”是啥意思,脸都有点红了。 苏九娘哈哈一笑,“快去快去!” 冰心跺跺脚,一扭身子出了门。 不多时,冰心抱着一摞画本子回来,面上却很是阴郁。 “怎么了?”苏九娘觑她。 冰心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一脸丢了三百两银子的样?”苏九娘接过冰心递来的画本子,一边翻,一边低头问。 半天没见冰心回话,她抬头望她,“别磨磨唧唧的,你如果受了委屈不说,我可懒得管了。” 冰心吸了吸鼻子,咬了唇道,“没事。” 话罢便扭身出了屋子。 苏九娘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她自小在府里名声不好,许多跟着她的丫头,都找着各种理由从她身边逃开。 更甚者,被她吼两声,就去夫人面前跪着嚎,好似她杀了他们一家老小似的,她也懒得收留那样的人。 最后能一心一意跟着她的,也就冰心一人。 冰心稳重沉静,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方才这般,一定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把画本子一丢,软剑往腰上一缠就出了门。 沿路过了两处回廊,两个垂花门,就到了三哥的院子。 她也不走正门,两下便翻了墙进了院子,溜着墙根过了穿廊,站在西厢房边上一瞅,有意思,三哥的院子里,居然一个值守的人都没有。 这是故意把人都支开了。 准是有鬼。 她大喇喇走到正房窗下,挑开一侧的窗棂。 里头传出孟氏哭哭啼啼的声音,“你看上谁不好,偏要看上她的丫头,你看我这花瓶,这可是前朝的古董,好几百两银子呢。” “她的丫头怎么了。”老三苏武凛不耐烦地道。 “你那妹子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她教出来的丫头,能是个好拿捏的?哎呦,我的花瓶啊……”孟氏又开始哭嚎起来。 “别哭了!烦人!”苏武凛斥她。 孟氏抽噎着,“如果让你那妹子知道了,又得弄得人仰马翻!你可怎么收场!” “你就知道?!指不定她觉得把丫头给了三哥我,倒是那丫头的福分呢。”苏武凌恹恹道。 “就你?!你看看你房里都几个小妾、通房了,跟着你能有什么好?!”孟氏不忿,又不解问道:“那丫头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最多算个寻常,你为何偏偏盯上她!” “你不懂,别管。”苏武凌厌烦道。 冰心打小跟着九娘习武,自然身段更加丰盈结实,跟他院子里那些柔弱无骨的完全不同,自从他发现了冰心的好,一日比一日心痒难耐。 “你就不能等她嫁了人?!”孟氏恨铁不成钢。 “她嫁了人,那丫头不得也跟着走,那我还去哪儿找人。”苏武凛不屑,停了停又语带惊喜问,“你的意思,你能留下那丫头?” 孟氏没吭声。 苏武凌声音急切起来,“快说,如何能留得下她?” 就听孟氏“哼”了一声,“现在想起来问我了,怎么刚才不知道先问问我,就直接冲人家下手?!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丢尽了,丢尽了,你就不能换个说法!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屋里传来苏武凛踱步走开的声音,接着是倒茶的声音。 苏九娘已经把剑从腰间抽了出来,剑柄握在手里,紧了松,松了紧,已经快要攥出油了。 就听孟氏又道:“九娘那个名声,像样的人家只怕也不会娶她,一般的人家,哪里敢跟我们国公府抗衡,你到时候冲他们要个丫头,哪里有不给的道理?” “九娘要是不同意呢?”苏武凌追问。 “九娘要是不同意,你就去找父亲,就说看着冰心身体好,好生养,收了冰心给他老人家添孙子,爹能不乐意?……” 话音没落,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苏九娘怒气腾腾,两眼冒火地站在屋内,手中的长剑已经抵到了苏武凌的胸口。 苏武凌和孟氏同时惊叫出声。 “添孙子?”苏九娘阴恻恻笑着,眼光像冷刀子一样射向大叫着扑上来拉她的孟氏。 孟氏被看得一顿,倒抽了一口冷气,哆嗦着手指着苏九娘,“你,你把剑放下来,有话好好说,别伤了人。” 苏九娘把剑往下挪了挪,指着苏武凛的胯下,“添孙子?我爹好像不缺孙子吧?” 苏武凛被他如此威胁,恼羞成怒,指着她骂:“放肆,竟然如此对待你亲哥!” 苏九娘一笑,咬牙道,“我当你是我哥,你就是我哥,我不当你是我哥,你他娘只算个屁!” 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能有多亲。 “放肆!你竟然如此粗俗!” 苏武凛气得直喘粗气,低头看着胯下的长剑,却一动都不敢动。 他从前没少跟这个妹妹打架,回回都没有讨得到好,现而今成日只知花天酒地,功夫本事早就丢到九霄云外,更加知道不是她的对手。 第223章 偷听 “我粗俗总比你们无耻强!”苏九娘狠狠瞪着苏武凛,又扭头瞥向孟氏。 “我还告诉你们,不管我嫁给谁,门第高低,我苏九娘自己的主还是自己做,我的人,谁也休想动,否则……” 她把剑又往下挪了挪,“我便永绝后患。” “你!你!你!”苏武凛气愤到了极点,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你这点出息,主意还敢打到我头上来,简直不自量力!” 苏九娘轻蔑一笑,抬手收了剑,反手将剑头一挑,桌上的茶盏便翻跟头一样,冲着苏武凛胯下而去。 苏九娘跨出房门的时候,屋里正传出苏武凛杀猪般的嚎叫。 …… 回了自己院子,看到冰心正在擦桌子,苏九娘在圈椅上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茶,茶盏抵在唇边,“你砸了我三哥的古董花瓶?” 冰心手上的动作一滞,转头怯生生望向苏九娘,“小姐?” 苏九娘皱眉睨她,“就他那点龌龊心思,你有什么不敢跟我说的,还瞒着。” 冰心嘴巴瘪了瘪,眼中似有泪光浮起,“小姐,你去找他了?还是他们来找你赔银子了?” 苏九娘脖子一扬,一口喝了杯里的茶,放了茶盏才道:“他们敢!还找我赔银子,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脸,我竟不知苏家还有这般无耻之徒,再来招惹,我就给苏家清理了这门户。” 苏九娘一拍桌子,愤怒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冰心丢了手里的帕子,快步走去苏九娘身侧,“小姐,千万不可,因为奴婢不值得。”她吸了吸鼻子,语带请求,“您可不能再跟家里起矛盾了。” 小姐能为她出头,她打心底里感激,可她也知道,小姐如今在府中处境艰难,实在不能再为了她横生枝节。 “没事,不怕。”苏九娘抬手拍拍冰心的胳膊,起了身便往门外去。 “小姐,您要去哪儿?”冰心追出门,苏九娘却早已消失在院门处。 苏九娘打小就是个受了委屈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人,更加不懂如何劝慰旁人,此时呆在房里,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冰心,干脆躲出来走走。 她无所事事在府里溜达,走着走着便到了靠近后花园的一处花厅,远远看到花厅里人影绰绰,她歪歪头瞅去,好像是两个姐姐。 她们怎么又回来了? 又在自家受了委屈跑回公府泄愤来了? 换了平时她肯定扭头便走,躲还来不及,可现在她突然就想去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家和家里这些人的了解实在太少,如果三哥那样无耻还能在她面前装老实无害装了这么多年,那其他人又会是怎样的牛鬼蛇神? 她猫了身子凑近,贴着花厅的外墙,在一扇打开的窗下撩了裙子席地而坐,悠哉哉自边上的花盆里摘了朵绣球花拿在手里把玩。 花厅内坐着回家来透气的苏二娘和躲懒的苏五娘。 “我婆婆又要办花宴,现在一家子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可不想被她当老妈子使得团团转。” 五娘揉着自己的肩头,转着脖子,好似是做了一天活计累得肩背僵直一般。 二娘无奈觑她,“你这娇气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五娘咯咯一笑,“二姐姐不说给我去婆家争口气,倒是先来数落起我了。” 二娘叹气,“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为何?”五娘探了身子问。 “还不因为九娘在外头闹,我那婆婆就故意拿来做文章,说我们家风不正,品行不端……” 五娘气愤地打断姐姐的话,“这李侍郎家也太过分了!我们堂堂公府,再不济,教养规矩也比他侍郎府强出百倍!” “你可真是夜郎自大了!” 二娘纠正她,“如今的国公府已经今非昔比,父亲手上没有实权,那些在朝中领了要职的,根本不会把公侯的爵位放在眼里。” 五娘一噎,眼眉垂下来。 她长长叹出口气,才又道:“这个倒是,连我那婆婆说起来都觉得公侯之家又怎样,日子过的还不如他们寻常官户。” 二娘也跟着叹气:“话说回来,九娘这名声,要找个像样的婆家,可真非易事。” “据说这次宫宴要给北夏二皇子选妃,我还听说她的名字在受邀名单排第一个,你说父亲会不会有意让她去做和亲公主?”五娘压低了声音问道。 “也不是没可能,这对于苏家百利无一害,端看父亲怎么想了。”二娘的声音悠悠然传来。 苏九娘摇着绣球花的手一顿。 和亲?去北夏? 她可从没想过要离开京城,更别说去北夏。 难不成父亲真有这样的打算? 她噌得站起身,转身便往国公爷的书房去。 五娘和二娘看到窗下人影晃了晃,二人狐疑着起身,走去窗边察看,却未见异常,遂招了随身的丫头来问,也都说没看到人,便也只能做罢。 …… 苏九娘站在国公爷的书案前,拧眉望着他,一脸严肃又一声不吭。 国公爷甚少在她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神情,不由也正了神色看她,“有事?” “父亲没事跟我说吗?”苏九娘反问道。 国公爷一愣,垂眸想了想。 连着几日下了朝,江百川都会凑上来跟他套近乎,说些有的没的,又是给他打轿帘,又是给他牵马,好不殷勤。 弄得下朝的大人们频频看过来,还有几个没忍住的,过来问他为何最近跟江大人如此亲近? 这些人是眼瞎吗?什么是亲近,哪里就亲近了? 他明明就很抗拒、很不齿,好吗? 可看在宫宴在即,九娘不知道会不会被北夏皇子选中的份上,他决定还是要留着江百川这条备选。 万一真有需要,还可以拉出来挡一挡,况且,江百川此人皮厚不要脸,再棘手的情况,他定也可以摆平。 只是这些盘算,并没有跟女儿讲过,难不成被她看出来了? 第224章 偶遇 国公爷支吾了两声,“怎么了?” 苏九娘探了身子,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父亲,你是不是也嫌弃女儿?” 国公爷一愣,九娘从小顽劣是不假,可他却打心底里喜欢她,何来嫌弃一说。 “你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你的事情,父亲一早就处理妥当了,别胡思乱想。”他从一旁的果盘里,取了一小串葡萄递给苏九娘。 苏九娘接了,一粒粒扯下来塞进嘴里。 “那我可以不去参加宫宴吗?”她腮帮子鼓鼓,眼睛圆圆亮亮,像个土拨鼠一般看着国公爷问。 国公爷被她的可爱劲逗得弯了唇角,知她想一出是一出,倒也没放在心上,“为何?” “宫宴是为了给北夏皇子选妃,我又不想做他的皇子妃。”苏九娘连皮带核将葡萄嚼了吞下去。 国公爷气她,“你干嘛回回要把核也吞了?!” “吐出来麻烦。”苏九娘撇撇嘴,“父亲别打岔,快回答我,可不可以不去?”她抿唇盯着国公爷。 “那怎么能不去,受了皇家邀请的,都要去。”国公爷嗔了女儿一眼。 “那就说我病了,下不了床。”苏九娘半趴在桌案上,凑到国公爷脸前。 国公爷抬了手指戳在她额头上,“胡闹,你这是欺君!” 苏九娘噘了嘴,“那怎么办?!” 国公爷瞥她,“除非你已经婚配,那便不用去宫宴。” 苏九娘腾地直起身子,交臂胸前,拧眉望向国公爷,“父亲!离宫宴还有不到十日,我要去哪儿给您找个女婿?” 国公爷张了张嘴,又抬眼觑了女儿一眼,“倒也不是不可能,那个江百川……” “父亲!”苏九娘拔高了声音,她想到江百川那阴险狡诈的样子,就全身发麻,嫁给这样的人,她是嫌命长吗? “我去!我去宫宴,行了吧!”她把手里吃剩的葡萄往果盘里一丢,逃也似的出了门。 国公爷长叹口气,这才真是头疼,即便他近来看着江百川越来越顺眼了,可也抵不过闺女不喜欢啊。 苏九娘快步出了国公爷的书房,走着走着步子却慢了下来。 “九娘这样的,能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 “九娘这名声,找个像样的婆家,绝非易事……” 想到这些所谓的亲人对自己的诋毁和不屑,她忍不住心下酸楚,她像往常一样仰了脖子向天上看,想要逼退眼里的泪。 却不备被盛夏的阳光晃了眼,狠狠一闭,泪就划到腮边。 她抬手抹掉,吸吸鼻子出了门。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许久,入眼看到个捏面人的,“店家,捏个母老虎。” 捏面人的是个半百老头,支了半辈子摊,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他捏个“母老虎”。 母老虎怎么捏?在老虎头上捏朵花? “姑娘,这……我……”老头望望苏九娘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面,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你不会?”苏九娘觑他。 老头想点头,又不想点,他会扭老虎,会捏各种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样子,但还真是不会捏母老虎。 “哎……学艺不精啊。”苏九娘故意叹着,转身走开。 老头一脸菜色,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姑娘就是来故意找茬的,但他又实在没有证据,只能狠狠咬牙,自认倒霉。 苏九娘心里也不痛快,都说她母老虎,可到底母老虎长啥样,有几个人知道?捏了一辈子面人的,不也捏不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却见迎面走来一匹威风高壮的黑色汗血马,这马她认得,是綦侯的追风,眼睛往上一挪,赫然看到马上端坐着一身玄衣的綦锋。 自上次在演武场跟他挑明,她便再未见他,现下猛然碰上,只觉周身一僵,有种想要遁走的冲动。 打眼再往綦锋身侧一看,更加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江百川一身锦绣银丝暗纹白袍,正金冠玉带、骚包无比地随在綦锋身侧。 她想也没想,转了身就走。 綦锋和江百川眉心都是一跳,两人异口同声,“九娘!” 苏九娘顿了步,狠狠一闭眼,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攥了拳头,转回身子,挤出个笑。 “綦二哥,江大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綦锋微笑,“我们下了衙,约去望月楼吃饭,可要一起?” 苏九娘刚想拒绝,江百川却跳下马,两步踱到她身侧,“刚好找你有事,宫宴有些事要交代你。” 苏九娘扭了身子躲开,皱眉睨他,“交代什么?” 江百川眉头一挑,“你要是想嫁去北夏,那便没什么好交代的。” 苏九娘眸色瞬间一亮,雪中送炭的来了? 但她吃过江百川的亏,不免多了些防备。 她皱眉往江百川又打量一眼,见他一脸真诚,不像与她玩笑,死马当作活马医,别的不说,江百川行事诡谲,他的交代,或许可以听听,便就点头,“行。” 綦锋也下了马,三人一同往望月楼去。 锦绣阁外,陆盛楠和翠枝辞了蔡铃儿出来,看着天色已近正午,“翠枝,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翠枝问也不问去哪,使劲点头应好。 等到了地方,更是眼睛都亮得要发光,小姐居然把她带来了京中最豪华的酒楼——望月楼。 而且,她没想到,小姐在望月楼面子这样大,刚进门就有掌柜笑着迎上来,还吩咐小伙计把专门给小姐预备的坐垫拿来。 翠枝挑着眉跟陆盛楠眨眼,简直了,她家小姐也太厉害了。 陆盛楠却有丝尴尬,她可真不愿掌柜还记得这茬。 只能笑笑跟掌柜道了谢,捡了大堂一张空着的桌子坐了,翠枝立在她身后。 陆盛楠拉了翠枝坐下,“又没熟人,坐下一起。” 翠枝缩着脖子挑眉笑,遇到这样的小姐,她真是好福气呢。 小二上了茶,陆盛楠接了菜单低头点菜。 望月楼的菜式不算多,但胜在各个都极其讲究,极具特色,就是名字起得有些拗口,她手指头点着菜名,回忆着上次吃过的菜,有点对不上号。 就听门口掌柜的高声道,“侯爷,江大人,您二位来了,快请快请。” 陆盛楠闻声抬头向门外望去,翠枝却早已板凳烫了屁股一般地弹起来立在了陆盛楠身后。 綦侯怎么也来了?江大人?江百川吗? 陆盛楠可不想跟他们撞上,下意识低了头,想要避开,余光却不见翠枝,扭头一看,翠枝正高高站在自己身后,抿着唇一脸紧张地望着头口。 陆盛楠忍不住叹气,她这实心眼的丫头啊。 第225章 交友 綦锋自然看到了翠枝,眼神一挪便瞟见了低着头的陆盛楠。 他唇角勾起来,大步走过去,“楠儿,你也在。” 陆盛楠头皮一麻,牙根涌起股酸水。 楠儿?这叫的什么鬼。 她咬咬牙,抬头,起身,在綦锋身前福了福,“陆盛楠见过侯爷。” 綦锋看她小脸绷得死紧,知她生气。 他本就是在故意逗她,遂轻笑着凑近她耳边,“逗你玩的,别这么紧张。” 陆盛楠是真的受不了他动不动就要凑上来,她往边上躲了躲,紧跟着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热起来。 身后江百川已经走上来,他弯了桃花眼打量着陆盛楠,“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盛楠抬眸一看,呦,果然是常驻醉花楼的江大人。 父亲对这个江大人颇多微词,她自己接触下来也觉得他行事诡谲,完全没有大榭二品大员的名士风骨和儒士风范,倒像个混市井的纨绔公子。 她应付地挤出个笑,对着江百川福了福身:“江大人。” 江百川笑着向她拱拱手,侧身向陆盛楠介绍:“这位是国公府的苏姑娘。” 苏九娘深深吸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日到底是犯了哪条忌讳,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让自己糟心的事,如今居然还能碰到陆盛楠。 这个綦锋的心上人,用不过两年的感情将她十年的爱慕化为虚无,她即便再理智地告诫自己此事怪不到陆盛楠头上,可见了她,心底依然止不住地嫉妒和愤懑。 “苏姑娘,好久不见。”陆盛楠走来先与苏九娘见礼。 苏九娘抿抿唇,有些恹恹地回了一礼,没有出声。 陆盛楠猜她仍在为上回在关将军府赛马输给自己耿耿于怀,也不多说,抿唇笑笑站在一边。 掌柜的见几人都已见了礼,便上前引了众人上楼,还是綦锋惯用的雅间。 陆盛楠和苏九娘挨着,綦锋和江百川分别坐在俩人身侧。 自关将军的花宴回来,陆盛楠便刻意差了侍卫打听了下苏九娘。 坊间都传她性格泼辣跋扈,冲动无礼,她观苏九娘在马场上的表现,也觉得她确实争强好胜、急躁冒进了些,这样的人,她多半也都敬而远之。 苏九娘心里也别扭着,这顿饭吃完,只怕她会消化不良。 扭头却见綦锋在招呼小二,“给这位陆姑娘的辣椒酱换一碟,这个太辣,她吃不得。” 辣,她自己不会换吗?再说尝都没尝怎么就知道辣得不能吃? 綦侯什么时候成了如此婆妈之人?这个女人简直要把堂堂大谢镇北将军变成个后宅妇人了! 她眯了眯眼,实在看不下去。 低头想了想,勾唇对陆盛楠道:“陆姑娘,外头把你传得神乎其神,都快成个半仙了,我倒是好奇,你何以能让他们如此听话?” 她说着,还故意挑眉往綦锋看去两眼,这个“他们”除了马,当然还包括人,比如仍在拼命献殷勤的綦大将军。 陆盛楠顿了顿,苏九娘的言行并不算友善。 但她无意与她结怨,况且苏九娘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她也并不讨厌,总比背后诋毁、捅刀子的强。 于是,她凑近苏九娘,“苏姑娘,我有一事要跟你坦白。” 苏九娘顿了顿,狐疑看来,“何事?” 陆盛楠狡黠一笑,“猎雷是我在陇安驯的马,所以才会听我的话。” 苏九娘眼睛狠狠眨了眨,她没想到陆盛楠会跟她坦白这个。 因为可以驯服猎雷,陆盛楠在关将军的马场上受尽了称赞和艳羡,换了别人,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肯定是牢牢守着不让别人知晓的。 她却这般轻易就告诉了自己。 “为什么告诉我?”苏九娘想也没想地问道。 陆盛楠狡黠一笑,“怕你把我当半仙儿,我可没那个本事。” 苏九娘一顿,她突然惭愧起来,从来自认坦荡磊落的她,险些在陆盛楠面前成了个虚伪狡诈之人。 他紧抿起唇,眉眼也耷拉下来。 陆盛楠见她面有羞惭,却对她生出些好感来,苏九娘必是个心思纯善之人。 她杯子一端,“苏姑娘,交个朋友!” 苏九娘愣住。 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想主动跟她交朋友,即便是胡瑜也是她主动示好没被拒绝罢了。 “为何?”苏九娘眨了眨眼,见陆盛楠狐疑,才又补道:“你为什么想要跟我交朋友?” “我见你在马场英姿飒爽,很是钦佩。”陆盛楠直视着苏九娘的眼睛,“我从没见过哪个世家千金有姑娘这样好的骑术,姑娘一定心性坚韧,令人钦佩。” “可你的骑术并不在我之下。”苏九娘不解道。 “正因如此,我才知苏姑娘练得如此骑术该是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不易。” 陆盛楠眉目间的真诚坦荡和对自己的欣赏,将苏九娘这一日的郁结都仿佛一扫而空。 她在心中暗叹,如若綦锋没有选择自己,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那她倒也可以释怀了。 她端了酒杯转向陆盛楠,“陆妹妹,承蒙不嫌,我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陆盛楠也举了杯,“何其有幸。” 綦锋和江百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勾了唇角。 綦锋给陆盛楠添汤,“尝尝这个汤,空肚子喝酒很容易醉。” 陆盛楠想到自己把自己灌醉在自家院中的躺椅上,不免便有些赧然。 苏九娘见她脸红,有些失望,“妹妹在马场上生龙活虎,没想到酒量如此一般。” 江百川夹了筷子菜到苏九娘碗里,“綦侯还不是一样,他们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綦锋暗暗点头,江百川总算说了半句人话。 陆盛楠却一噎,瞬间连綦锋递过来的碗都不想接了。 苏九娘也不爱听,扭头瞪了江百川一眼,“你又知道。” “那是自然,綦侯在我那里耍酒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说完又觑向陆盛楠一眼,“最近的两次都是因为陆姑娘,砸了醉花楼不说,还打了里头的客人。” 江百川说着还很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綦锋也不爱听,“吃你的饭,话多。” 陆盛楠低头,她什么都没听见。 綦锋却探了身子到她耳边,“我这名声烂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得负责。” 陆盛楠狠狠咽下口里的汤,懒得理,继续装没听到。 因为綦锋和江百川在边上有意无意地膈应人,整顿饭下来,陆盛楠和苏九娘也没机会好好聊聊天、喝喝酒。 可即便如此,两人依然有些微醺。 陆盛楠上了马车,抬脚把准备跟上车的綦锋拦在车外,“侯爷骑马吧,我这马车空间小,免得挤到侯爷。” 这时候放他进来,简直不异于羊入虎口,这点自保的清醒她还是有的。 綦锋也不勉强,大度一笑,转而便翻身上马,时间长着呢,他才不着急。 江百川也在拉苏九娘,“上马车,送你回去。”他特意差人去国公府报备,还叫车夫赶了马车来。 苏九娘却不肯上车,“我要骑马,不坐马车。” 江百川撇嘴,“你是看到我今日没带人出来,就一匹马,才故意为难我的,是吗?” 苏九娘白眼一翻,“听不懂。” 转头就大步往前走去,江百川眯了眯眼,狠狠叹气,大步追上去。 俩人便就一路走回了国公府。 到了国公府门口,两辆马车并排停着,像是在等人,苏九娘皱眉眨了眨眼,应该是二娘和五娘要回家了。 她懒得跟她们招呼,径直便往大门去。 门口却偏偏恰好撞上,苏九娘无奈,只能耷拉着脸福了福身,“二姐、五姐。” 说罢便要进门。 五娘拉住她,“大白天的,你跑哪里去吃酒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公府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尽了!” 第226章 争吵 苏九娘把自己的胳膊自五娘手里抽出来,“对不住。” 她自觉理亏,喝了酒回来,被抓了现行,确实不是闺秀所为。 五娘却不想就此罢休,她早就想好好跟这个妹妹说道说道,京中最近都在诟病她行为无状,有悖纲常,实在丢人。 “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小的时候到处闯祸惹是生非,如今这么大了,还是这般任性妄为,难道完全不顾侯府体面?!” 苏九娘咬咬牙,没有回话。 二娘见她一副认怂的样子,也上前道:“你也要想想家中的姐妹,我们被你牵累,已然十分辛苦,你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说着想到婆家人的刻意刁难,不由悲从中来,拿了帕子拭起泪来。 苏九娘厌烦无比,但她自知确有对不住姐姐之处,摇摇头,深吸口气,抱歉道:“九娘并非有意,还请二位姐姐原谅。” “我们原谅有什么用?你自己名声坏了,连带着整个公府的姑娘都被人诟病,我们找谁说理去?!” 五娘帕子一甩,狠狠瞪了苏九娘一眼。 苏九娘眸子眯了眯,她抬了脚想绕开俩人进门,不想与她们继续周旋。 五娘见她一脸不耐烦地提步要走,顿时火冒三丈,她抬手扯住苏九娘的胳膊,指着跟在他身后抖着扇子看热闹的江百川,“那是谁,大白天跟个不认识的野男人出去喝酒,你好大的胆子!” 江百川被牵连,也不气,眉头挑了挑,还玩味地扯出一抹笑。 苏九娘却有丝过意不去,她抱歉地向江百川看去。 江百川微笑着冲她点头,口型告诉他,“无妨!” 苏九娘无端心头涌起股暖意,她转回身又把胳膊扯出来,“二姐姐在门口指着我的客人骂野男人,就是顾忌侯府体面了吗?” 苏五娘一噎,她方才有些急了,确实言语失当,但她当姐姐的,教训不成气的妹妹自然理直气壮,“还不是你平时行为不端,不然我怎会如此生气。” “你生气就可以如此污蔑和诋毁我吗?”苏九娘想到在花厅听到二人的谈话,顿觉这样的姐妹薄情寡义、不要也罢。 二娘攥着帕子走来,“九娘,不是二姐说你,你确实不应该,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可以随便糟践起来?” “糟践?!”苏九娘刚想反驳,五娘又跳出来道:“就是,你自己名声坏了,还连累我们一起被人指责,你亏心不亏心!” 苏九娘彻底被激怒了,她上前一步,盯着二娘和五娘,狠狠道:“你们可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就名声坏了?我一没有与人无媒媾和,二没干伤天害理之事,何人诬陷于我!” 五娘也不示弱,“诬陷,我倒是想知道知道,到底你有没有到人家二品大员家里去逼婚!” 苏九娘噎住,怎么还在说这个? 当事人就站在她身后,这个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再没有比她和江百川清楚的了。 这明明就是江百川故意攀扯到她身上的,她因为也对他做了些不坦荡的事情,而忍下了,父亲也说已经处理妥当了,怎的自家姐妹还一直抓着不放,大庭广众咄咄逼人地问出来,这才叫没教养,这才叫没规矩吧! “你们!”苏九娘指着两个姐姐,气得手指头都在颤抖,她不擅言辞只能落人下风。 江百川恰到好处地收了扇子走过来,“这位娘子说的这件事,在下清楚。” “你?!”五娘不屑觑他,“你清楚什么?” “我清楚,苏九娘没有去一品大员家里逼婚。”江百川拔高了嗓门,昭告天下般说得掷地有声。 “你说没去就没去?!”五娘帕子一甩,显得既不信又嫌弃。 江百川一笑,“你还真说对了,这事还真就是我说了才算。” 五娘眼睛一瞪,“哪里来的混账,竟敢跑到我国公府门前来耍无赖!” 只几个来回,国公府门前便已经围起了人。 二娘见势不妙,仿佛预感到了婆家更大的苛责已经在等着自己,原本只想对九娘发泄下心头的郁闷,数落两句便罢,没成想居然闹成了这样。 此刻她只想息事宁人。 她拉住五娘的胳膊,“九娘的朋友不都是这种草莽性格,你也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五娘把胳膊一甩,“都说了没事读读书,绣绣花,有个正常闺秀的样子,就是不听,成天招惹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肚里没有三两墨水的草包。” “闭嘴!”苏九娘着实听不下去了,五娘的无知和傲慢让她这个妹妹也跟着顿觉羞愧无比。 五娘却不以为意,还皱着鼻头很是嫌弃地“哼”出一声。 江百川都要气笑了,满大榭比他书读得好,墨水喝得多的,恐怕还没生出来吧! 他轻笑一声,“暂且不论我是否如你们所嘲般胸无点墨,你们这自幼诗书礼仪的世家千金,对自家妹子的遭遇丝毫没有同情和庇佑之心,只知诋毁污蔑、落井下石,在我看来才真是为人不齿。” “你!”二娘被他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抖着手指着他,半晌回不上话。 五娘跳出来,也指着江百川,“哪里来的泼皮,居然还撒起野来了,来人,给我打出去!” “我看谁敢!”苏九娘大喝一声,扭身便从守门的家丁处夺了把佩刀,横在身前,挡住江百川。 江百川心头一暖,他自小在家中也受尽冷嘲热讽,后来入了官场,明枪暗箭不断,可从来都是自己一力承担,敌得过就刚,抵不过就忍,他已经不记得还有谁为自己出过头了。 “九娘,莫急。”他抬手握住苏九娘的手腕,“有我。” 苏九娘一顿,抬眼看向江百川,就见他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急躁和慌乱,神色镇定地仿佛在自己后园子喝茶一般。 她的心也跟着一松,胸口的气都喘匀了些。 “哎呀,快放下你手里的刀!”二娘急了,“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对自家姐妹拔刀相向,还有没有一点恭谦礼让可言!” “这位娘子,自始至终,你这架都是歪着屁股拉的,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给人当姐姐的。”江百川歪了身子,绕过苏九娘,挑着眉头笑得一脸不屑。 “住口!你这粗鄙无耻之徒,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国公府!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二娘也彻底被激怒了,她往边上的家丁看去,“养你们吃白饭的吗?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轰出去!“ 可对面横着刀对着他们的是府里的霸王小姐,这要是打起来,他们伤了小姐是个死,被小姐伤了也得去掉半条命,几个家丁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五娘也是习过武的,见此情景,也过去抢下把刀,冲着苏九娘就要挥过去。 “都给我住手!”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国公爷铁青着一张脸胡子都已经气歪了。 第227章 没事,有我 众人齐齐向国公爷看去。 “父亲!你看……”五娘刚想出声抱怨,国公爷已冲她喝道,“住嘴!” 五娘一愣,两眼顿时便蓄起泪来,她抿紧唇不敢再出声。 国公爷虽然平日里和蔼可亲,可他毕竟是战场上踏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骨子里自带一种不容侵犯,不怒自威的气势。 就见国公爷快步步下台阶,到了江百川面前,“江大人,小女无状,冲撞了大人,还请看在老夫的面上,莫要计较。” 江百川堆起笑,也殷勤地跟国公爷客套,“国公爷,下官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众人见此都是一惊,满大榭能让国公爷这般客气相待的江姓大人,恐怕就只有皇帝面前一等一的红人,翰林院掌院学士江百川了。 五娘和二娘眼前都是一黑,她们不分青红皂白,把江大人骂成了地痞流氓、无耻草包,这诋毁朝廷命官的帽子扣下来,只怕被休回家都是轻的。 二娘的腿有些发软,五娘使劲扯着她,“二姐,二姐,你没事吧。” 国公爷不耐烦地看来,“还不赶快过来跟江大人赔罪!” 二娘这才如遭雷击般清醒过来,跟五娘哆哆嗦嗦走来跟江百川俯身行礼,“江大人,民妇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念在我等无知浅薄的份上,多多包涵。” 江百川一笑,“确实无知浅薄了些,但你们该求原谅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妹妹,九娘。” 苏九娘闻言,扭头向江百川看去,只见江百川勾着唇角像往常一样笑得邪魅。 只是这次,她不觉得这个笑阴险狡诈,反而觉得很是温情友善,甚至让她看着有些脸红心跳起来。 她收回了视线,狠狠握了握手里的佩刀。 二娘和五娘向苏九娘看去,她们从来都以长辈自居,高高在上,对苏九娘指手画脚,平日里对她露出个笑脸,都觉得自己是乐善好施的好人,哪里想过还有要跟她道歉的一日。 江百川见两人犹豫不前,还似有不屑,悠悠出声:“如果不觉得自己错了,那我倒不介意寻个能让二位明白事理的地方。” 明晃晃当着国公爷威胁起二人。 也该让她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仗势欺人,她们从前对付九娘那套,在他面前简直不够看。 明白事理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 二人心下都是一激灵,飞快对视一眼,便都抿唇快步走来苏九娘面前,异口同声道:“妹妹,是姐姐误会了妹妹,还请妹妹原谅。” 苏九娘很是不屑,她撇撇嘴,抬高了嗓门,“妹妹可当不起。” 说罢,把手里的佩刀往家丁手里一塞,便大步进了门。 二娘和五娘被晾在原地,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很是尴尬。 国公爷望着九娘离开的背影无奈笑笑,“小女被我惯坏了,还望大人勿怪。” 江百川将扇子哗啦抖开,“不怪,不怪。” 说罢便被国公爷盛情请进了国公府。 江百川心里那叫一个美,他原本心下计较,就苏九娘和国公爷对他的态度,他日他若拜访国公府必得吃上几回闭门羹,哪里想过会被如此热情地迎进府中。 门口被人骂两句,实在太值得了。 国公爷刚要引着江百川进门,苏九娘又去而复返。 “还有何事?”国公爷脑中警铃大作,生怕苏九娘又来找江百川晦气。 “忘了问,江大人说有事要交代我,请问是何事。”苏九娘凤眼中闪着疑虑,她差点就把这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 江百川含笑望了她半晌,“不怕,有我。” 苏九娘的心猛然一缩,而后又重重跳了两跳,她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顺起来,赶忙抿了唇转身跑了。 江百川挑眉一笑,扭头却看到国公爷眯缝着眼盯着他,审视中透着一股想要剐了他的阴寒。 他吞了口口水,“国公爷。” 国公爷瞥他,“你跟我来。” 江百川顷刻便收了先前的潇洒张扬,恭敬拱手,“是”。 国公爷板着脸点头,将他带进了自己的书房。 “你想娶九娘,可是真心。”国公爷大喇喇在桌旁坐了,抬眸看着跟进来的江百川。 江百川站定,正色回道:“不瞒国公爷,起先也确实带着些玩闹之心,可时至今日,我却很肯定,此生如能娶了九娘,才是江某一生之福。” 国公爷望他良久,才指了椅子,“坐吧。” 等江百川坐了,他语带惆怅,“九娘最是心思纯善之人,我本不看好你,恐你对她不够真心坦诚。” 说到此,他突然收声顿住,望向江百川。 江百川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点头,“我猜您是怕我欺负了她。” “可会?”国公爷也不犹豫,开口问道。 “不会,不瞒国公爷,九娘跟我是一样的人,世人都道江某城府深沉、功于心计,其实跟九娘在府中打架生事一样,江某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在保护自己。”江百川十分坦然。 国公爷却听得心头一酸,他长长叹出口气。 …… 十日的时间很快就过了。 宫宴前一日,蔡铃儿按照裴夫人的安排宿在了关将军府,第二日跟着裴夫人、关涛以及关将军一同入宫。 老夫人也使人安置了陆盛楠,让她当日随她跟綦侯一起走。 陆盛楠知道老夫人好意,如此便可受老夫人提点,避免行差踏错,心下很是感激。 可如此一来,自己便与侯府更加明晃晃地绑定在了一处,心下又有些不愿。 如此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依了老夫人的安排,稳妥为上。 当日,她便安置了轩哥儿和穆依娜,门外去迎老夫人。 老夫人身着一品诰命官服,庄重威严,面上略施粉黛,显得气色极佳,她见了陆盛楠,招手让她近前。 陆盛楠一袭水蓝色齐腰襦裙,腰间一条玉白锦带,不见多余缀饰,简单利落,却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 简单的双螺髻,鬓边一枝玉兰花翡翠步摇,配着双耳小巧的一点绿冰种翡翠耳饰,显得清新自然,俏皮又不失雅致。 虽不张扬夺目,却别有一番娇俏可人。 老夫人暗自点头,回身看了眼玉冠锦袍,俊朗潇洒的儿子,心下甚是欢喜。 綦锋也正望着陆盛楠出神,如此温婉明媚,倒是让他心中莫名起了些悸动。 “走吧。”她携了陆盛楠的手,一同上了马车。 綦锋等了二人上车,才骑了追风随在车侧,两刻钟后,便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受邀的王公大臣、官眷贵女正在有序排队进宫,一个甩着拂尘的公公正高声道:“吉时已到,宫宴即将开席,各位王公大臣、命妇贵女,请有序入宫赴宴。” 綦锋下了马,扶了老夫人和陆盛楠下了马车,转身就有小黄门迎上来,“侯爷、老夫人,这边请。” 老夫人一笑,“辛苦你了。” 第228章 生事的萧贵妃 陆盛楠随着老夫人进了宫门,立刻有个嬷嬷笑着迎上来,“老夫人,太后娘娘跟太子殿下在慈安宫等您,请随我来。” 老夫人微笑点头,“嬷嬷请带路。” 说罢,回身对陆盛楠道:“你随我一同去给太后磕个头。” 陆盛楠福了福身,乖巧应是。 綦锋便辞了老夫人和陆盛楠先去给皇帝请安。 老夫人和陆盛楠到了慈安宫,慈安宫还是往日的安宁平静,宫宴的喧哗热闹似乎并不曾对这里影响半分,只是正殿之中,偶尔传来隐隐的笑声。 老夫人知道,是赵怀安在逗太后娘娘开心。 住在侯府的这段时间,赵怀安也仿佛是老夫人的开心果,总是能简单几句话就把老夫人逗得开怀。 三日前赵怀安被接回了皇宫,老夫人还着实不好适应。 宫人禀了话,老夫人便跟陆盛楠一起步入殿内。 果然太后、太子赵怀安和二皇子赵怀珏都在。 老夫人和陆盛楠跟三人行过礼,太后便命人端了小兀子给老夫人。 老夫人谢恩坐下,几人刚闲聊了几句,赵怀安便跟太后请辞,“皇祖母,我带陆姐姐先去宫宴。” 太后微笑点头,“带上怀珏一起。” 赵怀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面上却也不显,含笑应是。 三人出了慈安宫,往摆宴的长乐殿去。 一众宫女太监呼啦啦跟着,陆盛楠走在赵怀安身侧,还很是不自在。 太子的排场和威风,果然是她不能想象的。 赵怀珏走在赵怀安另一侧,却一直歪着头偷瞄陆盛楠,他对这个跟怀安十分亲近的女子很是好奇。 赵怀安见了,有些不耐烦地蹙眉问,“你看什么?” 赵怀珏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的陆姐姐,可真好看。” 赵怀安来了兴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赵怀珏夸除了他母妃之外的女人好看,刚要开口打趣他,就听身后传来萧贵妃的声音,“什么好看?” 几人听到声音转头,就见萧贵妃带着人,正从斜对面向他们走来,方才他们只顾着相互猜心思,居然都没注意到。 怀珏见到萧贵妃,立刻小跑着扑进她的怀里。 他虽然一直住在慈安宫,但是太后娘娘已经没有再限制他的出入,他隔三差五就会去萧贵妃的沐紫宫。 萧贵妃用过了清颜,面上的疤痕已经尽数褪去,她重整旗鼓,正在跟宫里新进的几个宫妃斗法争宠,也有些忙得顾不上怀珏。 “珏儿方才在说什么?”贵妃抚着怀珏的肩膀笑着问。 她虽然明显感觉到赵怀珏的肩膀正在变得结实,个子也蹿得飞快,学问功夫也都没落下,可她依然没办法真心诚意地感激太后,因为相比赵怀珏,赵怀安的进步才更加让人艳羡。 她不觉得是自己的儿子不如怀珏,她就是觉得太后不够公正,回回怀珏到了沐紫宫,她都明着暗着教他要争取自己的利益,不能任由自己被太后轻待。 怀珏却因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到七岁的孩子,却已经让人猜不透起来。 听了贵妃的话,怀珏转头看了看正跪在地上给贵妃请安的陆盛楠。 才又转身看着贵妃道:“我在说陆姐姐好看。” 贵妃的笑容暗了暗,却依然勾着唇角看向陆盛楠,“陆姐姐?” 她想起来,她听说过,太后允了太子称有搭救之恩的陆盛楠做“姐姐”,也是她传了信让萧王注意的那个人。 她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 陆盛楠起了身,低头恭敬立着,贵妃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半晌,长相确实算得上乘,穿衣打扮的品味也还可以,但总的来说也不过尔尔。 她轻笑一声,“你就是救了殿下的陆盛楠?” 陆盛楠赶忙道:“民女不敢当,民女不过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 萧贵妃瞟了眼站在一边木着脸的赵怀安,什么时候见了她都跟见了仇人一样,她很是不悦,“你这绵薄之力倒是值钱得很。” 陆盛楠心头一紧,她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宫里的娘娘何以第一次见她就这般针对。 她向明德殿的方向福了福身,“全赖皇恩浩荡。” 萧贵妃轻笑,“聪明人。” 说罢,抬手一拉陆盛楠,“得了皇上赏赐的宅子,还没有机会当面谢恩吧,我带你去。” 陆盛楠愕然抬头,这怎么还有这样的安排,她就是来宫宴凑数的,哪里还要去面圣? 她飞快地向赵怀安瞥了一眼,就见赵怀安向她轻轻点头。 能怎样呢,贵妃这个理由简直冠冕堂皇到无以反驳。 陆盛楠只能随着贵妃往明德殿去。 明德殿内,皇帝正在跟慕容景程寒暄,端王、萧王、苏国公、綦锋、江百川悉数伴驾在侧。 “二皇子今日格外俊逸非凡,风姿卓然,实乃人中龙凤。”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笑望着慕容景程。 慕容景程拱手作揖,“皇上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皇上又笑,“此次,朕命人将待嫁闺中的京中贵女统统列入宫宴名录,一则是为二皇子择良缘,二则也让这些闺秀们见识宫廷仪范,习得进退有度之礼,日后无论是为妻、为媳、为母,皆能彰显我朝淑德,不负家族厚望。” 江百川带头高呼,“吾皇圣明!” 慕容景程向他觑去一眼,这佞臣专会拍马溜须、阿谀奉承,但却也只能跟着道:“皇上圣明。” 这头便有小太监禀道:“皇上,太子殿下跟萧贵妃求见。” 皇上略略蹙了蹙眉,这个时候他们到明德殿来做什么?可当着众人的面,又是此般喜庆的事,自然不能自找不痛快,遂点头道,“宣。” 须臾,太子昂首阔步进得殿来,身后跟着一身华服、环佩叮当的萧贵妃。 二人给皇上行了礼,萧贵妃便道:“皇上,臣妾贸然前来,是因为遇上了搭救殿下的陆姑娘,陆姑娘想要当面跟皇上谢恩,臣妾念她一片真心,便将她带来了。” 此话一出,綦锋和慕容景程都是一顿,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229章 谢恩 慕容景程不动声色的往边上让了让,将自己从皇帝身侧挪开一些,这样陆盛楠等下举头面圣时,便不会看到他。 綦锋也看出了江白川的用意,他挪了步子至江百川身侧,堪堪遮住陆盛楠的目光。 江百川见状,不无感激的向他看去一眼。 很快,陆盛楠便由太监引进殿内,她向皇帝跪拜,“民女陆盛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微笑让她起身。 陆盛楠再拜,道:“今蒙陛下隆恩,赐以宅邸,民女实感惶恐至极!天恩浩荡,民女唯有日日警醒,不敢负陛下垂爱,更不敢忘救困扶危之初心。愿吾皇万寿无疆,太子殿下顺遂安康!“ 说着便又重重磕头。 皇帝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陆氏,你此举实为社稷之功,朕赐宅,既为酬功,亦为树典范。我朝重德尚义,凡有大功者,朕必不吝厚赏,起来吧。” 陆盛楠伏在地上恭敬听完,再次谢恩,才站起身来。 皇帝向她望去,见她虽有拘束但并不见怯懦,方才一席话亦说得不卑不亢,坦然自若,心下赞赏,不由便望向綦锋。 就见綦锋正眉目含情,一眼不错地望着陆盛楠。 他不由微微勾唇,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只怕也要化为绕指柔了。 殿内众人也都在暗自打量陆盛楠。 端王爷是听说过陆盛楠的,这个让綦家老二开窍,还得了老夫人肯定的女子,假以时日,支应个侯府的门厅应是绰绰有余,他挑眉向綦锋瞥去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苏国公知道自家闺女就是败给了眼前这位,即便对此女并无敌意,但也确实为闺女心疼,更嗟叹事事难顺心意,不免叹气,缓缓别开了目光。 萧王爷眼睛眯了眯,女儿自宫中传了消息,让他关注陆盛楠,他便简单打听了下,原来她是当年被自己贬去陇安的陆瑾的女儿,遂不由轻蔑不屑起来。 父亲半生学问,还能遭人白白利用、诟病于他,为虎作伥,闺女能好到哪里去? 可如今看来,这陆瑾的闺女倒是出乎他的所料,他更希望綦锋的心上人是个胸无点墨、怯懦无知的绣花瓶儿,眼前这个可并非他所愿,他闭了闭眼,冷冷拢了袖子。 萧贵妃却在打量綦锋,她看到綦锋望着陆盛楠的眼神便已明白一切,这就是她把陆盛楠带来跟皇帝谢恩的原因。 父亲不是不信她的话吗?还说綦侯不会看上陆盛楠,现在知道了吧。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满意,温婉一笑,便向皇帝告辞,带着陆盛楠退了出去。 陆盛楠在转身的瞬间,似乎在綦锋身侧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但她略略蹙眉,却不敢多看,快速收了目光,出了明德殿。 赵怀安全程默然,见她们走了,才拱拱手跟了出去。 慕容景程微不可察地叹出口气,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陆盛楠,更没想好要如何跟穆依娜交代,说他明哲保身也好,缩头乌龟也罢,现下他的想法,就是能躲一时是一时。 明德殿外,赵怀珏正在等着他们。 见他们出来,他迎上去,赵怀安神情莫测地望他一眼,笑道:“我们去长乐殿。“ 萧贵妃却一拉赵怀珏的手,“跟我先去洗把脸,一脑门汗。“ 说罢只略略跟赵怀安点了点头,便扬长而去。 陆盛楠上前拍拍赵怀安的肩膀,这小人自小在这样的尔虞我诈、经营算计的环境中长大,也实在心累难捱。 赵怀安却对她微笑点头。 俩人刚步入长乐殿,就有小太监和宫女分别来迎。 长乐殿里已经热闹非常,男宾和女眷被分别安置在主殿两侧的偏殿歇息,男宾在东,女眷在西。 就见众人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谈,也有结伴在院子里信步逛园子的。 赵怀安被小太监引去了东偏殿。 陆盛楠随着小宫女往西偏殿去,入了殿中,她打眼一看,便在身着二品诰命服的裴夫人身侧看到了蔡铃儿。 蔡玲儿身着一席拽地蹙金绣牡丹纹粉白襦裙,精致的飞天髻边插着一枝繁花蝶舞粉玉步摇,她妆容精致,明眸婉转,额间更点着一抹精巧的桃花钿,整个人都仿若桃林仙子误入凡尘般清新脱俗又灵秀通透。 陆盛楠望她半晌,有种误闯了仙家幻境的错觉。 本就美艳不可方物的蔡铃儿,毫无疑问地成了全场的焦点,不断的有人向她投去或审视、或艳羡、或觊觎的目光。 陆盛楠走过去,跟裴夫人见礼。 关涛便上来挽住陆盛楠的胳膊,“怎么才来?” 陆盛楠无奈笑笑,只这一会儿,她可是已经去面过圣的人了。 蔡铃儿见她面有赧色,凑近她关切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盛楠不便多说,口型告诉她:“回去跟你说。” 蔡铃儿狐疑着点头。 陆盛楠却眨巴着眼道:“你今日实在太美。” 蔡铃儿听了,见她一脸审视,却不扭捏,勾唇一笑。 陆盛楠更加意外,蔡铃儿怎得如此高调起来,她不无疑惑地向裴夫人觑了一眼,难不成是裴夫人要求的? 这倒是没猜错。 蔡铃儿虽然没想应付了事,但却也没想如此惹眼,今日这身行头,从上到下,都是裴夫人一手操办。 昨日夜里,更是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似是有疼惜和不舍。 蔡铃儿隐隐觉得,裴夫人好似有意想他被北夏皇子选中一般。 “你不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突然有个女声插进来。 几人闻言转头,就见苏九娘跟胡瑜结伴而来。 陆盛楠见此,突然明白胡瑜身后帮她争取名额的到底是谁了,她也有些意外,胡瑜怎得会与苏九娘有如此交情。 就见苏九娘走来一拉陆盛楠的胳膊,“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等下你挨着我坐,今日用的酒是西域特供,必要与妹妹多饮几杯。” 陆盛楠挑着眉头冲她狡黠一笑。 蔡铃儿懵了懵,上一次她见到陆盛楠跟苏九娘一起,还是在关将军的花宴,两人因为赛马闹得并不愉快,何以现在便如此亲厚起来?怎得她却不知? 胡瑜也想不通,她成日跟苏九娘在一处,苏九娘对綦锋什么心思,她最是清楚,綦锋对陆盛楠什么心思,她也知道,二人是这样的关系,见面不横眉冷对、恶语相向就算有涵养了,怎得还能如此融洽? 苏九娘果然是脑子不好使。 第230章 梦中人 明德殿这里,萧贵妃走了以后,众人又简单寒暄了片刻,便也散了。 萧王自殿内出来,脑子里还想着方才陆盛楠的表现,这样的女子嫁给綦侯,岂不又给綦侯增加了助力? 照此下去,綦锋会变得更难对付,辅佐怀珏上位的可能就会更小。 此外,他越来越害怕日后继承大统的会是赵怀安,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日后也必是阴狠毒辣之人。 而且,他很清楚,赵怀安恨萧家,他日如若赵怀安成了皇帝,萧王府只怕会被他连锅端了。 方才在大殿中,赵怀安看向萧贵妃的眼神,仿佛淬了冰一般阴寒,可他的傻闺女却还有心思管人家小儿女的情事。 他无奈叹气,但凡有个争气的,也不用他一把年纪还这般劳神费力。 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撞上兴冲冲赶来的萧岐。 “父亲!”萧岐拱手。 萧王淡淡“哼”出一声,他疑惑地望了儿子一眼,自上回两人吵了一架,萧岐便有意躲着他,何以今日在宫宴上倒是主动来找他。 “有事?”他问。 萧岐两眼放光地望着萧王,“父亲,今日蔡东家也来了!” 见儿子如此兴奋,萧王已经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他冷冷“哼”出一声,看也不看儿子,甩头便走。 “父亲!”萧岐追上去,“父亲,您不同意我跟蔡东家的婚事,无非觉得她出身低微,可是父亲,她没有,她现在是裴夫人的干女儿,裴夫人将她视如己出,她如今也算是名门贵女了,是不是也可以入得了父亲的眼了?” 萧王顿住,回头一脸不可置信,原来他这个儿子是真的傻。 他冷笑一声,决心骂醒他:“说破天,她也不过就是一介商贾妇人,居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还能攀上裴夫人,这种机关算尽、营营汲汲的狡黠善谋之人,还不如一个勤劳肯干,踏踏实实的商人来的让人放心!” 萧岐拧了眉头,“父亲为何如此武断,你都没有真正见过她,为何就要如此诋毁于她!” 萧王瞪他一眼,“因为我不用见她,也知道你到底是被她如何迷住了心窍。” 说罢,他又长长叹出口气,面有宽解地看向儿子,“你年轻气盛,被一时迷了眼,也不是你的错,但是,你得听劝,为父说的话要能听得进去,否则他日必然反受其害、追悔莫及。” “所以在父亲眼中,人从出生就被打了标签,商人的地位比世家低贱,所以商人的人品也比名门子弟低劣?!是这样吗?”萧岐攥着拳头,他紧盯着萧王的眼睛,少见地显出咄咄之势。 萧王不想跟儿子在宫里起冲突,他袖子一甩,“不可理喻!”便大步走了。 萧岐狠狠跺脚,只能追上去。 见两人走远,端王爷自一株海棠树后绕出来,他本没想偷听,只是这对父子谈论的事情,自一开始就透着让他意外的好奇。 他也是看着萧岐长大的,这个子高高大大的傻小子,如何跟綦锋似的突然就开了窍?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对萧王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的萧岐不惜跟他爹争辩反目? 还是个行商的? 商人他见了许多,倒是萧岐讲得更有道理,不能以偏概全,有的是才思过人、教养端方又胸怀大义的商人,在他看来,如果那女子跟萧岐两情相悦,只要品貌俱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蔡东家?姓蔡吗?他倒是认识一个姓蔡的女东家,只是萧岐那般的,却远远匹配不上那样的女子。 他眯眯眼,叉腰赏起眼前的海棠树来,坠满枝头的海棠花层层叠叠、蔟蔟繁花挤挤挨挨,微风中散出清甜花香,他不由深深吸气,又缓缓叹出。 端王爷一个人悠悠哉哉,等他踱步到了长乐殿,宫宴也近开场,男宾和女眷正在陆续往正殿去。 沈侧妃远远见他行来,上前跟他行礼,“王爷,您来了。” 端王跟她点点头,“跟皇上说了会儿话,就来得晚了些。” 沈侧妃笑笑,“今日来得人很多,许多都是不曾见过的。” 端王便突然想到了方才萧家父子提到的蔡东家,他状若无意地问,“听说裴夫人把她的干女儿也带来了,还是个开铺子的女东家。” 沈侧妃一愣,她没想到高高在上了一辈子的端王爷,居然还会注意到如此细枝末节的小事。 如果不是上次去关将军家赴宴刚好裴夫人有介绍,她这样混在贵妇圈子里的后宅妇人都不见得知道。 她有些意外地望着端王爷:“是有这样的一个姑娘,今日也来了,王爷认得?” 端王爷神秘勾唇,“我不认得,但是有人认得。” 沈侧妃狐疑觑他,她这个夫君,相处久了便会知道,骨子里自有些少年义气,不知道此番又是为了哪般。 端王爷平时对她还算敬重,但却并不多话,她见他不想多说,便也知趣地闭了嘴,随着端王爷往正殿去。 端王爷位分最高,位置自然也被安排在最前,紧挨着正中皇帝的宝座。 他坐定,玩味地看了眼坐在身侧的萧王,没想到这个老东西日子过得也如此糟心,不靠谱的子女简直就是爹娘的劫数,他摇摇头,捡了盘中一粒樱桃丢进嘴里。 对面女眷也都已经入席,他饶有兴趣的一个个看过去,在二品诰命服的裴夫人身上停了停,这么多年,裴夫人真是变化最大的一个,当年他认识的裴夫人,热情张扬,开朗乐观,完全不是现在这般冰冰冷冷、居高自高。 他摇摇头,不喜欢,也不知道老关是怎么忍下来的。 思及此,他又歪了身子,往裴夫人身后瞥去,按规矩跟着裴夫人来的晚辈会坐在她的身后,想必那个蔡东家也会坐在裴夫人身后。 他挑着眉,弯着桃花眼一脸戏谑,却瞬间如遭雷击般石化在了当下,脑中只剩嗡嗡的轰鸣。 对面的人儿,一张粉脸娇艳得仿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跟他二十年来日日梦见的那张脸简直一模一样! 第231章 崩溃边缘的端王爷 何以会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 端王爷抬了袖子使劲搓了搓眼睛,他怕自己像从前一般出现了幻觉。 还在,没有消失。 他顾不得其他,抓住身边的萧王,“你快看看,关将军夫人身后是不是坐了个粉白襦裙的女子。” 萧王早就看到了蔡铃儿了,他再次确认儿子之所以会如此着魔,就是看上了那万里挑一的皮囊。 他冷冷向蔡铃儿瞥去一眼,点点头,转头却见端王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由生出厌恶,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同人家小年轻一样见了美色就把持不住,简直有辱斯文。 “你这是做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语带不悦。 端王爷哪里还有心思去品他语气里的厌烦,他恨不能现在就站起来冲过去看清楚。 怎会如此之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温婉中透出的那股子豁达劲,那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气质。 为什么?! 哪里来的姑娘? 姓蔡?! 裴夫人还认了她做干女儿。 思及此,端王爷猛然收了视线向裴夫人望去。 裴夫人正襟危坐,眼神坚定,目光如炬地回望过来,仿佛早就发现他的异常,也早就料到他会如此。 “为什么?!”端王爷压着声音,用口型质问裴夫人。 裴夫人淡然一笑。 这个笑仿佛写满了嘲讽和挑衅,尖锐地刺激着端王爷的神经。 以至于端王爷终是没忍住,攥了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桌案上。 身侧的萧王被他惊到,皱眉扭头,却见他整张脸和眼睛都已经憋得通红,不由大惊失色,“端王爷,您这是怎么了?!来……“ 他刚想喊人请太医,端王爷却扭头按住他的手,“没事!刚才喝水呛到了。” 萧王爷一顿,目光幽深地望向他,“真的没事?” “没事。”端王爷低了头,深深呼吸几息,有些颤巍巍地道:”没事,没事。“ 直到现在,他已经破损成碎片的思考能力才总算被捡回了一些,为什么一板一眼的陪夫人要认一个商贾出身的姑娘做干女儿?素昧平生却视为己出?难道,难道说…… 他突然一阵胸口疼痛,不由抬了手狠狠压住。 萧王爷见他如此,头皮都紧绷起来,“你到底如何?!可要请太医!” 端王爷抖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灌下一口,“不必,缓缓就好!” 对面坐在裴夫人身侧的沈侧妃也看出了端王爷的异常,她探着身子,跟端王爷使眼色,一脸关切。 端王爷跟她摆手,让她安心。 但他自己却无法安心,恨不能现在就站起身冲到裴夫人面前问个明白,只是理智告诉他,他需要忍耐,如果事情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更加需要冷静下来,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但,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非把老关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隔着几人正乐呵呵与人寒暄的关将军。 “给我等着!”他在心里怒吼。 正在端王爷怒火中烧,几度险些要厥过去的同时,就听小太监来报,“皇上驾到,北夏二皇子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三呼“万岁”。 而立之年的皇帝一身明黄锦绣龙袍,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有力,行动间自有一派飒爽英姿。 皇帝身后跟着一人,就见那人玄色蟒袍加身、玉带金冠、高大矫健,但却戴着一张半脸的银色面具。 众人见了礼,纷纷窃窃私语: 有人一脸疑惑:“我可是听说,北夏二皇子英俊潇洒,怎的要面具遮颜,难道传闻不实,是个面有缺陷之人?” 有人狡黠一笑,“没想到,这北夏皇子竟然这般害羞,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也有人不屑一顾,“堂堂北夏皇子,如此遮遮掩掩,毫无坦诚真心,怎为良配?” 慕容锦程镇定自若。 图先生给他出的这个主意,简直可谓妙招。 让他戴着半脸的面具出席这个活动,如此就可轻松将自己的身份瞒下来,实在是好。 如此,不仅陆盛楠,京中与他相识的男女女女便都认不出他了。 陆盛楠也好奇地向慕容景程看去,只觉得此人走路的姿势和身形都甚是眼熟,刚才此人应该也在皇帝的明德殿内,难怪她好似看到了熟人。 只是她却完全没往其他地方想,看上去相仿而已,这世间之人千千万万,有些相似的人,也实在太正常不过。 就听皇帝道:“朕此次设宫宴,意有二。一则为北夏二皇子择贤良淑配,盼两邦联姻,永结秦晋之好;二则邀京中贵女齐聚,共赏礼乐、同论诗书,彼此切磋习礼,以扬我朝闺秀之德。望诸位尽兴,不负此宴。” 说罢,他举杯。 宫宴便正式开始。 期间慕容景程被皇帝引着去男宾处与几位国公爷和侯爷敬了一轮酒,接着,受邀的闺秀按照嬷嬷的安排,分了五批步至殿中给皇帝和二皇子请安。 每次皇帝都半调笑着跟二皇子讲:“眼睛睁大了。” 慕容景程勾唇,“必不能看错。” 但他对上前的闺秀却并不感兴趣,除了陆盛楠和蔡铃儿。 陆盛楠的怪异在于她实在太应付和无所谓,上前请安,连眼皮都没抬,要知道她是这个反应,他连这面具都不用戴了。 另外就是蔡铃儿,今日的蔡铃儿实在太美,她不像人间的女子,却仿若天界的仙娥。他一直知道蔡玲儿是极美的,却不知是这般惊心动魄,忍不住便多向她看去一眼。 皇帝见此,会心一笑,谁见到蔡铃儿这样的美女都会心动,比如现在的他。 他抬手指了指蔡玲儿,问身边的瑞公公,“她是谁?” 瑞公公取了名册看过,“回皇上,她叫蔡铃儿,是关将军认的义女。” “干女儿?”皇帝眸子眯了眯。 第232章 前尘 皇帝往裴夫人看去一眼,据他了解,裴夫人可不是机关算尽,要认个漂亮干闺女牟利的女子,更别说冲着北夏皇子耍这种手段。 眼睛转了转,他又向座中正开怀与人推杯换盏的关将军看去一眼,那更是个没心思的,也定做不出这样的事。 可如此一想,心下便越发狐疑起来。 端王爷却已经出了一手汗,在他没把这蔡姓姑娘的身份弄明白之前,他可万不能让皇帝或者北夏皇子对她起了心思。 他慌忙起身,端了酒杯,“陛下、二皇子,我大榭四海升平、万民乐业,实乃千载难逢之盛世,臣等沐恩浩荡,感念于心,唯愿盛世永昌、万代绵延,臣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子,喝尽了杯中酒。 在座众人听此,也纷纷起身,高呼:“愿我朝盛世永昌、万代绵延!” 皇帝开怀,也举杯应和。 瑞公公便悄悄摆手,将请安的众女眷挥了下去。 綦锋皱眉看了眼端王爷,毕竟自他记事来,不管是皇帝、太后的寿宴,还是各国使臣的接见,但凡够得上重要的场合,就不见端王爷说过一句正经话,今日是怎么了? 苏九娘挨着陆盛楠,小杯子举了一轮又一轮,宫宴的菜一般般,跟公府的也差不了多少,但这酒却是真的好。 陆盛楠也只好一杯杯陪着。 綦锋在对面看不下去,桌子下头踢踢江百川,向苏九娘努努嘴,“过去跟她说说,适可而止。” 江百川撇嘴,“要找不痛快,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他反正不担心苏九娘,看她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喝到明天早上大概也醉不了。 綦锋气结。 好在西域特供的酒十分温和,并不醉人,喝得多了,也最多面上红一红。 老夫人和太后娘娘全程没有露脸,宫宴便在一片歌舞升平中结束了。 端王爷不知道往裴夫人和蔡铃儿看去多少眼,直看得蔡铃儿都警觉起来,他才恍觉不妥,收了视线。 胡瑜被安排在了宫宴最末的位置,她远远看到皇帝和北夏皇子英姿飒爽、威武矫健,甚是崇拜,这一派奢华富贵不仅迷了她的眼,也迷了她的心,让她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 端王爷出了宫宴,简单跟沈侧妃交代了两声便直奔关将军府。 “王爷!”关将军有些喝多了,步履蹒跚着走过来。 端王爷的心头火噌噌涨起来,“怎么醉成这样!” 这还能问出什么来? 关将军却似乎没有面上醉得那么严重,他嘿嘿一笑,“我知道王爷来做什么,容我请了夫人跟您解释。” 端王爷瞅他两眼,这惧内的毛病真是一辈子改不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滚去休息。”他大手一挥。 关将军也不含糊,高声应好,真就麻溜闪人了。 端王爷一个人在正堂里枯坐了两炷香,裴夫人才换了家常衣服,姗姗来迟。 她进门跟端王爷俯身行礼,“王爷。” 端王爷眯着眼睛看她,二十年了,裴夫人两鬓都也已经有了银发,日子蹉跎起来,可真快。 “蔡铃儿,她到底是谁?”端王爷一步跨近裴夫人身前,盯着裴夫人的眼睛问。 裴夫人平静回望着他,眸色深深,如果不是手里的帕子已经攥成了一团,恐怕看不出她此时心中的悲愤与怨怒。 “王爷先坐吧。”她咬咬牙,向桌边一指,喊了丫头上茶,又挥退了屋内众人,才深吸两口气道:“王爷,猜她是谁?” 端王爷已经没了耐心,他抬了手重重拍在桌上,“裴氏,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戏弄本王!” 裴夫人站起身,向端王爷歉意一俯,“王爷息怒。” 端王爷皱眉,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哼冷一声,端了桌上的茶盏抿了口茶,“我这后半生是怎么过的,你也看在眼里,如何能如此狠心。” 裴夫人坐回去,也端了杯子啜了一口,“王爷的苦,跟姐姐比起来,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端王爷眼睛猛然瞪大,他近乎咆哮起来,“果然!她果然是!” 他的喉头突然像有千万根刺扎上来,痛得他说下去。 他真的不能理解,也无法相信。 前尘往事洪水般扑面而来…… 当年他从宫里出来,想要游历大榭大好河山、看尽人世繁华、广结有识之士,可先皇派给他的侍卫和暗卫实在太多,每每都很碍事。 他以各种理由打发了那些人回去,最后只留了两个功夫最佳的,扮做书童随在身侧。 他们当时,身上有一万两银子,在外逍遥个一年半载,绰绰有余。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还是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上他们的还是帮孩子。 那帮小乞丐利用他的同情心,将他骗得团团转,他给他们买衣服、买酒菜、租房子、找先生……他这辈子最大的善意都给了那些孩子,可回报他的却是讽刺至极的结果。 他们把他当了冤大头,当了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不仅没有感激,还与人合谋,想要谋财害命,吞了他所有的银子。 所有的,一万两!这些孩子,是何等贪婪。 是蔡姿仪救了他,她笑得眉眼弯弯,“呆子,怎么什么人都信?他们是孩子,但孩子也分好坏。” 他那时觉得她应该是上天派来救他的仙子,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好看,比宫里的娘娘都好看百倍。 她又笑他,“你是不是傻,哪里有什么神仙,与其相信神仙,你还不如相信自己。” 行,不是神仙,那也是侠女,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死乞白赖地跟着她,笃定地相信她身上已然长出了无数银丝,这些银丝早已穿透他的胸膛,紧紧绕在他的心头。 起先她很是不耐烦,“你不用感谢我,我不过举手之劳。” 后来她说,“你再跟着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打他吗?他从小也没少挨父皇的打,他不怕。 可她却说,“堂堂大榭皇子,难道不应该做些有利于国家社稷,千秋大业的事吗?你跟着我不是浪费光阴?” 他就彻底服气了,原来这姑娘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却从未想要挟恩图报,也从未想要攀附权贵,甚至姿态端得比他还高。 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妙人,天下独一位。 “那我能做什么?”他故意问她。 “可以去帮助边关的将士,比如陇安大营的驻军,他们食不果腹,如何能守好家园。”她说得郑重其事。 “可我就只有一万两银子。”他道。 “已经足够!”她唇角勾起。 “那你跟我一起去。”做好事可以,但是给他心头绕了情丝的人,他也不能放走。 蔡恣仪也不犹豫,爽快点头,行事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恣意飞扬。 相识不过数日,那时的端王爷就已经确信,她就是他要找的妻,此生非她不娶。 第233章 往事(一) 端王爷便随着蔡姿仪去了西北边关。 等他到了边关才知道,大榭的镇北军节衣缩食,也不够救济当地的穷苦百姓。 西北土地贫瘠,又遇连年旱灾,许多农家辛苦一年颗粒无收,连家门口的树皮都已经被扒光。 孩子养不起,如果生的是个女孩,有的人家更直接丢弃。 数年下来,一个村子里,剩下的女子根本不够婚配男子,于是又出了易女而嫁,甚至一个家几个兄弟娶一个媳妇,只为给所有的儿子都留个后…… 端王爷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大榭泱泱大国,没有大战没有大灾,居然还有百姓在过这样的日子,怎么朝廷从来不知? 时任西北镇边军将军的镇北侯告诉端王爷,他们已经多次上书朝廷,可通通石沉大海。 蔡姿仪表示理解,毕竟大榭立朝不到五十年,朝廷的钱可以救急但却远没到扶贫济弱的程度。 指望朝廷拨款救自己,还不如自己救自己。 “姑娘何意?”镇北侯问。 “西北有大片的草场,我们可以带领百姓跟北夏人学习马匹培育,用我们培养的马匹跟朝廷换粮食、换钱。” “百姓养马?”端王爷问。 “对,每家每户,只要是有劳动能力,就到官家的牧场来帮工,按工计酬,让百姓有个赚钱的营生,他们就会有把日子继续过好的指望。”蔡铃儿答。 “我也确实发现了,穷久了,这里的百姓大多没有干劲,得过且过。”镇北军副将魏放也道。 “那些人就等着我们去送粮送衣,懒惰得很。”关淮山也跟着抱怨。 蔡姿仪认的义妹裴沐抿唇笑了,这镇北军的军爷怎么说起话来,还带着股孩子气,仿佛他们山里砍柴的年轻汉子。 关淮山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以为是在嘲笑他背后非议人,不够爷们。 他挠挠头,“我也没说错啊。” 裴沐又笑,“没错,就是他们太懒了,活该吃苦受罪。” 关淮山也笑。 蔡姿仪又道,“此外,这里就是大谢与北夏的边境,也刚好是两国往来客商的必经之地,大可以就此帮扶往来商旅,减免赋税,让他们就地交易、行商、开店,遇到积压的货物,由官家负责收购,帮助转卖,让往来客商知道,到陇安来做生意,只要不是坑蒙拐骗,就都有银子赚,都不亏钱。” 蔡姿仪话还没说完,镇北侯和端王爷已经满眼放光。 “我这就去给朝廷写折子,奏请赋税减免。”二人异口同声。 也可能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那年陇安风调雨顺,镇北侯在蔡姿仪的建议下,组织百姓到牧场帮工,教导他们种植技术,不过一年,就已经小有起色。 等第三年,再来陇安的人,就已经在感叹完全不敢认了,陇安已经成了个繁华的小城,商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镇北侯每每在街上转悠,就会有百姓围上来,给他们送吃送穿。 他都已经要忘了,多年前,他们可都是些无事可做,只等着他救济的难民。 第三年年末,陇安最大的商铺,琳琅坊开业了,掌柜就是蔡姿仪,来陇安行商的商人,有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琳琅坊,老板娘魅力无限,给银子也大方,谁都愿意先把东西给琳琅坊挑一遍。 而端王爷,也将他仅剩的一千两银子,入了股,成了二东家。 他基本与朝廷断了联系,皇帝只知道他的这个弟弟如今在陇安跟着镇北侯混日子,却不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与蔡姿仪在陇安安家落户,一辈子守着陇安广袤的草场,闲时纵马驰骋,再无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汲汲营营,好不潇洒。 于是,在他费尽心力讨好了蔡姿仪五年以后,终于得到了蔡姿仪的首肯。 当天夜里,他拉着镇北侯醉到天明,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过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是如此开心和幸福。 他真是太幸运了。 第二年,他们便成了婚。 那年,端王爷离开京城整整六年了。 他们在陇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全城的百姓都在给二人道贺,镇北军的将士集结了上百匹良驹,跟在蔡姿仪的婚车后。 蔡姿仪干脆下了婚车,也骑上了马,带着这些马匹在陇安一望无垠的草场狂奔。 那一抹显眼的红嫁衣,成了陇安牧场最美的风景。 大家笑望着她飒爽的背影,笑着笑着,便都热泪盈眶。 蔡姿仪仿佛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是蔡姿仪让陇安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活着还可以这般模样。 端王爷成了陇安人人艳羡的对象,只是他送去京城的信却迟迟收不到回音。 他知道,皇家是不认可这桩婚事的,他们接受不了,皇家的儿媳不仅是个平民女子,更加是个在市井中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人。 端王爷才不管,爱认不认,他自己认就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陇安的安稳日子要这样一直幸福地过下去之时,北狄的牛羊在年初的一场大雪中冻死大半,牧人没有生活所依,铤而走险来大榭抢掠。 只是这次的抢掠却更像是场有预谋的战略偷袭,目标便是冲着陇安的蔡姿仪去的。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谣传,蔡姿仪掌握着富国强兵的秘方,只要有蔡姿仪在,就可以救万民于水火,就可以让北狄的牧场重新牛羊彪壮。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北狄的闪电战让镇北军毫无抵挡能力,蔡姿仪就被敌人掠走了。 端王爷疯了一般地要去跟北狄人拼命。 镇北军更是组织了多次向北狄的进攻,但几轮下来,因为骑兵不敌,始终没能战胜北狄,更别说抢回蔡姿仪。 但蔡姿仪却没有像端王爷想得那般受到北狄的虐待。 相反,他们供奉神明一把地将她供了起来,以求她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蔡铃儿不断跟他们解释,她做不到,她不是神仙,她帮不他们。 不久后,蔡铃儿就被北狄人关了起来,帮不了他们,那也别想帮大榭。 可令谁也没想到的是,蔡铃儿居然在一个月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224章 往事(二)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蔡姿意暗自嗟叹。 她自己是北狄人误以为的神,他们非但不会为难她,还对她客气有加,等着哪天她大发慈悲救他们于水火。 但北狄人多年跟大榭开战,不少人都死在了大榭镇北军的长枪之下,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怀了大谢端王爷的孩子,这个孩子,绝对会是他们泄愤的对象,他们甚至可能利用这个孩子,对大榭展开新一轮的阴谋报复。 她小心翼翼藏着这个秘密,想着可以逃回大榭的办法。 她用布条勒着肚子,尽量少吃少喝,希望孩子能长得慢些。 这个孩子却仿佛也知道了自己处境艰难一般,从来没有给母亲添过一丝烦恼。 蔡姿仪只孕吐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谎称是吃错了东西,以后便再没有不舒适。 直到七个月了,蔡姿仪的肚子才显了怀。 那时候已过秋,西北苦寒,早已穿起了棉袍大氅,这便又让蔡姿仪躲了两个月。 终于在北狄的第一场大雪的当夜,当所有人都忙着抢救马匹牛羊的时候,蔡姿仪偷偷跑了出来。 她深一脚浅一脚在风雪天跋涉,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是告诉自己,就算死了,也不能被北狄人捉回去。 走着走着,她居然遭遇了狼群。 这个却是蔡姿仪早有预料的,她随身带了狼血和狼粪,见此便拿出来涂了一身。 她披着狼皮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直到感觉到了狼群的远去。 也正因为如此,在追捕她的人看到来路的狼群时,便确认她不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是,就早已经被狼群吃掉了。 蔡姿仪已经要被冻僵了,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光了,狼群没有吃了她,只怕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却突然闹腾起来,又踢又打,甚至弄得她的肚皮都被牵拉得疼痛。 她咬着唇笑了,“小东西,你不想娘放弃,是吗?” 她深吸口气,从身下翻出一块冻硬的羊肉,狠狠咬下两口。 黎明到来之时,她看到了大榭边境墩台,她拼了最后一口力气大喊,“救命!” 终于,她得救了,她回到了端王爷身边,带着个即将临盆的孩子。 端王爷喜极而泣,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是遭遇了怎样的磨难才回到了大榭。 裴沐已经哭得满面是泪,她将蔡姿仪冻得红肿的脚塞进自己的里衣,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姐姐,我的姐姐。”她搂着蔡姿仪的脚,仿佛是搂着自己的命,是的,她又能活下去了。 可后来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到了生产的日子,却迟迟不见蔡姿仪发作,端王爷的脸一日黑过一日。 蔡姿仪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心灰意冷,从前说只要她说,他就相信的人,居然不信她的话。 她说这个是他的孩子,千真万确,北狄人没有碰过她。 他讷讷应好,但却对孩子的出生不再抱有巨大的期待,从他的眼神里,蔡姿仪也可以看得分明。 超过将娩之期半个月后,蔡姿仪才生下了一个女婴。 端王爷给她取名,赵念。 蔡姿仪猜想,应该是端王爷十分怀念从年的日子,所有才给孩子取了这样的名字,在他心里,现在的日子已经不是他想要的了。 她温婉一笑,“好名字。” 赵念百日宴上,端王爷强颜欢笑,等送走了宾客,却泄愤似的将书房的博古架推倒不顾。 第二日,蔡姿仪和孩子便消失了。 只给裴沐留了一封信,叮嘱她好好跟关淮山过日子。 等端王爷酒醒了,寻不到蔡姿仪,他才彻底崩溃了,他发了疯似的找她,最后在一个被完全烧毁的破庙里,找到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仅剩的一片被角,“念”字已经烧得只留了个“心”。 多么讽刺,端王爷握着那片衣角,不顾形象地挨个问: “这个不是念儿的包被,对吧?” “这个字绣得多好看啊,姿仪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绣技,她绣不出来这样的。” “还有,这个是红色的,我不记得念儿有红色的包被。” 最后,满脸是泪,猩红着仇恨眼睛的裴沐,抽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赵勤,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我姐姐,我要你给她偿命!” 端王爷醒来以后,神情木讷了半个月,让吃就吃,让喝就喝,但就是不说话,直到有人将五花大绑的裴沐捆到他的面前。 他才缓缓扭头,看了裴沐良久,起身走到裴沐面前,红着眼眶问,“姿仪真的自焚了吗?” 裴沐别开脸不想看他。 他便跪坐在地,又哭又笑,大喊大叫,像个疯子一般。 他重重给裴沐磕头,一个,又一个。 在自己快要昏厥之前,他同跟随自己的两个侍卫说,“放了裴沐,她没有伤过我,是我欠她的。” 再后来,端王爷高烧不退,等退了烧,他已瘦得脱了相,甚至说话磕巴,路都不会走了。 等他可以走路,可以正常交流,已经又过了大半年。 他辞了镇北侯,带了侍卫永远地离开了陇安。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那片烧得只剩下“心”的被角,而且,他没有回头,这陇安的牧场,在他眼中突然就变得昏暗起来,在他的梦里,甚至是可怖的猩红,他逃也似的走了。 等他回了京城,老皇帝就要给他张罗亲事。 他跟皇帝磕头,“大哥,我有妻子,我不能再娶。” “胡闹!你有妻子,你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老皇帝怒得拍着桌案。 端王爷讷然,他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却故意这般说。 他笑了,边笑边哭,撕心裂肺。 皇帝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这样的端王,那个什么时候都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的人,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他长长叹气,无奈走出御案,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为兄不逼你了。” 端王爷却哭得更大声了。 殿外的小太监都被他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端王爷这是遇到了何等凄惨之事,那些死了亲娘的稚童才会这般哭吧。 第225章 王爷中了邪 端王爷收回了思绪,抬头看着裴夫人,“我需要你给我解释解释。” 裴夫人没有抬头,眼睫低垂,“解释什么?” 端王爷猛得站起来,绕到裴夫人面前,盯着她的脸,“姿仪当年没有死,对不对!?对不对!?” 裴夫人勾了唇角,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回望着端王爷的眼睛,“你问我,我去问谁?” 端王爷弯了腰,凑近她,“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好狠的心,你居然可以眼睁睁看着我那般疯魔。” 裴夫人眉头皱起来,想到当年的端王爷,她至今都觉得心头很是不适。 既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替他悲哀。 “王爷息怒。”裴夫人沉了气,向对面的座椅抬抬手,示意端王爷坐回去,别在她眼前头耀武扬威,看得她眼疼。 端王爷咬咬牙,冷冷“哼”出一声,费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火,走回椅子坐下。 裴夫人淡淡开口,“我见到铃儿的时候,也很恍惚,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她说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她娘叫蔡姿仪。” 裴夫人说到此,声音哽咽起来,“我竟不知,姐姐居然带着铃儿独自生活了那么些年,要知道那庙里死的不是她,我就是天涯海角也要去找。” 她说到此,举了帕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怎么能不心疼,怎么能不愧疚?! 虽然见到蔡玲儿的第一眼她就有了决断,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蔡铃儿淡然告诉她,“我娘已经过世了,她叫蔡姿仪。”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心里好似猛然炸开一个洞,汩汩地向外淌血。 要不是关将军在边上扶着她,还故意插科打诨地转移了关涛和蔡铃儿的注意力,她只怕当下就要被两个孩子看出异样。 端王爷也已经木然不语,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姿仪当年没有死,一直活着。 他们的女儿也活着。 他却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姿仪一定恨他,至死都不原谅他,至死都不要见他。 他才是该死的那个。 他才是真的该死! 他抬手遮起面孔,肩膀抽搐,泪水透过指缝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端王爷摇摇晃晃站起来,抬袖抹了脸上的泪,他扭头看着裴夫人,“为什么你现在选择让我知道?” 裴夫人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端王爷,“我认了她做干女儿,我天真的以为,有了这层关系,她就可以得到世家贵女该有一切,但事实却不是,她连参加宫宴的机会,都得老关几次三番去找人,凭什么?这场宫宴最该有资格出席的就是她,没有之一。” 端王爷木然转回头,脚步虚浮地出了正堂。 天色已近日暮,金黄中裹着红晕的夕阳照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他突然想到大婚那日,那个一身红装骑在马上,笑得恣意飞扬的女子,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出了关家,他便打马往锦绣阁去。 到了锦绣阁门口,掌柜和小伙计正在打烊,落门板的落门板,擦桌子扫地的,擦桌子扫地,一片井然有序。 他想起当年在陇安的琳琅坊。 他走过去,随便捡了一块抹布便擦起桌子,擦着擦着又泣不成声起来。 随着端王爷一起进来的两个侍卫,尴尬中透着震惊,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默默捡了扫把开始扫地,一人快马离了锦绣阁。 掌柜的看得直纳闷,这俩人是个什么情况? 一身蟒袍的那个,明显身份贵胄到不行,行事怎得如此诡异,到他们店里擦桌子? 小伙计也是直皱眉,怯生生挪到掌柜的身边,“掌柜的,这人是唱戏的忘记脱戏服了吗?” 掌柜的瞪他一眼,“你见过哪出戏里有人穿成那样?\" 小伙计被他嗔得吐吐舌头。 掌柜的一把把他扯近身前,“快去给东家传个信,来不来,看东家的意思。” 他知道东家今日有事,一直没到店里来,他本不想去打扰,可眼前这场景着实让他看着心头发毛。 他咬咬牙,大着胆子走过去,深深一揖,“大人。” 话音没落,侍卫模样的已经一把丢了扫帚,走来冷声道:“尔等还不叩见端王爷!” 店里众人俱都一惊,慌忙丢了手里的活,呼啦啦围上来跪了一地,高呼:“草民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端王爷恍若未闻,继续擦桌子,擦完一张,去擦另一张。 一群人跪着不敢抬头,店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抹布与桌面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端王爷时不时发出的啜泣声。 侍卫等了好久不见端王爷有反应,才挥挥手道,“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 他是一直追随着端王爷的,当年发生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如今进了这家店便更加明白。 这店里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跟当年的琳琅坊一模一样,让他都恍惚了一阵,再看端王爷这些奇怪的反应,也是震惊不已,难不成王妃还活着? 他紧紧攥着拳头,几十岁的铁血汉子,却有些绷不住泪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来马车的咕噜声,很快一个华服美妇走进殿来,侍卫慌忙行礼“侧妃。” 店里众人也赶忙随着他跪拜。 沈侧妃抬抬手让众人起来,然后快步走到仍在擦桌子的端王爷面前,“王爷。”她小心翼翼地唤他。 端王爷没有扭头,只低了头继续擦桌子。 “王爷!”沈侧妃拔高了嗓门,堂堂大榭皇家亲王,跑到个女店家开的铺子来擦桌子,她除了跟人解释王爷是中了邪,真是没办法收场。 两声喊完,端王爷丝毫没有反应。 她只能转头看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拱手:“回侧妃,从宫宴出来,王爷便去了关将军府,出来就直奔这里来了,属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可其实,他心中已经猜了七七八八,他是不敢说。 沈侧妃眯了眯眼,这锦绣阁就是关将军的义女蔡铃儿开的,从关将军家出来就直奔这里,到底关家对王爷做了什么?给王爷下了蛊不成?! 她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感觉到此生从来没有的无助和羞恼。 她转身,走过去,双手按住仍在擦桌子的端王爷的手,“王爷!” 端王爷顿住,这才仿佛从梦境中醒来一般,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沈侧妃。 沈侧妃一愣,心头猛然一紧,此时的端王爷居然满脸是泪。 第226章 你是我的女儿 沈侧妃的眼眶立时便红了,她心头的震惊和心疼也瞬间盖过了方才的羞愤。 嫁给端王爷这么多年,除了没有一个正妻的名分,她自认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包括她唯一的儿子。 虽然端王爷此人表面嘻嘻哈哈,实则冷淡寡情,但她觉得,她的夫君生在帝王家,如此身份尊贵,也不可能如寻常男子般对她疼爱热情。 所以,打心底里,她并没有一丝怨恨,相反,她是爱慕和敬重他的。 “王爷,您怎么了,您别吓唬臣妾。” 端王爷望着她,“侧妃,你怎么来了。” 沈侧妃抬手擦了眼泪,“王爷,您跟我回府,好吗?” 端王爷往门口看去一眼,“不行,我在等念儿。” “念儿?”沈侧妃疑惑地眨了眨眼。 “嗯。”端王爷点点头,“我帮她把桌子快点擦好,等下带她早点回家。”他说着从沈侧妃手里把手抽出来,继续擦起桌子。 沈侧妃愣愣呆在原地。 回家,是什么意思?回哪个家,王府,还是另有去处? 难不成,他还有个外室? 沈侧妃脑子已经乱做一团,她斜着眼睛拧眉望着端王爷,突然心头一阵震颤,连手臂都发起麻来。 她想起来,刚成婚那年,她带人去给端王爷打扫书房,在书案下的抽屉里看到一张画卷,是个女子,容貌绝美,不可方物,她正在欣赏之时,王爷回来了,他自她手里夺过画卷,冷声让她带人出去,告诫她日后都不用给他打扫书房,他的书房自有人打扫。 她突然想到,画中的女子,跟蔡铃儿,简直一模一样。 难怪她第一次看到她就觉得她十分眼熟。 可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都是十年前了,十年前的人跟现在的蔡铃儿一模一样,这……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半晌,渐渐想明白这里头的事情。 她吸吸鼻子,深吸两口气,“王爷不用急,我跟您一起擦,我们一起等。” 她也从边上拿了个抹布,开始擦桌子。 一屋子人都石化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榭王爷王妃跑到他们店里来擦桌子了,这是中了什么邪吗? 看得人就莫名的脊背发寒,毛骨悚立。 等到蔡铃儿被叫来,进了店也是一愣,满屋子人都在打扫店面,比过年前扫尘还热火朝天。 掌柜的早就在盼她,见她进来,赶忙丢了手里的活,迎上来,凑近蔡铃儿耳边,“东家,那个是端王爷,那个是端王妃。” 蔡铃儿皱眉回望他,一脸不可思议。 掌柜的抿着唇,使劲冲她点头,他除了点头,还真不知道能说什么,这情景简直比他做的最光怪陆离的梦还不真实。 蔡铃儿拧眉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在宫宴上频频向她看来的怪人。 现在她不仅觉得他怪,甚至觉得他有点疯魔。 可人家是王爷,莫名其妙带着王妃给她擦桌子,这也有点太说不过去。 她深深叹出口气,大步走上前,高声喊:“民女蔡铃儿给王爷、王妃请安!” 端王爷顿住,他抬头呆了呆,才好似猛然反应过来一般转头看向蔡铃儿。 面前的女儿匍匐在地,娇小的身板,亦如当年的姿仪。 他走过去,短短几步路,却仿佛重有千斤般走得艰难,双腿打颤,脚步虚浮,到了蔡铃儿身前,他弯腰,托住她的手臂,”念儿,快起来。“ 蔡铃儿心头一紧,”念儿“,这是她的乳名,自从母亲不在了,许多年都没人叫过了。 她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王爷,您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端王爷瞬间泪崩,仍然清俊的面容,因为极力抑制而显得扭曲。 他说不上话,只是手上又大力一拉,把蔡铃儿自地上拉了起来。 他两手摁着蔡铃儿的胳膊,哽咽半晌,“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爹。” 店里众人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各个都只知道抽气不知道吐气了。 “王爷说什么?!”一个小伙计最先开了口。 “东家是王爷的女儿?!”另一个也震惊附和。 “这怎么可能?”还有个刚开了口,脑袋上就被掌柜的重重拍了一巴掌,“不想活了是吗?给老子闭嘴!” 小伙计捂着头,整个人缩成了个鹌鹑。 蔡铃儿也好不到哪儿,她的心跳得咚咚地,她感觉自己眼睛、舌头都在颤抖,更别说胳膊腿了。 “王爷,您是不是弄错了?”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才算找回了些镇定。 “我没有!”端王爷目光真诚而坚定,看到女儿的狐疑,他的脑子才终于清明起来。 “你母亲是不是叫蔡姿仪?你跟你母亲是不是特别相像?”端王爷紧紧锁着蔡铃儿的眼光,不允许她有一丝躲闪。 蔡铃儿瞪圆了眼睛,的确,这两点都是千真万确。 端王爷见她震惊,依已更加确信,“我的妻,就叫蔡姿仪,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是腊月十二出生,今年十九岁。” “可我娘说,我爹是个痴儿,已经寻仙问道去了。”蔡铃儿讷讷回道。 端王爷苦笑一声,“痴儿?她应该在心里骂了我无数遍,傻瓜、白痴、糊涂蛋。” 他话罢,低头半晌,才抬头泪眼望向蔡铃儿,抖着唇道:“念儿,爹对不起你。” 沈侧妃叹口气,走上来,拉住蔡铃儿,“念儿,你跟我们回府,我们回去慢慢说,好吗?” 蔡铃儿本能地后退,直到身子抵在了桌角,“不是,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我娘不会骗我,我娘从来不骗我。” 她说罢,转身便冲出了锦绣阁,门口好几匹高头大马,她想也没想地跳上一匹,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身后一众人追出来,“念儿!”端王爷和沈侧妃在身后急急地喊。 端王爷拍着大腿跟身边的侍卫道,“快去跟上她!” 侍卫高声应“是”,翻身上马。 蔡铃儿驾着马在街上狂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叫停了马,抬头一望,门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穆府”。 她想也没想,翻身下马,冲上台阶去拍门。 家丁开了门,见到满面是泪,憔悴恍惚的她,“蔡东家,您这是怎么了?!” 第227章 你该叫我姨母 很快慕容景程便迎出来,看到仿佛被抽了魂的蔡铃儿,他心头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蔡铃儿木然望着他,“慕容景程,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容景程拧了眉头。 他刚应付完那场宫宴,皇帝刨根问底、一众大人不依不饶,搞得他焦头烂额。 他被他们逼得烦了,又把屡试不爽的无赖劲扯出来,嘿嘿地邪魅一笑,“好多。” 皇帝顷刻板了脸,骂他,“你给朕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他就回来想了。 脑子都还没缓过来,蔡铃儿就又丢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给他,头疼。 “你快进来先喝盏茶。”他跟蔡玲儿招手,见她不动,他就步下廊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进屋跟我慢慢说。” 蔡铃儿默不作声地被他拉着,进屋坐下,端了他递来的茶,小口抿着。 她的脑子在打结。 为什么娘亲要骗她? 娘亲有骗她吗? 会不会是端王爷弄错了? 可端王爷说的话她却无法反驳。 她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却不知道找谁去问。 慕容景程望她半晌,眉头挑了挑,冲图宏策使了个眼色,图宏策笑笑,带着人退出了房间。 他才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蔡铃儿缓缓放了杯子,“我是端王爷的女儿。” 话音未落,慕容景程一口茶已经喷了出去,他忍着咳嗽,拍着胸口,“你说什么?!” 蔡铃儿苦笑,“你看,你也接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慕容景程追问道。 “端王爷。”蔡铃儿咬咬牙。 “端王爷?!”慕容景程又确认了一遍。 蔡铃儿点头。 “太……太……”慕容景程向来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这会儿也词穷起来。 “是不是很可笑,太不可思议,太荒谬?”蔡铃儿自嘲一笑,“我就不该去参加那场宫宴,还在宫宴上出那样的风头……”她话音未落,却突然瞳孔一缩。 “我知道可以问谁了。”她腾地站起身,抬歩就往外去。 “你要去哪儿?!” 慕容景程在她身后追。 蔡铃儿不回话,闷头大步出了大门,翻身上马而去。 门口被拦着的侍卫,见她这么快就出来,刚想上去问问,就见她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默默叹口气,果然是王爷的亲闺女,别扭起来这劲,简直一模一样。 一面心下嗟叹,一面赶忙上了马去追。 慕容景程匆匆扯了件外袍,招呼人牵了马给他,胡乱将衣裳往身上一抖,也上马追了出去。 三人最终停在了关将军府门前。 蔡铃儿刚下了马,关家的管家便迎了上来,“小姐来了,夫人在正堂等您。” 蔡铃儿咬牙点点头,大步跨进门槛。 侍卫再次被拦在了门外,慕容景程却在管家耳畔低语两句,管家老脸 一僵,刚忙抬手,“您这边请。” 能不请吗,他说他是北夏二皇子。 蔡铃儿进了正堂,正堂里只在四角点了昏暗的宫灯,屋里没有伺候的丫头婆子,显得很是冷清安静。 就见裴夫人一个人默然坐在桌边,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眶通红,自从端王爷走了,她的泪就止不住地落。 “铃儿,你来了。”她起身迎来。 蔡铃儿快步走近裴夫人,半晌说不出话,只剩哽咽。 裴夫人心疼地给她擦泪,抬手把她揽进怀中,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铃儿不哭。” 慕容景程跟进来,见此情景略略跟裴夫人点点头。 裴夫人没见过北夏二皇子,猛得看到个陌生的俊俏男子跟进来,不免就皱了眉,她冷冷看向立在慕容景程身侧的管家,“这位是?” 管家赶忙躬身,犹豫道:“夫人,他,他说他是北夏二皇子。” 是的,管家也确认不了,这么高的身份,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可不敢怀疑,万一弄错了,指不定要拉着全家陪葬。 “什么?!”裴夫人被惊得眼泪都给憋回去了。 慕容景程干咳两声,上前向裴夫人一揖,“裴夫人好,我是铃儿的朋友。” 裴夫人狐疑地扶起在自己肩头哭泣的蔡铃儿,望着她,“怎么回事?” 蔡铃儿吸吸鼻子,点点头。 哎,裴夫人只能感叹,造化弄人,可真是不假,她不想蔡铃儿的身份被埋没,怂恿她去参加北夏二皇子的宫宴,还在心头暗自期盼蔡铃儿能被北夏皇子看中,选做皇子妃,以后就是北夏的皇后。 她觉得,以蔡铃儿的身份,寻常人根本配不上她,去北夏做个皇后,倒是还算不错。 可没成想,蔡铃儿却早就认得北夏皇子,俩人还是朋友。 她向慕容景程福了福,“二皇子,请上座。” 说罢,招呼人上了茶点,又拨亮了屋里的灯。 她拉着蔡铃儿在自己身侧坐下,一边举了帕子给蔡铃儿擦泪,一边道,“铃儿,既然你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你以后就不要叫我义母了,你该叫我姨母。” 蔡铃儿胸口起伏,好半晌才开口,“姨母,您能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吗?” 裴夫人长叹口气,缓缓开口。 …… 等她把故事讲完,蔡铃儿和慕容景程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让人意外。 “所以,我真的是端王爷的女儿?”蔡铃儿声音都有些颤抖。 裴夫人点头,“千真万确。你的左臂肩头,有颗红色的朱砂痣,姐姐说,端王爷肩头也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但端王爷那时候,猪油蒙了心,偏偏……” 她有些愤恨地咬牙,“我至今都没办法原谅他,虽然我看着他为此消磨了一辈子,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同情他。” 蔡铃儿默然半晌,“所以,母亲不让我到京城来,她就是不想我见到端王爷?” 裴夫人点头,“姐姐应该怕你被他认出来,又不认你这个女人,怕他为难你。”说完,她又抬头看她,“你不想认他?” 她听到蔡铃儿称他“端王爷”。 蔡铃儿点头,“是他先不认我。” 裴夫人顿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端王爷,她心里是矛盾的。 端王爷一辈子蹉跎,追悔莫及,她都看在眼里,也时有不忍,可她还是恨他,是他害了她的姐姐,他活该。 可与此同时,她却觉得,蔡铃儿不认回自己的身份才更加让她意难平。 第228章 所谓遗憾 正在此时,慕容景程却缓缓开口,“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真的不会遗憾吗?” 他蹙眉望着蔡铃儿。 会吗? 蔡铃儿心绪翻涌。 每年她的生日,母亲都会说,“铃儿,你可真是个懒闺女,赖在娘亲肚子里,就是不肯出来。” 她那时候只当是个笑话,听听便罢。 如今再想,这种不由自己的无奈该是何等的遗憾。 许久蔡铃儿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遗憾,我这十八年,生活得也不算太差,至少母亲在的时候,我过得很好。” 慕容景程安静听着,并没有想要再劝说的意思。 蔡铃儿望着他,眼里却突然涌出泪来,她哽咽着道:“可是我娘不在了,她的遗憾,就是生生世世了。” 裴夫人听到此,也顿时悲从中来,帕子掩了面,“呜呜”地痛哭出声。 慕容景程深叹口气,眉目疼惜地道:“不会,蔡夫人在天有灵,应当已经释怀了。” 许久,蔡铃儿才抬了头,她随意抹了脸上的泪,勉强挂起抹笑,“我娘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往前看’,我想她一定早就不管这些前尘往事了。” 本是劝慰自己的话,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她更加悲痛无比,娘亲已经不在了,不管她了。 她扑进裴夫人怀里,与裴夫人抱头痛哭起来。 慕容景程不便打扰,他默默出了正堂,立在屋外。 屋外一院寂静,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夏日的微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微微沙沙的声响。 前尘往事? 他在心里想着方才蔡铃儿的话,举头望向暗夜,一轮圆月,正孤零零地高悬在夜空之中。 分外寂寥。 死了的人,真是幸运啊,不想管的,都可以不管,都可以放下。 他眨眨眼,口中喃喃,“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想,慕容景瑜,夏古娜?” 等二人哭够了,慕容景程将蔡铃儿送回了家,临走,他摸摸她的头,听你娘的,“往前看。” 蔡铃儿没有抬头,只是吸吸鼻子,点点头,转身跨进门槛往里去。 慕容景程在门外,望着她瘦弱孤寂的背影,突然很想过去抱抱她。 “蔡铃儿。”他喊她。 蔡铃儿顿住脚步,缓缓转身,廊下灯笼昏暗地照在她半张脸上,神情是慕容景程从未见过的落寞。 她身形小小,肩膀瘦削,好似被生活压垮了般似有佝偻,映在慕容景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了穆依娜。 也是同样明珠蒙尘,身份旁落,叫人心疼。 终有一日,穆依娜的身份也会被揭晓,那个时候,穆依娜又会如何? 慕容景程心头吃痛,他撩了袍子跨进门槛,大步走近蔡铃儿身前,一把就将她拥进怀里。 蔡铃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愣。 “不怕,都会好的。” 蔡铃儿呼吸一滞,将头埋在慕容景程胸前,泪湿了他大片衣襟。 蔡铃儿不知道慕容景程什么时候走的,她太累了,回了房间,倒在榻上,便没了知觉。 她一夜恍恍惚惚、醒醒睡睡,意识模糊却仍在期望在梦里见到娘亲,好问问娘亲,到底她该如何。 可娘亲却始终没有入得她的梦来。 等她彻底清醒,坐在榻上,心下一片落寞。 “娘,您是真的放下了,才懒得再管这些前尘往事了,对吗。” 她深深叹气,趿着鞋,走去正房,在供奉着母亲画像的香案前站定,上了柱香,恭敬叩拜,起身双手合十。 “娘,原谅女儿从来不知道您心头的苦,从来没有与您分担,我不打算认端王爷,您都不在了,我哪里还需要有个爹。我听您的,我离开京城。” …… 陆家,一大早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闭嘴。”慕容景程看到陆盛楠,立刻扇子指着她,除了嫌弃他来得太早,指定没什么好话等着他。 陆盛楠挑挑眉,“有事?” 慕容景程点头,“大事。” 见他一脸严肃,陆盛楠眉头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给我盛碗粥,我肚子饿。”慕容景程大喇喇在餐桌边坐了。 穆依娜见此,赶忙抬手给他盛粥。 慕容景程一边喝粥,一边唠家常一般将昨日发生的事讲给了二人。 他自己吃喝不耽误,腌制的酸黄瓜嚼得嘎嘣响,陆盛楠和穆依娜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蔡铃儿居然是端王爷的亲闺女,而且端王爷跟王妃居然有那样一个死生都化不开的情结。 慕容景程余光瞥着二人的表情,他就是来探她们的口风的。 “吃啊,再不吃就凉了。”他故意跟二人道。 陆盛楠拉住他夹包子的手,“你这些话可千真万确。” “但凡有半句虚言,我就把舌头割下来给你下酒。”慕容景程说得斩钉截铁,笃信非常。 陆盛楠胃里一阵恶心,“穆景程,你怎么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我哪句不正经了?”慕容景程筷子一丢,“我问你们,你们怎么看这件事?”他正了神色,望着二人。 “我得去看看她。”陆盛楠才没有心思回答他这些酸问题。 她丢了手里的碗筷,提了裙子就出了门。 慕容景程只“哎”了一声,陆盛楠就已经不见了。 他扭头,挑眉看向穆依娜,“就剩你了,你怎么看?” 穆依娜小嘴瘪了瘪,“蔡姐姐真可怜。” “为什么?做王爷的女儿不好吗?”慕容景程追问道。 “不好,想想就好麻烦,王府的规矩得多大,蔡姐姐好好的,为何要去受那样的拘束。”穆依娜说得唉声叹气。 慕容景程探了身子摸摸她的头,“人活着就会不断遇到麻烦,就得不断解决麻烦,躲是躲不过的。” 穆依娜却“嘿嘿”一笑,“我不怕,我有小叔。” 慕容景程喝粥的动作一顿,他抬了眼睛看向穆依娜,见她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嗯,不怕,有小叔。”他重重向她点头。 第227章 忧心 陆盛楠找到蔡铃儿的时候,蔡铃儿正在院子里发呆。 “你来了。”她抬起头。 陆盛楠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扭头看她,“铃儿,你还好吧。” 蔡铃儿苦笑,“你都知道了?” “嗯,穆景程一大早来跟我讲的。”陆盛楠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自己看上去太过忧心。 蔡铃儿扭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这么一个天上掉馅饼的事砸中我了,我还在这里抗拒,伤春悲秋。” 陆盛楠摇头,“你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蔡铃儿摇头,“我小时候特别想有个了不起的爹,别的小孩来跟我炫耀自己的爹给他们买好吃的了,好玩的了,我都会在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我爹才更厉害。” 陆盛楠抬了手,心疼地握住蔡铃儿的手,“这也不叫虚荣。” “也许吧。”蔡铃儿点点头,“我想离开京城。” 陆盛楠手上一顿,神经立刻绷紧起来,“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蔡铃儿道。 “为什么?”陆盛楠拉住她的胳膊,使了力让她转向自己,“当年你娘带着你离开,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蔡铃儿垂了眼,“很简单,我不想面对。” 还是一贯的说话直接,完全不绕弯子。 陆盛楠无奈笑了,她松开手,抬手推推她的肩膀,“可真是个好办法呢。” “你也这么觉得?”蔡铃儿眼神里有疑惑,眼眸却已经明亮起来。 “嗯。”陆盛楠点头,她猛得站起来,“这会儿,估计半个京城都知道你是端王爷的女儿,正在纷纷赶来接近你,讨好你,你得赶快去打包行李,马上就走,再晚就走不掉了。” 说着,她勾起唇,冲着蔡玲儿挑眉、眨眼。 蔡铃儿嗔她,“促狭鬼,这个时候还在捉弄人。” 陆盛楠笑笑,重新坐下来,“所以,你躲去哪里也一样要面对,问题已经出现了,只是面对的方式和环境变一变而已,你即便再回去,重新开你的客栈,也一样得面对自己是端王爷女儿这件事。” 她叹气,拉了拉蔡铃儿,“与其迂回地溜着边面对问题,等着它发酵到足够大再来伤害自己,不如直面问题的关键,摁住解决了。” “问题的关键?”蔡铃儿自言自语。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想不明白,越想心里越乱,她也知道离开京城只能求得短暂的逃避,却可能将问题放大,可她已经想不出其他办法。 “为什么不想认端王爷?”陆盛楠问。 “是他先不认我的。”蔡铃儿小声嘟囔着。 对于端王爷,她心头是有怨恨的,毕竟那么好的娘,被她误解,才被逼无奈带着她远走他乡,她自小随在母亲身侧,目睹她如何艰难发家,如今想来,就越发心疼。 陆盛楠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换做是她,可能还没有蔡铃儿这般冷静。 她深深望向蔡铃儿,敛了神色道:“我是同情端王爷的,他是你们三人中最可怜的、可悲的那个。” “为什么?”蔡铃儿问,“我娘被她误会,冤枉,他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你说得没错,但我们一辈子,谁能说自己不犯错,犯了错就没有改过的机会,这该是多让人痛心的事,我都不敢想端王爷该是怎样一番心痛。” 蔡铃儿眉头蹙得更紧了,她咬着唇,不发一语。 的确,设身处地为端王爷想想,只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冷不防心头一跳,蔡铃儿猛地攥紧手中的帕子,“盛楠,你说端王爷不会出事吧?” “不会。”陆盛楠安慰她,“王府那么多人,怎么会让王爷出事,你别胡思乱想。” 蔡铃儿的心却揪起来,就有些放不下了。 而此时的端王爷,已经在书房中,对着蔡姿仪的画像枯坐了一宿。 他原以为当年得知蔡姿仪带着孩子自焚,已经痛心疾首到把一辈子能流的泪都流干了,但他错了,昨日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有干过。 果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姿仪,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当年不是误会你已经死了,我绝不会放弃追查你们的下落,那样,我就一定可以找到你们,我们的人生就是另一番样子,可为什么呢?当年破庙里,也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啊……” 他喃喃自语着,眼睛已经痛得快要睁不开了。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门口,沈侧妃已经来了五趟,可始终没能敲开书房的门。 “都别来烦我。” 沈侧妃心头一凉,端王爷的声音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冷漠无情。 从前,即便知道端王爷并不是真心喜欢自己,但端王爷打心底里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因而,也从未苛待过她,更没有如此无情地将她拒之门外。 “夫人,这可怎么办?王爷已经不吃不喝坐了一晚上了。”老管家急得直搓手。 沈侧妃凝眸想了想,“去请镇北侯。”她知道,端王爷将镇北侯当了半个儿子在疼,眼下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劝劝。 不过两刻钟,綦锋就风尘仆仆地来了端王府。 “侧妃。”他跟沈侧妃行礼。 “快免礼,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王爷接受不了,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怎么劝都不开门,再这么下去,身体要吃不消了。”沈侧妃忧心说道。 綦锋点头,走去拍门,“王爷,我是綦锋,您出来,我陪您去郊外跑马。” 从前,他被老夫人揍了,端王爷也是这么哄他的。 门里寂静一片,没有回应。 綦锋和沈侧妃对视一眼,俩人眼神中的忧虑都更深了些。 “既如此,我这就去找蔡铃儿,让她来跟王爷道歉。”綦锋故意冲着书房大声说,然后作势要走。 只能屋里“哐啷”一声,门外之人俱是一愣。 綦锋二话没说,上前一脚,便踹开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翻倒的椅子边,端王爷蜷缩着,双目紧闭,已经没有了知觉。 “王爷!”沈侧妃惊呼。 “快去请太医!”綦锋高声吩咐管家,过去一把将端王爷抱起。 第228章 相认 太医过来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让卧床静养,不可再动气伤神。 沈侧妃在榻边,看着面色蜡黄,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的端王爷,忍不住心疼落泪。 綦锋叹口气,出门往蔡府寻蔡铃儿。 进门却见陆盛楠也在。 “侯爷怎么来了?”陆盛楠走过来迎他,很是意外。 綦锋也大步向她走去,临到近前,突然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端王爷的事情对他触动极大,人生中的错误,一不小心,就会成了一辈子的遗憾,实在让他心惊胆战。 如今看到陆盛楠,他既庆幸于还有机会挽回,又忐忑着害怕再次失去。 只想搂着眼前人,不能让她再从自己的生命中逃离,像蔡夫人对端王爷那样,不是要了他的命,而是碎了他的心肝。 陆盛楠脑子“嗡”得一声,再次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綦侯又在发什么神经? 她感觉自己被他紧实的肌肉包裹着,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而且他抱得太紧了,她都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 陆盛楠没办法,抬了脚踩他,一下不管用,就再一下。 綦锋咬着牙生生受了,许久才终于松了手,笑微微望向她,“脚疼不疼,用那么大劲。” 陆盛楠咬牙切齿,她喘着粗气,“綦锋,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抬了袖子胡乱地擦着自己的侧脸,那里又烫又麻,綦锋的呼吸好似还喷在上面。 她一面擦,一面极其不好意思地转头去看蔡铃儿,羞得有些无地自容。 蔡铃儿的确有被震惊到,她知道綦侯对陆盛楠用情至深,也知道他势在必得,但却没想到二人已经发展到如此亲密的阶段。 寻常的小夫妻也不会在旁人面前这般旁若无人般搂搂抱抱。 可想到此,她却突然想起了昨日夜里,慕容景程也是这般将她拥在怀里安慰。 她的脸不自觉就红了,连心跳都变得急促和沉重起来。 陆盛楠见她脸红,还以为是被眼前的情景臊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只能又转了头,狠狠瞪了綦锋一眼,“你到底来做什么?” 綦锋这才敛了笑容,“我来找蔡东家,端王爷晕倒了。” “什么?!”蔡铃儿和陆盛楠异口同声。 綦锋点头,“昨夜回去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宿,早上我过去劝他,发现他晕倒在书房。” “太医怎么说?”陆盛楠看了眼惊愕到无措的蔡铃儿,回头看向綦锋问道。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綦锋语调平静,他望着蔡玲儿,”蔡东家可否随我去见见王爷。” “我……我不想见。”蔡铃儿别开脸。 陆盛楠走过去,抬手拥住蔡铃儿,扭了脸跟綦锋使眼色,“你不要逼她。” 綦锋叹气,“蔡东家,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想把错误矫正,还是要让他继续恶化,蔡夫人一生果敢豁达,如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当如何?” 蔡铃儿低头默然不语。 好半天,她才抬头,“我去见他。” 等三人到了王府,沈侧妃立刻上前拉住蔡铃儿的手,红着眼睛道:“我知你心里别扭,谢谢你能来。” 蔡铃儿勉强扯出个微笑。 沈侧妃将几人带进了端王爷的卧房,屋里安神香的气味悠悠荡荡,端王爷平躺在榻上,看上去睡得很安详。 “王爷如何了?”蔡铃儿问。 沈侧妃神色暗了暗,看来蔡铃儿并不想认端王爷这个父亲。 “睡得并不安稳,去看看他吧。”她向榻上望望。 蔡铃儿犹豫半晌,缓缓走上去,轻轻坐在端王爷的榻边。 这就是她的生父,我在纸上画了无数遍,心里想了无数遍的父亲,原来长得远远比她猜的俊逸潇洒,难怪母亲都说那些想跟她提亲的都是歪瓜裂枣。 她想着,不觉悄悄勾起了唇角,眼中的神色也变得温柔起来。 正在这时,端王爷却在梦中开了口,“姿仪,我该死。” 一滴泪自端王爷眼中滑落,滚进枕头里。 蔡铃儿轻轻叹气,不自觉抬了帕子,想去给他拭泪,却听端王爷又道,“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蔡铃儿的手突然就顿在了原地,她盯着端王爷蜡黄的脸,拼命眨了眨眼,似是没明白刚才端王爷话里的意思,又或者不敢相信他方才说了什么。 她无措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陆盛楠。 陆盛楠快步走过去,挨着她,抬手一下下抚摸着她颤抖的肩膀,“没事的,王爷会没事的。” 蔡铃儿突然扭了身,脸埋进陆盛楠怀里“呜呜”地痛哭出声。 好半晌,就听榻上传来一个微弱的男声,“铃儿,哭什么?” 蔡铃儿一惊,猛然回头,就见端王爷正睁着眼睛,一脸慈爱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跟母亲曾经望着她的一模一样,那般温暖、熨帖,那般让人安心又给人力量,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看到过了。 蔡铃儿悲从中来,捂着嘴,望着端王爷,哭得泣不成声。 端王爷向她伸出手,似要给她擦泪,“谁敢欺负我的女儿,简直是不想活了。” 他气息轻软,语调更是轻飘飘的,可话里的意思却蛮横霸道得紧。 蔡铃儿的唇已经抖得咬不住。 小的时候被邻家的小男孩追着打,说她没爹,是个野孩子; 长大了,被女子私塾里的同窗嘲笑,说她和她娘都是被赶出家门的狐媚子; 再后来,娘没了,她还在守灵,就已经被铺子里的掌柜们算计; 最后,还被退婚,又差点被骗婚…… 无数个夜里,她蜷缩在榻上,泪水一遍遍湿了枕头的时候,多么想她的爹爹能如神兵天降般来到她面前,把她护在怀里,跟那些牛鬼蛇神说,“不许欺负我的女儿!” 她盼了十八年,终于还是听到了这句话。 蔡铃儿缓缓伸了手,握住端王爷的手,将额头贴上去,咬着唇,默默垂泪。 端王爷抬了另一只手,怜爱地抚着她的头,“不哭,爹爹保护你。” 闻言,蔡铃儿缓缓抬起头,像个被人欺负了回家告状的小丫头一般,仰着脖子,满脸是泪,“呜呜”地哭得任性又不管不顾。 端王爷微微笑起来,他拉了蔡玲儿的手,在掌下轻轻拍着,嘴里不住安慰,“好闺女,没事了,不哭。” 好半天,蔡铃儿才将将止住了哭声,她吸着鼻子,哽咽着道,“爹,我饿了。” 端王爷一顿,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一脸。 第229章 萧王爷的变化 沈侧妃擦了面上的泪,走上来牵起蔡铃儿,“跟我来吧,让王爷再歇歇。” 蔡铃儿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端王爷抬了袖子,胡乱地擦了脸颊的泪,抬手跟蔡铃儿挥挥,“快去,都这时候了,怎的还没用早膳。” 蔡铃儿也不答,只扯了个笑,便起身随着沈侧妃出了端王爷的卧房。 身后,陆盛楠和綦锋也跟了出来。 陆盛楠轻轻叹出口气,望着前头被沈侧妃牵着的蔡铃儿,忍不住感慨良多。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蔡铃儿的时候,她的样貌是那样让她惊艳,行事做派又那般让她钦慕,可如此完美的蔡东家,却躲在那么一个偏僻的小县城,畏缩不前。 如今,真正找到靠山的蔡铃儿,只怕就要成为全京城最亮的繁星了,她再不用怕惹麻烦,大夏天还要戴着帏帽了。 想着都替她高兴,不由自主便勾起了唇角。 綦锋随在她身侧,余光瞥他,“怎么哭了?” 陆盛楠翻了个白眼,这是怎么说得,她明明在笑,綦侯这察言观色的能力真是差的没谁了,如此,是怎么给皇帝当了那么多年伴读的? 綦锋笑她,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一道泪痕,清晰可见。 他从怀里抽了帕子,塞进她手里,“脸上还有泪呢。” 陆盛楠低头,看到手里的帕子,却是一怔,这是方素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绚烂的烟花。 这不是京城流行的绣样,事实上,她也就见自己这样绣过。 她扭头狐疑地望向綦锋。 綦锋勾唇,“我让绣娘照着你的帕子绣的,大致相像,但仔细看,就还是没你绣得好。” 陆盛楠眨眨眼,“可是,你何时有了我的帕子?” 綦锋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我一直都有。” 说罢,便加大了步子往前去。 陆盛楠被他甩在了身后,她有丝莫名地抬了手里的帕子擦脸,男子惯用的檀香味便萦绕于鼻尖,她抽了抽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将帕子在风里扬了扬。 …… 蔡铃儿是端王爷的女儿这件事,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成了街头巷尾最受热议的话题。 因着具体的细节并没有传到坊间,大多数人只将此事当做笑话听听,以为是不安分的女商人在抱完关将军府大腿以后想要另攀高枝。 不少人暗地嘲笑,甚至等着看蔡铃儿被裴夫人厌弃,又不被端王府承认,最终鸡飞蛋打、竹篮打水。 这其中最不屑的当属萧王爷,萧岐已经赖在他的书房门口两个时辰了,赶都赶不走,非要他同意自己跟蔡玲儿的婚事。 明摆着就是个精于算计、狡猾奸诈之人,八成是宫宴上看出来端王爷对她有些意思,巴巴地想着方要凑上去讨好处。 这是又想认干爹了?可真是打得手好算盘。 他忍不住冷笑,现下,他倒是很好奇,端王爷是何心情,又在作何打算。 但无论如何,他堂堂萧王府是绝对不会娶这样的儿媳妇的。 他一撑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冲着门外喊,“你有问过那蔡氏的意思吗?你就知道她想嫁你?!” 萧岐脖子一梗,“只要爹爹同意,我一定会让她答应嫁给我。” 萧王冷“哼”,重重骂了一句,“幼稚!” 干脆甩了袖子,懒得理了。 爱走不走,夜里就留在门口给他看门都成。 父子俩还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却从宫里传出消息,端王爷亲自带了蔡铃儿进宫,为蔡铃儿请封了郡主,这会儿宣旨的太监已经到了蔡府。 “什么?!”萧王爷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指着来传话的小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蔡府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小厮也难掩兴奋,如此巨大一个皇家的瓜摆在面前,不吃白不吃。 “真是他的女儿!”萧王爷口中喃喃。 毕竟,如果是认了的干女儿,是万万不可能被封了郡主的,这可是要正式上玉牒的。 “备马!”他高声吩咐,提了马鞭便要出门。 萧岐在门口拦住他,“爹,您要去哪儿?” 萧王爷上下打量了眼儿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跟我一起去见见端王爷。” 听到萧王爷带着儿子来了,端王爷眼睛眯了眯。 他想到了在宫宴上偷听到的谈话。 怎么着,现在知道被他不屑一顾的商家女,身份够尊贵了,够配得起他萧家的儿子了,就立刻上赶子来巴结了? 可真是想得美。 他披了衣服,装出一副大病初愈摇摇欲坠的样子,见萧王爷进来,还握了拳头狠狠咳嗽了两声。 他知道萧王最是不喜接触病人,见他如此,最多跟他寒暄两句就会走人。 萧王爷脚下顿了顿,如若不是已经到了人家屋檐底下,他还真想掉屁股走人。 这会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他跟端王爷拱手,“端王爷,听闻令爱被皇帝亲封了郡主,特来恭贺。” 端王爷满脸堆着笑,“我那闺女实在乖巧,人又长得十分讨喜,太后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当下便求了皇上封为了郡主。” 话罢往萧王爷身后看去一眼,萧岐正一脸紧张地望着他。 端王爷微不可察地撇撇嘴,萧岐可真是配不上他的念儿。 不仅如此,就萧王爷在宫里说的那番话,萧家家风如何,是何做派,他一清二楚,才不忍心让自己的闺女去受那份磋磨。 他清清嗓子,“岐哥儿也来了。” 萧岐赶忙上来见礼,“王爷。” 端王爷点头,“今日没领差事吗,怎的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闻言,萧王爷眼睛眯了眯,他怎么听着这老小子似有不喜?难不成岐儿从前跟他有过过节? 他不动声色地往儿子看去一眼,就见萧岐连耳朵尖都已经红透了。 他在心中暗骂,简直太没出息,这么点事就如此窘迫。 萧王呵呵一笑,“岐儿与你家闺女是旧识,此番听闻,甚是替她高兴,我便带他一道来恭贺恭贺。” 端王爷走过去拍拍萧岐的肩膀,“锦绣阁承蒙你多日关照,本王谢谢你。” 萧岐赶忙躬身长揖:“王爷客气,本是我分内之事。” 端王爷立刻顺杆爬,他重重长叹一声,“那便好,现在如你这般心性纯良,好好当差,没有歪心思的孩子真是不多了。” 歪心思? 萧岐心头一跳。 萧王爷微不可察地蹙了眉,后头想要表达的意思便全部被堵在了嗓子眼,如果说他儿子看上了蔡东家,那岂不是就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作为一个已经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他明显地觉察到端王爷话里有话,根本就是故意为之,明摆着,他不看好萧岐,也不会将女儿嫁来萧家。 萧王爷觑了眼还沉浸在见到未来岳丈而有些羞怯的傻儿子,心中默默叹气。 第230章 难当和亲大任 送走了萧王爷父子,端王爷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甩给侍卫,出门去找沈侧妃。 “得让念儿回王府来住。”他开门见山。 “妾身也正有此意,如今念儿身份不比从前,还是回来安全。”沈侧妃答得顺畅,丝毫没有惊讶。 端王爷从来知道她蕙质兰心又善解人意,很是感激地冲她点点头,“我这就去接她,她要是不跟我回来,我就住在她那儿。” 说罢转身便往门外去。 “啊?!”沈侧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摇头。 当天傍晚,蔡铃儿就正式住进了王府。 与此同时,萧王爷却在盘算了一个下午之后,正式拟了个折子,建议皇帝将端王爷的郡主女儿嫁去北夏做皇子妃,真真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还强调,这节骨眼上,端王爷找到了女儿,分明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实则,他只是想让蔡铃儿早些嫁了,越远越好,不然他的傻儿子只怕后半辈子没有舒心日子过。 隔天早朝,更是有官员当场站出来提议让郡主作为和亲公主嫁去北夏,还有好几人附议。 江百川的唇角绷不住地高高挑起来,盘算着下了朝是不是要把这个好消息跟苏九娘分享分享。 端王爷的鼻子却都要被气歪了。 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他好,他才刚找回女儿,看都还没看够,怎么舍得一杆子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把所有提议和附议的人都记在心里,等着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皇上,小女与臣失散多年,才刚相认,实在不忍再让她远嫁他乡,况且,小女自小在市井长大,宫廷规矩礼仪都还有待精进,实在难当和亲大任。” 所有人都以为被当朝点了名,端王爷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当下就反驳,最多转移了话题,揭过不提。 可没成想,他竟如此直白、毫不掩饰地一口回绝,就差说,“我不同意,谁也别想。” 萧王爷皱了皱眉,余光瞟了眼胸口起伏,明显动了气的端王爷。 他不动声色地跟那些提议和附议之人使了个眼色,决定暂时搁置此事,再做谋划。 只要在皇帝和朝臣心里埋下这颗种子,就有发芽的可能。 只是他的动作却全部看在了綦锋眼里。 下了朝,綦锋便去找陆盛楠。 陆盛楠正在书案后抄经,自从知道李氏再孕,她就每月抄一卷经到庙里供奉,以求李氏和未来的弟妹都平安康健。 见他进来,只向案边的茶盏点了点头,示意他要吃茶就自己倒。 对他一日往陆家跑三五趟这事,她已经彻底认命。 綦锋也不见外,执壶倒了茶,一口喝干。 放了茶盏,他道:“今日早朝,有人提议让蔡铃儿嫁去北夏。” “什么?!”陆盛楠停了手里的笔,“嫁给北夏二皇子?!” 綦锋点头。 “简直荒谬!”陆盛楠只觉心头的火噌噌直冒。 先不说蔡铃儿才刚认了亲爹,话都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这帮人就迫不及待打起拆散他们父女的主意了,单就北夏二皇子那不靠谱的性子,哪里就配得上国色天香、万众瞩目的蔡铃儿了?! 她绕出书案,“为何一定要有人嫁去北夏?” 现下单就蔡铃儿的身份,倒最是匹配,如果皇帝昏了头,也不是没可能答应。 綦锋望着她,“也不是一定,端看蔡铃儿愿不愿意嫁了,那北夏皇子也是仪表堂堂……” 陆盛楠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一般的不靠谱,这样的男人就算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都闹心,更别说他还是个皇子,折腾人的本事无人能及。” 綦锋越听心里越开怀。 从很早前接到江百川的信,说陆盛楠跟北夏皇子相熟,到后来发觉他们关系亲近,陆盛楠还认了慕容景程的侄女当了义妹,心里着实不舒畅。 如今听她这般评价,瞬间便熨帖了。 至于萧家出于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打算,他倒是得好好查查。 他翻开自己的袖子,“早上出门天色暗,没注意勾破了,你帮我缝缝。” 陆盛楠瞥了一眼,袖子的内衬被勾开,翻起了些毛边。 “我没有你这样颜色的线,你回去让秀娘去缝。”她还没从先前的愤愤不平中回过神,懒得理。 綦锋挑眉,“你帮我把袖子缝了,我告诉你蔡铃儿的这个困局该如何解。” 陆盛楠觑他,莫不是又在耍花样? 回京以后,她可没少吃这厮的亏,“你告诉我该如何,我再给你缝袖子。”她争取了下。 綦锋佯装思量片刻,才道:“我观北夏二皇子的表现,应当并没有要在大榭选妃的意思。” “何以见得,皇上特意办了宫宴,如此岂不是在愚弄我朝?”陆盛楠话说到此,自己就先感觉脊背发寒起来。 这不靠谱的二皇子,别真把大榭皇帝惹怒了,如若闹得两国开战,遭殃的还是两国边境的军民。 “也不算愚弄,谁能说人家看不上大榭的女子,就是在愚弄圣上?”綦锋回道,“宫宴当天你也在场,可有觉得北夏皇子看中了谁,或者可有对宫宴上哪个女子上心?” 陆盛楠皱了眉头想了想,还真是,即便如蔡铃儿那般美若天仙的姑娘,也不曾接到他额外的目光。 “侯爷,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故意在这里狂骗我给你缝袖子?”陆盛楠突然反应过来,綦锋常年驻守陇安,对北夏甚是了解,此番推断,应当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綦锋挑挑眉,“不曾,只是直觉。” 慕容景程尚有个没有安顿好的侄女,轻易成了亲,岂不增加了泄露那孩子身份的风险,以他一贯狡猾多疑的性子,当不会做出这种给自己添堵的事。 陆盛楠瞥他半晌,只能无奈去取了针线。 “怎么缝?”她举着针线斜着眼问他。 綦锋勾了勾唇,故意找茬,好! 他二话没说,起来就脱衣服。 陆盛楠眼睛瞬间瞪大,头皮都麻了,“綦锋,你又要做什么?!” “衣服脱了给你缝起来方便,没事,我里头还有中衣。”他讲得一脸真诚。 这个无赖。 陆盛楠狠狠瞪眼,“不许脱,胳膊伸过来就行。” 綦锋歪了头,”你确定。” 陆盛楠咬牙,“胳膊给我。” 綦锋一笑,乖乖坐下,胳膊伸过去。 陆盛楠叹气,小心翼翼揪起他的袖子,取了针线慢慢缝着。 因为没打算出门,她只将青丝松松挽起,此时几缕碎发已垂落颊边,她素手捏着针线轻快挑起又落下,行云流水一般,羽扇一样的睫毛垂着,唇瓣轻抿,目光专注…… 晨间的阳光清亮地照进窗棱,一室静谧中,綦锋渐渐便看呆了。 第231章 靖王要回京 直到袖子都缝好了,陆盛楠收了针线,歪头细细审视一番,很满意地点头,“可以了。” 綦锋才反应过来。 “这么快就缝好了?”他还有点意犹未尽。 陆盛楠也不理他,自顾自去里间放针线。 翠枝走进来,有些怯生生地綦锋禀告,“侯爷,冷未侍卫来了,在外头等您。” 綦锋眉头蹙了蹙,冷未最有眼力见,但凡他来找陆盛楠,没有急迫之事,是不会过来烦他的。 “让他进来说。”綦锋沉声吩咐,又去拎了茶壶给自己倒茶。 不一会儿,冷未大步跨进门来,“侯爷,靖王要回来了。” 綦锋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凝眸片刻,才向冷未看去,“怎么突然要回来?” “据说是给皇上上了折子,要回来参加太妃的生辰宴。”冷未神情肃然。 当年他家爷跟靖王一直不对付,后来俩人还大打出手,綦锋被老侯爷抓去陇安戍边,靖王也遭到了老皇帝的斥责,第二年就被派去了东南的封地。 老太妃因此郁郁寡欢,东南虽然富庶,但也常年遭受水匪的侵扰,大仗没有,小仗不断,一年到头也没个安生日子过。 儿子去了那里,她自然提心吊胆,日子再没有从前那般过得舒心。 对于綦家,她有深藏在心底的不满和怨恨,只是她母家势弱,并没有与当朝权贵抗衡的能力,只能忍气吞声。 儿子离京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哭着跟他说,“母妃盼着你早日回来。” 靖王冷冽的神情一闪而过,他低垂了眉眼,向她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妃哭了两个月,才渐渐好起来。 谁知,靖王一走竟十年未归,算算年纪也已经二十有五,比他家爷只大一岁。 “知道了。”綦锋淡然回道,“多安排些人盯着,有什么异常就早些来报。” “是。”冷未领命而去。 陆盛楠从里间走出来,看到綦锋正握着杯子沉思,随口道,“侯爷有事就去忙吧。” “靖王要回来了。”綦锋放了杯子,扭头望向陆盛楠,神色亦如往常般平静,眸色却有些深沉。 陆盛楠与他相处多日,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不同。 “靖王?在东南封地的那位?”陆盛楠走过来,不由皱起眉头,她从綦锋的口气里觉察到了不寻常。 “嗯。”綦锋点头。 陆盛楠坐下来,蹙眉望着他,“侯爷可是有话要说?” 綦锋勾了唇,真是个聪慧的,这便已经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他有些自嘲地道:“我一直有安排人暗中盯着靖王,只怕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关系听说去就不甚友好。 涉及到靖王,便是涉及到了皇家,陆盛楠即便心中已经惴惴不安,但也不敢多问。 綦锋看她皱眉,欲言又止,知她担忧,心下不忍。 他轻轻叹气,抬手握住陆盛楠搭在桌上的手。 陆盛楠像被火烫到一般,快速缩手,却又被綦锋大力捉住。 “侯爷!”陆盛楠皱眉瞪着她,眼睛已经在冒火。 綦锋回望着她,“你可否早些嫁给我。” “侯爷!”陆盛楠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早些嫁给他,她什么时候答应嫁了?还早些?! 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给人思想准备,简直太不靠谱。 “你听我说,靖王此番即便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也是他回京的一大要义,凭他的本事,自然还奈何不了我,但他却一定会冲你下手,我怕会给你带来无妄之灾。” 綦锋眉头紧拧着,眸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陆盛楠顿住,她从未从綦锋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不由也敛了心神,“为何?你和靖王怎会有如此大的仇怨,他会牵连无辜?” 綦锋冷笑,“那是个阴鸷之人,在他眼中,可没有无辜二字,只要是挡了他的路,自然要给他让,他可没有心思想应不应该,无不无辜。” 陆盛楠的脑子有些打结,她眨巴着眼睛,望着綦锋,“可我哪里能挡了他的道?” “你是碍了他的眼。”綦锋冷声回。 “为何?我都不一定会见到他呢。”陆盛楠更加想不明白了。 綦锋眯了眯眼,“我曾经养过一只波斯猫,他叫人把它丢进水缸淹死了。” “啊?!”陆盛楠瞠目结舌,“为何,你的猫伤了它?” “没有,我的猫甚至没有见过他。” “那是为何?”陆盛楠已经隐隐地开始紧张起来,上位者滥杀无辜,这才最是让人胆战心惊,你可能莫名其妙,却已经丢了性命。 “因为我很喜欢那只猫。”綦锋眸色深深地盯着陆盛楠的眼睛,如今,他眼里心里最喜爱、最看中的是谁,只怕靖王已经了然于心。 “现在再装作与你无情,怕已经来不及了。”綦锋紧了紧陆盛楠的手。 “你的意思,他动不了你,就会拿我泄愤?”陆盛楠沉了声音问。 綦锋点头。 陆盛楠低头,深深吐出口气。 她不是没看出綦锋的担忧,可即便嫁给他,难不成一天十二个时辰拴在一起?如果靖王真要对她做什么,一样防不胜防。 “侯爷,既然我已经是这局中之人,那就请你有事不要瞒我,我也好做足准备,即便帮不上忙,但也不至于让自己身陷险境。”她挺直了肩背,突然有种与綦锋并肩作战的豪迈。 綦锋突然心头一松。 他握了陆盛楠的手,在掌中摩挲片刻,又抬了手摸摸她的头,眼中是浓浓的疼爱。 他真是越来越心仪眼前这个女子,他不是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只想一味受到丈夫保护的女子,她是可以挺身而出,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如此想着,倒是安心不少。 原来,在这样的危机到来之时,不是他给了陆盛楠安慰,是陆盛楠安慰了他。 “你这里侍卫不够,我让谷达再带些人过来。”綦锋眉目轻快了许多,“你见过的,那个刀疤脸的猎户。” “啊?!你又回去找他了?”陆盛楠很是意外。 “嗯,他原本就是镇北军的暗哨,也是他认出了我,才让镇北军来找到我的。”綦锋解释道。 “原来如此。”陆盛楠神色暗了暗,口中喃喃。 想到从前,她还是感觉心头有些郁闷。 下午,谷达便来了陆宅,他跟她见礼,“陆姑娘,又见面了。” 陆盛楠瞪着他看了半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那个凶煞丑陋的男子,如今却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第232章 试图点破 夏竹和翠枝也都连连惊叹,“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谷达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侯爷自苗疆带了药给我,治好了我的脸。” 夏竹胆子大,她绕到谷达身侧,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啧啧称奇,“天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这得是什么样的神药啊!” “清颜。”谷达木着声音回,他感觉自己一张老脸都要被这丫头给看红了。 陆盛楠想到了綦锋塞给她的两瓶药,不自觉便摸上了自己的手臂,那里有道细长的疤。 “谷大哥,你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看看。”夏竹自告奋勇,带着谷达和他带来的十个人往前院去。 陆盛楠有些无奈,得亏皇上赏了个五进的大宅子给她,否则綦锋派来这么些人,只怕晚上要摞起来睡了。 翠枝有些担忧地望着陆盛楠,“小姐,为何又来了这么多人,可是有什么事?” 陆盛楠拍拍她的肩,“不用怕,近来京城偶有偷盗,我不放心,才让侯爷多派了些人来。” 翠枝叹气,她知道小姐是不想她跟着担心。 奶娘正扶着轩哥儿在廊下学步,轩哥儿是个闲不住的孩子,会坐了,就不愿躺着,会爬了,就不愿坐着,现在会走了,就不愿爬了,奶娘时常抱怨老腰都要累断了。 “啊!啊!”轩哥儿冲着陆盛楠叫。 陆盛楠无奈回头望他,动作上进步飞快的小家伙,言语上却很是笨拙,已经快十一个月了,却还是不会叫“爹爹”,“娘亲”。 也可能是因为跟着她离家在外,接触太少。 她突然很想念爹娘,特别是綦锋那般认真地跟她说能否早些嫁他。 爹娘都不在身边,难不成要独自出嫁?想想就心头发苦。 她走过去,摸摸轩哥儿的小脑袋,回房给爹娘写信。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靖王便进了京。 綦锋同文武百官一起,在宫门口迎接靖王。 江百川眯着眼睛,胳膊肘碰碰綦锋,“如何了?” “什么如何?”綦锋眉头都没动一动。 “你准备得如何了,那可最是个记仇的,此番回京,如此高调,耀武扬威,绝对不简单。”江百川凑近綦锋。 “手下败将,我倒要看看他还想作甚。”冲他来就罢了,要是敢去动陆盛楠,他就让他好看。 綦锋抬了眼,看向远远走来的靖王。 十年不见,靖王也已褪去了少年青涩,完全是个成熟稳重、气宇轩昂的王府贵胄了。 与此同时,靖王也一眼便看到了綦锋,目光所及,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亦如他印象中那般高大挺拔、身姿矫健,还是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倔强和一往无前的破竹气势。 朝臣们都在下拜行礼,他却熟视无睹般自他们身侧走过,站在綦锋面前,“綦侯爷,好久不见,孤倒甚是想念。” 綦锋勾唇一笑,“王爷说笑了,臣可当不得王爷惦念。” 靖王被他一呛,不怒反笑,“十年了,你居然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都过了当爹的年纪了,也该改改了。” 说罢,还上前重重拍了拍綦锋的肩膀。 綦锋向他拱手,“王爷教训的是,臣谨记。” 靖王仿佛很是受用,他微笑点头,进而大步往明德殿去拜见皇上。 等他走了,江百川又凑过来,“你说这王八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綦锋冷笑,“他的葫芦里,从来都只有毒。” 江百川会意点头,“说得没错。” 靖王跟皇帝请过安,求了皇帝让他带太妃去自己的宅子一同住些时日,以慰藉十年的思亲之情。 以仁孝治天下的皇帝,自然欣然应允。 只是这太妃,年纪不小了,爱折腾的心倒是没老,出了宫不过三日,就向京中贵眷下了帖子,邀请大家到王府做客。 蔡铃儿自不必说,陆盛楠却也收到了帖子。 自先前收到了綦锋的提醒,如今的靖王府对于她无异于龙潭虎穴,躲都来不及,怎还能自己撞上门去。 况且她这样一个末品官员的闺女,即便不去,当也没人在意。 她早早回了帖子,谎称身体不适,辞了邀请。 一连几日,都有些惴惴不安,恐遭了太妃责难,不好收场,但几日下来,却也风平浪静,渐渐便放下心来。 蔡铃儿在太妃宴请前一日到了陆家,“盛楠,我爹跟我讲了靖王和綦侯的一些旧怨,以靖王睚眦必报的性子,此番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陆盛楠也很无奈,“所以说,小人不能惹。”她倒了盏茶给蔡铃儿,“你如何?” 蔡铃儿更是摇头叹气,我家现在住着三个宫里的嬷嬷。 “王爷怎能如此急功近利?!” 陆盛楠有些意外,当初认闺女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认回来了就不心疼了,三个嬷嬷,得把人磋磨成什么样了。 “还多亏了我爹,他亲自给嬷嬷排了班,扬言绝不可太过严苛,要嬷嬷两年教完,晚了可以,早了不行。”蔡铃儿还没说完,自己就已经先扇子掩了唇低笑起来。 “两年?嬷嬷们只怕原想着十天半个月就交差呢,这下得常住王府了。”陆盛楠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以后,她看向蔡铃儿,“铃儿,我一直想问你,王爷去铺子里找你,你怎么会想到去找穆景程?” 蔡铃儿闻言,正要去拿葡萄的手顿了顿。 那日她骑了马离开,只想着逃走,心里乱糟糟地无法平静,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了慕容景程的家门口。 事后,她也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她猜想,可能她得了慕容景程的秘密,便觉得自己有秘密也可与他分享,虽然事实证明,她这个也算不得秘密,第二日便满城风雨。 可这些她还不能跟陆盛楠讲,只能摇摇头,“我也不知。” 陆盛楠斜眼盯她半晌,“你或许觉得穆景程是个很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在你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想到他。”她顿了顿,“铃儿,你该不是喜欢穆景程,却不自知?” 蔡铃儿的脸瞬间便热起来,她又想起了慕容景程的拥抱。 只能掩饰般嗔了眼陆盛楠,“小妮子,怎么说起这些来如此不知羞。” 陆盛楠“哈哈”一笑,她点到即止,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最好,即便是,她也没必要现在跟蔡铃儿深究,“没有就没有,你现在的身份,也不是他能肖想的。” 她只是想提醒蔡铃儿,让她早日明白自己的心意,悬崖勒马,别糊糊涂涂地越陷越深,到后来不可自拔,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