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太强怎么办》 第1章 楔子1 京郊程桥，张家老宅。 张家家主张怀楚，京城一带有名的儒学大家，真就可谓朗目星眉，雅人深致，挺拔修长的身躯尽显文人墨客的温润儒雅。 可此时儒雅之人竟手持擂鼓瓮金锤，面若寒霜，眉目间尽是凶狠之色。 一代翩翩公子手持巨型铁锤，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而站在张怀楚对面的，是一众黑衣人。黑衣人最前面站着的人，却是一个冷酷漠然的少年。 这便是抓妖局暗卫处的最高首领，顾清秋。 张怀楚自然知晓这一少年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手中的擂鼓翁金握的更紧了。 “怀楚师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低沉的嗓音在暗夜里响起，像是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的敕令。 一般人可受不住顾清秋这一声制令。“听声可发颤，见人如见魔”是对少年首领最贴切的形容。 张怀楚坐怀不乱，未见色变，只是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更加冰冷了几分。 “顾家小子，别怪师叔不讲情面。”张怀楚声音如沐春风，儒雅依旧，如果忽略了后面一句，只会觉得他像位圣人。 “若是胆敢向前一步，杀无赦！” 一众黑衣人听罢，甚至露出些许不屑的神色。也难怪，一介书生手持锤子，也别想发挥出程咬金那般的实力，更何况面对的是他们——抓妖局暗卫科最尖锐的力量。 顾清秋面色一滞，并未像后面众人般露出任何轻蔑，反是恭敬依旧。 “怀楚师叔，我等并未冒犯您和张家祖宗的意思，更不愿伤了顾家和张家的和气。” 顾清秋说罢，眼神往张怀楚身后瞥去，恭敬的眼神瞬间变得恶毒狠辣，恨不得要把他身后的东西看穿。 “师叔只需把身后的人交来还差，若有冒犯，我等来日必定登门致歉。” 张怀楚岂能不知暗卫科兴师动众找上门儿来的缘由，他也不愿在老宅同这顾家小子动手，惊动了祖宗们的休息。 当然，他绝对不是阴狠小辈的对手。 尽管如此，他也绝不懦弱半分，将身后的人护的更紧了。 一时之间两方无言，剑拔弩张的气势在两者之前疯狂蔓延，张怀楚身后的人拉进了他的袍袖，他感受到身后的异样，连忙低下头去查看。看到身后之人安然无恙却一脸紧张的神情，张怀楚温和下声音来安慰着。 “阿烨别怕，有叔叔在。” 闻声从张怀楚背后探出一个头来，居然是一个稚嫩的少女。一副不符合年纪那般沧桑的双眼在顾清秋和张怀楚身上反复流连，生在这么一张稚嫩的娃娃脸上甚是违和。 看见那少女露面，顾清秋戾气横生，一双鹰眼眯起，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戴曦烨。” 少女柳叶眉一蹙，眼神也是敌意难藏，她略有担忧的看着前面如山一般的张怀楚，细声细语的说：“张叔，你别管我了，大不了……” 只见翩翩公子坚决的摇头，声音温润的回答，“张叔是不会不管你的。” “你和灵玉，都是我的孩子！” 提及灵玉，身后的少女和顾清秋皆是一愣。 张家灵玉，乃是戴曦烨的同门师兄，张怀楚唯一的儿子，顾清秋从小到大的兄弟。尽管二人亦敌亦友，但顾清秋免不了心底一颤。 就在几年前，张灵玉无故失踪，就像人间蒸发般消散，从此三界再无音讯。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仅局限于那么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阴冷。 “师叔搬出灵玉，可是在让我保他师妹一面？” 张怀楚见计谋被识破，便也不否认，底气中正的说：“阿烨只是一届女流，你抓妖局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女流？”顾清秋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评价，“阴阳界谁人不知她玉祈府大小姐的威名？如今被赶出府邸，被正道除名，我抓妖局例行公事，自然是要斩草除根。” “既然是被正道除名，便放还她一条生路，抓妖局历来以民心为向，暗杀玉祈府旧人，就不怕传出去遭人唾弃吗？” 张怀楚义正言辞的开口反驳道，顾清秋闻言不禁轻笑一声，“怀楚师叔，您难道不了解这位大小姐的恐怖吗？” “六岁学艺，十岁便可斩尽天下妖鬼，十二岁击败龙虎山少掌门一举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同年便坐上了龙师大人的位子，大握玉祈府九成兵权。” 顾清秋说罢，眼神凌厉了几分，看向戴曦烨，阴毒之色不言而喻：“你说，要是放她一条生路，日后若投奔魔道，岂非我正道一大灾难。” “杀一人而救万民，是为慈悲。怀楚师叔，小子是为了整个正道苍生。” 顾清秋说完，冲张怀楚行了一礼：“望师叔迷途知返。” “顾清秋，望你自重！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少女被他的一番话气的怒不可遏，“我是被师门赶出来了，但我一日为玉祈府中人，一生便是玉祈府的忠魂，何来投奔魔道之说！” “你侮辱我可以，但侮辱我……侮辱玉祈府绝不可能！” 说罢，少女怀里隐约可见有把长剑的虚影，随着她此起彼伏的胸口愈发显得真实，但终归不是真的，也拿不到。 真正的弱水剑，已经被她师门收回了。 顾清秋早已对戴曦烨如今的处境了如指掌，就算现在穷途末路，也绝不能小觑半分。在他眼里，手持上古神兵的张怀楚，甚至还不如手无寸铁的少女带给他的危险大。 他不愿对曾经亦敌亦友的兄弟父亲出手，但戴曦烨他必须要杀。 “能杀光鹤井家满门的女流之辈，谁知来日会不会为了报仇屠尽我抓妖局呢？” 言尽于此，顾清秋身后的黑衣人杀意更浓。 张怀楚眼见免不了一场恶战，又担心少女被伤，尽管他知道这个和女儿一样亲的少女比自己不知道厉害了有多少倍，但还是舍不得她受伤。 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孩子沾染一点鲜血。 “阿烨。” “张叔。” 戴曦烨抬头看向张怀楚，这位从东瀛回来就一直像父亲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大儒，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张怀楚看着她，温柔的挤出一丝微笑，还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一会儿张叔可能顾不上你，阿烨一定要跑，跑的越远越好。” 戴曦烨摇了摇头：“张叔，我不怕……” “张叔知道。”张怀楚笑眯眯的看着她，眼神温柔的都能掐出水来了，如果忽略了手上拿的那把擂鼓翁金锤。 “可张叔怕你受伤，小姑娘身上有伤留下疤，可丑啦。” “我们阿烨生的这么好看，张叔怎么舍得。” “哪怕是千百倍的敌人，我张怀楚，绝不生怯！” 戴曦烨闻言，鼻子一酸，一双凤眼渐渐湿润，手中紧紧攥着的袍袖松开些许，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下定决心，那我也定陪张叔血战到底！” 不等张怀楚劝说戴曦烨，顾清秋反是一脸打量的神色看向她。他确实对如今少女的实力望而生怯，毕竟当年那场正道大会把他打的是落花流水。 如今外界传言玉祈府折了她半身功法，并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他顾清秋尚有一拼之力，若是假，这帮弟兄们算是地府排队入轮回吧。 但顾清秋这个人很自信。自信到一种不用靠实力也能被抓妖局局长选中当首领的地步。戴曦烨再强，如今沦为众矢之的，也不敢贸然杀了自己，否则罪加一等。 同样的，顾清秋也不敢贸然伤了横在他和少女之间的张怀楚。张怀楚的态度很明确，就是用命来护这个大小姐。 顾清秋一时有些难为，手下又是些只会拳脚功夫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就是真打起来伤了谁都不行。 当然，这帮手下根本近不了戴曦烨的身。所以伤的只有张怀楚。 有情之人难当无情之身，正当顾清秋再考虑是否要派人前去支援，只见张怀楚仰天长叹，手上的擂鼓翁金抵在了顾清秋的胸口上。 “顾家小子，放她一条生路。” “不然，你抓妖局必定死尸遍地！” 顾清秋身后的黑衣人们听罢，不仅发出阵阵哄杂的笑声，轻蔑、嘲讽扑面而来，“死尸遍地？这大叔怕是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了吗……” “啪！”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在那人嘴上传来，只见那人连忙捂着嘴支支吾吾的叫唤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众人都打蒙了，那人手掌一摊，两颗门牙和斑驳的血迹在那里躺着。 “敢对张叔不敬，掌嘴！” 谁都没有注意到戴曦烨是怎么出手的，仅仅是一巴掌就能扇掉武功高强的暗卫两颗门牙，众人皆吸一口凉气，只见少女不再躲到大儒身后，反是堂堂正正的站在顾清秋面前。 “顾清秋，你不就是想杀我吗？” “对，我就是想杀你。” “放了张叔，我跟你打。” “我压根儿就没有为难怀楚师叔。”顾清秋皱着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淡淡的开口道，“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 “好。”少女答应的很快，“小时候你就想着怎么弄死我，现在到你完成人生理想的时候了。” “怎么，伸过来脖子让我砍？” “想得美。”戴曦烨冷哼一声，“你们抓妖局怕是没有这胆量收我！” 说时迟那时快，戴曦烨话音刚落，二人原地突然炸出一个坑儿，掀起一阵尘土，待尘埃落定，二人却不见了踪影。 张怀楚心底一惊，以为戴曦烨出了什么闪失，温润的眼神此刻被狂暴所代替，眼睛顿时满布血丝，大吼一声便提起擂鼓瓮金锤就往面前的众人挥舞过去。 黑衣人早看这张家家主不顺眼了，既然对方主动出击，就别怪我等不讲情面！ 但事实证明，张怀楚的担忧出错了。 方才失踪的二人，正出现在张家老宅的屋顶上。 只不过少女提着顾清秋的脖子带上屋顶，那厮冷面少年的阴冷形象大打折扣。 顾清秋反手朝戴曦烨擒来，少女一个仰身轻松躲过，下边的腿也不甘落后，朝着顾清秋的下三路就猛踹去。 顾清秋察觉到下方有危险，愣是一抬手抓住少女的脚踝，脸上愠色不减：“出手还是如此卑鄙！” 戴曦烨趁势一个转身朝他心窝掏去，冷笑一声，算是应付他：“你一直摸着我的脚，又是什么正人君子。” 顾清秋一听，手下意识的松开她的脚，另一只手忙于阻挡朝心窝袭来的一掌，少女抓住时机一跃腾空而起，一脚往顾清秋脑门儿上踢去。 顾清秋连忙侧过那张英俊的脸，回过头来立马拔剑而出，冷漠的声线如今多了几分波澜：“你少来这套！” 见对方认真了，戴曦烨手里也没有武器，空手接白刃固然帅气，但实在是有些废血，还会让下面的张叔担心。 于是戴曦烨主动化攻为守，顾清秋每一次出剑的位置都被她轻松躲过。 顾清秋表面进攻的如鱼得水，和戴曦烨一招一式打的不可开交甚至处于上风，但心底却是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戴曦烨从小和自己作为同辈人被正道培养起来的，她什么路数自己最是清楚。这女人越是装的可怜，自己就越容易上当受骗。 她有这天下无双的体术，力量似乎用之不尽，被她缠上是一件极为要命的事情，不断进攻消耗的体力更多，戴曦烨总会在某个防守的不经意间给正在进攻的致命一击，然后反守为攻，如果这一击没有命中，那么就会反反复复的落入这个圈套，无穷无尽，直到把对方耗死为止。 这种战术顾清秋根本不屑于去学，为什么有人会放着那么多高级战术不学？他甚至觉得只有戴曦烨这种没天赋的才会退而求其次。 可他没想到，戴曦烨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东西练的出神入化。 越是简单的东西威力越大，反倒是搞那些五花八门的见了丑。 更何况戴曦烨如今赤手空拳…… 看来外界传言的是假的，怎么从玉祈府被赶出来，实力更甚！ 顾清秋额上冷汗频出，对待少女的攻击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戴曦烨知道，顾清秋又上了自己的当了。 外界传言不假，她的确被师门折去半身功法，加之弱水剑被收回，自身实力更是大打折扣。 如此对上顾清秋，自己没有能打赢这抓妖局第一天才的实力。 但玉祈府大小姐就是靠这三分无耻六分荒唐还有一分演技发家致富，顾清秋他还真就没辙。 只要演到他相信，戴曦烨不愁找机会溜走。 当前顾清秋剑锋弱了三分，戴曦烨顺势将主防转入弱攻，略有几分压着顾清秋的局势。 但顾清秋好歹也是第一天才，他自信，强大，非要看看这戴曦烨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如果他的剑锋一直持续变弱，戴曦烨转攻一旦饱和，弱点一定会暴露，那么届时顾清秋一定会一刀砍了自己。 大小姐不傻，见他示弱便不再强硬，反而变得和他一个力度。 顾清秋一惊，看来内心想法被对方看穿了，便也懒得伪装，手腕一转折猛的用力，发动起十成十的力量去出剑。 剑之所向，皆是要害。 这方二人在屋顶上打的热火朝天，却完全忽视了下方有一人偷偷逃走的痕迹…… 第2章 楔子2 夜半，东城，抓妖局。 参谋室里本就常年黯淡无光，此时众位高官要员齐聚一堂，听着属下汇报着消息，让本就了无生机的地方更是压抑。 坐在正中间的副局长李疏鸿，双眼紧闭，如玉竹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太阳穴处，一双剑眉微蹙，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十分忧心。 这件事情给了谁都难办。 一旁同座的副手看了甚是担忧，自从局长大人西去长安平定皇陵，抓妖局上下大小之事全都交付给李疏鸿一人打理。本就是多事之秋，那边刚刚平定东瀛之乱，此时又冒出一个和暗卫科那个惹人讨厌的坏小子打起来的大小姐，简直是乱上添乱。 “李副局，暗卫科好歹也是局长麾下的，估摸着抓那位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咱们如此袖手旁观，是不是……” 那位善解人意的副手开口劝说，看着李疏鸿额角流下的汗水，心里一阵酸楚。 鬓角半数已经斑白的副局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早已被黑夜侵蚀的看不见一点星光的天空，沉声感叹。 “此事到底是伯雅兄着急了。” “就算我们不出手，那小丫头也定活不过几载。” 另一旁端坐的秘书长也表示不解，开口附和道：“我赞同李副局的意见。我们如此赌上整个抓妖局的名声来追杀那玉祈府的弃女，实在是因小失大。” 本在地上跪求解救暗卫科的那厮一听，面色一寒，他本是从张家老宅跑出来替顾清秋来总部求救兵的，没想到这里坐镇的没有一个站在暗卫科这边。 “几位大人……顾大人在张家老宅和那罪女交手，看起来并非她的对手，只怕，只怕……” 看着地上哆哆嗦嗦的暗卫，到底也是忠诚，李疏鸿心善，不舍寒了这样忠心之士的心。 “罢了，小赵，派人去帮忙吧。” 一旁的副手略微一滞，眉头蹙起向跪在那里的暗卫递去一个阴毒的眼神，随即朝李疏鸿劝诫道：“副局，这大小姐虽然罪责深重，但她和刘副局长乃是一族同胞，有血缘之亲……我们要是这样贸然出手，是不是有些不妥……” 李疏鸿面对副手这样的考虑，甚是满意，赞同的点了点头，但嘴上却说着另一种话：“清堂兄早在弱冠之年便与本家断绝往来，同这个外侄孙女应该是毫无照面，昔日那丫头风光在外也并未见他有所态度。” “罢了，伯雅兄的意思，我们还是尊听局长之意吧……哎，大不了清堂兄那边多搬两壶好酒的事。” 副手眼见劝不动李疏鸿，只得叹口气，冲各位高层要员行了一礼，便带着那求救的暗卫下去了。 张家老宅，屋顶。 正被全城通缉的戴曦烨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反而和那在崩溃边缘的顾清秋打的有滋有味。 当然这有滋有味是相对于戴曦烨来说的，至于顾清秋，已经被这毫无章法乱拳出击的小丫头片子气的快要失去理智。 只见他把剑都扔到一边儿，赤手空拳的和戴曦烨扭打在了一起，有神兵傍身的顾清秋都不一定能在几招之内赢得过她，更别说赤手空拳了，戴曦烨的体术天下无双，顾清秋这一亏吃的着实有些大了。 但戴曦烨哪敢重伤顾清秋这种“朝廷要员”，本就混的一身腥，她现在可不敢再惹是生非了，全当是和顾清秋比试两招，前提是忽略顾清秋每一招恶毒的致命拳。 这种对方恨不得致自己于死地，但自己又不能真的伤了他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若是真杀了这小子，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活路可走，正道会想尽办法弄死自己，搞不好连自己的家人也会牵连。可是杀不了这小子，他已经追杀自己十年了，也不知道以后还会追自己多少年。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中一阵厌烦，本该青春稚嫩的脸上尽是阴霾，冲着面前凶狠恶煞的顾清秋就破口大骂道：“顾清秋你个臭流氓，整日追着老娘喊打喊杀的烦不烦啊？” “呵，我？”顾清秋冷哼一声，手中出拳的速度加快，像是刚从炼狱里走出来的恶魔一般，“老子每天杀你你还不去死，你活着累不累？” “老娘凭什么累？你又没那本事杀了我。” “你！” 顾清秋被她戳到痛处了，双目猩红，“闭嘴！” 戴曦烨不以为然，“手下败将罢了，干嘛反应这么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依旧挂念着下边和众人血战的张怀楚。自己这边是把顾清秋的章法激乱了，可下边儿的暗卫都不是弱鸟，张怀楚一介儒生，虽会些拳脚功夫刀剑之术，可终究不是练家子的对手。 她也想下去帮忙，但顾清秋丝毫不给她下去的机会，眼见下面的动静愈来愈大，戴曦烨心里不禁泛起焦急。 “顾清秋！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张叔的！” 顾清秋闻言，虽心里不愿，但更不想放过眼前这该死的丫头，只得咬牙怒吼：“我手下的人自有分寸……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一记勾拳冲戴曦烨袭来，少女连忙向外一躲，没成想脚下一滑，突然就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少女虽然被这突发事件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反应力比下落速度还要快，她一个转身便落到下面的木桌上。 “戴曦烨！” 少女不顾顾清秋的大吼，往祠堂方向看去，果然，一向风度翩翩更似纤尘不染的张怀楚，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破败的血迹和不堪。 戴曦烨眉头紧皱，也不管身后的顾清秋朝她袭来，一股脑儿的往祠堂方向奔去。 身后的顾清秋刚刚落地，自然是随着戴曦烨的方向看到了祠堂那处的景象。虽然那群暗卫下手不轻，但至于重伤张怀楚还是有些许距离。 可是更严重的是，把眼前这个和定时炸弹无异的大小姐激怒了。 顾清秋暗道一声不妙，随即立马追了上去。 大小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伤了她自己无所谓，但是伤了她身边人，不行。 就算是轻轻给他一拳也不允许。 现在解释也来不及，只见那身着一袭黑纱的少女悄无声息的潜到正准备偷袭张怀楚之人的身后，只听的咔嚓一声骨裂的声响，那名暗卫毫无征兆的倒地。 暗卫们久经培养，自然察觉到那厮的异样。只见戴曦烨拾起倒地不起之人的佩剑，不等那群暗卫反应过来，直接向着最近的那人刺去。 “五十六号，闪！” 顾清秋迟来的大吼丝毫没有换来这名暗卫的安然无恙，噗嗤一声，暗夜中突然爆出一阵血雾，配合着一声惨叫，暗卫和几秒前无声倒地的同事迈入了相同的结局。 快，太快了。 看清这一切后，暗卫们连忙摆出相应的防御阵法，这一套应该是前来逮捕少女之时，有人专门研究了一套抵挡进攻的招数，力求伤害最小化。 “注意防范！那女的下来了！” “戴曦烨！” 这两声大叫同时惊起，少女本该无色的眼眸此时染尽了血色，张怀楚暗道一声不好，也不管身上伤痕给自己留下的剧痛，往前吃力的挪了几步，连忙伸手抓住少女的手。 少女垂手间感受到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是一只早被血液染的斑驳的手。 戴曦烨眼前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挽起张怀楚的胳膊。 “张叔……你……” “张叔没事。”张怀楚看着眼前的少女，扯着嘴角冲她温柔一笑。戴曦烨抬眸看向他，眼里分明起了层薄雾，楚楚可怜的少女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张怀楚心都快化了，哪里舍得让她流一滴眼泪。 “张叔真没事，你看，这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正在二人谈话间，顾清秋持剑而立，察觉到门外有些响动，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又看向暗卫那处，果然，少了一人。 顾清秋皱眉看向前方二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戴曦烨，你要不想连累怀楚师叔的话，便与我一战。” 顾清秋都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她戴曦烨怎会不知。抓妖局若是真就只派暗卫科来缉拿自己，还真就算是不识抬举。 有外援，太正常不过了。 张怀楚握着戴曦烨的手一紧，温和的眉眼突的变得狠厉，他将最后的余力把少女往身后一带，双眼死死的盯着大门外还未出现的未知，小声朝少女叮嘱道。 “孩子，待会儿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外跑。” “跑的越远……活的越久……” “张叔！” 只见一代大儒手持擂鼓翁金锤，仰天大吼，再度对上门外，不再是空空如也，此时那里站着一位披着黑衣斗篷的人。 张怀楚双目猩红，“来者何人！” “抓妖局，刘清堂。” 黑衣斗篷之人说罢，将头上的箬笠一摘，往地上一抛。 那群暗卫见到刘副局长都亲自来了，连忙找地方跪下朝他行礼。 “拜见副局长！” 顾清秋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刘清堂，心底暗道一声不好，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但还是乖乖的行礼：“刘副局。” 刘清堂并没有搭理这群暗卫科的蝼蚁，一双老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少女，像是在欣赏什么战利品。 戴曦烨如临大敌，但丝毫未露任何胆怯之色。哪怕眼前之人是正道集大成者，阳间三大天仙境之一的高手。 眼见刘清堂一步步的就要走进祠堂，张怀楚拍了拍戴曦烨的手，以示安慰，“别怕。” “刘副局。” 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顾清秋站了出来，堵在了刘清堂迈向祠堂的路口。 “缉拿戴曦烨光我等便足矣，何必劳烦您亲自出手。” “足？” 只听得刘清堂笑呵呵的出声，并未面露任何不悦，若不是知根知彼，怕是会让人以为眼前之人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他越这样，顾清秋等人越胆战心惊。 “顾家小子，你若是她的对手，四年前就把她从那龙虎山上踹下来了……呵呵……” 刘清堂伸出枯瘦的手，在顾清秋肩膀上拍了拍，笑呵呵的继续往里走。 顾清秋本想再度阻拦，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就是天仙境的实力吗，仅仅是拍了自己一下，毫无征兆地，便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顾清秋这么想，却深感绝望。 他倒不是担心少女死的太惨，戴曦烨怎么死的倒是无所谓，只要死了就行；他只是担心张怀楚，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师叔。 张怀楚那犟脾气，就算刘清堂大发慈悲放过他，他也得求着刘清堂杀了他。 慈祥的老者迈进祠堂大门，完全忽视张怀楚那如临大敌般的凝视，看着戴曦烨，眼神是止不住的欣赏和满意，连连点头。 “嗯……不愧是我的外侄孙女，真乃女中豪杰，人中龙凤！” 戴曦烨其实对这个远房亲戚并不熟悉，只是在玉祈府的时候听师父提过一二。她母亲有个表叔也是内行人，只不过在年轻时期就和家里断了来往上山学道，后面越混越大，成了抓妖局的“开国功臣”，实力甚至一度达到了天仙境。 但他的儿子，剑走偏锋，从了魔道。为了修炼成自己所谓的“正道”，不惜从刘家偷来祖宗牌位来化修，甚至要刘家气运毁于一旦。 在母族即将衰败之时，少女被玉祈府掌门选中了。玉祈府答应世代守护少女母族，戴曦烨便以身入玉祈府学道。 这一走就是十年。 过往历历在目，这十年受尽了怎样的日子，皆是拜他们这一家所赐。想到这里，少女的眼神愈发凶狠，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都是一家人，呵呵……何必这样警觉呢……” 刘清堂笑着说，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刺骨寒意，“乖孙女儿，只要你肯就地伏法，你那八百龙师子弟即可返回长安故地，家里人……我会替你照顾好的，呵呵……” 提及龙师子弟，少女的心尖一颤。 那是她朝夕相处的叔伯长辈！就那样被抓妖局囚于西山之上，这不仅是玉祈府的悲哀，更是戴曦烨身为龙师大人的耻辱。 少女深吸一口气，她明知刘清堂这是故意激自己，这样的后果只会是被他这样天仙境强者一招必杀。 “恕我无知，我怎不知刘家还有您这样一位大能……怕是刘家没这能耐受老人家您的照拂，所以早早地和您撇清关系了吧。” 刘清堂听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有家不能回，落叶不归根，是这位大能之人毕生之痛。 他听得出来少女用同样的方法反击自己，可慈祥的笑容依旧未减半分，权当是在听什么笑话似的，“小丫头懂什么……呵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即便家里有玉祈府照应，你如今也不再是玉祈府之人，你师父也没理由再护着刘家，到时候，还是要靠老头子我啊……呵呵……” 刘清堂越说眼里的光越甚，到后面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刘家那群老不死的，反倒是靠着一个丫头片子蒙混了十年安宁，没想到到头儿来，还是落到我刘清堂的手里……呵呵……” 地下跪倒一片的暗卫哪敢听这种地位之人的私事，一个个的头比谁都埋得低，生怕出一点声。 顾清秋站在祠堂门外，望着刘清堂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对这位老者的故事知晓一二，与戴曦烨的发展道路倒是有些许相仿。许是因为出自一族的缘故，刘清堂对这少女甚是怜惜。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半只脚踏入天仙境的奇才啊……” “呵呵呵呵……玉祈府人皆犬子！怕事担到头上，便将唯一能翻盘的棋子拱手祭旗！悲呼！” 第3章 楔子3 刘清堂越笑越猖狂，只见那指尖闪过一丝金光，少女暗叫一声不好，将张怀楚往旁边一推，那道金光直接从他的指尖往这边炸开而来。 戴曦烨连忙往另一头躲去，只见那道金光在靠住张家祖宗牌位时忽的荡开一层波浪，居然将这记金光咒化尽了。 刘清堂面色一滞，却很快舒展开来：“不愧是世代大族！张家庇佑！仅是死物便能吞了我这老头子的金光咒，厉害！” 说罢，还补充了一句：“比我刘家那牌位，强太多了！呵呵呵……” 少女眼神警惕，朝刘清堂怒吼一声：“你敢？” “有何不敢！” 刘清堂大吼一声，眼中尽是贪婪，死死的盯着张家祖宗的牌位，嘴角抑制不住的狂喜，“天下之物皆能为我所用，能助我儿早修神功，何惧天下命运！” “你和你儿子狼狈为奸勾搭魔道，做出灭家败祖之事，同那地狱恶魔有何两异！” 张怀楚气息不稳，冲着刘清堂便大骂道。 刘清堂在这声怒骂中才将注意力放在这代张家家主身上，他轻蔑一笑，“天下本无正邪之分，达到至人之境者，便是正道！” “好一个本无正邪之分，那你可曾想过，从了邪道而成的至人之境，可是你想要达到的境界吗？” 少女怒视老者，续言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你一心所求的至人之境，可曾会给予你半分力量？” “天仙境自古以来便是凡人修行最高境界，无数天仙境强者想要突破至人之境可谓费劲吹灰之力，但并未有一人成功。” “所以我就要当这天下第一人！”刘清堂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了戴曦烨的话，方才慈祥的老者形象荡然无存，他怒不可遏，像是走火入魔，“只有踏入至人之境，我才有足够的能力，我有操控世间万物的法门，我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刘清堂怒极反笑：“你们这一群蝼蚁懂什么是道？呵呵……蛇鼠之辈妄想通天，实乃千古笑谈！我随吾心入道，脚下凡走过之土，皆是吾心之道！” “我就是道！” 少女见他半世疯癫，轻轻的摇了摇头，“其中不乏修行者走向全性之道，凭着自身所修之道妄图突破至人之境，却不知在此刻放大了本不该残存的欲望。” “欲望像一把刀，将你走过的路，斩成尘埃，将你所修的道，土崩瓦解。” “何为道，我不曾知，何为正邪，我亦不所知。我既无心向天，便不会让自己走向深渊。”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无心，无欲，无道。” 刘清堂愣了数秒，露出一丝狠毒的笑。 “你很好。” “但是，你不属于这残存的人间。就算你会解脱，命运，也不会放过你的。呵呵……” 说罢，老者手中突然化出一柄长枪，呼啸着就朝少女袭来。 沥泉枪，那种只会出现在神兵册上的武器，第一次见面就是奔着取自己性命而来。 戴曦烨赶忙俯身躲过，手中的长剑拼死抵御着沥泉枪的神武，不过这沥泉枪哪里是普通长剑能抵抗的，不过数招，这把长剑就被沥泉枪劈成两段。 刘清堂一边进攻一边赞叹不已，就连李疏鸿那样同级的天仙境高手都不一定能在自己的沥泉枪下能打过几个回合，这眼前被砍去半数修为的丫头居然还能抵上两招。 奇女子，可惜，不是他刘清堂的人。 不然若是有这等助力，他何苦走上邪道这条路。 少女没了长剑，哪里还是刘清堂的对手。她只能飞速闪躲，但又不敢往门口躲，那里站着顾清秋，怕是自己刚闪过去就得被他一剑砍了脑袋，张怀楚那边也不能躲，刘清堂发起疯来谁管你是什么人，更何况他已经盯上张家祖宗牌位，恨不得立马杀了张怀楚。 这样一来少女发挥的空间实在有限，一股绝望的神情从心底油然而生，难道今日，真就折在这里了吗…… 她会恨玉祈府吗？ 想必是不会。她只恨自己不够强，没有能力将眼前是所有的敌人全部斩杀干净。 玉祈府此时抛弃自己，怕是没有能力再守护了。不过保护了自己和家族十年，戴曦烨已经很感激了。 天要亡我，她不怕死，只是在最后还是在担心家族。可她只是一个弃子，家族里甚是不起眼的外人，以身护他十载，已经够报养育之恩了吧？ 她还是不够强。 如果可以再给她一段时间……就那么一段时间，她就能突破天仙境了…… 可惜连这最后的一点机会上天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刘清堂看出了少女绝望的神情，不由得感觉更是骄傲。摧毁别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看着高高在上的谪仙坠入无间地狱…… 戴曦烨防守的力量愈来愈小，沥泉枪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血洞越来越多，怕是下一步就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但少女不会服输。 她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往门外撞去，顾清秋正看着两位强者打斗，一时间竟然没有发觉戴曦烨竟然冲着自己扑来，一下子便被少女扑倒在地。 少女也没好在哪里，被强袭过来的沥泉枪在腰腹处留下了又深又长的一道血沟。 顾清秋感觉怀里多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甚至忘了下意识的拔剑，就这样被少女压在身下。少女因为剧痛一时没有做出反应，身后的沥泉枪朝她再度袭来，她没有躲开。 但有人抱着她躲开了。 是顾清秋。 顾清秋闪到一旁后，看着自己身上被她的血染红的衣裳，眉头紧皱着把她丢在了一旁，拔出剑来准备杀了少女。 “副局长放心，我来杀了她。” “住手！” 只听得祠堂那处传来一声声嘶竭底的吼叫，顾清秋手中的剑对上毫无反手之力的少女时，竟然抖了一下。 刘清堂和顾清秋同时扭过身去看向那吼叫处，只见张怀楚身形暴涨，一米八几的儒生瞬间变成了四五米的巨型怪物，身上血筋暴起，超起擂鼓瓮金锤就冲刘清堂砸去。 刘清堂不紧不慢的往一旁闪躲，眼睛定睛一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千年冤魂骨？呵呵……为了这一个丫头，你还真就豁出去了。” 听到千年冤魂骨，顾清秋和戴曦烨瞬间石化。 张怀楚居然吞下了千年冤魂骨！ 吞者短期道行暴涨，实力是往日数十倍，但相应的代价是永远的失去轮回资格，被囚禁在一方地狱里，时时刻刻都要受尽死前爆体而亡之苦。 “张叔！” 少女瘫坐在地上，痛苦的仰天悲鸣，这夜的晚风仿佛是为她而停留，她的悲痛似乎只属于她一个人，并没有在这一方天地留下丝毫波澜。 刘清堂察觉到张怀楚吞下千年冤魂骨爆发出的实力远超他所想，眼光不自然的往祠堂里瞟去，像是看到了什么秘密，反到大喜：“不愧是程桥张氏！祖宗牌位上依附着如此强大的道法！” “呵呵，等我先解决了你这个怪物，就把你们张家所有的牌位都炼化！” “就算你们张家祖宗集体显灵又如何，依旧不是我刘清堂的对手……呵呵……” 顾清秋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并未落下，戴曦烨如今又无一战之力，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筋骨全断，行气全乱。 她不比张怀楚的处境好多少。她要是死在抓妖局的手中，甚至比张怀楚的下场还要惨。 见顾清秋的剑迟迟不落，一旁忙于闪躲的刘清堂罕见的皱起眉头，朝他吼道：“还不快杀了那个妖女！” 顾清秋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女，眼神空洞，神色悲戚，像是一具活脱脱的行尸走肉。他的心突的仿佛是被揪了一下，接着，低沉的嗓音在少女头上响起。 “戴曦烨，你终于要死了。” “……有什么想说的……” “杀了我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清秋有些意外。 少女眼睛里的泪水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是那样黑暗，是那样罪恶。顾清秋甚至感觉呼吸都那么痛，他一把从地上薅起戴曦烨，恶狠狠的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吼道：“你就是临死前也不会挣扎吗？你还配是……” “顾清秋。” “杀了我吧。” 少女的眼眸缓缓的移到顾清秋的眼睛上，她第一次做到和这样的少年对视。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救张叔。杀了我，你就会救他的，对吧……” “戴曦烨！死到临头了你还管别人！你怎么就这么蠢！” “那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这四个字萦绕在顾清秋脑海中，叫的他心烦。他提起的剑始终落不到少女身上，半晌，看着失去希望的戴曦烨，他狠狠地将她摔到地上。 “等我先去制服怀楚师叔，再来杀你。” 说罢，顾清秋提剑入阵。 少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出来。 一滴眼泪划过脸庞，滴在了地上。 由于行气大乱的缘故，少女胸腔一阵撕心裂肺的翻涌，哇的一声张开嘴吐出了一大滩鲜血，其中不乏被枪气搅碎的内脏碎块，戴曦烨只觉得，这已经到头了。 另一边同刘清堂等人打的火热的张怀楚，此时哪有半分人的模样。他举起擂鼓瓮金锤就往刘清堂处猛砸，刘清堂此时躲得再快，也略显狼狈。 张怀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吞下千年冤魂骨也不是刘清堂的对手，只有请祖宗们显灵附身，才有那一战之力。 天仙境啊，算上巅峰时期的戴曦烨，也不过区区四人。 刘清堂手持沥泉枪着力攻击张怀楚行动不便的下半部分，在擂鼓瓮金锤的疯狂进攻下瞬间将张家老宅的地砸的石块纷飞，刘清堂闪躲不及，却被飞来的石块砸中了眼睛。 听得老者猛哼一声，“既然张家家主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本道无情！” “受命于天，上升九宫，百神安位，列侍神公，魂魄和炼，五脏华丰，百醅玄注，七液虚充,火铃交换，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穷，律令！摄！-” 这一击长枪正中张怀楚腹部，沥泉枪就着喷射而出的血液重返刘清堂手中，老者见状，冷哼一声：“废物。” 张怀楚口中吐出一阵血污，他扶着墙，看向倒在树下的少女。 本是狂暴凶狠的双眼，在那一瞬间，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柔。 刘清堂顺着目光看去，心里泛起一阵恶寒，提起枪来就朝张怀楚猛袭而去。 “贼心不死！”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一阵吟唱从天空传来，少女紧闭的双眼睁开，想要努力看向声音的发源处。 张怀楚此时正举着重锤向刘清堂砸去，浑然不顾被沥泉枪穿透的巨型身躯，声音却是那样平静宁和，仿佛是在给小孩子唱摇篮曲。 戴曦烨哀嚎一声，眼泪是今夜决堤的江河。 “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张叔！” 少女在树下不管如何呼唤，张怀楚手上的动作不见半分，注意力似乎只有杀了敢伤害小阿烨的人身上，刘清堂怪叫一声，沥泉枪再度刺进张怀楚的身躯。 “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 张怀楚此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回到了五年前的夜晚。 那里是玉祈府正清门，他的儿子还没有消失，小阿烨才刚刚十岁。 他们仨就坐在凉亭下，看着月光，两个孩子听着张怀楚给他们讲故事。 张灵玉嗜睡，还没讲多少他就睡着了，反倒是戴曦烨睁着一双圆溜溜水亮亮的眼睛，看着张怀楚。 张怀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的要求下，张怀楚给睡不着的小丫头唱了首诗歌。 那段悠扬而平静的吟唱从五年前的某个夜晚飘来，飘入同样夜晚的张家老宅，飘进濒死少女的心底。 “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是了，就是这首。 戴曦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我要睡了……这次真的睡着了，张叔……” 说罢，眼皮再也抬不起来了。 五年前的夜晚她没有听完所有的歌声便轰然入睡，如今她还是没有听完。 思绪在死前回到了某天，温和的张叔问她多少岁了。 “我十岁了，张叔，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 张叔笑着摇了摇头。 “小阿烨可要慢慢长，不然张叔就老咯！” 戴曦烨想不起来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 怎么感觉这段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可如今自己也不过十五岁。 第1章 普通学生 “大家好，我是戴曦烨，今年十八岁，是来自西北医科大学的一名普通大一学生。身高一米七一，体重xx公斤，三围是……” “停停停！” 一声急促的声音打断正在自我介绍的女大学生，那位胖的能流油的面试官拿起面前的简历，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像是看傻子一般的看向面试者：“让你说说你的特长，谁让你说你的三围了？” “呃不好意思老师，我说顺嘴了……”女大学生连忙赔笑，正欲开口继续说下去，只见得那面试官耐心全无，甚至都懒得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直接把手中的简历递给一旁的女助手，朝戴曦烨挥了挥手，驱逐道：“行了，你走吧。” “啊？不用介绍了？”戴曦烨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另一位主考官看她是个纯粹没有经验的人，叹了口气。 “暂且先不用，你先回去吧，到时候等通知。” 这种话术实在是委婉，人是回去了，这份通知是完全没戏了。 戴曦烨撇了撇嘴，说了声好吧，朝那三位面试官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行政大楼。 女大学生走后，那位胖的流油的面试官一阵无语，眉毛紧皱的看向一旁的同事，“好歹是医学名校的学生，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坐在他右侧的主考官摇了摇头，表示遗憾：“现在的大学生一个个的都有股清澈的愚蠢，像她这样的昨天就有十八个……” “还是社会经验不足啊……”另一位女考官惋惜的说道，“也许多磨练几年就好了……” “得了吧，就她那样的，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哼。”那个胖子没好气儿的讽刺道，“谁家公司收了她当实习生，那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我看她呀，没出息！” 另外两位主考官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死胖子嘴上不饶人的习惯，并未面露异色，只是平静的向女助理招了招手。 “下一个。” …… 泉城，某条大道上。 刚刚被人刷下来的戴曦烨似乎并没有收到挫折的打击，反倒是悠哉悠哉的走在路边，刷着手机准备往家走。 开玩笑，要不是弄那个什么暑假社会实践，谁愿意给那群猪狗之辈当孙子啊。 实不实践的她可不管，到时候再找几个人帮忙造个假糊弄过去不就成了。 能投机的谁不愿意走捷径呢，脚踏实地的吃亏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中最后一点愧疚也变得荡然无存，美滋滋的准备回家吃饭去。 刚走到村口，戴曦烨的手机响起。她一看来电，上边显示的是三个大字——女变态。 戴曦烨嘴角不禁向上一扬，这是那天王安沁喝多了非要拿自己手机改的。 王安沁，戴曦烨的初中好友，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上学时没事儿就喜欢往男厕所偷看，没少让老师逮住骂。 虽然高中不在一个学校，但是二人的关系依旧亲密，高考完那年王安沁选择去复读，算算日子，也该到她报志愿的时候了。 戴曦烨早有准备，接通了她打来的电话。 “喂？” “啊，咋啦？” “没事儿，就是问问你在干嘛。你上午不是去面试了吗，咋样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别提了，那死胖子都不给我发挥的空间就让我滚蛋了。” “那确实，那要真让你发挥起来，他也就别想干了。” “你丫的一天不损我过不去是吧？” “这实话呀铁子，”王安沁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既然你让人刷下来了，那今晚咱收拾收拾去参加同学聚会呗？” “什么？同学聚会？” 戴曦烨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王安沁骂了一句笨，解释道：“那不上个月就在初中班群里发了吗？我当你闷声憋大屁呢，没成想你倒是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啊？” 戴曦烨连忙点开那微信群，确实是一个月前发的，学校自行组织了一个几十年校庆，让全校师生家长以各班为单位组织庆祝活动，而她们班选的正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不是吧，那都毕业多少年了还有售后，”戴曦烨大惊，“谁掏钱啊？” “那肯定学校给掏钱呗。” “那学校他赔这个本儿图啥呀？” 王安沁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想出了由头：“我好像记着是要评选什么先进学校？还是什么，这群学校的老头老太太可不就得抓紧时机联络联络感情吗，反正就咱们学校那熊样，靠升学率八辈子也轮不上吧。” 戴曦烨觉得她言之有理，点了点头，一口应下：“那成，晚上我们电影院见吧。” “好嘞，那就这样，挂了。” 挂了之后戴曦烨再次阅读了一遍公告，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学生带着家长一起去。正所谓师生情意浓，家校不分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今夜的聚会，那活脱脱的就是优等生的天堂啊！ 果不其然，当戴曦烨和外祖父坐进影厅时，前排传来热闹非凡的交谈声。 “哎哟，这不是赵玉嘛，这么久不见，又长高啦，听说你学习成绩特别好，我听我家孩子说，你这回可是上的211的大学啊。” “一般一般，这还是没好好学呢。” “我家孩子也没好好学，就上了个普通的985，还没平时考的好呢……” 如果说什么能打败邪恶的黑暗，那就只有高考生的家长了。 比赛持续了几分钟，也分不出来冠军花落谁家，倒是瞧着那赵玉她妈，说的口水飞溅，秀眉直蹙，真有那巾帼不让须眉的神色呀，仿佛就是穆桂英转世。 旁人看不出，戴曦烨倒是把那个挑事精看透了，她说不过赵玉她妈，脸上急切的绽放了两朵红玫瑰。 何必呢。 王安沁同戴曦烨坐在后面的角落里偷听，见证了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不知道听谁说了句谁把口水吐戴曦烨脸上了，王安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有人笑了，那几个女将军终于舍得住嘴了，以至于她高兴的踹了王安沁一脚。 王安沁扭过来正准备找戴曦烨理论，她连忙伏在她耳边小声夸奖道：“好样的。” 王安沁瞥了她一眼，“还有功夫听别人闲话呢？要不要看看那边在唠啥？” 戴曦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居然是之前老师们的方向。 “中年妇女们能有啥唠的啊，”戴曦烨白了她一眼，但总感觉她们的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王安沁恨铁不成钢的说：“还能唠啥，唠你呗。” “唠我干啥啊，纯粹闲的没事干。”戴曦烨哼了一声，眼光瞟向他处。 王安沁心中一阵无语，“得了，在你心里啥都不是事儿呗。” “那确实。” 王安沁又死活见不得戴曦烨这副猥琐样儿，两人又东扯西扯了半天，电影才开始放映。 其实对于看电影这种文艺活儿，戴曦烨挺喜欢干的，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吧，她再喜欢也提不起神来看，又觉得无聊，只能拿起手机来随便看看。 刚看了没一会儿一阵乏意涌上心头，当事人打了个哈欠就准备草草入睡了，刚关上手机，就听见前排忽然发生一阵惨叫。 “啊啊！！” 这声尖叫迅速引起了后排的轰动，同学家长们纷纷问道怎么了，而戴曦烨的手机被那声尖叫吓得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哪还管她们叫唤什么，先找到手机再说。 她人刚趴下去在地上摸索手机，却听见头顶上的尖叫更甚，戴曦烨还心思这什么恐怖电影能把人吓成这样，一旁坐的王安沁也大叫起来，戴曦烨不禁一笑，出声调侃道：“至于吗，让吓得跟孙子似的。” 指尖触摸到手机一角，戴曦烨的头再度低下去，终于看到亮着屏的手机在下面座位的夹缝处，好不容易勾出来，一抬头，却发现王安沁的脚不见了。 不对，是王安沁整个人都不见了。 反而是王安沁她爹正坐在座位上，一脸惊恐的看着前方。 戴曦烨心中暗道不妙，随着整个影厅慌乱的大叫，她从地上站起来，抬眼向前排望去。 戴曦烨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如此离谱的场景。 银屏上出现了一个灰蓝色的大洞，像是被赐予了吸附的魔力，将漂在空中的同学尽力的往洞里吸，戴曦烨逐渐的也失去了地心引力，就要往空中飘去。 情急之下，外祖父一把抓住了已经逐渐漂浮起来的戴曦烨的胳膊，但于事无补，那洞的引力实在过强，根本不是以凡人之躯能够抵挡的。 很快在这份拉扯中，戴曦烨的意识逐渐消失，最终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许是最后一丝神识的缘故，戴曦烨在被那方洞口吞噬殆尽的前一秒，看清了整个影厅的模样。 剩下人的惊恐，尖叫，以及绝望。 难道这就死了？ 不会吧看个电影就又死了，怎么死的这么不明不白呢？ 不行，她不甘心，要死，也至少在她摸摸男人的手之后再死吧？不然她戴曦烨岂不是亏死了。 第2章 找丝去吧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戴曦烨心心念念的“临死遗言”可能感动了上苍，还真让她再次死而复生了。 戴曦烨睁开眼睛，狠狠地眨了眨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下的空地上。 不是，这几个意思啊。 “哎哎，醒了醒了！”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刚刚苏醒的人显然还没有接受这眼前的情况，只是呆呆的躺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头顶上的天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体。 王安沁见她醒来却没有任何反应，害怕出什么事情，连忙冲过去一把将戴曦烨从地上抓了起来，担忧的看着她：“我去戴曦烨，你可别吓我啊……” 另一旁带着一副黑方框眼镜儿的男生也是有些后怕，生怕是摔伤脑袋了，也同样伸出手抓住戴曦烨的肩膀使劲儿的晃了晃：“姐们儿，你……你要是没事儿吱个声啊好歹……” 见王安沁小脸煞白的样子，戴曦烨猛的一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做出反应：“咱们……咱们不是……” “是，咱是来看电影儿来着。”那个眼镜男接话道，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成想咱都一样，好像晕了之后就直接被丢在这儿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也没来过，外头是见不到边儿的林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王安沁当戴曦烨是被吓傻了，谁还管这是什么地方，要给平时怎么也得张开这张缺德的嘴损她半天，但如今关心总大于玩笑话，她略有担忧的问：“真没事儿吧？” 戴曦烨摇了摇头，坐起来又环视四周，原来其他同学也是都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女生们抱在一团儿狠狠地哭，那家伙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的都叫人揪心。 大老爷们儿们也着急啊，但在一群女生面前怎么好意思放肆大哭呢，一个个的都紧吸鼻子抿着嘴。 总感觉有些不对，戴曦烨再次环视四周，脑袋扭到一旁，冲那个正在悄悄抹泪的眼镜男问道。 “郭进廷，老师和家长们去哪了？” 眼镜男一听有人问话，连忙擦干了泪水，努力将悲伤压下去，抬起头来回答道：“不知道，这里只有我们同学。” 戴曦烨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嘀咕，这算是什么高级的绑架啊，在人不知不觉中就让人给算计了？她怎么依稀记得晕倒之前自己还飘起来过呢…… 越想越离谱，一向拥有丰富想象力的戴曦烨此时也有些摸不清头脑，这里的一切危险都是未知，谁也不敢冒险在这里随便走动，只能都困在这一四方天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泪水，但唯有一人不容。 戴曦烨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扭过头去看向正在抠树皮的王安沁，问道：“你嘎哈呢？” “抠树皮儿呗，闲的。” “咋的，你饿了奥？” 王安沁撇着嘴白了戴曦烨一眼，又鄙夷的瞅了瞅郭进廷，摇了摇头，眼神又落到戴曦烨身上：“我可不想抱着你哭。” “谁稀罕抱着你，埋汰的，”戴曦烨嘁的了一声，表示不屑：“所以你就给树扒了？” “那可不，没皮儿了抱着不扎脸呢，成舒服了这玩意儿。” “6。” 戴曦烨一边感慨着王安沁的“大度”，另一边阻止着郭进廷拉着自己胳膊哭，她看着头大，又觉得他哭的可怜，只能避开那只占满水晶吊坠的手，轻拍后背以示安慰。 郭进廷这人吧，他有个特点。百年不哭一次，哭起来千年不停。平时傻乐傻乐的一个人，除了受王安沁的欺负外，还真就一活脱脱的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性格，谁见了都喜欢的那种。 戴曦烨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也用来拍他后背了，以至于他差点被拍过气儿去。 夏天的天色总是黑的很晚，但这里的时间貌似过得很快，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戴曦烨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这边儿。 郭进廷天生第六感就准的离谱，对未知危险的到来十分敏感，他往里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的朝戴曦烨开口：“我去，我怎么总感觉，老有人盯着咱哥儿几个……” 王安沁纵使胆子大的没边儿，但此时黑灯瞎火的，她一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也愣是有些害怕：“你可别吓我……” 郭进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诡异的嘿嘿一笑，突然装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势，嗖的一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倒是把身边的其他同学吓得不轻。 “郭进廷你脑子抽抽啦？突然站起来吓老子一跳！” 另一个男同学颤抖着声音骂道，只见郭进廷猥琐的嘿嘿一笑，道：“咱哥们儿最不怕的就是这个！牛鬼蛇神神马的，通通不存在！嘿嘿……” 眼见郭进廷这二百五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演讲，王安沁愣是紧抓着他的裤脚不让他丢人，在被差点把裤子扒下来的威胁下，郭进廷终于做出妥协，一屁股再次坐回原地。 “既然安沁同志也相信，那么我就觉得没有普及知识的必要，打扰大家了……” “有病，简直是有病。” “可不嘛，蹭的一下站起来老高一小伙子，差点给老娘吓晕。” 女生们皱着眉头怒骂着，郭进廷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嘿嘿地笑着，又扭头过来看着王安沁，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要相信科学，对吧，有咱在，咱就打倒封建主义！打倒牛鬼蛇神！” 王安沁嘴角一抽：“支持。。。” 某个从树干背后一直盯着这三人组的视线终于有所移动，眼神变得不再那么警惕，那人轻笑一声，便不再有所举动。 这哪里能瞒过戴曦烨。她其实一早就注意到这人对这边的关注了，只是没点透，就打算看着那人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这人是谁，戴曦烨对这过去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了，更何况是没有什么联系的男同学。她盯着树干后面那人，眯起眼睛，苦苦思索。 他叫什么来着？什么周琦？会不会也爱打篮球啊…… 算了，她也懒得想了，收回视线。 树干后那人也察觉到那股莫名的视线被收回，他才从树后探出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冥思苦想的戴曦烨，深吸了口气。 …… 现在距离午夜只剩半个小时了，手机还有电的的同学也纷纷都关了机，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电话短信都发不出去，如今的手机也就成了手里多余的一块板砖。 二来，这里一点食物和水都没有，饿了一天的同学们都受不了了，但又害怕外面，好几次有人想出去，都被班长拦下来了。 班长是一个文静的姑娘，胆子不大，也害怕同学们走散了没个伴儿。 戴曦烨当然也记不起班长这号人物，只觉得她在这种大环境下还能劝住冲动的愤青们，实在是有担当。 其他女同学们也想出去，几个跟班长关系好的同学都围在一圈，不知在嘟囔什么。 王安沁哪里是那种能闲的下来乖乖坐在原地的角儿，她还以为这群人在聊谁的闲话呢，冲戴曦烨招了招手，便偷偷潜入内部当窃听员了。 郭进廷也想去，被戴曦烨一把抓住了。 “你个大老爷们儿的凑过去听合适吗？” “怎么就不合适了？”郭进廷反问道：“都是姊妹儿，谁闲话不是个听啊。” “得了吧，你过去人指定散场，”戴曦烨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有人站起来了，“你看吧，王安沁过去这场子都得散！” 郭进廷愣了一下，“这不班长吗，怎么朝咱这儿来了……我的妈，不会是来说你的吧。” 戴曦烨反映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和班长的关系好像不是很融洽。 “槽…你怎么不早说呢……” 看着班长走过来，正好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的冲郭进廷说：“郭同学，听说你相信科学，是吗？” 这一问把郭进廷问懵了，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见班长笑的更厉害了，“那帮同学们出去找柴火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吗？” 话语一止，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子贪婪的投在郭进廷身上，在此刻，没有人不愿意让他去。 哪怕这个人出去就会死。 王安沁心直口快，从后面直接站出来，有些不高兴的朝班长说：“这外面也太危险了，谁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 班长被她吼了几句，脸上的怒意差点压不住，但最后还是保持着微笑，对王安沁说道：“既然你害怕他出事，你们就一起去吧，也还有个照应。” 王安沁气上心头，哪还管他什么叫害怕，刚要开口说去就去，谁怕谁啊，就被班长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我听说曦烨同学和你们关系都不错，不如你们三个一起去吧。” 莫名其妙被关心的曦烨同学早猜到她的用心良苦了，不就是想撵跟自己不对付的人去找死吗，戴曦烨懒得跟她计较，甚至都没有侧眼过去看她，也没搭话。 班长见戴曦烨懒得理她，脸上有些许尴尬，可她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多说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王安沁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直接拉起一个人的胳膊举起来，冲班长说，“不就是去找点柴火吗，至于你大费周章的费嘴皮儿的说废话吗。来来来，他也来，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班长一看，脸色一变：“这……这不好吧，他不愿意去吧……” 戴曦烨一听，有些好奇的向那被王安沁抓住的倒霉蛋看去。好巧不巧的是，这倒霉蛋正是在树干后面偷看她们几个的同学。 “他怎么就不愿意去了？你是他妈啊管这么多？”王安沁不给好脸的说道，“我怎么记得杨舟棋和戴曦烨之前关系也老好了，总之比和你好吧？” 班长一听，脸色一绿，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心思，但眉头紧紧的皱起：“王安沁，你想说什么。” “你管得着我说什么吗！反正杨舟棋不去我们也不去，是吧？” “对，”郭进廷站起来，他知道王安沁这是给自己出气儿呢，也是一本正经的附和道：“那要论关系我和杨舟棋可是好兄弟呢，他不去我也不去，咱谁也别去！全冻死算了！” 班长眉头紧锁，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那些个跟自己谋划半天的女同学都不吱声了。四下无果后，班长看向了戴曦烨，“曦烨同学，你呢？” “我也一样。” “我去。” 此时一声异样的回答响起，杨舟棋甩开王安沁的爪子，整理了整理衣袖，淡淡的回答了一句。 “行啊，班长你看，人家都愿意去了，你还在那难为个啥啊？你有啥资格难为啊？” 戴曦烨嘴角一抽，面对王安沁的快言快语，实则暗地里拳头都捏死了，你们去个球球，活腻了啊都。 王安沁怼人这方面真可谓是一大祸害，会怼她的不屑于怼她，怼不过她的只能吃哑巴亏。好在这句没资格直接怼在班长的坎儿上了，直接让她一顿破防。 既然如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活不腻的也得去啊。 好在郭进廷和戴曦烨也不废话什么，既然有一块愿意死的那还挑啥自行车，就像郭进廷说过的那句话，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死的猥琐点。 可班长还想说点什么，但四个人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压根儿不给她一个正眼。 “真是，想让咱死之说，还非拐弯抹角的说什么关系好不好的，那关系不好的不得给你杀喽啊？” 王安沁边走边骂骂咧咧的，郭进廷强忍笑意，假装安慰道：“得了吧，这关系好和不好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啊，站那就跟个小丑似的，你这两句真没谁了，我看她站那得破老大防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王安沁和郭进廷俩人在前面大声说笑，身后只留戴曦烨和那偷窥贼并排走。 戴曦烨早就看出来这货心里有鬼，班长和他肯定有一腿，这次被王安沁带出来当倒霉蛋，班长没有替他说话，他肯定心里很伤心。 想到这里，戴曦烨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生啊。 第3章 什么关系 其实戴曦烨这个人吧，她不是圣母，就是单纯的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尤其是这种长得白白净净的小男生。 更尤其，她感觉小男生被王安沁抓来，实在是当了班长的替死鬼。戴曦烨是什么人呢，大好人啊，于是她就专门当垫后的，就走小男生背后。 小男生有些奇怪，时不时扭过身子去看她一下，但扭头对上戴曦烨的眼睛时，话也说不出来了。 “咋啦？” 小男生看了看她“智慧”的眼神，眼睛巴巴的看着自己，脸一低，扭过头去，不作声。 戴曦烨权当他是在埋怨自己和前头打头阵的俩活宝，心里觉得这人真好玩，班长好眼光。 一行四人前头俩人有说有笑，后面的戴曦烨时不时的聊两句，完全把中间的小男生当空气，不过小男生也不爱说话，大概上学的时候就闷闷的，大家都习惯了，王安沁也不给他个好脸儿，郭进廷总觉得不妥，屁颠屁颠的走到后边，用胳膊捅了捅戴曦烨。 “干嘛？” 看着王安沁和杨舟棋往前边走了些许，郭进廷压低声音伏在戴曦烨耳边，小声问道：“姐，你真就不搭理他了吗？” 戴曦烨一脸懵：“谁啊？” “啧，”郭进廷一脸无语，“杨哥！” 说完，还怕戴曦烨猜不到，用手指了指前面走的小男生。 戴曦烨还是一头雾水：“他不是叫什么……周琦？” “周琦？靠，我还叫艾伦呢！”郭进廷骂骂咧咧的开口解释，“人家姓杨，叫舟棋。姐姐，你不会把人家姓啥都忘了吧。” 郭进廷这句话说的声音有些大了，前头走着的俩人都扭回头来看他俩了。 戴曦烨有一种被人抓包的感觉，连忙嘿嘿一笑，解释道：“记得，怎么不记得呢，哈哈哈……” “你俩唠啥呢那么开心？”王安沁在不远处向两人喊道，戴曦烨连忙摆手说没事儿，另一只手朝着郭进廷的脑瓜子就是一削：“祸害，还不跟上！” 郭进廷挨着一削觉得有点冤，但比起王安沁的白骨掌还是差点火候，他也怕前面的发火了拿自己开刀，立马嗷一嗓子就跟上去了。 …… 四人就这么边唠嗑边走在这儿林子里瞎转悠，也不知道转悠多久了，聊的都忘了他们是来干啥了，王安沁实在累的走不动道了，也不管什么形象了，直接一屁股坐地上。 “艾玛，这给姐累的，坐下歇会儿吧。” 不过这姐啥时候在乎过形象啊，更何况是在这群狐朋狗友面前。 其余三人也是席地而坐，坐下了反而没话说了。 郭进廷哪能受得了这种折磨，两位姐现在压根儿不能惹，只有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冷面小男生可以欺负一下，他也不管是啥，嘴比肠子来的都快。 “哎杨哥，你跟班长咋样啦？” 此话一出，惊的王安沁嘴角一抽，伸出脚来就是往他屁股上一踹，“你不问别人八卦能死啊？” 郭进廷刚被踹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戴曦烨，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俩人关系特别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戴曦烨突然记不清这个人来了，甚至把名字都忘干净了，他还以为是装的。 见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了，戴曦烨面露疑色，眼睛依旧是那样“智慧”，小声的问道：“咋啦？不能问吗？” 说完，救助的眼神落在杨舟棋身上，问了一个堪比郭进廷的问题：“你和班长真有一腿儿啊？” 杨舟棋被她的问题吓得差点噎死，脸被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回答道：“没有。” “真没有？”郭进廷表示怀疑：“那班长怎么毕业这么多年了还缠着你？你小子，不会是吊着班长呢吧？” “真坏啊，”王安沁一脸鄙夷，又看了看一脸猥琐的郭进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杨舟棋听自己被抹黑，也不着急，只是平淡的开口回答：“我和她高中也是一个班，同学而已。” “哦～”戴曦烨算是听明白了，俩人加上初中算是当了六年同学，那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她又继续问道，“班长人挺好的啊，人家对你也有心思，干嘛不答应她。” 杨舟棋面露不解，看着她，只是摇了摇头，“不熟。” “还不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王安沁撇了撇嘴说道，“得亏阿烨没跟你俩一班，不然早让那死八婆蛐蛐死。” 王安沁突然感觉到腰间被人抓了一把，她以为是郭进廷提示自己别说了，便十分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信誓旦旦的说道：“怕啥呀，有啥不能说的，她又听不见，难不成还怕人告状啊。” 郭进廷一脸雾水：“谁不让你说了？” “不是你吗？”王安沁瞥了他一眼，“哎呀总之能别仇就别仇，都是同学日后还有的处。班长那人你就别寻思了，能把咱都丢出来能是啥好东西啊……” “王安沁！” “我先走了。” 戴曦烨和杨舟棋的声音同时响起，二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再度汇合，在黑夜中显得那样违和。杨舟棋率先移开眼神，低着头便往身后走去。 “哎？这就走了？别瞎走啊，万一走丢了怎么办？”郭进廷在身后大喊道，四个人出来黑灯瞎火的，路上就算标了记号也看不清。 戴曦烨看了他俩一眼，站起身来说道：“我去看看，你俩就坐这儿别动，一会儿我回来找你们。” “你也注意安全啊，”王安沁一脸担忧，一旁的郭进廷碰了碰她胳膊，有些无奈：“咱俩是不是……闯祸了？” “闯祸……？”王安沁没反应过来，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她眉头一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事儿有些不妥，但也就这么一瞬间，她释然了：“管他呢，老娘又没少惹过，反正在这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呢，惹就惹了呗！” 郭进廷觉得她的想法挺对，但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只得摸索了半天下巴，半晌才嗯了一声。 “有道理，班长自己做坏事还不能让我们说了？杨舟棋也真是的，逗他两句咋了。” “就是，一会儿等戴曦烨回来就骂死他。” “就是就是。” …… 另一边，刚刚追上杨舟棋的戴曦烨一步迈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别走这么快……” 看戴曦烨伸出双臂拦住自己的去路，杨舟棋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哎呀，刚才我们几个说的话很过分，对不起……但是你也不要意气用事，这个林子太大了，你随便走是会出危险的……” “那又怎样。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会管我的死活吗。” 听杨舟棋说了这么多话，戴曦烨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直接顺嘴就接了他的话：“为什么不管？都是人命啊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还有，你叫周琦……杨舟棋啊，我记得呢。” 小男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把头扭到一边：“那是郭进廷告诉你的。” “哎呀这不重要，”戴曦烨有些着急的说，感觉这人脑子有些崎岖啊。生怕杨舟棋再跑了，她可一点儿都追不上。 “那个你别生气了，我们对班长有怨言是因为她今天下午指着我们三个，让我们走，所以可能觉得有些针对我们，王安沁就是开玩笑，再说了班长人挺好的，一下午一直拦着咱们出来冒险也挺不容易……” “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杨舟棋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长短，他对别人的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但班长不是别人啊，这倒是把戴曦烨问蒙了。 “她不是和你有一……不是，她不是和你关系好吗？” 杨舟棋的眼神终于看向戴曦烨，冷淡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些无奈的怒意：“我和她没关系。” “啊？”戴曦烨一愣，“难道是我们误会了？那你生什么气啊？” “我是气你……”杨舟棋皱着眉头看着她，但看见她那双眼睛也同样望着自己，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算了，我没生气。” “那你还乱跑。”戴曦烨算是彻底放弃对这个小男生的刨根问底，似乎也就王安沁和郭进廷对别人陈麻烂谷的事儿上心。见他也不动，戴曦烨撇了撇嘴，道：“既然你不愿意回去找他俩，那就走吧，顺便路上捡点柴火。” “我突然又不想走了。”杨舟棋说道，“是该顺路捡点柴火……跟我走。” 戴曦烨早就对这群人的奇葩思维表示理解，更何况是这种受委屈的小男生，她笑了一声，回了声好，就和他往前走去。 杨舟棋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孩儿把他送回去再返回来，那也太危险了，他可不能让戴曦烨遇到危险。反正在同学堆儿里他也没有朋友，班长他又嫌烦。 今天下午为难戴曦烨一众人的时候，他就对班长的厌恶更加一份，恨不得冲出来抽她俩大嘴巴子。 但好在戴曦烨这边儿有王安沁这个定时炸弹，总算是把自己炸出去了……否则，自己还得想个办法跟出来。 想到这里，杨舟棋觉得王安沁这个天天抹黑自己的人，也没有那么嘴碎了…… 一旁的戴曦烨倒是没想这么多，她一边琢磨着逮点儿啥野味儿吃，另一边又想着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又该怎么联系人逃出去呢。 突然面前跳过去一只兔子，戴曦烨眼前一亮，指着兔子跑过去的痕迹就喊道：“杨舟棋，有兔子哎！” “哪呢？” “就在那，快快！晚饭有找落了！” “哦，我去抓。” 没等他拿起手中的柴棍儿，另一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吓得戴曦烨一愣一愣的，都差点躲人家杨舟棋屁股底下去了，杨舟棋自然也听到了，但没有戴曦烨的反应这么大，只是默默抬起头来，看向传来尖叫的地方。 “怎么了？”戴曦烨扭头看向那头，刚看过去却暗叫一声不好，杨舟棋看向身后的女孩儿，刚要问同样的问题，却听见她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是王安沁和郭进廷待的地方！” 第4章 森林惊魂 也不能怪王安沁大呼小叫，因为谁见了自己衣服上有一摊血迹都得吓的半死。 郭进廷借着树影斑驳间的月光往王安沁捂着的地方看去，那分明是一个带血的巴掌。 这个情景下他也害怕，郭进廷强忍惧意，伸出手拍了拍王安沁的胳膊，询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刚才没说？” 王安沁吓得眼泪都差点掉出来了，她颤抖着声音回答，“我也没感觉到疼啊……” “那可能是在哪里蹭到了脏东西……”郭进廷话说到这里，突然就不做声了，王安沁也止住了大叫的嗓门，两个人顿时鸦雀无声。 脏东西。。 王安沁突然想起来当时感觉有人拍了她一下，她还以为是郭进廷在提醒她，所以没放在心上。刚才却突然感觉到侧腰那块湿湿的，她随手摸了一把，结果一看，是一手血。 这玩意儿给他俩吓得，差点原地升天。郭进廷觉得这里阴森森的，王安沁便跟失了魂儿似的推了推他，说到：“咱们要不也回去吧……我总觉得这儿不干净……” 郭进廷表示同意：“那一会儿戴曦烨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她又不是傻子，看到我们不在肯定就是回去了呀。”王安沁实在是一秒也受不了这骇人的氛围，推着郭进廷就往前面走。 郭进廷拗不过她，边捡起几个树枝摆了个箭头，示意已经离去了。 这二人紧紧抓着彼此，完全没有刚来的那股热情和激动，哆哆嗦嗦的离开了。 谁知，二人刚离去，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一个看不清的人，把地上的指示箭头换了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指向林子深处。 …… 另一边，杨舟棋看到手的兔子被那声划破天际般的尖叫吓得不见所踪，有些尴尬的扭回身子来看向戴曦烨，“跑了。” 戴曦烨从离开那里时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此时又听见那声尖叫是从那头传来，心里更是焦急，也没顾上杨舟棋有没有逮住兔子，只听见一声跑了，她以为是杨舟棋叫自己赶紧跑，于是她摇了摇头，说道：“他俩在原地等我呢，是不是遇到什么……” “去看看。” 杨舟棋向来惜字如金，戴曦烨更是不爱废话的主，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那边走去。 等二人返回去，却发现一个人都不在了。 戴曦烨四周看了看，却发现地上有他们留下的箭头。杨舟棋蹲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方向，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子深处，“他们往里面去了。” 戴曦烨有些不可置信，她顺着杨舟棋指的方向看去，里面更是被树枝树叶遮的漆黑一片。 她有些怀疑郭进廷的胆子怎么会贸然跟着王安沁进去，就算王安沁胆子再大，她已经答应过自己会在这里等，那断然不会抛下自己进去冒险。 确实不是冒险，因为这块地方已经成了危险。 正当二人怀疑这个箭头的真伪性时，脑袋顶上传来阵阵低吼声。戴曦烨警觉的抬头望去，借着月光，她分明看到一具尸体挂在树上！ 戴曦烨大惊，一把将面前的小男生往外推去，杨舟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就见自己原来站的地方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个大坑。 杨舟棋吓了一跳，只见那从天而降的死尸嘶吼一声，从大坑里站了起来，冲着杨舟棋就扑了过去。 杨舟棋一个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等事，脸色被吓得煞白，直接在原地呆住了。 “这……” “还不赶紧躲开！” 戴曦烨大喊一声，也不顾面前的死尸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直接上去对这那腰子就是飞踢一脚，那死尸怕是没有察觉到身边居然还有个潜在威胁，完全一心一意放在了面前呆若木鸡的杨舟棋身上。 结果显而易见，毫无防备的死尸被戴曦烨一脚踹飞了。 这会儿的杨舟棋被这好几个惊吓吓得缓过神儿来了，借着月光她分明看清了那浑身是血的怪物，人身兽头，两颗标志性的獠牙在空气中暴露着，一双眼睛空洞洞的，似乎真的没有眼球存在。 他哪里觉得这会是恶作剧，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杨舟棋抓起戴曦烨的手就死命的往林子深处跑，女伴显然是将注意力放在被自己一脚踢飞的怪物身上，突然被人拽着就狂奔，有一种人在前面跑，魂儿在后面飘的感觉。 这杨舟棋不愧是运动健将，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屡次打破校记录，在慌乱中更是“健步如飞”，身后被他死死拽着跑的戴曦烨早已快要晕厥了，他还是不停。 看身后的血尸并没有追上来，戴曦烨踹的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身后的人步伐越来越沉，杨舟棋终于减慢速度，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我……我怎么感觉……那玩意儿没……没追上来？” 听到这里，杨舟棋才肯停下脚步，扭回头看去，确实没有看到血尸的踪迹，抬头往上面一看，什么也没有。 这时他才肯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眉头却紧皱起来，不由自主的喃喃道：“那是什么东西……” 戴曦烨本来就身体不好，此时激烈运动差点没要了她的命，哪还想得起那怪物长什么模样，只是一个劲儿的扶着树干咳嗽，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没事吧。” 戴曦烨本来好多了，被他这一句话又呛到了，连咳了两声，缓缓道：“你觉着呢。” “我……”杨舟棋偷偷看了一眼她咳得绯红的脸颊，瞬间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确实有些多余了。他有些局促，满脸是想关心的着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我刚才是怕你被那个怪物伤了，所以才跑的快了些。” “对……对不起。” 戴曦烨以为他是过意不去，所以才给自己道歉。她感谢杨舟棋都来不及呢，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能不丢下自己跑了，真是个大好人，于是她连忙摆手，说道：“干嘛道歉啊，我还得谢谢你带着我逃出来呢……” 怕他不信，又补了两句：“刚才带我跑的时候，太帅了，简直帅晕了，你简直就是……” 杨舟棋也顾不上害怕了，略带期待的眼神看向戴曦烨。 戴曦烨被看的一时词穷，啊了半天，才说：“啊……简直就是……就是个大好人！” 杨舟棋脸上的表情一滞，眼神黯淡下来，把脸又挪开了。 戴曦烨夸人这方面是有天赋的，总会把人那点期待的心情给磨没了。 她灵敏的察觉到杨舟棋落寞的神情，就猜到自己没夸到点子上。她摸了摸下巴，凑到他脸跟前儿做出保证：“再给我次机会，我好好想想怎么夸你……” “不用。”杨舟棋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猜到她憋不出来什么好词儿，伸出手放在她头顶，往外推了推，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的说道：“别离我这么近。” 戴曦烨顺势扭了过去，自顾自的想着自己毕生所学的褒义词。 杨舟棋看着她扭过去的背影，眼神里尽是复杂之色。 想不起来也好……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戴曦烨以为杨舟棋在小看自己的知识储备量，才会无奈的叹气，这可把她整急了，出声打断道：“着啥急啊这不是正想着呢嘛，放心，夸的你包满意！” 杨舟棋没作声，戴曦烨也没见外，毕竟沉默是他的代名词，也是他行走江湖的一把利剑。正当戴曦烨想好措辞之时，感觉自己被杨舟棋拍了拍肩膀。 这一拍给戴曦烨拍的有些麻痹，几年不见，杨舟棋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了。她冷不丁防的扭过身去，没好气的眯着眼瞪过去。 “干嘛……” “啊啊啊啊！卧槽！鬼啊！” 戴曦烨看清身后之人时，立马往后退了几步，她身后站的哪里还是等待自己夸奖的杨舟棋，分明是刚刚那只浑身是血的血尸！ 第5章 与尸打架 血尸固然可怕，但再可怕，终究比不过戴曦烨的嗓门儿可怕。 那声尖叫直接把血尸吓得一哆嗦，上次尖叫还是王安沁看见自己衣服上有血，吓得树上伏击的血尸都不敢下来，只得杨舟棋这个倒霉蛋来了他才敢下树。 没想到倒霉蛋身边竟有高手，一脚就把自己踹飞了。 血尸虽没有意识，但谁强谁弱还是很清晰的。面对戴曦烨，它还是被对方如此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 戴曦烨顿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和血尸就那样站在原地，两两相望。 她此时也看清楚了血尸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只血尸似乎没有刚才被自己踹飞的那只大，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左右，在戴曦烨面前略显娇小。 她眉心突的一跳，难道这片林子里不止一只血尸。 对于戴曦烨来说，血尸数量倒是无所谓，恐怖的是背后能操纵这么多血尸的人。 血尸，这种记载在巫术书里的头一等尸类，可以说是不多见。这种血尸上一次出现在历史长河中，是在帮国军对抗日军的抗日战争里。邪教人员把他们培养出来上阵杀敌用，可以说血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刀枪不入，战斗生猛，嗜血成瘾，只要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们都不放过。 能一次性跟批发似的搞出这么多血尸，这背后之人，定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戴曦烨心头一沉，那血尸看着自己，也没有进行下一步举动。 这情况谁不先跑谁是二百五，一向机智的戴曦烨几乎想都没想撒开腿就往后面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喘气儿了，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跑。 离得危险越远，就越活得久。 但是总有人不怕死，比如刚从林子里沿着记号往回走的郭进廷和王安沁。 这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那个院子，王安沁此时脸上早已没了当时那股“惊天动地”的豪情壮志，郭进廷向来胆子就小，面对早被吓破胆子的王安沁，他还是硬着头皮一路安慰着她。 “没事儿的沁姐，这到了根据地，就不怕了，咱同学们都在里边呢……” 王安沁吞了吞口水，浑身起着鸡皮疙瘩，甚至没有胆量去回复郭进廷的话。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光凭她从小倒霉到大的经历来讲，老天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郭进廷见她越来越紧张了，反倒是轻笑一声，开口说道：“哎哟至于这么紧张嘛，就算真有怪物，人多力量大，咱那么多人呢……” 王安沁古怪的瞥了郭进廷一眼，来到这院子大门前，他们四人出来的时候门还没关。她先是隔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扭过头去看向郭进廷，“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都睡了吧？”郭进廷猜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夜猫子啊？” 王安沁此时可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深吸一口气，手上一使劲儿，把门推开了。 “推个门你至于这么……” 郭进廷的抱怨在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时，顿时消散。 院子里哪里还有生人，全是血淋淋的一片天地！ 方才离开时，同学们都还生龙活虎的，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这里就变得像是人间炼狱。 人们的尸体被随意的丢弃在院子的地上，有的早已身首异处，有的有幸保留全尸的，脸上也保留着生前那痛苦的表情，嘴巴裂到了耳根处，大张着不知是要喊出什么，眼睛死死的瞪着夜空，像是冤屈的要将这天烧出个洞来…… 郭进廷终于感受到什么叫血流成河的概念。 王安沁见到这一幕，甚至忘了尖叫，腿脚就像在地上扎了根儿似的，一动不动，眼睛里的泪瞬间涌了出来。 郭进廷比她反应快了一拍，也许是感受到背后若有若无的凉意，他很快的反应过来一个概念：这里已经成了恶魔的炼狱，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步入这群惨死之人的后尘。 郭进廷不由分说的拉起王安沁就往外跑去，王安沁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任由他拖拽。 郭进廷舍不得她如此，但也仅限于舍不得，大难临头他顾不得这么多，他不确定戴曦烨和杨舟棋现在是否遇难，如果还幸存那么他们四个就是最后翻盘的契机，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片诡异的地方，再找到其他两个。 “不要急，不要急，冷静……”郭进廷自我安慰道，深吸了两口气，再度睁眼，眼底尽是一片清明。 方才戴曦烨是朝着院子的方向追着杨舟棋离开的，但他和王安沁回去的路上也没碰见她二人，那群地上惨死的尸体堆他也没有看见有他们的。 也许杨舟棋被戴曦烨劝住了，又返回去找自己了？ 郭进廷思索半天，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戴曦烨一向谨慎，他相信她不会盲目的将自己置于未知危险中，她和杨舟棋一定是回去找自己了。 想到这里，郭进廷反而松了口气，他和王安沁离开前在那里做了标记，他们应该明白。 郭进廷拍了拍身后呆滞的王安沁的脑袋，勉强的勾起一丝微笑，擦去她脸上的泪：“沁子，走，也许戴曦烨和杨舟棋回去找咱了呢，我们回去，有咱们在，不用怕。” 王安沁抓着郭进廷的手，又紧了几分。 郭进廷对戴曦烨信誓旦旦，可这位睿智的女主此时正被血尸不要命的追赶。 往日里颇具内涵的人此时十分狼狈，边逃亡边回头瞅一眼血尸的位置，嘴里骂骂咧咧的喊道：“妈的，这什么玩意儿发明的进阶血尸啊……” 她跑血尸也跑，她要是不跑的话…… 她哪儿敢停下啊，再傻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戴曦烨现在算是有点摸不清东西南北了，反正横竖都是死，就这么眼睁睁的让血尸追死实在不是她的性格。眼看前方有一棵树，也不知道这血尸脑子灵不灵光。 先飞一个再说！ 戴曦烨在与大树相撞的前一秒，一只脚朝着树干就踏过去，腾空一跃，往身后空处背跃而起，血尸大吼一声就朝着她刚刚踏过的树干猛抓过去。 她在后空翻落地后，顺势捡起地上随处落下的一根树枝，猛的朝血尸的喉咙处刺去。 鬼打眉心，尸刺咽喉。 血尸刚扭过头来就被她一根尖锐的树枝头朝着喉咙刺来，由于速度过快，血尸根本来不及闪躲，戴曦烨眼睛一亮。 人是争气了，但是武器掉链子了。只见那根树枝刚插到血尸喉咙上啪的一声，断了。 此时一人一尸又陷入了互相沉默对峙的境地。 戴曦烨紧张的眼神下不忘勾起一丝尴尬的笑容，她强行干笑两声，手慢慢的往回缩，“哈哈，那个，你先别过来，我换一根儿行不……” 血尸哪给她换一根儿的机会，那是瞬间尸气暴涨数倍，自己的弱点差点就被人捅穿了给谁不急眼，只听见血尸嘶吼一声，一爪狠狠地朝着戴曦烨拍来。 戴曦烨机灵，连忙一个闪身闪到一边儿去，再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新的树枝了，撒开腿儿就是跑。 “我的妈吓死我了这犊子，怎么还急眼了呢……”戴曦烨欲哭无泪，“那不是没刺到吗，你一个血尸刀枪不入的还怕什么枯枝败叶啊……” 想到这里，这玩意儿它重点是刀枪不入啊，戴曦烨越想越绝望，就算给她把锋利的刀也捅不死啊。 天要亡我！ 第6章 往事莫追 三年前，在京郊程桥那场浩劫中，戴曦烨仅剩一口气不知被谁丢了出来，最后在西郊河畔被河水拍打的悠悠醒来，这才捡回这条命。 醒来之后戴曦烨拖着重伤的身体，按照脑海里残存的记忆，从京城到泉城整整一千里路，她硬是走了三个月才到了老家。 在老家，戴曦烨还是那个平平无奇，没有一技之长的邻家小女。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家世普通，整个人都透露着普通人的气息。 这在世人眼里也许很不起眼，但却是她们亡命之人最羡慕的角色。 玉祈府当年带走她的时候，没有惊动刘家上下，所有人都不知情，安排了一个人偶代替戴曦烨生活在泉城，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就这样被掉包走了。人偶和戴曦烨心意相通，在泉城发生的一切，远在长安的戴曦烨都了如指掌。 十年后再回到家乡，戴曦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如果一切的一切没有发生，其实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家里亲人陪伴，三五好友成群，比任何她到达的巅峰都要耀眼。 就这样，戴曦烨从高高在上的强者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这一晃就是三年。 她以为老天开眼，这一生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而又幸福的过去了，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她。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今夜的际遇，和三年前的那夜极其相似。 当年还会派来天仙境的高手来围剿，如今抓妖局只会派遣这半吊子的血尸来恶心人了？ 天要亡我，和她戴曦烨有什么关系。 她小时候刚进玉祈府的时候，被人看不起，经常被人欺负的时候，师父从不管她，可自己又不能被这群人活活打死，所以戴曦烨想明白一套属于自己的道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要脱离战局中的自己，以弱制强，那就要站在上帝视角看待问题。 例如如今，自己手无寸铁的碰上了凶残的血尸。血尸毫发未损，要非说哪里扣了血条可能是被自己吼了两声。自己在逃跑的过程中消耗了不少体力，再次反击身后的危险并不容易。 如今的戴曦烨还并不知道身后的血尸已经把一个院子的人都屠了个干净，凶性更甚。 这四周都是望不见边际的树林，没有隐蔽的地方可以躲藏，爬树上她也不是血尸的对手，现在唯一能行的办法就是扭回去暴揍一顿。 戴曦烨体术天下无双，虽然几年没有出手，打架没有那么勤快，但对付血尸还是能够有来有回的，若是趁血尸不注意还能全身而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光跑不行，交手的时候还可以恢复一些体力，这才是戴曦烨恐怖的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戴曦烨一个转身，另一只拳头就朝着血尸的脸呼啸而去，血尸反应极其灵敏，但戴曦烨的拳头速度更甚，他还是不幸的被砸中了下巴，血尸嗷的一声大吼，往后倒退了几步。 戴曦烨这边虽然砸的帅气，但刀枪不入的尸皮给她也砸的够呛，连忙缩回手来甩了甩。 血尸刚收回前额，后脚腾空一跃就朝着戴曦烨扑了过来，这血尸体格小，看起来也就一米五多，但这玩意儿力气惊人，让扑倒可就生死堪忧了，戴曦烨皱着眉头往旁边的树后一闪。 那血尸见扑空了，另一只脚立即勾到了树干上，回头就绕着树干向树后的戴曦烨再度扑去。 戴曦烨身形未稳，感觉到右侧有危险袭来，眼神还未锁定敌方进攻之处，身体便早已惯性的往后方仰去，正好躲过血尸的第二波袭击。 “我去，好凶的尸！” 这反应速度非常，戴曦烨眉头紧皱，眼神变得冰冷，若非林子里还有王安沁和郭进廷二人，以及下落不明的杨舟棋，她直接放出业火将这片林子烧了，谁还惯着这头凶尸。 在道法满天飞的时代，戴曦烨这物理女战士的头衔名不虚传。 两波攻击都没有起到效果，一向警惕的血尸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并非那群俗人，他那本无眼球的眼眶空洞洞的跳了几下，那张血盆大口突然张开，冲戴曦烨吐了一口气。 那漆黑的甚至能遮挡住从树影斑驳间落下的月光，戴曦烨暗道不好，伸出手来捂住口鼻。 浓郁的尸气，常人沾染分毫便会命丧当场，可戴曦烨非常人，从小就是从各种鬼气妖气里边泡出来的，区区尸气她可没怕的。 要说为什么还要捂住口鼻？哦，戴曦烨单纯嫌他口臭呗。 见这股尸气像是不要命的往外喷，戴曦烨有点怒了。谁家打架是给别人脸上吐臭气儿啊，黄鼠狼都不带这么干的。她面露不悦，直接也不捂了，一只手直接抓到血尸的脖子上，从树上把他给拽了下来。 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朝着血尸的脸就呼了过去，顿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就被戴曦烨按着打的啪啪响。 “就你打架往人脸上吐东西是吧？” “真没教养，恶心死了，这会儿吐臭气，下会儿还不朝人脸上吐口水？都是当怪物的怎么就你素质这么差？膈应死了！” 血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是惊讶这女子怎么没被自己的尸气毒死，二是自己怎么被人给扇大嘴巴子了，就那么愣在原地让戴曦烨打了七八下。 等血尸反应过来，戴曦烨早已举起一旁的大石墩子，朝他的脸上狠狠地砸去。 血尸本来长得就膈应，让她这么一砸那还得了？血尸连忙腾空一跳，爬着树就窜到树冠上了。 戴曦烨举着的石墩子精准的砸到地上，溅起一阵尘土。空中泛起尘土有些眯了戴曦烨的眼睛，她伸出袖子来擦了擦眼睛，血尸立马嗷一嗓子，朝着戴曦烨就从树上就飞扑下来。 戴曦烨站起身来向后一躲，但被那个石墩子绊了一跤，直接摔地上了，血尸哪里见过这等好事，落地之后朝着戴曦烨就扑过去，她躲得再快，还是被血尸抓住了脚踝，直接一用力把戴曦烨从地上扔到了空中。 “我的吗，这是要摔死老娘？” “尼玛，又恶心又恶毒！” 戴曦烨在空中向前翻去，血尸怪叫一声朝着她飞扑过去，扑了个正着。 感觉到身上有股黏黏的触感，戴曦烨往后一瞥，正好对上血尸那张满是驱虫和烂肉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饿了半天了，酸水儿直往嗓子眼儿头冒，结果自己一张嘴，吐了血尸一脸。 戴曦烨小脸一红，这朝人吐口水的事儿自己咋先干了。 “不好意思奥，你长得太丑了，对不住。” 血尸的脸受了戴曦烨这一口酸水，竟然满脸起了腐蚀效果，那玩意儿紧紧圈着戴曦烨，仰头大叫，张开嘴就冲着戴曦烨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卧槽，疼死我了，变态！” 戴曦烨被咬的吃痛，血尸顺势将她肩膀上的肉撕扯下来，臂膀上的血液瞬间喷涌了出来，溅了血尸一身。 身上受着剧痛，脚下的功夫可没耽搁，戴曦烨朝着血尸的下三路就是猛的一脚，血尸被一脚踹飞了，戴曦烨连忙看了眼肩膀的伤势，心底一惊。 虽然这种伤比起之前的简直微乎其微，但自己身上的血赤中带金，血尸这么咬怕是把嘴都腐蚀烂了，果不其然，血尸浑身上下冒着血泡，身上的血肉随着他的怪叫响彻这片林子。 戴曦烨不管地上打滚儿的血尸，她更关心自己的伤势。那赤中带金的血如今变得发紫，自己不会是中了什么奇毒了吧。 抓妖局向来行事恶毒，在血尸牙上面发明点什么新科技，戴曦烨还真就防不胜防，她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在地上举起那石墩子就朝血尸脸上砸去，血尸被她的血腐蚀的惨不忍睹，疼的哪还有心思躲，就硬被她砸，砸的戴曦烨体力不支，那张本来就丑的脸才被放过。 “尼玛，你们这正道的人心都脏！搞这种邪门儿歪道害人，真不怕遭了天谴！” 说完还不解气，戴曦烨直接把地上的血尸一把举起，拉过来一旁的藤蔓把他捆在树上，捡起地上散落的树枝，沾了点自己的血，朝着血尸就是一顿猛抽。 血尸被她打的嗷嗷怪叫，只到戴曦烨听见有人说话。 “呜呜……嗷嗷……no……no……” 这地方居然还有洋人？ 戴曦烨停下手里的举动，往四处看去也没发现有人，她又听了半天，最终才把目标锁定在血尸身上。 我去，血尸都会讲人话了？ 戴曦烨打量了他半天，问道：“你……你会说话？” “脊瓦踏垛，一丝多户奥……” “说人话！” “嗨，嗨！” “讲中文！” “是的，是的……哎哟……” 戴曦烨看着眼前吃痛嚎叫的血尸，脸上异样的神色更甚，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你这玩意儿，说个话还挺四面八方的。” 血尸都能讲这么多门儿语言，自己连四级都过不了，难道抓妖局都先进到这种地步了？ “求求你了……我都要被你打化魂了，求你……就算打，别沾着赤金血打……” 戴曦烨一挑眉：“凭什么？” 血尸被怼的不敢言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求饶，戴曦烨嫌烦，又拿起树枝冲他脸上甩了一下，“别叫了，烦人。” “呜呜……” 血尸只得发出几声呜咽。 这种怪物向来爱伪装，估摸着是等自己心软放他一马之际再卷土重来，把自己一击必胜。但血尸算漏了一步，就他这个长相，装可怜适得其反。 戴曦烨的眉头皱的都能挤出水来，能身心都打击到自己的属实是不多见了，被自己砸的凹陷的脸她是一眼都不能多看，索性扭过身去，不耐烦的问到。 “问你几个问题，答上来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嗷嗷？”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 血尸摇了摇头。 见戴曦烨的树枝又要落下来，血尸连忙开口：“啊啊……不是我隐瞒，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被挖上来的，收到的命令就是杀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戴曦烨举在空中的手一顿，这血尸的作用确实就是杀人，平常的血尸压根儿没有人性，只会杀戮，这只血尸能够讲人语，怕是有了修为。 既然没说谎，戴曦烨也懒得跟他多废话，“那你死的时候埋到哪了？谁给你的命令？” “女侠，我都死了几百年了，哪还记得啊……且慢！小的……小的生前是王村人，至于埋哪……我都死了哪知道埋哪去了……” 戴曦烨终于知道和人废话是什么感觉，直接抬腿给了他一脚：“那谁派你来的？什么目的！” “女侠……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只见过那是一个白头发的，哦哦，是个男的，还是长头发……” 听完这句，戴曦烨脑海里飞速回想着长头发还是白色的男人，这种人在正道那可太多了，上点岁数的老道不都是这发型儿，可唯独抓妖局不弄这种发型。 难道是抓妖局新挖来的人？ 见血尸再也说不出来别的话，戴曦烨的耐心也终于熬没了。 “你这说了顿废话啊，有啥用啊？杀了算了。” 说罢，她举起一旁的石墩子，沾了点自己身上的赤金血，就要朝血尸天灵盖上砸去。 “啊啊啊女侠手下留情！” “留你二大爷的腿毛啊留，最烦你这种说废话的人了！” 话音一落，只听见那血尸惨无人道的一声嚎叫，便没有动静了。 戴曦烨凑过去看了看血尸，果然是被自己的血给镇死了，随着林子深处刮来的习习夜风，血尸身上腐烂的皮肉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空中。 戴曦烨内心甚至毫无波澜，对待敌人，她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魂飞魄散，向来不会给人间留下任何痕迹。也是命运对生命最严厉的诅咒。 没想到自己的血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戴曦烨看了眼胳膊上的伤口，赤金血已经凝固，凝固的边缘还留着乌紫色的血。 完犊子了，砸早了，忘了问这是什么毒了。 罢了，就算问，血尸也不会如实相告。他只是一个会杀戮的机器，就算他说实话自己也会把他灭口，血尸比自己还心知肚明。 戴曦烨瘫坐到地上，靠着树枝，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死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不甘心也没用，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想这些干什么……平白乱了心神。” 戴曦烨望着夜空，嘀咕道。 夜凉如水，这片林子依旧寂静。天地间没有任何痕迹，像是所有人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三年前就已经做好忘却一切的准备，她要替逝去的人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但是还是食言了。 第7章 三个问题 杨舟棋再次醒来后，眼前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他没有力气从地上坐起来，仅剩的力气支撑着眼球转动，看清了四处的景象。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没有树木，没有人烟，甚至没有生机。 唯有山徒四壁，和望不见边缘的山脉。 杨舟棋动了动脖子，脑袋却像炸了锅似的疼痛，晕过去之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依稀记得，当时是和戴曦烨在那片树林里疯狂的逃命，身后有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追。 他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前的戴曦烨又体力不支，二人只能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歇了口气，还没有说两句话，树上突然有一股蛮力将自己吊了上去。 杨舟棋想大声呐喊，但喉咙被那无形的力量紧紧捏住，任凭自己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戴曦烨就在自己眼前，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已经被调换成血尸。 杨舟棋眼底尽是绝望，他居然不能发出声音来告诉她有危险。 不过好在那血尸只是站在她身后，没有轻举妄动，杨舟棋暗自松了口气。 尽管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 杨舟棋被绑到树上，发觉到树上还藏着个人。那人一袭黑袍，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松香味，手中攥着把刀，死死的盯着树下的戴曦烨。 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要杀了她！ 杨舟棋眉头紧锁，在黑衣人跳下去之前狠狠地抓住了那人的臂膀。 黑衣人显然平日里训练有素，杨舟棋一介凡人哪里能拗过他，他一边死死抓住黑衣人的衣领，另一边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就朝着血尸砸去。 这根树枝好巧不巧的偏到戴曦烨的肩头，她扭过身去，正好撞上血尸。 戴曦烨尖叫一声撒开腿就跑了，血尸貌似被她吓住了，她都跑出去一段距离了血尸才反应过来。 看着戴曦烨跑走的背影，杨舟棋更是松了口气。 她平时憨憨的，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黑衣人和杨舟棋俩人你绑着我，我抓着你，直到到手的兔子跑了，黑衣人在树上也没动了一下。 黑衣人怒哼了一声，扭回头来恶狠狠的瞪了杨舟棋一眼，“你宁愿替她去死？！” 杨舟棋被黑衣人恐怖的气息吓了一跳，但面色上还依旧保持着冷静，他同样怒视着眼前的黑衣人，不作声。 黑衣人瞥了一眼远去的戴曦烨，手上紧紧抓着杨舟棋的衣领，隔着黑纱打量了杨舟棋一眼，不禁冷笑一声，道：“倒是个有种的。” “你叫什么名字？” 杨舟棋依旧沉默，还是那样怒视着他。 黑衣人感受到眼前这小子的倔强，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不要紧，一会儿就知道了。” 随后，黑衣人胳膊一抬，杨舟棋便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 “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杨舟棋想扭过去看是何许人也，但脖子实在不听使唤，一下疼的他眉头紧锁。 那人似乎看出来他的窘迫，倒也不难为他，站到他眼前，摘下了面上的黑纱。 那是一张清风霁月的脸，朗目星眉，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穆气息，给人一种在三伏天看到腊月寒冬的清冽之感。 杨舟棋第一次看清黑衣人的面孔，可他倒是觉得这副冷酷的面具下却是一番如沐春风的感觉。 黑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再敌对，一双冰冷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些许，开口说道：“杨舟棋。”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杨舟棋就那样靠在树干上，瞪着黑衣人。 黑衣人早已习惯他人这样看着自己，并不觉得有所冒犯，他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局长亲自点名要你的人，我也是公事公办。” 杨舟棋依旧不语。 黑衣人倒是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总算是碰到一个比自己还不爱说话的狠角儿了。 “这里是地府，你以后会常来的。前面就是黄泉，你可以在这附近溜达。” “我过去办点事儿，半天后过来接你回阳。” 黑衣人说完，也不过多废话，给杨舟棋脸上泼了瓶水。 这瓶水绝非平常，杨舟棋挨了这一泼，身上顿时感觉经脉畅通，神清气爽。 看着黑衣人离去的背影，杨舟棋心中一沉。 地府？ 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杨舟棋不明就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在原地往后扭身看去。 “呵呵呵……小伙子，要还想回去，就别在这儿扭头回去看。” 是了，这里是忘川地界，无数生灵走过奈何桥前去投胎，就要斩断前尘往事，不能回头看。否则因情滞留延误了轮回时机，又要在黄泉等候百年。 可他杨舟棋不是投胎的啊。 他扭过身去，看面前走来一位老者，胡须长到了地上，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手上拄着一根万年神禾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老身受徐局长委托，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杨舟棋再不屑于那黑衣人，内心也不能对这上了年纪的老者不敬。他没学过礼仪，也不会行礼，只能冲老者点点头。 “谢谢。” 这白须老者显然是被这句谢谢弄得一头雾水了，良久才摸透杨舟棋的用意，笑呵呵的开口道：“现在这年轻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呵呵呵……” 老者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杨舟棋一阵，才满意的点点头，摸了摸胡须，道：“好，不愧是远归的外甥……呵呵……” 杨舟棋一听，面色一滞：“您……您认识我舅舅？” 老者笑容依旧，想起那个顽劣的人，笑容更甚：“远归那么没个正经，没想到他外甥却是个如此沉稳之人……呵呵呵，等你回阳，这一切的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喽！” 看着杨舟棋呆滞在原地，老者伸出手来，在他脑门儿上使劲儿一弹，杨舟棋疼的连忙捂住脑门儿，这老头儿别看站都站不住，手上的劲儿还挺大。 “别愣了，跟老身转悠转悠吧，”老者笑着说：“入了这行，地府你就是常客，多结识一些人，以后都是你的关系。” “入行？”杨舟棋不明白，他有太多问题想要搞清楚了，但又不知从何开口，老者嘿嘿一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呵呵呵……这样也好，不知者无畏……” “等你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杨舟棋听的云里雾里，脚步跟着老者往前走去，路上呼呼啦啦的走着几个亡魂，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是在这里漫无目的游荡。 其他一些有头有脸执行公务的阴差，看见白须老者都会停下来恭敬的行上一礼，老者也没有架子，都点头笑着回应。 身后跟着的杨舟棋四处打量——大姑娘坐花轿，头一次。老者瞥了身后小子一眼，乐呵呵的往前指了个方向，道：“前头不远处就是三生石，你不是想知道吗？去问问吧。” 三生石记录天下魂魄往事，这点杨舟棋之前在神话书籍上看到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震惊之余，他更佩服老者的能力：“这……能随便问吗……” 老者眯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怎么不能？生魂入轮回前都要在三生石前问清前世今生，再入奈何饮下孟婆汤。” 看着杨舟棋一脸黑线的表情，老者不禁哈哈大笑，“臭小子……呵呵呵……没让你重新投胎，让你死还算便宜你了……呵呵呵，老身今日给你走个后门儿，让你问个清楚。” 听到不是让自己重新做人，杨舟棋暗自松了口气。他从不是讲究虚礼之人，更何况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他点了点头，学着那些阴差给白须老者行了一礼：“多谢老者。” 白须老者很是受用，眼里尽是难以遮掩的欣赏之色：“去吧去吧……老身甚是喜欢你这小子，三生石旁边还有一块姻缘玉，相传是女娲补天之时留下的一块……呵呵呵……就当是老身送你的见面礼……” 杨舟棋一个现代人，当然听不懂老者的暗示，他面露震惊，沉默良久，又抬头询问道：“……送我了？” 老者：…… “你小子，这口气上跟你那个舅舅简直是如出一辙！哈哈哈……当然不是！” 老者笑骂道，抬手又给了杨舟棋一下，“姻缘玉乃天上地下唯一一块，记录三界生灵缘分之物，若是想在正缘上少走弯路，老身劝你还是去问问吧……呵呵呵……” 杨舟棋这才明白老者用意，此等恩惠并非常人能及，杨舟棋连忙道谢，老者笑呵呵的摆了摆手，道：“这等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要真是想感谢，那就谢谢你那倒霉的舅舅吧……呵呵呵……” 舅舅？杨舟棋沉默了，他舅舅在他还没长大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母亲说舅舅是为了他才远走他乡。 难道这舅舅给自己努力的，都努力到地府来了？ 杨舟棋心思一沉，迈着大步就朝着三生石走去。 身后的白须老者沉吟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 …… 地府天空一向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光亮，因此分不清白天黑夜。 至于杨舟棋过去问了多久，等他回来的时候，白须老者身边多了一个黑衣人。 正是当初把自己带进地府的黑衣人。 黑衣人都办完事儿了，看来自己问了半天。 但杨舟棋冤枉，他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最近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阴谋。 答案是阴阳界纷争的开始。 杨舟棋不懂。 第二个，他舅舅到底在离开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家里人还好吗。 答案是一切都好。 杨舟棋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 第三个问题，他该怎么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答案无解。 杨舟棋做好了这样答案的准备，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三生石前，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姻缘玉上。那是一块悬在空中的宝玉，边上闪着点点星光，外层有金光护身。 杨舟棋打心底的不想知道，与其说不想知道，不如说他不想知道没有那熟悉之人的缘分。 人就是这样，努力之后谁想要一个自己不想接受的结果呢。 所以杨舟棋没有问。 他问了另一个人的。 结果那人身旁的名字并不是自己的。 那还是一段好姻缘。 萧执？ 不认识。 他不想知道。 算了。 杨舟棋眼睛有些干涩，或许是地府的气候有些不近人情吧。 远处等着他的二人似乎早已习惯，看惯了千千万万从三生石上下来的人，都是一副杨柳遭霜打的模样，果然杨舟棋也不例外。 老者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黑衣人见杨舟棋回来，便向老者行了一礼。 “劳烦老神仙接济，小子在此谢过。” 老者笑着摸了摸胡须，摆手道：“不劳烦，不劳烦，呵呵呵……” 黑衣人看得出白须老者对杨舟棋欣赏之意，侧过头去瞥了他一眼，便朝那老者拜别：“今日事令催急，小子不便多叨扰老神仙。若有闲时，小子定当登门致谢。” 白须老者看着眼前恭敬的黑衣人，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像是个长辈叮嘱晚辈一般：“为正操劳，实乃大功。但，操劳所向，定是，为正啊……” 黑衣人身形一顿，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道：“老身多言了……呵呵呵……那老身就不多耽误你二人还阳了，去吧……” 黑衣人看不出心思的面庞伏的更低，“小子谨记老神仙教诲。” 说罢，拉了杨舟棋一把，便离开了。 杨舟棋朝老者行了一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老神仙，我，我有一个问题。” “哦？”老者摸了摸胡须，眯起眼睛，“问吧。” “姻缘玉……真的……很准吗？” 白须老者一愣，随即一副了解的表情，“姻缘玉定天下姻缘，真当无差。” “但，也有变数。” 杨舟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老者摇了摇头，解释道：“就算有变数，那一世也是定死了的姻缘……呵呵呵……” 惊讶的神色瞬间即逝。 “行啦，那小子走远了，你再不跟着去，可就还不了阳咯……” 老者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最后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便烟消云散。 杨舟棋愣在原地，良久，朝空中行了一礼。 “小子谨记。” …… 杨舟棋最后还是跟着黑衣人还阳了，等再度醒来，眼前的景象又焕然一新。 不同于地府的虚无，这里多了几分生机盎然。杨舟棋喘了口气，是了，这是阳间。 他此时正躺在一张檀木床上，床头柜上焚着一炉松香。门外传来几声争吵，杨舟棋本来还想再眯一会儿，但此时睡意全无。 “顾清秋！你给我站住！” “我师妹呢？” “应该是死了吧。” “你敢？” “她现在连一只血尸都对付不了，死很难吗？” “你……” “……屋里那小子也该醒了，这可是局长送你的徒弟。” “我只要我师妹！” “恕难从命。” 杨舟棋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屋外二人的争执，那黑衣人说完后，便离去了。 那个要师妹的白衣公子就站在原地，一拳打在门外的木桩上，那桩突然就被裂开了条缝，杨舟棋不禁震惊。 这人要是当自己的师父…… 不等自己想下去，感觉自己床边突然坐过来一个人。 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杨舟棋一惊，侧过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可爱清秀的脸庞。 那小女孩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好奇的神色写满整张脸。 杨舟棋皱起眉头，下意识的从床上坐起来，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好帅的小哥哥啊……嘿嘿，我叫唐缨，你叫什……” “啊——差点忘了，”那女孩儿无视了他的敌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从地上端起一杯水，笑眯眯的塞到他面前，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牙齿。 “欢迎来到抓妖局！” 第8章 世外桃源 一间朴素简约的竹式茅草屋，躺在了一张冰冷的竹床上，窗户也是旧式木板，就像是那种传说中归隐山林的“陋室”。 这便是戴曦烨在七日内第一次拥有意识，看到的场景。 外面的窗户开着，戴曦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上剧痛无比，感觉下一秒这把骨头架子就要散了。她眯缝着眼强忍刺眼的光，等重新适应了环境后，她顺着光往窗外看去。 梧桐的花落满园，她最喜欢的梧桐花香充斥着整个院子，院子里有个凉亭，亭台就那样孤寂的站在那。貌似是刚下过雨，残败的花瓣混了些泥土，远远传来，香气四溢。 可惜如今，戴曦烨有些受不了，觉着有些刺鼻。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结果震得胸背生疼，扯得嗓子狠狠的咳嗽了起来，过了一阵子才缓过气儿来。 忍受疼痛的同时，戴曦烨不禁感叹道世间竟有如此世外桃源，美的不像人间。 可这里是何方？泉城那早被重工业污染的小地方绝不会有如此仙境，就算是玉祈府的地盘，也没见过有如此格调的高人。 对的了，玉祈府那帮傻子肚子里哪有这些墨水。对方定是有大手笔之人，否则这出瞒天过海，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如果目标只是她自己，那么这种手段显得就过于残忍，四十多条人命就像是蛆虫般被消灭，若是正道，大可以用其他方式，他们可担不起这样的因果。 难不成是魔道？ 戴曦烨细细的吸了口气，回想过往的那十年，自己虽然闯天作地的，平时就是捉弄捉弄那群老不死的，刺激几下抓妖局那群酒肉公子哥儿们，也没招惹过什么魔道的是非啊。 这家伙要真是魔道，那事儿可就大了。三年前抓妖局对自己赶尽杀绝，打着的名头就是防止自己投奔魔道。 这下子在魔道醒来，正道那头大做文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下戴曦烨这条狗命啊。 况且魔道也没理由帮自己啊。 戴曦烨想到这里，突然感觉一阵窒息，原来就算自己放下一切也无济于事。 或者说命运就没打算放过她自己。 不行，她得放过她自己。就算被困命运的桎梏里，戴曦烨也要奋力冲破这座牢笼。 她得活。 虽然时令还处于盛夏阶段，但这里的气候竟然有些丝丝凉意。戴曦烨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白色的睡裙，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白的渗人。 她是黄皮，如今却白的像是死了三天一样，这七天她没白昏迷。 早知如此，之前就多让血尸咬两口得了，比用什么美白产品管用多了。 被血尸咬伤的肩头已经不见任何痕迹，看来是有人专门给自己处理过。鼻子在那块仔细闻了闻，还有残存的药膏味，这种味她没有闻到过。 是那种独特的，带有丝丝白檀木香的味道。 总之还挺好闻的。 戴曦烨缓缓的扶着床沿从床上挪到床边，努力的抬出双腿放到地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算是成功，但站的晃晃悠悠，像是刚学走路的新生儿一般。 这血尸毒后劲儿不小哇。 戴曦烨站住了，抬眼看向屋内陈设。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自己在第一个隔间，中间隔间是客厅，有张古木书桌，后面是一个大书架，里面摆满了书和竹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列在书桌上。 中间隔间再过去，是正儿八经的卧室，有张大床，像是那种古代未出阁大小姐的木床，窗边还有一个梳妆台。 地上铺着极其具有民族色彩的大花纹地毯，一路从自己这个侧室铺到门外。 头顶吊着现代艺术的古铜色的灯，侧方还有大烛台，烛台上的烛油早已干枯，看来这里很久没有住人了。 别的不说，这种房屋风格戴曦烨还挺欣赏的。她刚准备迈出一步去客厅看看，结果腿下一软，整个人朝面前的矮桌跌去。 戴曦烨尖叫一声，额角正好撞上了矮桌的桌角，现在不仅身上痛，额角更是像被一把刀捅上来了，她连忙伸手捂住额角，却感觉手上一片湿润。 拿下来一看，果然是红艳艳的一片血。 这一撞给她撞的有些神志不清，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儿才有点方向感，她摸着旁边的矮桌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一路扶着墙壁往客厅走去。 脸上早被血迹侵蚀了半边天，衣服上也蹭了不少，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会尖叫的程度。她随手扯了两张挂在屏风上的宣纸，随意的擦了把脸，慢慢的向书架挪去。 书架里肯定有记载这里的东西。 果不其然，等戴曦烨一步一步“挪”过去，视线聚焦在书架上时，那些书名就给了答案。 这些文字都是藏语，还有几本是古梵体，只有零星几本写着古汉语。 戴曦烨抬眼去看，有那么一本名叫《藏北列传》的书撞入眼帘。 藏北…… 戴曦烨的脑海里迅速翻过所有关于藏北的记忆，她之前和师父云游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由于偏僻，所以正道那边的手一直伸不过来。加之这里还有魔道统治，所以她们新一代正道子弟对这里不甚了解。 她努力的踮起脚尖，勾下来那本书，便往旁边的书桌上一坐，别说还挺舒服。 戴曦烨连忙翻开厚重的书，目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密密麻麻的汉字，这让她不学无术的大学生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硬着头皮看下去，无非不是些介绍藏北地理环境，人文历史的，还有些古代统治藏北的皇族功臣，以及近代解史。 这些东西对她想知道的作用不大，但为了寻找些蛛丝马迹，戴曦烨还是将就的看了几页，刚没看多少这眼皮子他突然就困了，额头上的伤也阻止不了这困意，戴曦烨干脆放弃这本，再看看别的。 不是戴曦烨不爱看书，是因为姐们儿她看不懂哇。 除了这本，其他书都是些她不认识的文字，藏语她会说一些，之前跟着当地的大爷大娘们学的；但是藏文就是睁眼儿瞎，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梵语了。 就她现在能看的进去文言文就算厉害了，就别拿这五花八门的文字为难自己。 失落的心颤抖的手，戴曦烨还是把心思又放回了列传上，挑了些重点看看，但越看越沉重，以至于戴曦烨头低到桌子上都浑然不知，直到睡着了，手上还握着书页。 睡着之前，戴曦烨还在想藏北难道真的没有自己的眼线吗，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人。 不对，是妖，一只隼妖。 当年她和师父出去云游，在藏北悬崖边救下过一只有修为的隼。结果那隼讲义气，硬是给戴曦烨当了好多年的保镖，可惜后面她被逐出玉祈府，和这只隼妖断了联系，至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还活着没有。 这要硬扯，也能姑且算半个藏北人脉吧。 就算机会再渺茫，戴曦烨也要试上一试。她和那隼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不超过一定距离，只要戴曦烨有召唤，他不论在天涯海角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身侧。 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找到隼妖保镖，让他给自己解释藏北的事情。 捋清思路了，戴曦烨比较满意的沉入了梦乡。 先睡饱了再说。毕竟，这事儿急不得，急中生乱，反倒是最终自己会乱了阵脚。 远处山坡上，正对着这屋拿望远镜看的青年略带担忧的看向旁边的同伴，问道：“她又晕倒了，要不要向二行家汇报？” 同伴看了一眼青年，又朝一望无际的碧空望去，摇了摇头，拒绝道。 “她有的是能耐。” “我们静观其变。” 第9章 一见倾心 话说戴曦烨那头看书看的进入沉睡，这头被发配云山的郭进廷急得团团转。 今天爬在戴曦烨那院子对面山头上的俩小伙儿，还是没忍住这大嘴巴，跑回来给张行家报信儿，正巧在张行家的院里撒泼打滚的郭进廷就听了个全乎的。 “什么！戴曦烨磕死了？” 只听见一声怒吼，面前的屏风被郭进廷一脚踹飞，哐当一声砸在那俩报信人的脚下，吓的二人连忙往后面退了两步。 这些日子他们可算见识到什么叫难缠的男人有多么可怕，自从这小子被送来云山，只要是清醒着就来张行家的东阳院闹，不是哭天喊地就是上吊跳河的，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啊。 关键他们的张行家，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每天不是陪着哭就是跟着他跳河，光是随身的衣物就让张行家扯破三身，上头的过来巡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些手下办事不力，到头来吃苦受罪的只有自己。 眼见闹剧又要上演，两位手下也不敢多言，连忙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甚至连望远镜都忘了拿，生怕留下。 端坐在檀木椅上的张步瀛看那俩跑远了，又瞥了一眼跟猴子似的郭进廷，歇了口气儿，伸出脚就踩到面前的桌子上，整个人窝进后面的靠背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像个小流氓。 “谁说磕死了，人不都说了看书看困了眯一会儿吗。” “放屁！”郭进廷吼了一句，“戴曦烨她还会看书？她要能看进书去，我就能把你这桌子给吃喽！” “哎哟我的祖宗，人家都知道看看书了解了解怎么溜，你呢？整天就知道跑我这儿来又哭又闹，天天想回家想回家，就跟个受婆家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傻啊？” 张步瀛抖着腿吐槽道，郭进廷不服气，回怼道：“那我又不敢跟你老大吵吵，不找你找谁啊！” “哎？你搞清楚好不好？他可不是我老大，那才是你刚认的师父，我不是！” “那这能由我挑吗？”郭进廷反驳道：“不管，我今天必须见到戴曦烨，见不到就把你家砸了！” “嘿我说你小子，”张步瀛指着郭进廷，有时候他真有点想揍这小子一顿，但又怕他师父麻烦，举起来的手又无奈的放下，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小时候挨萧血染的气，长大了又受他徒儿的气……算我欠你俩的。” “走吧，”张步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便往门外走去。 “快点跟上，那丫头好不容易醒了，要是流血流死了你可就再也见不上了。” “我去你的，咒谁死呢！”郭进廷跟后边捡起一根树枝就朝张步瀛身上扔过去，张步瀛往旁边一躲，扭过头来朝他投来蔑视一笑。 “快～来～砸～我～呀～” 郭进廷低声咒骂一句，在院外的墙边又顺手捡起了一块板砖。 “爷爷我就随你的意！” 张步瀛蔑视的眼神瞬间消散，震惊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的拔腿就跑，郭进廷在后边儿死命追，二人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跑去。 “我日你大爷的郭进廷，你来真的！？” “不真我是你孙子！” …… 云山距离戴曦烨住的院子不算远，张步瀛的东阳院和郭进廷他师父住的晓寒居都在山上，而她的院子就在山脚下。 日影西斜，藏北的晚霞总是别有一番风味。郭进廷和张步瀛二人边打边闹的下了山，这段旅途以张步瀛挨了三板砖，郭进廷挨了八记飞踢而告终。 两人来到院子对面的山坡，凝华院的牌匾正四四方方的挂在大门儿上。张步瀛刚和郭进廷达成休战，喘息之余还不忘琢磨一下这院子，不禁哼笑一声：“凝华院？怎么给咱们大小姐弄了一套这么偏僻的院子？” “就是，太破旧了，赶紧接到晓寒居跟我一起住。” 张步瀛瞥了一眼郭进廷，眼神里尽是不屑：“瞅你这不值钱那出的，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呐？” 郭进廷知道他误会了，不过他误会的也不是一天两天，毕竟自己得知戴曦烨就在山下昏迷，天天就是惦记着下去看望自己好朋友，张步瀛每天都快烦死了。 “我俩要是能来电，十年前就早成了，我俩好朋友，好兄弟，好闺蜜，懂？” 张步瀛不屑的嘁了一声，扭头又看向凝华院的方向，嘴里嘟囔道：“异性之间哪有纯友谊，不是想亲嘴就是想上床，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人家没看上你就直说呗。” 郭进廷狠狠地给了张步瀛一拳：“你那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别拿你那套恶心我。” 张步瀛被揍了一拳，脸上的笑容更贱了，嘿嘿一笑，说：“实在可怜，要不哥给你介绍俩妹子，解解相思之苦啊……” “滚犊子。” 正当张步瀛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犯贱，郭进廷突然扯了一把自己，伸出手就指向院子大门处。 “她……她出来了！” 张步瀛连忙顺着郭进廷指的方向看去，另一边又顺手扯住郭进廷即将要飞奔下去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去哪？” “我去，怎么头上裹了那么一圈纱布？伤成这样她要去哪？” 郭进廷担忧的看着远处，他这次倒是乖乖的没跟张步瀛作对，就这样站在山坡上望着朝山上走来的戴曦烨，她走的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以至于路过他们二人时，戴曦烨都没察觉到草丛里藏着俩人。 郭进廷就这样目送戴曦烨往山上走去，面上担忧之色更甚。 “她上山干什么，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哎呀，她一个人住在山下谁放心啊，我得跟萧血染说说，让她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安全。” 感到身后的人不说话了，郭进廷有点意外。平时这话痨子早就开始损了，但这次意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用胳膊肘杵了杵张步瀛，“哎，你干啥呢咋不说话，死啦？” 张步瀛呆在原地，没搭理他。 郭进廷皱了皱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拽了拽他的头发，“不会真死了吧？” “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张步瀛嘴里嘟囔着，痴迷的眼神看着戴曦烨离去的一袭白月般的身影，恨不得给她烫出个洞来。 “你说什么玩意儿呢，魔怔了？”郭进廷奇怪的看着眼前的痴汉，张步瀛呆呆的看着前面笑着，跟个花痴似的。 “哎？你刚才是说你俩只是好朋友吧？你对她没那方面意思是吧？” 郭进廷有些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张步瀛很满意他的回答，脸上痴迷的笑容更甚，“苍白如雪，西子捧心。这般女子难得一见啊……” 这说话的水平超出了郭进廷对张步瀛的文化认知。他没听懂这二货在说什么，问道：“说人话。” “郭哥，不，郭爷，帮我搭条线呗，我成稀罕这种女孩儿了。” “没门儿！”郭进廷算是听明白这厮脑子里想的什么了，再看看他平时的作风，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怎么忍心让这种人恶心戴曦烨去。 “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你这就一纯粹的大渣男，还想嚯嚯老子的姐们，做梦吧。” “不是，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啥前儿成大渣男了？”张步瀛急头白脸的反驳道，郭进廷嘁了一声，两手一摊：“我来了这一个礼拜，上门儿找你的女的就有仨。” “不是，这都是同事，同事啊！你看我这好歹也是这儿的小官，这工作繁忙啊，业务量大，你这……我……” 郭进廷见张步瀛急着解释的模样，像极了狗急跳墙，还想说些什么刺激刺激他，但又想起了些其他事情，他突然换了种说法。 “管你什么事，你愿意追就去追呗。” “真的？” 张步瀛被他的突然转变有些惊讶，但求交往的思想占据主流，压根儿没往深里想，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和欣慰，伸出手拍了拍郭进廷的肩头，道：“我就知道咱俩一条心，好兄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对饿不着你……当然了，以后我俩要是真成了，婚礼你特娘的坐主桌！” 看着张步瀛笑的越来越猥琐，满眼憧憬着幸福美好的未来时，郭进廷暗自一笑。 戴曦烨何许人也？就冲张步瀛这副贱兮兮的样儿，估计不等他出声，早就把他揍得的连亲妈都不认识。 第10章 三尾狐妖 两个蹲草丛的猥琐大汉在那里喋喋不休，上进的女战士已经慢慢走到云山的半山腰上了。 平时就这点路她顶多花半个多小时，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拖着残血的身躯足足从黄昏走到了天黑。 就在黄昏之际，戴曦烨悠悠转醒时，她决定上山试上一试。若是那只隼妖依旧存活于世，那么自己的希望多上三分。 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张皮。戴曦烨简单的包扎了一下额头上的伤，虽然晕晕乎乎的，还是迈出了院门。 凝华院，真是一个好名字。 …… 云山上的夜晚总是寒意入骨，戴曦烨身上仅着一袭白衣睡裙，在夜深人静的山腰上慢慢向前行进，自然是没什么心情欣赏荒山野岭的自然美景。虽然戴曦烨胆子不小，但独自走在陌生的深山夜路上也不禁犯怵，也许平时给王安沁她们讲的鬼故事过多了，搞的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撞鬼的场景。 不应该撞鬼吧，戴曦烨想。她火气不低，按理说撞不上。 “天灵灵地灵灵……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自由民主文明和谐……坚持走社会主义发展道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戴曦烨边走边念叨着，还别说，这么一来心中的恐惧被缩小了，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脚就踩到一团枯枝败叶上，死寂沉沉的夜晚出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反倒是把罪魁祸首吓了一跳。 “谁！谁敢偷袭本太子？” 突然一声哀嚎响彻夜晚的山腰，戴曦烨更是吓得跳了起来，连忙后退几步，借着月色硬生生的壮了壮胆，往那哀嚎声处看去。 枯树枝团窸窸窣窣的动了好几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窝大老鼠。戴曦烨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朝着那团移动过去。 不等她靠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突然窜出一只白溜溜的东西，直奔着戴曦烨的怀里就冲了过来，她没留意看清是什么东西，便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冲的后仰过去，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 下午刚被磕破了额角，晚上又让撞倒伤了尾骨，这几天纯粹是戴曦烨时运犯冲，免不了一顿伤筋动骨。那团白溜溜的看着眼前疼的呲牙咧嘴的白衣少女，也觉得自己这么做的有失颜面，便捏着嗓子开口说话。 “那个……你……我……本太子可不是故意的……是你踩到本太子的尾巴了。” 戴曦烨自动忽略这太子的前半句话，只听到尾巴这二字，下意识的朝怀里的东西看去，是一只白的能发光的狐狸，身后三条尾巴正在夜空中悠悠然的摇晃着。 “三尾狐妖？”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狐妖呢，还是头白色的公狐狸。 那狐狸听到三尾，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去，很显然觉得自己丢人，支支吾吾的承认道：“嗯……” 这倒不怪他脸皮薄，按照常理，在狐狸有限的寿数中，能在不破境的情况下修炼到三尾实力，已然是一方小有名气的妖，算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他却是纯血白狐，那是青丘国的王族独有的血脉！青丘国盛产九尾狐，是天下狐仙向往的理想之国，青丘王族更是狐狸界的至高神。 如今至高神却只有三尾实力，倒也不怪他不好意思。 戴曦烨从来不是主动开口安慰的人格，只不过这只狐狸实在有些跌破她对青丘国的强大滤镜。了解清楚“敌情”后，她伸出手把怀里的狐狸拎起来放到一旁，自顾自的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 狐狸觉得自己被人轻视了，有些气愤，便捏着狐狸一族特有的尖锐嗓音，愤愤道：“你这女人好生无礼，踩了别人尾巴也没有道歉吗？” 戴曦烨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甚至都懒得去看他，只是轻飘飘的回怼了他一句：“你撞到我有道歉吗。” “我……”狐狸被问的一时语塞，可又拉不下脸面道歉，只能闷哼一声，说：“你知道本太子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哎哎？你干什么去？” 趁狐狸说话的时候，戴曦烨早已往前走了。等狐狸反应过来，他连忙化作人身，快走两步拽住戴曦烨。 “话都没说完呢你走什么走啊？真没礼貌。” 戴曦烨被纠缠的有些烦了，面露愠色的扭过头去，却看到撞入视线的一个裸男。 裸男目测有个一米八左右，面容姣好，肤如白玉，搭配着浑身的肌肉以及充斥在夜空中的荷尔蒙，让这一副美人脸又不失男子的阳刚之气。尤其是那一双动人心魄的狐狸眼，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犹如含水般楚楚动人。就算是生气的眼神也是那么令人神往。 长得很理想，可现实却很骨感。戴曦烨的视线略往下移，略过某些突起部位，便绅士的将头扭到一边，声音毫无感情的说道：“那也总比半夜跑出来裸奔的强吧。” 经这么一提醒，狐狸才发现自己化作人身没有衣服穿。他的两颊瞬间被潮红爬满，连忙松开抓着戴曦烨的手，紧紧的把自己圈起来，声音颤颤巍巍的说道：“你……你别胡说，哎哎！你别扭过来！别偷看！” “谁乐意看。”戴曦烨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眼看戴曦烨又要离去，狐狸生怕她把自己裸奔的事情说出去，便又拽住她。 “不许走！” “干嘛？” 狐狸看戴曦烨又扭过头来了，像个傻子似的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羞涩的呵斥道：“你别转过来，你……你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否则……” 此时的狐狸也忘了自己要是变回狐狸身，就算戴曦烨乐意看他也吃不了亏。 戴曦烨被他缠的有些烦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不耐烦的回答道：“谁乐意说你。” 这狐狸没事儿干她可有正事儿要干，就照现在这个速度她等爬到山顶也就该天亮了。 狐狸被她这声略含警告意味的话惊了一下，心中不禁感慨道这女人真凶，看着她往前走去，刚才狂妄的形象大打折扣，哆哆嗦嗦的跟在戴曦烨身后，小声嘀咕道：“那……那你……怎么保证……” “说出去对我有好处吗？”戴曦烨一阵无语，青丘出来的狐狸菜就算了，脑子和智商也这么算了。 狐狸咽咽口水，想了倒是也是这么个理，于是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个……你，你能不能借我件儿衣服穿穿……” 戴曦烨觉得这狐狸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前进的脚步忽然止住，扭过身子来对上那双狐狸眼，没好气儿的问道：“你没完了是吧？” “不是，你要不踩我一脚我能没衣服穿吗？” 戴曦烨被他这句话气笑了：“那怎么着，你衣服套尾巴上了？” 狐狸心下一沉，干脆也不装弱小了，两手叉腰，理直气壮的怼回去：“要你不踩我一脚我能化形过来跟着你吗？” “所以这怪我？”戴曦烨皱了皱眉，“自个儿猫起来还怨上别人了。” “我……本太子愿意在哪就在哪藏着，你管得着吗？” 戴曦烨嘴角一撇，“我确实管不着，我也不管。” 说完，又要扭回身去离开了。来路不明的野狐狸精这么痴缠，定有猫腻。还是离远些好。 狐狸又伸出手去阻拦她，戴曦烨一个心烦扭过去就冲他胸腔上捶了一拳，狐狸吃痛的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他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一拳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戴曦烨见他有些意外，哼了一声：“别跟着我。” 狐狸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胸腔，强忍吃痛的表情，露出凶狠的面容，恶狠狠的说道：“要打架是不？来，本太子今天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戴曦烨看着他凶狠的脸，总觉得缺点什么，总之在她眼里总感觉他在卖萌。。完全代入不了要打架的气氛。狐狸看着戴曦烨沉默的身形，其实心里也有些不安，寻常人看见自己是只狐妖早该吓晕过去了，眼前的少女却无动于衷，甚至还敢跟自己叫嚣，更是给了自己一拳，还不轻。 反正狠话已经说出口了，至于谁把谁打倒在地，揍到什么程度，那就各凭本事了。 狐狸凶狠的眼神下是遮掩的紧张，戴曦烨只是逆着月光，眼神有些晦暗不明，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她就那样沉默的站在夜里。 这倒不是戴曦烨觉得自己打不过这只臭狐狸，而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独身一人沦落藏北，得罪小人事小，延误正事事大。要是今天跟这厮打了，自己是痛快了，若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那就得不偿失了。 找人倒是不必急于这一时，此事急不得。 良久，只听得一声叹息。 “行，给你一件。” 狐狸一听，紧张和戒备顿时荡然无存。他看着戴曦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有些发懵。 “这……这么快就答应了？”狐狸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喃喃道，“你是不是怕我了？嘿嘿，早说嘛，何必这样刀剑相向呢……丫头，不敢忤逆本太子的意思，看来你还是聪明人嘛……嘿嘿嘿……” 戴曦烨留给他的只有如月色般的背影，自然看不出背着的面容是多么的狰狞。 留着他先看看，看他想要干什么。 “少废话，赶紧滚过来，拿了东西就赶紧滚回去。” “哎呀，丫头，干嘛这么凶嘛……都是自己人，以后见面还有的处……” “谁特么跟你自己人，神经病。” “别这么大火气嘛……交个朋友撒～” 第11章 再见妖王 据狐狸的一面之词，戴曦烨算是知道面前的三尾狐妖究竟是个什么德行了。他便是青丘国的太子殿下，姓苏名叆叇，上头还有个五条尾巴的姐姐。 戴曦烨一路上默不作声，就听着苏叆叇喋喋不休的讲着自己的事儿，他以为戴曦烨沉默是因为听了自己牛逼的身世吓得不敢说话，实际上是戴曦烨无语了。 青丘之国古往今来便是为妖为魔的一根梁柱，没想到时过境迁，连王族的贵胄实力竟如此不堪。不过某件事情过后，大地上的妖魔发展确实受到了一定限制，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难怪，堂堂青丘太子都能沦落到藏北的荒山上，也不足为奇了。 原路返回凝华院，三尾太子一边吐槽这院子有多破旧，一边又嫌弃的捏着鼻子走进凉亭。 “喂，你怎么一声不吭的？我说我是青丘太子，你真信了？” “为什么不信。”戴曦烨大步流星的迈入屋内，在一旁的衣柜里随便拾翻了几下，不过都是些过冬的棉袄，反正不是给自己穿，热死的也不是自己，随便扯出来一件白雕袄子就朝着窗户外丢去，正好砸到苏叆叇身上。 苏叆叇捡起那件袄子，山上夜里冷，没想到戴曦烨一个凶巴巴的人还挺贴心。想到这里，苏叆叇被衣服劈头盖脸砸了一顿的事也不生气了，笑呵呵的裹上衣服，说：“这衣服挺暖和的，本太子帅不帅？” 戴曦烨自打混迹江湖以来，便秉持着能杀人绝不惹人，能惹人绝不惹小人的宗旨，如今小人献丑，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夸赞道：“嗯。” “嗯？就个嗯？你什么眼神。”苏叆叇觉得有些敷衍，撇了撇嘴道，“忙活了半天，本太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叫啥啊？” “你管我叫啥，东西也给你了，能不跟着我了吧？” “那不成，不知道你叫什么我管谁还衣服去啊？” “送你了成吗？”戴曦烨双手叉腰，看着窗外站得笔直的白衣小生，倒是衬的他更肤白凝脂。 苏叆叇有些意外，摸了摸身上的貂皮大衣，震惊之色不言而喻：“那我必须要认识一下你了，我迟到的知己。如果你今天不告诉我，那么我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见戴曦烨一脸黑线，苏叆叇顺势坐到她面前的窗户台上边，扭过身子来和她搭话：“你不说我可就猜了啊，猜不对你可不要骂我……姓赵？姓钱？还是孙李？周吴郑王……” 见这傻子真就要把百家姓背出来了，戴曦烨本就见不得死缠烂打的人，一皱眉便说道：“闭嘴！我叫戴曦烨，行了吧。” 哪知苏叆叇一听，浑身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看向她的眼神都似乎有些忌惮。但也仅局限于那么一瞬，表情变得惊讶无比，像是见了什么大明星似的：“你……你就是那个玉祈府的废……那个……大小姐吗？！” “我的天哪，不愧是随便一件儿貂皮大衣就随手送人的程度……你的鼎鼎大名我在青丘的时候就听过了，妈呀，妈呀……我今天居然见到真人了……” 戴曦烨皱着眉头嫌弃的看着近似发疯的苏叆叇，她听到那半截话了，说实话她有些想发火，但又不想打草惊蛇，只能一把拽住苏叆叇的衣领，恶狠狠的说：“废什么？你们正道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苏叆叇被这么一拽也有点害怕，委屈巴巴的解释道：“废……废……废……姐姐你拽疼我了……” “这可不怪我啊啊……要怪就怪瞎传的，我也是听说的受害者啊……” “那你还说？没心没肺情商低，你要不要看看你屁股后头长了几根毛啊？” 戴曦烨一向是会戳人痛点的，此话一出，苏叆叇顿时安静下来，很快眼里似乎有泪光在打转，像是一对儿在哭泣的月光宝石。 狐狸天生魅惑，自古以来难逃其咎的人数不胜数。如此惹人怜惜的白衣贵公子戴曦烨更是难以提防，她知道这狐狸靠近自己铁定心思不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说的有些过分了。 戴曦烨眼眸错开，手上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头撇到一旁，声音小小的嘀咕了一句：“不好意思，话说重了。” 声音小到坐在窗户台上的苏叆叇都没听清，只听见前面半句，但依旧能让这傻狐狸变得高兴起来。他抬起大长腿翻进屋内，走到戴曦烨跟前儿，一脸期待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戴曦烨的愧疚瞬间被这张猥琐的脸冲垮了。她一脸鄙夷的看向苏叆叇，淡淡的说了一句：“滚。” 苏叆叇又石化了。 …… 天蒙蒙亮，山头那边的晨曦微微露头，戴曦烨便起了个大早，云山终年寒冷，尤其是黎明之际，她披了一件黑色毛绒斗篷，盖住身体，只露出一个头，便往山上走去。 鬼知道昨天夜里她是怎么摆脱那只烦人的臭狐狸，赖话都说尽了都赶不走，当然戴曦烨对着那张脸是说不出来好话的。最后她没办法，只能同意和狐狸喝点小酒，交个朋友。 起初这苏叆叇自信满满，他坚信从青丘走出来的男人，在喝酒这方面绝对没有人是对手。但没想到走出青丘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戴曦烨，这玩意儿比家里的兄长们还能忽悠，最后自己光荣断片，只记得最后硬拉着戴曦烨对着十五的月亮拜了把子。 没错，现在戴曦烨恨不得返回去一巴掌抽死苏叆叇，昨天她也有点小上头，当然，最后还不忘提溜起醉生梦死的狐狸，扔出门外了。 戴曦烨叹了口气，青丘想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也不是非要安排一个这种半吊子来吧，不是还有个五根毛的姐姐吗。 一边感叹自己名声日下，一边走到无人的山涧，悬崖之下的河流早已结冰，对岸的枯树依旧挺立在寸草不生的棘突岩石上。戴曦烨从怀里掏出一把玉锁，拔掉锁环，露出一把弯刀。 弯刀划在少女光滑的肌肤上，瞬间冒出汩汩鲜血，滴在下面的玉锁缝隙里。与寻常不同，这血没有继续往下流，倒像是被这把玉锁吞噬了。 眼见事情成功了一半，戴曦烨连忙锁上锁环，用力的将玉锁抛向半空，同时速念口诀：“天火雷神，五方降雷。地火雷神，降妖除精。邪精速去，禀吾帝命。妖王叔衡，速速归来！” 玉锁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一道金光在层层空气波中向四周散去，迅速碎成几块，便向着悬崖下坠落而去。 约莫过了半分钟，崖间突然响起阵阵激荡声。戴曦烨连忙凑到崖边看去，果然，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深渊里传来一阵冲破九霄的鸾鸣，响彻整个深渊。这只雄鹰振翅穿过层层黑暗，冲破岸线临登山崖，在山腰间盘旋，忽然一振翅膀飞过最高的山巅，它那乌黑色的翅膀，几乎擦着了山巅上飘动的朵朵白云。 不愧是隼妖中的战斗机，可以，出场很帅。 叔衡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的落在了戴曦烨的面前。哗的一下，化形成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冲她一抱拳。 三年未见，岁月在他的脸上毫无留下任何变化。 “属下拜见大小姐。” 戴曦烨眼底一震，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也是朝夕相处了很多很多年的兄长，这是她阔别阴阳界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她上前扶起行礼的叔衡，归寂前的感觉忽然飘入心底，令她心头一颤。 “好久不见。” 叔衡站起身来，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读取这阔别的时间。他脸上瞬息万变，话却说不出口，临了，汇成了一句话。 “三年了，大小姐。您终于肯来见我了。” 说完，叔衡那双锐利的双眸被一层薄雾覆盖，显然是很激动，“属下在您离去之日便在此等候，等了好久，终于是等到了。” 戴曦烨拉着叔衡健硕有力的小臂，深吸一口气，眼睛总感觉酸酸的，但这还不是叙旧之时。她用力的挤出一丝微笑，以示安慰：“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的很辛苦吧。” 叔衡摇了摇头，本是较偏隐忍而有攻击性的长相，如今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属下知道大小姐绝对不会抛下我，所以并不苦。” 日子总会有盼头的，叔衡虽是隼妖，但他也有这份心。 戴曦烨深受感动，给了风尘仆仆的隼妖一个拥抱。叔衡眼底闪过一丝颤抖，双臂更是颤颤巍巍，半晌，才回应着环住她。 戴曦烨能闻到叔衡身上那独有的气息，多年前的想念终于在今日一并迸发。她满足的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松开了这位担任自己侍卫一角的兄长。 “那就跟我走吧，让你久等了。” 谁知道叔衡等这句话有多么艰辛。他十年前被大小姐从藏北救出，随她来到长安，又陪着她出生入死，见证了她从一介飘零孤女成长到羽翼丰满的强者。 如满天璀璨的星光陨落后，他没有继续留在玉祈府，再度回到这片赤忱之土。 上次别离之际仅是匆匆一瞥，而如今眼前的少女不再颓废，叔衡满眼欣慰。 “遵命，大小姐。” 第12章 结拜兄弟 等回到凝华院，眼前的景象让戴曦烨眼前一黑。 恬不知耻的醉鬼如今已悠然自得的正坐在客厅正堂之上，翘着二郎腿，吃着不知道哪里挖来的野果，本来白白净净的衣服上蹭的到处都是泥土。 醉鬼看见肇事者回来了，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土，却是越拍越脏，索性直接放弃了仪容仪表，蹭蹭两步走到戴曦烨面前，一脸不高兴的嘟囔道：“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去了？还有，我怎么一觉起来睡外头泥坑儿里去了？” 面对像一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戴曦烨懒得搭理他，刚想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却被萝卜抢了先：“哎？这是……你朋友？” 戴曦烨身后的叔衡察觉到自己被萝卜盯上了，凭他敏锐的直觉，感觉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询问般的看向了戴曦烨，戴曦烨无奈的摆了摆手，冲叔衡介绍道：“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青丘太子，苏叆叇。” “这是我兄长，叔衡。” “不敢托大，”叔衡略微颔首，朝苏叆叇重新解释道：“我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卫，叔衡。” 苏叆叇一愣，手里的野果都忘了啃，半晌才反应过来，嗷了两声，道：“那不就是侍卫嘛，还兄长……” 眼见这萝卜又要犯傻劲儿了，戴曦烨一皱眉，质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苏叆叇啃了一口果子，双手叉腰，没回答戴曦烨的话，只是看了一眼叔衡，哼了一声，没好气儿的说道：“同为妖，你怎么见了本太子不行礼？” “我属于大小姐，只对大小姐行礼。” “但你是妖，按礼数必须向……哎哟哟！谁！你……大姐……别……别揪我耳朵……” 苏叆叇没神气了几秒，就被戴曦烨揪着耳朵就往外拽去，前面两人一个死命揪一个死命喊，后面还有个喊着大小姐小心脚下的，小院儿顿时热闹了起来。 “你要是再敢对他不敬，我把你扔进山谷里的冰河信不信！” “信信信……大姐，放开我，哎哟，痛痛痛，别揪耳朵……我错啦！” 戴曦烨揪的手也有点酸，见他求饶，顺势放开了他，抽出手来甩了甩，“道歉。” 苏叆叇连忙捂着被扭红的耳朵点头称是，现在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对着正在专心致志的给戴曦烨揉手的叔衡道歉：“大姐她哥，对不住……” 听到大姐这两字，戴曦烨朝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都说了别叫我大姐，难听死了！” 苏叆叇更委屈了，他躲着戴曦烨的脚，又顶着叔衡面色不善的眼神，连忙给自己解释道：“咱俩昨天晚上不都拜把子了吗，明明是你非要当大的，那我不叫你大姐，难不成还要叫你大哥啊？” 话糙理不糙，这话说的没毛病。拜把子是的的确确拜了，要是现在不认，那她戴曦烨就没脸在江湖上混了。她瞅着苏叆叇，皱着眉闷闷的烦，摆了摆手道：“那也不要叫大姐，叫名字就行。” 苏叆叇哪敢忤逆，连忙点头继续称是。戴曦烨见他赖着不走，脸上的愁容更甚：“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没事啊。”苏叆叇一脸无辜，看的戴曦烨连跟他对线的欲望都没有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拉着叔衡进了屋。 “没事干就把后院扫了，给你自己收拾个狐狸窝，别过来烦我。” 苏叆叇一听，哪还管自己会不会扫地，只知道戴曦烨这是答应自己的请求了，没白费自己丢了一晚上的人，他兴高采烈的直奔后院：“得嘞！” 叔衡进屋，隔着窗户看着那飞奔过去的萝卜，一脸汗颜，又有些担忧的望向戴曦烨，开口问道：“大小姐，这是……” 戴曦烨此时也拿他没办法，一脸无奈的在书架跟前儿找书，“青丘前些日子跟抓妖局来往甚密，但没想到青丘为表诚意把太子都送到跟前来了。” 叔衡跟着戴曦烨十几年，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略微沉吟一瞬，低声道：“您是说，这是抓妖局那边派来的细作？” 戴曦烨抱下来几本藏文典籍，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点了点头，说：“很难相信走在路上能捡到几百万吧？只是这太子的手段略微有些刻意，不往细作方面想都难……” 叔衡对戴曦烨的无奈深表同情：“据说青丘太子乃是不学无术之辈，养在深宫之中，毫无远志，甚至不如他那些个外室养的混血……若是抓妖局出手，又怎会派这么……这么个无用之徒呢……” 戴曦烨摇了摇头，随手翻了几页怀里的书，“扮猪吃老虎也说不定呢？” 反正她也看不懂这藏文，索性一股脑的全将这些书放进叔衡怀里，把身后的凳子拉到他身边。 “盯紧他。” “是！” 第13章 打老实了 同样起了个大早的不仅只是戴曦烨，还有住在山上的郭进廷。 他自打昨儿个晚上看见好闺蜜后，就成宿的睡不着觉，总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住在山脚下太危险了。于是决定想要接她上来住，但又怕过不了师父这关。 说道他这个便宜师父，可不是一般人。还未过而立之年，便赢得了全阴阳界统一的敬仰。郭进廷只见过他一面，然后就匆匆离去了，看起来冷冰冰的，感觉有永远忙不完的事情要去做，但还是在郭进廷的脑海里留下了如神明降世般的身影。 姓萧名血染，江湖尊称公子血染。这些都是张步瀛后来告诉他的。 郭进廷问张步瀛究竟是如何跟这样一位人物从小长到大的，回答的只有一句话：忍。 刚开始他还很不屑，觉得是张步瀛没品。可多年后想起，他还是觉得如今肤浅了。 …… 如今提起戴曦烨的事情，张步瀛自打见了她如“仙人之姿”般的模样后，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郭进廷一说凝华院那位，张步瀛就烦的要死，现在郭进廷还没张嘴呢，张步瀛就吵吵着想要下山关照关照那位，美名其曰互帮互助。 郭进廷好歹也是浪迹情场多年的小子，怎会看不出张步瀛心里藏的小九九，可让戴曦烨安排到自己身边，不得不拜托他师父的这位发小，郭进廷顿感遭雷劈了，只得心中默念几遍超度咒。 这倒不是觉得戴曦烨吃亏，他是怕把张步瀛给害了。 看着郭进廷一脸欲往又止的模样，张步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巴不得现在就飞下去跟仙子幽会，浑然不知日后的危险。他扒拉着沉思的郭进廷，嘴上不耐烦的催促道：“老铁你到底去不去啊，磨叽啥呢。” “去去去……”郭进廷敷衍两句，但还是没底气的看了眼好兄弟，叹了口气：“你说要是把戴曦烨弄上来，公子师父会不会不同意？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就闹他呗，多大点事儿啊。”张步瀛满不在乎的回答道：“反正你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角儿，至于萧血染，天天忙的找不到北，估计早忘了云山上还有个徒弟了。” 郭进廷一听，眼前一亮：“那我要是下去陪她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那我还怎么跟我的仙子约会？” 郭进廷：…… …… 二人磨磨蹭蹭废了半天话，终于鼓起勇气下山来到凝华院，郭进廷早已想好了开场白，先跑过去给好闺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发表一下多日的思念与担忧，之后再泪洒当场宣泄情感，最后再用两个小时吐槽讨厌的人来结尾。 这样一来可以安抚戴曦烨茫然的情绪，二来可以阻止张步瀛挨打。 算盘打的再好，也不如事情发展的奇葩。当郭进廷和张步瀛踏入凝华院的那一刻起，就被眼前的景象打了个措手不及。 院子里铺满了杂草，一个身长九尺，高大英俊的健壮男儿正厉色瞪着脚下的人，其威武不言而喻。至于被那壮汉踩在脚下的可怜男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的，看起来瘦弱的像是空中飘着的蒲公英。 就是可惜了蒲公英身上的这件白貂大衣。 叔衡脚踏苏叆叇，手持赤焰鞭，脚下的苏叆叇吓得连忙求饶，却不是向叔衡求，看那脸努力的方向，是正坐在高台上的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歪坐在高台上的一处塌上，时不时地扶着胸口咳嗽两声，甚至都没力气坐直身子。但脸上却是写满了戏谑和不屑，像是一位高贵的公主在惩罚手下的奴隶。 郭进廷看傻了，刚举起来准备拥抱的胳膊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凝聚了一般。 张步瀛见惯了这种场面，眼神变得更加猥琐了，啧了啧嘴道：“没想到仙子玩的也……也这么有品味啊……” 在他二人靠近凝华院之际，戴曦烨就察觉到有人到访。只是没想到来者会是那夜消失的郭进廷。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呆滞的郭进廷，神情马上变得欣喜，也不顾身上多处不适，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来，朝他跑过去的。 “大小姐慢点！小心脚下。” 见好闺蜜居然比自己扑得快，郭进廷连忙收回了手臂，防止自己被撞飞出去，这种好事还是先让新人认识一下，于是郭进廷一闪就躲到了张步瀛背后。 张步瀛内心大悦，没想到郭进廷这小子平时跟自己老找茬，关键时刻还是真当兄弟。面对这飞奔而来的仙子，他显得极为坦诚，就像是她最忠实的信徒。 “你好，我叫张步……” “闪一边儿去。” 张步瀛话还没说完，就被急刹车的少女抓住衣领就推到一旁去。 戴曦烨把碍事儿的推开，才真真正正的看清楚了郭进廷。她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确认了身上没伤之后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疑心：“你没受伤吧？没出什么事吧？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一连串问题给郭进廷问懵逼了，他知道是关心他，露出了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没事儿，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就是担心你，所以下来看看你怎么样……” 确实戴曦烨也挺好的，好到能欣赏小白脸任人欺凌的地步…… 戴曦烨跟郭进廷狼狈为奸了多年，自然知道他后半句话想说点什么。她嫌弃的瞥了郭进廷一眼，“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 “我也没想别的……” “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的了，起来吧。”戴曦烨也不磨叽，朝着杂草铺上打斗的二人招了招手，叔衡放开被蹂躏的苏叆叇，走到戴曦烨身后乖乖站着，苏叆叇挣扎着站起身来，也不敢靠近这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一样。 “这位是郭进廷，是我的好朋友。”戴曦烨指了指郭进廷，朝叔衡介绍道，叔衡听罢微微抱拳，以示招呼：“郭公子。” “这是我兄长，也是保护我的叔衡。” 郭进廷哪里听过别人叫他公子，虽然心里美滋滋，但刚才那蒲公英被他按在地上揍的场景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他回礼：“叔衡大哥，客气客气。” “那位……呃，算了，他不重要。”戴曦烨看了一眼脸上色彩斑斓的狐狸，一点引介的欲望都没有，就这样被她跳过，等她的眼神终于肯落在张步瀛身上时，张步瀛早已一扫刚才被推开的阴霾，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的有些皱巴的衣领，面带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开口道：“你好，我是张步……” “本太子怎么就不重要了？” 苏叆叇突然出声，再次把张步瀛的自我介绍打断了，只见青紫萝卜一瘸一拐的走到戴曦烨面前，眯缝着眼打量了她一顿，“没想到你这丫头人脉挺广的，熟人挺多啊？” “喂，你个臭狐狸的，都让人打成屎了还敢抢你张爷的话？” 张步瀛有些小怒，双手抱胸挡在苏叆叇面前，苏叆叇看见这厮表情都不带变的，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我说你也别吹牛，你丫的你来这儿受两天罪试试？” 张步瀛不服，跟苏叆叇理论起来了。戴曦烨瞥了郭进廷一眼，表情有些许无奈：“这也是你朋友？怎么看起来跟这狐狸一个德行。” 郭进廷汗颜，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戴曦烨闻言，别扭的撇了撇嘴，看向张步瀛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哎，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啊。” 第14章 昔日旧怨 在云山下沉寂多年的小院，终于在这一日有了些许人气。 但人气有些过于火爆，也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那位青丘太子，先前还只是和张步瀛打嘴炮，后来听说这玩意儿半夜裸奔，还非缠着人家姑娘讨要衣服，叔衡率先不让，其次一向以和待人的郭进廷也加入了纷争。 最后太子寡不敌众，一怒之下哼哼了两声，一挥长袖潇洒离去。 看着有些滑稽的背影，郭进廷气呼呼的骂道：“他奶奶的，怪不得这狐狸精问你的酒量如何，原来是在这儿藏着怪胎呢。” 戴曦烨眼里的兴趣不减，嘴角勾起，眼神瞟向一旁的郭进廷，问道：“哦？原先你们认识？” 郭进廷点了点头，回答道：“刚来第一天就知道，云山上窜了只傻狐狸。只是后来他问起了你，我寻思哪来的愣头青，就说你不会喝。” 戴曦烨感动的捶了捶胸口，“好兄弟。” “害，早知道是这样，当时就说你能喝死五头牛了。” “大哥，你是真怕我能有个好名声啊。” “名声能值几个臭钱啊，安全第一嘛。” 突然一句陌生的话语，插进了二人的交谈中，戴曦烨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她扭过身去看向那厮，张步瀛正以一副自以为是的帅气笑容看向她：“你好，我叫张步……” “张步瀛是吧，”戴曦烨看着眼前的优雅男士，一本正经中透露着三分痞帅，七分猥琐，也是回之一笑，但神情中很难看出有结交的心思，“刚才听他介绍了，红袖招二行家。” 张步瀛第n次自我介绍失败，但最终的目的达到了。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痴迷般的神情死死的望着戴曦烨，给她看的有些心里发毛。 郭进廷看着也着实有些尴尬，张步瀛这老登身边女的不少，但能这样看一个女生着实有些罕见。他咳了两声，打破僵局，不仅是为了替她解围，更是替张步瀛的安危做铺垫。 毕竟戴曦烨目前这个表情，下一秒可能就要出击了。 “啊哈哈，张哥啊，那个……咱姐们儿初来乍到，你这个……作为东道主，不得介绍介绍……” “不用了，”戴曦烨无情打断道，脸色一变，对于魔道的人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她瞥了一眼郭进廷，继续说：“你打算从这种人贩子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郭进廷一时语塞，不过戴曦烨说的在理，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流落藏北，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同这偌大的云山对抗。 懦弱，讨好，是郭进廷作为这个世界的底层人最大的保护色，可戴曦烨不需要，郭进廷必须给的好脸，她不用。 “若是想要邀请我上云山同住，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戴曦烨淡淡地说道，略带寒意的眼神再度落到张步瀛身上，“你们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与你们魔道素有恩怨，你们也没必要想着法的对我动心思。” 郭进廷尴尬的抓了抓头发，对于戴曦烨这神秘的身份，起初他并不清楚，还是来了这里才略微知道一二。他多少能看出来二者之间的矛盾，可是郭进廷更担心她一个人的安全问题，便开口劝道：“但你一个人住这里，未免也太……” “大小姐身边有我，还请郭公子放心。” 叔衡冲郭进廷微微抱拳，送客之意不言而喻。郭进廷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被一旁的张步瀛拦了下来。 即使如此，张步瀛脸上仍旧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笑意背后是方才不见的刚直：“既然大小姐不愿，那我们就不便强人所难。” “走吧老郭，看来今儿赶得不是时候。” “啊？不是，戴宝啊，你再想想……” 张步瀛推着郭进廷往院子外面走去，边走边不耐烦的嘟囔道：“哎哟，走吧走吧……” “哎哎……你别推我……那个……戴啊，我先走啦，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郭进廷被推着边走边朝院子里喊，临了不忘再补一句：“要是害怕了记得上山找我！” 张步瀛嫌他烦，干脆一把捂住他的嘴，“上山得先找我！” 戴曦烨：…… 看着两人消失在山坡上的背影，沉默多时的叔衡看向若有所思的戴曦烨，开口问道：“红袖招乃是圣魔主的地盘，统领天下魔道，郭公子一人屈居那登徒子手下，是否不妥……” 叔衡能看出郭进廷同戴曦烨的关系很好，所以自动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行列。戴曦烨轻笑一声，方才严厉的神情荡然无存。她看着叔衡，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不把他留在凝华院？” 叔衡不解，乖乖的摇了摇头：“大小姐或许是想把他安插到敌人内部，然后方便了解敌情？” 戴曦烨一听，嗔怪的白了叔衡一眼：“我是那种舍得把挚友送进狼窝里的人吗！” 叔衡意识到自己不对，连忙低下头去：“属下失言……只是，如今敌暗我明，红袖招里也并未有我们的人，大小姐此番想要离去，手里没人……着实是要费一番功夫。” “玉祈府几十年来送进红袖招的间谍数不胜数，但能活着送出情报的没有一个。”戴曦烨淡淡的说，“就刚才那个二行家，看着憨傻，可实际上眉心隐隐有金莲闪烁，怕是佛魔双修之人，你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叔衡听罢，深觉不义，朝着山坡处抱拳道：“竟谋算将郭公子置于险境，是属下不义。” 戴曦烨了解叔衡，他这么想也是为自己好。她拍了拍叔衡身上的尘土，是刚才和苏叆叇切磋时留下的。 “不过那张步瀛并无坏心，没参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让他待在云山上跟着二行家，总比跟着我强，郭进廷是聪明人，有这个靠山，在红袖招里我也放心。” “至于青丘那边，太子又是把藏拙的好手，既然他两边都有接触，那在没摸清他们的路数之前，先别轻举妄动。” 叔衡听罢，沉思一阵，才悟透戴曦烨的话中有话，他眼前一亮，不可置否的赞同道：“的确，要想下手也要先过了云山上那几位的关，否则红袖招这次，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抓妖局同青丘向来亲近，派来太子亲自卧底，不就是为了在破了红袖招阴谋的同时，再杀了戴曦烨这颗眼中钉。 一石多鸟，一劳永逸，是抓妖局惯有的作风。 而红袖招大费周章的将她抓过来，不惜动用本道禁术，便是想着利用戴曦烨跟着正道抗衡。若是她死了，那他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戴曦烨点了点头，对他们这种明争暗斗显然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道：“这种狗咬狗的破事儿，我才懒得掺和。不过这儿的确风景不错，倒是挺适合咱们颐养天年……” 见自家大小姐又要开始语出惊人，叔衡连忙出言制止：“那个……大小姐，这叫休养生息。” 戴曦烨干笑着打了两声哈哈。 …… 一日无事，叔衡抱着那些返潮的书卷放到院子里晾晒，戴曦烨发现了个休息的好地方，高台上的软榻，一躺就是一整天。 藏北是块高原区，太阳晒得力度确实比其他地方大得多。晒了没一会儿她脸上有些泛红，被叔衡连推带赶的撵回了屋子。 这边天黑的晚，戴曦烨无所事事的啃着手里的鸡腿，另一边又随便翻着几本陈旧的书。其实她也不看，只是盯着书页想着别的事情。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种青紫色萝卜的背影，戴曦烨这才想起那个史上最惨的青丘太子。 今儿个上午好像是先挨了自己一顿调侃，然后出言不逊被叔衡进行了爱的教育，之后云山上那二位就下来了，也加入了教育行列…… 再之后，他好像气呼呼的就离开了。 这要是常人走就走了，乐得清闲。可这是对戴曦烨人身安全问题有重大嫌疑的对象，她不得不坐视不理。于是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茶几上，正在认认真真画红袖招地形图的叔衡。 “哎叔衡，你今天见那狐狸精没有？” 叔衡在煤油灯下抬起头，若有所思的回想了一下，“走了之后就没在见到了。” “下午在附近溜达也没看到？” “没有，走的很彻底。”叔衡回答道，不苟言笑的眼神中冒出丝丝得意之感。 看来是早上的教育很成功，那老登终于不再缠着大小姐了。 相对于沾沾自喜的叔衡，戴曦烨显得格外忧愁。这青丘太子要是一下子跑回去告状，说自己欺负他，青丘那边会不会直接派军队过来灭了自己？ 戴曦烨想到这里，有些头大。 那要是杀起来，可不得累死人啊？她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紧丢出脑海，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递给叔衡。 “这是昨天我从他身上薅下来的狐狸毛，本来想做个狐狸毛帽子，但是你先顺着上面的妖气跟踪他吧，看看他到底什么动静。” “是。” 叔衡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把狐狸毛，摸起来还挺有手感。下次逮到臭狐狸，先逼他变成狐狸让自己摸个够，毕竟猛男也拒绝不了毛茸茸的东西。 看着叔衡走出院落，戴曦烨又把注意力放回三个小时不翻一页的书卷上，还没等她继续想，就被叔衡一声呼叫打断了。 她站起来，有些警惕的看向院外。 “怎么了？” “大小姐，门口有只狐狸的尸体！” 第15章 逍遥九成 戴曦烨闻言，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心里一嘀咕，不会是上演一出死门前儿的赖账法吧？ 戴曦烨看着他，叔衡便提溜着那只狐狸尸体走进院子，又怕这血气冲了大小姐的身子，举的老高给她瞧。 “倒不是那太子的，毛色不对。” 戴曦烨定睛一瞧，心落回了大半。正如叔衡所言，这是只被吸干了精魂的红狐狸。 “谁敢在大小姐门前丢死尸，不想活了吗！”叔衡脸上怒意不减，骂骂咧咧的就准备把尸体丢出去，戴曦烨连忙出言制止道：“稍等一下。” “你瞧瞧那狐狸是怎么死的？” 叔衡闻言，再度将红狐狸举过头顶，仔细的审视了一大圈，才在那狐狸的脖颈处看见两个极难察觉的血洞。 “大小姐，这脖子上有两个血洞，看来是有什么脏东西已经把里边儿的血吸干了。” “血尸？” 戴曦烨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了。毕竟前些日子刚对付过一只血尸，她现在对那倒霉玩意儿特别敏感。先前在那片林子里的确是见过不止一只血尸，如今在红袖招里，同样的方式上演了。 “看来这背后策划一切的人，居然都是红袖招！” 叔衡突然发声，打断了戴曦烨的思路。他一脸悲愤的说：“真当我玉祈府无人了吗？居然能让魔道这群宵小之辈祸害到大小姐的头上……实在是我辈之哀！” 看着叔衡情绪偏激，怕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对面的云山大开杀戒。戴曦烨叹了口气，撑起身子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只狐狸。 “红袖招既然能下那么一大盘棋，何必急于一时来激怒我们。” 戴曦烨眼底流转一丝异色，心里却是有了别的算盘。 叔衡知道大小姐这么说，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受到伤害，但作为从小到大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魔道之人向来阴毒，至于这只死尸，只怕是在侮辱玉祈府！” 戴曦烨听到这里，不禁轻笑一声，“咱人都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又何来侮辱？” 叔衡一愣，才发觉到戳到她的痛处，高昂的头瞬间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猫，声音也不再激昂：“大小姐……” “在命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戴曦烨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就算是红袖招侮辱我们，我也认了。” 叔衡抿紧唇线，眼底的不甘就要冲出，戴曦烨瞥了一眼他手里抓着的死狐狸，道：“他们喜欢我们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就做什么反应。” 叔衡眼下波光流转，自是觉得戴曦烨话中有话。大小姐又是一个典型的有话让别人说的主，想从她嘴里猜透她的心思简直难上加难。 “那这只狐狸……” “扔了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独留叔衡一人站在原地。 大小姐不似从前那般，叔衡竟猜不透她了。岁月的刀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时间也只是过了三年，模样还是从前，只是比以前长高了。一模一样的人，当年如长安的月光一样皎洁，如今却像是从炼狱里飞升的仙，涅盘重生的凤凰，不再莽撞，不再单纯，徒留和世界言和的迁就。 忍。 他感慨万千，既心痛又欣慰。她越老练，便越安全。 叔衡能给她的不多，充其量算保护她的，可遇上真正的敌人，只有戴曦烨自己能够逢凶化吉。他只希望大小姐能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 要说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无聊到半夜上山溜达的，非郭进廷莫属。 晚饭过后，看着一脸黯然神伤的张步瀛他就来气。 “不就是人家呛了你两句吗，大老爷们儿的至于吗。”郭进廷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我又不是没挨过她训，那玩意儿可比今天这两句话要难听的多了。” 伏在案前掩面痛哭的张步瀛吸了吸鼻子，嘟囔着声音道：“你不懂……” 不等郭进廷反问，张步瀛就紧接着回答道：“……不懂她在我心中的分量……” “得了吧，听你唠一下午，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俩所属的公司，是死对头，不对付吧？” 这玩意儿听不懂阴阳界专用术语，能把这派那教能理解成公司也不能算错，张步瀛无力的叹了口气：“生不逢时啊……” 郭进廷嘁了一声，张步瀛在他心中的地位又下了一截，几乎要跟上午见的那个青丘太子一个水平了。 “不过戴曦烨那家伙，认识十年了，都不知道她居然是这么牛逼的人物，属于是瑜伽裤装避孕套，真能藏啊……” 郭进廷啧了啧嘴，总感觉自己被蒙骗了一般，心里比起张步瀛也没好受多少。毕竟昔日同学摇身一变公司股东，给谁都难以接受。于是他决定，要努力追上股东，给公司奉献一份力。 至于给哪个公司效力，郭进廷倒是没细想，听张步瀛说戴曦烨先前的老东家老虐待她，还让人给赶出来了，他自然是心存芥蒂；但红袖招吧，又不是啥正经地方，看戴曦烨上午对张步瀛的态度就知道换工作没戏。 不管了，总之戴曦烨在哪干，他就跟着干，有她一口饭吃就少不了自己一口肉，这么想着，郭进廷居然有些感动的想要流眼泪了。 要问世上能有几多这样的友谊？郭进廷吸了吸鼻子，仰天长叹： 好兄弟，在心中。 看着他一副壮志凌云的模样，张步瀛反倒是觉得郭进廷受的刺激更严重一些。 “你又哪根筋儿搭错了？” 郭进廷白了他一眼：“我要修炼。” 张步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就跟那黑猩猩突然要学英语一样离谱，但又怕他不给自己牵线，只能强忍笑意问道：“炼什么？” 郭进廷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练什么功。沉默半晌，才神神秘秘的回答道。 “你不懂。” “别打扰本大爷修炼，走了。” 说罢，便起身离去，张步瀛坐在屋里看着他潇洒的背影，眉头一皱。 “别让母狐狸精给勾引去！” “早点回来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潇洒的风。 …… 郭进廷其实有些后悔，当初走的有多帅，如今哆哆嗦嗦的就有多狼狈。再不济也应该多穿点衣服，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其实还是害怕占上风。云山多高耸入云的参天树，抬起头来也望不到一角月光，让本就寂寥的夜晚更加阴森。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晚中回荡，还有时不时刮来的阵阵阴风，无不在重击着他敏感的神经。他边走边疑心着，难不成还真就让张步瀛那鬼小子说中了，会有母狐狸跳出来勾引自己？ 还别说，这么一想，居然还有这等好事？郭进廷突然顿感精神，哆嗦的腿也不再发颤，大步向前方迈去，这架势恨不得多跳出来几只。 “……只要逍遥九成！” “……？” “哪里那么多废话！” 突然前面传来几声不太友好的交流，郭进廷立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他正疑惑于这个点钟了怎么还会有人在这里吵架，下一秒就听见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只见一阵火光四溅，黑暗中唯一的光诞生了。郭进廷感慨竟有如此神功，有这两把刷子也省的他抽烟找不到打火机了。 是叫逍遥九成？他回去必须得问清楚，缠着张步瀛也得学会这招。 再往下看，只见一片黑色衣角从树枝横生的间隙中掠过，匆匆离开了那里。 郭进廷的眼神连忙往火光处看去，那个黑衣人不会把跟他吵架的另一个人给炸死了吧？ 半晌，也没见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原地也没有丝毫生机，郭进廷额角滴下几滴冷汗，背后发寒，这可比狐狸精跳出来吓自己恐怖一万倍。他哪里还敢继续往前走，站起身来就要速速离开这片凶杀现场。 郭进廷刚一扭回身子去，就撞上一张清秀而白皙的脸。 “啊啊啊啊鬼啊！！” 那张脸确实白的超乎常人，可以用惨白来形容，唇色也跟肤色融为一体，看不出一丝生人气。 唯有那一双熟悉，如月色般皎洁的眼睛，才将郭进廷从惊吓中拉回。 “戴曦烨！你……你在这里吓我做什么！”郭进廷大喘两口气，剧烈跳动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拍着胸脯骂道：“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会死人的！” 戴曦烨轻笑一声，站直了身体，向瘫倒在地上的郭进廷伸出手，扶他起来，解释道：“这不是碰上了吗，熟人打个招呼都不行吗？” “好我的姐，谁家打招呼是你这样打的，打不好直接打成事故了好吧。” 郭进廷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幽怨的看着她。一身黑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色更加惨白，他有些于心不忍，想开口关心她两句，但眼神却是离不开她的衣服。 黑色的衣服……跟当时在树缝间看到的衣角颜色一样！ 难道刚才是戴曦烨跟人吵架了？是谁？是苏叆叇？还是叔衡？ 郭进廷欲言又止的模样，戴曦烨看在眼里。她饶有趣味的盯着郭进廷，觉得他这样甚是好笑，连语气都变得顽劣：“怎么，看到我很失落？如果看到的是狐狸精呢……” 戴曦烨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可郭进廷此时却连说笑的心思都没了。从刚才炸人到戴曦烨吓自己，时间也没过了几分钟，很难不把她跟这黑衣人联想到一起。 戴曦烨居然……居然…… “啊……看来你真的是被吓坏了，”戴曦烨笑够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不逗你了，是刚才张步瀛下去找我，说你进山找母狐狸精，结果找不到人了，还以为是你找借口下来找我了，虽然话有点含沙射影……”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就过来找你，谁能想到还真是在等狐狸精。” 看着愣在原地的郭进廷，走出几步的戴曦烨觉着有些反常。她收起笑容，面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没改语气，依旧轻松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啊……好……”郭进廷这才听进去戴曦烨的催促，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见这厮终于有了反应，她松了口气。 郭进廷看着戴曦烨转身开路的背影，心里一阵嘀咕。 逍遥九成……杀了人…… 戴曦烨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16章 西山丢尸 戴曦烨今日最大的笑点，莫过于在昨夜，路过一条瀑布断崖旁看见了炸毛的黑脸萝卜。 黑脸萝卜一脸神伤的蹲在一块青岩石上，惆怅的望着山涧的月光，要多惆怅有多惆怅。作为阴阳界一大祸害，戴曦烨首当其冲过去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然后在一番嘲笑中向苏叆叇表示了歉意，最后将黑脸萝卜顺理成章地骗回了家。 郭进廷则是一路忧心忡忡，看到苏叆叇随风飘扬的焦毛，对上刚才战火纷飞的场景，随即明白了一切。 原来是戴曦烨狠狠地教训了苏叆叇一顿，不惜使用“雷火”一般的神功，将萝卜炸了。 想到这里，郭进廷肚子里的一口怨气算是彻底松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自责，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他怎么能够怀疑戴曦烨呢！千不该万不该，她怎么会害自己呢。 机智如他，这么一场悬疑剧居然让郭进廷琢磨出来了，所以他还有些洋洋自得。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被炸的的确是苏叆叇这个倒霉玩意儿，但炸他的，另有其人。 此时萝卜已经兴致勃勃的出去游山玩水了，戴曦烨昨晚上山又偶染风寒，什么都吃不下，面色更加憔悴。叔衡给她熬了碗粥，她歪在院子里的榻上，乖乖的捧着碗听他说话。 “大小姐，昨夜山上正是那太子和他的同党密谋，不知为何，他那同党突然朝他出手，瞧那力道……着实算不上手下留情。” 戴曦烨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轻笑一声，“还让郭进廷看见了，是吧。” “是，”叔衡续言道：“郭公子误入那处，但没有引起那边的注意。” “然后他就误会我把苏叆叇炸了。”戴曦烨难掩笑意，但扯得身上的痛处更甚，倒吸了两口冷气，“不过好在他没事，不然我真就把苏叆叇炸了。” 叔衡闻言，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昨晚戴曦烨让他去山上跟踪那厮，却将苏叆叇密谋的事情听了个滴水不漏。对方也是个马虎精，居然愣是没发现叔衡的存在。 “青丘那边为了讨好抓妖局，不惜使用禁术来残害大小姐，其心可诛！若非昨夜您拦着，我早就把那挨千刀的活剐了。” 叔衡愤愤的说道，戴曦烨唇边笑意不减，眼神中多了几丝玩味。 “杀一个敌人太过简单，如果让敌人改造成我们的走狗，那岂不是更有成就感。” “啊……不好意思，是同伙。” “哎也不对……” 戴曦烨想了半天这个词语，总觉得不太对味儿，捧着碗继续纠结这个词到底怎么用。叔衡早已见怪不怪，她想她的，他就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所谓的“禁术”。 “属下昨晚从苏叆叇身上掉包了那瓶换灵水，如今挂在他身上的只是一瓶普通的药剂。” 戴曦烨接过那瓶绿绿的药水，打开盖子嗅了嗅，臭的她都吐出了舌头。她嫌弃的递回去，一脸黑线的说：“这么大味儿下到哪里闻不出来啊，他们青丘都是脑残不？” 叔衡深表赞同，收起了那瓶换灵水，便准备走到外面倒掉。 “哎等一下。”戴曦烨突然叫住他，在叔衡疑惑的眼神下，她悠悠然的抿了一口热粥，道：“换灵水的功效，你知道多少？” 叔衡并不觉得戴曦烨是因为好学才问他。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换灵水换身不换魂，若是一方换身人出了差池，则原魂灰飞烟灭……” 戴曦烨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这样。 “所以他们打算让我和随便一个炮灰换灵，想办法让一方出了意外，那么我们一起魂飞魄散。” 这法子确实歹毒，甚至可以算是天理难容。 看着叔衡恨不得下一秒就杀进青丘的神情，戴曦烨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碗，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不就是喝点臭水，随他们去吧。” “记得叫苏叆叇回来，吃饭了。” …… 京城的天变得很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是瓢泼大雨。 抓妖局近日来发生了几起地牢暴动案件，虽说这种暴动都是飞蛾扑火，但这几年来从未有过如此不怕死的恶灵。 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白衣青年正皱着眉头，死盯着桌上的报告，纤细的手指抚上太阳穴，可能是最近熬夜工作累着了，总觉着突突的疼。 西山几处坟场出现了莫名丢尸的情况，而且一丢就是九具，起初附近的村民以为是撞邪了，只是求了些邻里八庄会看事儿的先生，但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丢的更频繁了。 这事引起了相关灵异负责部门的关注。由于西山坟场就位于京城西郊，抓妖局脚下，不出几日便递了报告进来。 如果丢一两具，可能是诈尸，那些个看事儿的也能处理掉。可是距今已经丢了大半个坟场，着实古怪。 正当白衣青年沉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科长，张科长？” 张灵玉抬起沉重的头，朝门口处看去。 “什么事？” “顾科长说找您有事，邀您前去碧海湾一叙。” 顾清秋？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胎，如今怎么还有事找上门来了。张灵玉一向对这个发小没有好感，尤其是得知自己的小师妹被丢去藏北那种苦寒之地，魔道旋涡的最中心去，他痛心疾首，却又别无他法。 张灵玉沉默一瞬，怪胎除了小师妹的事情，怕是也没别的理由过来烦自己，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钢笔，打了把伞便出去了。 碧海湾是抓妖局里久负盛名的度假天堂，原来是由局长一手操持，后来全权交给了顾清秋，于是局里爱来这里放松度个假的人，全溜了个精光。 毕竟谁愿意看着一张莫名的臭脸在这儿度假。 张灵玉也不过如此。半个月不见，顾清秋的脸好像更臭了。 顾清秋一袭黑衣，挺立在凉亭边上，看着眼前被暴雨侵蚀的一汪清泉，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也不回头。 “找我何事？有什么事不能电话说吗？” 张灵玉倒是直爽，把手中的伞往他脚下一丢，径直坐到石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顾清秋沉默半晌，才扭过身去，正视着白衣青年。 “西山坟场那里，进展如何了。” 张灵玉听罢，差点没一口茶水喷他脸上。 “就因为这事儿你把我从办公区大老远儿的叫来，有病吧你。” 顾清秋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灵玉受不了这臭脸的凝视，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回答道：“能有什么进展，丢了的尸体压根儿没在附近的村庄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派去的人已经抓紧在查……哎？话说这是我灵异组的事情，你操心什么？” “这事儿分到你们灵异组，算是倒了大霉了。” 顾清秋少有的能对一件事情发表看法，张灵玉觉得很惊讶。他瞥了一眼站的跟根杆儿似的黑棍儿，忍不住的调侃道：“怎么，这丢死人的事儿你们暗卫科也想凑个热闹？” “哼，”顾清秋冷笑一声，看了眼地上刚被张灵玉丢过来的伞，说：“偷尸炼术，这并不少见。” 张灵玉点了点头：“发现了无非就是蹲几年局子，无伤大雅。” 顾清秋捡起拿把伞，放在张灵玉面前，看着他慢悠悠的品茶，“可若是捡尸还魂，那就严重了。” 张灵玉手上一顿，“什么意思？” 见他上心了，顾清秋却是如释重负一般，头撇到一侧，继续欣赏着雨中清泉，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这么大规模掘尸，想要还魂之人定是体格惊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算人工掘尸，总会留下些许生人气，但派去的人回报，并未察觉。倒像是……他们自己从坟地里出走。”张灵玉道，“能引起如此大规模的尸体外溢，就算湘西赶尸集大成者也难办。” “更何况，赶尸一族又怎么敢在抓妖局的地盘上偷。” 顾清秋听着张灵玉头头是道的分析，却一句话都没说到点子上，一阵凄苦之意涌上心头。他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张灵玉的思路。 “你可还记得，西山上埋得都是何人？” 说到此，张灵玉像是被一剑击中心尖，瞬间闭口不言。 当年抓妖局和玉祈府一战，掌管兵权的龙师八万主力，被抓妖局的军队残杀至八百，横尸遍野，只因交战地位处京城西山，这些人便葬在了西山之上，昔日交战残留的种种阵法依旧存留，而徒留的八百孤兵至今都被关押在西山地牢。 为了彻底消灭威胁最大的，抓妖局的核心军，年幼的大小姐刚刚坐上龙师大人的位子，却不得不舍龙师，取抓妖局核心首级。 而这场战争，给抓妖局也带来了近乎灭顶之灾。半数沦陷，折了四位地仙境的强者，战死的天才和战士数不胜数。 战争，是所有人都在失去。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眼眶的酸涩猛烈的击打着神经，当年惨绝人寰的炼狱历历在目。他不语，顾清秋却看在眼里。 “三年前戴曦烨被逐出玉祈府，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沉湖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血依旧还是赤金血，那就说明，她还是玉祈府钦定的龙师大人。” 话说一半也是顾清秋讨厌的作风之一，他喜欢让别人猜，猜他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可张灵玉不惯着他，“你想说，是我小师妹偷尸？” “我说顾清秋，你究竟对她是有多恨？当年赶尽杀绝也就算了，如今她都已经被你丢到藏北，还要让她顶你们的罪？” 见张灵玉双目赤红，恨不得马上把自己掐死的样子，顾清秋突然感觉到一阵满足的舒爽。他愿意看到别人为自己的某句话不得体而暴怒，说明在这一刻，他在所有人眼里是重要的。 可能自己是个变态也说不准。 顾清秋相对于张灵玉的暴怒，显得十分平静。他淡淡的摇了摇头，眼里略带失望和无奈：“重点错了。” “突然想起来，你那师妹身边好像多了位有身份的人。” “毕竟青丘的，在局里多的是。” 第17章 被吓坏了 苏叆叇这几日心事重重，本来脸上就挂不住事儿，前些天还让炸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蛋子，现在更是雀黑。 戴曦烨一日不找点事干就浑身难受。这几天除了吃饭养病就是睡大觉，闲的没事干，反正她也没有爱看书的习惯，干脆给苏叆叇起了几十个外号，供他挑选。 一边畏惧叔衡强大的武力威胁，另一边又不敢得罪爱捉弄人的女土匪，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气的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在凉亭里生闷气。 恰逢郭进廷也是个没事干就爱惹事的主，这天下山来凝华院想闹点事儿，可是戴曦烨跟着叔衡出去不知道忙啥去了，独留苏叆叇一个人在家看门。 这下好了，苏叆叇没有戴曦烨那么多鬼心眼子，坑起来那是相当顺手，郭进廷大喜，咳了两声，走进院儿来。 苏叆叇坐在凉亭里，听闻身后有动静传来，吓得他连忙打了个哆嗦，他以为是女土匪又派叔衡过来教他“练功”了，结果扭过去一看，是他那同患难的好兄弟。 不对，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戴曦烨走狗队的一员。 郭走狗看着苏叆叇的神情，从惊吓再到欣喜，再从欣喜变成失落，这感情跨度实在有些丰富，他一脸疑惑的问道：“好兄弟，这是什么反应？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郭进廷故作沉思，“难道是戴曦烨又欺负你了？” 苏叆叇本想点头，但心下一想他们都是一个货色，面容一沉，眯着眼睛看向他：“她又想了什么法子过来整我？” 郭进廷闻言，深表痛心。没想到昔日潇洒的青丘太子如今混的这样草木皆兵，他拍了拍苏叆叇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兄弟，受委屈了。” 苏叆叇即使提防着，但心中听罢不免泛起五味杂陈。除了爱揍他，她还喜欢在半夜，招荒山的孤魂野鬼来院子里时不时地溜溜，要不就是上山抓点野味杀了，带回来在院子里练起尸术，那场面又血腥又吓人，幸好只是抓点小鸡小鸭小兔子的，还没开始抓小狐狸。 虽然这玩意儿看起来吓人，但好歹没有威胁到苏叆叇的生命安全。可最近，她又不知道在院子附近的地里埋了点什么，虽然悄咪咪的，但还是让他给发现了。 苏叆叇心中大惊，要知道，戴曦烨可是玉祈府正清门下的翘楚，主修风水相术，这要是埋点什么想杀人的东西，就他这半吊子的功夫，岂不是死的易如反掌。 于是本就痛苦的日子，过的更加胆战心惊了。 苏叆叇想到这里，凄惨的摇了摇头。 “哎，你说当时就跟着我们在云山上住着，非要下来招惹她……” 苏叆叇仰天悲鸣：“天要亡我！” 郭进廷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不要紧，其实戴曦烨吧，我了解她。只要你离得她远远的，她也就懒得欺负你了。” “当然啊，你在小院里终于有了个住处，咱哥几个都放心。”郭进廷继续忽悠道：“如果你愿意出来干点别的，那不就离她远远的，你的人身安全不就保证了一大半吗。” 苏叆叇听罢，眉头一挑，似乎有几分道理…… 众所周知，戴曦烨主要攻击靠捉弄，郭进廷主要输出靠舌头。见他上道，他不禁染了三分笑意：“不巧，我这里最近有点小事，觉得很适合你，协助我完成。” 苏叆叇刚有了几分希冀的眼神，顿时垮了下来。 “你特娘的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是吧。” “哎哎哎，别急啊，有偿有偿，嘿嘿……”郭进廷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最近山上闹妖事儿，附近农户家的鸡犬全让吸血吸干了。我师父难得分给我个活儿，我可不想干砸了。” 苏叆叇瞥了一眼郭进廷，一脸质疑的问道：“你才入道儿几天啊，公子血染就这么着急让你去送死？” 郭进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看他那意思，就是让我去壮壮胆儿，也没指望我平事。” “哎哟，好兄弟，看在我给你指了条明路的份儿上，就帮我这一次吧。”郭进廷可怜巴巴的恳求道，“帮了我就是给我师父一个人情，给我师父人情了，戴曦烨再敢欺负你，你不就有靠山了吗。” 苏叆叇听到这里，眯起眼睛细想了一下，许是太久没有享受过别人把自己捧起来的日子了，他有些飘了。 “公子血染能打得过那女土匪吗？”苏叆叇问道，“不对，不能打，覆巢之下无完卵，戴曦烨让打死了我岂不是……” 失业二字差点顺口说出，他连忙咳了两声，以示淡然：“不能比武力，比缺德吧，他能缺的过戴曦烨吗？” 郭进廷又不了解那个整日奔波在外的师父，只知道那位位高权重，至于缺德，他感觉有地位的一般都没啥德行，就一口应了下来：“没问题，我师父他……他每天偷看女的洗澡，呃……男的也看！然后，然后……” “你师父居然爱偷看别人洗澡？还男女通吃？” 这句话代表了苏叆叇的心声，他还没来得及吐槽那个正人君子下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就被说话的人吓了一跳，：“我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正被他拿作对比谁更缺德的女土匪，放下手里的木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被打晕的兔子，抬头看向苏叆叇，回答道：“今天运气好，逮了只野兔，这两天光炼鸡了，今晚试试兔子怎么起尸。” 一旁的郭进廷比苏叆叇震惊的表情更甚，他瞪大了眼睛，瞧着她手上的兔子，“你这几天上山……就是为了抓动物炼起尸术？” 戴曦烨撇了撇嘴，回答道：“这屋里放了几本相关的书，反正试试也不吃亏。就当是在努力咯。” “大姐，你吃了它不好吗？” 戴曦烨一脸鄙夷的看着郭进廷，“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拜哪儿来的变态偷窥狂当师父，正经功夫不学，还嫌别人上进了？” 郭进廷一时哑口无言，为了蒙骗苏叆叇，却不想把师父的清誉毁于一旦。此时他没好气儿的瞪了苏叆叇一眼，这倒霉玩意儿真坏事，怪不得戴曦烨一直凌辱这厮。要是自己的话，非得拔光他的毛给他搓澡。 戴曦烨放下兔子，坐进凉亭，二郎腿一翘，漫不经心的冲郭进廷问道：“你又遇上什么事儿了，还不惜忽悠这二愣子去帮你？” 苏叆叇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生怕郭进廷一句说错，就断了自己的生路。一个劲儿的给他传眼色，无奈郭进廷权当没看着，便如实回答：“山上最近来了条不得了的蛇妖，但只吸血不吃人，动物也是一样。附近的居民全靠这些个牲畜赚钱，就算家底儿再厚，也供不起蛇妖吸血的速度吧……” “哦……原来如此。”戴曦烨点了点头，转过去看向苏叆叇，又将质疑的眼神投给郭进廷，“蛇妖啊，就苏叆叇……你确定，他不是那个被吸干的？” “哎，你也别太瞧不起人了好吧。”苏叆叇感觉到自己被否定，在郭进廷好不容易吹捧起来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调侃。他面露愠色，不卑不亢：“好歹我也是三尾，比那阳间到处窜溜的一尾二尾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好吧，区区吸血的蛇妖而已，本太子还治不了吗？” 戴曦烨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三尾看起来少，其实算是在现行世界中，大多数狐妖里排行不算后的实力了，既然那蛇妖只吸血，看起来道行还没有夸张到别人出手的地步。 至于苏叆叇为什么在这里一直被各种看不起，可能是因为太子殿下只混高端局吧。 戴曦烨身子骨一直不见好，郭进廷哪里舍得让她出手，叔衡他又不熟，张步瀛又只看笑话。如今的外援希望全部放在了苏叆叇身上，郭进廷自然希望他能来帮忙。 戴曦烨又不是爱管别人闲事儿的人，于是潇洒的大手一挥，“愿意去就去呗，注意安全。” 苏叆叇被她的爽快吓着了，这跟她平日里折磨自己的那股粘人劲儿截然相反。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叆叇心里精着呢，他低眉顺眼儿的凑过去，一脸讨好的询问道：“姐姐……我能问……为什么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戴曦烨也报之一笑。 “嫌你烦。” 第18章 赤子出现 戴曦烨当然不放心一个半吊子跟着一个睁眼儿瞎去送死，尽管那蛇妖只会吸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本就一向谨慎，待他二人走后，悄悄地派叔衡去暗中保护他们。 无他，肯定不是保护苏叆叇，郭进廷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戴曦烨估计得把这座云山给掀了。 凝华院再度寂静了下来，独留戴曦烨一人坐镇。她回屋煮了碗茶，端到外面院子里的高台上，歪进那方软榻上闭目养神。 身子骨越来越弱了，也不知是藏北的风水败人还是怎么着，前些日子在林子里跟血尸一番争斗中伤筋动骨，再加上那晚上山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前几日还有劲儿能上山，这几日却只能在附近溜达几步，戴曦烨心中沉沉，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希望别折在这万千大山。 ……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安静闭目养神到睡着了的女土匪头子，被不远处的争吵吵醒了，她甚至没力气坐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着榻边实木起身，这一觉睡得有些晕乎，甚至有些听不清那头的在吵什么。 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依稀瞧见三五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人围着一个水蓝色衣服的同伴大声斥责。水蓝色衣服的少女虽面露凶狠，但眼底的一片湿润彻底暴露了她懦弱的本质，双手紧紧攥着衣裙，皱着眉头跟她们一一对峙。 戴曦烨认得她们的服饰，穿鹅黄色的是红袖招行宫里的侍女，穿水蓝色的是云山行宫上的侍女，只不过凝华院位处行宫最偏的西北角，不知缘何她们几个毫不相关的侍女要跑到这里来吵。 戴曦烨被她们吵的有些头大，既然事不关己，那她就高高挂起，决定转身回屋睡去。 “看什么看？没看见我们正教训别人吗？” 突然一声呵斥从戴曦烨身后传来，她止住脚步，侧过身去看向那处，果然其中一个鹅黄色衣服的少女正嚣张跋扈的看着自己，只见她轻笑一声，话语依旧十分冲：“没眼色的东西。” 戴曦烨也不生气，只是报以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淡淡的说道：“不好意思。” 见她这么低声下气，那少女更加嚣张了。她冷哼一声，眼底尽是轻蔑：“怂货。” “既然是受气包，那肯定跟这个小浪蹄子是一伙败类。”见自己的同伴率先开腔，另一个少女也不甘示弱，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只见她双手抱胸，撇了一眼那水蓝色衣服的少女一眼，继续看着戴曦烨道：“凝华院就在云山脚下，从没人在此处破房子里居住。啧……哎小稔，你说这儿，是不是给那位公子的通房准备的？” “你少拿那种肮脏的话羞辱，恶心透了！” 戴曦烨被人冒犯，但依旧闭口不言，反倒是那位名叫小稔的侍女出口反驳，这让她突然对这个侍女起了兴趣。只见第三个鹅黄侍女上前给了小稔一巴掌，凶神恶煞的骂道：“不要脸的贱婢，自称是公子的贴身侍女，不知道心里藏着哪些个勾引公子的骚气，还有脸说我们恶心？哼，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小稔被对方甩了一个巴掌，但依旧不敢还手，只是怒视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对于这样的态度，那三个侍女嘲讽般的看向戴曦烨，似乎在炫耀她们的厉害。 可戴曦烨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那个挨打的少女。小稔发觉了不同寻常的眼神，跟她对视上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赤忱。 戴曦烨心里一惊，赤子。 这二人的眼神似乎格外专注，自然引起了那三位的注意。率先开口的侍女冷笑一声，随即说道：“看，他们两个果然认识。” “果然一窝子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男人，还都是同一个。” “啧啧……也不嫌害臊。” 小稔听着忍无可忍，气的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手中的拳头捏的紧紧的，但是不敢将拳砸到对方脸上，只能大吼一声：“你们闭嘴！整日造谣，诋毁她人，你们还做人吗！” “哟，小狐狸精还有脸说别人怎么做人呢？有本事别给人当通房的。” “自己都不做人，还好意思教我们做事啊？” “真好笑……” 刚才甩了小稔一巴掌的侍女脾气格外暴躁，正准备上前再给她一耳光，却被远处的一声呵斥惊到了。 “谁在那里！没有令牌不许通行！” 那三个侍女一听，方才不可一世的面孔立马变得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教育小稔，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提起裙子就往反方向逃去，跑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扭回来瞪着小稔和戴曦烨，嘴里碎碎叨叨的骂着。 见那三人跑走，另一边警告的人最后也没跟上来。云山一向守卫森严，就算是红袖招行宫里的人来也得出示相关令牌。 不过小稔既然是云山行宫的侍女，自然不用逃跑。凝华院门外徒留她们二人，戴曦烨依旧看着她，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小稔声音低软，眼睛红红的，头深深地低下去，给戴曦烨道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骂……” 戴曦烨闻言，习惯性的勾了勾唇角，“没关系，她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此处……”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在此休息的！对不起！我……我只是路过此处，碰上了她们三个……所以……” 小稔越说越委屈，眼睛里豆大的泪水一涌而出，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也止不住。戴曦烨突然感觉有些心疼，她想起了小时候在玉祈府的日子，总感觉感同身受，便伸出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拭去泪痕。 小稔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浑身一颤，连忙往后退去，徒留那只僵在空中的手。 “她……她们三个……她们三个是行宫里的人……你以后见了她们也要少招惹，千万不要像我一样骂她们，不然……不然的话就会得罪很多人。” 小稔伸出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抽泣着继续说：“她们三个是红袖招六行家的人，是高家二小姐的贴身侍女。那位高二小姐太凶残，我们可惹不起……” 戴曦烨依旧保持着微笑，安静的听着她讲话。至于什么五六七八行家，还有谁是谁的侍女，她一概不关心，她只关心眼前的这个赤子。 赤子，生性纯良，祖上福泽深厚，为人义薄云天，没有心机，更甚者甚至会没有思维，一切凭感觉处世。对一个人好，那是会豁出命的好。 这种只有在书中有过寥寥记载的赤子，居然在魔道遇上了。 小稔以为戴曦烨被吓住了，不敢言语又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她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了：“高二小姐一直心悦我家公子，一向不允许有其他女性在他身边……只要是我们不在他身边出现，她应该不会来再找我们的麻烦……” “你家公子？” 戴曦烨终于开口，小稔觉得有些冒昧，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不，是公子血染……我只是公子行宫里的一个洒扫奴婢，哪里会是她们口中那么不堪的……只是有一次高二小姐来云山，我正好在公子书房门前打扫，就被她盯上了……” 公子血染，是郭进廷那个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师父吧。戴曦烨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变态居然还有人追，变态的追求者果然还是变态，别人打扫都能让脑补成狐狸精，那苏叆叇裸奔岂不是能判死刑了。 没想到这里雌竞的如此严重，戴曦烨轻轻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小稔，说：“以后不用害怕这类人，你越害怕，她们越得寸进尺。你就算一味忍让，她们也不会放过你，只会变本加厉。” 戴曦烨站着有些累，转过身去就准备进屋休息了。她们赤子一向只有一根筋，既然已经做了云山上的侍女，再怎么劝估计也不会听自己的，也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有归宿的赤子过多废话。 “如果云山上过的不舒服，那就换一个环境。毕竟人嘛，还是活的随性点比较好。” 第19章 新秀上山 龙虎山，天师府。 今日天师府中一改往日门庭清冷的样貌，可谓是数年来头一次的热闹非凡。自从老掌门羽化，新任掌门又是个怪胎，自从东瀛一战后便绝不下山，破了历任掌门居住天师府的先例，多少长老愁的头发都掉秃了。 可今天是三年一届的正道新秀上山的日子，那位新掌门依旧不给面子，派了位年纪轻轻便德高望重的道柳师叔来主持场子。 看着院落外的空地上，络绎不绝的新秀们正满怀期待，对这个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十分神往。能被选拔上来进入后山修行，是他们家族的荣光。 屋内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沉檀木桌前，望着满院的青年才俊，脸上洋溢着怀念的神情。 “老孙呐，你这是什么表情？”其中一位紫衣老道笑呵呵的看着身旁的同伴，摸着胡须道，“能从你脸上看出点儿东西，可真不容易……” 面露怀念之色的老道同样笑呵呵的回应，“只不过触景生情，想起了咱们年轻时候了……” “嘿嘿，得了吧老孙，这每三年来一波，怀念也得念了几十波了吧？”紫衣老道毫不留情的吐槽道，“你我都是一百多岁的人啦，都能当这群人的祖爷爷喽！” 对面的老道低下头去，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啊，我们都老喽。天师府，也该有新的血液了。” 紫衣老道瞧出了自个儿师兄的心思，无非就是担心新掌门不接管天师府，天师府后继无人罢了。他一向乐观，嘿嘿两声，说道：“你这是又开始寻思凌霄那小子了？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那小子从小就倔，更何况……哎，老孙呐，你就放心吧，那臭小子不来，咱天师府还能倒闭不成？” “更何况，这满院子的人，我还就不信了，没有能挑出一个跟他凌霄对比的人了！” 满面愁容的老道叹了口气，眼底的温情不复存在。他摇了摇头，道：“难呐……他们这一代，也就出了那三个。就勉强算上抓妖局的顾清秋，也不过区区四人。一场东瀛之战毁了三个，真不知未来的正道，该是什么样的……” 紫衣老道听闻师兄提及东瀛，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还是安慰着黯然神伤的师兄，“行啦，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呢，至于以后，那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正道不会完，魔道也翻不了天！” 话虽这么说，师兄脸上的愁容更甚。“我这几日来，听闻玉祈府的那位被请去了藏北……藏北自古就是魔道圣地，历代圣魔主的老窝。这要是被规划过去，简直是一个大灾难啊。” “这你得问抓妖局的不是啦！”紫衣老道哼了一声，“好好的非要把人家赶尽杀绝，往死路上逼，我要是她，早就反水了。” 师兄摇了摇头，满面惆怅：“当年我龙虎山虽并未参与玉祈府跟抓妖局的纷争，但背地里没少给玉祈府的使绊子……凌霄打小跟他们好，要不然也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哎，终究是造孽啊……” “自古以来阴阳界便是如此，打打杀杀分分合合，只是苦了那帮孩子们。”紫衣老道淡淡的说。“不过我看好玉祈府那丫头，算是那两家里鲜少的聪明。大是大非面前，她有准儿。” 师兄叹了口气：“大小姐年少有为，那年正道大会击败凌霄一举夺魁，也不过十二岁。只是物是人非，没想到她会那般蹉跎。你又何处有这等直觉？” 紫衣老道故作神秘的一笑，眼神却飘去了院子里，落到了一个蹲在角落的青衣少女身上。 “前些日子，道柳同我一起早课，说起掌门最近经常往晓寒居跑。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小子看上哪家的丫头了，结果一打听，这丫头可不一般。” 龙虎山爱听八卦，这是祖传的艺能。师兄刚才还在为正道的前途发愁，一听这可就来了精神，眼里直冒光：“哦？是哪家的丫头？长得如何？多大了？” 紫衣老道嫌弃的瞥了一眼一百多岁的师兄，呵呵笑道：“你怎么比我的反应还大？呵呵……错了错了，不是凌霄看上人家了，是这姑娘，是玉祈府那丫头的旧人。” “旧人？” 紫衣老道点点头，续言道：“貌似是……大小姐的同窗？总之是一届普通人，不知怎的同她一起掉进这场阴谋，然后就被顾清秋丢来了龙虎山。” “一届普通人也能进后山修行？” “自然不行。凌霄那小子一听是大小姐的同窗，连装都不装了，直奔负责处把那姑娘划进后山新秀的名录里。” 师兄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凌霄自打继位以来，已经把之前的墨守成规毕恭毕敬的形象彻底打翻，他也早已习惯，只听得一声叹息：“掌门离经叛道，不减当年啊。” 紫衣老道比起师兄来说，可就看开多了。“只不过是多一个女娃娃而已，后山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那姑娘在山上住了些时日，看起来神志不清的，只怕是会害了她啊……” “哼，”师兄瞥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神色涣散的少女，冷哼一声：“走了不属于自己的捷径，那就要受与自己身份不配等的苦。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早入轮回！” …… 藏北，入夜，云山。 苏叆叇和郭进廷处理蛇妖这桩案子，已经办了好几天了，都不见有任何蛇妖的踪影，准时蹲点儿都寻不见，张步瀛嘲笑他们是现代版的守株待兔，戴曦烨虽然觉得张步瀛不靠谱，但对于这种评价，她深表赞同。 这夜，郭进廷跟苏叆叇再次进入深山，与以往不同，他们今日手里多了份制胜法宝——张步瀛给的童子尿。 说起张步瀛，这死鬼最近又不知道哪里搞来一只乐队，天天跑凝华院门儿前唱告白气球，还有即兴表演，戴曦烨深表无力，叔衡又在外暗中保护郭进廷，她这走两步就喘气儿的身子骨，只能选择在炸裂中保持沉默。 张步瀛在祸害方面，戴曦烨单方面宣告失败，他的实力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苏叆叇看着郭进廷手上的童子尿，脸上不禁浮现出质疑的表情，看了看尿，又看了看郭进廷，问道：“你说这玩意儿……有用吗。” 郭进廷一脸认真的回答道：“肯定有用啊，童子尿辟邪，我还没入门儿就听说了。” “不是质疑他的功能，我的意思是……张步瀛，他能是童子？” 此话一出，郭进廷犹如五雷轰顶。他皱起眉头，像是被人骗了五百万似的，“卧槽，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忘了这是张步瀛那孙子给的。” 郭进廷几乎是瞬间就把手里的辟邪物甩了出去，怒火当头的他压根儿没察觉到砸到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骂道：“妈的，信他是童子还是信我是秦始皇？真服了，亏我还一路上拿着过来，臭都臭死了……” 苏叆叇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看着郭进廷吃瘪的样子，他心里突然就有种满足感。至少戴曦烨没有变态到给自己秽物。 “妈的，要是逮到那个蛇妖，我非得把它塞进张步瀛裤裆里面！”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苏叆叇作为狐狸，本质警惕，立马就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未知危险。他几乎是瞬间就停下了惨绝人寰的大笑，郭进廷还纳闷儿呢，还一脸不知所措的问：“咋啦？戴曦烨来啦？” 苏叆叇警觉的摇了摇头，扯住郭进廷的胳膊就往身后拉，眼神死死的盯着附近草木的一举一动，回答道：“这个，比她还可怕。” 郭进廷一听，脊背发凉，不仅是苏叆叇察觉到了身边的危险，就连他一个小白都感到了不同寻常。和前几日的巡山不同，这股风吹的实在邪门。 就算是恐怖如斯，二人也没想着四处逃走，反倒是镇静的非比寻常，背靠背站在了原地，手持桃木剑，警惕的盯着前方。 第20章 公子血染 今夜的天色阴沉沉的，皎洁的月色和星光被压的透不过层层乌云，整座云山被黑暗笼罩。许是察觉到天色有异，在软榻上伏睡的戴曦烨突然心头一颤。 之前苏叆叇和叔衡在，她还有斗嘴的人，如今他们不在，戴曦烨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若不是这一颤将她激醒，怕是要直接睡到第二日。 这股心颤不太对劲，不像是生理上的因素，应该是同某个挂念的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等她推算，院子里突然跑来一只蝇头小鬼，吱吱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小鬼还是前些日子，她觉得无聊，便宴请方圆几里的孤魂野鬼过来唠嗑认识的。这小鬼生前是藏北人，不会说普通话，只会吱吱呀呀的说藏语，戴曦烨藏语也不精，但配合着他的手势和表情便听懂了。 小鬼还贴心的用前几天戴曦烨教他的汉语说了半天，看着他这么卖力，戴曦烨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把香就让他回去了，小鬼兴高采烈的拿着香点头哈腰的跑走了，院子里再度剩下她一人。 小鬼传达的消息，正是云山上发生的事。 蛇妖在月圆之夜出现，又恰逢乌云遮月，实力暴涨，又歪打正着的碰着寻了它好几天的俩倒霉玩意儿，幸好身边有叔衡在暗中跟着，否则那蛇妖一口下去两人就得丧命。 只不过那蛇妖凶狠异常，叔衡一时间也拿它没法儿，方寸之间还不能施展妖力，否则郭进廷这身板子一下子就会被自己的妖气冲垮。据小鬼夸张的描述，叔衡甚至血溅三尺，口吐白沫，怕是已经中了蛇毒，命不久矣了。 但好在郭进廷那变态师父及时出现，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张步瀛，一同制服了那头蛇妖，现在正在云山行宫里处置。 什么蛇妖竟然能连续让三位大神相继出手？真是邪了他奶奶的门板子了。戴曦烨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的变化，心里却早已怒气冲天。敢动她的叔衡？简直是找死！ 她几乎看都没看的便从院子门口提溜了一把铁锹，径直向云山上冲去。 多年后看到这一幕的精怪们，无一不在感慨：没想到往日里苟延残喘的病秧子，竟然有比千里马跑的快的神速。 云山行宫的院子里，正中间的祭坛上正五花大绑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巨蛇，下面摆放的是各种符纸和辟邪物，能在魔道看见辟邪的也是挺稀罕的。 在一旁站着的，是狼狈的苏叆叇跟郭进廷，叔衡正端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脸色略带苍白，额角的汗珠密密麻麻的，微蹙起的眉头彰显着他身上的痛楚。 看来小鬼说的没错，叔衡果真中了蛇毒。 蛇妖面前站着两位帅哥，一位是耳熟能详的张步瀛，另一位是未曾谋面的白衣公子。 张步瀛此时正叼着根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蛇妖，虽然样子还是那么猥琐，但整个人的气质弥漫这一种危险。 “我说水桶腰，你就把怎么解毒的办法说出来，咱哥儿几个都讲道理，肯定不能让你吃亏啊。” 听张步瀛这么说，蛇妖冷哼一声：“你的话还不如放屁！落到你手里，我还能活吗！” “嗨你个死蛇精，给你点脸还不要了是吧？”郭进廷走上去，对着蛇妖就指着破口大骂，“死到临头了还装逼，真当自己是条神龙了啊？” 蛇妖听罢，不怒反笑：“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拉个千年隼妖跟我陪葬……呵呵……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你……” “你个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的死妖怪，你也配？！” 院里众人闻声大惊，连忙扭回头向院外看去。 只见戴曦烨提着铁锹，一路上拖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砰砰砰发出响声，她是真正的做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再度回首，只见一个披头散发，一袭白衣的少女正举着一把铁锹，清秀的脸上尽是前所未有的杀意，朝着祭坛就是一铁锹，蛇妖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即使身上被捆着锁妖绳，但还是奋力的往外一躲，这一躲正好避开要害，但祭坛却被砸的粉碎。 蛇妖见如此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子体内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猖狂，现在满脑子都是保命至上，祭坛一碎，但蛇妖还是摆脱不了锁妖绳，只能在院子里死命狂奔，戴曦烨举着铁锹在后边儿边打边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给我死过来！敢动叔衡，老娘把你碎尸万段！” “救命——冤枉啊……谁来救救我……” “冤枉你奶奶个腿，今天你这死妖怪必须给老娘死在这儿，就算是砍也得给你砍成筛子！” “大姐……” “闭嘴！不许叫我大姐！给我死来！” “啊啊我错啦，大神……女神……我错啦，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晚了！” 院里众人看着这你逃我追的戏码，除张步瀛外皆是一脸黑线。唯有叔衡，忍着痛站起身来，朝着狂奔的戴曦烨担忧的嘱咐道：“大小姐，您慢些，千万不要因为这条牲畜伤了身子……咳咳……” 蛇妖突然觉得这个老鹰才是这座院里最善良之人，立马朝他投去感激的神情。它边逃边说：“女神……要是再不救那老哥……怕是真就不行了……” 戴曦烨一听，事关叔衡的事情她从来不敢马虎。她连忙停下脚步，往叔衡那边看去，这才丢下手里的铁锹，一脸担忧的跑过去，叔衡怕她绊倒，伸手扶住了她。 戴曦烨左看看右看看，焦急的看着叔衡的脸色，叔衡虽然身上无力，感觉浑身要被撕裂了一般，但还是对着大小姐挤出一丝微笑，安慰着快要哭出来的戴曦烨：“大小姐，没事的……” 戴曦烨越看越心疼，冲着身后那条死蛇恶狠狠的吼道：“不想死就赶紧滚过来解毒！” “是是是……” 蛇妖哪敢忤逆她，扭捏着蛇身就凑过去，看了叔衡一眼，便从嘴里吐出来一个蛇蛋一样的东西，喂进他嘴里。 “这是什么？” “这是蛇妖的结丹，五百年一结，可治天下蛇毒。” 这声清冽如山涧泉水般清朗的嗓音替戴曦烨解释了这一困惑，虽然声音听着陌生，但此时戴曦烨可没工夫去管这是谁科普的，一心只扑在叔衡身上。 叔衡服下结丹，运功疗养一阵，再度睁眼，脸色便恢复如初。 院里众人此时早已围了过来，一来生怕蛇妖耍什么花招，二来担心叔衡的身体。见他悠悠转醒，戴曦烨有些急促的问道：“感觉怎么样？” 叔衡拍了拍身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戴曦烨，微微一笑，回答道：“感觉跟之前一样，大小姐，我没事的……” 张步瀛的手搭上叔衡的脉搏，探了一会儿才露出标志性的猥琐，“毒确实解了，这水桶腰没耍鬼心眼子。” 蛇妖害怕的萎缩在墙角，哪敢出声，毕竟那可是化蛟巅峰的结丹，五百年才长一颗！要是解不了自己的毒，它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见叔衡没事，戴曦烨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拍了拍叔衡身上的土，扶着他起身，一旁的苏叆叇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他看看这瞧瞧那，才发现是戴曦烨在看他。 苏叆叇连忙打了个冷颤。完了，接下来该轮到他兴师问罪了。 不过没想象中的那么恐怖，戴曦烨也只是盯了自己一会儿就看向叔衡了，这倒是把张步瀛嫉妒的，叽叽的叫了好几声。 只不过叔衡一向重礼，拜谢过院里的众人后，又在院里聊了好一阵，戴曦烨便准备领着叔衡和苏叆叇回去了。至于那蛇妖，没摸清楚是什么路数，暂且先关在云山上拷问一段时间。 路过郭进廷等一行人，戴曦烨突然察觉到有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本能的顺着这道目光看回去，却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的道袍，银线绣着日月星辰，两仪八卦，静静地围绕在他周身，散发着细碎的光辉，岁月似乎都会有一瞬会为他而静止。 一袭白衣胜似雪，双目流光若寒星。 戴曦烨从小闯荡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这般样貌帅，气质也帅的男人。天地间似乎有一瞬为他失色，戴曦烨一时看的失了神。 “人怎么能帅成这样……” 白衣胜雪的公子同样看着她，貌绝冠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眼眸没有温度，却有时会像天上的月光一样皎洁。 不难猜出眼前之人正是云山的主人，郭进廷的师父，姓萧名血染，是阴阳界都要尊称一声公子血染的厉害角儿。 哎，可惜是个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果然有时候相貌也不能代表一切。 第21章 换灵起效 苏叆叇今日难得有心，居然破天荒的愿意给俩魔头下厨，以表感谢前天晚上叔衡的壮义之举。 戴曦烨胃口不好，不论是谁做饭，不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其他，对于她来说都是下一秒就会吐出来的残渣。叔衡修行千年，早已辟谷，若不是给大小姐日常做饭，怕是连饭的味儿都忘了。 两人对进食的追求不高，自然对苏叆叇的勤劳并不抵触。 看着狐狸一反常态的忙前忙后，叔衡给戴曦烨倒茶的手一顿。正在看书的大小姐呼吸一滞，抬头望向叔衡，“怎么了？” 叔衡瞥了一眼院儿里的厨子，摇了摇头，眼底有些落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觉得有些心酸，“没想到属下舍命相救，他还是会对您动手。” 动手，正所谓苏叆叇从他同党手里得来的那瓶换灵水。他是要借着做饭的名义要将换灵水下到饭菜里，却没成想早被叔衡掉包了。 戴曦烨闻言，轻笑一声，道：“狐狸哪有不狡猾的，只不过是他有些蠢笨而已。还是太心急了，先前迫不及待的往门口丢死狐狸，今天又紧着献殷勤。” 叔衡将过手的茶水递给戴曦烨，温度正好，最近什么都吃不下，这茶正适合她养胃。 “死狐狸是他们做的手脚？” 戴曦烨点了点头，顺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苦的她皱了皱眉。“狐狸是脖子上有两个血洞，被吸干了，正好之前我在林子里被血尸袭击，依他们的思维，我肯定会怀疑是血尸干的。” 戴曦烨停住了言语，似笑非笑的看向叔衡，反问道：“如果是你，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叔衡闻言，抬起头看向窗外，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回答道：“若是依大小姐您先前的性子……定会认为这血尸是红袖招搞出来的名堂，如果心情好，大不了云山让掀了，如果心情不好……红袖招的实力属下不曾了解，但您灭上个一大半儿，应该是不在话下……” 叔衡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半晌才悟透里面的弯弯绕绕，脸色写满了后怕：“倘若我们真一股率性而为，怕是现在已经两败俱伤……” 见叔衡看透了，戴曦烨突然感觉三年没见，他也变聪明了。她放下茶杯，轻哼一声：“血尸的牙齿跟常人无异，只是上面满是尸毒，就算是吸血，留下的也不是两个洞——分明是前天晚上那只被降了的蛇妖吸的。” “况且，林子里的血尸之前说过一个地方，他说他来自王村。” “很不巧，如果我没记错，京城西山脚下，有个叫苏席村的地方。在之前的名字，叫王村。” “哎哎哎，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孤立我是不？” 正当叔衡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苏叆叇已经大锅小锅的往凉亭里端了，戴曦烨朝院子里使了个眼色，叔衡便立马会意，出了屋过去帮忙。她则是从书柜底下抱出坛酒来，搬到了凉亭中。 苏叆叇一见酒，眼睛都直了，那口水跟不要钱的往外流似的，但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把那口水又不要命的往肚子里吞。 “嘿嘿……姐……今儿又要比喝酒了？你这身子……不适合生死局吧？” 戴曦烨正专心致志地给酒坛子扯开一道口，抬头瞧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往死里喝了，今儿太子爷难得下厨，小酌一杯不行吗？” 苏叆叇哪敢在她面前自称太子爷，连忙点头称是：“行行行，姐姐想喝咱这当弟弟的必须陪一杯！” 反正喝呗，等眼前这厮喝了换灵水，看她还怎么跟他耀武扬威。 苏叆叇心里美滋滋，转头过去就拿出一碗粥，献媚般的捧到戴曦烨面前，“姐姐，我最近看你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这怎么行……所以我跟着山上的侍女们学了熬粥，专门给你熬了一碗，特别香。” 说完，脸上真就还浮现出担忧之色，“叔衡哥哥只会每天给姐姐做油腻的大鱼大肉，你肯定吃不下，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他奶奶的，这狐狸精装起绿茶来还真像回事儿，戴曦烨看了眼远处捏紧了拳头的叔衡，强忍笑意，故作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还是你懂我，哎……” 说完，接过苏叆叇手里热腾腾的八宝粥，细细的吹去表面的雾气，浅尝了一口。 “嗯？怎么感觉味道怪怪的？” 苏叆叇一听，亮亮的眼眸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他突然抓紧了袖子，连忙干笑了两声，解释道：“啊……可能是这里的水质……跟你们那边的不太一样吧……哈哈……也许是做的配方不一样呢……毕竟这个……南北口味差异大嘛……” 戴曦烨看着苏叆叇苍白无力的解释，不禁觉得好笑，青丘和抓妖局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派他来灭自己的口。她轻笑一声，继续端着碗喝了几口，道：“没关系，既然是你做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喝。” 眼看戴曦烨豪迈的端起碗一饮而尽，苏叆叇眼底的慌乱丝毫未减。尽管换灵水就着八宝粥被戴曦烨悉数喝下，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担忧。 也不知从何时起，苏叆叇居然开始有些担心她了。担心她的身体会不会在夜里受凉，会不会在哪里磕着碰着就莫名其妙的骨折了，会不会因为这几顿饭吃的伤了胃口。 如果不是为了青丘，他真的会想过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这种担忧，在戴曦烨说出是毒药也会喝下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她真的对自己百分百信任。可是自己呢，究竟做了什么。 苏叆叇懊恼至极，看着眼前倒酒的白衣少女，一时间红了眼眶。短短不到一月的相处时间，她虽然凶巴巴的，还喜欢捉弄自己，但还是在遇到危险之际派贴身侍卫来保护自己，不计前嫌的收留他。 算了……若是有来世，他愿化作狐狸当她的宠物，保护她。不让她再度陷入阴谋之中，像她的名字一样，永远活在光明之下。 日为曦，光是烨。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也是希望她的人生可以充满光热和精彩吧。 她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苏叆叇愣神之际，戴曦烨早已把酒倒好了。她侧过身去，朝厨房忙活着收拾的叔衡喊了一句，催他快点过来吃饭了，另一边端起一碗酒，递给苏叆叇，笑面如花，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有这份心，实在是令我深受感动。来，敬你一杯。” 苏叆叇看着眼前的这碗酒，眼圈里打转的泪有些绷不住了。戴曦烨挑眉看向苏叆叇，不禁嘲讽道：“快拿上哎？你再不喝一会儿叔衡过来就该和你抢了，不然你又要挨打咯！” 苏叆叇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来豪爽的一饮而尽，本想着学电视剧里的英雄，喝完直接把碗一摔，但没想到一碗烈酒下肚，脑子却不受控制的疼了起来，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灵魂撕扯开，要他坠入无间炼狱。 他疼的站不住身子，靠在柱子上大口吸气，但依旧缓解不了疼痛，跟他一样的情况还有戴曦烨，戴曦烨比他倒得还快，不等他叫出她的名字，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叆叇悠悠转醒，脑袋疼的要命，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抓了抓头发，按了按太阳穴，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头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 哎？怎么感觉腰肢胳膊都变得这么细……跟个女人的一样…… 眼睛再看向胸部…… “啊啊啊啊！” 苏叆叇发出了绝望的嚎叫，恨不得把整座凝华院掀翻—— 他……他怎么会跟戴曦烨换了灵？！！ 第22章 她是英雄 那夜除了蛇妖一患后，郭进廷就再没见着过凝华院的任何一个人了。每天不是对着闷闷不乐的张步瀛，就是看着一脸老气横秋的师父钻研公务，他想过日子会无聊，但没想过有这么悲惨。 师父他老人家忙完外头的活了，近日打算搬回云山行宫住些时日。有人在上边看管着，郭进廷和张步瀛俩显眼包也总不能天天跑下山去。 郭进廷看着泄了气的张步瀛，越看越好笑，忍不住打趣儿道：“怎么着？我输哥居然还有如此沉默寡言的一面呐？还是告白气球唱不出去了，搁这儿沉淀呢……” 张步瀛闻言，侧过头去白了他一眼，趴在桌子上没好气儿的骂道：“滚犊子。” 虽然话不好听，但比起之前他骂自己的已经文明简洁了许多，郭进廷更是觉得张步瀛不太对劲。他一脸八卦的凑过去，为了不打扰屏风后工作的公子血染，尽量压低声音道：“输哥，到底咋回事儿啊，合唱团解散啦？” 张步瀛此时没有心情跟他贫嘴，张开嘴半天也没发出声音，临了，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又趴回了桌子上：“哎……你说她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俩妖怪啊？” 郭进廷啊了一声，半天没想起来这云山上还有啥怪物，“谁是妖怪？” “那还能有谁，那个死狐狸和天上飞的笨鸟呗。” 郭进廷愣了一会儿，死狐狸这个名字他万分认可，但叔衡毕竟当晚救了自己一命，念及旧情也不能说人家坏话，又不想在此时伤了好兄弟的心，只能陪着感慨了一声，劝慰道：“毕竟鸟哥是陪着戴曦烨长大的，虽然是个保镖，但在她眼里肯定就是家人一样啊。” 见张步瀛不为所动，郭进廷续言：“咱姐们儿嘛……最重情义了。” 听到情义二字，张步瀛悲惨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他点了点头，“咱看上的娘们儿必须是一等一的好女人，肯定人美心善……哎，你说我要是也一直陪着她，是不是也得往死里关心我？” 看着张步瀛欢欣雀跃的眼神，郭进廷打心眼儿里的为他担忧。但想起刚才他那死出，只能硬着头皮赞同道：“啊……这个……对对对……” 张步瀛得到肯定后，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他重新振作起来，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看向郭进廷，问道：“她一个人流落藏北，小姑娘家家的，一定十分孤单，身边俩妖怪再贴心，肯定不如真人陪在身边……那么此时如果出现了一个知性温暖，幽默风趣的帅哥陪伴，那她一定会感动的一塌糊涂……” “你想多了。” 屏风后的人不疾不徐的开口，声音却听起来那么没有温度。那人虽忙于公务，八卦的耳朵却没闲着，张步瀛皱了皱眉，瞥向屏风后头：“我说萧血染，你小子不是努力工作呢，怎么还偷听我兄弟俩讲话？” 公子血染手里的公文被他放置到一旁，又重新打开一本书，整个过程没有抬一下眼。高挺的鼻梁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着，显得那张俊美不凡的脸更加立体。 “你俩声音太大了。” “别给自己偷听找借口。”张步瀛嘁了一声，又道：“哎，萧血染，你觉着戴曦烨怎么样？我追她能追着吗？” 屏风后那人没再言语，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张步瀛早已习惯了兄弟的冷漠，但郭进廷觉着有些尴尬。他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回答打断了。 “不认识。” “就那天晚上追着蛇砍的，凝华院住的那位……哎？那天晚上你俩不是见着了，你还老盯着人家看……” 郭进廷着实有些怕张步瀛下一句会说点什么惊掉人下巴的话，替戴曦烨得罪了这位公子，连忙咳了两声，制止了他的发言：“院儿里就那几个人，又没打招呼，不算认识。” 张步瀛挑了挑眉，在他心里觉着见了面的都算熟人，显然不理解这师徒二人的交友观。他像是找不着子期的伯牙一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问你也没用，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女人都不认识，对牛弹琴……” 公子血染知道这傻子又在玩激将法，完全可以忽略，但出于内心想法，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她是个英雄。”公子血染说道，“但是，也很危险。” 张步瀛完全忽视了公子血染的警示，重点完全放在了另一方面：“那你这不是认识吗？” 郭进廷哪里能忍受别人对好朋友的质疑，尽管是他师父，但还是开口澄清道：“戴曦烨同我也算打小认识，她并不是那种心存他想之人……” 公子血染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抓妖局善阳谋，玉祈府善阴谋。从玉祈府出来的，定不简单。” 过了一会儿，又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得了得了，你看他又开始一副老头样儿开始教育人了。”张步瀛一脸不耐烦的说道，“真是的在这儿没意思，郭子，走，哥带你去别的地方……真受不了他……” 郭进廷虽不悦，但张步瀛这样子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他就这样被张步瀛推出门外，还听着他自言自语道：“哎你说我下次要不再搞个朗诵的？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善言辞，说的话打动不了她……实在不行给她包个冰场？据说她以前是搞花滑的，那见了不得感动的稀里哗啦……” 看见消失在院子里的二人，公子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潦草的翻了几页，便放到一边去了。再拿起旁边的公文，又感觉看不进去。 …… 山下的凝华院中，此时三个人蹲在地上，面面相觑。唯有戴曦烨一脸淡然，虽然顶着苏叆叇的皮囊，但浑身流露出的目空一切的气质让这具身体变得略有威严。引得一边的叔衡多看了几眼。 但苏叆叇可就不行了，如今顶着戴曦烨的身子，时不时要忍着身体的病痛，他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原来清秀的脸此时泪影斑驳，哭的稀里哗啦，戴曦烨看着，实在揪心，不耐烦的开口说道。 “哎，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搞得你像个受害者似的。” “就是，大小姐那么貌美的一张脸，怎会有如此不堪的表情？不许哭！别伤了大小姐的身子。” 叔衡微皱眉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纸，给苏叆叇递过去，戴曦烨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行啦，不就是让你姐坑了吗？三百多岁的狐狸了，我都没怪你，你有啥害怕的。” 苏叆叇闻言，擦泪的动作一滞。 “你……你都知道了？” 叔衡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瞥了苏叆叇一眼，他实在忍受不了大小姐的脸上能浮现出如此智障的表情。他哼了一声，“大小姐只是懒得跟你们青丘计较，又不是傻。” 苏叆叇愣了一会儿，半晌才缓过神来，疑惑的看向戴曦烨，问道：“我办的这么天衣无缝，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戴曦烨交手过的敌人数不胜数，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显然是头一个。她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一股无措之感油然而生。 叔衡也深感无奈，苏叆叇此时也没心思细琢磨这件事情，只知道自己真的没救了，刚刚止住的哭声现在又无限放大，戴曦烨受不了别人哭，她也不会安慰别人，只会凶巴巴的说道：“别哭了！” 苏叆叇这人不怕天不怕地，但就是怕疼怕死，鬼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同意帮他阿姐来藏北卧底的。看着苏叆叇被自己吓得一哆嗦，戴曦烨看着自己的身体，终究是于心不忍，话音缓和了些：“哭有什么用，不如说出你们的计划，我和叔衡才能帮你。” 苏叆叇止住哭声，但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虽然被阿姐算计了，但他出于私心，还是不想把事关青丘的利益全盘托出。 “我都这样对你了，为什么还要帮我……你不应该是恨死我了吗……” 戴曦烨闻言，突然感觉苏叆叇有些傻得可爱。她叹了口气，解释道：“跟我一样处境的人，没资格谈什么恨不恨的，都一样可怜，不是吗？” “况且你不想死，我也不想。咱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果不想死的话，振作起来，给那些谋害你我的人，一个痛痛快快的报应，不比那些玩内斗、谈恩怨的傻哔强太多了吗？” 苏叆叇就那样盯着戴曦烨的双眸，那是属于自己的眼睛。他一直仰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站在青丘之巅的天下第一，那时的眼神应该也如眼前这般，深邃而清亮。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追求的吗。 半晌，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 青丘国正逢权臣乱纲，父王那里焦头烂额，自己身为继承人却没有能力，朝野上下反对太子人选呼声越发加大，兄弟姐妹几人争相加入夺嫡之争。苏叆叇并非强占太子之位的野心家，可如今权臣势大，太子之位此时动摇，不利青丘国的稳定。怕是届时青丘大乱，战争频仍，青丘百姓民不聊生。 为此，抓妖局向青丘皇族伸出了援助之手。派人平定权臣之乱，夺嫡风波也平息下来，苏叆叇的亲姐姐被选定为友好使者，加入了抓妖局。 而抓妖局为了今日，可谓是耗尽心血。原来在得知戴曦烨在京郊程桥一事后并没有死，抓妖局便开始了新的谋划。 苏叆叇姐姐苏千绝，乃是五尾实力。她向来看不起这个废物弟弟，反倒是与其他有能力的庶子关系要好。当这项任务找上自己时，他还觉得有些诧异。可苏叆叇为了锻炼自己，更是为了匡扶青丘大统，还是同意了姐姐的要求。 尽管这次的对手是正道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玉祈府正清门下的大小姐，七岁打厉鬼九岁灭僵尸，十二岁一举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十三岁便继任玉祈府龙师大人之位，十五岁远征东瀛立下赫赫战功，更是半只脚踏进天仙境的强者。 戴曦烨从来不像面子上看上去那样娇弱，公子血染识人之术果真不凡。 苏千绝给了他一瓶换灵水，让他下给戴曦烨的饭菜里，悄无声息的让这位传奇大小姐丧命。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亲姐姐居然将这个替死鬼安排给了自己。 原来夺嫡之争一直在继续。 …… 戴曦烨闻言，看着他有些伤感。其实那碗粥里的换灵水早让叔衡给掉包了，真的换灵水是方才给苏叆叇端的那碗酒。 其实让他当替死鬼的不是他姐，但也大差不差了，能让这么个脑子有坑的来卧底，估摸着苏千绝就没打算让这个弟弟活着回去。戴曦烨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平等的心疼每一个被抛弃的小狗，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 不过他那个姐姐也不是啥聪明人，当时直接告诉苏叆叇换灵的人是谁就行了，干嘛卖关子，非要让他别管别的，下药就成，还能让郭进廷这个偷听的聋子听成逍遥九成，回去缠着张步瀛非要学，还挨了几脚。 戴曦烨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叆叇见她不怒反笑，以为是她在嘲笑自己，委屈巴巴的低下头去，嘟囔着声音道：“算了……你肯定也觉得很可笑……毕竟像我这么蠢的人……” 他误会了，可戴曦烨懒得解释，有时候认识到自己是个傻哔也不是一件坏事。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服，便欲往屋内走去。 刚走两步，她便停了下来。 “蠢确实挺可怕的，反正姐不想看见我的脸上能露出蠢的表情。” “当然，我不嫌你傻咯。” 说完，戴曦烨便抬脚回了屋。 一旁的叔衡也随即站起身来，看着愣神的苏叆叇，叹了口气，并未言语。 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苏叆叇历经这些时日，怎会不知这几位则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他懂，这是他们二人在安慰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觉了。 良久，他站起身来，朝正屋点了点头，喊了句好。 原地落下了一滴真挚的泪。 第23章 王族夜宴 安逸的日子总是让人会忘却一切，苏叆叇自从和戴曦烨换灵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他无数次感慨到当一个普通人是多么幸福的事，当然，苏叆叇不了解戴曦烨的过往，总觉得她这个大小姐养尊处优，还有叔衡这么个贴心侍卫帮她摆平一切，在阴阳界位高权重的，就算如今淡出也没人敢瞧不起她。 每每当苏叆叇开始享受，戴曦烨不知怎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他搞出来的一堆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苏千绝那个挨千刀的还不知道换灵出错，一个劲儿的往这边递消息，不过看那消息的态度，确实看不出有一点儿姐弟亲情，也不怪她挖墙脚一挖一个准儿。 后面他姐不给传消息了，估摸着以为是让戴曦烨给整死了，不出意外的话，苏千绝应该是会亲自来看一眼。 郭进廷这段时日也没有来凝华院唠嗑，张步瀛的文艺汇演也没有如期举行。听说公子血染搬回来住了，那俩显眼包怕是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不过也好，就苏叆叇那蹩脚的演技，也省的他们费功夫装。 虽然云山刺客没来，他们不怕露馅儿，但来了波大的。 据云山上递来的可靠消息称，今夜是藏北王室的夜宴，要邀请戴曦烨出席。 这一消息过来，忙着种花的戴曦烨一滞。 她近日通过翻阅资料，再结合叔衡这个土生土长的解释，了解了藏北的一些事态。藏北地区原有王室，但早已名不副实，只是流传千年王族和几家古老的贵族组成在当地的精神图腾罢了。 而红袖招的掌门，整个魔道的圣魔主，就是这位王室的主人。苏叆叇管他叫老皇帝，曾经老皇帝拜访云山之时，他有幸瞥见，周身气度确实有帝王风范，叫人望尘莫及，甘愿俯首称臣。 看着苏叆叇一脸神往的表情，叔衡嘴角一抽。这么多天来，他还是无法接受大小姐脸上的表情怎会有这么多种变法。这要是苏叆叇他自己的脸，早就抽上去了，可现在不行，他舍不得。 “大小姐问你长相了吗？”叔衡白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重复道：“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 苏叆叇本就是一只单纯可爱而又肤浅的小狐狸，哪里装得下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虽然现在顶着他上司的脸，叔衡不敢揍他，但千年妖怪的气势过于压迫，苏叆叇还是努力的回想了一下，才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哎呀，我就老远看了一眼，又不是跟他过上了，鬼知道他啥性格啊。” 戴曦烨深知苏叆叇的脾性，就算跟人过上了也懒得深究他人人品，大手一挥算是放弃从他嘴里得来情报，“毕竟是圣魔主，一人千面，问这个也没用。” 苏叆叇连忙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戴曦烨提议到：“既然那老皇帝往云山上跑，那肯定跟公子血染熟啊，不如去问问他？” 叔衡脑海里随即现出一位居高临下、生人勿近的清冷公子模样，又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问他还不如直接去问那老皇帝。” “那问问郭进廷？那可是亲徒弟，实在不行，张步瀛也行啊，他不是对你有意思吗……” 戴曦烨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古怪的看向苏叆叇，“想都别想。” 苏叆叇遭到拒绝，垂头丧气的低下去，“那怎么办……我又不会装，装的连你们都看透了，更何况今晚……那可是圣魔主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这老皇帝早不叫晚不叫的，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叫吃饭，可能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然就凭郭进廷都能偷听到的密谋，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其实比起猪队友，猪对手有时候也挺让人无助的。 “行了行了，你就正常的去，”叔衡摆了摆手，道：“反正都是第一次见面，老皇帝也不知道大小姐是什么样的，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只要你别犯傻气，不就吃顿饭吗，又不是把你给吃了。” 苏叆叇一挑眉，颇有一些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错觉：“你什么意思？嫌我傻呗？” “多新鲜那？” 戴曦烨其实也不确定苏叆叇的贱，会不会引起叔衡的暴揍，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略有顾忌，于是连忙开口道：“就算发生别的，这不是还有我和叔衡吗，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可比你担心多了。” 叔衡闻言，不置可否的赞同道：“大小姐的身子比我命都重要。” 苏叆叇略一沉思，细细想来戴曦烨和叔衡的身手远在其他人之上，身家性命倒是无虞。 “行，那我今晚就去下下火海，”苏叆叇点了点头，道：“不必担忧本太子会献丑，打小就学王室礼仪，那玩意儿不是我吹，全场的人加起来活的都没我学的时间长……” 此言非虚，青丘重礼教，苏叆叇活了三百多年，如果他认真的话，这点她倒是不用怕。 “记住，倒也不用太过刻意，不卑不亢，才能显出本大小姐的气质。知道了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俩就瞧好吧。” 苏叆叇一甩手，便让戴曦烨给他“梳妆打扮”了。望着苏叆叇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戴曦烨反倒没底儿了。 她看向叔衡，一脸担忧的问：“叔衡，你怎么看。” 叔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属下不想看。” …… 红袖招行宫果真应了传闻里那句“玉楼金阙耀煌煌，宝座高悬紫霄上。” 凝华院f3首次踏入行宫，就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震撼的语无伦次。尽管苏叆叇是王孙子弟，但青丘国民风淳朴，自己家都住的是狐狸洞，哪见过这富贵。 “挖槽……姐啊，这么豪华？” 见苏叆叇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里瞅瞅那里瞧瞧，路过个侍女都得看看人家长得漂不漂亮，活脱脱一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看的戴曦烨一阵心寒：“我说你好歹也是青丘的太子，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苏叆叇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朝戴曦烨摆了摆手，道：“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你头上了，别说我见怪，姐，那瓶子是真值钱……” 叔衡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苏叆叇扯到身前，居高临下的怒视着他，警告道：“你小子少给我丢人现眼，你要是敢丢了大小姐的面子……呵呵，你知道的。” 面对叔衡的威胁，苏叆叇虽在意，但毕竟有戴曦烨的身子摆在这儿，总不能像之前一样打个半死吧，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拍了拍叔衡的手臂，道：“放心，这明里没人瞧，背地里可有人看呢。我总得做点什么表示吧？” 戴曦烨倒是对此时的他有些刮目相看：“你还懂这些？” 苏叆叇投过去一个“瞧不起谁呢”的神情，哼了一声，“笑话，也不看看本太子是从什么场合长大的，专业，专业oK？” 戴曦烨总有些不放心，但看着他难得一本正经的专注于一件事情，还是觉得自己关心则乱。尽管苏叆叇表现得有些过分夸大了。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要入席了。”苏叆叇撂下一句话，便扭着身子往上面走去。 戴曦烨看着这欠揍的背影，顿时觉得心寒。现在面子里子的她都不在乎了，谁爱要谁要吧，只要留他一命就行。 叔衡则表示，很难想象苏叆叇的贱能不引起圣魔主的怒火。 …… 宴是小宴，人是旧人。戴曦烨跟着叔衡偷爬上宫殿的侧梁上，在外头看着宴席里的一举一动。 苏叆叇坐在紧挨高台的最左侧，高台上正坐着三个人。左侧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男人，但看脸还是一副俊美的青年样貌。这就是叔衡所说的红袖招长老，魔道一手遮天的着名权臣沈玄度。右侧是白衣胜雪的公子血染，如此金碧辉煌的氛围身上不染纤尘的气质依旧，时不时引来下座的几位世家小姐倾目赞叹。 中间则是一位华服加身，不怒自威的老者，一双凤眼虽垂垂老矣，但精明不减半分。这就是圣魔主，天生的魔道之王。 细细看来眉眼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唯有周身气质数十年如一日沉积，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人甘愿臣服，戴曦烨不禁心底一惊。苏叆叇不会见了这厮发怵，干点什么蠢事吧。 好在叔衡看出了她的担忧，攥紧了她的手，“大小姐，别担心。有属下在，定不会让您的身体受到分毫所伤。” 戴曦烨点点头，笑了一下，“我自然信你。” 只不过，苏叆叇就保不齐了。 宴席举办的很顺利，苏叆叇也没冒傻气，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吃就是喝，也不说话，戴曦烨第一次感觉游手好闲、蹭吃蹭喝是他的福气。 席上几个老头子跟上边三个大佬你来我往的交谈几句，所言甚欢。就当戴曦烨以为这一切会这样平静的度过，不知谁提起了自己，所有人的目光全看向了苏叆叇。 苏叆叇先是一愣，但好歹训练有素，很快平静下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立马浮现出谄媚的神色，一双凤眸朝高台上的尊贵老者看去。 戴曦烨暗道一声不妙，且看那老皇帝会怎么开口，只听得大殿上响起雄浑的嗓音。 “这位是我的孙女，自小跟着内子在千里之外生活……如今长大了，也该回老家来看看……” 圣魔主的话像是一颗炸弹一般落在戴曦烨耳边，她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抓着叔衡的手不禁泛白。 孙女……？她居然是这老皇帝的孙女？不可能！ 戴曦烨打小就没见过她爷爷，从她老爹嘴里也没提起过几次，以至于都快忘了这么个人。她也想不起来爷爷的模样，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儿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魔道之主呢？ 不可能。 戴曦烨深陷震惊，另一边的苏叆叇也是如此。但是很快，他就从这份囹圄中苏醒，只见他噌噌噌的从座位上跑下来，站到圣魔主面前。 梁上的叔衡眉头一皱：“这小子要干嘛？” 苏叆叇献媚笑意不见，撩起衣裙砰的一声就跪下来，圆润的额头不要命的咚咚咚给上头的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在上，请受孙女一拜！” 戴曦烨脑海里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操，苏叆叇你他……” “大小姐，大小姐！” 见戴曦烨狠狠的拍梁而起，势要冲下去弄死苏叆叇的举动，叔衡此时冷静的可怕，他连忙拦住戴曦烨，小声的在她耳边劝慰道：“大小姐，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戴曦烨扭过头去，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看着叔衡急赤白脸的低吼道：“他跪个什么东西？我问你他跪个什么玩意儿！” “是是是……大小姐，稍安勿躁，别气坏了身子……”叔衡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儿，一边又劝道：“至少……至少他还没惹怒老头儿……大小姐，怒则伤身，还会生乱啊……我们静观其变……” 第24章 来日方长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行跪拜大礼的苏叆叇时，每张脸上都精彩纷呈。 最为首的圣魔主面露欣喜，一张威严的面孔流露出些许温情。昔日习惯了严肃的嘴角竟有些颤抖，这一抖居然让下面的众人有些惊讶。 沈玄度手持折扇，遮住了口鼻，只留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友善”的打量着下方跪着的苏叆叇，另一侧的公子血染只是略微瞳孔一缩，很快面色恢复如初，只是往梁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面对这一出他也不算意外，毕竟张步瀛看上的女人，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所幸所有人都在关注圣魔主的态度，气急败坏的戴曦烨方才失态也没引起注意。圣魔主往日严肃惯了，如此重视一个后辈，算是稀奇，不由得让人重新考虑这位冒失的孙女。 虽然此女有些献媚过度，但礼数够全，毕竟从小在荒蛮之地生长，能有如此眼色也算聪慧。圣魔主大悦，其中一位老者笑呵呵的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上面一敬：“那就祝贺陛下与小殿下重逢，亲情永固！” 见有人起身，其余人纷纷跟着站起来，举杯同庆：“祝贺陛下祖孙喜逢，亲情永固！” 圣魔主脸上的笑意难藏，举起面前的酒杯，以示感谢：“各位客气。” 跪在地下的苏叆叇哪敢出声，就那样乖乖的跪在原地，但内心不禁波涛汹涌。什么陛下什么殿下？难不成戴曦烨还是个有身份的？怪不得瞧不上他这个当太子的，原来都是同行啊。 得亏平时欺负他都忍了，苏叆叇想到这里，不禁替自己抹了把汗。 梁上的同行见此情景，震惊的不能再惊了，这要是再继续下去岂不是直接认祖归宗了。她堂堂正道天才，就算被赶出来了，那也怎么能跟魔道之人有牵扯？！ 手持折扇，宛若谪仙的白发长老轻笑一声，眼神从苏叆叇移到圣魔主身上，半晌才悠悠开口，用那低沉嗓音道：“难怪陛下今夜心情好，原是小殿下回家了，这笑意藏都藏不住啊。” 圣魔主呵呵一笑，给沈玄度比划了个五，道：“我有五个儿子，但小辈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儿……呵呵……还跪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苏叆叇心里指不定把这老皇帝骂了几百遍了，这会儿才让自己起来，好大的胆子！他站起身来，戴曦烨这体格子是真不行，光跪这么一会儿就头晕目眩的，强忍昏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两边全是大佛，哪有自己的地盘，只能站在原地，讪笑道：“您瞧着就好。” 圣魔主察觉到苏叆叇的窘迫，也不做声，只是看过去的眼神更是赞赏。进退有度，跪了些时间也不见有怨言，能忍，是个会事儿的。 “小殿下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也不知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沈玄度依旧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看向苏叆叇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客套。苏叆叇也回望，报之以笑，回答道：“今年十八，还没有结婚。” “嘿，我说你，殿下还小，怎么就谈上婚嫁之事了？” 下面坐着的一位老者笑呵呵的说道，沈玄度一翘折扇，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我心急，小殿下模样清秀，丽质天成，性子又讨人喜欢，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 “只是听说，咱们红袖招的二行家对小殿下甚是照顾，关系密切，也不知……” “沈玄度。” 一声清冽的声音打断了白发长老的八卦，只见那正襟危坐的公子血染瞥来一道不算客气的眼神，“八卦之事，可耽误了陛下叙旧。”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鬼知道苏叆叇这一刻有多爱这个死冰块，看过去的眼神十分感激。公子血染对上他的眼睛，又像是无足轻重一般，很快的移开。 “呵呵……差点忘了，二行家跟你同住云山，自然是舍不得自家兄弟开玩笑。”沈玄度被他泼了盆冷水，面子居然还能挂得住，不由得让苏叆叇由衷钦佩，尽管这老鳖犊子当面开玩笑。 “小殿下，可否在意是在下耽误了？” 苏叆叇莫名被戳，他抬起头来，望向沈玄度，微微一笑，道：“长老爱开玩笑，我当然不介意。” “只是长老对我如此关心，想必也是关照有加，不知您是否同我也是，关系密切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居然敢当堂叫板让人闻风丧胆的沈玄度，不禁心里一揪，神色染上了几分好奇，纷纷向高处的沈玄度看去。 梁上的同行也一时看的入迷了。 只见白发长老闻言一愣，随即大笑，折扇抵到桌子上，看着苏叆叇，回答道：“没想到竟也是个爱开玩笑的，长老我可是虚长你不少年岁，小殿下可是认真的？” “您瞧这话说的，长老都说我爱开玩笑，那自然就是了。” 众人观沈玄度头一次吃瘪，还是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圣魔主在场，他说到底也不敢如何。见他并不生气，众人才哈哈笑着，圣魔主看着眼前的孙女，也忍不住笑了两声，道：“行了玄度，你不娶妻，如今是非要我这宝贝孙女不成？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沈玄度闻言，故作惊讶，“陛下三思，小殿下跟我可不是一辈儿，要是娶，那也得是公子那辈年轻人啊。” 公子血染突然被提起，冷冰冰瞥了沈玄度一眼，也不做声。 苏叆叇算是看出来了，这老皇帝身边的左膀右臂可不对付，如今看起来公子血染人比那白头发死长老好了不知多少倍。圣魔主早已习惯他的清冷，也不觉得冒犯，乐呵呵的扯着苏叆叇左看看右瞧瞧，生怕哪里记不住。 梁上的二人像是做贼一样看完了全程，叔衡的嘴巴长成了一个鸡蛋型。他承认今晚苏叆叇的表现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冲戴曦烨说道：“没想到这个死狐狸，能开玩笑的化解了这白头发的坑儿，还真有两把刷子。” 戴曦烨冷面，眼底看向沈玄度，尽是阴暗。 “是吗？呵呵……” 戴曦烨哪里会给他这个脸面继续开玩笑，敢出言不逊的，怕是当晚这个沈玄度就得没命。 没办法，咱们的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阴暗里爬行的小女孩呀。 …… 夜宴持续到后半夜，众人喝的皆是高兴。苏叆叇别说平时脑子不够用，让这个坑了再让那个揍了的，没成想这种社交大场面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不仅活跃了气氛，更是讨得圣魔主笑意连连，刚才略有冲突的沈玄度跟自己也聊的熟络三分。宴席举行到后半场，众人纷纷前来敬酒，苏叆叇发挥了自己喝酒的长处，不仅一一举杯，看见几个长得好看的小美女，或者是入了眼的官宦大臣们还会找过去回敬几杯。 正所谓酒品显人品，众人见小殿下如此酒量，圣魔主又如此看重这个独苗，更是殷切，有些甚至提出上门拜访的，给梁上那俩老贼看的一愣一愣的。 唯有清风霁月的公子血染，苏叆叇不敢贸然上前。他心思比海深，自己和他打过交道，就怕看出什么端倪。不过好在他并不介意，苏叆叇也就放心了。 同样放心的还有公子血染。他不会喝酒，每次应酬酒杯里装的都是白开水。这要是真上来给自己敬酒，那他是喝还是不喝。 他再度陷入沉思。 …… 回到凝华院，苏叆叇喝的有些上头。他的酒量不小，只不过是第一个碰上的对手是戴曦烨。戴曦烨跟叔衡走在他身后，叔衡难得的夸了几句，苏叆叇更兴奋了，扯着戴曦烨就要再比一次酒量。 戴曦烨一路上默不作声，此时被他拉扯着，回过神来，面色不善：“你最好别飘，别忘了，你居然顶着我的脸给那圣魔主下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害，都一家人，跪长辈的天经地义啊？” “一家个腿儿啊，我哪认识他！” “姐姐，我知道你低调，自个儿人咱就别装啦！嘶……你还真别说，你跟那老皇帝，确实长得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天上的月亮……” 叔衡见他又要开始犯傻了，连忙抢先一步砸了他一下，道：“没听见大小姐说不是一家人吗？” 苏叆叇吃痛的摸了摸被敲的头，酒意随着吹来的夜风也消散了些许，他有些委屈：“姐，咱人在屋檐下，何必非要争个高风亮节呢？我看啊，那老头儿确实稀罕咱，不如就在这里当个闲散王爷……不儿，女王爷……” “闲散？”戴曦烨闻言，不禁冷笑一声，道：“在这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今夜夜宴，那白头发的显然是给我下马威。”戴曦烨冷哼一声，“云山上不少他的眼线，萧血染跟他不对付，圣魔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怎会容忍他在大殿之上就对你我不敬。” “自古皇家薄情寡义，就算是亲儿子也能杀了，你我只不过是他们斗争的赝品罢了，不必把自己想的太高。” 苏叆叇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才道：“啊？难道……他不是你爷爷？” 戴曦烨心想这傻子又开始了，但鉴于今夜的表现，也算是半长了脸，还是忍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你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吗？”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道：“来日方长……更何况，这不是好事。” 第25章 等一回答 京郊，抓妖局。 京城盛夏刚过，便迎来了绵绵不绝的秋雨，秋意渐显，不少人都穿上了外套。抓妖局向来体贴员工，趁着刚停雨，上面连忙派了几辆大卡车，过来送棉服。 杨舟棋有些起床气，这才早上六点，就被领导喊话紧急集合。他睡眼惺忪，一头能遮到鼻子的刘海乱糟糟的在晨雾里飞扬。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阴沉着一张脸边往操场走去。 自从他来了这抓妖局，拜了张灵玉作师父，却被顾清秋那个变态强行调进了暗卫科。每天早上起来晨跑锻炼，还要学习一堆东西，下午时分才能回到张灵玉管的灵异科，然后再学习道术。 这哪里是拜师学艺，明明是坐牢。 不过好在抓妖局里还有亲戚，他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亲舅舅，虽然不知道怎么从一届屌丝突然飞升成了抓妖局的人，但还算他有点良心，偷偷地过来看望看望他，慰问几句。不然的话，杨舟棋早就找死去了。 来到操场，满满的新人挤满了每一寸土地，杨舟棋最烦这种人多的场合，一个人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下，准备继续合上眼休息一会儿。 “哎？杨舟棋？你小子今儿个怎么一个人啊？” 突然一声问候传进杨舟棋的耳朵，他眯缝着眼看向来者，原来是那个跟自己一样倒霉的，同一批进入抓妖局的新秀，陆允城。 杨舟棋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漫不经心的应付了一句：“哪天不是我一个人。” 陆允城嘿嘿一笑，凑过去跟他并排蹲下，左右环视了一眼，才问到：“那个一直缠着你的娘们儿呢？怎么今天不见她跟在你屁股后头啊？” 杨舟棋闻言，心里更加躁郁了。提起那唐缨他就烦。虽然之前也不乏有女生追他，但这么难缠的她是头一个。无论自己干什么她都得掺和一脚，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暗卫科是个好去处。 “你没话说可以不说。” “嘿嘿，开个玩笑……”陆允城见他势要起身离去，连忙抓住他的手，硬生生的扯回来。杨舟棋就这一条不好，太过死板，这样下去，哪家姑娘敢找他？ 为了兄弟的未来，陆允城在不懈努力着。唐缨那丫头长得不错，就是人太矫情，从小跟着局长长大的，自然是宠坏了，一身大小姐脾气，可人心不坏。杨舟棋真要是点个头，只怕是在抓妖局一飞冲天了。 陆允城咂了咂嘴，准备说点什么，杨舟棋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这鳖犊子肚子里卖的什么墨水，淡淡的抢了他的话：“你要是看上，你自己追。” “哇去大哥，这么好的条件你真不要？” “还真不要。” 杨舟棋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听到前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起身便往操场另一头走去。陆允城只觉得他是太过清高，凭这一份为兄弟未来的赤诚之心，绝对不是什么唐缨给他塞了五百块钱的原因啊，他连忙追上去，语重心长的边走边劝道：“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还是你心里边有人了……” 杨舟棋闻言，停下脚步。 “怎么了？哎哟哟，看这表情，是让哥们儿给猜中了呀。”陆允城一脸猥琐的笑着，“哪个姑娘？能比唐缨还有出息？” 杨舟棋冷眼看着陆允城，脑海里却闪现出某一个少女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一声招呼打断了。 “哎，杨舟棋？干啥呢，过来啊？” 杨舟棋不用想都知道这是那个缺心眼儿的师父。今儿也不知道怎么着，跟他打招呼的咋就这么多，平时也没见着有这么多话。但好在能离开陆允城这个话痨，简直是不能再好的事儿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也不管陆允城八卦的死活，恨不得飞到张灵玉身边。 “怎么了师父？” 张灵玉叼着根烟，瞥了眼愈发颓废的徒弟，叹了口气，从后面的背包里掏出一套衣服，丢给他。 “最近谁惹着咱杨哥了？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儿啊？” 杨舟棋接住衣服，反正他长得就像杀人犯，也不是头一天这么让人觉得，他摇了摇头，“没啥。” “哟哟，还不愿意给师父说了？”张灵玉噗嗤一笑，“瞅瞅你这狼狈的样儿，哪家娘们儿能瞧上你？” 杨舟棋一愣，以为这又是陆允城派来的间谍，刚准备找个理由溜走，却听闻张灵玉又开口说话了。 “咱这儿有个好玩的，有没有兴趣啊？” 如果他是第一天碰上张灵玉，绝对会满怀希望的询问。但如今不再是初见，杨舟棋十分淡定的摇了摇头：“没兴趣。” 张灵玉整日除了抽烟喝酒以外，就是喜欢偷看美女洗澡，那家伙拦都拦不住，跟上他能混到什么好的？见徒弟拒绝了，张灵玉有些急了，他赶忙拦住杨舟棋，脸上尽是笑意：“西山坟场，这你得感兴趣了吧？” 果不其然，杨舟棋站在原地，看向张灵玉。 “哎，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这出。”张灵玉笑笑，“坟场尸体频繁失踪，咱手底下都是群废物，调查大半个月都没结果……这不还得劳烦本大爷亲自出马，想了半天没人陪多无聊，不如这份差事就交给徒儿你，陪师父走一趟？” 看着张灵玉得意的表情，杨舟棋暗道一声不妙。迅速反思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得罪他，但除了自己不给好脸色之外也没有其他。 “你还记得刚来我这儿，不是说有个小考核吗？”张灵玉说，“这次你要是陪我走一趟，至于考核的事儿，本大爷我亲自给你办了，保你第一！” 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前尘旧事，不禁喃喃道：“那可是第一啊，哎，老子从小就考不过我那个小师妹……你小子一上来就弄个第一，那岂不是长大脸了？” 杨舟棋无所谓第一第二，况且亲舅舅对自己的嘱咐是能在这里活下去就行。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另一边的陆允城不怀好意的朝这边走来，杨舟棋顿时觉得天塌了。今儿出门是没看黄历还是怎么着？ “杨……” “哎呀听起来确实有意思，师父我们走吧。” 张灵玉还没从回忆里反应过来，就被杨舟棋推着离开了。 徒留刚招手的陆允城在原地，一脸茫然。 …… 换灵后的戴曦烨正悠闲地坐在凉亭中，跟着叔衡下棋，如今这副身体她用的愈发自在了，没有病根儿的身体就是好啊，上房揭瓦下水抓鱼，简直是运用自如。看着病怏怏的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的苏叆叇，戴曦烨看他是越发顺眼了。 顺眼的同时，她另一方面也得抓紧准备调养身体了。从小的魔鬼修行让体内沉下了病根儿，多年的九死一生又落下了不少内伤。如今到了藏北水土不服，自然是旧病复发。 对面的叔衡像是看透了戴曦烨的心思，眼睛从棋局中挪开，望向远处的雪山，道：“大小姐的病，是多年沉积下来的，一时间难以清除。” “只是藏北的雪山上，盛产雪莲，对调养身体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要不属下上去采几朵，给您熬着试试？” 戴曦烨手持黑子，瞧了会儿棋局才落下，微微摇了摇头，“雪莲属寒，就算是良药，对我那纯阳之体也效果甚微。” 叔衡闻言，眼底尽是落寞。他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躺尸中的苏叆叇，道：“可我昨晚去他那屋，掌了掌脉，气血虚的过于严重，比起前些日子您的还要亏损的厉害，心脉搏动宛如婴儿一般……” “换灵水本就是最烈的毒药，相互侵蚀彼此的身体，要是变好了，那可就怪了。” 叔衡闻言，脸上写满了心疼，不觉间对苏叆叇的恨再度上了一个台阶。多年前大小姐落难，他不在身旁，如今遭人算计，他又只能袖手旁观。 如果此时大小姐点个头，他估计能直接冲进青丘杀个片甲不留。 看着叔衡低下头的样子，戴曦烨心底划过一阵暖流。她嘴角扬起一丝微笑，道：“不远了，等该来的人来了，该算的账算清了，我就乖乖听你的话，一定按时吃药，好吗？” 叔衡手中的白子被紧紧攥住，抬起头看向戴曦烨，深深的点了点头：“好，属下一定陪着大小姐。” …… 日落西山，圆月初升，夜幕宛如泼墨般洒进了藏北的天空，这里的空气污染几乎没有，随即抬头都能看到满天的繁星，这是苏叆叇每天最为放松的时候。 只是会在某一刻的仰头中，回望到小时候，青丘的星星，那可是出了名儿的壮观，他很怀念。 那时父母忙于政务，他每晚都会跟着姐姐跑到后山瀑布下，坐在横七竖八的石阵上，听着姐姐讲故事，但他听着却像学堂里的夫子给讲课文一般，异常枯燥，听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总能听见姐姐破口大骂，但从来没有叫醒过他，他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睁眼，永远都会出现在自己的大床上。 三百年过去了，他还是会时不时的去瀑布下看着星星入睡，但是第二天醒来，却还在原地。 不知何时起，姐姐跟他形同陌路。可能是自己的没出息，也可能是抓妖局给的利益。 苏叆叇哪里会为了青丘，给一个伤害了他跟姐姐之间感情的破局做事，只不过是寻个由头能帮姐姐罢了。 可他在姐姐心里，还是没有抵过利益的熏染。可能这就是戴曦烨口中的自古皇家薄情寡义吧。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看透了，他看不清。 看着院子里对着死鸡死鸭子练操控术的戴曦烨，明明是如此熟悉的背影，但他还是觉得陌生。 姐姐斗不过她的。 在她身上，苏叆叇看到了小时候的那段日子。在他喝多的时候，会给自己煮一碗汤，在两人闹矛盾的时候，她会悄悄的在夜里给自己盖上被子，在被蛇妖伤了的那晚，还是会面不改色的，假装不在意的丢给自己一瓶膏药。 这些事情，都是姐姐才会为他做的。 所以他不希望姐姐死。 他早已把戴曦烨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人，他更不想让戴曦烨受伤害。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停留了好一阵，戴曦烨扭回身子去，看向苏叆叇。鲜少见他能露出如此深沉的表情，估计是悟透了她这张脸的正确用法，戴曦烨不禁轻笑一声：“想啥呢？” 苏叆叇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她。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说道。 “如果，我姐真的会来的话。你能不能……留她一命？” 戴曦烨不语。 她不是不同意，只是想起了某个死在东瀛的挚友。 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半晌，戴曦烨勾起唇角，牵起一丝微笑。 “好。” 可惜她没有等到这个回答。 所以她想让别人等到。 第26章 公主驾到 张步瀛是个爱记仇的小男孩，那晚的夜宴过于劲爆，虽然他没去参加，但还是从侍女们的口中得知，沈玄度曾过问了他跟戴曦烨的关系，却被公子血染无情打断。 本来这几日就管的他烦，好不容易多日的付出有了回报，还让这死冰块给一锅端了。 张步瀛实在是恨，恨的他在云山转悠了两圈。 郭进廷此时悠闲地揣着包玉溪，一脸自在的走到生闷气的张步瀛旁边，大方的一甩手，甩到他面前一包烟。 似乎是郭进廷的大方感染了张步瀛，他忍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 “还闹呢？我说差不多得了，来来，新买的，陪一根。” 张步瀛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胆儿肥了？敢在行宫里抽烟，不怕萧血染让你死出去？” 郭进廷一听，脸上笑容更甚：“今儿一早就让那什么四行家叫走了，看那形势严峻的，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走个七八天。” 张步瀛闻言，眼前一亮：“果真？” “那必须的。” “是什么事？” 郭进廷眯缝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微沉思，“反正看起来挺匆忙的，什么司？寿司？” “是星河司。”张步瀛纠正道，不过转眼一想，又道：“按理说那老头儿的阶品，叫不动萧血染这人啊？一个管地牢的，萧血染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哎呀管他呢，我说今儿个难得没人管，咱哥俩要不下去溜溜？” 张步瀛正有此意，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生活就有了动力。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步，边走边琢磨着，“嘿……你说这，合唱团前两天没接活儿，早解散了，我现在上哪儿去找人……” “得了吧你，再唱别说戴曦烨了，我都得先给你扇飞。” “走了走了！” …… 最后那俩人还是没去凝华院，张步瀛说死也不愿意两手空空去，美其名曰是没有拿出手的本事有些尴尬，实话说就是想丢人没处去。 苏叆叇躺在星空下，再次抬头仰望，眼底多了分惆怅。 今晚是苏千绝计划的最后一夜。如果她真的来了，会不会留他一命？ 苏叆叇想了想，叹了口气。他的姐姐他最清楚，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办砸过的事。再者说，当初敲定他是换灵的大冤种，她也就没有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念头了。 戴曦烨瞥了一下夜空下横陈的苏叆叇，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虽然他不说，但对于抓妖局那边，今夜的事情她心知肚明。叔衡白天回来就带来情报，云山上的公子血染一大早就被星河司的四行家叫走，怕是巡视工作出了问题。 一般巡视怎能叫的动他，除非是抓妖局那边有了动静。再加上苏叆叇的神色，估摸着今夜来的人不在少数。 戴曦烨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只信自己。 叔衡早已将武器装备准备妥当，尽管他是千年大妖，对付一个五尾实力的狐妖不在话下。但他万不能轻敌，戴曦烨换身后除了有点拳脚功夫，道法全无，苏叆叇又不能当有武力值的看待，所以守护f3的重任交给了叔衡。 戴曦烨看着他俩，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温暖。 其实有人关心着，真的很幸福。 天有些凉了，戴曦烨走到苏叆叇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道：“回去换件衣服吧。夜里凉，别让我的身体受了寒。” 苏叆叇听罢，挤出一丝狡猾的笑容，道：“你一纯阳之体，还怕这藏北的寒气吗。” 戴曦烨懒得跟他废话，有时候狐狸真的不能多心疼一秒。她翻了个白眼，拽着他就往屋里走去，结果一进屋，就跟叔衡撞了个满怀。 “哎哟！”苏叆叇呲牙咧嘴的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没好气儿的骂道：“什么东西撞老子脸了，哎哟哟……痛死我了……戴曦烨你快看看，你的脸是不是毁容了……” “呸呸呸！你个挨千刀的乌鸦嘴，少咒大小姐的脸！”叔衡连忙呵斥道，从怀里掏出一柄石磨剑，举到苏叆叇面前晃了晃，道：“这是我新研究的武器，还没想好叫什么，但无论是何方妖孽，只要是碰上了，轻则重伤，重则形灭。” 苏叆叇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脸，并没有在脸上砸出来一个洞。他看着那把剑，问道：“你不也是妖吗，你怎么不怕。” “他是我座下供奉的妖仙，按理说已经不算妖的行列了。”戴曦烨出言解释道，“就是给散妖上了编制，懂了吗？” 苏叆叇被她新奇的比喻震惊了，他又摸了摸脸，“那我怎么没事？” “你们青丘国的皇族还用上编制吗？你们都算发编制的了。”叔衡吐槽道，语气里似乎有些嫉妒，哼哼两声，才道：“连你都打不晕……还是不行，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说罢，叔衡提剑钻进屋里，闷声干大事儿去了。 苏叆叇总感觉被人阴了，但又找不出借口来。额头上隐隐约约有些作痛，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看这一身白衣素裹的自己，好像还真有点陌生。 “你这白衣服多久没洗了？”戴曦烨微微蹙眉，“领口都脏了。” “我昨天刚换的！”苏叆叇连忙反驳道：“都怪刚才鸟哥的剑蹭我衣服上了，不是哥不讲卫生……” “去换一件吧，”戴曦烨认真的打量着自己的身段，“今儿个穿黑色的吧。” 苏叆叇有些不解，显然有些对妙龄少女酷爱黑色表示质疑：“黑的？” 戴曦烨点点头，“穿黑色好看。” …… 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都淋湿了。藏北少雨，如此大的雨更是罕见。雨滴打着旋儿，不断的落下来，砸败了树上的枝叶，地下的石头，溅起了一圈圈泥水。 苏千绝带领着一队精英，在云山的半山上潜伏着，眼神虽死死紧盯着山脚下，不远处的凝华院，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每一寸踏足云山土地的脚下。 妈的，戴曦烨这死丫头就是阴。前些日子苏叆叇以为她埋东西诅咒自己，实则是在云山附近埋陷阱，防的就是今儿晚上偷偷潜入的抓妖局一众人。第一波发现陷阱的，陷阱设计的很简陋，属于是野猪看见都能看破的程度，这一队精英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甚至不屑于跳过陷阱，就那样将计就计了。 但结果很悲催，道行再高深的高手也难逃厄运，一部分被炸伤了脚，一部分被三昧真火烧伤了手，还有一部分被撩起的火星子溅到了眼睛里，现在都没有恢复视力，就那样在夜幕中摸索着前进。 苏千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支出师未捷的残兵败将，近年来玉祈府江河日下，抓妖局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群人虽说是局里精英，但都是矮子里边拔高个儿，这要放在几年前，甚至都入不了新秀选拔。 很快，第二个陷阱再度出现，众人哪敢继续轻敌，连忙四处逃散躲避满天飞的“花火”，美名其曰是烟花，实则你碰一下就得完蛋。苏千绝再次看向他们，一个个呲牙咧嘴的，内心的烦闷心情更甚。 如果说第二个陷阱能发现，但逃不过，那么第三个陷阱连找都找不到。 一众人陷入了绝望。虽然这些陷阱不至死地，但侮辱性极强，不是踩地雷炸人就是空中来个烟花崩你一脸，他们终于感悟到临出发前，顾清秋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了。 苍天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这玉祈府的人真不是个东西啊！ “行了！一群废物，都给本公主闭嘴。”国色天香的一张脸上此时顿显怒意，低声吼道，“一路上多少磨难都逃过来了，到跟前儿了都机灵着点。” 随从的精英们早就怨声载道，不堪其负了。也不知谁透露的情报，早上的看守更加严格。大伙儿像孙子似的躲过公子血染的防备，转头儿又在里边受了戴曦烨的诈，如今还要面对这个脾气古怪的青丘公主，自然是没有多少敬畏可言，一个个摆着臭脸，理都不理她。 苏千绝内心愤恨，但又不敢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耍脾气，只能哑巴吃闷亏，一双怒意勃发的狐狸眼朝院子里看去，院儿里一切如常，一个身着黑衣服的活泼少女正帮着自己的弟弟浇水，从跟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中，她居然看出了含蓄的温柔。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她弟弟什么货色她最清楚了，居然还有这样知性的一面？ 其实她给的那瓶换灵水根本没起作用，原先将换灵水交给苏叆叇，她将另一份悉数灌给了一头无名小妖。结果无名小妖一点事儿都没有，那只能说明苏叆叇这边失守了。 她一度不敢前来确认，只得写一封封没有回答的信。苏千绝本来以为苏叆叇已经死在戴曦烨手里，但没想到如今，二人居然在这儿过上小日子了？ 苏千绝气从心来，身后突然一摆尾，五条白绒绒的尾巴将她曼妙的身姿包裹起来，手中的银剑借着月光显得尤为冷艳，她眼底眸光流转，径直朝山脚下飞去。 苏千绝这一冲用了九成力气，身边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似乎在昭示着青丘公主所有的愤怒。身后的随从一瞧，纷纷拔剑而出，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结果不如他们所想，苏千绝在刚接触到凝华院上空不过三尺的位置，就被一道极为有力的屏障顶了回来，她连忙收剑，但还是没受得住如此暴强的冲劲儿，在空中被撞的翻了好几个跟头，方才踉踉跄跄的落地。 身后数人刚冲下山，就看到了摇摇晃晃，扶着胸口的苏千绝，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站在原地死死的看着前方。 苏千绝抬眼，看着满天的星光结界，搭配着雨后的夜空，好像还真挺美的。她两道秀眉不禁蹙到一起，戴曦烨修为失了大半，加之三年沉湖，怎还能布得起如此高深的道法结界？ 此院中定还有高人。 面对着苏千绝的慎之又慎，戴曦烨的表现则显得过于云淡风轻。她捧着一盆花，侧过身去，望向那为首的黑衣美人。 妈的，青丘的基因果然强大，苏千绝这一袭夜行衣，居然比自己还要美上十分。 出于同为女性的直觉，苏千绝很快意识到眼前的弟弟非比往昔。她刚要开口，就被戴曦烨打断了。 “早就听闻青丘公主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美的不可方物。” “本大小姐在此等候公主已久，想必公主也是迫不及待，终于来了。” 第27章 青丘使命 苏千绝脸上眉眼晦暗不明，望向苏叆叇的表情多了分阴霾。 她立马转眼看向苏叆叇身后的少女，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苏千绝眸光流转，看样子，是戴曦烨换灵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想过苏叆叇会死，但没想到，如今死，却是要死在自己手上。 苏千绝挣扎过，但在自己决定派他来当卧底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亲情早已不复存在。 面对苏千绝的彷徨，戴曦烨不禁觉得她有些狂妄。带这么一支残兵败将就妄想除掉自己，上次这么单纯的，还是张灵玉贪图凌霄的剑谱，偷偷给他下昏睡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身后的苏叆叇，看着苏千绝那样悲伤，戴曦烨突然就有些想笑了。 “你这是对我的实力有些不信啊，苏叆叇。”戴曦烨笑着看向他，苏叆叇这才回过神来，像是吃了一口大粪的表情，惹得戴曦烨笑意更甚。 他没说话，戴曦烨想错了。苏叆叇从来对她的能力深信不疑。 他担心的，无非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杀了自己最敬重的姐姐。 戴曦烨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确实还是不相信。” 苏千绝紧了紧腰间别着的剑器，若论剑比武，她根本和戴曦烨没法比。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正道之人无非修气通剑，她再神通广大，如今钻进了苏叆叇的躯壳，那才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她眼里看来，戴曦烨越淡定，内心便越紧张。 “我在青丘的时候便听闻，玉祈府出了个天才，今日一瞧，怎么成了我的弟弟？” 苏千绝话语间满是不屑，挑衅之意不言而喻。面对她的说辞，戴曦烨不以为意，云淡风轻的回答道：“这不得问你吗。” 苏千绝到口头的话突然一顿。她没想到戴曦烨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大实话，这份真诚属实是有些超乎预期。在抓妖局有点实力的人都能狂上天了，更别说她这个档次的。 不过这份真诚倒也算是起了些鼓舞军心的作用。听到玉祈府大小姐真就中了那母狐狸的圈套，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他们刚才的戒备和担忧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轻蔑和嘲笑。 “嘿！我就说嘛，都是别人胡吹的，还玉祈府的大小姐，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那山上的埋伏，怕是云山上那位设下的，跟她完全没关系！” “顾科长的手下败将罢了，时隔三年，怕是更比不过了……” 不远处的黑衣卫低声嘲讽道，但这个距离戴曦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听到顾清秋三个字时，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神色，戴曦烨抬眼看向那群窃窃私语者，仅是一瞥，那群黑衣卫立马鸦雀无声。 没办法，在绝对气场面前，任何话语变不成能够破阵的利器。 戴曦烨眼光又转移到了苏千绝身上，那抹阴狠立马换成了和颜悦色。“公主莫不是想和我切磋，才大老远的从京城跑到藏北的吧？” 苏千绝就差她这么一句，跟这样的人打架就是爽快，她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面露担忧的苏叆叇，厉声道：“既然大小姐有此意，那么……” “想要跟我们大小姐切磋，你还不够格。” “什么人？” 夜空中呼的传来阵阵高亢而激扬的鹰鸣，雄鹰展翅张翼可凌云，尖爪利喙慑雀魂。鸣击长空傲寰宇，扶摇直上绝风尘。 盘旋而下的千年隼妖稳稳的落到戴曦烨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一双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射向苏千绝，冷哼一声，道：“若有本事，先从我的身躯上踏过！” 苏千绝久居青丘国，对阳间的妖魔不甚了解，对于这个如此桀骜的隼妖，更不知眼前的这位竟是阴阳界四大妖王之一的叔衡。她一时间竟看不出来对方的实力，也不敢贸然出手。 在她临行前，顾清秋嘱咐过她，戴曦烨身边藏龙卧虎，千万小心。但在身后人群起嘲之时，这份警惕变得有些透明。 再强又如何，反正他有实力，自己有王牌。 苏千绝秀眉微蹙，一双迷倒万千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像是夜空里一道惊人的闪电，只见她拔出佩剑，剑指叔衡，冷笑道：“那就会会你。” 苏千绝抡动右臂，手里的长剑狠狠的向叔衡猛然劈去，出手又快又狠，剑锋凌厉，扰的夜风呼呼作响。 叔衡身形如电，动作迅疾，连忙纵身一跃，向后退去，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瞬间消失在苏千绝眼前。 苏千绝屏息一瞬，持剑而立，忽然闭上了那双眼睛，准备用气诀寻觅叔衡的踪影，但就在那么一瞬，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恐惧，惊悚。 苏千绝平生享尽了嫡长公主的荣华富贵，自然不知威胁和恐惧是何滋味。她突的睁大双眼，眼前景象却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是人，连处身之地都变了，苏千绝环顾四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并非幻境。 方才的小院儿不复存在，现在她正身处一处悬崖之上，头顶着的圆月渗出凄惨的光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苏千绝暗道一声不妙，刚要扭身，便听到身后传来黑衣卫窸窸窣窣的惊叹。 “这是哪儿？” “卧槽，是幻境？！” 苏千绝额角一滴冷汗划过绝美的脸颊，这不可能是幻境。既然不是幻境，那隼妖居然有斗转星移的本事，凭空在短短数秒之间将所有人移到遥远之处，其实力简直恐怖如斯。 一方面她惊讶于小瞧了那隼妖的手段，另一方面又在环顾四周，寻找戴曦烨和弟弟的下落。 “我们家叔衡不太懂得怜香惜玉，好不容易有个还说得过去的窝，总不能让你们两个比划的给我拆了吧？”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声传来，只见两位少年迎风而立，踏月而来。黑衣侠客持剑抱胸，脸上的敌意分外令人发怵。白衣少年如沐春风，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具下是陌生的危险。他怀里还夹着一个复杂的存在，黑衣少女躲在他怀里，纤纤玉手正紧紧拉着他的衣衫，皱着眉头看向苏千绝。 方才月色不明，没看清少女原本的长相。但此时苏千绝压根儿没心思多瞧，手里紧握的剑有些颤抖，她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大小姐四海为家，难不成还真在乎这穷山恶水不成？” 这话说的很难听了，没想到青丘来的个个都是爱耍嘴皮子。想到这里，戴曦烨不禁瞧了一眼怀里的苏叆叇。一个嘴厉害一个嘴没闲，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我这屋一塌，可就沦落到寄人篱下，认贼作父的地步了，想必公主，应该也是深有体会吧？” “你……” 见戳到她痛楚了，苏千绝眼底怒不可遏。万人之上的公主跑到阳间的地方，给抓妖局东走西跑的做事，唯命是从的自然是面上无光。戴曦烨趁势，脸上的客气收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凌厉。 “要想活着回去，就少用抓妖局那些不干不净的招式，我们眼里看不得脏东西。” 苏千绝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脏东西是指气诀。 没想到戴曦烨竟如此厌恨抓妖局的一切。虽是一句警告，但足以让她不敢再用这保命的招式，面对叔衡快速袭来的长剑，她连忙提起配剑，慌忙的抵御对方进攻，叔衡未用几分力气，她才堪堪架住长剑，使劲往外面一带，这才将这股大力卸到一旁去。 见叔衡并未立即抽剑，苏千绝立马翻身一躲，只见手里银光闪动，左手挥动起那柄佩剑，用力的向叔衡的右手刺去。叔衡见状抬起右手，将长剑抛向空中，一个转身落进了左手范畴，苏千绝立即撤步，准备来一手回头杀，但叔衡抢先一步，轻飘飘的朝夜空一跃，躲过了她的一招。 苏千绝不甘示弱，右手如鎏金般丝滑，朝空中一转，身形随风旋转，裙角飞舞，宛若水镜涟漪，优雅而美丽，像是桂宫正在盈盈起舞的仙女。别的不说，抛开她们姐弟的智商，优雅和身段这方面，还真没的说。 叔衡果真应了戴曦烨那句“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面对此情此景，一心只想着给大小姐出气。空中那柄长剑极速的朝着苏千绝头顶袭去，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迎首，举剑欲挡，却感觉长剑上的力量似乎竟有千军万马之势，迎头一击的右手被猛的一震，苏千绝惨叫一声，手中佩剑被狠狠的打了出去。 叔衡见她手中长剑被击飞，自然没有一击之力，但还是颇有君子风度的持剑而立，不再对她出手，就那样站在原地，仿佛刚才的打斗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那样风度翩翩。 反观苏千绝，一片狼藉。 苏叆叇眼底的担忧更甚，手里攥着的戴曦烨的衣襟不知不觉的紧了几分，引来了戴曦烨的目光。 苏叆叇抬头看了戴曦烨一眼，眼里湿润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戴曦烨受不了，叹了口气，安慰道：“叔衡这不是没下重手吗，就是剑掉了，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你不信？那你问问你姐，到底受伤没有？” 苏千绝的目光被戴曦烨的话语吸引过去，眼神牢牢的盯着苏叆叇。苏叆叇终于鼓起勇气看过去，当四目对视之际，两人又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 一个复杂，一个晦暗难明。 “我说你俩可真有意思的，亲姐弟还搞这么……” “戴曦烨，有本事用你自己的身子跟我打一架，别缩到一个废物的身体里来恶心我！” 苏叆叇闻言，身体不自觉的一阵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哗哗的往下掉。废物这个词，他从小听到大，无数人说过，也有无数人笑过。 但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么耳熟能详的词语，竟也能有如此大的伤害。 戴曦烨不觉的皱起眉头，眼光冷冷的瞥向苏千绝，半晌，才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不舍得你弟弟死啊。” “也罢，当然，不想让你弟弟死有很多种方法，不需要用这么伤人的手段来激我。” 苏千绝算是看出来了，这盘棋她满盘皆输，输的很彻底。戴曦烨想杀了她，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她会死，届时只不过青丘国死了一个公主，一枚有点用处的棋子。 但青丘不能没有棋子，她死了，苏叆叇就要顶上去。为了青丘，这是他们王族的使命。 戴曦烨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公主想跟我也比划比划，那必须奉陪。” 说罢，戴曦烨一把将眼前的苏叆叇抓起，腾空一跃，手里一道金光乍现，猛的拍向苏叆叇的天灵盖，只见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朝地下坠去，屁股狠狠的摔到地上，一阵疼痛传来，让他疼的呲牙咧嘴。 待到苏叆叇再度睁眼，视角变了，他正狼狈的墩在地上。 苏叆叇茫然的看了一眼四周，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衣服变成了白色，身上的病痛荡然无存。他连忙朝后方看去，那黑衣少女正挺拔的站在那里，虽然脸上尽是泪痕，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前方。 依旧是那个人，周身气息扑面而来，决绝而又坚毅。原来一个身体，真的会有两种不同的感觉。 苏千绝看向戴曦烨，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除了那双静如月光般皎洁的双眸。 第28章 体术无双 “早就跟你说了，少拿我的脸做出一副弱智的表情，”戴曦烨摸了把脸上的泪水，一脸嫌弃的白了苏叆叇一眼。 不过这样看来确实很搞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跟擦桌子似的擦自己的脸，上一秒还在唯唯诺诺，下一秒不屑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没办法，戴曦烨就是这样平等的仇视每一个人。 换灵一事向来琐碎。戴曦烨居然在一瞬间就能将苏叆叇的魂魄打回原身，苏千绝有些脊背发凉。 突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抓妖局非要除掉这个早已沉湖的少女，即使三年间阴阳界很少有关于她的传闻，历史即将把她泯灭，但她依旧强大。 窒息一瞬，不能的是自乱阵脚。 “那你就等死吧！” 苏千绝突然大吼一声，提起佩剑就朝戴曦烨刺来，叔衡连忙往过一闪，横在戴曦烨面前，手中银光乍现，冷若冰霜的长剑狠狠的挡在它的面前，一声剧烈而刺耳的撞击声传来，苏千绝被震飞了出去，叔衡也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 不对劲。戴曦烨眼底流光一转，上前两步拖住了叔衡的手臂。她一把扯开叔衡的肩袖，果不其然，一道黑红色的线沿着手臂蔓延，正朝叔衡的体内爬去。 苏叆叇见状，不禁吸了口凉气。他立马上前，夺过戴曦烨身后藏着的匕首——那是他还没换灵前偷偷藏着的暗器。苏叆叇目光凝聚在红线上，不过一瞬，便朝着宽厚的肩膀刺去。 叔衡不怕疼，但这一刺几乎是痛彻心扉。一对浓眉挤在一处，死死的咬紧了牙关。他倒是不怕苏叆叇害他，戴曦烨也是如此。疼痛几息，黑色的脓血被挤了出来，红线停止了蔓延。 可红线依旧停留在叔衡体内，虽制止发展，但并未根除。苏叆叇冷汗直流，这一招，未免太过狠毒。 “阿姐，你究竟是有多为那抓妖局卖命！竟连牵丝缠都用上了！” 苏叆叇冷面厉斥，在记忆里，她这个弟弟从来不敢对自己大呼小叫。苏千绝如今也顾不上什么儿女亲情，只得冷声低笑：“本来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竟是诚意投敌。” “那就别怪阿姐取你贱命。” 苏叆叇方才愁云不减，如今更是悲愤交加。那帮黑衣卫见形势分明，大吼着便朝戴曦烨三人袭来。 叔衡咬牙，欲提剑再战，可一股晕眩的无力感从心底发出，若非戴曦烨扶着他，怕是当场就要昏厥在地。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向前冲去。 苏叆叇手持匕首，冲到了前面，跟那群黑衣卫缠到了一起。可毕竟实力有限，那帮黑衣卫随便出来一个都不是他苏叆叇能打得过的。 苏叆叇也没抱着能打过的心态应敌，他冲进去就像一块掉入狼群的羔羊。 “快走啊！带着鸟哥跑！” 混乱中传出苏叆叇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叔衡双目赤红，手臂的肌肉被激的隐隐跳动，苏千绝此时已经再度提剑向这边袭来，叔衡向天怒吼，扑天怒火让他想要把这个该死的母狐狸撕碎。 正要上前，叔衡突然被一股巨力扯回，他来不及出声，自己就被瞬移到了悬崖对岸，他刚准备再度扑回，却撞上了一道有力的结界，直接将他弹回了原处。 “行了。” 是戴曦烨。 苏千绝的剑离她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只见戴曦烨直接伸出手，抓住那剑刃便往回推，苏千绝压根儿没想到她会空手接白刃，心中一阵莫名，但近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就被剑刃处的那股蛮力冲的飞了出去。 反观戴曦烨，尽管是空手接白刃，但手上居然没有一丝血迹。甚至连剑痕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体术吗……” 远处的山崖上，挺立着三位青年。其中为首的白衣男子不禁喃喃道，眼底尽是不言而喻的欣赏之色。 见师父头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郭进廷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反正他是没有能力，但戴曦烨这么厉害，他反倒是比当事人还要兴奋。他伸出双拳，不断的给自己的好闺蜜加油助威：“加油加油，戴宝最棒，加油加油，干翻纱笔！” 张步瀛忍不住内心的白眼，恨不得把气氛组踹到山崖下面去，他撞了一下郭进廷的胳膊，朝不远处的崖边努了努嘴，“你特么的小声点儿，咱这是偷偷观战呢，能不能有点觉悟。那老鸟还在那儿站着呢，小心被发现。” 郭进廷连忙闭住嘴，不过叔衡一心焦急的看着对岸大战的众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仨的存在。 “那不是也没发现吗……” “非要人找上门儿来才死心是不？”张步瀛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真是连偷偷摸摸的都不懂，以后怎么偷看那帮娘们儿洗澡？简直一点天分都没有。” 公子血染听到这里，有些不悦的瞥了张步瀛一眼。张步瀛顿时理解了什么叫做三分不悦七分辱骂，连忙惺惺的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继续观战，观战……” 公子血染优雅的白了他一眼。 …… 另一边，戴曦烨正死死的盯着被击飞在地的苏千绝，嘴角早已不由自主的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尽管眼神似月色如水，但浑身散发的血气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再玩抓妖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你怎么就不听呢。” 苏千绝见这次是真的惹怒了戴曦烨，她宛如一个从地狱重生的死神，一步一个脚印向自己走来。她忍不住的哆嗦，手中的剑再次举起，防备到自己身前，戴曦烨看到这把剑就烦，眉头微蹙，一伸手就将那柄剑从她手里硬生生的折成了两半。 “我问你，想怎么死呢？” 见苏千绝不说话，戴曦烨看向被按在地上死揍的苏叆叇，叹了口气，扭过头来对上苏千绝那双惊恐的眼睛，“不知道吗？” 苏千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她闭上双眼，下一秒睁开，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竟是代表着邪魅的异瞳——一红一蓝，极阴极阳，苏千绝心里一惊，这便是玉祈府流传千年的秘法：瞳术。 相传瞳术可以制造无边幻境，也可以通过心神杀人于无形，使用者必须心如磐石，要承担得起反噬的巨大因果。但由于这一秘术太过邪门，比较无解，副作用过大，玉祈府早就对外宣称了中断瞳术传承的消息。 可没想到还是传给了这个不要命的，简直是比大学专业找工作还对口。 黑衣卫察觉到了不同寻常，有几个打出士气的急于证明自己，勇敢的向戴曦烨袭来，顺便还替苏千绝回答了。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 苏千绝那句不要过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见一阵疾风吹过，戴曦烨的身影早已悄然出现在了石壁边，随着一声巨响和惨叫过后，只听得一句轻飘飘的冷笑。 “你要怎么死呢？” 苏千绝此时瞪大了双眼，戴曦烨居然将那个找死的黑衣卫，狠狠的打进了岩石壁里！ 那名黑衣卫喷出一口血污，一双瞪得就要爆出的眼球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腹部。戴曦烨一拳将他钉进石壁上，一拳打穿了他的腹部，戴曦烨甚至能透过他的身体摸到后面的岩石。 “救……” 面对同伴竟然被那少女打穿了身体，就这样惨死没了气息，黑衣卫们不由自主的赶忙往后面退去。苏千绝站起身来，紧捏那柄早被折断的佩剑，只见戴曦烨缓缓的从那死人的腹部抽出手来，优雅的撕下那人的衣服，擦干了手上的血迹，扭过身来，看向地上被揍的奄奄一息的苏叆叇。 昔日神气的狐狸此时满背都是剑痕，大腿上挨了几刀，站也站不起来。他拼尽力气隔着黑衣卫看向戴曦烨，却感觉到一阵陌生。 他不想戴曦烨为此变成这样。即便苏叆叇知晓这个大小姐压根儿吃不了亏，只是不想让她不开心。 戴曦烨朝他微微一笑，殊不知苏叆叇流露出的表情同样刺痛了她。她的确算不上一个善良的人，原来她是个恶女。 心底一阵酸涩划过，戴曦烨伸出手来，凭空掏出一把长剑，晶莹剔透，一看便知这并非普通兵器。 而苏千绝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这把剑便是当年与戴曦烨一同名振正道，凭剑识主的弱水剑。 可更让她意外的是，当年玉祈府收回了这把剑，而此时弱水剑的拥有者，正是抓妖局的杨舟棋。 杨舟棋手里的弱水剑不假，可她手里的弱水剑又是哪里的…… “神了啊，剑身都不在了，剑灵却一直跟着她，啧啧，弱水一向孤傲不服人，如今居然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张步瀛双手抱胸，笑道，“看来世界的本质并非一尘不变，再难解冻的冰山也有化作溪流的一天啊……” “你想说什么。”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戴曦烨也对我刮目相看呢……” “不会。” 张步瀛看着公子血染一本正经的回答他，还有点不适应了，他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都说龙虎山那新掌门能把八把剑用的跟一把剑一样，可戴曦烨却能把一把剑用成八把。老萧，你说她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郭进廷看着对面腾空而起的戴曦烨，正云淡风轻的立在空中，隔空指挥着一把透明的剑在黑衣卫里来回厮杀，刚开始几位还防御得当，可后面那把剑突然分裂成了两把，那群废物立马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根本无力抵御，如今那两把剑正死命的追着那群落荒而逃的残兵。 “夺少？八把？” “哎，好儿子。” “滚，这便宜也占，你没有生育能力啊？”郭进廷骂道，张步瀛不要脸的嘿嘿一笑，“有便宜不占是孙子。” 公子血染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异瞳少女身上，道：“剑法还行。” “可她的体术才是天下无双。” 郭进廷一愣：“什么意思，还没开大招？” “这，算平a。”张步瀛拍了拍郭进廷的肩，“刚才那个被她钉死在石壁上的，是硬生生让她的拳头打穿的。而刚才那一击，她一分力都没用上。” “玩剑也许是想逗逗这群废物罢了。”张步瀛说，“第一次碰上比我还会玩的人，不愧是哥一见钟情的……” “能让你这么觉得，那她也够无聊的。” 公子血染漫不经心的吐槽道，张步瀛哼了一声：“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萧：“……” 第29章 措不及防 叔衡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 不爱说话，面无表情，总是呆呆的，一直跟在老掌门身后，像个提线木偶。 哦对了，她很喜欢粉色，无论什么衣服都是这个颜色。 慢慢的，后来粉色就变成了黑色。 …… 结界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场便只剩下三个能出气儿的人了。白衣小生被丢到一旁观战，浑身的伤让他奄奄一息；长袍绝色半跪在崖边，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正透露着无边的杀意；黑衣少女踏月立于半空之上，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方才的黑衣卫被她尽数斩于剑下。剑气凌人，苏千绝五尾实力的妖气竟比不上这里的一半。 “弱水剑……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哦？”戴曦烨好笑的瞥了她一眼，道：“我的东西，为什么不会在我的手里？” 苏千绝瞳孔微缩，心里的疑惑愈发难解。杨舟棋是她负责对接的新人，那把弱水剑正是张灵玉亲自传给他徒弟的，错不了。 戴曦烨看着她纠结的表情，不禁轻嗤一声，“难不成你见过别的弱水剑？倒不是我没素质，你到底识不识货啊？” 苏千绝被她呛得无言以对，至于谁用的真货，谁又用的假货她才不关心，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这种问题。只见她冷哼一声，凶相毕露，朝着戴曦烨大吼一声。 “干嘛？破防了？” 苏千绝的头竟诡异的向后折成九十度，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瞬间白毛横生，乌黑的秀发顿时变成白绒绒的发丝，脑袋顶上冒出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只见她纵身一跃，整个身躯化作了一头巨大的白狐，身后还若隐若现的飘着五条能覆盖住整个崖边的尾巴。 戴曦烨有些无语，七尾八尾的狐妖她也不是没有见过，能变得这么大的狐狸她也是头一次见。 可打架可不是比体积，相反这样也会对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苏千绝深谙这一点——她压根儿没想过能打赢，总之气场不能输。 两个女人打架最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面子。戴曦烨见状，更不让了，一声令下，御长剑踏空而上，直直的立在苏千绝的头顶上。 “我去……这姐们儿是真不恐高啊……” 张步瀛盯着空中的戴曦烨，后怕的咽了咽口水，郭进廷也是如此，伸手摸了把冷汗：“悍匪。绝对是悍匪……” 苏千绝仰头怒视，兽身状态下的她凶性更甚，比巨石还大的嘴呼出阵阵低吼，呲着牙对着戴曦烨。 “想让本大小姐仰视你？门儿都没有！” 苏千绝不与她过多废话，直接腾空跃起，张着血盆大口朝戴曦烨扑来。戴曦烨向后翻身而去，苏千绝扑了个空，山体边缘的碎石经不起她的冲击，滚滚巨石沿着山崖往下坠落，坠入山涧，发起阵阵巨响。 苏千绝别的不行，但体力是一等一的好，连续三五次主动进攻甚至都没有间歇，戴曦烨躲来躲去的有些烦躁，几年不出手，一出手居然让母狐狸搞得这么狼狈，她可不干。 待最后一个闪身而过，戴曦烨划过弱水剑身，忽的朝空中疾驰一声：“五雷未然，由吾成形，坤生不仁，坼裂乾罡。” “双剑，起！” 两道白色的剑影划破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留下两道流星的尾迹。双剑之所过，剑影如织，那快有一人高的剑，在戴曦烨面前就仿佛毫无重量一样，她收起方才那副谈笑的心思，神情淡漠的双手抱胸，就那样立在空中，心里默默地指挥着剑影的攻势。 而剑刃并没有斩在苏千绝的要害上，而是在无关痛痒的背上和腿上被砍得血溅当场，更是爆发出了阵阵“火花四溅”的破皮声，坚硬的脊背上也留下了道道血色的剑痕。 看起来伤得挺重，惨惨的，但一点儿都没影响了苏千绝的状态。 苏千绝感觉自己倍受侮辱。这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戴曦烨淡然的瞥了她一眼，现在的她跟方才又不一样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给抓妖局当狗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之前是个什么东西。”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轻轻一抬手，又一道剑影朝苏千绝追去，那剑越舞越快，就像一条银龙绕着她上下翻飞，左右盘绕。两道剑影已经够她受的了，这第三剑她根本绕不开，被那剑追的狼狈不堪，想要回首反击，却刚碰到剑影划过的滞气就被狠狠地烧伤了。 戴曦烨真不愧是纯阳之体，所修炼的功法无一不是至阳之法，仅仅一道剑气所携带的行气，居然重伤了五尾狐妖。 其实苏千绝的实力也有些超出戴曦烨的想象。按理说五尾之下双剑对付绰绰有余，如今加入了第三剑她才开始吃不消，看来抓妖局给青丘开的恩惠不仅仅是平息内乱，还有帮助妖魔短期大幅提升实力的魁仙丹。 能在原有基础上的实力更进一步，以至于看不出来变化的……嗯，这的确像是抓妖局爱卖的假药。 可惜了可惜，苏千绝只尝到甜头，还没有受反噬呢。 前有牵丝缠锁住了叔衡的左膀右臂，后又有魁仙丹助力苏千绝实力暴涨，抓妖局这次准备的很充分了。 苏千绝被逼的无路可退，竟然纵身一跃跳到了山头，也不管那三道剑如何穿过自己的躯体，只是仰天大吼，体型急剧缩小。 狐狸的尖叫十分刺耳，待到这声停止，苏千绝收起了兽身，变回了人形。她忽的跃到那帮黑衣卫处，随手拔出他们手中紧握的刀剑，划破其中一人的胸膛，任由那人的血液侵蚀着刀剑。 戴曦烨凤眼一眯，这是在干嘛。 顾清秋自从掌管了暗卫科后，就一直将暗杀戴曦烨作为整个科室的首要目标，所挑选的成员和手下必须都是命格纯阴之人。 而这些死去的黑衣卫们，心头血乃是他们最后的利器。 在他们步入暗卫科后，每日三顿特制的毒药灌着，心头血早成了折磨的仙品。如今苏千绝不惜开膛破肚也要让她生不如死，早已失去了理智。 两心绝，那是一种唤起人心底最悲愤，最痛苦的回忆，最后在折磨中自尽而亡。 戴曦烨没看懂，但铁定知道这玩意儿没干好事，她从空中慢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来到苏千绝面前。 苏千绝大吼一声提刀而上，戴曦烨又立即拉开了身形。她抬手再起，空中竟然出现了四道剑影。苏千绝眼底划过一丝绝望，可她不会认输，一腔孤勇的卖命抗争。 “四把剑，够格了。” 远处对岸的白袍公子点了点头，看向那孤军奋战的青丘公主，眼底尽是赞赏。 “其实两把就足够了，用出四剑，算是给她面子。” “哦？”郭进廷有些诧异，没想到自个儿师父对好闺蜜这么了解，不禁产生了好奇：“师父，你跟她之前认识？” 公子血染摇了摇头，回答道：“五年前的正道大会，她对上龙虎山掌门，也就用了五剑而已。” 张步瀛啧了啧嘴，摇头感叹道：“不丢人，死的不丢人！可惜了，这么身材火辣的一个美人儿……” “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郭进廷阴沉一笑：“这件事告诉谁好呢，叔衡还是……” “戴曦烨！” 一道足以能够响彻云霄的惊呼声打断了郭进廷的话。他们三个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锁定到了对岸那处。 只见一柄黑色长刀狠狠地穿透了戴曦烨的身体，随后死死的钉在了身后的松树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措不及防，只见一旁的苏叆叇吼得撕心裂肺，戴曦烨的身躯被长刀穿透，极速的从空中坠落而来，身边的弱水剑早已消失不见。 苏叆叇挣扎着身体冲上前去，连忙去护住摔倒半跪着的戴曦烨跟前。 苏千绝眼底的震惊不言而喻，她哆嗦的手象征着这场对局的诡异。 刚才四道剑影就要朝着自己的头上砸来，苏千绝认为再无生还的希望，准备咬破魁仙丹，用魂飞魄散的代价去重创戴曦烨时，手里的长刀竟不由自主的脱手而出。 同时，戴曦烨一挥手，四道剑影和弱水剑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她硬生生的被长刀穿透身体。 远处星河的悲鸣让天地黯然失色，仿佛这道血色才是正道应有的光芒。 是戴曦烨救了她一命。 “大小姐！” “戴曦烨！” 戴曦烨心口的血止不住的喷涌而出，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疼过了，一时间居然有些无法忍受。 “戴曦烨……戴曦烨……你，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突然收剑……不躲开点儿呢，你……” 苏叆叇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可再流的多也代替不了她失去的血。他连忙捂住被穿透的血洞，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快快的好起来。 “你看……我没杀她。” 戴曦烨扬起小脸，失血过多显得那张小脸惨白的要命，小脸上写满了得意，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己信守承诺的小孩。 苏叆叇心神里一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原来，戴曦烨居然一直记着他们的承诺。 不惜用命去换。 此刻，苏叆叇有些懂了她为什么执意要让自己穿黑色的衣服了。 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也不是她穿着好看。 是因为怕触目惊心的血溅三尺被看到，让在乎她的人伤心。 第30章 还没死成 郭进廷最近心情大好，因为戴曦烨的事情，他被批准下山来凝华院专程陪护，张步瀛整日死皮赖脸的想跟来，都被叔衡用刀子吓回去了。 张步瀛边走边骂，郭进廷这小兔崽子难道还真给他告状了不成？ 屋内的郭进廷透过窗户，看着略显狼狈的张步瀛，心中不免一阵讥笑。 一阵清风吹过，引得床榻之人咳嗽了两声。郭进廷侧目过去，连忙把窗户关上了。 “谁开的窗户，这么缺心眼儿？” 在院外忙碌的叔衡手上的活儿一滞，脸上透出几丝不好意思的红晕，低下头去，道：“是我开的，本想给屋里通通风……” 郭进廷口直心快，早忘了这院子里就他们三个了。他干笑几声，以示尴尬：“啊哈，原来如此，哈哈……” …… 戴曦烨居然没死。 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率先冲过去的是结界之外的叔衡，苏千绝眼见情景不妙，连忙趁乱逃跑。 随后张步瀛也随气功飞了过去，郭进廷不会飞，看着干着急，刚想求自己师父带他过去，可一转眼公子血染便不见了踪影。 最后还是郭进廷自己一个人抹黑下的山。他以为戴曦烨真的死了，身体都让穿透了，哪还有活路，哭哭啼啼的跑去附近镇子上的医院，忙碌了一晚上也没发现有重伤患者记录。 结果第二天一回行宫，发现张步瀛正悠哉悠哉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还放着一壶清茶。 郭进廷大怒，刚要揍这个没心没肺的渣男一顿时，张步瀛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张步瀛本不放心，跟着叔衡带着戴曦烨下山，可叔衡将她带回了凝华院，也不送医，详细追问之下，叔衡才说死不了。 根据张步瀛的口头转述，戴曦烨小时候天天跟着她师兄去地府玩儿，混成了有名的祸害，以至于下头的人一看见她就躲，哪还能让她名正言顺的进地府。 怕是戴曦烨的魂儿刚到大门口，就让挂上了谢绝参观的门牌了。 郭进廷的表情瞬间凝固，还能这样玩？ 他师父也没闲着，去抓苏千绝，最后将她关进了地牢。苏叆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后觉没脸面再出现在戴曦烨身边了。 这场闹剧以暗卫科派出的队伍全军覆没结束，幸存者正窝在床头，叼着吸管喝着药。 没办法，这药太苦，大小姐不喝。郭进廷也不知道在哪搞来一根吸管，明明能一口闷了的，她非要把药喝到变成冰镇的。 郭进廷关上窗户，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一屁股歪在床沿，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戴曦烨。 伤员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不是，你哪搞的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啊？喝肾宝了？” 郭进廷夸张的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那表情比在场人还要痛苦，在她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前心后背让捅穿了哎，这才几天，全长好了？” 戴曦烨叼着吸管，天真无邪的歪了歪头：“嗯嗯，我身体素质比较好。” “嘁，鬼才信。”郭进廷撇了撇嘴，但不管怎样，只要好闺蜜健健康康的就好。他嘿嘿一笑，翘起了二郎腿，说：“这下把那狐狸都吓跑了，不过也好，省的抓妖局那边再利用他。” 戴曦烨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经他这么一提醒，确实好长时间没见到那张贱巴嗖嗖的脸了。她眨了眨眼，问道：“他去哪了？” 郭进廷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回青丘了，也可能被我师父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郭进廷嗯了一声，“说来惭愧，当时我跟师父还有张输，我仨偷偷藏在你们对面，之后看见狐狸他姐准备逃跑，他就急慌慌的追过去了。” 怕她不信，郭进廷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在星河司关着呢，但就是不知道狐狸在不在。” 戴曦烨听罢，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摇摇头，道：“他没走。” 郭进廷有些意外。“他不走还能住哪儿啊？真不怕让人给逮进去陪他姐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能确定的是苏叆叇并没有离开，她能感受到那股妖气，但她懒得去想这件事，随口一说：“谁知道呢。” 苏叆叇不相信她，可她相信苏叆叇。 …… 抓妖局，暗卫科。 顾清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明火，忽明忽暗，心中不免一阵苦涩。 又失败了吗。 不，或许不能说又。他的人生从遇上戴曦烨开始，就没有成功二字。在这三年里，他没少设计她，可每次总能被一股无形的安排打的烟消云散。 这次他下了不少心血，甚至将青丘公主都搭进去了。还是于事无补。 戴曦烨半残之身怎会…… 不，不会。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顾清秋这样想。红袖招作为魔道之首，自然卧虎藏龙。 要是想拿下她……对于红袖招，必须折戟沉沙。 此时门毫无征兆的敲响，将顾清秋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进。” 推开门后，走进来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人。那人朝他微微颔首，以示行礼。 “这是李副局今日会议的摘要，会议只通知了其他几位科长。”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据说张科长也在。”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秘而不宣，所以刘副局专程给您送来了内容。” 顾清秋眉头紧锁，接过了那份文件。刚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触目惊心的映入眼帘。 ‘魔道大会筹备工作’ 年轻人的任务完成了，冲顾清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安静的离去。 临出门前，撂下一句话。 “守得云开，自见月明。这是刘副局长让我转达的话。” 顾清秋的目光看向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魔道大会吗…… …… 星河司，地牢。 苏千绝当初来红袖招之际有多威风，现在就能有多狼狈。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上如今遍布伤痕，更别提身上的处处了。 她半跪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捆绑起来，脖子上吊着锁妖绳——这意味着她现在和废人无异。 星河司是阴阳界出了名的人间炼狱，能挺过两日便是根骨奇佳，活过三日便是大罗神仙在世。阴暗潮湿的牢房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比惨叫声更摄人心魄的，是她面前的火盆，火舌跳动，像是要把她的魂魄尽数吞噬。 张步瀛满面红光的举起手中的铁烙，像是看一件非凡的艺术品，眼底尽是回味。 “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你有在想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快，是在和手里的刑具打招呼。但在苏千绝耳中听着，却像催命符。 张步瀛拿着烧红的铁烙，朝自己手心上拍去。接触上皮肤的那一瞬间顿时滋滋作响，一股烧焦味儿传遍整座牢房，只见张步瀛的痛觉让他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他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痴迷而享受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啊……” 苏千绝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疯子，秀眉紧蹙。 张步瀛平日里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样子，居然让她忘了他这号人物。星河司从前的主人，后来得到赏识，不过二十岁就坐上了二行家的交椅。 能让圣魔主赏识的，能有几个是善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只是看愿不愿意去修葺。 享受完手中最后一丝温情，手掌心里血肉模糊。张步瀛面带微笑，面对美人儿，他向来都是笑脸相迎。 “来自青丘国的公主，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苏千绝戒备的盯着他，一腔怒火就要通过那双迷人的狐狸眼迸发而出。见她不作声，张步瀛还是大方的回之一笑，道：“不习惯不要紧，反正这里习不习惯都一个样。” “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美女，什么类型的美女都喜欢。” “没想到天公如此不作美，让你我二人相遇的地方竟是这样不堪。” “不过没关系，”张步瀛蹲下身子来，离苏千绝那张绝美的脸仅有几厘，笑意盈盈，“昏暗的地牢，满身的血迹，这种氛围跟皮开肉绽甚是相配。” 苏千绝瞳孔微缩，只觉得面前之人周身散发的气息令她毛骨悚然，这种感觉不同于死亡，是一种比死亡更加绝望的东西。 苏千绝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张步瀛手上的那柄铁烙狠狠地刺进她的心口，只听得噗嗤一声，铁烙穿膛而过，喷出的血溅到墙上，形成一道暧昧的形状。 苏千绝瞪大了双眼，心口处传来的剧痛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她张开嘴，像是要呼喊什么——但又喊不出来，大口大口的血占满了她的口腔，代替了声音。 哇的一声，几大口血吐了出来，张步瀛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低头伏在苏千绝的耳边，轻笑一声，音色依旧那么谦逊有礼。 “被捅穿的滋味，很疼吧？” “你也试试。” 第31章 正式会晤 云山行宫。 白衣公子端坐在偏殿之上，手里握着一份报告文件，纤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住那双宛如深海一般的眼眸，时间好像在这里静止，这里数年如一日，不曾有变。 一阵违和的敲门声响起，门后的蛇妖屏住呼吸，每次来请他，总感觉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罪恶。公子血染停笔，抬眸望去。 蛇妖点头哈腰的从门后走出来，这正是那夜袭击叔衡，结果反被戴曦烨狂揍了一顿的倒霉蛋。他降服后，由于星河司不收妖怪，种类不符，就被安排在了行宫当最低等的院仆。每日充当着跑腿送信的活儿，毕竟他这个道行，就算爬也比常人走得快多了。 “公子，打扰了。”蛇妖连忙赔笑道，接着说：“二行家从星河司回来了，让小的传话来邀您共进午餐。” 公子血染顿了顿，目光从蛇妖身上移开，再度拿起面前的稿件，语气淡淡的说：“不去。” 蛇妖听罢，面露为难：“可是……二行家已经忙碌了一阵儿了，看那架势，一会儿保不齐得冲进来强拉着您去啊……” 公子血染倒不是面儿大，主要是他太了解张步瀛这货了。每次去星河司能干什么礼貌的活儿，一回来满身血腥气，光看见就犯恶心，闻着味能吃的下去就怪了。 公子血染不作声，蛇妖这些时日也摸清了一些主子们的皮毛，为难的哼哼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其实二行家设宴，是在山下的凝华院儿弄得……就算您不去，他也能扰的两边儿……呃，鸡飞狗跳……” 公子血染手上一滞，眼神又落回了蛇妖身上。 “凝华院？” “啊对对，就是那里。”蛇妖连忙点头，“二行家说着是给那大小姐办一场，叫什么……重生宴？总之郭少爷也跟着去了，还说什么您不来不动筷……” “胡闹。”公子血染听他说完，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她伤好全了？张步瀛就闹这么一出？” 蛇妖见他心绪有点沉重，吓得大气儿不敢喘，本就低着的头更往下埋了一点儿，“不知道……您还是下去看看吧，不然……也不知道二行家会做出什么荒唐事儿呢……” 蛇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等他鼓起勇气看向桌案上的人时，公子血染早就不见踪影了。 “啥玩意儿啊，跑这快，没吃过个饭啊……” …… 公子血染比较喜欢简单的方式来出行，比如能坐车绝不走路，能瞬移绝不坐车。这点跟戴曦烨很相像，公子血染是为了省时间，而她纯粹是懒。 没多长时间，凝华院外迎来了行色匆匆的白袍公子。帅哥站在院外，看着院子里的情景，不禁头大了几圈。 院内支着一架火锅，旁边还有一盆碳烤炉，叔衡跟着郭进廷在忙碌的准备食材，那个行宫里的赤子在帮忙摆放碗筷，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助理也在，他居然在调酱汁。。 公子血染深知张步瀛的脾性，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最靠谱的得力干将也跟着他开始发疯，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脸崇拜的张步瀛正蹲在高台上的卧榻前，眨着明亮的星星眼，喋喋不休的跟卧榻之上的人说笑；再往上看，是一张清秀的脸，比起第一次见消瘦了不少，苍白略微带点病态的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 公子血染叹了口气，还好，这个院子里起码还有个正常人。 看着张步瀛的脸都快笑烂了，郭进廷眼角一抽，刚准备站起身来骂他几句，结果余光扫过门口，看见了欲要开门的公子血染。 “哎，师父？你怎么来了？” “张步瀛叫的。” 张步瀛闻声，看见公子血染默默地推开门走进来，不禁笑了一声，看向助理，打趣儿道：“你看，我就说你上司肯定得来吧？来来来，赶紧微我五十，你赌输了嗷！” 那名助理名叫林寒，自打进入红袖招来就一直跟着公子血染干，如今也有不少年头了。平日里没少照顾凝华院的几位，大家感他的情，加上性格不错，很快都打成一片了。 林寒撇了撇嘴，朝张步瀛投去埋怨的目光，“给给给，没见过个钱属于是。” “嘿嘿，来来来，老萧，随便坐，今儿个管饱，想吃啥吃啥，想要啥有啥。” 张步瀛热情的迎上去，公子血染伸手挡住他的去路，使自己的嗅觉离他有一定距离。“可以了，不要挨着我，离我远点。” 怕他听不清，公子血染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退退：“五米。” 张步瀛激动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眼巴巴的看着公子血染，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没爱了老萧，你嫌弃我。” “没错。”公子血染赞同的应了一声，偷偷往榻上之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戴曦烨正趁耳边清闲准备偷溜，他顿了顿，才对张步瀛道：“你如此兴师动众，扰了别人养病。” 戴曦烨闻言，脚下的步子一滞。 尼玛，世上还是坏人多啊。 这一说可把张步瀛的注意力又引过来了。他见戴曦烨居然挣扎着站起身来，吓得他连忙迎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拉，一不小心扯到伤口，疼的戴曦烨龇牙咧嘴，张步瀛又赶忙松开她，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举在半空：“小祖宗啊，你怎么能乱走呢？扯到伤口怎么办？刚才是不是又伤到哪里了……” 比起扯到伤口，张步瀛的慰问显得伤害更大。戴曦烨头一次感受到哭笑不得的滋味，她怎么就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跟着张灵玉在地府当混世魔王的日子了呢，当年她也是这样子折腾别人的吗，真的是这样子吗。 怪不得地府的重要场合都会摆出告示：宠物和张戴二人不得入内。 戴曦烨满含情感的仰起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感慨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步瀛的肩，以示安慰：“不用担心，老弟，我很好。你要不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想他们一定更需要你……” 见crush都开口发言了，张步瀛哪还能有不去之理。连忙一口应下，转身就过去跟叔衡抢活干了。郭进廷见着打了鸡血似的二愣子竟有些发怵，默默地退到一边，选择去和小稔一起收拾碗筷。 高台上只剩下戴曦烨跟公子血染二人了。说实话，戴曦烨对面前之人不甚了解，只听说过此人的风云事迹，魔道数一数二的高手。两个人实在是没话说，一时之间尴尬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世界。 公子血染看着眼前的少女，虽然这张脸足够熟悉，但这应该是他们二人真正灵魂上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戴曦烨也看着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便看见对方已经朝她伸过来一只手。 “萧执。” …… “戴曦烨。” 她同样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纤长有骨感的手，居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冰凉，反而很有温度。 第32章 公主断尾 星河司。 潮湿阴暗地牢,细窄密闭的牢房铁门缝隙处连一只手臂都伸不出,四周高耸的墙壁斑驳陆离,无所顾忌地渗透着恐怖与绝望的气息直达人的四肢百骇。 苏千绝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她的意志早被折磨摧毁，在四角无光的世界里，她难得找回了自己。 牺牲了自由和生命，面对阴阳界的纷纷扰扰，还有任何价值吗。 若有来世，她还会是青丘那样高贵的公主吗。 不会的，她没有真正高贵过。至始至终，苏千绝都是一个棋子。沦落至此，她也不会有来世了。 心口处正在缔结全新的皮肉，每一寸新生带给她的都是无边的痛苦。张步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了她的命——相对应的代价，是生不如死。 恍惚间，那抹黑色倩影闯入了她的脑海。那人也没死。 她是否，比自己还要痛上千万倍？是了，凡人的世界，总是比她们困难许多。 “啪擦！” 一阵利落的开门声打断了苏千绝的思绪，一抹黑色身影同记忆中的重叠。她拼尽力气抬眸，一个魁梧的身躯将视线牢牢的锁在一方眼珠。 对方遮的严丝合缝，露不出一丝破绽。苏千绝看不清，直到对方朝她伸出手来。 借着门外昏暗的灯光，苏千绝看清了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胳膊。上面满布疤痕，狰狞可怖。 “跟我走。” …… 戴曦烨正百无聊赖的窝在高台上的卧榻上，望着远山略带苍桑的青翠，陷入了短时的沉思。 不知最近是怎的，心智总感觉被一双无形的压力所笼罩，总是想起之前不堪忍受的回忆。 想起初入玉祈府的低贱，念及同门贵人的欺辱，还有同伴的惨死…… 戴曦烨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捏碎，血液顺着划破的伤口一涌而出，眼波流转，一双棕色的瞳孔竟凸显异色之相。 叔衡听的一声碎裂的声音，正打扫院子的动作一滞，扭头一瞧，也看不得别的，立马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 “大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了？怎么出这么多冷汗，我去拿药……” 叔衡说完，一头扎进屋内，拿着箱子就出来，眉头紧锁着，眼底的焦急不言而喻。戴曦烨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伤口，心底终是有一股清流划过。 伤口不深，但足够触目惊心。戴曦烨伸手擦了把汗，深深的叹了口气，垂下眸去，道：“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很不好的事情。” 叔衡抬头，夹出最后一块扎进手心的碎片，眼神沉沉：“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大小姐不必再度忧心……忧心伤身。” “很久了吗？”戴曦烨眨了眨眼，随后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来，“之前想起这些，总觉得已经看开了。如今再度念及，没想到还是控制不住……到底是这里的风水养人，心底儿的邪气反倒是增添了不少。” 戴曦烨语气轻松，不免得让人放下心来。叔衡了解她，她越佯装轻松，事态就越发严重。他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可是抓妖局的事让大小姐难过了？不必忧心此事，那边我自会处理妥当。” 看着叔衡一本正经的样子，戴曦烨眼里含笑。她这个如父如兄般的侍卫给足了安全感。见她终于笑了，叔衡也放下了紧张的姿态，松了口气，轻笑一声，道：“以后可不要这样吓我。” 戴曦烨勾勾唇角，“好好好，听你的。” “其实藏北……也没什么不好的，等身体好些了，属下带您去走走……” 叔衡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戴曦烨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便止住了话题，扭回头去沿着她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 多日不见的苏叆叇正站在院子里，昔日风光的面部略带疲惫，哪还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范，但身上那件白衣却纤尘不染，的确是有些意外。 可戴曦烨眼尖，看出了他那身不同寻常的衣服。苏叆叇抬起眼睛跟她对视，满含复杂的目光出卖了他内心的仿徨。 人是复杂的感情动物，只有最深的眼神不会骗人。 三人相继无言，最后，还是戴曦烨率先开口。 “怎么着，这些日子，出去逛街了？” 苏叆叇撇了撇嘴，“我回了趟青丘。” 戴曦烨对他的坦诚并不意外。她挑了挑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和他对视，问道：“然后呢？” 苏叆叇顿了顿，摇了摇头，说：“那边听说了我姐姐的事情，撤走了对青丘的扶持……” 叔衡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戴曦烨那被他包的像个粽子似的手，道：“抓妖局向来如此。” 戴曦烨不语，听着苏叆叇继续说着。 “抓妖局撤走，皇族一夜之间变了天。群臣激进，宗室崩溃。我父王为了维持秩序，在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又开始寻新的人了……” 苏叆叇越说声音越小，但很难听不出悲伤之情，眼下青丘要乱，身为太子的他临了却再度回到藏北，这是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旋涡之中。 戴曦烨一时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聪明呢。 “结果你因为太笨了没被选上，就被踢出皇族了？” 苏叆叇闻言，神情一愣，复而再笑，苦涩的摇了摇头，果然不论如何，面前的少女还是依旧那样。 “太可惜了，不然本太子就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果然臭屁精就像一个火把，一点就着。戴曦烨会心一笑，“见不上还真就有些怀念呢？” “你说呢。”苏叆叇笑了笑，续言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别的。”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打算……回青丘，阻止我父王。” “怎么阻止？” 苏叆叇被问住了，心下一沉，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语气凌厉了些：“不管怎样，我也绝对不允许让抓妖局的毒手再通过父王的渠道，来残害我的同胞。” 戴曦烨眼睛瞥向了别处，看了看自己手，被包的样子有些丑陋，漫不经心的问道：“即使你的同胞也想残害你？” 苏叆叇沉默了。 “这事儿，急不得。”戴曦烨慢慢的说道，“青丘依附抓妖局，本就有大崩的一天，只不过这样崩的方式有些奇葩而已。” 他抬头，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未必你看见的坏事就一定是真的，好事也不仅仅停留在表象。”戴曦烨道，“你要如此意气用事的回青丘去，怕是下一个残害的就是你。” 苏叆叇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戴曦烨所讲的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着他们步入深渊。” “我从小就是废物一个，谁人不知。”苏叆叇苦笑一声，“还是让我这种废物当替死鬼，总好过青丘后继无人的强。” 戴曦烨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质问道：“谁说要你去死了？” 苏叆叇又是一惑。 “谁死了？苏千绝？” 戴曦烨笑了两声，“她可舍不得死。” 说罢，抬了抬眼，示意苏叆叇往后瞧瞧，“喏，这不人来了吗。” 苏叆叇只觉得身后有一阵妖气冲来，他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复而抬头，看见了那抹浑身是血的女人。 苏千绝对戴曦烨的预感并不意外，她没觉得自己的出逃能够瞒天过海。除非戴曦烨放自己一马，否则她根本活不出星河司。 苏千绝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戴曦烨向来不会心慈手软，可别说这三年的韬光养晦让她变得仁慈。 她瞥了一眼躲到一侧的苏叆叇，苏叆叇正惊异的看着自己。苏千绝苦涩的抿了抿嘴，抬头看向戴曦烨。 “你们姐弟俩是商量好来的？”戴曦烨面带微笑，打趣道，“苏千绝，咱们都是一身伤，你不会真的要掀了我这小院儿，别了吧？” 苏千绝神色复杂，紧了紧握在手里的刀。她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摇了摇动人的身躯，身后的五条尾巴立马出现在空气中，像是五条仙女的丝带在广寒宫随舞飘扬。 叔衡见状，以为这货又要挑事儿，怒火便不打一处来，那晚若有他没被其他抓妖局的缠住，定当斩下这不知死活的狐狸精的头。他一转身便准备抽出长剑，但随着戴曦烨的一声惊呼，他手里的剑就那样举在原地。 苏千绝手起刀落，两根血淋淋的尾巴被她硬生生的割断，致命的疼痛让她撑不住身体，啪嗒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苏千绝额头冷汗直流，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坚毅。她将那两条尾巴扔到戴曦烨面前，冷哼一声，道：“是我输了。” “你重诺，我苏千绝打心眼儿里佩服你。” 戴曦烨看着那两条尾巴，心底不禁感叹，一条尾巴一百年的修为，她也不过五百年，断尾一事即损命又伤身，就这样断了自己大半生的修为。 大手笔。 “你肯放我走，希望你不要后悔才是。”苏千绝气息淡漠，身后的疼痛就快要了自己的命。她强忍着，眼睛又瞥向戴曦烨那瞩目的右手，神情闪过一丝挣扎，最后深吸一口气。 “那柄剑上，掺和了顾清秋的毒，会让你心神不稳，日夜痛心疾首，最后失心成疯，自尽而亡。” 说完，苏千绝将手里的匕首一丢，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恭敬的向戴曦烨行了一礼。 转身走时，看了眼苏叆叇。 苏叆叇此时表情异常凝重，全心扑在了戴曦烨中毒这件事上，没有看到苏千绝最后弥留的眼神。 罢了。 戴曦烨对自己中毒这件事情，并不惊讶。她从小不论是喂毒还是遭人下毒，实在是对这玩意儿熟悉的不能再熟了。 看着苏千绝离去的背影，戴曦烨歪了歪头，眼神挪到了苏叆叇身上。 “她回去了，你呢，还打算去当替死鬼吗？” 苏叆叇愣了愣，沉默不语。 没有人心甘情愿去当替死鬼，只不过是有心之人心怀愧疚而已。 可苏叆叇不应心怀愧疚，或者说，他在她面前，应当是永远坦荡之人。 戴曦烨见他不说话，心想这家伙失踪一阵儿还学会了欲言又止。她笑了笑，“怎么，看不起我？” 苏叆叇摇了摇头：“不是！” “姐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有钱有势了，但养活一只笨狐狸……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戴曦烨递过去一个眼神，叔衡立即会意。但他实在太诚实，装都不会装一下，只是依旧冷着脸，哼了一声。 “你若是敢瞧不起大小姐，我把你给卸干净！” 彷惶许久的太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眼眶不知不觉的湿润了，很快就发展成了断线的珍珠。 “那你完了，肯定拿不起刀来。” 第33章 坟场失踪 星河司丢了俩人，红袖招高层大怒，不但把张步瀛革职查办，而且还把远在首府皇宫里住着的圣魔主给炸回来了。 戴曦烨越琢磨这事儿，越觉得苦恼。好人是当够了，苏叆叇也正式加入凝华院编制内了。但这后顾之忧层出不穷——张步瀛被革职后，本来就闲的人变得更闲了，有事儿没事儿就带着文艺团来表演一下子，原本郭进廷还乐意在这儿待着，这下倒好，连人带包的连夜赶回了云山行宫。 临走前还用一种难以言状的怜悯之情，看了眼深受其害的三人。 没办法，若不是张步瀛能带点有用的情报来，叔衡早就把他捶成一团丢出藏北了。 …… 天气正好，戴曦烨歪在高台上的软榻上晒太阳。苏叆叇正坐在院子里搓玉米，打算跟大小姐学几门像样的手艺。 倒不是太子变勤快了，而是戴曦烨养伤的这段日子不适合做饭，这项庄重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叔衡头上。那日他眼睁睁看着叔衡，一脸满足的端着盆鸡汤给戴曦烨吃，他好奇又嫉妒的往里面瞥了一眼。从此下定决心精修厨艺。 毕竟一只鸡脱了毛砍了脖子就丢进开水里，给狗看了也难张嘴。 反观叔衡，正黯然神伤的坐在凉亭里，不怀好意的盯着苏叆叇手中的玉米，看不出在想什么。 “哎。” 苏叆叇听见身后之人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瞟了一眼戴曦烨。 “咋啦？” “没咋。”戴曦烨道，“只是不知道这次圣魔主搬来红袖招行宫来，啥时候才能走呢。” “人才刚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盼着人家赶紧走，不太合适吧。” 这话惊的戴曦烨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怎么着，你这磕了一个还磕出感情来了？舍不得？” 苏叆叇撇了撇嘴，嗔怪的瞧了戴曦烨一眼，道：“呸呸呸，这可不兴磕啊，我只是随口一说，这爷爷谁爱要谁要吧……” 戴曦烨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叔衡好像想起来什么，冲她提醒道：“上次林寒来，好像提了一嘴这事儿。他说圣魔主来好像不完全是因为星河司的事，总之是得待上一段时间。” “那这可真算的上是一段时间啊。”戴曦烨感叹道，“把苏千绝能从地狱里捞出来，萧血染的人还没察觉到，甚至都能来咱这儿砍两条尾巴才走的，救她这人肯定不一般。” 苏叆叇点点头，有些疑惑，问道：“我也纳闷儿呢，这红袖招向来跟我们青丘没啥交集，星河司也没有我们的人，除非是抓妖局？” “抓妖局都撤走在青丘的扶持了，还会想法子捞一个在红袖招生死不明的青丘公主吗。”叔衡说，“以我对抓妖局的了解，就算是想逼你们一把，也不至于在敌人老窝里兴师动众。” 苏叆叇挠了挠头，费解道：“那除了这两边儿，她也没有别的人脉了啊。” 叔衡突发奇想，眼前一亮：“或许，你姐的老相好在这儿呢？” “滚，谁敢和她处对象，那不是刀尖上蹦迪，挨刀鬼吗。”苏叆叇毫不留情的吐槽道，引得戴曦烨连连发笑，“她怎么着你了，能让你把她埋汰成这样。” 苏叆叇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搓玉米。“不用她怎么着我，从小就那死出。” “嘿嘿，得了吧。”戴曦烨笑笑，继续说道：“之前在玉祈府给鹰师打工的时候，就听到关于抓妖局在红袖招布局的事儿了。只不过当时两家关系还说得过去，没现在这么僵，也就没吱声。” 叔衡眨了眨眼，看向戴曦烨，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当时跟着张灵玉跑去京城，丝毫不顾我的死活，你自然不知道咯。” 叔衡闻言，面上一赤，愣愣的摸了摸脑袋，作沉思状：“我怎么不记得还跟大少爷去过京城……嘶……” 戴曦烨不理会纠结什么时候去过京城的叔衡，朝苏叆叇解释道，“当时派了几个高手，佯装成其他魔教的刺客，自然就被星河司的抓进去关着。” 苏叆叇闻言，有些惊讶：“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那样被一直关着。”戴曦烨云淡风轻的解释道，似乎自由的失去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看着苏叆叇一脸震惊的神色，戴曦烨又补充道：“哦，当然了，如果有抓妖局的大人物被抓进来，负责把他们救出去，他们就重获自由了。” “那要是没被抓呢？”苏叆叇问道，“那就在这里被关一辈子吗。” “不然呢。” 苏叆叇惊的嘴巴张的比拳头都大，“那……那……他们图什么？图钱？图名声？” “什么都图不了，”戴曦烨叹了口气，“只不过是失去自由的可怜人罢了。一辈子奉献给抓妖局，甚至连名字都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一辈子都活在阴阳界的阴影之下。”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我们跟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苏叆叇正想着其他事情，自然没有听到她最后一句的感慨。 “那，那这种卧底，抓妖局派了多少个？” 戴曦烨摇了摇头：“不清楚。” 苏叆叇顿了顿，越想越迷糊，“既然在青丘都撤了军，他们还会假惺惺的救人？抓妖局的脑子都长歪了吧……” 戴曦烨啧了一声，“或许苏千绝，跟暗卫科的科长关系好吧，毕竟这些人都是暗卫科管的。” 苏叆叇一挑眉：“暗卫科的科长？” 戴曦烨点点头：“叫顾清秋……哦，跟你们家的名字还挺有缘的。” 不料苏叆叇竟嫌弃的皱起了眉，“婉拒了哈。” …… 远在抓妖局正在参加会议的某人，此时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喷嚏。 这一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为首端坐着的中山服男人，侧目而视，一股尊贵而儒雅的气息令人肃然起敬，不容俗尘侵犯分毫的气质里又带着些许慈祥。他看向顾清秋，微笑着问道：“小秋，最近天凉，要注意身体啊。” 顾清秋听见那人关心自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这里，有仰慕也有嫉妒，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秋脸上一红，毫无温度的眼神染了些许敬意，朝那人点了点头，回答道：“劳烦局长关心。” 局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儒雅的老人微笑着，眼中透露出一种智慧和深情，让人仿佛能听见岁月的歌声。 徐伯雅，这个让整个阴阳界为之一颤的大家。凭一己之力创建抓妖局，短短数十年间在正道只手遮天，阴阳界最强之人。 也是令戴曦烨等人魂崩梦碎的噩梦。 徐伯雅不仅是敌人的禁咒，更是抓妖局的禁咒。 顾清秋只是看似轻松的回答了个来自长辈的关怀，但后背的冷汗昭示了他绝非表面的从容。 绝对的气场，绝对的强者。顾清秋正是向往着这条路。 好在这段插曲并未持续太久，李副局长便将重心又重新投入工作探讨之中。待会议结束后，众人离去，顾清秋独自一人往暗卫科办公楼走去。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手底下的人来报，苏千绝被星河司里的头牌卧底救出来，正往总部赶来。 顾清秋并不理解刘清堂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既然青丘的分部和人员都已经撤回，为何还要盯着这枚废棋不放。 其实比起苏千绝，他更希望将青丘的太子规划到暗卫科来。若是掌握了太子，那么就相当于拿捏了青丘一半的命脉，就算他在无能，顾清秋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顾清秋还是比戴曦烨慢了一步。 他窝火，苏千绝那女人蠢的要命，不经过上级同意，私自决定让太子卧底藏北，这下倒好，戴曦烨没杀成，反倒是让那个太子对她忠心耿耿。 不过，如今看来，苏千绝要是真的活着回来，他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给青丘换个太子…… 顾清秋走在路上想的出神，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在他后边的人都没发现。 那人跟着他有段距离了，可是这一向敏锐的暗卫科科长居然都没发现她，这让唐缨很是恼火。 这是纯粹的不想搭理自己吧！ 唐缨哼了一声，伸出手去就抓住顾清秋的衣服，不悦地哼哼道：“我都跟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清秋被人挒了一下，这才发现身后多了条尾巴。看清楚尾巴的模样后，顾清秋心里的不耐烦更甚。 但唐缨终究是徐局长一手看大的，总归不能把性情摆的太满，只能板着个脸应了一声：“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唐小姐，抱歉。” 唐缨见他终于有了回应，也算是有个该有的态度，恼火的心情好了不少。 “谁让你想问题啦？”唐缨白了他一眼，顺手摸了摸头发上别着的漂亮簪花儿，想到想见的那个人，心情瞬间变得更好了。 “我问你，杨舟棋最近在干嘛？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了……” 顾清秋忽的想起前些日子的传言，说是有个出身好的女孩儿看上杨舟棋了，死缠烂打的。刚开始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听进去，也没多留意，如今看见唐缨一脸娇羞的表情，才想起这码事。 但顾清秋向来不懂风月之事，素有正道第一铁树之称，全当是唐缨又寻到了什么乐子，只是随口敷衍道：“不知道。” 唐缨一听，不乐意了，立马皱起眉头，抬起手指着顾清秋，怒道：“不知道？我不信，今天你必须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顾清秋一把拍开唐缨的手，但感觉有些僭越，又补充一句：“他是张灵玉的徒弟，又不是我暗卫科的人。” 唐缨的手被他拍开，虽然没用力，但她细皮嫩肉的手立马红了一片。 “你居然敢打我？顾清秋，我看你跟杨舟棋走得近我才来问你，你真当我稀罕跟你说话啊！死冰块！” 顾清秋听多了这种话，全当是因为疼小女孩在撒气罢了。他强忍心里的烦躁，“随你怎么想。” 见顾清秋势要离去，唐缨急了，也不管手上的红肿，连忙伸出另一只爪子拉住顾清秋的衣服：“哎哎哎？跑什么呀，我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我要能找到张灵玉，还用来找你？”唐缨哼哼两声，“关键是张灵玉也不在，不在好几天了！” 顾清秋闻言，停下脚步。 怪不得今日的会议，张灵玉没有到场。他本以为张灵玉同刘清堂有渊源，不愿意跟他同处一室，却没想到是人不在。 但顾清秋没资格管他的去向，仅是停留了几秒，选择无视身后的尾巴，继续向前走去。 “喂！顾清秋，你不是跟张灵玉关系好吗？你难道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顾清秋拳头捏紧，默不作声。 是啊，他们应该关系很好来着。 唐缨见死冰块还没反应，干脆直接快走两步，来到顾清秋面前，张开臂膀拦住他的去路，“他们两个去了西山坟场！到现在都没回来！”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唐缨皱着眉头叉着腰，劈头盖脸的把顾清秋狠狠地教育了一顿，顾清秋神色凌厉了起来，冰冷的眸子划过唐缨的脸，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你听见没有！我……我……” “听到了。”顾清秋应了一句，看了眼山边悬挂的一轮圆月，又掏出装在口袋里的手机。 “天黑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第34章 湖边争执 藏北，红袖招行宫。 这段养伤的日子虽然苦闷，却是戴曦烨难得真正悠闲的日子，一度让她感觉隔绝世俗纷扰，到了世外桃源。 两心绝的毒时常发作，但好在这里有缓解的药，还有苏叆叇和云山俩活宝吊着命，不愁吃喝不愁穿，也算是“乐享天年”了。 圣魔主暂住行宫里，倒也没有顾上戴曦烨，她此时又窝在高台上的软塌里，悠哉悠哉的晒着太阳。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苏叆叇自从把厨房的暖气管烤炸了之后，叔衡就在家规上添了一条“苏叆叇禁止踏入厨房”的禁令，这项伟大的厨神之路被迫中止。 但从不放弃正是苏叆叇的一大美德，最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搞来一条鱼竿，天天缠着张步瀛教他钓鱼技巧，嘴上说着是学野餐烤鱼，实际上每天抱着钓鱼竿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鱼是一条没捞着，红袖招里的闲言八卦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张步瀛去行宫里述职，苏叆叇失去了唯一的情报来源，抱着鱼竿坐在院子门口，就像是一块望夫石。叔衡让他滚开门口别院儿里头坏风水，苏叆叇可怜兮兮的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戴曦烨。 戴曦烨受不了这套，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苏叆叇的求助落空，只得挪挪屁股，但手里的鱼竿依旧不舍得丢弃，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凑到戴曦烨跟前儿，苦诉道：“哎哟，好姐姐，张步瀛他今天不在……” “不在好啊，多清净今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叆叇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没人教我钓鱼了。” 戴曦烨撇了撇嘴，回想起苏叆叇每天兴致冲冲的回来讲别人的闲话，很难将张步瀛跟真的会钓鱼这件事挂钩，她为难的思考了一阵儿，回答道：“他那是钓鱼吗？你瞅他盆儿里有几条活鱼动弹？” 苏叆叇还真就努力的想了想，确实还真没有，除了跟他聊也没见他真钓上来过，戴曦烨见他吃瘪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在藏北钓鱼，也就是这儿没人管你，出去不得让别人砍死。” 苏叆叇闻言，脸上的失落愈发明显。“钓鱼不成，那喂鱼总是可以的吧？” “你是跟鱼过不去了是吧？” “哎没有，这不是无聊吗，”苏叆叇说，“你在这儿待的不觉得无聊吗？咱去河边放放风也是好的呀。” 一旁忙着打扫院子的叔衡立即投来警告的目光：“大小姐身子刚好点儿，受不住河边的风寒，你要喂你自己麻溜去。” 苏叆叇啧了一声，“那也不能一辈子躺这凝华院里啊，再说了，行宫里的医生都说她身子骨弱，得多走动走动。” “行了行了，”戴曦烨打断两个人的争吵，看着苏叆叇说：“不就是想出去玩吗，瞅你那急赤白脸的样。” 随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朝叔衡道：“今儿天气挺暖和，倒是适合出门走走。我多穿几件，不用担心。” 叔衡恶狠狠的瞪了苏叆叇一眼，放下手里的扫帚，便快走几步进屋拿了件毛绒大衣和围巾，披到戴曦烨身上，道：“我陪你们去。” 苏叆叇哼哼两声，不情愿的嘀咕道：“想去就直说，跟屁虫。” “啧，你小子又找打是吧？” “好好好，不是跟屁虫，是贴身侍卫，行吧。” …… 凝华院f3终于在漫长的过程中安全抵达河边，由于苏叆叇太过热情，以至于忘记带喂鱼的东西，有一种进了考场发现没带笔的愚蠢。 他后知后觉的拍了一下脑瓜子，懊恼道：“吗的，走的太急了忘带鱼食了。” 戴曦烨和叔衡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笨蛋的举动，也不觉得奇怪，叔衡瞥了他一眼，道：“那就溜达会儿。” “那可不行，这可是咱们凝华院首次团建，没点儿活动怎么行。” “你就非得招惹那鱼是吧。” 苏叆叇拍了拍叔衡肩膀，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道：“你不懂，这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万事俱备没看出来，反正今儿个东风刮的是不小。” 苏叆叇发现叔衡的嘴皮子越发损人了，想起当初刚见面时能动手绝不动嘴的壮汉，不禁为戴曦烨的毒舌感染力深表钦佩。 “哎呀，鸟哥，这就见外了。”苏叆叇笑了笑，“鱼也不讲究吃啥，这附近随便一处泥泽里捞点水藻就成。” 说完，苏叆叇边往前面走去，还拉着叔衡一起，“走吧走吧，捞点去。” “不是，这鱼它不能自己游过来吃？” “啧，我说你这臭鸟，怎么一点雅致都没有呢？那狗不用人喂，吃屎也没饿死的，自己吃的跟人喂的，那是一个概念吗！” 面对苏叆叇的邪门歪道，叔衡竟一时哑口无言。他有些为难的扭头看向戴曦烨，大小姐反倒是笑着冲他点点头，“你就跟他去吧，我在这附近等你们。” 叔衡看着如今面色略有红润的戴曦烨，到底是自己关心则乱，有了她这句话倒也放心：“那我去去就回。” “好。” 看着苏叆叇扯着叔衡离去的背影，戴曦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这河边确实有些冷，她看向另一头，碧绿的河面上，反射着苍弯的水晶似的蓝光。 不远处似乎有一座桥，河对岸还有一座竹木小屋。戴曦烨的注意被吸引了过去，便提脚往过走去。 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家居住，不过这里除了风大，景色还是很不错的，挺适合隐居避世之人。 刚走到桥边，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身后的一声娇喝打断了行程。 “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住山沟里的那位吗？” “山沟里哪有人住啊，那不都是禽兽出没的地方吗？” “怎么没有？上次听三姐姐说，在那正教训着云山上那个贱婢，又从院儿里走出来一个，不过也是个没骨头的东西，挨了骂都听不懂。” “咦？五姐姐既然说是山沟里的，软骨头不会就是面前这个吧？” “嘿嘿嘿……哎哟，这位姑娘，我家小妹心直口快，冒犯到你了，可别介意啊。” 戴曦烨背对着她们，没看清她们的脸，但不用想都知道是那个高家的人。 她懒得跟这群人说话，准备离开，那群人立马围上来堵上她的路。 戴曦烨抬头，这一瞥，足以让她们几个背后直冒冷汗。其中一个侍女鼓起勇气，冷笑了几声，出言不逊道：“我就说吧，肯定是那个没骨头的，就是她勾引的公子，我铁定没认错。” “勾引？小六，你可别信口雌黄，这可是造谣呢！” “造谣？”那个侍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起手来指着戴曦烨的脸就大喊道：“上次赵侍卫路过那里，看见公子带着他的助理在凝华院里有说有笑的，还敢说不是勾引吗？” “咱们家小姐貌美如花，都没拿下公子，瞧她那半死不活的样儿，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公子怎么会多看她一眼？” “你这是在说笑什么，六姐姐？公子作风纯良，又怎会干出如此下作的勾当？再说了，就她这样的，白送别人榻上都嫌恶心！” 戴曦烨望了一眼河对岸的竹屋，殊不知他们口中的公子就在其中。可惜这群侍女并不知道，戴曦烨可不想在这里消耗自己的精力，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哎哎哎？干嘛去？” 那个名叫小六的侍女拦到她面前，阳光正好折射出她白皙肌肤上的点点月光，她定睛一瞧，正是一块漂亮的福玉项链。 “好生漂亮的项链……” 戴曦烨皱了皱眉，准备往一边走去，正盘算着怎么搞掉这帮烦人的贱婢，突然脖子处一阵勒痛，她暗道一声不妙，立马反手死命捏住身后人的手臂，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个侍女直接将抢下来的项链一把扔到河里，但手臂上被戴曦烨狠狠攥住，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她捏碎了。 “疼疼疼！你这牲口怎么这么大劲儿……” 戴曦烨眼看着项链被丢入河里，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将大衣一脱，一个转身便跳进了河里。 “哎哎哎？她怎么跳进去了！” “不会搞出人命吧……” “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是个祸害！” 这群侍女的惊呼声引起了对岸竹屋里的注意，温润如玉的公子血染正端坐在正上方，下面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显然是首府那边来的高官。 萧血染正在这里开会，并不知屋外是怎样一番景象。屋内人见怪不怪，也有些绅士心里不禁讥笑，这些个乡下的村姑真是没点修养。 这些声音自然没有引起萧血染的注意，他还在听着下面的高官汇报工作，直到听见门口的侍卫乱作一团。 “有人跳河啦！” “什么人敢在这里跳河？是找死的吗？” “哎呀不知道，别管了快去救人啊！” 萧血染朝着窗外看去，不禁眉头微微蹙起。他在这里召开会议就是图个安静不被打扰，这次也是把安排通知了行宫上下，没想到还是有人不长眼。 突然想到什么，凝华院作为独特的一份，可能没有通知到位。一股强烈不安的感觉漫上心头，萧血染瞥了身旁的林寒一眼，林寒会意，略施一礼走出屋外。 戴曦烨会水，但那么小一点的项链被丢进湍急的河流，她不被冲走，项链也早被冲走了。可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条河抽干了，也要找到项链。 她还真有这个能力。 因为那是母亲给自己的礼物。 林寒快步走上桥头，往河里看去，却没看到人影。那群侍女看见有人来了，吓得慌忙四处逃窜，林寒一个眼尖，飞身跃起，直落她们几个面前。 “河里之人究竟是谁？” 侍女们被吓破了胆，支支吾吾的半天不敢说话。林寒跟水里那位铁定认识，要是真把那人捞上来，她们绝对死不了兜着走。 “到底是谁！” “是……是凝华院那位……” 林寒闻言，瞪大了眼。他皱起眉头，随意指派了两个侍卫，“把她们几个押进星河司，等候审问！” “是！” 也不管那几个侍女的哭喊，林寒连忙跑到河边，正准备脱掉西装跳进去救人，却看到桥上已然来人。 “林寒。” 林寒看了眼站在桥上的白衣公子，扭头再往河里看去，那人早已被跳下去营救的侍卫捞了上来，眼见她还想往河里跳，侍卫们拦也拦不住。 萧血染面色凝重，快走几步来到戴曦烨跟前，光是拉住人不管用，她力气大的惊人，无奈之下，他只能动用气功，狠狠的将她圈到怀里。 屋内的高官见东道主都出去看戏了，他们又怎能错过这出，一个个的来到桥头张望，看到一个浑身是水的女子，不禁有人感慨：“还真有人自尽呐？” “这年头跳河的年轻人多了去了，这丫头命好，愣是让捞上来了。” 戴曦烨感觉身形被禁锢住，皱起眉来往身后看去。 “松开我。” “出什么事了？” 萧血染语气依旧平淡，神色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戴曦烨看着下面的河，声音很难听不出滔天的怒火：“我东西掉里面了，我得去捡回来。” 桥上之人议论不绝：“这女的脑子不好使吧，掉进河里的东西还能捡回来？” 萧血染的目光停留在戴曦烨滴水的发梢上，闻言不禁皱眉，沉声问道：“你掉了什么？” “我妈给我的项链。” “别去了，找不回来的。” 戴曦烨平生最烦乱给下定论的人，即使萧血染有一锤定音的能力，但她总感觉自己的东西居然被别人说了算，一股无名的怒火冲垮她最后的理智，“放开我。” “这丫头不会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废话，水里泡那么长时间，不进水就怪了。” 随着戴曦烨的挣扎，萧血染竟一时控制不住她，毕竟她的体术极其恐怖，单凭力气他可奈何不了戴曦烨。 在千钧一发之际，萧血染抬手，朝戴曦烨的脖颈处来了一记手刀，正在怒火上的戴曦烨没防住，脖子处传来一阵剧痛，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萧血染见她晕倒，顺势后撤一步，戴曦烨没了依靠，直接晕倒在地，萧血染见胳膊的衣袖上沾满了泥水，脸上的阴沉更甚。 林寒见场面控制住了，这才敢走上前来，对萧血染的耳边低声汇报。 说完事情的经过后，萧血染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朝河里递去一个眼神，随后再度走回竹屋。 桥上一众人见好戏演完了，不禁个个感叹到公子血染的不近女色，果然不懂怜香惜玉，一个刚落水楚楚可怜的少女就那样被丢在河边，这给哪个男人会干出这种事情。 众人感叹之余，再度回首，萧血染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那样纤尘不染。 “抱歉，一点小事，望诸位海涵。” …… 第35章 救人要紧 戴曦烨醒来之后，居然还在河边。 天早已黑透，如泼墨般洒在夜空中的满轮星河一望无际，远处几只秃鹫争相朝月下飞去，枯树静立山边，是在守望。 夜里有些凉，戴曦烨的大衣倒是很贴心的披在身上，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随手做好事。 脖子处隐隐作痛，脑海里像是打开了枷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萧血染下手是真不留一丝情面，就凭戴曦烨的修为都昏迷了一天，更别说普通人，怕是直接当场让捶破颈动脉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看着湍流不息的河水，不禁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有能把河倒过来的能力，但那条项链，会不会已经被冲的七零八碎了。 戴曦烨凝眉，心中一团怒火隐隐中烧。 她虽然不喜欢权势斗争，早些年在玉祈府早已看腻，经历了几年的蹉跎，更是想远离魔道的弯弯绕绕。 她懒得计较这些，是因为没什么值得让她在意的。可高家蛮横，竟猖獗到如此地步。 戴曦烨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事快，忘事儿也快，活得坦荡。但这仇事吧，她不好忘。 白衣少女紧了紧腰上的匕首，神色凝重，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有异色流动。两心绝的毒性竟选择在此刻发作，她本能的排斥这种冲动，但这次终究是阴暗占了上风，仅仅一瞬间，眼睛的瞳孔便从褐色变成了一红一蓝，抬起头望向天边，看到了平常不同的气流涌动。 这是瞳术里的观气诀，可依据气流的方向，以及颜色，结合追踪者的留下的痕迹，从而锁定对方的位置。 其实林寒当时押走的侍女中，偷悄悄的溜走一个，跑回高家报信，这倒正好是给了戴曦烨可乘之机——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异瞳之下暗波流转，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放肆的杀戮了呢。 她戴曦烨大概就是天生的魔鬼，被正道压制的十年，正是织绘了她破茧而出的羽翼。而此刻，新生的魔女挥动着刀光剑影，正急速的朝行宫深处踏月而行。 …… 这是星河司第二次丢人了，只是字面意思，不是精神层面。上个月丢了抓妖局的女特务，跟一个不知道关了几十年的老头子，今天便又失踪了一对儿双胞胎。 那对双胞胎乃是极阴之人，自打出生以来就养在了红袖招里，一双邪术练就的炉火纯青。二人可上天擒飞僵，下地能捉妖，年纪轻轻就在魔道名声大噪，也算是少年有为。 可这种实力在红袖招里排不上号，派出去当卧底又舍不得。双胞胎又苦于无法突破，于是剑走偏锋，以魂魄为引，练就了万鬼殊途，竟然意外的打开了阳间与鬼域的通道。 这要是一旦被发现，那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圣魔主为了息事宁人，打散了双胞胎的命魂，又用两人的心脏为容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邪术封印在雪山深处。而那座雪山，因此也变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邪山。 被打散魂魄，失去心脏的两个双胞胎又凭着极阴之体活了下来，被关进了星河司最底层的炼狱，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可就算这样，还是让他们逃掉了。 此时星河司的处长，红袖招的四行家，金家的家主金成泽，已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当初战争频仍，正道趁机发难魔道，不知从哪集齐了杀破狼三种独特命格之人，开启了灭魔阵，将魔道屠的零碎，望眼过去，生灵涂炭。 而金成泽早年跟着圣魔主一起打天下，创立了红袖招，这才有日后跟正道分庭抗礼的实力。临老了，张步瀛那挨千刀的非要把星河司处长的位置送给自己，当时想着是多为教内做事，没成想却是个烫手山芋。 在星河司，人死了事小，丢了人事大。他可不想一世英名毁在这接二连三的办事不力里，金成泽两道冲天眉紧紧的锁在一起，瞪着地下跪着哆嗦的小吏，吼了一声滚。 小吏像是判了无期徒刑突然又被无罪释放，连忙磕了几个响头便往外跑，刚跑出去，便撞上了一个人。 萧血染向来讨厌冒冒失失的毛躁鬼，尽管撞了一下也不疼，小吏也连忙给自己道歉了，但他还是不爽，也不理会他，板着个脸就迈入办事处的门槛。 小吏愈发觉得今日不宜出门，怎么接二连三总得罪点大人物，不禁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连忙夹着尾巴就溜之大吉了。 白衣公子不染纤尘的脚步踏入这办事处，金成泽便察觉到了一丝怒意。从萧血染身上察觉到情绪乃是一件稀奇的事情，金成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高家的人在哪里。” 语气依旧不客气，甚至还提到了高家，看来这次惹他的事绝非偶然。金成泽摸了摸半长的胡须，摇了摇头，道：“已经回去了。” 萧血染明显气息一紧，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眸增添了几分不快。 “林寒让你押的人，你直接放了？” 金成泽有些不悦，但明面上没显得那么不堪，但足以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紧张，“那对双胞胎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我哪还顾得上哪里来的几个丫鬟？” 萧血染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那几个高家的人……” “高家那个疯丫头来了一趟，直接把人领走了，”金成泽打断萧血染的话，略显无奈道：“我要不把人放了，那二小姐指不定把我星河司给拆了！” 萧血染神色暗沉，暗道一声不妙，转头便离开了办事处。金成泽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离去人的背影匆匆，举在半空的胳膊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一天天的，真当我星河司是你们权贵无事消遣的地方！” …… 苏叆叇蹲在小院内，看着叔衡迟迟不归的身影，懊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早知道当初就不去喂什么破鱼了，现在好了，一家之主下落不明，叔衡找遍了河边都没找到戴曦烨，要不是怕戴曦烨回来发现只死狐狸没法交差，叔衡早就把他揍死了。 正当他准备再次化形潜入行宫深处找人时，大门口闪过一袭白色衣角。苏叆叇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难道是戴曦烨回来了？ “姐啊……你去……” 结果映入眼帘的那是什么姐姐，是一个冰块脸。萧血染神色凝重，看着苏叆叇，“戴曦烨回来了？” 苏叆叇有些惊讶，一向不问“世事”的公子血染怎有闲心管他们凝华院的事儿，但他还是如实相告：“没有啊。” “那个侍卫呢？” “找她去了。” 萧血染又狐疑的在院子里张望了一圈，最终将眼眸落到苏叆叇的身上，凝视片刻，道：“跟我走。” “干嘛去？” “救人。” 苏叆叇有些发懵，问道：“你有戴曦烨的下落了？” 萧血染嫌他烦，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苏叆叇现在一心只想着戴曦烨，看着白衣公子远去的背影，着急忙慌的跟了上去，焦急的问道：“她怎么样了？她受伤了？居然还需要我们去救人……” 苏叆叇脑洞不是一般的大，他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将一百零八种意外和酷刑全部跟戴曦烨联想到了一起，萧血染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终于体会到她和那侍卫为什么那么放心的将苏叆叇交给张步瀛，给了他也是这么做。 不，可能在遇上苏叆叇的那一刻，他应该就把狐狸关进星河司了。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萧血染道，“到时候机灵点，别救错人了。” “戴曦烨的样子我能认错？”苏叆叇不甘心的反驳道，“就算她化成一团灰我都能认得……啊呸呸呸！她一定好好的！” 萧血染无奈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认识谁，就救谁，懂了吗？” “为啥呀？”苏叆叇挑起眉头，脑子显然没有转过弯来，“我只是想找到她，没想办好事啊？” 萧血染习惯了身边都是聪明人，第一次面对智商进化到一半的，显然觉得自己的话术有些不足，还需再度升级。他总不能说别救戴曦烨，正当自己无言以对的时候，苏叆叇再次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办好事嘛，本太子狐品高洁，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苏叆叇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但是他们给钱吗？不给钱不救。” 萧血染看着他认真思索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他突然感觉自己找错人了。 第36章 大闹高府 高府。 几个身着囚衣的侍女正胆战心惊的跪在院仆所外，身上沾满了泥泞，怕是没少受林寒的“照拂”。她们几个刚入星河司时，被吓得不轻，刚套上囚衣，就听闻狱中大乱，地下几层的囚徒齐悲，整座人间炼狱被附上了一层更为焦灼的滤镜。 正当她们绝望之际，只见一行侍卫把她们从那里带出来，再然后，就被特赦了。 屋里坐着位贵人。贵人身着金丝流苏裙，头上别着几枝金钗，稚嫩的脸上是那样妖冶的妆容。用苏叆叇的话来说，那就是白天撞女鬼——简直是慈禧显灵了。 “啪”的一声，一个陶瓷水杯就那样被砸到其中一个侍女头上，瞬间血和着里面滚烫的茶水迸流而出，惊的地上跪的那群连忙磕头求饶。 “二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不敢？” 侍女们一个个的面露惊恐，头狠狠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为什么不敢？”高二小姐哼了一声，秀眉紧蹙，破口骂道：“一群没脑子的东西，让你们闹她，谁让你们跑到血染哥哥面前闹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还是其中一个资历较深的侍女鼓起勇气抬起头，但哆嗦的身躯出卖了她的不安，只见她颤抖着嗓音回答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公子血染在那里……更不知道……不知道……” “你个下贱的东西，你知道什么！”高二小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似乎能吼破所有人的耳膜，“还专门碰上开会的时候，说！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我？！” “没有啊！二小姐！小的只是一时撞见了那贱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了，景南小姐。”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妪，一身黑紫色镶着金边的袄子，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见从小养大她的老嬷嬷发话了，高景南强忍怒意，嬷嬷朝那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滚？” 侍女们像是重获新生，连忙磕头，道谢道：“谢谢二小姐开恩！谢谢嬷嬷开恩！” 高景南瞥了那几个侍女一眼，气儿不打一处来，但她也没有真的想扒他们一层皮，不然她也不会亲自去星河司把人要回来。 嬷嬷又重新给高景南端来一杯温茶，一脸慈爱的安慰道：“公子一向疼爱您，自然不会因为几个丫头片子迁怒于您。来，千万别因为几个下人动气。” 侍女们正趁着嬷嬷开口说话之际，准备下去，却听见一声呵斥。 “哪儿去？都给我跪那！” 侍女们被今儿个大人物的气势吓怕了，也不管这是谁发出来的敕令，膝盖习惯性的又跪了回去。 一道骇人的剑气闪过，院仆所的檀木门便瞬间七零八落，生生的被砍成了木屑。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挡在高景南面前，朝着门外大喊：“有刺客！保护小姐！” “甭喊了，真当这是你们城楼大院儿啊？”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得一角白衣划过，定睛一瞧，正是那个她们口口声声喊着的贱人。 相对于高景南的惊魂未定，戴曦烨就显得云淡风轻。她不紧不慢的踏入院仆所，环顾四周，最后将眼神落到嬷嬷身上，以及被她护在怀里的高景南，不禁笑了一声。 嬷嬷见多识广，虽是个仆从，但在红袖招行宫也算是个有身份的老人，自然知道眼前之人便是那凝华院的，两道淡眉紧皱，朝那群侍女怒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快去府上找人！” “哎？” 侍女们哪还敢喘气，相比于嬷嬷的命令，眼前这个少女更具危险性，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动，戴曦烨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嬷嬷，解释道：“刚才没找见人，倒是去府上招呼了一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你这得白跑一趟。” “你！” 高景南一听，她嘴里的招呼可不是客气的，充血的眼里尽是怒意，她狠狠地一拍桌子，刚要准备冲过去，就被嬷嬷拦了下来：“小姐，小姐，别冲动！” 戴曦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了一圈儿面前怒意横生的女孩，勾了勾唇角：“你就是那个二小姐？” 高景南深吸一口气，但她娇横惯了，这股火根本压不下去，一把推开嬷嬷，哼了一声，站到了戴曦烨面前，回瞪她：“本小姐又岂是你这种山野丫头随口问的？” 戴曦烨不以为意，伸出手来，举到她面前。 “幸会。” 下一秒，像是要和她握手的手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 “景南小姐！” 嬷嬷连忙冲了上来，将被一巴掌打翻在地的高景南抱在怀里，看着被她捂着的脸处迅速红肿了起来，高景南显然是被打懵了，眼里甚至逼出了两滴泪，一脸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死死的盯着戴曦烨：“你居然敢打我？” 戴曦烨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瘫坐着的高景南，不禁面露讥笑：“在我面前自称本小姐……哼，不知天高地厚。” “我当大小姐的时候，你这辈子还没投胎。” 高景南眼睛里布满血丝，挣扎着要冲过去撕烂戴曦烨的嘴，却被一脸着急的嬷嬷狠命拦下，“小姐，小姐……咱们惹不起……” “滚开！”高景南大吼一声，她越挣扎，嬷嬷使得劲儿就越大。她皱着眉头看向戴曦烨，眼底是一片警告之色，道：“您虽是红袖招的贵客，但我们小姐也是高家千金，您若是执意与我们为敌，怕是得罪了高家您也不好过！” “哎哟我说你个老登，听不懂我刚才说的话吗？”戴曦烨听见这种威胁的语气就来气，不耐烦的说道：“都给你家老巢里招呼了，就是从上到下全都收拾了，都打的半死不活的，懂了吗？老糊涂了吧你。” 嬷嬷听罢，羞愤不堪，眼底尽是怒色，戴曦烨看着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哎哟你看，差点忘了，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说罢，扭过身去，一记狠戾的眼神扫过身后的侍女们，落到其中一个侍女身上，冷笑一声道：“是找你的。” 那名侍女被这么一盯，吓得魂儿都快散了，戴曦烨走过去两步，一把从地上把她捞起，手臂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红印——那正是当时戴曦烨狠狠的抓过的痕迹。 “丢我项链的，就是你吧？” 那名侍女哆嗦着身子摇头，眼里的泪一涌而出，她害怕的跪下来，但戴曦烨不松手，她根本跪不下去，只得半屈在原地，求饶道：“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戴曦烨异瞳再现，抓起那侍女的头就往门尖儿上砸去，一众人并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血污伴随着尖叫喷射而出，戴曦烨扶正她的脑袋，那侍女的鼻子被撞碎，中庭处血肉模糊的，看着真是恶心。 “祸害别人的时候，怎么就不饶了别人？” “当然，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这是替你解脱。” 说罢，再度将她的头狠狠的砸向一枚长钉。 只听得噗嗤一声，尖锐物品刺穿了她的脸颊，侍女叫的凄惨无比，高景南怒上心头，大喊道：“戴曦烨！你是要杀人吗！松手！” “不不，这是一报还一报啊。” “不就是一条项链吗！”高景南大吼道，“你给我放开！你们都愣什么！上！” 侍女们日夜相处，自然待彼此都如亲姐妹一般，哪里忍心看着自己姐妹被外人毒打，她们一鼓作气，搬起一旁的花盆，便狠狠的朝戴曦烨的脑袋砸去。 戴曦烨啧了两声，提起那半死不活的侍女就往脸前一挡，花盆顺势砸中了那侍女的头，花盆碎片深深的扎进了她的头颅，戴曦烨顺势接住一道碎片，摁住她的脸就狠狠的划去。 那侍女渐渐的惨叫的没了声息，显然是受不住如此折磨，戴曦烨的眼神又看向拿着刀朝自己冲来的几个侍女，终得“饶了”这个侍女，又转向另外几个。 “别急，都会死的，慢慢来。” 高景南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把着嬷嬷，嬷嬷见那人已经杀疯了，便准备护着高景南逃出去。 那几名侍女连拳脚功夫都不会，甚至都算不上戴曦烨的绊脚石，不出几时，屋内发出阵阵惨叫，嬷嬷带准时机，一把拉着高景南逃出院外。 戴曦烨志不在此，也没打算真的杀了这些人，高景南无所谓去哪里，那是她的自由。 还不如将这群爱欺负人的东西，狠狠的折磨一番。 霸凌者，说破天来都不值得让人心慈手软。 嬷嬷和高景南刚冲出院外，便撞见了来人。 来人依仗不俗，身后跟着位白发青年，还有几个高官侍卫，以及救星——自己的亲爹。 高景南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也不顾的什么仪态，直接扑了过去，哭花了脸，道：“爹！你快救救我，里面有个疯子，你快，你快杀了她啊啊！” 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一个巴掌。 “无耻！丢人！”高家家主怒斥一声，气的胡子都发颤，连忙朝为首之人抱了抱拳，道：“这些年教你的东西，全都忘干了！陛下在此，还不赶快拜见！” 白发青年看着被自己父亲扇了一巴掌的高景南，又看了看另一边同样红肿的脸，不禁心生怜悯，啧啧两声道：“哎哟，说什么也不能打孩子呀，你瞧，都给孩子脸打对称了，女孩子家家的，我说高峻啊，你真的太狠心了。” 高峻闻言，面对沈玄度，他又不敢反驳，也不能默不作声，只能硬着头皮连连称是：“沈长老教训的是，小女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高景南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羞耻之意涌上心头，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过此时她的脸上也看不出红的因为什么，只能是将脸面搁置，把求助贯彻到底。 她爬着跪倒在圣魔主跟前，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求您救救我，里面有个疯女人，她要杀了我，她简直就是……” 高峻闻言，只觉得天昏地暗，这败家女儿今儿个非要害死他们高家不成，他连忙又踹去一脚，狠狠的指着地上的高景南吼道：“败类！竟敢污蔑郡主殿下！如此出言不逊，成何体统！” 沈玄度和萧血染不一样，他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主，看着高景南在地上快要窒息了，顿时心生不忍，拉住暴怒的高峻，劝道：“都是孩子，有点矛盾很正常。陛下宽仁，你又在这儿急的打孩子干什么。” 高峻脸色一白，沈玄度说的越云淡风轻，说明此事越严重。而圣魔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都没看他们父女一眼。 高峻脊背发凉，顿时一扫衣袍便跪在圣魔主跟前，开口道：“陛下明鉴，小女出言不逊，折损了郡主殿下清誉，实属该罚，求陛下……” “行了。” 圣魔主看了一眼屋内，侍女的惨叫声愈发变小，眼底晦暗不明，“进去看看。” “是……” …… 正对着院仆所的一片林荫处，站着二位俊朗不凡的青年。目睹一切之后，其中一位略有不明，看向旁边的男子，问到：“你不是带我来救人吗，怎么不进去救啊？” 萧血染闻言，摇了摇头：“晚了一步。” 苏叆叇不懂，与其说不懂，不如说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总之是看到戴曦烨平安无事，还能随便欺负几个侍女，他就放心了，也懒得管其中的弯弯绕绕。 “也不晚啊，人还没死透。”苏叆叇撇了撇嘴，道：“这可比揍我姐下手轻多了。” “她之前去了高家正院，把那里砸的乱七八糟。”萧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当时没赶过去，算是晚了一步。” 苏叆叇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想保护高家的人？” 萧血染摇了摇头，“高家的人死活与我无关。” “那你是……” “高家的正院里供养着一对春秋莲鹤方鼎，已经成了气候。”萧血染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可惜，“我眼馋很久了，可惜让她一刀劈碎了。” 苏叆叇：…… 第37章 当庭对质 行宫侧殿。 不得不说红袖招对室内装饰是有独特见解的，不知道是谁教的，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明月下气氛紧张，虽安静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但每一份沉默下暗潮汹涌。 这一幕，似曾相识。大殿之上坐着三个人，正如那晚夜宴的规格一般；两侧坐着大大小小的高官侍卫，中间站着高家父女，地上跪着嬷嬷和刚被冷水浇醒的侍女们，唯一不同的，就是戴曦烨这次没藏房梁上偷窥。 高峻一脸阴沉，明面上是指责女儿冒犯郡主，实际上想把戴曦烨撕碎的心都有了。 只听闻噗通一声，高峻径直跪倒在地，正色道：“恳请陛下治罪！” 圣魔主的眼神缓缓的从戴曦烨身上挪开，淡淡的瞥了一眼跪下的高峻，开口道：“治？嗯……是该治治郡主的罪了。” 高峻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圣魔主治她的罪，见他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却被一声娇喝打断。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戴曦烨哼了一声，转向高峻，道：“老大爷，把你家砸了，对不起，别生气，行了吧？” 上边坐着的沈玄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家伙，尤其是看着一向八面玲珑的高峻，一脸的不知所措，笑意更甚：“小殿下这认错的方式可真是别具一格。” 戴曦烨撇了撇嘴，侧过脸去看着沈玄度，“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很客气的问他们人在哪，是他们不由分说的冲上来就要跟我打。” 说罢，小脸一扬，又看向正中间的圣魔主道：“这打打杀杀的，难免要磕碰了什么，而且他们先动手，我都还没说什么……我还主动道歉了呢！” 沈玄度笑意未泯，连忙点头称是：“小殿下胸襟宽阔，放心，高家家主肯定不会怨恨你的。” 这波反客为主摆明了就是要高家一个交代，高景南瞪着眼睛看着戴曦烨，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指着她，正准备破口大骂，却被高峻一把子拉过，一并跪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堪，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点头哈腰的朝戴曦烨道：“属下哪敢治郡主殿下的罪，属下本意是让小女给您赔罪，赔不敬之罪。” 圣魔主的眼神扫过下面跪着的一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轻哼一声，对着戴曦烨说道：“可我看你当时拽着人家高府的侍女们一顿狂揍，还打残一个，这要传出去，你说你让先欺负了，谁信？”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哼了一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不是她们蹬鼻子上脸，我才懒得去跟这帮贱人计较。” “你是愈发没有规矩了！大殿之上口出狂言，还有没有半分郡主的形象？” “哎呀陛下，小殿下还小，你就别跟她计较这些了。”沈玄度在一旁连忙抚慰有些生气的圣魔主，“可别为了点小事，伤了您和郡主的感情啊。” 戴曦烨偷偷的翻了个白眼，谁跟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魔道头头有感情？ 圣魔主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看向戴曦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一天天的，惹了青丘的又惹星河司的，你说说，今天谁又惹你了？” 戴曦烨此时闭口不言，故作姿态，头抬起来假装看天花板，嘟囔道，“这全让我说了，这不得再让人治个颠倒黑白的罪状？我又不傻，我可不说。” 圣魔主第一次碰上这么难碰的钉子，终于体会到年轻人所说的无语是什么滋味，不禁略感头大，“你这丫头，敢情是好人全让你一个人当了！” 戴曦烨不语，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殿内之人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资历最深，最得圣魔主青睐的沈玄度开口打破僵局。 “前些日子，首府那边来了些高官要员，同公子血染有些交流。” 公子血染安静的坐在高台之上，听闻被提及，眼神淡淡的瞥过那白发青年。 “我呢，比较喜欢广结善缘，结识了几位看着有眼缘的，结果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还跟公子血染有点关系。” 戴曦烨虽然没看着上边，但猜都能猜到沈玄度的用意，不禁想起了苏叆叇，你说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苏叆叇：殿外偷听中，勿cue。） 圣魔主看向一旁的白衣公子，眼底尽是震怒，“公子血染为王室鞠躬尽瘁，竟有人敢背后说道？” 高景南见状，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求助的眼神投向他心心念念的血染哥哥，可萧血染甚至都没有看她。 “让陛下忧心了。” 萧血染淡淡开口道，眼神里不染一丝情绪，像是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日确实发生了些事情，才落下让人言语的把柄，是属下失态。” “哎，跑题了吧？这不是说我的事呢吗？” “行了你，还有脸提自己。”圣魔主瞥了戴曦烨一眼，“一身血污，也不嫌粘腻的慌，还不赶紧过偏室去换了。” 看这意思下面是不准备让自己临场发挥了，戴曦烨也无所谓别的，大方的跟在场人挥了挥手，就跟掌事姑姑离开了。 临走前，她偷偷的瞥了萧血染一眼，刚巧跟他的眼神对上了。 戴曦烨不确定萧血染会说些什么，如果他肯帮自己，那么萧血染是个识时务的人，如果他肯包庇高景南，那么他就是个重情义的人。 她更希望他是哪种人呢？ 其实她更希望是个重情义的人。 ……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看着戴曦烨离去，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那日属下同首府要员在河边商议，直到门外起了争执，才知郡主殿下到访。” 沈玄度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小殿下访你干嘛？” 这个问题问的萧血染一滞，他也不知道戴曦烨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那里，按理说她在养伤，不宜外出。 圣魔主啧了一声，瞪了沈玄度一眼，又看向公子血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属下失职，赶到桥边才发现郡主殿下已然落水，才派人跳河搭救。” “落水！？” “怎么回事……” 下边的高官侍卫们窃窃私语，眼神之间互相转换，圣魔主明显的闪过一丝不悦，公子血染瞧了眼那边跪着的侍女，面若寒霜，继续说道：“待郡主殿下上岸，属下才问明白缘由。” “原是那高家的侍女三番五次上门挑衅，折辱郡主清誉，殿下仁慈，并未和她们计较。” “可其中被打残之人，竟将郡主母亲赠予的项链抢下丢进河里，殿下一时情急，跳入河中去寻。” “狗急都会跳墙，没别的意思啊，更何况小殿下呢。”沈玄度开玩笑道，“人家母亲送的礼物，这帮贱婢直接给人家抢了丢河里，给了我得拉你们全家陪葬！” 说罢，还感慨道：“要不说小殿下仁慈呢，确实，你们几个还能活着跪在这儿，倒是有福气的。” 侍女们本就吓得哆嗦，此时被沈玄度的话一激，吓得连忙磕头谢罪，“长老赎罪！长老赎罪！” “奴才们知道错了，奴才们再也不敢了……” 萧血染瞥了一眼侧室，透过重重屏风，看见了那张清秀的小脸。脸上没有刚才一丝的活泼，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才会显露出她真正的模样。 “陛下，听公子血染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小殿下很可怜呐。” 沈玄度摸了摸下巴，道：“算了，还是让高家人自己说吧，别让咱几个瞎琢磨了，别到时候说咱们偏心小殿下呢。” 高峻此时气的牙根儿痒痒，抬起手来指着高景南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败家的东西，整日看管不好手下的奴才，你……你是要害死全家啊！” “爹，我……” “啪”的一声，高景南又挨了一巴掌，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沈玄度啧了啧嘴，摇头称赞：“利落！好手法！” 圣魔主最见不得烦人的勾当，两道剑眉紧锁，就差把这对父女丢出大殿了。还是一旁的总管会意，朝他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高家人不再出声，那么这场血淋淋的纠纷就完全成了高家的大错。若是圣魔主治个丢命的罪，也不算是破例，只能说是他们活该。 “哎，终归是孩子们之间的矛盾罢了。”圣魔主轻叹一口气，脑子里想着的是别的东西。圣意难测，谁都摸不清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可能是会无罪释放，也可能会要了命。 “一条项链而已，宫里多的是金银珠宝。”圣魔主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过分了。” 高峻一听，连忙磕头，道：“是小女有错在先！都是属下没管教好孩子，属下该死！” 圣魔主看腻了求饶的人，摆了摆手，好似看着有些头疼，“孩子太顽劣，终究是我们没教育好，郡主大闹了高府，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这笔账，日后让司银局还给你。” 说罢，丝毫不顾及下面高峻的推脱，只是自顾自的为着戴曦烨的事情头大起来，“你们说，郡主这么个没规矩的，该是接到首府教养上一阵……” “陛下。” 萧血染突然的打断了圣魔主的话，只得圣魔主侧眼瞧过去，他才继续说道：“此事终究是因属下办事不力造成，更是伤害了郡主殿下。” “至于礼教，属下领过司仪局的差，郡主殿下聪颖，若是陛下肯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定当完成陛下所托。”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萧血染见其思索，便顺势说道：“郡主殿下身子素来娇弱，前些日子意外受伤，近日又不慎落水，宫里贵人众多，怕是担待不起。” “云山多养身汤池，于殿下修行或养病，亦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圣魔主跟他共事了不知多少年，都没见过萧血染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觉得稀奇，但又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他懒得深究，至于把戴曦烨接回王宫里去，确实还得安排些日子，也未必见得她愿意去。如今有人愿意接这个冤大头，圣魔主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麻烦公子，好好教育教育我这个没大没小的孙女。” “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沈玄度看着萧血染那样，轻哼一声，“没见过这上赶子找硬茬儿的，你就不怕惹毛了小殿下，直接把你那云山行宫给拆了去？” 圣魔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长老最近都有心思广结善缘，似乎挺悠闲。” 沈玄度一听情景不妙，连忙抿住嘴巴，赔笑脸道：“陛下冤枉……” “你也别闲着，”圣魔主抬起手，指向那边跪的稀稀拉拉的，漫不经心的道：“处死吧。” “是，陛下。” 第38章 乔迁新居 萧血染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的确不希望戴曦烨离开红袖招前去千里之外的王宫，一来红袖招的发展离不开她，二来她一离开，抓妖局的势力必定深入首府，对藏北局势不利。 三来，戴曦烨乃是正道数一数二的高手，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种策略。 正所谓高手傍身妥妥安心，萧血染已经足够了，可魔道不够。 这样想的，还有在凝华院收拾东西的戴曦烨。 苏叆叇跟叔衡一脸阴沉，小稔则是强忍心中的喜悦，忙前忙后的帮她收拾行李。林寒虽然跟着上司走遍不少名利场，如今的修罗场顶着两位大妖的愤怒，他有些吃不消。 林寒想过把戴曦烨带走有多困难，想过得过多少道刀山火海，但没成想直接折在几位的眼刀下了。 戴曦烨感到身后有两道可怜兮兮的眼神，转过身去对上他的强颜欢笑，朝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吧，回头我跟小稔上山。” 林寒得了这句话，别提有多开心了，比萧血染给他多发一半儿奖金都乐的真实，他连忙提起几个行李箱，点头哈腰的说：“多谢殿下体恤，那属下就先行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的跑出院子了。看着林寒跑远的背影，叔衡不悦的哼了一声。 戴曦烨侧目过去，“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大小姐遇袭本就是属下之错，如今又让大小姐身处险境，更是大错，”叔衡愤愤道，“属下只需您一声令下，定当舍命也要带大小姐离开此地！” 戴曦烨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叔衡的脸没有肉，柴巴巴的，不如苏叆叇的脸，像一坨白嫩嫩的小蛋糕。 “我有说不开心吗。”戴曦烨笑着说，“我要是不跟他走，把我调到首府去，你还能跟着我吗。” “大小姐去哪里，属下就跟到哪里！” 苏叆叇在一旁看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脸上阴郁不散，“姐姐，能不能带上我？” 不等戴曦烨回答，叔衡直接瞪了回去，“要不是因为你非去喂什么破鱼，大小姐会受这种气吗？” “行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戴曦烨道，看了眼屋内进进出出的小稔，朝苏叆叇说：“进去帮帮她吧。” 苏叆叇本不情愿，但看见戴曦烨跟叔衡脸上写满了有事商议的表情，只能失落的应下，嘀咕了一句“又孤立我”扬长而去。 戴曦烨轻笑一声，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眼神的笑意慢慢减淡。 “大小姐。”叔衡轻唤一声，勾起了戴曦烨的注意。“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虽然属下知道您有全身而退的能力，可这次，为什么偏偏要跳下去？” 戴曦烨看向远处的山间，白云蓝天依旧，眼底神色平淡。她叹了口气，道：“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的分量太沉，沉到足以一锤定音。叔衡深谙她的性格，以她的远见，恐怕是早已对如今的局势作出了最佳的安排。 戴曦烨的目光沉沉，低下头去，闪过一丝悲伤，“无论是长安，还是泉城，万里之遥。” “叔衡。”戴曦烨抬头，看向叔衡，眼神正定，“我们也逃不过这场波谲云诡的泥潭，三年已经足够让我认清现实了。” “我选择过逃避，本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可惜命运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当这破局之人。”戴曦烨说，脸上从容，写满坚定，“破正魔之局，破人心之局，破天下之局！” “或许我今天是一枚棋子，那么我明天就能变成定夺棋手的死神。” “有句话说得好，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戴曦烨顿了顿，续言道：“我成不了佛，但我可以为了成为一个人，尽己所能的清空属于自己的地狱。” 叔衡看着戴曦烨，更多触动之下是难过。他理解她，这是关于她的全部。如果依靠别人来苟延残喘的活着，那么戴曦烨宁愿选择死。 叔衡从来不管对与错，他一心只认定戴曦烨的全部。只要大小姐决定了干什么，那么他就陪上一切的去面对。 其实也不怪苏叆叇骂他是戴曦烨的脑残粉。 良久的沉默后，叔衡唇角似乎有些波动，只见他后退一步，竟向戴曦烨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大小姐远见超众，属下深感欣慰。”叔衡道，“只是一事不明，恐怕会对您不利。” 戴曦烨一挑眉，“何事？” “云山一行已成定局，可萧血染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更是对王宫内务置若罔闻，如今又是顶着得罪高家的名头行事，属下是觉得，他恐怕对大小姐另有谋算。” 叔衡近来愈发聪明了，之前戴曦烨还以为是苏叆叇衬托的功劳，没成想是真的进化了，她略带满意的点点头，松了口气，道：“他让那个白头发老登欺负成什么样了，身边能使唤的就个张步瀛，不然也不能收了郭进廷当徒弟。不围几个有能耐的，他云山早跟着老登姓沈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敢用我，就要担得起因果。进入泥潭的第一步，靠云山先混清楚这红袖招的人，后面去首府定是无法避免……就算在魔道里头混，也得有个底气。” 戴曦烨垂眸，沉思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道：“不过萧执那种人，可没你想的那么正人君子。” …… 郭进廷一大早就候在行宫门口，现在已经等到日上三竿，总算是盼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某囚徒背着三五个包裹，腰间别着两把剑，正是叔衡前些日子为了对付苏千绝打造的“绝世武器”。他听苏叆叇说云山上妖魔鬼怪众多，虽然他相信大小姐的实力，但出门在外，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但叔衡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点，那就是苏叆叇口中的妖魔鬼怪，乃是全书第一骚，张步瀛。 郭进廷看着跟逃难似的好闺蜜，嘴角一抽，连忙迎过去接过她背上的包裹，又瞅了瞅身后空无一人，有些疑惑的问道：“你的动物团呢？咋一个都没跟来？” 戴曦烨一路上山，累的半死，满肚子怨气没处发泄，满面愁怨的喘着气，骂骂咧咧的开口道：“我特么的是上来当孙子来了，不是当皇帝！” “还动物团呢，吗的，连蚊子都懒得跟我。” 好闺蜜何曾如此狼狈过，两人重逢的喜悦似乎没在囚徒脸上体现分毫，郭进廷强忍心中欢喜，故作遗憾的安慰道：“没关系，动物们不来，这不是有哥们儿在，放心，放心。” 这算是唯一的慰藉了。戴曦烨这么想。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云山行宫给她的感觉，和山下的红袖招截然不同。 红袖招行宫富丽堂皇，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压迫感；而眼前的云山行宫，则是一副清心寡欲，世外桃源之相。 是了，毕竟萧血染永远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也难怪。 见戴曦烨顶着屋檐院落发呆，郭进廷连忙招呼她往里头走，边走边兴奋的给她介绍。 “云山行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也就我跟师父，林寒哥，还有张输一块住，其他侍卫侍女们在另一侧山头住，不过人不多，你住着肯定舒心。” 听他这么一说，戴曦烨警惕的环顾四周，“你师父不会给我安排到侍女所住去吧？” “想啥呢，肯定不会呀。”郭进廷笑了笑，道：“我跟张输在东偏院住，林寒哥山下有自己的小院，也不常在行宫里。师父住主院，你应该会安排到西偏院吧。” 戴曦烨略有感慨：“没想到我戴某人此生，也落得住偏房的下场。” “此言差矣，戴大人。”郭进廷摆了摆手，道，“西偏院虽然叫偏的，但就在主院隔壁，就隔了一个墙，而且采光好，向阳。” 戴曦烨抬头瞥了眼头顶上的大太阳：“一堵墙啊，那完了。” 郭进廷一时语塞，好像的确是这样，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夸赞道：“总之非常好，唯一不好的就是离我们东偏院有点远，居然修到了神池外头去，说是个新院子也不为过……” 戴曦烨眼神一亮：“咱俩换换行不？” 郭进廷不屑：“你愿意和张输住一块？不怕他给你开演唱会了？” “当然是你俩一块换啊，”戴曦烨眨眨眼睛，“啊，主要不是因为采光好，是因为姐就喜欢安静的地方。” 郭进廷摸了摸下巴，仔细想想，道：“师父应该不会同意吧。” “为什么？” “因为他也怕张输给他开演唱会，还是二十四小时的。” 戴曦烨：…… 第39章 确实过分 京郊西山。 山外头的人进不来，山里面的人出不去。 夜间的雾毫无征兆的大起，模糊了山林间的路。 顾清秋已经派人在西山附近搜寻了多日，但山雾夹杂着连绵秋雨，伴随着山体滑坡的危险，令暗卫科的人无法深入。 杨舟棋和他那个倒霉师父在山里已经被困不知多少日夜，好在两人有点功夫，吃喝不愁。 两人全然不知外头找他们，张灵玉打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全当是带徒弟来踏青了，正躺在一块儿铺着毯子的石板上，翘着二郎腿，想着中午逮兔子吃还是割点蘑菇喝汤呢。 杨舟棋看的汗流浃背，在山上这两日确实吃的比在抓妖局里强，顿顿露天烧烤，甚至都有些积食了。当初就是听信了张灵玉的鬼话，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 这是实话，但就是有点不想活了。 早知道当时不听他忽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妖魔鬼怪没碰上，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师父。” 杨舟棋恭敬的走到张灵玉面前，虽然张灵玉没比他大多少，也没有长辈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礼数从未怠慢：“太阳已经出来了，看样子山雾小了些，要不我们收拾收拾，准备下山吧。” “急什么。”张灵玉闭着眼睛，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的道：“难得来一回，事儿还没办完，还能离那帮孙子远点，你小子就着急回去了？” 杨舟棋差点忘了还有正事要办，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差点忘了还有正事。” 张灵玉悄悄的睁开一只眼，偷瞟了杨舟棋一眼，眼底满是揶揄：“怎么，想你女朋友了？” 杨舟棋是个容易害羞而且不习惯开玩笑的纯情小男孩，听张灵玉这么一打趣儿，脸上又羞又怒，微微蹙起眉头，道：“我没有女朋友。” “怎么没有？”张灵玉被他这副模样勾起兴趣，躺也不躺了，直接从石板上跳下来，蛮有兴趣的问道：“唐缨啊，整日缠着你的那个小妞。” 杨舟棋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想起那拖油瓶他就烦，但在师父面前也不敢逾矩，只得沉了沉声色，道：“她不是女朋友。” “害，你小子，反正都是朋友，差不多啦！”张灵玉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道：“这么计较，可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师父什么时候也喜欢打趣我了？”杨舟棋淡淡的说道，张灵玉有些疑惑的瞥了他一眼，他此生最爱就是开玩笑，至于徒弟的玩笑，他还真没开过。 极具责任心的张师父痛定思痛，认真反思，总觉得是自己跟这个小徒弟关系不亲近，思来想去后，总结经验：准备大力发展一下师徒感情。 于是乎，张灵玉连烧烤也不弄了，直接扯着一脸茫然的杨舟棋就往山顶走去。 山顶葬尸，尤其是西山这种风水宝地，葬的更是有东西的尸。山雾未歇，杨舟棋看着白茫茫的前路，正和自己的思路一样，看不透张灵玉的想法，他跟在师父身后，开口问道：“雾还没散，我们这样去，是不是有些危险？” 张灵玉不以为意，朝他摆了摆手道：“初秋这会儿的山雾，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散不了。等雾散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灵玉抬头，张望了下头顶的天空，虽雾蒙蒙，但依稀能看到金色的光芒。今天应该是晴天，只是阳光照不进万千西山。 “今儿时辰好，早点上山准备着。”张灵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山雾凝结在他额头的露珠，“吗的，赶紧完事儿，回头下山咱哥儿俩去按摩店洗个脚啊。” 杨舟棋习惯了他的不正经，张灵玉自然知道他肯定也不去。师徒俩的默契才此刻到达了巅峰，一路无话，张灵玉捏紧了怀里的符箓，杨舟棋则是抓紧了腰间的配剑。 此时若是苏千绝在场，定要再次目瞪口呆。那把配剑是给她带来无尽噩梦的，正是那夜玉祈府大小姐召唤出的那柄绝世神兵——弱水剑。 世上绝无两把一模一样的剑，更何况是上古弱水。 不知怎的，走进山顶处，杨舟棋紧握的剑突然嗡嗡颤动，引得他低头看去。 张灵玉自然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们来到了山顶，身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怎么了？” 杨舟棋指了指腰间的剑，道：“剑动了。” 张灵玉脸上划过一丝迟疑，弱水剑灵在小师妹被逐出玉祈府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再次颤动，莫非是小师妹出现了？ 他连忙环顾四周，可周遭除了雾就是雾，天地间看不到一丝色彩。张灵玉有些落寞，低头瞥向杨舟棋，吩咐道：“小心点。” 杨舟棋看出张灵玉瞬间的情绪，意识到此地非比寻常，绝不容得一丝马虎。他点点头，收起弱水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张灵玉一把拦了下来。 杨舟棋立马警惕，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是人？” 杨舟棋皱起眉头，仔细的眯着眼睛透过层层浓雾看去，果然，有一行黑衣人，正鬼鬼祟祟的拿着铲子铁锹之类的，在一座坟前徘徊。 时不时的还伸出手比划两下，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的哪儿的方言，听着有些像日语，杨舟棋学的正是日语专业，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 张灵玉以为他能听懂什么意思，满眼期冀的望着爱徒，半晌，才敢开口问：“他们说啥了？” 杨舟棋神色凝重，认真的摇了摇头。 “没听懂。” …… 自打戴曦烨搬进西偏院后，就没再见过萧血染了。口口声声说是要教育她，让她从底层院仆开始实习，但到现在都没动静。 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每天跟东偏院的俩活宝搬着凳子去侍女所打扑克，到晚上随便去小厨房吃点佳肴喝点美酒，这日子过的实在是太悠闲了，以至于让戴曦烨以为是来享福的。 但就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有点想她的动物团了。 要是把叔衡也叫来该多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戴曦烨惆怅的想着，叹了口气，手上打着牌，旁边的侍女殷切的往她嘴里喂了一块桂花糕。 但自打郭进廷从主院回来后，就阴沉着脸，别提惆怅有多少了。跟女朋友分手，当舔狗被绿那会儿也没见着有这心事多，终于见到有张脸比自己还惆怅，戴曦烨递过去一盘点心，关切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郭进廷失魂落魄的道：“师父回来了。” 好，这次轮到戴曦烨有心事了。 果不其然，萧血染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戴曦烨谈话。她萎靡不振的拖拉着脚步，来到主院门口，敲响了门，随即一阵如春风拂面般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戴曦烨沉痛的推开门，在迎面进入之际，脸上立马挂起了如沐春风的微笑。 “你好。” 萧血染依旧是一身白色西装，面容看起来有些许疲惫，看来是应该刚刚结束了首府会谈，才赶回来。 即使如此，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听见戴曦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他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猥琐的脸。 “看来不用问，最近过的还不错。” “托您的福，还行吧。” 萧血染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让她坐下。戴曦烨客气的说了声谢谢，顺便坐到了门口的位置。 萧血染看了眼差不多快坐出门外的少女，两人的距离是有点大。 不是有点大，是有点过大了。 他看着戴曦烨怡然自得的表情，突然就不想说什么了。但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就跟郭进廷一样，小孩子家家的，总是想的跟自己不一样。 “我承了陛下的任务，负责你的礼教。”萧血染开口道，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冷漠的脸上容不得一丝马虎，像是在宣读圣旨一般，“按理说礼教得从最底层开始，但你身份有异，和侍女一处，不合常理。” 戴曦烨听罢，满足的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萧血染瞥了她一眼，继续说：“留在我身边做事，其实还不如在侍女所。” 面对他的仗义执言，戴曦烨有些意外。但不用他说也知道，她故作不知，试探的开口询问：“怎么说？” “在这里，做的事比侍女多。” 戴曦烨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她就知道这玩意儿叫自己来，准没好事！ 萧血染看着一秒有八百个表情的少女，在怀疑她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的同时，但职业操守令他紧绷着脸，道：“不用担心，可以先从助理开始。” 戴曦烨皱了皱眉，显然不想为人鱼肉，“那林寒呢？他不是你助理吗？” “哦，”萧血染眼底一转，随便想了个借口，道：“他生病了，需要静养。” 戴曦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可是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他穿着汗衫，在行宫外头晨跑……” 萧血染顿了顿，一本正经的看向她：“穿的太少，着凉之后又病了。” 戴曦烨汗颜：“那他还挺脆弱的。” 萧血染脸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正色道：“没错。” 没想到一本正经之人也有如此不要脸的一面，戴曦烨属实是有点滤镜被打碎了。 比起去侍女所，那里更适合玩乐，不适合居住，还是西偏院住的好。于是点点头，回答道：“那好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其实她的乖顺有点让萧血染意外。他总是觉得戴曦烨是一个被世俗陶养的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儿来一看，大相径庭。 他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开口问道：“今天这么好说话？” 戴曦烨有些莫名其妙，“我哪天不是好说话的？” “那日在河边，怎么起了争执，回头还冲到高府大闹一番？” 提起那天的事情，戴曦烨就生气。萧血染竟然把自己拍晕了，直接丢到河边不管，也不怕什么豺狼虎豹跑过来把她给吃了。 戴曦烨面露不悦，门口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扰的她有些心烦，又生怕这讨厌鬼听不到，声音大了些，道：“她们说我是你包养的情人。” 萧血染正喝水，听到此处一个不留神，被水狠狠的呛了一口，随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门也在此时不懂事的打开了，戴曦烨瞥过去，正是那病弱不能自理的，穿少生病的林寒。 林寒面色异常红润，哪有半分病气，萧血染的眼神此时也落到了自己身上，更别提戴曦烨像刀子一般的眼神了。 “不好意思，那个……打扰了，什么都没听到……有缘再见。” 说罢，门被原封不动的关上了。 此时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萧血染被呛的脸色通红，看不出是不是因为情人的缘故，神色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灿灿开口道。 “啊……那确实过分。” 第40章 想琢磨她 跟萧血染不客气的下场，就是从助理被贬成了洒扫侍女。 戴曦烨坑过无数人，终于在这一天，把自己给坑死了。 当张步瀛例行公事来主院给萧血染汇报工作，实则是找个机会烦死那冰块脸，居然在门口发现一个比萧血染还冰块脸的侍女，拿这个扫帚在地上狠狠的划拉着，这天大的怨气，恨不得要把这板砖给扫破。 张步瀛哪见过这么有个性的侍女，必须得上去嘘寒问暖一番，结果刚一靠近，那张熟悉的脸直接怼到了自己眼前。 “挖槽，姑奶奶，你怎么这副打扮？” 戴曦烨一脸怨恨，那怨气快比得上冲天的厉鬼，给张步瀛吓得一哆嗦：“怎么还扫上了，玩考斯普雷啊？” “我考你大爷，”某侍女举起扫帚就冲张步瀛的屁股打去，张步瀛连忙往一边躲去，边躲边笑道：“不是，堂堂大小姐跑云山来当洒扫侍女，传出去多不好听……” 戴曦烨越听越来气，手上挥舞着的扫帚更加卖力：“老娘才不是丫鬟！” “哎哎哎，是是……啊呸，不是不是，姑奶奶，别打了！”张步瀛边跑边叫道，“要打就打萧血染那个瘪犊子啊，别打我太君，我是良民，大大滴良民呐！” “萧血染该打是因为人贱，你该打是因为嘴贱！”戴曦烨跑不过他，气喘吁吁的骂道，举起扫帚就朝张步瀛脑袋顶丢过去，要不说大小姐多才多艺呢，随手一扔就正中眉心，这实力出去当个射击手也不为过，张步瀛迎头狠狠的撞了一下，惨叫一声。 “你俩是要把我院子拆了？” 二人闻声一顿，扭过头去看向屋檐下，萧血染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熟悉的白袍，正抱胸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院中二人。 戴曦烨刚开始以为他穿白色是因为公务要求，或许白色西装得体，白袍又略显尊贵。直到她任侍女一职后，某天打开了他的衣柜，那家伙，简直就是夏天杵进冬天的窝——白的没治了，那是一件别的颜色都没有啊。 没想到惊动了这位活佛，二人皆是噤若寒蝉。最后还是张步瀛率先打破沉默，神色悲戚，道：“都怪我，明明曦烨妹妹被某些不懂怜香惜玉的冰块欺负着，我还不懂事的惹妹妹生气……” “曦烨妹妹，别怪哥哥说话难听，哥哥都是为了你好啊……” 戴曦烨像是看着傻子一般看着他。 “既然知错，就当领罚。” 萧血染眼眸深沉的瞥了张步瀛一眼，道：“自去神池前头，清扫两个小时。” “啊？萧血染，你这是在干什么？是要把我的骨架拆了？” “那以后就不要来主院，免得惹事生非。” 张步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不上戴曦烨，这一听不让来主院，那他总不能趴西偏院等她下班吧，这样不等萧血染清算，山下的叔衡就杀上来把自己撕碎了。 张步瀛深吸一口气，一副算你狠的模样，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容，道：“行，有我陪伴，妹妹扫地也不寂寞了。” 说完，拿起一旁的扫帚，自信的给戴曦烨抛了个媚眼，然后路过萧血染发出一声不屑的问候，最后潇洒离场。 此时院子里仅留二人，萧血染又将目光瞥向戴曦烨。 “呃，角楼我的，我这就去……” 戴曦烨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正准备溜走，却被一句话打断了。 “等等。” 戴曦烨脚步一顿。心里不由得一阵忐忑，刚才骂他那句人贱，不会让他给听到了吧？ “今晚记得把文件翻译出来。”萧血染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戴曦烨抱着扫帚，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的背影。又当保姆又当文员助理的，她上辈子欠他多少债啊。 吗的，一天到晚把她当牛马使唤了。戴曦烨心想，等扫完去侍女所，可得好好找几个侍女说说萧血染的坏话，太吓人了。 …… 郭进廷最近走了大运，被藏传神宫的住持看准了天赋，便被邀请去神宫座谈，这一谈就是三五天。 林寒清楚的记得，郭进廷临走前的那份决绝，坚韧，以及不舍红尘的思念。这一入佛门，处处戒律，郭进廷还怎么在情场上发展自己的事业？ 戴曦烨当时拿着扫帚，林寒拿着公文，萧血染拿着书，三人脸上的表情，比起郭进廷的绝望，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还是张步瀛出面，解释清楚只是聊聊天去，又没逼他入教，更何况佛法看缘，强求不得。 这一聊倒好，跟郭进廷聊的一个星期都不见人影，张步瀛不禁有些担忧，自己的好友不会真的让超度了吧。 张步瀛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自己的僚机绝不能在半路坠毁。他在边打扫神池之际，脑海里终于敲定了计划，夜袭神宫，救出挚友。 至于洒扫的事情，反正他不管，撂下扫帚就往神宫方向跑去。 藏传神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比不上红袖招行宫的规模巨大，但在里面想弄清楚确定的方位，简直难如登天。 相传这一批青年佛家子弟中，出了一位新秀。不仅精通佛法，更是在年少之时远赴长安学习道术剑法等等，更是将自己的底蕴推向了更高处。 归来后不但在最新一届的佛道论战中拔得头筹，名声大震，更是四处扶危济贫，广行善事，说是藏传佛教最成功的未来也不为过。 不过，这眼下的阵法显然是为了防贼所设，张步瀛暗自呸了他一口，吗的，还防到老子头上来了。 阵法怂文不怂武，你越暴力，阵法的反噬就越严重。这下算是难倒了不爱动脑筋的武先生了。破阵这种事，得让文先生来。 阴阳界的修行者大致分为两类，文先生重面相算卦，地相堪舆之事；武先生重刀枪符箓，降妖除魔。 张步瀛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把戴曦烨给叫来了。别看她武力值高，高到人们往往忽视了她是一位文先生。至于搞破阵之事，他们玉祈府最擅长了。 正在张步瀛焦头烂额之际，一道宁静的目光扫过房檐，只听得屋内端坐之人声音淳淳，如同一剂良方在对面之人耳畔响起。 “与施主探讨多日，贫僧已是获悉良多，恐是叨扰许久。” 郭进廷此时两眼睿智，哪有前些日子刚进神宫的愚蠢。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似乎看破了红尘。 他谦恭的朝佛子行了一个佛礼，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道：“法师传度已是大恩，何谈叨扰一说。小子稛载而归，来日定当登门致谢。” 高僧亦是双手合十，满脸慈悲，“施主佛根深厚，才智过人，贫僧只是略微点拨一二，不足言谢。” “若是日后施主常来探讨，贫僧镜观，定扫榻相迎。” 郭进廷站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镜观大师起身相送，二人相见恨晚，边走边聊，硬是把他送到了神宫门外。 见大师都回去了，郭进廷还是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月亮，一动不动，张步瀛一脸疑惑，从宫墙上一跃而下，跳到他面前，狠狠的冲他的屁股来了一脚。 “呆子，进庙待了一个礼拜，脑子让人洗刷干净了？” 像之前，张步瀛这样对他，郭进廷不得打回去他都得姓张。可如今他却两眼空空，真有点像被僵尸啃了脑子一样，一副看破一切的神情，依旧静立在原地。 “不，这是一种召唤……” “召你奶奶个腿儿啊。”张步瀛没好气儿的说道，神色不悦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神宫，“早知道那家伙来云山，就把他挡到门外了。” 说罢，叹了口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刚来藏北，很多事情不明白。红袖招代表王权，神宫又掌握着藏北最高的教权，势同水火。要不是因为魔道大会召开在即，神宫也不会派那个老气横秋的和尚来，也不会把你给眩进去。” 魔道大会是整个全国范围内魔道最高级别的一场活动，三年办一次。由于包办地点在藏北，所以这也是本地王权和教权需相交流的一场盛会。为了提前熟络关系，神宫和红袖招都会互相派遣弟子交流学习。 看着郭进廷愣在原地，依旧没有举动，张步瀛觉得这样横加阻拦的方式，对他来说有些残忍。他不知怎的，忽的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又用力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这玩意儿啊，得慢慢品。” “但是，”郭进廷看着月亮，听张步瀛说了这么多，总算是开口说道：“我总感觉，这是宿命。” “宿命？”张步瀛冷笑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轮明月，一样的月光，在他眼里并不皎洁，反而满是血腥。 “宿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梗，人人都有宿命。” “被宿命困住的人，比天才更可悲。” “那天才是谁？” 张步瀛一愣，转而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当然是老子。” “……” 别看萧血染长得一副孤独冷漠的面孔，其实他本人也是这样的。 自打他出生以来，身边就围满了人，仆人，同僚，上司，贵人。他不得不在这些人物里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同时还要处理好应对这些人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他游走于各种各样的人事之间，早已将江湖玩转，什么人他没有见过，什么事他没有碰过。 像戴曦烨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不少见，但像她这样摸不清出牌的玩家，并不多。纵使她看起来很好研究，但萧血染捉摸不透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这样乖顺，大概是有求于他。 落魄的凤凰再辉煌也是过往云烟，在这寸陌生又危险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想要东山再起，必须得攀附着往上爬。显然，戴曦烨看准了他。 但自己的目的也不单纯，萧血染收留她，一是为了她近乎完全的能力，二是他需要拓展魔道之外的势力。他想要往上走，绝不可能局限于一个藏北。 看不清猜不透一个人的感觉太难受了，手里拿着的公文他破天荒的看了半晌，一个字儿都没看进去，他有点心烦。 也不知现在新任侍女现在打扫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偷懒？ 他皱了皱眉，心烦意乱的将公文撇到一边，拿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就出门了。 而致力于打扫卫生的某侍女，正一脸惆怅的坐在凉亭的椅子上，头抵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魂。 打扫家务怎么会这么累，侍女所的人怎么会这么勤快，每天都把这里打扫一遍？ 戴曦烨当初要是有这份动力，最起码都能保研了。 这份感慨漫上心头，以至于身后什么时候出现了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萧血染就这样站在她背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拳之隔。从头顶往下看她，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只不过现在有点炸毛。 “你到底要扫到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萧血染就是猜对了，她就是在偷懒。因为猜对了，觉得自己在了解她的这方面取得重大进步，声音里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刚才的心烦得以治愈，和平日里的严肃不同。 戴曦烨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扭过身去就看见一个宽大的身影，令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他。 嗯，更炸毛了。 “啊？哈哈……那个，你误会了，我没有偷懒，这是，适当的休息一下……劳逸结合嘛……” 戴曦烨眯起眼睛，贱人身边不多留，她指了指身后，陪笑道：“那边好像还有点不干净，这就去再打扫一遍。”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血染也眯起眼睛，唇角微微一勾。 不得不说，这人虽贱，但是真的帅，这么一笑，放在之前得把戴曦烨迷成智障，但如今她依然是个智障，那么就没有再下降的余地了，只能夹紧沟子厚着脸皮问：“那说的是什么呢……” 萧血染清了清嗓子，收起笑意，道：“别忘了翻译文件。” 戴曦烨一听这事，脸顿时垮了下来：“我们保洁……还要管翻译文件？” 萧血染的沉默划破天际，他神情微沉，非要他把不用打扫了说出口是吗。 “对，要管。”萧血染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这不是林寒的活儿吗？你怎么不说他偷懒。” “他生病了。” 戴曦烨皱起眉头，“啥？又病了？” 萧血染嗯了一声，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对，阑尾炎。” “这……”听起来挺严重的。 “快走，晚上交差。” 他打断了戴曦烨的沉思，萧血染不擅长说谎，生怕继续编下去控制不住局面，轻咳一声，扭头就往前面走去。 把她丢外面扫地，还怎么猜得透她想什么？还是得安排到跟前，研究她的性格作风才是正确的。 “哦哦。”戴曦烨连忙把扫帚带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好在戴曦烨懒得想，萧血染才记起来她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干嘛非要编林寒生病啊。 下次就说林寒让关进局子里了，没个三年五载的出不来。可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假了？萧血染边走边正儿八经的思考。 第41章 幼清耀灵 萧血染自从发现身边多了块儿金子后，尤其是发现金子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多种语言，业务能力也不弱时，林寒的身体就愈发差劲儿了。 且不论隔三差五就做个小手术，到现在已经发展成回家相亲，总之他已经断断续续的休息了小半个月，林寒眼底尽是失落，呲着大嘴，含泪拿着抚恤金回家七天乐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林寒是乐了，戴曦烨就哭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上现在黑眼圈都出来了，像是让鬼子吸了阳气似的，当然说出去肯定没人相信，哪个鬼找死敢吸大小姐的纯阳之气。 现在也就萧血染是她最大的鬼了。戴曦烨想着，手上抄写会议提纲的速度不禁快了几分。 吗的，抄完就能出去和郭进廷玩了，最近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天天往和尚庙里跑，今天还要带她去河边喂鱼，说是积德行善。虽然这件事放在之前能让她骂死，但现在看来干什么都比在这里坐着工作强。 萧血染鉴于前些日子发生的惨案，不准她去河边玩。可是在云山上憋了这么长时间，戴曦烨才不管。 更何况项链没找到，她不死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早被泥水冲刷成沙子了，她也要握在手心里。 笔下发出的沙沙声引起了正襟危坐的劳务总监的注意。他瞥了一眼侧面小桌椅上奋笔疾书的“劳务工”———那是专门在书房给她搬来的办公桌，就摆在自己跟前，不为别的，防止东偏院那俩贼过来打扰她给自己打工。 小桌椅在沉稳大气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连带着座上的少女显得有些幼稚。萧血染轻咳一声，道：“注意准确度，别写错。” 戴曦烨头也不抬，顺口嘟囔道：“哎呀放心吧，错不了。” 萧血染在面前举着公文，眼神却是落在一旁劳工身上，凝视片刻，终是问出心中所想：“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这一问给戴曦烨问的汗流浃背了。她一边露出强人所难的微笑，一边脑海里又连忙回想到底什么地方出现纰漏，不会又让他发现她偷跑出去玩了吧。 戴曦烨连忙摇头，道：“没有啊……” 萧血染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哦了一声，显然不信，“那你写这么快干什么。” “写得快……是优点好吗，办事不拖泥带水是我的风格。”戴曦烨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拢了拢散在额前的刘海儿，又不甘示弱的回怼到：“你不是在工作吗，还有心思管我写的快不快啊？”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揶揄。他的眼神从戴曦烨身上收回，悠悠落入面前的公文上，不语。 戴曦烨习惯了这呆子话说半趟全靠猜的性格，刚开始还处处谨慎，后来才发现是因为他纯粹是想让自己急死。 戴曦烨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抄写了。 “既然没事，那就跟我下山熟悉一下这里吧。” 戴曦烨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脸不可思议的再度抬起头来，脸上看不见一丝欣喜，萧血染见状，问道：“怎么，不想出去？” “那正好，剩下的这些文件……” “哎哎，想，特别想。”戴曦烨连忙摇头，强扯出一个微笑，但跟着他出去能有什么好玩的，一不自由二没意思的，尤其还是逛红袖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萧血染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终于是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就先去趟星河司吧。” 戴曦烨的表情此时看起来骂的很脏，如果能汇成一把剑，萧血染早就万箭穿心了。但他假装看不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洋洋自得：“放心，今天星河司不值班，没什么人。” 最后说完，又瞥了戴曦烨一眼，她早上是没梳头还是怎么着，感觉头发跟炸毛了似的。 “只是随便走走，慢慢写，不着急。” …… 金成泽正悠哉悠哉的站在书桌前，摸着一柄长剑，眼里露出些许贪婪的光。 前些日子偷偷去了趟京城，没想到竟有如此福遇，见着了如此上古神兵，竟落得在一名平平无奇的青年身上。 金成泽只觉暴殄天物，他向来横行霸道，抢来落到他手里时，只觉得这柄剑来的有些晚了。 若是早几年得到，那么现在长老之位，恐怕还轮不到那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罢了。 “四行家，公子血染来了。” 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厮，传声筒打断了他痴迷的目光。金成泽脸上一瞬间便垮了下来，有种从天堂跌至谷底的错觉，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瞥了眼门外，不悦道：“他来做甚？” 小厮沉了沉嗓音，往金成泽耳边靠了靠，低声道：“小的不清楚，但是后边还跟着一个尾巴。” “谁？” 金成泽思索半天，萧血染整日独来独往的，也没见他身边有过谁，这个尾巴……不会是张步瀛吧？ 金成泽大骇，连忙指挥着小厮帮他把长剑收起来，生怕那流氓抢了这宝贝，“快快快，赶紧给我收起来。” “收什么呀，老大爷？” 金成泽心里大惊，这尾巴居然不是别人，竟然是前些日子给星河司闹的鸡飞狗跳的戴曦烨，眼睛都快从芝麻大点的眼眶了瞪出来了，心底暗叫一声糟糕，还没来得及抬手，就看见一个少女跳进门来，笑意盈盈：“藏什么宝贝了？让我瞧瞧？” 金成泽只觉得眼底昏花，戴曦烨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可是比张步瀛更缺德的角儿，老头子从来没有这么渴望的想看见他。 “郡主殿下，不得无礼。”萧血染的声音随后传来，门口出现了一抹白衣胜雪的光景，金成泽紧了紧神色，从书桌后走出来，朝来客行了一礼。 “不知郡主和公子此时来访，有失远迎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戴曦烨连忙笑着摆手，眼神却绕过金成泽，死死的落在摆在书桌上的剑匣子。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萧血染今日非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萧血染重礼，虽然金成泽品阶在他之下，可毕竟是长者，他还是中规中矩的还了一礼：“四行家客气。” 此时客套完便陷入了寂静，一旁的小厮正惶恐的盯着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的戴曦烨，额角甚至渗出些许冷汗。 “郡主殿下……” 戴曦烨走到书桌前，瞥了那小厮一眼，“咋的，你也藏宝贝啦？” 小厮惊恐的连忙摆手，强颜欢笑道：“郡主折煞小的了，小的贱命一条，哪来的什么宝贝……” 戴曦烨嗔怪的哼了一声，眼神落到了那柄剑上，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金成泽担忧之色重重，却被萧血染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他不得不抬头仰望过去，只听得那声沉稳的声音响起，“郡主殿下久居云山，未曾正式到访行宫，今日想着先来星河司，也算熟悉。” 那何止是熟悉，上次差点给这儿拆了。金成泽干笑两声，强忍悲痛，道：“郡主到访名正言顺，星河司自是万分欢迎。” 萧血染自觉身后之人一向爱闹，此时却鸦雀无声，不由得扭过身去瞧。 …… 戴曦烨看到那柄长剑，身体不由得一僵，眼神里尽是错愕。 幼清耀灵，上古神兵。 一双纤纤玉手颤颤巍巍的轻抚上那柄历经无尽岁月的长剑，眼底波光流转，竟是不可言说的怀念。 纤细的手指划过剑身，熟悉的刻字在指尖温存，戴曦烨眼眸里多了份恍如隔世的回忆。像是透过它来触摸儿时的痕迹，是了，就是他，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张灵玉，张灵玉出现了，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自打六年前张灵玉远走西川，突然失踪，再无相见，没想到她却会在藏北再次与他交汇。 她的师兄，将她从黑暗和牢笼里救出来的人，在异乡给足了她属于家的温暖。 “郡主殿下？” 萧血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忖。他觉着戴曦烨的情绪不对，尽管这个小馋猫巴不得把云山行宫的宝贝全都搬空，但星河司的宝物怎能与云山相比，应该不至于让她如此瞩目。 戴曦烨半晌才反应过来，再抬眼恢复了往日顽皮的神情，扯出一丝笑容，看着萧血染身后的金成泽，道：“没想到四行家还能搞到如此好的东西，有两把刷子啊。” 金成泽笑的比哭还难看，嘴角都快扯裂了，“郡主慧眼识珠……此剑，此剑确实非常之兵器。” “哪搞来的？介绍介绍渠道呢？”戴曦烨说罢，关上剑匣子，双手叉腰来到金成泽面前，“这么拘谨干什么，我又不抢你的。” 金成泽得了这番话，心放回去一半，但鉴于身后还有萧血染这个老狐狸，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他陪笑道：“郡主说笑了，都是手底下人呈上来的，我也不太清楚啊……” 生怕戴曦烨不信，又补充道：“郡主殿下跟星河司心连心，这进宫第一趟就来星河司，那是相当信任咱们呐……我当然也是如此，有什么好东西，怎么会瞒着您呢……” 一听到这阿谀奉承，戴曦烨生理性的就反胃。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儿的扯了个笑，道：“是吗，咱星河司的人到底是有出息，上古的神兵都能搞来，还有啥是你们不能干的呢？” 这句话说的够直白了，一下子点的金成泽冷汗直流。怕是落在他口里不免的一番折损，正当金成泽这个嘴笨的想怎么回话才不出漏洞时，萧血染却轻咳一声，解围道：“四行家为红袖招鞠躬尽瘁，郡主殿下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金成泽业务能力上线，哪能听不懂萧血染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怕是圣魔主那边已经知道了他偷摸出去的行踪了。但鉴于他是红袖招的老人了，一时间也不会拿他如何，自然也是点到为止。 “呵呵……公子言重了。”金成泽定了定心神，连忙朝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顺着萧血染的话吩咐道：“还不快去陪着郡主逛逛，怠慢了可拿你是问！” “不用了。”戴曦烨背过身去，逆着光看向屋外的天空，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果然这里的空气都满是肮脏。 “你俩老头子慢慢唠，我随便走走就成，不用麻烦。” 金成泽最烦别人叫他老头子，心下一沉，但还是咬着后槽牙扯着笑说道：“这可不麻烦，郡主，星河司太大，您迷路了可怎么办……” “她不是嫌麻烦你，”萧血染看着少女走出去的背影，“她是嫌你麻烦。” …… 第42章 崔氏剑谱 幼清耀灵剑，弱水剑，以及修能双刀，乃是玉祈府三大镇府之宝。 戴曦烨爱用剑，一柄弱水化形八剑惊世骇俗，修仙夏家的大公子夏择凌爱用双刀，修能面世无命不收。至于幼清耀灵，则是张灵玉的半条命。 他虽然不及师弟师妹那般才能出众，但幼清耀灵足够让他名震江湖。今日星河司那柄长剑正是记忆中的重影——和弱水有过无数次的较量，上面的刀光剑影，以及残存的气息，都昭示着剑主的身份。 张灵玉怎么会沦落到藏北来？还是星河司对他…… 戴曦烨的手不禁狠狠的捏成一团，如若金成泽真的对张灵玉做出什么，她是不会克制自己的冲动的。 她的危险从来不会墨守成规，她的命，欠的太多了。 戴曦烨想的窝火，事没办好，还饱受欺凌，不仅让侍女们辱骂，还有萧血染那个杀千刀的每天虐待加班，还不给劳工费。她越想越气，身后传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扯着她的衣角，她以为是萧血染来了，怒上心头，终于不耐烦的爆发了。 “一天到晚的，你有完没完啊。没看见老娘心情不好……” 吗这个字随着戴曦烨一扭头变得烟消云散。身后之人哪里是那个冰块脸，而是一位紫衣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肤色白皙，鼻若悬胆，一双凤眼犹似秋波流动。俊美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眼里的淡漠不言而喻。 少年似乎对戴曦烨的无礼并不介意，反倒是一脸抱歉，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我不知道姑娘心情不悦……” “只是姑娘，我只是想让你让一让……”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指了指戴曦烨坐着的地方，解释道：“你坐了我的剑谱。” 戴曦烨沉迷于认错人的心虚无法自拔，直到少年示意才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屁股底下确实有本书纸。 不是巧合，那是她专门在一旁的草地上拿来的，纸质泛黄，字也看不清，本以为是谁随手丢的垃圾，还吐槽了半天那人没素质，就当废纸垫屁股底下了。 没想到居然是少年的剑谱，戴曦烨脸皮再厚，此时也不由得尴尬的脸红起来，连忙弯下腰双手递过去，头埋的不能再低了，“啊……对不起帅哥！我……我没看见这有本书……” “无妨。”少年依旧云淡风轻的保持笑容，只是眼底渗出的怒意和戒备藏得很深，不叫人轻易发觉。 戴曦烨自知理亏，一脸抱歉的表情看着少年，脚趾头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咯，如果少年让自己赔偿，那就是把苏叆叇卖了也得赔，见少年细细的擦去剑谱上被砂石硌的泥土，像是在保护什么珍物一般，宝贝的很，让戴曦烨更是愧疚。 “要不……我赔你一本？”戴曦烨试探的开口道，“我那有不少剑谱……你随便挑！想要多少要多少！” 废话，玉祈府大小姐的剑谱多少人挤破头也得不到，没想到少年却轻轻的摇了摇头，细细的抚摸着手中泛黄的书页，看书的眼神像是看爱人一般的盯着它，嘴角依旧含笑，道：“不劳姑娘费心，我有这一本剑谱足以。” 这倒是把打遍正道无敌手的戴曦烨给说住了，谁家练剑的不是多修剑法，这一本要是让敌人摸透了，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难不成这剑谱也是什么宝贝？戴曦烨不禁抬眼看去，果不其然，崔氏剑谱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吗的，红袖招这地方真邪门，还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少年察觉到戴曦烨的目光炯炯，以为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手里紧了紧书卷，干脆直接放进衣服口袋里，笑容不似方才客气，隐隐约约有些敌意，“不知者无罪，姑娘不必自责。” “崔氏剑谱？”戴曦烨喃喃道，眼神略带打量的瞧了瞧眼前的少年，“莫非，你是崔氏后人？” 崔家是正道大名鼎鼎的阴阳世家，其崔氏剑谱闻名天下，以快厉准狠为特点，虽简单但难以攻防，一般能够传授此剑之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力大无穷。 少年听闻崔氏后人一词，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他依旧面上如沐春风的笑着，像是跟人打招呼一般开口：“没想到姑娘也是行内中人，失敬。” 见他如此反应，倒是坐实了戴曦烨的一些猜测。关于崔家的一些事情，她了解的不多，民间十二世家的上三家，名气不小，和抓妖局联系密切，她没跟崔家的人打过交道，只觉得那家的人极其不好对付。 没想到崔家的手也伸进了红袖招，想来如今红袖招的门槛竟如此低，连崔家的势力也要利用一二。 怪不得把她嚯嚯过来了，看来真的是四面楚歌。 戴曦烨摆了摆手，“谈不上行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姑娘自语剑谱众多，本以为是句玩笑话，不曾想竟是有修为者。”少年微笑着说，戴曦烨看着他这副爱装的嘴脸就觉得瘆人，这小子还想打听她的身份，未免有些太高看自己了。 “太客气了，”戴曦烨干笑两声，道：“崔氏后人果真名不虚传，谦逊有礼，真叫人敬佩。” “我并非姑娘口中的崔氏后人，”少年拱了拱手，道：“红袖招精武司崔雨歇，不知姑娘芳名是……？” “崔少。”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曦烨从未感觉到这声音竟如此令人有安全感。她侧过身去，看向白衣胜雪的公子，只见他表情淡漠，走到少年面前。 崔雨歇不认识戴曦烨，但不可能不认识萧血染。他收起方才那副傲然的气息，恭敬的朝萧血染行了一礼：“雨歇拜见公子。” 萧血染冷冷的瞥了眼那人，又看向戴曦烨，淡淡的开口问道：“跑这么远，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谁能卖了我呀，”戴曦烨撇撇嘴，抱怨道，“不小心把小帅哥的剑谱坐了，我在道歉。” 萧血染的眼神落到崔雨歇身上，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手里紧握的书卷，眼神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姑娘是云山中人，在下唐突了。”崔雨歇身子不曾站直，弓着身子低着头，姿态虽低，但仍旧傲骨不减，“姑娘心情不佳，在下还唐突冒昧，实在愧疚。” 崔雨歇又朝戴曦烨行了一礼，“请姑娘见谅。” 戴曦烨快要裂开了，她的穿着的确是侍女一类，崔雨歇一介武夫，没必要对云山上的个小侍女也如此毕恭毕敬，她正想着该怎么办，一旁的萧血染倒是显得格外淡定。 “她并非计较之人，既然说开了，那就无需再多礼了。”萧血染说，崔雨歇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只是有些僵硬，道：“姑娘公子大度，在下感激不尽。” 萧血染的脸色算不上多好，崔雨歇也识趣的找了个由头准备离开，又是一个低头礼，只听得一句轻飘飘的声音：“在下仍有要事在身，就不再打扰公子姑娘，雨歇告退。” 萧血染淡淡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目送少年离去，眼神才悠悠转向身后的少女。 戴曦烨察觉到有一道不算客气的眼神在盯着自己，朝萧血染眨了眨眼，有些心虚：“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谁乱丢的废纸呢，就当垫屁股纸了……没想到居然是他的传家宝。” 戴曦烨解释着，声音有些无力：“我还想着赔他两本……” “为什么？” “当然是要赔礼道歉啊，”戴曦烨被他盯的有些发毛，“这次肯定不会拿你的东西抵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萧血染道，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只见白衣公子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如果能试探着从她嘴里问出一二，那么自己对她的了解肯定更进一步。 原来他想的是这个，戴曦烨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意识到萧血染的“良苦用心”，难道自己表现的就这么明显吗？她撇了撇嘴，随便编了个理由，道：“没啥，就是有点累了。” 萧血染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的警惕性居然这么高，便随口应付了一句：“累了还跑这么远。” 戴曦烨此时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心里藏着事儿都琢磨不透，实在是一心难以二用。萧血染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权当是真累了，便开口道：“累了就回吧，改日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瞧瞧。” “哦对了，”萧血染刚走出几步，又停下身来，嘱咐道：“那个精武司，是红袖招六行家崔绍的地盘，并非正道崔家后人，但也算是崔家的一族旁支……替你考虑的话，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果然，还是跟正道脱不了干系，正道里不缺的就是嫡系和旁支的争斗，怪不得当时奉承他一句崔氏后人，他能摆出一副杀人的表情。戴曦烨只觉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好好的旁支硬是沦落到魔道的地步。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放心，我比较内向。” 萧血染：“……” …… 第43章 决定劫狱 是夜，凝华院。 一股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夜晚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竟有些诡异的氛围。苏叆叇早早的就回屋睡觉了，而叔衡像往日一般坐在高台下的宽凳上，靠着戴曦烨经常卧着的软榻，望着不远处的云山，心事重重。 自从戴曦烨走后，凝华院便再不复往日热闹，苏叆叇颓废着浑浑噩噩，像是一块弃子被抛进湖里，只激起一阵涟漪。 叔衡相信她，她敢上山，就有十足的把握去面对这潭能够随时吞噬灵魂的死水。可他就是不免得牵挂着，总是担心她的身体能不能在山上受得住，萧血染会不会为难她。 想着想着，门口居然出现一抹白色身影。叔衡以为眼花了，正准备挪开视线，再度回眸，却是真的。 戴曦烨匆匆赶来，不等叔衡欢欣雀跃的站起身来，便被她一把按了回去。她神色凝重的四处张望，临了眉头紧锁，低声问道：“苏叆叇呢？” 叔衡见了她，欣喜万分，可她这副模样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定了定心神，朝身后的屋子指了指，回答道：“屋里睡觉呢。” 戴曦烨垂眸，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将院门紧锁，仍旧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周围。 叔衡起身将一旁的大衣披在了戴曦烨身上，心里不禁嘀咕着大半夜居然只穿一件衫裙，回头又该生病了。可对上她心事重重的表情，这些话不得不搁置。 “怎么了大小姐，这么晚一个人回来？” 戴曦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这一路上确实有点冷。从星河司回到云山，一路上净想着张灵玉的事，没怎么搭理那吃人血馒头的主，然后被压迫到晚上十一点才让她去下班。 她甚至来不及回去取衣服，就急匆匆地往山下赶，幸好今夜没有巡逻侍卫，不然这就麻烦了。 戴曦烨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找到张灵玉的下落了。” 叔衡闻言，明显一惊。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大少爷？他……” 戴曦烨瞥了一眼后山的苍翠，推了把叔衡，指了指正厅，“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 叔衡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打算叫起来苏叆叇，二人便直奔正厅而去。 好在苏叆叇没昧着良心霸占她的主卧，不然戴曦烨真就把他狐狸毛全拔的一干二净。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铺，戴曦烨突发奇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叔衡见她眼神折射着光亮，想必是又在计划什么。他也不多问，对于大小姐他从来知无不言。于是索性将猜测脱口而出，道：“难道大少爷，就在这红袖招里？” 戴曦烨抬头看向他，嗯了一声，将今日份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叔衡凝眸，拳头紧握，听罢，道：“按理说幼清耀灵乃是镇派神兵，大少爷若是无虞，那剑自然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毕竟神剑认主，别人都没有资格触碰……” 戴曦烨眉头紧锁，声色尽显担忧。她叹了口气，“今日我摸到幼清耀灵，竟然没有剑灵存在。我那时还以为是把赝品，可上面的气息总不会错。” “况且那是玉祈府的最高机密，旁人造假也造不得。” 叔衡闻言，陷入一阵沉思。半晌，他抬眸，看向面前静立的戴曦烨，将担忧映射在对方眼眸，开口道：“所以，大小姐，是要硬闯星河司救出大少爷吗？” “区区星河司自然不足挂齿。”戴曦烨沉声应道，“重要的是不能将此事闹大，否则师兄深陷红袖招，传到正道去，怕是不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被那厮当作叛徒摒弃……” 说到这里，戴曦烨眼光沉沉，“我不想让他经历这种痛苦了。” 叔衡眼底尽是心疼。戴曦烨当年是怎么过来的，谁也不知道。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觉得终归是欠张灵玉太多，所以对他永远是摆在第一位。 叔衡感慨，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像他关心着大小姐，不远万里；大小姐舍命保护张灵玉，不问别离。 “此事，只能秘而不宣。”戴曦烨说，“云山上的人铁定都知道，不然萧血染今天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带我去星河司，而且星河司那头又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叔衡一滞，目光沉沉，“云山此举定是要试探咱们的意思，免不了有把柄落到他们手中。除了这个……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戴曦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星河司是出了名的阎王殿，进去的人没有能活过第二天的。事态紧急，也只有入狱，才能有一线生机。” 叔衡也不会多废话，既然戴曦烨早已做好打算，他做的只有舍命相陪。他冲戴曦烨行了一礼，正色道：“属下愿追随大小姐前去救人。” “不，不用。” 没想到戴曦烨居然拒绝了，叔衡正要担心，却听见她继续说道：“是得有人跟着我去，但不能是你。” 戴曦烨的眼神在叔衡的质疑下落到了偏房去，透过窗户借着月光，看清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苏叆叇。几日不见他清瘦了些，此时正皱着眉毛不知在做什么梦。 “苏叆叇，最合适不过了，”戴曦烨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接应，今晚怕是不安宁，你做好准备。” 说罢，戴曦烨便匆匆离开，直接闯进苏叆叇的卧室，在他一半懵逼一半惊喜的状态下，拽出了院门。 叔衡看着二人极其不协调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才凝神片刻，再度回望月光。 上天啊，求您庇佑她。 …… 第44章 进入地牢 星河司，是人间炼狱。 这里关押着无数犯人，对待犯人用根本想象不到的酷刑来折磨，这也就是为什么红袖招能屹立藏北地区无人反抗的原因，白天走在星河司附近，都有一种莫名的肃杀感，更何况是进到里面去。如今星河司又是被四行家掌管，严酷程度可想而知。 苏叆叇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救的是谁，但看着戴曦烨一脸沉思的模样，也终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能救是能救。但是星河司又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就算你是郡主，可星河司一向是听那个四老头的话，今天你也看见了，要是你冒险进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戴曦烨走着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紧跟的苏叆叇，道：“若非时间紧迫，来不及从长计议……不过放心，死里面也能保你出去。” “那怎么行？你死里边我一个人出去？那我堂堂太子之名如何在阳间立足？将来如何保护我青丘万千子民？”苏叆叇义正言辞的说道，看着他的表情，戴曦烨总觉得这狐狸有段时间没见，感觉成长了。她轻哼一声，道：“甭想别的了，多大点事。只要跟我把人救出来，说是那老四干的都行。” “真的？”苏叆叇眼底闪过一丝激动：“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问题是能把人弄出来。”戴曦烨道，又看了看他，勾了勾嘴角，“别在这支棱，你就看今晚那老四怎么丢人吧，哈哈。”戴曦烨蛮有信心的回了他一句，冲苏叆叇说道：“你跟我进去，如果我们遇到什么意外，你赶紧跑，跑回青丘去。” 苏叆叇捏着拳头，嘴半张着，他很害怕如果真的死在里面会怎么样。看着他这副模样，戴曦烨心里有些温暖。 “放心，缺德的干了这么多票，肯定失不了手。” “别，话不能这么说。”苏叆叇瘪了瘪嘴，道：“不管你最后怎么样，我都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戴曦烨对上他那双坚定的眼神，感觉他似乎理解错了。况且出什么意外也只会是苏叆叇，让他跑的意思是，不想让他拖了自己的后腿。 “好吧好吧。”戴曦烨敷衍一笑，一路上没有什么人，万籁俱寂，她小声嘀咕道：“估计这会值班的正换班，我们可以悄悄的潜进去。” 但是星河司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有个很邪的阵法，今天上午仅仅是稍微留意了一些，并没有看出来是个什么破阵。上面都是些精美的鹅卵石铺着，看似是花纹密布挺好看的，但踩错一个方位就会自动报警，到时候岂不就是瓮中之鳖。 苏叆叇前去瞧了瞧，他说他以前在青丘习过阵法，戴曦烨保留质疑态度，为了鼓励但姑且让他先上去研究一下。 这里随时会有人出来，还不知道那个金成泽在不在，戴曦烨看着他仔细的研究着，不免有些替他捏把汗。 门口那俩石狮子还在那里矗立着，身上贴满了红色的镇压符，被风吹的簇簇作响，阴森森的。看着那俩狮子就像在瞪着俩似的，但是狐狸心里还是自我安慰着，但那眼睛跟他的手滑动的频率一般诡异。 过了一会儿，苏叆叇终于下手了，在石头上挪动了几个位置，啪嚓一声，那石狮子突然移开，地上留下两个直径两三米的洞口。 “成了！”苏叆叇有些惊喜，抹了把汗水道：“老子一百多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没成想今天却碰上个硬茬，好在还得是我聪明，开了。” 正当戴曦烨惊讶之际，突然她的鼻子一阵湿润，抬手一摸，竟然是血，这个时间流鼻血也是不太合适，戴曦烨连忙从兜里掏出些纸来堵上，冲苏叆叇招了招手，然后沿着地洞爬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修红袖招老窝的人不一般啊，谁能想到这正门里头不是监狱，而真正的地狱它就在地下呢。苏叆叇临走前挺鸡贼，专门揣了一个手电筒出来，他打开在前面走着，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黑道，还有无数个拐弯，却一直没有碰见一扇门。 苏叆叇走的有些无奈，道：“这到底啥地方啊，累死了，咱还真把你师兄救出来，他可不能不给钱啊！” 说着还真的好好琢磨了一下，跟着戴曦烨他们住有点没人权，该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不动产才行于是又补充道：“给房也行。” 戴曦烨没搭理他，只顾着这鼻血怎么越流越猛了，从地洞走下来这么一段时间已经流了满满一张纸了，鼻血跟垂线似的往下流，苏叆叇也发现了，他皱了皱眉：“怎么流这么多？这样下去失血过多也不行啊？” 戴曦烨摆了摆手道：“所以速战速决。” 苏叆叇点了点头，又开始在这里绕。戴曦烨不由得有些着急，偏偏这个时候，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拐角处响起来：“今天上午在咱们门口，可是让四爷受了气，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必须得报复回来啊！咱们四爷英明神武，一出手就把那抓妖局的鳖孙打的个落花流水！那郡主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也敢跟咱四爷作对？” 卧槽，转角遇到爱？ 戴曦烨拉着苏叆叇往旁边的死角一躲，金成泽的声音也吊儿郎当的响了起来：“哼，卖给圣魔主一个面子罢了，区区小丫头，等圣魔主回宫，回头再好好收拾她！哼。” 那些声音顺着拐角转过来，戴曦烨和苏叆叇都屏住气息，他们一行三四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幸好这里是死角，没灯光，他们也看不见。戴曦烨翻了个白眼，不就蛐蛐了他几句，还真就得罪了这老不死的。 正当他们走远时，苏叆叇长长的出了口气：“哎呀妈，真他奶奶刺激。” 戴曦烨连忙让他小点声，拉起他的手就往拐角拐去。可此时苏叆叇却走到了她前面，正双手抱着灯筒往前面探路。 不对劲，戴曦烨捏了捏手里的东西——那这是谁的胳膊？ 第45章 世道不公 一路过去，戴曦烨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苏叆叇捂住口鼻躲在一边的死角里，面前的一行人几乎是跟自己擦肩而过，她心跳停了一拍，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四个走过去。 “哎？怎么感觉有点冷啊？老牛，你感受到了吗？” “得了你，快别吓人了，今天妖练出了点岔子，要真是那玩意儿，咱们还能活着？” “老牛，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越活越胆小？这不还有咱四爷吗？你是看不起四爷的功夫？” “没有！绝对没有！四爷，你别听他......” “哈哈哈哈哈，”金成泽的大笑回荡在这条过道里，他就乐意别人恭维他，戴曦烨离得他并不远，这笑声快给她耳膜笑穿了，只闻声道：“区区妖练而已，瞅把你们吓的。” 戴曦烨警惕的看着前方，明显感觉摇头一沉，但苏叆叇并没有压着的动作。 奇了怪了，堂堂一个吃阴阳饭的，居然让一个不知名的东西给戏耍了？ 等金成泽走远，苏叆叇放开戴曦烨，摸着黑打着前锋，戴曦烨跟着他走，走进下一个区域阶段。 这个地方跟以前的老校舍一样，一排平房，两边是房间门，感觉跟教室差不多，两边上头有换气扇，还有个低平的窗户，现在是晚上，月光照进来，有些诡异。 每个门上都有一把花里胡哨的锁，一看就知道是上了邪咒的，弄不开啊。 再说了，这么多门，上哪去找张灵玉？一不能开灯，二也不能喊人。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的大门“咣当”一下开了，戴曦烨跟苏叆叇连忙窜到旁边拐角处，瞅准一个没上锁的门，直接翻了进去。 “哼！不对劲，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对劲！原来是有人进来了！门口的阵法已经破了，看来来头不小！” 卧槽，被发现了？ 金成泽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分怒不可遏的意味，凶狠的说道：“别愣着了，都给我搜！” “进来几个？” “起码有三四个吧！” “难道是抓妖局的人进来了？” 金成泽冷哼一了声：“哼，那也得看他们抓妖局的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门口的阵法可是公子血染亲自设的，谁有这个胆子来这里作死！” 尼玛，萧血染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坑她啊。戴曦烨嘴角一抽，透过门缝看着前面。 “是啊是啊。那会是……？” 果然，金成泽冷哼一声，道：“你们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红袖招最近来了外人，那丫头就靠关系封了个郡主，八字还没一撇呢，出门就跟皇帝巡游似的，浩浩荡荡带四五个随从。” 苏叆叇一听自己被认为是随从，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十分不满的骂道：“狗眼看人低。” 戴曦烨强忍笑意：“对对对。” 苏叆叇一听，蛮傲娇的哼了一声，这时外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她现在是咱们红袖招的人了，圣魔主又在行宫住着，总不会吃里扒外吧。” 金成泽的声音更冷了：“别说她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人，今儿个幼清耀灵就摆在她面前，她能不认识？可别忘了她之前可是玉祈府的人，正道的四大首席之一！本来就非我同族，其心必异。” “哼，就算她是，自古以来败坏门庭，自相残杀的同族也不在少数，死她一个又何妨。” 接着声音又高了几分：“都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闯星河司是死罪，但凡找到了，我不管她是谁，规矩在这！” 就是说给戴曦烨听的呗。 外面一阵脚步声，显然是把这周遭都翻了一遍，很快就来到他们藏匿的这个屋子，戴曦烨四下一瞅，屋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倒是有一口大缸，反正也没别的地方了，便拽着苏叆叇就藏进去了。 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怨声载道，显然是这里的囚犯听见了动静，开始有动作了。 戴曦烨倒是高兴起来，从这些声音里能辨别张灵玉到底在哪一个牢房里。可这些声音一个个比鬼哭的都难受，再用采听官凝聚神识定位，根本没有张灵玉的声音。 奇怪，张灵玉那大嘴巴恨不得能把人骂死，怎么这会儿就没有声音了！不会，已经被折腾死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抓妖局的人他怎么敢随便乱杀，在这个节骨眼上，白把抓妖局得罪了，犯不上。 可是张灵玉呢？难道睡着了？ 有可能，这货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碰上大事比猫都淡定。 苏叆叇抓着戴曦烨的胳膊，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可是，他们的脚步直接进到这间屋子这里，没有敢进来瞧瞧，好像是在忌惮什么。 “四爷，都搜遍了，除了这几个门。” 除了这儿？ 戴曦烨和苏叆叇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心跳快的能在高速路上开高达了。 果然，他的脚步声走近，停在这扇门外。 戴曦烨不禁紧握拳头，心底念着剑诀，就等着他冲进来给他迎头一击。 可没想到，他最后竟然冷笑了一声：“真要是进来可就好了，有人替咱们当刀子。有去无回，出不来喽。” 戴曦烨一听这话，脊背一凉，卧槽，这里头有东西？ 他说完，脚步声就离开了这里，边走边说：“再往那边看看，弄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来的！” 说着，这些脚步就撤开了。 这就走了？ 戴曦烨从大缸里探出头来，四下看去，没有人，顿时精神起来，立马跳出这个大缸，招呼苏叆叇出来，没想到回头一看，苏叆叇正死盯盯的看着自己。 这个眼神看得戴曦烨发毛，便问他：“你看啥看，等死呢？快走。” 苏叆叇脸色苍白，吞了吞口水，道：“姐们儿，你......你背后有东西......” 啥？ 戴曦烨一下子就汗毛竖立，在这个时候，感觉肩膀上垂下来一条类似于头带的东西，长长的。 卧槽，这是啥，是不是死人上吊的舌头？ 借着走廊窗外的月光，戴曦烨看清楚了这个东西，她的心一下子猛提起来。 这是两只人手。 可是这人手松松垮垮的，像是没有一点骨头的成分，只有皮肉。这个东西趴在自己身上，怎么一点重量都没有？既悄无声息，又毫无重量，真怪了。 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刚才自己抓的那根胳膊？ 原来这死人一直跟着自己？ 头顶上缓缓的有些动静，一个脑袋从上而下垂下来，一双眼睛，黑乎乎的，戴曦烨只看见这张没巴掌大的脸上，却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两只眼睛，大的吓人。 这要搁一般人身上绝对得吓死，苏叆叇看着这东西吞了吞口水：“这......这他妈不会是......妖练吧。” 戴曦烨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 妖练这玩意儿，她是听说过的。 师父说以前出去打工，在一个村里碰上一桩怪事，人人都集体自杀，还都是统一的上吊方式，脖子上都是淤痕，一般上吊的人脖子上只有一道，可他们脖子上有好多道。 一个人自杀很常见，可一村子的人流行自杀，必然有妖。 师父就问当地人，他们是用什么上吊的，那里人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吊用的绳子，都是直接掉地上就死。 尽管那个年代大家都穷，可还真没听过这上吊绳还有人偷。 这时候，师父年轻气盛，说让他去山上住一晚，会会这个“偷吊绳”的妖怪，结果刚一上山，就碰见着老姑娘，那姑娘上来就给他一个法式舌吻，他还觉得这里人民风开放，还有点性急。 戴曦烨当年听到一半，觉得师父在吹牛逼，有些无语，半真半假的将就听了下去。 结果亲一半发现不对劲，他呼吸不上来了，原来是这大姑娘在吸他的气呢。 他想把这姑娘推开，却发现这女的软绵绵的，直接把他缠住了，好像根本没有骨头！ 这哪儿是人啊，把他吓得，死命挣扎起来，越挣扎越紧，谁知道这会儿，那姑娘突然哆嗦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咻的一声，绕着大树就跑远了。 戴曦烨问他为啥跑了，师父说可能是看到他太帅了不舍得让人间失去如此珍宝而已。鬼听了都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话，戴曦烨肯定也不当真，估摸着是编了个鬼故事来聊艳遇罢了。 师父为了属实，专门还解释了一番说，那是妖练，古代的丝织品就叫练，跟三尺白绫区别不大，这玩意单吃吊死之人的怨气，附在白绫上，久而久之，便化成了妖邪。 这东西倒是长得像人，师父碰见那个眼睛还不是很大，长得人模人样的，不然他也不可能主动跟人家舌吻是不。吸的怨气越多，他就长得越丑，眼睛就越大。幸亏他碰见那个眼还正常，让他顺利处理了。 可没成想，当年的事儿是真的啊。而且自己碰上的这个，眼睛得有十个金成泽的眼加起来那么大，妈的，师父还说碰见眼睛过大的，一般人都收拾不了，碰上就跑，千万别让他趴在你身上。 戴曦烨还问他爬上去会怎么样，师父瞪了她一眼，说是等死。 反正都是死，那么这个能化形成帅哥先跟她亲个嘴吗…… 都怪老头儿把运气都给戴曦烨花完了，他倒是美滋滋的跟美女妖练亲了一顿，自己面前这个妖练摆明了就是最高等级的，甚至都不亲嘴，就轮到等死的地步了。 戴曦烨不禁仰头长叹，世道不公！ 戴曦烨心底默默的嘶吼着，表面上却是脑门上的汗一滴滴的往下掉。这东西倒是不着急，瞪着一双比拳头还大的眼看着她，好像饶有兴趣的样子。 怎么，上一个妖练把你的性急分走了，还是你面对美女就光剩下无动于衷了？ 第46章 全是杀气 戴曦烨可终于发现了，怪不得跟那群人不敢进来，原来是这妖练在这里当差呢！ 而这个房间，正好是狱卒的房间！好一个阴差阳错，那口缸估计是人家的床吧，咱倒是直接躺进人家的床了，躲都来不及，还给人家在床上睡睡？ 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苏叆叇自然是了解妖练的性格，肯定是急不得的。他冲戴曦烨挤眉弄眼，问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戴曦烨也想知道，都怪当年当笑话听了，具体办法也没细听，可看着他这双眼睛，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戴曦烨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前两天在张步瀛那顺走的。她把火机举到妖练跟前，砰的一声点燃，又立马熄火。反复几次，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燃油味。 妖练看着戴曦烨手里的一闪一闪的东西，不禁一时好奇，瞪大了眼睛看着。 师父说的没错，这玩意啥性格都怕，就是好奇，跟火星来的一样，就喜欢新鲜物件。 也得亏星河司大门口挂着禁止吸烟四个大字，不然这妖练咋能连打火机都不认识。 戴曦烨立马看向苏叆叇，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一旁的酒罐子打开。 苏叆叇虽然不知道戴曦烨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的把旁边的酒槽揭开，小屋里顿时酒香四溢，苏叆叇还挺紧张，生怕把刚才那群人引来。 而妖练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打火机，戴曦烨伸手把火机递给他：“这个好玩，还刺激，你要吗？” 苏叆叇看着她就像看傻子似的，竟然还和这妖怪攀上了交情，恨不得一铲子给她清醒清醒。 而妖练两只手，还真的朝她的手伸过来。可是他手指使不上劲，抓不起来。 戴曦烨尹着她慢慢往酒槽那边走着，边走边说道：“你别急，我给你放水里，你自个儿捞。” 妖练显然很有兴趣，叽咕了一声就从戴曦烨身上爬下来了，顺着酒槽就爬了进去。 戴曦烨几乎是一瞬间，左手将点燃的打火机丢进酒槽里，右手一把捞过苏叆叇就往屋外狂奔，只听得“嘭”的一声，火光四溢，结果跟她想的一样，那间屋子直接爆炸，妖练惨叫了起来，这东西看起来伤的不轻！ “卧槽，牛比！”苏叆叇回头看着那间丧失火海的房间，比刚才的妖练还要激动，“爽！” 这时候，巨大的爆炸声哟引得外面又传来一阵议论声：“什么动静？” “妖练那边传来的？” “我去，还真有不怕死的往里进？咱们要不去看看？” “看什么？你要去你去，我可不敢。四爷都不敢随便进去，你怎么敢的呀？要是真去了那，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天亮了直接给他们收尸得了。” “万一真的是那个郡主......” “得了吧，也就四爷跟她有仇，那郡主再想不开来这找茬？她没病吧。” 谢谢家人们的支持，戴曦烨是有病，病的不轻。 葬身火海的妖练挣扎着，可妖练这玩意儿淹不死烧不破的，压根儿也死不了。妖练挣扎的惨叫，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迅速引起了下几层囚犯的惊恐，个个哀嚎着想要挣脱，整座地牢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这下惊动了整座地牢的防御系统，星河司的所有人员全部调动起来，进入地牢进行镇压，戴曦烨和苏叆叇二人趁乱埋入人群，往更深处的地牢里走去，倒是给他们提供了掩护。 走进去，戴曦烨随便找了间囚房里的人，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像的声问道：“近日进来的那个人，关在哪里了？” 结果他一听，立马激动了起来：“你是不是来救我的？你带我出去，只要你带我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其他牢房的人也听到了这个动静，关着的人也都凑到门口：“带我出去！” “我！只要你带我出去，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 “我给你找最好的风水地！” 得了吧，看地儿这方面还用得着你？ 求生欲她肯定很了解，但这里关着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人物，戴曦烨可是一清二楚，要是放出去，这阴阳界岂不是就要翻天了。 这些人都听到声音了，可怎么还没有惊动了张灵玉他老人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他在哪。” 戴曦烨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在一片哀求声中朝他跑过去，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你真知道？” 那个声音应了一声：“是。” “他在哪？”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说话算数的，大小姐。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看来还是个熟人。戴曦烨毫不意外，斩钉截铁的问道：“等走的时候，把你带出去？” 那个人呵呵一笑：“不用担忧，只要趁乱我就能出去。”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当诱饵，把那群人引开，他自己逃走。 张灵玉要紧，况且也就是捎带脚的事，当诱饵这事她从小当的都快成诱饵本饵了，也就随口应下：“你说吧。” 那个人立刻说道：“走廊右手第三间，现在情况估计很不好，有件事你一定要注意，每一个上锁的房间都有机关，你小心点，一旦里面飞出小东西来，别管人了，赶紧跑。” “小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用来通风报信的，那东西一出来，红袖招的人十分钟之内就会把整座行宫包围起来，到时候你插翅也难飞。” 报警装置？这个她可太熟。我连忙答应下来，带着苏叆叇就往那边跑。 而那个声音接着说道：“最后一件事，小心女人。” 女人？ 戴曦烨脚底步伐凝滞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她身边还有女人？除了动物就是神经病，哪还有…… 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决定淌这趟浑水，就别想着独善其身。 很快二人得了那陌生人的指引，便跑到那个房间，敲了敲门，里边没动静。 苏叆叇有些警惕：“不会是那个人忽悠我们吧。” 没有。戴曦烨从门口一望，已经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功德光和半生半灭的命灯了，张灵玉现在意识全无，应该是受了重伤。 戴曦烨顾不得别的，赶紧一边喊他一边就要开门，可手刚放上去，就察觉到这锁不对劲。 苏叆叇提着灯筒找过来，仔细一瞧，戴曦烨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这把锁花里胡哨的，跟朵莲花似的。 “今儿个真特么的幸运，这锁我也没有见过唉。” “草，这是莲花锁啊。”戴曦烨骂了一句，这锁有八层，得一层一层慢慢解，解错一关就得重来，还会变成其他六十四种花样，搞不好还会触碰报警装置。 更何况这朵莲花连锁眼儿都看不到。 苏叆叇问：“什么是莲花锁？怎么弄开？” 戴曦烨也想知道，这玩意就算有钥匙也比头发丝细，怎么搞？ 他奶奶的，戴曦烨悲催了，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变态的地方吗？ 可她没办法在这耗着，外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进来，戴曦烨索性直接把手放在锁把上，运用了几分行气，就准备把这个锁拔了。 简单粗暴的法子永远百用不竭。 但这个锁真的十分坚固，戴曦烨使上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开，苏叆叇看着干着急，道：“让我来，你一介女流怎么能拔开这种......” 锁字还未出口，只见那锁砰地一声炸开，莲花锁在戴曦烨手中被连根拔起，门上出现了个明晃晃的窟窿，苏叆叇惊的大张嘴巴：“姐，你吃强森长大的吧？” “不，你姐我只是天生神力而已。” 而就在这时，那个窟窿里飞出来个东西！ 戴曦烨和苏叆叇连忙提起灯筒来看，真就看直了眼，是一个小木头做成的类似于人的东西，背上还插着两个纸糊的翅膀，也就指甲盖大小，嗡嗡着就飞出来了。 很显然这小东西就是要去通风报信的，苏叆叇反应过来，就要把那玩意儿勾下来碾死，戴曦烨立马拉住他：“别动！” 她察觉到不同寻常，皱起眉来细细看来，那个小玩意儿身上居然有毒！一旦碾死他，他身上的毒散开，戴曦烨可能没事，但他二人都活不了。 比起这个，还不如在十分钟之内把张灵玉带出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戴曦烨立马冲进去，她看到了张灵玉，他此时奄奄一息，根本没有知觉了。她心底一痛，但身上的动作还是很快，把他横腰背在身上，奔着外面就往外跑。 没想到刚跑出门口，走廊里响起一阵拍手的声音：“真不愧是咱们的郡主殿下，还真叫你给进来了。” 这声音，带着杀气！ 第47章 惊魂之夜 这里没有灯，都是一片黑压压的光景，戴曦烨和苏叆叇都不做声，其实他也看不见究竟是谁。 戴曦烨心里一时雪亮，怪不得进来的如此顺利，原来是就想拿贼追赃，抓个现行。 可是金成泽忽略了一个本质性的问题，他口里的郡主殿下，乃是世间最不要脸皮的厚颜无耻之徒。 苏叆叇顿时紧张起来，戴曦烨把身上的张灵玉转给了苏叆叇，挡在他们面前，时间太有限了，加之面前还有个拦路虎，还不能来硬的。 圣魔主能容忍她大闹高府，一来能重挫高府嚣张气焰，顺势打压一番，二来戴曦烨也没闹出什么人命，对红袖招没有什么损失。 可要是金成泽死在她手里，那可就玩大了。 金成泽逼近了一步，道：“我就知道你是奸细，你来的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原来你一个玉祈府之人，竟跟抓妖局有勾结。”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她，戴曦烨索性也就不开口了。而这个时候，金成泽手中凝结起来行气，一阵破风声就冲她扑来，显然带着狠劲儿，比上次跟苏千绝交手之际还要狠厉三分。 要下杀手了。 看来他并不打算让戴曦烨活着出去，只要他在这把她杀了，出去对外宣称有陌生人闯进星河司，杀了之后才知道是郡主，就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还落个遗臭万年的奸细骂名。 这算不上什么高超的手段，但就是恶心人。 金成泽一向对自己很自信。 苏叆叇十分担心，戴曦烨迎在前面，手却把他推了出去，苏叆叇一个踉跄，背着张灵玉一个滑铲铲了过去。 戴曦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离火符，引燃后朝空中一抛，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火光四溢。她一个转身从金成泽左侧空隙处闪过，老头子被爆炸声吸引过去注意，没发现少女已经遁走，等他发现过来，眼前却是一阵丝丝声。 金成泽竟未曾察觉那妖练竟然一瞬间被她招过来了，估计被火机炸够呛，这会儿正窝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呢。那玩意儿上来就是个死手，那速度生龙活虎，一时间还不好躲开，唰地一声就冲金成泽扑过去了。 此时妖练已经气的失去理智了，他才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面前被他扑倒的是不是他的主人，啥也不顾，就是报仇。 金成泽的行气被妖练活生生的挡下了，这下子，一人一妖顿时撞在了一起。 金成泽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捏住了妖练，可妖练也不是吃素的，只当面前之人是戴曦烨，跟蛇一样的就冲他缠了过去。 眼看着妖练就要吸金成泽的气，哪怕他再怎么实力强悍，一时间也没办法挣脱这个妖练，本身金成泽的脾气就大，现在气的恨不得把这个妖练撕了。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二人逮住这个机会，死命的往外跑，可这时，金成泽的手下已经赶过来了，黑暗之中有人准备打开灯看看到底是谁敢夜闯星河司，可戴曦烨早就有了防备，手里抓着的一包失明散见光就丢，一时间，竟把他们都搞成睁眼瞎了。 “哎哟！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灯坏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出事……” “我去……” 灯泡全被苏叆叇边跑边顺手拽坏了，没想到狐狸坏起来也够恶心的，有她当年风范。 他们也索性不点了，嘶吼着就朝二人扑过来，戴曦烨直接把大衣脱下来拧成一股绳，跟绊马绳一样挂在了两侧的墙壁上的铁钩处，他们又看不清，一群人哗啦一下，排山倒海似的被绊倒了。 这要给了苏叆叇平常，肯定得站下来笑话他们半天，可现在生死关头哪有这个闲情逸致，苏叆叇背着张灵玉在黝黑的走廊里狂奔，而戴曦烨早已唤出弱水，在后面护着他们，刚跑出这个区域，就狠狠的撞上了苏叆叇的后背。 “怎么了？” “卧槽，好多妖练。”苏叆叇咽了咽口水，有些发抖的说道。 对了，那片空房子有好几个门，也应该是有好多妖练。 前面过不去，后边还有人追杀着，这摆明了就是要包饺子了，而且再磨蹭下去，那个飞出去的小玩意儿也该把圣魔主喊过来了吧。 金成泽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没长，还好诓他一遭，可圣魔主不是一般人啊，他要真来了，戴曦烨就真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可算是投敌当间谍的活儿啊，就看他那张脸就像六亲不认的样。 这下可麻烦了。后边走廊里传来一阵要打要杀的冲锋声，就算戴曦烨能撂倒几个，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苏叆叇背着个张灵玉，本身就没什么功夫还拖着个累赘，更是雪上加霜。 那些人刚要把二人抓住，忽然后面响起一阵气喘吁吁的暴怒声：“谁都别给我动那丫头！我要亲自把她送下地狱！” 不愧是红袖招四行家，这么短时间内就把那妖练给解决了？戴曦烨微微皱眉，遇上棘手的主了。 苏叆叇眼底露出些许绝望，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妈的，临终之前竟是死在这憋屈地方，算了，有你陪葬，老子也不算亏。” 两头堵，这可怎么办...... 就在侍卫给金成泽让路的时候，戴曦烨突然反应过来，刚才一路上过，为什么不扑侍卫呢？ 总不能是嫌他们臭吧。 妖练虽然厉害，但他们没长脑子，让他们认人绝对不可能。他们侍卫身上绝对有什么克制妖练的方法。 戴曦烨屏息凝神，立刻望气，还真就察觉出来了，他们身上亮晶晶的，跟撒了一层散粉一样。难道，这是什么辟邪的东西？ 戴曦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趁她面前这个人不注意，直接伸手就把他身上的衣服扯了下来，那家伙还挺顺手的，一下子就让扒下来了。她披上衣服盖住几人，拉起苏叆叇就死劲的往妖练窝里跑，经过妖练时，妖练似乎很忌惮这个东西，纷纷躲开了。 苏叆叇看她这么做，也捎带把他身边那个侍卫衣服扒了，终于是有生机了，装也不装了，边跑边大笑着。 其他侍卫个个睁眼瞎，以为是同伴搞的恶作剧，忍不住骂道：“卧槽你特么脱我衣服干啥？死流氓。” “神经病啊？” 侍卫们引起一阵轰动，但很快被金成泽的出现震的鸦雀无声。 见妖练不缠着那二人，这死丫头算她聪明，看透了他们的伎俩，把他气的够呛，疾风似的就冲戴曦烨扑了过来，戴曦烨立马转身拦着金成泽，这一下，他可是带足了行气以风雷之势对着扑。 戴曦烨看着就头大，这要是反手回去，能伤了他的没几个，一下子就暴露自己的行气，还指不定金成泽是死是活。就算是不出手，他的水平不见得比自己低多少，若是硬生生的挨他一掌…… 怎么感觉似曾相识？上个月刚挨了苏千绝一剑，今个儿再挨他一掌。 好好好，都是戴曦烨欠你们的。 可正当戴曦烨迎面抵挡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身上的气顿时就充盈了起来，跟泄洪似的，竟然十分磅礴，对着金成泽就冲了过去。 这是......弱水的剑气！ 坏了，这会儿剑灵自己出动，戴曦烨嘴角一抽，烙铁，别给老头整死啊。 这一下，金成泽的行气跟剑气撞上，中间一炸，竟然势均力敌！戴曦烨趁机后退四五步，借力差点坐地上，而金成泽还不如她呢，直接被震飞出去！ 那些侍卫自然是要去扶他，可他脾气一下子就炸了，几声惨叫响起，扶他的侍卫自然倒了霉。 戴曦烨倒是毫不含糊，连忙跟着苏叆叇就继续往外边跑，可金成泽几乎是从地上垂直而起，应该是把全身的力全使出来了，冲戴曦烨扑来的速度堪比鬼魅，几乎脚不着地，是飘过来的！ 这就是红袖招元老的实力吗。 戴曦烨没处躲，也没打算躲，抬手一挡，虽然挡住了，但胸口也跟被重重砸了一下，瞬间嘴里腥甜无比，被打出血来了。 这一下，金成泽占了上风，一只手就抓住了戴曦烨的右手，阴狠狠的一笑：“你敢忤逆我的行气？那我现在就把你这只手打碎！” 他的动作比行气还快，这一下子，一阵剧痛从右手上传来，痛的戴曦烨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猛哼了一声，忍住正要脱口而出的惨叫。这个场面把侍卫们也震住了，看来金成泽是真的怒了。谁也不敢多动一下，灯也不敢开。 苏叆叇想叫却不能叫出来，他握着她另一只手，戴曦烨能感觉到他怒不可遏的颤抖。 就在这时，戴曦烨刚准备怎么逃脱，却察觉到金成泽身后有个人影在靠近他，一只手也运足了行气，对着他的脑壳就劈了下去！ 金成泽一心一意要掐死戴曦烨，哪想着背后有人会偷袭他，他瞬间被劈偏移了，同时发出震惊的一声。 接着，他就不可置信的扭头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好机会！虽然戴曦烨痛的眼前发白，但她瞬间拔起弱水，冲着金成泽的脖子就划去，他反应不慢，连忙往后一躲，但还是不偏不倚的砍伤了他的半条臂膀。 “你找死？！”金成泽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戴曦烨顺势直接一脚蹬在金成泽的脸上，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苏叆叇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拽起一旁的戴曦烨就跑，她也顾不得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像疯了一般的往出跑。 慢一步就是失败。 可那个砍了金成泽一拳的人，会是那个提供线索的人吗？ 而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熙熙攘攘，坏了，大部队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圣魔主刚踏进地牢的第一步，差点对上戴曦烨那双惊恐的双眸。 不过幸好这里很黑，灯光还来不及照进来，他应该没看清戴曦烨的脸。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在甬道里肆无忌惮的蔓延，正当戴曦烨脑子里飞速运转之际，她突然被一只手拉住，拽着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苏叆叇没看清来者何人，看起来应该是帮忙的，扛起张灵玉连忙跟上，这个身处黑暗中的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简直这里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很快，陌生人把他们几个带进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一个门，门外应该是一条密道。 那个男人扭过身来，背对着月光，朝戴曦烨说：“这里只能出去一个人，你俩谁走？” 苏叆叇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神色凝重，看着戴曦烨道：“你先走，我一会儿化形也能逃出去。” 戴曦烨没回答他，把身上的面纱扯下来，嘴里的血终于喷了出来，猛咳了两声，冲那个男人道：“你把他们两个送出去，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已经受了重伤了，回去就是送死！”苏叆叇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青丘太子，他们不敢动我。” 戴曦烨有些无语，这个节骨眼上还扯什么太子，谁在意你。但她没把话说白，只是将苏叆叇往前推了推，没理会他。 “把他们两个想办法送出去，今天的大恩大德，来日必报。”戴曦烨冲那男人嘱咐了一句，又把面纱蒙在脸上，推开房间门又跑了出去。 男人拦住苏叆叇要追着她出去的步伐，望着戴曦烨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先走。” 戴曦烨刚出了这门，就看见有灯光打了过来，连忙往反方向跑去，刚才那个男人带着他们跑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这里的路线。 只要沿着这条走廊跑，跳上去就是星河司的大门。 虽然右手重伤，但腿比往常跑的都快，看着洞口就在不远处的头顶，那群人已经快追上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戴曦烨直接冲面前的墙壁蹬了上去，一个翻身跳，成功一跃而上。 可惜这么帅的场面没人看见，戴曦烨小有惆怅。 四周一看，石狮子还在那里站着，地上的两个地洞还在，是他们刚进去的通道。 为了不让人发现，戴曦烨还专门绕了几个暗道，这可全仰仗了张步瀛的光，若非他整日带文艺团来表演，她也没这个天天研究各路逃窜的机会。 这个时候，整个红袖招已经鸡飞狗跳了，乱成一团，哪里都亮起了灯，戴曦烨东躲西藏，跟偷腥成功的西门庆似的，终于在一番逃亡后，顺利的翻进凝华院。 第48章 抓奸细了 院内有些唏嘘之声，叔衡也不在屋外，就看这个动静，应该是没把苏叆叇抓住。 戴曦烨的心放了一半，那狱中男子还真有两下。但是逆着月光也没看清那人的脸，想必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世上神秘的面纱太多了，戴曦烨没必要一一亲自揭开，她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果然，进去一看，苏叆叇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把上衣脱了，露出本不符合他形象的腹肌，腹肌随着喘息起起伏伏，像一条吐舌头的小狗。 见戴曦烨回来了，苏叆叇才放下心来，差点给跪下来：“累死老子了，总算是阎王殿里溜一圈，活过来了......” 戴曦烨比他好不到哪去，被门槛绊倒在地上，根本没力气站起来，体内横行的乱气撞的她有些神智不清，但看见昏迷着的张灵玉在床上平放着，貌似是叔衡，正给他盖了层被子。 戴曦烨在地上躺着喘着气，靠着苏叆叇，两人就像是逃难回来的难民，脸上的血迹仍在，她突然猛咳了起来，又带出一股血来，吐在地上。 此时床上突然探出来个身子，看见戴曦烨狼狈的模样，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把一旁的苏叆叇挤开，伸出手在后背替她顺了顺气。 戴曦烨以为是叔衡，便顺势靠进他的怀里。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事……只是行气逆行，挨了那金成泽一拳，过会儿就好了。” “什么？你跟那老鳖犊子打起来了？” 声音和语气有些不对劲，叔衡什么时候这么随性了。戴曦烨猛的一回头，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脸，却被张步瀛的神情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连忙使出一生只用一次的闪现，低呼：“张步瀛？你怎么会在这里？叔衡……” 一旁的苏叆叇让挤的有些烦闷，眉头紧锁，哼了一声，道：“让让哎？那么大地儿干嘛非挤这儿？” 张步瀛没搭理苏叆叇的抗议，反而是直接一屁股给他怼一边去了。他罕见的紧绷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伸出手来擦去戴曦烨嘴边的血迹，沉声问道：“这还叫没事？那老犊子竟敢出手伤你……” 张步瀛一把搂过退至墙角的戴曦烨，戴曦烨也没力气拒绝，便顺势躺进他怀里，他皱着眉，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轻轻的擦去脸上血迹，看着他的额角，隐隐发觉有青筋跳动，她额头上都是被右手疼的憋出的冷汗，看着他沉重的神色，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怎么来了？还有，叔衡……” “在我面前就别惦记其他男人了。”张步瀛冷哼一声，“今儿个去你那发现人不在了，就来这里找你。” 戴曦烨瞥了眼床上之人，张步瀛不会不认得张灵玉。顿时心底有一种事情败露的神色油然而生，张步瀛有些不悦，撇了撇嘴，“跟我还打哑谜，真不把老子当自己人。” “以后这种事情，别一个人涉险，”张步瀛顿了顿，瞥了一眼另一个方向，补充道：“还带个没用的拖油瓶。” 一旁的苏叆叇忍无可忍，从地上直接气的跳起来：“你丫的说谁拖油瓶……” “郡主殿下，您睡了吗？” 此时院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问候，戴曦烨哑声，她料到会有人上门，但没想到这么快，手掌不禁攥紧了张步瀛的衣领。 张步瀛是个懂事理的，不必多言，以最快的速度轻声将她抱上床去，苏叆叇也赶紧熄火，顺势藏进床帐里。 戴曦烨刚躺下，却发现这床上还躺着个人，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刚才自己询问下落的叔衡，此时正紧闭双眼，意识全无，显然是晕了过去。 戴曦烨一记眼刀飞过去，张步瀛有些心虚捂住嘴巴，眼底流露出一丝尴尬，小声嘀咕道：“没办法，鸟哥太强势，不准我踏进凝华院半步，我才出此下策。” 张灵玉依旧没有苏醒的痕迹，身上都是被鞭打的痕迹，脸色苍白，若是再晚一步，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一张床上藏了五个人，还晕了俩，苏叆叇面露凶光，瞪了张步瀛一眼：“你真把这儿当太平间了啊？” 戴曦烨啧了一声，忍不住伸出脚踹了他一下，“再比呲拱出去。” 张步瀛躺在戴曦烨身边，看着抬不起来的右臂，语色沉重的开口道：“早知道我就跟你去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 “砰砰砰……” “郡主殿下，您在吗？” 此时敲门声响起，看来那人已经走进院来，站在门外了。 张步瀛跟戴曦烨对视了一眼，苏叆叇连忙趴在张步瀛身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张步瀛被压的呲牙咧嘴，又不敢吱声，只能冲他张了张嘴，骂了句滚。 正在这个时候，门一阵响动，戴曦烨连忙看了眼床帐后的四周，人都藏得差不多了，便佯装大梦初醒，从床上坐起来，掀开一些帘子，看向门外。 “谁啊？” 说着，她连忙调整了呼吸，尽量变得正常，门外的人听见有人在，松了口气，道：“幸亏您这没事……外头出事啦，哎，殿下，我能进去说话吗？” 这声音明显就是来刺探的。可不让她进来，恐怕要生出嫌疑。 戴曦烨忍痛站起身来，身上的白衫裙有些粘腻在身上，她扯了扯裙子，披了件白真丝绸的外套，给那人开了门。 来者正是红袖招行宫里的女官，掌管宫规司仪，按理说跟萧血染算同事，四五十岁的年纪依然风韵犹存，戴曦烨很欣赏她。 只见女官朝她行了一礼，面带微笑，道：“您还没睡啊。” 说着，眼睛就往里边看去。 来就来呗，瞎看什么玩意儿。 “原来是女官大人。”戴曦烨笑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还惊动了您亲自来看。” 女官客气一笑，“殿下言重了，在云山上没见到您，就想着是回凝华院住了。”说罢，连忙把视线收回来，同戴曦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便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今夜居然有人夜闯星河司，那闹的叫一个惊天动地，连把圣魔主都惊动了，现在正满宫里头找人呢。” 戴曦烨装作饶有兴趣的问着，显然这事不是她做的一样：“哟？还有这种事儿啊，谁这么大胆？” 女官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感觉看不出什么眉目，便接着说：“现在正查着呢，可不得了，那人把四行家都伤了！幸好您没事，今夜外面不太平，最近您呀，还是搬回云山上住比较安全。” 戴曦烨有些惊讶，端起桌子上放的一壶凉茶，给女官面前的茶杯倒满，“我倒是没事……抓住那人了吗？” 女官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哎，让人给跑了，现在整个红袖招都在找呢，现在已经把大门堵上了，那个人应该没跑出去，很快就会找到的。” 女官也是个爱八卦的，眼底一转，猜测道：“我觉着吧，这人不能是……”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熙熙攘攘，金成泽那叫焦躁的嗓门在外面响起：“我敢肯定，就是那丫......就是郡主干的！你们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跟他对质！” 第49章 强闯民宅 而极具磁性和魅惑的低音同时响起，沈玄度的声音也带着点妥协的意味：“咱们给她查过术脉了，当年玉祈府把她的心脉断的一干二净，如今就是力气大点，哪里有半点功力把你打成这样？” “你太抬举她了吧……哎？你们几个怎么连衣服都不穿？成何体统！” 那几个被点名的侍卫委屈巴巴的说道：“我们的衣服被那人给扒了。” “我管你们谁扒的？快滚，给我穿上衣服再来。” 可瞬间，外面就安静下来，跟女官谈话着的戴曦烨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这估计是圣魔主来了。 他当时应该没看见自己吧？ 院门被打开了，身披黑色貂皮大衣的尊者身后跟着一群人走进小院。以往清净寂寥的凝华院顿时显得拥挤，呜呜泱泱的站满了人。 女官看向门外，有些惊讶：“这，这怎么回事啊。” 不仅是圣魔主来了，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萧血染，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沈玄度，身后还有熙熙攘攘一群人，个个穿的人模狗样的。 这阵仗，怕不是要给她五马分尸了。 女官连忙打开屋门，来到圣魔主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拜见陛下。” 圣魔主淡淡的摆了摆手，眼神却落到屋内端坐的白衣少女身上，首当其冲的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戴曦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道：“已经睡了，女官大人来找我聊聊天，还没聊几句，你们就都来了。” 话音未落，金成泽脸色难看的冲进来，脸上还有刚才她给他留下的脚印，肩膀处是触目惊心的血洞，只是简单的上了点药，显然伤的很重，着急的就过来找事了。 他指着戴曦烨的鼻子骂道：“你还在这儿装没事人？刚才你干的好事儿，抓妖局那小子呢？给我交出来！” “四行家，对郡主殿下不得无礼。”萧血染缓缓开口道，声音略带些压迫性的侵略，淡漠的眼神落到戴曦烨身上，迟疑一瞬，声音有些冰冷：“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您也不能大半夜跑下山来……” 戴曦烨沉默一瞬，这是开始演了，哪怕是平常有这会儿一半的客气也就算了，关键是……他确定要在这会儿演吗…… 戴曦烨佯装生闷气，头偏到一侧，不理他。果然圣魔主发现了些许端倪，侧目看向身后的萧血染。 萧血染微微颔首，“近日对殿下的管束过多，今日教训了些话，有些逾矩了，望陛下见谅。” 戴曦烨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你还知道逾矩这个词。圣魔主果然很受萧血染这个死绿茶的示弱，眼底的神色放的温柔了些，点点头，道：“她散漫惯了，脾气又娇惯，就是该多管教管教。” 戴曦烨哼了一声，一只手叉着腰，没好气儿的瞪向金成泽，看着他还指着自己，终于找到发泄口了，好一顿臭骂：“死老头子我招你惹你了？上来就给我狗血喷头一顿臭骂，那指头是按上假肢出故障，放不下来了？” 女官眼底闪过一丝涟漪，瞥了一眼圣魔主，又是个观望态度，骂偏了可怎么办，还是赶紧回归正题，故作惊讶的问：“四行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抓妖局的小子？咱们跟抓妖局是世仇，这里怎么会有抓妖局的人呢？” “就是。”戴曦烨附和道：“整天抓妖局抓妖局的，哪怕多管管你家的安保吧，别到时候人全跑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算是戳到他脊梁骨了，前些日子接连丢牢犯已经让圣魔主不高兴了，如今还让这死丫头片子当众嘲讽，他撇见沈玄度那张贱兮兮的脸上已经快憋不住笑了，他眼瞅着就要把双手掐上戴曦烨的脖子，恨不得把她给掐死：“你别给我在这儿装，来人，给我把这搜一圈，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小子！” 来这么快，哪有时间藏人？ 眼瞅着人就要进来了，戴曦烨立马把手抬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道：“谁敢？” 毕竟也是跟从小虎到大的，这一声，好歹把他们都震住了。 她冷眼看向金成泽，在场人都不敢吭气，都看着戴曦烨，她皱了皱眉，道：“你接连几次对我有意见，我不跟你计较，今天你骂我也没跟你掰扯。” “但你今晚还要带这么多人夜闯我的卧室，还要扬言把这里搜干净，你是实在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看不起我也就算了，毕竟你是红袖招的元老，但我也是圣魔主带来的，你这是把他的尊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啊？你居心何为？” 金成泽被她的犀利言语也怼的一时语塞，眼神有些胆怯的看了圣魔主一眼，连忙解释道：“陛下，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我只是奉公办事啊！” “好一个奉公办事，借着公家的名义来随便凌辱我一个弱小女子，可真不愧是四行家呀。”戴曦烨娇哼一声，直言不讳的说着，“四行家要是看不惯我，可以直说，可是我不懂，我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这样冤枉我？” “就是啊，老四你别冲动啊，都是一家人，殿下也是个小孩子，你这样把她吓着了，哪里受的了你这样大吼大叫的？”沈玄度从外面走进来，劝说道。 看撑腰的来了，戴曦烨一张小脸立马变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瘪起嘴来，用手捂上脸，“让带了当囚犯一样关起来就算了，也没说还要有黑锅背啊……我真是活的不如窦娥，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金成泽有苦说不出，只能是在圣魔主面前极力忍耐，他沙哑着嗓子，道：“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只不过你一直在这挡着，怕是有鬼，干让别人生疑。” 戴曦烨放下手，气的笑出了声，两眼含怨看向他：“那你说我跟你动手了，我怎么不知道，谁看见了？你不让我解释，反而是非要搜我的房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人生疑啊。” “这还用谁看见？你当我说的话是在放屁？”金成泽怒喝道，戴曦烨也不怂，直接反问回去：“你可真是一言九鼎啊，说啥是啥，言出法随的要我看啊，这圣魔主还是你当算了。” 沈玄度看着圣魔主的脸愈发阴沉，心里感慨幸好没把这小郡主得罪干净，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竟有比自己还能挑事的人。 看来今日金成泽就算搜出来什么，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自己放不放屁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这有那么多人，我闯进去，怎么也有人看见我吧，你们谁看见我了？赶紧跟我唠唠？”戴曦烨扬起笑脸，皱着眉头扫视下方，那群侍卫低着头，不敢言语。 “那么黑，谁能看见谁啊？”金成泽说道，戴曦烨立即冷哼一声：“那谁也看不见你怎么就光说是我啊？这么多人都没看见，怎么，你长得是青光眼啊？” 这群人默不作声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了疑惑，这谁也不能作证郡主殿下就在当场，谁也没看见她，圣魔主纹丝不动，只是一直看着戴曦烨。 萧血染率先打破僵局，突然说道：“是我的错。” 众人的眼光纷纷落到白衣公子身上，他微微皱眉，看向金成泽道：“往日殿下同星河司颇有渊源，今日更是拜访星河司闹了些不愉快。” “只是殿下身子素来娇弱，能将您伤成这样……”萧血染顿了顿，“我是不信。” 好样的，戴曦烨感动的热泪盈眶，没白让自己干了这么多天的苦力，终究是有回报的！ “还真是，我今日白天在星河司外面碰见了小殿下，一个人闷闷的坐在草地上，原来是跟四行家有矛盾，貌似还跟精武司的那个怪物起了争执……” “哎……小殿下一个人在这里好生可怜。怎么就能让四行家无缘无故冤枉了？这多寒了殿下的心啊！” 外面几个官员窃窃私语的说道，圣魔主听了之后，铁青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只见金成泽冷笑一声，动作早已飘进屋内里去了，直冲着床帐掀去：“要人证是吧？那我现在就给你们找出来看看！” 戴曦烨的心立马提了起来，直接挡在他面前：“四行家，你别欺人太甚，这种地方岂是你能随便掀的？” 可四行家直接把戴曦烨拽起来，随手摔到一旁，沈玄度一个箭步冲上来护住了她，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粗鲁的举动，金成泽直接把帘子拉开了。 戴曦烨的右臂撞上了沈玄度坚实的胸膛，一股钻心的疼传来，看着床帐被他掀开，她的心顿时就沉下去了。 结果，众人一看帘子后面，全愣住了。 就连金成泽自己，也僵住了。 第50章 化险为夷 戴曦烨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惊鸿一瞥。 帐内昏暗，月光透不过轻纱帐，床上的张步瀛和苏叆叇正赤裸着上半身，苏叆叇背对着，大露香肩，白暂色的后背借着月光显得格外妖娆。他扭回头来，顿时一阵尖叫，妖艳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张步瀛一双凤眼微眯，沉沦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意外，更多的是警告和被打搅的怒意。 但他没有向苏叆叇那样尖叫，只是淡定的拉过一旁的被子，脸上和充满荷尔蒙的躯体上满满都是欢好过的红晕，遮盖住自己赤裸的身躯。 现在不仅金成泽面上挂不住，就连当事人也彻底石化。 戴曦烨向来将脸面置之度外，但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三人双飞的帽子能扣到自己的头上。 众所周知，拿得起放得下是大小姐最大的优点，能退的绝对不进，能丢的绝不捡起。比如这份脸面，她潇洒的踩在脚底，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刻反应过来，立马冲过去，对着金成泽的脸就狠狠的扇了上去。 “你有病吧？” 金成泽被她这一巴掌扇蒙了，张步瀛趁机把床帐拉住，把床挡的严严实实的，隔着一道屏障死死的瞪着金成泽。 戴曦烨紧绷着个脸，怎么也没想到，张步瀛说的帮是这种帮。 沈玄度眼珠子瞪圆了，露出一脸尴尬，赶紧把金成泽拉了回来：“老四，你糊涂啊！这要是传出去......” 剩下的人都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金成泽气的咬了咬牙，甩开了沈玄度，盯着戴曦烨，还是满脸疑惑，像是根本不相信——但他心底里已经产生疑惑，眼神里有了些许动摇。 难道真的不是她？ 戴曦烨无言，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对我颇有意见，当然，你这么想也是正常的，老娘就是这个脾气。可四行家把人欺负到这个份上，换做哪个人受的了？” 金成泽的嘴一撇，眼神看向了别处。 而圣魔主，脸上也起了一些波澜。 戴曦烨不经意间偷偷瞟了一眼门外站着的萧血染，他的脸色不比刚才金成泽的好到哪里去，甚至比他刚才的脸还铁青——感觉他下一秒脸上都能冒出铁来。 对，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能黑成这样，就是要这种效果。 戴曦烨虽然觉着有些节操碎了一地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盯向圣魔主，圣魔主也瞧着她。 戴曦烨双手抱胸，朝院里的人大声说道：“本来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可是总有人想方设法的欺负我，不容我，那算了，我现在就走，哎，在这活着迟早要被人给弄死。” 说着，她的眼泪就快要落下来，来一出苦情戏，然而外面的观众们没看到里面的盛景，被演的十分受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背井离乡，还要遭受如此虐待，禁不住露出很心疼的表情，都敢怒不敢言的看着金成泽。 金成泽瞪了半天眼：“可是陛下，你也看见了，这丫头天天在宫里头晃悠，一看就是随处打听家伙啊！” 戴曦烨听罢，不禁眼泪汪汪，感觉比窦娥还冤：“我是让关禁闭了还是怎么着？你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 “郡主殿下是随我去拜访星河司，你要是非说这算是随处打听的奸细……”萧血染沉着脸道，“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哎呀，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金成泽的支支吾吾，这下真相大家都了然于胸，这种场面一看就是金成泽深夜来胡闹的，真的是欺人太甚。 金成泽一愣，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气的胸口都起伏起来，不小心带了肩膀上的伤，朝戴曦烨吼道，疼的呲牙咧嘴：“你花言巧语，胡说八道！” 说着，他又看见了女官，恶狠狠的指向她，把女官大人吓了一跳：“你在这待了多久？刚才这个，郡主，到底出去没有？” 女官眨了眨眼，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如实说了：“我听见有声音，生怕殿下这里有事，就立刻赶了过来，来的时候，殿下还……还睡着......” 金成泽一听，简直要气死了，他连忙抓着圣魔主的袖子，解释道：“陛下，这里边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真的是正道派来的奸细！” 戴曦烨皱了皱眉，虽然不了解圣魔主对她的态度如何，但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红袖招里现在出了事，你不先去想办法解决，而是来我这里大半夜的闹个鸡犬不宁的，反倒是对自己人借刀杀人，奸细？”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是四行家自己丢了人，怕上头怪罪下来，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好戏吧！”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你看见有人逃出来了吗？” “没有啊，我就没见星河司那边有人出来，不会真让殿下说中了吧。” “多大年纪了，还在这跟孩子置气！白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了！” 沈玄度一听，看向戴曦烨的眼神也有了几分俏皮，他也气的急跺脚，道：“是啊，老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什么内斗呢，小殿下还是个孩子，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还是赶紧去找找真的元凶，给小殿下道歉，把抓妖局那小子抓回来要紧。你这......亲者痛仇者快，要让抓妖局看去笑话啊。” 金成泽脾气急，但他们这种人一急起来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不善言辞，气的大吼道：“我......我......她算什么东西？她一个没教养的东西也配让我给她道歉，还郡主……德不配位！她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弄死她......” 圣魔主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虽然戴曦烨素日放荡不羁惯了，他也很是头疼，但自家的孩子又轮不到他人来说，沈玄度察言观色，心底叹了口气，连忙扯住金成泽的胳膊：“行了你个老登，少说两句……” “难道事到如今我连一个道歉都不配有吗？”戴曦烨装作不理解的模样，皱起眉道：“一直听公子说你是一个脾气坏心眼好的人，所以你以前那般对我我都没有关系，可就连最卑微的歉意都没有吗？” “这真是让人怀疑，咱们堂堂四行家，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算什么身份？”金成泽冷斥一声，“不过还未行册封之礼，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陛下如今都没发话，你一个黄毛丫头要什么公道！” “四行家今天疯了吧？” “也就郡主殿下脾气好，给了我不早把他撕烂。” “身份？”戴曦烨气的都笑了：“是，我是个出身低贱的，配不上跟你们大小声。” “我知道，你这么闹腾我，无非是怕有人从你手里夺权，我也知道你怕我，怕我有一天在你之上，清算你。” “毕竟五十多岁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没突破解仙境，传出去是挺丢人的吧。” “你！”金成泽瞪圆了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戴曦烨轻哧一声，续言道：“要我看，今天这事完全就是你一个人自导自演，自己丢了抓妖局的人，不惜大半夜跑来我这给我扣一个奸细的帽子，这么决绝，怕是真就扣上了你这个黑锅啊。” “你都有能耐把我除掉了，那些个长老啊公子啊，你肯定更不放在眼里。到时候恐怕，这整个红袖招就跟你金家姓了吧？” “啧啧，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德不配位的人，生死自然不足挂齿。可是你怎么能狠下心来为了自己的野心害这么多人？好狠毒的心肠！” 四行家的确是说过戴曦烨德不配位的话，他顿时怔了一下。 圣魔主全看出来了。 这下，金成泽百口莫辩，索性恼羞成怒：“你颠倒黑白，我现在就弄死你，以免你以后给红袖招带来更大的祸患！” 眼瞅着他就冲戴曦烨扑了过来，她也不躲，反而是哈哈大笑起来：“你终于懒的装了？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有这个时间，啊，恐怕那个抓妖局的人早就跑远了吧，这么长时间，怎么没人来通报你？你的心腹呢？不会是都被杀了吧？” 金成泽一巴掌停在了空中，他两道浓眉气急败坏的竖了起来：“你给我闭嘴！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恼羞成怒？还是，被我说中了？”戴曦烨勾了勾唇角，把脸扭向一旁，道：“四行家一心想要弄死我，却不想办法挽回今晚失控的局面，很显然这就是一出闹戏——不然的话，四行家又怎么会舍得这个立功的好机会。原来丢人事儿小，弄死我才是真的呢。” 金成泽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起手来掐她的脖子，还没勾到戴曦烨，就被一阵猛烈的行气打了出去，他本身就带着伤，这下直接被打飞了，他震惊的看向出手的圣魔主，吐了口血：“陛下，你......” 圣魔主声音冷冰冰的，犹如腊月寒天，他开口道：“我还没死。” “陛下，你！！不要听这个这个奸细胡说！我对红袖招的心，日月可鉴呐！” “把四行家带下去，星河司丢了人，就让他补上吧。”圣魔主淡淡的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出去了。 萧血染深深的看了戴曦烨一眼，神色复杂，看不清情绪。 “陛下......”金成泽两眼含酸，还想说话，却被沈玄度抓了出去：“行了，你消停点！” 他想反抗，可是他伤的不轻，沈玄度也不是吃素的，金成泽不服，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很快就走远了。 一大帮人呼呼啦啦往后撤去，都出去了，只剩下几个元老级别的人，也是给戴曦烨赔了不是，让她别记恨，说完，就都出去了。 人走完了，戴曦烨又朝萧血染的方向看去，此时已经没有踪影，比那沈玄度还跑得快。 切，不会真当真了吧。戴曦烨不自知的皱了下眉，他应该没有那么蠢吧。 女官大人虽然被这场意外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眼看着事情都解决了，不由得给戴曦烨竖了个大拇指：“清者自清，还是您得人心，殿下好口才，佩服。” 戴曦烨有些嗔怪的看着她，这女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金成泽来如今又当了墙头草，她也觉得此时还留在这里不是很合适，连忙打了个哈哈：“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殿下好生歇息着……” 说完，她就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魔道从不缺强者，所以慕强生生不息。 看着他们都走了，戴曦烨才长长的出了口气，伤痛和紧张让后背都湿透了。 这会儿，床上那俩人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从床上爬下来，苏叆叇高兴的叫了一声：“舒服，他妈的，畅快！怪不得惹谁都不能惹女人，尤其是姓戴的。” 戴曦烨瞥了那满脸通红的苏叆叇一眼，想破口大骂的冲动烟消云散，这副模样甚是滑稽，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也就他那脑子能让人有机会，把黑的说成白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四行家的。” 然后又瞥了一眼张步瀛，戴曦烨嘴角一抽，不自然的说道：“谢谢你了。” 张步瀛面对她的道谢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戴曦烨有些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你想清楚，要是今晚你床上有俩男的被传出去，你这名声可是不保。” 戴曦烨挑了挑眉，看了眼被挤到床缝底下的其他人：“不止两个吧。” 张步瀛被她逗笑了，哈哈大笑起来：“事到如今还有心思开玩笑，好好，心态不错。” 临了不忘补上一句：“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苏叆叇嫌弃的蹬了张步瀛一脚，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生怕染上他“恶臭”的气味，道：“就你会看，一股子渣男味儿。” “嘿你个老狐狸精，我还没嫌你一股狐臭味呢，你还嫌上我了？” 他们二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又吵起来了，戴曦烨无奈的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没有资格再向上天要求什么。 戴曦烨走到床前，看着气息奄奄的张灵玉，探了探他的心脉，虽然仅存一线生机，但基本与无搏无异。 人是救出来了，可以后依旧任重道远。把人救活，还要藏好，最后平安送走，这下的每一步，都是至关重要的大棋。 第51章 还有后手 杨舟棋知道，抓妖局绝非表面那样光鲜亮丽，永远给人带来生机与希望。 在人看不见的黑暗中，他寸步难行。 那日他和张灵玉到了山顶上，却意外发现了一众黑衣人在掘坟偷尸，只听见张灵玉低吼一声魔道杂碎，便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和那群人打到了一处。 杨舟棋作为一个正道新徒，剑术不精，甚至连气诀跟符箓都不知道怎么使，又看不得自家师父遭人平白欺负了，匆匆提剑迎敌。 可张灵玉并非高估自己实力，只恨自己竟然碰上了高手如云的红袖招行家，出手就是致命招式，他还要顾及身后的徒弟，不出意外，被那行家出手重伤，昏迷不醒。 杨舟棋又非其他人的对手，眼睁睁的看着张灵玉被掳走，就在自己要被一柄飞刀刺穿喉咙，此时顾清秋带着人冲上来，救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至于张灵玉，早在顾清秋冲上来之际，被金成泽及其众人带走了。 他先被救回后，由于重伤在医馆昏迷了几日，再度睁眼后，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杨舟棋不言而喻，这是被人暗算了。 这是有人要他的命。 果不其然，面前站着的一男子，正以一种阴毒的眼神打量着他。 杨舟棋不认识他，但不妨碍有人认识他。他不算聪明人，但他足够有心。纵观抓妖局上上下下这么些人，想他如此刚进门连新秀都算不上的普通人，竟能得到上司高管如此赏识，早已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解悠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舟棋，试图在他的眼里看出蛛丝马迹，哪怕是一分恐惧，都能让他感到无边兴奋。 可惜没有。 他自从六岁就跟在了顾清秋和张灵玉后面，直到如今已经足足二十年，可顾清秋从未拿正眼瞧过他。 解家长子，那曾经也是一度被誉为能追上四大首席的天才少年。 却比不上一个刚刚进门不过数月的废物。 他恨，所以他一定要毁了他。 杨舟棋抬头，他倔犟，他不服输。身上的疼痛让他快要窒息，两道剑眉不由得凝聚在一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眼眸中烧，杨舟棋拼尽全力抬眸，俯视着面前之人。 解悠不禁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之人出去，地牢的门随着他放下的手而关闭，解悠慢慢的走上前去，露出一丝嘲讽。 “杨、舟、棋。” 解悠一字一句的念着他的名字，越念的深，他就越恨。 杨舟棋眼底闪过一丝冷漠，他突然想起来这张面孔，貌似是在暗卫科见过两次。应该是顾清秋手底下的不知道哪个小组长。 “别看了，顾科长现在可顾不上你。”解悠扯了扯嘴角，眼神中带着十足的坏笑，道：“你居然跟着魔道有勾结……杨舟棋，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杨舟棋一听魔道二字，眼里的冰冷直入谷底，他沙哑着嗓音道：“我没有。” “你没有？”解悠不可置信的大笑了两声，在绑着他的柱子面前踱步，叹了口气，“杨舟棋啊杨舟棋，你不能仗着孟远归是你舅舅，顾科长给你三分薄面，张灵玉那家伙是你师父，就如此目中无人，胆敢勾结魔道之人？” “我说了我没有！” “啪！” 一声沉重的巴掌声在四角暗沉的地牢中响起，解悠狠狠的打了杨舟棋一巴掌，直接把他一颗牙打飞了出去，解悠这一掌动了三分真气，他痛快的甩了甩手，眼底的快意快要涌出，“勾结魔道残害亲师父，你可真是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杨舟棋喷出一口血，怒目回视，眼神里多了一丝杀意。 “你瞪我？” 解悠挑了挑眉，手指指向自己，“你瞪我也没用，现在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杨舟棋怒从心生，却呛得他咚咚咳嗽了几声，“你少颠倒黑白，我和师父上山办事，路遇魔道的人，师父遭了……” “哟哟哟，杨舟棋你这是多看不起我们抓妖局呢？”解悠冷哼一声，“西山乃是抓妖局重镇之地，魔道之人说来就来，那我抓妖局岂不成了他人茅厕！” “你少给自己开脱了，若非你假意讨好张科长，再用你那下三滥的手法蒙骗顾科长，卧底在这二位眼下，与你勾结的魔道之人怎会出现在西山！” 解悠胸有成竹，眼底尽是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你若说你不是，怎么魔道的人没先把你弄死？你可别说是他们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杨舟棋算是明白了，解悠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把自己绑在这里，那就算好了十足的把握能把他拉下水。他再说多少也没用，这是一盘洗脱不干净的墨，他再解释，也只能是越抹越黑。 其实并非解悠万事俱备，乃是因为杨舟棋自己嘴笨罢了。 若是遇上的是着名嘴炮姐戴曦烨的话…… 不对，解悠应该就没有张嘴说话的功能了。 …… 解悠敢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折腾杨舟棋，背后必有贱人指点。这个人并非他人，而是抓妖局大名鼎鼎的副局长，刘清堂。 世人皆知这刘清堂与戴曦烨乃是一族所出，却渊源颇深，一个想尽办法整死小辈，一个拼了命也要拉老头子下水。两人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得逞。除了东瀛一战那档子让整个正道蒙羞的事儿，戴曦烨被迫沉湖，可这段日子她又乘魔道的风而起，让刘清堂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西山事变，是刘清堂的意思。扳倒戴曦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非易事。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张灵玉一出事，足够让她丢半条命了。 正如刘清堂的那句话，想要扳倒一个人，就要从那个人的最低处下手。 解悠作为抓妖局为数不多有能力，不受重视的角色，自然是刘清堂最满意的工具。有这个副局长在背后撑腰，解悠当然可以随便清除挡他路子的垃圾。 张灵玉，顾清秋，只要是在他头上的人，他要一个一个的搞掉他们，他要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解悠见杨舟棋不再言语，全当是他认罪，眼底的嘲讽更甚，“怕了？” “我怕你奶奶个腿。” 解悠听闻杨舟棋爆粗口，不禁觉得很有成就感。他轻哧一声，“还挺硬气。” “是，孟远归在外面卡着，我也不好动用暗卫科的人。”解悠道，“你且看着抓妖局怎么变得天。” “张灵玉若是回得来，难言你师徒二人是什么成分……若是他真死外面了，那你这残害师父，叛徒的恶名，可就坐实了。” 解悠坏笑着，凑近杨舟棋，“你是希望他死了呢，还是活着呢？” 杨舟棋眼睛满布血丝，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碎。 解悠很满意他的反应，笑着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道：“落入魔道之手，就算他师妹在，那张灵玉也是插翅也难逃。你就等着，我是怎么把你一刀一刀，送到地府去吧。” “不适合你待的地方，就算你被捧成了明珠也难以消受。”解悠回头，阴毒的瞥了杨舟棋一眼，“如果你有下辈子，可要好好记得这句话。” 说罢，解悠像是沾了什么晦气似的甩了甩手，打开门招呼着外面的人进来，“伺候好他，少不了你们的。” “是！” 随着那阵刺眼的光消失在门后，不等杨舟棋适应，尽是冰冷刺骨的铁鞭径直抽打在了他的身上，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体被狠狠的甩出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刺激了那人，手上挥舞着的劲儿更足了。 地牢里并没有传来解悠想象中的惨叫，只有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沉默的低吼。 杨舟棋的意志并未随着意识的消沉而泯灭。他想着，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凭什么要让他退缩。 那就要让整个世界适应自己！ 所谓真正的勇敢，即使被重重宿命包裹，也要破茧而出。所谓真正的理想，即使在无尽深渊，也会熊熊燃烧。人生亦可燃烧，亦可腐败，但愿燃烧，耗尽所有的光芒。 …… “家主，副局长那边有消息了。” 解悠刚踏出地牢的大门，一旁的守卫就迎了上来，将一卷帛书递上，“是东瀛那边的消息。” 解悠手接过帛书时明显一顿，心中不禁嘀咕一声。东瀛那边自打那年一战后，几乎被戴曦烨灭门了，他为了自保便彻底断了联系。如今就算刘清堂再得势，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勾结。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比勾结魔道的罪名还要严重啊。 可他现在完全是刘清堂那根麻绳上的蝼蚁，哪里还有退路。他咬紧牙关，心下一横，将帛书往怀里一带，便匆匆朝着西山的方向赶去了。 第52章 东瀛式神 “咚咚咚——” 刘清堂此时正坐在茶几一旁，边烧着茶边闭目养神。一阵略带谦逊的敲门声传来，他并没有睁眼，只是略微一抬手，门便自动打开了。 解悠门后还是一副紧张严肃的表情，这门儿一开，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 “刘副局长，您找我。” “嗯，坐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四周绝无第二个凳子匀给他，解悠尴尬的笑了两声，点头哈腰的走进来，“我这小辈站着就成。” 刘清堂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从茶壶底下抽出一张信件，丢到一旁的茶几上，哑着嗓子道：“东瀛那派的人递了消息来，夏择凌被放出来了。” 解悠听罢，眼神一颤。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呵呵呵……”刘清堂突然怪笑了起来，声音极其阴森恐怖，“他是死了，但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在解悠不解的眼神中，刘清堂冲他对了个口型，道：“体、式、神。” 这三个字足以让解悠瞪掉双眼。体式神乃是东瀛那边阴阳师奴役的灵体，他们把这一种凡人所看不到的下阶灵体、神怪称为“式神”。普通以剪纸而成形，可以利用符咒控制所召唤出来，连人的魂魄都可以使用，也有以活的生物为凭借做为式神，但此多为蛊物，也就是做咒诅用。而体式神，则是用将死之人的躯体硬生生的用咒降为蛊，换句话来说，直接把活人练死。 可夏择凌是新一代正道四大首席之一，近代武修中能排进前十的天才啊，竟然被东瀛阴阳师活生生的练成体式神，这是多么让整个正道蒙羞，感到悲愤的事。 但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坐在这里嘲笑着一切。 震惊过后，解悠方才笑了几声，声音中不免有些轻蔑的意味，“怪不得戴曦烨当年发了疯也要把东瀛那派的阴阳师屠光满门，当年玉祈府的天之骄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又落到东瀛当鬼奴……” “可惜喽！”刘清堂啧啧两声，“他们几个从小一块长到大，情谊之间自然是旁人比不了的。这不，张灵玉一落难，体式神又被放了出来，戴曦烨如今寸步难行……呵呵呵，玉祈府仨难兄难妹，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刘清堂认为高枕无忧，可解悠对戴曦烨可是有实打实的滤镜。毕竟多年前她一拳打出近代第一女修的名号，正是打在他自己身上了，所以对她还是有十足的畏惧感。 “可是戴曦烨毕竟实力摆在那，正道的都知道夏择凌是她的禁忌。就算从那个死人身上下手，只怕是惹急了她，顺便把咱们也开涮了……” “她不敢。” 解悠又是一愣。 “正道早就抛弃了她，除了魔道，哪里还会要她？”刘清堂哼了一声，甚至不屑于去解释，“留在魔道，她除了装孙子，根本没别的法子！要是让别人知道她的能耐，那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夏择凌身上，她更不敢动手。”刘清堂眯起眼睛，诡异的笑了一声，道：“刘家养出来的孩子，我知道！” “就算夏择凌准备杀了她，那么戴曦烨也只会站在那里心甘情愿的让他捅刀子！” “那要真杀了她……呵呵呵……” …… 红袖招一个夜晚都在抓小偷，一个白天正好留给了彻夜未眠的凝华院。戴曦烨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昏迷之中的张灵玉，用了不少药渡了不少气，面色才稍微有所红润，起码看起来像是个半活的状态吧。叔衡则是忙着熬药做饭，闲下来和戴曦烨换班照顾，这下倒是把苏叆叇衬托的像是个废物一样。 我们狐狸绝不认输，哪怕这种事是脏活累活。他自告奋勇地开辟了自己的全新赛道，准备去云山探查一番消息，戴曦烨嫌他烦，便让他麻溜的滚了。 幸好苏叆叇不辱使命，还真带回来点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圣魔主仍然在追究小偷的踪迹，说明金成泽那把火没把他们几个烧死；坏消息是红袖招行宫被彻底封死，没个半月二十天的不会解封。 叔衡啧了一声，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这俩都算坏消息吧？” 苏叆叇点了点头，为了不扫兴还是强行找了个比较好的借口。“确实，我感觉圣魔主知道是咱干的，专门膈应咱几个呢。” 戴曦烨叹了口气，扶额道：“管他呢，总之张灵玉不出事就行，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多少还安全些，至于封城……老头乐意咋咋吧。” 苏叆叇也感觉圣魔主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不然的话按照那老头的性格，当天晚上就把凝华院掀了。 只是金成泽那个没脑子的把事情闹大，把红袖招监管不力等问题抬出水面来让大家一起丢人，搞不好还会让别的势力抓住把柄。如此看来也只是给金成泽擦屁股，与他们无关。 叔衡到底是心细，比较考虑周全，他凑到戴曦烨面前，低声说道：“就算圣魔主不追究，可有的是人盯着咱们。保不齐又来个谁把事闹大……” “那就杀。” “杀不完的。”叔衡道：“堵不如疏，何不将这些人分走呢？” 戴曦烨沉吟一瞬，偏过头去看他：“你的意思是，星河司？” 叔衡就知道他的大小姐聪明，一点就透。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金成泽入狱，星河司群龙无首，人们的重心又都在谁是那个小偷身上。若是大小姐现在去主动揽过这一要职，身上的脏水能洗干净一半，另外，圣魔主那边也算是给了个态度，不罔他放咱们一马。” “最重要的，在藏北，没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纵然是您，也很难大展拳脚。” 叔衡的话说的很对，但想法和现实碰撞在一起还是有差距感。 “星河司是金成泽带了半辈子的兵，我哪来的资格能把他们培养成亲信。”戴曦烨淡淡的说道，“但是这个闲职倒不是不能考虑，我是该给圣魔主解解忧了。” 一旁的苏叆叇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只听明白个抓小偷，自信的一拍大腿，道：“这不贼喊捉贼吗？” 叔衡瞪了他一眼：“少哔次。” 戴曦烨却冷笑了一声，心里有了算计。 “今晚我去走一趟行宫大殿，晚饭不用给我备了。” “是。” 第53章 接你回家 戴曦烨走在夜晚的山路上，感觉有些阴森的冷。 按理说这初秋气节，晚上有点凉也是应该的，但怎么愈发冰冷刺骨了。在大殿上受了圣魔主一顿说教，回来还有神神鬼鬼的敢捉弄她？ 好在圣魔主算是同意把星河司的追查权暂且交给她，不然的话，她现在就能把这座山头给掀了。 “滴答、滴答……” 由远及近的水滴声朝着戴曦烨席卷而来，少女眉头一蹙，心想这家伙真是没完了，刚要准备聚气，却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满整个鼻腔。 血尸？ 戴曦烨连忙往旁边一闪，下一秒一只不明物体便冲着原先的位置扑了过去，前面有棵树，只听见啪地一声，那玩意儿立马撞碎成一团血雾，消散在夜空之中。 好熟悉的气息！ 戴曦烨瞪大了双眼，手中弱水突现，黑暗中忽现一道凌厉的身影，直奔她的方向而来——那速度远在她遇到的所有麻烦之上，戴曦烨来不及闪躲，便被其所带的戾气撞飞了出去。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戴曦烨踉跄着撞到身后的石墙上，听到声音，浑身上下立马紧绷起来，眼神出卖了她的震惊，只见那团黑雾中慢慢走出来一位黑袍男子，清晰可见两袖之间的空洞——他的胳膊早已化作了两条绸缎，却刚硬无比。 那男子朝着戴曦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危险充斥着整个空间。可戴曦烨非但没有闪躲，也没有进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双目失神的盯着他。 不会认错的，就算是他化成灰，戴曦烨也认得他。他永远是当年那个在玉祈府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择手段的保护自己的夏家少主，夏择凌。 夏择凌看着少女呆滞的样子，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道：“怎么，还是说大小姐已经，把我这个死人忘了。”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无一不在挑战着戴曦烨的极限。夏择凌曾经战死在自己面前，由于她的无能，连他的尸骨都不能带回大陆。独留他一人死在东瀛，那帮该死的阴阳师又用体式神的秘术禁锢他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用骄傲的尊严折辱他。 她不能相信他死了，更不能相信他还活着。 夏择凌双眼死死的盯着她，曾经满是爱和柔情的眼神此刻全然被冰冷和仇恨占据，下一秒绸缎死死的卷住戴曦烨的脖子，轻轻一带便将她扯倒在地，随着恨意绸缎愈发勒紧，戴曦烨的脸瞬间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 “不会忘了吧，真的忘了吗！” 夏择凌狠厉的咆哮着，他身后的戾气随着恨意暴涨，似乎下一秒就要吞噬了她。可戴曦烨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摇了摇头，满眼悲痛。 “不……” 得到答案后，夏择凌立马收起那副恐怖的嘴脸，绸缎也在一瞬间松了下来，立马收回袖口，戾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站过身去，戴曦烨终于能呼吸到空气，却因为猛烈的呼吸刺激到了嗓子，她立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夏择凌的转身一顿。似乎只有这么一秒的停顿让他勃然大怒，没等戴曦烨站起来，他又转过身去，面对着她。 “起来！” 不等戴曦烨作出反应，夏择凌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两张彼此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废物。” 戴曦烨突然就觉得很悲伤。只不过她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为他们。 在二人只有一个生的机会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死。可是他的死换来了什么呢？换来她的沉湖，换来永远翻不了身的棋盘。 他说的对，她什么都做不成，她就是一个废物。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夏择凌冷笑一声，道：“顺便杀了你，陪我作伴。” 戴曦烨垂眸，看向他满是鲜血的唇，这是他临死前的形态。心就像被一万根针扎穿一样疼，她皱起眉，无奈的心碎。 “好。” 夏择凌眯起眼睛，绸缎抚在她的脸上，冰冷的触感代替了他指尖的触碰。他从小就喜欢捏戴曦烨的脸，之前肉嘟嘟的很可爱，不像现在，脸上柴的一点肉都没有。 其实她过得也很不好。察觉到这个信号，夏择凌突然大笑了起来。 “待宰的羔羊最没意思。” “跟我打一架，输了你就去死，赢了的话……”夏择凌顿了顿，“我去死。” 戴曦烨声音沙哑，眼神悲戚，“一定要这样是吗。” 夏择凌点了点头。 “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戴曦烨撂下一句话，看起来像是在对夏择凌说，实际上是透过他跟背后操纵着的阴阳师宣战。 “哥哥，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狂风刮过，两道暗夜中的身影如闪电般交错。空气仿佛凝固，气氛令人窒息。两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彼此的挑战和决心，每一次动作都如同猛虎扑食，迅猛而有力。 戴曦烨赤手空拳，灵活地躲避着夏择凌的攻击。弱水气势磅礴，生怕伤到他。而夏择凌则挥舞着双段绸缎，步步紧逼。绸缎无骨，却道道致命，若是不经意间撞上去，定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夏择凌的身形时而如幻影般飘忽，时而如猛兽般扑向戴曦烨。拳脚和绸缎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时之间不分上下。 戴曦烨一拳扫来，带着呼呼风声，夏择凌侧身一闪，绸缎下似乎隐藏着什么，顺势划破戴曦烨的衣袖。她闷哼一声，反观夏择凌见了血，更加疯狂地攻击。 血水与尘土交织在一起，仿佛为这场战斗增添了一抹悲壮。 突然，戴曦烨猛的朝着他的袖口冲去，抓住一个破绽，动用行气抵达四肢，如短剑般的双臂直刺夏择凌袖口处的绸缎。夏择凌急忙后退，但已来不及，转身躲避，却撞上身后的石墙。 夏择凌摔倒在地，呼吸急促而粗重。戴曦烨此时却松开了他，夏择凌抬眼与她默默对视，尽管全身已无力，但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倒是小瞧了你。”夏择凌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可是你不应该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夏择凌猛然起身，藏在绸缎下的银刀忽闪忽现，径直对着戴曦烨的腰腹部狠狠的捅去。 噗嗤一声，只觉得周身火辣辣的疼，银刀被她的血染成赤金色，在月光下显得犹为诡异。 可戴曦烨丝毫未动。似乎是预示到了什么，她的眼眶比她的心率先湿润。 “并非如此。”戴曦烨强忍喉咙处的腥甜，“或许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夏择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大笑了起来，“简单的刀伤确实不会死，可是你也太狂妄了吧？” 他将银刀举到戴曦烨面前，一阵风刮过，上面的血液瞬间凝固成了紫黑色。 刀上有毒。 遂第二刀，夏择凌捅进了她的胸膛。疼痛像一根尖锐的钢针，无情地刺入她的神经，她本应痛的倒地，可是她反而迎着刀尖，尽情的享受着刀尖刺穿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紧紧的抱住了夏择凌。 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夏择凌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夏择凌的眼眸同样痛苦挣扎。 左边的神识告诉他要推开，可是右边的却让他贪恋这一刻。 绸缎的双臂环不住她，夏择凌想要恶狠狠的推开，可也使不上劲儿，仿佛那把刀捅穿的是他自己。 戴曦烨趴在他的肩上，自嘲一笑，便推开了他。 嘴角的血早已渗出，她满不在乎的一扬衣袖。嘴角倔强的扬起，她的眼里满是跳动的泪水。 “再不走，红袖招的人可就来了。” 夏择凌站在原地，黑暗笼罩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心绪。 戴曦烨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还是停下了脚步。 再回头，她满眼都是悲伤的痛苦，戴曦烨知道旁边出现了不速之客，但她还是想再多看夏择凌一眼。 可是世道没有给她为悲伤停留的时间。她低下头去，一串如断线珍珠的泪水滑落，再仰起脸，朦胧水雾下的眼眸，透露着野心和坚毅。 “我会亲自把你接回家，到时候，我们再一决胜负。” 话音一落，那股阴暗的气息终于消失不见，戴曦烨的身后此时空无一人。 巨大的痛楚从心窝里涌出，戴曦烨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用力的指尖深深的陷入泥土之中。 “你早知他只是一个体式神的残影，为何还要让自己如此痛苦呢。” 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戴曦烨不用抬头都知道是何人。 萧血染瞥了一眼地上的戴曦烨，看着她不轻不重的伤势，伤口却变得乌黑，他眉头一皱：“刀上有毒。” 不等他的手递过去，戴曦烨倔强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影摇摇欲坠，可身杆子却不动如山。 “这是我欠他的。” 萧血染的眼眸深沉，声音低沉道：“那也是他当初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心有芥蒂的活着。”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戴曦烨的心坚如磐石。 她什么都没说，在萧血染的注视下，她扶着墙，慢慢的离开了。 他说的这些话，在那几年她都想的明白。 可人情自古以来最是难做，那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难关。 第54章 久别重逢 藏北，云山行宫。 自从那夜金成泽大闹凝华院后，被圣魔主关进了他亲手缔造了的地牢里，而戴曦烨顺理成章的领了星河司代理司长一职。 戴曦烨坐在西偏院的院子里，惆怅的望着远方。她有想过这个代理司长有多困难，但是没想到这这种困难。 人是被继续罚上云山，倒是解了不准下山探视的禁令了，可她总觉得有些古怪，尤其是这些日子一直没见着萧血染。 之前不管萧血染如何忙，出差的有多远，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准时准点的折磨她让她加班当免费劳动力，可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戴曦烨费解的挠了挠头，那夜的事，他不会当真了吧。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那晚他的神情，确实挺令人动容，差点让她认为萧血染是真心替自己考虑的。但她一句话也没搭理萧血染，是不是有点让他那么骄傲的人受到了挫败感？ 可这萧血染老不出现，星河司难不成真的要由她自个儿胡来啊？正当戴曦烨琢磨着这事儿，院外突然闪过一丝猥琐的背影。她换了个姿势，歪在躺椅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心道：又来了。 要说这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张步瀛来可太贴切了。不仅美美的翻身做了场有爱的男嘉宾，而且回家一看某个冰块还不在，最近的日子简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迅速换了副沉醉的表情，朝着院内走来。 “小……哎哟卧槽！” 戴曦烨毫不意外的用手撑着下巴，颇有三分笑意的看着一头撞进结界的愣头青，只见张步瀛被那层透明云雾撞的七荤八素，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里面，道：“萧血染那王八犊子走之前还给你设了层阵法？” “没有啊，”戴曦烨摇了摇头，看着急赤白脸的张步瀛，不禁笑道：“这是我设的。” 张步瀛想不明白，手脚并用的在外围摇摆了一阵，“我去，你搞这干嘛，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埃姆啊？” 戴曦烨就知道他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词，干脆直接闪到他面前，朝着他嘴巴就来了一拳，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走进结界，扭头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于是乎，戴曦烨就在这层结界里反复横跳了好几次，见他还不说话，戴曦烨两手一摊，道：“这关不了我。” “那你防贼那？” “嗯嗯。” 张步瀛一时感觉天昏地暗，盯着眼前顽皮的戴曦烨，只觉得是小女孩的恶作剧，他轻笑一声，摸了摸刚才被撞得额头，道：“哎哟快开门！” 戴曦烨笑笑：“就不开。” “你师兄醒了！” 张步瀛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的结界噔的一声被戴曦烨一伸手敲碎了，她皱了皱眉，不等张步瀛再度开口，只听得她惊呼了一声：“什么时候？怎么醒的？” 张步瀛显然还没有从结界一下子被敲碎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明明都是撞的，怎么她就能一拳打破。 “问你话呢！” “哦哦，害，”张步瀛被她的大嗓门惊醒，清了清嗓子，道：“早上醒的，我正给叔衡写保证书呢，死狐狸在里头给他上药，结果嗷一嗓子吓得我字都写错了。” “说重点！” “然后苏叆叇就喜出望外的跑出来，说你师兄醒了。叔衡先冲进去的，我接着进去，确实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张步瀛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比料想中的恢复的快，幸好叔衡在那拦着，不然你师兄早就冲上来，把我和死狐狸斩于刀下了。” 戴曦烨轻笑一声，张灵玉什么脾气她最了解不过了，她拍了拍张步瀛的肩，说了声谢谢，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哎对了，萧血染最近忙什么呢？不在红袖招吧？” 张步瀛嗔怪的瞥了她一眼：“在我面前还想着别的男人？” 戴曦烨白了他一眼：“不在最好。” 张步瀛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在干啥，星河司现在都有你负责了，按理说他得更加压迫你替他办事啊……” “哎对了，你最近在星河司……” 张步瀛刚回头准备和戴曦烨聊两句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难得正经一回，不料一转眼人已经没了，他像个二愣子一样原地哎了两声。 “死丫头跑真快啊，哎等等我！” …… 张灵玉醒是醒了，但没有完全醒。要非说是人醒了，倒不如说是嘴比脑子醒的快。 此时的苏叆叇坐在地上盘着腿，手里握了把瓜子，边嗑边听着上头两人唠嗑，叔衡端着药坐在床上，想给张灵玉却又不知该从他哪个停顿递过去，两手就那样端举在空中。 至于张灵玉，高抬着二郎腿，给苏叆叇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戴曦烨小时候的糗事。 叔衡听的汗颜，看向苏叆叇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恨意——他只是让苏叆叇找个由头稳住刚苏醒的张灵玉，没让他俩扯上家常啊。 这要一会儿大小姐冲下山来听见这玩意儿，非得连着大少爷一块给揍了。 无他，真性情了。 “哎哟哥，说的太对了，其实我感觉吧，小戴那种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苏叆叇情到深处还不忘点评两句，“不然咱堂堂青丘太子，怎么会只给她低头呢，对吧？绝对不是因为咱怕她，这对人对事，都得有套方法，哥你说是不？” 叔衡的无语惊天动地，当着大少爷的面，也不狠心拆穿他了，届时连着张步瀛的状一块告到大小姐那里去。 张灵玉颇为赞赏的看着苏叆叇，满意的点点头，道：“嗯，不愧是青丘的老爷们儿，就是会事儿嗷！” 叔衡受不了了，直接把药塞进张灵玉怀里，“大少爷，赶快把药喝了，不然凉了就不能喝了。” “好好好，”张灵玉接过药，还不忘给苏叆叇递过去个笑脸招呼着：“叔衡体贴着呢。” 苏叆叇提到叔衡，脸上笑容一滞：“可不呗，鸟哥老爱体贴我了。” 叔衡瞥了他一眼，冷言警告道：“话密了啊。” “对了，戴宝什么时候过来？她现在在哪儿呢？” “快了大少爷，”叔衡望了眼窗外，“刚才已经让张输……呃，张步瀛去请大小姐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张灵玉有些费解，“你没跟她住一块吗？” 不等叔衡解释，一声清脆的呼喊在院中响起，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灵玉！” “小师妹？！” 张灵玉也不管药苦不苦了，直接一仰头把药全灌进嘴里，挣扎着起身准备去迎接他最亲爱的妹妹—— 苏叆叇有些后怕，这玩意儿不会听到刚才自己的话了吧，他赶忙站起身来过去献殷勤，扶着张灵玉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一道白色衣裙闪过，只见少女轻盈的步伐已经跳进屋内，脸上还带着刚刚用力跑的赤红，身上随着喘气而起伏，那双似月光般皎洁的眼眸此时有些湿润。 戴曦烨冲进去，眼神死死的盯着站在面前俊郎不凡的青年。 是了，就是他。跟之前变化并不大。只是随着时间的消磨，当年那个不可一世又骄纵的世家公子，也变得沉稳了些。 他们有七年没见了。 原来日思夜想的亲人，就在面前。戴曦烨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张灵玉快走两步来到她的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再度重逢，是那样亲密无间。纵使时间再无情侵蚀着世俗，可终归磨不灭的是那份羁绊。 “是我，小师妹。好久不见。” 第55章 背后秘密 龙虎山山清水秀，乃是一处悠然安逸的好去处。 王安沁入宗府已数月有余，当初凭着龙虎山掌门一手提溜进后山的少女，人们对她的身份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凌霄当年养在山下的小婆娘，长得还挺可人，不作不闹不说笑，倒是颇像他们掌门会喜欢的清冷形象。 人是菜了点，几个月了甚至连符箓宗最基础的东西都没学会，宗主又碍于掌门的脸面，也不好意思对王安沁说教。于是乎寻了个最简单的记录工作，安排她去负责后勤司了。 凌霄看着自己带回来的少女在后勤司忙的瞻前马后，不禁陷入沉思。 他本想着王安沁是戴曦烨的挚友，能入了她法眼的应当不会是什么废物，若是倾力培养，假以时日定能跟戴曦烨再有交集。可没成想是个七窍五脉全堵着的“天才”，倒还不如捞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猥琐男（郭进廷）。 其实凌霄想错了，跟戴曦烨玩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张郭苏衡：别骂。） 山上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有听说，老一辈的师叔师伯们也对此事多有关怀。只是不解释不关心是凌霄一贯的风格，他反正无所谓，这倒是苦了王安沁。 但凡有点姿色的师姐们哪个不对俊郎不凡、年轻有为的青年掌门倾心，巴不得有朝一日坐上掌门夫人的位子。王安沁的凭空而降打乱了这些梦女的节奏，风言风语又不停的发酵，见掌门和高层都没有做出回应，这些人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仅在精神上折磨她，更在她的生活工作上为难。杨舟棋好歹在抓妖局还有亲信，上面有人保着他，就算为难也不至于有多苦；郭进廷在红袖招还有戴曦烨看着，谁活腻歪了敢去招惹他们。 可王安沁是一个人。 她从小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公主，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娇纵惯了的宝贝，第一次被为难，她跟着那群师姐大打出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会是修行之人的对手，被揍的十天半个月的起不来床。 那些惨不忍睹的经历历历在目，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走向深渊的通行证。 可如今好在后勤司的师兄们对她很好，对她多有关照，她也从女寝搬来了后勤司一个人住，同她一个院子的师兄经常帮助她，还帮她赶走了那些上门找茬的师姐。 这个师兄名叫李舒齐，是个阴阳世家子弟，传闻是十二世家排行第九，是闻名整个阴阳界的鬼医李家的一个旁支。四岁不到就因为天赋异禀，在鬼医术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能力，被龙虎山选中做了童子新秀。在八岁那年通过选拔选入后山，正式成为了龙虎山弟子。 后来因为过人的才华和能力，在十七岁时还被派去参加东瀛之战，负责解救和治疗。 天之骄子的人生本该走上巅峰，可经此一战后，他从一线弟子中退了出来，回到龙虎山后居然选择来后勤司工作，甘愿成为一个没用的道士。 王安沁还是从他们晚上一起吃饭，李舒齐多喝了点小酒的情况下了解到的。 她其实在其他师叔们的口中听到过东瀛的事情，前些年东瀛的阴阳师屡次挑衅国内阴阳界，还试图在金陵设阵影响祖脉，破坏中土大运，正道率先派出得力才俊出征东瀛。 据说当年最新一代的四大首席齐聚东瀛，结果更不用说，没有一个月便凯旋归来，本来应该是每个人的荣光，但这些但凡参与此战之人，全都选择闭口不提，甚者直接退出阴阳界，隐姓埋名。 故事越神秘，往往更好奇。王安沁并不傻，她能看出李舒齐的悲伤和幽怨，若非是不得已，他怎么甘心舍得放弃那条康庄大道。 一个决定悄然在心间落地生根，王安沁要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她想要给李舒齐一条明路。 世界上最可惜的不是无能，是有能的人无奈的变成无能。 …… 是夜，藏北，凝华院。 白日里碍于人多眼杂，还有个张步瀛那个凑热闹鬼在，这对苦命的兄妹没聊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吃过晚饭后，叔衡早早的跟苏叆叇进屋休息了，张灵玉霸占了戴曦烨的床，萧血染不在她又不想回云山，只能在书房支了个竹床，将就一夜。 是夜难眠。也许是因为这书房的窗户做的太大，月光肆无忌惮的闯进来，没有一丝保留，恍的戴曦烨眼睛疼。 在记忆里，小时候的长安夜里，也有这么一轮亮的人心慌的月。那时一切都很美好，有一堆人陪着她。 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日子也过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还有叔衡陪着呢，这令她很安心。 只是张灵玉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红袖招，这是她意料之外的。或许说是她没有做好面对张灵玉的准备，七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如果他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呢。 就算他们之前如亲兄妹一般，可隔在他们之间的如今也算是万水千山了。 戴曦烨察觉到窗外有人，回眸间的一刹那，记忆与现实恍惚了岁月。张灵玉一袭白衣立于窗外，病态着有些惨白的脸带着亲昵的笑容看进来。 他消瘦了很多，脸上也不似之前有婴儿肥，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眸夹杂着柔情，刚棱冷硬的脸庞衬得他有了几分久经世事的沧桑感。 “戴宝，还没睡吗。” 小时候戴曦烨最怕晚上睡觉的时候，窗外冒出这张烦人的脸。因为但凡师兄发现自己还没睡，铁定要跟师父去告状。如今那种害怕不同，变得让她温暖。 藏北的夜凛冽刺骨，张灵玉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还不如她的身板呢。戴曦烨朝他笑了笑，起身拿了件羊毛大衣就走出书房。 “还没。”戴曦烨把大衣披到他身上，朝他明媚的笑着，“怎么，藏北的地儿吹着咱们大少爷，换你睡不着了？” 张灵玉轻笑一声，朝戴曦烨的鼻梁轻轻刮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要开哥哥的玩笑。” 戴曦烨轻哧一声，“外面有多冷，你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披件外套再出来。要是再得了风寒发烧，我可再也不管你了！” “好好，哥的身体你不知道吗？比牛还壮，这点小风还不足以摧残哥的身体。” 戴曦烨不信，伸出手就朝着张灵玉宽实的后背来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气不大，但毕竟是戴曦烨打出来的，疼得张灵玉连连咳嗽。 “我去戴曦烨，你谋杀亲哥啊？” 戴曦烨看着他咳嗽的脸都红了，笑的前仰后合，道：“不是比牛还壮吗？” 张灵玉嗔怪的瞥了戴曦烨一眼，从小就说不过这个小师妹，如今嘴皮子不管用还增强了行动力，是愈发惹不得了。他哼了一声，戴曦烨摸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笑着说：“进屋吧，外面凉。” “有一说一，藏北的夜色是真不错，”张灵玉抓住戴曦烨的胳膊，“就在外面聊聊吧，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晴朗的夜空了。” 戴曦烨和他心照不宣，他是想起了玉祈府的时光。她望向张灵玉，眼神中尽是坚定，便也不再多言语，只是嗯了一声。 “有酒吗，咱哥俩这么多年没见，总得喝点吧？” “……行。” 第56章 万死不辞 上次在凝华院存的酒，都让戴曦烨跟苏叆叇头一次见面比酒量给整完了，这大半夜的又偷偷去司膳房搬了一坛酒回来，跟做贼似的。 张灵玉不知何时爬到了房顶上，不过确实不失为欣赏月色的一处绝佳地点。戴曦烨在这住了数月也没有这点闲情雅致，只是觉得风月方面还得是张灵玉，自己可差远了。 小时候这俩没少干上房揭瓦的事，白衣少女三两步就“飞檐走壁”来到屋顶上，敲开酒坛子，自己先猛灌了一口。 藏北的酒她喝不惯，但还是强忍着咽下去了。 张灵玉看着她，笑了一声。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把酒递给他，“咋啦？” “没什么。”张灵玉接过，一口酒灌急了，被呛了两声。 “这酒这么烈？”张灵玉皱着眉头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戴曦烨，立马正色道：“我和叔衡不在的场合下，不许和别人喝这种酒，听到没？” 戴曦烨假装挤眉弄眼：“又怎么啦……” “这酒太烈了，你一个小孩……” 张灵玉话说一半止住了，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张了半天嘴，却第一次意识到少女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跟自己撒娇闹脾气，可长开的眉眼和周身的气度，以及眼底最深邃的色彩，昭示着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了。 可十八岁那又怎样，在他眼里，就算戴曦烨长到八十岁，那也是小孩子。 “这破地方全是坏人，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有叔衡在，我都不放心你。” 发觉张灵玉的沉默，戴曦烨有些悻悻的抿了抿嘴唇。她连忙点头称是，“不喝不喝，行了吧？怎么越上年纪越难唠了，还甩起脸子来了。” “你嫌我老了？！” “那你还嫌我小呢！” 张灵玉再度败下阵来，只得砸了砸嘴，将大衣撩开一半，把戴曦烨拉进怀里，假装凶巴巴的说道：“躲进来点，别冻感冒了。一点都不知冷知热，让我怎么放心？” 戴曦烨乖巧的躲进他的怀里，只是傻傻的笑着，“这不是有你在嘛。” 张灵玉撇了撇嘴，“又来这套。” …… 好吧，两个夜爬房顶的梁上君子谁也别说谁，第二天都冻成感冒狗了。 戴曦烨还不如张灵玉呢，病的连床都下不了，叔衡的工作又加重了，在给她喂药的同时，还语重心长的教育着大小姐。 “大小姐，您和大少爷都不小了，怎么还能干出晚上爬房顶如此幼稚的事情？” 说着，叔衡给她掩了掩被角，继续喂药：“大少爷身体比牛还壮，染了些风寒倒是不打紧，但是您的身子骨可不能和他比。” 戴曦烨心不在焉的胡乱嗯了一阵，叔衡看出了她的敷衍，那晚他不是没察觉到二人的响动，只是觉得俩兄妹数年没见，该有很多话要讲，所以他早早的逼迫苏叆叇进屋睡觉，还不惜给他的饭里加了点小料。 笑话，不加点东西，就依苏叆叇的尿性，怕是缠着张灵玉话唠不完。 戴曦烨如今这副神情，怕是昨晚聊的内容并不简单。叔衡喂完最后一滴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小姐，您和大少爷……还好吗？” 戴曦烨的思绪被叔衡的询问拉回了现实。她看着叔衡，眨了眨眼，眼角有些微微红肿。叔衡看着有些心疼，准备去拿冰毛巾替她敷一敷。 “我跟他实话实说了。” 叔衡的脚步一顿。 戴曦烨对他没有隐瞒，便接着往下说了，“我把怀楚叔的事情告诉他了，还有……三年前的事情。” 叔衡转身，回到戴曦烨的竹床前坐下，眼神有些担忧，“大少爷他……” “他没有怪我，相反，和我料想的差别太大了。”戴曦烨低下头去，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夏择凌的事，我没有和他说，我没有办法的事情也不想让他忧思……他说我长大了，可是他才是变化最大的人。” “叔衡，我问你。”戴曦烨抬起头来，眼神说不上的苦涩，“如果在以前，张灵玉碰到伤害他身边的人，他会怎么做？” 叔衡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定是把那人碎尸万段。” “是啊。”戴曦烨有些惆怅，“可是他现在身边的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我也是。” “……” “大小姐，这事情不怪你，是他们抓妖局赶尽杀绝！”叔衡握住戴曦烨的手，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温暖她脆弱的心灵，“你和大少爷都是受害者，是一家人。怀楚先生也是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来保护，才会遭到毒手。” “您放心，大小姐，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定会为您和张家报仇雪恨！” 戴曦烨对上叔衡坚定的眼眸，挤出一丝微笑。 “我才不舍得让你跟那群乌合之众碰面，”戴曦烨道，“张灵玉如今已经是抓妖局的人了，这件事情，怕是他比我们更有定论。” 叔衡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当年他去西川提亲，结果下落不明，我们都以为是西川对他下了毒手。”戴曦烨说，“其实不是，他被暗渡陈仓到了抓妖局。”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戴曦烨苦涩的笑了笑，“他知道我恨透了抓妖局，但他现在却给抓妖局做事，还做到了灵异科的科长。” 叔衡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大少爷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你觉得我会感觉到背叛吗？”戴曦烨看向叔衡，摇了摇头，道：“我是心疼他，他明知那里的人全是敌人，全是仇人，但他不得不虚与委蛇，所有人。” 戴曦烨闭上了双眼，心如刀绞。 “我总觉得我可怜，但是他比我更可怜。” “我将铁骨铮铮演的好，上天给我开了三年的小窗。可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往心里咽。”戴曦烨道，“我不甘心，我不允许他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好，我不会再自私，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哥哥一根汗毛。” 戴曦烨再度睁眼，眼底尽是狠戾。 叔衡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这不是自私。” 他摇了摇头，沉声回答。 “过去的事情纵使浑浊，但今后只要是大小姐，属下万死不辞。” 第57章 自爆行为 这些日子星河司的管理出现了大问题，先是连续丢了人，青丘公主秘密逃脱不知所踪，后是抓妖局要员消失，司长还妄想给新来的郡主殿下扣黑锅，结果让倒打一耙，把自己作进去了。 正魔两道这些年本就关系紧张，负责治安和边防的星河司如今动荡不安，士兵们早就习惯了金成泽的领导，几十年来形成了认将不认主的问题，如今换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还是亲手把顶头上司送进去的敌人，这些人根本不服，甚至有些人罢兵，拒绝巡逻。 加之其他势力添油加醋，还有那夜的“风流韵事”发酵起来，一时间把戴曦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抓妖局，正端坐在办公厅的某个黑衣青年，仔细的听着底下的探子来报。 顾清秋沉思良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既然红袖招的星河司已经是处于崩溃边缘，”顾清秋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此时正是借机向红袖招发难的关键。” 探子头低的很低，几乎和顾清秋翘起的二郎腿齐平，他摇了摇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属下认为不妥。” “为何？” “第一，我们的势力在藏北不足以发难，唯一潜伏在地牢里可以给戴曦烨沉痛一击的棋子，也因为营救苏千绝用掉了。” “第二，现在戴曦烨在藏北的关系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身边的人对她马首是瞻。若是发难之际戴曦烨倒戈，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还会断了我们在藏北所有的探子，得不偿失。” “第三，魔道大会在即，全国范围内的魔道精英都要前去藏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探子分析的头头是道，“此时急不得。” 顾清秋眉头高高耸起，手里的怀表外壳被磨的看不清光芒，他无言片刻，道：“眼前星河司的问题看似棘手，但别小看了那戴曦烨。若是拖到魔道大会，她在星河司势力一稳固，怕是我们更难深入。” “魔道大会非比寻常，其他两个顶尖魔教也会分配过去加强边防，混进去更是难上加难。” 探子沉默，顾清秋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们在藏北的人还有多少？” 探子略微沉思片刻，立即回答：“还有八成。” 顾清秋眼波流转，“再带些亲卫，我亲自去，足够了。” “您真的不怕逼急了戴曦烨，会跟魔道联手吗？”探子道，“我们的人上次跟着苏千绝，在她手里吃了大亏，而且……虽然苏千绝什么都没说，但属下能感觉到，戴曦烨的实力怕是比之前有增无减啊……” 顾清秋放下手里的怀表，现在是正午十二点。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张灵玉在我们这里，她根本不敢反。”顾清秋瞥了探子一眼，“玉祈府那个老东西，最近快不行了吧？” 探子嗯了一声。 “就给他加把劲儿，就当是我给大小姐的惊喜吧。” “让她越乱，我们赢的把握就更大。” “……是。” 探子离去，办公厅再度恢复寂静。顾清秋深吸一口气，看向了窗外。外面难得有些温暖的阳光，照的他眼眶疼。 他想赢的，是什么呢？ …… 戴曦烨瘫坐在星河司大厅的办公椅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 天杀的哪个败家玩意儿想出来的损招，居然想让她来当这个冤大头，哦！原来是她自己。 这倒是便宜了圣魔主，这把一箭双雕，他个老人精可是玩明白了。 没办法，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能保住张灵玉的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幸运之际，她还觉得自己之前有点矫情。面对如此大的工作压力，她才念起萧血染的好。当初顶多是给抄抄文件，当当翻译，跑个腿送个啥的，无非就是爱加点小班，总比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强。 两道悔恨的清泪划过心间，戴曦烨不禁仰天长啸：老子服了。 门外不知何时来的人，戴曦烨都没有察觉到。她只感到有一阵危险的气息飘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门口瞧了一眼，得知来人是谁后，便有放心的躺了回去。 “干嘛……来看我笑话的啊？” “没有，我哪舍得啊？”张步瀛笑的贼眉鼠眼的，两只手提溜了两袋零食进来，摆到她面前，坐下说道：“这不是来探望探望咱们戴司长，瞧瞧，都饿瘦了……” 戴曦烨一看有吃的，也不装了，跟只饿狼看见肥羊似的，懒得跟张步瀛打趣了，瞬间就从萎靡不振变成狼吞虎咽，张步瀛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这儿的人不给你做饭吃？” 戴曦烨没好气儿的白了一眼，毫无形象的往嘴里塞零食，边吃边嘟囔的嘴说道：“没给我茶水里下毒就算不错的啦，吗的，张输，我终于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星河司上班了，这是真他奶奶的不当人啊。” 张步瀛轻哼一声，“不然呢，我闲的没事会搬去云山跟那死冰块住一块啊。” 戴曦烨哎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果然，人都不懂得珍惜啊……” “得了吧，圣魔主没追究你跟你师兄的事情，已经算是好的了。”张步瀛笑了笑，“就背个黑锅挨两天骂的事，过两天谁还记得，别往心里去。” 戴曦烨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还开恩了？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他要想追究的话，那金成泽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了，”戴曦烨咽了一口，道：“他得感谢我给的机会。” 张步瀛不禁觉得好笑，伸手往戴曦烨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你不会就拿准了他这一点，才敢这么大胆夜闯星河司吧？” “我可懒得计较这么多，”戴曦烨摸了摸脑门，又嚼了嚼，“只是我这么觉得罢了。” 张步瀛啧了啧嘴，“这确实两边都有好处，但是唯独苦了自己。这种自爆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戴曦烨喝了口水，沉默良久，才回答：“不就挨几天骂吗，哪苦了，对吧？” 张步瀛看着她，嘴角仍旧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沉寂。 “干嘛一副吃了砒霜的表情？”戴曦烨皱了皱眉，“其实比起挨骂这件事情吧，我还是比较更担心圣魔主的精神状态。” “那老登早就不正常了。” “对吧？早知道抓妖局对这儿虎视眈眈，干嘛还要这个时候同意把金成泽给换了……” 张步瀛瞥了她一眼，“你又不比金成泽差。没想到你还挺关心魔道的事儿。” 戴曦烨叹了口气，“实事使然。” “有这份想法，够你在魔道混的如鱼得水了。”张步瀛笑了笑，像是想起了谁，笑意更甚，“怪不得你跟郭进廷从小玩到大的，有时候这种认命的态度还挺像。” “那可不。”戴曦烨吃完一包，总觉得还饿，又拆开新的一包，继续吃：“哎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他来监狱探望探望我，干什么去了？” “害，”张步瀛提到这事儿就无语，“最近那个神寺里的老和尚，给他上了两节课，给他上迷糊了，天天往那跑，估摸着过两天就出家了吧。” “啊？”戴曦烨有些震惊，她在玉祈府不是没上过佛理课，那可是出了名的折磨，能跟西红柿炒鸡蛋并列她厌恶榜首。她面露不解：“这么大魔力吗？那赶明儿的我逃班一天，瞅瞅看。” “那不成！”张步瀛连忙制止，“你要也跟着出家了那我怎么办？！” 见他又来了，戴曦烨那些关于他文艺团的不堪回首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假装头疼，实则把剩下的零食全倒进嘴里，“哎哟怎么个事儿？突然肚子疼，上个厕所，失陪了……” 张步瀛看着落荒而逃的戴曦烨，不禁笑的苦涩。 她宁愿伤害自己，也要达成所有人想要的结局。他现在真的很想，迫切的想知道戴曦烨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如此剑走偏锋。 这是她最大的问题和致命的弱点。 张步瀛想从根上救她。 “喂！走错了，厕所在那边！” “哦哦，我运动一下，方便畅通。” 第58章 一波又起 藏北还未入冬，寒冷的气候便早已下了雪。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白雪皑皑，也不失为一种境界。 今天又是努力上班的一天，在桌面上摆着的如山高的公文和汇报材料，甚至想奴役一个人来帮她处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叔衡得照顾脆弱的张灵玉，苏叆叇爱帮倒忙，郭进廷不了解，至于张步瀛…… 还是算了，她不想在星河司听演唱会。 想着想着就不耐烦的翻着文件，有张瞩目的红色请柬格外显眼，戴曦烨寻思着这地方还有人敢邀请她，简直不是一般人。 果不其然，刚打开，是来自圣魔主晚宴的邀约。 戴曦烨激动的心顿时落在谷底，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老吃什么饭，铺张浪费。 不过吐槽是吐槽，她不去也不行，到时候该落的一个不敢见人的下场，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虚。 这下子搞得自己也没心思工作了，草草的浏览了几张，最近张灵玉恢复的还不错，至少能吃进去点像样的食物，便拿了点东西回凝华院了。 …… 张灵玉这些日子越发感觉苏叆叇这个狐狸精讨喜了，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苏叆叇是唯一一个没架子还爱搭理他的生物，殊不知这份感情得到了回应，苏叆叇遇到了唯一一个不爱欺负他的知己，越聊越投入，以至于叔衡都快要去星河司投简历了。 郭进廷最近忙着在神寺和大师探讨，好不容易大师有事外出，他得空一天准备来凝华院坐坐，顺便替他师父接了晚宴请帖，倒是能跟戴曦烨一块去。 没成想刚去了就吃了一剂“闭门羹”，院内坐着如胶似漆的二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是亲兄弟，身后的叔衡阴沉着一张脸，貌似是融不进去他们的话题。 叔衡看见外面有人来了，一看是郭进廷，大喜过望，连忙热情的拉了进来。郭进廷受宠若惊，哪里见过叔衡这副面孔，连忙跟着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准备加入话题…… 结果没坐了三秒钟，在叔衡挽留的神情中，又匆匆离去。谁家好人聊天聊妖怪的生理期？郭进廷觉得自己跟张步瀛已经足够离谱了，没想到世上还是变态多啊。 戴曦烨早就到宴了，郭进廷刚才确实没在凝华院碰上她。他刚踏进大殿，两侧的侍卫侍女们朝他行礼，郭进廷哪见过这阵仗，连忙笑呵呵的抱拳拱手：“客气了，客气了哥哥姐姐们。” 侍卫侍女们也没见过这么客气的贵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头低下去。 来到殿内，郭进廷一抬眼就看见了上方坐着的红衣女子，定睛仔细一瞧，有点像自己的好闺蜜。再好好瞧瞧，可不就是。 那女子略施淡妆，倒是遮掩住了她平日里病态的素颜，显得更有气色。郭进廷并不觉得他这个发小有多美，但今日的打扮竟然有些华骨端凝的美。 她生的白，不用太过刻意去修饰就足以算得上个漂亮的，其实红色挺衬她的，郭进廷这样想。今天这不得随机迷死几个，如果忽略她那副失去梦想的表情。 他想上去跟戴曦烨有的没的扯一会儿，没成想直接被侍女请到一旁入座，跟她离了个十万八千里。 就这样都没把戴曦烨走神的心情给引过来，郭进廷有些生气，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却由于动作太大，把旁边的人的盘子给蹭掉了。 听见啪唧一声清脆的响动，郭进廷被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去给那人捡起盘子，幸好没碎。 “对不住，对不住啊兄弟……”郭进廷连忙道歉，“一股走神儿没注意，不好意思……” 谁知那人半天没声响，郭进廷还未来得及抬眼，一道颇有压迫感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 “你，就是萧血染那新收的徒弟？” 郭进廷抬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像这样的开场白，一般都是要给个大难看，还得连累着师父一起被唠两句。他有些羞耻的点点头，算是应了。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临了轻哼一声，道：“果然跟你师父一个德行，目中无人。” 一听这话，郭进廷打心底儿的不乐意了。这人可以开口骂他，但是不能侮辱他身边的人。郭进廷皱起眉头，用还算客气的语气说：“大爷，你骂我可以，别捎带脚的谁也恶心两句成吗？” 宴席还未开，上头只坐了一位郡主殿下，圣魔主和沈玄度都还没来，所以气氛稍微自由了些。可能是大殿上的回音效果有些出奇的好，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戴曦烨的注意力随着这声吸引了过去，便看见郭进廷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呵，小子，你这态度轻飘随手打翻我的盘子，又是在恶心谁呢。”那人冷哼一声，有些誓不罢休的态度，“老子是刚出来，居然连你这种小人也敢对我大呼小叫了？” “啪”的一声，那人拍桌而起，下一秒就要冲着郭进廷的脖子掐去。一旁的侍卫甚至来不及上前劝架，直接被那人霸道的真气给逼退数步，戴曦烨眉头紧锁，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金成泽！？ 他怎么也来了！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一个箭步飞了过去，一巴掌把金成泽给劈到一旁，郭进廷被金成泽差点掐死，忽然脖子上被松开，他连忙大口呼气。 吗的，差点下一秒就见阎王了。 金成泽被偷袭，一脸的不可思议，刚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张令他噩梦般的面庞。 “戴……你……” “刚出来就动手，是没住习惯吗？” 金成泽简直气的牙痒痒，若不是圣魔主马上就要到了，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把戴曦烨给掐死。无数高官贵胄的目光齐齐落在他们几个的身上，前些日子好像真的传出这二人势同水火的消息，如今一见诚不欺我。 有些大胆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揣测起来。戴曦烨皱了皱眉，一记狠厉的目光飘去，那厮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金成泽哼了一声，压低声音，用仅能他二人听到的声音在她面前道：“死丫头片子，别认为你就赢了。你那院子能藏人，能藏一辈子吗。” 戴曦烨眼光沉沉，不语。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和那个没用的抓妖局人，碎尸万段！” 戴曦烨悠悠的瞥了他一眼，眼底尽是止不住的杀意。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戴曦烨勾了勾唇角，“我也很期待你碎尸万段的碎块……会是金色的吗？” 金成泽眼睛突的睁大，就冲方才那一掌，他断定这死丫头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这下他更笃定那夜之人就是戴曦烨，但这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那就试试，到底是你暗渡陈仓来的快，还是我这把幼清耀灵擦血，擦的光。” “看吧，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戴曦烨不耐烦的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兴许活不过今夜呢？” “这是在给我下战书吗？” “你还不配。” 戴曦烨言尽于此，也不管身后的金成泽如何回答，自顾自的走回席位，看着下面震惊的郭进廷。 二人之间的对话是用了秘术，外人听不到，他自然也不知道二人刚才在做什么。 郭进廷应当是没见过金成泽的，不过能把这二人安排在一起坐的，应该除了爱看热闹的沈玄度也没别人了。 …… 宴是小宴，比上次苏叆叇磕头那场规模小多了。萧血染照例缺席，由郭进廷代替。圣魔主也只是过问一二，全然没有把方才的失态记在心间，只是吩咐了几句家常，沈玄度开了两句玩笑活跃气氛，无他，宴便散了。 金成泽全程沉默，只是看向戴曦烨的神情愈发阴毒，还有些得逞的意味。戴曦烨不仅有些担心张灵玉，不过有叔衡在，她倒是不至于现在就跑回去。 郭进廷看出戴曦烨的心不在焉，发小之间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相互对视，他心照不宣的颔首，在三巡过后找了个由头便退席离去。 至圣魔主和沈玄度离去后，其他人也都尽数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些许金成泽的旧人，和一些不怕死的侍卫。 戴曦烨心中了然，这必是金成泽的亲卫。 今夜喝的酒有些多，她看着有些微醺。一双凤眸眼角借着酒意染上了红，姿态也不似席间那般端庄，松弛下来就有些放荡不羁。 “怎么，打算在这儿开始？” 第59章 铁证如山 星河司。 金成泽是在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被释放的。他被放出来的时候莫名其妙，本以为是圣魔主回心转意，殊不知这是戴曦烨的安排。 她没心思去对付一个蠢到家的老头子，更何况星河司上上下下对他马首是瞻，她也没必要硬去趟这趟浑水。现在大致摸清楚了其中的关系网，她的初步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星河司的权力固然要紧，但此时并非良机。 张灵玉失踪必然对抓妖局是一件不可小觑的事情。按照顾清秋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目前星河司防守和日常工作已经陷入瘫痪边缘，该拿的也都拿到了，不把金成泽放出来，戴曦烨良心难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尽管红袖招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起码在阴阳界有个落脚之处，她没必要非搞的人仰马翻。 戴曦烨此时已经换了件黑色便衣，来到了星河司外围的草滩上。高墙内气压高的能让人窒息，她不用叩门进去，就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金成泽不能不杀，星河司也不能一日无主。戴曦烨算计着这厮，也摸不透圣魔主在想什么。至于轮到谁做这里新的主人，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圣魔主他作为整个魔道的主人，无形之中操控这一切。他看似云淡风轻，挂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其实心里的算盘早就打满了。其实那双锐利的凤眼死死的盯着每一个踏足藏北高原的能人异士。 戴曦烨不禁叹了口气，明明眼睛长得都一样，自己的确是不如人。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在阴阳界，资历是最重要的东西。 高墙内，金成泽一副怒发冲天的模样，叉着腰站在高台上，怒目圆睁，扫视着下方的众人。他方才在宴席上跟戴曦烨下了战书，现在巴不得所有在场之人来围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仰望的郡主殿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为此他甚至不惜把沈玄度留下来，非要让白发青年给个说法。 戴曦烨扶额，叹了口气。 “咚咚咚。” 三声算不上客气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金成泽的话语。他有些不悦的瞟了门外一眼，也没搭理，只是眼神落在了沈玄度身上，哼了一声，道：“你那夜说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呵，天大的笑话！” “今夜就让你看看，那死丫头到底是副什么德行！这么长时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说罢，一副誓要把来人斩于马下的神情盯着门口，沈玄度悻悻的笑了两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不也让她放出来了吗，干嘛非揪着一处不放啊……” “是我不放？明明是她太过分！抓妖局的内奸，除掉内奸是我星河司首要职责！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这要真把郡主给伤出个好歹，圣魔主那边可怎么交代……” “哎哟喂，长老大人都在那里，怎么会让那疯子真出手，你放一万个心吧，这也就是那疯子疯狂挽尊，你我不必揪心。” 在场人无一不是一副焦灼不安的神情，有的替郡主殿下担心，毕竟金成泽的实力在红袖招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有的担心金成泽的前途，虽然他已经快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真就得罪了圣魔主……关地牢已经是前车之鉴了。 星河司可经历不起什么大波澜。 所有人都在担忧郡主殿下，只有沈玄度在乎金成泽的安危，他可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曾经的这位玉祈府大小姐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没人给开门，戴曦烨觉得有些没脸，又为了长脸镇住场子，直接一脚把门踢飞了。众人见此场景，不由得惊呼一声：好家伙，又来一疯子。 金成泽看着门被踢飞了，正中他意。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得逞的表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进来的戴曦烨：“哼，这么迫不及待，怕是早就做好准备了？” 戴曦烨环视四周，在场人不乏那夜凝华院的，更多的是他的侍卫们。上头和他并肩的正是今夜开了她无数玩笑的死长老，正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 戴曦烨朝沈玄度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边回答着金成泽的问题：“打你还用得着准备？” “对，对。”金成泽不禁怒笑，“你从来不用准备，不然的话也不会当夜就闯星河司，把那跟你有苟且的抓妖局奸细给救出来！” “怎么张嘴就来啊，你个死老头子属于是输尿管接上了视网膜，看啥都骚啊。” 在场人想笑却不敢笑，尽是一副极力憋笑的场面。沈玄度不用憋，可他现在也笑不出来。只有金成泽被气到了，他伸出手来，指着戴曦烨怒骂道：“你个白眼狼，红袖招的叛徒，奸细！” “谁？”戴曦烨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跟你是一伙了？你哪位？” 金成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你终于是承认自己偷了抓妖局那小子？” “我自己星河司的事情，你这个无官一身轻的，倒是急的上蹿下跳。” 言外之意，老娘现在才是星河司老大，虽然没啥威信。 金成泽甚至直接忽视了她的嘲讽，像是得了什么口头承诺，立马激动的扯着沈玄度，像是得到肯定的告状小孩，一脸怒气的说道：“你看，她没否认！我就说这丫头是奸细！她就是那夜的人！” “得了，我们早就知道了……”沈玄度无奈的拍了拍金成泽的手背，低声附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人家说的也没错，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还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招惹她。这可是玉祈府女疯子，你别……” 不等沈玄度说完，金成泽连忙打断他的话：“她是奸细！陛下护犊子，难不成你这条走狗还要替她包庇不成！” 金成泽像是得到了双重肯定，一双眼睛更是充血发红，发狂般的看向戴曦烨，道：“今夜不除掉你这个祸害，老子良心难安！” “你一口一个奸细的，我也听着膈应！”戴曦烨冷笑一声，抬头盯着那金成泽，道：“我问你，当时你跑去人家抓妖局地盘上干什么去了？就为了抓这个？” 金成泽的怒气一下子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金成泽只是一股脑的想报复她，至于他怎么犯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胡说八道！那是老子在藏北巡逻，碰上了这个不要命的小子，这才把这奸细关进星河司！” “你巡逻之日每月固定，初一到初八是你的休沐日，而你把他关进地牢之日正是这月初三！”戴曦烨正色道，声音清亮，让在场人听的一清二楚。 “老子心系红袖招安全，什么时候巡逻难道还要让你定死不成？” “死不承认是吧。”戴曦烨点了点头，把一份卷宗从兜里掏出，甩开一长卷，给沈玄度抛了过去，道：“你这么敬业，不会是把中原和京城的逻也都给巡了吧？” “这是……”沈玄度接过那份卷宗，眼前一亮：“公子血染的要员出关表……” 说罢，往卷宗上一看，金成泽三个字明晃晃的摆在那里。他本人的表情瞬间石化，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份卷宗。 见他不说话，戴曦烨开始持续发力：“你初三巡逻，怎么记得是上月二十八就离开藏北外关？” “后面就没有记录了，是叫人只把初三那天回关的记录擦了？” “老子行得端坐的正！没擦！” “那就是你说巡逻的谎，上月二十八到初三，这些日子足够你在京城干一顿事了。”戴曦烨步步紧逼，“你一介武夫，星河司统领，和京城还有勾结？” “怕是这个奸细，是你自己吧！” “你个死丫头，又开始颠倒黑白！”金成泽气的就要冲下去把戴曦烨给掐死，却被沈玄度挡住了去路。 “先别急着报私仇啊，老四。”沈玄度慢慢收起那份卷宗，“公子血染不在跟前，这份卷宗真伪还得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只是小殿下说你去京城这码事情，也得看看双方说辞才能继续审判。老四别着急，小殿下也别这么紧张，咱们两头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的，谁委屈了也不好。咱们要不拿着各自的证据，去陛下那里给个说法？” 沈玄度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他已经足够偏袒自己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明说金成泽有罪吧。戴曦烨知道这是给自己一条路，便心领神会的继续说道。 “要证据是吧，”戴曦烨轻笑一声，“简单，把他的老巢翻一遍，尤其是那种犄角旮旯能藏文件的地方都搜个干净，就不信搜不出你去京郊西山偷尸的肮脏事！” “你血口喷人！你凭什么搜我！” “就凭我现在是星河司统领！” 戴曦烨啪的一声把那腰牌甩到他脚下，瞥了一眼身后的那群侍卫，那群侍卫居然主动的往府里钻。这下子给金成泽看不会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反了！都反了！” 其实没反，只不过这群侍卫是张步瀛的亲信，卧底竟是我自己。 金成泽疑心重，从不会将自己的事情放手给下属去做，事事必须亲力亲为，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马脚，就被关进了地牢。至于西山偷尸案，要是发挥的好，杀了金成泽就是立功一件，若是没发挥好，也落不到什么骂名。 当时张灵玉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她的时候，戴曦烨已经到怒不可遏的地步了。 西山之下埋的处处忠骨，乃是她龙师命丧京郊的热血子弟。埋在西山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金成泽这个杀千刀的居然敢打她的人的主意。 金成泽只想证明戴曦烨是奸细，离心君臣；可戴曦烨一直想要的，一直都是他这条命。 果不其然，金成泽来不及藏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手里聚起一团真气，大喝一声就冲着戴曦烨扑来。 沈玄度没反应过来，在场人也皆是一愣。那一道戾气，动用了他十足十的实力！ 戴曦烨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原地，在她眼里，金成泽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就像是在她面前开了慢速动作，等他呼啸着寒风扑来之际，她只是轻轻的抬手，没有人看清楚戴曦烨到底有没有用力，只见那一霎那，戴曦烨和金成泽消失在院外。 砰的一声巨响，把众人惊异的目光吸引到了屋内。只见黑衣少女狠厉的掐着金成泽的脖子，狠狠的把他砸进了敦实的墙体内，地上是被那股强大的冲击波冲碎掉落的砖块。 金成泽的心脉和筋骨在这一刻支离破碎，他妄想用自己引以为傲的霸气去窥探少女体内的气，这无疑是蜉蝣撼大树。数十年来的修为就这样被冲垮，金成泽眼里尽是恐惧和绝望。 强，太强了，这是无与伦比的实力。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开口说话，全靠戴曦烨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他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妄想探视我的气？”戴曦烨勾了勾唇角，眼底是方才不曾有的阴毒，“你不配。” 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包括沈玄度。他们站在外面，听不清里面的动静。 “在你招惹西山之际，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足以让你绝望的死路。” “我不管你跟抓妖局达成什么协议，或者是玉祈府怎么招惹你了，杀光正道的人也好。”戴曦烨说，“但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动了张灵玉。” 戴曦烨手里的力气加重了几分，金成泽的脖筋变得深紫，“我不允许有谁能伤害我哥哥一分汗毛，不然我会让他用命陪葬……” “你只是个示范，切记，要是其他人也这么效仿的话，我不介意大家一起去死。呵呵……” 戴曦烨笑的阴森，终于在金成泽继续恐惧的眼神下，轻松捏断了他的脖子。 喷涌而出的血溅了她一身，但好在戴曦烨穿了一身黑衣服，就算溅上去也看不出来，哥哥看到了也不会发现，她很满意。 从怀里若无其事的掏出张手帕，那是从萧血染办公桌里顺了一条，质量还不错，把手擦干净之后丢到了金成泽的尸身上。 “奸细已经就地伏法，各位不必过于恐慌。” 说罢，又瞥了沈玄度一眼，笑了笑。 “姐先收工了，回见。” 第60章 去劫法场 金成泽被她一手掐死这件事，红袖招上上下下保持一致的秘而不宣。 尽管戴曦烨当夜是当着众人的面杀的金成泽，更是红袖招的元老级别人物，他们也未敢替他鸣冤。这倒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沈玄度。 若问谁人不知沈玄度乃是圣魔主的心腹，沈玄度的意思，就是圣魔主的意思。更何况那白发青年都未曾言语分毫，戴曦烨更是当场戳破金成泽跟抓妖局有私联，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会明哲保身，不趟这趟浑水。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前些日子把戴曦烨送上云山的罪魁祸首，高景南。 这位养在深闺之中的千金小姐，说她有些睿智吧，那完全是抬举她了。但不知怎的，在对付戴曦烨这方面，她特别会来事儿。据她的座右铭来讲，公子血染是她毕生努力的方向。上次闹到圣魔主跟前儿去，高峻明里暗里的被圣魔主没少磕碰，自己也在家里没少被教训，戴曦烨反倒是被送到云山上去，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空给他人做了嫁衣，心里正憋着股恨没出撒呢。 高景南上头有个哥哥，名唤阙疑，年龄刚及弱冠，便被家中宗亲安排去了沈玄度手下当差。好巧不巧，那夜值班，正好跟着沈玄度来到了凝华院。 高阙疑回头就把这件事情当笑话给高景南讲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景南决定，从戴曦烨护着的这个抓妖局男人身上下手。 她想替父亲报仇，更要为高府上上下下的尊严出一口恶气。高峻怕这个祸害女儿再惹是生非，不允许她踏出高府半步。 可她这个哥哥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高阙疑打小拜在沈玄度门下，乃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蛇蝎子，论心眼子和武功比同龄人不知超出多少倍。在密谋绑架张灵玉这件事上，他成了关键人物。 …… 戴曦烨又搬回云山上住了，星河司的司长她还是让给了金家人。倒不是她有多大度，只是单纯的不想再挨骂了。她记得金成泽有个表弟，论能力和头脑不在他之下，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凝华院暂时有叔衡和张步瀛守着，她在云山不受红袖招行宫内部的管辖，倒是也方便替张灵玉联系正道之人接头。 红袖招经此一变，更是对藏北边防严加防守，平日里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她甚至尝试通过鬼域走回京城，但圣魔主那边早已料到，把那条必经之路封锁起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于走地府，呵呵，那嘎达早把她兄妹俩拉进黑名单了。 戴曦烨第一次体会到上天无路，地狱无门的感觉，怪不得那老登如此放纵，原来是没憋好屁。 实在不行，那就试试走妖魔共界？ 古书曾有记载，世间有六界，神仙人妖魔冥。神居于天，仙居大地名山，人居大地，冥于后土，妖魔则是共存于一处，不在天地之间，乃是另一片天地。 此后，那处便被称为妖魔共界。尽管是与阳间还是地府没有必经之路，但关于连接之地还是有记载，那里有一平原，土壤呈血红色，因此得名血土平原。 边界有重兵把守，严禁生灵踏足共界半步。若是论这方面，红袖招就算再神通广大，这手也插不进血土平原吧。 戴曦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勇闯藏北外关来的更实际一点。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外面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 戴曦烨抬起沉重的眼皮，这些日子焦头烂额的事情扰的她睡不好觉，如今听到些着急忙慌的声音就头大，门被不客气的撞开，只见是郭进廷一脸焦急的闯了进来。 见来者是他，戴曦烨松了口气，坐直的身子又躺了回去，懒懒的开口道：“出啥事了？这么着急。” “可出大事了，我的姐。”郭进廷边喘气边走到她面前，不客气的拉着她就往外走。 “啊？啥事儿？别拽我衣服……” “哎呀没时间解释了，”郭进廷脱口而出，“啊也不是，得解释……”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 “你师兄出事儿了！高家的人一大早的带上星河司的新老头儿硬闯凝华院，非要带走你哥呢！” 听到这里，戴曦烨眼下一惊，“现在呢？” “高家的人和那新老头儿不是鸟哥的对手，压根儿进不了院子，结果不一会儿圣魔主跟那个死白头发的来了，鸟哥直接被他俩一掌劈晕了，你哥也被带走了。” 在郭进廷急赤白脸的解释下，戴曦烨才反应过来新老头儿正是金成泽那个表弟。她没有像郭进廷想象中的那样慌乱，只是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问道：“那叔衡……” “他没事，就是被打晕了，张输把他抬进去了，那俩老不死的倒是没为难我们。” 听到叔衡没事，戴曦烨略微松了口气。她眼底神色流转，“那张灵玉呢？被他们带去哪里了？” 郭进廷垂眸沉思，“好像往北走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戴曦烨心下了然，“那就是城门外的刑场了。” 圣魔主终于坐不住了吗。 郭进廷刚开始拽着戴曦烨走，现在反倒是戴曦烨拽着他走。他眼底满是震惊地问道：“刑场？戴宝，你不会要去劫法场吧？” “这可是好机会。”戴曦烨不怒反笑，眼底反倒是一阵释怀般的轻松。她边走边道，“他们不是喜欢给我整幺蛾子吗？那我就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添乱。” 郭进廷虽然看不透戴曦烨的内心，但十几年的情谊让他足够了解她的为人处世。能打的过的就往死里打，打不过的那就想办法一起死，能乱的必须乱上加乱，不能乱的干脆躺下装死。就是有一种不顾自己和他人死活的玩法。 郭进廷只担心戴曦烨的安危，虽然他知道这个发小用不着这份关心，但她受到一点伤害，郭进廷就心乱如麻。他抓紧了戴曦烨的胳膊，面露担忧：“你又想去送死是不是？” “干嘛这么悲观。”戴曦烨瞥了他一眼，“你瞅着吧，红袖招这锅汤它干净不了，对付这种浑水，那就得比它更浑浊。” “记得多给姐拍两张照，回头好发朋友圈装杯。” 第61章 要他的命 戴曦烨猜的没错，张灵玉的确被绑在了城门外的刑场中间，四周围满了人群，其中不乏看戏的百姓，以及指指点点的官员。 上面高台上坐着三位雍容华贵的男子，为首的正是一脸严肃的圣魔主，旁边是他最佳心腹，白发青年沈玄度，另一侧立着的是白衣胜雪的，消失了有一段时间的公子血染。 高台上形色依旧，刑场下分外残酷。张灵玉奄奄一息，身上早已血迹斑斑——身上千疮百孔，四肢被锁灵绳穿透，死死的定住了他的气脉。脖颈上同样被套上了断灵链，和那四条锁灵绳绑在一起。 周围人多的是嘲讽和厌恶，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该死的抓妖局成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高家的人站在内侧，得意的表情就要溢出来了，尤其是高阙疑，这次不仅为高家出了口恶气，还能让戴曦烨永世不得翻身。 作为高家家主，高峻立于三人后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时不时的瞥几眼那白衣胜雪的公子，心中有些思绪。 萧血染不善交际，平日里素来冷着张脸，没有过多表情，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只是今日他有些不同寻常，高峻居然在他眼里看出一丝悲悯。 萧血染这段时日里，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忙。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戴曦烨，他想从她的日常生活中看出那份反叛之心。但戴曦烨的不作为出乎他的意料，她甚至都不去安排后路。 萧血染心中五味杂陈，他希望她安排，但又不希望。 如今看着她当日不惜毁坏名节也要救出来的师兄，脑海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垂眸沉思。 他们正道的这代人，真就如此坎坷。 圣魔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向萧血染，严肃死板的脸缓和了几分，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公子近日未曾谋面，想必是在忙公务，当真是辛苦了。” 萧血染突然被提及，再度抬头，眼底的那份温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依旧：“陛下客气。” 身后的高峻暗地里抓了把冷汗，公子血染是当真不客气。 “没想到，居然在凝华院搜出来那夜的逃犯，我有些失望。”圣魔主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公子同郡主关系要好，你怎么看？” 萧血染垂眸，同样淡淡开口道：“属下同郡主只是点头之谊，不敢妄沾要好二字。” “但郡主之事与属下监管不力有关，请陛下责罚。” 圣魔主就喜欢他这点。能接的话接的有理，不带任何讨好之意，接不了的话干脆不接，或者绕个弯说点别的，也让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圣魔主听得出萧血染并不想跟戴曦烨的事有过多牵扯，也笃定自己不会责罚与他。 “我是说，这次要是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会不会太娇纵她了。” 萧血染眼眸深沉，深吸一口气，在深思熟虑后刚准备说话，便被另一侧白发青年打断了。 “要我说，陛下您就不能太惯着小殿下！该说就说，小孩子嘛，训两句就是了，能脱层皮还是掉颗牙的？”沈玄度摇着手中的折扇，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轻的瞟了萧血染一眼，继续说道：“罚，还是得罚！”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轻松。他抬眸看向沈玄度，来了兴趣：“那你说，该怎么罚？” 沈玄度幽幽地看着下面生死不明的张灵玉，轻笑一声，道：“小殿下重情重义，估摸着年少无知，被这小男孩儿骗了也情有可原。” “那就罚他一死，断了小殿下这段孽缘，也算是给了她个教训，省的劳烦陛下开口，伤了爷孙和气不是？” 萧血染拳头不由得一紧。 圣魔主赞赏的点点头，嗯了一声，斟酌再三，开口道：“我这孙女，打小就长在玉祈府，是我的疏忽，也是我多年来的痛。” “您可别提这事儿了，提起来我就来气。”沈玄度一合折扇，道：“据我了解，小殿下在玉祈府受尽苦楚和欺辱，长大来了还要受整个正道的折磨。现在多亏回了自己家，有了陛下的庇护，这才让这种对小殿下有非分之想的宵小遭了报应。” 沈玄度的话乍一听是在唠家常，实则是替圣魔主处死张灵玉找了个好借口。白发青年不愧是他的解语花，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萧血染沉默，圣魔主为何非要等到这时才处死张灵玉，就是等着沈玄度这番话的意义。至于戴曦烨，她压根儿就不是红袖招的人，更谈不上奸细，所以圣魔主才放任她这么拿捏星河司，顺便还替他打压了金家一头。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戴曦烨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一颗能狠狠地打抓妖局脸的棋子。 他脑海里想不起别的，唯独出现的是一副如月色般寂静的眼眸。情绪不会影响她的眼眸，好像永远都是一潭死水。看久了才能看出瞳孔下那份平静的悲伤。 起初他觉得她那样幸福，有举世无双的实力，耀眼瞩目的成绩，肯为她卖命的亲友，还有令人羡慕的出身。她不应该悲伤。 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可惜他从来不会共情他人，更不会为了谁可怜就替她卖命。戴曦烨在他心里还没有那么重要。 红袖招来来往往过眼云烟，圣魔主可以一朝宠你上天，也可以下一秒压你入地狱。郡主什么的，只是他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孙女罢了。 如果他愿意，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孙女。 萧血染冰冷的眼眸看向台下的张灵玉，不作声色。 他只是有些感慨，戴曦烨在这潭死水里，也不能独善其身。纵使失去的再多，还是要失去的。 只是，这样的悲剧，什么时候才能休止？ “我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语破天惊。 萧血染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一袭黑色长裙披着斗篷的少女正阔步向刑场中央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拖油瓶，仔细看看原来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徒弟。 尽管只有两个人，但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戴曦烨脸色说不上多好，但已经足够加以克制了。郭进廷拉不住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也就气宇轩昂的跟上入场了。一旁执行命令的负责人高阙疑眼见她来了，只得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你一个奸细，也敢来这种地……”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刑场之上，只见兴高采烈过去挑衅的高阙疑被戴曦烨一巴掌扇倒在地，众人惊呼，高阙疑勃然大怒，势要冲起来反击，却被戴曦烨狠狠的踩在地上。 “上次没把你们高家灭门实属遗憾，怎么还窜出来你这么一只丧门犬？” 高阙疑想动用行气来反抗，但这属实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用气不成反被逆，立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地上。 高台上的高峻眼睛一瞪，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阙疑！” 这声呼喊引起了戴曦烨的注意，这才发现上头也坐着人。只是眼神第一个锁定的就是多日不见的萧血染，今日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袍，眉目冷漠。 对的了，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平时愿意给自己两份好脸色，是冲着圣魔主的面子去的，如今看来他也不需要虚情假意，避而不见就是他最大的态度。 戴曦烨没有躲开他投来的视线，反而冲他大方一笑，但对方没有丝毫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她最后也只能抿了抿嘴，也好。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他！” 为首的圣魔主率先开口，面子上是勃然大怒，可心底里却不在乎高阙疑的死活。反正都是装样子，戴曦烨才懒得装，总之都是过来闹事儿的，她也没打算客套：“没看见他吼我吗？打他不应该吗？” “你这孩子……” “说你是奸细，你就急了？”突然一声娇喝传来，戴曦烨侧目过去，原来是上回被自己教训了一番的高景南，她双手叉腰，站在看台上大声呵斥：“我哥哥没说错，身后的人就是你私藏的！” “景南！闭嘴！” “爹，事到如今她戴曦烨就是咱们红袖招的奸细！怎么她敢做，就不准别人说了！” 戴曦烨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抬起脚来放开踩在高阙疑脸上的脚，“啥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呗，行行行，老娘就是奸细，行了吧，满意了吧？” 说罢，扭过身子去指着张灵玉，朝上面喊道：“这小子，我师兄，亲亲的，叫张灵玉，现在搁抓妖局上班呢。” “我，玉祈府正清门下戴曦烨，这十个字儿里头哪里跟你们红袖招有半点关系？” “说老娘是奸细的，可以，说老娘是好人的，也没必要，咱都别装那大尾巴狼，老头儿，你到底想干啥就直说！” 圣魔主盯着戴曦烨，神色凝重，半晌，淡淡开口道。 “我要他的命。” 第62章 技不如人 其实一定程度上来讲，圣魔主和戴曦烨是相似的。 比如狠话刚放出，二人在霎那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没错，是一瞬间就在原地消失了。 众人目光不由在四周环视，有些人甚至惊呼出声，场面一度有些吵闹，如今只有高台上的几位算是勉强能镇住场子。 萧血染眉头不由得低沉，戴曦烨竟然敢跟圣魔主一战，往日里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气。同样震惊之色难抑的还有众位高管，唯独那白发青年，神色照旧。 他折扇一合，轻笑一声，敲了敲旁边空置的椅子，叹了口气道：“慌什么，人家爷孙俩消失了，倒把你们给惊的。” “既然主场的跟闹事儿的都不见了，我看这下头的人，先放着吧。” 台下的高阙疑一听，面色凝重，朝他恭敬的行了一礼，声色张扬劝诫道：“老师，此乃我红袖招心腹大患，此时不除恐有后患呐！” “患你个大头鬼啊！”沈玄度难得蹙起眉头，说教道：“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那小祖宗回头找你的事，可别说我是你老师。” “那……” 沈玄度松了口气，环视四周，众人皆沉默若有所思。萧血染一脸凝重的不知在想什么，这下子决定大权落到了自个儿身上。 “那就等陛下跟小郡主回来再定夺。行了各位，该散的散了，回去歇着吧！” …… 另一边的战场，气氛与刑场上迥然不同。 这里是圣魔主早年征战藏北之时，每日晨起练武之地，四面环山晨雾缭绕，的确是一个免得世俗叨扰的绝佳修行之地。别看戴曦烨每日浑水摸鱼，该打探的她一个也没落下。圣魔主选择这里作为二人一战之地，也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你想好了，要为那个抓妖局的跟我站到对立面去？” “这话我应该问你，”戴曦烨面无惧色，“你想好了要杀了他跟我作对？”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片亮色，并非警惕和怒意，反倒是一种赏识之色。但也仅限于此，他摇了摇头，道：“我以为你懂我对你的苦心。” “是，我懂。”戴曦烨手中出现一把晶莹剔透之剑，在一片迷雾中显得熠熠生辉，在她倒颇有几分仙侠之色。她将弱水剑插进地下，双手环胸，道：“不远万里不惜代价把我拉进魔道这片死泥潭里，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是有人看得起我，谢谢你啊。” 圣魔主早就料想到她会这样说，失落之色遍布脸庞，他摇了摇头，“孩子，尽管之前我们没有交集，但自打你出生以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情感，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牵绊。”圣魔主眼里尽是劝告之色，“你应当记得几年前，你因为什么败了，从万众瞩目的王座上跌落谷底，你是聪明人，也该看清这世间的一切。” 谈及此，戴曦烨心底最深的伤疤被揭开，就这样暴露在这片毫无温热的藏北大地。她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冷笑一声，“是记得，但我可不是靠你说的那些苟活于世。” “我败，是因为我技不如人，而没有情感的家伙，还不如无一技之长的匹夫！” 戴曦烨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她自打当年修为被废，日后再如何努力也够不到天仙境的边缘，而圣魔主乃是能与抓妖局局长有一战之力的天仙后期的实力。 若是他想要自己的命，一击足矣。 圣魔主眼眸垂下，再度睁眼，之前的劝诫之色全无。如此严厉之色是第一次对着她，“知道技不如人，还非要守自己守不住的东西？” “既然都技不如人了，也不能把最基本的节操都丢了吧？” 戴曦烨话音刚落，原本插在地上的剑一跃而起，在如幻境般的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痕迹。 圣魔主眼眸一眯，长袍被弱水凌厉的剑风刮起，拘谨的双手在面前摊开，掌心隐约有浓郁的黑气出现。 “那好，今日就试试你的功夫。” 戴曦烨话不多说，一柄长剑出手，手中的白虹剑影翻飞，一道道白色的剑气随着舞动四散开来，幸亏周遭无人，否则光是碰到剑气就得重伤。 弱水不愧是玉祈府的镇派之宝。尽管戴曦烨手里的只是剑灵，但森然的寒气一使出便将两人笼罩。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剑影光晕下，是两个上下翻飞打斗的身影。 圣魔主以戾气闻名天下，戴曦烨的体术天下无双。可见二人皆不善兵器，圣魔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压迫感死死的盯着戴曦烨的神识，她白皙的额头上瞬间冷汗密布。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 虽然无尽的黑气笼罩这一方天地，但是戴曦烨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中奔行起来如谪仙一般飘逸，牢牢将圣魔主位置锁定。 戴曦烨见圣魔主不为所动，一个跨步，冲到了圣魔主的左侧，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另一把抓住他源源不断喷涌黑气的右手，防止他用戾气将自己的身形震飞出去。 果不其然，圣魔主看戴曦烨在毫无反应的瞬间近了他的身，且速度极快，心底暗叫一声妙哉，便运气冲戴曦烨的额头狠狠的拍去。 戴曦烨这人反应快，脑子来的更快。她预判了圣魔主的运气，在他携气朝自己袭来的同时，身形一闪，一把将他腰间悬挂的佩刀拉到刚才自己站的位置上，那佩刀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黑气却像自带导航一般疯狂的向佩刀袭去，刀身顿时被砸得七零八落。 “反应不错。” 可黑气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摧毁佩刀后，又朝戴曦烨本体袭去。她见状立马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弱水随之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光幕斩灭了黑气奔袭而来的暗芒，化解了杀身之噩。 而后少女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与迷雾融为一体，犹如幻影成像，直捣黄龙。 圣魔主眼眸一闪，那黑气他用了有八成力，就被她一瞬间劈散了。他真就低估了这爱闯祸的小丫头，而且戴曦烨的速度快得惊人，行招总是如同鬼魅一般。 圣魔主身形一侧，躲过了呼啸而来的弱水，戴曦烨立即反手脱剑，掌心也幻化出十足的真气，只是区别于圣魔主的黑色，她的是纯洁的白色，直奔圣魔主心口去。 圣魔主看到那团真气的颜色，不由得有些惊讶。白色真气世间罕有，唯有心智坚定不移，至真至纯之人修行所化之物。 是了，这次他得刮目相看了。 “戴曦烨，情感是你的劫，不仅是张灵玉，你须要斩断如此，才能真正逆风翻盘。” “东瀛一战你吃的大亏，三五年过去你还没有消化吗！” 戴曦烨也不回话，她神色凝重，圣魔主越说，她越不断转动手腕，架开圣魔主又快又狠的掌心，并不断向前迈步。圣魔主察觉她内功深厚，硬接她的气，甚至虎口被震的发麻。 “所以就跟你一样，当一个抛妻弃子的孤家寡人是吗？” 圣魔主身躯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你不必露出这副嘴脸。”戴曦烨勾起一丝邪笑，“你倒是会说话，上来就让我认你这个亲爷爷，难道想让我感到血缘之情而甘愿当你的铡刀吗？” 戴曦烨手中的真气在震怒的圣魔主手下渐渐微弱下来，比行气她不行，由于过度用力，那双恒常如月色般的眼眸满布血丝：“不要忘了，我是如何来到这步田地的！” 圣魔主突然脸色一转，手中黑气瞬间消散，紧接着他的拳头仿佛一道闪电，犹如一只饿狼朝她扑去。 戴曦烨一个踉跄，却也正好躲过了那带着狠厉的拳击，她回头瞧了一眼那打空的拳头，凌厉的拳法甚至在迷雾中划过一道火花。 戴曦烨也不孬，论体术可比念什么剑诀来的快多了。真正的较量是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的，能赢就行。 其实她也不差，圣魔主这么想。戴曦烨绝非看上去的那般，定然隐藏着些什么。 他们的身影在朦胧中激烈的交错着，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狂暴的风声，在这场激烈的体术战中，二人都没有松懈，反倒都是用着十足十的力气去全力以赴，尽管双拳鲜血淋漓，两人的每一个招数都趋于完美，每一击都像打在心脏上一般沉重。 圣魔主的招数如同飞蛇一般，狠辣无比，令人瞠目结舌；戴曦烨的像是在迷雾中翩翩起舞，看起来没什么气势，但棉中带刺，招招致命。 说到底圣魔主比戴曦烨强的不是一个层次，少女即使体力再惊人，也难敌圣魔主如日中天般的戾气。可圣魔主到底是爱窥视，并未将眼前的丫头片子当作真正的对手，反而在交手中仔细观察戴曦烨的招式和力道，面对不逊色于自己的速度他仍然保持分心。 戴曦烨暗道一声好机会，直接幻化出无形掌，朝圣魔主的心口重击而去。 圣魔主防不胜防，瞬间被绵柔而致命的真气顶撞到了体内的戾气，后退几步，咳了两声。 她不禁想仰天长啸：这究竟是什么妖孽，要是张灵玉这一拳头早让她锤死了，而圣魔主竟然只是无足轻重的咳了几声！ 戴曦烨刹那回神。莲步生风，携弱水似浮扁掠影一般的冲了上去。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然等到圣魔主回过神来，她多半就无法压制的住对方了。 但统领魔道的绝对君主又岂是等闲之辈。之所以被戴曦烨打中，完全是没把她当回事。 圣魔主揉了揉心口，只觉得胸腔有些撕心裂肺的痛感，这是他数十年来未体验过的感觉。他眼神中满是怀念之色，看着冲上来的少女，他一抬手，刚才被撞散的黑气瞬间凝结于掌心，对着奔驰而来的剑锋便狠狠的袭去。 戴曦烨速度过快，没来得及闪开，弱水突然在半空中胶住不动，用力前送，剑尖竟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却向上缓缓弓起，同时内力急倾而出。总算戴曦烨见机极快，急忙撤剑，向后跃出，可是前力已失，后力未继，身在半空，突然软瘫，重重的直挞下来。 圣魔主绝不会给她第二次可乘之机，右手再度行气，朝还未落地的戴曦烨心腹袭击而去，瞬间戴曦烨被蛮横霸道的戾气击中，震飞了出去，血液飞溅，在浓雾中划过了有弧度的红芒。 戴曦烨被重重的摔掉在地，被戾气击中的她有些神智不清。 圣魔主并没有打算就如此放过她，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宽大的掌心下是无尽的黑气，这次是动了杀心。 戴曦烨却没有他想象的躲开，反而是奋起抵抗，被击落的弱水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她的手里，死命的朝黑气刺去。圣魔主的伪装在这时被她看破，只能连忙向后撤去。 这下二人谁也没有再贸然出手，只是静立在那处。 戴曦烨没忍住，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但是敌意随之弥漫开来。 她冷笑道：“如果你没有打张灵玉的算盘，我们可以共处下去，眼下却不可能。留着我，等如养虎为患。” “现在你不过是因为重伤在身，才如此求全而已。如果你此刻身处巅峰之态。恐怕早已无情出手了。” 圣魔主眼睛眯起，他这个孙女，简直是跟他一模一样，人精中的人精。 心口处像被撕裂一般，可圣魔主还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比起跟被炸了一样的戴曦烨简直不能同日而语。戴曦烨这一掌虽不致命，但足够可以消耗自己的绝大精力。 圣魔主站在雾里，这才看清楚他这个唯一的，乖巧的模样下极具反叛之心的孙女。 或许是现在依然没看透。但她诚实，她说的对，既然规划不来，那就是在养虎为患。 圣魔主深吸一口气：“你莫要逼我。” “放张灵玉走，我任你差遣。” “他死，才是对你最大的好处。” “我的话只说一遍。” 戴曦烨话音刚落，便直接消失在原地，就像刚才消失在刑场上一样。 圣魔主看着空荡荡的面前，眼底晦暗不明。 重情重义也好，无情无义也罢。他修的无情道，所以站在了魔道之巅，才能与正道半壁江山。 他的脑海里像放幻灯片一样顿时闪过许多事情，他为了站到这个地步，抛弃了近乎一切，家庭亲情，朋友友情，甚至爱情……对于他来说都已恍如隔世。 那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觉呢？ 也许她说的对，宁愿是技不如人罢了。 第63章 亡命天涯 刑场上的人稀稀拉拉的走了大半，坚持到最后的，也不过是想等着这个场上可怜的年轻人迎来生命的最后审判。 高台上的沈玄度持扇依旧，一双眯着的狐狸眼晦暗不明，许是日头正浓，深秋的藏北前些日子下了点雪，许久没见这样好的阳光，他竟看着那张灵玉有些熟悉。 他侧目，看向同样沉思着的萧血染，罕见的没有开口的那份寒暄，沉着脸问道：“听说七八年前，公子曾经拜访过龙虎山？” 萧血染眼下一顿，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 “嗯。” “那想必是目睹过正道大会的光景。”沈玄度微微一笑，“当年那场大会，可谓是精彩纷呈，公子觉得呢？” “……嗯。” 面对萧血染的冷漠，沈玄度却是更喜欢他现在这副做派。他不会说谎，面对不愿承认的事情，只会保持沉默。这份冷漠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沈玄度笑意更甚。 “如果没记错，那场大会的魁首，是小殿下吧。”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侧过头去，看向沈玄度，依旧是冷漠的开口。 “嗯。” “小殿下击败了当年龙虎山千年难遇的天才，现在的龙虎山掌门，这决斗台下面的小子可高兴的不得了。嗯……好像就是这下面跪着的小子？公子可是也认得这抓妖局的？” 萧血染的双眸静静凝视着他，半晌未开口。 “嗯。” 沈玄度的兴致大败，本想从他口里套出点什么话，这嗯哥惜字如金半点儿都不愿多说。 “那公子觉得这位昔日旧友，可否还有一线生机？” 萧血染眉头一簇，“长老何时说话这样夹枪带棒？” 沈玄度砸了砸嘴，本想说老子什么时候说话干净了，但又碍于颜面，露出一副我冤枉的表情，笑道：“公子明鉴啊，长老我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圣意难测，玩笑也不可乱开。”萧血染冷言冷语，最后冷哼一声。 沈玄度觉得没意思，“啧啧啧，那我换个话，你觉得小殿下跟圣魔主这一比试，还能活着回来吗。” 萧血染寂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此前他觉得她这丫头厉害，厉害得很，天底下没人能在她手里得了什么便宜。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份担忧，而沈玄度又点透了这种可能。 她也会死。 只是来不及他细思，刑场中央出现了那抹身影。黑衣少女完整无损的站到了他的视觉中央，随意挽起的发髻有些凌乱，唇间竟有嫣红之色。他正好奇刚才没见她带妆，定睛一瞧，才看出那是血迹。 圣魔主竟然当真对戴曦烨下了狠手！ 萧血染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不由得染上几分焦灼，一旁的沈玄度全都看在眼里，顿时心底了然，轻笑一声，“公子看来当真和小殿下情同手足，如此……” 关怀二字还未说出口，只见身边的白衣公子起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身后之人还未作出反应，沈玄度还停留在刑场上的余光却瞥见那黑衣少女朝他露出那一丝邪魅而阴狠的笑。 沈玄度心底暗叫一声不妙，正当萧血染冲过去准备阻止她的时候，戴曦烨早已抬手将一侧执剑扑来的高阙疑一掌震飞，另一只手化形神兵弱水，径直冲着刺穿张灵玉的锁灵链一劈两半，不等张灵玉睁开眼，就被一股轻盈之力带了起来。 萧血染神情肃穆的来到戴曦烨身边，面色凝重的盯着她，刚要伸手阻止带着张灵玉翻身上马的她，却被黑衣少女一勒马，一双冰冷无情的目光径直朝他射来：“滚开！” 萧血染心底暗潮汹涌，她把自己当作敌人了。也对，毕竟自打张灵玉被救后，自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次见面却是坐在敌方之中。 戴曦烨并非矫情之辈，一码归一码是她的特色。 天边突然滑过一阵黑云，像是从黑夜里借来的一抹阴暗的色彩。戴曦烨暗道一声不好，圣魔主竟破了自己的阵法，追了过来，她瞥了怀中昏沉的张灵玉一眼，便立马驾马而去。 台上台下之人乱作一团，唯有台上的沈玄度和刑场中央的萧血染保持镇定。姗姗来迟的圣魔主化形来到高台之上，戴曦烨竟不是个软柿子，这位帝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形象，比起戴曦烨的凌乱，他也有些略显狼狈。 沈玄度连忙起身行礼，虽然明面上是站在圣魔主这边的，但方才能跳下去阻止戴曦烨一阵的也只有他自己了。他选择了沉默，就是最大的态度。 但面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只能低下头去面露难色：“陛下，这……事发突然……” 圣魔主冷哼一声，一贯从容的眼神里不再宽宥，他淡淡的瞥了沈玄度一眼，这白发青年愈发是偏袒那个戴曦烨了。场下静立的萧血染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戴曦烨远去的方向，圣魔主不禁觉得有些无力。 左膀右臂都这种态度了，他还能咋办嘛！ “罢了。”圣魔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去！还不把她追回来！藏北这么大，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拿你是问！” “那抓妖局那小子……” “还不快去！” “是！” …… 戴曦烨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去哪。藏北如此之大，一不小心还会陷入无人区，自己迷路事小，不吃不喝半把月倒是没大问题，可张灵玉重伤在身，恐是经不起如此颠簸流离。 如今之际，唯有先带着他逃出红袖招行宫，一路向东骑去，待摆脱身后追兵，再向玉祈府递消息。京城抓妖局山高路远，唯有长安的玉祈府近便些，也省得抓妖局那帮宵小借此大做文章。 要不说是星河司守卫及其森严，戴曦烨刚带人骑马往外逃，行宫城门早已被关的水泄不通。她还专门挑了个正南门守卫最为薄弱之处，还恰恰碰见守城将在城门下候马迎战。 正南门守城将戴曦烨认识，乃是在星河司出任统领时期结交的朋友，姓霍名叔稚，人十分义气，属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惜就是英年早婚，戴曦烨还为此长吁短叹了一阵，张步瀛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他从小跟着张步瀛，如今也算是他的心腹。可现在看霍叔稚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念旧。 霍叔稚持大刀静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骑马飞奔的戴曦烨。戴曦烨别无他法，只能率先化形弱水，防止他一个不留情面挥刀砍来。 “末将拜见郡主殿下！” 戴曦烨一勒马，紧了紧怀中的张灵玉，眼中尽是提防，但还是礼貌的朝他一点头：“霍将军。” 霍叔稚方才也想到了太多开场白，但一看到真人还是败下阵来，这一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郡主他也是头一次见，竟把到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戴曦烨见他半晌不说话，身后的追兵就快要追上，她一时性急，便朝霍叔稚喊道：“霍将军，眼下人命关天，还请行个方便。” 戴曦烨平时没教养惯了，头一次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话，一时竟也将这少年将军给震住了。他愣了一会儿，眼看追兵已至，这才恍过神来，提刀迎上。 “郡主殿下，对不住了！” 寒光乍现，铁骑突出，只见两人各自手持神兵，相互对峙。一时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两人瞬间交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晶莹剔透的弱水在那横冲直撞的刀影中纵横交错，虽然看着弱水处于下风，被霍叔稚的长刀压着打，可真正的压力却是在霍叔稚这边。一黑一白，相互缠绕，难分高下。狂风大作，尘埃飞扬，整个场面都变得模糊不清。 霍叔稚额头冷汗密布，能一掌要了金成泽的命，郡主殿下的实力果真是恐怖如斯。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壮观的画面，两人你来我往，刀剑到肉。他们的身影在阴雾下交错，如同一只舞蹈的蝴蝶和张牙舞爪的虎。 “差不多得了！”戴曦烨忽然低喊一声，给他往身后抵了个眼神，“再不收手人真就追上来了！” “哦哦。”霍叔稚这才从沉迷中惊醒，不愧是红袖招的武痴，一打开就忘乎所以，他连忙收刀，假装败下马来，却一不小心被撞的呲牙咧嘴。 “有些投入了，不好意思殿下！” 方才比试的时候就能看出霍叔稚并非当真为难她，只是戴曦烨有些紧张，没看到霍叔稚给自己眨眼示意，于是少年将军差点把眼睛给眨抽抽了。不过好在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才给身后追兵演了场激烈的武打戏。 戴曦烨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想笑，强忍嘴角上扬，趁身后人看不清之际，悄悄冲他抱了抱拳，道：“霍将军今日之恩，我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说罢，便驾马扬长而去。 “这闹的，眼睛都有点干巴了。” 霍叔稚揉了揉眼睛，看追兵到了，一些手下连忙下马来扶自己，他赶忙又闭上眼睛装死。 死之前还不忘假惺惺的嘱咐道：“还不快去追！” “是！” 第64章 怜悯之情 藏北危耸的皑皑雪峰，辽阔的高原牧地，这个充满神秘，充满诱惑的地方。草原的日出日落，宛如大自然的壮丽舞台，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磅礴与伟大。 如果忽略夕阳余晖下亡命天涯的俩兄妹。 戴曦烨率先一骑绝尘离去，身后追兵再怎么赶也赶不来，出了行宫一路向东飞奔，到此时夕阳西下，竟也逃了整整一日光景。幸亏这马儿是那群高官视察的坐骑，日行千里的绝世良驹，不然哪能受得住这缺德二人的折腾。 虽说摆脱了大部队的追击，可真正的麻烦还在身后。萧血染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追了上来，比起自己狼狈的骑马，他却是御剑飞行，速度丝毫不逊千里马，也不知是他故意的，还是跟不上，三人的距离保持的十分匀称。 张灵玉被颠簸的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身后紧随的萧血染，以为是自己人，还松了口气，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只能用脸蹭了蹭戴曦烨的肩膀，道：“戴宝，这不后面没人了吗……你休息休息吧。” 戴曦烨闻声汗颜：“后边跟着一个快两米的巨人你瞅不见吗？” 张灵玉视线被藏北凌冽的寒风吹的模糊，大概是意识还未彻底恢复，迷迷糊糊的嘟囔道：“不是自己人吗？” 戴曦烨彻底无语：“自己人个集贸啊，那是来抓你的。” 张灵玉啊了一声，手上抓着戴曦烨的衣服，还是叹了口气：“那要不再快点吧？” “……滚。” 萧血染在身后听不清前方二人在聊什么，倒是听见戴曦烨最后骂得那句滚。他眼神变得黯淡下去，心里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滋味。 平时在云山上自己跟前，伪装得像小白兔，乖顺听话，只是偶尔俏皮。如今撕破脸凶相毕露，倒确实有几分玉祈府家的傲慢。 这实实在在是冤枉她了，日后戴曦烨回想起来，面对萧血染有理有据的闹别扭，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夕阳坠入山边，在凝华院下每夜都要仰望着的繁星遍布，戴曦烨才看到前方出现一众行人。 藏北多偷猎者，这里的俗话说得好，宁愿碰上豺狼虎豹也别碰上同行人，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戴曦烨勒紧了缰绳，巨大的掀力差点将二人摔下去。等她稳住千里马，再度扭头回望，萧血染早已失去了踪影。 吗的，没遇见危险追的挺紧，碰上坏人倒是溜的挺快。戴曦烨内心忍不住的骂了他一句，也不过多分神，慢慢的驾着马往一旁走去。 “卧槽，科长，前面好像有人！” “你妈的臭小子，别乱讲，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活人！” “不是李哥，那真的有人！”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径直着冲戴曦烨这边射来，张灵玉被晃的连忙双眼紧闭，还不忘将身后的师妹搂进怀里，生怕那是提前埋伏在此地的追兵。 “你疯了吧臭小子，赶紧把手电筒关了，少给科长惹麻烦！”那个雄浑的声音响起，“藏北这地方邪乎，可别惹上什么偷猎人，让那边儿的抓住什么把柄！” 什么把柄？ 戴曦烨窝在张灵玉怀里，耳朵却是竖得比兔子还直，那壮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少言。” “是……” 张灵玉有些疑惑，这一听便是外乡人，就在他琢磨着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之际，戴曦烨却早已辨别出来者何人，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声音——这是顾清秋！ 他来藏北，难道就是为了救出张灵玉？ 戴曦烨狐疑的瞥了张灵玉一眼，心里却有些醋闷闷的，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张灵玉察觉到怀里投来并不友好的视线，低头看去，借着月光依稀分辨出比月亮还皎洁的眼眸。他朝黑衣少女眨了眨眼，刚想询问怎么了，却让再一次的对话打断了。 “这里离行宫还有几日脚程，救人要紧。” “是！” 戴曦烨皱了皱眉，果真还是来救人的，她拽了拽张灵玉的衣领，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呢喃细语道：“顾清秋？” 张灵玉一听，皱了皱眉，回答道：“不是吧……” 他巴不得自己赶紧死，怎么还会带人千里迢迢冒险来救他？ “不管怎样，顾清秋眼下应当是不会为难你。”戴曦烨看着不远处走过去的一行人，道：“前几日叔衡传来消息，抓妖局确实因为你失踪派了大批人力搜寻，暗卫科倾巢而出，但没想到顾清秋居然亲自来了。” “啧啧，没想到你在他心目中地位还不低呢。” 张灵玉皱了下眉，抬手在她额间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不悦道：“不许胡想，他来指不定是要整什么幺蛾子呢。” “那你希望他整成功吗？” 看着戴曦烨一副贱兮兮的表情，还有阴阳怪气的语气，他就知道这个少女又准备作妖了。他哼了一声，回答道：“我更希望咱能平平安安的。” “好，那就祝愿你美梦成真。” 戴曦烨说罢，一下子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忽的一挥长鞭，千里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长鸣，戴曦烨操纵着缰绳直冲着顾清秋那一行人处冲去。 “……你！”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群人丝毫没料到这处于黑暗之中的人会突然冲过来，众人皆是惊慌失措，唯有顾清秋一人静立原地，一双万年不化的眼眸冷漠的看着来者。 忽然一道白光携带着十足的戾气划破戴曦烨面前的黑暗，差一点儿就能削掉她额前的刘海，可这虚晃一剑却让她如临大敌。 萧血染来了！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调戏那群抓妖局人，直接将张灵玉一脚踢下马，朝那眼底闪过一阵波澜的黑袍青年大喊道：“顾清秋，赶紧带上人滚回去！” 顾清秋闻言，在萧血染冲过去的一瞬间瞬移到了张灵玉身边，他连忙伸手抱住坠马的张灵玉，眼神复杂的瞥了纵马的少女。 随后，立马抬着张灵玉御剑乘风，立刻在夜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实他们二人虽宿敌已久，但在某个方面来讲，默契无比。 这下可把被抛弃的抓妖局成员看不懂了，只见第二道凌厉的剑气朝他们冲来，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他们根本动不了，戴曦烨一皱眉，直接纵马提剑挡在了他们面前，虽然一剑劈散了那道气，可如此蛮横的力道还是将戴曦烨击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少女眼下一震，萧血染虽然不过多涉及魔道之事，更多的是帮着处理政务问题，却没想到他的实力竟不亚于圣魔主。 哦，差点忘了，萧血染其实也是蝉联多届魔道大会魁首的人呢。 戴曦烨大口喘息，试图平复体内逆行的真气，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柄长剑便指在了自己前面，寒光剑影透露着十足的杀意，本该无暇的剑上却沾染了一丝血迹。 一股疼痛从脸上传来，哦，原来是他的剑气划伤了自己的脸颊。 她平复了一下心境，顺着剑身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眸。 像是寒冬腊月的冰霜，也像是当年害她差点死在南疆的猛兽，更像是那能决定她生死的生死契。 好陌生，也好冰冷。 萧血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的将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最后沉入地下。 是了，应当是自己的神情伤到她了。 同样深思的还有戴曦烨，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她不能要求别人帮助自己，因为这毕竟是他的地盘。萧血染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又争着前来追杀，看来在他眼里功利融不进一丝感情。 也许圣魔主说的对，无欲无求无情无义，才能所向披靡，方能大乘也。 她做不到，所以不能怨他。 身后那帮抓妖局的年轻人们跑光了，萧血染也没有为难他们，毕竟他们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藏北之大，就算是不针对，他们弱小也走不出这片高原。 是了，自己在他眼里也如同蝼蚁一般。戴曦烨又看过去，萧血染的眼神冰冷依旧，可又多了分另类感觉。 那是怜悯。她小时候在贵人们的眼中看到过。 他居然可怜她。 简直太可笑了。 第65章 肃霜送信 “你为什么……” 萧血染话音顿了顿，撇开看着她的目光，沉了沉嗓音，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救他们？” 戴曦烨心中一阵厌恶之意划过，为什么救张灵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假惺惺的在这里装什么。 见她不作声，照她的性子，想必是现在已经有了想冲上来把自己撕了的冲动，萧血染心底叹了口气，但面子上还是保持冷漠。他把剑收回，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回吧，野外凉。” 回你奶奶个腿。戴曦烨脑海里只有这句话，但又不觉得跟他交流对自己是一种羞辱，干脆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血染就知道她会不这么轻易的跟自己回去，就准备走两步回头，再把她绑回去。这一切计划的滴水不漏，直到他那一记手刀劈空，这才发现少女没按他的套路出牌。 在他疑惑的眼神再往下看去，戴曦烨早就闭上眼睛躺在地上装死了。 “……” 本该十分肃穆的场合，戴曦烨这一出给萧血染整的有点儿想笑。他皱了皱眉强压住缓和的语气，冷冰冰的开口道：“你要睡这里吗？” 戴曦烨闻言，眨了眨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子去，背对着他，不语。 “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应该意识到除了红袖招你现在也没地方去。” 戴曦烨暗地里哼了一声，要不是怕顾清秋那半吊子水平还带着个拖油瓶飞不过你，老娘早就跑出十里地了。 萧血染真当她是在生闷气，方才自己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一路上追过来他想了很久，之所以她敢做出这档子事，是因为自己平时对她过于纵容，圣魔主罚她上云山做苦役，但上了云山过的什么舒坦日子她心里最清楚。萧血染决定对她狠一点，没想到却伤到了她。 算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萧血染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她身后蹲下，准备伸手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没想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像是触电了般赶紧抽回手来，借着月光瞧去，如玉般的手臂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你……” 萧血染没防住戴曦烨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看着少女正沉迷的舔着嘴上的血迹，嘴角流出一丝邪魅的弧度，她支着手臂抬起头看着自己，妖的像是一个吸血鬼。 他本不在意着一丁点的痛楚，可自己的血在她唇齿间被小舌肆无忌惮的玩弄，一股奇怪又像是被电流经过的感觉在萧血染脑海里炸出，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正是张步瀛最近攻读的那本学说上的一词，感觉。 正当萧血染愣神之际，戴曦烨冷笑一声，轻蔑道：“活该。” 萧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全当她是在冲他撒脾气，放低声音道：“好了，咬也咬了，跟我回去。” “咬你一口就能翻篇吗？我脸上可是划了一道！脸上！”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躺了回去。 戴曦烨吃软不吃硬，他也不能硬绑着她走。 萧血染试探地问道：“那你想……？” “让我咬死你。” 萧血染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彻悟，好像真信了：“好。” 说罢，他直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充满肌肉线条和荷尔蒙的胳膊，抵到她嘴边，加之那视死如归的表情，戴曦烨顿时兴趣大失。 好歹反抗一下啊，一点字母游戏都不懂，真是白瞎了这一张好脸。 见戴曦烨不动声色，萧血染朝她挑了挑眉：“快点儿。” 戴曦烨眨了眨眼，脑海里突然想起个人，当时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抽抽了，想到了什么便脱口而出：“你们……不是，你哄姑娘就这么干呐？” 萧血染皱了皱眉：“什么？” “装，接着装。”戴曦烨露出鄙夷的表情，见她一抬手就要推开自己，萧血染下意识的解释道：“除了你，谁敢跟我这样。” “那高景南呢？” 萧血染一提到这个人就头大：“我跟她不熟。” “那上次开会，偷偷给你塞小纸条的官家千金呢？” “不认识。” 戴曦烨突然真魂唤醒，认真的掰起手指数起那些对他倾心的小姑娘，萧血染刚开始还一字一句的认真回答，后面直接投降：“别问了，我都没记住……” 萧血染面露苦闷，看着戴曦烨笑意盈盈的眼神，他心底总算是有了个底儿，看来她心情应该好了不少。 “你记这么多干什么？难不成……” “难不成……”戴曦烨也随着沉思，“是你太招蜂引蝶了？我跟着你，简直是太折磨了。” 说罢，瞥了萧血染一眼，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萧血染被她说的里外不是人，也无从下口，只能认了栽，略有失落的收回手臂，“那不咬了。” 真是个老实人。 正当戴曦烨准备想另一个法子整他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鸣，悲戚之意不言而喻。萧血染看向声源处，连忙将躺在地上的戴曦烨护在身后，手中的残阳拜月一抬，借着折射过来的寒光，戴曦烨看清楚了那匹悲鸣的马。 “肃霜！”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径直朝那匹飞驰而来的骏马跑去，萧血染一脸错愕，但还是跟了上去。 “你小心点！” 戴曦烨哪里还管得了萧血染的劝阻，她只知道记忆中那匹灵驹错不了，那是她刚拜入玉祈府的时候，师父给她指派的坐骑，从小跟着它没少四处闯荡，在她心里肃霜马就是她最牢靠的伙伴。 肃霜马通体晶莹，白色的皮毛上散发着盈盈亮光，像是从银河里飞奔出来的天马。灵驹并不少见，在阴阳界中有点身份地位的大师都会给自己搞一个坐骑拉拉风，至于这么拉风的灵驹，萧血染也是头一次见。 正道就是好东西多啊。 戴曦烨扑到肃霜马身上，用那张清秀的小脸亲昵的蹭了蹭灵驹的脸。肃霜马嗷嗷叫了两声，用嘴在戴曦烨脸上亲了亲。 “你是从玉祈府跑来的吗？这么远的距离，你得奔波多久啊……” 肃霜马重重的点了点头，又蹭了蹭戴曦烨的手，眼里尽是悲伤，起初戴曦烨以为它受伤了，绕着它观察了几圈并未发现有伤口，一阵不好的感觉从心间划过，她沉着眸子摸了摸肃霜马，问道：“是玉祈府出什么事了？” 肃霜马愣了一会儿，一双质疑的眼神停留在戴曦烨身旁的白衣公子身上，浑身散发着防备和敌意。 “没关系。”戴曦烨担忧的抚摸着它，半晌，肃霜马审视完萧血染，才纠结的从嘴里吐出一封密信，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信封，那层油皮纸直接消失，露出了里面的白纸。 萧血染幽幽的看了戴曦烨一眼，自觉的转过身去往后走了几步。戴曦烨连忙打开信件，开头却是熟悉的开场。 “吾徒曦烨。” 像是上辈子的问候从信卷开头就这么的闯进她的视线。戴曦烨的眼眸像是被电了一下，握着信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肃霜马看着主人这副神情，也甚是难过，只能用脸去蹭她的手，以示安慰。 …… 戴曦烨也不知道何时才把这封信看完的，只知道自己愣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的萧血染走过来碰了碰自己，这才回过神来。 戴曦烨一脸茫然的看过去，瞳孔负上一层阴影。 萧血染看着那张清秀小脸上的异样，他的眉头也随着戴曦烨的心情皱起，但声音依旧沉稳：“怎么了？” 戴曦烨盯着他看了半晌，一阵冷风吹过，才感到脸上凉凉的，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将信塞进口袋，低着头道：“没什么，回去吧。” 肃霜马此时也甚是不解，生怕自己再度被主人抛弃，连忙仰天长叫。 萧血染哪里放心，快走两步到戴曦烨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担忧道：“是玉祈府出什么事了？” 戴曦烨此时就像失了力的蔫茄子，任凭萧血染拽过来，她皱起眉头，木讷道：“不关你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萧血染有些着急，“刚才还说没关系……” 许是疾言厉色和如此反常的情绪是他之前没有过的，萧血染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变化。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试图想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萧血染也不敢问，他只能拉着戴曦烨的胳膊，将自己无声的安慰做到最大化。难道是张灵玉出事了？刚才不是才被救走吗。 不对，这灵驹是玉祈府来的，现在张灵玉已经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应该是跟他无关。 正当萧血染猜测之际，便听到了她叹了口气，以及她的答案。 “我师……玉祈府老掌门，病逝了。” 那是如此悲凉，遗憾，还有痛苦，以及那么一丢丢的解脱。 第66章 重归故里 萧血染的神情不比戴曦烨好多少，他眼底闪过一阵震惊，继而流露出一丝悲凉。 “……节哀。” 戴曦烨心底阴雾不散，离开玉祈府这些年，也未曾听说师父有过什么重病缠身的传闻，怎么忽然间就病逝了。尽管当年的驱逐令她心碎，可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这是养了自己十年的长辈。 黑衣少女抬手擦干脸边的潮湿，她明白此时不可心乱，至于师父的丧讯密而不发，定是有所顾忌和秘密。 信中最后，大致意思就是，写到玉祈府群龙无首，凤师对掌门之位有虎视眈眈，她和张灵玉这唯二的嫡传弟子又无归期，还是祈求她能够给个面子来撑场子。 张灵玉早些年便回到抓妖局的怀抱，论地位还不如她这个被驱逐的玉祈府大小姐。当年老掌门只是收了她的令牌逐出长安，也没有在宗卷上消去她继承人的名字，按理说她就是钦定的掌门人选。 戴曦烨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得紧皱，玉祈府对于她来说，只能是有回忆的地方，绝对不想再度涉及那里。 萧血染看出了她的思虑，深吸了口气，望向她，此时再让她回红袖招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你先回吧，我得去趟长安。” “你一个人？” 这个问题问的太没有水平了，引得戴曦烨嗔怪的瞥了他一眼。萧血染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自己问的是什么蠢问题，略带懊恼的抿了抿唇，道：“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戴曦烨翻身上马，萧血染回答：“藏北去长安路途遥远，且不说路上多危险，就你这身子板能撑到玉祈府吗？” 说罢，萧血染也不顾戴曦烨的眼神，直接唤起残阳拜月，便御剑向前而去。 “别愣，带路。” “……” …… 等张灵玉再度苏醒之际，昏睡之前的寒冷，压迫之感荡然无存，只觉周身气泽充盈，一股温暖的滋味直冲心灵。他睁开疲惫的眼睛，目光所至竟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到抓妖局了？ 张灵玉挣扎着起身，这里的确是他的卧室，可是戴曦烨呢？是戴曦烨把自己送回抓妖局的吗。 那这不完犊子了，抓妖局正愁逮不到她呢，这还送上门儿来了。他一股着急，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强忍身上的伤痛，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屋外，便被一抹黑色遮住了视线。 “哪儿去？” 张灵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心底划过一阵冰凉。 顾清秋。完了，师妹不会落入他手里了吧？ “我师妹呢！” 顾清秋听到他第一句问的就是那个戴曦烨，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厌恶。他冷嗤一声，“不知道。” 张灵玉看着他的模样，不禁暴怒，勒住顾清秋的衣领就大吼：“你把我师妹怎么了？” 经他这么一折腾，刚给他处理好的伤口又隐隐的往外冒血了。顾清秋是真怕了张灵玉这不要命的，也懒得起别的心思逗他了，回答道：“戴曦烨没事，我在藏北碰上她了，她当时已经把你救出来，后边还紧追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提早发现了我们，隐去踪影想着我跟戴曦烨打起来，再把你绑回去。” 说到这里，顾清秋不禁回想起三年里第一次见她的身影，再偷偷瞥了张灵玉一眼，难得的打趣儿道：“你师妹跟你，还真是一样的不要命。” “那她怎么样了？” 顾清秋拍了拍身上的灰，御剑了整整一日一夜，就算是神仙也会吃不消。但关乎着张灵玉的事情，他也还是早早的过来看看他。 “当时那个男人准备横抢，戴曦烨直接把你推给了我，我也没多思索，直接带着你走了。”顾清秋回忆道，“至于其他人我没管，就她那性格，应该是跟那个男人打起来了吧。” 张灵玉想起那人，却不见紧张之色，反倒是松了口气，径直坐回床上去，顾清秋见状，不禁挑了挑眉，“这下就不担心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那是红袖招的公子血染，同我有一命之恩。” 顾清秋不觉惊讶，毕竟张灵玉这交际圈大的惊人，跟魔道有联系也不算意外。 “他跟你有恩，跟你师妹可没有。”顾清秋冷笑一声，“别以为她在红袖招就有多安全，我听说她刚过去没多久，就把星河司的统领一掌劈死了。” 张灵玉啧了啧嘴，“那是他该死。” “那公子血染呢？能对她穷追不舍整整一日，没有血海深仇，也差不离了吧。” 张灵玉深知戴曦烨闯祸的本事，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公子血染的秉性，那是一种难得在阴阳界的，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可又念及戴曦烨的本领，不禁也有些担忧了。 “他……应当是打不起来的吧……” “难说，”顾清秋哼了一声，“毕竟是魔道百年难遇的强者。” 张灵玉咽不下这口气：“那……我师妹也不次啊。” “那就比比看喽？” …… 比起在京城悠哉悠哉的猜着谁能打过谁的二人，一连几日在高原上奔驰的二人显得略显沉闷。 不得不说萧血染周身气度远超凡人，平日里儒雅淡漠的绅士风度和不怒而威的气质体现的淋漓尽致，如今御剑乘风飞行，白衣飘飘，倒是更多了几分侠客之意。 戴曦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一股无能狂怒的窝火油然而生，吗的，凭什么他就那么帅，自己就跟刚下矿回来的一样，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全是尘土。 不过好在萧血染始终跟在自己身后，没有那种公子出门身后跟着奴才的感觉。可是怎么却像是在遛狗呢。。 黑衣少女决定生闷气，在仇恨本上又加了一笔。 肃霜马本是灵驹，压根儿不知道累和休息是什么概念，只要戴曦烨不止，它就不会停下脚步。萧血染周身气流护体，打小练武修术的体力自然不容小觑，就可惜了刚挨了圣魔主一顿削的戴曦烨，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一直沿着藏海公路飞驰，绕过了川西高原，继续北上的过程中竟然忽逢大雪，只能绕道远路继续向川东盆地前行。这么一连几日的操劳别说戴曦烨了，萧血染也有点吃不消，红润的脸色有些苍白。 皇天不负有心人，二人纵马御剑终于到了黄河滩头，三省交界之处，戴曦烨勒马，准备下来休息一下。 “过了这条河，咱们就进关中了。”戴曦烨翻身下马，伸了伸懒腰，秦岭以北刚刚下过大雪，河水有种刺骨的冰凉，她将手探下去，也顾不上冷不冷的，舀起捧水就给自己洗了把脸，“这里不比藏北冷，但今年格外的冷。” 萧血染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朝着戴曦烨的头上就套下去，她拍土的手一顿，也不客气：“怎么现在才给我？” 萧血染有些无奈：“你骑个马，觉得我能追上你吗。” 戴曦烨可不是那会自我反省之人，她想的是自己骑马都比他飞得快，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想着想着，她不禁轻笑一声。 萧血染总觉得自己跟十几岁的姑娘有着极大的代沟，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这样子她觉得很有趣？ 她真的很难以捉摸。 萧血染转过身去，目光却是投向东边的方向。他在空旷的河滩上眺望，仿佛那里冥冥之中有什么吸引着他的神识。 “怎么了？”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戴曦烨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看去，无喜无悲的眼神中多了丝涟漪。 “那里是风陵渡。” “风陵渡……”萧血染喃喃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抱歉的抿了抿嘴，一双眼睛看着戴曦烨，她却不为所动，眼底思念依旧。 过了风陵渡，她就到家了。 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第67章 渔翁得利 长安的夜色本该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如诗如梦。 长途二人终于在这一天亥子交替之际抵达长安城，一路舟车劳顿，可在看到满城缟素的时候，一切疲劳都烟消云散。 萧血染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昔日以繁华之称的不夜城今夜显得异常寂静，夜空一点星光不现，似乎都在为玉祈府最高掌权者的逝去而默哀。 戴曦烨已经三年没有回到师门，对于她来说的第二个家。尽管这个家没有给她太多温暖，但回忆的力量总是令人震耳欲聋。她纵马沿着脑海里最深处的大道走去，萧血染也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跟在她身后。 玉祈府自打武帝时期设立至今，两千年来一贯保持着低调又奢华的风格，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也不与他人拉帮结伙，颇有几分遗世孤立的感觉。总部设在秦岭脚下，山清水秀，即使在乌云密布的夜晚，玉祈府依旧像那倔强的透过云层的月光，在山脚下熠熠生辉。 门口迎接的一队侍卫远远就看见了她二人，他们很多人都是新面孔，甚至都没见过戴曦烨的面，就抢着往山门里闯去，朝里面大声呼喊着。 “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什么？现在就到了？” “没看错吧？赶紧，快去找人通知里面一声，你们几个，随我出门迎接大小姐！” 很快，随着这群年轻人的躁动，山门内外立马打破这份寂静。只见一大批人匆匆从山门涌出，像是训练有素般的列成两行，戴曦烨还未到门口，他们便提前跪倒在地，俯首准备迎接。 萧血染不禁被这份仗势看得一顿，随后瞥了戴曦烨一眼，看着她肃穆的面孔下那份悲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半开玩笑着逗她开心，道：“怪不得一直瞧不上藏北的，原来是有更好的。” 戴曦烨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从来嘴自己不带后怕的。 见戴曦烨不搭理自己，反正不管戴曦烨怎么想，他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拦下来，“一会儿我怎么进去？用不用伪装一下？” 戴曦烨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对自己的名声一无所知啊。” 萧血染有些单纯的点了点头：“知啊，只是不知这正道圣地，让不让我这魔道之人踏足。” 戴曦烨终于知道萧血染为何总是如此沉默寡言，这烦起人来是真烦人，她哼了一声，皱了下眉头道：“那你还非要跟来？” “没带你回去，无颜面见陛下而已。” “那你来玉祈府我就有颜面了？”戴曦烨反问，萧血染听罢，眼底闪过一丝阴雾，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颜面还能拖后腿，不甘反问道：“怎么？” 她撇过头去，“算了，在我这里也没什么人敢说你。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过别离我太远，我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说罢，沉下口气，便纵马扬鞭，往山门飞奔而去。 萧血染轻哼一声，随即追了上去。 “还挺厉害。” …… 如他所料，戴曦烨再张扬，面对着密密麻麻跪下一片的人也是受不了，待到那群人准备高喊“恭迎大小姐回府”的时候，这姐已经骑马飞进山门有段时间了。 这要给了别人敢在府里骑马，非得把那人的皮给扒了，众人一看这架势，除了戴曦烨谁敢这么做，只能都是又怕又喜的退居一侧，深深的鞠躬行礼。 直至岐山殿门口，戴曦烨才勒马停下，看着从山门口直铺到大殿内的缟素，她感觉到这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波云诡谲。 其下不仅有凤师虎视眈眈，定还有对方外界势力多双眼睛盯着这儿呢。 玉祈府分四个门宗，以正清门为首，主修风水相术，其内宗弟子奉为嫡传弟子，每一任掌门按规矩都必须出自这里。当代门主是刚刚去世的老掌门，嫡传弟子曾是张灵玉和戴曦烨，但如今正清门空无一人。 其他三门是主修符箓的赤阳门，研究体术刀枪的墨崖门，以及阵法出名的昭远门。 四门下设四师，为龙凤鹰狼，分别让四门掌管，戴曦烨曾经就是代表正清门掌管四师之首的龙师大人，主要掌管全府上下的兵权和外宗子弟，这一地位无疑是向全阴阳界宣告她继承人的位置。 龙师大人至今还写的是她的名字，所以这些玉祈府元老们才不惜千山万水，也要把远在藏北的戴曦烨请回来。 但戴曦烨从不相信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安排，正如她在路上跟萧血染说的话，要是真想让自己继位，怕是提前个把月，那群老东西们就亲自拿上掌权宝册来藏北请她回长安了。 倒也不能怪这群老东西们无能，正清门在她跟张灵玉离开后，独留老掌门一人，失去左膀右臂后隐隐难以压制来自赤阳门的势力，其手下的凤师主管医药，近年来凤师子弟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在阴阳界围下不少赞誉。 如今老掌门一去，张灵玉是抓妖局的人，戴曦烨如今又是魔道后代，对红袖招的关系属实暧昧，赤阳门门主早已对掌门之位垂涎已久，只待头七一过，他就能直接入主正堂了。 老掌门生前还是有不少心腹和势力，玉祈府又对出身和血脉极其重视，嫡系不可易主他人。戴曦烨下马，抬头看着岐山殿的大匾，缟素漫山遍野，心里苦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是要把自己当作最后一步棋吗。 萧血染知趣的停留在外门，没有随她进去，反倒是招惹了一堆女弟子驻足围观。这几天戴曦烨好不容易治好了他的人机病，活出了点人样，这下子全都功亏一篑了——他沉着个脸，终于琢磨透了戴曦烨告诫他的那句话：别离她太远。 戴曦烨三两步走进正殿，却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中年妇女，妇女虽两鬓斑白，但一张历经沧桑的脸透露着坚毅，身上披着麻，眼睛有些红肿。 “尔芙师姐。” 这位师姐的眼睛盯着戴曦烨，脸上却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思念。她一只手拉着戴曦烨的胳膊，另一只手抚摸上了她的脸庞，嘴巴却是哆哆嗦嗦的半晌说不出来话，眼里水波流转，最终竟是掉了下来，惹得戴曦烨不禁心疼一番。 尔芙师姐虽是墨崖门之人，但从小是看着戴曦烨长大的，如母如姊，这份情谊当然不一般。 “长大了，长大了。长成漂亮大姑娘了。”尔芙嘴边噙着笑，眼角的泪水毫不留情的打湿了岁月的皱纹，戴曦烨抬手拭去她的眼泪，笑了笑：“多年不见，师姐还是那么好看。” 尔芙轻轻的拍了拍戴曦烨的脸，“你呀，再长成什么样子，还是变不了这一副爱讨人喜欢的小嘴儿。”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行了。”尔芙拉着戴曦烨的手，将她引到正殿上，随即往后站去，“给你师父上炷香吧。” 戴曦烨抬眼看去，那方棺材正停在正殿中央，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被禁锢在一副黑白色的，四四方方的相框里。 其实这些日子并不久，但也久到天人两隔。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长辈，给了她足够的能力和地位，却也把她狠狠摔下地狱。这十年，她也许明白不了，也不用去明白，这就是身在阴阳界，身在玉祈府的悲哀。 在戴曦烨看着老掌门的眼眸的第十秒，她莫名释怀了。从一旁的香盒中取出三支，挥手一燃，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尔芙在身后默默的看着她，眼睛里又不争气的汇聚出一串眼泪。这孩子，能放下就好。 但世界上却没人会说一句，可又有谁，能放过戴曦烨呢。 …… 上香结束，戴曦烨跟着尔芙出了岐山殿。她挎着尔芙，小时候是尔芙驾着她，现在是她搀着尔芙。 看着戴曦烨默不作声的神情，尔芙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是思虑万千的性格，若是再回到玉祈府，会不会是害了她…… “师姐在叹什么气？可是在这儿受委屈了？” 没想到戴曦烨先她一步察觉到了猫腻，尔芙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小师妹，满眼溺爱，她摇了摇头，道：“师姐还能在这儿受什么气！倒是你……哎对了，跟着你一起回师门的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头？” “噢，他啊……”戴曦烨张了张嘴，“啊，一个……一个人吧。” 尔芙看着她努力给那小子安排身份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眼神看过去都带了几分调皮，“不会是咱们小阿烨的男朋友吧？” 戴曦烨一惊，连忙摇头，解释道：“那可差的十万八千里啊，师姐可别说这些吓我。” 尔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他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戴曦烨说：“他就是公子血染，这次张……呃，藏北出了点事儿，正好收到肃霜的消息，他就跟我一道儿来了。” 戴曦烨心照不宣的将张灵玉的事情隐瞒了起来，更不能说他追杀自己追过来的，毕竟在这风口浪尖上，就算她再信任尔芙也不能全盘托出。 好在尔芙没怎么追问藏北的事情，对于她流落红袖招也不过问，这才是玉祈府人最有力的保护色。她貌似只对这个跟着回来的小子感兴趣，她保持微笑，隐隐中透露几分八卦之色，“那他对你，怎么样？” 戴曦烨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及那抹怜悯的眼神，恨不得把萧血染碎尸万段。他跟着来玉祈府定然不是担心自己，应当是为了打探点什么消息。 至于戴曦烨为什么同意萧血染跟来，一部分是为了分散藏北对张灵玉的追捕，另一方面，对赤阳门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现在整个正道都知道她戴曦烨是红袖招圣魔主的孙女，她倒是不介意被骂，毕竟正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都说自己跟魔道有关系，那就不如直接将计就计，老娘就是跟魔道有关，不服咬我。 比起名声，戴曦烨更看重权利和成功。 “一般吧。” “那你怎么看他呢？” 戴曦烨仔细想了想，沉吟片刻，才道：“位高权重，脾气古怪；实力不弱，长得还行。” 尔芙实在理解不了戴曦烨是如何对那张惊为天人的帅脸作出长得还行的评价，她笑呵呵的看着戴曦烨，眼里却是劝告之意。 “魔道之人多奸佞，万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师姐放心，此番他跟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对策。”戴曦烨道。 “赤阳门现已掌握龙师半数，这些防卫都是他们凤师掌管。”尔芙低语，戴曦烨却是大方的莞尔一笑：“师姐莫急，这正是我带他来长安的原因。” “他若是安分守己便是有心眼儿的，若是有所动作，定逃不过昭远门那些师叔们的阵法，届时同赤阳门打起来，谁赢谁输还说不准呢。” 尔芙看着戴曦烨，心底里满是自豪和欣慰之色。那个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会坐收渔翁之利了。 “好好好，你有此安排，师姐倒是放心了。” 第68章 都回来了 正清门尘封已久，师徒三人也早已天各一方，戴曦烨并没有选择叨扰故地，而是让其他弟子在龙师属院扫出来两间房，待到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带着萧血染回去了。 龙师属院算外宗地区，算是在物理意义上逃避了那些免不了殷勤和打探的事情。戴曦烨一头歪在了院儿里的贵妃榻上，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解脱，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这一觉睡的属实是太深了，连第二日萧血染怎么叫她都醒不了。直到日落月升之时，她才在一阵紧促的敲门声中睁开发涩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床上。 “谁在敲门？” 门外不知在搞什么东西的萧血染听见屋里人的声音，抬头往门口看去，空无一人。 他全当是戴曦烨在说梦话，但也是给了她回应：“我在敲门。” 戴曦烨皱了皱眉，嘟囔着沙哑的嗓音朝门口翻了个白眼：“有病。” 萧血染莫名的挨了句骂，怎么在梦里也没落个好名声，他不怒反笑，对屋里人说：“别睡了，晚上还要去给你师父上香，起来吃饭。” 戴曦烨这才想起已经天黑了，她费劲儿的翻了个身，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别敲门了。” 萧血染一愣，“我没敲啊。” 戴曦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睡意全无，又翻身到了里侧，看着床靠着的墙，疑惑的嘀咕道：“这旁边还住着人？” 不出几秒，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龙师属院都空置多少年了，怎么还会有人？ 正当她在沉思之际，那墙一下子裂成两半，随着轰隆一声，戴曦烨以为地震了，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径直朝地上摔了下去。萧血染一听，立马闯入屋内，“怎么了！” “曦烨妹妹！” 戴曦烨两眼发昏，许是睡久了的缘故，被萧血染一把从地上捞起都觉得天旋地转。待到看清眼前事物，却看见惊人一幕：床上里侧的墙被分裂开，墙后的空间竟然别有洞天，是一条灯火晦暗的暗道，那名呼唤她的男子正踩着阶梯往她刚刚睡过的床上踩去，戴曦烨愣了愣，不会还在做梦吧。 直到那男子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萧血染推开，挤到戴曦烨面前，戴曦烨这才看清他，瞧了半天才从脑海里想起这个人，缓缓开口，半信半疑的叫了一声：“沧……沧澜哥哥？” 眼前男子激动的泪花都快要涌出来了，连忙应了两声，“曦烨妹妹，你……你还记着哥哥，太感动了。” 说罢，势要抹两把眼泪，戴曦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在她印象里贾沧澜是一个又高又胖的男生，至于胖到什么程度，就是站在他面前分辨不出他是睁着眼呢还是睡着了。戴曦烨纯粹是凭借着神识来认出，难以将眼前这高大健硕，玉树临风的帅哥跟之前那胖子相比，这外貌变化的也忒大了吧。 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 萧血染被挤开，面色略微不悦，但碍于跟戴曦烨以兄妹相称，倒也不方便说什么。 贾沧澜这才发觉到旁边还有个男人在，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又落在戴曦烨身上，似乎是在询问。戴曦烨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我朋友，顺路一起跟来了。” 贾沧澜看起来对戴曦烨的话深信不疑，脸上立马对萧血染浮现出亲切的笑意，伸出手跟他握了下手，客气道：“原来是朋友，失敬失敬。玉祈府昭远门下贾沧澜，是曦烨妹妹的师侄。” 萧血染不愧是体面人，刚才的表情立马消失，迅速换上一副官方的语气，声音带了几分正气，同他握了握手，“久仰，萧执。” “曦烨妹妹，你也真是的，来客人了就住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忒不够面儿了。”贾沧澜拽了拽戴曦烨的衣袖，面露不悦，道：“这样，你们今晚就到我们昭远门住吧。” 正清门的条件比昭远门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只不过是她不乐意住而已。她也知道贾沧澜这人仗义，戴曦烨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怕那老贺头儿找上门儿来？” 一听到这赤阳门门主的名号，贾沧澜脸色一黑，要不是有萧血染这个外人在，他指不定往地上狠狠的吐一口。“你提那死人干嘛？我们昭远门向来和他们家不对付，他敢找你们麻烦，老子带人剁了……找回去！” 萧血染见惯了这种脾气的人，也未面露尴尬，只是习惯性的面无表情。戴曦烨摇了摇头，“他们哪敢来找我，我是怕他们找你们麻烦……” “哎呀，那就都多余了。”贾沧澜大手一挥，大方的说：“你跟咱兄弟，就放放心心的来住，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师父顶着，怕他们干啥。” 戴曦烨深谙贾沧澜的脾性，那简直是客气他妈给客气开门，客气到家了。她看了萧血染一眼，这一路上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可是跟着自己受了一路罪，跟着她在屋檐下受苦也着实不符待客之道。 “你愿意去吗？那里确实比这里住着舒坦。” 萧血染也侧目看着她：“我跟你走。” 戴曦烨抿了抿嘴，面露难色，“我不能走，我在这儿要给师父守灵。” “那我不去。” 贾沧澜听着这二人你推我推的，都给他推无语了，“得了，我守，我守行吗各位？” “你怎么守？”戴曦烨回头，“难道你要拜我为师？” “去去，想什么呢。”贾沧澜哼了一声，道：“灵玉哥已经回来了，我让他守呗，反正你俩谁守都一样啊。” 一听到张灵玉的名字，二人皆是一愣。那段对于他们不好的回忆在这段时日里，二人都选择了默不作声的忽视，可现在提起，还是他们之间的一道隔阂。戴曦烨不禁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抬头问贾沧澜：“他怎么回来了？” “不应该回来吗？”贾沧澜有些摸不清头脑，疑惑的问道：“澄明元老给你们俩同时发的召书，本以为是灵玉哥先回来，离得近嘛，没成想你比他还回得早。” 戴曦烨沉吟片刻，眉头簇起，“他确实不该回来。” 说罢，立马问道：“张灵玉在哪？” 贾沧澜想了想，“现在应该是在岐山殿，尔芙师叔刚叫走他。” “他和谁一起回来的？一个人吗？” “不是，他跟那个顾清秋一起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个小子，好像，是他新收的徒弟。” 徒弟？！ 戴曦烨一愣，“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收的谁家的子弟？” 这下可问住贾沧澜了，“应该是抓妖局那边的子弟吧，我也不知道。哎哎哎哎？你去哪？” “找他去啊！” “哎哟，你可别去，顾清秋也跟来了你没听见吗。”贾沧澜皱着眉头道，“你俩一见面就打架，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是掌门守灵时期，你可别惹事了。” 戴曦烨无奈的解释：“我孰轻孰重分得清。” 说罢，就提起衣裙准备出门，刚踏出一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萧血染。 萧血染一脸平静的看着她，默不作声，像是在期待着她的回复。 戴曦烨叹了口气，一番思索后，害怕趁自己不在，贾沧澜给她好不容易带过来的贵客玩死，才道：“算了，你跟我走吧。” “好。” 贾沧澜早知道拦不住她，从小戴曦烨就主意大，想干的事儿谁也拦不住，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这算个什么事儿！” “当师兄的说师妹不该来，当师妹的却说师兄不该来……害，合着都别来就对了！” 第69章 替代人生 杨舟棋第一次进玉祈府，就被千年大派的气势深深折服了。 他被解悠暗中关进地牢里，这一关就关了小半个月。各种折磨手段都用尽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直到解悠玩腻了，准备杀他而后快时，他师父张灵玉居然回来了，据顾清秋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倒是他自己，伤的比师父还要重。本来张灵玉回玉祈府没打算带着他，想让他在抓妖局养养伤，但又鉴于自己失踪的这些天他受的苦，只能顺路带上。 按辈分杨舟棋算老掌门的徒孙，于情于理都该去玉祈府吊唁的。这可怜的师徒二人受尽了苦难，打算在玉祈府休养一阵，可没想到挨千刀的顾清秋也跟来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二人注定过了头七就得离开。 杨舟棋给未曾谋面的师祖上完香后，磕了三个响头，在张灵玉的示意下，跪到了他的身后。顾清秋只是出于晚辈的敬意，象征性的上了炷香，就守在了岐山殿门外。 张灵玉还未来得及擦干眼泪，就听到门口一阵急促的呐喊，却被门口的顾清秋拦住了。 “灵堂门前不得高声呼喊。” 被顾清秋拦住的弟子显然是知道这条规矩，可事出突然，又不敢坏了规矩，只能急赤白脸的给顾清秋解释道：“大小姐朝着岐山殿来了！” 顾清秋一听这熟悉的名字，脸色比心情都变得快，只见一片黑云压顶，他哼了一声，道：“来就来了，你喊什么。” “关键是，大小姐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看起来来者不善呐！” 顾清秋面色如常，“她善过吗。” 弟子被问急了，近乎哀求着看着顾清秋：“这位兄台，你就给大少爷说一声吧，大小姐她……” “好了，让他走吧，我知道了。” 殿内悠悠之声传来，那弟子像是受到了什么解脱，连忙鞠躬道谢，说罢一溜烟儿就跑得无影无踪。顾清秋的身子朝殿内稍微侧了侧，眼神中夹杂的竟是无奈，朝杨舟棋招了招手，道：“出来。” 杨舟棋有些疑惑：“我？” “不然呢。”顾清秋瞥了他一眼，又朝张灵玉说道：“我就先带着他撤了，免得见了她再打起来。” 张灵玉点点头，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杨舟棋站起身来朝棺椁处鞠了一躬，便跟着顾清秋退了出去。他在抓妖局就听过她的名号，三界之内都要尊称一句大小姐的存在，是张灵玉时不时挂在嘴边的完美师妹。但好像顾清秋跟她过节不小，从来没在他口中听的一句好话。他不禁有些好奇，边走边问道：“那个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怕她？” 顾清秋冷哼一声，脚步未停，“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谁不怕。” “你也怕她？” 顾清秋不语，闻言转身看向他，但冰冷的眼眸中终于夹杂着一丝疑惑。或许杨舟棋真的不知道自己昔日的思念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小姐，他看着他，半晌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如果没记错，按辈分，她算你的师叔。” 杨舟棋有些听不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见他不说话，顾清秋站在柱子后面，朝大门处递去个眼神，道：“看，那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大小姐。” 虽然顾清秋说的很不好听，但杨舟棋还是好奇的躲在柱子后面朝门口看去。 “哦，应该是你的师叔。” 顾清秋看着杨舟棋愣在原地的神情，甚是满意。 杨舟棋想过很多种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如果戴曦烨幸存下来的话。自己也许会泪流满面，也许她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他很想过去和他打个招呼，但最终困住他脚步的是一种无知的束缚。他就在柱子后那样的看着戴曦烨英姿飒爽的迈进岐山殿的灵堂，身后跟着的男子也自觉的站在了外面。 那男子是…… 顾清秋看透了杨舟棋的想法，不用他问，直接开口解释道：“那位是公子血染，魔道的核心高层之一。” “魔道的？”杨舟棋皱了皱眉，“魔道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那你得问问你师叔喽，”顾清秋说，“也许是因为他是萧执的原因吧。” 萧执！ 杨舟棋猛的一回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顾清秋，“你当时也看到了？” 顾清秋撇了撇嘴，“我没兴趣。” 看着戴曦烨进入灵堂，萧血染便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不算客气的视线和嚣张的语气。他略微侧目，看向那处。 顾清秋此时也看向那处，跟萧血染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萧血染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站在距离顾清秋不足三步面前。 面对那股尊贵而漠视一切的气质，杨舟棋感受到了些许压迫感，是顾清秋所不能及的。这男子生的实在是俊朗，比他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有风度。杨舟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顾清秋冷漠的看着面前的萧血染，没有感情的开口道：“如今玉祈府当真是门槛低的离谱，就连魔道中人也能随便踏足。” 萧血染扫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眼神放在杨舟棋身上。 “什么东西都能对这里评头论足，确实不高。” 顾清秋眼神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冷笑一声，“公子大老远的来长安，不会是来找架打的吧。” 萧血染只是淡淡的看着对方，就好像在他眼里只是一只蝼蚁。 “大小姐的手下败将，我倒是也没兴趣。” 顾清秋呼吸一紧，手里隐约召出阵阵剑气，杨舟棋赶忙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唤道：“这是在灵堂，不可乱来。” 顾清秋咬紧了牙关，杨舟棋紧紧拉着他，倒是不担心顾清秋会出手，他更担心这位公子血染。但他的担心似乎完全没由头，萧血染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二人一眼。 “叛徒之辈，何足猖狂。” 说罢，萧血染冷哼一声，离开了前庭。 …… 殿内，灯火通明，张灵玉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看向她。 “阿烨……” 戴曦烨无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点了几根香替他上着，行云流水般的做完这些，跪在原地，也不动弹。 “你来干什么。” 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皱了皱眉，道：“你才不该来的，且不说正道对你现在的身份颇有微词，怎么还把魔道的人带回来了？” 戴曦烨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神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默默的问道：“你若是来了，抓妖局那边该当如何？” “这……我自然是有理由。” 张灵玉此番回长安，乃是硬顶着压力和责任，义无反顾的带着杨舟棋走了。他现在与玉祈府早已无甚关系，顶多提起来说是儿时的早教机构也不为过。可如今玉祈府和抓妖局的关系势同水火，在这种节骨眼上光明正大的回来吊唁，这不是明摆着在抓妖局大喊我是奸细吗。 戴曦烨抬起头来，眼里尽是冷漠。 “张灵玉，你做事为何还要如此不计后果。当年我们师徒三人最后一次晚课，你可还记得师父说的话？” 张灵玉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她突然谈起这个，“怎么敢忘。” “那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在抓妖局待一辈子，不要总是跑出来惹是生非。”戴曦烨的话语尽显冰冷，“师门上下为了你做出多少努力，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张灵玉提及如此，心里的苦涩泛上心头，望向戴曦烨的眼神带了些许心疼，谁知戴曦烨皱起眉头，脸瞥到一旁，“不要拿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那你呢。”张灵玉眼睛有些湿润，“你不想让我涉险，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受苦。” 戴曦烨沉默一时，她此时想说的太多太多，可最后还是化作一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 张灵玉现在又心疼又生气的，“什么叫应该的？你难道天生就欠我的吗？” “是啊。”戴曦烨抬起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坚决，“当年师父选择让你走，那你就应该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让我在痛苦里还要再担任起对你保护的责任。” “张灵玉，你不要太自私了。” 当年的选择，若是能重新选择，张灵玉一定不会选择离开。可惜，可惜。 当年的戴曦烨刚刚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师父将本该许配给张灵玉的龙师大人之位，给了她。张灵玉第一次跟师父起了争执，觉得甚是不公平，在正清门大闹一番，愤然离去。戴曦烨害怕真出什么事，找到师父拒绝这个位置，师父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温柔的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戴曦烨后来无数梦回，那分明是愧疚和怜悯。从此她永远痛恨可怜自己的人。 最后张灵玉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是他们师徒三人最后一次上晚课。师父同意了张灵玉去西川，离开后戴曦烨不日就继任了龙师大人。 那晚师父说了很多，直到张灵玉睡着了，师父才对戴曦烨说了实话。 “龙师大人一位是龙潭，是虎穴。阿烨来日若遇困难，切记不要记恨师父。” 戴曦烨当时年幼，只知道师父许她重任，乃是认可她的意思，又哪里觉得会记恨。那时玉祈府所有的担子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无论荣华还是苦难，老掌门做的因，其实全都是她一个人的果。 师父当年早已料到玉祈府会衰落的未来，才会这么做出决定。张灵玉西川一行失踪回到抓妖局，明面上受了苦，可张家在京城和抓妖局的影响力，足够他后半生平安顺遂。却是可怜了她，年纪轻轻饱受无尽算计和漂泊之苦，甚至性命之忧。 难怪张怀楚当年誓死要保护她，怪不得。 心底的酸涩划过，戴曦烨抿了抿嘴，她不恨，若没有张灵玉和师父，她早就死了。只是有些感慨，如果换来生的代价是棋子，是火药，那么这样生的意义还有多少呢。 她不想再研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眼底清泪掉出一滴，她已经极力忍耐了。张灵玉沉默不语，半晌，扭身离去。 戴曦烨也没有阻止他，只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当年自己跪在师父面前，恳求他放过夏择凌。 像到什么程度呢，就连回答都是一样的沉默。 不久，一阵大风刮进灵堂，刮的戴曦烨秀发飘散，火烛忽闪忽闪。 “师傅可是怪我凶了师兄两句？” 戴曦烨垂下眸子，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我是为了师兄好。他不能一直活在我们的庇护下，我也终会有消失的一天。” “不过您放心，只要我戴曦烨活着一日，定不会让师兄受一丝委屈。” 话毕，那阵狂风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就连被刮乱的东西也物归原位。 但乱的只有戴曦烨的头发。 半晌，名为羡慕的泪水掉在地上，想起那封遗书，全篇不过几百字，皆是对保护张灵玉的提点。甚至连继任掌门之事也是一句带过。 “哪怕是念一念我呢，师父？” 第70章 耦俱无猜 虽然俩兄妹在灵堂上闹了些不愉快，但是张灵玉还是担心小师妹跪久了着凉，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和她换班了。 戴曦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客气，张灵玉甚至还没迈进岐山殿的大门，她就自觉的站起来准备离开了。气的张灵玉朝她的背影翻了几个白眼，唠叨上几句小懒鬼。 没办法，自己的妹子自己认呗。 戴曦烨揉了揉膝盖，刚走到中山门处，就看见了倚在大门上，望着月色不知道想什么的帅哥一枚。 戴曦烨眉毛一挑，凑了过去，问道：“张灵玉连你都拖起来了？” 萧血染低下头去，对上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般。 “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这是…？” “接你回去。”萧血染说的云淡风轻，好像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他站直了身子，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戴曦烨感觉他的身高有些遮挡落在自己身上的月光，眼睛一眯，道：“哦，那可真是罕见。” “什么？” “罕见今儿个怎么没有花痴围着观赏你啊？”戴曦烨打趣道，跟上他前面走的步伐，萧血染轻哼一声，回答道：“可能，我没这么多哥哥姐姐的，没新鲜感吧。” 这么酸溜溜的回答引的戴曦烨侧目瞧去，萧血染依旧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别人嘴里传出来的。只见她轻笑一声，仰着头问他：“嚯，谁又惹你了？” “并无。”萧血染挑眉，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走了。” 戴曦烨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心道这货还真是喜怒无常的。 ······ 说一千道一万都没从萧血染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面走去，但是看见身后之人没跟上，还是放慢脚步待她追来。就这样走走停停的回到了龙师属院，刚一踏进大门，戴曦烨就察觉到了不对。 眼神几乎是第一瞬间就锁定到了凉亭下的那一抹黑影，上一秒还喜笑颜开的脸一下子就凝固住，只见对方缓缓转身，一袭青色长袍在黑暗中默默飘着，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绕玉腰带，无不显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只不过头发简单的被一根木簪子挽在头顶，几缕碎发飘逸在黑暗中，泄出几分不羁的硬朗。 那人不疾不徐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迎着月光来到戴曦烨面前。一双深邃而又清冷的眼睛盯着眼前人，半晌不曾言语。 戴曦烨没看他，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了一旁的萧血染，低声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一时之间三人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他看她，她看他，他看他。凌霄是打小常来玉祈府修行的常客，如今又是龙虎山的掌门，前来吊唁合情合理。只是大半夜的出现在她院内，不知是何想法。 他知道戴曦烨同凌霄情谊匪浅，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眸去，应了一声：“好。” 站在对面的凌霄甚至不等萧血染离开，便将戴曦烨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拉着她走出院子。戴曦烨惊呼一声，却来不及挣脱，就被他用七星步扯出老远去。 再回过神来，戴曦烨只觉眼前一亮，亮得有些刺眼，但这里又过分熟悉，是他们曾经一起修炼的明台。这里无论昼夜都点着一台长明灯，将这里照的永如白昼。虽不知凌霄为何会带她来此，但他的心思并不难猜—数年未见，自然是来叙旧的。 至于叙什么旧，可戴曦烨并不打算好好叙。 人来了有一会儿了，可凌霄牵着戴曦烨的手仍然未曾放开。一双犹如烈焰一般炙热的眼神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戴曦烨甚至担心会不会给她的脸烧出个洞来。她甩了甩手挣脱他的禁锢，顺便往后退了几步，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嗯。” 依旧是记忆中的冷清，却又夹杂了几分沙哑。 “这个点儿该休息了，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恐是怕她真的走了，凌霄立即向前走了几步，抓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嘴，可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徒留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戴曦烨又挣脱不了，劲儿还没他大，一股无能的狂怒不禁油然而生，不悦地瞪了凌霄一眼，“有话就说，老跟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我想见你。” 凌霄的声音有些颤抖，抑制不住的是无尽的思念，戴曦烨听不得这么肉麻的话，不禁打了个寒战，皱眉道：“明天有例会，你自然见得到我。” “可是现在就想。” “到底什么事。”戴曦烨打断他的话，瞥了一眼二人牵扯处的红晕，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你再这样我发火了。” 凌霄一顿，握着她手腕的手一松，戴曦烨趁势收回胳膊，赶紧藏在衣袖下。 “我……没别的事。”凌霄偏过头去，眼神跌倒地面上，看着那一地散落的星光，淡淡道：“我黄昏前就到了，听沧澜说你如今住在属院，便来寻你。” 戴曦烨闻言应了一声，“那是没人给你安排住处？还是说住的地方不满意？” 凌霄垂眸，眼底满是心碎的神情，但他不敢让戴曦烨瞧见。 见他不说话，戴曦烨语气轻松道：“行，回头让贾沧澜给你换一个屋。” “你明知我来不是为别的，是为了……” 戴曦烨一记眼刀扫过去，凌霄想说的话却又停留在唇边。 “冲着玉祈府的事你就继续说，其他事，我不想听。” “夏择凌回来了。” 戴曦烨瞳孔一震。 “你说什么？” 凌霄抬眼，满是复杂，“你大概已经见过他了。” 戴曦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收回眼神，大概是她太痴心妄想，居然以为是他真的活过来了。她没瞒着他，很大方的点了点头，道：“若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傀儡，就和之前毫无区别。” 她心疼这样的夏择凌，所以还不如死了安宁。 凌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当年是他犯下的错，那么就要他承担这份因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他现在被议阁下了通缉令，协同抓妖局暗卫科抓捕。所以，顾清秋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监督张灵玉，更是牵制住你的胳膊。” 议阁，是整个正道最高权力机关，整体形势大致分为上阁和下阁，上阁多是千年大派的成员，例如玉祈府和龙虎山等；下阁则是新兴势力的组织会，例如抓妖局等。而整体权力三分给正道御三家，玉祈府主杀伐掌兵，抓妖局主官方理政，龙虎山主协调管人。虽作为玉祈府曾经的龙师大人，过去手握议阁最高兵权，可现在依旧没人敢对她的地位造次，她依旧是正道女将星，上阁最有实权的人之一。 若是戴曦烨不同意，恐怕抓妖局想走议阁这条路去逮捕夏择凌，并不现实。 戴曦烨听罢，不作言语。她早知顾清秋来此不可能是单纯的陪同，如此一来这就解释的通了。夏择凌先是现身藏北给她捅了一刀，随后张灵玉就被劫持到了红袖招。这一连串绝不是机缘巧合，更像是顾清秋利用张灵玉这个幌子来接近她自己，目的是困住她，彻底除掉东瀛一战的那份耻辱—夏择凌。 在玉祈府用内斗困住她，身边又有萧血染这一代表着魔道的人形牢笼盯着，戴曦烨没有第三只手来管这码事。 很好，顾清秋成长了。 玉祈府虽然近年来落魄了，但好歹有千年的底蕴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半会儿倒是不会被赤阳门的人坐吃山空。至于红袖招那边，戴曦烨刚给了圣魔主一个难看，可能对方比她更不愿意看到自己回去，萧血染只是放在身边的一记监控，反正她做什么，根本瞒不住圣魔主，更是不用在意。 只是顾清秋带着张灵玉来，只怕是会在他身上做文章。尽管他二人看起来亲如手足，但顾清秋连他老子都能杀，向来冷血，不得不防。 沉默的够久了，戴曦烨才歪了个眼神过去，道：“那你呢，你也是来给我使绊子的？” 凌霄一听，微微皱眉，眼神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我不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阿烨。永远不会。” “好啊。”戴曦烨点点头，嘴角牵出一丝微笑，道：“那你就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去。” “为什么？” 戴曦烨冷笑一声，并未回头，背影立于门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那样冷清而又危险。 “假若这次又让你选，或是你的那帮子老师叔们又拿那套伦理纲常来压你……” “不，不会的。”凌霄这次不扯她手腕了，直接将她拥入怀中，头颅埋在她肩窝之中，用低声回答她：“我现在已经是掌门了，没有人能压我。阿烨，我是来保护你的。” 有了前车之鉴，戴曦烨深知自己没他劲儿大，于是乎干脆放弃挣扎，就任凭他这么抱着，反正小时候也不是没这样过。她越不说话，凌霄就越担心几分，生怕她不相信自己，继续说道：“我此番来的目的就是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阿烨，和我回龙虎山。” 好一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戴曦烨的胳膊轻轻的环住他的腰，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四哥。” 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僵。 “你是大义，你是管天下正道修士的人。何必要包庇我和夏择凌这种败类。” 凌霄抬起头，手足慌乱的想要堵上戴曦烨的嘴。“不要胡说……” 戴曦烨对上他心疼的眼眸，现在竟然觉得很可笑。她真的真的最烦，明知爱是心疼，爱也是一种保护。可是上天把爱剥的只剩下会让她坠下深渊的可能。 “咱们都是提着影戏人子上场，”戴曦烨靠近他的脸庞，在几乎要耳鬓厮磨的距离，低声道：“好歹别戳破这层纸罢了，日后你我行事，还有的演。” 第71章 餐桌战争 戴曦烨爱睡觉，一觉没有十个小时根本起不来。所以原定在早上的例会，自然而然的被改到了下午。 龙师属院本就修的偏僻，如今更是无人敢叨扰，直到第二日中午时分，才依稀听见有人在院子里交谈。 “公子好，请问大小姐起来了吗？” “还没有。”萧血染坐在凉亭下看书，轻轻抬眸看向院内的弟子，“要我把她叫起来吗？” “钟元老在灵峰阁设宴给大少爷和大小姐接风洗尘，那就麻烦公子了。” 面对玉祈府弟子的礼数，萧血染也是微微颔首以表礼节，回头便准备敲门叫人，但手还没碰到门，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门后站着一身白衣，睡意朦胧的少女，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大小姐。” 弟子传达完消息后就抬脚离去，戴曦烨转身回去披了件大衣，用手扒拉了两下睡的蓬乱的头发，便准备出门了。 走出几步，扭头看向还在原地的萧血染，面露不解：“走啊？” 萧血染眼神一动，随即有些不自然的飘到一旁，说：“你们家宴，我一个外人不去为好。” 戴曦烨略一沉吟，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也不想强求他，想着回头带他去吃点好的，但嘴上说着另一套想法，盘算着嘟囔道：“龙虎山的昨晚刚到，抓妖局那几个指不定要去，其实也算不上家宴……” 戴曦烨话音未落，只见萧血染脸色一变，回过神来发现高大挺拔的身姿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你说的对，元老设宴我等晚辈不去，岂不是无礼。”萧血染面色如常，淡定的解释道：“没有长辈等我们的道理，快出发吧。” 说完，萧血染便如风一般的踏出了龙师属院。 戴曦烨显然是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消失的背影，愣了愣，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么快了，发什么疯。 现在连精神最稳定的萧血染都抽象了，果然是世道无常啊。 …… 灵峰阁本是正清门的一侧偏院儿，钟元老将宴设在此地，显然是别有用心。 第一，作为抓妖局官方派来的慰问人员已经抵达，这次竟然是刘清堂刘副局长亲自来吊唁，实在是跌破了正道众人的眼球。 有心者还认为是抓妖局觉得大小姐如今身在魔道，对正道是一剂巨大的威胁，所以借此机会缓和与玉祈府的关系，以便来日共同抵御魔道。 其实不然，正道不知她当年在京城西郊的遭遇，更不知刘清堂竟是大少爷的灭门仇人。抓妖局如此安排，正是想给张灵玉提个醒儿，更是对戴曦烨的一种挑衅。 无关老掌门最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谁，抓妖局都将会主导玉祈府的命运。大意就算是戴曦烨来了，也于事无补。 所以细腻的钟元老躲着抓妖局浩浩荡荡的慰问大军，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偷偷见一见这两个多年不见漂泊无依的后辈。 第二，也是他的私心，正如戴曦烨所想，钟元老也一同邀请了凌霄和顾清秋。他知道顾清秋和戴曦烨向来不和，只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二人关系，也算是给抓妖局低头。 但就怕二人一言不合打起来，选在灵峰阁，还有张灵玉和凌霄在，倒是不怕祸及重要的场所。 钟元老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是多虑了。戴曦烨竟然将那个魔道公子带来了。 凌霄坐在席间，眼神暗了暗。 戴曦烨走在最前沿，保持着良好的微笑，边走边朝钟元老行礼，道：“曦烨拜见北郗师叔！嘿嘿，多年不见，师叔的头发又亮了不少！” 闻言抬头看向钟北郗头发处的张灵玉，所见之处竟是一片光秃，想尽了所有的痛苦才勉强忍住笑意，发现被盯着看的元老不悦的瞥向张灵玉，他才痛苦的抬手遮住眼睛。 “咱们家的大小姐居然都长这么大啦？哎哟，多年不见，小曦烨的嘴还是那么犀利！哈哈！” 钟北郗也是开得起玩笑之人，并没有丝毫感觉被冒犯的程度，他大手一挥，将戴曦烨拉到身边，好好上下看了一番，点点头，满意的说：“大姑娘了，好，好……哎，这位是……” 说了半天才发现戴曦烨身后的公子，那人白衣胜雪，气宇不凡，一看就是名门大家的人。钟北郗倒是听说了近日的风言风语，说是大小姐带回来一个魔道的男人，他本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小白脸，如今一看，此人周身的气度不凡，令人不由自主的产生敬意与尊重。 萧血染不紧不慢的朝钟北郗行了一礼，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敬意：“晚辈萧执，见过前辈。” 一听萧执二字，钟北郗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大名鼎鼎的公子血染竟出现在这里，没想到有朝一日魔道之人竟会如此恭敬的朝自己行礼，加之对方那股尊贵气质，本想着教育戴曦烨两句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钟北郗脸上马上浮现出几分客气的笑意，放开戴曦烨，换成拉着萧血染入座。 被抛弃在一旁的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张灵玉瞥了一眼阴晴不定的戴曦烨，故作姿态，用命令的语气吩咐道：“还不坐过来？一看就知道又是睡到中午才醒，昨晚上又偷偷熬夜玩手机了吧？” 戴曦烨嘁了一声，坐了过去，道：“哪有啊，我可是叙旧叙了一晚上呢。” “哦？谁想不开跟你……”话刚说到一半，张灵玉偷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连忙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道：“哎呀，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四哥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也不知道早点儿过来。” 戴曦烨暗地里呵呵一声。回头看向萧血染，朝着凌霄一摊手，介绍道：“忘给你介绍了，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龙虎山掌门，凌霄，我四哥。” 萧血染怎会不知对方的身份，更何况昨晚早就见过了。但还是顺着戴曦烨的话端起面前的杯子，客气的向凌霄一举：“凌掌门。” 凌霄依旧冷着张脸，直到戴曦烨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才不情不愿的举杯，并未言语，一饮而尽。 “哎哎，这是我的杯子。” 凌霄的动作一滞，眼神落在对面二人身上。只见戴曦烨一把扯住萧血染的胳膊，想要夺回自己的杯子，但对方还是先她一步用了，唇边还留着一滴淡淡的水渍，而极为好看的唇却冲她的耳畔靠近了些。 “没关系，你的就是我的。” 虽然声音极低，但在座的都是修行高手，哪位听不见。凌霄眉头微微一皱，只觉得周身气场又冷了三分。 戴曦烨不禁嘴角一抽：“……真埋汰。” 钟北郗作为长辈，自然坐在上座，戴曦烨非要挨着张灵玉坐，萧血染跟着她自然不能坐到人家那边去。这下倒好，这边三人，那边无辜遭受凌霄“冷暴力”的，只有顾清秋一人。 戴曦烨连投过去的眼神都多了分嚣张。顾清秋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看她。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怎会察觉不到有些冷场，几人尬聊了一会儿，张灵玉便顺手倒了杯酒，突然朝着萧血染举起，面带笑容，爽朗道：“这几日多谢萧兄恩情，来，灵玉敬你一杯！” 萧血染也面带微笑，端起那个杯子，道：“当年之恩无以为报，大少爷身处困境，我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豪爽的端起酒一饮而尽。 两人是高兴了，夹在二人中间的戴曦烨看懵了。一会儿看看张灵玉，一会儿又瞧瞧萧血染，手指放在嘴边略加思索片刻，震惊之意溢于言表，“嘶……你俩认识？” 张灵玉看着一脸懵逼的师妹不禁笑了一声，道：“是啊，当年在龙虎山跟萧兄结识，没想到帮了点小忙，竟然如此挂念。” “他帮你什么了？”戴曦烨扭过头去看着萧血染，萧血染盯着她，唇角不自觉上扬，解释道：“前两届正道大会之际，我等红袖招弟子前往龙虎山深入学习，有一弟子误入锁妖塔，我身为魔道中人无法擅自进入禁地，大少爷碰巧路过，救出了那名弟子，避免了很多误会。” 戴曦烨一听，这确实不是小忙，若是那个魔道弟子真死在龙虎山的锁妖塔里，可真就是大麻烦了。 那这么一来，这一切都说的通了。张灵玉对萧血染有恩，怪不得那日萧血染好端端的非要带自己去星河司溜达，还好巧不巧的撞上张灵玉的剑，这才让自己有机会去救人。 尽管萧血染只是暗地里把消息传给自己，但这也足够戴曦烨挥斥方遒。没想到自己带人拼了命跑出那么远，敢情是让萧血染跟张灵玉演了一道。 不过好在自己真信了，不然依照戴曦烨的性格，直接让萧血染把张灵玉送回抓妖局也不一定。 顾清秋此时竟也打破沉默，侧目看向凌霄，道：“二位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只是发生在龙虎山上，凌掌门若是当初知道有这层关系在，也不会如此担心大少爷了。” 添如乱呐。 凌霄冷冷的瞥了顾清秋一眼，不等他说什么，就被一声揶揄打断了，戴曦烨啧啧两声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两耳只闻窗外事，回头撕碎圣贤书吗？” 别到时候萧血染和凌霄没打起来，这俩宿敌就先干上了。但是这修罗场哪儿能是张灵玉随便应付的，这四个没一个好脾气的。他叹了口气，心底暗道：死脑子快想啊。 钟北郗坐在上座，看着下面五个孩子其乐融融的就差打起来了，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快吐出来了，见顾清秋正要开口，老头赶紧开口关怀道：“清秋啊，最近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顾清秋一滞，虽然人贱贱的，一张臭脸感觉谁都欠他百八十万似的，但面对长辈还是足够谦逊有礼，听到钟北郗在跟自己讲话，顾清秋连忙面色一变，挤出几丝随和，声音也软了几分，回答道：“回元老的话，晚辈住的很好。” “呵呵，那就好。”钟北郗笑着说：“你们这些孩子们啊，你们好，我们这些老东西啊，也就都好喽！” “你看师叔说的什么话，”戴曦烨道，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朝张灵玉说：“哎，我听贾沧澜说，你收了个小徒弟？这次不是也跟来了，在哪呢？” 张灵玉眉毛一皱，“我没跟你说过吗？” 戴曦烨无语：“你觉得呢。” 一旁的萧血染出声：“昨晚在灵堂门口见到了，是个有灵气的孩子。” 戴曦烨从桌子上抓起来个苹果，现在还没上菜，她有些饿，先啃个苹果垫巴垫巴。 “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一八五还是小土豆？丹凤眼还是桃花眼？有没有对象家里是干什么的？摩羯座还是水瓶……” “停停停，你是民政局的问这么密？”张灵玉连忙把手里的橘子喂她嘴里，“在前山帮忙去了，一会儿就来。” 戴曦烨撇撇嘴，看见对面投来不善的目光，大小姐很是自然的翻了个白眼怼过去。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了。” 戴曦烨眼神顺着张灵玉的方向看去，刚塞进嘴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腿上了。 萧血染连忙接住，塞回她手里，看她的反应有些反常，不禁瞥了那来者一眼。 杨舟棋！ 竟然是杨舟棋！ 他，怎么会是抓妖局的人…… 第72章 走着瞧吧 “你们俩……认识？” 因为戴曦烨的反应太过明显，很少见过她对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而杨舟棋则显得十分平常。那双眼眸仅仅是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便暗淡了下去，不等戴曦烨作何反应，杨舟棋率先抢着回答了张灵玉的问题：“不认识。” 戴曦烨拿着苹果的手顿在空中，半晌没动。 张灵玉朝他招了招手，示意落座，又是一副欠揍的表情看向戴曦烨，笑道：“我还以为认识呢，看我小徒弟的眼神都看直了。” 戴曦烨收了收眼底的眸光，没好气儿的撇过去看向他：“长得帅谁不得多看两眼？” “好家伙，在座一群帅哥围着你，都没见你多看几眼呢？” 看着那张本有几分姿色，却被那个贱劲儿泯灭了的张灵玉，戴曦烨深觉无力：“滚。” 倒是顾清秋，抬眼与戴曦烨对视着，看着她略带警惕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 饭毕，张灵玉和顾清秋接到外宗弟子的消息，说抓妖局吊唁人员已经悉数尽至，二人忙着先去前山接待。 钟北郗到底是年纪大了，饭后困意袭卷而来，加之酒喝的有些多，招呼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下子席间剩下四个，暂且称之为血雨腥风四人组，两两相望皆是仇敌，一时之间不免尴尬，毕竟人家前脚刚说了不认识，这会儿硬跟着说话岂不是太没面子，戴曦烨转了转手里的酒杯，至始至终也没看杨舟棋一眼。 “行了，我们回去吧。” “好。” 戴曦烨披上大衣，萧血染跟在她身后，只听见席间发出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戴曦烨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 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凌霄也忍不住侧过头去。 杨舟棋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望着少女的背影，仿佛灵峰阁所有的事物在他眼里都不存在，这方天地间只有她。 只是相望一瞬，戴曦烨便扭回了头，刚准备离开，却被萧血染拉住了胳膊。他附在戴曦烨耳畔低声说道：“不和凌掌门打声招呼吗。” 萧血染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大半来自凌霄的视线，在他的角度来看，两人更像是在亲昵的贴在一起。 凌霄的眸光更暗了些，手中的酒杯被搁在桌子上，只闻一声不疾不徐的回答。 “无妨。”凌霄轻语道，“阿烨，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见” 他当然指的是下午的例会。萧血染不可错过的皱了下眉头，言外之意便是魔道之人少掺和他们家的事。戴曦烨觉着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觉间紧了三分，她叹了口气，“走了。” 萧血染回首一瞥，留下一个算不上多客气的眼神，便跟着她离开了。 待二人走出老远，直到人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杨舟棋依旧静立，眼底尽是落寞。 凌霄的脸色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冷哼一声，一甩衣袍便也随之离开。 …… 萧血染跟在戴曦烨身后，倒不像是在藏北叔衡跟在她身后一样像个侍卫，反倒是有几分戴曦烨像他的开路先锋。尤其是二人碰上几个女弟子，那惊讶和崇拜的目光却不是给自己的，戴曦烨心底郁闷的不行，这种目光以前可是她专属的。 萧血染察觉到面前的小土豆心绪不佳，还以为是因为张灵玉那个小徒弟，席间杨舟棋不止一次看她，那眼神算不上陌生。 思虑再三，萧血染还是斟酌着开口：“你跟他之前……认识？” 戴曦烨心底烦闷，没仔细听他的问题，只是敷衍的回了一句：“谁啊？” “就你师兄那个徒弟。” 这一问给戴曦烨问的神智清醒，她顿了一瞬，便如实回答：“嗯，之前认识。” “那现在不认识了？”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方才萧血染和凌霄的争锋相对，犯贱的品质是正清门弟子最好的传统，她立马换了一副神情，高深莫测的看着他：“怎么，你和凌霄也是如此？” 萧血染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将一军，眼神瞥到别处去，有些不自然：“那倒不是，我不认识。” “那你少招惹他，”戴曦烨道：“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为什么？” “那问问你昨天干的事儿呗。”戴曦烨眯起眼睛轻笑一声，“偷听我们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乃是萧血染最特别的优点，被抓包的某人依旧云淡风轻：“你半夜三更被陌生人带走，我不放心。” 可戴曦烨并没有搭理他这个话头，看着他平静的眸光，开口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跟来就跟来了。我不会对你如何，但是凌霄和我不一样。” “他是傲了点，但不会平白无故对人那样。可他今天这样对你，无非就是昨晚的事。日后还指不定会怎么坑你呢，你倒好，上赶子调戏他。” 萧血染听罢，眼神中不带一丝害怕，反倒是明亮了几分，嘴角扬起两个像素点的弧度，反问道：“你是在担心我？” ……怎么办，突然就不想理他了。 戴曦烨无奈的撇了撇嘴：“……当我放屁。”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萧血染似有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我以后不和他说话了。”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有些愠怒的看向他：“你到底是……” “好了，逗你的。”萧血染见她真有些不高兴，连忙解释着，“我有分寸。” 戴曦烨冲他翻了个白眼，“烦人。” 不给好脸还被骂了的公子不怒反笑，看着大小姐开疾跑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边走边问：“所以你和他那个徒弟到底认不认识？” “你管我？” “那看来是认识。”萧血染应了一声，完全失去了往日清心寡欲的形象，大胆的猜测了起来：“应该关系不好吧？不然凭你的脾气，很难有人敢不承认这份交情。” “……你烦死了。” …… 夜晚来临，张灵玉还在前山忙碌，戴曦烨吃过晚饭，穿上鞋子就准备去灵堂守灵，出门前看见坐在院内望着夜空发呆的萧血染，她顺着目光看去，今儿个也没月亮啊。 她算是理解不了萧血染的至高境界，算了，他最近有些许烦人，还是先溜为上吧。 来到岐山殿，今日早早的就没人来吊唁了，戴曦烨倒是省的再从偏门进，直接从正门进去了。刚跪下按规矩上香烧纸，磕了几个头后，便安安静静的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旁的书。 比起第一天晚上的拘谨和陌生，到现在戴曦烨就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虽然过的很紧绷，修行也很累，但真正的苦难还没来临，身边的亲友还都健在。她的四哥和夏择凌会在早上陪她在后山练剑，中午可以和其他师兄师姐们偷偷溜去山下吃点垃圾食品，到城里溜达一下午，在晚上七点赶回山门和张灵玉一起上晚课……这熟悉的场景几乎和昔日无异。 这份安静本以为会持续下去，直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家灵堂晚上敲门，不仅无礼还不懂规矩。戴曦烨不悦的瞪向门口，却没想到看清来者后更加不悦。 几年过去了，刘清堂依旧还是那样风采照人。年过花甲，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尽显儒雅和威严，脸上带着的微笑似乎像一个极其和蔼的老者。 刘清堂笑眯眯的看着跪坐在榻上的戴曦烨，“侄孙女，别来无恙啊。” 戴曦烨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刘清堂，拳头捏紧，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去把他撕碎。 三年前张家灭门，她假死逃脱，这一切历历在目，是梦魇，每每午夜梦回，都叫她痛不欲生。 这一切都拜眼前这老头所赐！ 刘清堂忽略了戴曦烨能杀人的目光，依旧是笑呵呵的走到牌位前，准备从香盒里拿出几根来上香，却被戴曦烨一只手压在了香盒上。 “乖孙女，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配。” 戴曦烨能察觉到刘清堂周身散发的气息，虽然天仙境之上仍有很大进步空间，但他的实力却在短短三年间暴增到了天仙巅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清堂没有因为戴曦烨的语气而面露怒意，嘴角依旧朝上，但眼神却早已凌厉，他笑呵呵的说道：“我代表着抓妖局前来吊唁老掌门，大小姐。你已经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又有什么资格谈配呢。” “对了，你如今是魔道的人了，现在现身玉祈府，岂不是给这里蒙羞，自取其辱吗。” 戴曦烨闻言，不觉好笑：“你父子二人修的邪术，与魔道不甚相关，你要说起这个，今儿的香，你怕是上不了，嫌脏。” 谈及邪术，刘清堂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但随之就被随和的笑意冲淡了，他转过头来，正视戴曦烨，道：“那张家的牌位着实比咱们家的好很多，你瞧瞧，三年便助我突破天仙巅峰……呵呵呵呵……” “这还得好好感谢你啊，乖孙女。”刘清堂笑道，“若非当年顾清秋那废物奈何不了你，才让我发现了张家老宅那块宝贝……呵呵呵……” 戴曦烨的指甲就快要陷进肉里了，但表面上还依旧保持着镇静的表情。她眼底尽是仇恨，“光顾着关照张家，也不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家里让你回去了吗？你父母的遗骨，现在葬进祖地了吗？” 戳人痛处谁不会，刘清堂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刘家，跟家族决裂，在他父母生前都不被原谅，死后还不被家族允许葬入祖地。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生都无法抬起头的因果，抓妖局高层更是因为这个看不起他。 刘清堂彻底被激怒，他径直走到戴曦烨面前，行气大涨，一把抓起戴曦烨的衣领，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个贱人捏碎。 方才的和蔼荡然无存，只留下他本性里的杀戮和绝情。刘清堂咬紧牙关，一双眼瞪的死圆：“你别忘了，张灵玉还在抓妖局呢……” 戴曦烨眼底早无惧意，多年的岁月折磨早让她准备好面对刘清堂的这一天。她甚至有了能力，有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嘲笑刘清堂的能力：“众目睽睽之下，你也要杀了我吗。” “老子本该在三年前就杀了你，如今算是替正道除害，更有意义。” 戴曦烨唇角微勾，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正如你所说，我现在是魔道的人。如果没记错，你儿子主修邪术，现在应该修不得正道吧。” 刘清堂眼底闪过一丝提防。 戴曦烨眼见如此，笑意更甚：“尽管你再怎么藏他，能在抓妖局藏他一辈子吗。你又能在抓妖局活多久呢。” “日后若没了你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你儿子只能坠入魔道，到时候是死是活，那不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二人距离仅有一拳之隔，但之间充斥的杀意和狠毒，足以流泻千里。 半晌，刘清堂咬紧牙关冷笑了几声，松开了戴曦烨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 眼神却落到了戴曦烨紧紧抓着的香盒上，眼底又立马恢复了平静。 “看来大小姐今日是不准备让我对老掌门表达敬意了。” 戴曦烨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都没有忘记紧紧的压住香盒。 玉祈府历经多年变动虎落平阳，这些年面对他们更是低声下气，但玉祈府的尊严，容不得半分受损。 “罢了，”刘清堂轻笑一声，朝着棺椁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老哥，一路走好啊。” 戴曦烨的眼神依旧没有放过装模作样的刘清堂。 刘清堂做足了功夫，才准备退出这灵堂，途径戴曦烨，慈祥的面孔下才暴露出凶狠。 “来日方长，戴曦烨。” 戴曦烨不惧，抬头看向他，看向他内心深处最恶毒的黑暗。 “那就走着瞧。” 第73章 谁来当鬼 刘清堂那夜在岐山殿上吃了瘪，过了第二天，还没来得及跟那帮元老打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了。不过也好，张灵玉倒是没人压着他了，还能在玉祈府多待一阵子。 顾清秋罕见的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评价，倒是在玉祈府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收敛，之后便再也没有到戴曦烨面前晃悠了。这下连累了杨舟棋，哪儿也去不成，如今更是多事之秋，师父不让他掺和外面的事，无聊之际只能在屋里翻翻书，倒是也有些许收获。 好在老掌门丧事已过头七，没有什么别事发生，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群龙无首，作为千年大派，不能一日无主。 因为老掌门走之前没有明确指定继任者，所以最近关于玉祈府继任掌门人选猜测直接在阴阳界里火爆出圈，三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场权力争夺战中。作为饱受争议的人选之一，戴曦烨正悠哉悠哉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知在做什么手工。前几日答应了那外宗小儿给他做个纸灵车，方便他跟那个鬼朋友一起玩。 萧血染怕热，受不住屋里的暖气，大冬天的喜欢坐在凉亭里喝茶看书，时不时地瞥她几眼，但也没做声。 虽然外界传的玉祈府内斗很厉害，但其实基本上是戴曦烨这边单方面碾压。她最大的争议无非就是她的身世，作为藏北的郡主，是魔道的后代。可光凭她上阁统帅的地位就赢得很彻底，更别提其他的。如今凌霄又亲自来长安为她坐镇，就算赤阳门门主再想不开，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她宣战。 唯一的不确定，就是不知道戴曦烨会不会同意出任新掌门一职，若是她真的继位，还会和自己回魔道吗。 应该是不会。戴曦烨的灵魂是高傲的，自由的。即使她不愿继位，也不会跟着自己走。她本是一只遨游在天地间的野鹤，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对她产生不了羁绊，天地于她无束。 萧血染念及此，眼神落寞些许，他还是不了解她。端起手跟前的热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她修的是无情道吗。 相比龙师属院静谧自然的二人，张灵玉显得格外焦头烂额。这几日元老们连续开了几场例会，就是讨论商定到底让谁继位更为合适。张灵玉见此十分焦急，他倒不是非想保住小师妹的位置，现在谁不清楚玉祈府就是一个烂摊子，只是小师妹不接管的话，岂不是就要跟着那公子血染回藏北了。 张灵玉虽然信得过萧血染的为人，可是终究正魔两立，很多事情，都要大局在先。戴曦烨那么重感情的人，万一被魔道的人骗了怎么办。 但是真管了岂不是又要步入阴阳界的这一泥潭，他又不舍得戴曦烨吃那么多苦。 顾清秋坐在栅栏外，看着一脸焦急却无可奈何的张灵玉，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笑声引来了张灵玉的注意。他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的开口道：“你笑什么！” “笑你蠢。” “你懂什么，”张灵玉哼了一声，“石头没砸自己脚上不知道咋疼呗，你要有这烦心事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 顾清秋不屑：“不就是选谁当掌门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例会就是戴曦烨主持的，这事有这么让你头疼？” 张灵玉抛过去个无奈眼神，顾清秋翘起二郎腿，平日里清冷之人如今在他面前竟有些玩世不恭的滋味，也就仅限于在他面前才会做回真正的自己。 张灵玉听罢，面露难色：“我担心的不是谁的问题，给赤阳门八百个胆子也争不过我们妹宝。” “那么你这是在……”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她一鼓作气当了掌门吗。说实话，明眼人谁不知道玉祈府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抓妖局本来就针对得紧，这下魔道那边也会因为这层身份提防她。” “那不是还有个小白脸跟着她呢？”顾清秋冷哼一声，张灵玉瞪了他一眼，“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我可没，这几天不还是听你的，连门儿都没出吗。乱的自有其人。”顾清秋靠在柱子上，随意道：“你放心，有凌霄在，她这掌门之位，是板上钉钉的。” “吗的，到底是谁把凌霄叫来的？”张灵玉气的火冒三丈，“是不是你？” 顾清秋连忙摇头，“全世界谁不知道凌霄是戴曦烨毒唯啊，当年他师父死了也没见他下山扶棺，现在却有心思来扶她师父的棺了。” 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当初我奉命进入那林子带走你徒弟，凌霄知道戴曦烨在里面以后便匆匆下山，直奔京城找徐伯雅要人。后来听说让魔道的人带走后，还真去了趟藏北，只不过被那小白脸挡走了。”顾清秋说道，“冒着违背正魔条约的风险也要去要人，继任玉祈府掌门这一能把她留在正道的理由，你觉得凌霄会放过吗。” 张灵玉听罢，叹了口气，坐到了他旁边。“可是她就算继任了，也不见得会留在长安。” 顾清秋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那肯定。正道的权力对于她来说过于饱和，要想扭转玉祈府的局面，只能回魔道。虽然很丢面子，但不得不承认魔道这一批年轻人有几个厉害的。除了小白脸，还有个姓张的，白头发那个也不俗，头上还有个圣魔主，只要她玩不脱，利远大于弊。” “况且眼下，青丘太子不也跟着她在魔道吗。” 张灵玉眼底一转，印象里的确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在藏北看着苏叆叇那股劲儿，完全忘了他曾经是顾清秋手下的一枚弃棋。沉思良久，他才踌躇开口：“他原来不是你手下的兵吗？吗的，这笔账还没跟你算，你安排他靠近她究竟有何居心？” 顾清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语。 看着这厮又要开始卖关子了，张灵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上的笤帚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顾清秋往外一躲，眼神笑意难掩：“送她个见面礼，但没想到有比他更合适的小白脸出现了，怎么了？你让凌霄附体了？” “滚。”张灵玉骂道，“要是让我发现你对我妹宝做了什么，虽然我弄不过你，但咱俩也就到这儿了。” 眼看张灵玉真的有些生气了，就要转身离去，顾清秋连忙开口说道：“现在怎么连玩笑都开不得？那太子不是我的人，是苏千绝推出去的替死鬼。他们青丘才是真正的内斗，她想借戴曦烨的手处理掉太子，没想到那太子还挺得她欢心的……不过你要想，戴曦烨也可以推个替死鬼出去啊，这也是个办法，不是吗。” 张灵玉脚下步伐一滞，扭过头去看着顾清秋。 “什么鬼。” “能代替她受罪的鬼。” 张灵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 “顾清秋，就算我现在是抓妖局的人，但玉祈府依旧是我的根！”张灵玉有些薄怒：“想在玉祈府安插你的人，休想！”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屋里苦读剑谱的杨舟棋被吓了一跳，这二人平日里就爱斗嘴，但也从没见过像今天这么生气。他站起身来看向院外翘着二郎腿的某人，又看了看盛怒的张灵玉，一脸茫然。 “看什么看？”张灵玉瞪了杨舟棋一眼，“看书！” …… 其实顾清秋说的有理，只不过张灵玉想歪了。 戴曦烨的确安排了一个替死鬼，替她在玉祈府代行掌门一职。只不过这替死鬼，绝对轮不到抓妖局的势力渗入。有不少元老皆是正清门出身，还有昭远门和墨崖门门主在，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日后会辅佐这鬼管理好玉祈府的。 那么这鬼乃是玉祈府新一辈里最根红苗正的弟子，本是民间十二世家的嫡系子孙，姓祝名和尘，因从小天赋异禀，被家里人寄予厚望，打小就被送进玉祈府培养，如今拜在了正清门外宗。 论辈分，祝和尘勉强配得上算是戴曦烨的同门师侄，虽是外宗，好歹也算半个正清门的人，代任的身份合情合理；论实力，他在同辈甚至年长他十几岁的师兄弟们中基本无敌手，倒颇有些少年英才的风范和威严；论忠心，祝和尘算是对正清门最亲近的了，有他在，赤阳门的手也伸不过来。 虽然面对戴曦烨刚提出的观点，祝和尘甚至吓得快跪下来给她磕头了，好在他也是会事之人，明白戴曦烨的心思，自然的接过这一重任，落下一句定不负众望，正经的叩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 萧血染倒是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又是板着个脸，躲在门口双手抱胸，见他离开，这才走出凉亭。戴曦烨也没打算瞒着萧血染，实话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这冰块脸才有几分动容，终于从阴暗的蜗居动物变成了栖息的凉亭生物。至少他的郡主殿下同意跟他回藏北了，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看着远去的挺拔背影，颇有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风范，萧血染瞥了戴曦烨一眼，道：“你还挺会找人，这小孩儿有点东西。” 戴曦烨啧了一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在灵峰阁上萧血染给杨舟棋的称呼也是小孩儿，有些费解的扭过头去看向他：“你管这叫孩子？” 萧血染一头雾水，面对戴曦烨的质疑有些无辜：“不是吗？” “快二十的人了，还小……”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戴曦烨抿了抿唇，毕竟这厮快奔三了，自然觉得他们都是小孩子，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惆怅，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去。 路过他身侧，还专门看着他一眼，在萧血染有些迷茫的眼神中，戴曦烨摇了摇头，说道。 “行了，我先回去歇着了，您自便吧，叔。” 第74章 继位争夺 玉祈府，议事厅。 满是压抑气氛的会议厅中坐满了高层要员，其中肃杀之气不亚于战场上的压力。其中为首之席空置，左侧为首之人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满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老爷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盘旋在大场面的人。 右侧为首的是个年逾花甲的男人，他的嘴唇紧闭，一脸的阴险狡猾，仿佛在密谋什么阴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残忍和狠毒的光芒，让人不禁胆战心惊。 两侧仿佛以中间的长桌为楚河，两侧历经多日的斟酌，大概分为两个阵营：左侧为守旧派，全力支持大小姐继任掌门之位，玉祈府不能再经受动荡之乱；右侧为改革派，表示支持掌门一位易主他门，不再由正清门单独把持大权，多数同意由赤阳门门主贺御川继任。 理由很简单，正清门内宗无人，理应由如日中天的赤阳门把持。但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形势如何，多数改革派也只是保持中立态度，没有想不开真和戴曦烨抗衡。 所以很多人想不明白，贺御川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个毫无意义的掌门之位。 “夏元老，并非我等步步紧逼，不给正清门脸面，”右侧为首之人阴沉着嗓音说道，“只是我玉祈府如今形势严峻，里忧外患，不早日定夺合适之人，怕出变故啊。” 左侧为首之人眼神怒意难掩，看着贺御川那副奸佞之相，就差朝他脸上吐口痰了。他哼了一声，说：“贺侄这话，难道是说大小姐不合适？” 贺御川听到大小姐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便被欲望压了下去，再度抬眼，净是一片全心全意为了组织的模样：“我并非此意，夏元老可不要误会……” “没有这个意思就挺好！”夏老爷子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大小姐乃是老掌门生前就钦定的继承人，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贺御川面露微笑，点头称是，“夏元老说的对，大小姐可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只是可惜……害，可惜一时走错了路，被赶了出去……” 贺御川这话，挑明了就是要跟这群老爷子们分庭抗礼。在座各位面色各异，有的惊讶于赤阳门门主真敢说，有的还担忧，不知是该担心贺御川呢，还是担心贺御川呢，还有些更是幸灾乐祸。 估计轮不到戴曦烨冲过来，凌霄就已经手起刀落了。 钟北郗一听，气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一拍桌子，颇有几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风范，指责道：“当年之事，若非你赤阳门从中作梗，老掌门又岂会被你这下三滥手段蒙蔽，害得大小姐跟……” “老钟！” 夏老爷子怒喝一声，打断了钟北郗的话，反倒是把对面的贺御川吓了一跳，心想钟北郗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足以见得守旧派已经着急了。 “钟元老为何口出此言？”贺御川皱起眉头，看向那白胡子老头儿，“谁人不知是那大小姐不听指教胡作非为，才导致东瀛的悲剧，怎么到您嘴里，就是我们赤阳门的过错？” “你……”钟北郗被贺御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便破口大骂：“你个奸佞小人！吃里扒外的东西，紧赶着给抓妖局那帮畜生当走狗，颠倒是非！” 夏老爷子眼眸一沉，提及东瀛一事，历经万千沧桑的眼神中杀意不减。他拍了拍钟北郗的后背，沉声说道：“无关之事，你二人尽可以私下争议。” 贺御川脸上浮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情。东瀛一事，是所有玉祈府人心里的痛，当然除了他。以此为借口弹劾戴曦烨，足以让这帮老爷子们哑口无言。 屋内的剑拔弩张丝毫不减，厅外的局势倒是和睦的不行。 今儿天气好，戴曦烨带萧血染去外宗玩去了。结果有几个小孩儿非缠着萧血染给他们表演挽剑花，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想要和他切磋交流一下正魔两道之间的修行差异。萧血染也是好起来了，能和外宗新手弟子一起切磋。面对这样让萧血染这种内向的社交废物十分局促的情况该怎么办呢？当然是溜之大吉咯。 所以我们大小姐心安理得的抛下他回属院睡午觉了。 结果一开门发现，凌霄正坐在她的书桌前，安静的看书。那晚没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气息有些阴沉，今天就好多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松弛下来的神情没有平日里那么生人勿近，眉目间都带了些温柔。 听到门口有响动，凌霄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在凳子上，看向门口刚回来的少女。 “回来了？” 这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戴曦烨轻叹口气，有些不耐烦的问道：“这是我屋，你又来干啥。” 凌霄假装听不到对方语气里的逐客之意，表情依然悠哉，冲她一挑眉，道：“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哦。”戴曦烨敷衍的应了一声，“我打算把明天晚饭吃了，知道了吗。” 凌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莫名的有些乖。 “知道了就走吧，龙虎山请你回去的信儿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无妨，有的是人愿意替我分担公务。”凌霄回答道，声音稍微低了几分，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家居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戴曦烨愣了愣，背对着他的背影多了几分思索。半晌，才回头看向他，“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 凌霄收回视线，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书上，良久，道：“我只想在你的范围之间，不想被当作一个陌生人被排除在外。” 戴曦烨听罢，气笑了：“耍无赖是吧？行，我走，你乐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正好晚上你和萧血染做个伴儿。” 凌霄一听到萧血染这三个字，神情肉眼可见的寒了三分，可又不想给她展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只能压着嗓音问道：“为什么他在就可以，我就不行？” 戴曦烨皱起眉头，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臂膀，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眸，“难道之前被伤害的人是你？是我背叛了你？” “阿烨……” “你能不能别总是摆出一副是我对不起你的姿态？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戴曦烨的目光如炬，过分灼热，像是点燃了心底里的一把火，“那天晚上我没多说什么难听话，是因为隔墙有耳，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一定要这么恶心我才有快感呢？” “我已经够格了凌霄，别逼我。”戴曦烨冷着嗓音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霄的身体僵硬，仿佛有万千双手抑制着他的喉咙，悲伤压着无尽的负担，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曾经做下的那个错误的选择。 那只是一念之差，却几乎毁了一代人的命运。 空气似乎将他包裹在无尽的愧疚中难以自拔，每一寸血液划过他的血管都要留下罪恶的痛苦。这是他的报应。凌霄的双手有些颤抖，眼神是说不完的。 戴曦烨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谁都没说话，少女又取回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淡漠离去。 这一次凌霄没有保持沉默，他站起身来，语气急促：“你不会真的要选择继位吧？” 戴曦烨脚步一顿，不容否认的回答道：“是。” “你疯了？”凌霄不可忽视的紧锁眉头，双眼有些发红，“你忘了那个诅咒了吗！” “那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震慑赤阳门，支持我继位的吗。”戴曦烨淡淡道，凌霄眼底闪过一丝懊恼，道：“我是阻止你去承受那个报应，贺御川现在还不知道，若是……” “一会儿说是来见我，一会儿又说是永远支持我，你嘴里的到底哪句是真话。”戴曦烨冷冷地说道，“不就是活的短了点儿，若不继位，我也许还活不到那个报应来的时候。” 说完，这次少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霄嘴唇紧抿，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心下他只想保护好戴曦烨，绝对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害她。 …… 日落西山，议事厅里的老头们还没吵吵完，也不怪他们嘴笨，只是前几次例会赤阳门总是借故推脱，实际上就是为了避免和戴曦烨直接碰面。但这事终究是要被摆在明面上解决的，所以贺御川这一番做好了十足十的底气，要的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戴曦烨可以不管名声，但是上了年纪的长老或是在正道资历颇深的老师叔们，可不能弃千年大派的颜面不管啊。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抓妖局来了？我贺御川对玉祈府贡献一生，其心天理昭昭！” “好一个天理昭昭。” 一声清脆的女音从门后传来，众人皆是身躯一震，目光随后纷纷聚焦到那处，只见得身着一袭缟素的少女静立那处，竟无人发觉她是何时进来的。 “大小姐……” “若不是抓妖局的在玉祈府的事情上横行无忌，我还真就信了你这满口胡话。” 贺御川看见来者，从心底里的那种惧意是消散不了的。他深知戴曦烨的秉性，当年若非老掌门拦着她没有冲上赤阳门，如今他早成了白骨一把。 戴曦烨自然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不用逼她。 对上贺御川略有惊恐之色的眼眸，戴曦烨轻笑一声，“非要见到我，才满意是吧。” 贺御川脸上说不出的窘迫，少女的气势比昔日不减反增。他没想过戴曦烨会卷土重来，如今她不再稚嫩，不再受人摆布，老掌门的离世反倒是打开了她身上的某道枷锁。压迫和绝对的威严扑面而来，贺御川终究是败下阵来，赔笑道：“大小姐，好久不见……” 戴曦烨可没打算跟他多废话，直接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说我正清门无人，辱我师兄背信弃义，骂我离经叛道，现在可都在你面前呢，看着了吗？” 贺御川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给自己脸面，自己好歹是赤阳门门主，玉祈府的半边天，又岂能容她一个弃子大呼小叫，刚准备沉下脸，就又被少女步步紧逼。 “我劝你摆正自己的定位，”戴曦烨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威胁道：“别觉得傍上什么就能高人一等，这里是玉祈府，不管谁来了，那都得听掌门的。” 贺御川的脸面被这丫头片子几句话搓磨的片甲不留，也没了刚开始那份敬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驳道：“难道大小姐现在还以为玉祈府有曾经如日中天的权威吗，若非我们赤阳门韬光养晦的发展，早就顺着大厦将倾的趋势完了，你未免也太狂气了些。” “那是你不中用。” “你！” “大小姐，慎言。” 夏老爷子看了戴曦烨一眼，打破沉默，道：“贺门主也算是对玉祈府鞠躬尽瘁，莫要用这样的话寒了心呐。” 这话看似向着贺御川，但不正是承认了他的确不中用吗。在座的各位无不是用吃瓜的表情打量着贺御川的表情，他还能仗着长辈的威风悄悄的给戴曦烨点难看，但对上夏老爷子，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敢呐。 怪不得今天这群老头磨磨叽叽的说不完，原来是等戴曦烨这个疯子过来发起冲击呢。 戴曦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好笑的瞥了贺御川一眼，道：“在座各位长老师叔们哪一位不是对玉祈府忠心耿耿？怎么就贺门主得连哄带夸的。” 夏老爷子叹了口气，道：“非也。正如贺门主所言，如今正清门无人，这继承人之位，只能顺延到赤阳门……” 言下之意，贺御川这老登今非昔比了呗。 “凭什么顺延就要顺到他们赤阳门去？”戴曦烨反驳道：“咱墨崖门跟昭远门怎么就不行了，还必须点名道姓的顺延到他们那里了？谁规定的？” 此话不错，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许多出身墨崖门和昭远门的师叔们一听，心底多少都有些不痛快，之前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如今有人能压住贺御川，他们也算是找到救世主了，纷纷表示不满。 “对呀，有这规定吗？” “没有啊，老掌门之前也没说……” “大小姐，你此番来这里闹事，就是为了挑拨我们四门的关系，进而破坏我们玉祈府的团结？” 贺御川此时出言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只见他正色道，简直比那发言人还要一本正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谁人不知你数月前加入了红袖招，现在已经是魔道中人，此番大摇大摆的回来还带着一个魔道之人。” “玉祈府昔日待你不薄，你犯了错，被赶出府就要怀恨在心，恩将仇报吗？” 第75章 永不言败 贺御川不愧是老狐狸，短短时间内就抓住了重点，颠倒黑白，深吸一口气，反击道，“大小姐今非昔比，怕是根本不把我们玉祈府的东西放在眼里吧。”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唯有钟北郗一人与他当庭对质，“就算当年老掌门没收了她的掌印，可在天地祖宗那里是抹不了名字的，大小姐可是正儿八经三跪九叩拜入宗府的，将权傍身，依然是我玉祈府堂堂正正的弟子，跟一般的人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那她如今也是魔道的人！” 戴曦烨冷笑一声，扯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满不在意的翘起二郎腿，像是过来唠嗑的。 “我可没加入魔道。”戴曦烨唇角微微一抬，“是魔道需要我。” 这里的人都是看着戴曦烨长大的，已经对她如此厚脸皮的行径早已习以为常，贺御川沉默了两秒，才咬着牙说道：“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戴曦烨挑了挑眉，“当然是我有能耐啊，你又没有怎么会懂。” “那你有能耐也不能和魔道的人有牵扯！” “那你跟抓妖局的沆瀣一气就有理了呗？” “行了，这里不是你们抬杠的地方！”夏老爷子突然出声打断他们，作为整个山门目前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他脸色沉重，瞧了戴曦烨一眼，声音才略放缓一些，道：“大小姐，贺门主，你二人应该知道掌门一位代表的是什么，如何凭本事让玉祈府更好，才是真的。” 这个话题抬的对戴曦烨很有利，贺御川虽然在玉祈府混了大半辈子，但前半辈子依附他爹，也就是上上任掌门，仗着是掌门之子风光了几十年；后半辈子又傍上了抓妖局这条大腿，什么好看的难看的事儿都做了，说实话在玉祈府的风评算不上好，多是给他爹一份老面子才认他做了门主。 若说实力和能耐，随便在这会儿的会议桌上提一位长老门主出来都比他强，贺御川自己深谙这一点，所以才会从魔道这一点抓住戴曦烨的尾巴不放。 但是站在戴曦烨那边的人也太多了，三言两语就权威的给她盖过去了，这让贺御川很是苦恼。 戴曦烨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目光从桌面抬起，看向每一位在座的玉祈府高层。 “现在的情形我们都很明确，玉祈府处在很弱势的地位，甚至会被依附京城的世家权贵所看不起。我们的弟子数量连年递减，质量堪忧，真正愿意修行的得不到真正的修行，虚假的高手宁愿披着神圣的衣袍去做俗世的勾当。” “玉祈府在议阁掌控范围从百分之四十一路跌破到现在的百分之十五，除了我手里的兵权还有什么？现在世家崛起，怕是未来十年内还会再出些上阁解组的问题，到时候我们在正道哪里还有话语权？” “我们顶着千年大派的光环维持着内部的腐烂，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冠以失败者，胆怯者，日后，恐怕还会被叫做可悲的走狗。” “各位走到现在，胜利当然是占据绝大多数。可胜利是最没用的外表，它只是维护自身脆弱不堪的太平而已。但是失败呢，又不能粉碎太平。” “当年抓妖局联合青丘和西川一举对关中发难，我们是胜利了，换来的是什么呢，损伤惨重，龙师幸存的八百弟子又被俘虏到了京城西山，至今被关进地牢，毫无自由。咱们的高层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份太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生怕他们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戴曦烨冷冷的瞥了贺御川一眼。如此血海深仇，他作为曾经不可一世的掌门之子，怎么会做出如此折节之举！ “至于失败呢，东瀛一战的事情我刚才听到有讨论，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我失败的很透彻，被赶出府，还差点死半道上。但是我败，败身败事不败心，我不管之前怎么败的，现在依旧还能坐在这儿。” “玉祈府可以败，但不能败了精神。我们这十年来吃够了软弱，可精神不死，就难灭这属于重振的星火燎原。一味的依附和臣服只会是附骨之疽，迟早会吸空整个玉祈府的所有。” “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气。”戴曦烨站起来，像是一位即将要带兵出征的战士，眼里尽是坚定，“正是因为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毅力，所以我才会放下偏见和过去，重新着手建立玉祈府的未来。” 贺御川眼眸阴沉，仿佛一片冰海之下藏着巨大的漩涡。他双手交叉，刚准备发言，却又被戴曦烨打断了。 “如今仅仅是老掌门先去，因为迟迟无法敲定的继承人便让整个阴阳界动摇，高层也跟着口诛笔伐，分庭抗礼，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让别的眼睛看了笑话，真是不该。” 戴曦烨说完，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啪地一声甩到了桌子上，那正是那夜在藏北高原，肃霜马给她带去的师父绝笔。 “这是老掌门临终前给我写的信，至于继承人，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诸位可以看清楚。” 贺御川眼睛瞪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老掌门死前口口声声说不会原谅逆徒，千防万防，结果这封信终究还是抵到了那逆徒手里。他眼睁睁的看着信上白纸黑字写的： “传位吾徒曦烨，典礼择日尽快举办，一切从简。” 信的最后，还印着老掌门的血印——象征着这封信的真实，一点假都不存在。 贺御川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魂，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他再一次被正清门的师徒俩玩的团团转。这下子，他彻底沦为整个正道的笑柄了。 夏老爷子看着他的反应，甚是满意，整个守旧派像是打了场大胜仗，相继拿着那封信传看。 “既然老掌门已经钦定了人选，那我们这个会议就没必要继续开下去了。”夏老爷子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望向戴曦烨的眼神慈祥了几分，像是批评小辈的老者一样，说道：“你这丫头，有这封信怎么不早拿出来，反倒让我们这群老家伙跟着操劳。” 戴曦烨轻笑一声，瞥了贺御川一眼，道：“原本想着玉祈府团结，也没想到还是得任重道远啊。” 钟北郗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这是真的后，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对着夏老爷子说道：“如今尘埃落定，咱们这群老东西也算是能松口气了，哈哈哈。” 另几位守旧派的老爷子们也纷纷露出笑容，总算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也对玉祈府后继有人表示欣慰。至少不会经历太大的动荡，戴曦烨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比谁都放心。 反观对面那些所谓的改革派，看见大势已去，唯一能够成槽点的身份也被戴曦烨这一番巧舌如簧打破了，他们皆是一脸愁云惨淡，有些甚至面露恐惧，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生怕这个新任掌门日后怎么报复他们，因此对贺御川的埋怨又多了一分。 “咱们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玉祈府后继有人，也不亏咱们活着一大把年纪了！” “这可得通知后勤的准备准备继位典礼了，赶紧给外面的递请帖，还有礼品也不能少……” “哎呀，我早就说过曦烨那孩子好，当年老掌门就非要……” “哎哎哎，这大好的日子非提过去干什么，大小姐都说了，向前看！” “对，向前看！”戴曦烨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面露微笑，说道。 “不论从前，还是日后。我们都是一体，不分你我，我们都是为了玉祈府而战。” 不为别人，也不为自己，只为心中的那个方向，她会永远朝着不被粉饰的太平前进。 第76章 继位大典 藏北，云山。 这一入了冬，这里的气候反倒是没有秋天那阵儿变得多，日日都是艳阳高照，除了冷点儿之外，没什么别的不好。 苏叆叇正翘着二郎腿在云山的凉亭里看漫画，叔衡则是在院子里的空地练拳。他无时无刻不会忘记张步瀛给他那一黑拳，让他足足昏迷了三日，等醒来大小姐早就不见了，若非苏叆叇和郭进廷极力阻拦，现在怕不是已经杀到圣魔主跟前儿去送死了。 郭进廷一人长吁短叹的躺在贵妃榻上，那是专门在云山给戴曦烨设的专属宝座，平常谁也不能坐，连萧血染都不行。这下子躺上去心愿是了了，可又多了层阴霾。 自打那日戴曦烨单枪匹马劫法场救走张灵玉后，他师父跟着戴曦烨跑了，这一走就是半月有余。这红袖招接连消失两位举足轻重的人，一下子让整个行宫变得毫无生机。 有的人说公子血染追杀郡主殿下，不小心失手杀死了她，害怕圣魔主追究便亡命天涯了。还有些人说郡主殿下天资卓绝，把公子血染解决了，于是带着抓妖局那奸细跑了。 郭进廷思来想去，这两个结果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没有一个是他希望的，难道就不能说他俩私奔了？ 虽然二人谁也不服谁，长得也并不像会看对眼儿的，但总之谁都不用死不是？ 他一边担忧两人的安慰，一边又要硬着头皮应付圣魔主的压力，张步瀛被调去他身边暂代萧血染的职务，好在苏叆叇和叔衡暂且搬来云山陪他，也不算太无聊。 “郭子，还寻思呢？”苏叆叇朝一脸困扰的郭进廷吹了个口哨，道：“你就别整日操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了，就说白了吧，你不如先把她的宝座给收拾干净，这样等她回来你还少挨顿揍。” 郭进廷叹了口气，就像那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长吁短叹：“那成好了，我宁愿现在挨她顿打，也别这样玩失踪吓唬我。” “得了吧，戴曦烨能有啥事？顶多了是跟萧血染私奔过小日子去，不然哪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苏叆叇话音刚落，突然感觉右半边脸被谁重重的打了一下，他连忙喊叫出声：“谁？谁敢偷袭老子？” 郭进廷被他这一叫唤打断了愁思，眼神顺着那完美的抛物线往空地上看去，只见那板着脸的武夫怒视着苏叆叇，胳膊上的拳套不翼而飞，在仔细看看竟然正巧落到了苏叆叇的右脸，闻声听到：“你再咒大小姐一句试试。” 苏叆叇一看是大哥发怒了，自己的气势瞬间全消。他支棱着半张红红的脸猥琐的朝叔衡咧嘴笑道：“鸟哥，鸟哥，这是好事啊，咱家大小姐要真的跟了萧血染，大帅哥啊也不算吃亏啊……哎哎哎，鸟哥鸟哥！手下留情！我错了！” 叔衡瞬间化身一股黑影冲到苏叆叇面前，压根儿听不到他的求饶声，郭进廷这顿打还没挨，苏叆叇倒是先让揍了。他看着叔衡还有心思揍贱人，大抵也是放心的，郭进廷又叹了口气，虽然自打来了藏北就知道了戴曦烨的身份不同寻常，可能是不寻常到变态的地步，但还是希望她能平安。 郭进廷能做的，就是祈祷上苍永远垂青于她。 …… 这月十三，乃是钦定的良辰吉日。玉祈府大大小小前后张罗了不少时日，总算是敲定了继位典礼的流程和步骤，这一下子沉寂多年的玉祈府一下子又变成了整个正道最繁华的地方，五湖四海前来恭贺之人络绎不绝，山门都快让挤塌了。 戴曦烨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张灯结彩’，龙纹地毯从最高处的岐山殿一路铺到了山脚下。漫山遍野早已落败的枯树如今在道法的加持下满园复苏，高耸的彩绘大梁上，挂着华丽的宫灯，流光溢彩，彰显出这座古老的千年大派的奢华与气派。 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了。那群老爷子不仅把气派的还是关系较好的门派全叫来，还把出了五服之外的不入流的世家也全邀请了个遍，没邀请到的还有主动来参加的，其规模和人数不亚于三年一届的正道大会。老掌门嘱咐的是一切从简，这下倒好，比他当年继任的还要繁琐。 其实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继位究竟是何等场景，玉祈府人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态去将一个废徒迎回，当初可是铺天盖地宣传的是赤阳门门主继位，这下次可有好戏看了。 没办法，这些年来正道风平浪静也没个乐子，都等着他们放个响屁热闹热闹呢。 刚过辰时，岐山殿上敲响了雄浑的钟声，仿佛是古老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吼叫。四宗四门的弟子排成三列，各个毕恭毕敬，俯首于双侧，等待着他们新任的统治者即位。 戴曦烨身着翠羽华服，那是标志着正道最高地位的翠羽，腰间别着象征着掌门的金色的掌印，在晨曦的照射下有些分外刺眼。 少女有些恍惚，透过层层辉煌的氛围，她一眼就望到了岐山殿上的金碧辉煌。殿堂之下是数不清的人，无论他们是何身份，怎样魁梧高大，在她眼里只是越来越小了。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最卑贱最可怜的小女孩，在泥潭里挣扎着，此时居然也能凌驾于整个正道之上。 她这一生败也贵人，成也贵人。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当一条命看的奴隶，现在已经站在山巅，一览众山小。 这就是权力的诱惑。 “掌门，请先行。” 戴曦烨微微颔首，旁边的弟子连忙帮她将华服裙摆提起，她迈出了第一步。 玉祈府的房屋设计的很有一番风味，宗庙位于建筑群最东处，虽然气势磅礴，可平时是锁着的——只有新的掌门“入职”，举行继任仪式，才能打开做庆典用。 上一次打开，还是为着老掌门成年入正清门，已经好几十年了。 一进去，里面是巨大的金丝楠木横梁，降香黄檀柱子，巍峨壮丽，还能幽幽传来木质香气，典雅而不失身份，让人叹为观止，如此奢华的装饰与玉祈府一贯的门风不甚相符，特别是房梁上的榫卯结构，精巧的让人眼花缭乱，据说这种建筑，里面用不上一根钉子，找都很难找到这么精美，保存这么完好的。 张灵玉其实比戴曦烨还要紧张，又警惕的，但是一见了这个建筑，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贾沧澜说道：“澜子，不愧是咱玉祈府的地方，金楠做梁，黄檀为柱，木头还都大的让人害怕，光这点东西，都够吃几辈子了。” 贾沧澜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张灵玉一眼，“你特娘的从小在这儿长大，怎么跟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头一回啊？” 张灵玉翻了个白眼，“上次开门儿还是我师父进宗门，我爹都还没出生，哪轮得着老子进来参观参观？” 贾沧澜觉得有理，但又不好意思就这么红着脸认了，只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跟尔芙师姐有的没的唠起来了。 这玉祈府到底是大地方，大日子，里面庄严肃穆，无论门内人还是宾客全都整整齐齐的到场，场面很大。不过，看的出来，每个人都提着一口气——因为和抓妖局那边的，素来和大小姐关系紧张的顾清秋并未出席，而今天是个大事儿，谁都盼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事儿。 进了那个宽大的宗庙，钟北郗虽然还是老态龙钟，可已经打扮一新，更别说平时就整齐的夏老爷子了，整个人跟复印件打出来的一样，特别对称。 就连从不在乎外表的墨崖门门主，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一副不大自在的样子，在盘手里的核桃。 庙上是密密麻麻的排位——最上面一层的，是历代的掌门，戴曦烨看得出来，左边缺一个。 应该就是那个上上任掌门了，老掌门的师父，当年关中一战后就失踪，见不到尸首，没人敢先立上灵位。 对着那些祖宗跪拜过了，那帮老爷子们都跟着跪，有些行动不便的甚至也从轮椅上下来了，戴曦烨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活生生的两根腿比她的还要嫩。 天杀的，她真不是变态，没有偷看老头子的腿啊。 尔芙师姐已经把金翎羽冠准备好，送到了夏老爷子手里——他亲自来给戴曦烨做这个赐冠的仪式。 夏老爷子盯着日晷，看着影子上了正确的刻度，点了香，让戴曦烨亲手插在了大香炉里面。 跪拜完了，几双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三炷香。 好在无事发生，众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下面的张灵玉，喜的比谁都高兴，他指着上面高兴的跟身边的宾客解释道：“看见没，这是老祖宗同意了，认了我师妹做掌门！” 宾客们也都露出欣喜的表情，无论是出于真心的还是装的，纷纷祝贺道：“恭喜掌门，恭喜张公子。” 夏老爷子也是面露喜色，虽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但看着玉祈府后继有人，也顾不得什么人设了，点着头很满意的端着那顶金翎羽冠，一步一步的走到跪在大殿之间的戴曦烨面前。 “苍生维系，大道于民。玉祈府能力，你，有或没有？” 戴曦烨并未抬眼，那羽冠折射出的威严和责任，有些压着她的双眼。 “有。” 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问道。 “责任如海，担当如山。玉祈府未来，如同铁肩担道义。如今全权托付于你，你，可或不可？” “可。” 夏老爷子跟着流程问完这继位双问，方才的威严稍作收敛，眼神中透露着淡淡的欣慰，将羽冠郑重的戴在了她的头上。 戴曦烨此刻才明白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此生，定然是与这阴阳界纠缠下去了。 往日的平静和斗争在这时候烟消云散，属于大小姐的往昔已被颠覆，今后无论她做什么，那都是玉祈府掌门的决定。这一瞬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团团将她围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在夏老爷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礼成！” “我等拜见掌门！” “恭贺掌门即位，愿玉祈府万寿无疆！” 戴曦烨转过身去，看着从门口一路跪到山门外的弟子和宾客们，就像是她的人生一般看不到尽头。 众人谄媚，讨好，崇拜，敬仰之色不绝于面，这一刻她仿佛是这方天地的神祗，有了能主宰一切的神力。 万寿无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词语，有朝一日也会跟在卑贱的少女身后被形容。这十三年，她熬的太久了。 久的能让命运变得乏味。 第77章 公子失踪 这场继位典礼办的隆重，阴阳界的人都看在眼里。抛开看热闹的不说，试问谁人不想一睹大小姐的风姿绰约。但凡是有幸去了的，谁人不说一句宛若李娘子在世？ 这种反响尤其是让那帮子老爷子们听去听的爽快，反倒是传到赤阳门耳朵里，却成了变着法儿的折辱。贺御川阴沉着这张老脸，坐在高处的主席之位，面前却是摆着新掌门赏赐下来的东西，方才那张老脸还硬是做出十分恭维的表情从那弟子手里接过…… 贺姝琳跪在下席，看着四周父亲的心腹皆是一言不发，各有异色，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刚要鼓起性子说话，却被前头的一个老头子打断了。 “主君，如今那大小姐刚刚继位，很多事情甚至来不及插手，我们完全可以……” “住嘴！” 贺御川打断了那老头子的话语，他阴沉的瞥了那人一眼，“戴曦烨向来不给人脸，看似得罪一大片，可到头来哪个不是心悦臣服的给她跪着当狗？你要是现在就下手，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老头子被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贺姝琳看不得自家人吃亏，皱了皱眉，向为首之人看去，道：“父亲，她戴曦烨的恶名全正道都晓得，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拳脚功夫稍有长进而已，何必未战先怯啊？”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贺御川眉间皱得更深，“没防住老掌门那一副做派，临了还真是把位子传给那个孽障，现在脸丢出去了，支持咱们的人也都成了墙头草，随着那厮走了。” “哎呀，父亲！”贺姝琳娇斥一声，道：“你可别忘了，我们手里可是有她的把柄。” 贺御川瞥了她一眼，“那算把柄吗？那是炸弹！搞不好到时候把我们这一片全炸死了！” 与父亲的走投无路不同，贺姝琳似乎有无穷的自信来应对这场硝烟。“不都说那戴曦烨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且不说那把柄有什么能耐，就先紧着戴曦烨对他的态度，整日形影不离，生怕被咱们玉祈府的当什么抓了，自然是当心头肉看待。” “姝琳小姐，只是这把柄他，毕竟不是好拿捏的，魔道能蝉联三届大会的魁首，怕是地仙境的实力也有了，又更是藏北的心腹重臣……只怕是不等大小姐出手，咱们玉祈府就先遭了魔道的难了。” 老头子略带顾虑的说道，谁知贺姝琳早已看透，哼了一声解释道：“倒是不怕他敢大闹玉祈府，如今戴曦烨执掌门楣，把柄又怎敢变成炸弹呢，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父亲莫急，且看戴曦烨那死丫头，她定是放下一切来寻那个把柄，我们可以趁乱将自己人插进去，到时候她一离开，内外孤立无援，这玉祈府呀，还是我们贺家的。” 老头子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遐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他笑呵呵的举起酒杯，看了一眼贺姝琳，又敬到贺御川面前，道：“姝琳小姐天资卓绝，考虑问题也是十分周到，总之成败对我们也勾不成什么威胁，大小姐刚刚继位吃了亏也不敢明着算账，主君不妨听着一回，也算是……姝琳小姐的一片诚意啊。” 贺御川沉默良久，再次抬头看向少女的方向，这个女儿近来却是明事理不少，就连帮着拿把柄也没少出力。贺姝琳察觉到父亲的神色，没有方才的纠结和阴霾，感觉到有戏，她便站起身来给父亲敬了一杯。 “那就提前祝父亲，心想事成！” …… 待典礼圆满结束后，翠羽少女好像累成狗似的，直接一头扎进龙师属院，歪进躺椅便一坐不起。 此时张灵玉身边没跟着人，他走在戴曦烨身后，进了院儿四周环视了一圈，打趣儿道：“这都当大领导的人了，怎么还住着小破院儿里？” 戴曦烨持续躺尸，临了才冒了一句：“赶明儿再说吧，累的不行了。” 张灵玉走进屋里，拿出件披风盖在戴曦烨身上，好像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往后头瞧了瞧，问道：“哎？你那个跟屁虫呢？今儿个怎么没见着他？” 戴曦烨虽眼睛闭着，但脑子转得很快，这么一想确实连着两天没见到萧血染本人了。她以为他怕正道中人认出他来，所以趁着典礼前夕先行离去，反正戴曦烨也不会真的留在长安，只是她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自个儿倒是先跑了，蛮不仗义的。 “谁知道呢，先走了吧。” “走去哪儿？没打招呼吗。”张灵玉问道，有些怀疑的看向戴曦烨，“公子血染向来明事理，是个懂规矩的，不会是你欺负人家，把人家给气跑了吧？” “大哥，我忙得要死哪来的功夫欺负他，”戴曦烨惊的下巴都快要掉出来了，“他不给我气受就谢天谢地了，我哪敢冒犯人家。” 看着戴曦烨无比真挚的眼神，张灵玉也一时陷入沉思，“那没道理啊……” “得了吧，他也许是不想找麻烦，最近山门人多眼杂的，他一个人奔波相告抛头露面的，岂不是太显眼了。”戴曦烨撇了撇嘴，“再说了，我这儿一般人又进不来，他倒是先跑了，一点儿同伴精神都没有。” “他陪你来长安已经是大义凛然了，还得让人家再舍命等你过了典礼啊？”张灵玉揶揄道：“怎么不等你生俩孩子再走啊？” “张灵玉！” 戴曦烨脱下鞋子来冲着张灵玉的脸就甩了过去，张灵玉连忙向后一躲，捡起那只鞋子就贱兮兮的跑过去，跟个小人似的给她穿了回去，陪笑道：“开玩笑，开玩笑的。”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就准备在这儿躺一会儿再回去卸下这一身的华服裙摆。张灵玉顺便给她捶了捶腿，刚要开口，便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戴曦烨懒得睁眼，张灵玉回头瞥了一眼，是个送信弟子，那弟子是个礼数全的，朝二位各行一礼：“见过掌门，见过大少爷。” 张灵玉点了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怎么了？” 弟子恭敬的将手里的东西呈到戴曦烨面前，她坐起身来，刚打开信件，只听得那弟子解释道：“赤阳门那边传来消息，本该是那位老爷子自己就能处理的了，可事关掌门的人……他们也不好妄下决断，还是请掌门过目定夺。” 戴曦烨嗯了一声，道了声谢，那弟子便行了礼就退了下去。借着最后的夕阳，她读完了那封书信，却在她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张灵玉有些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戴曦烨叹了口气，顺手将信递给了张灵玉，但是他手上的力度给自己捶腿正舒服着，便又不舍，将书信丢到一旁：“你捶你的，我给你说。” “萧血染让抓去地府了，是赤阳门干的。” 张灵玉一滞，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赤阳门这么有出息？”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张灵玉这才发现夸错了人，连忙改口道：“那，那是萧血染想跟你玩欲擒故纵？” 戴曦烨强压呼之欲出的拳头：“你就不能往好的想想？” 张灵玉无辜摇头：“我实在想不出萧血染……想被赤阳门拿捏的原因了。” 其实这不怪张灵玉有如此逆向思维，只是赤阳门平日里连顾清秋都不一定是对手，更别提戴曦烨跟萧血染这档次的，除非是萧血染自己不想活了，不然赤阳门压根儿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张灵玉百思不得其解，看着戴曦烨沉默还有些无语的表情，猜道：“这看起来不像是贺御川那老登能干出来的荒唐事儿啊，这一是赌上了玉祈府的安危，二更是将魔道得罪了一遍，三……” “他们就是赌定了萧血染是我带来的，定不会对玉祈府构成威胁才会下手。”戴曦烨扶上额角，面露苦涩，“就这等智商，我这要是回去了，岂不是要让红袖招那群人给笑死……” 张灵玉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够拯救他宝贝妹妹的颜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或许人家压根儿就不在意这件事情呢……算了算了，这都无关紧要，萧血染呢？现在在哪里？” 戴曦烨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贺家的还能往哪里塞？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把人往地府衙门里丢。” “那地府的人……也敢收萧血染这等人物？” 戴曦烨摇了摇头，“估摸着背后有人帮衬，不怕没损招。要真是联合着地府找起茬来，萧血染多少也得吃点苦头……” 张灵玉皱了皱眉，有些难解，“你这场典礼办的这样隆重，赤阳门这么做，地府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倒是各个喜笑颜开的，今儿个我还看到地府的通判大人们带着贺礼来了呢。怪，太怪了。” 戴曦烨现在头疼的紧，也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还是累着了，这一日下来快跟骨头散架了一样。她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道：“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张灵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只是你这一走，怕是赤阳门那边就坐不住了。” “谁说我要走了。”戴曦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地府这块儿，咱俩要说不熟，那就没人敢在里边溜达。哪天的吧，哪天的再下去问两句，反正他也没事儿。” “这不太好吧？”张灵玉敲了下她的脑袋，“或许一切都是假的，人家就是想要你一个态度呢？自己把他带来人没了，找都不找一下子？那要是寒了心真闹腾起来怎么办？” 戴曦烨又翻过身去，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是谁的师兄？” 张灵玉抿了抿嘴，一本正经：“为兄是在传授你为人处事之道，切不可寒了客人之心。” 戴曦烨：6 第78章 幕后主使 戴曦烨最终还是连夜赶着去了地府，临走前把那祝和尘叫来简单吩咐了两句，到底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倒是省的她手把手点播，在月亮西沉之际，戴曦烨换上了便服，悄悄地走了。 “就不怕真有什么差池？” 顾清秋站在远山，遥望着月色下消失的倩影，瞥了一眼身边的张灵玉。 “能让她有差池的，我们都跑不了。”张灵玉乐得清闲，“大了，长大了。也该让她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的，万一呢。” “你不知道她，她能把那家伙带回来，就算是面对刀山火海，她也会去的。” 顾清秋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张灵玉笑着摇摇头，失笑：“只盼我那师妹，能抓住这把流沙。” …… 地府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蒙蒙。戴曦烨蒙着面纱，还用着小时候的惯用伎俩蒙混过关，没办法，名气太大也是一种负担，小时候和张灵玉臭名昭着，闹得整个地府人仰马翻，从此登上了鬼门关的‘风云人物榜’，若非有玉祈府这层身份在，不然二人早被拉入黑名单了。 过了鬼门关，走了黄泉路，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新变化，来来往往的鬼差和新到一批的鬼在路上走着，没有上次来的鬼多。 路上的鬼差看见她，就算看出来也不敢声张，谁知道这次大小姐下来又是捉弄哪个倒霉鬼。只是老远的恭敬着行了一礼，就都匆匆跑走了。 妈的，她又不是瘟神，干嘛这么躲得勤。 萧血染在阳间，虽说是魔道中人，但在整个阴阳界也算是久负盛名的人物，如今到访地府应该是有动静的，戴曦烨紧了紧脸上的面纱，连忙紧了紧脸上的面纱，跟个做贼似的往前面赶去。 三生石旁本有位老者，是为灵兮仙子座下真人，看守三生石已有数千年，就算戴曦烨再调皮，也不敢来这里造次。 所以不等戴曦烨主动拜访，那位老者像是早就收到消息一般，等候在了河边。 “哟，这不是大小姐嘛，不，现在应该改口，是掌门了，呵呵呵呵……” 老者白发朱颜，气色却是好的很，颇有几分传说中的仙人风范。戴曦烨见老者等候已久，连忙上前行礼，“原是鹤发真人，曦烨见过真人爷爷。” 这位老者面露意外，看着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大人，正一板一眼的给他行礼，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错落感。真人呵呵笑着，顺了顺能垂在脚下的胡须，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泼皮小丫头？呵呵呵，懂事了！” 戴曦烨嘿嘿一笑，解释道：“要是没成了掌门还能跟爷爷撒撒泼，现在这总归是不能丢了玉祈府的脸是吧。” “嗯！有觉悟，不愧当年老掌门的一番心血，好好好……”老者颇为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戴曦烨，道：“这回头得跟地府里好好宣传宣传，尤其是你苏爷爷，他最近还念叨着你，要不是通判府事儿多，那天典礼就上去咯！” “哎哟，苏爷爷不骂我就不错了，真人再凑上去，小心他的笔毛筛子追着你跑！” “这孩子，净说什么大实话。” 戴曦烨撇了撇嘴，这帮地府的老官儿们，就是喜欢互相逗着玩，就是不允许她调皮，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 见和老者聊的差不多了，她也有些隐约担心起了萧血染，毕竟老者在这里等候，那说明了萧血染此行必定不同凡响。 “真人爷爷，最近还好吧？地府太平不？我看着黄泉路上的人少了不少呢。工作压力应该不大吧？” 老者瞧了她一眼，哼哼笑了两声，道：“地府能有什么事，天塌了都砸不到我望乡台来。” “只不过谁的天塌了，可不一定。” 戴曦烨心底一惊，几乎是瞬间惊呼了出来：“赤阳门那姓贺的……” “掌门勿急。”老者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伸出手来制止了戴曦烨的话，道：“赤阳门再怎么胡闹，终归也是玉祈府门下的，你师父刚刚下来，就算闹什么那边的也不敢惊动他老人家。” “只是赤阳门这次带来的是公子血染，老头子我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投进了磔刑地狱。” 戴曦烨皱起了眉，“姓贺的同地狱镇守的还有交情？” 老者摇了摇头，道：“呃，是赤阳门同你师父要了令牌，你师父以为是你新继位，要来地府参拜，就给了他们。” 戴曦烨惊的无话可说，老掌门怎会不知赤阳门想干什么，只是就这样给了他们，明显是针对萧血染和她，戴曦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果真……果真是他做的吗？” 老者对玉祈府这对师徒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也不想多参与些，他顿了顿，说：“也许是你师父向来放心赤阳门，也不会想到……” “他怎么会想不到来者何人，”戴曦烨道，“只不过萧血染是魔道之人，肯定不会允许玉祈府同魔道有牵扯。” 说罢，戴曦烨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那还要我回来做什么。” 老者嘴角扯了扯，这终归是别人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规劝什么，只能换了个方向继续说道：“那萧家昔日本就和那层地狱的镇守者有过节，刚送到门口，就被卷了进去。倒是不怕他有事，只是就怕那小子受不住那里的酷刑……” 他们怎敢！这样看来就是老掌门的意思了。怪不得，怪不得赤阳门这次做得如此坚决！ 磔刑地狱乃是凌迟为主刑的第十五层地狱，历经前十四层的刀山火海的，能到这儿的恶鬼基本上都犯的是不敬鬼神的重罪。其刑罚也是颇为残酷着名，戴曦烨一听拳头都紧了，她皱起眉头，看向西侧的崇山，“这公子血染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得去看看。” “掌门留步！” 戴曦烨刚走出几步，就被老者喊住，在她不解的眼神中，老者从袖口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说：“这是你师父托我，转交给你的兵符。” 戴曦烨接过，她没见过这块兵符，跟龙师的不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 “你师父说，若是能劝你离开就赶紧回去，磔刑地狱素来不近人情，你去了也不一定会放人。”老者顿了顿，“但他猜到你执意会去，所以给了你能调遣地府重兵的牌子。” 玉祈府阳间掌兵，地府也有实权。只不过这份实权，份量过重。 玉祈府从来没有谁能同时掌管阴阳两间的兵。 戴曦烨看着手里兵符，沉思片刻，苦笑了一下。 “他还是觉得我是个胡作非为之人吗。”戴曦烨将手里的令牌抛给老者，朝老者再度行了一礼。 “这无关玉祈府，救公子血染是我戴曦烨的事情，还请您向他代为转达。” 说罢，道了声谢，转身便离去了。 看着少女果决的身影，老者又瞥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苦笑了一声，不知朝什么方向吩咐了一声。 “罢了，罢了。就算龙虎山那个掌门再情深意重，你这宝贝徒儿也心不在此啊。” “呵。凌霄是她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魔道之人向来薄情寡义，难道还要我眼看着她入虎穴吗。” “姻缘玉定天下姻缘，违背不得，你这下因着公子血染又把她整了一遍，不怕她回头真给你闹起来？” 无形之中的那道声音沉寂一瞬，再次开口有些无奈。 “我终究是为着她好。 第79章 换他平安 磔刑地狱位于地府西侧，离望乡台有些距离，戴曦烨走的着急，便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这十八层地狱皆由那十殿阎罗来管辖，若是往常来此，是要过去打个招呼，更何况戴曦烨近日来刚刚继任玉祈府的掌门，按礼数规矩来算应当是来坐坐的。 可萧血染明摆了让为难着，她也总不能顶着玉祈府的名义过去要人，一来她地位不稳，多年不曾现身阴阳界，二来正魔向来不容，虽然她比较不要脸，但是事关第三方，里子面子都得要。 狱门外有重兵看守，见戴曦烨远远到此，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指向她，隔着老远便大吼道：“何人来此？速速离开！” 见少女仍未掉头就走，守卫们不禁感慨现在的新鬼胆子是愈发的大了，连地狱都敢闯，二话不说就提刀向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快快离开！再不离开休怪我等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柄刀枪离戴曦烨的眉心仅剩二指距离，却丝毫未见少女有半分惊恐之色。众守卫见状心底不免泛起嘀咕，这气度，莫不是哪尊没见过的大人？ 戴曦烨面露微笑，朝几个守卫微微颔首，声音如沐春风，道：“几位军爷莫急，在下有事拜访鬼王大人，还请……” “鬼王大人可是你想见就见的？”最前面的守卫持枪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戴曦烨，“不想死就赶紧滚！休怪军爷我对你不客气。” 守卫如此张狂，戴曦烨脸上也没见有半分尴尬之色。她笑了笑，取下挂在腰间的佩剑，守卫当是要打架，手里的花枪再次抵在戴曦烨的眉间，凶神恶煞的吼道：“还妄想动手？” “军爷误会了。”戴曦烨将佩剑双手奉上，依旧面露微笑，道：“军爷掌心指尖皆有剑痕，想必不是惯爱耍枪之人。恰巧在下有把祖传的宝剑，想是与军爷相配才算是相得益彰。” 那守卫哼了一声，瞥了一眼那柄宝剑，方才的不屑在看到它的一瞬间灰飞烟灭。剑如寒星，锋芒逼人，散发着禁忌和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 这一看就是柄绝世宝剑，就一向刚直的地狱守卫都看走了眼。对于这些兵鲁子，好的刀枪不比那金山银山差。见守卫看走了眼，戴曦烨将剑挂进守卫腰间，笑道：“一点心意，还请军爷代为传报。” 守卫有些不好意思的瞥了一眼戴曦烨，又看了看腰间的宝贝，挠了挠头，道：“既然姑娘有冤情相报，那就……那就是我等的职责。只是不知姑娘贵姓何名，也好让我等回禀鬼王大人。” 戴曦烨见行得通，倒是省了些事。 “免贵姓戴，我是戴曦烨。” 守卫的眼神和身形，瞬间石化。 …… 这简短的几个字把那帮子守卫吓得魂都快飘了，哪还敢摆什么谱，跪着磕头着把这位颇具传奇的新任掌门迎进鬼王府。按理说戴曦烨想见鬼王，叫人通禀一声自然是要来拜见她的，这么低调反倒是让鬼王受宠若惊，随之也带着几分纠结。 这戴曦烨之前的性子可是全地府皆知啊，不会是门口新的守卫得罪了她，进来闹事儿的吧。 在鬼王又期待又紧张的等待中，戴曦烨总算是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了正厅。 “哟，拜见掌门大人！拜见掌门大人！” 戴曦烨连忙快走几步来到鬼王面前，伸出手来扶起鬼王，“多年不来地府，鬼王大人都开始跟我玩这套虚礼了？” “哎哟，今时不同往昔，昔日里当您是大小姐还能卖个脸儿，如今您可是继任了玉祈府掌门的，就算咱们再熟，那也得按规矩来……”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考量。这话听着哪里是想讲规矩的，怕是就差把拒绝二字写到脸上。 “就算我溜达串门儿，也没顶着虚名来。” 戴曦烨笑着回答，拉着鬼王就往里走，其实也不是拉，基本上算是拖着了，要是让外人看了还以为这里是戴曦烨的地盘呢。 鬼王也不是听不懂她的话，几千年的岁数了谁不是个灵的，硬着头皮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掌门来访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哪里担得起您这份洒脱。” 来到客厅的座上，戴曦烨倒是也不客气，让鬼王上座后，自己便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完全看不出有半分谦让的意思，只见少女盈盈一笑，四处看了看，开口说道：“这日后还有的是相处的机会，大人何必这么拘谨，倒是叫我以后不敢来了。” “哪里哪里。”鬼王连忙陪笑，“您对我们这地狱司更是珍视，不管是之前还是如今，更何况这几日常有人员往来，掌门可别见外。” 没想到这鬼王是个直肠子，直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一来免得跟她这号人物起争执，二来还能把自己的怨恨撒了，横竖都是占便宜。 戴曦烨面不改色，只是翘起了二郎腿，真有几分串门儿的意思，“有人能替我这个没用的联络旧部，倒是让我省心的很。” 鬼王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连忙点头称是：“凌掌门考虑万全，也是想为您提供些帮助。”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们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聊天。怎突然提起了凌霄，这事儿和他有关系？还是说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有了这个疑虑，戴曦烨轻咳了一声，试探的问道：“他来找过你？” 鬼王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险些没明白戴曦烨的意思。他尴尬的笑了两声，眼底一转，才说道：“凌掌门前几日光临寒舍，正是您的继位大典，吩咐了几句。” 怪不得。继位大典那几日萧血染和凌霄都不见了，如果说是凌霄把他抓走，那是极为可能的。至于赤阳门，也许只是遮掩凌霄的一个幌子！ 至于老掌门，出于不想恶化她和凌霄之间的关系，特意出面背了这口黑锅。 想到这里，凌霄作为真正的幕后主使，却有这么多人替他遮掩包庇。戴曦烨有些心酸。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 戴曦烨深吸了口气，面上仍旧挂着笑，但眼底的笑意却不复存在。“大人还是不愿给我这份脸面了。” 鬼王一听，没听明白，怎么突然就扯到这里来了，吓得直接从上座跳下来，要不是地方小，怕是直接扑地上去了。 “掌门大人，您这是……” 戴曦烨看了眼狱门上的狴犴，却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凌霄带了个人下来，对吧。” 鬼王眼见这件事瞒不住了，却又怕担不起凌霄那边的压迫，只能哀求道：“您，您就别为难在下了，在下……” “我知道你同那萧血染素日有仇，所以为了你，我才愿意孤身前往，不愿用玉祈府来压你，我同你来，是在平等的商议。” 鬼王一愣。 “凌霄那边你不用管，我替你处理。只是萧血染好歹是我带来的人，在我玉祈府出了事，于阳间，于地府，于你于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鬼王跪在原地，抬起头来看着戴曦烨：“掌门大人可是要我放了他？他可是魔道的奸佞之人，若是除此大患，于我正道亦是件大功！” 戴曦烨端详着眼前的鬼王，他生前是龙虎山上赫赫有名的大道长，死后做了阴差，千年后又做了镇守地狱的一方鬼王。 “鬼王此言差矣，此时萧血染出事，魔道首当其冲的对我玉祈府发难，若是灭了我族，尔等何处，正道又该如何？” “除了魔道奸佞于正道乃是大功一件，我正道众多弟子定会拼命与魔道宵小一战！” “胡说！”戴曦烨突然呵斥一声，把鬼王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我若指望那你们，早就死了千百回！若鬼王为着一己私欲犯下大错导致正魔之战，届时魔道大肆进攻正道，必定生灵涂炭，这就是你们一直秉持的为天下为民的原则吗！” 鬼王虽然被吓得浑身颤抖，但嘴巴还是硬的，“晚清时那场正魔之战，魔道惨败，近百年来一直休养生息，哪里会为了一个人拼上最后的本息？掌门莫要狂言妄语，在下只当是您没来过，也莫要再与魔道有牵扯了。” 也是，他们这等存在，又怎会考虑别人的利益。 戴曦烨看着跪地不起的鬼王，还挺不禁忽悠，不禁冷笑了一声，道：“看来鬼王是执意要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掌门三思啊！” “也罢。”戴曦烨转过身去，又坐在座位上，不见心思，道：“既然鬼王不愿，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也不是要求鬼王做什么，毕竟这天下也没有谁甘愿做赔本的买卖。” “若是我愿替公子血染受遍磔刑地狱的刑罚，换他回去，鬼王意下如何？” 鬼王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掌门不可！” “为何不可？”戴曦烨面上又带起了笑，“本就是在我手上出的差错，反倒是让鬼王担了因果，这于情于理我都过意不去。唯有此条，我才觉得方可赔的上。” “您不过是个局外人，这等阳间之事，您还是少参与了的好。”戴曦烨眉眼弯弯，笑着说。“到时大家闹的都不愉快，魔道的人要是犯糊涂犯到了地府，反倒是伤了咱们几家的和气，也犯不上。” 快别说魔道的人了，单凭她自己就是个能吓死人的。鬼王不禁开始思考这萧血染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想起这层的刑罚，他可是亲眼瞧见过九尺将军浑身是胆，进去之后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戴曦烨竟然能冒着千刀万剐的刑罚也要换他。 凌霄要是知道他同意了，岂不是连夜把他这座府邸给掀了？鬼王额角渗出不少冷汗，心底暗自懊悔。果然这种伤天害理的活儿，无论哪一边儿他都得罪完了。 “掌门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了。” 戴曦烨压根儿没搭理他的话，随手掐诀，一道凌厉的行气像一道流星径直穿过大堂，划破此间的格局。她站起身来，顺着这道行气消失在尽头。 那个方向是地狱的入口。戴曦烨直接硬闯过去，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只留下一句话。 “事关我玉祈府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还请鬼王大人行个方便。” 第80章 一起离开 狱厅之上是一处金砖碧瓦的宫殿，算是这层地狱中唯一有些许色彩的地方。殿内烛火稍暗，近些看去，只有二人端坐高台。 其一乃是大名鼎鼎的十殿阎王之一的转轮王，另一竟是已久未曾露面，气质翩翩的公子血染。 魔道鲜有人能够与十殿阎王同座而言，更何况是平座，这意味着二人是处于同等地位相交。不过这公子血染的江湖，人尽皆知向来是与众不同，就和戴曦烨的修行一样离谱。 按照传言，萧血染此时本该在磔刑地狱受刑，可他自始至终都没跟磔刑地狱沾染分毫，更别提受刑一事。若非转轮王下属一纸相邀，他才断然不会瞒着戴曦烨不告而别。 “此事涉及多方，公子若是执意这么做，怕是会引起那边长辈们的反击啊。” 萧血染眸色一沉，像是思虑片刻，才道：“那家长辈多奸佞小人，见风使舵乃常有之事。届时多方出手鱼龙混杂，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应当是隔岸观火，择机而动。” 转轮王目下一转，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道：“既然公子已有定数，那本王就不多说什么了。” “报！” 突然一阵急吼吼的声音从殿外响起，一个小厮从长廊外跑进殿内，啪的一声跪在了高台之下，轮转王的眼神移到那小厮身上，颇有些不满，“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厮迫于转轮王的威力不敢抬头，他也知有外人在场，可他更怕那头的人，只能压低声音说道：“磔刑地狱那边出事了，那边的鬼王来消息，求您高抬贵手，放了……” “什么？” “那边的鬼王说，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公子血染，不然的话，玉祈府那掌门就要神魂俱灭了！” “什么！” 转轮王还在纠结于他何时扣下了公子血染，一旁的萧血染却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和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震惊：“玉祈府掌门怎么了？” 小厮被萧血染这声嘶吼吓的更不敢抬头，身子有些颤颤巍巍，硬着头皮回答道：“玉祈府掌门听说您来了地府，便追了过来，半路上听闻您被打进磔刑地狱的消息，竟然去找那鬼王交涉，掌门说……愿意替您承受一切刑罚，只为换您回去……” “那……那现在呢？” 萧血染也不知何时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转轮王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萧血染的肩，眉头也是紧簇，道：“原来是曦烨那丫头过来了，公子不必忧虑，我们这些个王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哪能让她受了一点委屈。” “也许是这次闹的大了些，那鬼王哪里敢招惹她，所以才让下头的人来通报。看样子你俩关系好，你应该了解她的脾气。没事的……” 萧血染就是因为了解她，才知道她是个什么事情都豁得出去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冲轮转王一抱拳，道：“殿下见谅。” 那小厮偷瞄瞥了一眼萧血染，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嘴。小厮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非然，掌门方才已经替公子受遍刑罚，出来时就剩着一口气，要人时发现您不在，现在正翻遍整个地狱都要找到……” 您这一字还未说出口，小厮突然感觉周身畅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身上的那道枷锁一下子消失了。他连忙抬头，却发现萧血染径直消失在了眼前。 徒留转轮王一人在原地错愕。 “还不快调兵去找她？这要是二人闹起来，可就出大乱子了！” “找……找谁？” “当然是玉祈府那个掌门！快去！” “是！” …… 不知在何时起，萧血染的脚下竟也有了磕绊。 他从第一眼看到举着铁锹追着蛇砍的戴曦烨，他就知道这是个真性情的姑娘。但她懂得迂回，也懂得守拙，当然也豁得出去。为了张灵玉敢跟圣魔主拼命，敢公然和整个红袖招为敌，是为情谊。 下地狱甚至是人们口中最恶毒的诅咒，那她为自己呢？是把自己也当作张灵玉那么重要的人了吗？ 地府大风常有，此刻竟然吹模糊了萧血染的思绪。 磔刑地狱离大殿不算远，萧血染没花多长时间便闪进了第十五层地狱的大门。门外守卫正抱着戴曦烨给的宝剑洋洋自得，丝毫没有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鬼王何在？” “来者何人？” 萧血染向来是个不爱废话的人，转头看到了狱门上刻着的狴犴，心知这就是行刑之处，直接闪身进去，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寻思这年头找死的还有专门往牢里闯的，甚是稀罕。 “去，禀告鬼王，就说一白衣服的傻子闯进刑部大牢，我等速去缉拿！” “是！” …… 磔刑地狱内竟是刀山火海，像血一般红的天空，脚下是能割人性命的黑色沙砾。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儿，寥寥几处还有在刑犯人，甚至被折磨的没动静，只剩一双空洞的双眼，毫无征兆的散在前方。 空气冷的要命，呼出的气体瞬间凝结成冰，掉在地上化作锋利的砂石。萧血染每走一步，脚底就被那砂石划破一道，但他根本没有感觉，任凭足血蔓延在地狱之路上，远处看去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这方天地之大，任何东西都无法引起共鸣。唯有这晦暗中的一丝赤橙，晃了萧血染的双眼。 那是足足一池的血，血里赤中带金，纯阳血中的赤金一脉，除了她戴曦烨谁还配留下如此血液。萧血染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有光芒起来，他甚至扭回去拽住身后赶来的侍卫，那厮直接被他提溜起来，“戴曦烨呢？” “啊？她……掌门大人已经离开了……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抹狠戾，那抹白衣胜雪在这方天地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把甩开了那侍卫，径直朝着狱门外飞去。 那殿上的小厮说戴曦烨只剩一口气，还要东奔西跑，纵然她再厉害，也不能这么折损了自己。而萧血染心急的甚至忘了用她的血来找人更快更方便，所有的修行和理智一瞬间灰飞烟灭，他现在只想马上亲自找到她。 可戴曦烨始终比他快一步。当萧血染刚冲到狱门之外，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一袭黑衣少女仗剑而立，身下的方寸被衣服上稀稀拉拉留下来的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那双如月色般温柔的双眼正望向他。 弱水剑入地几分，可见是戴曦烨用力强撑着身体不倒下，直到萧血染那抹白影出现在眼前，才算是松了口气。 身形有些摇晃，眼目有些模糊。终于见着该见的人了，那她也就不用撑着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得了。但又在这么多人看着，她这个刚上任的掌门总不能直接躺下，有点丢人，还是得扶着弱水剑慢慢坐下…… “啊，终于找到你了……” 萧血染几乎是一瞬间跑到戴曦烨身后，戴曦烨也就顺势靠进他那坚实可信的胸膛。 萧血染低头看着戴曦烨，衣服领口下是遮不住的血痕和刀疤。这最后一道刑罚类似阳间的凌迟，她竟然一刀一刀的活生生的挨了过来。 萧血染平生见过了大风大浪，可他从未因为这样的伤痕被触动心灵。 戴曦烨强撑着眼皮，看着一脸茫然的萧血染，这一刻觉得这个老狐狸还有些好笑，竟然从他脸上读到了不知所措。戴曦烨此刻的意识太模糊了，她实在是太痛了。又有点累。她伸出满是血红的双手想要抓到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但是摸不懂他的情绪。 他的心思，一向与她遥远。 “算了……你没事就好……” 萧血染的脸上被她的手蹭的满是红印，情绪的那一刻仿佛流进了戴曦烨的记忆里，她似乎透过这双悲伤的眼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怎么碰到他总是这么狼狈呢。 萧血染听见背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用看去都知道是那个鬼王来了。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戴曦烨横腰抱起，径直朝着外面走去。 任凭身后的一众人怎么呼喊，萧血染愣是没停下脚步。 “公子还请留步！” 萧血染突然一止，侧过身来看向后面苦苦跟着的鬼王，平日里见惯了温柔知礼的翩翩公子，如今的回眸却是前所未有的狠毒，不等鬼王说什么，他言语冷厉，“今日之事，待我回头拜访，定与大人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罢，一抹白影转身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徒留那地上稀稀拉拉的一片血迹。 第81章 切莫伤心 玉祈府上下仍旧按部就班，虽然迎来了新掌门，可这位掌门日日深居简出，自从即位以来就没再露过面，全府上下大小事都由那群老爷子们跟正清门外宗的祝和尘裁决。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戴曦烨选人的眼光，祝和尘还真就是赤阳门的大克星。赤阳门屡次想要分一杯羹，可全被他断了后路。往日里和蔼可亲的师兄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杀伐果断的代掌门，足以让全府震惊。 对于此事，唯有玉祈府高层知道一二。这些日龙师属院被封锁，据说里面是真正的核心会议中心，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外面只留两个送信的弟子。其他人也不敢对这里产生非分之想，他们对这里保持着一份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外人眼里戴曦烨估计早离开长安了，可是谁都不知道，她留在这里养伤。若是她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戴曦烨那日从地府回来，昏迷了一天一夜，喂了数不清的稀世珍药，这才悠悠转醒。接着又三个时辰一碗三合血吊着生气，不然刚回来就得又到地府报道。 萧血染这些日子寸步不离的守在她榻前，张灵玉也搬到了隔壁，想着当替班，结果萧血染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也只能是干着急。 顾清秋跟杨舟棋先行离去，张灵玉说什么都不肯走，顾清秋没辙，只能多给了他三日时限，恐在玉祈府滞留过久，引起抓妖局那边的注意。 张灵玉何尝不知，但他就是不放心这个小师妹。刚继位就受了这么一遭，凌霄那王八蛋坑了他师妹后直接玩消失，这以后她在阴阳界，可就难走了。 “当初早知道我就不催你去了，没成想……” 张灵玉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给戴曦烨擦了擦手，床上少女脸色苍白，扯了扯嘴角，笑道：“要是谁都能料想到之后的事情，那不都成活神仙了。” 看着张灵玉颓废的样子，戴曦烨就觉得好笑，“也不知当时是谁非要当别人的哥哥，自家妹妹也不顾了。” 见她这么说，张灵玉反倒是没那么失落了，白了戴曦烨一眼，道：“你就别调侃我了，我哪能当他哥。” 一旁正在煎药的萧血染回头瞥了张灵玉一眼，一本正经的思考了一瞬，说：“我属甲戌腊月。” 张灵玉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怪不得做的事跟狗一样。” 话又说回来了，他跟着戴曦烨好好待在玉祈府，连他师妹最要紧的继位大典都敢跑。若非如此，哪里会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都怪萧血染乱跑不安分，赤阳门一巴掌，萧血染两巴掌，凌霄更是降龙十八掌。 这下可把戴曦烨逗乐了，想大声笑出来，但不幸的扯到了伤口，疼的她呲呀乱叫，萧血染没听到张灵玉的埋汰话，一脸担心的站起来，询问道：“怎么了？伤口又扯开了？” “他说……他说你是……” 张灵玉一个激灵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 萧血染看着二人的表情，大概也猜出说的什么，只是低头笑了笑，“大少爷说的对，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萧血染在典礼前一日收到了转轮王的书信，想着是前尘旧事，应当是在第二日的典礼之前赶得回来。索性就没麻烦这主角儿，又怕外面发现，做了个人偶替身留在了院子里。 只是赤阳门找上门来，哄骗着去了地府的竟是那人偶替身，萧血染的替身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这才闹出这一番血光之灾。 只是凌霄是如何得知萧血染真的离开的消息，或许是萧血染身边早已安插满了他的眼线。 更甚者，戴曦烨身边也不缺乏他的眼睛。这种被阴暗的监视让他们都很不痛快，谁知道下一步会给带来怎样的惊喜。 “哎哟行了，你看他又开始了。”戴曦烨朝张灵玉笑道，“自从我醒了之后，他就给我解释了八百遍，要不是你把院子锁了，现在早就杀到地府去了。” 张灵玉嗔怪的看着戴曦烨，伸出手抚平了她炸毛的刘海，叹了口气，道：“知道你爱乱来，这次怎么不乱来了？怎么不说把他们十五层地狱给掀了？这会儿知道跟人谈判商量了？” “哎呀哥，我这不是当了掌门了吗，以前能随便丢人，现在总不能顶着这么大的帽子四处乱找事吧？”戴曦烨说，“我要是真顶着玉祈府的门面去，估计现在咱们山门外早就挤满了口诛笔伐的，就怕一声令下攻上来了。” 张灵玉撇了撇嘴，“就你心细。” “只不过那鬼王竟如此难为你，看来是凌霄那小子的意思了。”张灵玉眼光深沉，齿间发出两声冷哼，道：“你二人之前的恩怨，哥多少听了些。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算计你，待我过几日回去，定要在上阁参他一本。” 张灵玉话是这么说，在上阁他差了凌霄多少品阶。目前能和他分庭抗礼的也就只有戴曦烨了，但这残血了不是。 “不必劳烦大少爷，我自有定夺。”萧血染开口道，“你且放心回京城，一切交给我，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戴曦烨也点点头，“我你还不了解吗，我能吃着哑巴亏？你就赶紧回去，别让那边的人怀疑。” 地府里的这桩事也被他们联手压了下来秘而不宣，张灵玉本是置身事外，若硬是掺和进来反倒是坏了大事。 “你要走了，我也能放放心心的处理那边的事儿。”戴曦烨道，“别到时候又把你绑到哪层地狱去了，我可就一条命……你们可省着点折腾。” 如何一句话让两个大男人汗流浃背，少女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三人又闲聊一阵，见日头西斜，戴曦烨让萧血染送走了张灵玉，趁四下无人，便敲了敲藏在墙壁里的暗室的门。 “让祝和尘带着赤阳门那一家子，来龙院西厅见我。” “是。” …… 长安的黄昏晚霞，如诗如画，萧血染这个打小生长在藏北高原的人见惯了辽阔天地，还从未领略过山川秀美的平仄。 张灵玉在山门下回望，一眼看尽整座玉祈府。他没心思欣赏美景，老的一批没走，新的一批就赶鸭子上架。师父走的突然，徒留给戴曦烨一整个大烂摊子。他不禁担心，但这份担心又多余了，以自己的能力去担心她，是奢望。 他不经意间瞥了萧血染一眼，看他眉目平淡，却不见一丝沉溺，反倒叫张灵玉不悦，“我说萧兄好雅致，还有的心思赏日月更替，观四海星辰呢？” 萧血染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一笑，“大少爷所想之事，可有定论？” “我？我……我能有什么想的，我妹妹一表人才，呃，一锤定音，哪里有她搞不定的事，我可没有想。” 萧血染眼底含笑，这对师兄妹的心思不要太好猜，戴曦烨那个滑头想必得动动脑子，张灵玉这个不用诈都能自爆。他摇了摇头，“相信她。”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也仰起头，“相信，但是不放心。” “你知道，她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刚见她的时候，瘦的跟个小猴子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后来我和师父精心养着，才养出她这么一个姑娘家。” 萧血染面露微笑，“你们把她养的很好。” 张灵玉叹了口气，“她吃的苦太多了，你可能想象不到。后来我离开玉祈府，她吃的苦我可能想象不到。我就她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怎么着都不放心。” 萧血染眼底平静的像一片毫无波澜的湖水，静静地看着张灵玉。 “这些日子我想明白很多事情，她早就不是以前需要我们施舍，疼爱的小师妹，还真就像她说的，能扛起重担了。”张灵玉说，“如今她替你下地狱受重刑，说明也将你当作了最重要的人。”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低下头去，张灵玉接着说道：“她身边若是有你，我却是放心了。” “大少爷放心，我始终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这一边，是替魔道站，还是替戴曦烨？ 张灵玉苦笑两声，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发生的事情。 “倒不是让你一直帮着她，若是她有朝一日逢了变故遭了难，不奢求萧兄帮忙，只求留师妹一命……若是还可以，切莫伤了她的心。” 凌霄便是前车之鉴。 萧血染面色平常，怎会听不出张灵玉的话外之音。戴曦烨终归是正道之人，同魔道为敌是根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又是整个魔道的心腹，张灵玉求的，只不过是饶她一命。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师门无人，正魔两道举目皆敌。如此求生，是为大恩。 怪不得戴曦烨拼了命也要咽下地府的这口恶气，她怎会看不出里面的猫腻，原来是为这要自己一个人情罢了。 他还当真是为了自己。 好算计，果真是好算计。 萧血染的心好似被一块大石头堵上了，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清明的微笑，朝张灵玉行了一礼。 “大少爷所托，萧某定当恪守。” 第82章 豁的出去 其实张灵玉并没有直接回到抓妖局，而是半路赶上了前头那俩倒霉催的哥俩，也不知跟顾清秋说了点什么，直接带着杨舟棋走了。 杨舟棋看着偏离京城的方向，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一路上无论他问什么，张灵玉就是咬死不说，简直和之前的心直口快判若两人。 但他是个识趣的人，张灵玉绝口不言之事，定然跟戴曦烨脱不了干系。至于她受伤的消息除了他们几个无人知晓，杨舟棋自然不知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灵玉此行一路南下，还真让杨舟棋给猜准了，他要去的，正是龙虎山。 张灵玉缺席戴曦烨的那五年，正是导致她走向如今这条偏执之路的缘由。他深居抓妖局，身边也没有个能信任的人，自然对玉祈府的事不甚了解。 从小跟在她身边的，除了他，就是战死东瀛的夏择凌，还有龙虎山的掌门凌霄。只要从他口里问出当年的那些事，那么张灵玉心里就有了定数。 …… 龙虎山风景区不愧是天下一绝，山峦起伏，绿水环绕，仿佛一幅天然画卷。师徒二人漂了一路才抵达目的地，张灵玉像往常一般往后山走去，却被看门房的拦住去路。 “干啥的？这边不让走，回去吧！” “不是大哥，自己人，自己人。”张灵玉笑呵呵的从兜里掏出证件，那看门房的大爷叼着根烟，半信半疑的接过证件，仔细瞧了半天也没个动静，杨舟棋越看越觉得奇怪，瞧瞧趴在张灵玉耳朵根儿旁边低声质疑：“师父，这人怎么看起来……不像识字儿的。” “去，”张灵玉小声呵斥了一嘴，“龙虎山是什么地方，啥人也能入编制啊？等着吧。” 果不其然，那大爷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啥结果，又不怀好意的盯着杨舟棋看了半晌，才把证件塞给张灵玉，道：“这……上头的说了，无论你们是干什么的，都得往前山买票！” “啊？”张灵玉一听，愣了一下，咬着牙关解释道：“我我，我是你们掌门好兄弟，抓妖局张灵玉，这是我徒弟，大哥就给回禀一声，用不着这么麻烦……” “呵，甭跟我什么抓妖局还是抓鬼局的，这是规定！去，这儿不让进，要想来前头买票去！” “大哥……这……” “走！” 眼瞅看门房的大爷上来就要赶人了，杨舟棋也没法，只能拉着张灵玉往外面走去。 “他奶奶的，当门房的了不起啊，冲什么玩意儿啊，怪不得我妹子不乐意来，自己人还得掏那二百六啊？！” “师父错了，这回是五百二。” 张灵玉彻底无语。 …… 二人乖乖的交了巨资门票，张灵玉板着个脸气冲冲的往山上爬去，边走边把当家人凌霄骂了个狗血喷头，引得周围的游客纷纷侧目，杨舟棋从未感到如此丢人，低着头跟在师父后面，就差把头插地里了。 “棋呀，不是师父抠门儿，主要是吧，他龙虎山不给咱哥俩脸，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舟棋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是是。” “嘿嘿！”张灵玉眯起眼睛坏笑起来，不怀好意的巡视了一下四周，杨舟棋不禁为龙虎山感到默哀，这死出一来指不定要干啥坏事，张灵玉笑眯眯的朝一处石头墙那里指去，“那有个缝！” “干嘛，你想要蹦进去？” 不等杨舟棋问完，张灵玉早已消失在眼前。只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猥琐的靠近那处，三两下的功夫就爬上去了，往地下一瞧，顿时眉开眼笑：“快来，这儿是密道！” 杨舟棋深知劝不动他，干脆脑袋一热也加入了翻墙阵营，二人偷偷摸摸的像个贼，墙后果然是条暗道，往前走了约摸二百米，才看到有光，不幸的是碰上了整治巡逻的队伍，见他二人鬼鬼祟祟的直接拔剑相向。 “什么人！” 这声大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往这边靠来。张灵玉这才看清楚当下这条暗道的位置，一脸尴尬的苦笑道：“棋呀，咱们好像……爬进了地牢的位置……” …… 幸亏那老东家在地牢不远处开会呢，不然这二人就是吼破嗓子也见不着凌霄。 会议厅里的三人面面相觑，办公桌里端坐着位不容他人冒犯的尊者。他虽然坐在桌子后边，但遮不住他近乎完美的身形，拥有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材，仿佛是上天精心打造的杰作。 他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搭在消瘦的脸庞上，散发出一种天生上位者的魅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利目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别说杨舟棋了，张灵玉几年不见的兄弟竟然变化这么大，如此气魄他都有点不敢开口大骂了，先前准备的骂战付之东流。凌霄默然的扫过二人，朝一旁的位置瞟了一眼，示意落座。 “你来的方式挺别致。” “你还装？” “有事？”凌霄淡淡抬眸，声音冷峻。 “明知故问。”张灵玉嘴角一抽，屁股才刚挨到凳子上，怎么这哥就直接下令了，凌霄对他可没什么好脾气，说要把他扔出去那是来真的，之前他没少这么干过。防止没提正事之前就被丢出去，张灵玉还是一咬牙，憋出个比较违和的笑来，寒暄道：“干嘛啊，咱哥俩刚见面就这么生疏吗？” “……你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张灵玉无奈的瞥了凌霄一眼，又回想了一下，之前找他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但我此行来的事跟你也有关系。” 凌霄顿了顿，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事。” “前几天玉祈府继任大典，怎么没见着你去？” “……有事。” “你别跟我扯了，”张灵玉皱了皱眉，道：“就你俩的交情，我可不信你能把她放第二位去！” 凌霄看着桌子上的公文，心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他沉默良久，才道：“她不想看到我。” 杨舟棋抬头看了凌霄一眼，只是一眼中包含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前些日子他守在玉祈府，多次想要见她一面也是奢望，只有在典礼上，在人群中遥远的注视着她，穿过万万千千，她没有一瞬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是了，她应该也不想看到自己。 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心底滋长，一向沉默寡言的杨舟棋破天荒的在此时主动开口了。他沉着嗓音，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无非是自己认为罢了，掌门切莫因小失大。” 凌霄听到了这句陌生的劝诫，不禁抬头望向来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黑衣少年，眉目俊朗，虽未成气候，但隐约带着股侠客之气。 凌霄深吸一口气，眼神在他身上只是稍作一瞬，便看向了张灵玉，“你徒弟比你强。” 张灵玉五官都快愁的皱到一起，哪里还管不管谁更会办事，他啧了一声，道：“你甭跟我来这套，我就问你，我师妹就要被你害死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灵玉向来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实在也太糙了。凌霄短暂的皱了下眉，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她怎么了？” “萧血染去地府，你联合地府那头的鬼王诓她到底意欲何为？你知不知道她受了刑，现在就剩一口气了！” 此话一出，杨舟棋比凌霄的反应还大。凌霄眉头紧皱，眼前一片漆黑，凌厉的目光丝毫没有挽留的看向杨舟棋。只是还未来得及遮掩，凌霄便站了起来，似乎很是意外：“她受伤了？” 张灵玉死死的瞪着他，“不都是你的意思？戴曦烨从小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这样欺负她设计她，她只会拿自己折磨！” “我虽然早早入了抓妖局，不知道后面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择凌战死，她被赶出师门，我爹惨死，你又承了掌门绝意不下山，现在她刚刚出湖，我师父就不在了，就算我再傻，也能知道里头出了天大的事。” 凌霄听着他说话，面色变得更加阴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是，萧血染的事情的确和他有关。只是他真的没想到会伤害戴曦烨。张灵玉上门兴师问罪，他又不愿将张灵玉卷进来。 待他话音一落，凌霄便抬起那双似黑曜石一般的双眸，注视着张灵玉：“这件事，同你无关。” “怎么就和我无关了？” “当年你师父送走你，我觉得你应该很明白了。”凌霄淡淡的开口道，“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不掺和进来，就是对你师妹最大的保护了。” “凭什么！”张灵玉一拍桌子，“而我现在就剩戴曦烨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管她，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真正的为着她？你吗？” 凌霄眼神愈发冰冷，“我是为她好。” “凌霄！”张灵玉越说越激动，面对凌霄的冷漠，他有些意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他桌前，一脸不可思议：“戴曦烨她走到现在不容易，你我都不是不懂她的艰辛。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她痛苦？” 凌霄冷冷的瞥了张灵玉一眼，“那个魔道的人才是她以后的痛苦，我是在帮她。” “我只知道你在伤害她！”张灵玉怒骂道，“我不求她多么风光多么厉害，我只要她开开心心的活着！有什么苦我替她挡，根本轮不到你来插手我妹妹的事！” “你们都顾着自己的立场，可我不怕。张家连最后的祠堂都没保住，我孤家寡人的，我豁得出去。” 说着，张灵玉眼里多了几丝泪花，还隐隐有几分要准备发表苦情的势头。凌霄沉默几许，无奈的叹了口气。 “阿烨的事，我没料到。”凌霄低沉着嗓音，垂下眼帘似不愿将难过外泄，他道，“我不会伤她，你更不用这样。” “你想要说什么？” 凌霄无奈的抬眼，看着张灵玉，半晌才道：“我带你去个地方，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你要发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你绝对不能参与其中，无论是魔道还是玉祈府会发生什么，你都要在抓妖局继续过你的日子。” “否则，你才会是她的痛苦。” 看着凌霄无比认真的表情，张灵玉凝视一阵，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凌霄见他不像是玩笑，才点了下头，道：“剩下的你放心，她的事情……我会负责。” 第83章 来时的路 虽是新世纪的开端，但这里地处偏远，人口走私和贩卖奴隶一事依旧猖獗，每年被卖来这里的小孩数不胜数，没命的不是病死就是被打死，有命的没死，活着继续挨打就是了。 惨叫似乎比这里的风景更有名气。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以最低贱的身份被送到这个叫做石漠城的地方。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厚重的雪铺满了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也快要覆盖满戴曦烨的身躯。 贵人们使唤这里的奴隶，奴隶便拿她们出气。 站直身子的机会比吃饭更少，责骂比呼吸更容易。习惯与不习惯，也没有什么差别。 对于这偌大的人间炼狱来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每一次小小的差错，所带来的惩罚都有机会要了她的命。 随同而来的孩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命好的被贵人家买回去当仆从，而小女孩已经熬了三年了。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死，但又怨天尤人，为何没人买她。这样还能少受些折磨。 她就这样在无尽的打骂中一直熬着，直到那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将她在死神手下救回，又亲手把她推进深渊。 那人身边跟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一看就是名门出身的孩子，稚嫩眉宇中隐约透露着些许贵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恣意洒脱的自由与从容。 而她却跪在如蝼蚁般朝海中，不敢抬头仰望。 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跪满原野的人们，只是一瞥，足以决定这万万千千的生命。 “此中最久之人是谁？” “回贵人话，这批都是新货，不耐久，最能活的，也就不过三年。” 那人眼前一亮，但并未回头，“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一个不过六岁的丫头片子，没说过叫啥名儿，不过命硬得很，打都打不死，几场要命的病下来，没药也都全好的透透的。” 一旁的小少年突然眼露锋芒，有些惊喜，道：“这命又硬又贱的，居然还是个女娃！” “小少爷言之有理，老天爷都嫌她贱不收她，怕不是好货色能够伺候贵人……要不您再看看？咱这儿想要什么的都有。” 小女孩听的明白，主子不把这个救赎的机会给她，无非她低贱，不如其他丫头长得水灵，性格也不讨喜，因被卖的早没学的一技之长，更别提伺候人了。 可她一直低着头，没察觉到那一道颇有欣赏的目光在她身上也曾短暂停留。 “就她了。” “贵人……那贱丫头一没本事二不讨喜，只怕是会冲撞了您……” “命够硬，才能入得了我们家的门。”那人声音雄浑，每一字每一句都落进小女孩的心间：“死不了，才是她最大的资本。” 一旁的小少年已经耐不住好奇心，一转眼就跳进跪在地上的人堆里，四处张望：“让我瞧瞧那个贱丫头在哪儿？居然在这儿三年都没死透，本少爷倒是要看看是个何方神圣？” 小女孩几乎想都没想，或许是福至心灵，直接从人堆里冒死站了起来，跑到那少年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学着主子们的话儿，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 “奴无名，叩见小少爷。” 那小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定睛往下一看，瞧到一个有些枯黄的头顶。他双手抱胸，站立原处，像命令狗一样的命令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小女孩在众目睽睽下抬起头，一张枯瘦无光的小脸第一次在岁月里昂起头颅。小少年看了一眼，不禁嘲笑道：“呵，长得还真够贱的。” “拜谢少爷恩赏！” 说罢，她又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 小少年扭过头去，看向那人，道：“师父，我看她也挺会来事儿，要不就她了吧。” 那人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沉吟片刻。 “既然你喜欢，那就带走吧。” “拜谢贵人大恩！” 那管事儿的见事已定，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跟着不知哪家的贵人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有的人失望，有的人欣喜。 小女孩一路上跟在那贵人车轿后面走着，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再走到破晓时分。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脚下的血泡磨破了不知几茬，直到双腿失去知觉，跌倒在地，也要奋不顾身的往前爬。 她害怕，回头就是深渊。 她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要被那人救起，也许上天要收走她，是在怜悯。死太容易了，病死还是打死，或者被人活活的折磨死，可她不想。 既然那场车祸没有带走她，还让她遭受这样的惩罚，这是上天在仇恨她。 好，既然是仇恨，不妨就让她继续活着，本就是天生就是贱种，她几乎爱上了这种感觉。是折辱，她越兴奋。折断了生的希望，死就越发毫无兴趣。在这生死之间，她最是享受这种状态。 车轿上的贵人看着后面在泥潭里挣扎向前爬的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师父，你确定她不会死半路上？” “她命贱，上天不会收她。” 小少年不懂，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奴隶，不禁心生感慨：“师父，身份不是自己选的，您也说了，万物皆可改变。可是您为什么一口咬定那个奴隶呢？” 那人目光深沉，伸出手来揉了揉小少年的头，良久，才道：“被鞭打惯了，我们对她好，她才会更卖命的替你付出。当然，能为你当替死鬼，是她的福气。” “我们这么厉害，谁能伤害到我们？”小少年眨了眨眼，“能伤害到我们的，就算那奴隶再不招上天待见，也得灰飞烟灭了吧？” 那人微微勾起唇角，“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人总是对小少年说这句话，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他瘪了瘪嘴，哦了一声，又歪回椅子上去。 不巧天公作美，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了东去的众人。小女孩幸而赶上，趁众人忙乱，找了个角落悄悄的躺下，怀里还揣着刚在车轿上顺的一个馒头。 她太饿了，实在没力气爬了。渴了就仰头张嘴，喝屋沿流下的雨水，这一顿下来，竟然还有些撑。 小女孩就这样靠着墙角闭着眼睡了一觉，美美的，什么都没乱了她的梦。 待她醒来，竟然躺在了一处高台上，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后，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对着正座的两位贵人连连磕头。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贱婢该罚，望贵人恕罪！” 那头磕的砰砰作响，恨不得在地上磕出一个窟窿来。那人不做声响，就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直到她磕的头脑发昏，身子一歪，趴倒在地上。 “磕够了？” 小女孩一愣，连忙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磕头，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望贵人恕罪，贱婢该罚……” “别脏了这儿的地。” 那人端起茶来就朝戴曦烨磕过的地方泼去，像是嫌弃那块地脏，小女孩麻溜的起身往后跪了跪，“拜谢贵人高抬贵手。” “你叫什么名字？” “贵人叫什么，奴就叫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不说？” “奴早已没了姓名，只怕是从前的贱名脏了贵人耳朵。” 那人盯着小女孩看了半晌，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灿烂为烨，光辉成曦。日后连着你从前的姓，就叫曦烨吧。” 小女孩愣了一瞬，连忙再度跪下磕头。她不知道这个贵人为何给她起这么大的名字，她命贱，伏不住的。 时至今日，小女孩也没想起她之前到底叫什么名字。或许真的忘了，也或许是真的不愿再提起。 她只知道，她有了身份，她是戴曦烨了。自那以后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门派，有了个不太形象的家。 此后她成了玉祈府门下的奴隶，不愁吃喝不愁穿，这里的贵人们虽刁蛮，但打得轻，骂得也轻，更多的是懒得跟她这么低贱的人费口舌，她觉得这简直是天堂。 她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就好了。 第84章 风起一方 张灵玉看着那方长明穹顶，十几年前的回忆如电影般重现在自己眼前，不知不觉泪水早已斑驳面痕。 凌霄瞥了他一眼，仿佛对着他的脸看过去无数次失态的自己。 “那年在撤出东瀛之前，我将她一部分神识收进这方穹庐，带着她的记忆存在。” 张灵玉用纸擦干眼泪，又吸了吸鼻子，问：“所以你早就料到我会冲着这个来找你？” 凌霄眼眸一沉，“不，我要从中找到关键。” “什么关键？” “和你一样，但又不一样。”凌霄扭过头去，看着定格在穹顶的那抹还算弱小的背影，“你是替她解开心结，而我，要替她除掉心结。” “所以在我离开玉祈府之后，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霄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 戴曦烨就这样又在玉祈府过了三年，她还是跟着玉祈府老掌门走上了学道之路，并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实力，以不到十岁便能在正道崭露锋芒，力压抓妖局一众世家子弟。而专业课风水堪舆更是炉火纯青，接连跟着老掌门平了几桩西北边陲的大案，一时名声大震，阴阳界对她的评价也是只高不低，颇有几分一方大师的雏形。 就在这一年，戴曦烨终于摆脱了奴籍，正式拜入玉祈府正清门下，一朝从贱泥飞升成为整个正道都要尊称一声大小姐的嫡传弟子。 这一路，她走了六年。如今，不过十岁。 有人慕名而来，也终究有人会一直瞧不起她。譬如被她无双风头死死压着的顾清秋，原本还是被他随意折辱的奴，如今见了却比他高一等，还要随规矩喊她一声大小姐，想到这里，他就难免愤恨。 张灵玉那个臭小子，如今愈发对这个出身低贱的师妹殷切，甚至顾清秋大老远的从京城特意赶来长安见他，张灵玉嘴里三句也不离戴曦烨。 “你当初可是玉祈府唯一的嫡传弟子啊，何等风光！如今被那个贱丫头压这一头，你还有心思玩乐？” 顾清秋皱着眉头，颇有几分大人的模样训诫着张灵玉，“她左不过是个没家世的，总不会碍了你的路吧？” 张灵玉一脸云淡风轻，笑着搂住了顾清秋的肩膀，道：“小秋！你这是什么话！现在阿烨跟我是同门师兄妹，她好我也好啊！还说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就是你，凡事都不长个心眼，我才担心你。”顾清秋哼了一声，“怀楚叔可是重点嘱咐我了，告诉你不要偷懒，一定要勤学苦练，事事都让你那个师妹压一头，你还让他怎么在京城混。” 张灵玉嗔怪的瞥了被他搂在怀中的顾清秋，眼睛一眯，“我爹让我努力不假，后半句话，是你小子现编的吧？” “我……我……”顾清秋不会撒谎，被这么一问，脸瞬间红了起来，眼神飘忽，“反正原话记不清了，但就是这么个意思！你爱信不信吧！” 张灵玉笑的痞里痞气，一巴掌拍了一下顾清秋的屁股，笑道：“干嘛这么不待见阿烨？难不成她晚上偷偷溜进你家，把你裤衩子点了？” “张灵玉！你你，你胡说什么！” “嘿嘿，开个玩笑嘛。”张灵玉连忙顺了顺顾清秋的毛，道：“阿烨是个可怜的孩子，人心单纯善良，就是木讷了点，不爱说话，但有事儿她是真上啊！上回我跟夏家那倒霉玩意儿翻墙出去上网，全靠她给我打掩护，不然我早让师父吊起来打了。” “她那是巴不得你跑出去玩，自己狠狠地把你踩在脚下。”顾清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她们这种贱人心思坏的很，受尽了苦也不能看别人过的好，你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我倒是要看看谁上谁的当。” 第三种声音从亲如兄弟般的二人身后传来，顾清秋吓得一哆嗦，惊恐着面色侧过脸去，却看到一位比张灵玉还要玩世不恭的世家小公子，嘴上叼着根毛毛草，双手抱胸，眯着一双凤眼正居高临下的盯着顾清秋，那眼神可说不上和善。 “哎哟，择凌哥！你怎么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吓我俩一跳！” 张灵玉热络的走过去，那小公子并未转眼，依旧盯着顾清秋上下打量着，不屑的轻哼一声，道：“小少爷这是带了什么人来家做客啊？从未见过呢。” “这是跟我爹学儒的门生，打小和我一块长大的铁兄弟，顾清秋。” “小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夏家哥哥，夏择凌。” 顾清秋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打声招呼，“夏小公子好……” “可别，我可担不起你这贵人的一声好。”夏择凌撇了撇嘴，道：“咱家的妹妹是个贱人，我也高不到哪儿去，哪能跟着您平起平坐啊。” 张灵玉可知道这夏家公子是个嘴厉害手上功夫更厉害的角儿，生怕二人再打起来，连忙陪笑解释道：“择凌哥，小秋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骂的是谁啊？”夏择凌侧目看过去，“难不成骂我？还是骂的凌霄啊？”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谁人不知道我们几个关系好，不管指鼻子瞪了眼哪一个，那都是跟我过不去。” 顾清秋神色一暗，“夏家公子的话，也未必太过难听了吧。” “你的就好听了？”夏择凌哼了一声，“在主人家指点着他家的娃，这就是抓妖局的规矩，好规矩呢。” “别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来玉祈府的地盘上造次。”夏择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也别以为你三番五次找人欺负她，围着她死命……” “择凌哥哥。” 戴曦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三人身后，怀里还抱着一件白色道袍。 张灵玉看着身后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师妹，正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又连忙凑到她跟前儿，揉了揉她的脑袋，“阿烨来了？” 戴曦烨乖巧的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还是那么僵硬，抬眼看向夏择凌，软糯着嗓音说道：“四哥刚才掉水里了，让我给他拿一身干净的衣服去。” 夏择凌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样子，连忙笑意盈盈的凑到小糯米跟前儿，道：“水没溅到你身上吧？没脏了哥哥新给你买的裙子吧？” 戴曦烨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四哥是自己踩到滑滑的地方摔下去了，水位线很低，没有溅起水花来。” “那就行，走，咱们去笑话那个大傻子去。” “好。” 夏择凌拉起戴曦烨的小手就往前面走去，懂事的小糯米还回头给张灵玉挥了挥手，张灵玉脸都快笑烂了，顾清秋被骂的狗血喷头，走到他身边，一脸阴霾。 “你们几个不会让那贱人下蛊了吧？” “啧，你这是什么话！”张灵玉佯装震怒，“多可爱一个小女孩，瞅你把人家说道的，你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妹妹，专门来挑拨我和小师妹的关系吧？！” 顾清秋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临了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 张灵玉噗嗤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看一旁的凌霄，道：“没想到堂堂龙虎山掌门，还有如此失态落水的时候？” 凌霄此时也早已卸下面具，脸上洋溢着微笑，眼底尽是温柔。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并不呆，原来跟你们玉祈府的人一个臭德行。” “活该你让妹宝推水里了。” “没办法，”凌霄笑了一声，“那天我忙忘了陪她去后山练剑，回头赔她一本剑谱，没想到一脚把我踹河里了。” 张灵玉嘴角一抽，“还是不够狠。” 凌霄嗔怪的瞥了张灵玉一眼，“泡了两个小时后来夏择凌来了，站在岸边又笑话了我一个小时。” 张灵玉笑着摇了摇头，不同于凌霄的满心欢喜和向往，他满眼怀念的看着穹顶，“那时候真的很快乐。” “是啊……”凌霄听罢，眼睛里多了几分现实的清明，嘴角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重。 “每次看这些东西，总感觉不真实，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真正的代入进去，又回想起来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却只会觉得现实的虚伪。” 张灵玉轻笑一声，“世事无常，谁又能分辨的清真伪呢？若是美好为真，苦难是伪，那人这穷尽一生也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而已。” “谎言骗骗自己就得了，切莫让他人耻笑了去。” 凌霄沉默良久，复杂与清明在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里轮番挣扎。 “你说的是。” “害，我能说点什么，就当是发句牢骚。” “行了，长明穹顶时间有限，近年来的大事和起源，主要集中在你走之后的那段时间。” 凌霄隔空划拉两下，记忆便来到了戴曦烨十三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很不好过。” 第85章 血雨腥风 龙师大人的位置定了，出乎意料，定了正清门的小师妹。 在刚结束的正道大会上，戴曦烨不仅过五关斩六将，而且还在决赛中力压龙虎山继承人凌霄一举夺魁，名震阴阳界。 按照旧例，龙师大人传给谁就基本上宣告了未来的接班人，玉祈府从西汉武帝时期设立，传到如今更是一贯以立嫡以长。 张灵玉背后是京城的势力，对稳固玉祈府大权有长足利益；而戴曦烨一没家世二没背景，从前还是个从人贩子手里捡回来的小丫头，除了能打些，没别的优势。 玉祈府那帮子老人们纷纷上书老掌门抗议，可结果第二天就把龙师掌印给了戴曦烨。 不出一周，张灵玉南下西川提亲，不知所踪。 …… 凌霄瞥了一眼故作深沉的张灵玉，“你当时在西川失踪后，她痛哭了三日。” 张灵玉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出心疼之色，“我本以为师父会和她说明一切的……可没想到，师父又利用了她。” 张灵玉话里藏着的暗喻不言而喻。凌霄眼底尽是挣扎，看着穹顶内正难过落泪的戴曦烨，终究不过是无可奈何，道：“那段时间龙虎山上事务繁忙，我没有在她身旁。” 张灵玉自小和西川老祖宗的孙女有姻亲，后来老掌门借这个机会派他去西川提亲，实则是借着西川内乱，暗度陈仓，张灵玉跟着父亲旧部规划到了抓妖局。 当时的玉祈府早已江河日下，颓废之势愈渐凸显，而正清门纯正的血脉，绝对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老掌门为了玉祈府，为了正清门，下了一盘二十年的大棋。 戴曦烨的成长足以惊为天人，老掌门的筹谋更胜一筹。她这枚棋子，这个挡箭牌，不但保了张家和正清门，更是对抓妖局和魔道是一枚极具威胁的炸弹。若是她有命数，或许能让玉祈府力挽狂澜。 “老掌门骗了她，她便带着叔衡夜袭西川。” 凌霄淡淡的说，像是再重复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却提不起任何爱恨情仇，“西川的危机被她直接根除，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万年蛊也被她顺手除掉——这无疑是把抓妖局跟西川得罪遍了。” 张灵玉一惊，“你说她把万年蛊斩了？” 凌霄点了点头。 “西川动乱，本是你那未婚妻家想要夺权，她们家历来亲向抓妖局，你师父这步棋堵死了她所有后路，还趁机重创了抓妖局在西川的势力。” “师父他……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过往云烟历历在目，凌霄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这么多年，只有他记着戴曦烨，替她记着所有的恩怨。 “你师父从不把她当人看，自然从未替她考虑过任何前程。” “我……” 看着张灵玉又自责又心痛的表情，凌霄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当初挑中了她，不就是替你们玉祈府挡灾的吗，这副惺惺作态又是何故。” 在凌霄眼里，张灵玉是个占了所有便宜，又爱胡作非为的公子哥儿，张灵玉皱了皱眉，“凌霄，你知道我……我后来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当初为何选择离开？你会不知其中缘由？”凌霄的声音突然拔高几度，一道锋利的眼神瞥了过去，“以你的身份和你爹的势力，若不是你怯懦，没有人会反对你继任。” 张灵玉沉默了。 是人就会有弱点。 凌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道：“我不是她，当然也没资格掺和你们玉祈府的内事。只是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为何还要回头？”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 “你凭什么？” 凌霄这句话将张灵玉噎的死死的，他如今什么都没有。单凭一腔热忱而已。 “我不是心疼你，只是不想看着她受过的苦付之东流。”凌霄吐出一口气，“我是没想过，她现在居然还会心甘情愿的为你们收拾烂摊子，张灵玉，你永远欠她的。” 张灵玉仰着头，觉着那段时光有些遥远。 戴曦烨的苦难，更是遥远。 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之前他觉得戴曦烨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也不怪他，要怪就怪这能要人命的参差，他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怎么会一开始就瞧得起靠着他们施舍才能过活的奴隶。换言之，应该是戴曦烨欠他们的。 错了，是他永远欠她。欠她本该明媚无忧的童年，绝不是痛苦阴暗的折磨，欠她本是王族贵女，却被设计贩卖成奴隶的命运。 天要亡他张家赔给她，理所应当。 在这一刻，张灵玉第一次认清因果轮回，善恶报应。 凌霄摇了摇头，嘴角自嘲的笑了笑，“自那以后，正道对她的口诛笔伐从未停止，西川抓妖局视她为心腹之敌，就在她统领兵权的半年后，抓妖局宣战。” “龙师在汾河之畔应敌，玉祈府高层却临阵退缩，不仅派人没收了刀枪棍棒，八千子弟赤手空拳对着那抓妖局过万精英，最后仅存八百。” “后来那八百人就被俘虏到了京郊西山，锁在地宫里，现在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凌霄的话平淡如水，可传到张灵玉的耳朵里，是惊涛骇浪。 “这是和平时期正道里最惨烈的一战，自那以后玉祈府实力锐减，抓妖局一时权势鼎沸，阿烨被重创，你师父他便幽禁了她，那段日子，只有夏择凌寸步不离的陪着她。” 张灵玉呼吸一紧，他懂她，所以知道戴曦烨平生最渴求的，不过是那一点最简单的自由罢了。 “再后来，东瀛在金陵私设法阵，意欲对三十万军魂下手，正道率先对东瀛阴阳师宣战，可玉祈府有戴曦烨这张王牌在，抓妖局朝你师父低头了。” 张灵玉皱起了眉，“所以她又被派去东瀛了？” 凌霄摇了下头，“玉祈府派出了夏择凌。” 张灵玉不傻，又从小跟着老掌门生活，一下子就能想到他的用意，无非是变相的逼迫她去趟这趟浑水。 戴曦烨明白，又吃了那么多算计的亏，绝对不会轻而易举的参与东瀛一事。可事关夏择凌，她不能坐视不理。 当年的三人组是未来正道最强悍的实力，自然遭到正魔双道的忌惮。虽然夏择凌作为武先生，实力不输戴曦烨和凌霄，但他心性纯善，太过刚直，戴曦烨怎会放心他只身前去。 就像张灵玉深陷星河司命悬一线，她会拼了命去与不知比自己强大了多少倍的圣魔主抗衡。 在阴阳界，稍错一步便是深渊。 “你师父从来只会独善其身，就像戴曦烨私自跟着夏择凌到东瀛，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倒是撇的干干净净。” 凌霄深吸一口气，“如此自私，玉祈府如何兴盛。” 张灵玉不语，师父的谋划，向来不与他说，他也从来看不透，只是师父让他安心，这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他信了。 只不过张灵玉以为是他们师徒三人会越来越好。 他们二人就那样相对静默着站在一方穹顶之下，仰头看到的是他们梦中思念至极，现实却无法触碰之人。凌霄眼神悲戚，尽管早已在心腹颠倒多年，可那段过往如刀割喉，太过悲凉。 不出所料，抓妖局想要借此机会再创玉祈府，伙同东瀛阴阳师给正道子弟下圈套，不分敌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收到了错误的信息，导致玉祈府弟子接连重创，甚至戴曦烨也一时被困地宫，无暇脱身。 而夏择凌被困阴阳师万魂阵中，一代天骄，刚及弱冠，便战死东瀛，魂飞魄散。尸身被阴阳师炼就式神，永世不得回归中土大地。 而那错误的信号，却是凌霄发出的。 挚友的背叛与消亡对于戴曦烨来说，是致命的折辱与打击。 只记得那年东瀛历经了一场好大的地震，最鼎盛的阴阳师家族阖族覆灭，旗下式神魂飞魄散。 血海尸山之上，静立着一位黑衣少女，手持弱水，犹如地狱走来的阿修罗。 …… 戴曦烨为了夏择凌屠尽他们全族，其中的式神也被她尽数斩灭——包括被炼化的夏择凌。 夏择凌那么骄傲的人，不仅如此，华夏子孙也绝不会委于倭寇之下。 “她当时杀红了眼，失了智，抓妖局的人赶到时，发现了那位串通东瀛的高层的尸身，于是借此机会要出兵发难玉祈府。” 张灵玉一下子尽数了然了，那一战后，玉祈府哪里还有兵将可用。 虽戴曦烨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但老掌门却剜掉了她拥有瞳术的眼睛，废去了修行的术脉，收回了一切玉祈府施舍给她的东西，将她逐出了玉祈府，押送京城，以平抓妖局之怒。 她历经了千辛万苦，失去了所有的真情，才得以生还。 后来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只有天知道。 若说东瀛一战是她的劫难，不如说她从一开始就是一枚自爆的棋子。被所有人利用，玩弄，到头来还要被上天惩罚，永远的活在痛苦之中。 午夜梦回，痛心疾首，无人可替。 一种名为窒息的感觉从心底传来，泪水宛如暴雨般汹涌，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瓣悲伤的记忆。每一个记忆，都刻着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人无法触及。 轻描淡写的一段记忆，但腥风血雨就是她的十年。 凌霄静立在那处，如秋夜中迷离的孤灯，藏着无尽的忧伤和寂寞。他后悔这么做吗，现在的场景或许已经给出答案。 这场博弈，不会有谁是胜利者。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审视世界，维护自己的利益，以求站的更直更挺。 可惜戴曦烨没有，天下之大，竟没有能容她的位置。 就像是一瞬烟火，短暂的点亮过这方沉寂的死水。 “竟不知二位竟如此有雅兴，却拿别人的苦难当佳作，真是佩服。” 二人的身影一怵，率先转身的是凌霄。日思夜想的模样终于出现在他可以触摸的范围中，他一瞬失神，竟有些害怕，不知作何。 戴曦烨身披雪白长袍，头顶上还有方才刚落的细雪。在穹顶的照射下，一张清秀的脸竟有些美丽诱人。 张灵玉转过身去，在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她跟师父简直一模一样，爱算计，深沉，叫人看不出高兴还是悲伤。 可她唯独不自私，她爱所有人。 戴曦烨拖着长袍，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头顶的穹顶，画面定格在了那抹背影。 血海尸山上的恶魔。 “哥哥舟车劳顿，我当是回了京城。再如此乱跑，出了事我可再受不起了。” 第86章 本不相欠 “你……你不是在长安养伤吗，怎么来这里了。” 张灵玉声音颤抖着问，戴曦烨浅浅的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丝陌生：“哥哥不会忘了吧，傀儡术可是我最拿手的。” 不出所料，戴曦烨果然在龙虎山留了一手。每一处重要的节点都有她的一只影子，她可以通过这些做到第一时间来到现场。 凌霄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千言万语被过往塞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从前对不起她，如今对她的伤害还是自己造成的。 若是她此刻肯回头，那么一切都能用那双眼睛诠释。但是她没有。戴曦烨从不靠回头而活。 张灵玉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子去擦干了脸上的痕迹，再度转身，嘴角边强牵出一丝笑来，像是在回答他们二人刚才的问题：“哥哥怎么会出事呢。” “有我在一天，断不会让你出事。”戴曦烨看着张灵玉，眼神是前所未有过的冰冷，“当然，也请你不要格外生事。” 凌霄和张灵玉怎不会了解戴曦烨的性格，只要是她的底线，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退避三分。如此语气却是噎着他们的话，只见她走到张灵玉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往外面走去。 “你那徒弟还在外面厅堂上候着，这冬天寒凉，可别冻坏了。” “阿烨……” 凌霄看着转身就走的戴曦烨，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停下脚步，仿佛他并不存在。 张灵玉回首拽紧了戴曦烨的手，想起凌霄方才的承诺，他不能让这二人再继续矛盾下去，刚要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被戴曦烨的声音打断了。 她没有转身，穹顶的月光将少女的影子无尽拉长。 “我无所谓，所有的事，至少你们都很满足，不是吗。” 凌霄心中一揪，面露苦涩。 “师兄回到京城安稳度日，凌掌门也是顺利继位，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的，不如意的也只是我罢了，你们又何必总是挂怀呢。” “你说过的，这里没有胜利者。”凌霄声音颤抖，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少女的背影，“你如今深陷泥潭，我自然不会置你于危险之中。” “张灵玉来此，也是为了你。” 戴曦烨闻言，冷笑一声，道：“我很好。只是劳烦你费不少心血造这长明穹顶，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掌门没听懂我的意思？”戴曦烨转过身去，面子上是那种淡漠的疏离，“前些日子我说的很明白了，至于公子血染的事，这么长长时间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还是说你过不去？” “还是和我过不去？” 戴曦烨这几句话说得厉害，说话时还未松开张灵玉的手，径直拉着他往外走。 …… 杨舟棋守在外厅，有些无聊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屏风后有动静传来，这才连忙站起身来，却看到师父带着一少女出来。 他心里犯了阵嘀咕，进去俩出来仨，这密室里难道还别有洞天？ 张灵玉似乎没往自己这边看，径直走出了门。随后跟来的凌霄本也踏了出去，愣了一瞬，又折返回来，把门关上了。 在杨舟棋的注视下，凌霄又走进了内室。他也一时没摸清头脑，想着跟随张灵玉出去，却被凌霄冰冷的声音喝止。 “别出去。” 杨舟棋瞥了一眼窗外，外面的草地上跪着那少女，张灵玉正安慰着她。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自己不该看的，他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那少女会是谁呢，应该不是戴曦烨吧，她远在长安，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杨舟棋吐出一口气，不该想的不要乱想。他更希望不是她，她不能哭的那么伤心。 院外的草地被冬雪覆盖，戴曦烨跪坐在地上，恍若失神。 “我都说了不要再插手阴阳界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听。师父替你安排了那么大一局棋，能不能不要浪费了所有人的牺牲！” 张灵玉拍了拍她身上的细雪，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道：“我在抓妖局那种地方，怎么会独善其身呢。更何况我是灵异组组长，你为我做这么多，已经让我痛心半生，我怎么能让你一直为我牺牲，你……” “你又不欠我的。” “欠！”戴曦烨很大声的喊了一句，双眼通红的看着张灵玉，“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小时候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给了我一条生路，那是生路啊！你知道那对于一个奴隶是多么珍贵吗！就算是你们的算计，给你们当枪使，我也心甘情愿，就算是让我现在去死，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怀楚叔的死，张家祖先的牌位，我又怎么不欠你的！张灵玉！你让我怎能不恨！”戴曦烨声嘶力竭，“要是我当时让顾清秋一刀杀了，怀楚叔也就不用死，我也就不再欠你的了，张灵玉，你还不明白吗，我还不完，我还欠你的啊！” 痛声大哭代替了嘶吼，戴曦烨倒在他怀里，每一声哭喊都无情的撞击着张灵玉的心。他无奈，他知道这一切。可他又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加害人的立场过着着受害人的生活，千言万语怎能说尽苦难，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前上，臂弯间挂着一件毛绒披风，想要给她披上，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小就是钦定的龙虎山继承人，凌霄比其他人担负着更重要的使命。抓妖局和玉祈府同为正道之祖，他不能将这方天平随意倾斜。加之抓妖局势头正盛，他为了龙虎山，为了戴曦烨，不能不背叛。 夏择凌和戴曦烨，必须死一个。 凌霄会后悔吗，他一定会的。不管哪个死了，他都会终其一生困在年少的决定，可是他看不透，是高高在上如他的出身和角色，也是命运。 良久，哭声慢慢的消散下去，戴曦烨无力的躺在怀里，双眼空洞的看着夜空。张灵玉依旧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才道：“我从不觉得这些是由你而起，自然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你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戴曦烨的眼神在此刻苍凉下去，她靠在张灵玉的怀里，毫无意识的喃喃道：“我们哪里还有家。” 张灵玉抱着她的手一顿，“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哥哥知道你难，你舍不得哥哥受苦，我自然也不能看着你难过。” “魔道不同于咱们正道，一步一地狱，我又怕那萧血染护不了你，有着牵挂，哥哥在京城……才有活着的希望。” “当年再难再痛也过来了，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戴曦烨道，“藏北之事于我牵扯过多，一个抓妖局就够你忙活，不必再插手此事。” 张灵玉给她擦了把泪，点了点头，沙哑的嗓音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 凌霄站在风雪中，愣愣的看着戴曦烨离去的背影。 她最终还是扭回头来看了自己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怨恨，复杂，可惜，心痛。 凌霄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眼神。 就连张灵玉和杨舟棋二人何时离去的他也没有在意，就那样孤独的静立在雪夜，像每一个驻足在长明穹顶下的夜晚。 唯一不同的，是那颗藏在冰冷之躯的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面对戴曦烨，一直很想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如何克制也无济于事。 第87章 掌心流年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凌霄的脸上，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突然，他的眼眸停留在少女的脸上，心猛地一抽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击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狠戾，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凌霄感到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被吞噬。戴曦烨，总是能轻易地触动他的情绪，但这一次，他无法再控制。 凌霄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她，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戴曦烨旧疾复发，还没走出多远就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再度睁眼，四周黑黢黢的，唯一能勾勒世界的只有那一抹月光。 她此刻躺在一张床上，盖着金丝被，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窗外是起起伏伏的宫殿，殿外似乎还有侍卫把守。 是了，这里是凌霄的寝殿。 戴曦烨望着黑暗中向自己靠近的那个人，眼中没有一丝客气，只有深深的厌恶。凌霄曾经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是贵人，如今却成了她的劫难。 “阿烨，你的伤很重。”凌霄低沉着嗓音说道，“这几日，就留在这里好吗？有我照顾你，会好的很快。” 她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抹冷笑让他心里一阵寒颤。 “凌霄，你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吗。”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他的心。 凌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痕迹，但很快被眼睛这片海淹没，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解释：“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戴曦烨听罢，冷笑一声，把胳膊伸出被窝，暴露在空气中，借着月光依稀看到纤细的手腕上留有一圈青色的印记，就像戴了一个玉镯。 那是锁灵拘，和手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手铐铐的是双拳，锁灵拘拘的是魂魄。凌霄在她昏迷之际亲手为她锁上这道枷锁，将她的灵魂锁在身边，怕的就是留不住她。 “锁灵拘都用上了，你觉得我会信你？” 到底是她不信他，还是他不信她呢？ “前段时间受了地狱的刑苦，你魂魄不稳，锁灵拘刚好适合。”凌霄眼眸瞥到一边去，提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后怕，怕她真的因为此事恨他。他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那层地狱的镇守者和先前对你不敬的鬼王我已经处理了，地府那边也给出了悔过的‘诚意’，都是对玉祈府有利的条件。还有赔礼已经送到仓库，暂存到后山了，等你好些，我陪你去看看——挑些你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处理的。” 凌霄顿了顿，声音淡淡：“当然是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尽管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足够引起一阵惊涛骇浪。那个该去的地方，他们都心知肚明。那里充满了恐惧，绝望，只有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戴曦烨眼眸中终于多了分悲悯的情绪，不可置信的轻摇着头，“你怎会变得如此狠辣……” 凌霄望进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被灰色所笼罩。他亲手为戴曦烨筑起了这座牢笼，却不知自己早已沦陷其中。他恨从前彬彬有礼的自己，也恨她的冷漠，恨她所恨的东西，但更恨自己的软弱。 若不是为了戴曦烨，他怎么会拼了命的用功修行，从前的自己以为只要优秀，能坐上了龙虎山掌门的位置，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但是他们的世界太小，世界之外，还有更凶险的东西等待着他们。会武功怎样，天下无敌又怎样。比起这些，人心和像无底洞一样的利益更可怕。所以他选择了亲近抓妖局这条路，只有这样，他才能越来越强。只有做到只手遮天，才能有机会在指缝间为她留下一片艳阳天。 到底为什么，这条路行不通呢。 戴曦烨无力的垂下手腕，身体深处传来阵阵作痛——她知道，就算凌霄用最好的药来养她，只要心病不医，长此以往，她很快就会垮掉的。 紧皱的眉头传达的信息告诉凌霄，她很痛苦。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他呼吸停止一瞬，熟悉的阴雾感遮过眼眸，异样的情绪霸道的占领了他的身心。 只见他的手一挥，一道冷光闪过，寝殿的门被无形的力场瞬间锁紧。戴曦烨见状，身体微微一颤，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呵，你也要把我处理掉？”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嘲讽，但她的声音却不再颤抖。 “也对，我天生不服管，你压不了我。”戴曦烨嘴角微微咧起，“杀了我是最好的选择。” 凌霄站在她面前，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是戴曦烨从未见过的。迎着她陌生的打量，他走上前去，一双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折断。 “我不会让你走，戴曦烨，这是你欠我的。”凌霄的声音低沉而狠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但她没有说话，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这段沉默的时间她在想什么呢？ 是看到他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想起曾经小时候。这位如同谪仙降世般的龙虎山少掌门被众星捧月的迎入玉祈府，她却跪在地上像路边的石子一样卑微，云泥之别。 后来在训练营相遇，他那双手像破刃一样划开她阴暗的世界，有力的扶着她，告诉她，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 再大些，加上夏择凌，三个少年意气风发，闯荡江湖，游历四方。而那双手，一直捧着她站上正道的黄金台。 再后来，这双手和她十指相扣，红线缠绕。在地府他们用假身份进行了一场虚假的婚礼，尽管是为了破局，但二人眼底流转的情思，算不上假。 但是最后这双手还是把她推向深渊。许久不见光，光也会变得刺眼。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后便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算了，不走就不走吧，戴曦烨想的心烦，也懒得和他浪费口舌，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其实说实话，这一山掌门的床躺着还挺舒服，虽然这不是重点。 见她躺了回去，凌霄深吸一口气，是他说的话伤了她的心吗。他欲伸出的手停在袖口边，想去哄哄她，但是又怕刺痛她。 是了，欠的人明明是自己。 第88章 答非所问 戴曦烨被凌霄的锁灵拘困在这具人偶傀儡体内，无法回魂，真实的肉身躺在玉祈府龙师属院，萧血染看着本来养回些气色的人，突然又昏迷不醒，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就算她再是纯阳之体，练的是绝世神功，那怎么能一夜之间三魂七魄就不翼而飞了呢？ 他联系过张灵玉，此人也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去地府查，都说没见过大小姐下来。其他人萧血染又信不过，也绝不能将戴曦烨的事捅出去，只能带着她的肉身回了藏北。 叔衡陪着她的时间长，或许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另一边，龙虎山。 凌霄虽然将戴曦烨锁在身边，但是也没太过压着她，除了不能下山以外，在山上抓鱼遛鸟，撩猫逗狗，当然是在她身体情况允许的前提下。凌霄一忙完公务就回来陪着她，但戴曦烨更多时候不想看见自己，他便很知趣的待在前面的正厅批阅公文，到了她该喝药的时候就出去给她熬药，看着她喝完再离开，一来二去二人也没什么话说，这几天还算平和。 张灵玉和杨舟棋被送回京城，留她一人在也挺无聊的。尽管得知王安沁也在龙虎山，但现在并不是姐妹团聚的好时机，说不定还会给她找来麻烦。 戴曦烨一个人撑着胳膊卧在窗前，看着外面风和日丽的天气，又难得控制的回想起凌霄的反应。 他一直都是个谦逊有礼的人，尽管年轻时候压不住傲气，现在还是不减当年，那也是人之常情。可她依稀觉着凌霄那股劲儿不像是高傲，反而有种不太对的邪念，总是在关键时刻情绪失控，这不太好。 还是被人下蛊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立马被自己排除掉了，他可是凌霄，不论身份那也是地仙境巅峰的强者，谁敢设计他。 那会是什么呢？这几年他升官发财死道友的，也没受苦净享福了，按道理说性格不会突然变得这么喜怒无常啊。 看着趴在窗口沉思的戴曦烨，不闹腾的时候乖乖的，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凌霄冰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温柔，心情莫名变得很好，拿起一旁的披风，朝她走去。 突然感觉身上被一层绒毛笼罩，戴曦烨微微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他的唇角扬起时，仿佛晨光漫过羊脂白玉的纹路，漾开一抹极淡的霞色。发丝被风掀起又垂落的瞬间，光线在他下颌线流淌成半透明的涟漪，连带着右颊若隐若现的梨涡都成了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漩涡。 恍惚间以为还是以前的凌霄，温柔又强大。 但愿是自己想错了吧。 “在想什么。” 这一声问候直接把她拉回现实，戴曦烨暗自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了另一边，不想看见他这几个字早就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想去前山走走吗。”凌霄问道，“我陪你。” 戴曦烨听罢，故作思考了五秒钟后，声音不冷不淡的响起：“前半句可以，后半句算了。” 凌霄早知道她在这里待久了无聊，也知道她定然不想看见自己，所以他是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沉吟一瞬，道：“你伤还没好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就不去了。” 戴曦烨转过身去，说着就要往屋内走去。 凌霄一把拉住她，轻轻的没使劲儿，但也足以让她停留在原地。估摸着他早把后面话的草稿打好了，说的颇为胸有成竹：“那让前山女弟子带你去好吗？” 戴曦烨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不去。” 这要给别人早就撂蹄子不干了，偏偏凌霄觉得她这是在和自己耍小性子撒娇呢，结果把自己哄的高兴的不行，他嗓音又柔和了几分，还带着几分笑意，道：“是担心不熟悉吗……我记得后山有个女弟子是你朋友，那叫她来陪你如何？” 戴曦烨看着他一脸春风和煦内心就燃起一股无名火，怎么越不给面子他越爽呢？神经病啊。但是一想起王安沁，她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是关键。 看着戴曦烨愣在原地也不拒绝，以为是她忘了，便开口准备解释，却被戴曦烨的话打断了。 “别人陪也行，我要李舒齐。” 凌霄一愣，眉头很不自然的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生怕被她发现，他沉思片刻，道：“他……最近符籙宗的事情很多，他也许在忙，没时间和你一起。” 这么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戴曦烨最近也是在这儿待傻了，不过她和人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直接点名李舒齐就差把问话的心思写脸上了——东瀛一战后，知道凌霄所有事情的人，除了老一辈的长老们，靠谱的也就他一个。 正当她打算放弃这条路的时候，凌霄却又突然一口应了下来。 “好，我派人去叫他。” 戴曦烨一愣，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的话跟着想法一块说出来了：“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凌霄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固执。 凌霄眉头微微上扬，轻笑一声，看着眼前有点实诚的过头了的姑娘，“万事繁杂，当然要以你为先。” 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树影婆娑的山径上，露水正顺着青苔往下坠，有些竟结成了冰。来往的游客不算多，但也足够热闹。李舒齐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拨开横斜的树藤，腕间沉香珠串在阳光里泛起温润的光。 当他看见掌门亲卫时，就知道近日来的传言非虚。 以前凌霄的风流韵事很少传出来，因为根本没有，造谣吧也没人有这个胆子。可是最近都在传掌门屋里住进去一位娇客，掌门除了重要公务需要露面以外，整日深居简出，寸步不离的守着寝殿。 年轻弟子想八卦，但凌霄的居所一般人又无法靠近，只能寄希望于汇报工作的同事们，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短暂进入掌门寝殿的时间内，线人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掌门生病了？他都修行到这个级别了还会生病？没听说过。有心思的人一下子就猜出不对劲儿来了——那药肯定是给别人喝的。 至于谁病了能在掌门寝殿里熬药养身子，除了娇客还能有谁？ 结论一出，四下哗然。七七八八的绯闻传的满天飞，甚至连老一辈的都有所耳闻。凌霄自然也听到了，但他从来不作解释——之前是不屑，这次是希望能传的更远些。 戴曦烨身上隐约传来的药味儿钻入李舒齐鼻腔时，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她可不是什么藏起来的娇客，这是一把利刃，会悬挂在寝殿门衙上。 而凌霄为什么会专门叫自己来陪戴曦烨游山，大概率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这位新任玉祈府掌门的意思。毕竟后来凌霄面对这个知道他们所有过去的人时，一直保持着陌生的态度。 因为没有人会将不堪的往事存在他人的脑海里。凌霄没处理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当心石阶。\"李舒齐回身，仔细的叮嘱道。二十三步青石板后，豁然展开的翡翠色湖泊让戴曦烨倒抽一口气——水面浮着薄纱似的雾，远处小岛如同浸在牛乳中的青螺。 天儿已经是冬月的天气，可这方湖泊却依旧保留着暮春时节的景象。 “我记得沿着这条河过去，下面有马场。”戴曦烨说，她扬起脸看向李舒齐，笑道：“也不知道李大师现在骑射水平如何，能不能与我一战？” 李舒齐轻笑一声，“都做掌门的人了，大小姐还是乐意拿小的找乐子是吧。” “哎哟，李大师不是你自封的吗？”戴曦烨故作思索，“难不成做了大师，人懈怠了？” 李舒齐说不过她，回头瞧了她一眼，弱柳扶风的体格子估摸着马场刮一阵风就把她卷走了。 “得了吧，您这身子骨还是好好养着吧。”李舒齐说，“马场风大，加重了病掌门不得给我脑袋瓜子削没喽啊。” 戴曦烨听罢，倒也是，不心疼身体也要肉疼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啊。 湖上有来往的木舟，正好二人玩累了，打算坐一趟。船夫以为俩人是游客，冲他们热情的招呼着。李舒齐过去不知道对船夫说了些什么，老头儿点了点头后便将船桨给了他。 李舒齐朝戴曦烨招招手，冲她伸出手来：“大小姐，当心脚下。” 戴曦烨搭过手去上了船，坐到一旁的木凳上。李舒齐很自觉的站到最前面划桨，直到被监控的感觉变得淡漠，戴曦烨才开口道。 “起风了。” 李舒齐回头，脱下身上的厚毛披风递给她：“您先拿这个抵一阵风吧，很快就到岸了。” 戴曦烨从江边撤回凝重的视线，没停在那披风上，却落在了李舒齐的眼睛里。 这场对视，李舒齐竟然有些怯懦退缩。 “我记得当年撤兵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有风不寒，有雨不落。” 话音刚落，戴曦烨看见李舒齐握篙的手背青筋突跳，像看见鱼线突然绷直的钓客。 湖水在舟底发出幽咽的呜鸣。两只白鹭掠过时，李舒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过去的太久，记不清了。” 他笑着回答，尾音却坠进湖心。戴曦烨数着船舷上剥落的朱漆，指甲刮过描金缠枝莲纹的裂缝，水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后来你们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李舒齐将披风搭在木凳边，转过身去继续划桨，背对着她。 “这世间的事情，还有您不知道的？” 戴曦烨皱了皱眉，这话带着些许埋怨。可是她没对不起过龙虎山的人，他这话又是何意？她想不明白，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又不是神仙，有些事情不告诉我，我是真的会不知道。” 李舒齐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垂下眼眸去，摇了摇头，“既然您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明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其实也没什么，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没什么特别的。” “李舒齐！你和我说实话——”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从舟底响起，舟底忽然撞上暗礁，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鸟。 “大小姐，岸边到了。” 李舒齐放下船桨，让开身位，戴曦烨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抹紫色身影。凌霄站在岸边，表情冷峻严肃，可望向戴曦烨的眼神却是有温度的。 草，问到关键时候就出现了，就知道这老鼠在暗中一直盯着他俩。凌霄往前走了两步，朝戴曦烨伸出手来准备扶她下舟时，一股药草香味混进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原来是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划破流血了。 戴曦烨没搭他的手，一个箭步冲下木舟，倒让他的手举在半空，略有些凉。李舒齐低着头下来，冲凌霄行了一礼。 “参见掌门，天色不早，符箓宗还有事情要处理，那弟子就先回去了。” 凌霄收回手，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不作声，走到戴曦烨面前拉起她的手腕，看着满手的血，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戴曦烨横眉冷对着对方，略带警告的眼神停留在他的身上，嘴上还是机械性的回答他的问题：“疼得要死。” “早说了我陪着你，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疼。”凌霄将她的掌心捧起，轻轻的吹了吹，戴曦烨收回手去，藏到衣袖下，转身就走。 “你这一路跟着和你说的也没区别。” “我不放心你。”凌霄走在她身后，想拉住她却又不敢，生怕剐蹭到她的伤口。 戴曦烨突然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样下去没意思，凌霄。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也没必要对我这样。” “今天玩的还开心吗？” “你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还是说这是你新发明的折磨方式？”戴曦烨快被气吐了，“要是有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去帮你想办法，你不能用折磨两个人的方式去消耗！” 凌霄面色不改，依旧面带笑意，依旧答非所问。 “他陪你玩玩不好，可惜明天有雨，那后天我带你去镇上玩，怎么样？” 戴曦烨站着的身子晃了晃。半晌无言，她转身离开。 凌霄垂眸，阴狠的神色压不住的在眼底翻滚。他不敢让她瞧出来，只能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来。 回望湖心小岛，已然沉入靛青色的暮霭，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渐渐化开在天地相接处。 第89章 剖心为证 寝殿的灯骤然亮起，戴曦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适应了强光的影响后，她脱下外套，也不管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凌霄，径直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主殿让她住了，凌霄只能搬去侧卧睡。可他今天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将门关上了。在门合拢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苦味。 凌霄从门后阴影里转出来，走进里屋，从里面端出来一碗药。白瓷碗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看来是他事先熬好的。 “药热好了，趁热喝。”他用勺子轻轻舀出来一口，放在嘴边吹了吹，“知道你怕苦，这次多放了些蜜枣……” 戴曦烨的后背已经贴住冰凉的墙壁。中药的涩味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在她胃里绞成漩涡，隐隐约约想吐。她不是不懂药，他给自己熬的药不知道换过多少次药方了，她喝得出来。 只是这次凌霄非要喂她喝，保不齐里面下了什么东西。 她盯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团扭曲的褐色人影正在被蒸汽撕碎。 “不喝。” 似乎是看出了戴曦烨的疑虑，瓷勺突然磕在碗沿的脆响截断她的话，凌霄将第一口药喝下，随后又舀起一口，摆在她面前，道：“我试过了，你大可放心，不烫。” 戴曦烨别开脸的刹那，凌霄突然起身。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只听到白瓷碗当啷跌碎在地，却没听到药汁四溅的声音。戴曦烨刚直起身子，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到冰凉的墙上，后脑勺却没被撞疼——是凌霄的手垫在了脑后。 可对方带着药味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 ！！！ 凌霄的舌尖抵进来时像一柄淬毒的手术刀，搅得戴曦烨生疼。这不是吻，是金属风暴裹着药渣灌进喉咙。凌霄扣住她后颈的手指陷进发根，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传递被电流击穿的战栗。她咬破的舌尖渗出血珠，立刻被他吮进口腔，铁锈味在纠缠的唇齿间酿成更腥甜的毒酒。 苦！比黄连更腥烈的药汁涌进喉咙，她踢蹬的小腿踹翻了床头灯，噼里啪啦的响声又响起来，床边地下不知碎成什么样子了。凌霄用膝盖抵住她乱颤的腿，吞咽声混着挣扎的呜咽在整座寝殿里回荡。当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时，她尝到了铁锈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 “咳咳……”戴曦烨挣扎着推开他，抹着嘴角剧烈咳嗽着，眼角有些发红，是被呛出的眼泪。 “你疯了吗！” 凌霄没打算放过她，狠狠的将她按在身下，迫使她的眼神与自己汇合，戴曦烨只看到模糊间的那道猩红。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痕，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扼杀着最后的温度。 “不要拒绝我……阿烨。” “滚开！” 眼神如同野兽般凶狠，双手如同铁钳般紧握着戴曦烨的手腕，她挣扎不及，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是从锁灵拘的那处传来，几乎让她无法呼吸。戴曦烨看着他的脸，那曾经熟悉而温柔的面容，如今却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你到底怎么了！”戴曦烨试图用声音来掩饰我心中的恐惧，但她的声音却因为紧张而颤抖，眼角处似乎有些湿润。 凌霄的视线触及到她眼角的泪，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让他无法忍受。 “我以为你懂我对你的感情。”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愤怒。“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作妹妹吗。” “我自始至终……都不想这么平庸的和你相处。” 戴曦烨愣在那里。 她现在的思维完全跟不上他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她当妹妹，那要让她当什么？当他的妻子吗？ 真可笑。 “你做的事就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在东瀛传假消息害死夏择凌，然后看着我被带走挖掉双眼却冷眼旁观，好不容易在刘清堂手里捡回一条命来，再让你的追杀令断了我的所有后路，逼我交出阴阳两界所有的兵权，是这样吗！” 戴曦烨嘶喊的声音有些无力，但句句震耳欲聋。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之前的这些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我甚至愿意重新……接受正道这些肮脏的事情，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 凌霄眉头微微皱起。 “我肮脏……呵。”凌霄苦笑一声，“我想要的，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死都不可能。”戴曦烨冷哼一声，蔑视的神情外露，深深的刺痛了凌霄的心。 “那萧血染呢？他就能留在你身边，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你甚至带他回了玉祈府，凭什么？凭他老，凭他会骗，凭他是个魔道的？” 这些话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他胸腔起伏的很厉害，满目猩红，“就连李舒齐也能跟你一起坐船……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啪！” 戴曦烨挣脱开手腕来，用尽力气狠狠的甩了凌霄一巴掌，随后借力推开他，“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混着铁锈气息在空气中发酵，凌霄的右脸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从床上站起来，退到满是玻璃渣的地上，任由它们割破自己的脚，一时间几个血淋淋的脚印出现在地毯上，十分诡异。 良久，凌霄轻笑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裂成碎片，“对，只有我可以。” 戴曦烨的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顶灯忽然熄灭，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她眼下投出跳动的阴影：“我是恨你。但是我没有蠢到为了恨你去做恨你的事。你呢，嘴上说爱我，可你办的哪一件事是爱？”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可以为了权力放弃和我们的过去，甚至杀了我们，为自己，这不是错。如果换做我，我也许会做出相同的理论。为了权力和利益我会放下所有爱恨，但我会为了爱付出，却不会去实践恨，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凌霄沉默了。低下头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是，她说的对。他们都是正道联合培养出来的恶狼，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但是戴曦烨值得被人爱，所以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随她。因为她丰富，真诚。 但他没有，世道塑造他没有添加色彩，全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所以凌霄永困牢笼。 戴曦烨忽然从床上下来，上前两步。她的鞋踩进积水洼，涟漪荡碎了月光：“你放过自己吧。” 一道惊雷忽然劈开云层，凌霄清楚的看见她眼底晃动的泪光。这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女神庙前，和他十指相扣，共同许下一生誓言的眼眸——当日的昏黄也是这样在她眸中碎成星子。 “若放过这一切，你也会离我而去。”凌霄抬眸，说道：“……但我们只剩彼此了。” 戴曦烨无言静默，直到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深吸一口气，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转过身去，手腕处的痛楚愈发强烈，这锁灵拘不但锁住了自己这具肉身的修为，居然还能和凌霄本身产生共鸣。 他在用自己最可怜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付出，可是他忽视了戴曦烨到底需不需要这份真心。 凌霄瞳孔里淬着两团将熄的火焰，仿佛有银针在眼球背面绣着蛛网。既然她不信，那就证明给她看。尽管她不需要，但也要让她记一辈子—— 一滴汗珠从眉骨滚落时，他的眼神突然裂成两束纠缠的光。左眼燃烧着要将心脏熔成囚禁她的锁链一般炽热，右眼却凝着千年寒潭般的死寂——恰似当年初雪夜她触摸过的伤口，滚烫的指尖在结冰的皮肤上烙下青烟。 睫毛扫下的阴影里有什么在簌簌剥落。当他低头看向自己持刀、没入左胸的刀柄时，眼波忽然泛起溺水者的涟漪。漆黑的瞳孔深处浮起最后的视觉，听到动静破门而入的李舒齐，无穷无尽的鲜血，以及她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月光在他眼底结出霜花的瞬间，右眼突然滚落一颗浑浊的泪。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 “剖心为证，阿烨，这下，你应该信我了吧……” 第90章 他的真相 会议厅穹顶的枝形吊灯在防弹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光影，秒针切割时间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李舒齐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玻璃表盘倒映着四张沉默的面孔——凌霄病床前的心电图都没此刻的局势安静。 张灵玉不知第几次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浮着层冷气凝成的白雾。得知这个消息，他几乎是立马从京城飞了过来。他透过镜片看着坐在对面的戴曦烨，她一言不发，双手交叉紧握着放在桌上，如同一座雕塑。至于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叔衡，如今也正坐在大厅之上。 当时萧血染带着戴曦烨的本体回到藏北时，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知道凌霄不会对戴曦烨动手，但不得不防。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他一介魔道重臣又不能出现在龙虎山，只能让叔衡出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灵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非刚才他拦着，叔衡和李舒齐就快把这里拆了。 一个替自己家掌门鸣冤，一个为从小护到大的大小姐声张正义，谁也不让谁，唯一能镇住场子的戴曦烨好像宕机一样，脸色沉的都能结冰了。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突然跳动成05:00，四道影子在长桌尽头同时震颤。 “掌门受伤之事，绝不可让第五个人知晓。”李舒齐沉了沉嗓音，脸色算不得客气，瞥了戴曦烨一眼道：“若是传出去，到底算是遇刺还是什么，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你说话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叔衡突然狠狠的一拍桌子，差点把桌子震裂，“大小姐被困龙虎山是凌霄的手段吧，自己疯了捅心脏一刀还赖上我们了？” 李舒齐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他吵嘴：“我是针对传出去的后果负责！” 叔衡冷笑一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哦，依你们的意思，大小姐被关了这么长时间，身心损伤忽略不计，然后体谅自残者的苦衷，最后还要为他的错误买单，是这个意思？” 张灵玉看着叔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之间也是有些犯怵，生怕他真的把这里掀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叔衡，小李他也是为了阿烨着想。凌霄这次这么做确实丢了两家人的面子，阿烨刚继位，传出去的话对玉祈府也不利啊。” 叔衡见不得戴曦烨受委屈，更别提是在自己人跟前吃苦了。虽然情绪上头，但张灵玉说的是事实，李舒齐也知趣的不再言语。他的胸口起伏片刻，最后叹了口气，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桌子。 “总之，此事你们龙虎山得给大小姐一个交代，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种话留给别人说，也许会被嘲笑天方夜谭，毕竟谁敢让龙虎山给个交代。可叔衡虽是戴曦烨部下侍卫，但他同样也是中土四大妖王之一，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他要得起。 戴曦烨虽一言不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仍旧完全集中于她的身上。只有她发话了，其他人才知道该怎么去做。可她不知道凌霄暴戾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会议厅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时钟又开始滴答滴答的转起来。几个人都是一夜未眠，戴曦烨抬眸，月光洒不进她的眸海。 “李舒齐，我只问你一个答案。” 戴曦烨声音淡漠，像是在重复一句毫无感情的词条：“凌霄从东瀛回来之后的所有事情，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李舒齐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抵触。似乎这个答案太烫手，他不敢随意交出。李舒齐推开桌子，站起身来，遮挡住洒向戴曦烨的光线，只留下一句话。 “戴掌门若是无事，便可自行离去，天下之大，不会有人为难您了。”李舒齐道，“凌掌门不会有事，只是在下恳求您……这次就当是在山上，游玩几日罢了。” 说罢，转身就欲离开。 戴曦烨一个眼神递过去，叔衡立马受意，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李舒齐按倒在地。李舒齐哪里是他的对手，一下子就被制服了。 “叔衡！别把人真伤了！”张灵玉惊的赶紧冲出去拦他，却听到戴曦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味的躲避就真当那不值钱的秘密能守到海枯石烂？李舒齐，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会不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道理。” 张灵玉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别让叔衡动手，可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李舒齐的右臂，也没可起到哪儿去，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是要看着凌霄这辈子就守着那个秘密痛苦一辈子，还是要他好好的为正道付出，这可全凭你的一念之间。” 三个男人扭坐在一团，看起来是挺滑稽。这几年没跟他们打交道，李舒齐差点忘了玉祈府出来的哪有好德行的，个个强如怪物宛如强盗。他眼底眸光流转，罢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那我也问你一句话，你担得起这份背后的因果吗。” 面对李舒齐的问题，她先是沉默一瞬，随后正色道：“无论背后是什么，我戴曦烨都担得起。” 李舒齐闭上双眼，像是认命一般的躺在地上。 “那我给戴掌门讲个故事吧。” …… 凌霄在东瀛的时候，的确是和抓妖局做了一笔交易。 正道英雄如过江之鲫，戴曦烨虽然天赋异禀，但在阴阳界这样的天才不在少数。不知为什么抓妖局偏偏非要她死，还要她身败名裂。 明明东瀛是为杀戴曦烨做的一场局，但夏择凌却出现了。那就意味着这二人之中，只能活着回去一个，或者都回不去。从他们踏上征途的那一刻起，凌霄就知道，回不去的还有他。 这一路上他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东瀛阴阳师根本不是对手，节节败退至幕府大院里。正道迎来了胜利的前夕。最后的任务说难也不难，只有破除了封印在地宫里的祖式神，才能完全胜利。戴曦烨是联军里专修堪舆的文先生，也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这项艰巨的任务留给了她，至于封锁幕府大院的任务，就落给了夏择凌。 在最后的关头，抓妖局和阴阳师联手，将错误情报交给了时任联军指挥官的凌霄，凌霄明知有问题，但还是将错误情报传给戴曦烨，在地宫深处的她为此误触千年诡密，导致东瀛的怨灵始祖觉醒，镇守幕府大院的联军被紧急调去支援，这正是抓妖局的调虎离山之计，阴阳师残存的精锐加上怨灵始祖对上地仙巅峰的夏择凌，血战不分昼夜，最后孤立无援，战死庙堂。 凌霄当时一心一意只顾着身陷地宫的戴曦烨，当他不顾一切闯进地宫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只见一地流成河的鲜血。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是重伤的抓妖局高层和尸体，一问才得知，她杀到幕府去了。 场景再转，大院里竟然下起了雨。再仔细看雨落下去的方向，是红色的雨。戴曦烨竟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不分敌友。 怨灵始祖被她打散了根基，彻底化作咒怨禁锢在这一方天地。此时抓妖局局长亲临现场，镇住了暴走的戴曦烨，临时押进看守室，等待审判。 最后正道内阁剥去了她的军衔和权力，给她扣了一个错误失职和故意伤害友军的罪名，看在老掌门的面子上，押送到长安处置。 几条罪状压下来，每一条都够要她的命。夏择凌的魂魄被怨灵始祖的咒怨所沾染，凌霄又被上面的高层压着，根本来不及有所举动。但他知道，夏择凌已死，无力回天，唯一能挽回的，就是保住戴曦烨。 所以他主动和玉祈府方断交，对戴曦烨的求救视而不见，甚至在她受刑时向议阁提交了有关她陷入疯狂的罪证——这无疑是压垮戴曦烨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霄这么做，获得了抓妖局的支持和信任。他彻底坐稳了龙虎山继任掌门的位置，吞并了戴曦烨在正道掌兵的权力，一时之间权倾正道，风头无两，凌霄成为了这次东瀛之战的英雄，最终赢家。 看似他靠背叛获胜，但背后他守住的还是戴曦烨的权力。没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兵权流向抓妖局，同时也在她回归阴阳界的时候将兵权还给了玉祈府。 对于夏择凌，戴曦烨没放弃救他，凌霄也没有。怨灵始祖融合了全东瀛数千年的咒怨，若是夏择凌一人沾染定是瞬间魂飞魄散的结局，根本轮不到被练成体式神。相应的他承担了剩下的咒怨，尽管凌霄平时极力压制着，但咒怨力量极其强大，所以戴曦烨感受到他背地里的狠戾和暴虐，则是他被咒怨控制了。 用背叛的方式保住了两个人的魂魄，又手握重权，在短短数年靠着无二的权力成为正道领袖之一。这就是他和抓妖局不为人知的交易。 第91章 将错就错 戴曦烨目光沉沉，没人看得透她漆黑眼神下的波涛汹涌。 “以你的头脑，不可能察觉不到东瀛一战是给你设的死局。你为什么非要去？”李舒齐看着她的背影，单薄而有力。 戴曦烨默默的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议阁连下十二道军政令，我若是不领兵去，玉祈府争了大半个世纪的兵权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明知是死，也非要争？” “不争就是死。”戴曦烨冷冷的瞥了李舒齐一眼，“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为了风雨飘摇的玉祈府付出的一切，没人能懂。张灵玉，李舒齐，甚至叔衡也不理解。他们位居庙堂之高，自然不懂从泥潭里杀出来的是什么感觉。她享受权力和实力给她带来的安全感，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媲美。 世人只知她是玉祈府的一把利刃，能抵在抓妖局心口上的刀。但这把刀不可控，抓妖局怕，玉祈府同样忌惮。 “没人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因为这个世道容不下我。”戴曦烨道：“正道诟病我与魔道狼狈为奸，可我只想有一短暂的容身之处。玉祈府迟早会再次流走，龙虎山更是不会。” “我这个人没有立场，自己才是最大的立场。”戴曦烨走到李舒齐面前，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竟让他产生了些畏惧之感。“所以凌霄看似是为了我们背负起咒怨的吞噬，其实他也得到了许多红利，不是吗。” 李舒齐竟然因为这个怨恨她，戴曦烨就觉得想笑。当然她并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只是凌霄的本质和其他人一样，都喜欢用因果来对付他们。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那怨灵残存的咒怨而已，我几年前能杀了它，如今依然可以。”戴曦烨道，“我不想因为这个欠他的，事成之后，我自离去。” 李舒齐垂眸，沉默了。 张灵玉紧锁眉头沉思，摸了摸下巴道：“你手上被铐着锁灵拘，发挥不出以往一成实力，怎么给那小子祛除？” 戴曦烨没说话，眼神落在了李舒齐身上。 李舒齐摇了摇头，道：“锁灵拘唯有掌门才能解，只有等他醒过来才行。” 叔衡啧了一声，“就算他醒了，也未必愿意给大小姐解开。” 那确实。谁也不知道咒怨在什么时候会失控，更别提他现在心脏挨了一刀。 “咒怨往常在每月十五暴露出来，掌门每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就会闭关，也许从那个时候下手会方便些。”李舒齐说道，“若是戴掌门能在那时之前解开锁灵拘，那就方便了。” “今天是几时？” 张灵玉抬头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二十四。” “还有大半个月。”戴曦烨心里谋算着，锁灵拘一事只能靠哄着他给解开，来硬的肯定不行。张灵玉叹了口气，“凌霄这人从小就骗不了，也就你能哄过去他。但看现在这模样……大半个月未必能让他心甘情愿给你解开。”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叔衡琢磨着，凌霄看似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颜有颜，要性格有那张脸的。他什么都不缺啊，这个麻烦了。 “他想要你。”李舒齐看着戴曦烨，说道。“这几年掌门经常把自己关在长明穹顶里，每日要把之前的你们之间的事情看很多遍。” 其他三人又陷入沉思。 “我说……只是说啊，如果戴掌门愿意演一出戏……您……愿不愿意？” 戴曦烨一皱眉，有些不祥的预感：“什么戏？” “您说跟他在一起，哄着掌门给您解开锁灵拘。”李舒齐一本正经的说道，“待到十五月圆之夜，您再动手。” “不行！这是什么馊主意。”叔衡率先否定，“凌霄现在太危险，大小姐在他身边多有风险，怎能靠近他？” 张灵玉也觉得不太合理，道：“凌霄只是昏迷，又不是失忆了，突然态度转变这么大，是有点司马昭之心了。依他的脑子，肯定猜出来是为了开锁才这么做的。” 李舒齐听罢，苦笑一声：“你们还是不了解掌门。”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骗感情？他有吗。再说了，骗人诛心这件事我可不做，我和他可不一样。” 李舒齐沉吟片刻，“除了这个，他没什么能切入的地方了。” 四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其实凌霄对她有没有心思，戴曦烨心知肚明。她这个人太怪，过往的事情她看似不在意，但那确实是心上一道实实在在的疤。对于感情这种高级的东西，她本以为人可以没有的，她也从不奢望，演都不想演。 张灵玉看了看戴曦烨落寞的神情，又瞥了李舒齐一眼——没好到哪儿去。他说的没错，都是男人，张灵玉自然知道凌霄真的想要什么。 “嗨，无所谓什么的，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砍了他丫的。” 戴曦烨没再说什么，顿了一瞬，抬起腿便离开了。 别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张灵玉知道，这是默认了。 害，这俩弟弟妹妹。 ……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霄终于从昏睡中醒来。他看着沉稳大气的屋顶，这是他的寝殿。思绪悠悠转醒，他冒出第一个想法就是戴曦烨哪儿去了。 他翻身起床，胸口处的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 一阵如银铃般的声音从床帐之后传来，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端着药慢慢走过来。木质托盘磕在红木桌面的声响很轻，白瓷药碗里棕褐色的液体却晃出细密涟漪。戴曦烨垂着眼睫，用素白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金。 “怎么这么着急坐起来，扯到伤口了吗。”戴曦烨越过他，拿过床里面的枕头塞到他的腰后，温柔的目光停留在他有些错愕的脸上，“愣着干嘛，靠着吧，还舒服些。” 凌霄僵着身子，后背紧贴着略有体温的枕头。戴曦烨很自然的坐到他的床边，他看见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拿起起青花勺，药汁在匙尖凝成琥珀色的一滴，晃悠悠悬在他唇边。 “把药喝了吧，已经不太烫了。” 凌霄甚至忘了张嘴。戴曦烨没干过这么体贴伺候人的活，直接把勺子塞进他的嘴里，凌霄被呛进喉管的苦涩截断，他慌忙抬手要接，却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他像是被电流电了一下，耳朵瞬间变得红亮，立马缩回手去。 戴曦烨突然笑了一下，梨涡里盛着窗外漏进来的朝阳，他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定住了。 这么纯情？好像那天晚上强制用嘴灌药的不是他一样。 “药苦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来了。”戴曦烨轻笑一声，纤手扶上凌霄的侧脸，用微凉的指尖替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药液，“张嘴啊，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喝药还要哄着？”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戴曦烨恨不得给自己打一嘴巴子。哪有她这样照顾人的，倒有点像幼儿园阿姨了。这实在难为人啊，又没人教她怎么办，凌霄貌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眉眼间的微愣才缓和了不少，像是被三月暖阳驱散了一样，眼眸里多了分柔情。 他乖乖的张嘴，看着她给自己一口一口喂下去。耳朵却红的不成样子，窗外风声骤歇，他听见自己吞咽声震耳欲聋。戴曦烨腕间锁灵拘滑落至小臂，玉色肌肤下被勒的发紫的血管随动作若隐若现。 凌霄心下一紧，有些心疼的想要替她揉一揉，可下一勺药递来时，她尾指不慎擦过他靠近脸的下颚，凌霄猛地呛住，药汁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你平时喝水也能把自己呛好几次？笨死了。”戴曦烨轻笑出声，指尖勾着帕子探入衣领。凌霄倏地抓住她手腕，掌心相贴处沁出薄汗。 他望着她唇上沾着的半粒桂花蜜饯，忽然觉得满室药香都化作黏稠的蜜。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军靴踏着青砖的声响又重又急，戴曦烨手一抖，药匙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叮。凌霄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突然出现在门框里的高大身影，喉结重重滚了滚——张灵玉抱着胳膊站在逆光里，皮带扣上的银鹰徽章泛着冷光。 “哥……你……” “你出去。”军装袖口的金线刺绣随着抬手的动作泛起波纹，张灵玉的目光在凌霄发红的耳尖和妹妹攥紧的调羹之间打了个转，“我有话跟他说。” 凌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亚麻被单，粗粝的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他望着戴曦烨低垂的侧脸，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后。铜锁咔嗒落下的瞬间，军用皮靴已经抵住了他的床沿。 “凌霄。”张灵玉俯身时，领口混着药气气息扑面而来，“我让你照顾我妹，你就是这么照顾到床边的？” 凌霄一愣，竟被张灵玉这个纨绔子弟的气场压了下去，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我……”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张灵玉咬着牙关说道：“都在说堂堂玉祈府掌门成了你的禁脔！你让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以后怎么混？还怎么嫁人？” 凌霄听罢，彻底被他带偏了。或许是刚醒脑子没来得及运转，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她在我这里的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外面的人又怎么会……” “嘴长在别人身上，自然一传十十传百！”张灵玉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你之前伤害了她，现在还要彻底把她毁了吗？” 凌霄却将眉头紧紧锁起，思考沉默片刻后，抬手抓住张灵玉的胳膊，道：“我会消除这一切不好的影响，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就这？”张灵玉冷哼一声，道：“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就算你能堵上别人的嘴，可她的名声谁又能还给她！你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凌霄垂眸，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把有成见的人杀掉好了。 张灵玉看着他越发发狠的眼神，隐约猜出他心中所想，不禁头冒冷汗——这咒怨对他的影响竟这么严重。避免他直接站起来就开始杀人，张灵玉连忙开口打断他的想法，道：“我给你个选择吧，既能保全你俩的面子，又能皆大欢喜。” “什么……？” “你娶她。” 突然门口响起一阵碗摔碎的声音，躲在门后偷听的戴曦烨大惊失色，她这个师兄思维都已经发散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不按剧本出牌！寝殿里二人的震惊目光也是齐齐向这里看来，戴曦烨只感觉五雷轰顶，两眼一黑跑走了。 卧槽，张灵玉是不是凌霄派来的间谍？ 震惊之余，凌霄的手紧抓床褥，张灵玉也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是不要紧，把凌霄吓住就可以。他硬着头皮瞪了凌霄一眼，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呵，我就知道你对她不是真心的，只是借机彻底毁了她吧！” “不是，没有……我，我愿意，我怎么不愿意呢……”凌霄支支吾吾的说着，眉头未曾舒展，脸色又一如既往的红了起来，“只是这……她……我，这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做到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有些不自在：“婚嫁之事……得她愿意才行。” “哦，合着你把她关起来是经过她的同意了？” “这……”凌霄顿了顿，被结婚这种事情惊的竟然自知惭愧，声音小了下去，“……这不是一码事。” 张灵玉气不过，要不是为了大局，他早就朝着伤口给他一拳了。 “你倒是去问问她，怎么，这事还得我去？你好大的官威啊！” 凌霄被他诈唬的一愣一愣，慌乱中点了点头，强忍着胸口上的痛从床上下来，连外套都忘了穿，但逻辑还是清晰的，他走到厅前去，不知在立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张灵玉看着在前面忙碌的背影，摇了摇头，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涟漪。 “到底是段孽缘啊……” 第92章 冬雪不见 凌霄找到戴曦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一个人坐在前山的山头发呆，在残阳的映射下，竟显得有些模糊。 一件外套突然落在肩上，替她挡去了所有的风。戴曦烨抬头，看到了高大的一抹身影。凌霄脸色依然苍白，但温柔的笑意平白为他添了不少色彩。 “你怎么来了？” 凌霄挨着她坐下，“想着你小时候有了心事就喜欢往山上躲，长大了还是喜欢不穿外套就往外跑，也不怕着凉。”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道：“还好吧，也没多冷。” 话音一落，两人陷入无声世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山脚下河流蜿蜒流过，像是一条碧绿色的蟒蛇在前行。 “今天在符箓宗遇到件趣事。”凌霄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一样。“一个弟子订花送给他的心上人，但山下花店的姑娘把给客人的玫瑰换成洋桔梗，说看不得穿袍褂的男人每周订红玫瑰送不同女伴。” 戴曦烨笑出声，脚踝上银链随着晃动轻响。“本来山上就没几个姑娘，全让他嚯嚯了，活该！” 看着她笑的轻松，仿佛前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空，凌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自从张灵玉早上给他来了那惊头一棒，这一天他的心都在慌乱的颤抖。 “你……们姑娘家都会喜欢花吗？”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嗔怪道：“我喜不喜欢花，你还不知道吗。” 凌霄低笑，那抹笑是从眼角开始的。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常年紧抿的唇线忽然有了柔和的弧度，“要不要在后院种藤本月季？” 戴曦烨收回视线，“现在这个季节太冷了，种不出来的。” “你不是很喜欢它的花色吗，养在院子里的确漂亮。”凌霄说，随后轻咳了一声，声音带了一丝不自然：“你喜欢的……我会让它一直在你身边。” 戴曦烨眉头一挑，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双凤眼，似乎叹了口气：“我喜欢的不一定喜欢我，而且我喜欢的东西会变。何必强求这些呢，该开的花自然会开。” 凌霄沉默一瞬，假意没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伸出手去将她散落的发丝轻轻地放到耳后。目光聚焦在她愈发消瘦的脸庞，眼神竟生出一丝心疼的神情。 这段时日，他好像把她养的很差。 “那你会喜欢凌霄花吗。” 凌霄的手并没有就此收回，停留在她脸侧，轻轻的触碰她的耳尖。戴曦烨只觉得脸有些烧，但是也没躲开。 “凌霄花好啊，”戴曦烨感慨道，“以前都用这种花当标杆寓意，这个种后院也不是不行，不过……” 凌霄挑眉看向她。戴曦烨回头与他对视，眼神里充满了戏谑的神情：“不知道会不会太拥挤了？” 凌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妮子竟然打趣他，收回手摸了摸下巴，轻笑一声，至少没有拒绝他。 “过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老家看看？” 戴曦烨愣了一下，她哪里还有家。脑海里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原来是回他的家。对的了，凌霄还有家，家里有等他回家的人。 夕阳在此刻被山头吞噬下最后一丝余晖，但黑暗仍未彻底笼罩。戴曦烨低头摆弄着袖口脱线的刺绣，她突然有些想哭。为什么该有的人什么都会有，能有的人到头来却什么都不会得到呢？ 凌霄看着她逐渐落寞的神情，不知是哪句话让她有些伤心，难道是他说的太直白了，还是她不愿意？ “要是不方便，那我们就不回去……” 戴曦烨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丝微笑：“回家好啊，家里一定有爱你的人等着你。” 凌霄恍然，原来她是想家了。从前他一直以为戴曦烨是一介飘零孤女，打小被卖到石漠城当奴隶，全当命硬才会被玉祈府选中。现在知道了她和藏北那边的关系，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没有命定，都是事在人为。 可藏北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那不值一提的血缘吗？玉祈府？爱她的人都离开了，那里对于她来说只是一座坟墓。 那会是哪里呢？凌霄怅然，天下之大，果真应了她的那句话，没有地方能容得下她。 那他就要做第一个为她创造空间的男人。 凌霄伸出手，踌躇的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戴曦烨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动。见她并不排斥，凌霄便彻底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为她取暖。 “我的家里，也会有爱你的人。” 眼波凝住的瞬间，树上铜铃恰好被风撞响。暮色沿着睫毛的弧度渗入瞳孔，在虹膜边缘洇开一圈潮湿的琥珀色。戴曦烨望进凌霄的眼眸，两道眼神的交界处响起警钟。 “你的伤……” “没什么，你不要担心。”凌霄抿了抿嘴，“是我不好，昨天吓到你了……” “对不起。”戴曦烨突然打断他的话，凌霄一滞，像是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她低下头去，声音轻轻的，融进风里吹向远方。 “是我太固执了。”戴曦烨道，“我总是执着于过去的事情，陷入被动的泥潭。但人总不能一直被推着向前走，可是因为这个我连累了你。” 话音落下，戴曦烨的眼光随着手心轻轻的触碰到他缠绕着绷带的胸腔上，眼底心疼之色难掩，“但这句话也要说给你听，你不用顾及我，张灵玉说是说，生气归生气，但我的名声本来也就那样，你犯不着因为这个得罪议阁的高层。” “你听到了。”凌霄像是在重复一个肯定的回答。戴曦烨嗯了一声，道：“他想着我，是因为我是他妹妹，但你不能，因为你是一派掌门。牵扯的事情太多，抓妖局现在防着你我两家防的紧，又怎能……” 剩下的话戴曦烨说不出口，但足够让凌霄如拨云见日。她这么说至少代表她认真的考虑过嫁给他的这件事，也就是她并不排斥。他的眼尾染上一丝激动，回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用多虑，我自然会安排妥当。只要你……你……” 只要你肯同意，我就能逆着天命人心向你靠近。 凌霄的心跳停止了几个节拍，仅仅是几秒而已，却被无限拉长。戴曦烨没说什么，只是回头，轻轻的靠近他的怀里，用脸贴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想要听听他的心到底是怎么跳的。 靠近时带起的气流扰动他领口褶皱，眸底浮着一层将落未落的薄雾。那雾气中游动着褪色的冬夜，折断的蝶翼，以及被回忆反复漂洗过的叹息。 她小时候就爱靠着凌霄，很舒服。这个亲昵的举动如今被赋予了不一样的含义，凌霄灵魂深处一颤，身体也诚实的做出了答卷——他抬起胳膊，轻轻的将戴曦烨揽在怀里，下颚靠在她的头顶，像是代替嘴唇在亲吻她的灵魂。 “明天去买花箱？” 戴曦烨悄悄的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歪扭的圆圈。 凌霄轻轻的笑了一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放在掌心的把玩。 “好，你说了算。” 戴曦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她留下了一滴泪。 凌霄温热的胸膛感受到一片濡湿，这份泪的力量太重，就要把他的胸口烫出一个窟窿来，刺的他心脏泛起细密的疼，这疼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各处，悬成一把锋利的刀。 他合上双眼，这个近乎虔诚的姿态持续了几瞬，再抬眼时，眸中流转的痛楚已沉淀成漆黑的礁石。远处闪电劈开云层，他映着雷光的侧脸温柔未褪，却从瞳孔深处浮起血色，如同海面下无声膨胀的漩涡一般狠戾。 “所有妄图冻结你的霜雪，都应该在春天来临前消亡。” 第93章 婚期在即 玉祈府和龙虎山的高层得知自家掌门要结婚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亚于晴天霹雳。一个震惊于这对恨男怨女是怎么把思维放在结婚这件事上的，另一个则是认为对方硬耍流氓。 两边刚开始口诛笔伐，互相抨击，怼完这个怀疑那个，就是不信俩人能是纯爱。但拗不过自家掌门愿意，最后还是根据二人的意思，默契的没有向外界宣布，高效的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十五。 不过借着结婚的时机，凌霄总得娶她的本体吧，所以戴曦烨手上的锁灵拘总算是被解开了。至于回归本体的过程就有些滑稽了，叔衡和张灵玉亲自去了趟藏北，把她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肉身抬了回来。 戴曦烨灵魂出窍，飘在空中俯瞰着着自己的脸，脸上还画着粗糙丑陋的浓妆，一时觉得人生其实也就这样。 张灵玉看着戴曦烨紧闭双眼飘在空中，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不禁关切一二：“怎么了？想你的肉身想成这副模样。”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无奈的瞪了他一眼，指着自己的本体问道：“谁这么缺德！给我往脸上涂油画了这是？” 张灵玉啊了一声，随后打了个哈哈，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后脑勺，道：“啊，这个呀，你在藏北的那群小伙伴们听说你要结婚了，一个赛一个的兴奋，最后还是……还是张输，不对，是郭进廷那小子会来事儿，女孩子嘛，谁不希望自己结婚的时候美美的……” 张灵玉越编越离谱，自己都扯不下去了，旁边的叔衡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转过身去，假装听不见。 “少扯……等一下，你说他们都知道了？” 戴曦烨瞪大了眼，张灵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然的话云山那边怎么会乖乖的把你的肉身交出来。” “不儿……难道没人质疑吗？”戴曦烨两手一摊：“他们……就这么信了？” “当然不可能信啊，他们信狐狸是秦始皇都不能信你愿意结婚。”张灵玉贱吧嗖嗖的嘿嘿了两下，“哦对了，狐狸还让我给你转二百块，说是祝你新婚快乐。” 戴曦烨立即呲起牙，故作生气的扑向张灵玉，结果不小心歪了一下撞到叔衡身上了，两人绞作一团，叔衡无奈的把她的灵体从自个儿肩膀上捏起来，放到她的肉身之上，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大小姐，别冲动，脸还是美的……” “不行，先给我接盆水来把脸洗干净，不然的话我的形象，我的颜面往哪儿搁？” 诚实的叔衡立即领命，前去接水，一点看不出刚才夸她好看的那份自信，戴曦烨气的牙痒痒，瞪了憋笑的张灵玉一眼：“笑什么笑？不都是因为你老子才变成这副模样，让全天下人耻笑了吧！” “没有没有，这次绝对没有让第三方知道……” “那藏北的怎么知道？！” “都是自己人，不算第三方。”张灵玉连忙陪笑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哥，哥以后再也不乱跑乱说了，我发誓！” 看着张灵玉竖起的三根手指，一脸严肃的样子，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鬼能信你的话。”戴曦烨轻嗤一声，随后把手摊在他面前，“钱呢？” 张灵玉一愣：“什么钱？” 戴曦烨啧了一声，瞪大了双眼：“虽然结婚是假的，但是二百也是钱。苏叆叇随的礼金呢？” “嘿嘿……”张灵玉侧过头去，闪躲的眼神出卖了他：“路上饿了，吃了顿回锅肉，花完了……” …… 这天一清早，山上飘了几片小的不能再小的细雪，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化成了水雾。 这里比起北方的瓢泼大雪，还是差了些豪爽，但多了分温婉的意境。 戴曦烨围着厚厚的围巾，身上裹着和粽子似的羽绒服，跟在凌霄身后迈过青石门槛，走进凌家大院。 对于这件婚事，凌霄什么都依了她，但唯独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在婚礼前和他回家见见他的父母。其实戴曦烨完全可以接受，因为凌霄的亲生父母之前对她还不错，但正如此，所以她愧疚的有点抵触。 虽然他们之前又不是没假结过婚，这样算来这是第二回了。其次这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凌霄，于情于理都是正确的。 不过在凌霄想要去她的老家见她的父母的对比之下，戴曦烨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原先的要求。她离家太早，对家这个概念很淡薄。不懂凌霄为何如此执着于亲属纽带的维系。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家只是人生出发的起点而已。 戴曦烨不懂家对人生产生的温度，但这没什么，她不靠感觉而活。 这一路上的目光算是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半分，这里不少的乡里乡亲多少和阴阳界也有些关系，也都知道各自的身份。剩下不知情的只知道凌家那帅小伙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竟然娶了个北方姑娘。 很多人这辈子连山都没出过，都想见见这北方人是什么样的。 “哟，这丫头俊的嘞，你看人家那皮肤白的哟，水灵灵的。” “那可不，据说那位凌家新媳妇是金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享福的命！就你这黑黢黢的受苦命还敢跟人家比。” 几个庭前老妇相视一笑，也没因为这句话觉得冒犯，甚至觉得习惯了。 戴曦烨都听在耳朵里了，心中不免觉得好笑。谁更受苦还不一定呢。至于白，有没有可能是她刚“起死回生”，是沧桑的苍白的呢？ 凌霄瞥了眼身后挪动缓慢的粽子，压了压嘴角，故作严肃，一把将她的手攥紧掌心，拉着她往前走，语气却是有点冷冰冰的：“快点，再晚些连饭都没得吃了。” 戴曦烨抬头给他发了个白眼，明明自己兴奋的要死，却硬要装出一副沉稳老气的样子来维持身为龙虎山掌门的面子，装货。 …… 玻璃窗上凝着薄霜，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时，凌霄母亲第三次往她手里塞包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干嘛搞的这么见外啊，她和凌霄他爹他妈以前又不是不认识！ 凌家本是阴阳界中的名门望族，凌霄的爹曾经也是龙虎山上的弟子，但后来选择归隐；凌霄的妈虽是外行人，但也是名门闺秀，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传统女性。凌霄从刚出生起就被龙虎山老掌门收为关门弟子，没养在身边，但这并没有阻隔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父勤母贤子孝顺，这是无数人都羡慕的家庭。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也许凌霄是个正确的选择。 \"阿烨从小就长的可人，现在长开了，愈发出落的漂亮了。\"围着红围巾的凌家姑妈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羽绒服拉链蹭过她手背，凉得她睫毛颤了颤。她客气的笑了笑，跟着寒暄了几句，便用余光瞥向外围，凌霄站在玄关同几位叔伯兄弟交谈，脸色依旧严肃不容活泼，倒是吓得他那几个年轻的表弟不敢张嘴，低着个头和受气的鹌鹑似的。 凌母如同绸缎一般的手突然覆上来，将戴曦烨的注意拉了回来。“手怎么这么凉，喝点姜茶。” 青花瓷杯递到眼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戴曦烨连忙眨了眨眼，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晃动的玫红色毛呢——那是凌母把过年新裁的罩衫套在她手跟前，针脚细密得让人心慌。 “谢谢陈姨，天儿有些冷，你也要注意保暖。” 凌母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不放开，眼里多了些慈爱。 方才进门前刚认下的二表婶都看在眼里，眼睛一转，便用嘹亮的嗓音刺破喧闹：“四小子小时候生的就黑，现在长开了是俊的……你不晓得，刚生下来他妈妈抱着他的时候呀，我们几个还怕他丑的讨不得老婆嘞！” 几位女性长辈围着她乐呵，二表婶爱唠嗑，顿时笑声海浪般涌来，戴曦烨跟着扬起嘴角，舌尖却尝到姜茶漫出的苦。她数着杯子里的姜片，突然被一个人从身后圈住肩膀。他毛衣袖口沾着院里的雪沫，融成小小一滴，正坠在她锁骨上。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耳畔传来，她只听到凌霄的声音。 “跟我来。” 满屋亲戚忽然安静下来，戴曦烨不明觉厉，但还是站起身来和周围的长辈们打了个招呼，准备跟他离开。但凌母的手依旧拉着她，没有放开，戴曦烨回头，却看到她眼角闪着水光，嘴角却绷得平直，像在努力维持某种庄严的仪式感。 “陈姨……” 凌母这才觉得失态，连忙挤出一丝微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啊，是你凌叔唤你过去呢，让前面的叔叔伯伯见见……” 戴曦烨眼神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回来陪您。” 她松开了手，在羽绒服下摆蹭了蹭汗湿的掌心。院角的腊梅被北风卷进窗缝，幽香混着凌霄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忽然将她裹住，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按道理说她不用去前头和男性长辈有什么照面，但也说不定有别的安排。凌霄领着她在大院里拐了几个弯，也不像是往前面去，是把她往一处偏房去。 突然，他站住身子，戴曦烨毫无防备的撞了上去。 “你干嘛？” 凌霄忽然转过身子去，抱住了她。一个堪称铺天盖地的一个拥抱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戴曦烨推了推他，“演都不演了？刚才不是装深沉装的挺带劲儿吗……” “阿烨。”凌霄低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担忧，“我不知道我爹他为什么突然要单独见你，或许是因为我们仓促结婚的决定，让他不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他无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如果说的不好听……你就直接出来，我在门口等你，我带你走。” 戴曦烨抬眉，却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后悔了？” 凌霄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戴曦烨眉眼柔和了几分，半开玩笑道：“放心吧，既然上了你这条贼船，我早就做好了当贼的准备。” 凌霄一愣，随即无奈一笑。她的比喻还是…… 第94章 茶室论心 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戴曦烨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青灰色石墙上渗出细密水珠，空气里漂浮着霉变的纸页与檀香木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人把整座宅子的时光都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她将手掌贴在潮湿的墙面，顺着砖缝摸到第三块凸起的青砖时，腕表表盘泛起幽蓝荧光。这是凌霄告诉她的标记法——沿着凌父书房暗格的砖石排列方式，果然在同样位置找到了机关枢纽。咔嗒一声，墙内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整面书柜缓缓旋转，露出背后泛着冷光的金属门禁。 “您果然还是喜欢把机关藏在最不像机关的地方。”戴曦烨轻笑一声，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身后铁门突然发出吱呀声。冷风卷来雪松与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重的脚步声回答了她的问题，戴曦烨转过身去，看着从黑暗中逐渐浮出的身影，那确实是张能割伤视线的面孔。 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像被军刀削过，左侧颧骨有道淡色疤痕没入鬓角，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显出金属的冷硬质地。 凌家的男人确实长得个顶个的没话说，比起陈姨温柔大气的长相，凌霄还是长得更像他爹。 “来了。” 一句轻飘的来了带过一丝对小辈的问候，给凌父的气场增添了分松弛。他绕过戴曦烨继续往前走去，“最近新收了套北宋兔毫盏，茶室也备了云雾，来尝尝吧。” “好，谢谢凌叔。” 戴曦烨乖乖的跟着凌父走进茶室，二人相继无言，入座后静静地看着他做茶，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中庸之意。 戴曦烨不是没见过人做茶，能看懂做茶功夫的都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掺和在程序之中。可凌父向来孤傲不羁，如今却少了几分神秘。 他是有事儿求她。 戴曦烨深吸了一口气，暂压心底的思绪，双手恭敬接过那盏茶，道了声谢，放在口边吹了吹。 这一刻不像是准儿媳给公爹敬茶，更像是在官场上暗潮博弈。 “你到龙虎山多久了？” “快有一个月了吧。” “噢……”凌父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较量。他枯竹般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水雾从茶盏升腾。 “云雾茶最忌急火，”凌父突然开口，却只讲了半句话，戴曦烨看着蜷曲的茶芽在兔毫盏中苏醒，青褐色的叶片在滚水里舒展成春柳。 “总说云雾茶生在断崖石缝里，需得十年八载才能攒出三泡茶香。”戴曦烨清脆的声音在有些暗的茶室中响起，显得特别中气十足，“但这些茶梗却像沉在杯底的银针，恨不得把水面戳出个洞来。” 凌父听罢，良久才笑出了声，他又往紫砂壶里注了道水，这次的茶色清透如琉璃，可那些沉了底的茶梗终究还是没能再浮上来。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这嫁到我们家来，我和你陈姨日后，可免不了被你教育。” “我怎么敢呢，”戴曦烨笑了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听话了。” “是吗？”凌父轻笑一声，“你听话，不见得我那儿子听。” 戴曦烨饮了口茶，得，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与其跟这种上了岁数的老头儿说这些弯弯绕绕的隐喻，还不如直接出击来的明白，她依旧笑容满面，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那我都嫁过来了，还分什么你儿子他儿媳的，那不都是一体的吗，谁听不一样啊。” “那倒是这个理。”凌父嘴角提起的弧度不减，他很欣赏戴曦烨的率真，就算听懂了也要难得糊涂的率真。凌霄就是因为太固执，所以没她能在阴阳界混的开。 看着眼前的姑娘，凌父暗地叹了口气。戴曦烨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放下了茶盏，凑过去用手戳了戳凌父的胳膊。 “凌叔，我知道我和四哥这么做决定太突然了，是对您和陈姨不太尊重……”戴曦烨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对凌父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但是您放心，我会对四哥一辈子好的，只要有我一口气，就不会让他没气儿。”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那不对吧。戴曦烨只是稍作思考，但是不管了，重要的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能让凌父知道就行。看着戴曦烨有些天真的眼神，凌父徒生无奈之意，叹了口气。他竟一时之间被她的话带偏了，差点忘了找她来是干什么的。 “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说的吗，就算怪也只是怪凌霄那臭小子，我的儿子我清楚他是什么德行。。”凌父故作镇定，瞪了她一眼，“只是你，真的考虑好嫁给他了？” 这次轮到戴曦烨不会了，她千防万防还是没抵得住凌父回来这么一句话。她吞了吞口水，啊了一声，道：“不然呢？” “你和凌霄一样，都是固执的人。太拧的人在一起，日子是走不长久的。”凌父盯着她，语重心长地说：“我本身就是固执的人，所以当年……我选择离开龙虎山。你陈姨灵巧善通，这么些年来风风雨雨，包容了我大半辈子。她跟我过到现在，那是我的福气。” “我这一把岁数了，这么些年来能看得出凌霄对你一往情深，你对他也有感情。但感情这个东西，它是消耗品，日子久了就会慢慢消失。”凌父道，“男人不能要求一个女人永远包容他，这样不公平。可你说让人做出改变？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对你的欲望太重，可你现在接手了玉祈府的重担，怎么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呢？”凌父拍了拍戴曦烨的肩，道：“你还年轻，世上佳俊万千……” “凌叔。”戴曦烨打断他的话，眼底多了分畅然。 “既然我们都坚定的选择了彼此的归属，那就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四哥他尽管固执，但我和他之间有信任，不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和他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他也不是离开了谁就不能活，我们都不是依赖着谁才能继续下去的人。” “有重担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四哥也是。两个人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奋斗下去，我觉得这比放弃更重要。至于日子不是单方面付出的，而是彼此都会包容。人性难改，但是我相信我，我也相信他。” 凌父握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在青瓷映衬下泛出青白。他盯着跟前坐着的那个身影，喉结在领口上方滚动两下。 这话说的好。 但是他要的不是漂亮话。 凌父眼神依旧毫无波澜，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半晌，他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 “但是，你依旧还是不会为自己考虑。” 戴曦烨闻言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听着凌父的话，他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情义，而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修道之人，皆以利我，尊我而行之处世。可你会说，有言道欲行大仁则舍小义。” “若是你舍了这份属于自己的小义，舍了最根本的小义，那又如何欲行大仁？” 戴曦烨未曾有所举动，但眼底多了些即将被拆穿的心虚。 凌父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单纯的可爱。他轻笑一声，眼神中的严肃被柔和取代，有一种在教育自己女儿的宠爱。 “我都这个岁数了，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的心思？” 卧槽，诈老子？ 戴曦烨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一万种退路和念头。大不了撕破脸这辈子不跟龙虎山走动了呗，凌霄要是发疯她可再不管了。 “他是我儿子，我再远离正道，可他的事我终究是知道的。”凌父道，“凌霄因为龙虎山的事曾经对不住你，对不住夏家小子，这是他的亏欠。中了东瀛怨气，那也是他的报应。前段日子把魔道公子算计一遭，把你关在龙虎山……” 说到这里，凌父再也无颜继续说下去了。 “丫头，他这样对你，你还愿意帮他除怨，搭上自己的名声，图什么？” 怪不得陈姨当时那副模样看着自己，原来那是心疼和愧疚。 戴曦烨垂下眸去，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凌霄于我有恩，若非从小的恩情在，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戴曦烨声音平稳，没了刚才的俏皮劲儿和真诚，像是在没有感情的讲述一个客观事实，“恩怨是非在这世上又不少见，也没见过谁为了点小事闹得人仰马翻。我们都不是格局小的人，况且，他好好的，对我们都好。” “您说利我尊我，但尊我的本质是以无我成大我。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我舍得我是为了更好的选择我，并非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罢，戴曦烨又抬头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您放心，我这个人自私着呢。” 凌父既然知道一切，但为何又把她找来，无非就是想不通她一个曾经的受害者为什么还愿意帮助凌霄。 当一个人毫无条件毫无图谋的帮助你时，那么这个人相当危险——凌父就是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来求证，戴曦烨也很直截了当的回答了他，算是给了他们凌家一针定心剂。 凌父望着戴曦烨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恍惚看见他妻子在梅树下回眸浅笑的模样，当年陈姨也是这么对他说过。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间的苦涩竟渐渐回甘。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戴曦烨就像是上天赐给他们注定会传承下去的家人。 可惜没有如果。 凌父突然腾出手来，握住戴曦烨的手。只见他眼角有些红润，浑浊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历经沧桑的双眼此时终于被真挚所浸润，手间的颤抖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好孩子……你是我们凌家的恩人……” “凌叔，别这么说。”戴曦烨用掌心蹭了蹭凌父的手背，“您和陈姨大可放心，婚事没有让其他人知道，不会影响我和四哥的。十五一过，保准还您一个阳光开朗的好大儿！” 开不开朗不知道，反正凌霄本来性子就寡，上限不高。但肯定阳光，绝对不是一天到晚阴雾个脸，喜怒无常的老吓人。 凌父听罢，笑了一声。他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立柜上，取下一个木盒。木盒上纹着金丝一般的图纹，像是几条金光灿灿的蛇缠绕其中，但戴曦烨一眼就看出了上面的符箓。 这盒子里面压着东西。 在她的目光里，凌父把这个盒子交给她。 “当年你走的急，没来得及把这个东西给你。”凌父说，“待你回去之后，你再打开这个盒子。” 戴曦烨想用瞳术来看清里面什么东西，但什么都看不清。凌父看透了她好奇的心思，便将手盖到盒子上面，故作严肃道：“不可偷看，否则里面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 “啊？……哦哦。”戴曦烨收起目光，将盒子塞到口袋里，其实这盒子也没多大啊，难不成是什么保命丹还是秘笈？ “你玉祈府掌门对我凌家有恩，虽然如今凌家远离正道，做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凌家世代重诺，那今日，我凌振江许你一诺。” 凌父后退两步，站直了身子，十分标准的给她行了一礼：“日后掌门若有有求，凌家世代勿论必应。” 第95章 姻缘天定 戴曦烨在回龙虎山的路上，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做了个梦，虽然车里开着暖气，但她还是被梦吓得惊了一身冷汗。 她梦见曾经在长安的往事，曾经在龙师当差的日子。戴曦烨在离开之后便很少梦到关于玉祈府的过往，好像一切在她的人生中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是今天……难不成和凌父给的木盒有关？戴曦烨摸了摸口袋，没让凌霄知道——这是她和凌父共同达成的协议。 凌霄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两眼，闭着眼睛睡觉都皱着眉头。他心底闪过一丝后悔，其实回老家这件事还是凌父极力要求的。他爹向来不近人情，定然是因为他的错把戴曦烨说教了一顿。 他一路上问了她好多次有没有为难她，戴曦烨都否认了——看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她撒谎，明明吓得连脸色发白做噩梦了。 凌霄捏了捏方向盘，脸色不知从何时变得十分阴沉。戴曦烨从后座上坐起来，抬手擦了把汗，顺手将前面的空调关了。 “带水了吗，给我喝口。” 凌霄听罢，从副驾驶上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饿了吗？一会儿到山下想去吃点什么？” 戴曦烨豪饮半杯水后，抬头打了个嗝。 “随便吧，晚上张灵玉要过来给我送档案，批完之后要递送给议阁的。”戴曦烨看了一眼时间，哦了一声，“时间也来不及了，直接回去吧。” 凌霄罕见的没说话。戴曦烨眨了眨眼，心想这祖宗又怎么了，连忙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尖锐了几分：“嗯？你不乐意？” 凌霄偏了偏头，瞟了她一眼，腾出来只手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别乱动，开车呢。” 戴曦烨被撤回后又探了出来：“真不乐意？乐意的话那就算了。” 凌霄本来还想自己气一会儿，但是没过一会儿便被她气笑了，“你不乐意吗。” “我挺乐意呀。” “我看你不乐意。” “我哪不乐意了呀？”戴曦烨撇了撇嘴，“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乐意所以你也不乐意？” 凌霄轻哼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方才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戴曦烨嘿嘿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哪能让别人把我骂了去？你就别多想啦，其实你爸对我挺好的，临走前还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呢。” 凌霄一脸无奈：“你那不是偷偷拿的吗？” 戴曦烨毫无被拆穿的心虚：“嗯……怎么来的你别管，没有制止就算给的。” 夕阳透过车窗，投射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描绘了一湾阴影。他叹了口气，微微蹙眉道：“他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我接受不了他……唔……” 凌霄话说一半，薄唇却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原来是戴曦烨拆了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了。 “你对你爸有很大误解。”戴曦烨啧了两声，摇头道：“世上有这么多惦念你的人，你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你爸是我爸的话，我都不敢想我有多乐观。” “那行，以后是你爸了。” “那不行。” 凌霄抬眉，看着又要即将越过副驾驶缝隙的戴曦烨，心想是真管不住一点。他干脆把车停到路边，解开安全带，盯着一脸懵逼的戴曦烨。 “干嘛停车？” 凌霄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都要结婚了，怎么就不是了？” 戴曦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还有这层关系在，但我们大小姐怎么会承认错误，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向他：“你还知道要结婚？！” 这下轮到凌霄不知所措了，结合以往的经验来看，戴曦烨这是要兴师问罪了。他连忙屏息凝神赶紧回忆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正当思索间，戴曦烨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凌霄迫不得已的仰起头来，却觉得脖子被冰的有些刺痛。 “没提结婚之前，你和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现在动不动就给我摆谱是吧。嗯？” 戴曦烨眯起双眼，颇具危险的眼神看着他。凌霄举起双手以示冤枉，但她不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果然男人都一样，得到就不珍惜了是吧。” “冤枉啊。”凌霄抬起眉，嘴角微微勾起，配合她演戏：“小的可不是摆谱，我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只会心疼大小姐。” 说罢，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的手，轻轻的勾勒着她的手背，痒痒的。再看向他眯起眼睛里那若有若无勾人的笑意…… 戴曦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天杀的，狐媚子啊！ “……持美扬威？” 凌霄轻笑一声，“不敢。” …… 十五的月亮高悬夜空，地下的七十二道鎏金灯笼顺着青石阶蜿蜒而上。 今天这场婚礼办的极好，看得出都十分重视，恢弘大气又低调奢华，不失两个千年大派的风范。 山门前十六名龙虎山高徒手持宝剑分立两侧，剑刃折射的冷光与檐角垂落的赤金绸缎交相辉映。迎亲队伍前头的八匹乌云踏雪马喷出的白气与十六位高徒的寒冰内力在半空凝结成霜，在漫山遍野的红艳下，像是盛开着一朵朵梅花。 吉时金铃骤响的刹那，两侧弟子同时挥剑。剑气撞上玉祈府的炽焰刀罡，在红毯上方炸开蓝金交织的星火。这是正道千年流传下来联姻的礼数，亦是结盟的诚意。 两侧的宾客不算多，但都是来自两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抛开这对新人都是两边的一把手这个事实不谈，其实这场婚礼也是对抓妖局的一种震慑。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们再低调隐瞒，二人的婚讯迟早有一天会传开的。 当然事实也证明，抓妖局除了张灵玉来参加，也没第二个了。 关键是这男的还演上瘾了，假迷三道的上演了一出好不动容的哭戏，戴曦烨本来就见不得人哭，这下子感觉脸都丢尽了。 事后叔衡还安慰她，起码这次没给她化妆。 戴曦烨：也对。 此时新娘子正穿着一袭华服，盖头被卷到后脑勺，口红都忘了擦，累的瘫坐在喜床上，余光瞥见被子下压着满满的桂圆花生，肚子没出息的叫唤起来。 不管了，抓把随便磕点。 “吃那玩意儿干啥，来个花卷。”张灵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余温的馒头递给她，戴曦烨也不管形象了，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啃。 “这是真饿了。”李舒齐啧了一声，从身后又端出一盘水果摆到她面前，“不够还有。” “谢谢。” 疑似戴曦烨最有素质的一集。 “今晚你打算怎么办？”张灵玉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拿起一个苹果就开啃，“东瀛咒怨不似普通妖邪，那是千年留下来的极恶。” 戴曦烨风卷残云的消灭了面前的食物，觉得嗓子有点干，叔衡十分善解人意的递上一壶茶为她润润嗓。 “没办法，除了打一架，用内力逼退咒怨，然后在李舒齐寻得的那处山洞将其封印起来。至于以后的净化事宜，就交给他们龙虎山的人吧。” 张灵玉看了李舒齐一眼，李舒齐点了点头，“戴掌门已经交代过了。” 只是张灵玉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是担心自己的小师妹。明眼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恶战，戴曦烨也有这个能力拿下，可他就是心疼。 张灵玉牵起戴曦烨的手，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眼神认真道：“虽然这几年你打架也不是那么勤快了，但是哥相信你。” 戴曦烨点了点头，另一只手附在他的手背上，试图让他安心些。 “千万别让自己受伤了，别跟之前似的，就知道傻乎乎硬拼……如果实在打不过咱就跑，哥在山底下接你回家。” 简单的几句话让戴曦烨听着竟然有些鼻子发酸，感觉和张灵玉一起回家这个说法，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股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张灵玉垂下眼眸，今儿晌午是演的，现在却是真的了。 李舒齐收起视线，扬起头颅，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你们能打的都走了，我们咋办呢。” 忧郁的氛围被打破，戴曦烨被逗笑了，惹得张灵玉皱眉瞪向他：“……你滚。” “好啦，哥，叔衡，你们去山底下等我吧。”戴曦烨道，“凌霄回来以后，东南方会升起一缕红烟，开山容器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李舒齐郑重的点了点头：“您放心。” 交代好一切后，戴曦烨把他们送出去。张灵玉忽然抓住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此刻他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下，经脉连着骨头都在发烫。 兄妹俩只是一个眼神交换，就都明白了一切。 “去吧。” …… 第96章 邪神出现 红烛泪垂，喜帐流苏轻晃。凌霄踉跄着推开寝殿大门时，正瞧见他的妻子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的坐在桌子前嗑瓜子刷短视频。 虽然这种正道之间的联姻应该是很严肃的，什么酒席这种民俗活动不多见，但凌霄也算是半个在玉祈府长大的孩子，两方长辈齐聚一堂，也算是把酒联络感情。 就是苦了真正的酒蒙子，只能在寝殿磕嗑瓜子。 “娘子……”凌霄故意拖长尾音，随意地倚着朱漆廊柱。银红吉服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一颗小痣，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戴曦烨盯着手机正傻乐呢，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呼唤，她抬头，头上的金钗珠翠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她眼底碎星般的笑意，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掌门大人不是说，要陪师叔长老们饮到天明？” 凌霄垂眸轻笑，他摇晃着朝戴曦烨走去，去够那盏瓷杯，袖子拂过桌面，端起那杯酒，带起一缕沉水香的气息：“不能让你久等……” 尾音湮灭在突然倾翻的酒液中。 “当心！”袖着金灿灿的广袖掠过满桌子的瓜子皮，戴曦烨慌忙去扶他手腕，却被他反手扣住指尖，顺势贴进她的怀里。温热的酒气拂过耳垂时，她分明看见那人眼底清明的笑意。 “装醉？”戴曦烨轻笑一声，一把推开他，凌霄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半开玩笑道：“怕夫人不让酒鬼进门。” “那是。”戴曦烨想抬头看他，无奈头上繁重的头饰让她难以活动，便要伸手去拔头上珠钗，凌霄先她一步抚上她的头顶，往梳妆台方向递去一个眼神：“拆乱了不好梳开，我帮你。” 戴曦烨欣然落座，镜里漾着两重烛影，凌霄指尖拂过林清梧发间珠翠，忽而停在缠着红线的金步摇上。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起了个大早还不给吃饭，头上顶着比鸡窝还重的东西，一坐下来就昏昏沉沉的想睡觉。 凌霄故意犯难，轻叹：“这头面，怕是比雷法还要复杂。” “掌门大人也有解不开的结？”戴曦烨抬手要自己拆那绞进发丝里的金钗，却被凌霄擒住手腕。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过她掌心淡青的脉络，铜镜突然映出一截莹白——竟是那人用齿尖咬开了缠枝金钗的暗扣。 “你属狗的啊？” “猜对了。” 发间重荷渐轻，戴曦烨只觉得一阵轻松。凌霄拿起一旁的玉梳替她梳开缠在一块的头发，戴曦烨却望着镜子里专心的他。 “掌门大人这是……” “别动。”温热掌心忽然抚着她的脸，凌霄的声音混着玉器相撞的清响，“再难解开的结，如今也都顺理了。”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看来掌门大人今日略有思量？” 凌霄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的摸着她的发丝。戴曦烨竟在他眼中看出一丝落寞，半晌，才听他问道。 “阿烨，你是真心的吗。” 戴曦烨眼眸沉了一瞬，但没让凌霄看出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再做出那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所以心里对我有所触动，才会和我结婚。”凌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继续说道：“只是年岁渐长，我总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比起让你陪在我身边……我更想让你去享受这份幸福。” 戴曦烨脸上的微笑依旧。她站起身来，踮起脚尖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又乱想。”戴曦烨眉眼弯了弯，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美丽。 “要是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除非是我愿意，你明白吗。” 凌霄落入她的眼眸，一时失了神。 “也就是说，我要是不愿意嫁你，当初你就是死在那里，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当真？” 戴曦烨点了点头，眼睛如同星星一样亮：“正是因为真的有人在意你，所以我说你命好。” 凌霄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和淬颗星的眼眸，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你说爱我。” 戴曦烨沉默一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捧起他的脸，对着那张薄唇深深的吻了过去。 这算工伤。 凌霄的呼吸凝滞在喉间。 她亲他。她居然主动亲他了。 她颤动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唇上温度比想象中更热烈。仅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结束后，戴曦烨松开他僵硬的身子，看着他唇间被自己的口脂染红，“我更喜欢用行动证明……” 尾音消弭在下一轮亲吻中。凌霄忽然扣住她的腰间，带有余温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僵硬的舌头横冲直闯的撞开了自己的齿关，暴风骤雨一般的吻朝她席卷而来。凌霄似乎要把她所有的氧气剥夺，让她溺死在这片名为爱的潮湿中。 两人都不会亲，戴曦烨只是简单的碰一下，凌霄则是更偏向于啃咬，但感觉对了。 戴曦烨甚至觉得这不算工伤，她算是占便宜。 唇齿间的拉丝感伴随着原始的喘息，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融为一体。正吻着迷迷糊糊间就被他抱到了榻上，不知不觉间觉得腰间系着的腰带一松，有些灼热的触感从后腰传来——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一惊把戴曦烨彻底惊醒了，猛睁开眼，意乱情迷下感受着对方完全紊乱的呼吸，冷静下来。 正是现在！ 戴曦烨的手攀在凌霄的后颈处，不知何时指尖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对着天柱穴狠狠的扎了下去！ 凌霄被突如其来的刺痛控制，整个脖颈处传来骨寒毛竖的冰冷感，被刺破的伤口居然往外喷的不是血，而是汩汩的绿气。 这正是咒怨的怨气！ 她是怎么找到咒怨的藏身之处的？凌霄被冰感刺痛的来不及思索，才想起那天在车上，戴曦烨掐着他的脖子…… 怪不得当时就觉得脖子凉凉的，原来是她早就对自己下手了！ 看着逐渐僵化的凌霄，戴曦烨顺手将他的气门封住，免得他的魂魄被咒怨侵蚀。他双眼一黑，晕倒在戴曦烨身上。 咒怨一经被释放，而且掌门寝殿又是极阳之所，漫山遍野的道术气息压制着它，一时之间竟不敢四处逃窜，只得被狠狠的压制着。戴曦烨推开凌霄，看着从穴位喷出的黑气，最后竟然全吐了出来。 要不说凌霄是天选之子，这么些年和咒怨共存，竟未被邪气沾染分毫。 红烛灯台倾倒的瞬间，戴曦烨反手召出弱水剑。剑锋擦过空气发出暗哑的摩擦声，她盯着从梁柱缝隙渗出的靛青色雾气——那是东瀛九菊一脉的离魂瘴。 咒怨察觉到凌霄昏迷了过去，对本身的压制大大削弱，但认不出面前持剑的新娘。怨气重新凝聚起来，形成一团扭曲的浓雾，直到看见那把剑，咒怨才发出声音—— “弱水剑……玉祈府的人……” 带着关西腔的中原话在宫殿间回旋，十二瓣铜菊纹在瘴气中绽放，咒怨本体从花瓣中心浮出，这个人是当初将他砍到魂飞魄散的噩梦，它忘不掉。 同样的，戴曦烨也忘不掉咒怨本体上被撕咬断掉的焦黑剑穗。 戴曦烨瞳孔收缩，那截褪色的流苏正是当年戴曦烨为夏择凌的修能双刀上配的穗子。 纯阳真气在丹田轰然炸开，戴曦烨露出腕间绷带，砰地一声被真气炸开，一道锁灵拘化作一道蓝光将咒怨死死地围起来，弱水剑腾起赤金色火光，戴曦烨一挥手便将咒怨丢到外面去，气虽强力，却始终缺了那道贯连天地的清越剑鸣。 锁灵拘让凌霄解下来之后，被张灵玉偷偷拿回去研究了一下，经过改良后，如果情况乐观，大概能困住咒怨半分钟的时间，是拿来给她保命用的。 但比起他们打起来会把掌门寝殿炸成稀巴烂，戴曦烨还是更心疼这座宫殿。 咒怨被狠的抛向后山，随后戴曦烨提剑即出。根本不给它废话的时间，毕竟它和别的妖魔鬼怪还不一样，这是邪念所化，一旦被妖言蛊惑，那么她的下场还不如凌霄——至少人家有人给擦屁股。 咒怨挣脱锁灵拘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快——怨气立马向四周扩散，卷起的墨绿色的阴雾笼罩这方天地，颇有几分遮天蔽月的压迫感。 方才那一激，算是把咒怨的精髓逼出来了，虽然对方实力猛涨，但也算是好事，起码她不用浪费时间。 咒怨本体在这方被包围起来的空间横冲直撞，宽袖卷起百张符咒，无数青面式神从血符中爬出。各个惨烈的嚎叫震耳欲聋，如同炼狱一般。 戴曦烨不受其扰，踏着怨气凌空跃上一旁的岩壁，弱水剑横扫而过，赤焰将扑来的饿鬼烧成灰烬。 一边红衣华服的姑娘在黑暗中挥剑斩妖，不可一世，但另一边的心魔不知不觉又出现了——夏择凌被咒怨贯穿胸膛的画面被强行灌入脑海。 “看来剑灵不在，镇魂咒都压不住了？桀桀桀桀……” 咒怨指尖缠绕着从她周身抽出的怨念，背后浮现出夏择凌残破的虚影，“你猜他魂魄，被我撕成几片？” 戴曦烨以剑相击迸发龙吟，纯阳真火凝成的白龙扑碎虚影。她踏着龙身凌空劈斩，弱水剑光切开咒怨本体：“聒噪。” 被斩断的式神手臂还未落地，弱水剑已刺穿咒怨胸口，却发现是替身纸人。 怨念突然化作血雨，地面钻出无数苍白手臂。戴曦烨并指抹过弱水剑，剑身燃起的真火竟被血水浇灭三成。咒怨的真身在百丈外重组，她踏着坠落的血雨逼近，弱水剑刺入对方丹田时带起一串火星——狩衣下竟是龙虎山掌门的金缕法衣。 凌霄怎么把法衣都能丢了？ “你新婚丈夫的元神味道不错。”咒怨舔着嘴角乌血，脖颈突然拉长三尺咬向戴曦烨咽喉，“他可是自愿献舍的......为的就是换你一命……” 第97章 封印咒怨 戴曦烨闪避开来，咒怨却没再出手，因为它发现了对方的实力比起东瀛之战时，更强了。 硬碰硬不是办法，就靠怨气慢慢的侵蚀分解她。 从夏择凌到凌霄，戴曦烨总有破绽。 “他为了你做这么多，你忍心撕碎他吗……” “你本来也觉得他很好，很适合做你的丈夫这个角色，对吧……” “你们在一起很幸福，你知道他是真心的，你真的相信他。可你又为着什么去打破呢……” “为背叛你的师门，还是为吸你血的人？” “你已经够劳心了，阴阳界变化无常，你也该歇歇了……遵循欲望吧……沉溺在幸福里……” 戴曦烨剑锋抵住幻象眉心，赤金真火灼出咒怨原本的青面獠牙，弱水剑突然爆出龙吟，剑光劈开满天阴雾，“一届邪祟，还教上幸福了？” 咒怨指尖钻出毒蛇，缠住戴曦烨手腕：“舍得吗……” 戴曦烨徒手捏碎蛇首，毒液在纯阳真气中蒸成白烟，“记住了，见魔不辩，遇邪不惑。” “是。” 一声恭敬的回答从山谷深处传来，咒怨这才反应过来那里还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邪神沉寂一瞬，覆盖着的阵方才也被戴曦烨轻描淡写的一剑劈开，它胸口突然浮现出龙虎山掌门的面容，却是无比狰狞：“夫人，你要弑夫么！” 戴曦烨不怒反笑。 “角色扮演？玩这种情趣游戏你们确实在行，有点意思。”戴曦烨嘴上说的轻浮，剑势却愈发凌厉。 双手合拢于胸前，玉祈府掌门垂眸，身后红光尽显，逼的怨念四处逃窜。这一场景给她平添了几分妖冶之美，有种说不清的邪。 她修的是纯阳之道，却行的是妖邪之路，只有自渡，才能守得住这条命。 弱水剑悍然出手，八道剑影毫不吝啬的在夜空中翱翔。裹挟纯阳之气的剑光将凌霄的残影撕碎，黑雾仓皇窜向山巅，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这就是天仙境吗。自从戴曦烨身后的行气变成红色的后，李舒齐便清楚的明白为什么玉祈府老掌门非要选她继承了。 只是被凌霄用锁灵拘困了一遭，意外开辟了另一条术脉；又在短短几日之内协调好行气打通所有经脉，然后突破天仙境…… 她不是整日都陪着凌霄哄着他吗？哪来的时间去修行？难道是从前就已经突破了？ 那没道理啊，既然戴曦烨有天仙境的实力，那么锁灵拘在她面前就和玩儿似的，十个凌霄来了也困不住她。 她虽然无厘头惯了，但没道理陪他们龙虎山上上下下玩过家家吧。李舒齐甚至不敢想，他奶奶的，天赋怪啊。 …… 追至断魂崖时，圆月正被血云吞噬。咒怨自然不会只留那一手，在方才对峙之时，就在外围建立起了阵坛。 咒怨立在万鬼哭嚎的阵法中央，十二单衣褪成惨白丧服：“你以为斩尽天下式神便能赢？” 戴曦烨反手将剑插进岩层，炽烈金光顺着山体裂缝奔涌。被咒怨侵蚀的灵脉发出尖锐嘶鸣，她却在这地动山摇中勾起冷笑：“赢不赢无所谓……是你们必须死！” 弱水剑嗡鸣着掀起滔天火海，戴曦烨踏着火浪凌空而起。咒怨召出的骨龙尚未成型便被拦腰斩断，剑锋去势不减地劈开阴阳阵眼。当剑尖抵住咒怨阵眼处时，戴曦烨才发现自己虎口早已崩裂。 “杀了我，夏择凌最后一缕残魂可就..……”咒怨忽然伸手握住剑刃，绿气顺着火纹滴落，“可就永远的消失了。” 山风卷着这句话灌进耳膜，戴曦烨剑势微滞。咒怨趁机化作千缕黑气钻向崖底洞窟，却被提前布下的三十六道金符截住去路。 咒怨狩衣振出百张血色符纸，落地化作赤舌鸟群。戴曦烨剑指苍穹引动紫霄雷，弱水剑在雷光中淬成炽白色。她挥剑斩落时，雷霆竟凝成实体—— 第一剑劈出雷蛟撕碎鸟阵，第二剑荡起火凤焚尽血雨，第三剑直刺时漫天血云突然裂开一线天光，万千光华化作剑鞘裹住弱水锋芒。 雷法！？ 李舒齐直言没白来。龙虎山掌门才能修行的雷法，她怎么又会了？ 是有道侣之间的功法可以互相学习传授的先例，但没听说过结婚半天就能学会的。 “雕虫小技。” 戴曦烨冷笑一声，踏碎咒怨召出的土蜘蛛，凛冽的剑气挑飞狩衣下藏着的傀儡符。弱水剑突然脱手钉入地面，五丈青石轰然翻开，露出埋藏的东瀛百鬼祭坛。 戴曦烨并指划过剑脊，纯阳真火顺着地脉烧穿祭坛核心的蛇神像。 咒怨所有的防线一一被面前这个姑娘全部炸破，一瞬间千年的道行功亏一篑，瞬间化作尖锐的吼叫响彻云霄。 “我死了，东瀛式神没了怨源，你以为夏择凌一个中土残魂，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炼怨的存在呢……” 戴曦烨咬破指尖在剑身画出敕令，丝毫没有被咒怨的言语所影响，弱水剑绽放的光华照亮整座山峦，剑势一时刚猛如烈阳灼空，剑气却阴柔似寒潭锁魂。 这一式在纯阳功法中被称作“日月同辉”，也是相当耗气的招数，戴曦烨顶着炸体的风险强行将咒怨压进谷底，一时之间龙虎山云海翻涌如沸，天地灵气凝成巨鼎将邪神困在炉中。 “东瀛邪怨，当镇于龙虎山地肺。” 封印完成的瞬间，咒怨仍不死心，尖叫之声不绝于耳。残存的声音混着洞内阴风飘出：“呵……命运要找到你了……桀桀桀桀……” 本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话，却让戴曦烨一瞬间绷直了脊背。这一刻的压迫感前所未有，她还算得上得体的面颊，此时却因为这句话而冷汗密布。 命运…… 李舒齐反应快，引动地肺深处的道气注入这方熔炉，直到彻底断绝了咒怨的气息。 “戴掌门，一切顺利。” 戴曦烨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直到山洞彻底闭合。她默默的抹去嘴角血渍，没让他看到。掌心似乎留有余热，她打开一看，竟然是那条剑穗。 太烫了，她承受不住。 命运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吗。她孑然一身无所谓，可人情做不得。 烦。 戴曦烨撒开手，那条剑穗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在山头。 万物皆空，唯空恒常。万事万物，什么都留不住的。 戴曦烨念及此，隐约感觉到有种即将被撕裂的冲动。体内气血翻涌，夹杂着乱撞的行气，差点让她一口血喷出来。 李舒齐察觉到了戴曦烨的不同寻常，眉头微微一蹙，连忙赶了过去。 “戴掌门，您无碍吧。” 戴曦烨捂着嘴，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摆了摆，没说什么，便打算转身离开。 “您……要不等等再走吧。” 戴曦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舒齐深吸一口气，向她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带着几分臣服和尊敬，这是前段时间所没有的。 “等掌门醒来，也许……也许……” 他这是在替凌霄挽留。所有人都知道戴曦烨这一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登龙虎山的门了，而凌霄脱去咒怨这一层枷锁后，也不会再执迷于欲望。 一个清孤的道士，一个决绝的高手，他们也许互相不懂，但李舒齐作为局外人懂。懂他们之间的真心。 战争可怕的是流血和牺牲吗？不见得，可怕的是背后破碎的家庭和真情。他们作为那一批被伤害的战士已经失去了太多，李舒齐不想眼睁睁看着可怜人的真心再被失去。 戴曦烨深吸几口气，缓了缓体内的压力，但那股被撕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怕是来不及等凌霄清醒了，因为独属于她的天劫要来了。 为了准备和咒怨一战，戴曦烨强行打通术脉，让本就重伤过的本体不堪重负。源源不断的内力在她体内运转，每分每秒都是难以言状的痛。但她很幸运，在最关键的前夕突破天仙境，重回巅峰。 但天仙境的到来也意味着她要接受天劫，天劫是修行者突破境界时必须承受的天道惩罚与考验。 若单单是天劫的话，八十一道天雷，戴曦烨这打不死的小强尚可还有一线生机。怕只怕连同着违背婚姻誓言的天惩一同降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劫。 此次结婚虽是出于形势所迫，但婚礼上对着神仙老祖许下的誓言却做不得假。天道无情，大道至简。真即是真，假则是假，容不得人情纠葛。 戴曦烨垂眸，疼痛让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心口。李舒齐弯着腰没看到，却只听到一声沙哑的叹息。 “……替我向他，说声抱歉。” 山风卷着残岩处的细雪掠过耳际，李舒齐竟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充斥着将士征战沙场的肃穆。他的腰越弯越低，直到看清脚下的泥沙纹路。 面前的姑娘已经不见踪影。 目光所及尽头，他分明看清她踩过的那方岩石上，落下一条黑色物品。 李舒齐走近一看，从地上把它捡起来。 是一条黑色剑穗。 第98章 天劫降临 要说戴曦烨在山上按着咒怨打，李舒齐在山谷守着洞门准备封印，那么张灵玉和叔衡则在山脚下焦急的等。 张灵玉坐立难安，叔衡本想着让他先行回抓妖局去，免得戴曦烨下来又得分心安排他。 话虽在理，但张灵玉哪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又担心真的会成为戴曦烨的负担，他捏紧了叔衡的肩膀，义正严辞的说道：“我顶不上什么用，那就靠你了。” 叔衡点点头，“大少爷放心，在下一定将大小姐安全送回。” 张灵玉深深的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沉了口气，离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不再那样黑暗，东边像是掀起了一角幕布，吐出一丝丝白。叔衡灵敏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他瞬间清醒，朝着那股血味冲了过去。 “大小姐！” 戴曦烨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所有，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叔衡肩上。 云层中翻涌的雷光将戴曦烨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倚在叔衡肩头，红衣襟浸透暗红，却叫人察觉不出——如果忽视那浓郁的血味。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那孽畜竟伤你如此！” 叔衡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痛。她看见他玄色衣袍上沾上了自己的血，竟然有些诡异的漂亮。 “别过来...”她刚开口就呛出血沫，一把推开叔衡，指间死死扣住一旁青石缝隙。天灵处灼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那是天劫将至的预兆。 叔衡扶着她，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想要替她擦去嘴角的血。修长手指抚上她脸颊的瞬间，穹顶骤然炸开一声惊雷。紫电撕裂层云，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丝。 “这是天劫……”戴曦烨突然抓住叔衡的手臂，咬牙切齿的说，“还有……还有违背婚誓的天惩……你替不了我……走……” “我带你回玉祈府。”叔衡声音哑得厉害，解外袍的动作被戴曦烨按住。她指尖冰凉，掌心红色行气骤亮：“来不及了……这已经是第二道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戴曦烨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叔衡，雷光擦着他耳际砸在青石上。焦黑裂痕蛛网般蔓延，空气中腾起愈发强烈的血腥气。 第三道雷接踵而至时，戴曦烨整个人被紫电裹成光茧。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七窍溢出的血还未落地就被蒸成血雾。 痛，太痛了。天劫带给她的痛是灵魂深处的痛，和皮肉伤不一样，那是一种永恒的感觉。 天雷一道比一道来的狠，才第三道就让她快要受不住了。戴曦烨仅存的神志恍惚自己是否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叔衡的嘶吼混在雷鸣里，黑勾羽刹撞在天雷结界上迸溅出万千星火。 “大小姐，您就先认下凌霄吧，天劫加上……，您真的会扛不过去的！” 叔衡掌心被天雷的纯阳之气反噬得血肉模糊，却仍在用羽刹劈砍结界。第四道雷带着龙吟之势贯顶而下，戴曦烨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看见自己身上的皮在电光中碳化腐蚀，裸露出原来的皮肤——像烧尽的香灰簌簌飘散。 不可能。 人与人之间的纠缠，是一种比天劫更要可怕的东西。 戴曦烨宁愿死，也不愿意继续和他产生牵绊。她还是恨他的吗？算不上。爱吗？肯定不是。 只是就这样认了他苟活着，根本对不起一路从泥潭里活过来的自己。 叔衡眼睁睁看着第五道赤金雷柱贯穿戴曦烨肩头。焦糊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却将剑柄握得更紧。 第五道雷是妖异的紫。电光未至，威压已碾碎方圆十丈草木。戴曦烨突然转头看向叔衡，染血的唇无声翕动。叔衡读懂了那个口型——是“带我走”。 惊雷落下的刹那，天地俱白。 …… 晨雾初散时，青玉阶上已有弟子捧着黄铜盆往来。檐角风铎叮当，惊起一只蜷在滴水兽背上的白颈鸦，扑棱棱掠过道场中央的青铜方鼎。 “昨晚地动山摇的，你们真没听见？”一位师兄撩起沾满松针的道袍大袖子，活像只炸毛的仙鹤。他脚底下还粘着半片踩烂的枫叶，那是方才从后山观星台一路小跑时沾上的。 正在扫地的师弟闻言差点笑出来，竹扫帚往青石砖上一拄：“师兄怕不是熬夜画符画出癔症了？昨天晚上多安静，连谁打呼噜磨牙都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师兄用扫帚柄轻轻敲了脑袋，七八个师兄弟顿时笑作一团。 “我还没说是谁呢！” “你个小屁孩！诈我呢！” 穿褐色短打的瘦高个突然从香炉后探出头，鼻尖还沾着香灰：“要我说，贤贞师兄定是看掌门结婚眼红了，夜半偷溜下山会姑娘，被雷公电母逮个正着！” 众人哄笑声中，贤贞摸向腰间锦囊的手顿了顿——那里本该装着祖传的龟甲罗盘，如今只剩几块碎片。 昨夜他分明听见断魂崖顶炸开几道惊雷，紫檀木窗棂都跟着嗡嗡震颤，案头茶盏里的水纹荡了半刻钟才平复。可眼下这群混小子还在拿扫帚打闹，有个缺心眼的甚至把香炉灰扬成了漫天飞雪。 难道真的是自己修出幻觉了？这可不妙。 “哎，贤贞师兄，说到掌门婚礼，你可是咱们宗唯一一个够格参加的。怎么样？掌门夫人见到了吗？美不美……哎哟！谁暗算老子！” 那个瘦高个师弟捂着头惊呼一声，原来是被松子砸了头，看向始作俑者，四周立马鸦雀无声。 “都皮痒了是吧，祖师殿前也敢乱来！” 一声喝止从殿内传出，李舒齐大步流星的走出来。原本在角落里安静待着的王安沁一看是他，眼前一亮，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李舒齐了。 李舒齐没看到她，只是冷漠的瞥了贤贞一眼，震慑感十足，周围的弟子没一个敢抬头看他。 “舒齐师兄……” “都有心思打闹，还不去上早课！” “是！” 其余弟子像是得了什么诏令一样，连忙拿上各自的武器法宝跑走了。此时院落里只有一个望着他正出神的王安沁，李舒齐的目光自然落到了角落里。 视线触及略带思念的眼神，李舒齐眉眼处终于是软和了些许。这些天的紧绷总算是告一段落，他唇角微微上扬，向角落里走去。 “舒齐师兄，好久不见。” “阿沁师妹躲到这儿来，倒是让我好找。” 王安沁噗嗤一笑，“忙了这么多天都没看到人影，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不敢。”李舒齐轻笑一声，回头不知看了眼什么东西，又看向她，“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王安沁愣了一下，“我还要去上早课呢。” “给你放假一天。” “那行。”王安沁一听不用上课，脸笑的比花都灿烂，她一蹦一跳的跟在李舒齐身后，侧过脸去问他：“去哪儿呀？” 李舒齐挑了挑眉：“掌门要见你。” “啊？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 “我难道惹事了吗？”王安沁收回目光，最近她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更别提惹祸了，这山头除了李舒齐都没人乐意跟她说话。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把自己之前干过的坏事都想了一遍，还是没能得出什么能让掌门亲自见她的大事。 再抬头看他，李舒齐的脸色似乎严肃了不少。 “阿沁，一会儿掌门若是问你，你就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说话，别为难自己。” 王安沁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李舒齐看着有些懵懂的王安沁，明明和戴曦烨是一个岁数的姑娘，一个老成的不问生死，她却仍然天真可爱。 他不想因为上位者的恩怨牵连了原本明媚的师妹。 …… 那天过后，掌门凌霄便闭关不出。新婚不久就决定闭关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全山上下对此悄悄的众说纷纭。 王安沁偷听了很多版本的可能，但她依旧没想明白，那个新婚第二日就像是被抽干了精魂的掌门，为什么会突然想听她自己从前的故事。 第99章 再回那年 第八十一道雷劫降临时，眼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一马平川的草原上看不到尽头，最后的霞光为每根草叶镀上琥珀色的包浆。弯刀般的月牙从东边草浪间升起，戴曦烨趴在叔衡宽阔的后背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格电能撑到现在。每道天雷降下的时差随着强度而变化。叔衡就这样趁时差背着她走走停停，终于在这一刻踏上了藏北高原的边陲之地。 戴曦烨不能回玉祈府，起码现在不行。 紫黑色雷柱如巨龙俯冲，瞬间吞没所有声音。这次没听到背上之人的闷哼，只感觉到身上愈发轻松了。 “大小姐！坚持住，马上就到藏北了，天劫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天惩……云山上的那几个肯定有办法！” “叔衡……” 那缕气若游丝般的声音难得响起，戴曦烨的周身泛起红光，远远看去像是被火点燃了一样。 “别……别告诉我哥……” 就像那天叔衡带她离开龙虎山的那一刻，朝霞恰好刺破云层，驱散黑暗。焦黑的草原上，凤凰金丝嫁衣在晨光中泛起流火。叔衡的泪不由自主的滑落，掉在草丛之间化作清晨的朝露。忽然他感应到身后的重量消失了。 她也消失了。 “大小姐！” 别喊了，叔衡。有点吵。 离开藏北的这段时间真的很累，但这就是阴阳界的常态。正好风吹着也挺舒服，就让我在这片草原上好好的睡一觉吧。 “睡什么睡啊，快起来！” 叔衡还在闹吗？他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戴曦烨，你快点起来！再不起来我就闹你了。” “戴曦烨？戴曦烨！” 话音一落，感觉是被谁踹了两脚。 戴曦烨眉头皱起，踹的感觉没有，主要是别的地方太疼了。怎么死了身上还这么疼，还有这股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这么欠揍。 肯定是夏择凌那家伙，除了他谁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和自己说话。 等等……夏择凌？ 戴曦烨一个惊醒，睁大了双眼，对上了一副水汪汪的眼睛。他生着琥珀色瞳仁，双眼如浸过山泉的黑曜石般清亮。微蜷的短发被阳光揉成碎金，鼻梁在麦色皮肤上投下俊秀的阴影，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总沾着薄荷味的朝气，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时，露出的腕骨都像镀着层光。 看着震惊之余的小女孩，夏择凌怒而反笑，用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睡懵了？” “死了……没死啊？” “啥？” 戴曦烨愣在原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生死这个问题上：“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这个问题用在他俩人身上完全没有问题。问她死没死也行，毕竟夏择凌一个大死人都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了；问他死没死也行，怎么能起死回生的这么快呢？没人说啊。 “你咒谁死呢，呸呸呸！” “啊，我说我自个儿呢。刚才还被雷劈的……” “说自己也不行！”夏择凌瞪了她一眼，“我看你真是睡傻了，在野外地睡，也不怕中风，觉真大啊。” “噢……” “我跟你说啊戴曦烨，你要是再背着我……哎？你干嘛！” 夏择凌背着她站在光下，双手抱胸准备批评她，却感到自己被人从后边抱住了。夏择凌有些不好意思的扭了扭身子，“戴曦烨你来这套没用啊，十几岁的姑娘了怎么能随便抱男生呢。” “你是择凌哥哥。” “就算我是你哥哥也不行！男女有别……你怎么了？” 夏择凌突然感觉背后一片濡湿，第一反应是不是这丫头给他吐口水了，但结合刚才的反应看，更像是趴在他身后偷摸哭了。他心一揪，连忙转过身去，双手把她的小脸抬起来。 “真哭了？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没凶你。”夏择凌手足无措的给戴曦烨擦着泪，但今天的小妞格外粘人，只想抱着他不撒手。 “我好想你。” “哎，这这……”夏择凌的腰再度被她圈住，让他动弹不得，一时间的亲昵倒是让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是他带大的糯米团子。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你和你四哥假结婚这件事怪他不地道，我没真生气，至于躲到这儿来吗？你别哭啦。” 戴曦烨环着他的手臂一僵，卧槽，他怎么知道？ 戴曦烨的脸抬起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到龙虎山上去了？” 此话一出，夏择凌的心情先是从安慰变为疑惑，最后变为嗔怪：“你还真想着以后嫁到龙虎山上去是吧！” “啊？难道不是吗？” “你还！你？”夏择凌张大了嘴巴，掰正了戴曦烨的头，左敲敲右晃晃的，“不会真把脑子吹坏了吧？” 戴曦烨连忙抽出手做抵抗，“你干嘛，难不成我俩还继续在地府结……” 话说到一半，戴曦烨突然愣住，脑子好像被他这么一摇清醒了些。她微滞几秒，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夏择凌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大白天看不出来啊。” “不是，我是问日期。” “四月十三号吧。” 戴曦烨眨了眨眼，春天了。 “现在是几几年？” 夏择凌的眼神愈发怜悯了，“要不咱回市里医院看看吧？” “别闹！快说。” 夏择凌瘪了瘪嘴，说了个数字。 戴曦烨却僵在原地。 这是七年前。 七年前……七年前。 七年前好啊，什么都没发生。他们铁三角还在，张灵玉也没假死离开玉祈府。师父对她很严格，但也会在这一年给她在夜里盖被子，师兄师姐们也因为自己正清门嫡传弟子的身份对自己很好，四大门主也很是和睦。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想回…… 不对，她不想回去。 这是梦境。都是幻觉。 戴曦烨感觉自己的世界要崩塌了。 “夏择凌，你又在捉弄她？” 凌霄倒握着刚启封的可乐跨过灌木丛，气泡漫过他青筋微凸的手背，留下褐色的痕迹。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戴曦烨，叹了口气，下一秒却将冰凉的可乐罐身贴上她的脸颊。 戴曦烨被这一凉惊醒了，连忙往外一躲，回头看到凌霄正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凌霄？！” “你瞧瞧，吓得连四哥都不叫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捉弄。”夏择凌挑眉，抽过凌霄手里的那瓶可乐喝了一口，哼了一声，“不过现在叫四哥也不合适，毕竟都瞒着我去地府结婚了，有啥不能的。” 凌霄很少听到戴曦烨直呼他的大名，有些奇怪，但不多，更多的还是夏择凌的那番话，他假笑一下，道：“事态紧急，要不是办场婚礼能压住里面的魔气，怕是那只阿修罗真的要掀了东水山。” “那东水山里关着的都是三界重犯，若是真的放出来了……” “得得得，一听你说话老子耳朵都疼。”夏择凌翻了个白眼，“下次有这事儿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儿啊？那么危险的情况，你死不死都一样，可阿烨怎么办？” 被点名的阿烨还在脑海里迅速的回想着七年前的事情，没反应过来，凌霄撇了撇嘴，将手臂搭在戴曦烨肩上，一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假装没听懂夏择凌的话：“要真有下次，我俩婚礼你坐上席。” “你还真想有下次啊！”夏择凌一拳就招呼到凌霄左肩上，但没使劲儿，就当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凌霄也是笑嘻嘻的拍了拍夏择凌的肩膀，“开玩笑的……” 戴曦烨眨了眨眼睛，回归现实，又像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推开凌霄的胳膊。 正打闹间的俩兄弟察觉到了小妹的不同寻常，只当是她还在为了夏择凌的埋怨而难过。凌霄皱眉瞪了夏择凌一眼，快走两步跟了过去。 “怎么了？” 戴曦烨低沉眉目，流转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他尚且青涩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不符岁月的忧伤。 “凌霄，这样玩儿没意思。” 凌霄先是一愣。 “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告而别不太好，但我为了扛天劫不得不离开龙虎山。而且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再弄这些幻境有什么意义？” 这下不仅凌霄听不懂，一旁的夏择凌也是一头雾水。 “你扛什么天劫？你解仙境的劫过了吗就考虑上天仙境的事了。”夏择凌轻笑一声，随后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了些酸溜溜的味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你四哥啊。” 凌霄也没听懂，什么幻境天劫的，没听说过。但他向来会抓字眼，再加上夏择凌故作玩笑的后半句话，略带稚嫩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 比起夏择凌的试探和凌霄的青涩，戴曦烨的忧郁似乎在这里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算了，为难一个幻象有什么用。” 重要的还是，怎么快点清醒过来吧。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幻境里，到最后被蚕食的还是自己的灵魂。 凌霄和夏择凌面面相觑，今天的戴曦烨好像有些不同寻常。夏择凌尽管再乐子人此时也不敢上去逗她开心，和凌霄互相递过去一个眼神，便不再言语。 第100章 莫失前路 四月的雨丝沾湿了青石台阶，玉祈府门前的桃树刚抽出花苞。早课钟声回荡在山谷里，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泛着涟漪的碧潭。 岐山殿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的人。老道长们披着深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云纹区分辈分。这时的端坐上方的老掌门两鬓还未斑白，红光满面，不染尘体，颇有仙人之姿。 凌霄斜倚着靠椅，百无聊赖的听着几位玉祈府长老讲话，指尖转着片桃叶，瞥了眼旁边的人。目光落到他怀中的双刀上，道：“你这剑穗该换了吧，光秃秃的。” 他身侧抱剑端坐的黑衣少年冷笑一声，双刀上褪色的红穗子晃了晃：“总比你那发霉的八神剑鞘强。” 忽然有银铃声响破雨幕。 一头短发的姑娘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跑来，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居服。她手腕缠着渗血的绷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抱歉啊各位，睡过头了。” 短发姑娘不冷不热的落下句话，无神的目光环顾四周，没发现有座位留给她。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存在，打了个哈欠，自个儿找了根柱子靠着。 戴曦烨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其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心里可门儿清。七年前她和凌霄替地府解决了东水山一带的大患，这下也彻底落实了玉祈府对地府联军的完全控制权。按道理老掌门应该嘉奖她，就算不奖，也不至于惩罚。 可老掌门总是把她当东瀛人整，这次不仅给她降了罪，还把她关到地牢里打了一顿才放出来。理由是不经过议阁高层同意就擅自行动违反规定，背叛了玉祈府的初衷。 你问为什么不惩罚凌霄？玉祈府的手还管不到人家龙虎山少掌门那里。 相比起七年前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妮子，戴曦烨今天就完全本性暴露了——反正最后都会被打一顿，怎么说话什么语气的，已经无所谓了。 如此一反常态的态度竟然没被其他人非议，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也能理解，毕竟这群老人精吃着她带来的红利正高兴呢。 “咳！” 老掌门重重咳嗽一声，桃木杖敲在青砖上。身后穿紫袍的老道赶紧举起扩音器：“正清门弟子戴曦烨，还不上前！” 戴曦烨闭着的眼睛突然一睁，脑海中一道不太好的念头划过——原来没这段啊，难不成老掌门要改为当众行刑了？ ……也行吧，反正都是幻境。 戴曦烨就这样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上前去，顶着老掌门深邃的目光，像是来自深渊的凝视。她不得不承认，尽管过去这么久，如今站在视线笼罩之下，她还是畏惧这样的师父，害怕他即将惩罚自己的眼神。 无他，过往的回忆，有些应激了。 老掌门未曾言语，良久，从两侧道童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的饕餮纹路还沾着香灰。他放在手心中，搓了搓。 戴曦烨认得那东西，那令牌是昭告天地祖宗的信物，老掌门拿它一般是用来恩赏有功之臣或者惩罚犯下大错的弟子，很明显她是后者，但也不至于吧。 上辈子只是按地牢里打了一顿，这辈子都混到挨打都要昭告天地祖宗了！？ “三个月前，地府东水山一带混沌浊气泄露，地府派出军队也未曾镇压。”老掌门雄厚的声音传来，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议阁收到援信，但没来得及分清楚，你作为玉祈府弟子就擅自行动，越俎代庖，无视军纪，可当重罪。” 戴曦烨低头盯着自己外套上系着的红布包。当时在地府拜堂的时候，凌霄用精血滴在她结印的荷包上，虽是按照东水山的习俗来结下婚契，但融合了龙虎山绝学和纯阳功法的红布包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镇邪之物。 这等宝物后来她扔哪儿去了？记忆里的灼痛突然在经脉里复苏，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噢，她烧了。 “目无尊长！” 老掌门见她无所举动，只是低着头也不为自己辩解，气不打一处来，手掌狠狠的拍在金丝楠木案几上，茶盏里的雪芽银针簌簌震颤。 “掌门息怒啊……” 几位德高望重的白头发长老起身为她说情，戴曦烨侧目，心中疑惑更甚。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群老顽固不是就爱严惩她的吗？ 夏择凌突然从右侧上座起身，月白锦袍扫过青铜香炉，带起一线沉水香的雾气。 “掌门大人，”他握着刀鞘的指节发白，“阿烨师妹虽未曾事先上报，但东水山浊气已侵蚀周边七座村落，下面镇压的东西已成了气候，若再因为流程耽误了时间，只怕是更难解决。” 老掌门的赤金扳指磕在案几边缘，像是在沉思。一旁的赤阳门门主冷呵一声，“门规第三条，凡涉地府事宜，必先禀明掌门或掌事长老。” “禀明？”始终沉默的夏长老突然睁眼，带着些不屑的意味：“等那些酸腐文书走完流程，那妖怪都杀到门口了！” 凌霄捏紧了拳头，站起身来，走到戴曦烨旁边，在她左侧半步处跪得笔直。他高大的身躯将戴曦烨往身后藏了藏，抬起头来，坚定的说道：“此事并非一人所为，是晚辈在东水山涉险，阿烨妹妹不忍心才出手相助。若是您执意要惩，那就罚我吧！” “凌霄，你……”夏择凌吓了一跳，作为龙虎山少掌门按理说不应该跪其他门派的掌门。其他人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要我说，孩子们有血性是好事。”坐在最末席的老钟突然开口，“总是守着繁文缛节，罚了自家人，那谁还肯替咱们玉祈府卖命。再说了，这次东水山事了，地府联军的符节不还是乖乖的给咱们送回来了，烨丫头和凌霄小子这是立了大功啊。” “老钟说得有理。” 其他人纷纷为此表示赞同。 戴曦烨却觉得更怪了。钟北郗向来嘴笨，啥时候能说出这么漂亮又有条理的话来？ “抬起头来。” 老掌门的声音裹着威压劈下，戴曦烨颈后的碎发无风自动。她看见凌霄紧绷的下颚线，看见夏择凌捏紧的拳头，最后撞进那双眼睛。深褐瞳孔里浮动的，不是预料中的震怒，而是......欣慰？ “过来。”宽阔的手掌突然伸出，凌霄伸出胳膊将戴曦烨护在身后，紧张的神情想要再替她辩解些什么。 老掌门的眼神分给了凌霄一瞥，却带了些许意味深长的味道。戴曦烨的身躯忽然不由自主的往前迈去——是老掌门的内力控制了她。 绣着鹤唳九霄图的广袖拂过她手背，老掌门竟拉着她坐在了主座右侧。这个位置向来只有掌门或是代掌门才能坐，可此刻却浸着她的气息。 满殿哗然。 这一举动，无非是向全山门上下昭告了她戴曦烨就是下一任掌门的唯一人选。 盖在袖子下紧握着的两只手，戴曦烨分明感觉到老掌门掌心的那阵濡湿和轻颤。 师父他，似乎真的在为自己骄傲。 就像此刻紧紧握着她的手掌，看似在褒奖功臣，实则正将最后一股本命真气灌入她濒临崩溃的术脉。 “稳妥些，”苍老的声音化作一线传入耳中，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更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莫失前路。” 殿堂之上众人都松了口气。一时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破，几位长老纷纷打起了圆场。没人在意高台上的师徒二人在做什么，更多的是不敢。 这股真气力量太过雄厚，戴曦烨一时之间承受不住，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她好像看见十二岁那年正式拜入正清门的典礼。也是这双手替她扶正歪斜的桃木簪，那时师父说，玉祈府的冠冕不是荣耀，是棺材钉。 绝地她躺的够久了，这一刻她该追求荣耀。冰凉的运气之下，未愈的伤口正在渗出温热液体，顺着经脉缓缓爬行，像一条迟到了二十年的眼泪。 第101章 无怨无悔 怪。 太怪了。 戴曦烨躺在梧桐树下，晒着太阳吹着暖风，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想着问题。 她来这个幻境已经快一个礼拜了。梦里的玉祈府处处透露着祥和安逸的气氛，但这份太平之下是按耐不住的诡异。 似乎每个人都跟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本该严厉的老掌门竟然会给她疗伤甚至当众嘉奖她，一向寡言少语的凌霄皮下竟然是这么调皮爱犯贱，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夏择凌居然懂什么是分寸，甚至有了些世家贵公子的风范。张灵玉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但据师门的人说，他佛理课没达满分，闭门修学去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最要紧的还是贺御川那老子，明面上乐意打压戴曦烨，怎么到了半夜还给自己门缝里偷偷塞补品呢？ 玉祈府集体见鬼了。 其实也对，她现在天劫没渡过去，应该是死了，所以他们是真见鬼了。 搞不通啊。 戴曦烨心烦的啧了一声，打算翻个身稍眯一会儿，却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头。 “谁！” “咱们大小姐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我在这儿看你半个点儿了，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爽朗的声音随着春风拂来，戴曦烨扯掉蒙在脸上的外套，瞪了夏择凌一眼。 “怎么了又，不是不待见我吗？看我干嘛。” 夏择凌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去。回头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到底是谁不待见谁啊。” 戴曦烨撇了撇嘴，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这样好的阳光，叹了口气：“我在想怎么回去。” “回哪儿？” “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夏择凌无助的闭上了双眼：“又开始了。” “我说真的，夏择凌。”戴曦烨的身子往夏择凌那边靠了靠，“你不觉得大家现在都很反常吗？凌霄之前那么不爱讲话的一个人，现在天天跟咱们犯贱，还有我哥，你敢信吗？张灵玉都开始读书学习了，母猪都能上树了呀。” 夏择凌幽幽的看着她，“……你比起他们来更反常。” “人之常情啊，我能和七年前的我一样吗？”戴曦烨两手一摊，“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说要真找到一个没什么变化的人，那他会不会就是破局的关键？” 夏择凌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不能是东水山浊气把你的脑子给淹坏了吧，怎么张口闭口的都是怪话。”夏择凌喃喃道，“实在不行让你四哥带你上龙虎山看看吧，别的不说先把脑子治好……” “打住吧你可，那凌霄能是什么好东西。”戴曦烨一摆手，“到时候把你卖了咱俩还得给人家数钱。” 夏择凌眉头一挑，眼神中带了一份调侃的意味：“我倒是发现，你自从地府回来，就对凌霄怨言颇深啊。” “你让他关起来大半个月试试呢。” 夏择凌一惊：“你让他绑了？！” 戴曦烨一不小心顺嘴说出来了，啊了半天，也懒得解释，嗨了一声，“反正都以后的事，不是现在。我是说那意思，以后凡事都多个心眼子，别什么都那么好信。” 夏择凌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是第一次从戴曦烨的嘴里听到这种话，虽然现在她满嘴跑火车，但起码这是句实在话。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来顺了顺她有些乱的短发。 “嫁了回人长大了，净说些大人话。”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顺便踹了他一脚。夏择凌倒是乐呵呵的拍了拍裤子，一把拉过戴曦烨搭在她的肩上，“这几天闷坏了，走，哥带你下山溜达溜达。” …… 朱雀大街的灯笼阵列如赤龙蜿蜒，映得青石板浮着一层暖金。护城河对岸突然炸开一蓬金丝菊，千万道流苏垂落水面，惊起群鸟掠过她怔忡的眉梢。 “当心。”夏择凌的胳膊笼住她肩头，带着薄荷药香的手掌挡开推搡人群。夜市百戏棚里钻出个举糖人的小孩儿，险些糊她裙子上。 满城都在等十点过后的烟花大典。街上表演者装扮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铃铛响过西市牌楼，波斯毯上滚着瑟瑟宝钿，酒肆檐角悬的琉璃灯晃碎波斯葡萄酒的紫光。 戴曦烨数着周围盘旋的龙灯，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丝绸撕裂般的清啸。 三十丈火树在夜幕绽开翡翠星雨，朱雀门阙楼上爆出银红牡丹。夏择凌将妹妹护在臂影里，看她瞳孔里盛着破碎的银河：“今年上巳节办的好啊，比去年有意思多了。” 戴曦烨抬手捏住一片残花，指尖陷入牡丹花瓣。随后她松开手指，花片随着吹拂而过的晚风消失在夜幕中。 “长安牡丹，开败也要落在自己的根上。” 夏择凌垂眸，她这是想家了吗。 “火药能烧毁城池，也能点亮星河。”夏择凌接过另一片揉皱的花瓣，指腹轻轻的抚平上面的褶皱。又一簇烟花在城楼炸成金孔雀，羽光照亮过他眉间旧疤，“你看今晚满城星火，可有一粒光记得上一刻的硝烟？” 护城河漂着散落的牡丹花瓣，与崭新花灯交错成轮回的波纹。戴曦烨忽然读懂张灵玉这些年为何总在药圃栽种昙花——那些在子夜盛放的皎洁，原是用最深的夜熬出的光。 他没有顾清秋的能耐，也没有戴曦烨的手段，更没有凌霄的权势滔天。张灵玉是在用寻光的方式来拯救自己。 算上死去的夏择凌，他们二代五子，真是没有一个善存之辈。 时刻刚过，终章的烟花腾空时，整条星河都倾入长安。十万朵紫云罗在穹顶流转成旋涡，夏择凌的剑穗突然坠地，他本想弯腰去捡，却被戴曦烨拉住了。 在夏择凌询问的目光中，戴曦烨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黑色的新剑穗。 “那你说，以后这条剑穗，会不会记得现在。” 夏择凌接过那条剑穗，眼睛却比今晚的灯火还亮，“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做的。” “凌霄前两天还嫌弃我那条穗子秃，哼哼……” 夏择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翻来覆去的摸索着。她轻笑，“那你可要一直带着，不能再用秃了。” “那必须的，就算把这俩刀砍断也不能丢了它。” “……”戴曦烨只是勾了勾唇角，没说别的。 “腰间刀鞘换了位置。”她忽然开口，看着夏择凌惯用的双刀剑鞘如今悬在左侧，从前老掌门教她习武时说过，利刃右悬是为拔剑向敌，左悬则是…… “是为防背后冷箭。”夏择凌指尖擦过刀柄，“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河面突然炸开盏莲花灯，烛火将戴曦烨的木簪映成血色。对岸酒肆飘来龟兹乐师的筚篥声，混着波斯商人叫卖的吆喝，却压不住她喉咙里滚了多年的疑问：“若那冷箭……来自至亲至交呢？” 夏择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换了个话题。“你可知上巳灯会为何定要放天灯？” 他摘去妹妹发间沾的花瓣，任夜风卷着残存火药味的碎金掠过指尖，“那些飞得最高的灯盏，总是最早烧尽自己。” “但我不想看着灯火焚尽！”戴曦烨皱起眉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要你当最高的灯。” 夏择凌忽然将刀尖浸入护城河，刀身映着残月碎成鳞片似的银斑。对岸飘来盏未点亮的莲花灯，他用剑尖轻轻拨转灯座：“你看这河灯若永不点燃，便能在水上漂浮百年。可它从檀木雕成那刻起，等的就是烛芯燃尽的刹那光华。” “我们正道子弟，生来就是为对抗邪恶的，不是为着人情世故而苟活于世。”夏择凌道，“为天道牺牲，算不得遗憾，那是一种圆满。” “阿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也能和我做出一样的决定。” 恍惚间，戴曦烨透过夏择凌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天命。她震惊于他的大义，竟徒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在夏择凌面前，戴曦烨居然那么龌龊。 她活到现在，清算敌人，竟然是为了对他的一己私欲。 但她错了吗，没有。因为他就是正道。 “欲行大仁，则舍小义。若是至亲至交为的是天下苍生，那么就算杀了我，也值。” 刀尖挑起的水珠溅到戴曦烨脸上，凉意惊得她抹了把脸。夏择凌笑了笑，这个话题太深重了。 “要非说遗憾的话，走到你前面去有些不甘心。” 戴曦烨嘴角微微一勾：“怎么？” “一想到以后你就缠着别的哥哥去，老子心里就不是味儿。但你要真先我去了，那我又会活得很痛苦。” 戴曦烨苦笑一声，“我也是。” “人要真死了，为着情为着理都可以，但是活着，为了别的真有些不值当。”夏择凌笑笑，“我们玉祈府的弟子心向大道，可千万不要被恩怨绊着脚。” “但对你，我更希望你无忧无虑的开心，心向大道的，有我和你四哥就够了。” 戴曦烨听罢，当真大笑起来。夏择凌有些不懂她笑什么，疑惑的眼神递过去时，戴曦烨止住了笑声，眼眶闪着晶莹的光芒。 “无怨无悔？” “那是当然。” 第102章 全力以赴 凌霄总感觉最近的小妹怪怪的，前些日子避着自己走，他以为是东水山的事情伤害了她，所以他一大早就去她的院子里找她道歉。 当他真的敲开了戴曦烨的门，对上那双惺忪睡眼时，缠绕嘴边的只有想和她说说话的念头，或许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从前她一向喜欢黏着他和夏择凌。 “刚睡醒？” 戴曦烨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昨天回来晚了些，夏择凌又给我吃了三份烤冷面，一晚上撑的都睡不着，临到天亮才眯了会儿。” 凌霄跟着她进了屋，把他随手带来的早餐放在案桌上，却发现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份早餐，还没动。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看着凌霄下意识一滞，顺手拿过他手里的那份放到自己面前，再把餐桌上的那份往他那边推了推，“估计是夏择凌早上来过带来的，一块吃吧。” 凌霄其实已经吃过了，但还是坐下来陪她再吃点。他偷瞄了戴曦烨一眼，好像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漠。但愿是他多想了。 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戴曦烨边吃边说道：“你什么时候回龙虎山复命？” 凌霄顿了顿，“什么时候都行，不急。” “那正好，不忙的话，一会儿和我去龙师大营遛一圈吧。” “不睡一会儿再去吗，我等你。” 戴曦烨摇了摇头，嘴里塞了个包子，含糊不清的说：“抓妖局的兵马已经打到渭水边上了，再不整顿就来不及了。” 凌霄眸色浓了些，心中自责更甚。抓妖局和玉祈府几十年来首次撕破脸，甚至都动了兵，龙虎山不仅保持中立，他作为少掌门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拉着她去地府解决东水山的事儿去了。 老掌门开那个庭会很大一部分是开给他看的，若非其他长老力保下戴曦烨，那日指不定就真的罚她了。虽最后赏了她，但背后深意，凌霄明白，老掌门是要他一个态度。 结合今日戴曦烨要去龙师大营，看来老掌门这次打算把兵权放给她，让她带兵去渭水同抓妖局一战。 龙虎山的态度老掌门要不得，可凌霄的态度还是能拿得住的。他要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站队戴曦烨，可戴曦烨正代表的就是玉祈府。 明抬暗贬啊。 不过凌霄也没有对抓妖局有什么态度，支持戴曦烨这种事，老掌门不用说他都会这么做。只是这样把他的势力摆到明面上，树大招风，是否对戴曦烨不利呢。 凌霄在沉思，戴曦烨同样也在琢磨。 上辈子渭水一战可谓惨烈，虽然玉祈府表面上赢了，可龙师几乎全军覆没，重伤根基，那八百弟子至今还关在西山大牢里。抓妖局败退太行以东，握手言和，可到底没伤及根本。 不打不行，过了渭水直捣长安，老巢到时候都得让一把端了。打的话又太耗本，江河日下就是从这会儿开始。 上辈子年轻没经验，加之后期高层断了供应，没有援兵，龙师可谓是孤军奋战。这次又变数太大，虽是幻境，但她不忍心再叫他们重蹈灭亡的覆辙。 看她失神，凌霄轻叹一声，给她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这次抓妖局来势汹汹，你师父又中意让你带兵，只是你虽功夫到位，但战场不比单打独斗，我担心……” “你都看出来了，别人也是心知肚明。”戴曦烨喝了口茶顺了顺，“老掌……师父决定的事情历来是板上钉钉。再者说，玉祈府多文臣，唯一的老将军夏家长老年事已高，张灵玉不修兵法，夏择凌又是个太激进的，现下还真是没人顶得上去。” “不过你放心，我没问题。”戴曦烨皱了皱眉，从她严肃的表情里看不出没问题。凌霄有些担心，但也只限于对她的关心，他道：“我倒不是担心你的能力，只是成王败寇，正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次兵败，你在正道的处境，可就难了。” 抓妖局当然会视她为眼中钉，玉祈府更是不会为她兜底，甚至把她当作挡箭牌丢出去。不过戴曦烨早就习惯了，她被玉祈府捡回来不就是充当这个角色的吗。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一下，看向凌霄。 “你以为我赢了就容易了吗。” 凌霄不经意间皱了下眉。 戴曦烨吞掉最后一个包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这浑水你就不必跟着趟了，夏择凌大概会被派去后备部队，你要是有心，就过去帮帮他吧。” 凌霄跟着她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 戴曦烨觉得他的反应有意思，很少见他能有这么呆的状态。她轻笑一声，“怎么，你不乐意？” 凌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戴曦烨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扬起一个微笑：“走啦，你慢慢吃吧。” …… 龙师大营四周的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旗面上用金漆绘制的二十八星宿图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戴曦烨的靴子踏过青石板，肩上佩戴的军衔熠熠生辉。 “坎位手诀慢了半息！” 士兵长的呵斥声传过来。东北角的训练场上，二十余名蓝袍弟子正在结阵，为首少年被这声呵斥惊得手抖，原本悬浮在阵中的符咒突然炸开，差点把旁边人的头发烧了。 “再来！注意安全距离！” “是！” 跟在戴曦烨身后视察军营的副将是位刚过不惑之年的军人，曾经是特种部队出身，半路出家拜入玉祈府门下，因为卓越的战绩破格提拔到龙师军营里工作。戴曦烨对这位副将颇为欣赏，和他配合工作颇为顺利，也在渭水一战中表现的十分出色。 副将姓林，名字早在出家时就丢掉了，和戴曦烨这个名字来的一样，夏长老给他取了个新名儿，林焕。焕然新生的焕。 “这批弟子入营不过三个月。”林焕低声禀报，“不过好在都是世家子弟，根基深厚，虽有时失误，但整体上来说能行的起符阵，不成问题。” 戴曦烨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螭纹，目光扫过校场边缘堆积的裂甲。那些被离火灼穿的青铜甲片正在鹰师弟子的咒文中缓慢复合，青烟裹挟着刺鼻的气息钻入鼻腔。 “鹰师弟子全力修复战甲和打造新甲，里面新添了防爆符和静定符灰，第一时间能对出现伤残的情进行保全，可以极大保证生存率。” “马厩现有战马八百六十匹，其中三百四十八匹烙着醒灵符。”林焕继续说道，远处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几名狼师弟子正在用银针为战马刺穴，受术的黑马突然昂首长嘶，眼瞳泛起琥珀色的光芒，蹄铁上暗红的符文明灭不定。 这些被强行唤醒灵智的战马能日行千里，甚至同术士有一战之力，但寿命不会超过半个月。 校场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她转身时，正看见两名佩剑弟子在演武切磋。其中一人剑锋突然软化如绸，将对手的兵器缠住三息——足够在实战中取人性命。 “腾花缠剑第七式？” 戴曦烨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她记得这一招式在当年，能修到第七式的弟子寥寥无几。年轻弟子们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潮红，但握剑的手已稳如磐石。 林焕汇报之音暂歇，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也不由自主的自豪了几分：“是，那一批的弟子是精锐组，练得足。”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林副将军带出来的兵，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哪里哪里，大人过誉了。” 登上箭楼时，晨雾恰好散尽。戴曦烨望着下方错落的营帐，注意到每顶帐篷顶部的铜镜都调整到了特定角度。 “启禀大人，天罡组准备就绪！”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戴曦烨抬了抬手，转身时，十八名紫衣弟子已在楼下结阵。随着为首的修士挥动令旗，地面忽然浮现出巨大的八卦虚影。离位弟子同时割破手腕，血液汇聚成几条直线，悬浮在空中凝成红色河流，震位弟子剑指苍穹，云层中隐隐传来雷鸣。 当第三声雷响时，戴曦烨握紧了箭楼的木栏。她看见阵中修为最浅的少年嘴角溢出血丝，但结印的手势没有丝毫紊乱。云层裂开的瞬间，三十六道雷光精准地劈在阵外预设的玄铁桩上，焦黑的铁柱表面浮现出完整的雷阵。 “比上次演练快了十二息。”林焕递上记时的沙漏，底层细沙尚未完全漏尽。 “大人请看。”林焕突然指向兵器架角落。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铜剑正在发生奇异变化，剑刃时而透明如水，时而坚硬如岩。 负责锻造的老修士满脸烟灰，却掩不住眼中精光：“这是用五行精铁打造的灵兵，是整个雷阵的阵心，虽然每天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变幻，但扛抓妖局的重点进攻还是没问题的。” 戴曦烨注视片刻，突然拔剑划破掌心，在众人惊诧中将血滴在剑身。原本暗淡的铭文骤然亮起，得了纯阳之血，剑柄处的饕餮纹张开巨口，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金铁之气尽数吞噬。当光芒消散时，青铜剑已化作无形，隐匿在阵基之中。 “通知天罡组，即日起，用我的血起阵。” 戴曦烨甩去手上残留的血，赤金血触及地面瞬间，楼上的木板像是被融穿了几个洞。 楼下校场内因失血过多的天罡组弟子听见后，传来压抑的高兴。这些年轻的弟子靠着命硬用血来筑阵，血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挤，但就怕还没上战场就被耗光心血顶不住了。 兵不是用来消耗的，是要养的。 戴曦烨忘不了，当时他们用血肉在渭水之畔筑起的阵，至今未完全消融。 日晷指针指向巳时三刻，戴曦烨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整齐列阵的将士。晨光为他们的甲胄镀上金边，符旗在风中舒展如鹤翼。 当她举起令旗时，数不清的爆雷符同时升空，在苍穹炸开赤金色的矩阵。 雷鸣般的战吼声中，她看见那个早上失误的蓝袍弟子站在最前排，手中长剑已凝出三尺烈焰，神情严肃认真，像一名真正的战士。 第103章 爱恨与义 不出所料，戴曦烨视察龙师大营后，老掌门当天就将行军大权交给了她。紧接着她就从正清门搬到大营里去住，几乎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这也正是她和龙师被算计的地方。后备部队供应和前线指挥完全处于断联状态，而这时正逢山门祭祖之际，贺御川作为前任掌门的长子，每年到这时老掌门会将祭祀大权放给赤阳门，这正为他们提供了契机。 但以老掌门的角度，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这么重要的事情，事关玉祈府的至关利益，他不可能就此放纵贺御川出卖龙师。 这次她主动牵了凌霄这条线，他爽快地答应了；赤阳门那边没作妖切断双方联系，甚至把祭祀大权还给老掌门，理由竟是大战在即，不宜兴师动众，一切听从安排。 这下戴曦烨有些慌了。她知道这个幻境里的人都变得反常，可就怕到头来的结局也被轻易改变了。 如果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话，那么这个幻境存在的意义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阵清风刮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大人，夏老将军来了。” 戴曦烨回过神来，守卫抱拳话音刚落便退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夏长老就披着沉重的铠甲走进帐来。 “夏长老？您怎么过来了。”戴曦烨连忙站起身前去迎接，夏长老环视四周，最终将眼神落在戴曦烨身上，威风的气息缓了缓，道：“许久没来这边转悠了，过来看看。” “这段时间在军营里，不忙吧。” “还好，有不少副将在，不算忙。” 夏长老点了点头，转身往帐外走去。戴曦烨跟在他后面走着，听见他说道：“择凌那小子这次没选调去前线，心里堵得慌，想着凌霄在，他能高兴点。” “在后方多美的差事，有凌霄和择凌哥哥在身后，我们龙师还有怕的吗？” 戴曦烨笑嘻嘻的说道，夏长老轻哼一声，“就你这丫头伶俐。” 麦垛的阴影里浮动着细碎的麸皮，老将军忽然停在一袋开裂的粟米前。他伸手探进裂缝，金黄的谷粒从指缝漏下，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二十年前打北疆，我们啃了三个月树皮。”他捻碎一颗谷粒，“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探子没探清敌军烧粮路线？” “因为行粮官儿是我小舅子。”夏长老突然笑出声，眼尾皱纹里藏着狡黠的光，“记住，有时候最大的漏洞不在阵前。” 也有可能在身边人。 “夏老将军似乎意有所指？” “你说说看？” 戴曦烨略微沉吟，“我倒是觉着，表面万事皆利于我，但过于利，就是危险。” “我难以判断这次的结果是好是坏，竟然有些畏缩了。”戴曦烨自嘲一笑，低下了头，“他们说的对，我捡起了太多的是非恩怨，是我自己把自己局限在囹圄之中，反倒是迷失了方向。” 夏长老默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白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单一绵延的景色了。“我一直以为太过执着不是我的形容词，但没成想却活成了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苦难，而我却把苦难当成自己前行的动力，用苦难处世，只会越来越难。” 夏长老胡子动了动，“看来让你离开玉祈府，是对的。” 戴曦烨愣了一下，随即便了然。 “果然，您还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又如何，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命运不会停下脚步，所以前行的路叫命运。过去无法挽回，好坏都在下一个时间见真章。”夏长老道。“这场梦境，是当年你前往东瀛后，你师父用我和择凌的一缕残魂所造的妙义镜，你所看到的都是每个人最初的影像。” 世人皆爱伪装，以自认为最好的一面处世，怪不得这妙义镜里的每个人都和她认知里的不同。但总有不变的定数，那就是造镜之人的初心。 “我也常常守着这面镜子，在院中一坐一整天。”夏长老无奈一笑，“择凌死后，夏家一蹶不振，我都这个岁数了，不得不继续出面与正道共存，因为这是我作为玉祈府曾经的龙师大人，必须要担负起的责任。” “执着过去不是错，是有情有义。但因情义失大义，那才是错。”夏长老道：“你师父临终前，放心不下的一直是你，他害怕了。” 戴曦烨听到这里，荒谬地笑了。 “怕我被仇恨包裹一生，走上不归路？” “不，他怕你错过须臾的爱。” 爱？ 到现在戴曦烨都认为，老掌门打造妙义镜是为了唤醒她最后的忠心，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是藏北的血脉。他也知道从前逼的她太狠了，用枷锁是锁不住一个羽翼日渐丰满的成人的。 可用爱浇灌不出历经风雨的荆棘玫瑰，所以戴曦烨不怪任何人。她反而庆幸，能靠着残存的东西走到现在。 “爱很好。” 这是戴曦烨最后的评价。 “我既然选择玉祈府，正是因为这是我所坚持的大义。或许未来的道路上还会有迷茫……但这不正庆幸于还有您，还有很多爱我的人会指引着吗。” “每一个脚步都有它的意义，夏长老，您也和我一样，相信总会有一天，玉祈府还会东山再起的，对吧。” 如今阴阳界中人皆称玉祈府人皆犬子，风骨易折，早已失去千年大派的底气。看着外围弟子训练之声未曾停歇，抗击重振之心搏穿九霄。 任谁敢叫玉祈府败？玉祈府人皆英雄！ 他们有信心，那戴曦烨就没道理退。 “心底的疤痕难以抹去，但这一切就交给未来抚平它。”戴曦烨声音低沉，但总是会给所有人坚定的力量，“我近些年来漂泊在外，但心中的风总会吹回长安。有您和一众长老坐镇在内，我们同心协力，总不会叫玉祈府落于人后。” 夏长老望着戴曦烨，眼神中多了分敬意。 都是输家，但他们输的起，输的有风骨。他懂她的漂泊，她信他的忠心。 “老了老了，竟还能再见一回长安盛世，”夏长老呵呵一笑，走上前去拍了拍戴曦烨的肩，“丫头，也别太有压力。” “你的身后，还有我们这群老东西替你守着呢。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苍老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枯枝般的指节轻颤。戴曦烨点了点头，唇角已勾出新月般的弧度。 “夏长老放心。” 远山的云彩已经呈现撕裂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变得忽明忽暗。校场的土块隐隐约约在震动，顿时引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视线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尖锐。可那些不远处训练的弟子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这方妙义镜就要塌了。”夏长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他的眼眸中终于多了些色彩：“想要再见一见择凌吗，还来得及。”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将远山的大气与河流倒吸了进去。戴曦烨的发丝被狂风吹乱，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畅然的笑。 所有的分别都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第104章 欢迎回家 灵堂的白色绸缎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火在郭进廷红肿的眼眶里像是死寂沉沉的低落。他把纸钱投入火盆时，手指被烫得缩了缩，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往里添。 已经是第七天了。今天是她的头七。 当时叔衡背着她都已经到了藏北边界，扛完了最后一道天雷，元神还是消散了。肉身随着元神消失在旷野，只留下了一个小木盒。 当这个消息传到云山上时，没有一个人敢信。明明前一刻大家欢天喜地的收到了她要回来的消息，结果这一刻的人却折在了天劫上。 七日后，他们为戴曦烨立了衣冠冢，在凝华院设了灵堂。几人轮番为她守灵，尽管她的魂魄再也回不来了，但该办的还是得办。 小稔跪在棺侧烧纸，两只眼睛红红的，有些发肿。这些日子在云山上相处下来，戴曦烨就像她的姐姐一样照顾她。苏叆叇的额头抵在朱漆廊柱上，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鼻涕混着泪水流进唇缝，喉间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过日子，跑外面结个婚就抛下哥们儿了……”苏叆叇咬紧牙关自言自语道，“……戴曦烨，你真行。” 虽然声音低，但灵堂之上却听着一清二楚。郭进廷跪坐在蒲团上，眼泪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成串坠落，在地板接缝处积成小水洼。 萧血染的指节藏在袖口里紧握，指尖泛出青白。他盯着眼前的水晶棺，记得七岁那年也是这样扶着母亲的棺椁，棺里也是空无一人。记忆与现实在此刻重合，无形之中的痛苦狠狠的掐着他的脖子，甚至呼吸都是那么刺痛。他又失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性。 林寒站在萧血染身后，默默的承受着他情绪的宣泄。他刚入社会就跟着萧血染做事，林寒比任何人都清楚萧血染现在有多么内疚痛苦。戴曦烨帮了他那么多，也曾点亮过他的世界——更重要的是，她是为萧血染出头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不是他去玉祈府，如果他肯老实待在她身边不去地府，如果他肯第一时间去龙虎山救她…… 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郭进廷忽然猛地将额头砸向地面，沉闷的撞击声里混着喉间漏出的悲鸣。 “郭子！”张步瀛皱着眉头冲上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别这样，今天是头七，不能见血的……” “那又怎样，她也回不来了！” “那她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张步瀛抓住他的肩膀，双目猩红，“现在谁都不好受，你消停点儿吧！” “去你妹的，死的不是你发小是吧！”郭进廷卯足了劲儿推开张步瀛，“一个个的人前人后追着跑，真他妈落难了一个也顶不上去，都躲后面装怕得罪人的把式。” “你他妈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林寒和小稔生怕这俩人在灵堂上真打起来，连忙迎了上去劝架，混乱之中只有苏叆叇捏着手里的一块玉，不知在低声呢喃什么。 “要是你真的还在，就给个响儿吧，别吓我们了。” “嗯，是，这黄瓜是有点儿蔫巴了。” 灵堂里突然卷起带着沉香的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踏着月光归来的脚步声，以及那无比熟悉的声音。 扭打在一团的人愣住了，原本愣住的人却率先回头。 身着一身白衣的姑娘正站在供台边上，眼睛往供盘里瞅了几眼，从妙义镜里出来后有点儿饿了，顺手拿起根黄瓜啃了起来，又看了看摆在正中央的黑白照片，戴曦烨两眼一黑。 她刚走到红袖招行宫外时，一抬头发现，城门上挂满了白绫，满城缟素，还有散落的满地纸钱。丧礼办这么隆重，不会是圣魔主出事了吧，但又没听说魔道动乱，估计是哪个大家族走了人，她心下一紧，默祷节哀，虽然魔道之人不入轮回，但还是祝他早日往生极乐。 结果走进行宫之后发现，这是给自己办的，呵呵。你看这事儿闹的。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歪屁股坐到了台子上，又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还有些嫌弃：“这苹果也不新鲜，这照片选的更是奇丑无比！” 虽然在灵堂吃人供品坐人供台上又没素质且是大不敬，但这人不就是她自个儿吗，自己吃供给自己的没毛病。 “卧槽，鬼啊！” 戴曦烨：？ 苏叆叇惊叫一声站了起来，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戴曦烨看着众人默契的都后退一步的动作，嘴角一抽：“人死了你哭天喊地，真回来了又不乐意，搞哪样啊？” “我的吗，念叨两句还真管用……”苏叆叇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往前走了两步，“你……你是……人吧？” “我是你爹。” 对味儿了。 这是真的戴曦烨！ 戴曦烨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有惊讶，有激动，有喜悦，还有哭的更狠的。待它落到最后一人身上时，她却有些不明白了。 萧血染的眼神竟然有些让她读不懂了。不是 情绪，而是温度。他也同样在望着自己，恨不得往自己身上烫出个洞来。 戴曦烨举起胳膊来打算跟阔别已久的萧血染打个招呼，结果下一秒就被扑过来拥抱的张步瀛淹没了。 “是真的！有体温……不是幻觉吧。” 萧血染看着他们的眼神暗了暗。 戴曦烨快被他抱的断气儿了，用力的拍了拍张步瀛的后背，“快滚啊，老子要断气了……” 结果愈演愈烈，小稔也哇地一声哭着朝自己扑来，郭进廷更是张开双臂加入其中，苏叆叇也是苦尽甘来有了方向，顿时几人抱作一团，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流，戴曦烨虽感动这份情谊……但咱说实话能不能别把泪涕沾她身上。 只有萧血染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一片哀嚎声中，唯独他却转身离开。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依旧是那么沉稳有力。戴曦烨听着声音穿过自己的身边，直到林寒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连忙追了出去。 萧血染这是什么意思？ 戴曦烨甚至腾不出时间来思考，就被郭进廷的喊叫声打断了：“戴宝啊……你真吓死我们了啊……下次能不能事先给个准备啊……” “呸呸呸！哪还有下次，再也不会有了！”小稔急的跺了跺脚，“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一定是平平安安的！” 戴曦烨会心一笑，抱住了小稔。 “一定。” “砰！” 突然一声炮响惊醒了众人，今夜的声音属实是有些丰富多彩了。只见张步瀛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筒彩炮，拿起打火机砰地一声点燃放了出去。 硝烟味在四周弥漫开来，他们的声音有力而生动。 “戴曦烨，欢迎回家！”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爱她，她不是孤单一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角落里，有爱她的人们等她回家。 第105章 伺机而动 戴曦烨终于在阔别数月后回到了凝华院，当她真正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一颗奔波漂泊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手边的木盒攥在手心，这是凌父当初给她的东西，但经历了那场梦境后她便知道，这正是妙义镜的容器。在魂飞魄散之际这盒子偏偏从她怀里掉了出来摔开了，倒是算无形之中救了她一命。 那镜中还留有夏家爷孙俩的残魂，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幸亏这次戴曦烨在妙义镜彻底坍塌前冲了出来，没叫它完全消散，还有能修复的余地，这就足够了。 只是这木盒怎会在凌父手里？莫不是他还知道什么？ 戴曦烨越想越精神，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也跑丢了。 窗户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淌过窗棂时已化作银霜，轻轻覆在戴曦烨散落的乌发上。叔衡不知从何时起出现在她床头的窗前，静静地不知在等待什么。 “大小姐。” 他突然轻轻的唤了一声。 戴曦烨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 叔衡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瞳孔，他背靠在窗户上，魁梧的身材将洒落的月光遮住了大半。他轻叹一声，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过的有些磕巴而已。” 叔衡看她抿了抿干瘪的唇说道，转身走进屋内，从一旁倒了杯水端给她，戴曦烨坐起身来喝了几口，对上神情难以言状的叔衡，她扯了扯嘴角，沙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叔衡张了张嘴，但并未发出声音。良久，盯着戴曦烨把水喝光了，才接过水杯放回去，叹了口气。 “大小姐以后不要抛下我了。” 戴曦烨抬头，望着叔衡，眉眼弯了弯：“我怎么会抛下你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叔衡回头，看着戴曦烨强装笑容的样子，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思虑再三，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之前你豁出命去保大少爷，是因为他于大小姐有恩。而我追随大小姐，是因为你同样于我有恩。” “大小姐，你的命很贵，不应该作为博弈的筹码。” 戴曦烨不语，平静的望着黑暗中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叔衡眼底闪过一丝苦楚，他低下头去，假装拾起月光。 “红袖招我们不可能待一辈子的，我们终归还是会走出去。”叔衡道，“魔道的变数已经是个开始，往后的路，大小姐可要惜命的走。” 戴曦烨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那是当然。” 她每次都会哄人，但每次又都做不到。其实大小姐也很讨厌。 “你刚才说……魔道怎么了，难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戴曦烨的洞察力一向很敏锐，她这么一问，叔衡自知说漏了嘴，什么都瞒不过她。 “倒也不一定是出事，只是反常得很。” 叔衡又往杯子里倒满了水，有些烫，便敞口放在一边晾着。 “当初公子血染带着您的肉身从长安回来，刚开始安置在云山，这件事刚开始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他找上我，问了我很多关于你过去的事情。” 戴曦烨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你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他在我这里没问出来什么，自讨没趣的走了。”叔衡道，“再后来，他突然让我去趟龙虎山，告诉我大小姐有难。” 戴曦烨眯起了眼睛，将过去的事情连在一起：“所以，他一直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跟着她去长安，在玉祈府和凌霄针锋相对，故意激怒凌霄以至于他造出地府丑闻，刚好他萧血染就选择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去了地府，惹的戴曦烨白挨了一顿地府酷刑。 后来张灵玉明明要回京城，临行前和萧血染聊了一番后却径直上了龙虎山，戴曦烨不放心跟了过去，然后就被咒怨控制下的凌霄关了那么久，而后又替凌霄封印了最后的咒怨…… 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双手指引着，那这双手的主人，就是萧血染。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剑指龙虎山，但他也明知道戴曦烨就算恨也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可他作为一个魔道重臣，正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对自己毫无好处不说，还招了一身嫌。 叔衡点了点头，“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你还在玉祈府不会再回来，圣魔主更是因为他没有把你带回来而对他不满。听郭公子说，他从前每周都会去首府开会。但他从长安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云山行宫。” 被革职了？这可不妙。 戴曦烨蹙起眉头，为了救张灵玉她已经把圣魔主得罪了个遍，要想再在红袖招待着，那可全靠萧血染这棵常青树了。现在倒是好，他倒了。 怎么可能，萧血染这类型在魔道里厮杀混大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被边缘化呢。一定是有更深的意图，这也就是叔衡为什么说反常的原因。 其实也不难猜，萧家的势力更多的是在首府盘根错节，如今首府的局势更是因为她戴曦烨的出现而变化莫测，他当然不会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一方面和首府权贵斡旋，另一边再把赌注下到自己这里。 戴曦烨要想在这里翻身，只能靠着萧血染这条明线，他扶持她在藏北站稳脚跟，她做他扶摇而上的乘风。这是在给她抛出一条绳子，引得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戴曦烨眯了眯眼睛，萧血染当真是条狐狸。她可以主动和他结交，但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可不好受。她不喜欢这样。 “首府那边有消息吗。” 叔衡点了点头，“那边的关系比这里还要复杂，圣魔主的五个儿子里，属老三最为得势。但常年被老大用长幼尊卑压着一头，而且老大的威望也属于他们几个里面最高的。只不过老大腿瘸了，老二缺心眼，老四没母族，老五……” 叔衡突然停下来，戴曦烨抬眸瞥了他一眼：“老五怎么了？” “应该……应该是……大小姐的……父亲。” 戴曦烨：…… 那就明白了，她爹又不在藏北生活，首府四个儿子里也就老三能凑合看。叔衡接着说道：“萧家在首府算不上数一数二的贵族，但目前来说攀附着老大家更多一些。前几年萧血染接手了萧家，看样子是往老三这边靠的意图更大。” “毕竟老大是个瘸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继任不了大统。”叔衡道，“如今大小姐继承了玉祈府，位列正道统领，更不可能了，所以老三是目前唯一的人选，有他兜底，萧血染才会有恃无恐的退出。” 听到这里，戴曦烨反倒笑了起来。 “只不过老三太为张狂，实在是难以担当大任，所以萧血染会留在这里等你，多半是觉着圣魔主立储的风向，不完全偏向首府。” 首府向来看不起红袖招这边的势力，一个贵族界一个魔道确实难以融合。但圣魔主是两方的首领，缺少一个能负责的起两边的继承人。论阴阳界，老三的资历没有戴曦烨深。 可首府那边的贵族呢，戴曦烨又没接触过。萧血染争的，无非是老三手下控制红袖招的权，或者是戴曦烨管不了的首府。 倒是个聪明人。但这么做，他有没有考虑过老三和她都不是好招惹的？ 虽然没接触过老三，但他们家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些我知道了。”戴曦烨收起笑意，叔衡总感觉她的微笑下面隐约藏着些怒意。她明明可以很好的在正道交接的过程中独善其身，却被他横插一脚落得个这样的境地。违背婚誓的天惩还没来得及降下，这说明她和凌霄的缘分在祖师爷那边还算数。天劫算是过了，但过的实在有些作弊，几十道天雷劈的她散了不少修为保命，所以现在她还没到天仙境的地步。 也就是说，到时候修到天仙境，还得重新历一次天劫。 好命苦啊。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玉祈府稳住了，凌霄处理好了，龙虎山和玉祈府之间的关系总算破冰。她对过去的执念减轻不少，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把所有的怒火都放在萧血染身上，实在是不太公平。 戴曦烨眼眸一垂，前面的日子不是云山上管着，抓妖局的插手着，就是圣魔主那里盯着。心想正是好时机，她问道：“我临走前托给你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叔衡抬眼往院外看了一眼，没人才放心说道：“前些日子给西域那边的旧友递了封信，按道理不出三日就能收到回信，只是到现在也没动静。” “是出什么事了？” “正是。”叔衡正色道：“我不放心，就偷偷去北疆看了一眼，结果还没过昆仑，就被那里的山神拦住了。” “昆仑山神？”戴曦烨皱了皱眉，“他都出来拦你了，看来事情不小。” “山神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所以特地让我折返。具体原因他不便明说，便让我带封信来给你。” 说罢，叔衡从书柜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戴曦烨，“看山神的眼神，我总感觉跟这次的变故脱不了干系。” 戴曦烨拆开信，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说？” “山神提及玉祈府，他总是若有若无的回避。似乎是早就知道老掌门的丧讯？还是……” 戴曦烨不语，皱着眉看完了这封信。良久，她才抬头，看向叔衡，道：“你说的没错，这正是咱们要找的人给我写的信。” 叔衡一愣，眼里随即散发出满是希望的光芒，“那大小姐怎么还这副愁容？” 戴曦烨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打火机将信烧了，道：“信上说，北疆地下镇着的上古凶兽，月前失控了。” “失控了？” 戴曦烨点点头，“这头凶兽是十几年前师父在那里镇压的，如今师父不在了，凶兽多多少少能感知到，所以直接爆发了。” “尽管法阵没有消失，但十几年无人问津说到底也不如之前那么厉害，他作为玉祈府外宗的法阵师，出头顶上去了。” 叔衡面色一惊，“他……连老掌门都要费一番功夫下法阵的凶兽，他一个外宗子弟怎么顶的了？” “可别小看这个人。”戴曦烨说，“许祭虽然是外宗，但跟了个厉害的云游师父，带着他走南闯北，还真修下了大的。现在除了正儿八经正道大派的高手，民间先生里搞法阵的，属他是头一名。” 玉祈府外宗子弟放在民间来说，那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许祭这个人的实力早已超越外宗水平，甚至跟四大门派的翘楚也不相上下。法阵本就高深莫测，高手更是难得。抓妖局五次三番挖他的墙角，可就是挖不动，阴阳界的都看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一个强者非要甘心做一个玉祈府的外宗弟子。 其实戴曦烨也不明白，但无非也就两点，一是玉祈府对他有意义，可能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跟自己一样对这里有执念；二是他对玉祈府有图谋，总想是要图点什么。 但是她不在意，她对许祭也有所图。信上说，他诚邀自己去北疆坐镇，替他守好最后的净土。事后定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完美的呈现出来。还给了一串地址和一笔丰厚的报酬，但前提是到北疆才能折现。 这下给戴曦烨整笑了，不愧是玉祈府的人，这副做派实在是门派传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凶兽作乱而已，他作为玉祈府的人，也理应出面镇压。”戴曦烨解释道，“只不过能让山神出面，还有许祭如此托付，恐怕事情背后没这么简单。” “那要怎么做？” “这事急不得，且先看那边什么动静吧。北疆对于正道可是至关重要的位置，抓妖局定然不会放过的。” “我们这边先稳定了圣魔主再说吧。”戴曦烨叹了口气，“红袖招不见得有多安静，最近你也盯着些首府那边的事，毕竟他的老巢不在行宫。” 叔衡颔首，听明白他所说的是谁，“抓妖局那边放心，一直盯着，首府那里有玉祈府的旧臣，也是自己人。” 戴曦烨点点头，“等首府自己忙起来无暇这里之际，我们再伺机而动。” 叔衡听懂了戴曦烨话里的指示，连忙应下。 “是。” 第106章 达成结盟 戴曦烨站在云山行宫门口，被两座雕塑镇得一时无言。 怪不得萧血染总是给人一种阴森的生人勿近的感觉，他真是走哪儿都偏爱收集些这阴气重的东西。 她一觉醒来，总觉得还是得和萧血染打个照面。他那个人自己还算了解，只要你不跟他说，他是到死都不会先你一步，更别说坦诚了。戴曦烨真是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了，但也没辙，说什么也得硬着头皮上。 侍卫看见戴曦烨来了，似乎是早有预见，他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客气的把她引至最深处，越过弯曲狭长的小道，方正套着方正，倒有点天罗地网引着入洞的意思。 戴曦烨在这座小院儿里见到了萧血染，他正坐在石桌前与自己对弈。 一身黑色褂衫搭配着看不清的神情，戴曦烨觉得此男有些陌生。平日里很少见他穿深色的衣服，虽然表情也没多客气，但至少没有今天给人的感觉这么阴沉。 清晨的寒风格外萧瑟，戴曦烨看见了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怎么不在室内下？” 戴曦烨坐到萧血染对面，瞥了一眼萧血染专注的神情，道：“这局不好下，让我试试。” 啪，他的黑子落下，力度不轻不重，可落到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 不说话？ “生气了？”戴曦烨一边说话一边落下白子，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还没生气呢，他反倒是比她摆谱摆的快，谁懂。 啪。 萧血染的黑子落在最角落，远离了戴曦烨下的那颗白子。 这是在表示肯定。 戴曦烨紧追其后，白子追到他上一步棋身后落下，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啪。 萧血染的黑子贴着你方才落的白子而下。 这是在提出疑问。 “远在藏北也能帮忙处理千里之外的琐事，我很是感动。” 萧血染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这话里夹枪带棒的，实在听不出有多想感谢他。 “琐事？” 萧血染终于开了金口，戴曦烨抬头，撞见他那张略带戏谑的表情，“确实。” 她都能轻而易举的跟别人结婚了，看来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的确不值一提。 戴曦烨从那张比哭还吓人的笑脸上读出他更不耐的情绪，心里一沉：他奶奶的，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戴曦烨不会哄人，现下她气的只想把这棋盘掀到他脸上去，让他再下。 二人对峙总有一人先崩不住，戴曦烨率先打破僵局，一只手掌不由分说的盖在棋盘上，萧血染挑眉，欠揍式的询问她怎么了。 “不要跟我在这儿打哑谜了行吗，我到底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萧血染收回视线，一颗棋子下到她的手背上。 “我本以为你会先生气。” 戴曦烨被气笑了，也不否认：“这是你的意图？” 萧血染没说话。他知道戴曦烨如果没死的话一定会来找他兴师问罪，毕竟以她的脑子一定会猜出他就是背后推着她往前走的人。他知道戴曦烨向来行事不会放过自己，但没想到竟然能为了别人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她大概现在真的很恨自己，他宁愿戴曦烨现在给他两刀，也不愿意看见她试探自己。 一旦开始试探，那就是走上了另一条路。 “我若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你信吗。” 戴曦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经典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他有些堵。 肯定不信。 他没想到戴曦烨会为了他去地狱受刑，更不会想到张灵玉真的会去龙虎山问个真相，反倒是逼得凌霄囚禁她。 张灵玉被绑这件事他有所耳闻，萧血染的本意是借着这件事离心圣魔主和她之间的关系，随后跟着她去长安，让戴曦烨在玉祈府顺利继位，好平衡三王爷的势力不至于一下子被冲垮。但事态发展下去似乎不由得他控制，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玩脱了。 他的眼眸落到戴曦烨左侧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一道黑紫色动脉暴起，那是天劫给她留下的痕迹。 她这次真的受了太多的苦。 萧血染呼吸一紧，像是被针刺穿透一样。他竟然这么在意失去她的信任。 可戴曦烨向来不信任何人，又谈何失去呢。 但就是痛。 戴曦烨突然轻笑一声。 “你和他一样。” 萧血染知道这说的是谁。 “那我要说我不生气，你信吗。” 他也不信。萧血染这个念头蹦出来，心底也苦笑了一下。 原来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信任。都站在自己所认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说白了，他们都是精致的利益至上主义者。 两个披着羊皮的狼坐在一起，竟然妄想通过信任一起前行。未免有些太痴人说梦了。倒不如拿出些两人都想要的东西。 “我扶你坐上首府第一权臣之位，你替我扫平其他障碍。”戴曦烨拿开手掌，将那颗黑子落到自己这边来，“我要的是一心一意。” 萧血染眯起眼睛，好霸道的女人。 “戴掌门何时对魔道有了兴趣？” 戴曦烨的眼神注视着他，没说话，但其中的意味深长。 “你的心思又不在魔道，有权有势，可比跟着那帮子人算计我，更有意义。” 萧血染内心一跳。 她看出来了，而且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揭开他的真面目。 爽。终于有人能看透他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魔道如何，他想要的，只是满足自己一己私欲的物质和利益。无关立场，萧血染只想站在顶端，俯视众生。 他享受这种成神的感觉。 没有方向，这很危险了。但戴曦烨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暂且和他狼狈为奸。 萧血染从未做过这么坦诚的合作，还是跟正道的人一起。他明白戴曦烨要的不是权力和地位，这些滋味她早在之前就已尝遍。她需要的是一处能容得下她的天地，更好的让她在以后挥斥方遒。 正好只有他的世界能容得下她，只有她能在权力场的空间带着他往上爬。 一只被困牢笼的狐狸和一条无处容身的毒蛇，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血染低头哑笑，他好像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也罢，这样才会走的更长久。 “过段时间，神宫有事，三王爷会来这里。” 这是同意了。 “郭进廷近日与神宫走得近，”萧血染继续说，“该怎么办，你自行安排。”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将手里攥着的棋子一股脑儿的丢进盒子里。看来红袖招她待不了了，她下一步要走到首府去，而神宫正是她过渡的条件。 既然有结果，那她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戴曦烨微微一愣，随后双肘支撑在棋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啊。” 萧血染看着她。 “不要拿我的人做筹码。” 她的眼睛雪亮，但藏匿不住的是浓浓的警告之意。 “你呢？” 萧血染垂眸思考，他其实没想好。他才是孤身一人，其实没比戴曦烨好到哪里去，甚至还不如她——身边根本没有那么多能让他重视的人在。他曾经或许有，但现在不应该有了。 萧血染叹了口气，想到这里大概就是他想要的，语气依旧淡漠：“不要拿你自己做筹码。” 戴曦烨眉头一挑。这算关心？她忽然又想到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落寞的背影，眼神中也算是有些悲伤的情绪。 不是，应该是怕她真死了，这份孤注一掷没有回报吧。 戴曦烨想到这里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死，不然这也太没有契约精神了。” 萧血染无奈地看向她，良久，才重新执起棋子。 眼看戴曦烨就要起身离去，他忽然开口道：“我这盘棋被你乱了。” 戴曦烨转身看向棋盘，刚才拍的时候有点用力，棋盘中央裂了几道口子。 戴曦烨灵光一闪，棋盘看起来还挺贵的，这小心眼儿不会让她赔吧？ 萧血染见她不动声色，抬头看了她一眼，“陪我下完。” 还好只是陪玩不是赔钱。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是消遣时间了。她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几局下来，二人无关胜负，能看得出棋术相当。没想到萧血染这个人看起来清冷儒雅，但下的棋却是杀气十足，每落一子就像在棺材板上钉钉子似的。 这么大的火气？谁惹他了。笑一下算了，让让他得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这么宠他？ 萧血染也察觉到她软了几分，冷哼一声，又是狠狠的一声“啪”。 戴曦烨无奈，他好像更生气了。 第1章 楔子1 京郊程桥，张家老宅。 张家家主张怀楚，京城一带有名的儒学大家，真就可谓朗目星眉，雅人深致，挺拔修长的身躯尽显文人墨客的温润儒雅。 可此时儒雅之人竟手持擂鼓瓮金锤，面若寒霜，眉目间尽是凶狠之色。 一代翩翩公子手持巨型铁锤，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而站在张怀楚对面的，是一众黑衣人。黑衣人最前面站着的人，却是一个冷酷漠然的少年。 这便是抓妖局暗卫处的最高首领，顾清秋。 张怀楚自然知晓这一少年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手中的擂鼓翁金握的更紧了。 “怀楚师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低沉的嗓音在暗夜里响起，像是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的敕令。 一般人可受不住顾清秋这一声制令。“听声可发颤，见人如见魔”是对少年首领最贴切的形容。 张怀楚坐怀不乱，未见色变，只是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更加冰冷了几分。 “顾家小子，别怪师叔不讲情面。”张怀楚声音如沐春风，儒雅依旧，如果忽略了后面一句，只会觉得他像位圣人。 “若是胆敢向前一步，杀无赦！” 一众黑衣人听罢，甚至露出些许不屑的神色。也难怪，一介书生手持锤子，也别想发挥出程咬金那般的实力，更何况面对的是他们——抓妖局暗卫科最尖锐的力量。 顾清秋面色一滞，并未像后面众人般露出任何轻蔑，反是恭敬依旧。 “怀楚师叔，我等并未冒犯您和张家祖宗的意思，更不愿伤了顾家和张家的和气。” 顾清秋说罢，眼神往张怀楚身后瞥去，恭敬的眼神瞬间变得恶毒狠辣，恨不得要把他身后的东西看穿。 “师叔只需把身后的人交来还差，若有冒犯，我等来日必定登门致歉。” 张怀楚岂能不知暗卫科兴师动众找上门儿来的缘由，他也不愿在老宅同这顾家小子动手，惊动了祖宗们的休息。 当然，他绝对不是阴狠小辈的对手。 尽管如此，他也绝不懦弱半分，将身后的人护的更紧了。 一时之间两方无言，剑拔弩张的气势在两者之前疯狂蔓延，张怀楚身后的人拉进了他的袍袖，他感受到身后的异样，连忙低下头去查看。看到身后之人安然无恙却一脸紧张的神情，张怀楚温和下声音来安慰着。 “阿烨别怕，有叔叔在。” 闻声从张怀楚背后探出一个头来，居然是一个稚嫩的少女。一副不符合年纪那般沧桑的双眼在顾清秋和张怀楚身上反复流连，生在这么一张稚嫩的娃娃脸上甚是违和。 看见那少女露面，顾清秋戾气横生，一双鹰眼眯起，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戴曦烨。” 少女柳叶眉一蹙，眼神也是敌意难藏，她略有担忧的看着前面如山一般的张怀楚，细声细语的说：“张叔，你别管我了，大不了……” 只见翩翩公子坚决的摇头，声音温润的回答，“张叔是不会不管你的。” “你和灵玉，都是我的孩子！” 提及灵玉，身后的少女和顾清秋皆是一愣。 张家灵玉，乃是戴曦烨的同门师兄，张怀楚唯一的儿子，顾清秋从小到大的兄弟。尽管二人亦敌亦友，但顾清秋免不了心底一颤。 就在几年前，张灵玉无故失踪，就像人间蒸发般消散，从此三界再无音讯。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仅局限于那么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阴冷。 “师叔搬出灵玉，可是在让我保他师妹一面？” 张怀楚见计谋被识破，便也不否认，底气中正的说：“阿烨只是一届女流，你抓妖局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女流？”顾清秋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评价，“阴阳界谁人不知她玉祈府大小姐的威名？如今被赶出府邸，被正道除名，我抓妖局例行公事，自然是要斩草除根。” “既然是被正道除名，便放还她一条生路，抓妖局历来以民心为向，暗杀玉祈府旧人，就不怕传出去遭人唾弃吗？” 张怀楚义正言辞的开口反驳道，顾清秋闻言不禁轻笑一声，“怀楚师叔，您难道不了解这位大小姐的恐怖吗？” “六岁学艺，十岁便可斩尽天下妖鬼，十二岁击败龙虎山少掌门一举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同年便坐上了龙师大人的位子，大握玉祈府九成兵权。” 顾清秋说罢，眼神凌厉了几分，看向戴曦烨，阴毒之色不言而喻：“你说，要是放她一条生路，日后若投奔魔道，岂非我正道一大灾难。” “杀一人而救万民，是为慈悲。怀楚师叔，小子是为了整个正道苍生。” 顾清秋说完，冲张怀楚行了一礼：“望师叔迷途知返。” “顾清秋，望你自重！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少女被他的一番话气的怒不可遏，“我是被师门赶出来了，但我一日为玉祈府中人，一生便是玉祈府的忠魂，何来投奔魔道之说！” “你侮辱我可以，但侮辱我……侮辱玉祈府绝不可能！” 说罢，少女怀里隐约可见有把长剑的虚影，随着她此起彼伏的胸口愈发显得真实，但终归不是真的，也拿不到。 真正的弱水剑，已经被她师门收回了。 顾清秋早已对戴曦烨如今的处境了如指掌，就算现在穷途末路，也绝不能小觑半分。在他眼里，手持上古神兵的张怀楚，甚至还不如手无寸铁的少女带给他的危险大。 他不愿对曾经亦敌亦友的兄弟父亲出手，但戴曦烨他必须要杀。 “能杀光鹤井家满门的女流之辈，谁知来日会不会为了报仇屠尽我抓妖局呢？” 言尽于此，顾清秋身后的黑衣人杀意更浓。 张怀楚眼见免不了一场恶战，又担心少女被伤，尽管他知道这个和女儿一样亲的少女比自己不知道厉害了有多少倍，但还是舍不得她受伤。 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孩子沾染一点鲜血。 “阿烨。” “张叔。” 戴曦烨抬头看向张怀楚，这位从东瀛回来就一直像父亲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大儒，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张怀楚看着她，温柔的挤出一丝微笑，还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一会儿张叔可能顾不上你，阿烨一定要跑，跑的越远越好。” 戴曦烨摇了摇头：“张叔，我不怕……” “张叔知道。”张怀楚笑眯眯的看着她，眼神温柔的都能掐出水来了，如果忽略了手上拿的那把擂鼓翁金锤。 “可张叔怕你受伤，小姑娘身上有伤留下疤，可丑啦。” “我们阿烨生的这么好看，张叔怎么舍得。” “哪怕是千百倍的敌人，我张怀楚，绝不生怯！” 戴曦烨闻言，鼻子一酸，一双凤眼渐渐湿润，手中紧紧攥着的袍袖松开些许，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下定决心，那我也定陪张叔血战到底！” 不等张怀楚劝说戴曦烨，顾清秋反是一脸打量的神色看向她。他确实对如今少女的实力望而生怯，毕竟当年那场正道大会把他打的是落花流水。 如今外界传言玉祈府折了她半身功法，并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他顾清秋尚有一拼之力，若是假，这帮弟兄们算是地府排队入轮回吧。 但顾清秋这个人很自信。自信到一种不用靠实力也能被抓妖局局长选中当首领的地步。戴曦烨再强，如今沦为众矢之的，也不敢贸然杀了自己，否则罪加一等。 同样的，顾清秋也不敢贸然伤了横在他和少女之间的张怀楚。张怀楚的态度很明确，就是用命来护这个大小姐。 顾清秋一时有些难为，手下又是些只会拳脚功夫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就是真打起来伤了谁都不行。 当然，这帮手下根本近不了戴曦烨的身。所以伤的只有张怀楚。 有情之人难当无情之身，正当顾清秋再考虑是否要派人前去支援，只见张怀楚仰天长叹，手上的擂鼓翁金抵在了顾清秋的胸口上。 “顾家小子，放她一条生路。” “不然，你抓妖局必定死尸遍地！” 顾清秋身后的黑衣人们听罢，不仅发出阵阵哄杂的笑声，轻蔑、嘲讽扑面而来，“死尸遍地？这大叔怕是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了吗……” “啪！”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在那人嘴上传来，只见那人连忙捂着嘴支支吾吾的叫唤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众人都打蒙了，那人手掌一摊，两颗门牙和斑驳的血迹在那里躺着。 “敢对张叔不敬，掌嘴！” 谁都没有注意到戴曦烨是怎么出手的，仅仅是一巴掌就能扇掉武功高强的暗卫两颗门牙，众人皆吸一口凉气，只见少女不再躲到大儒身后，反是堂堂正正的站在顾清秋面前。 “顾清秋，你不就是想杀我吗？” “对，我就是想杀你。” “放了张叔，我跟你打。” “我压根儿就没有为难怀楚师叔。”顾清秋皱着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淡淡的开口道，“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 “好。”少女答应的很快，“小时候你就想着怎么弄死我，现在到你完成人生理想的时候了。” “怎么，伸过来脖子让我砍？” “想得美。”戴曦烨冷哼一声，“你们抓妖局怕是没有这胆量收我！” 说时迟那时快，戴曦烨话音刚落，二人原地突然炸出一个坑儿，掀起一阵尘土，待尘埃落定，二人却不见了踪影。 张怀楚心底一惊，以为戴曦烨出了什么闪失，温润的眼神此刻被狂暴所代替，眼睛顿时满布血丝，大吼一声便提起擂鼓瓮金锤就往面前的众人挥舞过去。 黑衣人早看这张家家主不顺眼了，既然对方主动出击，就别怪我等不讲情面！ 但事实证明，张怀楚的担忧出错了。 方才失踪的二人，正出现在张家老宅的屋顶上。 只不过少女提着顾清秋的脖子带上屋顶，那厮冷面少年的阴冷形象大打折扣。 顾清秋反手朝戴曦烨擒来，少女一个仰身轻松躲过，下边的腿也不甘落后，朝着顾清秋的下三路就猛踹去。 顾清秋察觉到下方有危险，愣是一抬手抓住少女的脚踝，脸上愠色不减：“出手还是如此卑鄙！” 戴曦烨趁势一个转身朝他心窝掏去，冷笑一声，算是应付他：“你一直摸着我的脚，又是什么正人君子。” 顾清秋一听，手下意识的松开她的脚，另一只手忙于阻挡朝心窝袭来的一掌，少女抓住时机一跃腾空而起，一脚往顾清秋脑门儿上踢去。 顾清秋连忙侧过那张英俊的脸，回过头来立马拔剑而出，冷漠的声线如今多了几分波澜：“你少来这套！” 见对方认真了，戴曦烨手里也没有武器，空手接白刃固然帅气，但实在是有些废血，还会让下面的张叔担心。 于是戴曦烨主动化攻为守，顾清秋每一次出剑的位置都被她轻松躲过。 顾清秋表面进攻的如鱼得水，和戴曦烨一招一式打的不可开交甚至处于上风，但心底却是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戴曦烨从小和自己作为同辈人被正道培养起来的，她什么路数自己最是清楚。这女人越是装的可怜，自己就越容易上当受骗。 她有这天下无双的体术，力量似乎用之不尽，被她缠上是一件极为要命的事情，不断进攻消耗的体力更多，戴曦烨总会在某个防守的不经意间给正在进攻的致命一击，然后反守为攻，如果这一击没有命中，那么就会反反复复的落入这个圈套，无穷无尽，直到把对方耗死为止。 这种战术顾清秋根本不屑于去学，为什么有人会放着那么多高级战术不学？他甚至觉得只有戴曦烨这种没天赋的才会退而求其次。 可他没想到，戴曦烨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东西练的出神入化。 越是简单的东西威力越大，反倒是搞那些五花八门的见了丑。 更何况戴曦烨如今赤手空拳…… 看来外界传言的是假的，怎么从玉祈府被赶出来，实力更甚！ 顾清秋额上冷汗频出，对待少女的攻击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戴曦烨知道，顾清秋又上了自己的当了。 外界传言不假，她的确被师门折去半身功法，加之弱水剑被收回，自身实力更是大打折扣。 如此对上顾清秋，自己没有能打赢这抓妖局第一天才的实力。 但玉祈府大小姐就是靠这三分无耻六分荒唐还有一分演技发家致富，顾清秋他还真就没辙。 只要演到他相信，戴曦烨不愁找机会溜走。 当前顾清秋剑锋弱了三分，戴曦烨顺势将主防转入弱攻，略有几分压着顾清秋的局势。 但顾清秋好歹也是第一天才，他自信，强大，非要看看这戴曦烨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如果他的剑锋一直持续变弱，戴曦烨转攻一旦饱和，弱点一定会暴露，那么届时顾清秋一定会一刀砍了自己。 大小姐不傻，见他示弱便不再强硬，反而变得和他一个力度。 顾清秋一惊，看来内心想法被对方看穿了，便也懒得伪装，手腕一转折猛的用力，发动起十成十的力量去出剑。 剑之所向，皆是要害。 这方二人在屋顶上打的热火朝天，却完全忽视了下方有一人偷偷逃走的痕迹…… 第2章 楔子2 夜半，东城，抓妖局。 参谋室里本就常年黯淡无光，此时众位高官要员齐聚一堂，听着属下汇报着消息，让本就了无生机的地方更是压抑。 坐在正中间的副局长李疏鸿，双眼紧闭，如玉竹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太阳穴处，一双剑眉微蹙，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十分忧心。 这件事情给了谁都难办。 一旁同座的副手看了甚是担忧，自从局长大人西去长安平定皇陵，抓妖局上下大小之事全都交付给李疏鸿一人打理。本就是多事之秋，那边刚刚平定东瀛之乱，此时又冒出一个和暗卫科那个惹人讨厌的坏小子打起来的大小姐，简直是乱上添乱。 “李副局，暗卫科好歹也是局长麾下的，估摸着抓那位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咱们如此袖手旁观，是不是……” 那位善解人意的副手开口劝说，看着李疏鸿额角流下的汗水，心里一阵酸楚。 鬓角半数已经斑白的副局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早已被黑夜侵蚀的看不见一点星光的天空，沉声感叹。 “此事到底是伯雅兄着急了。” “就算我们不出手，那小丫头也定活不过几载。” 另一旁端坐的秘书长也表示不解，开口附和道：“我赞同李副局的意见。我们如此赌上整个抓妖局的名声来追杀那玉祈府的弃女，实在是因小失大。” 本在地上跪求解救暗卫科的那厮一听，面色一寒，他本是从张家老宅跑出来替顾清秋来总部求救兵的，没想到这里坐镇的没有一个站在暗卫科这边。 “几位大人……顾大人在张家老宅和那罪女交手，看起来并非她的对手，只怕，只怕……” 看着地上哆哆嗦嗦的暗卫，到底也是忠诚，李疏鸿心善，不舍寒了这样忠心之士的心。 “罢了，小赵，派人去帮忙吧。” 一旁的副手略微一滞，眉头蹙起向跪在那里的暗卫递去一个阴毒的眼神，随即朝李疏鸿劝诫道：“副局，这大小姐虽然罪责深重，但她和刘副局长乃是一族同胞，有血缘之亲……我们要是这样贸然出手，是不是有些不妥……” 李疏鸿面对副手这样的考虑，甚是满意，赞同的点了点头，但嘴上却说着另一种话：“清堂兄早在弱冠之年便与本家断绝往来，同这个外侄孙女应该是毫无照面，昔日那丫头风光在外也并未见他有所态度。” “罢了，伯雅兄的意思，我们还是尊听局长之意吧……哎，大不了清堂兄那边多搬两壶好酒的事。” 副手眼见劝不动李疏鸿，只得叹口气，冲各位高层要员行了一礼，便带着那求救的暗卫下去了。 张家老宅，屋顶。 正被全城通缉的戴曦烨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反而和那在崩溃边缘的顾清秋打的有滋有味。 当然这有滋有味是相对于戴曦烨来说的，至于顾清秋，已经被这毫无章法乱拳出击的小丫头片子气的快要失去理智。 只见他把剑都扔到一边儿，赤手空拳的和戴曦烨扭打在了一起，有神兵傍身的顾清秋都不一定能在几招之内赢得过她，更别说赤手空拳了，戴曦烨的体术天下无双，顾清秋这一亏吃的着实有些大了。 但戴曦烨哪敢重伤顾清秋这种“朝廷要员”，本就混的一身腥，她现在可不敢再惹是生非了，全当是和顾清秋比试两招，前提是忽略顾清秋每一招恶毒的致命拳。 这种对方恨不得致自己于死地，但自己又不能真的伤了他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若是真杀了这小子，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活路可走，正道会想尽办法弄死自己，搞不好连自己的家人也会牵连。可是杀不了这小子，他已经追杀自己十年了，也不知道以后还会追自己多少年。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中一阵厌烦，本该青春稚嫩的脸上尽是阴霾，冲着面前凶狠恶煞的顾清秋就破口大骂道：“顾清秋你个臭流氓，整日追着老娘喊打喊杀的烦不烦啊？” “呵，我？”顾清秋冷哼一声，手中出拳的速度加快，像是刚从炼狱里走出来的恶魔一般，“老子每天杀你你还不去死，你活着累不累？” “老娘凭什么累？你又没那本事杀了我。” “你！” 顾清秋被她戳到痛处了，双目猩红，“闭嘴！” 戴曦烨不以为然，“手下败将罢了，干嘛反应这么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依旧挂念着下边和众人血战的张怀楚。自己这边是把顾清秋的章法激乱了，可下边儿的暗卫都不是弱鸟，张怀楚一介儒生，虽会些拳脚功夫刀剑之术，可终究不是练家子的对手。 她也想下去帮忙，但顾清秋丝毫不给她下去的机会，眼见下面的动静愈来愈大，戴曦烨心里不禁泛起焦急。 “顾清秋！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张叔的！” 顾清秋闻言，虽心里不愿，但更不想放过眼前这该死的丫头，只得咬牙怒吼：“我手下的人自有分寸……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一记勾拳冲戴曦烨袭来，少女连忙向外一躲，没成想脚下一滑，突然就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少女虽然被这突发事件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反应力比下落速度还要快，她一个转身便落到下面的木桌上。 “戴曦烨！” 少女不顾顾清秋的大吼，往祠堂方向看去，果然，一向风度翩翩更似纤尘不染的张怀楚，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破败的血迹和不堪。 戴曦烨眉头紧皱，也不管身后的顾清秋朝她袭来，一股脑儿的往祠堂方向奔去。 身后的顾清秋刚刚落地，自然是随着戴曦烨的方向看到了祠堂那处的景象。虽然那群暗卫下手不轻，但至于重伤张怀楚还是有些许距离。 可是更严重的是，把眼前这个和定时炸弹无异的大小姐激怒了。 顾清秋暗道一声不妙，随即立马追了上去。 大小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伤了她自己无所谓，但是伤了她身边人，不行。 就算是轻轻给他一拳也不允许。 现在解释也来不及，只见那身着一袭黑纱的少女悄无声息的潜到正准备偷袭张怀楚之人的身后，只听的咔嚓一声骨裂的声响，那名暗卫毫无征兆的倒地。 暗卫们久经培养，自然察觉到那厮的异样。只见戴曦烨拾起倒地不起之人的佩剑，不等那群暗卫反应过来，直接向着最近的那人刺去。 “五十六号，闪！” 顾清秋迟来的大吼丝毫没有换来这名暗卫的安然无恙，噗嗤一声，暗夜中突然爆出一阵血雾，配合着一声惨叫，暗卫和几秒前无声倒地的同事迈入了相同的结局。 快，太快了。 看清这一切后，暗卫们连忙摆出相应的防御阵法，这一套应该是前来逮捕少女之时，有人专门研究了一套抵挡进攻的招数，力求伤害最小化。 “注意防范！那女的下来了！” “戴曦烨！” 这两声大叫同时惊起，少女本该无色的眼眸此时染尽了血色，张怀楚暗道一声不好，也不管身上伤痕给自己留下的剧痛，往前吃力的挪了几步，连忙伸手抓住少女的手。 少女垂手间感受到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是一只早被血液染的斑驳的手。 戴曦烨眼前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挽起张怀楚的胳膊。 “张叔……你……” “张叔没事。”张怀楚看着眼前的少女，扯着嘴角冲她温柔一笑。戴曦烨抬眸看向他，眼里分明起了层薄雾，楚楚可怜的少女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张怀楚心都快化了，哪里舍得让她流一滴眼泪。 “张叔真没事，你看，这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正在二人谈话间，顾清秋持剑而立，察觉到门外有些响动，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又看向暗卫那处，果然，少了一人。 顾清秋皱眉看向前方二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戴曦烨，你要不想连累怀楚师叔的话，便与我一战。” 顾清秋都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她戴曦烨怎会不知。抓妖局若是真就只派暗卫科来缉拿自己，还真就算是不识抬举。 有外援，太正常不过了。 张怀楚握着戴曦烨的手一紧，温和的眉眼突的变得狠厉，他将最后的余力把少女往身后一带，双眼死死的盯着大门外还未出现的未知，小声朝少女叮嘱道。 “孩子，待会儿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外跑。” “跑的越远……活的越久……” “张叔！” 只见一代大儒手持擂鼓翁金锤，仰天大吼，再度对上门外，不再是空空如也，此时那里站着一位披着黑衣斗篷的人。 张怀楚双目猩红，“来者何人！” “抓妖局，刘清堂。” 黑衣斗篷之人说罢，将头上的箬笠一摘，往地上一抛。 那群暗卫见到刘副局长都亲自来了，连忙找地方跪下朝他行礼。 “拜见副局长！” 顾清秋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刘清堂，心底暗道一声不好，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但还是乖乖的行礼：“刘副局。” 刘清堂并没有搭理这群暗卫科的蝼蚁，一双老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少女，像是在欣赏什么战利品。 戴曦烨如临大敌，但丝毫未露任何胆怯之色。哪怕眼前之人是正道集大成者，阳间三大天仙境之一的高手。 眼见刘清堂一步步的就要走进祠堂，张怀楚拍了拍戴曦烨的手，以示安慰，“别怕。” “刘副局。” 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顾清秋站了出来，堵在了刘清堂迈向祠堂的路口。 “缉拿戴曦烨光我等便足矣，何必劳烦您亲自出手。” “足？” 只听得刘清堂笑呵呵的出声，并未面露任何不悦，若不是知根知彼，怕是会让人以为眼前之人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他越这样，顾清秋等人越胆战心惊。 “顾家小子，你若是她的对手，四年前就把她从那龙虎山上踹下来了……呵呵……” 刘清堂伸出枯瘦的手，在顾清秋肩膀上拍了拍，笑呵呵的继续往里走。 顾清秋本想再度阻拦，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就是天仙境的实力吗，仅仅是拍了自己一下，毫无征兆地，便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顾清秋这么想，却深感绝望。 他倒不是担心少女死的太惨，戴曦烨怎么死的倒是无所谓，只要死了就行；他只是担心张怀楚，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师叔。 张怀楚那犟脾气，就算刘清堂大发慈悲放过他，他也得求着刘清堂杀了他。 慈祥的老者迈进祠堂大门，完全忽视张怀楚那如临大敌般的凝视，看着戴曦烨，眼神是止不住的欣赏和满意，连连点头。 “嗯……不愧是我的外侄孙女，真乃女中豪杰，人中龙凤！” 戴曦烨其实对这个远房亲戚并不熟悉，只是在玉祈府的时候听师父提过一二。她母亲有个表叔也是内行人，只不过在年轻时期就和家里断了来往上山学道，后面越混越大，成了抓妖局的“开国功臣”，实力甚至一度达到了天仙境。 但他的儿子，剑走偏锋，从了魔道。为了修炼成自己所谓的“正道”，不惜从刘家偷来祖宗牌位来化修，甚至要刘家气运毁于一旦。 在母族即将衰败之时，少女被玉祈府掌门选中了。玉祈府答应世代守护少女母族，戴曦烨便以身入玉祈府学道。 这一走就是十年。 过往历历在目，这十年受尽了怎样的日子，皆是拜他们这一家所赐。想到这里，少女的眼神愈发凶狠，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都是一家人，呵呵……何必这样警觉呢……” 刘清堂笑着说，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刺骨寒意，“乖孙女儿，只要你肯就地伏法，你那八百龙师子弟即可返回长安故地，家里人……我会替你照顾好的，呵呵……” 提及龙师子弟，少女的心尖一颤。 那是她朝夕相处的叔伯长辈！就那样被抓妖局囚于西山之上，这不仅是玉祈府的悲哀，更是戴曦烨身为龙师大人的耻辱。 少女深吸一口气，她明知刘清堂这是故意激自己，这样的后果只会是被他这样天仙境强者一招必杀。 “恕我无知，我怎不知刘家还有您这样一位大能……怕是刘家没这能耐受老人家您的照拂，所以早早地和您撇清关系了吧。” 刘清堂听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有家不能回，落叶不归根，是这位大能之人毕生之痛。 他听得出来少女用同样的方法反击自己，可慈祥的笑容依旧未减半分，权当是在听什么笑话似的，“小丫头懂什么……呵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即便家里有玉祈府照应，你如今也不再是玉祈府之人，你师父也没理由再护着刘家，到时候，还是要靠老头子我啊……呵呵……” 刘清堂越说眼里的光越甚，到后面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刘家那群老不死的，反倒是靠着一个丫头片子蒙混了十年安宁，没想到到头儿来，还是落到我刘清堂的手里……呵呵……” 地下跪倒一片的暗卫哪敢听这种地位之人的私事，一个个的头比谁都埋得低，生怕出一点声。 顾清秋站在祠堂门外，望着刘清堂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对这位老者的故事知晓一二，与戴曦烨的发展道路倒是有些许相仿。许是因为出自一族的缘故，刘清堂对这少女甚是怜惜。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半只脚踏入天仙境的奇才啊……” “呵呵呵呵……玉祈府人皆犬子！怕事担到头上，便将唯一能翻盘的棋子拱手祭旗！悲呼！” 第3章 楔子3 刘清堂越笑越猖狂，只见那指尖闪过一丝金光，少女暗叫一声不好，将张怀楚往旁边一推，那道金光直接从他的指尖往这边炸开而来。 戴曦烨连忙往另一头躲去，只见那道金光在靠住张家祖宗牌位时忽的荡开一层波浪，居然将这记金光咒化尽了。 刘清堂面色一滞，却很快舒展开来：“不愧是世代大族！张家庇佑！仅是死物便能吞了我这老头子的金光咒，厉害！” 说罢，还补充了一句：“比我刘家那牌位，强太多了！呵呵呵……” 少女眼神警惕，朝刘清堂怒吼一声：“你敢？” “有何不敢！” 刘清堂大吼一声，眼中尽是贪婪，死死的盯着张家祖宗的牌位，嘴角抑制不住的狂喜，“天下之物皆能为我所用，能助我儿早修神功，何惧天下命运！” “你和你儿子狼狈为奸勾搭魔道，做出灭家败祖之事，同那地狱恶魔有何两异！” 张怀楚气息不稳，冲着刘清堂便大骂道。 刘清堂在这声怒骂中才将注意力放在这代张家家主身上，他轻蔑一笑，“天下本无正邪之分，达到至人之境者，便是正道！” “好一个本无正邪之分，那你可曾想过，从了邪道而成的至人之境，可是你想要达到的境界吗？” 少女怒视老者，续言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你一心所求的至人之境，可曾会给予你半分力量？” “天仙境自古以来便是凡人修行最高境界，无数天仙境强者想要突破至人之境可谓费劲吹灰之力，但并未有一人成功。” “所以我就要当这天下第一人！”刘清堂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了戴曦烨的话，方才慈祥的老者形象荡然无存，他怒不可遏，像是走火入魔，“只有踏入至人之境，我才有足够的能力，我有操控世间万物的法门，我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刘清堂怒极反笑：“你们这一群蝼蚁懂什么是道？呵呵……蛇鼠之辈妄想通天，实乃千古笑谈！我随吾心入道，脚下凡走过之土，皆是吾心之道！” “我就是道！” 少女见他半世疯癫，轻轻的摇了摇头，“其中不乏修行者走向全性之道，凭着自身所修之道妄图突破至人之境，却不知在此刻放大了本不该残存的欲望。” “欲望像一把刀，将你走过的路，斩成尘埃，将你所修的道，土崩瓦解。” “何为道，我不曾知，何为正邪，我亦不所知。我既无心向天，便不会让自己走向深渊。”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无心，无欲，无道。” 刘清堂愣了数秒，露出一丝狠毒的笑。 “你很好。” “但是，你不属于这残存的人间。就算你会解脱，命运，也不会放过你的。呵呵……” 说罢，老者手中突然化出一柄长枪，呼啸着就朝少女袭来。 沥泉枪，那种只会出现在神兵册上的武器，第一次见面就是奔着取自己性命而来。 戴曦烨赶忙俯身躲过，手中的长剑拼死抵御着沥泉枪的神武，不过这沥泉枪哪里是普通长剑能抵抗的，不过数招，这把长剑就被沥泉枪劈成两段。 刘清堂一边进攻一边赞叹不已，就连李疏鸿那样同级的天仙境高手都不一定能在自己的沥泉枪下能打过几个回合，这眼前被砍去半数修为的丫头居然还能抵上两招。 奇女子，可惜，不是他刘清堂的人。 不然若是有这等助力，他何苦走上邪道这条路。 少女没了长剑，哪里还是刘清堂的对手。她只能飞速闪躲，但又不敢往门口躲，那里站着顾清秋，怕是自己刚闪过去就得被他一剑砍了脑袋，张怀楚那边也不能躲，刘清堂发起疯来谁管你是什么人，更何况他已经盯上张家祖宗牌位，恨不得立马杀了张怀楚。 这样一来少女发挥的空间实在有限，一股绝望的神情从心底油然而生，难道今日，真就折在这里了吗…… 她会恨玉祈府吗？ 想必是不会。她只恨自己不够强，没有能力将眼前是所有的敌人全部斩杀干净。 玉祈府此时抛弃自己，怕是没有能力再守护了。不过保护了自己和家族十年，戴曦烨已经很感激了。 天要亡我，她不怕死，只是在最后还是在担心家族。可她只是一个弃子，家族里甚是不起眼的外人，以身护他十载，已经够报养育之恩了吧？ 她还是不够强。 如果可以再给她一段时间……就那么一段时间，她就能突破天仙境了…… 可惜连这最后的一点机会上天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刘清堂看出了少女绝望的神情，不由得感觉更是骄傲。摧毁别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看着高高在上的谪仙坠入无间地狱…… 戴曦烨防守的力量愈来愈小，沥泉枪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血洞越来越多，怕是下一步就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但少女不会服输。 她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往门外撞去，顾清秋正看着两位强者打斗，一时间竟然没有发觉戴曦烨竟然冲着自己扑来，一下子便被少女扑倒在地。 少女也没好在哪里，被强袭过来的沥泉枪在腰腹处留下了又深又长的一道血沟。 顾清秋感觉怀里多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甚至忘了下意识的拔剑，就这样被少女压在身下。少女因为剧痛一时没有做出反应，身后的沥泉枪朝她再度袭来，她没有躲开。 但有人抱着她躲开了。 是顾清秋。 顾清秋闪到一旁后，看着自己身上被她的血染红的衣裳，眉头紧皱着把她丢在了一旁，拔出剑来准备杀了少女。 “副局长放心，我来杀了她。” “住手！” 只听得祠堂那处传来一声声嘶竭底的吼叫，顾清秋手中的剑对上毫无反手之力的少女时，竟然抖了一下。 刘清堂和顾清秋同时扭过身去看向那吼叫处，只见张怀楚身形暴涨，一米八几的儒生瞬间变成了四五米的巨型怪物，身上血筋暴起，超起擂鼓瓮金锤就冲刘清堂砸去。 刘清堂不紧不慢的往一旁闪躲，眼睛定睛一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千年冤魂骨？呵呵……为了这一个丫头，你还真就豁出去了。” 听到千年冤魂骨，顾清秋和戴曦烨瞬间石化。 张怀楚居然吞下了千年冤魂骨！ 吞者短期道行暴涨，实力是往日数十倍，但相应的代价是永远的失去轮回资格，被囚禁在一方地狱里，时时刻刻都要受尽死前爆体而亡之苦。 “张叔！” 少女瘫坐在地上，痛苦的仰天悲鸣，这夜的晚风仿佛是为她而停留，她的悲痛似乎只属于她一个人，并没有在这一方天地留下丝毫波澜。 刘清堂察觉到张怀楚吞下千年冤魂骨爆发出的实力远超他所想，眼光不自然的往祠堂里瞟去，像是看到了什么秘密，反到大喜：“不愧是程桥张氏！祖宗牌位上依附着如此强大的道法！” “呵呵，等我先解决了你这个怪物，就把你们张家所有的牌位都炼化！” “就算你们张家祖宗集体显灵又如何，依旧不是我刘清堂的对手……呵呵……” 顾清秋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并未落下，戴曦烨如今又无一战之力，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筋骨全断，行气全乱。 她不比张怀楚的处境好多少。她要是死在抓妖局的手中，甚至比张怀楚的下场还要惨。 见顾清秋的剑迟迟不落，一旁忙于闪躲的刘清堂罕见的皱起眉头，朝他吼道：“还不快杀了那个妖女！” 顾清秋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女，眼神空洞，神色悲戚，像是一具活脱脱的行尸走肉。他的心突的仿佛是被揪了一下，接着，低沉的嗓音在少女头上响起。 “戴曦烨，你终于要死了。” “……有什么想说的……” “杀了我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清秋有些意外。 少女眼睛里的泪水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是那样黑暗，是那样罪恶。顾清秋甚至感觉呼吸都那么痛，他一把从地上薅起戴曦烨，恶狠狠的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吼道：“你就是临死前也不会挣扎吗？你还配是……” “顾清秋。” “杀了我吧。” 少女的眼眸缓缓的移到顾清秋的眼睛上，她第一次做到和这样的少年对视。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救张叔。杀了我，你就会救他的，对吧……” “戴曦烨！死到临头了你还管别人！你怎么就这么蠢！” “那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这四个字萦绕在顾清秋脑海中，叫的他心烦。他提起的剑始终落不到少女身上，半晌，看着失去希望的戴曦烨，他狠狠地将她摔到地上。 “等我先去制服怀楚师叔，再来杀你。” 说罢，顾清秋提剑入阵。 少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出来。 一滴眼泪划过脸庞，滴在了地上。 由于行气大乱的缘故，少女胸腔一阵撕心裂肺的翻涌，哇的一声张开嘴吐出了一大滩鲜血，其中不乏被枪气搅碎的内脏碎块，戴曦烨只觉得，这已经到头了。 另一边同刘清堂等人打的火热的张怀楚，此时哪有半分人的模样。他举起擂鼓瓮金锤就往刘清堂处猛砸，刘清堂此时躲得再快，也略显狼狈。 张怀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吞下千年冤魂骨也不是刘清堂的对手，只有请祖宗们显灵附身，才有那一战之力。 天仙境啊，算上巅峰时期的戴曦烨，也不过区区四人。 刘清堂手持沥泉枪着力攻击张怀楚行动不便的下半部分，在擂鼓瓮金锤的疯狂进攻下瞬间将张家老宅的地砸的石块纷飞，刘清堂闪躲不及，却被飞来的石块砸中了眼睛。 听得老者猛哼一声，“既然张家家主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本道无情！” “受命于天，上升九宫，百神安位，列侍神公，魂魄和炼，五脏华丰，百醅玄注，七液虚充,火铃交换，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穷，律令！摄！-” 这一击长枪正中张怀楚腹部，沥泉枪就着喷射而出的血液重返刘清堂手中，老者见状，冷哼一声：“废物。” 张怀楚口中吐出一阵血污，他扶着墙，看向倒在树下的少女。 本是狂暴凶狠的双眼，在那一瞬间，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柔。 刘清堂顺着目光看去，心里泛起一阵恶寒，提起枪来就朝张怀楚猛袭而去。 “贼心不死！”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一阵吟唱从天空传来，少女紧闭的双眼睁开，想要努力看向声音的发源处。 张怀楚此时正举着重锤向刘清堂砸去，浑然不顾被沥泉枪穿透的巨型身躯，声音却是那样平静宁和，仿佛是在给小孩子唱摇篮曲。 戴曦烨哀嚎一声，眼泪是今夜决堤的江河。 “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张叔！” 少女在树下不管如何呼唤，张怀楚手上的动作不见半分，注意力似乎只有杀了敢伤害小阿烨的人身上，刘清堂怪叫一声，沥泉枪再度刺进张怀楚的身躯。 “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 张怀楚此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回到了五年前的夜晚。 那里是玉祈府正清门，他的儿子还没有消失，小阿烨才刚刚十岁。 他们仨就坐在凉亭下，看着月光，两个孩子听着张怀楚给他们讲故事。 张灵玉嗜睡，还没讲多少他就睡着了，反倒是戴曦烨睁着一双圆溜溜水亮亮的眼睛，看着张怀楚。 张怀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的要求下，张怀楚给睡不着的小丫头唱了首诗歌。 那段悠扬而平静的吟唱从五年前的某个夜晚飘来，飘入同样夜晚的张家老宅，飘进濒死少女的心底。 “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是了，就是这首。 戴曦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我要睡了……这次真的睡着了，张叔……” 说罢，眼皮再也抬不起来了。 五年前的夜晚她没有听完所有的歌声便轰然入睡，如今她还是没有听完。 思绪在死前回到了某天，温和的张叔问她多少岁了。 “我十岁了，张叔，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 张叔笑着摇了摇头。 “小阿烨可要慢慢长，不然张叔就老咯！” 戴曦烨想不起来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 怎么感觉这段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可如今自己也不过十五岁。 第1章 普通学生 “大家好，我是戴曦烨，今年十八岁，是来自西北医科大学的一名普通大一学生。身高一米七一，体重xx公斤，三围是……” “停停停！” 一声急促的声音打断正在自我介绍的女大学生，那位胖的能流油的面试官拿起面前的简历，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像是看傻子一般的看向面试者：“让你说说你的特长，谁让你说你的三围了？” “呃不好意思老师，我说顺嘴了……”女大学生连忙赔笑，正欲开口继续说下去，只见得那面试官耐心全无，甚至都懒得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直接把手中的简历递给一旁的女助手，朝戴曦烨挥了挥手，驱逐道：“行了，你走吧。” “啊？不用介绍了？”戴曦烨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另一位主考官看她是个纯粹没有经验的人，叹了口气。 “暂且先不用，你先回去吧，到时候等通知。” 这种话术实在是委婉，人是回去了，这份通知是完全没戏了。 戴曦烨撇了撇嘴，说了声好吧，朝那三位面试官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行政大楼。 女大学生走后，那位胖的流油的面试官一阵无语，眉毛紧皱的看向一旁的同事，“好歹是医学名校的学生，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坐在他右侧的主考官摇了摇头，表示遗憾：“现在的大学生一个个的都有股清澈的愚蠢，像她这样的昨天就有十八个……” “还是社会经验不足啊……”另一位女考官惋惜的说道，“也许多磨练几年就好了……” “得了吧，就她那样的，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哼。”那个胖子没好气儿的讽刺道，“谁家公司收了她当实习生，那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我看她呀，没出息！” 另外两位主考官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死胖子嘴上不饶人的习惯，并未面露异色，只是平静的向女助理招了招手。 “下一个。” …… 泉城，某条大道上。 刚刚被人刷下来的戴曦烨似乎并没有收到挫折的打击，反倒是悠哉悠哉的走在路边，刷着手机准备往家走。 开玩笑，要不是弄那个什么暑假社会实践，谁愿意给那群猪狗之辈当孙子啊。 实不实践的她可不管，到时候再找几个人帮忙造个假糊弄过去不就成了。 能投机的谁不愿意走捷径呢，脚踏实地的吃亏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中最后一点愧疚也变得荡然无存，美滋滋的准备回家吃饭去。 刚走到村口，戴曦烨的手机响起。她一看来电，上边显示的是三个大字——女变态。 戴曦烨嘴角不禁向上一扬，这是那天王安沁喝多了非要拿自己手机改的。 王安沁，戴曦烨的初中好友，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上学时没事儿就喜欢往男厕所偷看，没少让老师逮住骂。 虽然高中不在一个学校，但是二人的关系依旧亲密，高考完那年王安沁选择去复读，算算日子，也该到她报志愿的时候了。 戴曦烨早有准备，接通了她打来的电话。 “喂？” “啊，咋啦？” “没事儿，就是问问你在干嘛。你上午不是去面试了吗，咋样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别提了，那死胖子都不给我发挥的空间就让我滚蛋了。” “那确实，那要真让你发挥起来，他也就别想干了。” “你丫的一天不损我过不去是吧？” “这实话呀铁子，”王安沁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既然你让人刷下来了，那今晚咱收拾收拾去参加同学聚会呗？” “什么？同学聚会？” 戴曦烨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王安沁骂了一句笨，解释道：“那不上个月就在初中班群里发了吗？我当你闷声憋大屁呢，没成想你倒是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啊？” 戴曦烨连忙点开那微信群，确实是一个月前发的，学校自行组织了一个几十年校庆，让全校师生家长以各班为单位组织庆祝活动，而她们班选的正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不是吧，那都毕业多少年了还有售后，”戴曦烨大惊，“谁掏钱啊？” “那肯定学校给掏钱呗。” “那学校他赔这个本儿图啥呀？” 王安沁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想出了由头：“我好像记着是要评选什么先进学校？还是什么，这群学校的老头老太太可不就得抓紧时机联络联络感情吗，反正就咱们学校那熊样，靠升学率八辈子也轮不上吧。” 戴曦烨觉得她言之有理，点了点头，一口应下：“那成，晚上我们电影院见吧。” “好嘞，那就这样，挂了。” 挂了之后戴曦烨再次阅读了一遍公告，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学生带着家长一起去。正所谓师生情意浓，家校不分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今夜的聚会，那活脱脱的就是优等生的天堂啊！ 果不其然，当戴曦烨和外祖父坐进影厅时，前排传来热闹非凡的交谈声。 “哎哟，这不是赵玉嘛，这么久不见，又长高啦，听说你学习成绩特别好，我听我家孩子说，你这回可是上的211的大学啊。” “一般一般，这还是没好好学呢。” “我家孩子也没好好学，就上了个普通的985，还没平时考的好呢……” 如果说什么能打败邪恶的黑暗，那就只有高考生的家长了。 比赛持续了几分钟，也分不出来冠军花落谁家，倒是瞧着那赵玉她妈，说的口水飞溅，秀眉直蹙，真有那巾帼不让须眉的神色呀，仿佛就是穆桂英转世。 旁人看不出，戴曦烨倒是把那个挑事精看透了，她说不过赵玉她妈，脸上急切的绽放了两朵红玫瑰。 何必呢。 王安沁同戴曦烨坐在后面的角落里偷听，见证了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不知道听谁说了句谁把口水吐戴曦烨脸上了，王安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有人笑了，那几个女将军终于舍得住嘴了，以至于她高兴的踹了王安沁一脚。 王安沁扭过来正准备找戴曦烨理论，她连忙伏在她耳边小声夸奖道：“好样的。” 王安沁瞥了她一眼，“还有功夫听别人闲话呢？要不要看看那边在唠啥？” 戴曦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居然是之前老师们的方向。 “中年妇女们能有啥唠的啊，”戴曦烨白了她一眼，但总感觉她们的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王安沁恨铁不成钢的说：“还能唠啥，唠你呗。” “唠我干啥啊，纯粹闲的没事干。”戴曦烨哼了一声，眼光瞟向他处。 王安沁心中一阵无语，“得了，在你心里啥都不是事儿呗。” “那确实。” 王安沁又死活见不得戴曦烨这副猥琐样儿，两人又东扯西扯了半天，电影才开始放映。 其实对于看电影这种文艺活儿，戴曦烨挺喜欢干的，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吧，她再喜欢也提不起神来看，又觉得无聊，只能拿起手机来随便看看。 刚看了没一会儿一阵乏意涌上心头，当事人打了个哈欠就准备草草入睡了，刚关上手机，就听见前排忽然发生一阵惨叫。 “啊啊！！” 这声尖叫迅速引起了后排的轰动，同学家长们纷纷问道怎么了，而戴曦烨的手机被那声尖叫吓得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哪还管她们叫唤什么，先找到手机再说。 她人刚趴下去在地上摸索手机，却听见头顶上的尖叫更甚，戴曦烨还心思这什么恐怖电影能把人吓成这样，一旁坐的王安沁也大叫起来，戴曦烨不禁一笑，出声调侃道：“至于吗，让吓得跟孙子似的。” 指尖触摸到手机一角，戴曦烨的头再度低下去，终于看到亮着屏的手机在下面座位的夹缝处，好不容易勾出来，一抬头，却发现王安沁的脚不见了。 不对，是王安沁整个人都不见了。 反而是王安沁她爹正坐在座位上，一脸惊恐的看着前方。 戴曦烨心中暗道不妙，随着整个影厅慌乱的大叫，她从地上站起来，抬眼向前排望去。 戴曦烨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如此离谱的场景。 银屏上出现了一个灰蓝色的大洞，像是被赐予了吸附的魔力，将漂在空中的同学尽力的往洞里吸，戴曦烨逐渐的也失去了地心引力，就要往空中飘去。 情急之下，外祖父一把抓住了已经逐渐漂浮起来的戴曦烨的胳膊，但于事无补，那洞的引力实在过强，根本不是以凡人之躯能够抵挡的。 很快在这份拉扯中，戴曦烨的意识逐渐消失，最终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许是最后一丝神识的缘故，戴曦烨在被那方洞口吞噬殆尽的前一秒，看清了整个影厅的模样。 剩下人的惊恐，尖叫，以及绝望。 难道这就死了？ 不会吧看个电影就又死了，怎么死的这么不明不白呢？ 不行，她不甘心，要死，也至少在她摸摸男人的手之后再死吧？不然她戴曦烨岂不是亏死了。 第2章 找丝去吧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戴曦烨心心念念的“临死遗言”可能感动了上苍，还真让她再次死而复生了。 戴曦烨睁开眼睛，狠狠地眨了眨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下的空地上。 不是，这几个意思啊。 “哎哎，醒了醒了！”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刚刚苏醒的人显然还没有接受这眼前的情况，只是呆呆的躺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头顶上的天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体。 王安沁见她醒来却没有任何反应，害怕出什么事情，连忙冲过去一把将戴曦烨从地上抓了起来，担忧的看着她：“我去戴曦烨，你可别吓我啊……” 另一旁带着一副黑方框眼镜儿的男生也是有些后怕，生怕是摔伤脑袋了，也同样伸出手抓住戴曦烨的肩膀使劲儿的晃了晃：“姐们儿，你……你要是没事儿吱个声啊好歹……” 见王安沁小脸煞白的样子，戴曦烨猛的一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做出反应：“咱们……咱们不是……” “是，咱是来看电影儿来着。”那个眼镜男接话道，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成想咱都一样，好像晕了之后就直接被丢在这儿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也没来过，外头是见不到边儿的林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王安沁当戴曦烨是被吓傻了，谁还管这是什么地方，要给平时怎么也得张开这张缺德的嘴损她半天，但如今关心总大于玩笑话，她略有担忧的问：“真没事儿吧？” 戴曦烨摇了摇头，坐起来又环视四周，原来其他同学也是都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女生们抱在一团儿狠狠地哭，那家伙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的都叫人揪心。 大老爷们儿们也着急啊，但在一群女生面前怎么好意思放肆大哭呢，一个个的都紧吸鼻子抿着嘴。 总感觉有些不对，戴曦烨再次环视四周，脑袋扭到一旁，冲那个正在悄悄抹泪的眼镜男问道。 “郭进廷，老师和家长们去哪了？” 眼镜男一听有人问话，连忙擦干了泪水，努力将悲伤压下去，抬起头来回答道：“不知道，这里只有我们同学。” 戴曦烨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嘀咕，这算是什么高级的绑架啊，在人不知不觉中就让人给算计了？她怎么依稀记得晕倒之前自己还飘起来过呢…… 越想越离谱，一向拥有丰富想象力的戴曦烨此时也有些摸不清头脑，这里的一切危险都是未知，谁也不敢冒险在这里随便走动，只能都困在这一四方天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泪水，但唯有一人不容。 戴曦烨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扭过头去看向正在抠树皮的王安沁，问道：“你嘎哈呢？” “抠树皮儿呗，闲的。” “咋的，你饿了奥？” 王安沁撇着嘴白了戴曦烨一眼，又鄙夷的瞅了瞅郭进廷，摇了摇头，眼神又落到戴曦烨身上：“我可不想抱着你哭。” “谁稀罕抱着你，埋汰的，”戴曦烨嘁的了一声，表示不屑：“所以你就给树扒了？” “那可不，没皮儿了抱着不扎脸呢，成舒服了这玩意儿。” “6。” 戴曦烨一边感慨着王安沁的“大度”，另一边阻止着郭进廷拉着自己胳膊哭，她看着头大，又觉得他哭的可怜，只能避开那只占满水晶吊坠的手，轻拍后背以示安慰。 郭进廷这人吧，他有个特点。百年不哭一次，哭起来千年不停。平时傻乐傻乐的一个人，除了受王安沁的欺负外，还真就一活脱脱的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性格，谁见了都喜欢的那种。 戴曦烨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也用来拍他后背了，以至于他差点被拍过气儿去。 夏天的天色总是黑的很晚，但这里的时间貌似过得很快，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戴曦烨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这边儿。 郭进廷天生第六感就准的离谱，对未知危险的到来十分敏感，他往里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的朝戴曦烨开口：“我去，我怎么总感觉，老有人盯着咱哥儿几个……” 王安沁纵使胆子大的没边儿，但此时黑灯瞎火的，她一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也愣是有些害怕：“你可别吓我……” 郭进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诡异的嘿嘿一笑，突然装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势，嗖的一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倒是把身边的其他同学吓得不轻。 “郭进廷你脑子抽抽啦？突然站起来吓老子一跳！” 另一个男同学颤抖着声音骂道，只见郭进廷猥琐的嘿嘿一笑，道：“咱哥们儿最不怕的就是这个！牛鬼蛇神神马的，通通不存在！嘿嘿……” 眼见郭进廷这二百五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演讲，王安沁愣是紧抓着他的裤脚不让他丢人，在被差点把裤子扒下来的威胁下，郭进廷终于做出妥协，一屁股再次坐回原地。 “既然安沁同志也相信，那么我就觉得没有普及知识的必要，打扰大家了……” “有病，简直是有病。” “可不嘛，蹭的一下站起来老高一小伙子，差点给老娘吓晕。” 女生们皱着眉头怒骂着，郭进廷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嘿嘿地笑着，又扭头过来看着王安沁，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要相信科学，对吧，有咱在，咱就打倒封建主义！打倒牛鬼蛇神！” 王安沁嘴角一抽：“支持。。。” 某个从树干背后一直盯着这三人组的视线终于有所移动，眼神变得不再那么警惕，那人轻笑一声，便不再有所举动。 这哪里能瞒过戴曦烨。她其实一早就注意到这人对这边的关注了，只是没点透，就打算看着那人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这人是谁，戴曦烨对这过去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了，更何况是没有什么联系的男同学。她盯着树干后面那人，眯起眼睛，苦苦思索。 他叫什么来着？什么周琦？会不会也爱打篮球啊…… 算了，她也懒得想了，收回视线。 树干后那人也察觉到那股莫名的视线被收回，他才从树后探出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冥思苦想的戴曦烨，深吸了口气。 …… 现在距离午夜只剩半个小时了，手机还有电的的同学也纷纷都关了机，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电话短信都发不出去，如今的手机也就成了手里多余的一块板砖。 二来，这里一点食物和水都没有，饿了一天的同学们都受不了了，但又害怕外面，好几次有人想出去，都被班长拦下来了。 班长是一个文静的姑娘，胆子不大，也害怕同学们走散了没个伴儿。 戴曦烨当然也记不起班长这号人物，只觉得她在这种大环境下还能劝住冲动的愤青们，实在是有担当。 其他女同学们也想出去，几个跟班长关系好的同学都围在一圈，不知在嘟囔什么。 王安沁哪里是那种能闲的下来乖乖坐在原地的角儿，她还以为这群人在聊谁的闲话呢，冲戴曦烨招了招手，便偷偷潜入内部当窃听员了。 郭进廷也想去，被戴曦烨一把抓住了。 “你个大老爷们儿的凑过去听合适吗？” “怎么就不合适了？”郭进廷反问道：“都是姊妹儿，谁闲话不是个听啊。” “得了吧，你过去人指定散场，”戴曦烨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有人站起来了，“你看吧，王安沁过去这场子都得散！” 郭进廷愣了一下，“这不班长吗，怎么朝咱这儿来了……我的妈，不会是来说你的吧。” 戴曦烨反映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和班长的关系好像不是很融洽。 “槽…你怎么不早说呢……” 看着班长走过来，正好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的冲郭进廷说：“郭同学，听说你相信科学，是吗？” 这一问把郭进廷问懵了，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见班长笑的更厉害了，“那帮同学们出去找柴火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吗？” 话语一止，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子贪婪的投在郭进廷身上，在此刻，没有人不愿意让他去。 哪怕这个人出去就会死。 王安沁心直口快，从后面直接站出来，有些不高兴的朝班长说：“这外面也太危险了，谁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 班长被她吼了几句，脸上的怒意差点压不住，但最后还是保持着微笑，对王安沁说道：“既然你害怕他出事，你们就一起去吧，也还有个照应。” 王安沁气上心头，哪还管他什么叫害怕，刚要开口说去就去，谁怕谁啊，就被班长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我听说曦烨同学和你们关系都不错，不如你们三个一起去吧。” 莫名其妙被关心的曦烨同学早猜到她的用心良苦了，不就是想撵跟自己不对付的人去找死吗，戴曦烨懒得跟她计较，甚至都没有侧眼过去看她，也没搭话。 班长见戴曦烨懒得理她，脸上有些许尴尬，可她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多说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王安沁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直接拉起一个人的胳膊举起来，冲班长说，“不就是去找点柴火吗，至于你大费周章的费嘴皮儿的说废话吗。来来来，他也来，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班长一看，脸色一变：“这……这不好吧，他不愿意去吧……” 戴曦烨一听，有些好奇的向那被王安沁抓住的倒霉蛋看去。好巧不巧的是，这倒霉蛋正是在树干后面偷看她们几个的同学。 “他怎么就不愿意去了？你是他妈啊管这么多？”王安沁不给好脸的说道，“我怎么记得杨舟棋和戴曦烨之前关系也老好了，总之比和你好吧？” 班长一听，脸色一绿，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心思，但眉头紧紧的皱起：“王安沁，你想说什么。” “你管得着我说什么吗！反正杨舟棋不去我们也不去，是吧？” “对，”郭进廷站起来，他知道王安沁这是给自己出气儿呢，也是一本正经的附和道：“那要论关系我和杨舟棋可是好兄弟呢，他不去我也不去，咱谁也别去！全冻死算了！” 班长眉头紧锁，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那些个跟自己谋划半天的女同学都不吱声了。四下无果后，班长看向了戴曦烨，“曦烨同学，你呢？” “我也一样。” “我去。” 此时一声异样的回答响起，杨舟棋甩开王安沁的爪子，整理了整理衣袖，淡淡的回答了一句。 “行啊，班长你看，人家都愿意去了，你还在那难为个啥啊？你有啥资格难为啊？” 戴曦烨嘴角一抽，面对王安沁的快言快语，实则暗地里拳头都捏死了，你们去个球球，活腻了啊都。 王安沁怼人这方面真可谓是一大祸害，会怼她的不屑于怼她，怼不过她的只能吃哑巴亏。好在这句没资格直接怼在班长的坎儿上了，直接让她一顿破防。 既然如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活不腻的也得去啊。 好在郭进廷和戴曦烨也不废话什么，既然有一块愿意死的那还挑啥自行车，就像郭进廷说过的那句话，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死的猥琐点。 可班长还想说点什么，但四个人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压根儿不给她一个正眼。 “真是，想让咱死之说，还非拐弯抹角的说什么关系好不好的，那关系不好的不得给你杀喽啊？” 王安沁边走边骂骂咧咧的，郭进廷强忍笑意，假装安慰道：“得了吧，这关系好和不好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啊，站那就跟个小丑似的，你这两句真没谁了，我看她站那得破老大防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王安沁和郭进廷俩人在前面大声说笑，身后只留戴曦烨和那偷窥贼并排走。 戴曦烨早就看出来这货心里有鬼，班长和他肯定有一腿，这次被王安沁带出来当倒霉蛋，班长没有替他说话，他肯定心里很伤心。 想到这里，戴曦烨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生啊。 第3章 什么关系 其实戴曦烨这个人吧，她不是圣母，就是单纯的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尤其是这种长得白白净净的小男生。 更尤其，她感觉小男生被王安沁抓来，实在是当了班长的替死鬼。戴曦烨是什么人呢，大好人啊，于是她就专门当垫后的，就走小男生背后。 小男生有些奇怪，时不时扭过身子去看她一下，但扭头对上戴曦烨的眼睛时，话也说不出来了。 “咋啦？” 小男生看了看她“智慧”的眼神，眼睛巴巴的看着自己，脸一低，扭过头去，不作声。 戴曦烨权当他是在埋怨自己和前头打头阵的俩活宝，心里觉得这人真好玩，班长好眼光。 一行四人前头俩人有说有笑，后面的戴曦烨时不时的聊两句，完全把中间的小男生当空气，不过小男生也不爱说话，大概上学的时候就闷闷的，大家都习惯了，王安沁也不给他个好脸儿，郭进廷总觉得不妥，屁颠屁颠的走到后边，用胳膊捅了捅戴曦烨。 “干嘛？” 看着王安沁和杨舟棋往前边走了些许，郭进廷压低声音伏在戴曦烨耳边，小声问道：“姐，你真就不搭理他了吗？” 戴曦烨一脸懵：“谁啊？” “啧，”郭进廷一脸无语，“杨哥！” 说完，还怕戴曦烨猜不到，用手指了指前面走的小男生。 戴曦烨还是一头雾水：“他不是叫什么……周琦？” “周琦？靠，我还叫艾伦呢！”郭进廷骂骂咧咧的开口解释，“人家姓杨，叫舟棋。姐姐，你不会把人家姓啥都忘了吧。” 郭进廷这句话说的声音有些大了，前头走着的俩人都扭回头来看他俩了。 戴曦烨有一种被人抓包的感觉，连忙嘿嘿一笑，解释道：“记得，怎么不记得呢，哈哈哈……” “你俩唠啥呢那么开心？”王安沁在不远处向两人喊道，戴曦烨连忙摆手说没事儿，另一只手朝着郭进廷的脑瓜子就是一削：“祸害，还不跟上！” 郭进廷挨着一削觉得有点冤，但比起王安沁的白骨掌还是差点火候，他也怕前面的发火了拿自己开刀，立马嗷一嗓子就跟上去了。 …… 四人就这么边唠嗑边走在这儿林子里瞎转悠，也不知道转悠多久了，聊的都忘了他们是来干啥了，王安沁实在累的走不动道了，也不管什么形象了，直接一屁股坐地上。 “艾玛，这给姐累的，坐下歇会儿吧。” 不过这姐啥时候在乎过形象啊，更何况是在这群狐朋狗友面前。 其余三人也是席地而坐，坐下了反而没话说了。 郭进廷哪能受得了这种折磨，两位姐现在压根儿不能惹，只有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冷面小男生可以欺负一下，他也不管是啥，嘴比肠子来的都快。 “哎杨哥，你跟班长咋样啦？” 此话一出，惊的王安沁嘴角一抽，伸出脚来就是往他屁股上一踹，“你不问别人八卦能死啊？” 郭进廷刚被踹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戴曦烨，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俩人关系特别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戴曦烨突然记不清这个人来了，甚至把名字都忘干净了，他还以为是装的。 见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了，戴曦烨面露疑色，眼睛依旧是那样“智慧”，小声的问道：“咋啦？不能问吗？” 说完，救助的眼神落在杨舟棋身上，问了一个堪比郭进廷的问题：“你和班长真有一腿儿啊？” 杨舟棋被她的问题吓得差点噎死，脸被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回答道：“没有。” “真没有？”郭进廷表示怀疑：“那班长怎么毕业这么多年了还缠着你？你小子，不会是吊着班长呢吧？” “真坏啊，”王安沁一脸鄙夷，又看了看一脸猥琐的郭进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杨舟棋听自己被抹黑，也不着急，只是平淡的开口回答：“我和她高中也是一个班，同学而已。” “哦～”戴曦烨算是听明白了，俩人加上初中算是当了六年同学，那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她又继续问道，“班长人挺好的啊，人家对你也有心思，干嘛不答应她。” 杨舟棋面露不解，看着她，只是摇了摇头，“不熟。” “还不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王安沁撇了撇嘴说道，“得亏阿烨没跟你俩一班，不然早让那死八婆蛐蛐死。” 王安沁突然感觉到腰间被人抓了一把，她以为是郭进廷提示自己别说了，便十分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信誓旦旦的说道：“怕啥呀，有啥不能说的，她又听不见，难不成还怕人告状啊。” 郭进廷一脸雾水：“谁不让你说了？” “不是你吗？”王安沁瞥了他一眼，“哎呀总之能别仇就别仇，都是同学日后还有的处。班长那人你就别寻思了，能把咱都丢出来能是啥好东西啊……” “王安沁！” “我先走了。” 戴曦烨和杨舟棋的声音同时响起，二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再度汇合，在黑夜中显得那样违和。杨舟棋率先移开眼神，低着头便往身后走去。 “哎？这就走了？别瞎走啊，万一走丢了怎么办？”郭进廷在身后大喊道，四个人出来黑灯瞎火的，路上就算标了记号也看不清。 戴曦烨看了他俩一眼，站起身来说道：“我去看看，你俩就坐这儿别动，一会儿我回来找你们。” “你也注意安全啊，”王安沁一脸担忧，一旁的郭进廷碰了碰她胳膊，有些无奈：“咱俩是不是……闯祸了？” “闯祸……？”王安沁没反应过来，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她眉头一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事儿有些不妥，但也就这么一瞬间，她释然了：“管他呢，老娘又没少惹过，反正在这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呢，惹就惹了呗！” 郭进廷觉得她的想法挺对，但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只得摸索了半天下巴，半晌才嗯了一声。 “有道理，班长自己做坏事还不能让我们说了？杨舟棋也真是的，逗他两句咋了。” “就是，一会儿等戴曦烨回来就骂死他。” “就是就是。” …… 另一边，刚刚追上杨舟棋的戴曦烨一步迈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别走这么快……” 看戴曦烨伸出双臂拦住自己的去路，杨舟棋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哎呀，刚才我们几个说的话很过分，对不起……但是你也不要意气用事，这个林子太大了，你随便走是会出危险的……” “那又怎样。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会管我的死活吗。” 听杨舟棋说了这么多话，戴曦烨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直接顺嘴就接了他的话：“为什么不管？都是人命啊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还有，你叫周琦……杨舟棋啊，我记得呢。” 小男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把头扭到一边：“那是郭进廷告诉你的。” “哎呀这不重要，”戴曦烨有些着急的说，感觉这人脑子有些崎岖啊。生怕杨舟棋再跑了，她可一点儿都追不上。 “那个你别生气了，我们对班长有怨言是因为她今天下午指着我们三个，让我们走，所以可能觉得有些针对我们，王安沁就是开玩笑，再说了班长人挺好的，一下午一直拦着咱们出来冒险也挺不容易……” “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杨舟棋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长短，他对别人的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但班长不是别人啊，这倒是把戴曦烨问蒙了。 “她不是和你有一……不是，她不是和你关系好吗？” 杨舟棋的眼神终于看向戴曦烨，冷淡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些无奈的怒意：“我和她没关系。” “啊？”戴曦烨一愣，“难道是我们误会了？那你生什么气啊？” “我是气你……”杨舟棋皱着眉头看着她，但看见她那双眼睛也同样望着自己，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算了，我没生气。” “那你还乱跑。”戴曦烨算是彻底放弃对这个小男生的刨根问底，似乎也就王安沁和郭进廷对别人陈麻烂谷的事儿上心。见他也不动，戴曦烨撇了撇嘴，道：“既然你不愿意回去找他俩，那就走吧，顺便路上捡点柴火。” “我突然又不想走了。”杨舟棋说道，“是该顺路捡点柴火……跟我走。” 戴曦烨早就对这群人的奇葩思维表示理解，更何况是这种受委屈的小男生，她笑了一声，回了声好，就和他往前走去。 杨舟棋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孩儿把他送回去再返回来，那也太危险了，他可不能让戴曦烨遇到危险。反正在同学堆儿里他也没有朋友，班长他又嫌烦。 今天下午为难戴曦烨一众人的时候，他就对班长的厌恶更加一份，恨不得冲出来抽她俩大嘴巴子。 但好在戴曦烨这边儿有王安沁这个定时炸弹，总算是把自己炸出去了……否则，自己还得想个办法跟出来。 想到这里，杨舟棋觉得王安沁这个天天抹黑自己的人，也没有那么嘴碎了…… 一旁的戴曦烨倒是没想这么多，她一边琢磨着逮点儿啥野味儿吃，另一边又想着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又该怎么联系人逃出去呢。 突然面前跳过去一只兔子，戴曦烨眼前一亮，指着兔子跑过去的痕迹就喊道：“杨舟棋，有兔子哎！” “哪呢？” “就在那，快快！晚饭有找落了！” “哦，我去抓。” 没等他拿起手中的柴棍儿，另一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吓得戴曦烨一愣一愣的，都差点躲人家杨舟棋屁股底下去了，杨舟棋自然也听到了，但没有戴曦烨的反应这么大，只是默默抬起头来，看向传来尖叫的地方。 “怎么了？”戴曦烨扭头看向那头，刚看过去却暗叫一声不好，杨舟棋看向身后的女孩儿，刚要问同样的问题，却听见她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是王安沁和郭进廷待的地方！” 第4章 森林惊魂 也不能怪王安沁大呼小叫，因为谁见了自己衣服上有一摊血迹都得吓的半死。 郭进廷借着树影斑驳间的月光往王安沁捂着的地方看去，那分明是一个带血的巴掌。 这个情景下他也害怕，郭进廷强忍惧意，伸出手拍了拍王安沁的胳膊，询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刚才没说？” 王安沁吓得眼泪都差点掉出来了，她颤抖着声音回答，“我也没感觉到疼啊……” “那可能是在哪里蹭到了脏东西……”郭进廷话说到这里，突然就不做声了，王安沁也止住了大叫的嗓门，两个人顿时鸦雀无声。 脏东西。。 王安沁突然想起来当时感觉有人拍了她一下，她还以为是郭进廷在提醒她，所以没放在心上。刚才却突然感觉到侧腰那块湿湿的，她随手摸了一把，结果一看，是一手血。 这玩意儿给他俩吓得，差点原地升天。郭进廷觉得这里阴森森的，王安沁便跟失了魂儿似的推了推他，说到：“咱们要不也回去吧……我总觉得这儿不干净……” 郭进廷表示同意：“那一会儿戴曦烨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她又不是傻子，看到我们不在肯定就是回去了呀。”王安沁实在是一秒也受不了这骇人的氛围，推着郭进廷就往前面走。 郭进廷拗不过她，边捡起几个树枝摆了个箭头，示意已经离去了。 这二人紧紧抓着彼此，完全没有刚来的那股热情和激动，哆哆嗦嗦的离开了。 谁知，二人刚离去，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一个看不清的人，把地上的指示箭头换了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指向林子深处。 …… 另一边，杨舟棋看到手的兔子被那声划破天际般的尖叫吓得不见所踪，有些尴尬的扭回身子来看向戴曦烨，“跑了。” 戴曦烨从离开那里时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此时又听见那声尖叫是从那头传来，心里更是焦急，也没顾上杨舟棋有没有逮住兔子，只听见一声跑了，她以为是杨舟棋叫自己赶紧跑，于是她摇了摇头，说道：“他俩在原地等我呢，是不是遇到什么……” “去看看。” 杨舟棋向来惜字如金，戴曦烨更是不爱废话的主，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那边走去。 等二人返回去，却发现一个人都不在了。 戴曦烨四周看了看，却发现地上有他们留下的箭头。杨舟棋蹲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方向，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子深处，“他们往里面去了。” 戴曦烨有些不可置信，她顺着杨舟棋指的方向看去，里面更是被树枝树叶遮的漆黑一片。 她有些怀疑郭进廷的胆子怎么会贸然跟着王安沁进去，就算王安沁胆子再大，她已经答应过自己会在这里等，那断然不会抛下自己进去冒险。 确实不是冒险，因为这块地方已经成了危险。 正当二人怀疑这个箭头的真伪性时，脑袋顶上传来阵阵低吼声。戴曦烨警觉的抬头望去，借着月光，她分明看到一具尸体挂在树上！ 戴曦烨大惊，一把将面前的小男生往外推去，杨舟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就见自己原来站的地方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个大坑。 杨舟棋吓了一跳，只见那从天而降的死尸嘶吼一声，从大坑里站了起来，冲着杨舟棋就扑了过去。 杨舟棋一个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等事，脸色被吓得煞白，直接在原地呆住了。 “这……” “还不赶紧躲开！” 戴曦烨大喊一声，也不顾面前的死尸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直接上去对这那腰子就是飞踢一脚，那死尸怕是没有察觉到身边居然还有个潜在威胁，完全一心一意放在了面前呆若木鸡的杨舟棋身上。 结果显而易见，毫无防备的死尸被戴曦烨一脚踹飞了。 这会儿的杨舟棋被这好几个惊吓吓得缓过神儿来了，借着月光她分明看清了那浑身是血的怪物，人身兽头，两颗标志性的獠牙在空气中暴露着，一双眼睛空洞洞的，似乎真的没有眼球存在。 他哪里觉得这会是恶作剧，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杨舟棋抓起戴曦烨的手就死命的往林子深处跑，女伴显然是将注意力放在被自己一脚踢飞的怪物身上，突然被人拽着就狂奔，有一种人在前面跑，魂儿在后面飘的感觉。 这杨舟棋不愧是运动健将，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屡次打破校记录，在慌乱中更是“健步如飞”，身后被他死死拽着跑的戴曦烨早已快要晕厥了，他还是不停。 看身后的血尸并没有追上来，戴曦烨踹的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身后的人步伐越来越沉，杨舟棋终于减慢速度，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我……我怎么感觉……那玩意儿没……没追上来？” 听到这里，杨舟棋才肯停下脚步，扭回头看去，确实没有看到血尸的踪迹，抬头往上面一看，什么也没有。 这时他才肯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眉头却紧皱起来，不由自主的喃喃道：“那是什么东西……” 戴曦烨本来就身体不好，此时激烈运动差点没要了她的命，哪还想得起那怪物长什么模样，只是一个劲儿的扶着树干咳嗽，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没事吧。” 戴曦烨本来好多了，被他这一句话又呛到了，连咳了两声，缓缓道：“你觉着呢。” “我……”杨舟棋偷偷看了一眼她咳得绯红的脸颊，瞬间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确实有些多余了。他有些局促，满脸是想关心的着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我刚才是怕你被那个怪物伤了，所以才跑的快了些。” “对……对不起。” 戴曦烨以为他是过意不去，所以才给自己道歉。她感谢杨舟棋都来不及呢，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能不丢下自己跑了，真是个大好人，于是她连忙摆手，说道：“干嘛道歉啊，我还得谢谢你带着我逃出来呢……” 怕他不信，又补了两句：“刚才带我跑的时候，太帅了，简直帅晕了，你简直就是……” 杨舟棋也顾不上害怕了，略带期待的眼神看向戴曦烨。 戴曦烨被看的一时词穷，啊了半天，才说：“啊……简直就是……就是个大好人！” 杨舟棋脸上的表情一滞，眼神黯淡下来，把脸又挪开了。 戴曦烨夸人这方面是有天赋的，总会把人那点期待的心情给磨没了。 她灵敏的察觉到杨舟棋落寞的神情，就猜到自己没夸到点子上。她摸了摸下巴，凑到他脸跟前儿做出保证：“再给我次机会，我好好想想怎么夸你……” “不用。”杨舟棋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猜到她憋不出来什么好词儿，伸出手放在她头顶，往外推了推，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的说道：“别离我这么近。” 戴曦烨顺势扭了过去，自顾自的想着自己毕生所学的褒义词。 杨舟棋看着她扭过去的背影，眼神里尽是复杂之色。 想不起来也好……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戴曦烨以为杨舟棋在小看自己的知识储备量，才会无奈的叹气，这可把她整急了，出声打断道：“着啥急啊这不是正想着呢嘛，放心，夸的你包满意！” 杨舟棋没作声，戴曦烨也没见外，毕竟沉默是他的代名词，也是他行走江湖的一把利剑。正当戴曦烨想好措辞之时，感觉自己被杨舟棋拍了拍肩膀。 这一拍给戴曦烨拍的有些麻痹，几年不见，杨舟棋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了。她冷不丁防的扭过身去，没好气的眯着眼瞪过去。 “干嘛……” “啊啊啊啊！卧槽！鬼啊！” 戴曦烨看清身后之人时，立马往后退了几步，她身后站的哪里还是等待自己夸奖的杨舟棋，分明是刚刚那只浑身是血的血尸！ 第5章 与尸打架 血尸固然可怕，但再可怕，终究比不过戴曦烨的嗓门儿可怕。 那声尖叫直接把血尸吓得一哆嗦，上次尖叫还是王安沁看见自己衣服上有血，吓得树上伏击的血尸都不敢下来，只得杨舟棋这个倒霉蛋来了他才敢下树。 没想到倒霉蛋身边竟有高手，一脚就把自己踹飞了。 血尸虽没有意识，但谁强谁弱还是很清晰的。面对戴曦烨，它还是被对方如此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 戴曦烨顿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和血尸就那样站在原地，两两相望。 她此时也看清楚了血尸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只血尸似乎没有刚才被自己踹飞的那只大，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左右，在戴曦烨面前略显娇小。 她眉心突的一跳，难道这片林子里不止一只血尸。 对于戴曦烨来说，血尸数量倒是无所谓，恐怖的是背后能操纵这么多血尸的人。 血尸，这种记载在巫术书里的头一等尸类，可以说是不多见。这种血尸上一次出现在历史长河中，是在帮国军对抗日军的抗日战争里。邪教人员把他们培养出来上阵杀敌用，可以说血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刀枪不入，战斗生猛，嗜血成瘾，只要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们都不放过。 能一次性跟批发似的搞出这么多血尸，这背后之人，定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戴曦烨心头一沉，那血尸看着自己，也没有进行下一步举动。 这情况谁不先跑谁是二百五，一向机智的戴曦烨几乎想都没想撒开腿就往后面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喘气儿了，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跑。 离得危险越远，就越活得久。 但是总有人不怕死，比如刚从林子里沿着记号往回走的郭进廷和王安沁。 这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那个院子，王安沁此时脸上早已没了当时那股“惊天动地”的豪情壮志，郭进廷向来胆子就小，面对早被吓破胆子的王安沁，他还是硬着头皮一路安慰着她。 “没事儿的沁姐，这到了根据地，就不怕了，咱同学们都在里边呢……” 王安沁吞了吞口水，浑身起着鸡皮疙瘩，甚至没有胆量去回复郭进廷的话。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光凭她从小倒霉到大的经历来讲，老天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郭进廷见她越来越紧张了，反倒是轻笑一声，开口说道：“哎哟至于这么紧张嘛，就算真有怪物，人多力量大，咱那么多人呢……” 王安沁古怪的瞥了郭进廷一眼，来到这院子大门前，他们四人出来的时候门还没关。她先是隔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扭过头去看向郭进廷，“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都睡了吧？”郭进廷猜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夜猫子啊？” 王安沁此时可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深吸一口气，手上一使劲儿，把门推开了。 “推个门你至于这么……” 郭进廷的抱怨在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时，顿时消散。 院子里哪里还有生人，全是血淋淋的一片天地！ 方才离开时，同学们都还生龙活虎的，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这里就变得像是人间炼狱。 人们的尸体被随意的丢弃在院子的地上，有的早已身首异处，有的有幸保留全尸的，脸上也保留着生前那痛苦的表情，嘴巴裂到了耳根处，大张着不知是要喊出什么，眼睛死死的瞪着夜空，像是冤屈的要将这天烧出个洞来…… 郭进廷终于感受到什么叫血流成河的概念。 王安沁见到这一幕，甚至忘了尖叫，腿脚就像在地上扎了根儿似的，一动不动，眼睛里的泪瞬间涌了出来。 郭进廷比她反应快了一拍，也许是感受到背后若有若无的凉意，他很快的反应过来一个概念：这里已经成了恶魔的炼狱，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步入这群惨死之人的后尘。 郭进廷不由分说的拉起王安沁就往外跑去，王安沁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任由他拖拽。 郭进廷舍不得她如此，但也仅限于舍不得，大难临头他顾不得这么多，他不确定戴曦烨和杨舟棋现在是否遇难，如果还幸存那么他们四个就是最后翻盘的契机，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片诡异的地方，再找到其他两个。 “不要急，不要急，冷静……”郭进廷自我安慰道，深吸了两口气，再度睁眼，眼底尽是一片清明。 方才戴曦烨是朝着院子的方向追着杨舟棋离开的，但他和王安沁回去的路上也没碰见她二人，那群地上惨死的尸体堆他也没有看见有他们的。 也许杨舟棋被戴曦烨劝住了，又返回去找自己了？ 郭进廷思索半天，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戴曦烨一向谨慎，他相信她不会盲目的将自己置于未知危险中，她和杨舟棋一定是回去找自己了。 想到这里，郭进廷反而松了口气，他和王安沁离开前在那里做了标记，他们应该明白。 郭进廷拍了拍身后呆滞的王安沁的脑袋，勉强的勾起一丝微笑，擦去她脸上的泪：“沁子，走，也许戴曦烨和杨舟棋回去找咱了呢，我们回去，有咱们在，不用怕。” 王安沁抓着郭进廷的手，又紧了几分。 郭进廷对戴曦烨信誓旦旦，可这位睿智的女主此时正被血尸不要命的追赶。 往日里颇具内涵的人此时十分狼狈，边逃亡边回头瞅一眼血尸的位置，嘴里骂骂咧咧的喊道：“妈的，这什么玩意儿发明的进阶血尸啊……” 她跑血尸也跑，她要是不跑的话…… 她哪儿敢停下啊，再傻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戴曦烨现在算是有点摸不清东西南北了，反正横竖都是死，就这么眼睁睁的让血尸追死实在不是她的性格。眼看前方有一棵树，也不知道这血尸脑子灵不灵光。 先飞一个再说！ 戴曦烨在与大树相撞的前一秒，一只脚朝着树干就踏过去，腾空一跃，往身后空处背跃而起，血尸大吼一声就朝着她刚刚踏过的树干猛抓过去。 她在后空翻落地后，顺势捡起地上随处落下的一根树枝，猛的朝血尸的喉咙处刺去。 鬼打眉心，尸刺咽喉。 血尸刚扭过头来就被她一根尖锐的树枝头朝着喉咙刺来，由于速度过快，血尸根本来不及闪躲，戴曦烨眼睛一亮。 人是争气了，但是武器掉链子了。只见那根树枝刚插到血尸喉咙上啪的一声，断了。 此时一人一尸又陷入了互相沉默对峙的境地。 戴曦烨紧张的眼神下不忘勾起一丝尴尬的笑容，她强行干笑两声，手慢慢的往回缩，“哈哈，那个，你先别过来，我换一根儿行不……” 血尸哪给她换一根儿的机会，那是瞬间尸气暴涨数倍，自己的弱点差点就被人捅穿了给谁不急眼，只听见血尸嘶吼一声，一爪狠狠地朝着戴曦烨拍来。 戴曦烨机灵，连忙一个闪身闪到一边儿去，再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新的树枝了，撒开腿儿就是跑。 “我的妈吓死我了这犊子，怎么还急眼了呢……”戴曦烨欲哭无泪，“那不是没刺到吗，你一个血尸刀枪不入的还怕什么枯枝败叶啊……” 想到这里，这玩意儿它重点是刀枪不入啊，戴曦烨越想越绝望，就算给她把锋利的刀也捅不死啊。 天要亡我！ 第6章 往事莫追 三年前，在京郊程桥那场浩劫中，戴曦烨仅剩一口气不知被谁丢了出来，最后在西郊河畔被河水拍打的悠悠醒来，这才捡回这条命。 醒来之后戴曦烨拖着重伤的身体，按照脑海里残存的记忆，从京城到泉城整整一千里路，她硬是走了三个月才到了老家。 在老家，戴曦烨还是那个平平无奇，没有一技之长的邻家小女。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家世普通，整个人都透露着普通人的气息。 这在世人眼里也许很不起眼，但却是她们亡命之人最羡慕的角色。 玉祈府当年带走她的时候，没有惊动刘家上下，所有人都不知情，安排了一个人偶代替戴曦烨生活在泉城，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就这样被掉包走了。人偶和戴曦烨心意相通，在泉城发生的一切，远在长安的戴曦烨都了如指掌。 十年后再回到家乡，戴曦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如果一切的一切没有发生，其实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家里亲人陪伴，三五好友成群，比任何她到达的巅峰都要耀眼。 就这样，戴曦烨从高高在上的强者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这一晃就是三年。 她以为老天开眼，这一生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而又幸福的过去了，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她。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今夜的际遇，和三年前的那夜极其相似。 当年还会派来天仙境的高手来围剿，如今抓妖局只会派遣这半吊子的血尸来恶心人了？ 天要亡我，和她戴曦烨有什么关系。 她小时候刚进玉祈府的时候，被人看不起，经常被人欺负的时候，师父从不管她，可自己又不能被这群人活活打死，所以戴曦烨想明白一套属于自己的道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要脱离战局中的自己，以弱制强，那就要站在上帝视角看待问题。 例如如今，自己手无寸铁的碰上了凶残的血尸。血尸毫发未损，要非说哪里扣了血条可能是被自己吼了两声。自己在逃跑的过程中消耗了不少体力，再次反击身后的危险并不容易。 如今的戴曦烨还并不知道身后的血尸已经把一个院子的人都屠了个干净，凶性更甚。 这四周都是望不见边际的树林，没有隐蔽的地方可以躲藏，爬树上她也不是血尸的对手，现在唯一能行的办法就是扭回去暴揍一顿。 戴曦烨体术天下无双，虽然几年没有出手，打架没有那么勤快，但对付血尸还是能够有来有回的，若是趁血尸不注意还能全身而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光跑不行，交手的时候还可以恢复一些体力，这才是戴曦烨恐怖的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戴曦烨一个转身，另一只拳头就朝着血尸的脸呼啸而去，血尸反应极其灵敏，但戴曦烨的拳头速度更甚，他还是不幸的被砸中了下巴，血尸嗷的一声大吼，往后倒退了几步。 戴曦烨这边虽然砸的帅气，但刀枪不入的尸皮给她也砸的够呛，连忙缩回手来甩了甩。 血尸刚收回前额，后脚腾空一跃就朝着戴曦烨扑了过来，这血尸体格小，看起来也就一米五多，但这玩意儿力气惊人，让扑倒可就生死堪忧了，戴曦烨皱着眉头往旁边的树后一闪。 那血尸见扑空了，另一只脚立即勾到了树干上，回头就绕着树干向树后的戴曦烨再度扑去。 戴曦烨身形未稳，感觉到右侧有危险袭来，眼神还未锁定敌方进攻之处，身体便早已惯性的往后方仰去，正好躲过血尸的第二波袭击。 “我去，好凶的尸！” 这反应速度非常，戴曦烨眉头紧皱，眼神变得冰冷，若非林子里还有王安沁和郭进廷二人，以及下落不明的杨舟棋，她直接放出业火将这片林子烧了，谁还惯着这头凶尸。 在道法满天飞的时代，戴曦烨这物理女战士的头衔名不虚传。 两波攻击都没有起到效果，一向警惕的血尸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并非那群俗人，他那本无眼球的眼眶空洞洞的跳了几下，那张血盆大口突然张开，冲戴曦烨吐了一口气。 那漆黑的甚至能遮挡住从树影斑驳间落下的月光，戴曦烨暗道不好，伸出手来捂住口鼻。 浓郁的尸气，常人沾染分毫便会命丧当场，可戴曦烨非常人，从小就是从各种鬼气妖气里边泡出来的，区区尸气她可没怕的。 要说为什么还要捂住口鼻？哦，戴曦烨单纯嫌他口臭呗。 见这股尸气像是不要命的往外喷，戴曦烨有点怒了。谁家打架是给别人脸上吐臭气儿啊，黄鼠狼都不带这么干的。她面露不悦，直接也不捂了，一只手直接抓到血尸的脖子上，从树上把他给拽了下来。 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朝着血尸的脸就呼了过去，顿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就被戴曦烨按着打的啪啪响。 “就你打架往人脸上吐东西是吧？” “真没教养，恶心死了，这会儿吐臭气，下会儿还不朝人脸上吐口水？都是当怪物的怎么就你素质这么差？膈应死了！” 血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是惊讶这女子怎么没被自己的尸气毒死，二是自己怎么被人给扇大嘴巴子了，就那么愣在原地让戴曦烨打了七八下。 等血尸反应过来，戴曦烨早已举起一旁的大石墩子，朝他的脸上狠狠地砸去。 血尸本来长得就膈应，让她这么一砸那还得了？血尸连忙腾空一跳，爬着树就窜到树冠上了。 戴曦烨举着的石墩子精准的砸到地上，溅起一阵尘土。空中泛起尘土有些眯了戴曦烨的眼睛，她伸出袖子来擦了擦眼睛，血尸立马嗷一嗓子，朝着戴曦烨就从树上就飞扑下来。 戴曦烨站起身来向后一躲，但被那个石墩子绊了一跤，直接摔地上了，血尸哪里见过这等好事，落地之后朝着戴曦烨就扑过去，她躲得再快，还是被血尸抓住了脚踝，直接一用力把戴曦烨从地上扔到了空中。 “我的吗，这是要摔死老娘？” “尼玛，又恶心又恶毒！” 戴曦烨在空中向前翻去，血尸怪叫一声朝着她飞扑过去，扑了个正着。 感觉到身上有股黏黏的触感，戴曦烨往后一瞥，正好对上血尸那张满是驱虫和烂肉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饿了半天了，酸水儿直往嗓子眼儿头冒，结果自己一张嘴，吐了血尸一脸。 戴曦烨小脸一红，这朝人吐口水的事儿自己咋先干了。 “不好意思奥，你长得太丑了，对不住。” 血尸的脸受了戴曦烨这一口酸水，竟然满脸起了腐蚀效果，那玩意儿紧紧圈着戴曦烨，仰头大叫，张开嘴就冲着戴曦烨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卧槽，疼死我了，变态！” 戴曦烨被咬的吃痛，血尸顺势将她肩膀上的肉撕扯下来，臂膀上的血液瞬间喷涌了出来，溅了血尸一身。 身上受着剧痛，脚下的功夫可没耽搁，戴曦烨朝着血尸的下三路就是猛的一脚，血尸被一脚踹飞了，戴曦烨连忙看了眼肩膀的伤势，心底一惊。 虽然这种伤比起之前的简直微乎其微，但自己身上的血赤中带金，血尸这么咬怕是把嘴都腐蚀烂了，果不其然，血尸浑身上下冒着血泡，身上的血肉随着他的怪叫响彻这片林子。 戴曦烨不管地上打滚儿的血尸，她更关心自己的伤势。那赤中带金的血如今变得发紫，自己不会是中了什么奇毒了吧。 抓妖局向来行事恶毒，在血尸牙上面发明点什么新科技，戴曦烨还真就防不胜防，她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在地上举起那石墩子就朝血尸脸上砸去，血尸被她的血腐蚀的惨不忍睹，疼的哪还有心思躲，就硬被她砸，砸的戴曦烨体力不支，那张本来就丑的脸才被放过。 “尼玛，你们这正道的人心都脏！搞这种邪门儿歪道害人，真不怕遭了天谴！” 说完还不解气，戴曦烨直接把地上的血尸一把举起，拉过来一旁的藤蔓把他捆在树上，捡起地上散落的树枝，沾了点自己的血，朝着血尸就是一顿猛抽。 血尸被她打的嗷嗷怪叫，只到戴曦烨听见有人说话。 “呜呜……嗷嗷……no……no……” 这地方居然还有洋人？ 戴曦烨停下手里的举动，往四处看去也没发现有人，她又听了半天，最终才把目标锁定在血尸身上。 我去，血尸都会讲人话了？ 戴曦烨打量了他半天，问道：“你……你会说话？” “脊瓦踏垛，一丝多户奥……” “说人话！” “嗨，嗨！” “讲中文！” “是的，是的……哎哟……” 戴曦烨看着眼前吃痛嚎叫的血尸，脸上异样的神色更甚，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你这玩意儿，说个话还挺四面八方的。” 血尸都能讲这么多门儿语言，自己连四级都过不了，难道抓妖局都先进到这种地步了？ “求求你了……我都要被你打化魂了，求你……就算打，别沾着赤金血打……” 戴曦烨一挑眉：“凭什么？” 血尸被怼的不敢言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求饶，戴曦烨嫌烦，又拿起树枝冲他脸上甩了一下，“别叫了，烦人。” “呜呜……” 血尸只得发出几声呜咽。 这种怪物向来爱伪装，估摸着是等自己心软放他一马之际再卷土重来，把自己一击必胜。但血尸算漏了一步，就他这个长相，装可怜适得其反。 戴曦烨的眉头皱的都能挤出水来，能身心都打击到自己的属实是不多见了，被自己砸的凹陷的脸她是一眼都不能多看，索性扭过身去，不耐烦的问到。 “问你几个问题，答上来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嗷嗷？”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 血尸摇了摇头。 见戴曦烨的树枝又要落下来，血尸连忙开口：“啊啊……不是我隐瞒，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被挖上来的，收到的命令就是杀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戴曦烨举在空中的手一顿，这血尸的作用确实就是杀人，平常的血尸压根儿没有人性，只会杀戮，这只血尸能够讲人语，怕是有了修为。 既然没说谎，戴曦烨也懒得跟他多废话，“那你死的时候埋到哪了？谁给你的命令？” “女侠，我都死了几百年了，哪还记得啊……且慢！小的……小的生前是王村人，至于埋哪……我都死了哪知道埋哪去了……” 戴曦烨终于知道和人废话是什么感觉，直接抬腿给了他一脚：“那谁派你来的？什么目的！” “女侠……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只见过那是一个白头发的，哦哦，是个男的，还是长头发……” 听完这句，戴曦烨脑海里飞速回想着长头发还是白色的男人，这种人在正道那可太多了，上点岁数的老道不都是这发型儿，可唯独抓妖局不弄这种发型。 难道是抓妖局新挖来的人？ 见血尸再也说不出来别的话，戴曦烨的耐心也终于熬没了。 “你这说了顿废话啊，有啥用啊？杀了算了。” 说罢，她举起一旁的石墩子，沾了点自己身上的赤金血，就要朝血尸天灵盖上砸去。 “啊啊啊女侠手下留情！” “留你二大爷的腿毛啊留，最烦你这种说废话的人了！” 话音一落，只听见那血尸惨无人道的一声嚎叫，便没有动静了。 戴曦烨凑过去看了看血尸，果然是被自己的血给镇死了，随着林子深处刮来的习习夜风，血尸身上腐烂的皮肉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空中。 戴曦烨内心甚至毫无波澜，对待敌人，她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魂飞魄散，向来不会给人间留下任何痕迹。也是命运对生命最严厉的诅咒。 没想到自己的血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戴曦烨看了眼胳膊上的伤口，赤金血已经凝固，凝固的边缘还留着乌紫色的血。 完犊子了，砸早了，忘了问这是什么毒了。 罢了，就算问，血尸也不会如实相告。他只是一个会杀戮的机器，就算他说实话自己也会把他灭口，血尸比自己还心知肚明。 戴曦烨瘫坐到地上，靠着树枝，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死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不甘心也没用，因为自己不够强大。 “想这些干什么……平白乱了心神。” 戴曦烨望着夜空，嘀咕道。 夜凉如水，这片林子依旧寂静。天地间没有任何痕迹，像是所有人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三年前就已经做好忘却一切的准备，她要替逝去的人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但是还是食言了。 第7章 三个问题 杨舟棋再次醒来后，眼前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他没有力气从地上坐起来，仅剩的力气支撑着眼球转动，看清了四处的景象。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没有树木，没有人烟，甚至没有生机。 唯有山徒四壁，和望不见边缘的山脉。 杨舟棋动了动脖子，脑袋却像炸了锅似的疼痛，晕过去之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依稀记得，当时是和戴曦烨在那片树林里疯狂的逃命，身后有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追。 他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前的戴曦烨又体力不支，二人只能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歇了口气，还没有说两句话，树上突然有一股蛮力将自己吊了上去。 杨舟棋想大声呐喊，但喉咙被那无形的力量紧紧捏住，任凭自己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戴曦烨就在自己眼前，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已经被调换成血尸。 杨舟棋眼底尽是绝望，他居然不能发出声音来告诉她有危险。 不过好在那血尸只是站在她身后，没有轻举妄动，杨舟棋暗自松了口气。 尽管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 杨舟棋被绑到树上，发觉到树上还藏着个人。那人一袭黑袍，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松香味，手中攥着把刀，死死的盯着树下的戴曦烨。 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要杀了她！ 杨舟棋眉头紧锁，在黑衣人跳下去之前狠狠地抓住了那人的臂膀。 黑衣人显然平日里训练有素，杨舟棋一介凡人哪里能拗过他，他一边死死抓住黑衣人的衣领，另一边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就朝着血尸砸去。 这根树枝好巧不巧的偏到戴曦烨的肩头，她扭过身去，正好撞上血尸。 戴曦烨尖叫一声撒开腿就跑了，血尸貌似被她吓住了，她都跑出去一段距离了血尸才反应过来。 看着戴曦烨跑走的背影，杨舟棋更是松了口气。 她平时憨憨的，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黑衣人和杨舟棋俩人你绑着我，我抓着你，直到到手的兔子跑了，黑衣人在树上也没动了一下。 黑衣人怒哼了一声，扭回头来恶狠狠的瞪了杨舟棋一眼，“你宁愿替她去死？！” 杨舟棋被黑衣人恐怖的气息吓了一跳，但面色上还依旧保持着冷静，他同样怒视着眼前的黑衣人，不作声。 黑衣人瞥了一眼远去的戴曦烨，手上紧紧抓着杨舟棋的衣领，隔着黑纱打量了杨舟棋一眼，不禁冷笑一声，道：“倒是个有种的。” “你叫什么名字？” 杨舟棋依旧沉默，还是那样怒视着他。 黑衣人感受到眼前这小子的倔强，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不要紧，一会儿就知道了。” 随后，黑衣人胳膊一抬，杨舟棋便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 “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杨舟棋想扭过去看是何许人也，但脖子实在不听使唤，一下疼的他眉头紧锁。 那人似乎看出来他的窘迫，倒也不难为他，站到他眼前，摘下了面上的黑纱。 那是一张清风霁月的脸，朗目星眉，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穆气息，给人一种在三伏天看到腊月寒冬的清冽之感。 杨舟棋第一次看清黑衣人的面孔，可他倒是觉得这副冷酷的面具下却是一番如沐春风的感觉。 黑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再敌对，一双冰冷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些许，开口说道：“杨舟棋。”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杨舟棋就那样靠在树干上，瞪着黑衣人。 黑衣人早已习惯他人这样看着自己，并不觉得有所冒犯，他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局长亲自点名要你的人，我也是公事公办。” 杨舟棋依旧不语。 黑衣人倒是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总算是碰到一个比自己还不爱说话的狠角儿了。 “这里是地府，你以后会常来的。前面就是黄泉，你可以在这附近溜达。” “我过去办点事儿，半天后过来接你回阳。” 黑衣人说完，也不过多废话，给杨舟棋脸上泼了瓶水。 这瓶水绝非平常，杨舟棋挨了这一泼，身上顿时感觉经脉畅通，神清气爽。 看着黑衣人离去的背影，杨舟棋心中一沉。 地府？ 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杨舟棋不明就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在原地往后扭身看去。 “呵呵呵……小伙子，要还想回去，就别在这儿扭头回去看。” 是了，这里是忘川地界，无数生灵走过奈何桥前去投胎，就要斩断前尘往事，不能回头看。否则因情滞留延误了轮回时机，又要在黄泉等候百年。 可他杨舟棋不是投胎的啊。 他扭过身去，看面前走来一位老者，胡须长到了地上，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手上拄着一根万年神禾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老身受徐局长委托，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杨舟棋再不屑于那黑衣人，内心也不能对这上了年纪的老者不敬。他没学过礼仪，也不会行礼，只能冲老者点点头。 “谢谢。” 这白须老者显然是被这句谢谢弄得一头雾水了，良久才摸透杨舟棋的用意，笑呵呵的开口道：“现在这年轻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呵呵呵……” 老者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杨舟棋一阵，才满意的点点头，摸了摸胡须，道：“好，不愧是远归的外甥……呵呵……” 杨舟棋一听，面色一滞：“您……您认识我舅舅？” 老者笑容依旧，想起那个顽劣的人，笑容更甚：“远归那么没个正经，没想到他外甥却是个如此沉稳之人……呵呵呵，等你回阳，这一切的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喽！” 看着杨舟棋呆滞在原地，老者伸出手来，在他脑门儿上使劲儿一弹，杨舟棋疼的连忙捂住脑门儿，这老头儿别看站都站不住，手上的劲儿还挺大。 “别愣了，跟老身转悠转悠吧，”老者笑着说：“入了这行，地府你就是常客，多结识一些人，以后都是你的关系。” “入行？”杨舟棋不明白，他有太多问题想要搞清楚了，但又不知从何开口，老者嘿嘿一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呵呵呵……这样也好，不知者无畏……” “等你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杨舟棋听的云里雾里，脚步跟着老者往前走去，路上呼呼啦啦的走着几个亡魂，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是在这里漫无目的游荡。 其他一些有头有脸执行公务的阴差，看见白须老者都会停下来恭敬的行上一礼，老者也没有架子，都点头笑着回应。 身后跟着的杨舟棋四处打量——大姑娘坐花轿，头一次。老者瞥了身后小子一眼，乐呵呵的往前指了个方向，道：“前头不远处就是三生石，你不是想知道吗？去问问吧。” 三生石记录天下魂魄往事，这点杨舟棋之前在神话书籍上看到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震惊之余，他更佩服老者的能力：“这……能随便问吗……” 老者眯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怎么不能？生魂入轮回前都要在三生石前问清前世今生，再入奈何饮下孟婆汤。” 看着杨舟棋一脸黑线的表情，老者不禁哈哈大笑，“臭小子……呵呵呵……没让你重新投胎，让你死还算便宜你了……呵呵呵，老身今日给你走个后门儿，让你问个清楚。” 听到不是让自己重新做人，杨舟棋暗自松了口气。他从不是讲究虚礼之人，更何况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他点了点头，学着那些阴差给白须老者行了一礼：“多谢老者。” 白须老者很是受用，眼里尽是难以遮掩的欣赏之色：“去吧去吧……老身甚是喜欢你这小子，三生石旁边还有一块姻缘玉，相传是女娲补天之时留下的一块……呵呵呵……就当是老身送你的见面礼……” 杨舟棋一个现代人，当然听不懂老者的暗示，他面露震惊，沉默良久，又抬头询问道：“……送我了？” 老者：…… “你小子，这口气上跟你那个舅舅简直是如出一辙！哈哈哈……当然不是！” 老者笑骂道，抬手又给了杨舟棋一下，“姻缘玉乃天上地下唯一一块，记录三界生灵缘分之物，若是想在正缘上少走弯路，老身劝你还是去问问吧……呵呵呵……” 杨舟棋这才明白老者用意，此等恩惠并非常人能及，杨舟棋连忙道谢，老者笑呵呵的摆了摆手，道：“这等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要真是想感谢，那就谢谢你那倒霉的舅舅吧……呵呵呵……” 舅舅？杨舟棋沉默了，他舅舅在他还没长大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母亲说舅舅是为了他才远走他乡。 难道这舅舅给自己努力的，都努力到地府来了？ 杨舟棋心思一沉，迈着大步就朝着三生石走去。 身后的白须老者沉吟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 …… 地府天空一向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光亮，因此分不清白天黑夜。 至于杨舟棋过去问了多久，等他回来的时候，白须老者身边多了一个黑衣人。 正是当初把自己带进地府的黑衣人。 黑衣人都办完事儿了，看来自己问了半天。 但杨舟棋冤枉，他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最近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阴谋。 答案是阴阳界纷争的开始。 杨舟棋不懂。 第二个，他舅舅到底在离开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家里人还好吗。 答案是一切都好。 杨舟棋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 第三个问题，他该怎么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答案无解。 杨舟棋做好了这样答案的准备，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三生石前，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姻缘玉上。那是一块悬在空中的宝玉，边上闪着点点星光，外层有金光护身。 杨舟棋打心底的不想知道，与其说不想知道，不如说他不想知道没有那熟悉之人的缘分。 人就是这样，努力之后谁想要一个自己不想接受的结果呢。 所以杨舟棋没有问。 他问了另一个人的。 结果那人身旁的名字并不是自己的。 那还是一段好姻缘。 萧执？ 不认识。 他不想知道。 算了。 杨舟棋眼睛有些干涩，或许是地府的气候有些不近人情吧。 远处等着他的二人似乎早已习惯，看惯了千千万万从三生石上下来的人，都是一副杨柳遭霜打的模样，果然杨舟棋也不例外。 老者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黑衣人见杨舟棋回来，便向老者行了一礼。 “劳烦老神仙接济，小子在此谢过。” 老者笑着摸了摸胡须，摆手道：“不劳烦，不劳烦，呵呵呵……” 黑衣人看得出白须老者对杨舟棋欣赏之意，侧过头去瞥了他一眼，便朝那老者拜别：“今日事令催急，小子不便多叨扰老神仙。若有闲时，小子定当登门致谢。” 白须老者看着眼前恭敬的黑衣人，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像是个长辈叮嘱晚辈一般：“为正操劳，实乃大功。但，操劳所向，定是，为正啊……” 黑衣人身形一顿，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道：“老身多言了……呵呵呵……那老身就不多耽误你二人还阳了，去吧……” 黑衣人看不出心思的面庞伏的更低，“小子谨记老神仙教诲。” 说罢，拉了杨舟棋一把，便离开了。 杨舟棋朝老者行了一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老神仙，我，我有一个问题。” “哦？”老者摸了摸胡须，眯起眼睛，“问吧。” “姻缘玉……真的……很准吗？” 白须老者一愣，随即一副了解的表情，“姻缘玉定天下姻缘，真当无差。” “但，也有变数。” 杨舟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老者摇了摇头，解释道：“就算有变数，那一世也是定死了的姻缘……呵呵呵……” 惊讶的神色瞬间即逝。 “行啦，那小子走远了，你再不跟着去，可就还不了阳咯……” 老者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最后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便烟消云散。 杨舟棋愣在原地，良久，朝空中行了一礼。 “小子谨记。” …… 杨舟棋最后还是跟着黑衣人还阳了，等再度醒来，眼前的景象又焕然一新。 不同于地府的虚无，这里多了几分生机盎然。杨舟棋喘了口气，是了，这是阳间。 他此时正躺在一张檀木床上，床头柜上焚着一炉松香。门外传来几声争吵，杨舟棋本来还想再眯一会儿，但此时睡意全无。 “顾清秋！你给我站住！” “我师妹呢？” “应该是死了吧。” “你敢？” “她现在连一只血尸都对付不了，死很难吗？” “你……” “……屋里那小子也该醒了，这可是局长送你的徒弟。” “我只要我师妹！” “恕难从命。” 杨舟棋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屋外二人的争执，那黑衣人说完后，便离去了。 那个要师妹的白衣公子就站在原地，一拳打在门外的木桩上，那桩突然就被裂开了条缝，杨舟棋不禁震惊。 这人要是当自己的师父…… 不等自己想下去，感觉自己床边突然坐过来一个人。 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杨舟棋一惊，侧过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可爱清秀的脸庞。 那小女孩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好奇的神色写满整张脸。 杨舟棋皱起眉头，下意识的从床上坐起来，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好帅的小哥哥啊……嘿嘿，我叫唐缨，你叫什……” “啊——差点忘了，”那女孩儿无视了他的敌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从地上端起一杯水，笑眯眯的塞到他面前，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牙齿。 “欢迎来到抓妖局！” 第8章 世外桃源 一间朴素简约的竹式茅草屋，躺在了一张冰冷的竹床上，窗户也是旧式木板，就像是那种传说中归隐山林的“陋室”。 这便是戴曦烨在七日内第一次拥有意识，看到的场景。 外面的窗户开着，戴曦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上剧痛无比，感觉下一秒这把骨头架子就要散了。她眯缝着眼强忍刺眼的光，等重新适应了环境后，她顺着光往窗外看去。 梧桐的花落满园，她最喜欢的梧桐花香充斥着整个院子，院子里有个凉亭，亭台就那样孤寂的站在那。貌似是刚下过雨，残败的花瓣混了些泥土，远远传来，香气四溢。 可惜如今，戴曦烨有些受不了，觉着有些刺鼻。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结果震得胸背生疼，扯得嗓子狠狠的咳嗽了起来，过了一阵子才缓过气儿来。 忍受疼痛的同时，戴曦烨不禁感叹道世间竟有如此世外桃源，美的不像人间。 可这里是何方？泉城那早被重工业污染的小地方绝不会有如此仙境，就算是玉祈府的地盘，也没见过有如此格调的高人。 对的了，玉祈府那帮傻子肚子里哪有这些墨水。对方定是有大手笔之人，否则这出瞒天过海，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如果目标只是她自己，那么这种手段显得就过于残忍，四十多条人命就像是蛆虫般被消灭，若是正道，大可以用其他方式，他们可担不起这样的因果。 难不成是魔道？ 戴曦烨细细的吸了口气，回想过往的那十年，自己虽然闯天作地的，平时就是捉弄捉弄那群老不死的，刺激几下抓妖局那群酒肉公子哥儿们，也没招惹过什么魔道的是非啊。 这家伙要真是魔道，那事儿可就大了。三年前抓妖局对自己赶尽杀绝，打着的名头就是防止自己投奔魔道。 这下子在魔道醒来，正道那头大做文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下戴曦烨这条狗命啊。 况且魔道也没理由帮自己啊。 戴曦烨想到这里，突然感觉一阵窒息，原来就算自己放下一切也无济于事。 或者说命运就没打算放过她自己。 不行，她得放过她自己。就算被困命运的桎梏里，戴曦烨也要奋力冲破这座牢笼。 她得活。 虽然时令还处于盛夏阶段，但这里的气候竟然有些丝丝凉意。戴曦烨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白色的睡裙，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白的渗人。 她是黄皮，如今却白的像是死了三天一样，这七天她没白昏迷。 早知如此，之前就多让血尸咬两口得了，比用什么美白产品管用多了。 被血尸咬伤的肩头已经不见任何痕迹，看来是有人专门给自己处理过。鼻子在那块仔细闻了闻，还有残存的药膏味，这种味她没有闻到过。 是那种独特的，带有丝丝白檀木香的味道。 总之还挺好闻的。 戴曦烨缓缓的扶着床沿从床上挪到床边，努力的抬出双腿放到地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算是成功，但站的晃晃悠悠，像是刚学走路的新生儿一般。 这血尸毒后劲儿不小哇。 戴曦烨站住了，抬眼看向屋内陈设。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自己在第一个隔间，中间隔间是客厅，有张古木书桌，后面是一个大书架，里面摆满了书和竹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列在书桌上。 中间隔间再过去，是正儿八经的卧室，有张大床，像是那种古代未出阁大小姐的木床，窗边还有一个梳妆台。 地上铺着极其具有民族色彩的大花纹地毯，一路从自己这个侧室铺到门外。 头顶吊着现代艺术的古铜色的灯，侧方还有大烛台，烛台上的烛油早已干枯，看来这里很久没有住人了。 别的不说，这种房屋风格戴曦烨还挺欣赏的。她刚准备迈出一步去客厅看看，结果腿下一软，整个人朝面前的矮桌跌去。 戴曦烨尖叫一声，额角正好撞上了矮桌的桌角，现在不仅身上痛，额角更是像被一把刀捅上来了，她连忙伸手捂住额角，却感觉手上一片湿润。 拿下来一看，果然是红艳艳的一片血。 这一撞给她撞的有些神志不清，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儿才有点方向感，她摸着旁边的矮桌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一路扶着墙壁往客厅走去。 脸上早被血迹侵蚀了半边天，衣服上也蹭了不少，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会尖叫的程度。她随手扯了两张挂在屏风上的宣纸，随意的擦了把脸，慢慢的向书架挪去。 书架里肯定有记载这里的东西。 果不其然，等戴曦烨一步一步“挪”过去，视线聚焦在书架上时，那些书名就给了答案。 这些文字都是藏语，还有几本是古梵体，只有零星几本写着古汉语。 戴曦烨抬眼去看，有那么一本名叫《藏北列传》的书撞入眼帘。 藏北…… 戴曦烨的脑海里迅速翻过所有关于藏北的记忆，她之前和师父云游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由于偏僻，所以正道那边的手一直伸不过来。加之这里还有魔道统治，所以她们新一代正道子弟对这里不甚了解。 她努力的踮起脚尖，勾下来那本书，便往旁边的书桌上一坐，别说还挺舒服。 戴曦烨连忙翻开厚重的书，目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密密麻麻的汉字，这让她不学无术的大学生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硬着头皮看下去，无非不是些介绍藏北地理环境，人文历史的，还有些古代统治藏北的皇族功臣，以及近代解史。 这些东西对她想知道的作用不大，但为了寻找些蛛丝马迹，戴曦烨还是将就的看了几页，刚没看多少这眼皮子他突然就困了，额头上的伤也阻止不了这困意，戴曦烨干脆放弃这本，再看看别的。 不是戴曦烨不爱看书，是因为姐们儿她看不懂哇。 除了这本，其他书都是些她不认识的文字，藏语她会说一些，之前跟着当地的大爷大娘们学的；但是藏文就是睁眼儿瞎，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梵语了。 就她现在能看的进去文言文就算厉害了，就别拿这五花八门的文字为难自己。 失落的心颤抖的手，戴曦烨还是把心思又放回了列传上，挑了些重点看看，但越看越沉重，以至于戴曦烨头低到桌子上都浑然不知，直到睡着了，手上还握着书页。 睡着之前，戴曦烨还在想藏北难道真的没有自己的眼线吗，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人。 不对，是妖，一只隼妖。 当年她和师父出去云游，在藏北悬崖边救下过一只有修为的隼。结果那隼讲义气，硬是给戴曦烨当了好多年的保镖，可惜后面她被逐出玉祈府，和这只隼妖断了联系，至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还活着没有。 这要硬扯，也能姑且算半个藏北人脉吧。 就算机会再渺茫，戴曦烨也要试上一试。她和那隼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不超过一定距离，只要戴曦烨有召唤，他不论在天涯海角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身侧。 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找到隼妖保镖，让他给自己解释藏北的事情。 捋清思路了，戴曦烨比较满意的沉入了梦乡。 先睡饱了再说。毕竟，这事儿急不得，急中生乱，反倒是最终自己会乱了阵脚。 远处山坡上，正对着这屋拿望远镜看的青年略带担忧的看向旁边的同伴，问道：“她又晕倒了，要不要向二行家汇报？” 同伴看了一眼青年，又朝一望无际的碧空望去，摇了摇头，拒绝道。 “她有的是能耐。” “我们静观其变。” 第9章 一见倾心 话说戴曦烨那头看书看的进入沉睡，这头被发配云山的郭进廷急得团团转。 今天爬在戴曦烨那院子对面山头上的俩小伙儿，还是没忍住这大嘴巴，跑回来给张行家报信儿，正巧在张行家的院里撒泼打滚的郭进廷就听了个全乎的。 “什么！戴曦烨磕死了？” 只听见一声怒吼，面前的屏风被郭进廷一脚踹飞，哐当一声砸在那俩报信人的脚下，吓的二人连忙往后面退了两步。 这些日子他们可算见识到什么叫难缠的男人有多么可怕，自从这小子被送来云山，只要是清醒着就来张行家的东阳院闹，不是哭天喊地就是上吊跳河的，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啊。 关键他们的张行家，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每天不是陪着哭就是跟着他跳河，光是随身的衣物就让张行家扯破三身，上头的过来巡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些手下办事不力，到头来吃苦受罪的只有自己。 眼见闹剧又要上演，两位手下也不敢多言，连忙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甚至连望远镜都忘了拿，生怕留下。 端坐在檀木椅上的张步瀛看那俩跑远了，又瞥了一眼跟猴子似的郭进廷，歇了口气儿，伸出脚就踩到面前的桌子上，整个人窝进后面的靠背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像个小流氓。 “谁说磕死了，人不都说了看书看困了眯一会儿吗。” “放屁！”郭进廷吼了一句，“戴曦烨她还会看书？她要能看进书去，我就能把你这桌子给吃喽！” “哎哟我的祖宗，人家都知道看看书了解了解怎么溜，你呢？整天就知道跑我这儿来又哭又闹，天天想回家想回家，就跟个受婆家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傻啊？” 张步瀛抖着腿吐槽道，郭进廷不服气，回怼道：“那我又不敢跟你老大吵吵，不找你找谁啊！” “哎？你搞清楚好不好？他可不是我老大，那才是你刚认的师父，我不是！” “那这能由我挑吗？”郭进廷反驳道：“不管，我今天必须见到戴曦烨，见不到就把你家砸了！” “嘿我说你小子，”张步瀛指着郭进廷，有时候他真有点想揍这小子一顿，但又怕他师父麻烦，举起来的手又无奈的放下，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小时候挨萧血染的气，长大了又受他徒儿的气……算我欠你俩的。” “走吧，”张步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便往门外走去。 “快点跟上，那丫头好不容易醒了，要是流血流死了你可就再也见不上了。” “我去你的，咒谁死呢！”郭进廷跟后边捡起一根树枝就朝张步瀛身上扔过去，张步瀛往旁边一躲，扭过头来朝他投来蔑视一笑。 “快～来～砸～我～呀～” 郭进廷低声咒骂一句，在院外的墙边又顺手捡起了一块板砖。 “爷爷我就随你的意！” 张步瀛蔑视的眼神瞬间消散，震惊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的拔腿就跑，郭进廷在后边儿死命追，二人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跑去。 “我日你大爷的郭进廷，你来真的！？” “不真我是你孙子！” …… 云山距离戴曦烨住的院子不算远，张步瀛的东阳院和郭进廷他师父住的晓寒居都在山上，而她的院子就在山脚下。 日影西斜，藏北的晚霞总是别有一番风味。郭进廷和张步瀛二人边打边闹的下了山，这段旅途以张步瀛挨了三板砖，郭进廷挨了八记飞踢而告终。 两人来到院子对面的山坡，凝华院的牌匾正四四方方的挂在大门儿上。张步瀛刚和郭进廷达成休战，喘息之余还不忘琢磨一下这院子，不禁哼笑一声：“凝华院？怎么给咱们大小姐弄了一套这么偏僻的院子？” “就是，太破旧了，赶紧接到晓寒居跟我一起住。” 张步瀛瞥了一眼郭进廷，眼神里尽是不屑：“瞅你这不值钱那出的，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呐？” 郭进廷知道他误会了，不过他误会的也不是一天两天，毕竟自己得知戴曦烨就在山下昏迷，天天就是惦记着下去看望自己好朋友，张步瀛每天都快烦死了。 “我俩要是能来电，十年前就早成了，我俩好朋友，好兄弟，好闺蜜，懂？” 张步瀛不屑的嘁了一声，扭头又看向凝华院的方向，嘴里嘟囔道：“异性之间哪有纯友谊，不是想亲嘴就是想上床，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人家没看上你就直说呗。” 郭进廷狠狠地给了张步瀛一拳：“你那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别拿你那套恶心我。” 张步瀛被揍了一拳，脸上的笑容更贱了，嘿嘿一笑，说：“实在可怜，要不哥给你介绍俩妹子，解解相思之苦啊……” “滚犊子。” 正当张步瀛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犯贱，郭进廷突然扯了一把自己，伸出手就指向院子大门处。 “她……她出来了！” 张步瀛连忙顺着郭进廷指的方向看去，另一边又顺手扯住郭进廷即将要飞奔下去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去哪？” “我去，怎么头上裹了那么一圈纱布？伤成这样她要去哪？” 郭进廷担忧的看着远处，他这次倒是乖乖的没跟张步瀛作对，就这样站在山坡上望着朝山上走来的戴曦烨，她走的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以至于路过他们二人时，戴曦烨都没察觉到草丛里藏着俩人。 郭进廷就这样目送戴曦烨往山上走去，面上担忧之色更甚。 “她上山干什么，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哎呀，她一个人住在山下谁放心啊，我得跟萧血染说说，让她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安全。” 感到身后的人不说话了，郭进廷有点意外。平时这话痨子早就开始损了，但这次意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用胳膊肘杵了杵张步瀛，“哎，你干啥呢咋不说话，死啦？” 张步瀛呆在原地，没搭理他。 郭进廷皱了皱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拽了拽他的头发，“不会真死了吧？” “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张步瀛嘴里嘟囔着，痴迷的眼神看着戴曦烨离去的一袭白月般的身影，恨不得给她烫出个洞来。 “你说什么玩意儿呢，魔怔了？”郭进廷奇怪的看着眼前的痴汉，张步瀛呆呆的看着前面笑着，跟个花痴似的。 “哎？你刚才是说你俩只是好朋友吧？你对她没那方面意思是吧？” 郭进廷有些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张步瀛很满意他的回答，脸上痴迷的笑容更甚，“苍白如雪，西子捧心。这般女子难得一见啊……” 这说话的水平超出了郭进廷对张步瀛的文化认知。他没听懂这二货在说什么，问道：“说人话。” “郭哥，不，郭爷，帮我搭条线呗，我成稀罕这种女孩儿了。” “没门儿！”郭进廷算是听明白这厮脑子里想的什么了，再看看他平时的作风，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怎么忍心让这种人恶心戴曦烨去。 “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你这就一纯粹的大渣男，还想嚯嚯老子的姐们，做梦吧。” “不是，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啥前儿成大渣男了？”张步瀛急头白脸的反驳道，郭进廷嘁了一声，两手一摊：“我来了这一个礼拜，上门儿找你的女的就有仨。” “不是，这都是同事，同事啊！你看我这好歹也是这儿的小官，这工作繁忙啊，业务量大，你这……我……” 郭进廷见张步瀛急着解释的模样，像极了狗急跳墙，还想说些什么刺激刺激他，但又想起了些其他事情，他突然换了种说法。 “管你什么事，你愿意追就去追呗。” “真的？” 张步瀛被他的突然转变有些惊讶，但求交往的思想占据主流，压根儿没往深里想，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和欣慰，伸出手拍了拍郭进廷的肩头，道：“我就知道咱俩一条心，好兄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对饿不着你……当然了，以后我俩要是真成了，婚礼你特娘的坐主桌！” 看着张步瀛笑的越来越猥琐，满眼憧憬着幸福美好的未来时，郭进廷暗自一笑。 戴曦烨何许人也？就冲张步瀛这副贱兮兮的样儿，估计不等他出声，早就把他揍得的连亲妈都不认识。 第10章 三尾狐妖 两个蹲草丛的猥琐大汉在那里喋喋不休，上进的女战士已经慢慢走到云山的半山腰上了。 平时就这点路她顶多花半个多小时，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拖着残血的身躯足足从黄昏走到了天黑。 就在黄昏之际，戴曦烨悠悠转醒时，她决定上山试上一试。若是那只隼妖依旧存活于世，那么自己的希望多上三分。 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张皮。戴曦烨简单的包扎了一下额头上的伤，虽然晕晕乎乎的，还是迈出了院门。 凝华院，真是一个好名字。 …… 云山上的夜晚总是寒意入骨，戴曦烨身上仅着一袭白衣睡裙，在夜深人静的山腰上慢慢向前行进，自然是没什么心情欣赏荒山野岭的自然美景。虽然戴曦烨胆子不小，但独自走在陌生的深山夜路上也不禁犯怵，也许平时给王安沁她们讲的鬼故事过多了，搞的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撞鬼的场景。 不应该撞鬼吧，戴曦烨想。她火气不低，按理说撞不上。 “天灵灵地灵灵……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自由民主文明和谐……坚持走社会主义发展道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戴曦烨边走边念叨着，还别说，这么一来心中的恐惧被缩小了，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脚就踩到一团枯枝败叶上，死寂沉沉的夜晚出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反倒是把罪魁祸首吓了一跳。 “谁！谁敢偷袭本太子？” 突然一声哀嚎响彻夜晚的山腰，戴曦烨更是吓得跳了起来，连忙后退几步，借着月色硬生生的壮了壮胆，往那哀嚎声处看去。 枯树枝团窸窸窣窣的动了好几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窝大老鼠。戴曦烨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朝着那团移动过去。 不等她靠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突然窜出一只白溜溜的东西，直奔着戴曦烨的怀里就冲了过来，她没留意看清是什么东西，便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冲的后仰过去，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 下午刚被磕破了额角，晚上又让撞倒伤了尾骨，这几天纯粹是戴曦烨时运犯冲，免不了一顿伤筋动骨。那团白溜溜的看着眼前疼的呲牙咧嘴的白衣少女，也觉得自己这么做的有失颜面，便捏着嗓子开口说话。 “那个……你……我……本太子可不是故意的……是你踩到本太子的尾巴了。” 戴曦烨自动忽略这太子的前半句话，只听到尾巴这二字，下意识的朝怀里的东西看去，是一只白的能发光的狐狸，身后三条尾巴正在夜空中悠悠然的摇晃着。 “三尾狐妖？”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狐妖呢，还是头白色的公狐狸。 那狐狸听到三尾，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去，很显然觉得自己丢人，支支吾吾的承认道：“嗯……” 这倒不怪他脸皮薄，按照常理，在狐狸有限的寿数中，能在不破境的情况下修炼到三尾实力，已然是一方小有名气的妖，算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他却是纯血白狐，那是青丘国的王族独有的血脉！青丘国盛产九尾狐，是天下狐仙向往的理想之国，青丘王族更是狐狸界的至高神。 如今至高神却只有三尾实力，倒也不怪他不好意思。 戴曦烨从来不是主动开口安慰的人格，只不过这只狐狸实在有些跌破她对青丘国的强大滤镜。了解清楚“敌情”后，她伸出手把怀里的狐狸拎起来放到一旁，自顾自的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 狐狸觉得自己被人轻视了，有些气愤，便捏着狐狸一族特有的尖锐嗓音，愤愤道：“你这女人好生无礼，踩了别人尾巴也没有道歉吗？” 戴曦烨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甚至都懒得去看他，只是轻飘飘的回怼了他一句：“你撞到我有道歉吗。” “我……”狐狸被问的一时语塞，可又拉不下脸面道歉，只能闷哼一声，说：“你知道本太子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哎哎？你干什么去？” 趁狐狸说话的时候，戴曦烨早已往前走了。等狐狸反应过来，他连忙化作人身，快走两步拽住戴曦烨。 “话都没说完呢你走什么走啊？真没礼貌。” 戴曦烨被纠缠的有些烦了，面露愠色的扭过头去，却看到撞入视线的一个裸男。 裸男目测有个一米八左右，面容姣好，肤如白玉，搭配着浑身的肌肉以及充斥在夜空中的荷尔蒙，让这一副美人脸又不失男子的阳刚之气。尤其是那一双动人心魄的狐狸眼，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犹如含水般楚楚动人。就算是生气的眼神也是那么令人神往。 长得很理想，可现实却很骨感。戴曦烨的视线略往下移，略过某些突起部位，便绅士的将头扭到一边，声音毫无感情的说道：“那也总比半夜跑出来裸奔的强吧。” 经这么一提醒，狐狸才发现自己化作人身没有衣服穿。他的两颊瞬间被潮红爬满，连忙松开抓着戴曦烨的手，紧紧的把自己圈起来，声音颤颤巍巍的说道：“你……你别胡说，哎哎！你别扭过来！别偷看！” “谁乐意看。”戴曦烨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眼看戴曦烨又要离去，狐狸生怕她把自己裸奔的事情说出去，便又拽住她。 “不许走！” “干嘛？” 狐狸看戴曦烨又扭过头来了，像个傻子似的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羞涩的呵斥道：“你别转过来，你……你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否则……” 此时的狐狸也忘了自己要是变回狐狸身，就算戴曦烨乐意看他也吃不了亏。 戴曦烨被他缠的有些烦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不耐烦的回答道：“谁乐意说你。” 这狐狸没事儿干她可有正事儿要干，就照现在这个速度她等爬到山顶也就该天亮了。 狐狸被她这声略含警告意味的话惊了一下，心中不禁感慨道这女人真凶，看着她往前走去，刚才狂妄的形象大打折扣，哆哆嗦嗦的跟在戴曦烨身后，小声嘀咕道：“那……那你……怎么保证……” “说出去对我有好处吗？”戴曦烨一阵无语，青丘出来的狐狸菜就算了，脑子和智商也这么算了。 狐狸咽咽口水，想了倒是也是这么个理，于是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个……你，你能不能借我件儿衣服穿穿……” 戴曦烨觉得这狐狸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前进的脚步忽然止住，扭过身子来对上那双狐狸眼，没好气儿的问道：“你没完了是吧？” “不是，你要不踩我一脚我能没衣服穿吗？” 戴曦烨被他这句话气笑了：“那怎么着，你衣服套尾巴上了？” 狐狸心下一沉，干脆也不装弱小了，两手叉腰，理直气壮的怼回去：“要你不踩我一脚我能化形过来跟着你吗？” “所以这怪我？”戴曦烨皱了皱眉，“自个儿猫起来还怨上别人了。” “我……本太子愿意在哪就在哪藏着，你管得着吗？” 戴曦烨嘴角一撇，“我确实管不着，我也不管。” 说完，又要扭回身去离开了。来路不明的野狐狸精这么痴缠，定有猫腻。还是离远些好。 狐狸又伸出手去阻拦她，戴曦烨一个心烦扭过去就冲他胸腔上捶了一拳，狐狸吃痛的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他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一拳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戴曦烨见他有些意外，哼了一声：“别跟着我。” 狐狸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胸腔，强忍吃痛的表情，露出凶狠的面容，恶狠狠的说道：“要打架是不？来，本太子今天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戴曦烨看着他凶狠的脸，总觉得缺点什么，总之在她眼里总感觉他在卖萌。。完全代入不了要打架的气氛。狐狸看着戴曦烨沉默的身形，其实心里也有些不安，寻常人看见自己是只狐妖早该吓晕过去了，眼前的少女却无动于衷，甚至还敢跟自己叫嚣，更是给了自己一拳，还不轻。 反正狠话已经说出口了，至于谁把谁打倒在地，揍到什么程度，那就各凭本事了。 狐狸凶狠的眼神下是遮掩的紧张，戴曦烨只是逆着月光，眼神有些晦暗不明，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她就那样沉默的站在夜里。 这倒不是戴曦烨觉得自己打不过这只臭狐狸，而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独身一人沦落藏北，得罪小人事小，延误正事事大。要是今天跟这厮打了，自己是痛快了，若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那就得不偿失了。 找人倒是不必急于这一时，此事急不得。 良久，只听得一声叹息。 “行，给你一件。” 狐狸一听，紧张和戒备顿时荡然无存。他看着戴曦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有些发懵。 “这……这么快就答应了？”狐狸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喃喃道，“你是不是怕我了？嘿嘿，早说嘛，何必这样刀剑相向呢……丫头，不敢忤逆本太子的意思，看来你还是聪明人嘛……嘿嘿嘿……” 戴曦烨留给他的只有如月色般的背影，自然看不出背着的面容是多么的狰狞。 留着他先看看，看他想要干什么。 “少废话，赶紧滚过来，拿了东西就赶紧滚回去。” “哎呀，丫头，干嘛这么凶嘛……都是自己人，以后见面还有的处……” “谁特么跟你自己人，神经病。” “别这么大火气嘛……交个朋友撒～” 第11章 再见妖王 据狐狸的一面之词，戴曦烨算是知道面前的三尾狐妖究竟是个什么德行了。他便是青丘国的太子殿下，姓苏名叆叇，上头还有个五条尾巴的姐姐。 戴曦烨一路上默不作声，就听着苏叆叇喋喋不休的讲着自己的事儿，他以为戴曦烨沉默是因为听了自己牛逼的身世吓得不敢说话，实际上是戴曦烨无语了。 青丘之国古往今来便是为妖为魔的一根梁柱，没想到时过境迁，连王族的贵胄实力竟如此不堪。不过某件事情过后，大地上的妖魔发展确实受到了一定限制，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难怪，堂堂青丘太子都能沦落到藏北的荒山上，也不足为奇了。 原路返回凝华院，三尾太子一边吐槽这院子有多破旧，一边又嫌弃的捏着鼻子走进凉亭。 “喂，你怎么一声不吭的？我说我是青丘太子，你真信了？” “为什么不信。”戴曦烨大步流星的迈入屋内，在一旁的衣柜里随便拾翻了几下，不过都是些过冬的棉袄，反正不是给自己穿，热死的也不是自己，随便扯出来一件白雕袄子就朝着窗户外丢去，正好砸到苏叆叇身上。 苏叆叇捡起那件袄子，山上夜里冷，没想到戴曦烨一个凶巴巴的人还挺贴心。想到这里，苏叆叇被衣服劈头盖脸砸了一顿的事也不生气了，笑呵呵的裹上衣服，说：“这衣服挺暖和的，本太子帅不帅？” 戴曦烨自打混迹江湖以来，便秉持着能杀人绝不惹人，能惹人绝不惹小人的宗旨，如今小人献丑，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夸赞道：“嗯。” “嗯？就个嗯？你什么眼神。”苏叆叇觉得有些敷衍，撇了撇嘴道，“忙活了半天，本太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叫啥啊？” “你管我叫啥，东西也给你了，能不跟着我了吧？” “那不成，不知道你叫什么我管谁还衣服去啊？” “送你了成吗？”戴曦烨双手叉腰，看着窗外站得笔直的白衣小生，倒是衬的他更肤白凝脂。 苏叆叇有些意外，摸了摸身上的貂皮大衣，震惊之色不言而喻：“那我必须要认识一下你了，我迟到的知己。如果你今天不告诉我，那么我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见戴曦烨一脸黑线，苏叆叇顺势坐到她面前的窗户台上边，扭过身子来和她搭话：“你不说我可就猜了啊，猜不对你可不要骂我……姓赵？姓钱？还是孙李？周吴郑王……” 见这傻子真就要把百家姓背出来了，戴曦烨本就见不得死缠烂打的人，一皱眉便说道：“闭嘴！我叫戴曦烨，行了吧。” 哪知苏叆叇一听，浑身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看向她的眼神都似乎有些忌惮。但也仅局限于那么一瞬，表情变得惊讶无比，像是见了什么大明星似的：“你……你就是那个玉祈府的废……那个……大小姐吗？！” “我的天哪，不愧是随便一件儿貂皮大衣就随手送人的程度……你的鼎鼎大名我在青丘的时候就听过了，妈呀，妈呀……我今天居然见到真人了……” 戴曦烨皱着眉头嫌弃的看着近似发疯的苏叆叇，她听到那半截话了，说实话她有些想发火，但又不想打草惊蛇，只能一把拽住苏叆叇的衣领，恶狠狠的说：“废什么？你们正道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苏叆叇被这么一拽也有点害怕，委屈巴巴的解释道：“废……废……废……姐姐你拽疼我了……” “这可不怪我啊啊……要怪就怪瞎传的，我也是听说的受害者啊……” “那你还说？没心没肺情商低，你要不要看看你屁股后头长了几根毛啊？” 戴曦烨一向是会戳人痛点的，此话一出，苏叆叇顿时安静下来，很快眼里似乎有泪光在打转，像是一对儿在哭泣的月光宝石。 狐狸天生魅惑，自古以来难逃其咎的人数不胜数。如此惹人怜惜的白衣贵公子戴曦烨更是难以提防，她知道这狐狸靠近自己铁定心思不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说的有些过分了。 戴曦烨眼眸错开，手上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头撇到一旁，声音小小的嘀咕了一句：“不好意思，话说重了。” 声音小到坐在窗户台上的苏叆叇都没听清，只听见前面半句，但依旧能让这傻狐狸变得高兴起来。他抬起大长腿翻进屋内，走到戴曦烨跟前儿，一脸期待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戴曦烨的愧疚瞬间被这张猥琐的脸冲垮了。她一脸鄙夷的看向苏叆叇，淡淡的说了一句：“滚。” 苏叆叇又石化了。 …… 天蒙蒙亮，山头那边的晨曦微微露头，戴曦烨便起了个大早，云山终年寒冷，尤其是黎明之际，她披了一件黑色毛绒斗篷，盖住身体，只露出一个头，便往山上走去。 鬼知道昨天夜里她是怎么摆脱那只烦人的臭狐狸，赖话都说尽了都赶不走，当然戴曦烨对着那张脸是说不出来好话的。最后她没办法，只能同意和狐狸喝点小酒，交个朋友。 起初这苏叆叇自信满满，他坚信从青丘走出来的男人，在喝酒这方面绝对没有人是对手。但没想到走出青丘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戴曦烨，这玩意儿比家里的兄长们还能忽悠，最后自己光荣断片，只记得最后硬拉着戴曦烨对着十五的月亮拜了把子。 没错，现在戴曦烨恨不得返回去一巴掌抽死苏叆叇，昨天她也有点小上头，当然，最后还不忘提溜起醉生梦死的狐狸，扔出门外了。 戴曦烨叹了口气，青丘想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也不是非要安排一个这种半吊子来吧，不是还有个五根毛的姐姐吗。 一边感叹自己名声日下，一边走到无人的山涧，悬崖之下的河流早已结冰，对岸的枯树依旧挺立在寸草不生的棘突岩石上。戴曦烨从怀里掏出一把玉锁，拔掉锁环，露出一把弯刀。 弯刀划在少女光滑的肌肤上，瞬间冒出汩汩鲜血，滴在下面的玉锁缝隙里。与寻常不同，这血没有继续往下流，倒像是被这把玉锁吞噬了。 眼见事情成功了一半，戴曦烨连忙锁上锁环，用力的将玉锁抛向半空，同时速念口诀：“天火雷神，五方降雷。地火雷神，降妖除精。邪精速去，禀吾帝命。妖王叔衡，速速归来！” 玉锁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一道金光在层层空气波中向四周散去，迅速碎成几块，便向着悬崖下坠落而去。 约莫过了半分钟，崖间突然响起阵阵激荡声。戴曦烨连忙凑到崖边看去，果然，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深渊里传来一阵冲破九霄的鸾鸣，响彻整个深渊。这只雄鹰振翅穿过层层黑暗，冲破岸线临登山崖，在山腰间盘旋，忽然一振翅膀飞过最高的山巅，它那乌黑色的翅膀，几乎擦着了山巅上飘动的朵朵白云。 不愧是隼妖中的战斗机，可以，出场很帅。 叔衡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的落在了戴曦烨的面前。哗的一下，化形成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冲她一抱拳。 三年未见，岁月在他的脸上毫无留下任何变化。 “属下拜见大小姐。” 戴曦烨眼底一震，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也是朝夕相处了很多很多年的兄长，这是她阔别阴阳界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她上前扶起行礼的叔衡，归寂前的感觉忽然飘入心底，令她心头一颤。 “好久不见。” 叔衡站起身来，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读取这阔别的时间。他脸上瞬息万变，话却说不出口，临了，汇成了一句话。 “三年了，大小姐。您终于肯来见我了。” 说完，叔衡那双锐利的双眸被一层薄雾覆盖，显然是很激动，“属下在您离去之日便在此等候，等了好久，终于是等到了。” 戴曦烨拉着叔衡健硕有力的小臂，深吸一口气，眼睛总感觉酸酸的，但这还不是叙旧之时。她用力的挤出一丝微笑，以示安慰：“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的很辛苦吧。” 叔衡摇了摇头，本是较偏隐忍而有攻击性的长相，如今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属下知道大小姐绝对不会抛下我，所以并不苦。” 日子总会有盼头的，叔衡虽是隼妖，但他也有这份心。 戴曦烨深受感动，给了风尘仆仆的隼妖一个拥抱。叔衡眼底闪过一丝颤抖，双臂更是颤颤巍巍，半晌，才回应着环住她。 戴曦烨能闻到叔衡身上那独有的气息，多年前的想念终于在今日一并迸发。她满足的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松开了这位担任自己侍卫一角的兄长。 “那就跟我走吧，让你久等了。” 谁知道叔衡等这句话有多么艰辛。他十年前被大小姐从藏北救出，随她来到长安，又陪着她出生入死，见证了她从一介飘零孤女成长到羽翼丰满的强者。 如满天璀璨的星光陨落后，他没有继续留在玉祈府，再度回到这片赤忱之土。 上次别离之际仅是匆匆一瞥，而如今眼前的少女不再颓废，叔衡满眼欣慰。 “遵命，大小姐。” 第12章 结拜兄弟 等回到凝华院，眼前的景象让戴曦烨眼前一黑。 恬不知耻的醉鬼如今已悠然自得的正坐在客厅正堂之上，翘着二郎腿，吃着不知道哪里挖来的野果，本来白白净净的衣服上蹭的到处都是泥土。 醉鬼看见肇事者回来了，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土，却是越拍越脏，索性直接放弃了仪容仪表，蹭蹭两步走到戴曦烨面前，一脸不高兴的嘟囔道：“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去了？还有，我怎么一觉起来睡外头泥坑儿里去了？” 面对像一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戴曦烨懒得搭理他，刚想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却被萝卜抢了先：“哎？这是……你朋友？” 戴曦烨身后的叔衡察觉到自己被萝卜盯上了，凭他敏锐的直觉，感觉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询问般的看向了戴曦烨，戴曦烨无奈的摆了摆手，冲叔衡介绍道：“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青丘太子，苏叆叇。” “这是我兄长，叔衡。” “不敢托大，”叔衡略微颔首，朝苏叆叇重新解释道：“我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卫，叔衡。” 苏叆叇一愣，手里的野果都忘了啃，半晌才反应过来，嗷了两声，道：“那不就是侍卫嘛，还兄长……” 眼见这萝卜又要犯傻劲儿了，戴曦烨一皱眉，质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苏叆叇啃了一口果子，双手叉腰，没回答戴曦烨的话，只是看了一眼叔衡，哼了一声，没好气儿的说道：“同为妖，你怎么见了本太子不行礼？” “我属于大小姐，只对大小姐行礼。” “但你是妖，按礼数必须向……哎哟哟！谁！你……大姐……别……别揪我耳朵……” 苏叆叇没神气了几秒，就被戴曦烨揪着耳朵就往外拽去，前面两人一个死命揪一个死命喊，后面还有个喊着大小姐小心脚下的，小院儿顿时热闹了起来。 “你要是再敢对他不敬，我把你扔进山谷里的冰河信不信！” “信信信……大姐，放开我，哎哟，痛痛痛，别揪耳朵……我错啦！” 戴曦烨揪的手也有点酸，见他求饶，顺势放开了他，抽出手来甩了甩，“道歉。” 苏叆叇连忙捂着被扭红的耳朵点头称是，现在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对着正在专心致志的给戴曦烨揉手的叔衡道歉：“大姐她哥，对不住……” 听到大姐这两字，戴曦烨朝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都说了别叫我大姐，难听死了！” 苏叆叇更委屈了，他躲着戴曦烨的脚，又顶着叔衡面色不善的眼神，连忙给自己解释道：“咱俩昨天晚上不都拜把子了吗，明明是你非要当大的，那我不叫你大姐，难不成还要叫你大哥啊？” 话糙理不糙，这话说的没毛病。拜把子是的的确确拜了，要是现在不认，那她戴曦烨就没脸在江湖上混了。她瞅着苏叆叇，皱着眉闷闷的烦，摆了摆手道：“那也不要叫大姐，叫名字就行。” 苏叆叇哪敢忤逆，连忙点头继续称是。戴曦烨见他赖着不走，脸上的愁容更甚：“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没事啊。”苏叆叇一脸无辜，看的戴曦烨连跟他对线的欲望都没有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拉着叔衡进了屋。 “没事干就把后院扫了，给你自己收拾个狐狸窝，别过来烦我。” 苏叆叇一听，哪还管自己会不会扫地，只知道戴曦烨这是答应自己的请求了，没白费自己丢了一晚上的人，他兴高采烈的直奔后院：“得嘞！” 叔衡进屋，隔着窗户看着那飞奔过去的萝卜，一脸汗颜，又有些担忧的望向戴曦烨，开口问道：“大小姐，这是……” 戴曦烨此时也拿他没办法，一脸无奈的在书架跟前儿找书，“青丘前些日子跟抓妖局来往甚密，但没想到青丘为表诚意把太子都送到跟前来了。” 叔衡跟着戴曦烨十几年，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略微沉吟一瞬，低声道：“您是说，这是抓妖局那边派来的细作？” 戴曦烨抱下来几本藏文典籍，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点了点头，说：“很难相信走在路上能捡到几百万吧？只是这太子的手段略微有些刻意，不往细作方面想都难……” 叔衡对戴曦烨的无奈深表同情：“据说青丘太子乃是不学无术之辈，养在深宫之中，毫无远志，甚至不如他那些个外室养的混血……若是抓妖局出手，又怎会派这么……这么个无用之徒呢……” 戴曦烨摇了摇头，随手翻了几页怀里的书，“扮猪吃老虎也说不定呢？” 反正她也看不懂这藏文，索性一股脑的全将这些书放进叔衡怀里，把身后的凳子拉到他身边。 “盯紧他。” “是！” 第13章 打老实了 同样起了个大早的不仅只是戴曦烨，还有住在山上的郭进廷。 他自打昨儿个晚上看见好闺蜜后，就成宿的睡不着觉，总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住在山脚下太危险了。于是决定想要接她上来住，但又怕过不了师父这关。 说道他这个便宜师父，可不是一般人。还未过而立之年，便赢得了全阴阳界统一的敬仰。郭进廷只见过他一面，然后就匆匆离去了，看起来冷冰冰的，感觉有永远忙不完的事情要去做，但还是在郭进廷的脑海里留下了如神明降世般的身影。 姓萧名血染，江湖尊称公子血染。这些都是张步瀛后来告诉他的。 郭进廷问张步瀛究竟是如何跟这样一位人物从小长到大的，回答的只有一句话：忍。 刚开始他还很不屑，觉得是张步瀛没品。可多年后想起，他还是觉得如今肤浅了。 …… 如今提起戴曦烨的事情，张步瀛自打见了她如“仙人之姿”般的模样后，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郭进廷一说凝华院那位，张步瀛就烦的要死，现在郭进廷还没张嘴呢，张步瀛就吵吵着想要下山关照关照那位，美名其曰互帮互助。 郭进廷好歹也是浪迹情场多年的小子，怎会看不出张步瀛心里藏的小九九，可让戴曦烨安排到自己身边，不得不拜托他师父的这位发小，郭进廷顿感遭雷劈了，只得心中默念几遍超度咒。 这倒不是觉得戴曦烨吃亏，他是怕把张步瀛给害了。 看着郭进廷一脸欲往又止的模样，张步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巴不得现在就飞下去跟仙子幽会，浑然不知日后的危险。他扒拉着沉思的郭进廷，嘴上不耐烦的催促道：“老铁你到底去不去啊，磨叽啥呢。” “去去去……”郭进廷敷衍两句，但还是没底气的看了眼好兄弟，叹了口气：“你说要是把戴曦烨弄上来，公子师父会不会不同意？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就闹他呗，多大点事儿啊。”张步瀛满不在乎的回答道：“反正你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角儿，至于萧血染，天天忙的找不到北，估计早忘了云山上还有个徒弟了。” 郭进廷一听，眼前一亮：“那我要是下去陪她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那我还怎么跟我的仙子约会？” 郭进廷：…… …… 二人磨磨蹭蹭废了半天话，终于鼓起勇气下山来到凝华院，郭进廷早已想好了开场白，先跑过去给好闺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发表一下多日的思念与担忧，之后再泪洒当场宣泄情感，最后再用两个小时吐槽讨厌的人来结尾。 这样一来可以安抚戴曦烨茫然的情绪，二来可以阻止张步瀛挨打。 算盘打的再好，也不如事情发展的奇葩。当郭进廷和张步瀛踏入凝华院的那一刻起，就被眼前的景象打了个措手不及。 院子里铺满了杂草，一个身长九尺，高大英俊的健壮男儿正厉色瞪着脚下的人，其威武不言而喻。至于被那壮汉踩在脚下的可怜男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的，看起来瘦弱的像是空中飘着的蒲公英。 就是可惜了蒲公英身上的这件白貂大衣。 叔衡脚踏苏叆叇，手持赤焰鞭，脚下的苏叆叇吓得连忙求饶，却不是向叔衡求，看那脸努力的方向，是正坐在高台上的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歪坐在高台上的一处塌上，时不时地扶着胸口咳嗽两声，甚至都没力气坐直身子。但脸上却是写满了戏谑和不屑，像是一位高贵的公主在惩罚手下的奴隶。 郭进廷看傻了，刚举起来准备拥抱的胳膊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凝聚了一般。 张步瀛见惯了这种场面，眼神变得更加猥琐了，啧了啧嘴道：“没想到仙子玩的也……也这么有品味啊……” 在他二人靠近凝华院之际，戴曦烨就察觉到有人到访。只是没想到来者会是那夜消失的郭进廷。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呆滞的郭进廷，神情马上变得欣喜，也不顾身上多处不适，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来，朝他跑过去的。 “大小姐慢点！小心脚下。” 见好闺蜜居然比自己扑得快，郭进廷连忙收回了手臂，防止自己被撞飞出去，这种好事还是先让新人认识一下，于是郭进廷一闪就躲到了张步瀛背后。 张步瀛内心大悦，没想到郭进廷这小子平时跟自己老找茬，关键时刻还是真当兄弟。面对这飞奔而来的仙子，他显得极为坦诚，就像是她最忠实的信徒。 “你好，我叫张步……” “闪一边儿去。” 张步瀛话还没说完，就被急刹车的少女抓住衣领就推到一旁去。 戴曦烨把碍事儿的推开，才真真正正的看清楚了郭进廷。她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确认了身上没伤之后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疑心：“你没受伤吧？没出什么事吧？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一连串问题给郭进廷问懵逼了，他知道是关心他，露出了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没事儿，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就是担心你，所以下来看看你怎么样……” 确实戴曦烨也挺好的，好到能欣赏小白脸任人欺凌的地步…… 戴曦烨跟郭进廷狼狈为奸了多年，自然知道他后半句话想说点什么。她嫌弃的瞥了郭进廷一眼，“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 “我也没想别的……” “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的了，起来吧。”戴曦烨也不磨叽，朝着杂草铺上打斗的二人招了招手，叔衡放开被蹂躏的苏叆叇，走到戴曦烨身后乖乖站着，苏叆叇挣扎着站起身来，也不敢靠近这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一样。 “这位是郭进廷，是我的好朋友。”戴曦烨指了指郭进廷，朝叔衡介绍道，叔衡听罢微微抱拳，以示招呼：“郭公子。” “这是我兄长，也是保护我的叔衡。” 郭进廷哪里听过别人叫他公子，虽然心里美滋滋，但刚才那蒲公英被他按在地上揍的场景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他回礼：“叔衡大哥，客气客气。” “那位……呃，算了，他不重要。”戴曦烨看了一眼脸上色彩斑斓的狐狸，一点引介的欲望都没有，就这样被她跳过，等她的眼神终于肯落在张步瀛身上时，张步瀛早已一扫刚才被推开的阴霾，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的有些皱巴的衣领，面带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开口道：“你好，我是张步……” “本太子怎么就不重要了？” 苏叆叇突然出声，再次把张步瀛的自我介绍打断了，只见青紫萝卜一瘸一拐的走到戴曦烨面前，眯缝着眼打量了她一顿，“没想到你这丫头人脉挺广的，熟人挺多啊？” “喂，你个臭狐狸的，都让人打成屎了还敢抢你张爷的话？” 张步瀛有些小怒，双手抱胸挡在苏叆叇面前，苏叆叇看见这厮表情都不带变的，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我说你也别吹牛，你丫的你来这儿受两天罪试试？” 张步瀛不服，跟苏叆叇理论起来了。戴曦烨瞥了郭进廷一眼，表情有些许无奈：“这也是你朋友？怎么看起来跟这狐狸一个德行。” 郭进廷汗颜，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戴曦烨闻言，别扭的撇了撇嘴，看向张步瀛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哎，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啊。” 第14章 昔日旧怨 在云山下沉寂多年的小院，终于在这一日有了些许人气。 但人气有些过于火爆，也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那位青丘太子，先前还只是和张步瀛打嘴炮，后来听说这玩意儿半夜裸奔，还非缠着人家姑娘讨要衣服，叔衡率先不让，其次一向以和待人的郭进廷也加入了纷争。 最后太子寡不敌众，一怒之下哼哼了两声，一挥长袖潇洒离去。 看着有些滑稽的背影，郭进廷气呼呼的骂道：“他奶奶的，怪不得这狐狸精问你的酒量如何，原来是在这儿藏着怪胎呢。” 戴曦烨眼里的兴趣不减，嘴角勾起，眼神瞟向一旁的郭进廷，问道：“哦？原先你们认识？” 郭进廷点了点头，回答道：“刚来第一天就知道，云山上窜了只傻狐狸。只是后来他问起了你，我寻思哪来的愣头青，就说你不会喝。” 戴曦烨感动的捶了捶胸口，“好兄弟。” “害，早知道是这样，当时就说你能喝死五头牛了。” “大哥，你是真怕我能有个好名声啊。” “名声能值几个臭钱啊，安全第一嘛。” 突然一句陌生的话语，插进了二人的交谈中，戴曦烨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她扭过身去看向那厮，张步瀛正以一副自以为是的帅气笑容看向她：“你好，我叫张步……” “张步瀛是吧，”戴曦烨看着眼前的优雅男士，一本正经中透露着三分痞帅，七分猥琐，也是回之一笑，但神情中很难看出有结交的心思，“刚才听他介绍了，红袖招二行家。” 张步瀛第n次自我介绍失败，但最终的目的达到了。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痴迷般的神情死死的望着戴曦烨，给她看的有些心里发毛。 郭进廷看着也着实有些尴尬，张步瀛这老登身边女的不少，但能这样看一个女生着实有些罕见。他咳了两声，打破僵局，不仅是为了替她解围，更是替张步瀛的安危做铺垫。 毕竟戴曦烨目前这个表情，下一秒可能就要出击了。 “啊哈哈，张哥啊，那个……咱姐们儿初来乍到，你这个……作为东道主，不得介绍介绍……” “不用了，”戴曦烨无情打断道，脸色一变，对于魔道的人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她瞥了一眼郭进廷，继续说：“你打算从这种人贩子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郭进廷一时语塞，不过戴曦烨说的在理，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流落藏北，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同这偌大的云山对抗。 懦弱，讨好，是郭进廷作为这个世界的底层人最大的保护色，可戴曦烨不需要，郭进廷必须给的好脸，她不用。 “若是想要邀请我上云山同住，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戴曦烨淡淡地说道，略带寒意的眼神再度落到张步瀛身上，“你们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与你们魔道素有恩怨，你们也没必要想着法的对我动心思。” 郭进廷尴尬的抓了抓头发，对于戴曦烨这神秘的身份，起初他并不清楚，还是来了这里才略微知道一二。他多少能看出来二者之间的矛盾，可是郭进廷更担心她一个人的安全问题，便开口劝道：“但你一个人住这里，未免也太……” “大小姐身边有我，还请郭公子放心。” 叔衡冲郭进廷微微抱拳，送客之意不言而喻。郭进廷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被一旁的张步瀛拦了下来。 即使如此，张步瀛脸上仍旧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笑意背后是方才不见的刚直：“既然大小姐不愿，那我们就不便强人所难。” “走吧老郭，看来今儿赶得不是时候。” “啊？不是，戴宝啊，你再想想……” 张步瀛推着郭进廷往院子外面走去，边走边不耐烦的嘟囔道：“哎哟，走吧走吧……” “哎哎……你别推我……那个……戴啊，我先走啦，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郭进廷被推着边走边朝院子里喊，临了不忘再补一句：“要是害怕了记得上山找我！” 张步瀛嫌他烦，干脆一把捂住他的嘴，“上山得先找我！” 戴曦烨：…… 看着两人消失在山坡上的背影，沉默多时的叔衡看向若有所思的戴曦烨，开口问道：“红袖招乃是圣魔主的地盘，统领天下魔道，郭公子一人屈居那登徒子手下，是否不妥……” 叔衡能看出郭进廷同戴曦烨的关系很好，所以自动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行列。戴曦烨轻笑一声，方才严厉的神情荡然无存。她看着叔衡，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不把他留在凝华院？” 叔衡不解，乖乖的摇了摇头：“大小姐或许是想把他安插到敌人内部，然后方便了解敌情？” 戴曦烨一听，嗔怪的白了叔衡一眼：“我是那种舍得把挚友送进狼窝里的人吗！” 叔衡意识到自己不对，连忙低下头去：“属下失言……只是，如今敌暗我明，红袖招里也并未有我们的人，大小姐此番想要离去，手里没人……着实是要费一番功夫。” “玉祈府几十年来送进红袖招的间谍数不胜数，但能活着送出情报的没有一个。”戴曦烨淡淡的说，“就刚才那个二行家，看着憨傻，可实际上眉心隐隐有金莲闪烁，怕是佛魔双修之人，你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叔衡听罢，深觉不义，朝着山坡处抱拳道：“竟谋算将郭公子置于险境，是属下不义。” 戴曦烨了解叔衡，他这么想也是为自己好。她拍了拍叔衡身上的尘土，是刚才和苏叆叇切磋时留下的。 “不过那张步瀛并无坏心，没参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让他待在云山上跟着二行家，总比跟着我强，郭进廷是聪明人，有这个靠山，在红袖招里我也放心。” “至于青丘那边，太子又是把藏拙的好手，既然他两边都有接触，那在没摸清他们的路数之前，先别轻举妄动。” 叔衡听罢，沉思一阵，才悟透戴曦烨的话中有话，他眼前一亮，不可置否的赞同道：“的确，要想下手也要先过了云山上那几位的关，否则红袖招这次，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抓妖局同青丘向来亲近，派来太子亲自卧底，不就是为了在破了红袖招阴谋的同时，再杀了戴曦烨这颗眼中钉。 一石多鸟，一劳永逸，是抓妖局惯有的作风。 而红袖招大费周章的将她抓过来，不惜动用本道禁术，便是想着利用戴曦烨跟着正道抗衡。若是她死了，那他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戴曦烨点了点头，对他们这种明争暗斗显然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道：“这种狗咬狗的破事儿，我才懒得掺和。不过这儿的确风景不错，倒是挺适合咱们颐养天年……” 见自家大小姐又要开始语出惊人，叔衡连忙出言制止：“那个……大小姐，这叫休养生息。” 戴曦烨干笑着打了两声哈哈。 …… 一日无事，叔衡抱着那些返潮的书卷放到院子里晾晒，戴曦烨发现了个休息的好地方，高台上的软榻，一躺就是一整天。 藏北是块高原区，太阳晒得力度确实比其他地方大得多。晒了没一会儿她脸上有些泛红，被叔衡连推带赶的撵回了屋子。 这边天黑的晚，戴曦烨无所事事的啃着手里的鸡腿，另一边又随便翻着几本陈旧的书。其实她也不看，只是盯着书页想着别的事情。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种青紫色萝卜的背影，戴曦烨这才想起那个史上最惨的青丘太子。 今儿个上午好像是先挨了自己一顿调侃，然后出言不逊被叔衡进行了爱的教育，之后云山上那二位就下来了，也加入了教育行列…… 再之后，他好像气呼呼的就离开了。 这要是常人走就走了，乐得清闲。可这是对戴曦烨人身安全问题有重大嫌疑的对象，她不得不坐视不理。于是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茶几上，正在认认真真画红袖招地形图的叔衡。 “哎叔衡，你今天见那狐狸精没有？” 叔衡在煤油灯下抬起头，若有所思的回想了一下，“走了之后就没在见到了。” “下午在附近溜达也没看到？” “没有，走的很彻底。”叔衡回答道，不苟言笑的眼神中冒出丝丝得意之感。 看来是早上的教育很成功，那老登终于不再缠着大小姐了。 相对于沾沾自喜的叔衡，戴曦烨显得格外忧愁。这青丘太子要是一下子跑回去告状，说自己欺负他，青丘那边会不会直接派军队过来灭了自己？ 戴曦烨想到这里，有些头大。 那要是杀起来，可不得累死人啊？她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紧丢出脑海，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递给叔衡。 “这是昨天我从他身上薅下来的狐狸毛，本来想做个狐狸毛帽子，但是你先顺着上面的妖气跟踪他吧，看看他到底什么动静。” “是。” 叔衡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把狐狸毛，摸起来还挺有手感。下次逮到臭狐狸，先逼他变成狐狸让自己摸个够，毕竟猛男也拒绝不了毛茸茸的东西。 看着叔衡走出院落，戴曦烨又把注意力放回三个小时不翻一页的书卷上，还没等她继续想，就被叔衡一声呼叫打断了。 她站起来，有些警惕的看向院外。 “怎么了？” “大小姐，门口有只狐狸的尸体！” 第15章 逍遥九成 戴曦烨闻言，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心里一嘀咕，不会是上演一出死门前儿的赖账法吧？ 戴曦烨看着他，叔衡便提溜着那只狐狸尸体走进院子，又怕这血气冲了大小姐的身子，举的老高给她瞧。 “倒不是那太子的，毛色不对。” 戴曦烨定睛一瞧，心落回了大半。正如叔衡所言，这是只被吸干了精魂的红狐狸。 “谁敢在大小姐门前丢死尸，不想活了吗！”叔衡脸上怒意不减，骂骂咧咧的就准备把尸体丢出去，戴曦烨连忙出言制止道：“稍等一下。” “你瞧瞧那狐狸是怎么死的？” 叔衡闻言，再度将红狐狸举过头顶，仔细的审视了一大圈，才在那狐狸的脖颈处看见两个极难察觉的血洞。 “大小姐，这脖子上有两个血洞，看来是有什么脏东西已经把里边儿的血吸干了。” “血尸？” 戴曦烨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了。毕竟前些日子刚对付过一只血尸，她现在对那倒霉玩意儿特别敏感。先前在那片林子里的确是见过不止一只血尸，如今在红袖招里，同样的方式上演了。 “看来这背后策划一切的人，居然都是红袖招！” 叔衡突然发声，打断了戴曦烨的思路。他一脸悲愤的说：“真当我玉祈府无人了吗？居然能让魔道这群宵小之辈祸害到大小姐的头上……实在是我辈之哀！” 看着叔衡情绪偏激，怕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对面的云山大开杀戒。戴曦烨叹了口气，撑起身子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只狐狸。 “红袖招既然能下那么一大盘棋，何必急于一时来激怒我们。” 戴曦烨眼底流转一丝异色，心里却是有了别的算盘。 叔衡知道大小姐这么说，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受到伤害，但作为从小到大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魔道之人向来阴毒，至于这只死尸，只怕是在侮辱玉祈府！” 戴曦烨听到这里，不禁轻笑一声，“咱人都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又何来侮辱？” 叔衡一愣，才发觉到戳到她的痛处，高昂的头瞬间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猫，声音也不再激昂：“大小姐……” “在命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戴曦烨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就算是红袖招侮辱我们，我也认了。” 叔衡抿紧唇线，眼底的不甘就要冲出，戴曦烨瞥了一眼他手里抓着的死狐狸，道：“他们喜欢我们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就做什么反应。” 叔衡眼下波光流转，自是觉得戴曦烨话中有话。大小姐又是一个典型的有话让别人说的主，想从她嘴里猜透她的心思简直难上加难。 “那这只狐狸……” “扔了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独留叔衡一人站在原地。 大小姐不似从前那般，叔衡竟猜不透她了。岁月的刀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时间也只是过了三年，模样还是从前，只是比以前长高了。一模一样的人，当年如长安的月光一样皎洁，如今却像是从炼狱里飞升的仙，涅盘重生的凤凰，不再莽撞，不再单纯，徒留和世界言和的迁就。 忍。 他感慨万千，既心痛又欣慰。她越老练，便越安全。 叔衡能给她的不多，充其量算保护她的，可遇上真正的敌人，只有戴曦烨自己能够逢凶化吉。他只希望大小姐能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 要说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无聊到半夜上山溜达的，非郭进廷莫属。 晚饭过后，看着一脸黯然神伤的张步瀛他就来气。 “不就是人家呛了你两句吗，大老爷们儿的至于吗。”郭进廷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我又不是没挨过她训，那玩意儿可比今天这两句话要难听的多了。” 伏在案前掩面痛哭的张步瀛吸了吸鼻子，嘟囔着声音道：“你不懂……” 不等郭进廷反问，张步瀛就紧接着回答道：“……不懂她在我心中的分量……” “得了吧，听你唠一下午，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俩所属的公司，是死对头，不对付吧？” 这玩意儿听不懂阴阳界专用术语，能把这派那教能理解成公司也不能算错，张步瀛无力的叹了口气：“生不逢时啊……” 郭进廷嘁了一声，张步瀛在他心中的地位又下了一截，几乎要跟上午见的那个青丘太子一个水平了。 “不过戴曦烨那家伙，认识十年了，都不知道她居然是这么牛逼的人物，属于是瑜伽裤装避孕套，真能藏啊……” 郭进廷啧了啧嘴，总感觉自己被蒙骗了一般，心里比起张步瀛也没好受多少。毕竟昔日同学摇身一变公司股东，给谁都难以接受。于是他决定，要努力追上股东，给公司奉献一份力。 至于给哪个公司效力，郭进廷倒是没细想，听张步瀛说戴曦烨先前的老东家老虐待她，还让人给赶出来了，他自然是心存芥蒂；但红袖招吧，又不是啥正经地方，看戴曦烨上午对张步瀛的态度就知道换工作没戏。 不管了，总之戴曦烨在哪干，他就跟着干，有她一口饭吃就少不了自己一口肉，这么想着，郭进廷居然有些感动的想要流眼泪了。 要问世上能有几多这样的友谊？郭进廷吸了吸鼻子，仰天长叹： 好兄弟，在心中。 看着他一副壮志凌云的模样，张步瀛反倒是觉得郭进廷受的刺激更严重一些。 “你又哪根筋儿搭错了？” 郭进廷白了他一眼：“我要修炼。” 张步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就跟那黑猩猩突然要学英语一样离谱，但又怕他不给自己牵线，只能强忍笑意问道：“炼什么？” 郭进廷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练什么功。沉默半晌，才神神秘秘的回答道。 “你不懂。” “别打扰本大爷修炼，走了。” 说罢，便起身离去，张步瀛坐在屋里看着他潇洒的背影，眉头一皱。 “别让母狐狸精给勾引去！” “早点回来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潇洒的风。 …… 郭进廷其实有些后悔，当初走的有多帅，如今哆哆嗦嗦的就有多狼狈。再不济也应该多穿点衣服，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其实还是害怕占上风。云山多高耸入云的参天树，抬起头来也望不到一角月光，让本就寂寥的夜晚更加阴森。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晚中回荡，还有时不时刮来的阵阵阴风，无不在重击着他敏感的神经。他边走边疑心着，难不成还真就让张步瀛那鬼小子说中了，会有母狐狸跳出来勾引自己？ 还别说，这么一想，居然还有这等好事？郭进廷突然顿感精神，哆嗦的腿也不再发颤，大步向前方迈去，这架势恨不得多跳出来几只。 “……只要逍遥九成！” “……？” “哪里那么多废话！” 突然前面传来几声不太友好的交流，郭进廷立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他正疑惑于这个点钟了怎么还会有人在这里吵架，下一秒就听见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只见一阵火光四溅，黑暗中唯一的光诞生了。郭进廷感慨竟有如此神功，有这两把刷子也省的他抽烟找不到打火机了。 是叫逍遥九成？他回去必须得问清楚，缠着张步瀛也得学会这招。 再往下看，只见一片黑色衣角从树枝横生的间隙中掠过，匆匆离开了那里。 郭进廷的眼神连忙往火光处看去，那个黑衣人不会把跟他吵架的另一个人给炸死了吧？ 半晌，也没见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原地也没有丝毫生机，郭进廷额角滴下几滴冷汗，背后发寒，这可比狐狸精跳出来吓自己恐怖一万倍。他哪里还敢继续往前走，站起身来就要速速离开这片凶杀现场。 郭进廷刚一扭回身子去，就撞上一张清秀而白皙的脸。 “啊啊啊啊鬼啊！！” 那张脸确实白的超乎常人，可以用惨白来形容，唇色也跟肤色融为一体，看不出一丝生人气。 唯有那一双熟悉，如月色般皎洁的眼睛，才将郭进廷从惊吓中拉回。 “戴曦烨！你……你在这里吓我做什么！”郭进廷大喘两口气，剧烈跳动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拍着胸脯骂道：“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会死人的！” 戴曦烨轻笑一声，站直了身体，向瘫倒在地上的郭进廷伸出手，扶他起来，解释道：“这不是碰上了吗，熟人打个招呼都不行吗？” “好我的姐，谁家打招呼是你这样打的，打不好直接打成事故了好吧。” 郭进廷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幽怨的看着她。一身黑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色更加惨白，他有些于心不忍，想开口关心她两句，但眼神却是离不开她的衣服。 黑色的衣服……跟当时在树缝间看到的衣角颜色一样！ 难道刚才是戴曦烨跟人吵架了？是谁？是苏叆叇？还是叔衡？ 郭进廷欲言又止的模样，戴曦烨看在眼里。她饶有趣味的盯着郭进廷，觉得他这样甚是好笑，连语气都变得顽劣：“怎么，看到我很失落？如果看到的是狐狸精呢……” 戴曦烨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可郭进廷此时却连说笑的心思都没了。从刚才炸人到戴曦烨吓自己，时间也没过了几分钟，很难不把她跟这黑衣人联想到一起。 戴曦烨居然……居然…… “啊……看来你真的是被吓坏了，”戴曦烨笑够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不逗你了，是刚才张步瀛下去找我，说你进山找母狐狸精，结果找不到人了，还以为是你找借口下来找我了，虽然话有点含沙射影……”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就过来找你，谁能想到还真是在等狐狸精。” 看着愣在原地的郭进廷，走出几步的戴曦烨觉着有些反常。她收起笑容，面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没改语气，依旧轻松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啊……好……”郭进廷这才听进去戴曦烨的催促，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见这厮终于有了反应，她松了口气。 郭进廷看着戴曦烨转身开路的背影，心里一阵嘀咕。 逍遥九成……杀了人…… 戴曦烨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16章 西山丢尸 戴曦烨今日最大的笑点，莫过于在昨夜，路过一条瀑布断崖旁看见了炸毛的黑脸萝卜。 黑脸萝卜一脸神伤的蹲在一块青岩石上，惆怅的望着山涧的月光，要多惆怅有多惆怅。作为阴阳界一大祸害，戴曦烨首当其冲过去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然后在一番嘲笑中向苏叆叇表示了歉意，最后将黑脸萝卜顺理成章地骗回了家。 郭进廷则是一路忧心忡忡，看到苏叆叇随风飘扬的焦毛，对上刚才战火纷飞的场景，随即明白了一切。 原来是戴曦烨狠狠地教训了苏叆叇一顿，不惜使用“雷火”一般的神功，将萝卜炸了。 想到这里，郭进廷肚子里的一口怨气算是彻底松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自责，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他怎么能够怀疑戴曦烨呢！千不该万不该，她怎么会害自己呢。 机智如他，这么一场悬疑剧居然让郭进廷琢磨出来了，所以他还有些洋洋自得。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被炸的的确是苏叆叇这个倒霉玩意儿，但炸他的，另有其人。 此时萝卜已经兴致勃勃的出去游山玩水了，戴曦烨昨晚上山又偶染风寒，什么都吃不下，面色更加憔悴。叔衡给她熬了碗粥，她歪在院子里的榻上，乖乖的捧着碗听他说话。 “大小姐，昨夜山上正是那太子和他的同党密谋，不知为何，他那同党突然朝他出手，瞧那力道……着实算不上手下留情。” 戴曦烨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轻笑一声，“还让郭进廷看见了，是吧。” “是，”叔衡续言道：“郭公子误入那处，但没有引起那边的注意。” “然后他就误会我把苏叆叇炸了。”戴曦烨难掩笑意，但扯得身上的痛处更甚，倒吸了两口冷气，“不过好在他没事，不然我真就把苏叆叇炸了。” 叔衡闻言，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昨晚戴曦烨让他去山上跟踪那厮，却将苏叆叇密谋的事情听了个滴水不漏。对方也是个马虎精，居然愣是没发现叔衡的存在。 “青丘那边为了讨好抓妖局，不惜使用禁术来残害大小姐，其心可诛！若非昨夜您拦着，我早就把那挨千刀的活剐了。” 叔衡愤愤的说道，戴曦烨唇边笑意不减，眼神中多了几丝玩味。 “杀一个敌人太过简单，如果让敌人改造成我们的走狗，那岂不是更有成就感。” “啊……不好意思，是同伙。” “哎也不对……” 戴曦烨想了半天这个词语，总觉得不太对味儿，捧着碗继续纠结这个词到底怎么用。叔衡早已见怪不怪，她想她的，他就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所谓的“禁术”。 “属下昨晚从苏叆叇身上掉包了那瓶换灵水，如今挂在他身上的只是一瓶普通的药剂。” 戴曦烨接过那瓶绿绿的药水，打开盖子嗅了嗅，臭的她都吐出了舌头。她嫌弃的递回去，一脸黑线的说：“这么大味儿下到哪里闻不出来啊，他们青丘都是脑残不？” 叔衡深表赞同，收起了那瓶换灵水，便准备走到外面倒掉。 “哎等一下。”戴曦烨突然叫住他，在叔衡疑惑的眼神下，她悠悠然的抿了一口热粥，道：“换灵水的功效，你知道多少？” 叔衡并不觉得戴曦烨是因为好学才问他。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换灵水换身不换魂，若是一方换身人出了差池，则原魂灰飞烟灭……” 戴曦烨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这样。 “所以他们打算让我和随便一个炮灰换灵，想办法让一方出了意外，那么我们一起魂飞魄散。” 这法子确实歹毒，甚至可以算是天理难容。 看着叔衡恨不得下一秒就杀进青丘的神情，戴曦烨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碗，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不就是喝点臭水，随他们去吧。” “记得叫苏叆叇回来，吃饭了。” …… 京城的天变得很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是瓢泼大雨。 抓妖局近日来发生了几起地牢暴动案件，虽说这种暴动都是飞蛾扑火，但这几年来从未有过如此不怕死的恶灵。 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白衣青年正皱着眉头，死盯着桌上的报告，纤细的手指抚上太阳穴，可能是最近熬夜工作累着了，总觉着突突的疼。 西山几处坟场出现了莫名丢尸的情况，而且一丢就是九具，起初附近的村民以为是撞邪了，只是求了些邻里八庄会看事儿的先生，但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丢的更频繁了。 这事引起了相关灵异负责部门的关注。由于西山坟场就位于京城西郊，抓妖局脚下，不出几日便递了报告进来。 如果丢一两具，可能是诈尸，那些个看事儿的也能处理掉。可是距今已经丢了大半个坟场，着实古怪。 正当白衣青年沉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科长，张科长？” 张灵玉抬起沉重的头，朝门口处看去。 “什么事？” “顾科长说找您有事，邀您前去碧海湾一叙。” 顾清秋？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胎，如今怎么还有事找上门来了。张灵玉一向对这个发小没有好感，尤其是得知自己的小师妹被丢去藏北那种苦寒之地，魔道旋涡的最中心去，他痛心疾首，却又别无他法。 张灵玉沉默一瞬，怪胎除了小师妹的事情，怕是也没别的理由过来烦自己，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钢笔，打了把伞便出去了。 碧海湾是抓妖局里久负盛名的度假天堂，原来是由局长一手操持，后来全权交给了顾清秋，于是局里爱来这里放松度个假的人，全溜了个精光。 毕竟谁愿意看着一张莫名的臭脸在这儿度假。 张灵玉也不过如此。半个月不见，顾清秋的脸好像更臭了。 顾清秋一袭黑衣，挺立在凉亭边上，看着眼前被暴雨侵蚀的一汪清泉，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也不回头。 “找我何事？有什么事不能电话说吗？” 张灵玉倒是直爽，把手中的伞往他脚下一丢，径直坐到石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温茶。 顾清秋沉默半晌，才扭过身去，正视着白衣青年。 “西山坟场那里，进展如何了。” 张灵玉听罢，差点没一口茶水喷他脸上。 “就因为这事儿你把我从办公区大老远儿的叫来，有病吧你。” 顾清秋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灵玉受不了这臭脸的凝视，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回答道：“能有什么进展，丢了的尸体压根儿没在附近的村庄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派去的人已经抓紧在查……哎？话说这是我灵异组的事情，你操心什么？” “这事儿分到你们灵异组，算是倒了大霉了。” 顾清秋少有的能对一件事情发表看法，张灵玉觉得很惊讶。他瞥了一眼站的跟根杆儿似的黑棍儿，忍不住的调侃道：“怎么，这丢死人的事儿你们暗卫科也想凑个热闹？” “哼，”顾清秋冷笑一声，看了眼地上刚被张灵玉丢过来的伞，说：“偷尸炼术，这并不少见。” 张灵玉点了点头：“发现了无非就是蹲几年局子，无伤大雅。” 顾清秋捡起拿把伞，放在张灵玉面前，看着他慢悠悠的品茶，“可若是捡尸还魂，那就严重了。” 张灵玉手上一顿，“什么意思？” 见他上心了，顾清秋却是如释重负一般，头撇到一侧，继续欣赏着雨中清泉，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这么大规模掘尸，想要还魂之人定是体格惊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算人工掘尸，总会留下些许生人气，但派去的人回报，并未察觉。倒像是……他们自己从坟地里出走。”张灵玉道，“能引起如此大规模的尸体外溢，就算湘西赶尸集大成者也难办。” “更何况，赶尸一族又怎么敢在抓妖局的地盘上偷。” 顾清秋听着张灵玉头头是道的分析，却一句话都没说到点子上，一阵凄苦之意涌上心头。他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张灵玉的思路。 “你可还记得，西山上埋得都是何人？” 说到此，张灵玉像是被一剑击中心尖，瞬间闭口不言。 当年抓妖局和玉祈府一战，掌管兵权的龙师八万主力，被抓妖局的军队残杀至八百，横尸遍野，只因交战地位处京城西山，这些人便葬在了西山之上，昔日交战残留的种种阵法依旧存留，而徒留的八百孤兵至今都被关押在西山地牢。 为了彻底消灭威胁最大的，抓妖局的核心军，年幼的大小姐刚刚坐上龙师大人的位子，却不得不舍龙师，取抓妖局核心首级。 而这场战争，给抓妖局也带来了近乎灭顶之灾。半数沦陷，折了四位地仙境的强者，战死的天才和战士数不胜数。 战争，是所有人都在失去。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眼眶的酸涩猛烈的击打着神经，当年惨绝人寰的炼狱历历在目。他不语，顾清秋却看在眼里。 “三年前戴曦烨被逐出玉祈府，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沉湖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血依旧还是赤金血，那就说明，她还是玉祈府钦定的龙师大人。” 话说一半也是顾清秋讨厌的作风之一，他喜欢让别人猜，猜他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可张灵玉不惯着他，“你想说，是我小师妹偷尸？” “我说顾清秋，你究竟对她是有多恨？当年赶尽杀绝也就算了，如今她都已经被你丢到藏北，还要让她顶你们的罪？” 见张灵玉双目赤红，恨不得马上把自己掐死的样子，顾清秋突然感觉到一阵满足的舒爽。他愿意看到别人为自己的某句话不得体而暴怒，说明在这一刻，他在所有人眼里是重要的。 可能自己是个变态也说不准。 顾清秋相对于张灵玉的暴怒，显得十分平静。他淡淡的摇了摇头，眼里略带失望和无奈：“重点错了。” “突然想起来，你那师妹身边好像多了位有身份的人。” “毕竟青丘的，在局里多的是。” 第17章 被吓坏了 苏叆叇这几日心事重重，本来脸上就挂不住事儿，前些天还让炸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蛋子，现在更是雀黑。 戴曦烨一日不找点事干就浑身难受。这几天除了吃饭养病就是睡大觉，闲的没事干，反正她也没有爱看书的习惯，干脆给苏叆叇起了几十个外号，供他挑选。 一边畏惧叔衡强大的武力威胁，另一边又不敢得罪爱捉弄人的女土匪，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气的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在凉亭里生闷气。 恰逢郭进廷也是个没事干就爱惹事的主，这天下山来凝华院想闹点事儿，可是戴曦烨跟着叔衡出去不知道忙啥去了，独留苏叆叇一个人在家看门。 这下好了，苏叆叇没有戴曦烨那么多鬼心眼子，坑起来那是相当顺手，郭进廷大喜，咳了两声，走进院儿来。 苏叆叇坐在凉亭里，听闻身后有动静传来，吓得他连忙打了个哆嗦，他以为是女土匪又派叔衡过来教他“练功”了，结果扭过去一看，是他那同患难的好兄弟。 不对，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戴曦烨走狗队的一员。 郭走狗看着苏叆叇的神情，从惊吓再到欣喜，再从欣喜变成失落，这感情跨度实在有些丰富，他一脸疑惑的问道：“好兄弟，这是什么反应？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郭进廷故作沉思，“难道是戴曦烨又欺负你了？” 苏叆叇本想点头，但心下一想他们都是一个货色，面容一沉，眯着眼睛看向他：“她又想了什么法子过来整我？” 郭进廷闻言，深表痛心。没想到昔日潇洒的青丘太子如今混的这样草木皆兵，他拍了拍苏叆叇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兄弟，受委屈了。” 苏叆叇即使提防着，但心中听罢不免泛起五味杂陈。除了爱揍他，她还喜欢在半夜，招荒山的孤魂野鬼来院子里时不时地溜溜，要不就是上山抓点野味杀了，带回来在院子里练起尸术，那场面又血腥又吓人，幸好只是抓点小鸡小鸭小兔子的，还没开始抓小狐狸。 虽然这玩意儿看起来吓人，但好歹没有威胁到苏叆叇的生命安全。可最近，她又不知道在院子附近的地里埋了点什么，虽然悄咪咪的，但还是让他给发现了。 苏叆叇心中大惊，要知道，戴曦烨可是玉祈府正清门下的翘楚，主修风水相术，这要是埋点什么想杀人的东西，就他这半吊子的功夫，岂不是死的易如反掌。 于是本就痛苦的日子，过的更加胆战心惊了。 苏叆叇想到这里，凄惨的摇了摇头。 “哎，你说当时就跟着我们在云山上住着，非要下来招惹她……” 苏叆叇仰天悲鸣：“天要亡我！” 郭进廷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不要紧，其实戴曦烨吧，我了解她。只要你离得她远远的，她也就懒得欺负你了。” “当然啊，你在小院里终于有了个住处，咱哥几个都放心。”郭进廷继续忽悠道：“如果你愿意出来干点别的，那不就离她远远的，你的人身安全不就保证了一大半吗。” 苏叆叇听罢，眉头一挑，似乎有几分道理…… 众所周知，戴曦烨主要攻击靠捉弄，郭进廷主要输出靠舌头。见他上道，他不禁染了三分笑意：“不巧，我这里最近有点小事，觉得很适合你，协助我完成。” 苏叆叇刚有了几分希冀的眼神，顿时垮了下来。 “你特娘的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是吧。” “哎哎哎，别急啊，有偿有偿，嘿嘿……”郭进廷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最近山上闹妖事儿，附近农户家的鸡犬全让吸血吸干了。我师父难得分给我个活儿，我可不想干砸了。” 苏叆叇瞥了一眼郭进廷，一脸质疑的问道：“你才入道儿几天啊，公子血染就这么着急让你去送死？” 郭进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看他那意思，就是让我去壮壮胆儿，也没指望我平事。” “哎哟，好兄弟，看在我给你指了条明路的份儿上，就帮我这一次吧。”郭进廷可怜巴巴的恳求道，“帮了我就是给我师父一个人情，给我师父人情了，戴曦烨再敢欺负你，你不就有靠山了吗。” 苏叆叇听到这里，眯起眼睛细想了一下，许是太久没有享受过别人把自己捧起来的日子了，他有些飘了。 “公子血染能打得过那女土匪吗？”苏叆叇问道，“不对，不能打，覆巢之下无完卵，戴曦烨让打死了我岂不是……” 失业二字差点顺口说出，他连忙咳了两声，以示淡然：“不能比武力，比缺德吧，他能缺的过戴曦烨吗？” 郭进廷又不了解那个整日奔波在外的师父，只知道那位位高权重，至于缺德，他感觉有地位的一般都没啥德行，就一口应了下来：“没问题，我师父他……他每天偷看女的洗澡，呃……男的也看！然后，然后……” “你师父居然爱偷看别人洗澡？还男女通吃？” 这句话代表了苏叆叇的心声，他还没来得及吐槽那个正人君子下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就被说话的人吓了一跳，：“我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正被他拿作对比谁更缺德的女土匪，放下手里的木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被打晕的兔子，抬头看向苏叆叇，回答道：“今天运气好，逮了只野兔，这两天光炼鸡了，今晚试试兔子怎么起尸。” 一旁的郭进廷比苏叆叇震惊的表情更甚，他瞪大了眼睛，瞧着她手上的兔子，“你这几天上山……就是为了抓动物炼起尸术？” 戴曦烨撇了撇嘴，回答道：“这屋里放了几本相关的书，反正试试也不吃亏。就当是在努力咯。” “大姐，你吃了它不好吗？” 戴曦烨一脸鄙夷的看着郭进廷，“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拜哪儿来的变态偷窥狂当师父，正经功夫不学，还嫌别人上进了？” 郭进廷一时哑口无言，为了蒙骗苏叆叇，却不想把师父的清誉毁于一旦。此时他没好气儿的瞪了苏叆叇一眼，这倒霉玩意儿真坏事，怪不得戴曦烨一直凌辱这厮。要是自己的话，非得拔光他的毛给他搓澡。 戴曦烨放下兔子，坐进凉亭，二郎腿一翘，漫不经心的冲郭进廷问道：“你又遇上什么事儿了，还不惜忽悠这二愣子去帮你？” 苏叆叇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生怕郭进廷一句说错，就断了自己的生路。一个劲儿的给他传眼色，无奈郭进廷权当没看着，便如实回答：“山上最近来了条不得了的蛇妖，但只吸血不吃人，动物也是一样。附近的居民全靠这些个牲畜赚钱，就算家底儿再厚，也供不起蛇妖吸血的速度吧……” “哦……原来如此。”戴曦烨点了点头，转过去看向苏叆叇，又将质疑的眼神投给郭进廷，“蛇妖啊，就苏叆叇……你确定，他不是那个被吸干的？” “哎，你也别太瞧不起人了好吧。”苏叆叇感觉到自己被否定，在郭进廷好不容易吹捧起来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调侃。他面露愠色，不卑不亢：“好歹我也是三尾，比那阳间到处窜溜的一尾二尾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好吧，区区吸血的蛇妖而已，本太子还治不了吗？” 戴曦烨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三尾看起来少，其实算是在现行世界中，大多数狐妖里排行不算后的实力了，既然那蛇妖只吸血，看起来道行还没有夸张到别人出手的地步。 至于苏叆叇为什么在这里一直被各种看不起，可能是因为太子殿下只混高端局吧。 戴曦烨身子骨一直不见好，郭进廷哪里舍得让她出手，叔衡他又不熟，张步瀛又只看笑话。如今的外援希望全部放在了苏叆叇身上，郭进廷自然希望他能来帮忙。 戴曦烨又不是爱管别人闲事儿的人，于是潇洒的大手一挥，“愿意去就去呗，注意安全。” 苏叆叇被她的爽快吓着了，这跟她平日里折磨自己的那股粘人劲儿截然相反。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叆叇心里精着呢，他低眉顺眼儿的凑过去，一脸讨好的询问道：“姐姐……我能问……为什么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戴曦烨也报之一笑。 “嫌你烦。” 第18章 赤子出现 戴曦烨当然不放心一个半吊子跟着一个睁眼儿瞎去送死，尽管那蛇妖只会吸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本就一向谨慎，待他二人走后，悄悄地派叔衡去暗中保护他们。 无他，肯定不是保护苏叆叇，郭进廷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戴曦烨估计得把这座云山给掀了。 凝华院再度寂静了下来，独留戴曦烨一人坐镇。她回屋煮了碗茶，端到外面院子里的高台上，歪进那方软榻上闭目养神。 身子骨越来越弱了，也不知是藏北的风水败人还是怎么着，前些日子在林子里跟血尸一番争斗中伤筋动骨，再加上那晚上山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前几日还有劲儿能上山，这几日却只能在附近溜达几步，戴曦烨心中沉沉，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希望别折在这万千大山。 ……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安静闭目养神到睡着了的女土匪头子，被不远处的争吵吵醒了，她甚至没力气坐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着榻边实木起身，这一觉睡得有些晕乎，甚至有些听不清那头的在吵什么。 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依稀瞧见三五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人围着一个水蓝色衣服的同伴大声斥责。水蓝色衣服的少女虽面露凶狠，但眼底的一片湿润彻底暴露了她懦弱的本质，双手紧紧攥着衣裙，皱着眉头跟她们一一对峙。 戴曦烨认得她们的服饰，穿鹅黄色的是红袖招行宫里的侍女，穿水蓝色的是云山行宫上的侍女，只不过凝华院位处行宫最偏的西北角，不知缘何她们几个毫不相关的侍女要跑到这里来吵。 戴曦烨被她们吵的有些头大，既然事不关己，那她就高高挂起，决定转身回屋睡去。 “看什么看？没看见我们正教训别人吗？” 突然一声呵斥从戴曦烨身后传来，她止住脚步，侧过身去看向那处，果然其中一个鹅黄色衣服的少女正嚣张跋扈的看着自己，只见她轻笑一声，话语依旧十分冲：“没眼色的东西。” 戴曦烨也不生气，只是报以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淡淡的说道：“不好意思。” 见她这么低声下气，那少女更加嚣张了。她冷哼一声，眼底尽是轻蔑：“怂货。” “既然是受气包，那肯定跟这个小浪蹄子是一伙败类。”见自己的同伴率先开腔，另一个少女也不甘示弱，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只见她双手抱胸，撇了一眼那水蓝色衣服的少女一眼，继续看着戴曦烨道：“凝华院就在云山脚下，从没人在此处破房子里居住。啧……哎小稔，你说这儿，是不是给那位公子的通房准备的？” “你少拿那种肮脏的话羞辱，恶心透了！” 戴曦烨被人冒犯，但依旧闭口不言，反倒是那位名叫小稔的侍女出口反驳，这让她突然对这个侍女起了兴趣。只见第三个鹅黄侍女上前给了小稔一巴掌，凶神恶煞的骂道：“不要脸的贱婢，自称是公子的贴身侍女，不知道心里藏着哪些个勾引公子的骚气，还有脸说我们恶心？哼，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小稔被对方甩了一个巴掌，但依旧不敢还手，只是怒视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对于这样的态度，那三个侍女嘲讽般的看向戴曦烨，似乎在炫耀她们的厉害。 可戴曦烨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那个挨打的少女。小稔发觉了不同寻常的眼神，跟她对视上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赤忱。 戴曦烨心里一惊，赤子。 这二人的眼神似乎格外专注，自然引起了那三位的注意。率先开口的侍女冷笑一声，随即说道：“看，他们两个果然认识。” “果然一窝子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男人，还都是同一个。” “啧啧……也不嫌害臊。” 小稔听着忍无可忍，气的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手中的拳头捏的紧紧的，但是不敢将拳砸到对方脸上，只能大吼一声：“你们闭嘴！整日造谣，诋毁她人，你们还做人吗！” “哟，小狐狸精还有脸说别人怎么做人呢？有本事别给人当通房的。” “自己都不做人，还好意思教我们做事啊？” “真好笑……” 刚才甩了小稔一巴掌的侍女脾气格外暴躁，正准备上前再给她一耳光，却被远处的一声呵斥惊到了。 “谁在那里！没有令牌不许通行！” 那三个侍女一听，方才不可一世的面孔立马变得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教育小稔，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提起裙子就往反方向逃去，跑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扭回来瞪着小稔和戴曦烨，嘴里碎碎叨叨的骂着。 见那三人跑走，另一边警告的人最后也没跟上来。云山一向守卫森严，就算是红袖招行宫里的人来也得出示相关令牌。 不过小稔既然是云山行宫的侍女，自然不用逃跑。凝华院门外徒留她们二人，戴曦烨依旧看着她，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小稔声音低软，眼睛红红的，头深深地低下去，给戴曦烨道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骂……” 戴曦烨闻言，习惯性的勾了勾唇角，“没关系，她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此处……”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在此休息的！对不起！我……我只是路过此处，碰上了她们三个……所以……” 小稔越说越委屈，眼睛里豆大的泪水一涌而出，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也止不住。戴曦烨突然感觉有些心疼，她想起了小时候在玉祈府的日子，总感觉感同身受，便伸出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拭去泪痕。 小稔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浑身一颤，连忙往后退去，徒留那只僵在空中的手。 “她……她们三个……她们三个是行宫里的人……你以后见了她们也要少招惹，千万不要像我一样骂她们，不然……不然的话就会得罪很多人。” 小稔伸出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抽泣着继续说：“她们三个是红袖招六行家的人，是高家二小姐的贴身侍女。那位高二小姐太凶残，我们可惹不起……” 戴曦烨依旧保持着微笑，安静的听着她讲话。至于什么五六七八行家，还有谁是谁的侍女，她一概不关心，她只关心眼前的这个赤子。 赤子，生性纯良，祖上福泽深厚，为人义薄云天，没有心机，更甚者甚至会没有思维，一切凭感觉处世。对一个人好，那是会豁出命的好。 这种只有在书中有过寥寥记载的赤子，居然在魔道遇上了。 小稔以为戴曦烨被吓住了，不敢言语又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她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了：“高二小姐一直心悦我家公子，一向不允许有其他女性在他身边……只要是我们不在他身边出现，她应该不会来再找我们的麻烦……” “你家公子？” 戴曦烨终于开口，小稔觉得有些冒昧，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不，是公子血染……我只是公子行宫里的一个洒扫奴婢，哪里会是她们口中那么不堪的……只是有一次高二小姐来云山，我正好在公子书房门前打扫，就被她盯上了……” 公子血染，是郭进廷那个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师父吧。戴曦烨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变态居然还有人追，变态的追求者果然还是变态，别人打扫都能让脑补成狐狸精，那苏叆叇裸奔岂不是能判死刑了。 没想到这里雌竞的如此严重，戴曦烨轻轻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小稔，说：“以后不用害怕这类人，你越害怕，她们越得寸进尺。你就算一味忍让，她们也不会放过你，只会变本加厉。” 戴曦烨站着有些累，转过身去就准备进屋休息了。她们赤子一向只有一根筋，既然已经做了云山上的侍女，再怎么劝估计也不会听自己的，也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有归宿的赤子过多废话。 “如果云山上过的不舒服，那就换一个环境。毕竟人嘛，还是活的随性点比较好。” 第19章 新秀上山 龙虎山，天师府。 今日天师府中一改往日门庭清冷的样貌，可谓是数年来头一次的热闹非凡。自从老掌门羽化，新任掌门又是个怪胎，自从东瀛一战后便绝不下山，破了历任掌门居住天师府的先例，多少长老愁的头发都掉秃了。 可今天是三年一届的正道新秀上山的日子，那位新掌门依旧不给面子，派了位年纪轻轻便德高望重的道柳师叔来主持场子。 看着院落外的空地上，络绎不绝的新秀们正满怀期待，对这个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十分神往。能被选拔上来进入后山修行，是他们家族的荣光。 屋内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沉檀木桌前，望着满院的青年才俊，脸上洋溢着怀念的神情。 “老孙呐，你这是什么表情？”其中一位紫衣老道笑呵呵的看着身旁的同伴，摸着胡须道，“能从你脸上看出点儿东西，可真不容易……” 面露怀念之色的老道同样笑呵呵的回应，“只不过触景生情，想起了咱们年轻时候了……” “嘿嘿，得了吧老孙，这每三年来一波，怀念也得念了几十波了吧？”紫衣老道毫不留情的吐槽道，“你我都是一百多岁的人啦，都能当这群人的祖爷爷喽！” 对面的老道低下头去，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啊，我们都老喽。天师府，也该有新的血液了。” 紫衣老道瞧出了自个儿师兄的心思，无非就是担心新掌门不接管天师府，天师府后继无人罢了。他一向乐观，嘿嘿两声，说道：“你这是又开始寻思凌霄那小子了？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那小子从小就倔，更何况……哎，老孙呐，你就放心吧，那臭小子不来，咱天师府还能倒闭不成？” “更何况，这满院子的人，我还就不信了，没有能挑出一个跟他凌霄对比的人了！” 满面愁容的老道叹了口气，眼底的温情不复存在。他摇了摇头，道：“难呐……他们这一代，也就出了那三个。就勉强算上抓妖局的顾清秋，也不过区区四人。一场东瀛之战毁了三个，真不知未来的正道，该是什么样的……” 紫衣老道听闻师兄提及东瀛，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还是安慰着黯然神伤的师兄，“行啦，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呢，至于以后，那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正道不会完，魔道也翻不了天！” 话虽这么说，师兄脸上的愁容更甚。“我这几日来，听闻玉祈府的那位被请去了藏北……藏北自古就是魔道圣地，历代圣魔主的老窝。这要是被规划过去，简直是一个大灾难啊。” “这你得问抓妖局的不是啦！”紫衣老道哼了一声，“好好的非要把人家赶尽杀绝，往死路上逼，我要是她，早就反水了。” 师兄摇了摇头，满面惆怅：“当年我龙虎山虽并未参与玉祈府跟抓妖局的纷争，但背地里没少给玉祈府的使绊子……凌霄打小跟他们好，要不然也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哎，终究是造孽啊……” “自古以来阴阳界便是如此，打打杀杀分分合合，只是苦了那帮孩子们。”紫衣老道淡淡的说。“不过我看好玉祈府那丫头，算是那两家里鲜少的聪明。大是大非面前，她有准儿。” 师兄叹了口气：“大小姐年少有为，那年正道大会击败凌霄一举夺魁，也不过十二岁。只是物是人非，没想到她会那般蹉跎。你又何处有这等直觉？” 紫衣老道故作神秘的一笑，眼神却飘去了院子里，落到了一个蹲在角落的青衣少女身上。 “前些日子，道柳同我一起早课，说起掌门最近经常往晓寒居跑。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小子看上哪家的丫头了，结果一打听，这丫头可不一般。” 龙虎山爱听八卦，这是祖传的艺能。师兄刚才还在为正道的前途发愁，一听这可就来了精神，眼里直冒光：“哦？是哪家的丫头？长得如何？多大了？” 紫衣老道嫌弃的瞥了一眼一百多岁的师兄，呵呵笑道：“你怎么比我的反应还大？呵呵……错了错了，不是凌霄看上人家了，是这姑娘，是玉祈府那丫头的旧人。” “旧人？” 紫衣老道点点头，续言道：“貌似是……大小姐的同窗？总之是一届普通人，不知怎的同她一起掉进这场阴谋，然后就被顾清秋丢来了龙虎山。” “一届普通人也能进后山修行？” “自然不行。凌霄那小子一听是大小姐的同窗，连装都不装了，直奔负责处把那姑娘划进后山新秀的名录里。” 师兄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凌霄自打继位以来，已经把之前的墨守成规毕恭毕敬的形象彻底打翻，他也早已习惯，只听得一声叹息：“掌门离经叛道，不减当年啊。” 紫衣老道比起师兄来说，可就看开多了。“只不过是多一个女娃娃而已，后山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那姑娘在山上住了些时日，看起来神志不清的，只怕是会害了她啊……” “哼，”师兄瞥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神色涣散的少女，冷哼一声：“走了不属于自己的捷径，那就要受与自己身份不配等的苦。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早入轮回！” …… 藏北，入夜，云山。 苏叆叇和郭进廷处理蛇妖这桩案子，已经办了好几天了，都不见有任何蛇妖的踪影，准时蹲点儿都寻不见，张步瀛嘲笑他们是现代版的守株待兔，戴曦烨虽然觉得张步瀛不靠谱，但对于这种评价，她深表赞同。 这夜，郭进廷跟苏叆叇再次进入深山，与以往不同，他们今日手里多了份制胜法宝——张步瀛给的童子尿。 说起张步瀛，这死鬼最近又不知道哪里搞来一只乐队，天天跑凝华院门儿前唱告白气球，还有即兴表演，戴曦烨深表无力，叔衡又在外暗中保护郭进廷，她这走两步就喘气儿的身子骨，只能选择在炸裂中保持沉默。 张步瀛在祸害方面，戴曦烨单方面宣告失败，他的实力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苏叆叇看着郭进廷手上的童子尿，脸上不禁浮现出质疑的表情，看了看尿，又看了看郭进廷，问道：“你说这玩意儿……有用吗。” 郭进廷一脸认真的回答道：“肯定有用啊，童子尿辟邪，我还没入门儿就听说了。” “不是质疑他的功能，我的意思是……张步瀛，他能是童子？” 此话一出，郭进廷犹如五雷轰顶。他皱起眉头，像是被人骗了五百万似的，“卧槽，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忘了这是张步瀛那孙子给的。” 郭进廷几乎是瞬间就把手里的辟邪物甩了出去，怒火当头的他压根儿没察觉到砸到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骂道：“妈的，信他是童子还是信我是秦始皇？真服了，亏我还一路上拿着过来，臭都臭死了……” 苏叆叇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看着郭进廷吃瘪的样子，他心里突然就有种满足感。至少戴曦烨没有变态到给自己秽物。 “妈的，要是逮到那个蛇妖，我非得把它塞进张步瀛裤裆里面！”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苏叆叇作为狐狸，本质警惕，立马就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未知危险。他几乎是瞬间就停下了惨绝人寰的大笑，郭进廷还纳闷儿呢，还一脸不知所措的问：“咋啦？戴曦烨来啦？” 苏叆叇警觉的摇了摇头，扯住郭进廷的胳膊就往身后拉，眼神死死的盯着附近草木的一举一动，回答道：“这个，比她还可怕。” 郭进廷一听，脊背发凉，不仅是苏叆叇察觉到了身边的危险，就连他一个小白都感到了不同寻常。和前几日的巡山不同，这股风吹的实在邪门。 就算是恐怖如斯，二人也没想着四处逃走，反倒是镇静的非比寻常，背靠背站在了原地，手持桃木剑，警惕的盯着前方。 第20章 公子血染 今夜的天色阴沉沉的，皎洁的月色和星光被压的透不过层层乌云，整座云山被黑暗笼罩。许是察觉到天色有异，在软榻上伏睡的戴曦烨突然心头一颤。 之前苏叆叇和叔衡在，她还有斗嘴的人，如今他们不在，戴曦烨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若不是这一颤将她激醒，怕是要直接睡到第二日。 这股心颤不太对劲，不像是生理上的因素，应该是同某个挂念的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等她推算，院子里突然跑来一只蝇头小鬼，吱吱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小鬼还是前些日子，她觉得无聊，便宴请方圆几里的孤魂野鬼过来唠嗑认识的。这小鬼生前是藏北人，不会说普通话，只会吱吱呀呀的说藏语，戴曦烨藏语也不精，但配合着他的手势和表情便听懂了。 小鬼还贴心的用前几天戴曦烨教他的汉语说了半天，看着他这么卖力，戴曦烨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把香就让他回去了，小鬼兴高采烈的拿着香点头哈腰的跑走了，院子里再度剩下她一人。 小鬼传达的消息，正是云山上发生的事。 蛇妖在月圆之夜出现，又恰逢乌云遮月，实力暴涨，又歪打正着的碰着寻了它好几天的俩倒霉玩意儿，幸好身边有叔衡在暗中跟着，否则那蛇妖一口下去两人就得丧命。 只不过那蛇妖凶狠异常，叔衡一时间也拿它没法儿，方寸之间还不能施展妖力，否则郭进廷这身板子一下子就会被自己的妖气冲垮。据小鬼夸张的描述，叔衡甚至血溅三尺，口吐白沫，怕是已经中了蛇毒，命不久矣了。 但好在郭进廷那变态师父及时出现，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张步瀛，一同制服了那头蛇妖，现在正在云山行宫里处置。 什么蛇妖竟然能连续让三位大神相继出手？真是邪了他奶奶的门板子了。戴曦烨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的变化，心里却早已怒气冲天。敢动她的叔衡？简直是找死！ 她几乎看都没看的便从院子门口提溜了一把铁锹，径直向云山上冲去。 多年后看到这一幕的精怪们，无一不在感慨：没想到往日里苟延残喘的病秧子，竟然有比千里马跑的快的神速。 云山行宫的院子里，正中间的祭坛上正五花大绑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巨蛇，下面摆放的是各种符纸和辟邪物，能在魔道看见辟邪的也是挺稀罕的。 在一旁站着的，是狼狈的苏叆叇跟郭进廷，叔衡正端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脸色略带苍白，额角的汗珠密密麻麻的，微蹙起的眉头彰显着他身上的痛楚。 看来小鬼说的没错，叔衡果真中了蛇毒。 蛇妖面前站着两位帅哥，一位是耳熟能详的张步瀛，另一位是未曾谋面的白衣公子。 张步瀛此时正叼着根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蛇妖，虽然样子还是那么猥琐，但整个人的气质弥漫这一种危险。 “我说水桶腰，你就把怎么解毒的办法说出来，咱哥儿几个都讲道理，肯定不能让你吃亏啊。” 听张步瀛这么说，蛇妖冷哼一声：“你的话还不如放屁！落到你手里，我还能活吗！” “嗨你个死蛇精，给你点脸还不要了是吧？”郭进廷走上去，对着蛇妖就指着破口大骂，“死到临头了还装逼，真当自己是条神龙了啊？” 蛇妖听罢，不怒反笑：“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拉个千年隼妖跟我陪葬……呵呵……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你……” “你个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的死妖怪，你也配？！” 院里众人闻声大惊，连忙扭回头向院外看去。 只见戴曦烨提着铁锹，一路上拖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砰砰砰发出响声，她是真正的做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再度回首，只见一个披头散发，一袭白衣的少女正举着一把铁锹，清秀的脸上尽是前所未有的杀意，朝着祭坛就是一铁锹，蛇妖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即使身上被捆着锁妖绳，但还是奋力的往外一躲，这一躲正好避开要害，但祭坛却被砸的粉碎。 蛇妖见如此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子体内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猖狂，现在满脑子都是保命至上，祭坛一碎，但蛇妖还是摆脱不了锁妖绳，只能在院子里死命狂奔，戴曦烨举着铁锹在后边儿边打边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给我死过来！敢动叔衡，老娘把你碎尸万段！” “救命——冤枉啊……谁来救救我……” “冤枉你奶奶个腿，今天你这死妖怪必须给老娘死在这儿，就算是砍也得给你砍成筛子！” “大姐……” “闭嘴！不许叫我大姐！给我死来！” “啊啊我错啦，大神……女神……我错啦，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晚了！” 院里众人看着这你逃我追的戏码，除张步瀛外皆是一脸黑线。唯有叔衡，忍着痛站起身来，朝着狂奔的戴曦烨担忧的嘱咐道：“大小姐，您慢些，千万不要因为这条牲畜伤了身子……咳咳……” 蛇妖突然觉得这个老鹰才是这座院里最善良之人，立马朝他投去感激的神情。它边逃边说：“女神……要是再不救那老哥……怕是真就不行了……” 戴曦烨一听，事关叔衡的事情她从来不敢马虎。她连忙停下脚步，往叔衡那边看去，这才丢下手里的铁锹，一脸担忧的跑过去，叔衡怕她绊倒，伸手扶住了她。 戴曦烨左看看右看看，焦急的看着叔衡的脸色，叔衡虽然身上无力，感觉浑身要被撕裂了一般，但还是对着大小姐挤出一丝微笑，安慰着快要哭出来的戴曦烨：“大小姐，没事的……” 戴曦烨越看越心疼，冲着身后那条死蛇恶狠狠的吼道：“不想死就赶紧滚过来解毒！” “是是是……” 蛇妖哪敢忤逆她，扭捏着蛇身就凑过去，看了叔衡一眼，便从嘴里吐出来一个蛇蛋一样的东西，喂进他嘴里。 “这是什么？” “这是蛇妖的结丹，五百年一结，可治天下蛇毒。” 这声清冽如山涧泉水般清朗的嗓音替戴曦烨解释了这一困惑，虽然声音听着陌生，但此时戴曦烨可没工夫去管这是谁科普的，一心只扑在叔衡身上。 叔衡服下结丹，运功疗养一阵，再度睁眼，脸色便恢复如初。 院里众人此时早已围了过来，一来生怕蛇妖耍什么花招，二来担心叔衡的身体。见他悠悠转醒，戴曦烨有些急促的问道：“感觉怎么样？” 叔衡拍了拍身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戴曦烨，微微一笑，回答道：“感觉跟之前一样，大小姐，我没事的……” 张步瀛的手搭上叔衡的脉搏，探了一会儿才露出标志性的猥琐，“毒确实解了，这水桶腰没耍鬼心眼子。” 蛇妖害怕的萎缩在墙角，哪敢出声，毕竟那可是化蛟巅峰的结丹，五百年才长一颗！要是解不了自己的毒，它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见叔衡没事，戴曦烨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拍了拍叔衡身上的土，扶着他起身，一旁的苏叆叇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他看看这瞧瞧那，才发现是戴曦烨在看他。 苏叆叇连忙打了个冷颤。完了，接下来该轮到他兴师问罪了。 不过没想象中的那么恐怖，戴曦烨也只是盯了自己一会儿就看向叔衡了，这倒是把张步瀛嫉妒的，叽叽的叫了好几声。 只不过叔衡一向重礼，拜谢过院里的众人后，又在院里聊了好一阵，戴曦烨便准备领着叔衡和苏叆叇回去了。至于那蛇妖，没摸清楚是什么路数，暂且先关在云山上拷问一段时间。 路过郭进廷等一行人，戴曦烨突然察觉到有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本能的顺着这道目光看回去，却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的道袍，银线绣着日月星辰，两仪八卦，静静地围绕在他周身，散发着细碎的光辉，岁月似乎都会有一瞬会为他而静止。 一袭白衣胜似雪，双目流光若寒星。 戴曦烨从小闯荡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这般样貌帅，气质也帅的男人。天地间似乎有一瞬为他失色，戴曦烨一时看的失了神。 “人怎么能帅成这样……” 白衣胜雪的公子同样看着她，貌绝冠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眼眸没有温度，却有时会像天上的月光一样皎洁。 不难猜出眼前之人正是云山的主人，郭进廷的师父，姓萧名血染，是阴阳界都要尊称一声公子血染的厉害角儿。 哎，可惜是个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果然有时候相貌也不能代表一切。 第21章 换灵起效 苏叆叇今日难得有心，居然破天荒的愿意给俩魔头下厨，以表感谢前天晚上叔衡的壮义之举。 戴曦烨胃口不好，不论是谁做饭，不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其他，对于她来说都是下一秒就会吐出来的残渣。叔衡修行千年，早已辟谷，若不是给大小姐日常做饭，怕是连饭的味儿都忘了。 两人对进食的追求不高，自然对苏叆叇的勤劳并不抵触。 看着狐狸一反常态的忙前忙后，叔衡给戴曦烨倒茶的手一顿。正在看书的大小姐呼吸一滞，抬头望向叔衡，“怎么了？” 叔衡瞥了一眼院儿里的厨子，摇了摇头，眼底有些落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觉得有些心酸，“没想到属下舍命相救，他还是会对您动手。” 动手，正所谓苏叆叇从他同党手里得来的那瓶换灵水。他是要借着做饭的名义要将换灵水下到饭菜里，却没成想早被叔衡掉包了。 戴曦烨闻言，轻笑一声，道：“狐狸哪有不狡猾的，只不过是他有些蠢笨而已。还是太心急了，先前迫不及待的往门口丢死狐狸，今天又紧着献殷勤。” 叔衡将过手的茶水递给戴曦烨，温度正好，最近什么都吃不下，这茶正适合她养胃。 “死狐狸是他们做的手脚？” 戴曦烨点了点头，顺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苦的她皱了皱眉。“狐狸是脖子上有两个血洞，被吸干了，正好之前我在林子里被血尸袭击，依他们的思维，我肯定会怀疑是血尸干的。” 戴曦烨停住了言语，似笑非笑的看向叔衡，反问道：“如果是你，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叔衡闻言，抬起头看向窗外，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回答道：“若是依大小姐您先前的性子……定会认为这血尸是红袖招搞出来的名堂，如果心情好，大不了云山让掀了，如果心情不好……红袖招的实力属下不曾了解，但您灭上个一大半儿，应该是不在话下……” 叔衡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半晌才悟透里面的弯弯绕绕，脸色写满了后怕：“倘若我们真一股率性而为，怕是现在已经两败俱伤……” 见叔衡看透了，戴曦烨突然感觉三年没见，他也变聪明了。她放下茶杯，轻哼一声：“血尸的牙齿跟常人无异，只是上面满是尸毒，就算是吸血，留下的也不是两个洞——分明是前天晚上那只被降了的蛇妖吸的。” “况且，林子里的血尸之前说过一个地方，他说他来自王村。” “很不巧，如果我没记错，京城西山脚下，有个叫苏席村的地方。在之前的名字，叫王村。” “哎哎哎，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孤立我是不？” 正当叔衡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苏叆叇已经大锅小锅的往凉亭里端了，戴曦烨朝院子里使了个眼色，叔衡便立马会意，出了屋过去帮忙。她则是从书柜底下抱出坛酒来，搬到了凉亭中。 苏叆叇一见酒，眼睛都直了，那口水跟不要钱的往外流似的，但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把那口水又不要命的往肚子里吞。 “嘿嘿……姐……今儿又要比喝酒了？你这身子……不适合生死局吧？” 戴曦烨正专心致志地给酒坛子扯开一道口，抬头瞧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往死里喝了，今儿太子爷难得下厨，小酌一杯不行吗？” 苏叆叇哪敢在她面前自称太子爷，连忙点头称是：“行行行，姐姐想喝咱这当弟弟的必须陪一杯！” 反正喝呗，等眼前这厮喝了换灵水，看她还怎么跟他耀武扬威。 苏叆叇心里美滋滋，转头过去就拿出一碗粥，献媚般的捧到戴曦烨面前，“姐姐，我最近看你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这怎么行……所以我跟着山上的侍女们学了熬粥，专门给你熬了一碗，特别香。” 说完，脸上真就还浮现出担忧之色，“叔衡哥哥只会每天给姐姐做油腻的大鱼大肉，你肯定吃不下，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他奶奶的，这狐狸精装起绿茶来还真像回事儿，戴曦烨看了眼远处捏紧了拳头的叔衡，强忍笑意，故作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还是你懂我，哎……” 说完，接过苏叆叇手里热腾腾的八宝粥，细细的吹去表面的雾气，浅尝了一口。 “嗯？怎么感觉味道怪怪的？” 苏叆叇一听，亮亮的眼眸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他突然抓紧了袖子，连忙干笑了两声，解释道：“啊……可能是这里的水质……跟你们那边的不太一样吧……哈哈……也许是做的配方不一样呢……毕竟这个……南北口味差异大嘛……” 戴曦烨看着苏叆叇苍白无力的解释，不禁觉得好笑，青丘和抓妖局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派他来灭自己的口。她轻笑一声，继续端着碗喝了几口，道：“没关系，既然是你做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喝。” 眼看戴曦烨豪迈的端起碗一饮而尽，苏叆叇眼底的慌乱丝毫未减。尽管换灵水就着八宝粥被戴曦烨悉数喝下，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担忧。 也不知从何时起，苏叆叇居然开始有些担心她了。担心她的身体会不会在夜里受凉，会不会在哪里磕着碰着就莫名其妙的骨折了，会不会因为这几顿饭吃的伤了胃口。 如果不是为了青丘，他真的会想过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这种担忧，在戴曦烨说出是毒药也会喝下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她真的对自己百分百信任。可是自己呢，究竟做了什么。 苏叆叇懊恼至极，看着眼前倒酒的白衣少女，一时间红了眼眶。短短不到一月的相处时间，她虽然凶巴巴的，还喜欢捉弄自己，但还是在遇到危险之际派贴身侍卫来保护自己，不计前嫌的收留他。 算了……若是有来世，他愿化作狐狸当她的宠物，保护她。不让她再度陷入阴谋之中，像她的名字一样，永远活在光明之下。 日为曦，光是烨。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也是希望她的人生可以充满光热和精彩吧。 她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苏叆叇愣神之际，戴曦烨早已把酒倒好了。她侧过身去，朝厨房忙活着收拾的叔衡喊了一句，催他快点过来吃饭了，另一边端起一碗酒，递给苏叆叇，笑面如花，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有这份心，实在是令我深受感动。来，敬你一杯。” 苏叆叇看着眼前的这碗酒，眼圈里打转的泪有些绷不住了。戴曦烨挑眉看向苏叆叇，不禁嘲讽道：“快拿上哎？你再不喝一会儿叔衡过来就该和你抢了，不然你又要挨打咯！” 苏叆叇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来豪爽的一饮而尽，本想着学电视剧里的英雄，喝完直接把碗一摔，但没想到一碗烈酒下肚，脑子却不受控制的疼了起来，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灵魂撕扯开，要他坠入无间炼狱。 他疼的站不住身子，靠在柱子上大口吸气，但依旧缓解不了疼痛，跟他一样的情况还有戴曦烨，戴曦烨比他倒得还快，不等他叫出她的名字，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叆叇悠悠转醒，脑袋疼的要命，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抓了抓头发，按了按太阳穴，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头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 哎？怎么感觉腰肢胳膊都变得这么细……跟个女人的一样…… 眼睛再看向胸部…… “啊啊啊啊！” 苏叆叇发出了绝望的嚎叫，恨不得把整座凝华院掀翻—— 他……他怎么会跟戴曦烨换了灵？！！ 第22章 她是英雄 那夜除了蛇妖一患后，郭进廷就再没见着过凝华院的任何一个人了。每天不是对着闷闷不乐的张步瀛，就是看着一脸老气横秋的师父钻研公务，他想过日子会无聊，但没想过有这么悲惨。 师父他老人家忙完外头的活了，近日打算搬回云山行宫住些时日。有人在上边看管着，郭进廷和张步瀛俩显眼包也总不能天天跑下山去。 郭进廷看着泄了气的张步瀛，越看越好笑，忍不住打趣儿道：“怎么着？我输哥居然还有如此沉默寡言的一面呐？还是告白气球唱不出去了，搁这儿沉淀呢……” 张步瀛闻言，侧过头去白了他一眼，趴在桌子上没好气儿的骂道：“滚犊子。” 虽然话不好听，但比起之前他骂自己的已经文明简洁了许多，郭进廷更是觉得张步瀛不太对劲。他一脸八卦的凑过去，为了不打扰屏风后工作的公子血染，尽量压低声音道：“输哥，到底咋回事儿啊，合唱团解散啦？” 张步瀛此时没有心情跟他贫嘴，张开嘴半天也没发出声音，临了，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又趴回了桌子上：“哎……你说她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俩妖怪啊？” 郭进廷啊了一声，半天没想起来这云山上还有啥怪物，“谁是妖怪？” “那还能有谁，那个死狐狸和天上飞的笨鸟呗。” 郭进廷愣了一会儿，死狐狸这个名字他万分认可，但叔衡毕竟当晚救了自己一命，念及旧情也不能说人家坏话，又不想在此时伤了好兄弟的心，只能陪着感慨了一声，劝慰道：“毕竟鸟哥是陪着戴曦烨长大的，虽然是个保镖，但在她眼里肯定就是家人一样啊。” 见张步瀛不为所动，郭进廷续言：“咱姐们儿嘛……最重情义了。” 听到情义二字，张步瀛悲惨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他点了点头，“咱看上的娘们儿必须是一等一的好女人，肯定人美心善……哎，你说我要是也一直陪着她，是不是也得往死里关心我？” 看着张步瀛欢欣雀跃的眼神，郭进廷打心眼儿里的为他担忧。但想起刚才他那死出，只能硬着头皮赞同道：“啊……这个……对对对……” 张步瀛得到肯定后，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他重新振作起来，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看向郭进廷，问道：“她一个人流落藏北，小姑娘家家的，一定十分孤单，身边俩妖怪再贴心，肯定不如真人陪在身边……那么此时如果出现了一个知性温暖，幽默风趣的帅哥陪伴，那她一定会感动的一塌糊涂……” “你想多了。” 屏风后的人不疾不徐的开口，声音却听起来那么没有温度。那人虽忙于公务，八卦的耳朵却没闲着，张步瀛皱了皱眉，瞥向屏风后头：“我说萧血染，你小子不是努力工作呢，怎么还偷听我兄弟俩讲话？” 公子血染手里的公文被他放置到一旁，又重新打开一本书，整个过程没有抬一下眼。高挺的鼻梁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着，显得那张俊美不凡的脸更加立体。 “你俩声音太大了。” “别给自己偷听找借口。”张步瀛嘁了一声，又道：“哎，萧血染，你觉着戴曦烨怎么样？我追她能追着吗？” 屏风后那人没再言语，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张步瀛早已习惯了兄弟的冷漠，但郭进廷觉着有些尴尬。他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回答打断了。 “不认识。” “就那天晚上追着蛇砍的，凝华院住的那位……哎？那天晚上你俩不是见着了，你还老盯着人家看……” 郭进廷着实有些怕张步瀛下一句会说点什么惊掉人下巴的话，替戴曦烨得罪了这位公子，连忙咳了两声，制止了他的发言：“院儿里就那几个人，又没打招呼，不算认识。” 张步瀛挑了挑眉，在他心里觉着见了面的都算熟人，显然不理解这师徒二人的交友观。他像是找不着子期的伯牙一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问你也没用，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女人都不认识，对牛弹琴……” 公子血染知道这傻子又在玩激将法，完全可以忽略，但出于内心想法，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她是个英雄。”公子血染说道，“但是，也很危险。” 张步瀛完全忽视了公子血染的警示，重点完全放在了另一方面：“那你这不是认识吗？” 郭进廷哪里能忍受别人对好朋友的质疑，尽管是他师父，但还是开口澄清道：“戴曦烨同我也算打小认识，她并不是那种心存他想之人……” 公子血染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抓妖局善阳谋，玉祈府善阴谋。从玉祈府出来的，定不简单。” 过了一会儿，又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得了得了，你看他又开始一副老头样儿开始教育人了。”张步瀛一脸不耐烦的说道，“真是的在这儿没意思，郭子，走，哥带你去别的地方……真受不了他……” 郭进廷虽不悦，但张步瀛这样子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他就这样被张步瀛推出门外，还听着他自言自语道：“哎你说我下次要不再搞个朗诵的？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善言辞，说的话打动不了她……实在不行给她包个冰场？据说她以前是搞花滑的，那见了不得感动的稀里哗啦……” 看见消失在院子里的二人，公子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潦草的翻了几页，便放到一边去了。再拿起旁边的公文，又感觉看不进去。 …… 山下的凝华院中，此时三个人蹲在地上，面面相觑。唯有戴曦烨一脸淡然，虽然顶着苏叆叇的皮囊，但浑身流露出的目空一切的气质让这具身体变得略有威严。引得一边的叔衡多看了几眼。 但苏叆叇可就不行了，如今顶着戴曦烨的身子，时不时要忍着身体的病痛，他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原来清秀的脸此时泪影斑驳，哭的稀里哗啦，戴曦烨看着，实在揪心，不耐烦的开口说道。 “哎，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搞得你像个受害者似的。” “就是，大小姐那么貌美的一张脸，怎会有如此不堪的表情？不许哭！别伤了大小姐的身子。” 叔衡微皱眉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纸，给苏叆叇递过去，戴曦烨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行啦，不就是让你姐坑了吗？三百多岁的狐狸了，我都没怪你，你有啥害怕的。” 苏叆叇闻言，擦泪的动作一滞。 “你……你都知道了？” 叔衡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瞥了苏叆叇一眼，他实在忍受不了大小姐的脸上能浮现出如此智障的表情。他哼了一声，“大小姐只是懒得跟你们青丘计较，又不是傻。” 苏叆叇愣了一会儿，半晌才缓过神来，疑惑的看向戴曦烨，问道：“我办的这么天衣无缝，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戴曦烨交手过的敌人数不胜数，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显然是头一个。她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一股无措之感油然而生。 叔衡也深感无奈，苏叆叇此时也没心思细琢磨这件事情，只知道自己真的没救了，刚刚止住的哭声现在又无限放大，戴曦烨受不了别人哭，她也不会安慰别人，只会凶巴巴的说道：“别哭了！” 苏叆叇这人不怕天不怕地，但就是怕疼怕死，鬼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同意帮他阿姐来藏北卧底的。看着苏叆叇被自己吓得一哆嗦，戴曦烨看着自己的身体，终究是于心不忍，话音缓和了些：“哭有什么用，不如说出你们的计划，我和叔衡才能帮你。” 苏叆叇止住哭声，但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虽然被阿姐算计了，但他出于私心，还是不想把事关青丘的利益全盘托出。 “我都这样对你了，为什么还要帮我……你不应该是恨死我了吗……” 戴曦烨闻言，突然感觉苏叆叇有些傻得可爱。她叹了口气，解释道：“跟我一样处境的人，没资格谈什么恨不恨的，都一样可怜，不是吗？” “况且你不想死，我也不想。咱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果不想死的话，振作起来，给那些谋害你我的人，一个痛痛快快的报应，不比那些玩内斗、谈恩怨的傻哔强太多了吗？” 苏叆叇就那样盯着戴曦烨的双眸，那是属于自己的眼睛。他一直仰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站在青丘之巅的天下第一，那时的眼神应该也如眼前这般，深邃而清亮。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追求的吗。 半晌，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 青丘国正逢权臣乱纲，父王那里焦头烂额，自己身为继承人却没有能力，朝野上下反对太子人选呼声越发加大，兄弟姐妹几人争相加入夺嫡之争。苏叆叇并非强占太子之位的野心家，可如今权臣势大，太子之位此时动摇，不利青丘国的稳定。怕是届时青丘大乱，战争频仍，青丘百姓民不聊生。 为此，抓妖局向青丘皇族伸出了援助之手。派人平定权臣之乱，夺嫡风波也平息下来，苏叆叇的亲姐姐被选定为友好使者，加入了抓妖局。 而抓妖局为了今日，可谓是耗尽心血。原来在得知戴曦烨在京郊程桥一事后并没有死，抓妖局便开始了新的谋划。 苏叆叇姐姐苏千绝，乃是五尾实力。她向来看不起这个废物弟弟，反倒是与其他有能力的庶子关系要好。当这项任务找上自己时，他还觉得有些诧异。可苏叆叇为了锻炼自己，更是为了匡扶青丘大统，还是同意了姐姐的要求。 尽管这次的对手是正道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玉祈府正清门下的大小姐，七岁打厉鬼九岁灭僵尸，十二岁一举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十三岁便继任玉祈府龙师大人之位，十五岁远征东瀛立下赫赫战功，更是半只脚踏进天仙境的强者。 戴曦烨从来不像面子上看上去那样娇弱，公子血染识人之术果真不凡。 苏千绝给了他一瓶换灵水，让他下给戴曦烨的饭菜里，悄无声息的让这位传奇大小姐丧命。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亲姐姐居然将这个替死鬼安排给了自己。 原来夺嫡之争一直在继续。 …… 戴曦烨闻言，看着他有些伤感。其实那碗粥里的换灵水早让叔衡给掉包了，真的换灵水是方才给苏叆叇端的那碗酒。 其实让他当替死鬼的不是他姐，但也大差不差了，能让这么个脑子有坑的来卧底，估摸着苏千绝就没打算让这个弟弟活着回去。戴曦烨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平等的心疼每一个被抛弃的小狗，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 不过他那个姐姐也不是啥聪明人，当时直接告诉苏叆叇换灵的人是谁就行了，干嘛卖关子，非要让他别管别的，下药就成，还能让郭进廷这个偷听的聋子听成逍遥九成，回去缠着张步瀛非要学，还挨了几脚。 戴曦烨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叆叇见她不怒反笑，以为是她在嘲笑自己，委屈巴巴的低下头去，嘟囔着声音道：“算了……你肯定也觉得很可笑……毕竟像我这么蠢的人……” 他误会了，可戴曦烨懒得解释，有时候认识到自己是个傻哔也不是一件坏事。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服，便欲往屋内走去。 刚走两步，她便停了下来。 “蠢确实挺可怕的，反正姐不想看见我的脸上能露出蠢的表情。” “当然，我不嫌你傻咯。” 说完，戴曦烨便抬脚回了屋。 一旁的叔衡也随即站起身来，看着愣神的苏叆叇，叹了口气，并未言语。 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苏叆叇历经这些时日，怎会不知这几位则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他懂，这是他们二人在安慰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觉了。 良久，他站起身来，朝正屋点了点头，喊了句好。 原地落下了一滴真挚的泪。 第23章 王族夜宴 安逸的日子总是让人会忘却一切，苏叆叇自从和戴曦烨换灵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他无数次感慨到当一个普通人是多么幸福的事，当然，苏叆叇不了解戴曦烨的过往，总觉得她这个大小姐养尊处优，还有叔衡这么个贴心侍卫帮她摆平一切，在阴阳界位高权重的，就算如今淡出也没人敢瞧不起她。 每每当苏叆叇开始享受，戴曦烨不知怎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他搞出来的一堆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苏千绝那个挨千刀的还不知道换灵出错，一个劲儿的往这边递消息，不过看那消息的态度，确实看不出有一点儿姐弟亲情，也不怪她挖墙脚一挖一个准儿。 后面他姐不给传消息了，估摸着以为是让戴曦烨给整死了，不出意外的话，苏千绝应该是会亲自来看一眼。 郭进廷这段时日也没有来凝华院唠嗑，张步瀛的文艺汇演也没有如期举行。听说公子血染搬回来住了，那俩显眼包怕是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不过也好，就苏叆叇那蹩脚的演技，也省的他们费功夫装。 虽然云山刺客没来，他们不怕露馅儿，但来了波大的。 据云山上递来的可靠消息称，今夜是藏北王室的夜宴，要邀请戴曦烨出席。 这一消息过来，忙着种花的戴曦烨一滞。 她近日通过翻阅资料，再结合叔衡这个土生土长的解释，了解了藏北的一些事态。藏北地区原有王室，但早已名不副实，只是流传千年王族和几家古老的贵族组成在当地的精神图腾罢了。 而红袖招的掌门，整个魔道的圣魔主，就是这位王室的主人。苏叆叇管他叫老皇帝，曾经老皇帝拜访云山之时，他有幸瞥见，周身气度确实有帝王风范，叫人望尘莫及，甘愿俯首称臣。 看着苏叆叇一脸神往的表情，叔衡嘴角一抽。这么多天来，他还是无法接受大小姐脸上的表情怎会有这么多种变法。这要是苏叆叇他自己的脸，早就抽上去了，可现在不行，他舍不得。 “大小姐问你长相了吗？”叔衡白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重复道：“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 苏叆叇本就是一只单纯可爱而又肤浅的小狐狸，哪里装得下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虽然现在顶着他上司的脸，叔衡不敢揍他，但千年妖怪的气势过于压迫，苏叆叇还是努力的回想了一下，才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哎呀，我就老远看了一眼，又不是跟他过上了，鬼知道他啥性格啊。” 戴曦烨深知苏叆叇的脾性，就算跟人过上了也懒得深究他人人品，大手一挥算是放弃从他嘴里得来情报，“毕竟是圣魔主，一人千面，问这个也没用。” 苏叆叇连忙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戴曦烨提议到：“既然那老皇帝往云山上跑，那肯定跟公子血染熟啊，不如去问问他？” 叔衡脑海里随即现出一位居高临下、生人勿近的清冷公子模样，又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问他还不如直接去问那老皇帝。” “那问问郭进廷？那可是亲徒弟，实在不行，张步瀛也行啊，他不是对你有意思吗……” 戴曦烨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古怪的看向苏叆叇，“想都别想。” 苏叆叇遭到拒绝，垂头丧气的低下去，“那怎么办……我又不会装，装的连你们都看透了，更何况今晚……那可是圣魔主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这老皇帝早不叫晚不叫的，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叫吃饭，可能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然就凭郭进廷都能偷听到的密谋，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其实比起猪队友，猪对手有时候也挺让人无助的。 “行了行了，你就正常的去，”叔衡摆了摆手，道：“反正都是第一次见面，老皇帝也不知道大小姐是什么样的，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只要你别犯傻气，不就吃顿饭吗，又不是把你给吃了。” 苏叆叇一挑眉，颇有一些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错觉：“你什么意思？嫌我傻呗？” “多新鲜那？” 戴曦烨其实也不确定苏叆叇的贱，会不会引起叔衡的暴揍，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略有顾忌，于是连忙开口道：“就算发生别的，这不是还有我和叔衡吗，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可比你担心多了。” 叔衡闻言，不置可否的赞同道：“大小姐的身子比我命都重要。” 苏叆叇略一沉思，细细想来戴曦烨和叔衡的身手远在其他人之上，身家性命倒是无虞。 “行，那我今晚就去下下火海，”苏叆叇点了点头，道：“不必担忧本太子会献丑，打小就学王室礼仪，那玩意儿不是我吹，全场的人加起来活的都没我学的时间长……” 此言非虚，青丘重礼教，苏叆叇活了三百多年，如果他认真的话，这点她倒是不用怕。 “记住，倒也不用太过刻意，不卑不亢，才能显出本大小姐的气质。知道了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俩就瞧好吧。” 苏叆叇一甩手，便让戴曦烨给他“梳妆打扮”了。望着苏叆叇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戴曦烨反倒没底儿了。 她看向叔衡，一脸担忧的问：“叔衡，你怎么看。” 叔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属下不想看。” …… 红袖招行宫果真应了传闻里那句“玉楼金阙耀煌煌，宝座高悬紫霄上。” 凝华院f3首次踏入行宫，就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震撼的语无伦次。尽管苏叆叇是王孙子弟，但青丘国民风淳朴，自己家都住的是狐狸洞，哪见过这富贵。 “挖槽……姐啊，这么豪华？” 见苏叆叇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里瞅瞅那里瞧瞧，路过个侍女都得看看人家长得漂不漂亮，活脱脱一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看的戴曦烨一阵心寒：“我说你好歹也是青丘的太子，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苏叆叇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朝戴曦烨摆了摆手，道：“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你头上了，别说我见怪，姐，那瓶子是真值钱……” 叔衡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苏叆叇扯到身前，居高临下的怒视着他，警告道：“你小子少给我丢人现眼，你要是敢丢了大小姐的面子……呵呵，你知道的。” 面对叔衡的威胁，苏叆叇虽在意，但毕竟有戴曦烨的身子摆在这儿，总不能像之前一样打个半死吧，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拍了拍叔衡的手臂，道：“放心，这明里没人瞧，背地里可有人看呢。我总得做点什么表示吧？” 戴曦烨倒是对此时的他有些刮目相看：“你还懂这些？” 苏叆叇投过去一个“瞧不起谁呢”的神情，哼了一声，“笑话，也不看看本太子是从什么场合长大的，专业，专业oK？” 戴曦烨总有些不放心，但看着他难得一本正经的专注于一件事情，还是觉得自己关心则乱。尽管苏叆叇表现得有些过分夸大了。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要入席了。”苏叆叇撂下一句话，便扭着身子往上面走去。 戴曦烨看着这欠揍的背影，顿时觉得心寒。现在面子里子的她都不在乎了，谁爱要谁要吧，只要留他一命就行。 叔衡则表示，很难想象苏叆叇的贱能不引起圣魔主的怒火。 …… 宴是小宴，人是旧人。戴曦烨跟着叔衡偷爬上宫殿的侧梁上，在外头看着宴席里的一举一动。 苏叆叇坐在紧挨高台的最左侧，高台上正坐着三个人。左侧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男人，但看脸还是一副俊美的青年样貌。这就是叔衡所说的红袖招长老，魔道一手遮天的着名权臣沈玄度。右侧是白衣胜雪的公子血染，如此金碧辉煌的氛围身上不染纤尘的气质依旧，时不时引来下座的几位世家小姐倾目赞叹。 中间则是一位华服加身，不怒自威的老者，一双凤眼虽垂垂老矣，但精明不减半分。这就是圣魔主，天生的魔道之王。 细细看来眉眼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唯有周身气质数十年如一日沉积，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人甘愿臣服，戴曦烨不禁心底一惊。苏叆叇不会见了这厮发怵，干点什么蠢事吧。 好在叔衡看出了她的担忧，攥紧了她的手，“大小姐，别担心。有属下在，定不会让您的身体受到分毫所伤。” 戴曦烨点点头，笑了一下，“我自然信你。” 只不过，苏叆叇就保不齐了。 宴席举办的很顺利，苏叆叇也没冒傻气，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吃就是喝，也不说话，戴曦烨第一次感觉游手好闲、蹭吃蹭喝是他的福气。 席上几个老头子跟上边三个大佬你来我往的交谈几句，所言甚欢。就当戴曦烨以为这一切会这样平静的度过，不知谁提起了自己，所有人的目光全看向了苏叆叇。 苏叆叇先是一愣，但好歹训练有素，很快平静下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立马浮现出谄媚的神色，一双凤眸朝高台上的尊贵老者看去。 戴曦烨暗道一声不妙，且看那老皇帝会怎么开口，只听得大殿上响起雄浑的嗓音。 “这位是我的孙女，自小跟着内子在千里之外生活……如今长大了，也该回老家来看看……” 圣魔主的话像是一颗炸弹一般落在戴曦烨耳边，她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抓着叔衡的手不禁泛白。 孙女……？她居然是这老皇帝的孙女？不可能！ 戴曦烨打小就没见过她爷爷，从她老爹嘴里也没提起过几次，以至于都快忘了这么个人。她也想不起来爷爷的模样，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儿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魔道之主呢？ 不可能。 戴曦烨深陷震惊，另一边的苏叆叇也是如此。但是很快，他就从这份囹圄中苏醒，只见他噌噌噌的从座位上跑下来，站到圣魔主面前。 梁上的叔衡眉头一皱：“这小子要干嘛？” 苏叆叇献媚笑意不见，撩起衣裙砰的一声就跪下来，圆润的额头不要命的咚咚咚给上头的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在上，请受孙女一拜！” 戴曦烨脑海里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操，苏叆叇你他……” “大小姐，大小姐！” 见戴曦烨狠狠的拍梁而起，势要冲下去弄死苏叆叇的举动，叔衡此时冷静的可怕，他连忙拦住戴曦烨，小声的在她耳边劝慰道：“大小姐，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戴曦烨扭过头去，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看着叔衡急赤白脸的低吼道：“他跪个什么东西？我问你他跪个什么玩意儿！” “是是是……大小姐，稍安勿躁，别气坏了身子……”叔衡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儿，一边又劝道：“至少……至少他还没惹怒老头儿……大小姐，怒则伤身，还会生乱啊……我们静观其变……” 第24章 来日方长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行跪拜大礼的苏叆叇时，每张脸上都精彩纷呈。 最为首的圣魔主面露欣喜，一张威严的面孔流露出些许温情。昔日习惯了严肃的嘴角竟有些颤抖，这一抖居然让下面的众人有些惊讶。 沈玄度手持折扇，遮住了口鼻，只留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友善”的打量着下方跪着的苏叆叇，另一侧的公子血染只是略微瞳孔一缩，很快面色恢复如初，只是往梁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面对这一出他也不算意外，毕竟张步瀛看上的女人，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所幸所有人都在关注圣魔主的态度，气急败坏的戴曦烨方才失态也没引起注意。圣魔主往日严肃惯了，如此重视一个后辈，算是稀奇，不由得让人重新考虑这位冒失的孙女。 虽然此女有些献媚过度，但礼数够全，毕竟从小在荒蛮之地生长，能有如此眼色也算聪慧。圣魔主大悦，其中一位老者笑呵呵的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上面一敬：“那就祝贺陛下与小殿下重逢，亲情永固！” 见有人起身，其余人纷纷跟着站起来，举杯同庆：“祝贺陛下祖孙喜逢，亲情永固！” 圣魔主脸上的笑意难藏，举起面前的酒杯，以示感谢：“各位客气。” 跪在地下的苏叆叇哪敢出声，就那样乖乖的跪在原地，但内心不禁波涛汹涌。什么陛下什么殿下？难不成戴曦烨还是个有身份的？怪不得瞧不上他这个当太子的，原来都是同行啊。 得亏平时欺负他都忍了，苏叆叇想到这里，不禁替自己抹了把汗。 梁上的同行见此情景，震惊的不能再惊了，这要是再继续下去岂不是直接认祖归宗了。她堂堂正道天才，就算被赶出来了，那也怎么能跟魔道之人有牵扯？！ 手持折扇，宛若谪仙的白发长老轻笑一声，眼神从苏叆叇移到圣魔主身上，半晌才悠悠开口，用那低沉嗓音道：“难怪陛下今夜心情好，原是小殿下回家了，这笑意藏都藏不住啊。” 圣魔主呵呵一笑，给沈玄度比划了个五，道：“我有五个儿子，但小辈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儿……呵呵……还跪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苏叆叇心里指不定把这老皇帝骂了几百遍了，这会儿才让自己起来，好大的胆子！他站起身来，戴曦烨这体格子是真不行，光跪这么一会儿就头晕目眩的，强忍昏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两边全是大佛，哪有自己的地盘，只能站在原地，讪笑道：“您瞧着就好。” 圣魔主察觉到苏叆叇的窘迫，也不做声，只是看过去的眼神更是赞赏。进退有度，跪了些时间也不见有怨言，能忍，是个会事儿的。 “小殿下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也不知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沈玄度依旧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看向苏叆叇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客套。苏叆叇也回望，报之以笑，回答道：“今年十八，还没有结婚。” “嘿，我说你，殿下还小，怎么就谈上婚嫁之事了？” 下面坐着的一位老者笑呵呵的说道，沈玄度一翘折扇，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我心急，小殿下模样清秀，丽质天成，性子又讨人喜欢，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 “只是听说，咱们红袖招的二行家对小殿下甚是照顾，关系密切，也不知……” “沈玄度。” 一声清冽的声音打断了白发长老的八卦，只见那正襟危坐的公子血染瞥来一道不算客气的眼神，“八卦之事，可耽误了陛下叙旧。”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鬼知道苏叆叇这一刻有多爱这个死冰块，看过去的眼神十分感激。公子血染对上他的眼睛，又像是无足轻重一般，很快的移开。 “呵呵……差点忘了，二行家跟你同住云山，自然是舍不得自家兄弟开玩笑。”沈玄度被他泼了盆冷水，面子居然还能挂得住，不由得让苏叆叇由衷钦佩，尽管这老鳖犊子当面开玩笑。 “小殿下，可否在意是在下耽误了？” 苏叆叇莫名被戳，他抬起头来，望向沈玄度，微微一笑，道：“长老爱开玩笑，我当然不介意。” “只是长老对我如此关心，想必也是关照有加，不知您是否同我也是，关系密切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居然敢当堂叫板让人闻风丧胆的沈玄度，不禁心里一揪，神色染上了几分好奇，纷纷向高处的沈玄度看去。 梁上的同行也一时看的入迷了。 只见白发长老闻言一愣，随即大笑，折扇抵到桌子上，看着苏叆叇，回答道：“没想到竟也是个爱开玩笑的，长老我可是虚长你不少年岁，小殿下可是认真的？” “您瞧这话说的，长老都说我爱开玩笑，那自然就是了。” 众人观沈玄度头一次吃瘪，还是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圣魔主在场，他说到底也不敢如何。见他并不生气，众人才哈哈笑着，圣魔主看着眼前的孙女，也忍不住笑了两声，道：“行了玄度，你不娶妻，如今是非要我这宝贝孙女不成？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沈玄度闻言，故作惊讶，“陛下三思，小殿下跟我可不是一辈儿，要是娶，那也得是公子那辈年轻人啊。” 公子血染突然被提起，冷冰冰瞥了沈玄度一眼，也不做声。 苏叆叇算是看出来了，这老皇帝身边的左膀右臂可不对付，如今看起来公子血染人比那白头发死长老好了不知多少倍。圣魔主早已习惯他的清冷，也不觉得冒犯，乐呵呵的扯着苏叆叇左看看右瞧瞧，生怕哪里记不住。 梁上的二人像是做贼一样看完了全程，叔衡的嘴巴长成了一个鸡蛋型。他承认今晚苏叆叇的表现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冲戴曦烨说道：“没想到这个死狐狸，能开玩笑的化解了这白头发的坑儿，还真有两把刷子。” 戴曦烨冷面，眼底看向沈玄度，尽是阴暗。 “是吗？呵呵……” 戴曦烨哪里会给他这个脸面继续开玩笑，敢出言不逊的，怕是当晚这个沈玄度就得没命。 没办法，咱们的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阴暗里爬行的小女孩呀。 …… 夜宴持续到后半夜，众人喝的皆是高兴。苏叆叇别说平时脑子不够用，让这个坑了再让那个揍了的，没成想这种社交大场面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不仅活跃了气氛，更是讨得圣魔主笑意连连，刚才略有冲突的沈玄度跟自己也聊的熟络三分。宴席举行到后半场，众人纷纷前来敬酒，苏叆叇发挥了自己喝酒的长处，不仅一一举杯，看见几个长得好看的小美女，或者是入了眼的官宦大臣们还会找过去回敬几杯。 正所谓酒品显人品，众人见小殿下如此酒量，圣魔主又如此看重这个独苗，更是殷切，有些甚至提出上门拜访的，给梁上那俩老贼看的一愣一愣的。 唯有清风霁月的公子血染，苏叆叇不敢贸然上前。他心思比海深，自己和他打过交道，就怕看出什么端倪。不过好在他并不介意，苏叆叇也就放心了。 同样放心的还有公子血染。他不会喝酒，每次应酬酒杯里装的都是白开水。这要是真上来给自己敬酒，那他是喝还是不喝。 他再度陷入沉思。 …… 回到凝华院，苏叆叇喝的有些上头。他的酒量不小，只不过是第一个碰上的对手是戴曦烨。戴曦烨跟叔衡走在他身后，叔衡难得的夸了几句，苏叆叇更兴奋了，扯着戴曦烨就要再比一次酒量。 戴曦烨一路上默不作声，此时被他拉扯着，回过神来，面色不善：“你最好别飘，别忘了，你居然顶着我的脸给那圣魔主下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害，都一家人，跪长辈的天经地义啊？” “一家个腿儿啊，我哪认识他！” “姐姐，我知道你低调，自个儿人咱就别装啦！嘶……你还真别说，你跟那老皇帝，确实长得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天上的月亮……” 叔衡见他又要开始犯傻了，连忙抢先一步砸了他一下，道：“没听见大小姐说不是一家人吗？” 苏叆叇吃痛的摸了摸被敲的头，酒意随着吹来的夜风也消散了些许，他有些委屈：“姐，咱人在屋檐下，何必非要争个高风亮节呢？我看啊，那老头儿确实稀罕咱，不如就在这里当个闲散王爷……不儿，女王爷……” “闲散？”戴曦烨闻言，不禁冷笑一声，道：“在这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今夜夜宴，那白头发的显然是给我下马威。”戴曦烨冷哼一声，“云山上不少他的眼线，萧血染跟他不对付，圣魔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怎会容忍他在大殿之上就对你我不敬。” “自古皇家薄情寡义，就算是亲儿子也能杀了，你我只不过是他们斗争的赝品罢了，不必把自己想的太高。” 苏叆叇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才道：“啊？难道……他不是你爷爷？” 戴曦烨心想这傻子又开始了，但鉴于今夜的表现，也算是半长了脸，还是忍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你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吗？”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道：“来日方长……更何况，这不是好事。” 第25章 等一回答 京郊，抓妖局。 京城盛夏刚过，便迎来了绵绵不绝的秋雨，秋意渐显，不少人都穿上了外套。抓妖局向来体贴员工，趁着刚停雨，上面连忙派了几辆大卡车，过来送棉服。 杨舟棋有些起床气，这才早上六点，就被领导喊话紧急集合。他睡眼惺忪，一头能遮到鼻子的刘海乱糟糟的在晨雾里飞扬。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阴沉着一张脸边往操场走去。 自从他来了这抓妖局，拜了张灵玉作师父，却被顾清秋那个变态强行调进了暗卫科。每天早上起来晨跑锻炼，还要学习一堆东西，下午时分才能回到张灵玉管的灵异科，然后再学习道术。 这哪里是拜师学艺，明明是坐牢。 不过好在抓妖局里还有亲戚，他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亲舅舅，虽然不知道怎么从一届屌丝突然飞升成了抓妖局的人，但还算他有点良心，偷偷地过来看望看望他，慰问几句。不然的话，杨舟棋早就找死去了。 来到操场，满满的新人挤满了每一寸土地，杨舟棋最烦这种人多的场合，一个人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下，准备继续合上眼休息一会儿。 “哎？杨舟棋？你小子今儿个怎么一个人啊？” 突然一声问候传进杨舟棋的耳朵，他眯缝着眼看向来者，原来是那个跟自己一样倒霉的，同一批进入抓妖局的新秀，陆允城。 杨舟棋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漫不经心的应付了一句：“哪天不是我一个人。” 陆允城嘿嘿一笑，凑过去跟他并排蹲下，左右环视了一眼，才问到：“那个一直缠着你的娘们儿呢？怎么今天不见她跟在你屁股后头啊？” 杨舟棋闻言，心里更加躁郁了。提起那唐缨他就烦。虽然之前也不乏有女生追他，但这么难缠的她是头一个。无论自己干什么她都得掺和一脚，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暗卫科是个好去处。 “你没话说可以不说。” “嘿嘿，开个玩笑……”陆允城见他势要起身离去，连忙抓住他的手，硬生生的扯回来。杨舟棋就这一条不好，太过死板，这样下去，哪家姑娘敢找他？ 为了兄弟的未来，陆允城在不懈努力着。唐缨那丫头长得不错，就是人太矫情，从小跟着局长长大的，自然是宠坏了，一身大小姐脾气，可人心不坏。杨舟棋真要是点个头，只怕是在抓妖局一飞冲天了。 陆允城咂了咂嘴，准备说点什么，杨舟棋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这鳖犊子肚子里卖的什么墨水，淡淡的抢了他的话：“你要是看上，你自己追。” “哇去大哥，这么好的条件你真不要？” “还真不要。” 杨舟棋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听到前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起身便往操场另一头走去。陆允城只觉得他是太过清高，凭这一份为兄弟未来的赤诚之心，绝对不是什么唐缨给他塞了五百块钱的原因啊，他连忙追上去，语重心长的边走边劝道：“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还是你心里边有人了……” 杨舟棋闻言，停下脚步。 “怎么了？哎哟哟，看这表情，是让哥们儿给猜中了呀。”陆允城一脸猥琐的笑着，“哪个姑娘？能比唐缨还有出息？” 杨舟棋冷眼看着陆允城，脑海里却闪现出某一个少女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一声招呼打断了。 “哎，杨舟棋？干啥呢，过来啊？” 杨舟棋不用想都知道这是那个缺心眼儿的师父。今儿也不知道怎么着，跟他打招呼的咋就这么多，平时也没见着有这么多话。但好在能离开陆允城这个话痨，简直是不能再好的事儿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也不管陆允城八卦的死活，恨不得飞到张灵玉身边。 “怎么了师父？” 张灵玉叼着根烟，瞥了眼愈发颓废的徒弟，叹了口气，从后面的背包里掏出一套衣服，丢给他。 “最近谁惹着咱杨哥了？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儿啊？” 杨舟棋接住衣服，反正他长得就像杀人犯，也不是头一天这么让人觉得，他摇了摇头，“没啥。” “哟哟，还不愿意给师父说了？”张灵玉噗嗤一笑，“瞅瞅你这狼狈的样儿，哪家娘们儿能瞧上你？” 杨舟棋一愣，以为这又是陆允城派来的间谍，刚准备找个理由溜走，却听闻张灵玉又开口说话了。 “咱这儿有个好玩的，有没有兴趣啊？” 如果他是第一天碰上张灵玉，绝对会满怀希望的询问。但如今不再是初见，杨舟棋十分淡定的摇了摇头：“没兴趣。” 张灵玉整日除了抽烟喝酒以外，就是喜欢偷看美女洗澡，那家伙拦都拦不住，跟上他能混到什么好的？见徒弟拒绝了，张灵玉有些急了，他赶忙拦住杨舟棋，脸上尽是笑意：“西山坟场，这你得感兴趣了吧？” 果不其然，杨舟棋站在原地，看向张灵玉。 “哎，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这出。”张灵玉笑笑，“坟场尸体频繁失踪，咱手底下都是群废物，调查大半个月都没结果……这不还得劳烦本大爷亲自出马，想了半天没人陪多无聊，不如这份差事就交给徒儿你，陪师父走一趟？” 看着张灵玉得意的表情，杨舟棋暗道一声不妙。迅速反思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得罪他，但除了自己不给好脸色之外也没有其他。 “你还记得刚来我这儿，不是说有个小考核吗？”张灵玉说，“这次你要是陪我走一趟，至于考核的事儿，本大爷我亲自给你办了，保你第一！” 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前尘旧事，不禁喃喃道：“那可是第一啊，哎，老子从小就考不过我那个小师妹……你小子一上来就弄个第一，那岂不是长大脸了？” 杨舟棋无所谓第一第二，况且亲舅舅对自己的嘱咐是能在这里活下去就行。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另一边的陆允城不怀好意的朝这边走来，杨舟棋顿时觉得天塌了。今儿出门是没看黄历还是怎么着？ “杨……” “哎呀听起来确实有意思，师父我们走吧。” 张灵玉还没从回忆里反应过来，就被杨舟棋推着离开了。 徒留刚招手的陆允城在原地，一脸茫然。 …… 换灵后的戴曦烨正悠闲地坐在凉亭中，跟着叔衡下棋，如今这副身体她用的愈发自在了，没有病根儿的身体就是好啊，上房揭瓦下水抓鱼，简直是运用自如。看着病怏怏的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的苏叆叇，戴曦烨看他是越发顺眼了。 顺眼的同时，她另一方面也得抓紧准备调养身体了。从小的魔鬼修行让体内沉下了病根儿，多年的九死一生又落下了不少内伤。如今到了藏北水土不服，自然是旧病复发。 对面的叔衡像是看透了戴曦烨的心思，眼睛从棋局中挪开，望向远处的雪山，道：“大小姐的病，是多年沉积下来的，一时间难以清除。” “只是藏北的雪山上，盛产雪莲，对调养身体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要不属下上去采几朵，给您熬着试试？” 戴曦烨手持黑子，瞧了会儿棋局才落下，微微摇了摇头，“雪莲属寒，就算是良药，对我那纯阳之体也效果甚微。” 叔衡闻言，眼底尽是落寞。他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躺尸中的苏叆叇，道：“可我昨晚去他那屋，掌了掌脉，气血虚的过于严重，比起前些日子您的还要亏损的厉害，心脉搏动宛如婴儿一般……” “换灵水本就是最烈的毒药，相互侵蚀彼此的身体，要是变好了，那可就怪了。” 叔衡闻言，脸上写满了心疼，不觉间对苏叆叇的恨再度上了一个台阶。多年前大小姐落难，他不在身旁，如今遭人算计，他又只能袖手旁观。 如果此时大小姐点个头，他估计能直接冲进青丘杀个片甲不留。 看着叔衡低下头的样子，戴曦烨心底划过一阵暖流。她嘴角扬起一丝微笑，道：“不远了，等该来的人来了，该算的账算清了，我就乖乖听你的话，一定按时吃药，好吗？” 叔衡手中的白子被紧紧攥住，抬起头看向戴曦烨，深深的点了点头：“好，属下一定陪着大小姐。” …… 日落西山，圆月初升，夜幕宛如泼墨般洒进了藏北的天空，这里的空气污染几乎没有，随即抬头都能看到满天的繁星，这是苏叆叇每天最为放松的时候。 只是会在某一刻的仰头中，回望到小时候，青丘的星星，那可是出了名儿的壮观，他很怀念。 那时父母忙于政务，他每晚都会跟着姐姐跑到后山瀑布下，坐在横七竖八的石阵上，听着姐姐讲故事，但他听着却像学堂里的夫子给讲课文一般，异常枯燥，听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总能听见姐姐破口大骂，但从来没有叫醒过他，他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睁眼，永远都会出现在自己的大床上。 三百年过去了，他还是会时不时的去瀑布下看着星星入睡，但是第二天醒来，却还在原地。 不知何时起，姐姐跟他形同陌路。可能是自己的没出息，也可能是抓妖局给的利益。 苏叆叇哪里会为了青丘，给一个伤害了他跟姐姐之间感情的破局做事，只不过是寻个由头能帮姐姐罢了。 可他在姐姐心里，还是没有抵过利益的熏染。可能这就是戴曦烨口中的自古皇家薄情寡义吧。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看透了，他看不清。 看着院子里对着死鸡死鸭子练操控术的戴曦烨，明明是如此熟悉的背影，但他还是觉得陌生。 姐姐斗不过她的。 在她身上，苏叆叇看到了小时候的那段日子。在他喝多的时候，会给自己煮一碗汤，在两人闹矛盾的时候，她会悄悄的在夜里给自己盖上被子，在被蛇妖伤了的那晚，还是会面不改色的，假装不在意的丢给自己一瓶膏药。 这些事情，都是姐姐才会为他做的。 所以他不希望姐姐死。 他早已把戴曦烨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人，他更不想让戴曦烨受伤害。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停留了好一阵，戴曦烨扭回身子去，看向苏叆叇。鲜少见他能露出如此深沉的表情，估计是悟透了她这张脸的正确用法，戴曦烨不禁轻笑一声：“想啥呢？” 苏叆叇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她。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说道。 “如果，我姐真的会来的话。你能不能……留她一命？” 戴曦烨不语。 她不是不同意，只是想起了某个死在东瀛的挚友。 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半晌，戴曦烨勾起唇角，牵起一丝微笑。 “好。” 可惜她没有等到这个回答。 所以她想让别人等到。 第26章 公主驾到 张步瀛是个爱记仇的小男孩，那晚的夜宴过于劲爆，虽然他没去参加，但还是从侍女们的口中得知，沈玄度曾过问了他跟戴曦烨的关系，却被公子血染无情打断。 本来这几日就管的他烦，好不容易多日的付出有了回报，还让这死冰块给一锅端了。 张步瀛实在是恨，恨的他在云山转悠了两圈。 郭进廷此时悠闲地揣着包玉溪，一脸自在的走到生闷气的张步瀛旁边，大方的一甩手，甩到他面前一包烟。 似乎是郭进廷的大方感染了张步瀛，他忍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 “还闹呢？我说差不多得了，来来，新买的，陪一根。” 张步瀛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胆儿肥了？敢在行宫里抽烟，不怕萧血染让你死出去？” 郭进廷一听，脸上笑容更甚：“今儿一早就让那什么四行家叫走了，看那形势严峻的，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走个七八天。” 张步瀛闻言，眼前一亮：“果真？” “那必须的。” “是什么事？” 郭进廷眯缝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微沉思，“反正看起来挺匆忙的，什么司？寿司？” “是星河司。”张步瀛纠正道，不过转眼一想，又道：“按理说那老头儿的阶品，叫不动萧血染这人啊？一个管地牢的，萧血染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哎呀管他呢，我说今儿个难得没人管，咱哥俩要不下去溜溜？” 张步瀛正有此意，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生活就有了动力。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步，边走边琢磨着，“嘿……你说这，合唱团前两天没接活儿，早解散了，我现在上哪儿去找人……” “得了吧你，再唱别说戴曦烨了，我都得先给你扇飞。” “走了走了！” …… 最后那俩人还是没去凝华院，张步瀛说死也不愿意两手空空去，美其名曰是没有拿出手的本事有些尴尬，实话说就是想丢人没处去。 苏叆叇躺在星空下，再次抬头仰望，眼底多了分惆怅。 今晚是苏千绝计划的最后一夜。如果她真的来了，会不会留他一命？ 苏叆叇想了想，叹了口气。他的姐姐他最清楚，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办砸过的事。再者说，当初敲定他是换灵的大冤种，她也就没有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念头了。 戴曦烨瞥了一下夜空下横陈的苏叆叇，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虽然他不说，但对于抓妖局那边，今夜的事情她心知肚明。叔衡白天回来就带来情报，云山上的公子血染一大早就被星河司的四行家叫走，怕是巡视工作出了问题。 一般巡视怎能叫的动他，除非是抓妖局那边有了动静。再加上苏叆叇的神色，估摸着今夜来的人不在少数。 戴曦烨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只信自己。 叔衡早已将武器装备准备妥当，尽管他是千年大妖，对付一个五尾实力的狐妖不在话下。但他万不能轻敌，戴曦烨换身后除了有点拳脚功夫，道法全无，苏叆叇又不能当有武力值的看待，所以守护f3的重任交给了叔衡。 戴曦烨看着他俩，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温暖。 其实有人关心着，真的很幸福。 天有些凉了，戴曦烨走到苏叆叇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道：“回去换件衣服吧。夜里凉，别让我的身体受了寒。” 苏叆叇听罢，挤出一丝狡猾的笑容，道：“你一纯阳之体，还怕这藏北的寒气吗。” 戴曦烨懒得跟他废话，有时候狐狸真的不能多心疼一秒。她翻了个白眼，拽着他就往屋里走去，结果一进屋，就跟叔衡撞了个满怀。 “哎哟！”苏叆叇呲牙咧嘴的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没好气儿的骂道：“什么东西撞老子脸了，哎哟哟……痛死我了……戴曦烨你快看看，你的脸是不是毁容了……” “呸呸呸！你个挨千刀的乌鸦嘴，少咒大小姐的脸！”叔衡连忙呵斥道，从怀里掏出一柄石磨剑，举到苏叆叇面前晃了晃，道：“这是我新研究的武器，还没想好叫什么，但无论是何方妖孽，只要是碰上了，轻则重伤，重则形灭。” 苏叆叇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脸，并没有在脸上砸出来一个洞。他看着那把剑，问道：“你不也是妖吗，你怎么不怕。” “他是我座下供奉的妖仙，按理说已经不算妖的行列了。”戴曦烨出言解释道，“就是给散妖上了编制，懂了吗？” 苏叆叇被她新奇的比喻震惊了，他又摸了摸脸，“那我怎么没事？” “你们青丘国的皇族还用上编制吗？你们都算发编制的了。”叔衡吐槽道，语气里似乎有些嫉妒，哼哼两声，才道：“连你都打不晕……还是不行，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说罢，叔衡提剑钻进屋里，闷声干大事儿去了。 苏叆叇总感觉被人阴了，但又找不出借口来。额头上隐隐约约有些作痛，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看这一身白衣素裹的自己，好像还真有点陌生。 “你这白衣服多久没洗了？”戴曦烨微微蹙眉，“领口都脏了。” “我昨天刚换的！”苏叆叇连忙反驳道：“都怪刚才鸟哥的剑蹭我衣服上了，不是哥不讲卫生……” “去换一件吧，”戴曦烨认真的打量着自己的身段，“今儿个穿黑色的吧。” 苏叆叇有些不解，显然有些对妙龄少女酷爱黑色表示质疑：“黑的？” 戴曦烨点点头，“穿黑色好看。” …… 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都淋湿了。藏北少雨，如此大的雨更是罕见。雨滴打着旋儿，不断的落下来，砸败了树上的枝叶，地下的石头，溅起了一圈圈泥水。 苏千绝带领着一队精英，在云山的半山上潜伏着，眼神虽死死紧盯着山脚下，不远处的凝华院，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每一寸踏足云山土地的脚下。 妈的，戴曦烨这死丫头就是阴。前些日子苏叆叇以为她埋东西诅咒自己，实则是在云山附近埋陷阱，防的就是今儿晚上偷偷潜入的抓妖局一众人。第一波发现陷阱的，陷阱设计的很简陋，属于是野猪看见都能看破的程度，这一队精英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甚至不屑于跳过陷阱，就那样将计就计了。 但结果很悲催，道行再高深的高手也难逃厄运，一部分被炸伤了脚，一部分被三昧真火烧伤了手，还有一部分被撩起的火星子溅到了眼睛里，现在都没有恢复视力，就那样在夜幕中摸索着前进。 苏千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支出师未捷的残兵败将，近年来玉祈府江河日下，抓妖局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群人虽说是局里精英，但都是矮子里边拔高个儿，这要放在几年前，甚至都入不了新秀选拔。 很快，第二个陷阱再度出现，众人哪敢继续轻敌，连忙四处逃散躲避满天飞的“花火”，美名其曰是烟花，实则你碰一下就得完蛋。苏千绝再次看向他们，一个个呲牙咧嘴的，内心的烦闷心情更甚。 如果说第二个陷阱能发现，但逃不过，那么第三个陷阱连找都找不到。 一众人陷入了绝望。虽然这些陷阱不至死地，但侮辱性极强，不是踩地雷炸人就是空中来个烟花崩你一脸，他们终于感悟到临出发前，顾清秋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了。 苍天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这玉祈府的人真不是个东西啊！ “行了！一群废物，都给本公主闭嘴。”国色天香的一张脸上此时顿显怒意，低声吼道，“一路上多少磨难都逃过来了，到跟前儿了都机灵着点。” 随从的精英们早就怨声载道，不堪其负了。也不知谁透露的情报，早上的看守更加严格。大伙儿像孙子似的躲过公子血染的防备，转头儿又在里边受了戴曦烨的诈，如今还要面对这个脾气古怪的青丘公主，自然是没有多少敬畏可言，一个个摆着臭脸，理都不理她。 苏千绝内心愤恨，但又不敢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耍脾气，只能哑巴吃闷亏，一双怒意勃发的狐狸眼朝院子里看去，院儿里一切如常，一个身着黑衣服的活泼少女正帮着自己的弟弟浇水，从跟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中，她居然看出了含蓄的温柔。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她弟弟什么货色她最清楚了，居然还有这样知性的一面？ 其实她给的那瓶换灵水根本没起作用，原先将换灵水交给苏叆叇，她将另一份悉数灌给了一头无名小妖。结果无名小妖一点事儿都没有，那只能说明苏叆叇这边失守了。 她一度不敢前来确认，只得写一封封没有回答的信。苏千绝本来以为苏叆叇已经死在戴曦烨手里，但没想到如今，二人居然在这儿过上小日子了？ 苏千绝气从心来，身后突然一摆尾，五条白绒绒的尾巴将她曼妙的身姿包裹起来，手中的银剑借着月光显得尤为冷艳，她眼底眸光流转，径直朝山脚下飞去。 苏千绝这一冲用了九成力气，身边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似乎在昭示着青丘公主所有的愤怒。身后的随从一瞧，纷纷拔剑而出，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结果不如他们所想，苏千绝在刚接触到凝华院上空不过三尺的位置，就被一道极为有力的屏障顶了回来，她连忙收剑，但还是没受得住如此暴强的冲劲儿，在空中被撞的翻了好几个跟头，方才踉踉跄跄的落地。 身后数人刚冲下山，就看到了摇摇晃晃，扶着胸口的苏千绝，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站在原地死死的看着前方。 苏千绝抬眼，看着满天的星光结界，搭配着雨后的夜空，好像还真挺美的。她两道秀眉不禁蹙到一起，戴曦烨修为失了大半，加之三年沉湖，怎还能布得起如此高深的道法结界？ 此院中定还有高人。 面对着苏千绝的慎之又慎，戴曦烨的表现则显得过于云淡风轻。她捧着一盆花，侧过身去，望向那为首的黑衣美人。 妈的，青丘的基因果然强大，苏千绝这一袭夜行衣，居然比自己还要美上十分。 出于同为女性的直觉，苏千绝很快意识到眼前的弟弟非比往昔。她刚要开口，就被戴曦烨打断了。 “早就听闻青丘公主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美的不可方物。” “本大小姐在此等候公主已久，想必公主也是迫不及待，终于来了。” 第27章 青丘使命 苏千绝脸上眉眼晦暗不明，望向苏叆叇的表情多了分阴霾。 她立马转眼看向苏叆叇身后的少女，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苏千绝眸光流转，看样子，是戴曦烨换灵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想过苏叆叇会死，但没想到，如今死，却是要死在自己手上。 苏千绝挣扎过，但在自己决定派他来当卧底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亲情早已不复存在。 面对苏千绝的彷徨，戴曦烨不禁觉得她有些狂妄。带这么一支残兵败将就妄想除掉自己，上次这么单纯的，还是张灵玉贪图凌霄的剑谱，偷偷给他下昏睡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身后的苏叆叇，看着苏千绝那样悲伤，戴曦烨突然就有些想笑了。 “你这是对我的实力有些不信啊，苏叆叇。”戴曦烨笑着看向他，苏叆叇这才回过神来，像是吃了一口大粪的表情，惹得戴曦烨笑意更甚。 他没说话，戴曦烨想错了。苏叆叇从来对她的能力深信不疑。 他担心的，无非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杀了自己最敬重的姐姐。 戴曦烨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确实还是不相信。” 苏千绝紧了紧腰间别着的剑器，若论剑比武，她根本和戴曦烨没法比。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正道之人无非修气通剑，她再神通广大，如今钻进了苏叆叇的躯壳，那才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她眼里看来，戴曦烨越淡定，内心便越紧张。 “我在青丘的时候便听闻，玉祈府出了个天才，今日一瞧，怎么成了我的弟弟？” 苏千绝话语间满是不屑，挑衅之意不言而喻。面对她的说辞，戴曦烨不以为意，云淡风轻的回答道：“这不得问你吗。” 苏千绝到口头的话突然一顿。她没想到戴曦烨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大实话，这份真诚属实是有些超乎预期。在抓妖局有点实力的人都能狂上天了，更别说她这个档次的。 不过这份真诚倒也算是起了些鼓舞军心的作用。听到玉祈府大小姐真就中了那母狐狸的圈套，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他们刚才的戒备和担忧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轻蔑和嘲笑。 “嘿！我就说嘛，都是别人胡吹的，还玉祈府的大小姐，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那山上的埋伏，怕是云山上那位设下的，跟她完全没关系！” “顾科长的手下败将罢了，时隔三年，怕是更比不过了……” 不远处的黑衣卫低声嘲讽道，但这个距离戴曦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听到顾清秋三个字时，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神色，戴曦烨抬眼看向那群窃窃私语者，仅是一瞥，那群黑衣卫立马鸦雀无声。 没办法，在绝对气场面前，任何话语变不成能够破阵的利器。 戴曦烨眼光又转移到了苏千绝身上，那抹阴狠立马换成了和颜悦色。“公主莫不是想和我切磋，才大老远的从京城跑到藏北的吧？” 苏千绝就差她这么一句，跟这样的人打架就是爽快，她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面露担忧的苏叆叇，厉声道：“既然大小姐有此意，那么……” “想要跟我们大小姐切磋，你还不够格。” “什么人？” 夜空中呼的传来阵阵高亢而激扬的鹰鸣，雄鹰展翅张翼可凌云，尖爪利喙慑雀魂。鸣击长空傲寰宇，扶摇直上绝风尘。 盘旋而下的千年隼妖稳稳的落到戴曦烨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一双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射向苏千绝，冷哼一声，道：“若有本事，先从我的身躯上踏过！” 苏千绝久居青丘国，对阳间的妖魔不甚了解，对于这个如此桀骜的隼妖，更不知眼前的这位竟是阴阳界四大妖王之一的叔衡。她一时间竟看不出来对方的实力，也不敢贸然出手。 在她临行前，顾清秋嘱咐过她，戴曦烨身边藏龙卧虎，千万小心。但在身后人群起嘲之时，这份警惕变得有些透明。 再强又如何，反正他有实力，自己有王牌。 苏千绝秀眉微蹙，一双迷倒万千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像是夜空里一道惊人的闪电，只见她拔出佩剑，剑指叔衡，冷笑道：“那就会会你。” 苏千绝抡动右臂，手里的长剑狠狠的向叔衡猛然劈去，出手又快又狠，剑锋凌厉，扰的夜风呼呼作响。 叔衡身形如电，动作迅疾，连忙纵身一跃，向后退去，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瞬间消失在苏千绝眼前。 苏千绝屏息一瞬，持剑而立，忽然闭上了那双眼睛，准备用气诀寻觅叔衡的踪影，但就在那么一瞬，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恐惧，惊悚。 苏千绝平生享尽了嫡长公主的荣华富贵，自然不知威胁和恐惧是何滋味。她突的睁大双眼，眼前景象却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是人，连处身之地都变了，苏千绝环顾四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并非幻境。 方才的小院儿不复存在，现在她正身处一处悬崖之上，头顶着的圆月渗出凄惨的光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苏千绝暗道一声不妙，刚要扭身，便听到身后传来黑衣卫窸窸窣窣的惊叹。 “这是哪儿？” “卧槽，是幻境？！” 苏千绝额角一滴冷汗划过绝美的脸颊，这不可能是幻境。既然不是幻境，那隼妖居然有斗转星移的本事，凭空在短短数秒之间将所有人移到遥远之处，其实力简直恐怖如斯。 一方面她惊讶于小瞧了那隼妖的手段，另一方面又在环顾四周，寻找戴曦烨和弟弟的下落。 “我们家叔衡不太懂得怜香惜玉，好不容易有个还说得过去的窝，总不能让你们两个比划的给我拆了吧？”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声传来，只见两位少年迎风而立，踏月而来。黑衣侠客持剑抱胸，脸上的敌意分外令人发怵。白衣少年如沐春风，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具下是陌生的危险。他怀里还夹着一个复杂的存在，黑衣少女躲在他怀里，纤纤玉手正紧紧拉着他的衣衫，皱着眉头看向苏千绝。 方才月色不明，没看清少女原本的长相。但此时苏千绝压根儿没心思多瞧，手里紧握的剑有些颤抖，她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大小姐四海为家，难不成还真在乎这穷山恶水不成？” 这话说的很难听了，没想到青丘来的个个都是爱耍嘴皮子。想到这里，戴曦烨不禁瞧了一眼怀里的苏叆叇。一个嘴厉害一个嘴没闲，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我这屋一塌，可就沦落到寄人篱下，认贼作父的地步了，想必公主，应该也是深有体会吧？” “你……” 见戳到她痛楚了，苏千绝眼底怒不可遏。万人之上的公主跑到阳间的地方，给抓妖局东走西跑的做事，唯命是从的自然是面上无光。戴曦烨趁势，脸上的客气收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凌厉。 “要想活着回去，就少用抓妖局那些不干不净的招式，我们眼里看不得脏东西。” 苏千绝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脏东西是指气诀。 没想到戴曦烨竟如此厌恨抓妖局的一切。虽是一句警告，但足以让她不敢再用这保命的招式，面对叔衡快速袭来的长剑，她连忙提起配剑，慌忙的抵御对方进攻，叔衡未用几分力气，她才堪堪架住长剑，使劲往外面一带，这才将这股大力卸到一旁去。 见叔衡并未立即抽剑，苏千绝立马翻身一躲，只见手里银光闪动，左手挥动起那柄佩剑，用力的向叔衡的右手刺去。叔衡见状抬起右手，将长剑抛向空中，一个转身落进了左手范畴，苏千绝立即撤步，准备来一手回头杀，但叔衡抢先一步，轻飘飘的朝夜空一跃，躲过了她的一招。 苏千绝不甘示弱，右手如鎏金般丝滑，朝空中一转，身形随风旋转，裙角飞舞，宛若水镜涟漪，优雅而美丽，像是桂宫正在盈盈起舞的仙女。别的不说，抛开她们姐弟的智商，优雅和身段这方面，还真没的说。 叔衡果真应了戴曦烨那句“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面对此情此景，一心只想着给大小姐出气。空中那柄长剑极速的朝着苏千绝头顶袭去，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迎首，举剑欲挡，却感觉长剑上的力量似乎竟有千军万马之势，迎头一击的右手被猛的一震，苏千绝惨叫一声，手中佩剑被狠狠的打了出去。 叔衡见她手中长剑被击飞，自然没有一击之力，但还是颇有君子风度的持剑而立，不再对她出手，就那样站在原地，仿佛刚才的打斗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那样风度翩翩。 反观苏千绝，一片狼藉。 苏叆叇眼底的担忧更甚，手里攥着的戴曦烨的衣襟不知不觉的紧了几分，引来了戴曦烨的目光。 苏叆叇抬头看了戴曦烨一眼，眼里湿润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戴曦烨受不了，叹了口气，安慰道：“叔衡这不是没下重手吗，就是剑掉了，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你不信？那你问问你姐，到底受伤没有？” 苏千绝的目光被戴曦烨的话语吸引过去，眼神牢牢的盯着苏叆叇。苏叆叇终于鼓起勇气看过去，当四目对视之际，两人又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 一个复杂，一个晦暗难明。 “我说你俩可真有意思的，亲姐弟还搞这么……” “戴曦烨，有本事用你自己的身子跟我打一架，别缩到一个废物的身体里来恶心我！” 苏叆叇闻言，身体不自觉的一阵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哗哗的往下掉。废物这个词，他从小听到大，无数人说过，也有无数人笑过。 但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么耳熟能详的词语，竟也能有如此大的伤害。 戴曦烨不觉的皱起眉头，眼光冷冷的瞥向苏千绝，半晌，才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不舍得你弟弟死啊。” “也罢，当然，不想让你弟弟死有很多种方法，不需要用这么伤人的手段来激我。” 苏千绝算是看出来了，这盘棋她满盘皆输，输的很彻底。戴曦烨想杀了她，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她会死，届时只不过青丘国死了一个公主，一枚有点用处的棋子。 但青丘不能没有棋子，她死了，苏叆叇就要顶上去。为了青丘，这是他们王族的使命。 戴曦烨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公主想跟我也比划比划，那必须奉陪。” 说罢，戴曦烨一把将眼前的苏叆叇抓起，腾空一跃，手里一道金光乍现，猛的拍向苏叆叇的天灵盖，只见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朝地下坠去，屁股狠狠的摔到地上，一阵疼痛传来，让他疼的呲牙咧嘴。 待到苏叆叇再度睁眼，视角变了，他正狼狈的墩在地上。 苏叆叇茫然的看了一眼四周，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衣服变成了白色，身上的病痛荡然无存。他连忙朝后方看去，那黑衣少女正挺拔的站在那里，虽然脸上尽是泪痕，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前方。 依旧是那个人，周身气息扑面而来，决绝而又坚毅。原来一个身体，真的会有两种不同的感觉。 苏千绝看向戴曦烨，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除了那双静如月光般皎洁的双眸。 第28章 体术无双 “早就跟你说了，少拿我的脸做出一副弱智的表情，”戴曦烨摸了把脸上的泪水，一脸嫌弃的白了苏叆叇一眼。 不过这样看来确实很搞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跟擦桌子似的擦自己的脸，上一秒还在唯唯诺诺，下一秒不屑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没办法，戴曦烨就是这样平等的仇视每一个人。 换灵一事向来琐碎。戴曦烨居然在一瞬间就能将苏叆叇的魂魄打回原身，苏千绝有些脊背发凉。 突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抓妖局非要除掉这个早已沉湖的少女，即使三年间阴阳界很少有关于她的传闻，历史即将把她泯灭，但她依旧强大。 窒息一瞬，不能的是自乱阵脚。 “那你就等死吧！” 苏千绝突然大吼一声，提起佩剑就朝戴曦烨刺来，叔衡连忙往过一闪，横在戴曦烨面前，手中银光乍现，冷若冰霜的长剑狠狠的挡在它的面前，一声剧烈而刺耳的撞击声传来，苏千绝被震飞了出去，叔衡也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 不对劲。戴曦烨眼底流光一转，上前两步拖住了叔衡的手臂。她一把扯开叔衡的肩袖，果不其然，一道黑红色的线沿着手臂蔓延，正朝叔衡的体内爬去。 苏叆叇见状，不禁吸了口凉气。他立马上前，夺过戴曦烨身后藏着的匕首——那是他还没换灵前偷偷藏着的暗器。苏叆叇目光凝聚在红线上，不过一瞬，便朝着宽厚的肩膀刺去。 叔衡不怕疼，但这一刺几乎是痛彻心扉。一对浓眉挤在一处，死死的咬紧了牙关。他倒是不怕苏叆叇害他，戴曦烨也是如此。疼痛几息，黑色的脓血被挤了出来，红线停止了蔓延。 可红线依旧停留在叔衡体内，虽制止发展，但并未根除。苏叆叇冷汗直流，这一招，未免太过狠毒。 “阿姐，你究竟是有多为那抓妖局卖命！竟连牵丝缠都用上了！” 苏叆叇冷面厉斥，在记忆里，她这个弟弟从来不敢对自己大呼小叫。苏千绝如今也顾不上什么儿女亲情，只得冷声低笑：“本来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竟是诚意投敌。” “那就别怪阿姐取你贱命。” 苏叆叇方才愁云不减，如今更是悲愤交加。那帮黑衣卫见形势分明，大吼着便朝戴曦烨三人袭来。 叔衡咬牙，欲提剑再战，可一股晕眩的无力感从心底发出，若非戴曦烨扶着他，怕是当场就要昏厥在地。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向前冲去。 苏叆叇手持匕首，冲到了前面，跟那群黑衣卫缠到了一起。可毕竟实力有限，那帮黑衣卫随便出来一个都不是他苏叆叇能打得过的。 苏叆叇也没抱着能打过的心态应敌，他冲进去就像一块掉入狼群的羔羊。 “快走啊！带着鸟哥跑！” 混乱中传出苏叆叇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叔衡双目赤红，手臂的肌肉被激的隐隐跳动，苏千绝此时已经再度提剑向这边袭来，叔衡向天怒吼，扑天怒火让他想要把这个该死的母狐狸撕碎。 正要上前，叔衡突然被一股巨力扯回，他来不及出声，自己就被瞬移到了悬崖对岸，他刚准备再度扑回，却撞上了一道有力的结界，直接将他弹回了原处。 “行了。” 是戴曦烨。 苏千绝的剑离她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只见戴曦烨直接伸出手，抓住那剑刃便往回推，苏千绝压根儿没想到她会空手接白刃，心中一阵莫名，但近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就被剑刃处的那股蛮力冲的飞了出去。 反观戴曦烨，尽管是空手接白刃，但手上居然没有一丝血迹。甚至连剑痕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体术吗……” 远处的山崖上，挺立着三位青年。其中为首的白衣男子不禁喃喃道，眼底尽是不言而喻的欣赏之色。 见师父头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郭进廷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反正他是没有能力，但戴曦烨这么厉害，他反倒是比当事人还要兴奋。他伸出双拳，不断的给自己的好闺蜜加油助威：“加油加油，戴宝最棒，加油加油，干翻纱笔！” 张步瀛忍不住内心的白眼，恨不得把气氛组踹到山崖下面去，他撞了一下郭进廷的胳膊，朝不远处的崖边努了努嘴，“你特么的小声点儿，咱这是偷偷观战呢，能不能有点觉悟。那老鸟还在那儿站着呢，小心被发现。” 郭进廷连忙闭住嘴，不过叔衡一心焦急的看着对岸大战的众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仨的存在。 “那不是也没发现吗……” “非要人找上门儿来才死心是不？”张步瀛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真是连偷偷摸摸的都不懂，以后怎么偷看那帮娘们儿洗澡？简直一点天分都没有。” 公子血染听到这里，有些不悦的瞥了张步瀛一眼。张步瀛顿时理解了什么叫做三分不悦七分辱骂，连忙惺惺的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继续观战，观战……” 公子血染优雅的白了他一眼。 …… 另一边，戴曦烨正死死的盯着被击飞在地的苏千绝，嘴角早已不由自主的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尽管眼神似月色如水，但浑身散发的血气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再玩抓妖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你怎么就不听呢。” 苏千绝见这次是真的惹怒了戴曦烨，她宛如一个从地狱重生的死神，一步一个脚印向自己走来。她忍不住的哆嗦，手中的剑再次举起，防备到自己身前，戴曦烨看到这把剑就烦，眉头微蹙，一伸手就将那柄剑从她手里硬生生的折成了两半。 “我问你，想怎么死呢？” 见苏千绝不说话，戴曦烨看向被按在地上死揍的苏叆叇，叹了口气，扭过头来对上苏千绝那双惊恐的眼睛，“不知道吗？” 苏千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她闭上双眼，下一秒睁开，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竟是代表着邪魅的异瞳——一红一蓝，极阴极阳，苏千绝心里一惊，这便是玉祈府流传千年的秘法：瞳术。 相传瞳术可以制造无边幻境，也可以通过心神杀人于无形，使用者必须心如磐石，要承担得起反噬的巨大因果。但由于这一秘术太过邪门，比较无解，副作用过大，玉祈府早就对外宣称了中断瞳术传承的消息。 可没想到还是传给了这个不要命的，简直是比大学专业找工作还对口。 黑衣卫察觉到了不同寻常，有几个打出士气的急于证明自己，勇敢的向戴曦烨袭来，顺便还替苏千绝回答了。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 苏千绝那句不要过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见一阵疾风吹过，戴曦烨的身影早已悄然出现在了石壁边，随着一声巨响和惨叫过后，只听得一句轻飘飘的冷笑。 “你要怎么死呢？” 苏千绝此时瞪大了双眼，戴曦烨居然将那个找死的黑衣卫，狠狠的打进了岩石壁里！ 那名黑衣卫喷出一口血污，一双瞪得就要爆出的眼球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腹部。戴曦烨一拳将他钉进石壁上，一拳打穿了他的腹部，戴曦烨甚至能透过他的身体摸到后面的岩石。 “救……” 面对同伴竟然被那少女打穿了身体，就这样惨死没了气息，黑衣卫们不由自主的赶忙往后面退去。苏千绝站起身来，紧捏那柄早被折断的佩剑，只见戴曦烨缓缓的从那死人的腹部抽出手来，优雅的撕下那人的衣服，擦干了手上的血迹，扭过身来，看向地上被揍的奄奄一息的苏叆叇。 昔日神气的狐狸此时满背都是剑痕，大腿上挨了几刀，站也站不起来。他拼尽力气隔着黑衣卫看向戴曦烨，却感觉到一阵陌生。 他不想戴曦烨为此变成这样。即便苏叆叇知晓这个大小姐压根儿吃不了亏，只是不想让她不开心。 戴曦烨朝他微微一笑，殊不知苏叆叇流露出的表情同样刺痛了她。她的确算不上一个善良的人，原来她是个恶女。 心底一阵酸涩划过，戴曦烨伸出手来，凭空掏出一把长剑，晶莹剔透，一看便知这并非普通兵器。 而苏千绝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这把剑便是当年与戴曦烨一同名振正道，凭剑识主的弱水剑。 可更让她意外的是，当年玉祈府收回了这把剑，而此时弱水剑的拥有者，正是抓妖局的杨舟棋。 杨舟棋手里的弱水剑不假，可她手里的弱水剑又是哪里的…… “神了啊，剑身都不在了，剑灵却一直跟着她，啧啧，弱水一向孤傲不服人，如今居然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张步瀛双手抱胸，笑道，“看来世界的本质并非一尘不变，再难解冻的冰山也有化作溪流的一天啊……” “你想说什么。”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戴曦烨也对我刮目相看呢……” “不会。” 张步瀛看着公子血染一本正经的回答他，还有点不适应了，他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都说龙虎山那新掌门能把八把剑用的跟一把剑一样，可戴曦烨却能把一把剑用成八把。老萧，你说她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郭进廷看着对面腾空而起的戴曦烨，正云淡风轻的立在空中，隔空指挥着一把透明的剑在黑衣卫里来回厮杀，刚开始几位还防御得当，可后面那把剑突然分裂成了两把，那群废物立马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根本无力抵御，如今那两把剑正死命的追着那群落荒而逃的残兵。 “夺少？八把？” “哎，好儿子。” “滚，这便宜也占，你没有生育能力啊？”郭进廷骂道，张步瀛不要脸的嘿嘿一笑，“有便宜不占是孙子。” 公子血染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异瞳少女身上，道：“剑法还行。” “可她的体术才是天下无双。” 郭进廷一愣：“什么意思，还没开大招？” “这，算平a。”张步瀛拍了拍郭进廷的肩，“刚才那个被她钉死在石壁上的，是硬生生让她的拳头打穿的。而刚才那一击，她一分力都没用上。” “玩剑也许是想逗逗这群废物罢了。”张步瀛说，“第一次碰上比我还会玩的人，不愧是哥一见钟情的……” “能让你这么觉得，那她也够无聊的。” 公子血染漫不经心的吐槽道，张步瀛哼了一声：“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萧：“……” 第29章 措不及防 叔衡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 不爱说话，面无表情，总是呆呆的，一直跟在老掌门身后，像个提线木偶。 哦对了，她很喜欢粉色，无论什么衣服都是这个颜色。 慢慢的，后来粉色就变成了黑色。 …… 结界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场便只剩下三个能出气儿的人了。白衣小生被丢到一旁观战，浑身的伤让他奄奄一息；长袍绝色半跪在崖边，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正透露着无边的杀意；黑衣少女踏月立于半空之上，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方才的黑衣卫被她尽数斩于剑下。剑气凌人，苏千绝五尾实力的妖气竟比不上这里的一半。 “弱水剑……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哦？”戴曦烨好笑的瞥了她一眼，道：“我的东西，为什么不会在我的手里？” 苏千绝瞳孔微缩，心里的疑惑愈发难解。杨舟棋是她负责对接的新人，那把弱水剑正是张灵玉亲自传给他徒弟的，错不了。 戴曦烨看着她纠结的表情，不禁轻嗤一声，“难不成你见过别的弱水剑？倒不是我没素质，你到底识不识货啊？” 苏千绝被她呛得无言以对，至于谁用的真货，谁又用的假货她才不关心，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这种问题。只见她冷哼一声，凶相毕露，朝着戴曦烨大吼一声。 “干嘛？破防了？” 苏千绝的头竟诡异的向后折成九十度，一张国色天香的脸瞬间白毛横生，乌黑的秀发顿时变成白绒绒的发丝，脑袋顶上冒出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只见她纵身一跃，整个身躯化作了一头巨大的白狐，身后还若隐若现的飘着五条能覆盖住整个崖边的尾巴。 戴曦烨有些无语，七尾八尾的狐妖她也不是没有见过，能变得这么大的狐狸她也是头一次见。 可打架可不是比体积，相反这样也会对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苏千绝深谙这一点——她压根儿没想过能打赢，总之气场不能输。 两个女人打架最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面子。戴曦烨见状，更不让了，一声令下，御长剑踏空而上，直直的立在苏千绝的头顶上。 “我去……这姐们儿是真不恐高啊……” 张步瀛盯着空中的戴曦烨，后怕的咽了咽口水，郭进廷也是如此，伸手摸了把冷汗：“悍匪。绝对是悍匪……” 苏千绝仰头怒视，兽身状态下的她凶性更甚，比巨石还大的嘴呼出阵阵低吼，呲着牙对着戴曦烨。 “想让本大小姐仰视你？门儿都没有！” 苏千绝不与她过多废话，直接腾空跃起，张着血盆大口朝戴曦烨扑来。戴曦烨向后翻身而去，苏千绝扑了个空，山体边缘的碎石经不起她的冲击，滚滚巨石沿着山崖往下坠落，坠入山涧，发起阵阵巨响。 苏千绝别的不行，但体力是一等一的好，连续三五次主动进攻甚至都没有间歇，戴曦烨躲来躲去的有些烦躁，几年不出手，一出手居然让母狐狸搞得这么狼狈，她可不干。 待最后一个闪身而过，戴曦烨划过弱水剑身，忽的朝空中疾驰一声：“五雷未然，由吾成形，坤生不仁，坼裂乾罡。” “双剑，起！” 两道白色的剑影划破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留下两道流星的尾迹。双剑之所过，剑影如织，那快有一人高的剑，在戴曦烨面前就仿佛毫无重量一样，她收起方才那副谈笑的心思，神情淡漠的双手抱胸，就那样立在空中，心里默默地指挥着剑影的攻势。 而剑刃并没有斩在苏千绝的要害上，而是在无关痛痒的背上和腿上被砍得血溅当场，更是爆发出了阵阵“火花四溅”的破皮声，坚硬的脊背上也留下了道道血色的剑痕。 看起来伤得挺重，惨惨的，但一点儿都没影响了苏千绝的状态。 苏千绝感觉自己倍受侮辱。这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戴曦烨淡然的瞥了她一眼，现在的她跟方才又不一样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给抓妖局当狗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之前是个什么东西。”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轻轻一抬手，又一道剑影朝苏千绝追去，那剑越舞越快，就像一条银龙绕着她上下翻飞，左右盘绕。两道剑影已经够她受的了，这第三剑她根本绕不开，被那剑追的狼狈不堪，想要回首反击，却刚碰到剑影划过的滞气就被狠狠地烧伤了。 戴曦烨真不愧是纯阳之体，所修炼的功法无一不是至阳之法，仅仅一道剑气所携带的行气，居然重伤了五尾狐妖。 其实苏千绝的实力也有些超出戴曦烨的想象。按理说五尾之下双剑对付绰绰有余，如今加入了第三剑她才开始吃不消，看来抓妖局给青丘开的恩惠不仅仅是平息内乱，还有帮助妖魔短期大幅提升实力的魁仙丹。 能在原有基础上的实力更进一步，以至于看不出来变化的……嗯，这的确像是抓妖局爱卖的假药。 可惜了可惜，苏千绝只尝到甜头，还没有受反噬呢。 前有牵丝缠锁住了叔衡的左膀右臂，后又有魁仙丹助力苏千绝实力暴涨，抓妖局这次准备的很充分了。 苏千绝被逼的无路可退，竟然纵身一跃跳到了山头，也不管那三道剑如何穿过自己的躯体，只是仰天大吼，体型急剧缩小。 狐狸的尖叫十分刺耳，待到这声停止，苏千绝收起了兽身，变回了人形。她忽的跃到那帮黑衣卫处，随手拔出他们手中紧握的刀剑，划破其中一人的胸膛，任由那人的血液侵蚀着刀剑。 戴曦烨凤眼一眯，这是在干嘛。 顾清秋自从掌管了暗卫科后，就一直将暗杀戴曦烨作为整个科室的首要目标，所挑选的成员和手下必须都是命格纯阴之人。 而这些死去的黑衣卫们，心头血乃是他们最后的利器。 在他们步入暗卫科后，每日三顿特制的毒药灌着，心头血早成了折磨的仙品。如今苏千绝不惜开膛破肚也要让她生不如死，早已失去了理智。 两心绝，那是一种唤起人心底最悲愤，最痛苦的回忆，最后在折磨中自尽而亡。 戴曦烨没看懂，但铁定知道这玩意儿没干好事，她从空中慢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来到苏千绝面前。 苏千绝大吼一声提刀而上，戴曦烨又立即拉开了身形。她抬手再起，空中竟然出现了四道剑影。苏千绝眼底划过一丝绝望，可她不会认输，一腔孤勇的卖命抗争。 “四把剑，够格了。” 远处对岸的白袍公子点了点头，看向那孤军奋战的青丘公主，眼底尽是赞赏。 “其实两把就足够了，用出四剑，算是给她面子。” “哦？”郭进廷有些诧异，没想到自个儿师父对好闺蜜这么了解，不禁产生了好奇：“师父，你跟她之前认识？” 公子血染摇了摇头，回答道：“五年前的正道大会，她对上龙虎山掌门，也就用了五剑而已。” 张步瀛啧了啧嘴，摇头感叹道：“不丢人，死的不丢人！可惜了，这么身材火辣的一个美人儿……” “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郭进廷阴沉一笑：“这件事告诉谁好呢，叔衡还是……” “戴曦烨！” 一道足以能够响彻云霄的惊呼声打断了郭进廷的话。他们三个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锁定到了对岸那处。 只见一柄黑色长刀狠狠地穿透了戴曦烨的身体，随后死死的钉在了身后的松树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措不及防，只见一旁的苏叆叇吼得撕心裂肺，戴曦烨的身躯被长刀穿透，极速的从空中坠落而来，身边的弱水剑早已消失不见。 苏叆叇挣扎着身体冲上前去，连忙去护住摔倒半跪着的戴曦烨跟前。 苏千绝眼底的震惊不言而喻，她哆嗦的手象征着这场对局的诡异。 刚才四道剑影就要朝着自己的头上砸来，苏千绝认为再无生还的希望，准备咬破魁仙丹，用魂飞魄散的代价去重创戴曦烨时，手里的长刀竟不由自主的脱手而出。 同时，戴曦烨一挥手，四道剑影和弱水剑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她硬生生的被长刀穿透身体。 远处星河的悲鸣让天地黯然失色，仿佛这道血色才是正道应有的光芒。 是戴曦烨救了她一命。 “大小姐！” “戴曦烨！” 戴曦烨心口的血止不住的喷涌而出，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疼过了，一时间居然有些无法忍受。 “戴曦烨……戴曦烨……你，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突然收剑……不躲开点儿呢，你……” 苏叆叇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可再流的多也代替不了她失去的血。他连忙捂住被穿透的血洞，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快快的好起来。 “你看……我没杀她。” 戴曦烨扬起小脸，失血过多显得那张小脸惨白的要命，小脸上写满了得意，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己信守承诺的小孩。 苏叆叇心神里一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原来，戴曦烨居然一直记着他们的承诺。 不惜用命去换。 此刻，苏叆叇有些懂了她为什么执意要让自己穿黑色的衣服了。 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也不是她穿着好看。 是因为怕触目惊心的血溅三尺被看到，让在乎她的人伤心。 第30章 还没死成 郭进廷最近心情大好，因为戴曦烨的事情，他被批准下山来凝华院专程陪护，张步瀛整日死皮赖脸的想跟来，都被叔衡用刀子吓回去了。 张步瀛边走边骂，郭进廷这小兔崽子难道还真给他告状了不成？ 屋内的郭进廷透过窗户，看着略显狼狈的张步瀛，心中不免一阵讥笑。 一阵清风吹过，引得床榻之人咳嗽了两声。郭进廷侧目过去，连忙把窗户关上了。 “谁开的窗户，这么缺心眼儿？” 在院外忙碌的叔衡手上的活儿一滞，脸上透出几丝不好意思的红晕，低下头去，道：“是我开的，本想给屋里通通风……” 郭进廷口直心快，早忘了这院子里就他们三个了。他干笑几声，以示尴尬：“啊哈，原来如此，哈哈……” …… 戴曦烨居然没死。 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率先冲过去的是结界之外的叔衡，苏千绝眼见情景不妙，连忙趁乱逃跑。 随后张步瀛也随气功飞了过去，郭进廷不会飞，看着干着急，刚想求自己师父带他过去，可一转眼公子血染便不见了踪影。 最后还是郭进廷自己一个人抹黑下的山。他以为戴曦烨真的死了，身体都让穿透了，哪还有活路，哭哭啼啼的跑去附近镇子上的医院，忙碌了一晚上也没发现有重伤患者记录。 结果第二天一回行宫，发现张步瀛正悠哉悠哉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还放着一壶清茶。 郭进廷大怒，刚要揍这个没心没肺的渣男一顿时，张步瀛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张步瀛本不放心，跟着叔衡带着戴曦烨下山，可叔衡将她带回了凝华院，也不送医，详细追问之下，叔衡才说死不了。 根据张步瀛的口头转述，戴曦烨小时候天天跟着她师兄去地府玩儿，混成了有名的祸害，以至于下头的人一看见她就躲，哪还能让她名正言顺的进地府。 怕是戴曦烨的魂儿刚到大门口，就让挂上了谢绝参观的门牌了。 郭进廷的表情瞬间凝固，还能这样玩？ 他师父也没闲着，去抓苏千绝，最后将她关进了地牢。苏叆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后觉没脸面再出现在戴曦烨身边了。 这场闹剧以暗卫科派出的队伍全军覆没结束，幸存者正窝在床头，叼着吸管喝着药。 没办法，这药太苦，大小姐不喝。郭进廷也不知道在哪搞来一根吸管，明明能一口闷了的，她非要把药喝到变成冰镇的。 郭进廷关上窗户，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一屁股歪在床沿，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戴曦烨。 伤员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不是，你哪搞的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啊？喝肾宝了？” 郭进廷夸张的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那表情比在场人还要痛苦，在她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前心后背让捅穿了哎，这才几天，全长好了？” 戴曦烨叼着吸管，天真无邪的歪了歪头：“嗯嗯，我身体素质比较好。” “嘁，鬼才信。”郭进廷撇了撇嘴，但不管怎样，只要好闺蜜健健康康的就好。他嘿嘿一笑，翘起了二郎腿，说：“这下把那狐狸都吓跑了，不过也好，省的抓妖局那边再利用他。” 戴曦烨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经他这么一提醒，确实好长时间没见到那张贱巴嗖嗖的脸了。她眨了眨眼，问道：“他去哪了？” 郭进廷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回青丘了，也可能被我师父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郭进廷嗯了一声，“说来惭愧，当时我跟师父还有张输，我仨偷偷藏在你们对面，之后看见狐狸他姐准备逃跑，他就急慌慌的追过去了。” 怕她不信，郭进廷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在星河司关着呢，但就是不知道狐狸在不在。” 戴曦烨听罢，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摇摇头，道：“他没走。” 郭进廷有些意外。“他不走还能住哪儿啊？真不怕让人给逮进去陪他姐啊。” 戴曦烨叹了口气，能确定的是苏叆叇并没有离开，她能感受到那股妖气，但她懒得去想这件事，随口一说：“谁知道呢。” 苏叆叇不相信她，可她相信苏叆叇。 …… 抓妖局，暗卫科。 顾清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明火，忽明忽暗，心中不免一阵苦涩。 又失败了吗。 不，或许不能说又。他的人生从遇上戴曦烨开始，就没有成功二字。在这三年里，他没少设计她，可每次总能被一股无形的安排打的烟消云散。 这次他下了不少心血，甚至将青丘公主都搭进去了。还是于事无补。 戴曦烨半残之身怎会…… 不，不会。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顾清秋这样想。红袖招作为魔道之首，自然卧虎藏龙。 要是想拿下她……对于红袖招，必须折戟沉沙。 此时门毫无征兆的敲响，将顾清秋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进。” 推开门后，走进来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人。那人朝他微微颔首，以示行礼。 “这是李副局今日会议的摘要，会议只通知了其他几位科长。”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据说张科长也在。”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秘而不宣，所以刘副局专程给您送来了内容。” 顾清秋眉头紧锁，接过了那份文件。刚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触目惊心的映入眼帘。 ‘魔道大会筹备工作’ 年轻人的任务完成了，冲顾清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安静的离去。 临出门前，撂下一句话。 “守得云开，自见月明。这是刘副局长让我转达的话。” 顾清秋的目光看向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魔道大会吗…… …… 星河司，地牢。 苏千绝当初来红袖招之际有多威风，现在就能有多狼狈。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上如今遍布伤痕，更别提身上的处处了。 她半跪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捆绑起来，脖子上吊着锁妖绳——这意味着她现在和废人无异。 星河司是阴阳界出了名的人间炼狱，能挺过两日便是根骨奇佳，活过三日便是大罗神仙在世。阴暗潮湿的牢房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比惨叫声更摄人心魄的，是她面前的火盆，火舌跳动，像是要把她的魂魄尽数吞噬。 张步瀛满面红光的举起手中的铁烙，像是看一件非凡的艺术品，眼底尽是回味。 “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你有在想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快，是在和手里的刑具打招呼。但在苏千绝耳中听着，却像催命符。 张步瀛拿着烧红的铁烙，朝自己手心上拍去。接触上皮肤的那一瞬间顿时滋滋作响，一股烧焦味儿传遍整座牢房，只见张步瀛的痛觉让他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他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痴迷而享受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啊……” 苏千绝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疯子，秀眉紧蹙。 张步瀛平日里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样子，居然让她忘了他这号人物。星河司从前的主人，后来得到赏识，不过二十岁就坐上了二行家的交椅。 能让圣魔主赏识的，能有几个是善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只是看愿不愿意去修葺。 享受完手中最后一丝温情，手掌心里血肉模糊。张步瀛面带微笑，面对美人儿，他向来都是笑脸相迎。 “来自青丘国的公主，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苏千绝戒备的盯着他，一腔怒火就要通过那双迷人的狐狸眼迸发而出。见她不作声，张步瀛还是大方的回之一笑，道：“不习惯不要紧，反正这里习不习惯都一个样。” “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美女，什么类型的美女都喜欢。” “没想到天公如此不作美，让你我二人相遇的地方竟是这样不堪。” “不过没关系，”张步瀛蹲下身子来，离苏千绝那张绝美的脸仅有几厘，笑意盈盈，“昏暗的地牢，满身的血迹，这种氛围跟皮开肉绽甚是相配。” 苏千绝瞳孔微缩，只觉得面前之人周身散发的气息令她毛骨悚然，这种感觉不同于死亡，是一种比死亡更加绝望的东西。 苏千绝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张步瀛手上的那柄铁烙狠狠地刺进她的心口，只听得噗嗤一声，铁烙穿膛而过，喷出的血溅到墙上，形成一道暧昧的形状。 苏千绝瞪大了双眼，心口处传来的剧痛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她张开嘴，像是要呼喊什么——但又喊不出来，大口大口的血占满了她的口腔，代替了声音。 哇的一声，几大口血吐了出来，张步瀛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低头伏在苏千绝的耳边，轻笑一声，音色依旧那么谦逊有礼。 “被捅穿的滋味，很疼吧？” “你也试试。” 第31章 正式会晤 云山行宫。 白衣公子端坐在偏殿之上，手里握着一份报告文件，纤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住那双宛如深海一般的眼眸，时间好像在这里静止，这里数年如一日，不曾有变。 一阵违和的敲门声响起，门后的蛇妖屏住呼吸，每次来请他，总感觉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罪恶。公子血染停笔，抬眸望去。 蛇妖点头哈腰的从门后走出来，这正是那夜袭击叔衡，结果反被戴曦烨狂揍了一顿的倒霉蛋。他降服后，由于星河司不收妖怪，种类不符，就被安排在了行宫当最低等的院仆。每日充当着跑腿送信的活儿，毕竟他这个道行，就算爬也比常人走得快多了。 “公子，打扰了。”蛇妖连忙赔笑道，接着说：“二行家从星河司回来了，让小的传话来邀您共进午餐。” 公子血染顿了顿，目光从蛇妖身上移开，再度拿起面前的稿件，语气淡淡的说：“不去。” 蛇妖听罢，面露为难：“可是……二行家已经忙碌了一阵儿了，看那架势，一会儿保不齐得冲进来强拉着您去啊……” 公子血染倒不是面儿大，主要是他太了解张步瀛这货了。每次去星河司能干什么礼貌的活儿，一回来满身血腥气，光看见就犯恶心，闻着味能吃的下去就怪了。 公子血染不作声，蛇妖这些时日也摸清了一些主子们的皮毛，为难的哼哼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其实二行家设宴，是在山下的凝华院儿弄得……就算您不去，他也能扰的两边儿……呃，鸡飞狗跳……” 公子血染手上一滞，眼神又落回了蛇妖身上。 “凝华院？” “啊对对，就是那里。”蛇妖连忙点头，“二行家说着是给那大小姐办一场，叫什么……重生宴？总之郭少爷也跟着去了，还说什么您不来不动筷……” “胡闹。”公子血染听他说完，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她伤好全了？张步瀛就闹这么一出？” 蛇妖见他心绪有点沉重，吓得大气儿不敢喘，本就低着的头更往下埋了一点儿，“不知道……您还是下去看看吧，不然……也不知道二行家会做出什么荒唐事儿呢……” 蛇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等他鼓起勇气看向桌案上的人时，公子血染早就不见踪影了。 “啥玩意儿啊，跑这快，没吃过个饭啊……” …… 公子血染比较喜欢简单的方式来出行，比如能坐车绝不走路，能瞬移绝不坐车。这点跟戴曦烨很相像，公子血染是为了省时间，而她纯粹是懒。 没多长时间，凝华院外迎来了行色匆匆的白袍公子。帅哥站在院外，看着院子里的情景，不禁头大了几圈。 院内支着一架火锅，旁边还有一盆碳烤炉，叔衡跟着郭进廷在忙碌的准备食材，那个行宫里的赤子在帮忙摆放碗筷，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助理也在，他居然在调酱汁。。 公子血染深知张步瀛的脾性，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最靠谱的得力干将也跟着他开始发疯，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脸崇拜的张步瀛正蹲在高台上的卧榻前，眨着明亮的星星眼，喋喋不休的跟卧榻之上的人说笑；再往上看，是一张清秀的脸，比起第一次见消瘦了不少，苍白略微带点病态的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 公子血染叹了口气，还好，这个院子里起码还有个正常人。 看着张步瀛的脸都快笑烂了，郭进廷眼角一抽，刚准备站起身来骂他几句，结果余光扫过门口，看见了欲要开门的公子血染。 “哎，师父？你怎么来了？” “张步瀛叫的。” 张步瀛闻声，看见公子血染默默地推开门走进来，不禁笑了一声，看向助理，打趣儿道：“你看，我就说你上司肯定得来吧？来来来，赶紧微我五十，你赌输了嗷！” 那名助理名叫林寒，自打进入红袖招来就一直跟着公子血染干，如今也有不少年头了。平日里没少照顾凝华院的几位，大家感他的情，加上性格不错，很快都打成一片了。 林寒撇了撇嘴，朝张步瀛投去埋怨的目光，“给给给，没见过个钱属于是。” “嘿嘿，来来来，老萧，随便坐，今儿个管饱，想吃啥吃啥，想要啥有啥。” 张步瀛热情的迎上去，公子血染伸手挡住他的去路，使自己的嗅觉离他有一定距离。“可以了，不要挨着我，离我远点。” 怕他听不清，公子血染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退退：“五米。” 张步瀛激动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眼巴巴的看着公子血染，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没爱了老萧，你嫌弃我。” “没错。”公子血染赞同的应了一声，偷偷往榻上之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戴曦烨正趁耳边清闲准备偷溜，他顿了顿，才对张步瀛道：“你如此兴师动众，扰了别人养病。” 戴曦烨闻言，脚下的步子一滞。 尼玛，世上还是坏人多啊。 这一说可把张步瀛的注意力又引过来了。他见戴曦烨居然挣扎着站起身来，吓得他连忙迎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拉，一不小心扯到伤口，疼的戴曦烨龇牙咧嘴，张步瀛又赶忙松开她，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举在半空：“小祖宗啊，你怎么能乱走呢？扯到伤口怎么办？刚才是不是又伤到哪里了……” 比起扯到伤口，张步瀛的慰问显得伤害更大。戴曦烨头一次感受到哭笑不得的滋味，她怎么就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跟着张灵玉在地府当混世魔王的日子了呢，当年她也是这样子折腾别人的吗，真的是这样子吗。 怪不得地府的重要场合都会摆出告示：宠物和张戴二人不得入内。 戴曦烨满含情感的仰起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感慨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步瀛的肩，以示安慰：“不用担心，老弟，我很好。你要不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想他们一定更需要你……” 见crush都开口发言了，张步瀛哪还能有不去之理。连忙一口应下，转身就过去跟叔衡抢活干了。郭进廷见着打了鸡血似的二愣子竟有些发怵，默默地退到一边，选择去和小稔一起收拾碗筷。 高台上只剩下戴曦烨跟公子血染二人了。说实话，戴曦烨对面前之人不甚了解，只听说过此人的风云事迹，魔道数一数二的高手。两个人实在是没话说，一时之间尴尬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世界。 公子血染看着眼前的少女，虽然这张脸足够熟悉，但这应该是他们二人真正灵魂上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戴曦烨也看着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便看见对方已经朝她伸过来一只手。 “萧执。” …… “戴曦烨。” 她同样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纤长有骨感的手，居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冰凉，反而很有温度。 第32章 公主断尾 星河司。 潮湿阴暗地牢,细窄密闭的牢房铁门缝隙处连一只手臂都伸不出,四周高耸的墙壁斑驳陆离,无所顾忌地渗透着恐怖与绝望的气息直达人的四肢百骇。 苏千绝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她的意志早被折磨摧毁，在四角无光的世界里，她难得找回了自己。 牺牲了自由和生命，面对阴阳界的纷纷扰扰，还有任何价值吗。 若有来世，她还会是青丘那样高贵的公主吗。 不会的，她没有真正高贵过。至始至终，苏千绝都是一个棋子。沦落至此，她也不会有来世了。 心口处正在缔结全新的皮肉，每一寸新生带给她的都是无边的痛苦。张步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了她的命——相对应的代价，是生不如死。 恍惚间，那抹黑色倩影闯入了她的脑海。那人也没死。 她是否，比自己还要痛上千万倍？是了，凡人的世界，总是比她们困难许多。 “啪擦！” 一阵利落的开门声打断了苏千绝的思绪，一抹黑色身影同记忆中的重叠。她拼尽力气抬眸，一个魁梧的身躯将视线牢牢的锁在一方眼珠。 对方遮的严丝合缝，露不出一丝破绽。苏千绝看不清，直到对方朝她伸出手来。 借着门外昏暗的灯光，苏千绝看清了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胳膊。上面满布疤痕，狰狞可怖。 “跟我走。” …… 戴曦烨正百无聊赖的窝在高台上的卧榻上，望着远山略带苍桑的青翠，陷入了短时的沉思。 不知最近是怎的，心智总感觉被一双无形的压力所笼罩，总是想起之前不堪忍受的回忆。 想起初入玉祈府的低贱，念及同门贵人的欺辱，还有同伴的惨死…… 戴曦烨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捏碎，血液顺着划破的伤口一涌而出，眼波流转，一双棕色的瞳孔竟凸显异色之相。 叔衡听的一声碎裂的声音，正打扫院子的动作一滞，扭头一瞧，也看不得别的，立马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 “大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了？怎么出这么多冷汗，我去拿药……” 叔衡说完，一头扎进屋内，拿着箱子就出来，眉头紧锁着，眼底的焦急不言而喻。戴曦烨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伤口，心底终是有一股清流划过。 伤口不深，但足够触目惊心。戴曦烨伸手擦了把汗，深深的叹了口气，垂下眸去，道：“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很不好的事情。” 叔衡抬头，夹出最后一块扎进手心的碎片，眼神沉沉：“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大小姐不必再度忧心……忧心伤身。” “很久了吗？”戴曦烨眨了眨眼，随后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来，“之前想起这些，总觉得已经看开了。如今再度念及，没想到还是控制不住……到底是这里的风水养人，心底儿的邪气反倒是增添了不少。” 戴曦烨语气轻松，不免得让人放下心来。叔衡了解她，她越佯装轻松，事态就越发严重。他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可是抓妖局的事让大小姐难过了？不必忧心此事，那边我自会处理妥当。” 看着叔衡一本正经的样子，戴曦烨眼里含笑。她这个如父如兄般的侍卫给足了安全感。见她终于笑了，叔衡也放下了紧张的姿态，松了口气，轻笑一声，道：“以后可不要这样吓我。” 戴曦烨勾勾唇角，“好好好，听你的。” “其实藏北……也没什么不好的，等身体好些了，属下带您去走走……” 叔衡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戴曦烨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便止住了话题，扭回头去沿着她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 多日不见的苏叆叇正站在院子里，昔日风光的面部略带疲惫，哪还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范，但身上那件白衣却纤尘不染，的确是有些意外。 可戴曦烨眼尖，看出了他那身不同寻常的衣服。苏叆叇抬起眼睛跟她对视，满含复杂的目光出卖了他内心的仿徨。 人是复杂的感情动物，只有最深的眼神不会骗人。 三人相继无言，最后，还是戴曦烨率先开口。 “怎么着，这些日子，出去逛街了？” 苏叆叇撇了撇嘴，“我回了趟青丘。” 戴曦烨对他的坦诚并不意外。她挑了挑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和他对视，问道：“然后呢？” 苏叆叇顿了顿，摇了摇头，说：“那边听说了我姐姐的事情，撤走了对青丘的扶持……” 叔衡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戴曦烨那被他包的像个粽子似的手，道：“抓妖局向来如此。” 戴曦烨不语，听着苏叆叇继续说着。 “抓妖局撤走，皇族一夜之间变了天。群臣激进，宗室崩溃。我父王为了维持秩序，在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又开始寻新的人了……” 苏叆叇越说声音越小，但很难听不出悲伤之情，眼下青丘要乱，身为太子的他临了却再度回到藏北，这是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旋涡之中。 戴曦烨一时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聪明呢。 “结果你因为太笨了没被选上，就被踢出皇族了？” 苏叆叇闻言，神情一愣，复而再笑，苦涩的摇了摇头，果然不论如何，面前的少女还是依旧那样。 “太可惜了，不然本太子就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果然臭屁精就像一个火把，一点就着。戴曦烨会心一笑，“见不上还真就有些怀念呢？” “你说呢。”苏叆叇笑了笑，续言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别的。”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打算……回青丘，阻止我父王。” “怎么阻止？” 苏叆叇被问住了，心下一沉，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语气凌厉了些：“不管怎样，我也绝对不允许让抓妖局的毒手再通过父王的渠道，来残害我的同胞。” 戴曦烨眼睛瞥向了别处，看了看自己手，被包的样子有些丑陋，漫不经心的问道：“即使你的同胞也想残害你？” 苏叆叇沉默了。 “这事儿，急不得。”戴曦烨慢慢的说道，“青丘依附抓妖局，本就有大崩的一天，只不过这样崩的方式有些奇葩而已。” 他抬头，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未必你看见的坏事就一定是真的，好事也不仅仅停留在表象。”戴曦烨道，“你要如此意气用事的回青丘去，怕是下一个残害的就是你。” 苏叆叇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戴曦烨所讲的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着他们步入深渊。” “我从小就是废物一个，谁人不知。”苏叆叇苦笑一声，“还是让我这种废物当替死鬼，总好过青丘后继无人的强。” 戴曦烨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质问道：“谁说要你去死了？” 苏叆叇又是一惑。 “谁死了？苏千绝？” 戴曦烨笑了两声，“她可舍不得死。” 说罢，抬了抬眼，示意苏叆叇往后瞧瞧，“喏，这不人来了吗。” 苏叆叇只觉得身后有一阵妖气冲来，他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复而抬头，看见了那抹浑身是血的女人。 苏千绝对戴曦烨的预感并不意外，她没觉得自己的出逃能够瞒天过海。除非戴曦烨放自己一马，否则她根本活不出星河司。 苏千绝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戴曦烨向来不会心慈手软，可别说这三年的韬光养晦让她变得仁慈。 她瞥了一眼躲到一侧的苏叆叇，苏叆叇正惊异的看着自己。苏千绝苦涩的抿了抿嘴，抬头看向戴曦烨。 “你们姐弟俩是商量好来的？”戴曦烨面带微笑，打趣道，“苏千绝，咱们都是一身伤，你不会真的要掀了我这小院儿，别了吧？” 苏千绝神色复杂，紧了紧握在手里的刀。她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摇了摇动人的身躯，身后的五条尾巴立马出现在空气中，像是五条仙女的丝带在广寒宫随舞飘扬。 叔衡见状，以为这货又要挑事儿，怒火便不打一处来，那晚若有他没被其他抓妖局的缠住，定当斩下这不知死活的狐狸精的头。他一转身便准备抽出长剑，但随着戴曦烨的一声惊呼，他手里的剑就那样举在原地。 苏千绝手起刀落，两根血淋淋的尾巴被她硬生生的割断，致命的疼痛让她撑不住身体，啪嗒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苏千绝额头冷汗直流，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坚毅。她将那两条尾巴扔到戴曦烨面前，冷哼一声，道：“是我输了。” “你重诺，我苏千绝打心眼儿里佩服你。” 戴曦烨看着那两条尾巴，心底不禁感叹，一条尾巴一百年的修为，她也不过五百年，断尾一事即损命又伤身，就这样断了自己大半生的修为。 大手笔。 “你肯放我走，希望你不要后悔才是。”苏千绝气息淡漠，身后的疼痛就快要了自己的命。她强忍着，眼睛又瞥向戴曦烨那瞩目的右手，神情闪过一丝挣扎，最后深吸一口气。 “那柄剑上，掺和了顾清秋的毒，会让你心神不稳，日夜痛心疾首，最后失心成疯，自尽而亡。” 说完，苏千绝将手里的匕首一丢，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恭敬的向戴曦烨行了一礼。 转身走时，看了眼苏叆叇。 苏叆叇此时表情异常凝重，全心扑在了戴曦烨中毒这件事上，没有看到苏千绝最后弥留的眼神。 罢了。 戴曦烨对自己中毒这件事情，并不惊讶。她从小不论是喂毒还是遭人下毒，实在是对这玩意儿熟悉的不能再熟了。 看着苏千绝离去的背影，戴曦烨歪了歪头，眼神挪到了苏叆叇身上。 “她回去了，你呢，还打算去当替死鬼吗？” 苏叆叇愣了愣，沉默不语。 没有人心甘情愿去当替死鬼，只不过是有心之人心怀愧疚而已。 可苏叆叇不应心怀愧疚，或者说，他在她面前，应当是永远坦荡之人。 戴曦烨见他不说话，心想这家伙失踪一阵儿还学会了欲言又止。她笑了笑，“怎么，看不起我？” 苏叆叇摇了摇头：“不是！” “姐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有钱有势了，但养活一只笨狐狸……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戴曦烨递过去一个眼神，叔衡立即会意。但他实在太诚实，装都不会装一下，只是依旧冷着脸，哼了一声。 “你若是敢瞧不起大小姐，我把你给卸干净！” 彷惶许久的太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眼眶不知不觉的湿润了，很快就发展成了断线的珍珠。 “那你完了，肯定拿不起刀来。” 第33章 坟场失踪 星河司丢了俩人，红袖招高层大怒，不但把张步瀛革职查办，而且还把远在首府皇宫里住着的圣魔主给炸回来了。 戴曦烨越琢磨这事儿，越觉得苦恼。好人是当够了，苏叆叇也正式加入凝华院编制内了。但这后顾之忧层出不穷——张步瀛被革职后，本来就闲的人变得更闲了，有事儿没事儿就带着文艺团来表演一下子，原本郭进廷还乐意在这儿待着，这下倒好，连人带包的连夜赶回了云山行宫。 临走前还用一种难以言状的怜悯之情，看了眼深受其害的三人。 没办法，若不是张步瀛能带点有用的情报来，叔衡早就把他捶成一团丢出藏北了。 …… 天气正好，戴曦烨歪在高台上的软榻上晒太阳。苏叆叇正坐在院子里搓玉米，打算跟大小姐学几门像样的手艺。 倒不是太子变勤快了，而是戴曦烨养伤的这段日子不适合做饭，这项庄重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叔衡头上。那日他眼睁睁看着叔衡，一脸满足的端着盆鸡汤给戴曦烨吃，他好奇又嫉妒的往里面瞥了一眼。从此下定决心精修厨艺。 毕竟一只鸡脱了毛砍了脖子就丢进开水里，给狗看了也难张嘴。 反观叔衡，正黯然神伤的坐在凉亭里，不怀好意的盯着苏叆叇手中的玉米，看不出在想什么。 “哎。” 苏叆叇听见身后之人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瞟了一眼戴曦烨。 “咋啦？” “没咋。”戴曦烨道，“只是不知道这次圣魔主搬来红袖招行宫来，啥时候才能走呢。” “人才刚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盼着人家赶紧走，不太合适吧。” 这话惊的戴曦烨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怎么着，你这磕了一个还磕出感情来了？舍不得？” 苏叆叇撇了撇嘴，嗔怪的瞧了戴曦烨一眼，道：“呸呸呸，这可不兴磕啊，我只是随口一说，这爷爷谁爱要谁要吧……” 戴曦烨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叔衡好像想起来什么，冲她提醒道：“上次林寒来，好像提了一嘴这事儿。他说圣魔主来好像不完全是因为星河司的事，总之是得待上一段时间。” “那这可真算的上是一段时间啊。”戴曦烨感叹道，“把苏千绝能从地狱里捞出来，萧血染的人还没察觉到，甚至都能来咱这儿砍两条尾巴才走的，救她这人肯定不一般。” 苏叆叇点点头，有些疑惑，问道：“我也纳闷儿呢，这红袖招向来跟我们青丘没啥交集，星河司也没有我们的人，除非是抓妖局？” “抓妖局都撤走在青丘的扶持了，还会想法子捞一个在红袖招生死不明的青丘公主吗。”叔衡说，“以我对抓妖局的了解，就算是想逼你们一把，也不至于在敌人老窝里兴师动众。” 苏叆叇挠了挠头，费解道：“那除了这两边儿，她也没有别的人脉了啊。” 叔衡突发奇想，眼前一亮：“或许，你姐的老相好在这儿呢？” “滚，谁敢和她处对象，那不是刀尖上蹦迪，挨刀鬼吗。”苏叆叇毫不留情的吐槽道，引得戴曦烨连连发笑，“她怎么着你了，能让你把她埋汰成这样。” 苏叆叇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搓玉米。“不用她怎么着我，从小就那死出。” “嘿嘿，得了吧。”戴曦烨笑笑，继续说道：“之前在玉祈府给鹰师打工的时候，就听到关于抓妖局在红袖招布局的事儿了。只不过当时两家关系还说得过去，没现在这么僵，也就没吱声。” 叔衡眨了眨眼，看向戴曦烨，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当时跟着张灵玉跑去京城，丝毫不顾我的死活，你自然不知道咯。” 叔衡闻言，面上一赤，愣愣的摸了摸脑袋，作沉思状：“我怎么不记得还跟大少爷去过京城……嘶……” 戴曦烨不理会纠结什么时候去过京城的叔衡，朝苏叆叇解释道，“当时派了几个高手，佯装成其他魔教的刺客，自然就被星河司的抓进去关着。” 苏叆叇闻言，有些惊讶：“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那样被一直关着。”戴曦烨云淡风轻的解释道，似乎自由的失去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看着苏叆叇一脸震惊的神色，戴曦烨又补充道：“哦，当然了，如果有抓妖局的大人物被抓进来，负责把他们救出去，他们就重获自由了。” “那要是没被抓呢？”苏叆叇问道，“那就在这里被关一辈子吗。” “不然呢。” 苏叆叇惊的嘴巴张的比拳头都大，“那……那……他们图什么？图钱？图名声？” “什么都图不了，”戴曦烨叹了口气，“只不过是失去自由的可怜人罢了。一辈子奉献给抓妖局，甚至连名字都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一辈子都活在阴阳界的阴影之下。”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我们跟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苏叆叇正想着其他事情，自然没有听到她最后一句的感慨。 “那，那这种卧底，抓妖局派了多少个？” 戴曦烨摇了摇头：“不清楚。” 苏叆叇顿了顿，越想越迷糊，“既然在青丘都撤了军，他们还会假惺惺的救人？抓妖局的脑子都长歪了吧……” 戴曦烨啧了一声，“或许苏千绝，跟暗卫科的科长关系好吧，毕竟这些人都是暗卫科管的。” 苏叆叇一挑眉：“暗卫科的科长？” 戴曦烨点点头：“叫顾清秋……哦，跟你们家的名字还挺有缘的。” 不料苏叆叇竟嫌弃的皱起了眉，“婉拒了哈。” …… 远在抓妖局正在参加会议的某人，此时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喷嚏。 这一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为首端坐着的中山服男人，侧目而视，一股尊贵而儒雅的气息令人肃然起敬，不容俗尘侵犯分毫的气质里又带着些许慈祥。他看向顾清秋，微笑着问道：“小秋，最近天凉，要注意身体啊。” 顾清秋听见那人关心自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这里，有仰慕也有嫉妒，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秋脸上一红，毫无温度的眼神染了些许敬意，朝那人点了点头，回答道：“劳烦局长关心。” 局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儒雅的老人微笑着，眼中透露出一种智慧和深情，让人仿佛能听见岁月的歌声。 徐伯雅，这个让整个阴阳界为之一颤的大家。凭一己之力创建抓妖局，短短数十年间在正道只手遮天，阴阳界最强之人。 也是令戴曦烨等人魂崩梦碎的噩梦。 徐伯雅不仅是敌人的禁咒，更是抓妖局的禁咒。 顾清秋只是看似轻松的回答了个来自长辈的关怀，但后背的冷汗昭示了他绝非表面的从容。 绝对的气场，绝对的强者。顾清秋正是向往着这条路。 好在这段插曲并未持续太久，李副局长便将重心又重新投入工作探讨之中。待会议结束后，众人离去，顾清秋独自一人往暗卫科办公楼走去。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手底下的人来报，苏千绝被星河司里的头牌卧底救出来，正往总部赶来。 顾清秋并不理解刘清堂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既然青丘的分部和人员都已经撤回，为何还要盯着这枚废棋不放。 其实比起苏千绝，他更希望将青丘的太子规划到暗卫科来。若是掌握了太子，那么就相当于拿捏了青丘一半的命脉，就算他在无能，顾清秋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顾清秋还是比戴曦烨慢了一步。 他窝火，苏千绝那女人蠢的要命，不经过上级同意，私自决定让太子卧底藏北，这下倒好，戴曦烨没杀成，反倒是让那个太子对她忠心耿耿。 不过，如今看来，苏千绝要是真的活着回来，他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给青丘换个太子…… 顾清秋走在路上想的出神，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在他后边的人都没发现。 那人跟着他有段距离了，可是这一向敏锐的暗卫科科长居然都没发现她，这让唐缨很是恼火。 这是纯粹的不想搭理自己吧！ 唐缨哼了一声，伸出手去就抓住顾清秋的衣服，不悦地哼哼道：“我都跟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清秋被人挒了一下，这才发现身后多了条尾巴。看清楚尾巴的模样后，顾清秋心里的不耐烦更甚。 但唐缨终究是徐局长一手看大的，总归不能把性情摆的太满，只能板着个脸应了一声：“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唐小姐，抱歉。” 唐缨见他终于有了回应，也算是有个该有的态度，恼火的心情好了不少。 “谁让你想问题啦？”唐缨白了他一眼，顺手摸了摸头发上别着的漂亮簪花儿，想到想见的那个人，心情瞬间变得更好了。 “我问你，杨舟棋最近在干嘛？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了……” 顾清秋忽的想起前些日子的传言，说是有个出身好的女孩儿看上杨舟棋了，死缠烂打的。刚开始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听进去，也没多留意，如今看见唐缨一脸娇羞的表情，才想起这码事。 但顾清秋向来不懂风月之事，素有正道第一铁树之称，全当是唐缨又寻到了什么乐子，只是随口敷衍道：“不知道。” 唐缨一听，不乐意了，立马皱起眉头，抬起手指着顾清秋，怒道：“不知道？我不信，今天你必须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顾清秋一把拍开唐缨的手，但感觉有些僭越，又补充一句：“他是张灵玉的徒弟，又不是我暗卫科的人。” 唐缨的手被他拍开，虽然没用力，但她细皮嫩肉的手立马红了一片。 “你居然敢打我？顾清秋，我看你跟杨舟棋走得近我才来问你，你真当我稀罕跟你说话啊！死冰块！” 顾清秋听多了这种话，全当是因为疼小女孩在撒气罢了。他强忍心里的烦躁，“随你怎么想。” 见顾清秋势要离去，唐缨急了，也不管手上的红肿，连忙伸出另一只爪子拉住顾清秋的衣服：“哎哎哎？跑什么呀，我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我要能找到张灵玉，还用来找你？”唐缨哼哼两声，“关键是张灵玉也不在，不在好几天了！” 顾清秋闻言，停下脚步。 怪不得今日的会议，张灵玉没有到场。他本以为张灵玉同刘清堂有渊源，不愿意跟他同处一室，却没想到是人不在。 但顾清秋没资格管他的去向，仅是停留了几秒，选择无视身后的尾巴，继续向前走去。 “喂！顾清秋，你不是跟张灵玉关系好吗？你难道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顾清秋拳头捏紧，默不作声。 是啊，他们应该关系很好来着。 唐缨见死冰块还没反应，干脆直接快走两步，来到顾清秋面前，张开臂膀拦住他的去路，“他们两个去了西山坟场！到现在都没回来！” 顾清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唐缨皱着眉头叉着腰，劈头盖脸的把顾清秋狠狠地教育了一顿，顾清秋神色凌厉了起来，冰冷的眸子划过唐缨的脸，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你听见没有！我……我……” “听到了。”顾清秋应了一句，看了眼山边悬挂的一轮圆月，又掏出装在口袋里的手机。 “天黑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第34章 湖边争执 藏北，红袖招行宫。 这段养伤的日子虽然苦闷，却是戴曦烨难得真正悠闲的日子，一度让她感觉隔绝世俗纷扰，到了世外桃源。 两心绝的毒时常发作，但好在这里有缓解的药，还有苏叆叇和云山俩活宝吊着命，不愁吃喝不愁穿，也算是“乐享天年”了。 圣魔主暂住行宫里，倒也没有顾上戴曦烨，她此时又窝在高台上的软塌里，悠哉悠哉的晒着太阳。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苏叆叇自从把厨房的暖气管烤炸了之后，叔衡就在家规上添了一条“苏叆叇禁止踏入厨房”的禁令，这项伟大的厨神之路被迫中止。 但从不放弃正是苏叆叇的一大美德，最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搞来一条鱼竿，天天缠着张步瀛教他钓鱼技巧，嘴上说着是学野餐烤鱼，实际上每天抱着钓鱼竿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鱼是一条没捞着，红袖招里的闲言八卦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张步瀛去行宫里述职，苏叆叇失去了唯一的情报来源，抱着鱼竿坐在院子门口，就像是一块望夫石。叔衡让他滚开门口别院儿里头坏风水，苏叆叇可怜兮兮的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戴曦烨。 戴曦烨受不了这套，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苏叆叇的求助落空，只得挪挪屁股，但手里的鱼竿依旧不舍得丢弃，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凑到戴曦烨跟前儿，苦诉道：“哎哟，好姐姐，张步瀛他今天不在……” “不在好啊，多清净今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叆叇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没人教我钓鱼了。” 戴曦烨撇了撇嘴，回想起苏叆叇每天兴致冲冲的回来讲别人的闲话，很难将张步瀛跟真的会钓鱼这件事挂钩，她为难的思考了一阵儿，回答道：“他那是钓鱼吗？你瞅他盆儿里有几条活鱼动弹？” 苏叆叇还真就努力的想了想，确实还真没有，除了跟他聊也没见他真钓上来过，戴曦烨见他吃瘪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在藏北钓鱼，也就是这儿没人管你，出去不得让别人砍死。” 苏叆叇闻言，脸上的失落愈发明显。“钓鱼不成，那喂鱼总是可以的吧？” “你是跟鱼过不去了是吧？” “哎没有，这不是无聊吗，”苏叆叇说，“你在这儿待的不觉得无聊吗？咱去河边放放风也是好的呀。” 一旁忙着打扫院子的叔衡立即投来警告的目光：“大小姐身子刚好点儿，受不住河边的风寒，你要喂你自己麻溜去。” 苏叆叇啧了一声，“那也不能一辈子躺这凝华院里啊，再说了，行宫里的医生都说她身子骨弱，得多走动走动。” “行了行了，”戴曦烨打断两个人的争吵，看着苏叆叇说：“不就是想出去玩吗，瞅你那急赤白脸的样。” 随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朝叔衡道：“今儿天气挺暖和，倒是适合出门走走。我多穿几件，不用担心。” 叔衡恶狠狠的瞪了苏叆叇一眼，放下手里的扫帚，便快走几步进屋拿了件毛绒大衣和围巾，披到戴曦烨身上，道：“我陪你们去。” 苏叆叇哼哼两声，不情愿的嘀咕道：“想去就直说，跟屁虫。” “啧，你小子又找打是吧？” “好好好，不是跟屁虫，是贴身侍卫，行吧。” …… 凝华院f3终于在漫长的过程中安全抵达河边，由于苏叆叇太过热情，以至于忘记带喂鱼的东西，有一种进了考场发现没带笔的愚蠢。 他后知后觉的拍了一下脑瓜子，懊恼道：“吗的，走的太急了忘带鱼食了。” 戴曦烨和叔衡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笨蛋的举动，也不觉得奇怪，叔衡瞥了他一眼，道：“那就溜达会儿。” “那可不行，这可是咱们凝华院首次团建，没点儿活动怎么行。” “你就非得招惹那鱼是吧。” 苏叆叇拍了拍叔衡肩膀，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道：“你不懂，这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万事俱备没看出来，反正今儿个东风刮的是不小。” 苏叆叇发现叔衡的嘴皮子越发损人了，想起当初刚见面时能动手绝不动嘴的壮汉，不禁为戴曦烨的毒舌感染力深表钦佩。 “哎呀，鸟哥，这就见外了。”苏叆叇笑了笑，“鱼也不讲究吃啥，这附近随便一处泥泽里捞点水藻就成。” 说完，苏叆叇边往前面走去，还拉着叔衡一起，“走吧走吧，捞点去。” “不是，这鱼它不能自己游过来吃？” “啧，我说你这臭鸟，怎么一点雅致都没有呢？那狗不用人喂，吃屎也没饿死的，自己吃的跟人喂的，那是一个概念吗！” 面对苏叆叇的邪门歪道，叔衡竟一时哑口无言。他有些为难的扭头看向戴曦烨，大小姐反倒是笑着冲他点点头，“你就跟他去吧，我在这附近等你们。” 叔衡看着如今面色略有红润的戴曦烨，到底是自己关心则乱，有了她这句话倒也放心：“那我去去就回。” “好。” 看着苏叆叇扯着叔衡离去的背影，戴曦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这河边确实有些冷，她看向另一头，碧绿的河面上，反射着苍弯的水晶似的蓝光。 不远处似乎有一座桥，河对岸还有一座竹木小屋。戴曦烨的注意被吸引了过去，便提脚往过走去。 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家居住，不过这里除了风大，景色还是很不错的，挺适合隐居避世之人。 刚走到桥边，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身后的一声娇喝打断了行程。 “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住山沟里的那位吗？” “山沟里哪有人住啊，那不都是禽兽出没的地方吗？” “怎么没有？上次听三姐姐说，在那正教训着云山上那个贱婢，又从院儿里走出来一个，不过也是个没骨头的东西，挨了骂都听不懂。” “咦？五姐姐既然说是山沟里的，软骨头不会就是面前这个吧？” “嘿嘿嘿……哎哟，这位姑娘，我家小妹心直口快，冒犯到你了，可别介意啊。” 戴曦烨背对着她们，没看清她们的脸，但不用想都知道是那个高家的人。 她懒得跟这群人说话，准备离开，那群人立马围上来堵上她的路。 戴曦烨抬头，这一瞥，足以让她们几个背后直冒冷汗。其中一个侍女鼓起勇气，冷笑了几声，出言不逊道：“我就说吧，肯定是那个没骨头的，就是她勾引的公子，我铁定没认错。” “勾引？小六，你可别信口雌黄，这可是造谣呢！” “造谣？”那个侍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起手来指着戴曦烨的脸就大喊道：“上次赵侍卫路过那里，看见公子带着他的助理在凝华院里有说有笑的，还敢说不是勾引吗？” “咱们家小姐貌美如花，都没拿下公子，瞧她那半死不活的样儿，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公子怎么会多看她一眼？” “你这是在说笑什么，六姐姐？公子作风纯良，又怎会干出如此下作的勾当？再说了，就她这样的，白送别人榻上都嫌恶心！” 戴曦烨望了一眼河对岸的竹屋，殊不知他们口中的公子就在其中。可惜这群侍女并不知道，戴曦烨可不想在这里消耗自己的精力，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哎哎哎？干嘛去？” 那个名叫小六的侍女拦到她面前，阳光正好折射出她白皙肌肤上的点点月光，她定睛一瞧，正是一块漂亮的福玉项链。 “好生漂亮的项链……” 戴曦烨皱了皱眉，准备往一边走去，正盘算着怎么搞掉这帮烦人的贱婢，突然脖子处一阵勒痛，她暗道一声不妙，立马反手死命捏住身后人的手臂，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个侍女直接将抢下来的项链一把扔到河里，但手臂上被戴曦烨狠狠攥住，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她捏碎了。 “疼疼疼！你这牲口怎么这么大劲儿……” 戴曦烨眼看着项链被丢入河里，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将大衣一脱，一个转身便跳进了河里。 “哎哎哎？她怎么跳进去了！” “不会搞出人命吧……” “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是个祸害！” 这群侍女的惊呼声引起了对岸竹屋里的注意，温润如玉的公子血染正端坐在正上方，下面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显然是首府那边来的高官。 萧血染正在这里开会，并不知屋外是怎样一番景象。屋内人见怪不怪，也有些绅士心里不禁讥笑，这些个乡下的村姑真是没点修养。 这些声音自然没有引起萧血染的注意，他还在听着下面的高官汇报工作，直到听见门口的侍卫乱作一团。 “有人跳河啦！” “什么人敢在这里跳河？是找死的吗？” “哎呀不知道，别管了快去救人啊！” 萧血染朝着窗外看去，不禁眉头微微蹙起。他在这里召开会议就是图个安静不被打扰，这次也是把安排通知了行宫上下，没想到还是有人不长眼。 突然想到什么，凝华院作为独特的一份，可能没有通知到位。一股强烈不安的感觉漫上心头，萧血染瞥了身旁的林寒一眼，林寒会意，略施一礼走出屋外。 戴曦烨会水，但那么小一点的项链被丢进湍急的河流，她不被冲走，项链也早被冲走了。可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条河抽干了，也要找到项链。 她还真有这个能力。 因为那是母亲给自己的礼物。 林寒快步走上桥头，往河里看去，却没看到人影。那群侍女看见有人来了，吓得慌忙四处逃窜，林寒一个眼尖，飞身跃起，直落她们几个面前。 “河里之人究竟是谁？” 侍女们被吓破了胆，支支吾吾的半天不敢说话。林寒跟水里那位铁定认识，要是真把那人捞上来，她们绝对死不了兜着走。 “到底是谁！” “是……是凝华院那位……” 林寒闻言，瞪大了眼。他皱起眉头，随意指派了两个侍卫，“把她们几个押进星河司，等候审问！” “是！” 也不管那几个侍女的哭喊，林寒连忙跑到河边，正准备脱掉西装跳进去救人，却看到桥上已然来人。 “林寒。” 林寒看了眼站在桥上的白衣公子，扭头再往河里看去，那人早已被跳下去营救的侍卫捞了上来，眼见她还想往河里跳，侍卫们拦也拦不住。 萧血染面色凝重，快走几步来到戴曦烨跟前，光是拉住人不管用，她力气大的惊人，无奈之下，他只能动用气功，狠狠的将她圈到怀里。 屋内的高官见东道主都出去看戏了，他们又怎能错过这出，一个个的来到桥头张望，看到一个浑身是水的女子，不禁有人感慨：“还真有人自尽呐？” “这年头跳河的年轻人多了去了，这丫头命好，愣是让捞上来了。” 戴曦烨感觉身形被禁锢住，皱起眉来往身后看去。 “松开我。” “出什么事了？” 萧血染语气依旧平淡，神色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戴曦烨看着下面的河，声音很难听不出滔天的怒火：“我东西掉里面了，我得去捡回来。” 桥上之人议论不绝：“这女的脑子不好使吧，掉进河里的东西还能捡回来？” 萧血染的目光停留在戴曦烨滴水的发梢上，闻言不禁皱眉，沉声问道：“你掉了什么？” “我妈给我的项链。” “别去了，找不回来的。” 戴曦烨平生最烦乱给下定论的人，即使萧血染有一锤定音的能力，但她总感觉自己的东西居然被别人说了算，一股无名的怒火冲垮她最后的理智，“放开我。” “这丫头不会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废话，水里泡那么长时间，不进水就怪了。” 随着戴曦烨的挣扎，萧血染竟一时控制不住她，毕竟她的体术极其恐怖，单凭力气他可奈何不了戴曦烨。 在千钧一发之际，萧血染抬手，朝戴曦烨的脖颈处来了一记手刀，正在怒火上的戴曦烨没防住，脖子处传来一阵剧痛，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萧血染见她晕倒，顺势后撤一步，戴曦烨没了依靠，直接晕倒在地，萧血染见胳膊的衣袖上沾满了泥水，脸上的阴沉更甚。 林寒见场面控制住了，这才敢走上前来，对萧血染的耳边低声汇报。 说完事情的经过后，萧血染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朝河里递去一个眼神，随后再度走回竹屋。 桥上一众人见好戏演完了，不禁个个感叹到公子血染的不近女色，果然不懂怜香惜玉，一个刚落水楚楚可怜的少女就那样被丢在河边，这给哪个男人会干出这种事情。 众人感叹之余，再度回首，萧血染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那样纤尘不染。 “抱歉，一点小事，望诸位海涵。” …… 第35章 救人要紧 戴曦烨醒来之后，居然还在河边。 天早已黑透，如泼墨般洒在夜空中的满轮星河一望无际，远处几只秃鹫争相朝月下飞去，枯树静立山边，是在守望。 夜里有些凉，戴曦烨的大衣倒是很贴心的披在身上，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随手做好事。 脖子处隐隐作痛，脑海里像是打开了枷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萧血染下手是真不留一丝情面，就凭戴曦烨的修为都昏迷了一天，更别说普通人，怕是直接当场让捶破颈动脉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看着湍流不息的河水，不禁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有能把河倒过来的能力，但那条项链，会不会已经被冲的七零八碎了。 戴曦烨凝眉，心中一团怒火隐隐中烧。 她虽然不喜欢权势斗争，早些年在玉祈府早已看腻，经历了几年的蹉跎，更是想远离魔道的弯弯绕绕。 她懒得计较这些，是因为没什么值得让她在意的。可高家蛮横，竟猖獗到如此地步。 戴曦烨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事快，忘事儿也快，活得坦荡。但这仇事吧，她不好忘。 白衣少女紧了紧腰上的匕首，神色凝重，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有异色流动。两心绝的毒性竟选择在此刻发作，她本能的排斥这种冲动，但这次终究是阴暗占了上风，仅仅一瞬间，眼睛的瞳孔便从褐色变成了一红一蓝，抬起头望向天边，看到了平常不同的气流涌动。 这是瞳术里的观气诀，可依据气流的方向，以及颜色，结合追踪者的留下的痕迹，从而锁定对方的位置。 其实林寒当时押走的侍女中，偷悄悄的溜走一个，跑回高家报信，这倒正好是给了戴曦烨可乘之机——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异瞳之下暗波流转，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放肆的杀戮了呢。 她戴曦烨大概就是天生的魔鬼，被正道压制的十年，正是织绘了她破茧而出的羽翼。而此刻，新生的魔女挥动着刀光剑影，正急速的朝行宫深处踏月而行。 …… 这是星河司第二次丢人了，只是字面意思，不是精神层面。上个月丢了抓妖局的女特务，跟一个不知道关了几十年的老头子，今天便又失踪了一对儿双胞胎。 那对双胞胎乃是极阴之人，自打出生以来就养在了红袖招里，一双邪术练就的炉火纯青。二人可上天擒飞僵，下地能捉妖，年纪轻轻就在魔道名声大噪，也算是少年有为。 可这种实力在红袖招里排不上号，派出去当卧底又舍不得。双胞胎又苦于无法突破，于是剑走偏锋，以魂魄为引，练就了万鬼殊途，竟然意外的打开了阳间与鬼域的通道。 这要是一旦被发现，那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圣魔主为了息事宁人，打散了双胞胎的命魂，又用两人的心脏为容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邪术封印在雪山深处。而那座雪山，因此也变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邪山。 被打散魂魄，失去心脏的两个双胞胎又凭着极阴之体活了下来，被关进了星河司最底层的炼狱，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可就算这样，还是让他们逃掉了。 此时星河司的处长，红袖招的四行家，金家的家主金成泽，已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当初战争频仍，正道趁机发难魔道，不知从哪集齐了杀破狼三种独特命格之人，开启了灭魔阵，将魔道屠的零碎，望眼过去，生灵涂炭。 而金成泽早年跟着圣魔主一起打天下，创立了红袖招，这才有日后跟正道分庭抗礼的实力。临老了，张步瀛那挨千刀的非要把星河司处长的位置送给自己，当时想着是多为教内做事，没成想却是个烫手山芋。 在星河司，人死了事小，丢了人事大。他可不想一世英名毁在这接二连三的办事不力里，金成泽两道冲天眉紧紧的锁在一起，瞪着地下跪着哆嗦的小吏，吼了一声滚。 小吏像是判了无期徒刑突然又被无罪释放，连忙磕了几个响头便往外跑，刚跑出去，便撞上了一个人。 萧血染向来讨厌冒冒失失的毛躁鬼，尽管撞了一下也不疼，小吏也连忙给自己道歉了，但他还是不爽，也不理会他，板着个脸就迈入办事处的门槛。 小吏愈发觉得今日不宜出门，怎么接二连三总得罪点大人物，不禁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连忙夹着尾巴就溜之大吉了。 白衣公子不染纤尘的脚步踏入这办事处，金成泽便察觉到了一丝怒意。从萧血染身上察觉到情绪乃是一件稀奇的事情，金成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高家的人在哪里。” 语气依旧不客气，甚至还提到了高家，看来这次惹他的事绝非偶然。金成泽摸了摸半长的胡须，摇了摇头，道：“已经回去了。” 萧血染明显气息一紧，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眸增添了几分不快。 “林寒让你押的人，你直接放了？” 金成泽有些不悦，但明面上没显得那么不堪，但足以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紧张，“那对双胞胎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我哪还顾得上哪里来的几个丫鬟？” 萧血染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那几个高家的人……” “高家那个疯丫头来了一趟，直接把人领走了，”金成泽打断萧血染的话，略显无奈道：“我要不把人放了，那二小姐指不定把我星河司给拆了！” 萧血染神色暗沉，暗道一声不妙，转头便离开了办事处。金成泽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离去人的背影匆匆，举在半空的胳膊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一天天的，真当我星河司是你们权贵无事消遣的地方！” …… 苏叆叇蹲在小院内，看着叔衡迟迟不归的身影，懊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早知道当初就不去喂什么破鱼了，现在好了，一家之主下落不明，叔衡找遍了河边都没找到戴曦烨，要不是怕戴曦烨回来发现只死狐狸没法交差，叔衡早就把他揍死了。 正当他准备再次化形潜入行宫深处找人时，大门口闪过一袭白色衣角。苏叆叇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难道是戴曦烨回来了？ “姐啊……你去……” 结果映入眼帘的那是什么姐姐，是一个冰块脸。萧血染神色凝重，看着苏叆叇，“戴曦烨回来了？” 苏叆叇有些惊讶，一向不问“世事”的公子血染怎有闲心管他们凝华院的事儿，但他还是如实相告：“没有啊。” “那个侍卫呢？” “找她去了。” 萧血染又狐疑的在院子里张望了一圈，最终将眼眸落到苏叆叇的身上，凝视片刻，道：“跟我走。” “干嘛去？” “救人。” 苏叆叇有些发懵，问道：“你有戴曦烨的下落了？” 萧血染嫌他烦，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苏叆叇现在一心只想着戴曦烨，看着白衣公子远去的背影，着急忙慌的跟了上去，焦急的问道：“她怎么样了？她受伤了？居然还需要我们去救人……” 苏叆叇脑洞不是一般的大，他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将一百零八种意外和酷刑全部跟戴曦烨联想到了一起，萧血染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终于体会到她和那侍卫为什么那么放心的将苏叆叇交给张步瀛，给了他也是这么做。 不，可能在遇上苏叆叇的那一刻，他应该就把狐狸关进星河司了。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萧血染道，“到时候机灵点，别救错人了。” “戴曦烨的样子我能认错？”苏叆叇不甘心的反驳道，“就算她化成一团灰我都能认得……啊呸呸呸！她一定好好的！” 萧血染无奈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认识谁，就救谁，懂了吗？” “为啥呀？”苏叆叇挑起眉头，脑子显然没有转过弯来，“我只是想找到她，没想办好事啊？” 萧血染习惯了身边都是聪明人，第一次面对智商进化到一半的，显然觉得自己的话术有些不足，还需再度升级。他总不能说别救戴曦烨，正当自己无言以对的时候，苏叆叇再次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办好事嘛，本太子狐品高洁，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苏叆叇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但是他们给钱吗？不给钱不救。” 萧血染看着他认真思索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他突然感觉自己找错人了。 第36章 大闹高府 高府。 几个身着囚衣的侍女正胆战心惊的跪在院仆所外，身上沾满了泥泞，怕是没少受林寒的“照拂”。她们几个刚入星河司时，被吓得不轻，刚套上囚衣，就听闻狱中大乱，地下几层的囚徒齐悲，整座人间炼狱被附上了一层更为焦灼的滤镜。 正当她们绝望之际，只见一行侍卫把她们从那里带出来，再然后，就被特赦了。 屋里坐着位贵人。贵人身着金丝流苏裙，头上别着几枝金钗，稚嫩的脸上是那样妖冶的妆容。用苏叆叇的话来说，那就是白天撞女鬼——简直是慈禧显灵了。 “啪”的一声，一个陶瓷水杯就那样被砸到其中一个侍女头上，瞬间血和着里面滚烫的茶水迸流而出，惊的地上跪的那群连忙磕头求饶。 “二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不敢？” 侍女们一个个的面露惊恐，头狠狠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为什么不敢？”高二小姐哼了一声，秀眉紧蹙，破口骂道：“一群没脑子的东西，让你们闹她，谁让你们跑到血染哥哥面前闹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还是其中一个资历较深的侍女鼓起勇气抬起头，但哆嗦的身躯出卖了她的不安，只见她颤抖着嗓音回答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公子血染在那里……更不知道……不知道……” “你个下贱的东西，你知道什么！”高二小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似乎能吼破所有人的耳膜，“还专门碰上开会的时候，说！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我？！” “没有啊！二小姐！小的只是一时撞见了那贱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了，景南小姐。”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妪，一身黑紫色镶着金边的袄子，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见从小养大她的老嬷嬷发话了，高景南强忍怒意，嬷嬷朝那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滚？” 侍女们像是重获新生，连忙磕头，道谢道：“谢谢二小姐开恩！谢谢嬷嬷开恩！” 高景南瞥了那几个侍女一眼，气儿不打一处来，但她也没有真的想扒他们一层皮，不然她也不会亲自去星河司把人要回来。 嬷嬷又重新给高景南端来一杯温茶，一脸慈爱的安慰道：“公子一向疼爱您，自然不会因为几个丫头片子迁怒于您。来，千万别因为几个下人动气。” 侍女们正趁着嬷嬷开口说话之际，准备下去，却听见一声呵斥。 “哪儿去？都给我跪那！” 侍女们被今儿个大人物的气势吓怕了，也不管这是谁发出来的敕令，膝盖习惯性的又跪了回去。 一道骇人的剑气闪过，院仆所的檀木门便瞬间七零八落，生生的被砍成了木屑。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挡在高景南面前，朝着门外大喊：“有刺客！保护小姐！” “甭喊了，真当这是你们城楼大院儿啊？”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得一角白衣划过，定睛一瞧，正是那个她们口口声声喊着的贱人。 相对于高景南的惊魂未定，戴曦烨就显得云淡风轻。她不紧不慢的踏入院仆所，环顾四周，最后将眼神落到嬷嬷身上，以及被她护在怀里的高景南，不禁笑了一声。 嬷嬷见多识广，虽是个仆从，但在红袖招行宫也算是个有身份的老人，自然知道眼前之人便是那凝华院的，两道淡眉紧皱，朝那群侍女怒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快去府上找人！” “哎？” 侍女们哪还敢喘气，相比于嬷嬷的命令，眼前这个少女更具危险性，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动，戴曦烨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嬷嬷，解释道：“刚才没找见人，倒是去府上招呼了一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你这得白跑一趟。” “你！” 高景南一听，她嘴里的招呼可不是客气的，充血的眼里尽是怒意，她狠狠地一拍桌子，刚要准备冲过去，就被嬷嬷拦了下来：“小姐，小姐，别冲动！” 戴曦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了一圈儿面前怒意横生的女孩，勾了勾唇角：“你就是那个二小姐？” 高景南深吸一口气，但她娇横惯了，这股火根本压不下去，一把推开嬷嬷，哼了一声，站到了戴曦烨面前，回瞪她：“本小姐又岂是你这种山野丫头随口问的？” 戴曦烨不以为意，伸出手来，举到她面前。 “幸会。” 下一秒，像是要和她握手的手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 “景南小姐！” 嬷嬷连忙冲了上来，将被一巴掌打翻在地的高景南抱在怀里，看着被她捂着的脸处迅速红肿了起来，高景南显然是被打懵了，眼里甚至逼出了两滴泪，一脸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死死的盯着戴曦烨：“你居然敢打我？” 戴曦烨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瘫坐着的高景南，不禁面露讥笑：“在我面前自称本小姐……哼，不知天高地厚。” “我当大小姐的时候，你这辈子还没投胎。” 高景南眼睛里布满血丝，挣扎着要冲过去撕烂戴曦烨的嘴，却被一脸着急的嬷嬷狠命拦下，“小姐，小姐……咱们惹不起……” “滚开！”高景南大吼一声，她越挣扎，嬷嬷使得劲儿就越大。她皱着眉头看向戴曦烨，眼底是一片警告之色，道：“您虽是红袖招的贵客，但我们小姐也是高家千金，您若是执意与我们为敌，怕是得罪了高家您也不好过！” “哎哟我说你个老登，听不懂我刚才说的话吗？”戴曦烨听见这种威胁的语气就来气，不耐烦的说道：“都给你家老巢里招呼了，就是从上到下全都收拾了，都打的半死不活的，懂了吗？老糊涂了吧你。” 嬷嬷听罢，羞愤不堪，眼底尽是怒色，戴曦烨看着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哎哟你看，差点忘了，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说罢，扭过身去，一记狠戾的眼神扫过身后的侍女们，落到其中一个侍女身上，冷笑一声道：“是找你的。” 那名侍女被这么一盯，吓得魂儿都快散了，戴曦烨走过去两步，一把从地上把她捞起，手臂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红印——那正是当时戴曦烨狠狠的抓过的痕迹。 “丢我项链的，就是你吧？” 那名侍女哆嗦着身子摇头，眼里的泪一涌而出，她害怕的跪下来，但戴曦烨不松手，她根本跪不下去，只得半屈在原地，求饶道：“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戴曦烨异瞳再现，抓起那侍女的头就往门尖儿上砸去，一众人并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血污伴随着尖叫喷射而出，戴曦烨扶正她的脑袋，那侍女的鼻子被撞碎，中庭处血肉模糊的，看着真是恶心。 “祸害别人的时候，怎么就不饶了别人？” “当然，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这是替你解脱。” 说罢，再度将她的头狠狠的砸向一枚长钉。 只听得噗嗤一声，尖锐物品刺穿了她的脸颊，侍女叫的凄惨无比，高景南怒上心头，大喊道：“戴曦烨！你是要杀人吗！松手！” “不不，这是一报还一报啊。” “不就是一条项链吗！”高景南大吼道，“你给我放开！你们都愣什么！上！” 侍女们日夜相处，自然待彼此都如亲姐妹一般，哪里忍心看着自己姐妹被外人毒打，她们一鼓作气，搬起一旁的花盆，便狠狠的朝戴曦烨的脑袋砸去。 戴曦烨啧了两声，提起那半死不活的侍女就往脸前一挡，花盆顺势砸中了那侍女的头，花盆碎片深深的扎进了她的头颅，戴曦烨顺势接住一道碎片，摁住她的脸就狠狠的划去。 那侍女渐渐的惨叫的没了声息，显然是受不住如此折磨，戴曦烨的眼神又看向拿着刀朝自己冲来的几个侍女，终得“饶了”这个侍女，又转向另外几个。 “别急，都会死的，慢慢来。” 高景南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把着嬷嬷，嬷嬷见那人已经杀疯了，便准备护着高景南逃出去。 那几名侍女连拳脚功夫都不会，甚至都算不上戴曦烨的绊脚石，不出几时，屋内发出阵阵惨叫，嬷嬷带准时机，一把拉着高景南逃出院外。 戴曦烨志不在此，也没打算真的杀了这些人，高景南无所谓去哪里，那是她的自由。 还不如将这群爱欺负人的东西，狠狠的折磨一番。 霸凌者，说破天来都不值得让人心慈手软。 嬷嬷和高景南刚冲出院外，便撞见了来人。 来人依仗不俗，身后跟着位白发青年，还有几个高官侍卫，以及救星——自己的亲爹。 高景南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也不顾的什么仪态，直接扑了过去，哭花了脸，道：“爹！你快救救我，里面有个疯子，你快，你快杀了她啊啊！” 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一个巴掌。 “无耻！丢人！”高家家主怒斥一声，气的胡子都发颤，连忙朝为首之人抱了抱拳，道：“这些年教你的东西，全都忘干了！陛下在此，还不赶快拜见！” 白发青年看着被自己父亲扇了一巴掌的高景南，又看了看另一边同样红肿的脸，不禁心生怜悯，啧啧两声道：“哎哟，说什么也不能打孩子呀，你瞧，都给孩子脸打对称了，女孩子家家的，我说高峻啊，你真的太狠心了。” 高峻闻言，面对沈玄度，他又不敢反驳，也不能默不作声，只能硬着头皮连连称是：“沈长老教训的是，小女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高景南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羞耻之意涌上心头，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过此时她的脸上也看不出红的因为什么，只能是将脸面搁置，把求助贯彻到底。 她爬着跪倒在圣魔主跟前，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求您救救我，里面有个疯女人，她要杀了我，她简直就是……” 高峻闻言，只觉得天昏地暗，这败家女儿今儿个非要害死他们高家不成，他连忙又踹去一脚，狠狠的指着地上的高景南吼道：“败类！竟敢污蔑郡主殿下！如此出言不逊，成何体统！” 沈玄度和萧血染不一样，他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主，看着高景南在地上快要窒息了，顿时心生不忍，拉住暴怒的高峻，劝道：“都是孩子，有点矛盾很正常。陛下宽仁，你又在这儿急的打孩子干什么。” 高峻脸色一白，沈玄度说的越云淡风轻，说明此事越严重。而圣魔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都没看他们父女一眼。 高峻脊背发凉，顿时一扫衣袍便跪在圣魔主跟前，开口道：“陛下明鉴，小女出言不逊，折损了郡主殿下清誉，实属该罚，求陛下……” “行了。” 圣魔主看了一眼屋内，侍女的惨叫声愈发变小，眼底晦暗不明，“进去看看。” “是……” …… 正对着院仆所的一片林荫处，站着二位俊朗不凡的青年。目睹一切之后，其中一位略有不明，看向旁边的男子，问到：“你不是带我来救人吗，怎么不进去救啊？” 萧血染闻言，摇了摇头：“晚了一步。” 苏叆叇不懂，与其说不懂，不如说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总之是看到戴曦烨平安无事，还能随便欺负几个侍女，他就放心了，也懒得管其中的弯弯绕绕。 “也不晚啊，人还没死透。”苏叆叇撇了撇嘴，道：“这可比揍我姐下手轻多了。” “她之前去了高家正院，把那里砸的乱七八糟。”萧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当时没赶过去，算是晚了一步。” 苏叆叇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想保护高家的人？” 萧血染摇了摇头，“高家的人死活与我无关。” “那你是……” “高家的正院里供养着一对春秋莲鹤方鼎，已经成了气候。”萧血染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可惜，“我眼馋很久了，可惜让她一刀劈碎了。” 苏叆叇：…… 第37章 当庭对质 行宫侧殿。 不得不说红袖招对室内装饰是有独特见解的，不知道是谁教的，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明月下气氛紧张，虽安静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但每一份沉默下暗潮汹涌。 这一幕，似曾相识。大殿之上坐着三个人，正如那晚夜宴的规格一般；两侧坐着大大小小的高官侍卫，中间站着高家父女，地上跪着嬷嬷和刚被冷水浇醒的侍女们，唯一不同的，就是戴曦烨这次没藏房梁上偷窥。 高峻一脸阴沉，明面上是指责女儿冒犯郡主，实际上想把戴曦烨撕碎的心都有了。 只听闻噗通一声，高峻径直跪倒在地，正色道：“恳请陛下治罪！” 圣魔主的眼神缓缓的从戴曦烨身上挪开，淡淡的瞥了一眼跪下的高峻，开口道：“治？嗯……是该治治郡主的罪了。” 高峻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圣魔主治她的罪，见他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却被一声娇喝打断。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戴曦烨哼了一声，转向高峻，道：“老大爷，把你家砸了，对不起，别生气，行了吧？” 上边坐着的沈玄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家伙，尤其是看着一向八面玲珑的高峻，一脸的不知所措，笑意更甚：“小殿下这认错的方式可真是别具一格。” 戴曦烨撇了撇嘴，侧过脸去看着沈玄度，“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很客气的问他们人在哪，是他们不由分说的冲上来就要跟我打。” 说罢，小脸一扬，又看向正中间的圣魔主道：“这打打杀杀的，难免要磕碰了什么，而且他们先动手，我都还没说什么……我还主动道歉了呢！” 沈玄度笑意未泯，连忙点头称是：“小殿下胸襟宽阔，放心，高家家主肯定不会怨恨你的。” 这波反客为主摆明了就是要高家一个交代，高景南瞪着眼睛看着戴曦烨，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指着她，正准备破口大骂，却被高峻一把子拉过，一并跪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堪，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点头哈腰的朝戴曦烨道：“属下哪敢治郡主殿下的罪，属下本意是让小女给您赔罪，赔不敬之罪。” 圣魔主的眼神扫过下面跪着的一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轻哼一声，对着戴曦烨说道：“可我看你当时拽着人家高府的侍女们一顿狂揍，还打残一个，这要传出去，你说你让先欺负了，谁信？”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哼了一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不是她们蹬鼻子上脸，我才懒得去跟这帮贱人计较。” “你是愈发没有规矩了！大殿之上口出狂言，还有没有半分郡主的形象？” “哎呀陛下，小殿下还小，你就别跟她计较这些了。”沈玄度在一旁连忙抚慰有些生气的圣魔主，“可别为了点小事，伤了您和郡主的感情啊。” 戴曦烨偷偷的翻了个白眼，谁跟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魔道头头有感情？ 圣魔主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看向戴曦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一天天的，惹了青丘的又惹星河司的，你说说，今天谁又惹你了？” 戴曦烨此时闭口不言，故作姿态，头抬起来假装看天花板，嘟囔道，“这全让我说了，这不得再让人治个颠倒黑白的罪状？我又不傻，我可不说。” 圣魔主第一次碰上这么难碰的钉子，终于体会到年轻人所说的无语是什么滋味，不禁略感头大，“你这丫头，敢情是好人全让你一个人当了！” 戴曦烨不语，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殿内之人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资历最深，最得圣魔主青睐的沈玄度开口打破僵局。 “前些日子，首府那边来了些高官要员，同公子血染有些交流。” 公子血染安静的坐在高台之上，听闻被提及，眼神淡淡的瞥过那白发青年。 “我呢，比较喜欢广结善缘，结识了几位看着有眼缘的，结果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还跟公子血染有点关系。” 戴曦烨虽然没看着上边，但猜都能猜到沈玄度的用意，不禁想起了苏叆叇，你说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苏叆叇：殿外偷听中，勿cue。） 圣魔主看向一旁的白衣公子，眼底尽是震怒，“公子血染为王室鞠躬尽瘁，竟有人敢背后说道？” 高景南见状，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求助的眼神投向他心心念念的血染哥哥，可萧血染甚至都没有看她。 “让陛下忧心了。” 萧血染淡淡开口道，眼神里不染一丝情绪，像是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日确实发生了些事情，才落下让人言语的把柄，是属下失态。” “哎，跑题了吧？这不是说我的事呢吗？” “行了你，还有脸提自己。”圣魔主瞥了戴曦烨一眼，“一身血污，也不嫌粘腻的慌，还不赶紧过偏室去换了。” 看这意思下面是不准备让自己临场发挥了，戴曦烨也无所谓别的，大方的跟在场人挥了挥手，就跟掌事姑姑离开了。 临走前，她偷偷的瞥了萧血染一眼，刚巧跟他的眼神对上了。 戴曦烨不确定萧血染会说些什么，如果他肯帮自己，那么萧血染是个识时务的人，如果他肯包庇高景南，那么他就是个重情义的人。 她更希望他是哪种人呢？ 其实她更希望是个重情义的人。 ……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看着戴曦烨离去，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那日属下同首府要员在河边商议，直到门外起了争执，才知郡主殿下到访。” 沈玄度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小殿下访你干嘛？” 这个问题问的萧血染一滞，他也不知道戴曦烨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那里，按理说她在养伤，不宜外出。 圣魔主啧了一声，瞪了沈玄度一眼，又看向公子血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属下失职，赶到桥边才发现郡主殿下已然落水，才派人跳河搭救。” “落水！？” “怎么回事……” 下边的高官侍卫们窃窃私语，眼神之间互相转换，圣魔主明显的闪过一丝不悦，公子血染瞧了眼那边跪着的侍女，面若寒霜，继续说道：“待郡主殿下上岸，属下才问明白缘由。” “原是那高家的侍女三番五次上门挑衅，折辱郡主清誉，殿下仁慈，并未和她们计较。” “可其中被打残之人，竟将郡主母亲赠予的项链抢下丢进河里，殿下一时情急，跳入河中去寻。” “狗急都会跳墙，没别的意思啊，更何况小殿下呢。”沈玄度开玩笑道，“人家母亲送的礼物，这帮贱婢直接给人家抢了丢河里，给了我得拉你们全家陪葬！” 说罢，还感慨道：“要不说小殿下仁慈呢，确实，你们几个还能活着跪在这儿，倒是有福气的。” 侍女们本就吓得哆嗦，此时被沈玄度的话一激，吓得连忙磕头谢罪，“长老赎罪！长老赎罪！” “奴才们知道错了，奴才们再也不敢了……” 萧血染瞥了一眼侧室，透过重重屏风，看见了那张清秀的小脸。脸上没有刚才一丝的活泼，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才会显露出她真正的模样。 “陛下，听公子血染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小殿下很可怜呐。” 沈玄度摸了摸下巴，道：“算了，还是让高家人自己说吧，别让咱几个瞎琢磨了，别到时候说咱们偏心小殿下呢。” 高峻此时气的牙根儿痒痒，抬起手来指着高景南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败家的东西，整日看管不好手下的奴才，你……你是要害死全家啊！” “爹，我……” “啪”的一声，高景南又挨了一巴掌，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沈玄度啧了啧嘴，摇头称赞：“利落！好手法！” 圣魔主最见不得烦人的勾当，两道剑眉紧锁，就差把这对父女丢出大殿了。还是一旁的总管会意，朝他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高家人不再出声，那么这场血淋淋的纠纷就完全成了高家的大错。若是圣魔主治个丢命的罪，也不算是破例，只能说是他们活该。 “哎，终归是孩子们之间的矛盾罢了。”圣魔主轻叹一口气，脑子里想着的是别的东西。圣意难测，谁都摸不清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可能是会无罪释放，也可能会要了命。 “一条项链而已，宫里多的是金银珠宝。”圣魔主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过分了。” 高峻一听，连忙磕头，道：“是小女有错在先！都是属下没管教好孩子，属下该死！” 圣魔主看腻了求饶的人，摆了摆手，好似看着有些头疼，“孩子太顽劣，终究是我们没教育好，郡主大闹了高府，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这笔账，日后让司银局还给你。” 说罢，丝毫不顾及下面高峻的推脱，只是自顾自的为着戴曦烨的事情头大起来，“你们说，郡主这么个没规矩的，该是接到首府教养上一阵……” “陛下。” 萧血染突然的打断了圣魔主的话，只得圣魔主侧眼瞧过去，他才继续说道：“此事终究是因属下办事不力造成，更是伤害了郡主殿下。” “至于礼教，属下领过司仪局的差，郡主殿下聪颖，若是陛下肯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定当完成陛下所托。”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萧血染见其思索，便顺势说道：“郡主殿下身子素来娇弱，前些日子意外受伤，近日又不慎落水，宫里贵人众多，怕是担待不起。” “云山多养身汤池，于殿下修行或养病，亦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圣魔主跟他共事了不知多少年，都没见过萧血染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觉得稀奇，但又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他懒得深究，至于把戴曦烨接回王宫里去，确实还得安排些日子，也未必见得她愿意去。如今有人愿意接这个冤大头，圣魔主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麻烦公子，好好教育教育我这个没大没小的孙女。” “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沈玄度看着萧血染那样，轻哼一声，“没见过这上赶子找硬茬儿的，你就不怕惹毛了小殿下，直接把你那云山行宫给拆了去？” 圣魔主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长老最近都有心思广结善缘，似乎挺悠闲。” 沈玄度一听情景不妙，连忙抿住嘴巴，赔笑脸道：“陛下冤枉……” “你也别闲着，”圣魔主抬起手，指向那边跪的稀稀拉拉的，漫不经心的道：“处死吧。” “是，陛下。” 第38章 乔迁新居 萧血染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的确不希望戴曦烨离开红袖招前去千里之外的王宫，一来红袖招的发展离不开她，二来她一离开，抓妖局的势力必定深入首府，对藏北局势不利。 三来，戴曦烨乃是正道数一数二的高手，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种策略。 正所谓高手傍身妥妥安心，萧血染已经足够了，可魔道不够。 这样想的，还有在凝华院收拾东西的戴曦烨。 苏叆叇跟叔衡一脸阴沉，小稔则是强忍心中的喜悦，忙前忙后的帮她收拾行李。林寒虽然跟着上司走遍不少名利场，如今的修罗场顶着两位大妖的愤怒，他有些吃不消。 林寒想过把戴曦烨带走有多困难，想过得过多少道刀山火海，但没成想直接折在几位的眼刀下了。 戴曦烨感到身后有两道可怜兮兮的眼神，转过身去对上他的强颜欢笑，朝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吧，回头我跟小稔上山。” 林寒得了这句话，别提有多开心了，比萧血染给他多发一半儿奖金都乐的真实，他连忙提起几个行李箱，点头哈腰的说：“多谢殿下体恤，那属下就先行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的跑出院子了。看着林寒跑远的背影，叔衡不悦的哼了一声。 戴曦烨侧目过去，“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大小姐遇袭本就是属下之错，如今又让大小姐身处险境，更是大错，”叔衡愤愤道，“属下只需您一声令下，定当舍命也要带大小姐离开此地！” 戴曦烨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叔衡的脸没有肉，柴巴巴的，不如苏叆叇的脸，像一坨白嫩嫩的小蛋糕。 “我有说不开心吗。”戴曦烨笑着说，“我要是不跟他走，把我调到首府去，你还能跟着我吗。” “大小姐去哪里，属下就跟到哪里！” 苏叆叇在一旁看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脸上阴郁不散，“姐姐，能不能带上我？” 不等戴曦烨回答，叔衡直接瞪了回去，“要不是因为你非去喂什么破鱼，大小姐会受这种气吗？” “行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戴曦烨道，看了眼屋内进进出出的小稔，朝苏叆叇说：“进去帮帮她吧。” 苏叆叇本不情愿，但看见戴曦烨跟叔衡脸上写满了有事商议的表情，只能失落的应下，嘀咕了一句“又孤立我”扬长而去。 戴曦烨轻笑一声，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眼神的笑意慢慢减淡。 “大小姐。”叔衡轻唤一声，勾起了戴曦烨的注意。“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虽然属下知道您有全身而退的能力，可这次，为什么偏偏要跳下去？” 戴曦烨看向远处的山间，白云蓝天依旧，眼底神色平淡。她叹了口气，道：“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的分量太沉，沉到足以一锤定音。叔衡深谙她的性格，以她的远见，恐怕是早已对如今的局势作出了最佳的安排。 戴曦烨的目光沉沉，低下头去，闪过一丝悲伤，“无论是长安，还是泉城，万里之遥。” “叔衡。”戴曦烨抬头，看向叔衡，眼神正定，“我们也逃不过这场波谲云诡的泥潭，三年已经足够让我认清现实了。” “我选择过逃避，本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可惜命运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当这破局之人。”戴曦烨说，脸上从容，写满坚定，“破正魔之局，破人心之局，破天下之局！” “或许我今天是一枚棋子，那么我明天就能变成定夺棋手的死神。” “有句话说得好，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戴曦烨顿了顿，续言道：“我成不了佛，但我可以为了成为一个人，尽己所能的清空属于自己的地狱。” 叔衡看着戴曦烨，更多触动之下是难过。他理解她，这是关于她的全部。如果依靠别人来苟延残喘的活着，那么戴曦烨宁愿选择死。 叔衡从来不管对与错，他一心只认定戴曦烨的全部。只要大小姐决定了干什么，那么他就陪上一切的去面对。 其实也不怪苏叆叇骂他是戴曦烨的脑残粉。 良久的沉默后，叔衡唇角似乎有些波动，只见他后退一步，竟向戴曦烨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大小姐远见超众，属下深感欣慰。”叔衡道，“只是一事不明，恐怕会对您不利。” 戴曦烨一挑眉，“何事？” “云山一行已成定局，可萧血染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更是对王宫内务置若罔闻，如今又是顶着得罪高家的名头行事，属下是觉得，他恐怕对大小姐另有谋算。” 叔衡近来愈发聪明了，之前戴曦烨还以为是苏叆叇衬托的功劳，没成想是真的进化了，她略带满意的点点头，松了口气，道：“他让那个白头发老登欺负成什么样了，身边能使唤的就个张步瀛，不然也不能收了郭进廷当徒弟。不围几个有能耐的，他云山早跟着老登姓沈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敢用我，就要担得起因果。进入泥潭的第一步，靠云山先混清楚这红袖招的人，后面去首府定是无法避免……就算在魔道里头混，也得有个底气。” 戴曦烨垂眸，沉思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道：“不过萧执那种人，可没你想的那么正人君子。” …… 郭进廷一大早就候在行宫门口，现在已经等到日上三竿，总算是盼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某囚徒背着三五个包裹，腰间别着两把剑，正是叔衡前些日子为了对付苏千绝打造的“绝世武器”。他听苏叆叇说云山上妖魔鬼怪众多，虽然他相信大小姐的实力，但出门在外，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但叔衡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点，那就是苏叆叇口中的妖魔鬼怪，乃是全书第一骚，张步瀛。 郭进廷看着跟逃难似的好闺蜜，嘴角一抽，连忙迎过去接过她背上的包裹，又瞅了瞅身后空无一人，有些疑惑的问道：“你的动物团呢？咋一个都没跟来？” 戴曦烨一路上山，累的半死，满肚子怨气没处发泄，满面愁怨的喘着气，骂骂咧咧的开口道：“我特么的是上来当孙子来了，不是当皇帝！” “还动物团呢，吗的，连蚊子都懒得跟我。” 好闺蜜何曾如此狼狈过，两人重逢的喜悦似乎没在囚徒脸上体现分毫，郭进廷强忍心中欢喜，故作遗憾的安慰道：“没关系，动物们不来，这不是有哥们儿在，放心，放心。” 这算是唯一的慰藉了。戴曦烨这么想。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云山行宫给她的感觉，和山下的红袖招截然不同。 红袖招行宫富丽堂皇，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压迫感；而眼前的云山行宫，则是一副清心寡欲，世外桃源之相。 是了，毕竟萧血染永远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也难怪。 见戴曦烨顶着屋檐院落发呆，郭进廷连忙招呼她往里头走，边走边兴奋的给她介绍。 “云山行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也就我跟师父，林寒哥，还有张输一块住，其他侍卫侍女们在另一侧山头住，不过人不多，你住着肯定舒心。” 听他这么一说，戴曦烨警惕的环顾四周，“你师父不会给我安排到侍女所住去吧？” “想啥呢，肯定不会呀。”郭进廷笑了笑，道：“我跟张输在东偏院住，林寒哥山下有自己的小院，也不常在行宫里。师父住主院，你应该会安排到西偏院吧。” 戴曦烨略有感慨：“没想到我戴某人此生，也落得住偏房的下场。” “此言差矣，戴大人。”郭进廷摆了摆手，道，“西偏院虽然叫偏的，但就在主院隔壁，就隔了一个墙，而且采光好，向阳。” 戴曦烨抬头瞥了眼头顶上的大太阳：“一堵墙啊，那完了。” 郭进廷一时语塞，好像的确是这样，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夸赞道：“总之非常好，唯一不好的就是离我们东偏院有点远，居然修到了神池外头去，说是个新院子也不为过……” 戴曦烨眼神一亮：“咱俩换换行不？” 郭进廷不屑：“你愿意和张输住一块？不怕他给你开演唱会了？” “当然是你俩一块换啊，”戴曦烨眨眨眼睛，“啊，主要不是因为采光好，是因为姐就喜欢安静的地方。” 郭进廷摸了摸下巴，仔细想想，道：“师父应该不会同意吧。” “为什么？” “因为他也怕张输给他开演唱会，还是二十四小时的。” 戴曦烨：…… 第39章 确实过分 京郊西山。 山外头的人进不来，山里面的人出不去。 夜间的雾毫无征兆的大起，模糊了山林间的路。 顾清秋已经派人在西山附近搜寻了多日，但山雾夹杂着连绵秋雨，伴随着山体滑坡的危险，令暗卫科的人无法深入。 杨舟棋和他那个倒霉师父在山里已经被困不知多少日夜，好在两人有点功夫，吃喝不愁。 两人全然不知外头找他们，张灵玉打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全当是带徒弟来踏青了，正躺在一块儿铺着毯子的石板上，翘着二郎腿，想着中午逮兔子吃还是割点蘑菇喝汤呢。 杨舟棋看的汗流浃背，在山上这两日确实吃的比在抓妖局里强，顿顿露天烧烤，甚至都有些积食了。当初就是听信了张灵玉的鬼话，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 这是实话，但就是有点不想活了。 早知道当时不听他忽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妖魔鬼怪没碰上，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师父。” 杨舟棋恭敬的走到张灵玉面前，虽然张灵玉没比他大多少，也没有长辈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礼数从未怠慢：“太阳已经出来了，看样子山雾小了些，要不我们收拾收拾，准备下山吧。” “急什么。”张灵玉闭着眼睛，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的道：“难得来一回，事儿还没办完，还能离那帮孙子远点，你小子就着急回去了？” 杨舟棋差点忘了还有正事要办，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差点忘了还有正事。” 张灵玉悄悄的睁开一只眼，偷瞟了杨舟棋一眼，眼底满是揶揄：“怎么，想你女朋友了？” 杨舟棋是个容易害羞而且不习惯开玩笑的纯情小男孩，听张灵玉这么一打趣儿，脸上又羞又怒，微微蹙起眉头，道：“我没有女朋友。” “怎么没有？”张灵玉被他这副模样勾起兴趣，躺也不躺了，直接从石板上跳下来，蛮有兴趣的问道：“唐缨啊，整日缠着你的那个小妞。” 杨舟棋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想起那拖油瓶他就烦，但在师父面前也不敢逾矩，只得沉了沉声色，道：“她不是女朋友。” “害，你小子，反正都是朋友，差不多啦！”张灵玉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道：“这么计较，可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师父什么时候也喜欢打趣我了？”杨舟棋淡淡的说道，张灵玉有些疑惑的瞥了他一眼，他此生最爱就是开玩笑，至于徒弟的玩笑，他还真没开过。 极具责任心的张师父痛定思痛，认真反思，总觉得是自己跟这个小徒弟关系不亲近，思来想去后，总结经验：准备大力发展一下师徒感情。 于是乎，张灵玉连烧烤也不弄了，直接扯着一脸茫然的杨舟棋就往山顶走去。 山顶葬尸，尤其是西山这种风水宝地，葬的更是有东西的尸。山雾未歇，杨舟棋看着白茫茫的前路，正和自己的思路一样，看不透张灵玉的想法，他跟在师父身后，开口问道：“雾还没散，我们这样去，是不是有些危险？” 张灵玉不以为意，朝他摆了摆手道：“初秋这会儿的山雾，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散不了。等雾散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灵玉抬头，张望了下头顶的天空，虽雾蒙蒙，但依稀能看到金色的光芒。今天应该是晴天，只是阳光照不进万千西山。 “今儿时辰好，早点上山准备着。”张灵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山雾凝结在他额头的露珠，“吗的，赶紧完事儿，回头下山咱哥儿俩去按摩店洗个脚啊。” 杨舟棋习惯了他的不正经，张灵玉自然知道他肯定也不去。师徒俩的默契才此刻到达了巅峰，一路无话，张灵玉捏紧了怀里的符箓，杨舟棋则是抓紧了腰间的配剑。 此时若是苏千绝在场，定要再次目瞪口呆。那把配剑是给她带来无尽噩梦的，正是那夜玉祈府大小姐召唤出的那柄绝世神兵——弱水剑。 世上绝无两把一模一样的剑，更何况是上古弱水。 不知怎的，走进山顶处，杨舟棋紧握的剑突然嗡嗡颤动，引得他低头看去。 张灵玉自然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们来到了山顶，身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怎么了？” 杨舟棋指了指腰间的剑，道：“剑动了。” 张灵玉脸上划过一丝迟疑，弱水剑灵在小师妹被逐出玉祈府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再次颤动，莫非是小师妹出现了？ 他连忙环顾四周，可周遭除了雾就是雾，天地间看不到一丝色彩。张灵玉有些落寞，低头瞥向杨舟棋，吩咐道：“小心点。” 杨舟棋看出张灵玉瞬间的情绪，意识到此地非比寻常，绝不容得一丝马虎。他点点头，收起弱水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张灵玉一把拦了下来。 杨舟棋立马警惕，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是人？” 杨舟棋皱起眉头，仔细的眯着眼睛透过层层浓雾看去，果然，有一行黑衣人，正鬼鬼祟祟的拿着铲子铁锹之类的，在一座坟前徘徊。 时不时的还伸出手比划两下，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的哪儿的方言，听着有些像日语，杨舟棋学的正是日语专业，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 张灵玉以为他能听懂什么意思，满眼期冀的望着爱徒，半晌，才敢开口问：“他们说啥了？” 杨舟棋神色凝重，认真的摇了摇头。 “没听懂。” …… 自打戴曦烨搬进西偏院后，就没再见过萧血染了。口口声声说是要教育她，让她从底层院仆开始实习，但到现在都没动静。 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每天跟东偏院的俩活宝搬着凳子去侍女所打扑克，到晚上随便去小厨房吃点佳肴喝点美酒，这日子过的实在是太悠闲了，以至于让戴曦烨以为是来享福的。 但就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有点想她的动物团了。 要是把叔衡也叫来该多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戴曦烨惆怅的想着，叹了口气，手上打着牌，旁边的侍女殷切的往她嘴里喂了一块桂花糕。 但自打郭进廷从主院回来后，就阴沉着脸，别提惆怅有多少了。跟女朋友分手，当舔狗被绿那会儿也没见着有这心事多，终于见到有张脸比自己还惆怅，戴曦烨递过去一盘点心，关切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郭进廷失魂落魄的道：“师父回来了。” 好，这次轮到戴曦烨有心事了。 果不其然，萧血染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戴曦烨谈话。她萎靡不振的拖拉着脚步，来到主院门口，敲响了门，随即一阵如春风拂面般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戴曦烨沉痛的推开门，在迎面进入之际，脸上立马挂起了如沐春风的微笑。 “你好。” 萧血染依旧是一身白色西装，面容看起来有些许疲惫，看来是应该刚刚结束了首府会谈，才赶回来。 即使如此，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听见戴曦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他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猥琐的脸。 “看来不用问，最近过的还不错。” “托您的福，还行吧。” 萧血染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让她坐下。戴曦烨客气的说了声谢谢，顺便坐到了门口的位置。 萧血染看了眼差不多快坐出门外的少女，两人的距离是有点大。 不是有点大，是有点过大了。 他看着戴曦烨怡然自得的表情，突然就不想说什么了。但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就跟郭进廷一样，小孩子家家的，总是想的跟自己不一样。 “我承了陛下的任务，负责你的礼教。”萧血染开口道，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冷漠的脸上容不得一丝马虎，像是在宣读圣旨一般，“按理说礼教得从最底层开始，但你身份有异，和侍女一处，不合常理。” 戴曦烨听罢，满足的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萧血染瞥了她一眼，继续说：“留在我身边做事，其实还不如在侍女所。” 面对他的仗义执言，戴曦烨有些意外。但不用他说也知道，她故作不知，试探的开口询问：“怎么说？” “在这里，做的事比侍女多。” 戴曦烨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她就知道这玩意儿叫自己来，准没好事！ 萧血染看着一秒有八百个表情的少女，在怀疑她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的同时，但职业操守令他紧绷着脸，道：“不用担心，可以先从助理开始。” 戴曦烨皱了皱眉，显然不想为人鱼肉，“那林寒呢？他不是你助理吗？” “哦，”萧血染眼底一转，随便想了个借口，道：“他生病了，需要静养。” 戴曦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可是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他穿着汗衫，在行宫外头晨跑……” 萧血染顿了顿，一本正经的看向她：“穿的太少，着凉之后又病了。” 戴曦烨汗颜：“那他还挺脆弱的。” 萧血染脸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正色道：“没错。” 没想到一本正经之人也有如此不要脸的一面，戴曦烨属实是有点滤镜被打碎了。 比起去侍女所，那里更适合玩乐，不适合居住，还是西偏院住的好。于是点点头，回答道：“那好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其实她的乖顺有点让萧血染意外。他总是觉得戴曦烨是一个被世俗陶养的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儿来一看，大相径庭。 他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开口问道：“今天这么好说话？” 戴曦烨有些莫名其妙，“我哪天不是好说话的？” “那日在河边，怎么起了争执，回头还冲到高府大闹一番？” 提起那天的事情，戴曦烨就生气。萧血染竟然把自己拍晕了，直接丢到河边不管，也不怕什么豺狼虎豹跑过来把她给吃了。 戴曦烨面露不悦，门口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扰的她有些心烦，又生怕这讨厌鬼听不到，声音大了些，道：“她们说我是你包养的情人。” 萧血染正喝水，听到此处一个不留神，被水狠狠的呛了一口，随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门也在此时不懂事的打开了，戴曦烨瞥过去，正是那病弱不能自理的，穿少生病的林寒。 林寒面色异常红润，哪有半分病气，萧血染的眼神此时也落到了自己身上，更别提戴曦烨像刀子一般的眼神了。 “不好意思，那个……打扰了，什么都没听到……有缘再见。” 说罢，门被原封不动的关上了。 此时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萧血染被呛的脸色通红，看不出是不是因为情人的缘故，神色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灿灿开口道。 “啊……那确实过分。” 第40章 想琢磨她 跟萧血染不客气的下场，就是从助理被贬成了洒扫侍女。 戴曦烨坑过无数人，终于在这一天，把自己给坑死了。 当张步瀛例行公事来主院给萧血染汇报工作，实则是找个机会烦死那冰块脸，居然在门口发现一个比萧血染还冰块脸的侍女，拿这个扫帚在地上狠狠的划拉着，这天大的怨气，恨不得要把这板砖给扫破。 张步瀛哪见过这么有个性的侍女，必须得上去嘘寒问暖一番，结果刚一靠近，那张熟悉的脸直接怼到了自己眼前。 “挖槽，姑奶奶，你怎么这副打扮？” 戴曦烨一脸怨恨，那怨气快比得上冲天的厉鬼，给张步瀛吓得一哆嗦：“怎么还扫上了，玩考斯普雷啊？” “我考你大爷，”某侍女举起扫帚就冲张步瀛的屁股打去，张步瀛连忙往一边躲去，边躲边笑道：“不是，堂堂大小姐跑云山来当洒扫侍女，传出去多不好听……” 戴曦烨越听越来气，手上挥舞着的扫帚更加卖力：“老娘才不是丫鬟！” “哎哎哎，是是……啊呸，不是不是，姑奶奶，别打了！”张步瀛边跑边叫道，“要打就打萧血染那个瘪犊子啊，别打我太君，我是良民，大大滴良民呐！” “萧血染该打是因为人贱，你该打是因为嘴贱！”戴曦烨跑不过他，气喘吁吁的骂道，举起扫帚就朝张步瀛脑袋顶丢过去，要不说大小姐多才多艺呢，随手一扔就正中眉心，这实力出去当个射击手也不为过，张步瀛迎头狠狠的撞了一下，惨叫一声。 “你俩是要把我院子拆了？” 二人闻声一顿，扭过头去看向屋檐下，萧血染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熟悉的白袍，正抱胸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院中二人。 戴曦烨刚开始以为他穿白色是因为公务要求，或许白色西装得体，白袍又略显尊贵。直到她任侍女一职后，某天打开了他的衣柜，那家伙，简直就是夏天杵进冬天的窝——白的没治了，那是一件别的颜色都没有啊。 没想到惊动了这位活佛，二人皆是噤若寒蝉。最后还是张步瀛率先打破沉默，神色悲戚，道：“都怪我，明明曦烨妹妹被某些不懂怜香惜玉的冰块欺负着，我还不懂事的惹妹妹生气……” “曦烨妹妹，别怪哥哥说话难听，哥哥都是为了你好啊……” 戴曦烨像是看着傻子一般看着他。 “既然知错，就当领罚。” 萧血染眼眸深沉的瞥了张步瀛一眼，道：“自去神池前头，清扫两个小时。” “啊？萧血染，你这是在干什么？是要把我的骨架拆了？” “那以后就不要来主院，免得惹事生非。” 张步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不上戴曦烨，这一听不让来主院，那他总不能趴西偏院等她下班吧，这样不等萧血染清算，山下的叔衡就杀上来把自己撕碎了。 张步瀛深吸一口气，一副算你狠的模样，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容，道：“行，有我陪伴，妹妹扫地也不寂寞了。” 说完，拿起一旁的扫帚，自信的给戴曦烨抛了个媚眼，然后路过萧血染发出一声不屑的问候，最后潇洒离场。 此时院子里仅留二人，萧血染又将目光瞥向戴曦烨。 “呃，角楼我的，我这就去……” 戴曦烨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正准备溜走，却被一句话打断了。 “等等。” 戴曦烨脚步一顿。心里不由得一阵忐忑，刚才骂他那句人贱，不会让他给听到了吧？ “今晚记得把文件翻译出来。”萧血染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戴曦烨抱着扫帚，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的背影。又当保姆又当文员助理的，她上辈子欠他多少债啊。 吗的，一天到晚把她当牛马使唤了。戴曦烨心想，等扫完去侍女所，可得好好找几个侍女说说萧血染的坏话，太吓人了。 …… 郭进廷最近走了大运，被藏传神宫的住持看准了天赋，便被邀请去神宫座谈，这一谈就是三五天。 林寒清楚的记得，郭进廷临走前的那份决绝，坚韧，以及不舍红尘的思念。这一入佛门，处处戒律，郭进廷还怎么在情场上发展自己的事业？ 戴曦烨当时拿着扫帚，林寒拿着公文，萧血染拿着书，三人脸上的表情，比起郭进廷的绝望，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还是张步瀛出面，解释清楚只是聊聊天去，又没逼他入教，更何况佛法看缘，强求不得。 这一聊倒好，跟郭进廷聊的一个星期都不见人影，张步瀛不禁有些担忧，自己的好友不会真的让超度了吧。 张步瀛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自己的僚机绝不能在半路坠毁。他在边打扫神池之际，脑海里终于敲定了计划，夜袭神宫，救出挚友。 至于洒扫的事情，反正他不管，撂下扫帚就往神宫方向跑去。 藏传神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比不上红袖招行宫的规模巨大，但在里面想弄清楚确定的方位，简直难如登天。 相传这一批青年佛家子弟中，出了一位新秀。不仅精通佛法，更是在年少之时远赴长安学习道术剑法等等，更是将自己的底蕴推向了更高处。 归来后不但在最新一届的佛道论战中拔得头筹，名声大震，更是四处扶危济贫，广行善事，说是藏传佛教最成功的未来也不为过。 不过，这眼下的阵法显然是为了防贼所设，张步瀛暗自呸了他一口，吗的，还防到老子头上来了。 阵法怂文不怂武，你越暴力，阵法的反噬就越严重。这下算是难倒了不爱动脑筋的武先生了。破阵这种事，得让文先生来。 阴阳界的修行者大致分为两类，文先生重面相算卦，地相堪舆之事；武先生重刀枪符箓，降妖除魔。 张步瀛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把戴曦烨给叫来了。别看她武力值高，高到人们往往忽视了她是一位文先生。至于搞破阵之事，他们玉祈府最擅长了。 正在张步瀛焦头烂额之际，一道宁静的目光扫过房檐，只听得屋内端坐之人声音淳淳，如同一剂良方在对面之人耳畔响起。 “与施主探讨多日，贫僧已是获悉良多，恐是叨扰许久。” 郭进廷此时两眼睿智，哪有前些日子刚进神宫的愚蠢。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似乎看破了红尘。 他谦恭的朝佛子行了一个佛礼，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道：“法师传度已是大恩，何谈叨扰一说。小子稛载而归，来日定当登门致谢。” 高僧亦是双手合十，满脸慈悲，“施主佛根深厚，才智过人，贫僧只是略微点拨一二，不足言谢。” “若是日后施主常来探讨，贫僧镜观，定扫榻相迎。” 郭进廷站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镜观大师起身相送，二人相见恨晚，边走边聊，硬是把他送到了神宫门外。 见大师都回去了，郭进廷还是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月亮，一动不动，张步瀛一脸疑惑，从宫墙上一跃而下，跳到他面前，狠狠的冲他的屁股来了一脚。 “呆子，进庙待了一个礼拜，脑子让人洗刷干净了？” 像之前，张步瀛这样对他，郭进廷不得打回去他都得姓张。可如今他却两眼空空，真有点像被僵尸啃了脑子一样，一副看破一切的神情，依旧静立在原地。 “不，这是一种召唤……” “召你奶奶个腿儿啊。”张步瀛没好气儿的说道，神色不悦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神宫，“早知道那家伙来云山，就把他挡到门外了。” 说罢，叹了口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刚来藏北，很多事情不明白。红袖招代表王权，神宫又掌握着藏北最高的教权，势同水火。要不是因为魔道大会召开在即，神宫也不会派那个老气横秋的和尚来，也不会把你给眩进去。” 魔道大会是整个全国范围内魔道最高级别的一场活动，三年办一次。由于包办地点在藏北，所以这也是本地王权和教权需相交流的一场盛会。为了提前熟络关系，神宫和红袖招都会互相派遣弟子交流学习。 看着郭进廷愣在原地，依旧没有举动，张步瀛觉得这样横加阻拦的方式，对他来说有些残忍。他不知怎的，忽的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又用力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这玩意儿啊，得慢慢品。” “但是，”郭进廷看着月亮，听张步瀛说了这么多，总算是开口说道：“我总感觉，这是宿命。” “宿命？”张步瀛冷笑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轮明月，一样的月光，在他眼里并不皎洁，反而满是血腥。 “宿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梗，人人都有宿命。” “被宿命困住的人，比天才更可悲。” “那天才是谁？” 张步瀛一愣，转而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当然是老子。” “……” 别看萧血染长得一副孤独冷漠的面孔，其实他本人也是这样的。 自打他出生以来，身边就围满了人，仆人，同僚，上司，贵人。他不得不在这些人物里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同时还要处理好应对这些人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他游走于各种各样的人事之间，早已将江湖玩转，什么人他没有见过，什么事他没有碰过。 像戴曦烨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不少见，但像她这样摸不清出牌的玩家，并不多。纵使她看起来很好研究，但萧血染捉摸不透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这样乖顺，大概是有求于他。 落魄的凤凰再辉煌也是过往云烟，在这寸陌生又危险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想要东山再起，必须得攀附着往上爬。显然，戴曦烨看准了他。 但自己的目的也不单纯，萧血染收留她，一是为了她近乎完全的能力，二是他需要拓展魔道之外的势力。他想要往上走，绝不可能局限于一个藏北。 看不清猜不透一个人的感觉太难受了，手里拿着的公文他破天荒的看了半晌，一个字儿都没看进去，他有点心烦。 也不知现在新任侍女现在打扫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偷懒？ 他皱了皱眉，心烦意乱的将公文撇到一边，拿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就出门了。 而致力于打扫卫生的某侍女，正一脸惆怅的坐在凉亭的椅子上，头抵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魂。 打扫家务怎么会这么累，侍女所的人怎么会这么勤快，每天都把这里打扫一遍？ 戴曦烨当初要是有这份动力，最起码都能保研了。 这份感慨漫上心头，以至于身后什么时候出现了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萧血染就这样站在她背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拳之隔。从头顶往下看她，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只不过现在有点炸毛。 “你到底要扫到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萧血染就是猜对了，她就是在偷懒。因为猜对了，觉得自己在了解她的这方面取得重大进步，声音里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刚才的心烦得以治愈，和平日里的严肃不同。 戴曦烨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扭过身去就看见一个宽大的身影，令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他。 嗯，更炸毛了。 “啊？哈哈……那个，你误会了，我没有偷懒，这是，适当的休息一下……劳逸结合嘛……” 戴曦烨眯起眼睛，贱人身边不多留，她指了指身后，陪笑道：“那边好像还有点不干净，这就去再打扫一遍。”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血染也眯起眼睛，唇角微微一勾。 不得不说，这人虽贱，但是真的帅，这么一笑，放在之前得把戴曦烨迷成智障，但如今她依然是个智障，那么就没有再下降的余地了，只能夹紧沟子厚着脸皮问：“那说的是什么呢……” 萧血染清了清嗓子，收起笑意，道：“别忘了翻译文件。” 戴曦烨一听这事，脸顿时垮了下来：“我们保洁……还要管翻译文件？” 萧血染的沉默划破天际，他神情微沉，非要他把不用打扫了说出口是吗。 “对，要管。”萧血染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这不是林寒的活儿吗？你怎么不说他偷懒。” “他生病了。” 戴曦烨皱起眉头，“啥？又病了？” 萧血染嗯了一声，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对，阑尾炎。” “这……”听起来挺严重的。 “快走，晚上交差。” 他打断了戴曦烨的沉思，萧血染不擅长说谎，生怕继续编下去控制不住局面，轻咳一声，扭头就往前面走去。 把她丢外面扫地，还怎么猜得透她想什么？还是得安排到跟前，研究她的性格作风才是正确的。 “哦哦。”戴曦烨连忙把扫帚带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好在戴曦烨懒得想，萧血染才记起来她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干嘛非要编林寒生病啊。 下次就说林寒让关进局子里了，没个三年五载的出不来。可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假了？萧血染边走边正儿八经的思考。 第41章 幼清耀灵 萧血染自从发现身边多了块儿金子后，尤其是发现金子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多种语言，业务能力也不弱时，林寒的身体就愈发差劲儿了。 且不论隔三差五就做个小手术，到现在已经发展成回家相亲，总之他已经断断续续的休息了小半个月，林寒眼底尽是失落，呲着大嘴，含泪拿着抚恤金回家七天乐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林寒是乐了，戴曦烨就哭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上现在黑眼圈都出来了，像是让鬼子吸了阳气似的，当然说出去肯定没人相信，哪个鬼找死敢吸大小姐的纯阳之气。 现在也就萧血染是她最大的鬼了。戴曦烨想着，手上抄写会议提纲的速度不禁快了几分。 吗的，抄完就能出去和郭进廷玩了，最近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天天往和尚庙里跑，今天还要带她去河边喂鱼，说是积德行善。虽然这件事放在之前能让她骂死，但现在看来干什么都比在这里坐着工作强。 萧血染鉴于前些日子发生的惨案，不准她去河边玩。可是在云山上憋了这么长时间，戴曦烨才不管。 更何况项链没找到，她不死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早被泥水冲刷成沙子了，她也要握在手心里。 笔下发出的沙沙声引起了正襟危坐的劳务总监的注意。他瞥了一眼侧面小桌椅上奋笔疾书的“劳务工”———那是专门在书房给她搬来的办公桌，就摆在自己跟前，不为别的，防止东偏院那俩贼过来打扰她给自己打工。 小桌椅在沉稳大气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连带着座上的少女显得有些幼稚。萧血染轻咳一声，道：“注意准确度，别写错。” 戴曦烨头也不抬，顺口嘟囔道：“哎呀放心吧，错不了。” 萧血染在面前举着公文，眼神却是落在一旁劳工身上，凝视片刻，终是问出心中所想：“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这一问给戴曦烨问的汗流浃背了。她一边露出强人所难的微笑，一边脑海里又连忙回想到底什么地方出现纰漏，不会又让他发现她偷跑出去玩了吧。 戴曦烨连忙摇头，道：“没有啊……” 萧血染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哦了一声，显然不信，“那你写这么快干什么。” “写得快……是优点好吗，办事不拖泥带水是我的风格。”戴曦烨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拢了拢散在额前的刘海儿，又不甘示弱的回怼到：“你不是在工作吗，还有心思管我写的快不快啊？”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揶揄。他的眼神从戴曦烨身上收回，悠悠落入面前的公文上，不语。 戴曦烨习惯了这呆子话说半趟全靠猜的性格，刚开始还处处谨慎，后来才发现是因为他纯粹是想让自己急死。 戴曦烨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抄写了。 “既然没事，那就跟我下山熟悉一下这里吧。” 戴曦烨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脸不可思议的再度抬起头来，脸上看不见一丝欣喜，萧血染见状，问道：“怎么，不想出去？” “那正好，剩下的这些文件……” “哎哎，想，特别想。”戴曦烨连忙摇头，强扯出一个微笑，但跟着他出去能有什么好玩的，一不自由二没意思的，尤其还是逛红袖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萧血染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终于是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就先去趟星河司吧。” 戴曦烨的表情此时看起来骂的很脏，如果能汇成一把剑，萧血染早就万箭穿心了。但他假装看不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洋洋自得：“放心，今天星河司不值班，没什么人。” 最后说完，又瞥了戴曦烨一眼，她早上是没梳头还是怎么着，感觉头发跟炸毛了似的。 “只是随便走走，慢慢写，不着急。” …… 金成泽正悠哉悠哉的站在书桌前，摸着一柄长剑，眼里露出些许贪婪的光。 前些日子偷偷去了趟京城，没想到竟有如此福遇，见着了如此上古神兵，竟落得在一名平平无奇的青年身上。 金成泽只觉暴殄天物，他向来横行霸道，抢来落到他手里时，只觉得这柄剑来的有些晚了。 若是早几年得到，那么现在长老之位，恐怕还轮不到那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罢了。 “四行家，公子血染来了。” 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厮，传声筒打断了他痴迷的目光。金成泽脸上一瞬间便垮了下来，有种从天堂跌至谷底的错觉，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瞥了眼门外，不悦道：“他来做甚？” 小厮沉了沉嗓音，往金成泽耳边靠了靠，低声道：“小的不清楚，但是后边还跟着一个尾巴。” “谁？” 金成泽思索半天，萧血染整日独来独往的，也没见他身边有过谁，这个尾巴……不会是张步瀛吧？ 金成泽大骇，连忙指挥着小厮帮他把长剑收起来，生怕那流氓抢了这宝贝，“快快快，赶紧给我收起来。” “收什么呀，老大爷？” 金成泽心里大惊，这尾巴居然不是别人，竟然是前些日子给星河司闹的鸡飞狗跳的戴曦烨，眼睛都快从芝麻大点的眼眶了瞪出来了，心底暗叫一声糟糕，还没来得及抬手，就看见一个少女跳进门来，笑意盈盈：“藏什么宝贝了？让我瞧瞧？” 金成泽只觉得眼底昏花，戴曦烨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可是比张步瀛更缺德的角儿，老头子从来没有这么渴望的想看见他。 “郡主殿下，不得无礼。”萧血染的声音随后传来，门口出现了一抹白衣胜雪的光景，金成泽紧了紧神色，从书桌后走出来，朝来客行了一礼。 “不知郡主和公子此时来访，有失远迎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戴曦烨连忙笑着摆手，眼神却绕过金成泽，死死的落在摆在书桌上的剑匣子。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萧血染今日非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萧血染重礼，虽然金成泽品阶在他之下，可毕竟是长者，他还是中规中矩的还了一礼：“四行家客气。” 此时客套完便陷入了寂静，一旁的小厮正惶恐的盯着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的戴曦烨，额角甚至渗出些许冷汗。 “郡主殿下……” 戴曦烨走到书桌前，瞥了那小厮一眼，“咋的，你也藏宝贝啦？” 小厮惊恐的连忙摆手，强颜欢笑道：“郡主折煞小的了，小的贱命一条，哪来的什么宝贝……” 戴曦烨嗔怪的哼了一声，眼神落到了那柄剑上，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金成泽担忧之色重重，却被萧血染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他不得不抬头仰望过去，只听得那声沉稳的声音响起，“郡主殿下久居云山，未曾正式到访行宫，今日想着先来星河司，也算熟悉。” 那何止是熟悉，上次差点给这儿拆了。金成泽干笑两声，强忍悲痛，道：“郡主到访名正言顺，星河司自是万分欢迎。” 萧血染自觉身后之人一向爱闹，此时却鸦雀无声，不由得扭过身去瞧。 …… 戴曦烨看到那柄长剑，身体不由得一僵，眼神里尽是错愕。 幼清耀灵，上古神兵。 一双纤纤玉手颤颤巍巍的轻抚上那柄历经无尽岁月的长剑，眼底波光流转，竟是不可言说的怀念。 纤细的手指划过剑身，熟悉的刻字在指尖温存，戴曦烨眼眸里多了份恍如隔世的回忆。像是透过它来触摸儿时的痕迹，是了，就是他，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张灵玉，张灵玉出现了，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自打六年前张灵玉远走西川，突然失踪，再无相见，没想到她却会在藏北再次与他交汇。 她的师兄，将她从黑暗和牢笼里救出来的人，在异乡给足了她属于家的温暖。 “郡主殿下？” 萧血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忖。他觉着戴曦烨的情绪不对，尽管这个小馋猫巴不得把云山行宫的宝贝全都搬空，但星河司的宝物怎能与云山相比，应该不至于让她如此瞩目。 戴曦烨半晌才反应过来，再抬眼恢复了往日顽皮的神情，扯出一丝笑容，看着萧血染身后的金成泽，道：“没想到四行家还能搞到如此好的东西，有两把刷子啊。” 金成泽笑的比哭还难看，嘴角都快扯裂了，“郡主慧眼识珠……此剑，此剑确实非常之兵器。” “哪搞来的？介绍介绍渠道呢？”戴曦烨说罢，关上剑匣子，双手叉腰来到金成泽面前，“这么拘谨干什么，我又不抢你的。” 金成泽得了这番话，心放回去一半，但鉴于身后还有萧血染这个老狐狸，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他陪笑道：“郡主说笑了，都是手底下人呈上来的，我也不太清楚啊……” 生怕戴曦烨不信，又补充道：“郡主殿下跟星河司心连心，这进宫第一趟就来星河司，那是相当信任咱们呐……我当然也是如此，有什么好东西，怎么会瞒着您呢……” 一听到这阿谀奉承，戴曦烨生理性的就反胃。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儿的扯了个笑，道：“是吗，咱星河司的人到底是有出息，上古的神兵都能搞来，还有啥是你们不能干的呢？” 这句话说的够直白了，一下子点的金成泽冷汗直流。怕是落在他口里不免的一番折损，正当金成泽这个嘴笨的想怎么回话才不出漏洞时，萧血染却轻咳一声，解围道：“四行家为红袖招鞠躬尽瘁，郡主殿下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金成泽业务能力上线，哪能听不懂萧血染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怕是圣魔主那边已经知道了他偷摸出去的行踪了。但鉴于他是红袖招的老人了，一时间也不会拿他如何，自然也是点到为止。 “呵呵……公子言重了。”金成泽定了定心神，连忙朝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顺着萧血染的话吩咐道：“还不快去陪着郡主逛逛，怠慢了可拿你是问！” “不用了。”戴曦烨背过身去，逆着光看向屋外的天空，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果然这里的空气都满是肮脏。 “你俩老头子慢慢唠，我随便走走就成，不用麻烦。” 金成泽最烦别人叫他老头子，心下一沉，但还是咬着后槽牙扯着笑说道：“这可不麻烦，郡主，星河司太大，您迷路了可怎么办……” “她不是嫌麻烦你，”萧血染看着少女走出去的背影，“她是嫌你麻烦。” …… 第42章 崔氏剑谱 幼清耀灵剑，弱水剑，以及修能双刀，乃是玉祈府三大镇府之宝。 戴曦烨爱用剑，一柄弱水化形八剑惊世骇俗，修仙夏家的大公子夏择凌爱用双刀，修能面世无命不收。至于幼清耀灵，则是张灵玉的半条命。 他虽然不及师弟师妹那般才能出众，但幼清耀灵足够让他名震江湖。今日星河司那柄长剑正是记忆中的重影——和弱水有过无数次的较量，上面的刀光剑影，以及残存的气息，都昭示着剑主的身份。 张灵玉怎么会沦落到藏北来？还是星河司对他…… 戴曦烨的手不禁狠狠的捏成一团，如若金成泽真的对张灵玉做出什么，她是不会克制自己的冲动的。 她的危险从来不会墨守成规，她的命，欠的太多了。 戴曦烨想的窝火，事没办好，还饱受欺凌，不仅让侍女们辱骂，还有萧血染那个杀千刀的每天虐待加班，还不给劳工费。她越想越气，身后传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扯着她的衣角，她以为是萧血染来了，怒上心头，终于不耐烦的爆发了。 “一天到晚的，你有完没完啊。没看见老娘心情不好……” 吗这个字随着戴曦烨一扭头变得烟消云散。身后之人哪里是那个冰块脸，而是一位紫衣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肤色白皙，鼻若悬胆，一双凤眼犹似秋波流动。俊美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眼里的淡漠不言而喻。 少年似乎对戴曦烨的无礼并不介意，反倒是一脸抱歉，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我不知道姑娘心情不悦……” “只是姑娘，我只是想让你让一让……”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指了指戴曦烨坐着的地方，解释道：“你坐了我的剑谱。” 戴曦烨沉迷于认错人的心虚无法自拔，直到少年示意才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屁股底下确实有本书纸。 不是巧合，那是她专门在一旁的草地上拿来的，纸质泛黄，字也看不清，本以为是谁随手丢的垃圾，还吐槽了半天那人没素质，就当废纸垫屁股底下了。 没想到居然是少年的剑谱，戴曦烨脸皮再厚，此时也不由得尴尬的脸红起来，连忙弯下腰双手递过去，头埋的不能再低了，“啊……对不起帅哥！我……我没看见这有本书……” “无妨。”少年依旧云淡风轻的保持笑容，只是眼底渗出的怒意和戒备藏得很深，不叫人轻易发觉。 戴曦烨自知理亏，一脸抱歉的表情看着少年，脚趾头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咯，如果少年让自己赔偿，那就是把苏叆叇卖了也得赔，见少年细细的擦去剑谱上被砂石硌的泥土，像是在保护什么珍物一般，宝贝的很，让戴曦烨更是愧疚。 “要不……我赔你一本？”戴曦烨试探的开口道，“我那有不少剑谱……你随便挑！想要多少要多少！” 废话，玉祈府大小姐的剑谱多少人挤破头也得不到，没想到少年却轻轻的摇了摇头，细细的抚摸着手中泛黄的书页，看书的眼神像是看爱人一般的盯着它，嘴角依旧含笑，道：“不劳姑娘费心，我有这一本剑谱足以。” 这倒是把打遍正道无敌手的戴曦烨给说住了，谁家练剑的不是多修剑法，这一本要是让敌人摸透了，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难不成这剑谱也是什么宝贝？戴曦烨不禁抬眼看去，果不其然，崔氏剑谱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吗的，红袖招这地方真邪门，还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少年察觉到戴曦烨的目光炯炯，以为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手里紧了紧书卷，干脆直接放进衣服口袋里，笑容不似方才客气，隐隐约约有些敌意，“不知者无罪，姑娘不必自责。” “崔氏剑谱？”戴曦烨喃喃道，眼神略带打量的瞧了瞧眼前的少年，“莫非，你是崔氏后人？” 崔家是正道大名鼎鼎的阴阳世家，其崔氏剑谱闻名天下，以快厉准狠为特点，虽简单但难以攻防，一般能够传授此剑之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力大无穷。 少年听闻崔氏后人一词，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他依旧面上如沐春风的笑着，像是跟人打招呼一般开口：“没想到姑娘也是行内中人，失敬。” 见他如此反应，倒是坐实了戴曦烨的一些猜测。关于崔家的一些事情，她了解的不多，民间十二世家的上三家，名气不小，和抓妖局联系密切，她没跟崔家的人打过交道，只觉得那家的人极其不好对付。 没想到崔家的手也伸进了红袖招，想来如今红袖招的门槛竟如此低，连崔家的势力也要利用一二。 怪不得把她嚯嚯过来了，看来真的是四面楚歌。 戴曦烨摆了摆手，“谈不上行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姑娘自语剑谱众多，本以为是句玩笑话，不曾想竟是有修为者。”少年微笑着说，戴曦烨看着他这副爱装的嘴脸就觉得瘆人，这小子还想打听她的身份，未免有些太高看自己了。 “太客气了，”戴曦烨干笑两声，道：“崔氏后人果真名不虚传，谦逊有礼，真叫人敬佩。” “我并非姑娘口中的崔氏后人，”少年拱了拱手，道：“红袖招精武司崔雨歇，不知姑娘芳名是……？” “崔少。”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曦烨从未感觉到这声音竟如此令人有安全感。她侧过身去，看向白衣胜雪的公子，只见他表情淡漠，走到少年面前。 崔雨歇不认识戴曦烨，但不可能不认识萧血染。他收起方才那副傲然的气息，恭敬的朝萧血染行了一礼：“雨歇拜见公子。” 萧血染冷冷的瞥了眼那人，又看向戴曦烨，淡淡的开口问道：“跑这么远，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谁能卖了我呀，”戴曦烨撇撇嘴，抱怨道，“不小心把小帅哥的剑谱坐了，我在道歉。” 萧血染的眼神落到崔雨歇身上，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手里紧握的书卷，眼神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姑娘是云山中人，在下唐突了。”崔雨歇身子不曾站直，弓着身子低着头，姿态虽低，但仍旧傲骨不减，“姑娘心情不佳，在下还唐突冒昧，实在愧疚。” 崔雨歇又朝戴曦烨行了一礼，“请姑娘见谅。” 戴曦烨快要裂开了，她的穿着的确是侍女一类，崔雨歇一介武夫，没必要对云山上的个小侍女也如此毕恭毕敬，她正想着该怎么办，一旁的萧血染倒是显得格外淡定。 “她并非计较之人，既然说开了，那就无需再多礼了。”萧血染说，崔雨歇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只是有些僵硬，道：“姑娘公子大度，在下感激不尽。” 萧血染的脸色算不上多好，崔雨歇也识趣的找了个由头准备离开，又是一个低头礼，只听得一句轻飘飘的声音：“在下仍有要事在身，就不再打扰公子姑娘，雨歇告退。” 萧血染淡淡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目送少年离去，眼神才悠悠转向身后的少女。 戴曦烨察觉到有一道不算客气的眼神在盯着自己，朝萧血染眨了眨眼，有些心虚：“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谁乱丢的废纸呢，就当垫屁股纸了……没想到居然是他的传家宝。” 戴曦烨解释着，声音有些无力：“我还想着赔他两本……” “为什么？” “当然是要赔礼道歉啊，”戴曦烨被他盯的有些发毛，“这次肯定不会拿你的东西抵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萧血染道，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只见白衣公子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如果能试探着从她嘴里问出一二，那么自己对她的了解肯定更进一步。 原来他想的是这个，戴曦烨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意识到萧血染的“良苦用心”，难道自己表现的就这么明显吗？她撇了撇嘴，随便编了个理由，道：“没啥，就是有点累了。” 萧血染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的警惕性居然这么高，便随口应付了一句：“累了还跑这么远。” 戴曦烨此时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心里藏着事儿都琢磨不透，实在是一心难以二用。萧血染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权当是真累了，便开口道：“累了就回吧，改日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瞧瞧。” “哦对了，”萧血染刚走出几步，又停下身来，嘱咐道：“那个精武司，是红袖招六行家崔绍的地盘，并非正道崔家后人，但也算是崔家的一族旁支……替你考虑的话，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果然，还是跟正道脱不了干系，正道里不缺的就是嫡系和旁支的争斗，怪不得当时奉承他一句崔氏后人，他能摆出一副杀人的表情。戴曦烨只觉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好好的旁支硬是沦落到魔道的地步。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放心，我比较内向。” 萧血染：“……” …… 第43章 决定劫狱 是夜，凝华院。 一股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夜晚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竟有些诡异的氛围。苏叆叇早早的就回屋睡觉了，而叔衡像往日一般坐在高台下的宽凳上，靠着戴曦烨经常卧着的软榻，望着不远处的云山，心事重重。 自从戴曦烨走后，凝华院便再不复往日热闹，苏叆叇颓废着浑浑噩噩，像是一块弃子被抛进湖里，只激起一阵涟漪。 叔衡相信她，她敢上山，就有十足的把握去面对这潭能够随时吞噬灵魂的死水。可他就是不免得牵挂着，总是担心她的身体能不能在山上受得住，萧血染会不会为难她。 想着想着，门口居然出现一抹白色身影。叔衡以为眼花了，正准备挪开视线，再度回眸，却是真的。 戴曦烨匆匆赶来，不等叔衡欢欣雀跃的站起身来，便被她一把按了回去。她神色凝重的四处张望，临了眉头紧锁，低声问道：“苏叆叇呢？” 叔衡见了她，欣喜万分，可她这副模样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定了定心神，朝身后的屋子指了指，回答道：“屋里睡觉呢。” 戴曦烨垂眸，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将院门紧锁，仍旧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周围。 叔衡起身将一旁的大衣披在了戴曦烨身上，心里不禁嘀咕着大半夜居然只穿一件衫裙，回头又该生病了。可对上她心事重重的表情，这些话不得不搁置。 “怎么了大小姐，这么晚一个人回来？” 戴曦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这一路上确实有点冷。从星河司回到云山，一路上净想着张灵玉的事，没怎么搭理那吃人血馒头的主，然后被压迫到晚上十一点才让她去下班。 她甚至来不及回去取衣服，就急匆匆地往山下赶，幸好今夜没有巡逻侍卫，不然这就麻烦了。 戴曦烨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找到张灵玉的下落了。” 叔衡闻言，明显一惊。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大少爷？他……” 戴曦烨瞥了一眼后山的苍翠，推了把叔衡，指了指正厅，“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 叔衡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打算叫起来苏叆叇，二人便直奔正厅而去。 好在苏叆叇没昧着良心霸占她的主卧，不然戴曦烨真就把他狐狸毛全拔的一干二净。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铺，戴曦烨突发奇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叔衡见她眼神折射着光亮，想必是又在计划什么。他也不多问，对于大小姐他从来知无不言。于是索性将猜测脱口而出，道：“难道大少爷，就在这红袖招里？” 戴曦烨抬头看向他，嗯了一声，将今日份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叔衡凝眸，拳头紧握，听罢，道：“按理说幼清耀灵乃是镇派神兵，大少爷若是无虞，那剑自然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毕竟神剑认主，别人都没有资格触碰……” 戴曦烨眉头紧锁，声色尽显担忧。她叹了口气，“今日我摸到幼清耀灵，竟然没有剑灵存在。我那时还以为是把赝品，可上面的气息总不会错。” “况且那是玉祈府的最高机密，旁人造假也造不得。” 叔衡闻言，陷入一阵沉思。半晌，他抬眸，看向面前静立的戴曦烨，将担忧映射在对方眼眸，开口道：“所以，大小姐，是要硬闯星河司救出大少爷吗？” “区区星河司自然不足挂齿。”戴曦烨沉声应道，“重要的是不能将此事闹大，否则师兄深陷红袖招，传到正道去，怕是不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被那厮当作叛徒摒弃……” 说到这里，戴曦烨眼光沉沉，“我不想让他经历这种痛苦了。” 叔衡眼底尽是心疼。戴曦烨当年是怎么过来的，谁也不知道。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觉得终归是欠张灵玉太多，所以对他永远是摆在第一位。 叔衡感慨，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像他关心着大小姐，不远万里；大小姐舍命保护张灵玉，不问别离。 “此事，只能秘而不宣。”戴曦烨说，“云山上的人铁定都知道，不然萧血染今天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带我去星河司，而且星河司那头又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叔衡一滞，目光沉沉，“云山此举定是要试探咱们的意思，免不了有把柄落到他们手中。除了这个……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戴曦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星河司是出了名的阎王殿，进去的人没有能活过第二天的。事态紧急，也只有入狱，才能有一线生机。” 叔衡也不会多废话，既然戴曦烨早已做好打算，他做的只有舍命相陪。他冲戴曦烨行了一礼，正色道：“属下愿追随大小姐前去救人。” “不，不用。” 没想到戴曦烨居然拒绝了，叔衡正要担心，却听见她继续说道：“是得有人跟着我去，但不能是你。” 戴曦烨的眼神在叔衡的质疑下落到了偏房去，透过窗户借着月光，看清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苏叆叇。几日不见他清瘦了些，此时正皱着眉毛不知在做什么梦。 “苏叆叇，最合适不过了，”戴曦烨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接应，今晚怕是不安宁，你做好准备。” 说罢，戴曦烨便匆匆离开，直接闯进苏叆叇的卧室，在他一半懵逼一半惊喜的状态下，拽出了院门。 叔衡看着二人极其不协调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才凝神片刻，再度回望月光。 上天啊，求您庇佑她。 …… 第44章 进入地牢 星河司，是人间炼狱。 这里关押着无数犯人，对待犯人用根本想象不到的酷刑来折磨，这也就是为什么红袖招能屹立藏北地区无人反抗的原因，白天走在星河司附近，都有一种莫名的肃杀感，更何况是进到里面去。如今星河司又是被四行家掌管，严酷程度可想而知。 苏叆叇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救的是谁，但看着戴曦烨一脸沉思的模样，也终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能救是能救。但是星河司又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就算你是郡主，可星河司一向是听那个四老头的话，今天你也看见了，要是你冒险进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戴曦烨走着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紧跟的苏叆叇，道：“若非时间紧迫，来不及从长计议……不过放心，死里面也能保你出去。” “那怎么行？你死里边我一个人出去？那我堂堂太子之名如何在阳间立足？将来如何保护我青丘万千子民？”苏叆叇义正言辞的说道，看着他的表情，戴曦烨总觉得这狐狸有段时间没见，感觉成长了。她轻哼一声，道：“甭想别的了，多大点事。只要跟我把人救出来，说是那老四干的都行。” “真的？”苏叆叇眼底闪过一丝激动：“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问题是能把人弄出来。”戴曦烨道，又看了看他，勾了勾嘴角，“别在这支棱，你就看今晚那老四怎么丢人吧，哈哈。”戴曦烨蛮有信心的回了他一句，冲苏叆叇说道：“你跟我进去，如果我们遇到什么意外，你赶紧跑，跑回青丘去。” 苏叆叇捏着拳头，嘴半张着，他很害怕如果真的死在里面会怎么样。看着他这副模样，戴曦烨心里有些温暖。 “放心，缺德的干了这么多票，肯定失不了手。” “别，话不能这么说。”苏叆叇瘪了瘪嘴，道：“不管你最后怎么样，我都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戴曦烨对上他那双坚定的眼神，感觉他似乎理解错了。况且出什么意外也只会是苏叆叇，让他跑的意思是，不想让他拖了自己的后腿。 “好吧好吧。”戴曦烨敷衍一笑，一路上没有什么人，万籁俱寂，她小声嘀咕道：“估计这会值班的正换班，我们可以悄悄的潜进去。” 但是星河司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有个很邪的阵法，今天上午仅仅是稍微留意了一些，并没有看出来是个什么破阵。上面都是些精美的鹅卵石铺着，看似是花纹密布挺好看的，但踩错一个方位就会自动报警，到时候岂不就是瓮中之鳖。 苏叆叇前去瞧了瞧，他说他以前在青丘习过阵法，戴曦烨保留质疑态度，为了鼓励但姑且让他先上去研究一下。 这里随时会有人出来，还不知道那个金成泽在不在，戴曦烨看着他仔细的研究着，不免有些替他捏把汗。 门口那俩石狮子还在那里矗立着，身上贴满了红色的镇压符，被风吹的簇簇作响，阴森森的。看着那俩狮子就像在瞪着俩似的，但是狐狸心里还是自我安慰着，但那眼睛跟他的手滑动的频率一般诡异。 过了一会儿，苏叆叇终于下手了，在石头上挪动了几个位置，啪嚓一声，那石狮子突然移开，地上留下两个直径两三米的洞口。 “成了！”苏叆叇有些惊喜，抹了把汗水道：“老子一百多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没成想今天却碰上个硬茬，好在还得是我聪明，开了。” 正当戴曦烨惊讶之际，突然她的鼻子一阵湿润，抬手一摸，竟然是血，这个时间流鼻血也是不太合适，戴曦烨连忙从兜里掏出些纸来堵上，冲苏叆叇招了招手，然后沿着地洞爬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修红袖招老窝的人不一般啊，谁能想到这正门里头不是监狱，而真正的地狱它就在地下呢。苏叆叇临走前挺鸡贼，专门揣了一个手电筒出来，他打开在前面走着，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黑道，还有无数个拐弯，却一直没有碰见一扇门。 苏叆叇走的有些无奈，道：“这到底啥地方啊，累死了，咱还真把你师兄救出来，他可不能不给钱啊！” 说着还真的好好琢磨了一下，跟着戴曦烨他们住有点没人权，该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不动产才行于是又补充道：“给房也行。” 戴曦烨没搭理他，只顾着这鼻血怎么越流越猛了，从地洞走下来这么一段时间已经流了满满一张纸了，鼻血跟垂线似的往下流，苏叆叇也发现了，他皱了皱眉：“怎么流这么多？这样下去失血过多也不行啊？” 戴曦烨摆了摆手道：“所以速战速决。” 苏叆叇点了点头，又开始在这里绕。戴曦烨不由得有些着急，偏偏这个时候，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拐角处响起来：“今天上午在咱们门口，可是让四爷受了气，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必须得报复回来啊！咱们四爷英明神武，一出手就把那抓妖局的鳖孙打的个落花流水！那郡主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也敢跟咱四爷作对？” 卧槽，转角遇到爱？ 戴曦烨拉着苏叆叇往旁边的死角一躲，金成泽的声音也吊儿郎当的响了起来：“哼，卖给圣魔主一个面子罢了，区区小丫头，等圣魔主回宫，回头再好好收拾她！哼。” 那些声音顺着拐角转过来，戴曦烨和苏叆叇都屏住气息，他们一行三四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幸好这里是死角，没灯光，他们也看不见。戴曦烨翻了个白眼，不就蛐蛐了他几句，还真就得罪了这老不死的。 正当他们走远时，苏叆叇长长的出了口气：“哎呀妈，真他奶奶刺激。” 戴曦烨连忙让他小点声，拉起他的手就往拐角拐去。可此时苏叆叇却走到了她前面，正双手抱着灯筒往前面探路。 不对劲，戴曦烨捏了捏手里的东西——那这是谁的胳膊？ 第45章 世道不公 一路过去，戴曦烨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苏叆叇捂住口鼻躲在一边的死角里，面前的一行人几乎是跟自己擦肩而过，她心跳停了一拍，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四个走过去。 “哎？怎么感觉有点冷啊？老牛，你感受到了吗？” “得了你，快别吓人了，今天妖练出了点岔子，要真是那玩意儿，咱们还能活着？” “老牛，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越活越胆小？这不还有咱四爷吗？你是看不起四爷的功夫？” “没有！绝对没有！四爷，你别听他......” “哈哈哈哈哈，”金成泽的大笑回荡在这条过道里，他就乐意别人恭维他，戴曦烨离得他并不远，这笑声快给她耳膜笑穿了，只闻声道：“区区妖练而已，瞅把你们吓的。” 戴曦烨警惕的看着前方，明显感觉摇头一沉，但苏叆叇并没有压着的动作。 奇了怪了，堂堂一个吃阴阳饭的，居然让一个不知名的东西给戏耍了？ 等金成泽走远，苏叆叇放开戴曦烨，摸着黑打着前锋，戴曦烨跟着他走，走进下一个区域阶段。 这个地方跟以前的老校舍一样，一排平房，两边是房间门，感觉跟教室差不多，两边上头有换气扇，还有个低平的窗户，现在是晚上，月光照进来，有些诡异。 每个门上都有一把花里胡哨的锁，一看就知道是上了邪咒的，弄不开啊。 再说了，这么多门，上哪去找张灵玉？一不能开灯，二也不能喊人。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的大门“咣当”一下开了，戴曦烨跟苏叆叇连忙窜到旁边拐角处，瞅准一个没上锁的门，直接翻了进去。 “哼！不对劲，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对劲！原来是有人进来了！门口的阵法已经破了，看来来头不小！” 卧槽，被发现了？ 金成泽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分怒不可遏的意味，凶狠的说道：“别愣着了，都给我搜！” “进来几个？” “起码有三四个吧！” “难道是抓妖局的人进来了？” 金成泽冷哼一了声：“哼，那也得看他们抓妖局的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门口的阵法可是公子血染亲自设的，谁有这个胆子来这里作死！” 尼玛，萧血染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坑她啊。戴曦烨嘴角一抽，透过门缝看着前面。 “是啊是啊。那会是……？” 果然，金成泽冷哼一声，道：“你们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红袖招最近来了外人，那丫头就靠关系封了个郡主，八字还没一撇呢，出门就跟皇帝巡游似的，浩浩荡荡带四五个随从。” 苏叆叇一听自己被认为是随从，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十分不满的骂道：“狗眼看人低。” 戴曦烨强忍笑意：“对对对。” 苏叆叇一听，蛮傲娇的哼了一声，这时外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她现在是咱们红袖招的人了，圣魔主又在行宫住着，总不会吃里扒外吧。” 金成泽的声音更冷了：“别说她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人，今儿个幼清耀灵就摆在她面前，她能不认识？可别忘了她之前可是玉祈府的人，正道的四大首席之一！本来就非我同族，其心必异。” “哼，就算她是，自古以来败坏门庭，自相残杀的同族也不在少数，死她一个又何妨。” 接着声音又高了几分：“都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闯星河司是死罪，但凡找到了，我不管她是谁，规矩在这！” 就是说给戴曦烨听的呗。 外面一阵脚步声，显然是把这周遭都翻了一遍，很快就来到他们藏匿的这个屋子，戴曦烨四下一瞅，屋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倒是有一口大缸，反正也没别的地方了，便拽着苏叆叇就藏进去了。 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怨声载道，显然是这里的囚犯听见了动静，开始有动作了。 戴曦烨倒是高兴起来，从这些声音里能辨别张灵玉到底在哪一个牢房里。可这些声音一个个比鬼哭的都难受，再用采听官凝聚神识定位，根本没有张灵玉的声音。 奇怪，张灵玉那大嘴巴恨不得能把人骂死，怎么这会儿就没有声音了！不会，已经被折腾死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抓妖局的人他怎么敢随便乱杀，在这个节骨眼上，白把抓妖局得罪了，犯不上。 可是张灵玉呢？难道睡着了？ 有可能，这货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碰上大事比猫都淡定。 苏叆叇抓着戴曦烨的胳膊，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可是，他们的脚步直接进到这间屋子这里，没有敢进来瞧瞧，好像是在忌惮什么。 “四爷，都搜遍了，除了这几个门。” 除了这儿？ 戴曦烨和苏叆叇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心跳快的能在高速路上开高达了。 果然，他的脚步声走近，停在这扇门外。 戴曦烨不禁紧握拳头，心底念着剑诀，就等着他冲进来给他迎头一击。 可没想到，他最后竟然冷笑了一声：“真要是进来可就好了，有人替咱们当刀子。有去无回，出不来喽。” 戴曦烨一听这话，脊背一凉，卧槽，这里头有东西？ 他说完，脚步声就离开了这里，边走边说：“再往那边看看，弄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来的！” 说着，这些脚步就撤开了。 这就走了？ 戴曦烨从大缸里探出头来，四下看去，没有人，顿时精神起来，立马跳出这个大缸，招呼苏叆叇出来，没想到回头一看，苏叆叇正死盯盯的看着自己。 这个眼神看得戴曦烨发毛，便问他：“你看啥看，等死呢？快走。” 苏叆叇脸色苍白，吞了吞口水，道：“姐们儿，你......你背后有东西......” 啥？ 戴曦烨一下子就汗毛竖立，在这个时候，感觉肩膀上垂下来一条类似于头带的东西，长长的。 卧槽，这是啥，是不是死人上吊的舌头？ 借着走廊窗外的月光，戴曦烨看清楚了这个东西，她的心一下子猛提起来。 这是两只人手。 可是这人手松松垮垮的，像是没有一点骨头的成分，只有皮肉。这个东西趴在自己身上，怎么一点重量都没有？既悄无声息，又毫无重量，真怪了。 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刚才自己抓的那根胳膊？ 原来这死人一直跟着自己？ 头顶上缓缓的有些动静，一个脑袋从上而下垂下来，一双眼睛，黑乎乎的，戴曦烨只看见这张没巴掌大的脸上，却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两只眼睛，大的吓人。 这要搁一般人身上绝对得吓死，苏叆叇看着这东西吞了吞口水：“这......这他妈不会是......妖练吧。” 戴曦烨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 妖练这玩意儿，她是听说过的。 师父说以前出去打工，在一个村里碰上一桩怪事，人人都集体自杀，还都是统一的上吊方式，脖子上都是淤痕，一般上吊的人脖子上只有一道，可他们脖子上有好多道。 一个人自杀很常见，可一村子的人流行自杀，必然有妖。 师父就问当地人，他们是用什么上吊的，那里人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吊用的绳子，都是直接掉地上就死。 尽管那个年代大家都穷，可还真没听过这上吊绳还有人偷。 这时候，师父年轻气盛，说让他去山上住一晚，会会这个“偷吊绳”的妖怪，结果刚一上山，就碰见着老姑娘，那姑娘上来就给他一个法式舌吻，他还觉得这里人民风开放，还有点性急。 戴曦烨当年听到一半，觉得师父在吹牛逼，有些无语，半真半假的将就听了下去。 结果亲一半发现不对劲，他呼吸不上来了，原来是这大姑娘在吸他的气呢。 他想把这姑娘推开，却发现这女的软绵绵的，直接把他缠住了，好像根本没有骨头！ 这哪儿是人啊，把他吓得，死命挣扎起来，越挣扎越紧，谁知道这会儿，那姑娘突然哆嗦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咻的一声，绕着大树就跑远了。 戴曦烨问他为啥跑了，师父说可能是看到他太帅了不舍得让人间失去如此珍宝而已。鬼听了都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话，戴曦烨肯定也不当真，估摸着是编了个鬼故事来聊艳遇罢了。 师父为了属实，专门还解释了一番说，那是妖练，古代的丝织品就叫练，跟三尺白绫区别不大，这玩意单吃吊死之人的怨气，附在白绫上，久而久之，便化成了妖邪。 这东西倒是长得像人，师父碰见那个眼睛还不是很大，长得人模人样的，不然他也不可能主动跟人家舌吻是不。吸的怨气越多，他就长得越丑，眼睛就越大。幸亏他碰见那个眼还正常，让他顺利处理了。 可没成想，当年的事儿是真的啊。而且自己碰上的这个，眼睛得有十个金成泽的眼加起来那么大，妈的，师父还说碰见眼睛过大的，一般人都收拾不了，碰上就跑，千万别让他趴在你身上。 戴曦烨还问他爬上去会怎么样，师父瞪了她一眼，说是等死。 反正都是死，那么这个能化形成帅哥先跟她亲个嘴吗…… 都怪老头儿把运气都给戴曦烨花完了，他倒是美滋滋的跟美女妖练亲了一顿，自己面前这个妖练摆明了就是最高等级的，甚至都不亲嘴，就轮到等死的地步了。 戴曦烨不禁仰头长叹，世道不公！ 戴曦烨心底默默的嘶吼着，表面上却是脑门上的汗一滴滴的往下掉。这东西倒是不着急，瞪着一双比拳头还大的眼看着她，好像饶有兴趣的样子。 怎么，上一个妖练把你的性急分走了，还是你面对美女就光剩下无动于衷了？ 第46章 全是杀气 戴曦烨可终于发现了，怪不得跟那群人不敢进来，原来是这妖练在这里当差呢！ 而这个房间，正好是狱卒的房间！好一个阴差阳错，那口缸估计是人家的床吧，咱倒是直接躺进人家的床了，躲都来不及，还给人家在床上睡睡？ 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苏叆叇自然是了解妖练的性格，肯定是急不得的。他冲戴曦烨挤眉弄眼，问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戴曦烨也想知道，都怪当年当笑话听了，具体办法也没细听，可看着他这双眼睛，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戴曦烨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前两天在张步瀛那顺走的。她把火机举到妖练跟前，砰的一声点燃，又立马熄火。反复几次，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燃油味。 妖练看着戴曦烨手里的一闪一闪的东西，不禁一时好奇，瞪大了眼睛看着。 师父说的没错，这玩意啥性格都怕，就是好奇，跟火星来的一样，就喜欢新鲜物件。 也得亏星河司大门口挂着禁止吸烟四个大字，不然这妖练咋能连打火机都不认识。 戴曦烨立马看向苏叆叇，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一旁的酒罐子打开。 苏叆叇虽然不知道戴曦烨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的把旁边的酒槽揭开，小屋里顿时酒香四溢，苏叆叇还挺紧张，生怕把刚才那群人引来。 而妖练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打火机，戴曦烨伸手把火机递给他：“这个好玩，还刺激，你要吗？” 苏叆叇看着她就像看傻子似的，竟然还和这妖怪攀上了交情，恨不得一铲子给她清醒清醒。 而妖练两只手，还真的朝她的手伸过来。可是他手指使不上劲，抓不起来。 戴曦烨尹着她慢慢往酒槽那边走着，边走边说道：“你别急，我给你放水里，你自个儿捞。” 妖练显然很有兴趣，叽咕了一声就从戴曦烨身上爬下来了，顺着酒槽就爬了进去。 戴曦烨几乎是一瞬间，左手将点燃的打火机丢进酒槽里，右手一把捞过苏叆叇就往屋外狂奔，只听得“嘭”的一声，火光四溢，结果跟她想的一样，那间屋子直接爆炸，妖练惨叫了起来，这东西看起来伤的不轻！ “卧槽，牛比！”苏叆叇回头看着那间丧失火海的房间，比刚才的妖练还要激动，“爽！” 这时候，巨大的爆炸声哟引得外面又传来一阵议论声：“什么动静？” “妖练那边传来的？” “我去，还真有不怕死的往里进？咱们要不去看看？” “看什么？你要去你去，我可不敢。四爷都不敢随便进去，你怎么敢的呀？要是真去了那，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天亮了直接给他们收尸得了。” “万一真的是那个郡主......” “得了吧，也就四爷跟她有仇，那郡主再想不开来这找茬？她没病吧。” 谢谢家人们的支持，戴曦烨是有病，病的不轻。 葬身火海的妖练挣扎着，可妖练这玩意儿淹不死烧不破的，压根儿也死不了。妖练挣扎的惨叫，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迅速引起了下几层囚犯的惊恐，个个哀嚎着想要挣脱，整座地牢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这下惊动了整座地牢的防御系统，星河司的所有人员全部调动起来，进入地牢进行镇压，戴曦烨和苏叆叇二人趁乱埋入人群，往更深处的地牢里走去，倒是给他们提供了掩护。 走进去，戴曦烨随便找了间囚房里的人，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像的声问道：“近日进来的那个人，关在哪里了？” 结果他一听，立马激动了起来：“你是不是来救我的？你带我出去，只要你带我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其他牢房的人也听到了这个动静，关着的人也都凑到门口：“带我出去！” “我！只要你带我出去，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 “我给你找最好的风水地！” 得了吧，看地儿这方面还用得着你？ 求生欲她肯定很了解，但这里关着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人物，戴曦烨可是一清二楚，要是放出去，这阴阳界岂不是就要翻天了。 这些人都听到声音了，可怎么还没有惊动了张灵玉他老人家？ 而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他在哪。” 戴曦烨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在一片哀求声中朝他跑过去，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你真知道？” 那个声音应了一声：“是。” “他在哪？”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说话算数的，大小姐。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看来还是个熟人。戴曦烨毫不意外，斩钉截铁的问道：“等走的时候，把你带出去？” 那个人呵呵一笑：“不用担忧，只要趁乱我就能出去。”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当诱饵，把那群人引开，他自己逃走。 张灵玉要紧，况且也就是捎带脚的事，当诱饵这事她从小当的都快成诱饵本饵了，也就随口应下：“你说吧。” 那个人立刻说道：“走廊右手第三间，现在情况估计很不好，有件事你一定要注意，每一个上锁的房间都有机关，你小心点，一旦里面飞出小东西来，别管人了，赶紧跑。” “小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用来通风报信的，那东西一出来，红袖招的人十分钟之内就会把整座行宫包围起来，到时候你插翅也难飞。” 报警装置？这个她可太熟。我连忙答应下来，带着苏叆叇就往那边跑。 而那个声音接着说道：“最后一件事，小心女人。” 女人？ 戴曦烨脚底步伐凝滞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她身边还有女人？除了动物就是神经病，哪还有…… 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决定淌这趟浑水，就别想着独善其身。 很快二人得了那陌生人的指引，便跑到那个房间，敲了敲门，里边没动静。 苏叆叇有些警惕：“不会是那个人忽悠我们吧。” 没有。戴曦烨从门口一望，已经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功德光和半生半灭的命灯了，张灵玉现在意识全无，应该是受了重伤。 戴曦烨顾不得别的，赶紧一边喊他一边就要开门，可手刚放上去，就察觉到这锁不对劲。 苏叆叇提着灯筒找过来，仔细一瞧，戴曦烨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这把锁花里胡哨的，跟朵莲花似的。 “今儿个真特么的幸运，这锁我也没有见过唉。” “草，这是莲花锁啊。”戴曦烨骂了一句，这锁有八层，得一层一层慢慢解，解错一关就得重来，还会变成其他六十四种花样，搞不好还会触碰报警装置。 更何况这朵莲花连锁眼儿都看不到。 苏叆叇问：“什么是莲花锁？怎么弄开？” 戴曦烨也想知道，这玩意就算有钥匙也比头发丝细，怎么搞？ 他奶奶的，戴曦烨悲催了，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变态的地方吗？ 可她没办法在这耗着，外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进来，戴曦烨索性直接把手放在锁把上，运用了几分行气，就准备把这个锁拔了。 简单粗暴的法子永远百用不竭。 但这个锁真的十分坚固，戴曦烨使上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开，苏叆叇看着干着急，道：“让我来，你一介女流怎么能拔开这种......” 锁字还未出口，只见那锁砰地一声炸开，莲花锁在戴曦烨手中被连根拔起，门上出现了个明晃晃的窟窿，苏叆叇惊的大张嘴巴：“姐，你吃强森长大的吧？” “不，你姐我只是天生神力而已。” 而就在这时，那个窟窿里飞出来个东西！ 戴曦烨和苏叆叇连忙提起灯筒来看，真就看直了眼，是一个小木头做成的类似于人的东西，背上还插着两个纸糊的翅膀，也就指甲盖大小，嗡嗡着就飞出来了。 很显然这小东西就是要去通风报信的，苏叆叇反应过来，就要把那玩意儿勾下来碾死，戴曦烨立马拉住他：“别动！” 她察觉到不同寻常，皱起眉来细细看来，那个小玩意儿身上居然有毒！一旦碾死他，他身上的毒散开，戴曦烨可能没事，但他二人都活不了。 比起这个，还不如在十分钟之内把张灵玉带出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戴曦烨立马冲进去，她看到了张灵玉，他此时奄奄一息，根本没有知觉了。她心底一痛，但身上的动作还是很快，把他横腰背在身上，奔着外面就往外跑。 没想到刚跑出门口，走廊里响起一阵拍手的声音：“真不愧是咱们的郡主殿下，还真叫你给进来了。” 这声音，带着杀气！ 第47章 惊魂之夜 这里没有灯，都是一片黑压压的光景，戴曦烨和苏叆叇都不做声，其实他也看不见究竟是谁。 戴曦烨心里一时雪亮，怪不得进来的如此顺利，原来是就想拿贼追赃，抓个现行。 可是金成泽忽略了一个本质性的问题，他口里的郡主殿下，乃是世间最不要脸皮的厚颜无耻之徒。 苏叆叇顿时紧张起来，戴曦烨把身上的张灵玉转给了苏叆叇，挡在他们面前，时间太有限了，加之面前还有个拦路虎，还不能来硬的。 圣魔主能容忍她大闹高府，一来能重挫高府嚣张气焰，顺势打压一番，二来戴曦烨也没闹出什么人命，对红袖招没有什么损失。 可要是金成泽死在她手里，那可就玩大了。 金成泽逼近了一步，道：“我就知道你是奸细，你来的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原来你一个玉祈府之人，竟跟抓妖局有勾结。”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她，戴曦烨索性也就不开口了。而这个时候，金成泽手中凝结起来行气，一阵破风声就冲她扑来，显然带着狠劲儿，比上次跟苏千绝交手之际还要狠厉三分。 要下杀手了。 看来他并不打算让戴曦烨活着出去，只要他在这把她杀了，出去对外宣称有陌生人闯进星河司，杀了之后才知道是郡主，就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还落个遗臭万年的奸细骂名。 这算不上什么高超的手段，但就是恶心人。 金成泽一向对自己很自信。 苏叆叇十分担心，戴曦烨迎在前面，手却把他推了出去，苏叆叇一个踉跄，背着张灵玉一个滑铲铲了过去。 戴曦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离火符，引燃后朝空中一抛，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火光四溢。她一个转身从金成泽左侧空隙处闪过，老头子被爆炸声吸引过去注意，没发现少女已经遁走，等他发现过来，眼前却是一阵丝丝声。 金成泽竟未曾察觉那妖练竟然一瞬间被她招过来了，估计被火机炸够呛，这会儿正窝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呢。那玩意儿上来就是个死手，那速度生龙活虎，一时间还不好躲开，唰地一声就冲金成泽扑过去了。 此时妖练已经气的失去理智了，他才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面前被他扑倒的是不是他的主人，啥也不顾，就是报仇。 金成泽的行气被妖练活生生的挡下了，这下子，一人一妖顿时撞在了一起。 金成泽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捏住了妖练，可妖练也不是吃素的，只当面前之人是戴曦烨，跟蛇一样的就冲他缠了过去。 眼看着妖练就要吸金成泽的气，哪怕他再怎么实力强悍，一时间也没办法挣脱这个妖练，本身金成泽的脾气就大，现在气的恨不得把这个妖练撕了。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二人逮住这个机会，死命的往外跑，可这时，金成泽的手下已经赶过来了，黑暗之中有人准备打开灯看看到底是谁敢夜闯星河司，可戴曦烨早就有了防备，手里抓着的一包失明散见光就丢，一时间，竟把他们都搞成睁眼瞎了。 “哎哟！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灯坏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出事……” “我去……” 灯泡全被苏叆叇边跑边顺手拽坏了，没想到狐狸坏起来也够恶心的，有她当年风范。 他们也索性不点了，嘶吼着就朝二人扑过来，戴曦烨直接把大衣脱下来拧成一股绳，跟绊马绳一样挂在了两侧的墙壁上的铁钩处，他们又看不清，一群人哗啦一下，排山倒海似的被绊倒了。 这要给了苏叆叇平常，肯定得站下来笑话他们半天，可现在生死关头哪有这个闲情逸致，苏叆叇背着张灵玉在黝黑的走廊里狂奔，而戴曦烨早已唤出弱水，在后面护着他们，刚跑出这个区域，就狠狠的撞上了苏叆叇的后背。 “怎么了？” “卧槽，好多妖练。”苏叆叇咽了咽口水，有些发抖的说道。 对了，那片空房子有好几个门，也应该是有好多妖练。 前面过不去，后边还有人追杀着，这摆明了就是要包饺子了，而且再磨蹭下去，那个飞出去的小玩意儿也该把圣魔主喊过来了吧。 金成泽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没长，还好诓他一遭，可圣魔主不是一般人啊，他要真来了，戴曦烨就真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可算是投敌当间谍的活儿啊，就看他那张脸就像六亲不认的样。 这下可麻烦了。后边走廊里传来一阵要打要杀的冲锋声，就算戴曦烨能撂倒几个，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苏叆叇背着个张灵玉，本身就没什么功夫还拖着个累赘，更是雪上加霜。 那些人刚要把二人抓住，忽然后面响起一阵气喘吁吁的暴怒声：“谁都别给我动那丫头！我要亲自把她送下地狱！” 不愧是红袖招四行家，这么短时间内就把那妖练给解决了？戴曦烨微微皱眉，遇上棘手的主了。 苏叆叇眼底露出些许绝望，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妈的，临终之前竟是死在这憋屈地方，算了，有你陪葬，老子也不算亏。” 两头堵，这可怎么办...... 就在侍卫给金成泽让路的时候，戴曦烨突然反应过来，刚才一路上过，为什么不扑侍卫呢？ 总不能是嫌他们臭吧。 妖练虽然厉害，但他们没长脑子，让他们认人绝对不可能。他们侍卫身上绝对有什么克制妖练的方法。 戴曦烨屏息凝神，立刻望气，还真就察觉出来了，他们身上亮晶晶的，跟撒了一层散粉一样。难道，这是什么辟邪的东西？ 戴曦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趁她面前这个人不注意，直接伸手就把他身上的衣服扯了下来，那家伙还挺顺手的，一下子就让扒下来了。她披上衣服盖住几人，拉起苏叆叇就死劲的往妖练窝里跑，经过妖练时，妖练似乎很忌惮这个东西，纷纷躲开了。 苏叆叇看她这么做，也捎带把他身边那个侍卫衣服扒了，终于是有生机了，装也不装了，边跑边大笑着。 其他侍卫个个睁眼瞎，以为是同伴搞的恶作剧，忍不住骂道：“卧槽你特么脱我衣服干啥？死流氓。” “神经病啊？” 侍卫们引起一阵轰动，但很快被金成泽的出现震的鸦雀无声。 见妖练不缠着那二人，这死丫头算她聪明，看透了他们的伎俩，把他气的够呛，疾风似的就冲戴曦烨扑了过来，戴曦烨立马转身拦着金成泽，这一下，他可是带足了行气以风雷之势对着扑。 戴曦烨看着就头大，这要是反手回去，能伤了他的没几个，一下子就暴露自己的行气，还指不定金成泽是死是活。就算是不出手，他的水平不见得比自己低多少，若是硬生生的挨他一掌…… 怎么感觉似曾相识？上个月刚挨了苏千绝一剑，今个儿再挨他一掌。 好好好，都是戴曦烨欠你们的。 可正当戴曦烨迎面抵挡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身上的气顿时就充盈了起来，跟泄洪似的，竟然十分磅礴，对着金成泽就冲了过去。 这是......弱水的剑气！ 坏了，这会儿剑灵自己出动，戴曦烨嘴角一抽，烙铁，别给老头整死啊。 这一下，金成泽的行气跟剑气撞上，中间一炸，竟然势均力敌！戴曦烨趁机后退四五步，借力差点坐地上，而金成泽还不如她呢，直接被震飞出去！ 那些侍卫自然是要去扶他，可他脾气一下子就炸了，几声惨叫响起，扶他的侍卫自然倒了霉。 戴曦烨倒是毫不含糊，连忙跟着苏叆叇就继续往外边跑，可金成泽几乎是从地上垂直而起，应该是把全身的力全使出来了，冲戴曦烨扑来的速度堪比鬼魅，几乎脚不着地，是飘过来的！ 这就是红袖招元老的实力吗。 戴曦烨没处躲，也没打算躲，抬手一挡，虽然挡住了，但胸口也跟被重重砸了一下，瞬间嘴里腥甜无比，被打出血来了。 这一下，金成泽占了上风，一只手就抓住了戴曦烨的右手，阴狠狠的一笑：“你敢忤逆我的行气？那我现在就把你这只手打碎！” 他的动作比行气还快，这一下子，一阵剧痛从右手上传来，痛的戴曦烨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猛哼了一声，忍住正要脱口而出的惨叫。这个场面把侍卫们也震住了，看来金成泽是真的怒了。谁也不敢多动一下，灯也不敢开。 苏叆叇想叫却不能叫出来，他握着她另一只手，戴曦烨能感觉到他怒不可遏的颤抖。 就在这时，戴曦烨刚准备怎么逃脱，却察觉到金成泽身后有个人影在靠近他，一只手也运足了行气，对着他的脑壳就劈了下去！ 金成泽一心一意要掐死戴曦烨，哪想着背后有人会偷袭他，他瞬间被劈偏移了，同时发出震惊的一声。 接着，他就不可置信的扭头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好机会！虽然戴曦烨痛的眼前发白，但她瞬间拔起弱水，冲着金成泽的脖子就划去，他反应不慢，连忙往后一躲，但还是不偏不倚的砍伤了他的半条臂膀。 “你找死？！”金成泽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戴曦烨顺势直接一脚蹬在金成泽的脸上，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苏叆叇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拽起一旁的戴曦烨就跑，她也顾不得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像疯了一般的往出跑。 慢一步就是失败。 可那个砍了金成泽一拳的人，会是那个提供线索的人吗？ 而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熙熙攘攘，坏了，大部队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圣魔主刚踏进地牢的第一步，差点对上戴曦烨那双惊恐的双眸。 不过幸好这里很黑，灯光还来不及照进来，他应该没看清戴曦烨的脸。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在甬道里肆无忌惮的蔓延，正当戴曦烨脑子里飞速运转之际，她突然被一只手拉住，拽着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苏叆叇没看清来者何人，看起来应该是帮忙的，扛起张灵玉连忙跟上，这个身处黑暗中的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简直这里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很快，陌生人把他们几个带进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一个门，门外应该是一条密道。 那个男人扭过身来，背对着月光，朝戴曦烨说：“这里只能出去一个人，你俩谁走？” 苏叆叇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神色凝重，看着戴曦烨道：“你先走，我一会儿化形也能逃出去。” 戴曦烨没回答他，把身上的面纱扯下来，嘴里的血终于喷了出来，猛咳了两声，冲那个男人道：“你把他们两个送出去，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已经受了重伤了，回去就是送死！”苏叆叇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青丘太子，他们不敢动我。” 戴曦烨有些无语，这个节骨眼上还扯什么太子，谁在意你。但她没把话说白，只是将苏叆叇往前推了推，没理会他。 “把他们两个想办法送出去，今天的大恩大德，来日必报。”戴曦烨冲那男人嘱咐了一句，又把面纱蒙在脸上，推开房间门又跑了出去。 男人拦住苏叆叇要追着她出去的步伐，望着戴曦烨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先走。” 戴曦烨刚出了这门，就看见有灯光打了过来，连忙往反方向跑去，刚才那个男人带着他们跑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这里的路线。 只要沿着这条走廊跑，跳上去就是星河司的大门。 虽然右手重伤，但腿比往常跑的都快，看着洞口就在不远处的头顶，那群人已经快追上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戴曦烨直接冲面前的墙壁蹬了上去，一个翻身跳，成功一跃而上。 可惜这么帅的场面没人看见，戴曦烨小有惆怅。 四周一看，石狮子还在那里站着，地上的两个地洞还在，是他们刚进去的通道。 为了不让人发现，戴曦烨还专门绕了几个暗道，这可全仰仗了张步瀛的光，若非他整日带文艺团来表演，她也没这个天天研究各路逃窜的机会。 这个时候，整个红袖招已经鸡飞狗跳了，乱成一团，哪里都亮起了灯，戴曦烨东躲西藏，跟偷腥成功的西门庆似的，终于在一番逃亡后，顺利的翻进凝华院。 第48章 抓奸细了 院内有些唏嘘之声，叔衡也不在屋外，就看这个动静，应该是没把苏叆叇抓住。 戴曦烨的心放了一半，那狱中男子还真有两下。但是逆着月光也没看清那人的脸，想必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世上神秘的面纱太多了，戴曦烨没必要一一亲自揭开，她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果然，进去一看，苏叆叇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把上衣脱了，露出本不符合他形象的腹肌，腹肌随着喘息起起伏伏，像一条吐舌头的小狗。 见戴曦烨回来了，苏叆叇才放下心来，差点给跪下来：“累死老子了，总算是阎王殿里溜一圈，活过来了......” 戴曦烨比他好不到哪去，被门槛绊倒在地上，根本没力气站起来，体内横行的乱气撞的她有些神智不清，但看见昏迷着的张灵玉在床上平放着，貌似是叔衡，正给他盖了层被子。 戴曦烨在地上躺着喘着气，靠着苏叆叇，两人就像是逃难回来的难民，脸上的血迹仍在，她突然猛咳了起来，又带出一股血来，吐在地上。 此时床上突然探出来个身子，看见戴曦烨狼狈的模样，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把一旁的苏叆叇挤开，伸出手在后背替她顺了顺气。 戴曦烨以为是叔衡，便顺势靠进他的怀里。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事……只是行气逆行，挨了那金成泽一拳，过会儿就好了。” “什么？你跟那老鳖犊子打起来了？” 声音和语气有些不对劲，叔衡什么时候这么随性了。戴曦烨猛的一回头，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脸，却被张步瀛的神情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连忙使出一生只用一次的闪现，低呼：“张步瀛？你怎么会在这里？叔衡……” 一旁的苏叆叇让挤的有些烦闷，眉头紧锁，哼了一声，道：“让让哎？那么大地儿干嘛非挤这儿？” 张步瀛没搭理苏叆叇的抗议，反而是直接一屁股给他怼一边去了。他罕见的紧绷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伸出手来擦去戴曦烨嘴边的血迹，沉声问道：“这还叫没事？那老犊子竟敢出手伤你……” 张步瀛一把搂过退至墙角的戴曦烨，戴曦烨也没力气拒绝，便顺势躺进他怀里，他皱着眉，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轻轻的擦去脸上血迹，看着他的额角，隐隐发觉有青筋跳动，她额头上都是被右手疼的憋出的冷汗，看着他沉重的神色，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怎么来了？还有，叔衡……” “在我面前就别惦记其他男人了。”张步瀛冷哼一声，“今儿个去你那发现人不在了，就来这里找你。” 戴曦烨瞥了眼床上之人，张步瀛不会不认得张灵玉。顿时心底有一种事情败露的神色油然而生，张步瀛有些不悦，撇了撇嘴，“跟我还打哑谜，真不把老子当自己人。” “以后这种事情，别一个人涉险，”张步瀛顿了顿，瞥了一眼另一个方向，补充道：“还带个没用的拖油瓶。” 一旁的苏叆叇忍无可忍，从地上直接气的跳起来：“你丫的说谁拖油瓶……” “郡主殿下，您睡了吗？” 此时院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问候，戴曦烨哑声，她料到会有人上门，但没想到这么快，手掌不禁攥紧了张步瀛的衣领。 张步瀛是个懂事理的，不必多言，以最快的速度轻声将她抱上床去，苏叆叇也赶紧熄火，顺势藏进床帐里。 戴曦烨刚躺下，却发现这床上还躺着个人，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刚才自己询问下落的叔衡，此时正紧闭双眼，意识全无，显然是晕了过去。 戴曦烨一记眼刀飞过去，张步瀛有些心虚捂住嘴巴，眼底流露出一丝尴尬，小声嘀咕道：“没办法，鸟哥太强势，不准我踏进凝华院半步，我才出此下策。” 张灵玉依旧没有苏醒的痕迹，身上都是被鞭打的痕迹，脸色苍白，若是再晚一步，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一张床上藏了五个人，还晕了俩，苏叆叇面露凶光，瞪了张步瀛一眼：“你真把这儿当太平间了啊？” 戴曦烨啧了一声，忍不住伸出脚踹了他一下，“再比呲拱出去。” 张步瀛躺在戴曦烨身边，看着抬不起来的右臂，语色沉重的开口道：“早知道我就跟你去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 “砰砰砰……” “郡主殿下，您在吗？” 此时敲门声响起，看来那人已经走进院来，站在门外了。 张步瀛跟戴曦烨对视了一眼，苏叆叇连忙趴在张步瀛身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张步瀛被压的呲牙咧嘴，又不敢吱声，只能冲他张了张嘴，骂了句滚。 正在这个时候，门一阵响动，戴曦烨连忙看了眼床帐后的四周，人都藏得差不多了，便佯装大梦初醒，从床上坐起来，掀开一些帘子，看向门外。 “谁啊？” 说着，她连忙调整了呼吸，尽量变得正常，门外的人听见有人在，松了口气，道：“幸亏您这没事……外头出事啦，哎，殿下，我能进去说话吗？” 这声音明显就是来刺探的。可不让她进来，恐怕要生出嫌疑。 戴曦烨忍痛站起身来，身上的白衫裙有些粘腻在身上，她扯了扯裙子，披了件白真丝绸的外套，给那人开了门。 来者正是红袖招行宫里的女官，掌管宫规司仪，按理说跟萧血染算同事，四五十岁的年纪依然风韵犹存，戴曦烨很欣赏她。 只见女官朝她行了一礼，面带微笑，道：“您还没睡啊。” 说着，眼睛就往里边看去。 来就来呗，瞎看什么玩意儿。 “原来是女官大人。”戴曦烨笑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还惊动了您亲自来看。” 女官客气一笑，“殿下言重了，在云山上没见到您，就想着是回凝华院住了。”说罢，连忙把视线收回来，同戴曦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便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今夜居然有人夜闯星河司，那闹的叫一个惊天动地，连把圣魔主都惊动了，现在正满宫里头找人呢。” 戴曦烨装作饶有兴趣的问着，显然这事不是她做的一样：“哟？还有这种事儿啊，谁这么大胆？” 女官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感觉看不出什么眉目，便接着说：“现在正查着呢，可不得了，那人把四行家都伤了！幸好您没事，今夜外面不太平，最近您呀，还是搬回云山上住比较安全。” 戴曦烨有些惊讶，端起桌子上放的一壶凉茶，给女官面前的茶杯倒满，“我倒是没事……抓住那人了吗？” 女官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哎，让人给跑了，现在整个红袖招都在找呢，现在已经把大门堵上了，那个人应该没跑出去，很快就会找到的。” 女官也是个爱八卦的，眼底一转，猜测道：“我觉着吧，这人不能是……”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熙熙攘攘，金成泽那叫焦躁的嗓门在外面响起：“我敢肯定，就是那丫......就是郡主干的！你们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跟他对质！” 第49章 强闯民宅 而极具磁性和魅惑的低音同时响起，沈玄度的声音也带着点妥协的意味：“咱们给她查过术脉了，当年玉祈府把她的心脉断的一干二净，如今就是力气大点，哪里有半点功力把你打成这样？” “你太抬举她了吧……哎？你们几个怎么连衣服都不穿？成何体统！” 那几个被点名的侍卫委屈巴巴的说道：“我们的衣服被那人给扒了。” “我管你们谁扒的？快滚，给我穿上衣服再来。” 可瞬间，外面就安静下来，跟女官谈话着的戴曦烨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这估计是圣魔主来了。 他当时应该没看见自己吧？ 院门被打开了，身披黑色貂皮大衣的尊者身后跟着一群人走进小院。以往清净寂寥的凝华院顿时显得拥挤，呜呜泱泱的站满了人。 女官看向门外，有些惊讶：“这，这怎么回事啊。” 不仅是圣魔主来了，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萧血染，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沈玄度，身后还有熙熙攘攘一群人，个个穿的人模狗样的。 这阵仗，怕不是要给她五马分尸了。 女官连忙打开屋门，来到圣魔主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拜见陛下。” 圣魔主淡淡的摆了摆手，眼神却落到屋内端坐的白衣少女身上，首当其冲的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戴曦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道：“已经睡了，女官大人来找我聊聊天，还没聊几句，你们就都来了。” 话音未落，金成泽脸色难看的冲进来，脸上还有刚才她给他留下的脚印，肩膀处是触目惊心的血洞，只是简单的上了点药，显然伤的很重，着急的就过来找事了。 他指着戴曦烨的鼻子骂道：“你还在这儿装没事人？刚才你干的好事儿，抓妖局那小子呢？给我交出来！” “四行家，对郡主殿下不得无礼。”萧血染缓缓开口道，声音略带些压迫性的侵略，淡漠的眼神落到戴曦烨身上，迟疑一瞬，声音有些冰冷：“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您也不能大半夜跑下山来……” 戴曦烨沉默一瞬，这是开始演了，哪怕是平常有这会儿一半的客气也就算了，关键是……他确定要在这会儿演吗…… 戴曦烨佯装生闷气，头偏到一侧，不理他。果然圣魔主发现了些许端倪，侧目看向身后的萧血染。 萧血染微微颔首，“近日对殿下的管束过多，今日教训了些话，有些逾矩了，望陛下见谅。” 戴曦烨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你还知道逾矩这个词。圣魔主果然很受萧血染这个死绿茶的示弱，眼底的神色放的温柔了些，点点头，道：“她散漫惯了，脾气又娇惯，就是该多管教管教。” 戴曦烨哼了一声，一只手叉着腰，没好气儿的瞪向金成泽，看着他还指着自己，终于找到发泄口了，好一顿臭骂：“死老头子我招你惹你了？上来就给我狗血喷头一顿臭骂，那指头是按上假肢出故障，放不下来了？” 女官眼底闪过一丝涟漪，瞥了一眼圣魔主，又是个观望态度，骂偏了可怎么办，还是赶紧回归正题，故作惊讶的问：“四行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抓妖局的小子？咱们跟抓妖局是世仇，这里怎么会有抓妖局的人呢？” “就是。”戴曦烨附和道：“整天抓妖局抓妖局的，哪怕多管管你家的安保吧，别到时候人全跑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算是戳到他脊梁骨了，前些日子接连丢牢犯已经让圣魔主不高兴了，如今还让这死丫头片子当众嘲讽，他撇见沈玄度那张贱兮兮的脸上已经快憋不住笑了，他眼瞅着就要把双手掐上戴曦烨的脖子，恨不得把她给掐死：“你别给我在这儿装，来人，给我把这搜一圈，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小子！” 来这么快，哪有时间藏人？ 眼瞅着人就要进来了，戴曦烨立马把手抬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道：“谁敢？” 毕竟也是跟从小虎到大的，这一声，好歹把他们都震住了。 她冷眼看向金成泽，在场人都不敢吭气，都看着戴曦烨，她皱了皱眉，道：“你接连几次对我有意见，我不跟你计较，今天你骂我也没跟你掰扯。” “但你今晚还要带这么多人夜闯我的卧室，还要扬言把这里搜干净，你是实在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看不起我也就算了，毕竟你是红袖招的元老，但我也是圣魔主带来的，你这是把他的尊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啊？你居心何为？” 金成泽被她的犀利言语也怼的一时语塞，眼神有些胆怯的看了圣魔主一眼，连忙解释道：“陛下，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我只是奉公办事啊！” “好一个奉公办事，借着公家的名义来随便凌辱我一个弱小女子，可真不愧是四行家呀。”戴曦烨娇哼一声，直言不讳的说着，“四行家要是看不惯我，可以直说，可是我不懂，我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这样冤枉我？” “就是啊，老四你别冲动啊，都是一家人，殿下也是个小孩子，你这样把她吓着了，哪里受的了你这样大吼大叫的？”沈玄度从外面走进来，劝说道。 看撑腰的来了，戴曦烨一张小脸立马变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瘪起嘴来，用手捂上脸，“让带了当囚犯一样关起来就算了，也没说还要有黑锅背啊……我真是活的不如窦娥，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金成泽有苦说不出，只能是在圣魔主面前极力忍耐，他沙哑着嗓子，道：“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只不过你一直在这挡着，怕是有鬼，干让别人生疑。” 戴曦烨放下手，气的笑出了声，两眼含怨看向他：“那你说我跟你动手了，我怎么不知道，谁看见了？你不让我解释，反而是非要搜我的房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人生疑啊。” “这还用谁看见？你当我说的话是在放屁？”金成泽怒喝道，戴曦烨也不怂，直接反问回去：“你可真是一言九鼎啊，说啥是啥，言出法随的要我看啊，这圣魔主还是你当算了。” 沈玄度看着圣魔主的脸愈发阴沉，心里感慨幸好没把这小郡主得罪干净，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竟有比自己还能挑事的人。 看来今日金成泽就算搜出来什么，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自己放不放屁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这有那么多人，我闯进去，怎么也有人看见我吧，你们谁看见我了？赶紧跟我唠唠？”戴曦烨扬起笑脸，皱着眉头扫视下方，那群侍卫低着头，不敢言语。 “那么黑，谁能看见谁啊？”金成泽说道，戴曦烨立即冷哼一声：“那谁也看不见你怎么就光说是我啊？这么多人都没看见，怎么，你长得是青光眼啊？” 这群人默不作声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了疑惑，这谁也不能作证郡主殿下就在当场，谁也没看见她，圣魔主纹丝不动，只是一直看着戴曦烨。 萧血染率先打破僵局，突然说道：“是我的错。” 众人的眼光纷纷落到白衣公子身上，他微微皱眉，看向金成泽道：“往日殿下同星河司颇有渊源，今日更是拜访星河司闹了些不愉快。” “只是殿下身子素来娇弱，能将您伤成这样……”萧血染顿了顿，“我是不信。” 好样的，戴曦烨感动的热泪盈眶，没白让自己干了这么多天的苦力，终究是有回报的！ “还真是，我今日白天在星河司外面碰见了小殿下，一个人闷闷的坐在草地上，原来是跟四行家有矛盾，貌似还跟精武司的那个怪物起了争执……” “哎……小殿下一个人在这里好生可怜。怎么就能让四行家无缘无故冤枉了？这多寒了殿下的心啊！” 外面几个官员窃窃私语的说道，圣魔主听了之后，铁青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只见金成泽冷笑一声，动作早已飘进屋内里去了，直冲着床帐掀去：“要人证是吧？那我现在就给你们找出来看看！” 戴曦烨的心立马提了起来，直接挡在他面前：“四行家，你别欺人太甚，这种地方岂是你能随便掀的？” 可四行家直接把戴曦烨拽起来，随手摔到一旁，沈玄度一个箭步冲上来护住了她，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粗鲁的举动，金成泽直接把帘子拉开了。 戴曦烨的右臂撞上了沈玄度坚实的胸膛，一股钻心的疼传来，看着床帐被他掀开，她的心顿时就沉下去了。 结果，众人一看帘子后面，全愣住了。 就连金成泽自己，也僵住了。 第50章 化险为夷 戴曦烨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惊鸿一瞥。 帐内昏暗，月光透不过轻纱帐，床上的张步瀛和苏叆叇正赤裸着上半身，苏叆叇背对着，大露香肩，白暂色的后背借着月光显得格外妖娆。他扭回头来，顿时一阵尖叫，妖艳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张步瀛一双凤眼微眯，沉沦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意外，更多的是警告和被打搅的怒意。 但他没有向苏叆叇那样尖叫，只是淡定的拉过一旁的被子，脸上和充满荷尔蒙的躯体上满满都是欢好过的红晕，遮盖住自己赤裸的身躯。 现在不仅金成泽面上挂不住，就连当事人也彻底石化。 戴曦烨向来将脸面置之度外，但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三人双飞的帽子能扣到自己的头上。 众所周知，拿得起放得下是大小姐最大的优点，能退的绝对不进，能丢的绝不捡起。比如这份脸面，她潇洒的踩在脚底，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刻反应过来，立马冲过去，对着金成泽的脸就狠狠的扇了上去。 “你有病吧？” 金成泽被她这一巴掌扇蒙了，张步瀛趁机把床帐拉住，把床挡的严严实实的，隔着一道屏障死死的瞪着金成泽。 戴曦烨紧绷着个脸，怎么也没想到，张步瀛说的帮是这种帮。 沈玄度眼珠子瞪圆了，露出一脸尴尬，赶紧把金成泽拉了回来：“老四，你糊涂啊！这要是传出去......” 剩下的人都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金成泽气的咬了咬牙，甩开了沈玄度，盯着戴曦烨，还是满脸疑惑，像是根本不相信——但他心底里已经产生疑惑，眼神里有了些许动摇。 难道真的不是她？ 戴曦烨无言，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对我颇有意见，当然，你这么想也是正常的，老娘就是这个脾气。可四行家把人欺负到这个份上，换做哪个人受的了？” 金成泽的嘴一撇，眼神看向了别处。 而圣魔主，脸上也起了一些波澜。 戴曦烨不经意间偷偷瞟了一眼门外站着的萧血染，他的脸色不比刚才金成泽的好到哪里去，甚至比他刚才的脸还铁青——感觉他下一秒脸上都能冒出铁来。 对，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能黑成这样，就是要这种效果。 戴曦烨虽然觉着有些节操碎了一地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盯向圣魔主，圣魔主也瞧着她。 戴曦烨双手抱胸，朝院里的人大声说道：“本来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可是总有人想方设法的欺负我，不容我，那算了，我现在就走，哎，在这活着迟早要被人给弄死。” 说着，她的眼泪就快要落下来，来一出苦情戏，然而外面的观众们没看到里面的盛景，被演的十分受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背井离乡，还要遭受如此虐待，禁不住露出很心疼的表情，都敢怒不敢言的看着金成泽。 金成泽瞪了半天眼：“可是陛下，你也看见了，这丫头天天在宫里头晃悠，一看就是随处打听家伙啊！” 戴曦烨听罢，不禁眼泪汪汪，感觉比窦娥还冤：“我是让关禁闭了还是怎么着？你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 “郡主殿下是随我去拜访星河司，你要是非说这算是随处打听的奸细……”萧血染沉着脸道，“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哎呀，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金成泽的支支吾吾，这下真相大家都了然于胸，这种场面一看就是金成泽深夜来胡闹的，真的是欺人太甚。 金成泽一愣，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气的胸口都起伏起来，不小心带了肩膀上的伤，朝戴曦烨吼道，疼的呲牙咧嘴：“你花言巧语，胡说八道！” 说着，他又看见了女官，恶狠狠的指向她，把女官大人吓了一跳：“你在这待了多久？刚才这个，郡主，到底出去没有？” 女官眨了眨眼，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如实说了：“我听见有声音，生怕殿下这里有事，就立刻赶了过来，来的时候，殿下还……还睡着......” 金成泽一听，简直要气死了，他连忙抓着圣魔主的袖子，解释道：“陛下，这里边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真的是正道派来的奸细！” 戴曦烨皱了皱眉，虽然不了解圣魔主对她的态度如何，但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红袖招里现在出了事，你不先去想办法解决，而是来我这里大半夜的闹个鸡犬不宁的，反倒是对自己人借刀杀人，奸细？”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是四行家自己丢了人，怕上头怪罪下来，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好戏吧！”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你看见有人逃出来了吗？” “没有啊，我就没见星河司那边有人出来，不会真让殿下说中了吧。” “多大年纪了，还在这跟孩子置气！白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了！” 沈玄度一听，看向戴曦烨的眼神也有了几分俏皮，他也气的急跺脚，道：“是啊，老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什么内斗呢，小殿下还是个孩子，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还是赶紧去找找真的元凶，给小殿下道歉，把抓妖局那小子抓回来要紧。你这......亲者痛仇者快，要让抓妖局看去笑话啊。” 金成泽脾气急，但他们这种人一急起来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不善言辞，气的大吼道：“我......我......她算什么东西？她一个没教养的东西也配让我给她道歉，还郡主……德不配位！她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弄死她......” 圣魔主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虽然戴曦烨素日放荡不羁惯了，他也很是头疼，但自家的孩子又轮不到他人来说，沈玄度察言观色，心底叹了口气，连忙扯住金成泽的胳膊：“行了你个老登，少说两句……” “难道事到如今我连一个道歉都不配有吗？”戴曦烨装作不理解的模样，皱起眉道：“一直听公子说你是一个脾气坏心眼好的人，所以你以前那般对我我都没有关系，可就连最卑微的歉意都没有吗？” “这真是让人怀疑，咱们堂堂四行家，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算什么身份？”金成泽冷斥一声，“不过还未行册封之礼，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陛下如今都没发话，你一个黄毛丫头要什么公道！” “四行家今天疯了吧？” “也就郡主殿下脾气好，给了我不早把他撕烂。” “身份？”戴曦烨气的都笑了：“是，我是个出身低贱的，配不上跟你们大小声。” “我知道，你这么闹腾我，无非是怕有人从你手里夺权，我也知道你怕我，怕我有一天在你之上，清算你。” “毕竟五十多岁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没突破解仙境，传出去是挺丢人的吧。” “你！”金成泽瞪圆了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戴曦烨轻哧一声，续言道：“要我看，今天这事完全就是你一个人自导自演，自己丢了抓妖局的人，不惜大半夜跑来我这给我扣一个奸细的帽子，这么决绝，怕是真就扣上了你这个黑锅啊。” “你都有能耐把我除掉了，那些个长老啊公子啊，你肯定更不放在眼里。到时候恐怕，这整个红袖招就跟你金家姓了吧？” “啧啧，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德不配位的人，生死自然不足挂齿。可是你怎么能狠下心来为了自己的野心害这么多人？好狠毒的心肠！” 四行家的确是说过戴曦烨德不配位的话，他顿时怔了一下。 圣魔主全看出来了。 这下，金成泽百口莫辩，索性恼羞成怒：“你颠倒黑白，我现在就弄死你，以免你以后给红袖招带来更大的祸患！” 眼瞅着他就冲戴曦烨扑了过来，她也不躲，反而是哈哈大笑起来：“你终于懒的装了？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有这个时间，啊，恐怕那个抓妖局的人早就跑远了吧，这么长时间，怎么没人来通报你？你的心腹呢？不会是都被杀了吧？” 金成泽一巴掌停在了空中，他两道浓眉气急败坏的竖了起来：“你给我闭嘴！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恼羞成怒？还是，被我说中了？”戴曦烨勾了勾唇角，把脸扭向一旁，道：“四行家一心想要弄死我，却不想办法挽回今晚失控的局面，很显然这就是一出闹戏——不然的话，四行家又怎么会舍得这个立功的好机会。原来丢人事儿小，弄死我才是真的呢。” 金成泽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起手来掐她的脖子，还没勾到戴曦烨，就被一阵猛烈的行气打了出去，他本身就带着伤，这下直接被打飞了，他震惊的看向出手的圣魔主，吐了口血：“陛下，你......” 圣魔主声音冷冰冰的，犹如腊月寒天，他开口道：“我还没死。” “陛下，你！！不要听这个这个奸细胡说！我对红袖招的心，日月可鉴呐！” “把四行家带下去，星河司丢了人，就让他补上吧。”圣魔主淡淡的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出去了。 萧血染深深的看了戴曦烨一眼，神色复杂，看不清情绪。 “陛下......”金成泽两眼含酸，还想说话，却被沈玄度抓了出去：“行了，你消停点！” 他想反抗，可是他伤的不轻，沈玄度也不是吃素的，金成泽不服，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很快就走远了。 一大帮人呼呼啦啦往后撤去，都出去了，只剩下几个元老级别的人，也是给戴曦烨赔了不是，让她别记恨，说完，就都出去了。 人走完了，戴曦烨又朝萧血染的方向看去，此时已经没有踪影，比那沈玄度还跑得快。 切，不会真当真了吧。戴曦烨不自知的皱了下眉，他应该没有那么蠢吧。 女官大人虽然被这场意外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眼看着事情都解决了，不由得给戴曦烨竖了个大拇指：“清者自清，还是您得人心，殿下好口才，佩服。” 戴曦烨有些嗔怪的看着她，这女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金成泽来如今又当了墙头草，她也觉得此时还留在这里不是很合适，连忙打了个哈哈：“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殿下好生歇息着……” 说完，她就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魔道从不缺强者，所以慕强生生不息。 看着他们都走了，戴曦烨才长长的出了口气，伤痛和紧张让后背都湿透了。 这会儿，床上那俩人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从床上爬下来，苏叆叇高兴的叫了一声：“舒服，他妈的，畅快！怪不得惹谁都不能惹女人，尤其是姓戴的。” 戴曦烨瞥了那满脸通红的苏叆叇一眼，想破口大骂的冲动烟消云散，这副模样甚是滑稽，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也就他那脑子能让人有机会，把黑的说成白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四行家的。” 然后又瞥了一眼张步瀛，戴曦烨嘴角一抽，不自然的说道：“谢谢你了。” 张步瀛面对她的道谢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戴曦烨有些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你想清楚，要是今晚你床上有俩男的被传出去，你这名声可是不保。” 戴曦烨挑了挑眉，看了眼被挤到床缝底下的其他人：“不止两个吧。” 张步瀛被她逗笑了，哈哈大笑起来：“事到如今还有心思开玩笑，好好，心态不错。” 临了不忘补上一句：“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苏叆叇嫌弃的蹬了张步瀛一脚，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生怕染上他“恶臭”的气味，道：“就你会看，一股子渣男味儿。” “嘿你个老狐狸精，我还没嫌你一股狐臭味呢，你还嫌上我了？” 他们二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又吵起来了，戴曦烨无奈的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没有资格再向上天要求什么。 戴曦烨走到床前，看着气息奄奄的张灵玉，探了探他的心脉，虽然仅存一线生机，但基本与无搏无异。 人是救出来了，可以后依旧任重道远。把人救活，还要藏好，最后平安送走，这下的每一步，都是至关重要的大棋。 第51章 还有后手 杨舟棋知道，抓妖局绝非表面那样光鲜亮丽，永远给人带来生机与希望。 在人看不见的黑暗中，他寸步难行。 那日他和张灵玉到了山顶上，却意外发现了一众黑衣人在掘坟偷尸，只听见张灵玉低吼一声魔道杂碎，便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和那群人打到了一处。 杨舟棋作为一个正道新徒，剑术不精，甚至连气诀跟符箓都不知道怎么使，又看不得自家师父遭人平白欺负了，匆匆提剑迎敌。 可张灵玉并非高估自己实力，只恨自己竟然碰上了高手如云的红袖招行家，出手就是致命招式，他还要顾及身后的徒弟，不出意外，被那行家出手重伤，昏迷不醒。 杨舟棋又非其他人的对手，眼睁睁的看着张灵玉被掳走，就在自己要被一柄飞刀刺穿喉咙，此时顾清秋带着人冲上来，救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至于张灵玉，早在顾清秋冲上来之际，被金成泽及其众人带走了。 他先被救回后，由于重伤在医馆昏迷了几日，再度睁眼后，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杨舟棋不言而喻，这是被人暗算了。 这是有人要他的命。 果不其然，面前站着的一男子，正以一种阴毒的眼神打量着他。 杨舟棋不认识他，但不妨碍有人认识他。他不算聪明人，但他足够有心。纵观抓妖局上上下下这么些人，想他如此刚进门连新秀都算不上的普通人，竟能得到上司高管如此赏识，早已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解悠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舟棋，试图在他的眼里看出蛛丝马迹，哪怕是一分恐惧，都能让他感到无边兴奋。 可惜没有。 他自从六岁就跟在了顾清秋和张灵玉后面，直到如今已经足足二十年，可顾清秋从未拿正眼瞧过他。 解家长子，那曾经也是一度被誉为能追上四大首席的天才少年。 却比不上一个刚刚进门不过数月的废物。 他恨，所以他一定要毁了他。 杨舟棋抬头，他倔犟，他不服输。身上的疼痛让他快要窒息，两道剑眉不由得凝聚在一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眼眸中烧，杨舟棋拼尽全力抬眸，俯视着面前之人。 解悠不禁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之人出去，地牢的门随着他放下的手而关闭，解悠慢慢的走上前去，露出一丝嘲讽。 “杨、舟、棋。” 解悠一字一句的念着他的名字，越念的深，他就越恨。 杨舟棋眼底闪过一丝冷漠，他突然想起来这张面孔，貌似是在暗卫科见过两次。应该是顾清秋手底下的不知道哪个小组长。 “别看了，顾科长现在可顾不上你。”解悠扯了扯嘴角，眼神中带着十足的坏笑，道：“你居然跟着魔道有勾结……杨舟棋，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杨舟棋一听魔道二字，眼里的冰冷直入谷底，他沙哑着嗓音道：“我没有。” “你没有？”解悠不可置信的大笑了两声，在绑着他的柱子面前踱步，叹了口气，“杨舟棋啊杨舟棋，你不能仗着孟远归是你舅舅，顾科长给你三分薄面，张灵玉那家伙是你师父，就如此目中无人，胆敢勾结魔道之人？” “我说了我没有！” “啪！” 一声沉重的巴掌声在四角暗沉的地牢中响起，解悠狠狠的打了杨舟棋一巴掌，直接把他一颗牙打飞了出去，解悠这一掌动了三分真气，他痛快的甩了甩手，眼底的快意快要涌出，“勾结魔道残害亲师父，你可真是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杨舟棋喷出一口血，怒目回视，眼神里多了一丝杀意。 “你瞪我？” 解悠挑了挑眉，手指指向自己，“你瞪我也没用，现在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杨舟棋怒从心生，却呛得他咚咚咳嗽了几声，“你少颠倒黑白，我和师父上山办事，路遇魔道的人，师父遭了……” “哟哟哟，杨舟棋你这是多看不起我们抓妖局呢？”解悠冷哼一声，“西山乃是抓妖局重镇之地，魔道之人说来就来，那我抓妖局岂不成了他人茅厕！” “你少给自己开脱了，若非你假意讨好张科长，再用你那下三滥的手法蒙骗顾科长，卧底在这二位眼下，与你勾结的魔道之人怎会出现在西山！” 解悠胸有成竹，眼底尽是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你若说你不是，怎么魔道的人没先把你弄死？你可别说是他们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杨舟棋算是明白了，解悠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把自己绑在这里，那就算好了十足的把握能把他拉下水。他再说多少也没用，这是一盘洗脱不干净的墨，他再解释，也只能是越抹越黑。 其实并非解悠万事俱备，乃是因为杨舟棋自己嘴笨罢了。 若是遇上的是着名嘴炮姐戴曦烨的话…… 不对，解悠应该就没有张嘴说话的功能了。 …… 解悠敢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折腾杨舟棋，背后必有贱人指点。这个人并非他人，而是抓妖局大名鼎鼎的副局长，刘清堂。 世人皆知这刘清堂与戴曦烨乃是一族所出，却渊源颇深，一个想尽办法整死小辈，一个拼了命也要拉老头子下水。两人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得逞。除了东瀛一战那档子让整个正道蒙羞的事儿，戴曦烨被迫沉湖，可这段日子她又乘魔道的风而起，让刘清堂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西山事变，是刘清堂的意思。扳倒戴曦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非易事。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张灵玉一出事，足够让她丢半条命了。 正如刘清堂的那句话，想要扳倒一个人，就要从那个人的最低处下手。 解悠作为抓妖局为数不多有能力，不受重视的角色，自然是刘清堂最满意的工具。有这个副局长在背后撑腰，解悠当然可以随便清除挡他路子的垃圾。 张灵玉，顾清秋，只要是在他头上的人，他要一个一个的搞掉他们，他要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解悠见杨舟棋不再言语，全当是他认罪，眼底的嘲讽更甚，“怕了？” “我怕你奶奶个腿。” 解悠听闻杨舟棋爆粗口，不禁觉得很有成就感。他轻哧一声，“还挺硬气。” “是，孟远归在外面卡着，我也不好动用暗卫科的人。”解悠道，“你且看着抓妖局怎么变得天。” “张灵玉若是回得来，难言你师徒二人是什么成分……若是他真死外面了，那你这残害师父，叛徒的恶名，可就坐实了。” 解悠坏笑着，凑近杨舟棋，“你是希望他死了呢，还是活着呢？” 杨舟棋眼睛满布血丝，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碎。 解悠很满意他的反应，笑着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道：“落入魔道之手，就算他师妹在，那张灵玉也是插翅也难逃。你就等着，我是怎么把你一刀一刀，送到地府去吧。” “不适合你待的地方，就算你被捧成了明珠也难以消受。”解悠回头，阴毒的瞥了杨舟棋一眼，“如果你有下辈子，可要好好记得这句话。” 说罢，解悠像是沾了什么晦气似的甩了甩手，打开门招呼着外面的人进来，“伺候好他，少不了你们的。” “是！” 随着那阵刺眼的光消失在门后，不等杨舟棋适应，尽是冰冷刺骨的铁鞭径直抽打在了他的身上，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体被狠狠的甩出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刺激了那人，手上挥舞着的劲儿更足了。 地牢里并没有传来解悠想象中的惨叫，只有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沉默的低吼。 杨舟棋的意志并未随着意识的消沉而泯灭。他想着，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凭什么要让他退缩。 那就要让整个世界适应自己！ 所谓真正的勇敢，即使被重重宿命包裹，也要破茧而出。所谓真正的理想，即使在无尽深渊，也会熊熊燃烧。人生亦可燃烧，亦可腐败，但愿燃烧，耗尽所有的光芒。 …… “家主，副局长那边有消息了。” 解悠刚踏出地牢的大门，一旁的守卫就迎了上来，将一卷帛书递上，“是东瀛那边的消息。” 解悠手接过帛书时明显一顿，心中不禁嘀咕一声。东瀛那边自打那年一战后，几乎被戴曦烨灭门了，他为了自保便彻底断了联系。如今就算刘清堂再得势，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勾结。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比勾结魔道的罪名还要严重啊。 可他现在完全是刘清堂那根麻绳上的蝼蚁，哪里还有退路。他咬紧牙关，心下一横，将帛书往怀里一带，便匆匆朝着西山的方向赶去了。 第52章 东瀛式神 “咚咚咚——” 刘清堂此时正坐在茶几一旁，边烧着茶边闭目养神。一阵略带谦逊的敲门声传来，他并没有睁眼，只是略微一抬手，门便自动打开了。 解悠门后还是一副紧张严肃的表情，这门儿一开，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 “刘副局长，您找我。” “嗯，坐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四周绝无第二个凳子匀给他，解悠尴尬的笑了两声，点头哈腰的走进来，“我这小辈站着就成。” 刘清堂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从茶壶底下抽出一张信件，丢到一旁的茶几上，哑着嗓子道：“东瀛那派的人递了消息来，夏择凌被放出来了。” 解悠听罢，眼神一颤。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呵呵呵……”刘清堂突然怪笑了起来，声音极其阴森恐怖，“他是死了，但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在解悠不解的眼神中，刘清堂冲他对了个口型，道：“体、式、神。” 这三个字足以让解悠瞪掉双眼。体式神乃是东瀛那边阴阳师奴役的灵体，他们把这一种凡人所看不到的下阶灵体、神怪称为“式神”。普通以剪纸而成形，可以利用符咒控制所召唤出来，连人的魂魄都可以使用，也有以活的生物为凭借做为式神，但此多为蛊物，也就是做咒诅用。而体式神，则是用将死之人的躯体硬生生的用咒降为蛊，换句话来说，直接把活人练死。 可夏择凌是新一代正道四大首席之一，近代武修中能排进前十的天才啊，竟然被东瀛阴阳师活生生的练成体式神，这是多么让整个正道蒙羞，感到悲愤的事。 但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坐在这里嘲笑着一切。 震惊过后，解悠方才笑了几声，声音中不免有些轻蔑的意味，“怪不得戴曦烨当年发了疯也要把东瀛那派的阴阳师屠光满门，当年玉祈府的天之骄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又落到东瀛当鬼奴……” “可惜喽！”刘清堂啧啧两声，“他们几个从小一块长到大，情谊之间自然是旁人比不了的。这不，张灵玉一落难，体式神又被放了出来，戴曦烨如今寸步难行……呵呵呵，玉祈府仨难兄难妹，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刘清堂认为高枕无忧，可解悠对戴曦烨可是有实打实的滤镜。毕竟多年前她一拳打出近代第一女修的名号，正是打在他自己身上了，所以对她还是有十足的畏惧感。 “可是戴曦烨毕竟实力摆在那，正道的都知道夏择凌是她的禁忌。就算从那个死人身上下手，只怕是惹急了她，顺便把咱们也开涮了……” “她不敢。” 解悠又是一愣。 “正道早就抛弃了她，除了魔道，哪里还会要她？”刘清堂哼了一声，甚至不屑于去解释，“留在魔道，她除了装孙子，根本没别的法子！要是让别人知道她的能耐，那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夏择凌身上，她更不敢动手。”刘清堂眯起眼睛，诡异的笑了一声，道：“刘家养出来的孩子，我知道！” “就算夏择凌准备杀了她，那么戴曦烨也只会站在那里心甘情愿的让他捅刀子！” “那要真杀了她……呵呵呵……” …… 红袖招一个夜晚都在抓小偷，一个白天正好留给了彻夜未眠的凝华院。戴曦烨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昏迷之中的张灵玉，用了不少药渡了不少气，面色才稍微有所红润，起码看起来像是个半活的状态吧。叔衡则是忙着熬药做饭，闲下来和戴曦烨换班照顾，这下倒是把苏叆叇衬托的像是个废物一样。 我们狐狸绝不认输，哪怕这种事是脏活累活。他自告奋勇地开辟了自己的全新赛道，准备去云山探查一番消息，戴曦烨嫌他烦，便让他麻溜的滚了。 幸好苏叆叇不辱使命，还真带回来点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圣魔主仍然在追究小偷的踪迹，说明金成泽那把火没把他们几个烧死；坏消息是红袖招行宫被彻底封死，没个半月二十天的不会解封。 叔衡啧了一声，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这俩都算坏消息吧？” 苏叆叇点了点头，为了不扫兴还是强行找了个比较好的借口。“确实，我感觉圣魔主知道是咱干的，专门膈应咱几个呢。” 戴曦烨叹了口气，扶额道：“管他呢，总之张灵玉不出事就行，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多少还安全些，至于封城……老头乐意咋咋吧。” 苏叆叇也感觉圣魔主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不然的话按照那老头的性格，当天晚上就把凝华院掀了。 只是金成泽那个没脑子的把事情闹大，把红袖招监管不力等问题抬出水面来让大家一起丢人，搞不好还会让别的势力抓住把柄。如此看来也只是给金成泽擦屁股，与他们无关。 叔衡到底是心细，比较考虑周全，他凑到戴曦烨面前，低声说道：“就算圣魔主不追究，可有的是人盯着咱们。保不齐又来个谁把事闹大……” “那就杀。” “杀不完的。”叔衡道：“堵不如疏，何不将这些人分走呢？” 戴曦烨沉吟一瞬，偏过头去看他：“你的意思是，星河司？” 叔衡就知道他的大小姐聪明，一点就透。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金成泽入狱，星河司群龙无首，人们的重心又都在谁是那个小偷身上。若是大小姐现在去主动揽过这一要职，身上的脏水能洗干净一半，另外，圣魔主那边也算是给了个态度，不罔他放咱们一马。” “最重要的，在藏北，没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纵然是您，也很难大展拳脚。” 叔衡的话说的很对，但想法和现实碰撞在一起还是有差距感。 “星河司是金成泽带了半辈子的兵，我哪来的资格能把他们培养成亲信。”戴曦烨淡淡的说道，“但是这个闲职倒不是不能考虑，我是该给圣魔主解解忧了。” 一旁的苏叆叇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只听明白个抓小偷，自信的一拍大腿，道：“这不贼喊捉贼吗？” 叔衡瞪了他一眼：“少哔次。” 戴曦烨却冷笑了一声，心里有了算计。 “今晚我去走一趟行宫大殿，晚饭不用给我备了。” “是。” 第53章 接你回家 戴曦烨走在夜晚的山路上，感觉有些阴森的冷。 按理说这初秋气节，晚上有点凉也是应该的，但怎么愈发冰冷刺骨了。在大殿上受了圣魔主一顿说教，回来还有神神鬼鬼的敢捉弄她？ 好在圣魔主算是同意把星河司的追查权暂且交给她，不然的话，她现在就能把这座山头给掀了。 “滴答、滴答……” 由远及近的水滴声朝着戴曦烨席卷而来，少女眉头一蹙，心想这家伙真是没完了，刚要准备聚气，却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满整个鼻腔。 血尸？ 戴曦烨连忙往旁边一闪，下一秒一只不明物体便冲着原先的位置扑了过去，前面有棵树，只听见啪地一声，那玩意儿立马撞碎成一团血雾，消散在夜空之中。 好熟悉的气息！ 戴曦烨瞪大了双眼，手中弱水突现，黑暗中忽现一道凌厉的身影，直奔她的方向而来——那速度远在她遇到的所有麻烦之上，戴曦烨来不及闪躲，便被其所带的戾气撞飞了出去。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戴曦烨踉跄着撞到身后的石墙上，听到声音，浑身上下立马紧绷起来，眼神出卖了她的震惊，只见那团黑雾中慢慢走出来一位黑袍男子，清晰可见两袖之间的空洞——他的胳膊早已化作了两条绸缎，却刚硬无比。 那男子朝着戴曦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危险充斥着整个空间。可戴曦烨非但没有闪躲，也没有进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双目失神的盯着他。 不会认错的，就算是他化成灰，戴曦烨也认得他。他永远是当年那个在玉祈府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择手段的保护自己的夏家少主，夏择凌。 夏择凌看着少女呆滞的样子，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道：“怎么，还是说大小姐已经，把我这个死人忘了。”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无一不在挑战着戴曦烨的极限。夏择凌曾经战死在自己面前，由于她的无能，连他的尸骨都不能带回大陆。独留他一人死在东瀛，那帮该死的阴阳师又用体式神的秘术禁锢他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用骄傲的尊严折辱他。 她不能相信他死了，更不能相信他还活着。 夏择凌双眼死死的盯着她，曾经满是爱和柔情的眼神此刻全然被冰冷和仇恨占据，下一秒绸缎死死的卷住戴曦烨的脖子，轻轻一带便将她扯倒在地，随着恨意绸缎愈发勒紧，戴曦烨的脸瞬间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 “不会忘了吧，真的忘了吗！” 夏择凌狠厉的咆哮着，他身后的戾气随着恨意暴涨，似乎下一秒就要吞噬了她。可戴曦烨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摇了摇头，满眼悲痛。 “不……” 得到答案后，夏择凌立马收起那副恐怖的嘴脸，绸缎也在一瞬间松了下来，立马收回袖口，戾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站过身去，戴曦烨终于能呼吸到空气，却因为猛烈的呼吸刺激到了嗓子，她立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夏择凌的转身一顿。似乎只有这么一秒的停顿让他勃然大怒，没等戴曦烨站起来，他又转过身去，面对着她。 “起来！” 不等戴曦烨作出反应，夏择凌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两张彼此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废物。” 戴曦烨突然就觉得很悲伤。只不过她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为他们。 在二人只有一个生的机会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死。可是他的死换来了什么呢？换来她的沉湖，换来永远翻不了身的棋盘。 他说的对，她什么都做不成，她就是一个废物。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夏择凌冷笑一声，道：“顺便杀了你，陪我作伴。” 戴曦烨垂眸，看向他满是鲜血的唇，这是他临死前的形态。心就像被一万根针扎穿一样疼，她皱起眉，无奈的心碎。 “好。” 夏择凌眯起眼睛，绸缎抚在她的脸上，冰冷的触感代替了他指尖的触碰。他从小就喜欢捏戴曦烨的脸，之前肉嘟嘟的很可爱，不像现在，脸上柴的一点肉都没有。 其实她过得也很不好。察觉到这个信号，夏择凌突然大笑了起来。 “待宰的羔羊最没意思。” “跟我打一架，输了你就去死，赢了的话……”夏择凌顿了顿，“我去死。” 戴曦烨声音沙哑，眼神悲戚，“一定要这样是吗。” 夏择凌点了点头。 “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戴曦烨撂下一句话，看起来像是在对夏择凌说，实际上是透过他跟背后操纵着的阴阳师宣战。 “哥哥，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狂风刮过，两道暗夜中的身影如闪电般交错。空气仿佛凝固，气氛令人窒息。两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彼此的挑战和决心，每一次动作都如同猛虎扑食，迅猛而有力。 戴曦烨赤手空拳，灵活地躲避着夏择凌的攻击。弱水气势磅礴，生怕伤到他。而夏择凌则挥舞着双段绸缎，步步紧逼。绸缎无骨，却道道致命，若是不经意间撞上去，定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夏择凌的身形时而如幻影般飘忽，时而如猛兽般扑向戴曦烨。拳脚和绸缎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时之间不分上下。 戴曦烨一拳扫来，带着呼呼风声，夏择凌侧身一闪，绸缎下似乎隐藏着什么，顺势划破戴曦烨的衣袖。她闷哼一声，反观夏择凌见了血，更加疯狂地攻击。 血水与尘土交织在一起，仿佛为这场战斗增添了一抹悲壮。 突然，戴曦烨猛的朝着他的袖口冲去，抓住一个破绽，动用行气抵达四肢，如短剑般的双臂直刺夏择凌袖口处的绸缎。夏择凌急忙后退，但已来不及，转身躲避，却撞上身后的石墙。 夏择凌摔倒在地，呼吸急促而粗重。戴曦烨此时却松开了他，夏择凌抬眼与她默默对视，尽管全身已无力，但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倒是小瞧了你。”夏择凌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可是你不应该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夏择凌猛然起身，藏在绸缎下的银刀忽闪忽现，径直对着戴曦烨的腰腹部狠狠的捅去。 噗嗤一声，只觉得周身火辣辣的疼，银刀被她的血染成赤金色，在月光下显得犹为诡异。 可戴曦烨丝毫未动。似乎是预示到了什么，她的眼眶比她的心率先湿润。 “并非如此。”戴曦烨强忍喉咙处的腥甜，“或许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夏择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大笑了起来，“简单的刀伤确实不会死，可是你也太狂妄了吧？” 他将银刀举到戴曦烨面前，一阵风刮过，上面的血液瞬间凝固成了紫黑色。 刀上有毒。 遂第二刀，夏择凌捅进了她的胸膛。疼痛像一根尖锐的钢针，无情地刺入她的神经，她本应痛的倒地，可是她反而迎着刀尖，尽情的享受着刀尖刺穿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紧紧的抱住了夏择凌。 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夏择凌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夏择凌的眼眸同样痛苦挣扎。 左边的神识告诉他要推开，可是右边的却让他贪恋这一刻。 绸缎的双臂环不住她，夏择凌想要恶狠狠的推开，可也使不上劲儿，仿佛那把刀捅穿的是他自己。 戴曦烨趴在他的肩上，自嘲一笑，便推开了他。 嘴角的血早已渗出，她满不在乎的一扬衣袖。嘴角倔强的扬起，她的眼里满是跳动的泪水。 “再不走，红袖招的人可就来了。” 夏择凌站在原地，黑暗笼罩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心绪。 戴曦烨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还是停下了脚步。 再回头，她满眼都是悲伤的痛苦，戴曦烨知道旁边出现了不速之客，但她还是想再多看夏择凌一眼。 可是世道没有给她为悲伤停留的时间。她低下头去，一串如断线珍珠的泪水滑落，再仰起脸，朦胧水雾下的眼眸，透露着野心和坚毅。 “我会亲自把你接回家，到时候，我们再一决胜负。” 话音一落，那股阴暗的气息终于消失不见，戴曦烨的身后此时空无一人。 巨大的痛楚从心窝里涌出，戴曦烨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用力的指尖深深的陷入泥土之中。 “你早知他只是一个体式神的残影，为何还要让自己如此痛苦呢。” 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戴曦烨不用抬头都知道是何人。 萧血染瞥了一眼地上的戴曦烨，看着她不轻不重的伤势，伤口却变得乌黑，他眉头一皱：“刀上有毒。” 不等他的手递过去，戴曦烨倔强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影摇摇欲坠，可身杆子却不动如山。 “这是我欠他的。” 萧血染的眼眸深沉，声音低沉道：“那也是他当初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心有芥蒂的活着。”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戴曦烨的心坚如磐石。 她什么都没说，在萧血染的注视下，她扶着墙，慢慢的离开了。 他说的这些话，在那几年她都想的明白。 可人情自古以来最是难做，那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难关。 第54章 久别重逢 藏北，云山行宫。 自从那夜金成泽大闹凝华院后，被圣魔主关进了他亲手缔造了的地牢里，而戴曦烨顺理成章的领了星河司代理司长一职。 戴曦烨坐在西偏院的院子里，惆怅的望着远方。她有想过这个代理司长有多困难，但是没想到这这种困难。 人是被继续罚上云山，倒是解了不准下山探视的禁令了，可她总觉得有些古怪，尤其是这些日子一直没见着萧血染。 之前不管萧血染如何忙，出差的有多远，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准时准点的折磨她让她加班当免费劳动力，可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戴曦烨费解的挠了挠头，那夜的事，他不会当真了吧。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那晚他的神情，确实挺令人动容，差点让她认为萧血染是真心替自己考虑的。但她一句话也没搭理萧血染，是不是有点让他那么骄傲的人受到了挫败感？ 可这萧血染老不出现，星河司难不成真的要由她自个儿胡来啊？正当戴曦烨琢磨着这事儿，院外突然闪过一丝猥琐的背影。她换了个姿势，歪在躺椅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心道：又来了。 要说这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张步瀛来可太贴切了。不仅美美的翻身做了场有爱的男嘉宾，而且回家一看某个冰块还不在，最近的日子简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迅速换了副沉醉的表情，朝着院内走来。 “小……哎哟卧槽！” 戴曦烨毫不意外的用手撑着下巴，颇有三分笑意的看着一头撞进结界的愣头青，只见张步瀛被那层透明云雾撞的七荤八素，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里面，道：“萧血染那王八犊子走之前还给你设了层阵法？” “没有啊，”戴曦烨摇了摇头，看着急赤白脸的张步瀛，不禁笑道：“这是我设的。” 张步瀛想不明白，手脚并用的在外围摇摆了一阵，“我去，你搞这干嘛，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埃姆啊？” 戴曦烨就知道他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词，干脆直接闪到他面前，朝着他嘴巴就来了一拳，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走进结界，扭头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于是乎，戴曦烨就在这层结界里反复横跳了好几次，见他还不说话，戴曦烨两手一摊，道：“这关不了我。” “那你防贼那？” “嗯嗯。” 张步瀛一时感觉天昏地暗，盯着眼前顽皮的戴曦烨，只觉得是小女孩的恶作剧，他轻笑一声，摸了摸刚才被撞得额头，道：“哎哟快开门！” 戴曦烨笑笑：“就不开。” “你师兄醒了！” 张步瀛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的结界噔的一声被戴曦烨一伸手敲碎了，她皱了皱眉，不等张步瀛再度开口，只听得她惊呼了一声：“什么时候？怎么醒的？” 张步瀛显然还没有从结界一下子被敲碎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明明都是撞的，怎么她就能一拳打破。 “问你话呢！” “哦哦，害，”张步瀛被她的大嗓门惊醒，清了清嗓子，道：“早上醒的，我正给叔衡写保证书呢，死狐狸在里头给他上药，结果嗷一嗓子吓得我字都写错了。” “说重点！” “然后苏叆叇就喜出望外的跑出来，说你师兄醒了。叔衡先冲进去的，我接着进去，确实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张步瀛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比料想中的恢复的快，幸好叔衡在那拦着，不然你师兄早就冲上来，把我和死狐狸斩于刀下了。” 戴曦烨轻笑一声，张灵玉什么脾气她最了解不过了，她拍了拍张步瀛的肩，说了声谢谢，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哎对了，萧血染最近忙什么呢？不在红袖招吧？” 张步瀛嗔怪的瞥了她一眼：“在我面前还想着别的男人？” 戴曦烨白了他一眼：“不在最好。” 张步瀛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在干啥，星河司现在都有你负责了，按理说他得更加压迫你替他办事啊……” “哎对了，你最近在星河司……” 张步瀛刚回头准备和戴曦烨聊两句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难得正经一回，不料一转眼人已经没了，他像个二愣子一样原地哎了两声。 “死丫头跑真快啊，哎等等我！” …… 张灵玉醒是醒了，但没有完全醒。要非说是人醒了，倒不如说是嘴比脑子醒的快。 此时的苏叆叇坐在地上盘着腿，手里握了把瓜子，边嗑边听着上头两人唠嗑，叔衡端着药坐在床上，想给张灵玉却又不知该从他哪个停顿递过去，两手就那样端举在空中。 至于张灵玉，高抬着二郎腿，给苏叆叇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戴曦烨小时候的糗事。 叔衡听的汗颜，看向苏叆叇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恨意——他只是让苏叆叇找个由头稳住刚苏醒的张灵玉，没让他俩扯上家常啊。 这要一会儿大小姐冲下山来听见这玩意儿，非得连着大少爷一块给揍了。 无他，真性情了。 “哎哟哥，说的太对了，其实我感觉吧，小戴那种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苏叆叇情到深处还不忘点评两句，“不然咱堂堂青丘太子，怎么会只给她低头呢，对吧？绝对不是因为咱怕她，这对人对事，都得有套方法，哥你说是不？” 叔衡的无语惊天动地，当着大少爷的面，也不狠心拆穿他了，届时连着张步瀛的状一块告到大小姐那里去。 张灵玉颇为赞赏的看着苏叆叇，满意的点点头，道：“嗯，不愧是青丘的老爷们儿，就是会事儿嗷！” 叔衡受不了了，直接把药塞进张灵玉怀里，“大少爷，赶快把药喝了，不然凉了就不能喝了。” “好好好，”张灵玉接过药，还不忘给苏叆叇递过去个笑脸招呼着：“叔衡体贴着呢。” 苏叆叇提到叔衡，脸上笑容一滞：“可不呗，鸟哥老爱体贴我了。” 叔衡瞥了他一眼，冷言警告道：“话密了啊。” “对了，戴宝什么时候过来？她现在在哪儿呢？” “快了大少爷，”叔衡望了眼窗外，“刚才已经让张输……呃，张步瀛去请大小姐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张灵玉有些费解，“你没跟她住一块吗？” 不等叔衡解释，一声清脆的呼喊在院中响起，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灵玉！” “小师妹？！” 张灵玉也不管药苦不苦了，直接一仰头把药全灌进嘴里，挣扎着起身准备去迎接他最亲爱的妹妹—— 苏叆叇有些后怕，这玩意儿不会听到刚才自己的话了吧，他赶忙站起身来过去献殷勤，扶着张灵玉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一道白色衣裙闪过，只见少女轻盈的步伐已经跳进屋内，脸上还带着刚刚用力跑的赤红，身上随着喘气而起伏，那双似月光般皎洁的眼眸此时有些湿润。 戴曦烨冲进去，眼神死死的盯着站在面前俊郎不凡的青年。 是了，就是他。跟之前变化并不大。只是随着时间的消磨，当年那个不可一世又骄纵的世家公子，也变得沉稳了些。 他们有七年没见了。 原来日思夜想的亲人，就在面前。戴曦烨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张灵玉快走两步来到她的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再度重逢，是那样亲密无间。纵使时间再无情侵蚀着世俗，可终归磨不灭的是那份羁绊。 “是我，小师妹。好久不见。” 第55章 背后秘密 龙虎山山清水秀，乃是一处悠然安逸的好去处。 王安沁入宗府已数月有余，当初凭着龙虎山掌门一手提溜进后山的少女，人们对她的身份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凌霄当年养在山下的小婆娘，长得还挺可人，不作不闹不说笑，倒是颇像他们掌门会喜欢的清冷形象。 人是菜了点，几个月了甚至连符箓宗最基础的东西都没学会，宗主又碍于掌门的脸面，也不好意思对王安沁说教。于是乎寻了个最简单的记录工作，安排她去负责后勤司了。 凌霄看着自己带回来的少女在后勤司忙的瞻前马后，不禁陷入沉思。 他本想着王安沁是戴曦烨的挚友，能入了她法眼的应当不会是什么废物，若是倾力培养，假以时日定能跟戴曦烨再有交集。可没成想是个七窍五脉全堵着的“天才”，倒还不如捞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猥琐男（郭进廷）。 其实凌霄想错了，跟戴曦烨玩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张郭苏衡：别骂。） 山上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有听说，老一辈的师叔师伯们也对此事多有关怀。只是不解释不关心是凌霄一贯的风格，他反正无所谓，这倒是苦了王安沁。 但凡有点姿色的师姐们哪个不对俊郎不凡、年轻有为的青年掌门倾心，巴不得有朝一日坐上掌门夫人的位子。王安沁的凭空而降打乱了这些梦女的节奏，风言风语又不停的发酵，见掌门和高层都没有做出回应，这些人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仅在精神上折磨她，更在她的生活工作上为难。杨舟棋好歹在抓妖局还有亲信，上面有人保着他，就算为难也不至于有多苦；郭进廷在红袖招还有戴曦烨看着，谁活腻歪了敢去招惹他们。 可王安沁是一个人。 她从小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公主，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娇纵惯了的宝贝，第一次被为难，她跟着那群师姐大打出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会是修行之人的对手，被揍的十天半个月的起不来床。 那些惨不忍睹的经历历历在目，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走向深渊的通行证。 可如今好在后勤司的师兄们对她很好，对她多有关照，她也从女寝搬来了后勤司一个人住，同她一个院子的师兄经常帮助她，还帮她赶走了那些上门找茬的师姐。 这个师兄名叫李舒齐，是个阴阳世家子弟，传闻是十二世家排行第九，是闻名整个阴阳界的鬼医李家的一个旁支。四岁不到就因为天赋异禀，在鬼医术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能力，被龙虎山选中做了童子新秀。在八岁那年通过选拔选入后山，正式成为了龙虎山弟子。 后来因为过人的才华和能力，在十七岁时还被派去参加东瀛之战，负责解救和治疗。 天之骄子的人生本该走上巅峰，可经此一战后，他从一线弟子中退了出来，回到龙虎山后居然选择来后勤司工作，甘愿成为一个没用的道士。 王安沁还是从他们晚上一起吃饭，李舒齐多喝了点小酒的情况下了解到的。 她其实在其他师叔们的口中听到过东瀛的事情，前些年东瀛的阴阳师屡次挑衅国内阴阳界，还试图在金陵设阵影响祖脉，破坏中土大运，正道率先派出得力才俊出征东瀛。 据说当年最新一代的四大首席齐聚东瀛，结果更不用说，没有一个月便凯旋归来，本来应该是每个人的荣光，但这些但凡参与此战之人，全都选择闭口不提，甚者直接退出阴阳界，隐姓埋名。 故事越神秘，往往更好奇。王安沁并不傻，她能看出李舒齐的悲伤和幽怨，若非是不得已，他怎么甘心舍得放弃那条康庄大道。 一个决定悄然在心间落地生根，王安沁要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她想要给李舒齐一条明路。 世界上最可惜的不是无能，是有能的人无奈的变成无能。 …… 是夜，藏北，凝华院。 白日里碍于人多眼杂，还有个张步瀛那个凑热闹鬼在，这对苦命的兄妹没聊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吃过晚饭后，叔衡早早的跟苏叆叇进屋休息了，张灵玉霸占了戴曦烨的床，萧血染不在她又不想回云山，只能在书房支了个竹床，将就一夜。 是夜难眠。也许是因为这书房的窗户做的太大，月光肆无忌惮的闯进来，没有一丝保留，恍的戴曦烨眼睛疼。 在记忆里，小时候的长安夜里，也有这么一轮亮的人心慌的月。那时一切都很美好，有一堆人陪着她。 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日子也过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还有叔衡陪着呢，这令她很安心。 只是张灵玉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红袖招，这是她意料之外的。或许说是她没有做好面对张灵玉的准备，七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如果他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呢。 就算他们之前如亲兄妹一般，可隔在他们之间的如今也算是万水千山了。 戴曦烨察觉到窗外有人，回眸间的一刹那，记忆与现实恍惚了岁月。张灵玉一袭白衣立于窗外，病态着有些惨白的脸带着亲昵的笑容看进来。 他消瘦了很多，脸上也不似之前有婴儿肥，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眸夹杂着柔情，刚棱冷硬的脸庞衬得他有了几分久经世事的沧桑感。 “戴宝，还没睡吗。” 小时候戴曦烨最怕晚上睡觉的时候，窗外冒出这张烦人的脸。因为但凡师兄发现自己还没睡，铁定要跟师父去告状。如今那种害怕不同，变得让她温暖。 藏北的夜凛冽刺骨，张灵玉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还不如她的身板呢。戴曦烨朝他笑了笑，起身拿了件羊毛大衣就走出书房。 “还没。”戴曦烨把大衣披到他身上，朝他明媚的笑着，“怎么，藏北的地儿吹着咱们大少爷，换你睡不着了？” 张灵玉轻笑一声，朝戴曦烨的鼻梁轻轻刮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要开哥哥的玩笑。” 戴曦烨轻哧一声，“外面有多冷，你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披件外套再出来。要是再得了风寒发烧，我可再也不管你了！” “好好，哥的身体你不知道吗？比牛还壮，这点小风还不足以摧残哥的身体。” 戴曦烨不信，伸出手就朝着张灵玉宽实的后背来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气不大，但毕竟是戴曦烨打出来的，疼得张灵玉连连咳嗽。 “我去戴曦烨，你谋杀亲哥啊？” 戴曦烨看着他咳嗽的脸都红了，笑的前仰后合，道：“不是比牛还壮吗？” 张灵玉嗔怪的瞥了戴曦烨一眼，从小就说不过这个小师妹，如今嘴皮子不管用还增强了行动力，是愈发惹不得了。他哼了一声，戴曦烨摸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笑着说：“进屋吧，外面凉。” “有一说一，藏北的夜色是真不错，”张灵玉抓住戴曦烨的胳膊，“就在外面聊聊吧，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晴朗的夜空了。” 戴曦烨和他心照不宣，他是想起了玉祈府的时光。她望向张灵玉，眼神中尽是坚定，便也不再多言语，只是嗯了一声。 “有酒吗，咱哥俩这么多年没见，总得喝点吧？” “……行。” 第56章 万死不辞 上次在凝华院存的酒，都让戴曦烨跟苏叆叇头一次见面比酒量给整完了，这大半夜的又偷偷去司膳房搬了一坛酒回来，跟做贼似的。 张灵玉不知何时爬到了房顶上，不过确实不失为欣赏月色的一处绝佳地点。戴曦烨在这住了数月也没有这点闲情雅致，只是觉得风月方面还得是张灵玉，自己可差远了。 小时候这俩没少干上房揭瓦的事，白衣少女三两步就“飞檐走壁”来到屋顶上，敲开酒坛子，自己先猛灌了一口。 藏北的酒她喝不惯，但还是强忍着咽下去了。 张灵玉看着她，笑了一声。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把酒递给他，“咋啦？” “没什么。”张灵玉接过，一口酒灌急了，被呛了两声。 “这酒这么烈？”张灵玉皱着眉头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戴曦烨，立马正色道：“我和叔衡不在的场合下，不许和别人喝这种酒，听到没？” 戴曦烨假装挤眉弄眼：“又怎么啦……” “这酒太烈了，你一个小孩……” 张灵玉话说一半止住了，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张了半天嘴，却第一次意识到少女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跟自己撒娇闹脾气，可长开的眉眼和周身的气度，以及眼底最深邃的色彩，昭示着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了。 可十八岁那又怎样，在他眼里，就算戴曦烨长到八十岁，那也是小孩子。 “这破地方全是坏人，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有叔衡在，我都不放心你。” 发觉张灵玉的沉默，戴曦烨有些悻悻的抿了抿嘴唇。她连忙点头称是，“不喝不喝，行了吧？怎么越上年纪越难唠了，还甩起脸子来了。” “你嫌我老了？！” “那你还嫌我小呢！” 张灵玉再度败下阵来，只得砸了砸嘴，将大衣撩开一半，把戴曦烨拉进怀里，假装凶巴巴的说道：“躲进来点，别冻感冒了。一点都不知冷知热，让我怎么放心？” 戴曦烨乖巧的躲进他的怀里，只是傻傻的笑着，“这不是有你在嘛。” 张灵玉撇了撇嘴，“又来这套。” …… 好吧，两个夜爬房顶的梁上君子谁也别说谁，第二天都冻成感冒狗了。 戴曦烨还不如张灵玉呢，病的连床都下不了，叔衡的工作又加重了，在给她喂药的同时，还语重心长的教育着大小姐。 “大小姐，您和大少爷都不小了，怎么还能干出晚上爬房顶如此幼稚的事情？” 说着，叔衡给她掩了掩被角，继续喂药：“大少爷身体比牛还壮，染了些风寒倒是不打紧，但是您的身子骨可不能和他比。” 戴曦烨心不在焉的胡乱嗯了一阵，叔衡看出了她的敷衍，那晚他不是没察觉到二人的响动，只是觉得俩兄妹数年没见，该有很多话要讲，所以他早早的逼迫苏叆叇进屋睡觉，还不惜给他的饭里加了点小料。 笑话，不加点东西，就依苏叆叇的尿性，怕是缠着张灵玉话唠不完。 戴曦烨如今这副神情，怕是昨晚聊的内容并不简单。叔衡喂完最后一滴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小姐，您和大少爷……还好吗？” 戴曦烨的思绪被叔衡的询问拉回了现实。她看着叔衡，眨了眨眼，眼角有些微微红肿。叔衡看着有些心疼，准备去拿冰毛巾替她敷一敷。 “我跟他实话实说了。” 叔衡的脚步一顿。 戴曦烨对他没有隐瞒，便接着往下说了，“我把怀楚叔的事情告诉他了，还有……三年前的事情。” 叔衡转身，回到戴曦烨的竹床前坐下，眼神有些担忧，“大少爷他……” “他没有怪我，相反，和我料想的差别太大了。”戴曦烨低下头去，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夏择凌的事，我没有和他说，我没有办法的事情也不想让他忧思……他说我长大了，可是他才是变化最大的人。” “叔衡，我问你。”戴曦烨抬起头来，眼神说不上的苦涩，“如果在以前，张灵玉碰到伤害他身边的人，他会怎么做？” 叔衡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定是把那人碎尸万段。” “是啊。”戴曦烨有些惆怅，“可是他现在身边的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我也是。” “……” “大小姐，这事情不怪你，是他们抓妖局赶尽杀绝！”叔衡握住戴曦烨的手，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温暖她脆弱的心灵，“你和大少爷都是受害者，是一家人。怀楚先生也是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来保护，才会遭到毒手。” “您放心，大小姐，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定会为您和张家报仇雪恨！” 戴曦烨对上叔衡坚定的眼眸，挤出一丝微笑。 “我才不舍得让你跟那群乌合之众碰面，”戴曦烨道，“张灵玉如今已经是抓妖局的人了，这件事情，怕是他比我们更有定论。” 叔衡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当年他去西川提亲，结果下落不明，我们都以为是西川对他下了毒手。”戴曦烨说，“其实不是，他被暗渡陈仓到了抓妖局。”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戴曦烨苦涩的笑了笑，“他知道我恨透了抓妖局，但他现在却给抓妖局做事，还做到了灵异科的科长。” 叔衡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大少爷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你觉得我会感觉到背叛吗？”戴曦烨看向叔衡，摇了摇头，道：“我是心疼他，他明知那里的人全是敌人，全是仇人，但他不得不虚与委蛇，所有人。” 戴曦烨闭上了双眼，心如刀绞。 “我总觉得我可怜，但是他比我更可怜。” “我将铁骨铮铮演的好，上天给我开了三年的小窗。可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往心里咽。”戴曦烨道，“我不甘心，我不允许他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好，我不会再自私，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哥哥一根汗毛。” 戴曦烨再度睁眼，眼底尽是狠戾。 叔衡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这不是自私。” 他摇了摇头，沉声回答。 “过去的事情纵使浑浊，但今后只要是大小姐，属下万死不辞。” 第57章 自爆行为 这些日子星河司的管理出现了大问题，先是连续丢了人，青丘公主秘密逃脱不知所踪，后是抓妖局要员消失，司长还妄想给新来的郡主殿下扣黑锅，结果让倒打一耙，把自己作进去了。 正魔两道这些年本就关系紧张，负责治安和边防的星河司如今动荡不安，士兵们早就习惯了金成泽的领导，几十年来形成了认将不认主的问题，如今换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还是亲手把顶头上司送进去的敌人，这些人根本不服，甚至有些人罢兵，拒绝巡逻。 加之其他势力添油加醋，还有那夜的“风流韵事”发酵起来，一时间把戴曦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抓妖局，正端坐在办公厅的某个黑衣青年，仔细的听着底下的探子来报。 顾清秋沉思良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既然红袖招的星河司已经是处于崩溃边缘，”顾清秋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此时正是借机向红袖招发难的关键。” 探子头低的很低，几乎和顾清秋翘起的二郎腿齐平，他摇了摇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属下认为不妥。” “为何？” “第一，我们的势力在藏北不足以发难，唯一潜伏在地牢里可以给戴曦烨沉痛一击的棋子，也因为营救苏千绝用掉了。” “第二，现在戴曦烨在藏北的关系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身边的人对她马首是瞻。若是发难之际戴曦烨倒戈，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还会断了我们在藏北所有的探子，得不偿失。” “第三，魔道大会在即，全国范围内的魔道精英都要前去藏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探子分析的头头是道，“此时急不得。” 顾清秋眉头高高耸起，手里的怀表外壳被磨的看不清光芒，他无言片刻，道：“眼前星河司的问题看似棘手，但别小看了那戴曦烨。若是拖到魔道大会，她在星河司势力一稳固，怕是我们更难深入。” “魔道大会非比寻常，其他两个顶尖魔教也会分配过去加强边防，混进去更是难上加难。” 探子沉默，顾清秋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们在藏北的人还有多少？” 探子略微沉思片刻，立即回答：“还有八成。” 顾清秋眼波流转，“再带些亲卫，我亲自去，足够了。” “您真的不怕逼急了戴曦烨，会跟魔道联手吗？”探子道，“我们的人上次跟着苏千绝，在她手里吃了大亏，而且……虽然苏千绝什么都没说，但属下能感觉到，戴曦烨的实力怕是比之前有增无减啊……” 顾清秋放下手里的怀表，现在是正午十二点。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张灵玉在我们这里，她根本不敢反。”顾清秋瞥了探子一眼，“玉祈府那个老东西，最近快不行了吧？” 探子嗯了一声。 “就给他加把劲儿，就当是我给大小姐的惊喜吧。” “让她越乱，我们赢的把握就更大。” “……是。” 探子离去，办公厅再度恢复寂静。顾清秋深吸一口气，看向了窗外。外面难得有些温暖的阳光，照的他眼眶疼。 他想赢的，是什么呢？ …… 戴曦烨瘫坐在星河司大厅的办公椅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 天杀的哪个败家玩意儿想出来的损招，居然想让她来当这个冤大头，哦！原来是她自己。 这倒是便宜了圣魔主，这把一箭双雕，他个老人精可是玩明白了。 没办法，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能保住张灵玉的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幸运之际，她还觉得自己之前有点矫情。面对如此大的工作压力，她才念起萧血染的好。当初顶多是给抄抄文件，当当翻译，跑个腿送个啥的，无非就是爱加点小班，总比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强。 两道悔恨的清泪划过心间，戴曦烨不禁仰天长啸：老子服了。 门外不知何时来的人，戴曦烨都没有察觉到。她只感到有一阵危险的气息飘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门口瞧了一眼，得知来人是谁后，便有放心的躺了回去。 “干嘛……来看我笑话的啊？” “没有，我哪舍得啊？”张步瀛笑的贼眉鼠眼的，两只手提溜了两袋零食进来，摆到她面前，坐下说道：“这不是来探望探望咱们戴司长，瞧瞧，都饿瘦了……” 戴曦烨一看有吃的，也不装了，跟只饿狼看见肥羊似的，懒得跟张步瀛打趣了，瞬间就从萎靡不振变成狼吞虎咽，张步瀛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这儿的人不给你做饭吃？” 戴曦烨没好气儿的白了一眼，毫无形象的往嘴里塞零食，边吃边嘟囔的嘴说道：“没给我茶水里下毒就算不错的啦，吗的，张输，我终于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星河司上班了，这是真他奶奶的不当人啊。” 张步瀛轻哼一声，“不然呢，我闲的没事会搬去云山跟那死冰块住一块啊。” 戴曦烨哎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果然，人都不懂得珍惜啊……” “得了吧，圣魔主没追究你跟你师兄的事情，已经算是好的了。”张步瀛笑了笑，“就背个黑锅挨两天骂的事，过两天谁还记得，别往心里去。” 戴曦烨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还开恩了？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他要想追究的话，那金成泽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了，”戴曦烨咽了一口，道：“他得感谢我给的机会。” 张步瀛不禁觉得好笑，伸手往戴曦烨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你不会就拿准了他这一点，才敢这么大胆夜闯星河司吧？” “我可懒得计较这么多，”戴曦烨摸了摸脑门，又嚼了嚼，“只是我这么觉得罢了。” 张步瀛啧了啧嘴，“这确实两边都有好处，但是唯独苦了自己。这种自爆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戴曦烨喝了口水，沉默良久，才回答：“不就挨几天骂吗，哪苦了，对吧？” 张步瀛看着她，嘴角仍旧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沉寂。 “干嘛一副吃了砒霜的表情？”戴曦烨皱了皱眉，“其实比起挨骂这件事情吧，我还是比较更担心圣魔主的精神状态。” “那老登早就不正常了。” “对吧？早知道抓妖局对这儿虎视眈眈，干嘛还要这个时候同意把金成泽给换了……” 张步瀛瞥了她一眼，“你又不比金成泽差。没想到你还挺关心魔道的事儿。” 戴曦烨叹了口气，“实事使然。” “有这份想法，够你在魔道混的如鱼得水了。”张步瀛笑了笑，像是想起了谁，笑意更甚，“怪不得你跟郭进廷从小玩到大的，有时候这种认命的态度还挺像。” “那可不。”戴曦烨吃完一包，总觉得还饿，又拆开新的一包，继续吃：“哎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他来监狱探望探望我，干什么去了？” “害，”张步瀛提到这事儿就无语，“最近那个神寺里的老和尚，给他上了两节课，给他上迷糊了，天天往那跑，估摸着过两天就出家了吧。” “啊？”戴曦烨有些震惊，她在玉祈府不是没上过佛理课，那可是出了名的折磨，能跟西红柿炒鸡蛋并列她厌恶榜首。她面露不解：“这么大魔力吗？那赶明儿的我逃班一天，瞅瞅看。” “那不成！”张步瀛连忙制止，“你要也跟着出家了那我怎么办？！” 见他又来了，戴曦烨那些关于他文艺团的不堪回首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假装头疼，实则把剩下的零食全倒进嘴里，“哎哟怎么个事儿？突然肚子疼，上个厕所，失陪了……” 张步瀛看着落荒而逃的戴曦烨，不禁笑的苦涩。 她宁愿伤害自己，也要达成所有人想要的结局。他现在真的很想，迫切的想知道戴曦烨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如此剑走偏锋。 这是她最大的问题和致命的弱点。 张步瀛想从根上救她。 “喂！走错了，厕所在那边！” “哦哦，我运动一下，方便畅通。” 第58章 一波又起 藏北还未入冬，寒冷的气候便早已下了雪。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白雪皑皑，也不失为一种境界。 今天又是努力上班的一天，在桌面上摆着的如山高的公文和汇报材料，甚至想奴役一个人来帮她处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叔衡得照顾脆弱的张灵玉，苏叆叇爱帮倒忙，郭进廷不了解，至于张步瀛…… 还是算了，她不想在星河司听演唱会。 想着想着就不耐烦的翻着文件，有张瞩目的红色请柬格外显眼，戴曦烨寻思着这地方还有人敢邀请她，简直不是一般人。 果不其然，刚打开，是来自圣魔主晚宴的邀约。 戴曦烨激动的心顿时落在谷底，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老吃什么饭，铺张浪费。 不过吐槽是吐槽，她不去也不行，到时候该落的一个不敢见人的下场，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虚。 这下子搞得自己也没心思工作了，草草的浏览了几张，最近张灵玉恢复的还不错，至少能吃进去点像样的食物，便拿了点东西回凝华院了。 …… 张灵玉这些日子越发感觉苏叆叇这个狐狸精讨喜了，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苏叆叇是唯一一个没架子还爱搭理他的生物，殊不知这份感情得到了回应，苏叆叇遇到了唯一一个不爱欺负他的知己，越聊越投入，以至于叔衡都快要去星河司投简历了。 郭进廷最近忙着在神寺和大师探讨，好不容易大师有事外出，他得空一天准备来凝华院坐坐，顺便替他师父接了晚宴请帖，倒是能跟戴曦烨一块去。 没成想刚去了就吃了一剂“闭门羹”，院内坐着如胶似漆的二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是亲兄弟，身后的叔衡阴沉着一张脸，貌似是融不进去他们的话题。 叔衡看见外面有人来了，一看是郭进廷，大喜过望，连忙热情的拉了进来。郭进廷受宠若惊，哪里见过叔衡这副面孔，连忙跟着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准备加入话题…… 结果没坐了三秒钟，在叔衡挽留的神情中，又匆匆离去。谁家好人聊天聊妖怪的生理期？郭进廷觉得自己跟张步瀛已经足够离谱了，没想到世上还是变态多啊。 戴曦烨早就到宴了，郭进廷刚才确实没在凝华院碰上她。他刚踏进大殿，两侧的侍卫侍女们朝他行礼，郭进廷哪见过这阵仗，连忙笑呵呵的抱拳拱手：“客气了，客气了哥哥姐姐们。” 侍卫侍女们也没见过这么客气的贵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头低下去。 来到殿内，郭进廷一抬眼就看见了上方坐着的红衣女子，定睛仔细一瞧，有点像自己的好闺蜜。再好好瞧瞧，可不就是。 那女子略施淡妆，倒是遮掩住了她平日里病态的素颜，显得更有气色。郭进廷并不觉得他这个发小有多美，但今日的打扮竟然有些华骨端凝的美。 她生的白，不用太过刻意去修饰就足以算得上个漂亮的，其实红色挺衬她的，郭进廷这样想。今天这不得随机迷死几个，如果忽略她那副失去梦想的表情。 他想上去跟戴曦烨有的没的扯一会儿，没成想直接被侍女请到一旁入座，跟她离了个十万八千里。 就这样都没把戴曦烨走神的心情给引过来，郭进廷有些生气，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却由于动作太大，把旁边的人的盘子给蹭掉了。 听见啪唧一声清脆的响动，郭进廷被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去给那人捡起盘子，幸好没碎。 “对不住，对不住啊兄弟……”郭进廷连忙道歉，“一股走神儿没注意，不好意思……” 谁知那人半天没声响，郭进廷还未来得及抬眼，一道颇有压迫感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 “你，就是萧血染那新收的徒弟？” 郭进廷抬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像这样的开场白，一般都是要给个大难看，还得连累着师父一起被唠两句。他有些羞耻的点点头，算是应了。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临了轻哼一声，道：“果然跟你师父一个德行，目中无人。” 一听这话，郭进廷打心底儿的不乐意了。这人可以开口骂他，但是不能侮辱他身边的人。郭进廷皱起眉头，用还算客气的语气说：“大爷，你骂我可以，别捎带脚的谁也恶心两句成吗？” 宴席还未开，上头只坐了一位郡主殿下，圣魔主和沈玄度都还没来，所以气氛稍微自由了些。可能是大殿上的回音效果有些出奇的好，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戴曦烨的注意力随着这声吸引了过去，便看见郭进廷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呵，小子，你这态度轻飘随手打翻我的盘子，又是在恶心谁呢。”那人冷哼一声，有些誓不罢休的态度，“老子是刚出来，居然连你这种小人也敢对我大呼小叫了？” “啪”的一声，那人拍桌而起，下一秒就要冲着郭进廷的脖子掐去。一旁的侍卫甚至来不及上前劝架，直接被那人霸道的真气给逼退数步，戴曦烨眉头紧锁，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金成泽！？ 他怎么也来了！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一个箭步飞了过去，一巴掌把金成泽给劈到一旁，郭进廷被金成泽差点掐死，忽然脖子上被松开，他连忙大口呼气。 吗的，差点下一秒就见阎王了。 金成泽被偷袭，一脸的不可思议，刚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张令他噩梦般的面庞。 “戴……你……” “刚出来就动手，是没住习惯吗？” 金成泽简直气的牙痒痒，若不是圣魔主马上就要到了，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把戴曦烨给掐死。无数高官贵胄的目光齐齐落在他们几个的身上，前些日子好像真的传出这二人势同水火的消息，如今一见诚不欺我。 有些大胆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揣测起来。戴曦烨皱了皱眉，一记狠厉的目光飘去，那厮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金成泽哼了一声，压低声音，用仅能他二人听到的声音在她面前道：“死丫头片子，别认为你就赢了。你那院子能藏人，能藏一辈子吗。” 戴曦烨眼光沉沉，不语。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和那个没用的抓妖局人，碎尸万段！” 戴曦烨悠悠的瞥了他一眼，眼底尽是止不住的杀意。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戴曦烨勾了勾唇角，“我也很期待你碎尸万段的碎块……会是金色的吗？” 金成泽眼睛突的睁大，就冲方才那一掌，他断定这死丫头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这下他更笃定那夜之人就是戴曦烨，但这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那就试试，到底是你暗渡陈仓来的快，还是我这把幼清耀灵擦血，擦的光。” “看吧，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戴曦烨不耐烦的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兴许活不过今夜呢？” “这是在给我下战书吗？” “你还不配。” 戴曦烨言尽于此，也不管身后的金成泽如何回答，自顾自的走回席位，看着下面震惊的郭进廷。 二人之间的对话是用了秘术，外人听不到，他自然也不知道二人刚才在做什么。 郭进廷应当是没见过金成泽的，不过能把这二人安排在一起坐的，应该除了爱看热闹的沈玄度也没别人了。 …… 宴是小宴，比上次苏叆叇磕头那场规模小多了。萧血染照例缺席，由郭进廷代替。圣魔主也只是过问一二，全然没有把方才的失态记在心间，只是吩咐了几句家常，沈玄度开了两句玩笑活跃气氛，无他，宴便散了。 金成泽全程沉默，只是看向戴曦烨的神情愈发阴毒，还有些得逞的意味。戴曦烨不仅有些担心张灵玉，不过有叔衡在，她倒是不至于现在就跑回去。 郭进廷看出戴曦烨的心不在焉，发小之间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相互对视，他心照不宣的颔首，在三巡过后找了个由头便退席离去。 至圣魔主和沈玄度离去后，其他人也都尽数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些许金成泽的旧人，和一些不怕死的侍卫。 戴曦烨心中了然，这必是金成泽的亲卫。 今夜喝的酒有些多，她看着有些微醺。一双凤眸眼角借着酒意染上了红，姿态也不似席间那般端庄，松弛下来就有些放荡不羁。 “怎么，打算在这儿开始？” 第59章 铁证如山 星河司。 金成泽是在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被释放的。他被放出来的时候莫名其妙，本以为是圣魔主回心转意，殊不知这是戴曦烨的安排。 她没心思去对付一个蠢到家的老头子，更何况星河司上上下下对他马首是瞻，她也没必要硬去趟这趟浑水。现在大致摸清楚了其中的关系网，她的初步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星河司的权力固然要紧，但此时并非良机。 张灵玉失踪必然对抓妖局是一件不可小觑的事情。按照顾清秋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目前星河司防守和日常工作已经陷入瘫痪边缘，该拿的也都拿到了，不把金成泽放出来，戴曦烨良心难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尽管红袖招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起码在阴阳界有个落脚之处，她没必要非搞的人仰马翻。 戴曦烨此时已经换了件黑色便衣，来到了星河司外围的草滩上。高墙内气压高的能让人窒息，她不用叩门进去，就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金成泽不能不杀，星河司也不能一日无主。戴曦烨算计着这厮，也摸不透圣魔主在想什么。至于轮到谁做这里新的主人，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圣魔主他作为整个魔道的主人，无形之中操控这一切。他看似云淡风轻，挂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其实心里的算盘早就打满了。其实那双锐利的凤眼死死的盯着每一个踏足藏北高原的能人异士。 戴曦烨不禁叹了口气，明明眼睛长得都一样，自己的确是不如人。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在阴阳界，资历是最重要的东西。 高墙内，金成泽一副怒发冲天的模样，叉着腰站在高台上，怒目圆睁，扫视着下方的众人。他方才在宴席上跟戴曦烨下了战书，现在巴不得所有在场之人来围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仰望的郡主殿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为此他甚至不惜把沈玄度留下来，非要让白发青年给个说法。 戴曦烨扶额，叹了口气。 “咚咚咚。” 三声算不上客气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金成泽的话语。他有些不悦的瞟了门外一眼，也没搭理，只是眼神落在了沈玄度身上，哼了一声，道：“你那夜说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呵，天大的笑话！” “今夜就让你看看，那死丫头到底是副什么德行！这么长时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说罢，一副誓要把来人斩于马下的神情盯着门口，沈玄度悻悻的笑了两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不也让她放出来了吗，干嘛非揪着一处不放啊……” “是我不放？明明是她太过分！抓妖局的内奸，除掉内奸是我星河司首要职责！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这要真把郡主给伤出个好歹，圣魔主那边可怎么交代……” “哎哟喂，长老大人都在那里，怎么会让那疯子真出手，你放一万个心吧，这也就是那疯子疯狂挽尊，你我不必揪心。” 在场人无一不是一副焦灼不安的神情，有的替郡主殿下担心，毕竟金成泽的实力在红袖招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有的担心金成泽的前途，虽然他已经快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真就得罪了圣魔主……关地牢已经是前车之鉴了。 星河司可经历不起什么大波澜。 所有人都在担忧郡主殿下，只有沈玄度在乎金成泽的安危，他可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曾经的这位玉祈府大小姐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没人给开门，戴曦烨觉得有些没脸，又为了长脸镇住场子，直接一脚把门踢飞了。众人见此场景，不由得惊呼一声：好家伙，又来一疯子。 金成泽看着门被踢飞了，正中他意。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得逞的表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进来的戴曦烨：“哼，这么迫不及待，怕是早就做好准备了？” 戴曦烨环视四周，在场人不乏那夜凝华院的，更多的是他的侍卫们。上头和他并肩的正是今夜开了她无数玩笑的死长老，正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 戴曦烨朝沈玄度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边回答着金成泽的问题：“打你还用得着准备？” “对，对。”金成泽不禁怒笑，“你从来不用准备，不然的话也不会当夜就闯星河司，把那跟你有苟且的抓妖局奸细给救出来！” “怎么张嘴就来啊，你个死老头子属于是输尿管接上了视网膜，看啥都骚啊。” 在场人想笑却不敢笑，尽是一副极力憋笑的场面。沈玄度不用憋，可他现在也笑不出来。只有金成泽被气到了，他伸出手来，指着戴曦烨怒骂道：“你个白眼狼，红袖招的叛徒，奸细！” “谁？”戴曦烨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跟你是一伙了？你哪位？” 金成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你终于是承认自己偷了抓妖局那小子？” “我自己星河司的事情，你这个无官一身轻的，倒是急的上蹿下跳。” 言外之意，老娘现在才是星河司老大，虽然没啥威信。 金成泽甚至直接忽视了她的嘲讽，像是得了什么口头承诺，立马激动的扯着沈玄度，像是得到肯定的告状小孩，一脸怒气的说道：“你看，她没否认！我就说这丫头是奸细！她就是那夜的人！” “得了，我们早就知道了……”沈玄度无奈的拍了拍金成泽的手背，低声附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人家说的也没错，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还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招惹她。这可是玉祈府女疯子，你别……” 不等沈玄度说完，金成泽连忙打断他的话：“她是奸细！陛下护犊子，难不成你这条走狗还要替她包庇不成！” 金成泽像是得到了双重肯定，一双眼睛更是充血发红，发狂般的看向戴曦烨，道：“今夜不除掉你这个祸害，老子良心难安！” “你一口一个奸细的，我也听着膈应！”戴曦烨冷笑一声，抬头盯着那金成泽，道：“我问你，当时你跑去人家抓妖局地盘上干什么去了？就为了抓这个？” 金成泽的怒气一下子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金成泽只是一股脑的想报复她，至于他怎么犯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胡说八道！那是老子在藏北巡逻，碰上了这个不要命的小子，这才把这奸细关进星河司！” “你巡逻之日每月固定，初一到初八是你的休沐日，而你把他关进地牢之日正是这月初三！”戴曦烨正色道，声音清亮，让在场人听的一清二楚。 “老子心系红袖招安全，什么时候巡逻难道还要让你定死不成？” “死不承认是吧。”戴曦烨点了点头，把一份卷宗从兜里掏出，甩开一长卷，给沈玄度抛了过去，道：“你这么敬业，不会是把中原和京城的逻也都给巡了吧？” “这是……”沈玄度接过那份卷宗，眼前一亮：“公子血染的要员出关表……” 说罢，往卷宗上一看，金成泽三个字明晃晃的摆在那里。他本人的表情瞬间石化，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份卷宗。 见他不说话，戴曦烨开始持续发力：“你初三巡逻，怎么记得是上月二十八就离开藏北外关？” “后面就没有记录了，是叫人只把初三那天回关的记录擦了？” “老子行得端坐的正！没擦！” “那就是你说巡逻的谎，上月二十八到初三，这些日子足够你在京城干一顿事了。”戴曦烨步步紧逼，“你一介武夫，星河司统领，和京城还有勾结？” “怕是这个奸细，是你自己吧！” “你个死丫头，又开始颠倒黑白！”金成泽气的就要冲下去把戴曦烨给掐死，却被沈玄度挡住了去路。 “先别急着报私仇啊，老四。”沈玄度慢慢收起那份卷宗，“公子血染不在跟前，这份卷宗真伪还得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只是小殿下说你去京城这码事情，也得看看双方说辞才能继续审判。老四别着急，小殿下也别这么紧张，咱们两头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的，谁委屈了也不好。咱们要不拿着各自的证据，去陛下那里给个说法？” 沈玄度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他已经足够偏袒自己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明说金成泽有罪吧。戴曦烨知道这是给自己一条路，便心领神会的继续说道。 “要证据是吧，”戴曦烨轻笑一声，“简单，把他的老巢翻一遍，尤其是那种犄角旮旯能藏文件的地方都搜个干净，就不信搜不出你去京郊西山偷尸的肮脏事！” “你血口喷人！你凭什么搜我！” “就凭我现在是星河司统领！” 戴曦烨啪的一声把那腰牌甩到他脚下，瞥了一眼身后的那群侍卫，那群侍卫居然主动的往府里钻。这下子给金成泽看不会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反了！都反了！” 其实没反，只不过这群侍卫是张步瀛的亲信，卧底竟是我自己。 金成泽疑心重，从不会将自己的事情放手给下属去做，事事必须亲力亲为，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马脚，就被关进了地牢。至于西山偷尸案，要是发挥的好，杀了金成泽就是立功一件，若是没发挥好，也落不到什么骂名。 当时张灵玉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她的时候，戴曦烨已经到怒不可遏的地步了。 西山之下埋的处处忠骨，乃是她龙师命丧京郊的热血子弟。埋在西山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金成泽这个杀千刀的居然敢打她的人的主意。 金成泽只想证明戴曦烨是奸细，离心君臣；可戴曦烨一直想要的，一直都是他这条命。 果不其然，金成泽来不及藏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手里聚起一团真气，大喝一声就冲着戴曦烨扑来。 沈玄度没反应过来，在场人也皆是一愣。那一道戾气，动用了他十足十的实力！ 戴曦烨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原地，在她眼里，金成泽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就像是在她面前开了慢速动作，等他呼啸着寒风扑来之际，她只是轻轻的抬手，没有人看清楚戴曦烨到底有没有用力，只见那一霎那，戴曦烨和金成泽消失在院外。 砰的一声巨响，把众人惊异的目光吸引到了屋内。只见黑衣少女狠厉的掐着金成泽的脖子，狠狠的把他砸进了敦实的墙体内，地上是被那股强大的冲击波冲碎掉落的砖块。 金成泽的心脉和筋骨在这一刻支离破碎，他妄想用自己引以为傲的霸气去窥探少女体内的气，这无疑是蜉蝣撼大树。数十年来的修为就这样被冲垮，金成泽眼里尽是恐惧和绝望。 强，太强了，这是无与伦比的实力。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开口说话，全靠戴曦烨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他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妄想探视我的气？”戴曦烨勾了勾唇角，眼底是方才不曾有的阴毒，“你不配。” 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包括沈玄度。他们站在外面，听不清里面的动静。 “在你招惹西山之际，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足以让你绝望的死路。” “我不管你跟抓妖局达成什么协议，或者是玉祈府怎么招惹你了，杀光正道的人也好。”戴曦烨说，“但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动了张灵玉。” 戴曦烨手里的力气加重了几分，金成泽的脖筋变得深紫，“我不允许有谁能伤害我哥哥一分汗毛，不然我会让他用命陪葬……” “你只是个示范，切记，要是其他人也这么效仿的话，我不介意大家一起去死。呵呵……” 戴曦烨笑的阴森，终于在金成泽继续恐惧的眼神下，轻松捏断了他的脖子。 喷涌而出的血溅了她一身，但好在戴曦烨穿了一身黑衣服，就算溅上去也看不出来，哥哥看到了也不会发现，她很满意。 从怀里若无其事的掏出张手帕，那是从萧血染办公桌里顺了一条，质量还不错，把手擦干净之后丢到了金成泽的尸身上。 “奸细已经就地伏法，各位不必过于恐慌。” 说罢，又瞥了沈玄度一眼，笑了笑。 “姐先收工了，回见。” 第60章 去劫法场 金成泽被她一手掐死这件事，红袖招上上下下保持一致的秘而不宣。 尽管戴曦烨当夜是当着众人的面杀的金成泽，更是红袖招的元老级别人物，他们也未敢替他鸣冤。这倒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沈玄度。 若问谁人不知沈玄度乃是圣魔主的心腹，沈玄度的意思，就是圣魔主的意思。更何况那白发青年都未曾言语分毫，戴曦烨更是当场戳破金成泽跟抓妖局有私联，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会明哲保身，不趟这趟浑水。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前些日子把戴曦烨送上云山的罪魁祸首，高景南。 这位养在深闺之中的千金小姐，说她有些睿智吧，那完全是抬举她了。但不知怎的，在对付戴曦烨这方面，她特别会来事儿。据她的座右铭来讲，公子血染是她毕生努力的方向。上次闹到圣魔主跟前儿去，高峻明里暗里的被圣魔主没少磕碰，自己也在家里没少被教训，戴曦烨反倒是被送到云山上去，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空给他人做了嫁衣，心里正憋着股恨没出撒呢。 高景南上头有个哥哥，名唤阙疑，年龄刚及弱冠，便被家中宗亲安排去了沈玄度手下当差。好巧不巧，那夜值班，正好跟着沈玄度来到了凝华院。 高阙疑回头就把这件事情当笑话给高景南讲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景南决定，从戴曦烨护着的这个抓妖局男人身上下手。 她想替父亲报仇，更要为高府上上下下的尊严出一口恶气。高峻怕这个祸害女儿再惹是生非，不允许她踏出高府半步。 可她这个哥哥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高阙疑打小拜在沈玄度门下，乃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蛇蝎子，论心眼子和武功比同龄人不知超出多少倍。在密谋绑架张灵玉这件事上，他成了关键人物。 …… 戴曦烨又搬回云山上住了，星河司的司长她还是让给了金家人。倒不是她有多大度，只是单纯的不想再挨骂了。她记得金成泽有个表弟，论能力和头脑不在他之下，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凝华院暂时有叔衡和张步瀛守着，她在云山不受红袖招行宫内部的管辖，倒是也方便替张灵玉联系正道之人接头。 红袖招经此一变，更是对藏北边防严加防守，平日里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她甚至尝试通过鬼域走回京城，但圣魔主那边早已料到，把那条必经之路封锁起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于走地府，呵呵，那嘎达早把她兄妹俩拉进黑名单了。 戴曦烨第一次体会到上天无路，地狱无门的感觉，怪不得那老登如此放纵，原来是没憋好屁。 实在不行，那就试试走妖魔共界？ 古书曾有记载，世间有六界，神仙人妖魔冥。神居于天，仙居大地名山，人居大地，冥于后土，妖魔则是共存于一处，不在天地之间，乃是另一片天地。 此后，那处便被称为妖魔共界。尽管是与阳间还是地府没有必经之路，但关于连接之地还是有记载，那里有一平原，土壤呈血红色，因此得名血土平原。 边界有重兵把守，严禁生灵踏足共界半步。若是论这方面，红袖招就算再神通广大，这手也插不进血土平原吧。 戴曦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勇闯藏北外关来的更实际一点。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外面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 戴曦烨抬起沉重的眼皮，这些日子焦头烂额的事情扰的她睡不好觉，如今听到些着急忙慌的声音就头大，门被不客气的撞开，只见是郭进廷一脸焦急的闯了进来。 见来者是他，戴曦烨松了口气，坐直的身子又躺了回去，懒懒的开口道：“出啥事了？这么着急。” “可出大事了，我的姐。”郭进廷边喘气边走到她面前，不客气的拉着她就往外走。 “啊？啥事儿？别拽我衣服……” “哎呀没时间解释了，”郭进廷脱口而出，“啊也不是，得解释……”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 “你师兄出事儿了！高家的人一大早的带上星河司的新老头儿硬闯凝华院，非要带走你哥呢！” 听到这里，戴曦烨眼下一惊，“现在呢？” “高家的人和那新老头儿不是鸟哥的对手，压根儿进不了院子，结果不一会儿圣魔主跟那个死白头发的来了，鸟哥直接被他俩一掌劈晕了，你哥也被带走了。” 在郭进廷急赤白脸的解释下，戴曦烨才反应过来新老头儿正是金成泽那个表弟。她没有像郭进廷想象中的那样慌乱，只是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问道：“那叔衡……” “他没事，就是被打晕了，张输把他抬进去了，那俩老不死的倒是没为难我们。” 听到叔衡没事，戴曦烨略微松了口气。她眼底神色流转，“那张灵玉呢？被他们带去哪里了？” 郭进廷垂眸沉思，“好像往北走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戴曦烨心下了然，“那就是城门外的刑场了。” 圣魔主终于坐不住了吗。 郭进廷刚开始拽着戴曦烨走，现在反倒是戴曦烨拽着他走。他眼底满是震惊地问道：“刑场？戴宝，你不会要去劫法场吧？” “这可是好机会。”戴曦烨不怒反笑，眼底反倒是一阵释怀般的轻松。她边走边道，“他们不是喜欢给我整幺蛾子吗？那我就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添乱。” 郭进廷虽然看不透戴曦烨的内心，但十几年的情谊让他足够了解她的为人处世。能打的过的就往死里打，打不过的那就想办法一起死，能乱的必须乱上加乱，不能乱的干脆躺下装死。就是有一种不顾自己和他人死活的玩法。 郭进廷只担心戴曦烨的安危，虽然他知道这个发小用不着这份关心，但她受到一点伤害，郭进廷就心乱如麻。他抓紧了戴曦烨的胳膊，面露担忧：“你又想去送死是不是？” “干嘛这么悲观。”戴曦烨瞥了他一眼，“你瞅着吧，红袖招这锅汤它干净不了，对付这种浑水，那就得比它更浑浊。” “记得多给姐拍两张照，回头好发朋友圈装杯。” 第61章 要他的命 戴曦烨猜的没错，张灵玉的确被绑在了城门外的刑场中间，四周围满了人群，其中不乏看戏的百姓，以及指指点点的官员。 上面高台上坐着三位雍容华贵的男子，为首的正是一脸严肃的圣魔主，旁边是他最佳心腹，白发青年沈玄度，另一侧立着的是白衣胜雪的，消失了有一段时间的公子血染。 高台上形色依旧，刑场下分外残酷。张灵玉奄奄一息，身上早已血迹斑斑——身上千疮百孔，四肢被锁灵绳穿透，死死的定住了他的气脉。脖颈上同样被套上了断灵链，和那四条锁灵绳绑在一起。 周围人多的是嘲讽和厌恶，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该死的抓妖局成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高家的人站在内侧，得意的表情就要溢出来了，尤其是高阙疑，这次不仅为高家出了口恶气，还能让戴曦烨永世不得翻身。 作为高家家主，高峻立于三人后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时不时的瞥几眼那白衣胜雪的公子，心中有些思绪。 萧血染不善交际，平日里素来冷着张脸，没有过多表情，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只是今日他有些不同寻常，高峻居然在他眼里看出一丝悲悯。 萧血染这段时日里，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忙。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戴曦烨，他想从她的日常生活中看出那份反叛之心。但戴曦烨的不作为出乎他的意料，她甚至都不去安排后路。 萧血染心中五味杂陈，他希望她安排，但又不希望。 如今看着她当日不惜毁坏名节也要救出来的师兄，脑海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垂眸沉思。 他们正道的这代人，真就如此坎坷。 圣魔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向萧血染，严肃死板的脸缓和了几分，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公子近日未曾谋面，想必是在忙公务，当真是辛苦了。” 萧血染突然被提及，再度抬头，眼底的那份温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依旧：“陛下客气。” 身后的高峻暗地里抓了把冷汗，公子血染是当真不客气。 “没想到，居然在凝华院搜出来那夜的逃犯，我有些失望。”圣魔主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公子同郡主关系要好，你怎么看？” 萧血染垂眸，同样淡淡开口道：“属下同郡主只是点头之谊，不敢妄沾要好二字。” “但郡主之事与属下监管不力有关，请陛下责罚。” 圣魔主就喜欢他这点。能接的话接的有理，不带任何讨好之意，接不了的话干脆不接，或者绕个弯说点别的，也让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圣魔主听得出萧血染并不想跟戴曦烨的事有过多牵扯，也笃定自己不会责罚与他。 “我是说，这次要是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会不会太娇纵她了。” 萧血染眼眸深沉，深吸一口气，在深思熟虑后刚准备说话，便被另一侧白发青年打断了。 “要我说，陛下您就不能太惯着小殿下！该说就说，小孩子嘛，训两句就是了，能脱层皮还是掉颗牙的？”沈玄度摇着手中的折扇，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轻的瞟了萧血染一眼，继续说道：“罚，还是得罚！”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丝轻松。他抬眸看向沈玄度，来了兴趣：“那你说，该怎么罚？” 沈玄度幽幽地看着下面生死不明的张灵玉，轻笑一声，道：“小殿下重情重义，估摸着年少无知，被这小男孩儿骗了也情有可原。” “那就罚他一死，断了小殿下这段孽缘，也算是给了她个教训，省的劳烦陛下开口，伤了爷孙和气不是？” 萧血染拳头不由得一紧。 圣魔主赞赏的点点头，嗯了一声，斟酌再三，开口道：“我这孙女，打小就长在玉祈府，是我的疏忽，也是我多年来的痛。” “您可别提这事儿了，提起来我就来气。”沈玄度一合折扇，道：“据我了解，小殿下在玉祈府受尽苦楚和欺辱，长大来了还要受整个正道的折磨。现在多亏回了自己家，有了陛下的庇护，这才让这种对小殿下有非分之想的宵小遭了报应。” 沈玄度的话乍一听是在唠家常，实则是替圣魔主处死张灵玉找了个好借口。白发青年不愧是他的解语花，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萧血染沉默，圣魔主为何非要等到这时才处死张灵玉，就是等着沈玄度这番话的意义。至于戴曦烨，她压根儿就不是红袖招的人，更谈不上奸细，所以圣魔主才放任她这么拿捏星河司，顺便还替他打压了金家一头。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戴曦烨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一颗能狠狠地打抓妖局脸的棋子。 他脑海里想不起别的，唯独出现的是一副如月色般寂静的眼眸。情绪不会影响她的眼眸，好像永远都是一潭死水。看久了才能看出瞳孔下那份平静的悲伤。 起初他觉得她那样幸福，有举世无双的实力，耀眼瞩目的成绩，肯为她卖命的亲友，还有令人羡慕的出身。她不应该悲伤。 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可惜他从来不会共情他人，更不会为了谁可怜就替她卖命。戴曦烨在他心里还没有那么重要。 红袖招来来往往过眼云烟，圣魔主可以一朝宠你上天，也可以下一秒压你入地狱。郡主什么的，只是他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孙女罢了。 如果他愿意，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孙女。 萧血染冰冷的眼眸看向台下的张灵玉，不作声色。 他只是有些感慨，戴曦烨在这潭死水里，也不能独善其身。纵使失去的再多，还是要失去的。 只是，这样的悲剧，什么时候才能休止？ “我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语破天惊。 萧血染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一袭黑色长裙披着斗篷的少女正阔步向刑场中央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拖油瓶，仔细看看原来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徒弟。 尽管只有两个人，但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戴曦烨脸色说不上多好，但已经足够加以克制了。郭进廷拉不住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也就气宇轩昂的跟上入场了。一旁执行命令的负责人高阙疑眼见她来了，只得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你一个奸细，也敢来这种地……”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刑场之上，只见兴高采烈过去挑衅的高阙疑被戴曦烨一巴掌扇倒在地，众人惊呼，高阙疑勃然大怒，势要冲起来反击，却被戴曦烨狠狠的踩在地上。 “上次没把你们高家灭门实属遗憾，怎么还窜出来你这么一只丧门犬？” 高阙疑想动用行气来反抗，但这属实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用气不成反被逆，立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地上。 高台上的高峻眼睛一瞪，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阙疑！” 这声呼喊引起了戴曦烨的注意，这才发现上头也坐着人。只是眼神第一个锁定的就是多日不见的萧血染，今日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袍，眉目冷漠。 对的了，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平时愿意给自己两份好脸色，是冲着圣魔主的面子去的，如今看来他也不需要虚情假意，避而不见就是他最大的态度。 戴曦烨没有躲开他投来的视线，反而冲他大方一笑，但对方没有丝毫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她最后也只能抿了抿嘴，也好。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他！” 为首的圣魔主率先开口，面子上是勃然大怒，可心底里却不在乎高阙疑的死活。反正都是装样子，戴曦烨才懒得装，总之都是过来闹事儿的，她也没打算客套：“没看见他吼我吗？打他不应该吗？” “你这孩子……” “说你是奸细，你就急了？”突然一声娇喝传来，戴曦烨侧目过去，原来是上回被自己教训了一番的高景南，她双手叉腰，站在看台上大声呵斥：“我哥哥没说错，身后的人就是你私藏的！” “景南！闭嘴！” “爹，事到如今她戴曦烨就是咱们红袖招的奸细！怎么她敢做，就不准别人说了！” 戴曦烨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抬起脚来放开踩在高阙疑脸上的脚，“啥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呗，行行行，老娘就是奸细，行了吧，满意了吧？” 说罢，扭过身子去指着张灵玉，朝上面喊道：“这小子，我师兄，亲亲的，叫张灵玉，现在搁抓妖局上班呢。” “我，玉祈府正清门下戴曦烨，这十个字儿里头哪里跟你们红袖招有半点关系？” “说老娘是奸细的，可以，说老娘是好人的，也没必要，咱都别装那大尾巴狼，老头儿，你到底想干啥就直说！” 圣魔主盯着戴曦烨，神色凝重，半晌，淡淡开口道。 “我要他的命。” 第62章 技不如人 其实一定程度上来讲，圣魔主和戴曦烨是相似的。 比如狠话刚放出，二人在霎那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没错，是一瞬间就在原地消失了。 众人目光不由在四周环视，有些人甚至惊呼出声，场面一度有些吵闹，如今只有高台上的几位算是勉强能镇住场子。 萧血染眉头不由得低沉，戴曦烨竟然敢跟圣魔主一战，往日里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气。同样震惊之色难抑的还有众位高管，唯独那白发青年，神色照旧。 他折扇一合，轻笑一声，敲了敲旁边空置的椅子，叹了口气道：“慌什么，人家爷孙俩消失了，倒把你们给惊的。” “既然主场的跟闹事儿的都不见了，我看这下头的人，先放着吧。” 台下的高阙疑一听，面色凝重，朝他恭敬的行了一礼，声色张扬劝诫道：“老师，此乃我红袖招心腹大患，此时不除恐有后患呐！” “患你个大头鬼啊！”沈玄度难得蹙起眉头，说教道：“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那小祖宗回头找你的事，可别说我是你老师。” “那……” 沈玄度松了口气，环视四周，众人皆沉默若有所思。萧血染一脸凝重的不知在想什么，这下子决定大权落到了自个儿身上。 “那就等陛下跟小郡主回来再定夺。行了各位，该散的散了，回去歇着吧！” …… 另一边的战场，气氛与刑场上迥然不同。 这里是圣魔主早年征战藏北之时，每日晨起练武之地，四面环山晨雾缭绕，的确是一个免得世俗叨扰的绝佳修行之地。别看戴曦烨每日浑水摸鱼，该打探的她一个也没落下。圣魔主选择这里作为二人一战之地，也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你想好了，要为那个抓妖局的跟我站到对立面去？” “这话我应该问你，”戴曦烨面无惧色，“你想好了要杀了他跟我作对？” 圣魔主眼底闪过一片亮色，并非警惕和怒意，反倒是一种赏识之色。但也仅限于此，他摇了摇头，道：“我以为你懂我对你的苦心。” “是，我懂。”戴曦烨手中出现一把晶莹剔透之剑，在一片迷雾中显得熠熠生辉，在她倒颇有几分仙侠之色。她将弱水剑插进地下，双手环胸，道：“不远万里不惜代价把我拉进魔道这片死泥潭里，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是有人看得起我，谢谢你啊。” 圣魔主早就料想到她会这样说，失落之色遍布脸庞，他摇了摇头，“孩子，尽管之前我们没有交集，但自打你出生以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情感，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牵绊。”圣魔主眼里尽是劝告之色，“你应当记得几年前，你因为什么败了，从万众瞩目的王座上跌落谷底，你是聪明人，也该看清这世间的一切。” 谈及此，戴曦烨心底最深的伤疤被揭开，就这样暴露在这片毫无温热的藏北大地。她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冷笑一声，“是记得，但我可不是靠你说的那些苟活于世。” “我败，是因为我技不如人，而没有情感的家伙，还不如无一技之长的匹夫！” 戴曦烨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她自打当年修为被废，日后再如何努力也够不到天仙境的边缘，而圣魔主乃是能与抓妖局局长有一战之力的天仙后期的实力。 若是他想要自己的命，一击足矣。 圣魔主眼眸垂下，再度睁眼，之前的劝诫之色全无。如此严厉之色是第一次对着她，“知道技不如人，还非要守自己守不住的东西？” “既然都技不如人了，也不能把最基本的节操都丢了吧？” 戴曦烨话音刚落，原本插在地上的剑一跃而起，在如幻境般的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痕迹。 圣魔主眼眸一眯，长袍被弱水凌厉的剑风刮起，拘谨的双手在面前摊开，掌心隐约有浓郁的黑气出现。 “那好，今日就试试你的功夫。” 戴曦烨话不多说，一柄长剑出手，手中的白虹剑影翻飞，一道道白色的剑气随着舞动四散开来，幸亏周遭无人，否则光是碰到剑气就得重伤。 弱水不愧是玉祈府的镇派之宝。尽管戴曦烨手里的只是剑灵，但森然的寒气一使出便将两人笼罩。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剑影光晕下，是两个上下翻飞打斗的身影。 圣魔主以戾气闻名天下，戴曦烨的体术天下无双。可见二人皆不善兵器，圣魔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压迫感死死的盯着戴曦烨的神识，她白皙的额头上瞬间冷汗密布。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 虽然无尽的黑气笼罩这一方天地，但是戴曦烨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中奔行起来如谪仙一般飘逸，牢牢将圣魔主位置锁定。 戴曦烨见圣魔主不为所动，一个跨步，冲到了圣魔主的左侧，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另一把抓住他源源不断喷涌黑气的右手，防止他用戾气将自己的身形震飞出去。 果不其然，圣魔主看戴曦烨在毫无反应的瞬间近了他的身，且速度极快，心底暗叫一声妙哉，便运气冲戴曦烨的额头狠狠的拍去。 戴曦烨这人反应快，脑子来的更快。她预判了圣魔主的运气，在他携气朝自己袭来的同时，身形一闪，一把将他腰间悬挂的佩刀拉到刚才自己站的位置上，那佩刀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黑气却像自带导航一般疯狂的向佩刀袭去，刀身顿时被砸得七零八落。 “反应不错。” 可黑气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摧毁佩刀后，又朝戴曦烨本体袭去。她见状立马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弱水随之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光幕斩灭了黑气奔袭而来的暗芒，化解了杀身之噩。 而后少女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与迷雾融为一体，犹如幻影成像，直捣黄龙。 圣魔主眼眸一闪，那黑气他用了有八成力，就被她一瞬间劈散了。他真就低估了这爱闯祸的小丫头，而且戴曦烨的速度快得惊人，行招总是如同鬼魅一般。 圣魔主身形一侧，躲过了呼啸而来的弱水，戴曦烨立即反手脱剑，掌心也幻化出十足的真气，只是区别于圣魔主的黑色，她的是纯洁的白色，直奔圣魔主心口去。 圣魔主看到那团真气的颜色，不由得有些惊讶。白色真气世间罕有，唯有心智坚定不移，至真至纯之人修行所化之物。 是了，这次他得刮目相看了。 “戴曦烨，情感是你的劫，不仅是张灵玉，你须要斩断如此，才能真正逆风翻盘。” “东瀛一战你吃的大亏，三五年过去你还没有消化吗！” 戴曦烨也不回话，她神色凝重，圣魔主越说，她越不断转动手腕，架开圣魔主又快又狠的掌心，并不断向前迈步。圣魔主察觉她内功深厚，硬接她的气，甚至虎口被震的发麻。 “所以就跟你一样，当一个抛妻弃子的孤家寡人是吗？” 圣魔主身躯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你不必露出这副嘴脸。”戴曦烨勾起一丝邪笑，“你倒是会说话，上来就让我认你这个亲爷爷，难道想让我感到血缘之情而甘愿当你的铡刀吗？” 戴曦烨手中的真气在震怒的圣魔主手下渐渐微弱下来，比行气她不行，由于过度用力，那双恒常如月色般的眼眸满布血丝：“不要忘了，我是如何来到这步田地的！” 圣魔主突然脸色一转，手中黑气瞬间消散，紧接着他的拳头仿佛一道闪电，犹如一只饿狼朝她扑去。 戴曦烨一个踉跄，却也正好躲过了那带着狠厉的拳击，她回头瞧了一眼那打空的拳头，凌厉的拳法甚至在迷雾中划过一道火花。 戴曦烨也不孬，论体术可比念什么剑诀来的快多了。真正的较量是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的，能赢就行。 其实她也不差，圣魔主这么想。戴曦烨绝非看上去的那般，定然隐藏着些什么。 他们的身影在朦胧中激烈的交错着，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狂暴的风声，在这场激烈的体术战中，二人都没有松懈，反倒都是用着十足十的力气去全力以赴，尽管双拳鲜血淋漓，两人的每一个招数都趋于完美，每一击都像打在心脏上一般沉重。 圣魔主的招数如同飞蛇一般，狠辣无比，令人瞠目结舌；戴曦烨的像是在迷雾中翩翩起舞，看起来没什么气势，但棉中带刺，招招致命。 说到底圣魔主比戴曦烨强的不是一个层次，少女即使体力再惊人，也难敌圣魔主如日中天般的戾气。可圣魔主到底是爱窥视，并未将眼前的丫头片子当作真正的对手，反而在交手中仔细观察戴曦烨的招式和力道，面对不逊色于自己的速度他仍然保持分心。 戴曦烨暗道一声好机会，直接幻化出无形掌，朝圣魔主的心口重击而去。 圣魔主防不胜防，瞬间被绵柔而致命的真气顶撞到了体内的戾气，后退几步，咳了两声。 她不禁想仰天长啸：这究竟是什么妖孽，要是张灵玉这一拳头早让她锤死了，而圣魔主竟然只是无足轻重的咳了几声！ 戴曦烨刹那回神。莲步生风，携弱水似浮扁掠影一般的冲了上去。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然等到圣魔主回过神来，她多半就无法压制的住对方了。 但统领魔道的绝对君主又岂是等闲之辈。之所以被戴曦烨打中，完全是没把她当回事。 圣魔主揉了揉心口，只觉得胸腔有些撕心裂肺的痛感，这是他数十年来未体验过的感觉。他眼神中满是怀念之色，看着冲上来的少女，他一抬手，刚才被撞散的黑气瞬间凝结于掌心，对着奔驰而来的剑锋便狠狠的袭去。 戴曦烨速度过快，没来得及闪开，弱水突然在半空中胶住不动，用力前送，剑尖竟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却向上缓缓弓起，同时内力急倾而出。总算戴曦烨见机极快，急忙撤剑，向后跃出，可是前力已失，后力未继，身在半空，突然软瘫，重重的直挞下来。 圣魔主绝不会给她第二次可乘之机，右手再度行气，朝还未落地的戴曦烨心腹袭击而去，瞬间戴曦烨被蛮横霸道的戾气击中，震飞了出去，血液飞溅，在浓雾中划过了有弧度的红芒。 戴曦烨被重重的摔掉在地，被戾气击中的她有些神智不清。 圣魔主并没有打算就如此放过她，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宽大的掌心下是无尽的黑气，这次是动了杀心。 戴曦烨却没有他想象的躲开，反而是奋起抵抗，被击落的弱水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她的手里，死命的朝黑气刺去。圣魔主的伪装在这时被她看破，只能连忙向后撤去。 这下二人谁也没有再贸然出手，只是静立在那处。 戴曦烨没忍住，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但是敌意随之弥漫开来。 她冷笑道：“如果你没有打张灵玉的算盘，我们可以共处下去，眼下却不可能。留着我，等如养虎为患。” “现在你不过是因为重伤在身，才如此求全而已。如果你此刻身处巅峰之态。恐怕早已无情出手了。” 圣魔主眼睛眯起，他这个孙女，简直是跟他一模一样，人精中的人精。 心口处像被撕裂一般，可圣魔主还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比起跟被炸了一样的戴曦烨简直不能同日而语。戴曦烨这一掌虽不致命，但足够可以消耗自己的绝大精力。 圣魔主站在雾里，这才看清楚他这个唯一的，乖巧的模样下极具反叛之心的孙女。 或许是现在依然没看透。但她诚实，她说的对，既然规划不来，那就是在养虎为患。 圣魔主深吸一口气：“你莫要逼我。” “放张灵玉走，我任你差遣。” “他死，才是对你最大的好处。” “我的话只说一遍。” 戴曦烨话音刚落，便直接消失在原地，就像刚才消失在刑场上一样。 圣魔主看着空荡荡的面前，眼底晦暗不明。 重情重义也好，无情无义也罢。他修的无情道，所以站在了魔道之巅，才能与正道半壁江山。 他的脑海里像放幻灯片一样顿时闪过许多事情，他为了站到这个地步，抛弃了近乎一切，家庭亲情，朋友友情，甚至爱情……对于他来说都已恍如隔世。 那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觉呢？ 也许她说的对，宁愿是技不如人罢了。 第63章 亡命天涯 刑场上的人稀稀拉拉的走了大半，坚持到最后的，也不过是想等着这个场上可怜的年轻人迎来生命的最后审判。 高台上的沈玄度持扇依旧，一双眯着的狐狸眼晦暗不明，许是日头正浓，深秋的藏北前些日子下了点雪，许久没见这样好的阳光，他竟看着那张灵玉有些熟悉。 他侧目，看向同样沉思着的萧血染，罕见的没有开口的那份寒暄，沉着脸问道：“听说七八年前，公子曾经拜访过龙虎山？” 萧血染眼下一顿，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 “嗯。” “那想必是目睹过正道大会的光景。”沈玄度微微一笑，“当年那场大会，可谓是精彩纷呈，公子觉得呢？” “……嗯。” 面对萧血染的冷漠，沈玄度却是更喜欢他现在这副做派。他不会说谎，面对不愿承认的事情，只会保持沉默。这份冷漠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沈玄度笑意更甚。 “如果没记错，那场大会的魁首，是小殿下吧。”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侧过头去，看向沈玄度，依旧是冷漠的开口。 “嗯。” “小殿下击败了当年龙虎山千年难遇的天才，现在的龙虎山掌门，这决斗台下面的小子可高兴的不得了。嗯……好像就是这下面跪着的小子？公子可是也认得这抓妖局的？” 萧血染的双眸静静凝视着他，半晌未开口。 “嗯。” 沈玄度的兴致大败，本想从他口里套出点什么话，这嗯哥惜字如金半点儿都不愿多说。 “那公子觉得这位昔日旧友，可否还有一线生机？” 萧血染眉头一簇，“长老何时说话这样夹枪带棒？” 沈玄度砸了砸嘴，本想说老子什么时候说话干净了，但又碍于颜面，露出一副我冤枉的表情，笑道：“公子明鉴啊，长老我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圣意难测，玩笑也不可乱开。”萧血染冷言冷语，最后冷哼一声。 沈玄度觉得没意思，“啧啧啧，那我换个话，你觉得小殿下跟圣魔主这一比试，还能活着回来吗。” 萧血染寂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此前他觉得她这丫头厉害，厉害得很，天底下没人能在她手里得了什么便宜。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份担忧，而沈玄度又点透了这种可能。 她也会死。 只是来不及他细思，刑场中央出现了那抹身影。黑衣少女完整无损的站到了他的视觉中央，随意挽起的发髻有些凌乱，唇间竟有嫣红之色。他正好奇刚才没见她带妆，定睛一瞧，才看出那是血迹。 圣魔主竟然当真对戴曦烨下了狠手！ 萧血染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不由得染上几分焦灼，一旁的沈玄度全都看在眼里，顿时心底了然，轻笑一声，“公子看来当真和小殿下情同手足，如此……” 关怀二字还未说出口，只见身边的白衣公子起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身后之人还未作出反应，沈玄度还停留在刑场上的余光却瞥见那黑衣少女朝他露出那一丝邪魅而阴狠的笑。 沈玄度心底暗叫一声不妙，正当萧血染冲过去准备阻止她的时候，戴曦烨早已抬手将一侧执剑扑来的高阙疑一掌震飞，另一只手化形神兵弱水，径直冲着刺穿张灵玉的锁灵链一劈两半，不等张灵玉睁开眼，就被一股轻盈之力带了起来。 萧血染神情肃穆的来到戴曦烨身边，面色凝重的盯着她，刚要伸手阻止带着张灵玉翻身上马的她，却被黑衣少女一勒马，一双冰冷无情的目光径直朝他射来：“滚开！” 萧血染心底暗潮汹涌，她把自己当作敌人了。也对，毕竟自打张灵玉被救后，自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次见面却是坐在敌方之中。 戴曦烨并非矫情之辈，一码归一码是她的特色。 天边突然滑过一阵黑云，像是从黑夜里借来的一抹阴暗的色彩。戴曦烨暗道一声不好，圣魔主竟破了自己的阵法，追了过来，她瞥了怀中昏沉的张灵玉一眼，便立马驾马而去。 台上台下之人乱作一团，唯有台上的沈玄度和刑场中央的萧血染保持镇定。姗姗来迟的圣魔主化形来到高台之上，戴曦烨竟不是个软柿子，这位帝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形象，比起戴曦烨的凌乱，他也有些略显狼狈。 沈玄度连忙起身行礼，虽然明面上是站在圣魔主这边的，但方才能跳下去阻止戴曦烨一阵的也只有他自己了。他选择了沉默，就是最大的态度。 但面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只能低下头去面露难色：“陛下，这……事发突然……” 圣魔主冷哼一声，一贯从容的眼神里不再宽宥，他淡淡的瞥了沈玄度一眼，这白发青年愈发是偏袒那个戴曦烨了。场下静立的萧血染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戴曦烨远去的方向，圣魔主不禁觉得有些无力。 左膀右臂都这种态度了，他还能咋办嘛！ “罢了。”圣魔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去！还不把她追回来！藏北这么大，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拿你是问！” “那抓妖局那小子……” “还不快去！” “是！” …… 戴曦烨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去哪。藏北如此之大，一不小心还会陷入无人区，自己迷路事小，不吃不喝半把月倒是没大问题，可张灵玉重伤在身，恐是经不起如此颠簸流离。 如今之际，唯有先带着他逃出红袖招行宫，一路向东骑去，待摆脱身后追兵，再向玉祈府递消息。京城抓妖局山高路远，唯有长安的玉祈府近便些，也省得抓妖局那帮宵小借此大做文章。 要不说是星河司守卫及其森严，戴曦烨刚带人骑马往外逃，行宫城门早已被关的水泄不通。她还专门挑了个正南门守卫最为薄弱之处，还恰恰碰见守城将在城门下候马迎战。 正南门守城将戴曦烨认识，乃是在星河司出任统领时期结交的朋友，姓霍名叔稚，人十分义气，属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惜就是英年早婚，戴曦烨还为此长吁短叹了一阵，张步瀛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他从小跟着张步瀛，如今也算是他的心腹。可现在看霍叔稚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念旧。 霍叔稚持大刀静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骑马飞奔的戴曦烨。戴曦烨别无他法，只能率先化形弱水，防止他一个不留情面挥刀砍来。 “末将拜见郡主殿下！” 戴曦烨一勒马，紧了紧怀中的张灵玉，眼中尽是提防，但还是礼貌的朝他一点头：“霍将军。” 霍叔稚方才也想到了太多开场白，但一看到真人还是败下阵来，这一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郡主他也是头一次见，竟把到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戴曦烨见他半晌不说话，身后的追兵就快要追上，她一时性急，便朝霍叔稚喊道：“霍将军，眼下人命关天，还请行个方便。” 戴曦烨平时没教养惯了，头一次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话，一时竟也将这少年将军给震住了。他愣了一会儿，眼看追兵已至，这才恍过神来，提刀迎上。 “郡主殿下，对不住了！” 寒光乍现，铁骑突出，只见两人各自手持神兵，相互对峙。一时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两人瞬间交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晶莹剔透的弱水在那横冲直撞的刀影中纵横交错，虽然看着弱水处于下风，被霍叔稚的长刀压着打，可真正的压力却是在霍叔稚这边。一黑一白，相互缠绕，难分高下。狂风大作，尘埃飞扬，整个场面都变得模糊不清。 霍叔稚额头冷汗密布，能一掌要了金成泽的命，郡主殿下的实力果真是恐怖如斯。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壮观的画面，两人你来我往，刀剑到肉。他们的身影在阴雾下交错，如同一只舞蹈的蝴蝶和张牙舞爪的虎。 “差不多得了！”戴曦烨忽然低喊一声，给他往身后抵了个眼神，“再不收手人真就追上来了！” “哦哦。”霍叔稚这才从沉迷中惊醒，不愧是红袖招的武痴，一打开就忘乎所以，他连忙收刀，假装败下马来，却一不小心被撞的呲牙咧嘴。 “有些投入了，不好意思殿下！” 方才比试的时候就能看出霍叔稚并非当真为难她，只是戴曦烨有些紧张，没看到霍叔稚给自己眨眼示意，于是少年将军差点把眼睛给眨抽抽了。不过好在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才给身后追兵演了场激烈的武打戏。 戴曦烨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想笑，强忍嘴角上扬，趁身后人看不清之际，悄悄冲他抱了抱拳，道：“霍将军今日之恩，我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说罢，便驾马扬长而去。 “这闹的，眼睛都有点干巴了。” 霍叔稚揉了揉眼睛，看追兵到了，一些手下连忙下马来扶自己，他赶忙又闭上眼睛装死。 死之前还不忘假惺惺的嘱咐道：“还不快去追！” “是！” 第64章 怜悯之情 藏北危耸的皑皑雪峰，辽阔的高原牧地，这个充满神秘，充满诱惑的地方。草原的日出日落，宛如大自然的壮丽舞台，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磅礴与伟大。 如果忽略夕阳余晖下亡命天涯的俩兄妹。 戴曦烨率先一骑绝尘离去，身后追兵再怎么赶也赶不来，出了行宫一路向东飞奔，到此时夕阳西下，竟也逃了整整一日光景。幸亏这马儿是那群高官视察的坐骑，日行千里的绝世良驹，不然哪能受得住这缺德二人的折腾。 虽说摆脱了大部队的追击，可真正的麻烦还在身后。萧血染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追了上来，比起自己狼狈的骑马，他却是御剑飞行，速度丝毫不逊千里马，也不知是他故意的，还是跟不上，三人的距离保持的十分匀称。 张灵玉被颠簸的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身后紧随的萧血染，以为是自己人，还松了口气，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只能用脸蹭了蹭戴曦烨的肩膀，道：“戴宝，这不后面没人了吗……你休息休息吧。” 戴曦烨闻声汗颜：“后边跟着一个快两米的巨人你瞅不见吗？” 张灵玉视线被藏北凌冽的寒风吹的模糊，大概是意识还未彻底恢复，迷迷糊糊的嘟囔道：“不是自己人吗？” 戴曦烨彻底无语：“自己人个集贸啊，那是来抓你的。” 张灵玉啊了一声，手上抓着戴曦烨的衣服，还是叹了口气：“那要不再快点吧？” “……滚。” 萧血染在身后听不清前方二人在聊什么，倒是听见戴曦烨最后骂得那句滚。他眼神变得黯淡下去，心里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滋味。 平时在云山上自己跟前，伪装得像小白兔，乖顺听话，只是偶尔俏皮。如今撕破脸凶相毕露，倒确实有几分玉祈府家的傲慢。 这实实在在是冤枉她了，日后戴曦烨回想起来，面对萧血染有理有据的闹别扭，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夕阳坠入山边，在凝华院下每夜都要仰望着的繁星遍布，戴曦烨才看到前方出现一众行人。 藏北多偷猎者，这里的俗话说得好，宁愿碰上豺狼虎豹也别碰上同行人，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戴曦烨勒紧了缰绳，巨大的掀力差点将二人摔下去。等她稳住千里马，再度扭头回望，萧血染早已失去了踪影。 吗的，没遇见危险追的挺紧，碰上坏人倒是溜的挺快。戴曦烨内心忍不住的骂了他一句，也不过多分神，慢慢的驾着马往一旁走去。 “卧槽，科长，前面好像有人！” “你妈的臭小子，别乱讲，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活人！” “不是李哥，那真的有人！”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径直着冲戴曦烨这边射来，张灵玉被晃的连忙双眼紧闭，还不忘将身后的师妹搂进怀里，生怕那是提前埋伏在此地的追兵。 “你疯了吧臭小子，赶紧把手电筒关了，少给科长惹麻烦！”那个雄浑的声音响起，“藏北这地方邪乎，可别惹上什么偷猎人，让那边儿的抓住什么把柄！” 什么把柄？ 戴曦烨窝在张灵玉怀里，耳朵却是竖得比兔子还直，那壮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少言。” “是……” 张灵玉有些疑惑，这一听便是外乡人，就在他琢磨着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之际，戴曦烨却早已辨别出来者何人，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声音——这是顾清秋！ 他来藏北，难道就是为了救出张灵玉？ 戴曦烨狐疑的瞥了张灵玉一眼，心里却有些醋闷闷的，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张灵玉察觉到怀里投来并不友好的视线，低头看去，借着月光依稀分辨出比月亮还皎洁的眼眸。他朝黑衣少女眨了眨眼，刚想询问怎么了，却让再一次的对话打断了。 “这里离行宫还有几日脚程，救人要紧。” “是！” 戴曦烨皱了皱眉，果真还是来救人的，她拽了拽张灵玉的衣领，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呢喃细语道：“顾清秋？” 张灵玉一听，皱了皱眉，回答道：“不是吧……” 他巴不得自己赶紧死，怎么还会带人千里迢迢冒险来救他？ “不管怎样，顾清秋眼下应当是不会为难你。”戴曦烨看着不远处走过去的一行人，道：“前几日叔衡传来消息，抓妖局确实因为你失踪派了大批人力搜寻，暗卫科倾巢而出，但没想到顾清秋居然亲自来了。” “啧啧，没想到你在他心目中地位还不低呢。” 张灵玉皱了下眉，抬手在她额间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不悦道：“不许胡想，他来指不定是要整什么幺蛾子呢。” “那你希望他整成功吗？” 看着戴曦烨一副贱兮兮的表情，还有阴阳怪气的语气，他就知道这个少女又准备作妖了。他哼了一声，回答道：“我更希望咱能平平安安的。” “好，那就祝愿你美梦成真。” 戴曦烨说罢，一下子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忽的一挥长鞭，千里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长鸣，戴曦烨操纵着缰绳直冲着顾清秋那一行人处冲去。 “……你！”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群人丝毫没料到这处于黑暗之中的人会突然冲过来，众人皆是惊慌失措，唯有顾清秋一人静立原地，一双万年不化的眼眸冷漠的看着来者。 忽然一道白光携带着十足的戾气划破戴曦烨面前的黑暗，差一点儿就能削掉她额前的刘海，可这虚晃一剑却让她如临大敌。 萧血染来了！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调戏那群抓妖局人，直接将张灵玉一脚踢下马，朝那眼底闪过一阵波澜的黑袍青年大喊道：“顾清秋，赶紧带上人滚回去！” 顾清秋闻言，在萧血染冲过去的一瞬间瞬移到了张灵玉身边，他连忙伸手抱住坠马的张灵玉，眼神复杂的瞥了纵马的少女。 随后，立马抬着张灵玉御剑乘风，立刻在夜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实他们二人虽宿敌已久，但在某个方面来讲，默契无比。 这下可把被抛弃的抓妖局成员看不懂了，只见第二道凌厉的剑气朝他们冲来，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他们根本动不了，戴曦烨一皱眉，直接纵马提剑挡在了他们面前，虽然一剑劈散了那道气，可如此蛮横的力道还是将戴曦烨击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少女眼下一震，萧血染虽然不过多涉及魔道之事，更多的是帮着处理政务问题，却没想到他的实力竟不亚于圣魔主。 哦，差点忘了，萧血染其实也是蝉联多届魔道大会魁首的人呢。 戴曦烨大口喘息，试图平复体内逆行的真气，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柄长剑便指在了自己前面，寒光剑影透露着十足的杀意，本该无暇的剑上却沾染了一丝血迹。 一股疼痛从脸上传来，哦，原来是他的剑气划伤了自己的脸颊。 她平复了一下心境，顺着剑身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眸。 像是寒冬腊月的冰霜，也像是当年害她差点死在南疆的猛兽，更像是那能决定她生死的生死契。 好陌生，也好冰冷。 萧血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的将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最后沉入地下。 是了，应当是自己的神情伤到她了。 同样深思的还有戴曦烨，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她不能要求别人帮助自己，因为这毕竟是他的地盘。萧血染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又争着前来追杀，看来在他眼里功利融不进一丝感情。 也许圣魔主说的对，无欲无求无情无义，才能所向披靡，方能大乘也。 她做不到，所以不能怨他。 身后那帮抓妖局的年轻人们跑光了，萧血染也没有为难他们，毕竟他们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藏北之大，就算是不针对，他们弱小也走不出这片高原。 是了，自己在他眼里也如同蝼蚁一般。戴曦烨又看过去，萧血染的眼神冰冷依旧，可又多了分另类感觉。 那是怜悯。她小时候在贵人们的眼中看到过。 他居然可怜她。 简直太可笑了。 第65章 肃霜送信 “你为什么……” 萧血染话音顿了顿，撇开看着她的目光，沉了沉嗓音，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救他们？” 戴曦烨心中一阵厌恶之意划过，为什么救张灵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假惺惺的在这里装什么。 见她不作声，照她的性子，想必是现在已经有了想冲上来把自己撕了的冲动，萧血染心底叹了口气，但面子上还是保持冷漠。他把剑收回，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回吧，野外凉。” 回你奶奶个腿。戴曦烨脑海里只有这句话，但又不觉得跟他交流对自己是一种羞辱，干脆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血染就知道她会不这么轻易的跟自己回去，就准备走两步回头，再把她绑回去。这一切计划的滴水不漏，直到他那一记手刀劈空，这才发现少女没按他的套路出牌。 在他疑惑的眼神再往下看去，戴曦烨早就闭上眼睛躺在地上装死了。 “……” 本该十分肃穆的场合，戴曦烨这一出给萧血染整的有点儿想笑。他皱了皱眉强压住缓和的语气，冷冰冰的开口道：“你要睡这里吗？” 戴曦烨闻言，眨了眨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子去，背对着他，不语。 “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应该意识到除了红袖招你现在也没地方去。” 戴曦烨暗地里哼了一声，要不是怕顾清秋那半吊子水平还带着个拖油瓶飞不过你，老娘早就跑出十里地了。 萧血染真当她是在生闷气，方才自己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一路上追过来他想了很久，之所以她敢做出这档子事，是因为自己平时对她过于纵容，圣魔主罚她上云山做苦役，但上了云山过的什么舒坦日子她心里最清楚。萧血染决定对她狠一点，没想到却伤到了她。 算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萧血染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她身后蹲下，准备伸手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没想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像是触电了般赶紧抽回手来，借着月光瞧去，如玉般的手臂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你……” 萧血染没防住戴曦烨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看着少女正沉迷的舔着嘴上的血迹，嘴角流出一丝邪魅的弧度，她支着手臂抬起头看着自己，妖的像是一个吸血鬼。 他本不在意着一丁点的痛楚，可自己的血在她唇齿间被小舌肆无忌惮的玩弄，一股奇怪又像是被电流经过的感觉在萧血染脑海里炸出，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正是张步瀛最近攻读的那本学说上的一词，感觉。 正当萧血染愣神之际，戴曦烨冷笑一声，轻蔑道：“活该。” 萧血染无奈的叹了口气，全当她是在冲他撒脾气，放低声音道：“好了，咬也咬了，跟我回去。” “咬你一口就能翻篇吗？我脸上可是划了一道！脸上！”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躺了回去。 戴曦烨吃软不吃硬，他也不能硬绑着她走。 萧血染试探地问道：“那你想……？” “让我咬死你。” 萧血染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彻悟，好像真信了：“好。” 说罢，他直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充满肌肉线条和荷尔蒙的胳膊，抵到她嘴边，加之那视死如归的表情，戴曦烨顿时兴趣大失。 好歹反抗一下啊，一点字母游戏都不懂，真是白瞎了这一张好脸。 见戴曦烨不动声色，萧血染朝她挑了挑眉：“快点儿。” 戴曦烨眨了眨眼，脑海里突然想起个人，当时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抽抽了，想到了什么便脱口而出：“你们……不是，你哄姑娘就这么干呐？” 萧血染皱了皱眉：“什么？” “装，接着装。”戴曦烨露出鄙夷的表情，见她一抬手就要推开自己，萧血染下意识的解释道：“除了你，谁敢跟我这样。” “那高景南呢？” 萧血染一提到这个人就头大：“我跟她不熟。” “那上次开会，偷偷给你塞小纸条的官家千金呢？” “不认识。” 戴曦烨突然真魂唤醒，认真的掰起手指数起那些对他倾心的小姑娘，萧血染刚开始还一字一句的认真回答，后面直接投降：“别问了，我都没记住……” 萧血染面露苦闷，看着戴曦烨笑意盈盈的眼神，他心底总算是有了个底儿，看来她心情应该好了不少。 “你记这么多干什么？难不成……” “难不成……”戴曦烨也随着沉思，“是你太招蜂引蝶了？我跟着你，简直是太折磨了。” 说罢，瞥了萧血染一眼，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萧血染被她说的里外不是人，也无从下口，只能认了栽，略有失落的收回手臂，“那不咬了。” 真是个老实人。 正当戴曦烨准备想另一个法子整他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鸣，悲戚之意不言而喻。萧血染看向声源处，连忙将躺在地上的戴曦烨护在身后，手中的残阳拜月一抬，借着折射过来的寒光，戴曦烨看清楚了那匹悲鸣的马。 “肃霜！”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径直朝那匹飞驰而来的骏马跑去，萧血染一脸错愕，但还是跟了上去。 “你小心点！” 戴曦烨哪里还管得了萧血染的劝阻，她只知道记忆中那匹灵驹错不了，那是她刚拜入玉祈府的时候，师父给她指派的坐骑，从小跟着它没少四处闯荡，在她心里肃霜马就是她最牢靠的伙伴。 肃霜马通体晶莹，白色的皮毛上散发着盈盈亮光，像是从银河里飞奔出来的天马。灵驹并不少见，在阴阳界中有点身份地位的大师都会给自己搞一个坐骑拉拉风，至于这么拉风的灵驹，萧血染也是头一次见。 正道就是好东西多啊。 戴曦烨扑到肃霜马身上，用那张清秀的小脸亲昵的蹭了蹭灵驹的脸。肃霜马嗷嗷叫了两声，用嘴在戴曦烨脸上亲了亲。 “你是从玉祈府跑来的吗？这么远的距离，你得奔波多久啊……” 肃霜马重重的点了点头，又蹭了蹭戴曦烨的手，眼里尽是悲伤，起初戴曦烨以为它受伤了，绕着它观察了几圈并未发现有伤口，一阵不好的感觉从心间划过，她沉着眸子摸了摸肃霜马，问道：“是玉祈府出什么事了？” 肃霜马愣了一会儿，一双质疑的眼神停留在戴曦烨身旁的白衣公子身上，浑身散发着防备和敌意。 “没关系。”戴曦烨担忧的抚摸着它，半晌，肃霜马审视完萧血染，才纠结的从嘴里吐出一封密信，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信封，那层油皮纸直接消失，露出了里面的白纸。 萧血染幽幽的看了戴曦烨一眼，自觉的转过身去往后走了几步。戴曦烨连忙打开信件，开头却是熟悉的开场。 “吾徒曦烨。” 像是上辈子的问候从信卷开头就这么的闯进她的视线。戴曦烨的眼眸像是被电了一下，握着信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肃霜马看着主人这副神情，也甚是难过，只能用脸去蹭她的手，以示安慰。 …… 戴曦烨也不知道何时才把这封信看完的，只知道自己愣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的萧血染走过来碰了碰自己，这才回过神来。 戴曦烨一脸茫然的看过去，瞳孔负上一层阴影。 萧血染看着那张清秀小脸上的异样，他的眉头也随着戴曦烨的心情皱起，但声音依旧沉稳：“怎么了？” 戴曦烨盯着他看了半晌，一阵冷风吹过，才感到脸上凉凉的，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将信塞进口袋，低着头道：“没什么，回去吧。” 肃霜马此时也甚是不解，生怕自己再度被主人抛弃，连忙仰天长叫。 萧血染哪里放心，快走两步到戴曦烨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担忧道：“是玉祈府出什么事了？” 戴曦烨此时就像失了力的蔫茄子，任凭萧血染拽过来，她皱起眉头，木讷道：“不关你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萧血染有些着急，“刚才还说没关系……” 许是疾言厉色和如此反常的情绪是他之前没有过的，萧血染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变化。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试图想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萧血染也不敢问，他只能拉着戴曦烨的胳膊，将自己无声的安慰做到最大化。难道是张灵玉出事了？刚才不是才被救走吗。 不对，这灵驹是玉祈府来的，现在张灵玉已经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应该是跟他无关。 正当萧血染猜测之际，便听到了她叹了口气，以及她的答案。 “我师……玉祈府老掌门，病逝了。” 那是如此悲凉，遗憾，还有痛苦，以及那么一丢丢的解脱。 第66章 重归故里 萧血染的神情不比戴曦烨好多少，他眼底闪过一阵震惊，继而流露出一丝悲凉。 “……节哀。” 戴曦烨心底阴雾不散，离开玉祈府这些年，也未曾听说师父有过什么重病缠身的传闻，怎么忽然间就病逝了。尽管当年的驱逐令她心碎，可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这是养了自己十年的长辈。 黑衣少女抬手擦干脸边的潮湿，她明白此时不可心乱，至于师父的丧讯密而不发，定是有所顾忌和秘密。 信中最后，大致意思就是，写到玉祈府群龙无首，凤师对掌门之位有虎视眈眈，她和张灵玉这唯二的嫡传弟子又无归期，还是祈求她能够给个面子来撑场子。 张灵玉早些年便回到抓妖局的怀抱，论地位还不如她这个被驱逐的玉祈府大小姐。当年老掌门只是收了她的令牌逐出长安，也没有在宗卷上消去她继承人的名字，按理说她就是钦定的掌门人选。 戴曦烨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得紧皱，玉祈府对于她来说，只能是有回忆的地方，绝对不想再度涉及那里。 萧血染看出了她的思虑，深吸了口气，望向她，此时再让她回红袖招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你先回吧，我得去趟长安。” “你一个人？” 这个问题问的太没有水平了，引得戴曦烨嗔怪的瞥了他一眼。萧血染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自己问的是什么蠢问题，略带懊恼的抿了抿唇，道：“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戴曦烨翻身上马，萧血染回答：“藏北去长安路途遥远，且不说路上多危险，就你这身子板能撑到玉祈府吗？” 说罢，萧血染也不顾戴曦烨的眼神，直接唤起残阳拜月，便御剑向前而去。 “别愣，带路。” “……” …… 等张灵玉再度苏醒之际，昏睡之前的寒冷，压迫之感荡然无存，只觉周身气泽充盈，一股温暖的滋味直冲心灵。他睁开疲惫的眼睛，目光所至竟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到抓妖局了？ 张灵玉挣扎着起身，这里的确是他的卧室，可是戴曦烨呢？是戴曦烨把自己送回抓妖局的吗。 那这不完犊子了，抓妖局正愁逮不到她呢，这还送上门儿来了。他一股着急，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强忍身上的伤痛，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屋外，便被一抹黑色遮住了视线。 “哪儿去？” 张灵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心底划过一阵冰凉。 顾清秋。完了，师妹不会落入他手里了吧？ “我师妹呢！” 顾清秋听到他第一句问的就是那个戴曦烨，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厌恶。他冷嗤一声，“不知道。” 张灵玉看着他的模样，不禁暴怒，勒住顾清秋的衣领就大吼：“你把我师妹怎么了？” 经他这么一折腾，刚给他处理好的伤口又隐隐的往外冒血了。顾清秋是真怕了张灵玉这不要命的，也懒得起别的心思逗他了，回答道：“戴曦烨没事，我在藏北碰上她了，她当时已经把你救出来，后边还紧追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提早发现了我们，隐去踪影想着我跟戴曦烨打起来，再把你绑回去。” 说到这里，顾清秋不禁回想起三年里第一次见她的身影，再偷偷瞥了张灵玉一眼，难得的打趣儿道：“你师妹跟你，还真是一样的不要命。” “那她怎么样了？” 顾清秋拍了拍身上的灰，御剑了整整一日一夜，就算是神仙也会吃不消。但关乎着张灵玉的事情，他也还是早早的过来看看他。 “当时那个男人准备横抢，戴曦烨直接把你推给了我，我也没多思索，直接带着你走了。”顾清秋回忆道，“至于其他人我没管，就她那性格，应该是跟那个男人打起来了吧。” 张灵玉想起那人，却不见紧张之色，反倒是松了口气，径直坐回床上去，顾清秋见状，不禁挑了挑眉，“这下就不担心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那是红袖招的公子血染，同我有一命之恩。” 顾清秋不觉惊讶，毕竟张灵玉这交际圈大的惊人，跟魔道有联系也不算意外。 “他跟你有恩，跟你师妹可没有。”顾清秋冷笑一声，“别以为她在红袖招就有多安全，我听说她刚过去没多久，就把星河司的统领一掌劈死了。” 张灵玉啧了啧嘴，“那是他该死。” “那公子血染呢？能对她穷追不舍整整一日，没有血海深仇，也差不离了吧。” 张灵玉深知戴曦烨闯祸的本事，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公子血染的秉性，那是一种难得在阴阳界的，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可又念及戴曦烨的本领，不禁也有些担忧了。 “他……应当是打不起来的吧……” “难说，”顾清秋哼了一声，“毕竟是魔道百年难遇的强者。” 张灵玉咽不下这口气：“那……我师妹也不次啊。” “那就比比看喽？” …… 比起在京城悠哉悠哉的猜着谁能打过谁的二人，一连几日在高原上奔驰的二人显得略显沉闷。 不得不说萧血染周身气度远超凡人，平日里儒雅淡漠的绅士风度和不怒而威的气质体现的淋漓尽致，如今御剑乘风飞行，白衣飘飘，倒是更多了几分侠客之意。 戴曦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一股无能狂怒的窝火油然而生，吗的，凭什么他就那么帅，自己就跟刚下矿回来的一样，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全是尘土。 不过好在萧血染始终跟在自己身后，没有那种公子出门身后跟着奴才的感觉。可是怎么却像是在遛狗呢。。 黑衣少女决定生闷气，在仇恨本上又加了一笔。 肃霜马本是灵驹，压根儿不知道累和休息是什么概念，只要戴曦烨不止，它就不会停下脚步。萧血染周身气流护体，打小练武修术的体力自然不容小觑，就可惜了刚挨了圣魔主一顿削的戴曦烨，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一直沿着藏海公路飞驰，绕过了川西高原，继续北上的过程中竟然忽逢大雪，只能绕道远路继续向川东盆地前行。这么一连几日的操劳别说戴曦烨了，萧血染也有点吃不消，红润的脸色有些苍白。 皇天不负有心人，二人纵马御剑终于到了黄河滩头，三省交界之处，戴曦烨勒马，准备下来休息一下。 “过了这条河，咱们就进关中了。”戴曦烨翻身下马，伸了伸懒腰，秦岭以北刚刚下过大雪，河水有种刺骨的冰凉，她将手探下去，也顾不上冷不冷的，舀起捧水就给自己洗了把脸，“这里不比藏北冷，但今年格外的冷。” 萧血染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朝着戴曦烨的头上就套下去，她拍土的手一顿，也不客气：“怎么现在才给我？” 萧血染有些无奈：“你骑个马，觉得我能追上你吗。” 戴曦烨可不是那会自我反省之人，她想的是自己骑马都比他飞得快，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想着想着，她不禁轻笑一声。 萧血染总觉得自己跟十几岁的姑娘有着极大的代沟，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这样子她觉得很有趣？ 她真的很难以捉摸。 萧血染转过身去，目光却是投向东边的方向。他在空旷的河滩上眺望，仿佛那里冥冥之中有什么吸引着他的神识。 “怎么了？”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戴曦烨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看去，无喜无悲的眼神中多了丝涟漪。 “那里是风陵渡。” “风陵渡……”萧血染喃喃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抱歉的抿了抿嘴，一双眼睛看着戴曦烨，她却不为所动，眼底思念依旧。 过了风陵渡，她就到家了。 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第67章 渔翁得利 长安的夜色本该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如诗如梦。 长途二人终于在这一天亥子交替之际抵达长安城，一路舟车劳顿，可在看到满城缟素的时候，一切疲劳都烟消云散。 萧血染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昔日以繁华之称的不夜城今夜显得异常寂静，夜空一点星光不现，似乎都在为玉祈府最高掌权者的逝去而默哀。 戴曦烨已经三年没有回到师门，对于她来说的第二个家。尽管这个家没有给她太多温暖，但回忆的力量总是令人震耳欲聋。她纵马沿着脑海里最深处的大道走去，萧血染也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跟在她身后。 玉祈府自打武帝时期设立至今，两千年来一贯保持着低调又奢华的风格，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也不与他人拉帮结伙，颇有几分遗世孤立的感觉。总部设在秦岭脚下，山清水秀，即使在乌云密布的夜晚，玉祈府依旧像那倔强的透过云层的月光，在山脚下熠熠生辉。 门口迎接的一队侍卫远远就看见了她二人，他们很多人都是新面孔，甚至都没见过戴曦烨的面，就抢着往山门里闯去，朝里面大声呼喊着。 “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什么？现在就到了？” “没看错吧？赶紧，快去找人通知里面一声，你们几个，随我出门迎接大小姐！” 很快，随着这群年轻人的躁动，山门内外立马打破这份寂静。只见一大批人匆匆从山门涌出，像是训练有素般的列成两行，戴曦烨还未到门口，他们便提前跪倒在地，俯首准备迎接。 萧血染不禁被这份仗势看得一顿，随后瞥了戴曦烨一眼，看着她肃穆的面孔下那份悲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半开玩笑着逗她开心，道：“怪不得一直瞧不上藏北的，原来是有更好的。” 戴曦烨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从来嘴自己不带后怕的。 见戴曦烨不搭理自己，反正不管戴曦烨怎么想，他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拦下来，“一会儿我怎么进去？用不用伪装一下？” 戴曦烨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对自己的名声一无所知啊。” 萧血染有些单纯的点了点头：“知啊，只是不知这正道圣地，让不让我这魔道之人踏足。” 戴曦烨终于知道萧血染为何总是如此沉默寡言，这烦起人来是真烦人，她哼了一声，皱了下眉头道：“那你还非要跟来？” “没带你回去，无颜面见陛下而已。” “那你来玉祈府我就有颜面了？”戴曦烨反问，萧血染听罢，眼底闪过一丝阴雾，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颜面还能拖后腿，不甘反问道：“怎么？” 她撇过头去，“算了，在我这里也没什么人敢说你。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过别离我太远，我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说罢，沉下口气，便纵马扬鞭，往山门飞奔而去。 萧血染轻哼一声，随即追了上去。 “还挺厉害。” …… 如他所料，戴曦烨再张扬，面对着密密麻麻跪下一片的人也是受不了，待到那群人准备高喊“恭迎大小姐回府”的时候，这姐已经骑马飞进山门有段时间了。 这要给了别人敢在府里骑马，非得把那人的皮给扒了，众人一看这架势，除了戴曦烨谁敢这么做，只能都是又怕又喜的退居一侧，深深的鞠躬行礼。 直至岐山殿门口，戴曦烨才勒马停下，看着从山门口直铺到大殿内的缟素，她感觉到这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波云诡谲。 其下不仅有凤师虎视眈眈，定还有对方外界势力多双眼睛盯着这儿呢。 玉祈府分四个门宗，以正清门为首，主修风水相术，其内宗弟子奉为嫡传弟子，每一任掌门按规矩都必须出自这里。当代门主是刚刚去世的老掌门，嫡传弟子曾是张灵玉和戴曦烨，但如今正清门空无一人。 其他三门是主修符箓的赤阳门，研究体术刀枪的墨崖门，以及阵法出名的昭远门。 四门下设四师，为龙凤鹰狼，分别让四门掌管，戴曦烨曾经就是代表正清门掌管四师之首的龙师大人，主要掌管全府上下的兵权和外宗子弟，这一地位无疑是向全阴阳界宣告她继承人的位置。 龙师大人至今还写的是她的名字，所以这些玉祈府元老们才不惜千山万水，也要把远在藏北的戴曦烨请回来。 但戴曦烨从不相信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安排，正如她在路上跟萧血染说的话，要是真想让自己继位，怕是提前个把月，那群老东西们就亲自拿上掌权宝册来藏北请她回长安了。 倒也不能怪这群老东西们无能，正清门在她跟张灵玉离开后，独留老掌门一人，失去左膀右臂后隐隐难以压制来自赤阳门的势力，其手下的凤师主管医药，近年来凤师子弟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在阴阳界围下不少赞誉。 如今老掌门一去，张灵玉是抓妖局的人，戴曦烨如今又是魔道后代，对红袖招的关系属实暧昧，赤阳门门主早已对掌门之位垂涎已久，只待头七一过，他就能直接入主正堂了。 老掌门生前还是有不少心腹和势力，玉祈府又对出身和血脉极其重视，嫡系不可易主他人。戴曦烨下马，抬头看着岐山殿的大匾，缟素漫山遍野，心里苦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是要把自己当作最后一步棋吗。 萧血染知趣的停留在外门，没有随她进去，反倒是招惹了一堆女弟子驻足围观。这几天戴曦烨好不容易治好了他的人机病，活出了点人样，这下子全都功亏一篑了——他沉着个脸，终于琢磨透了戴曦烨告诫他的那句话：别离她太远。 戴曦烨三两步走进正殿，却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中年妇女，妇女虽两鬓斑白，但一张历经沧桑的脸透露着坚毅，身上披着麻，眼睛有些红肿。 “尔芙师姐。” 这位师姐的眼睛盯着戴曦烨，脸上却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思念。她一只手拉着戴曦烨的胳膊，另一只手抚摸上了她的脸庞，嘴巴却是哆哆嗦嗦的半晌说不出来话，眼里水波流转，最终竟是掉了下来，惹得戴曦烨不禁心疼一番。 尔芙师姐虽是墨崖门之人，但从小是看着戴曦烨长大的，如母如姊，这份情谊当然不一般。 “长大了，长大了。长成漂亮大姑娘了。”尔芙嘴边噙着笑，眼角的泪水毫不留情的打湿了岁月的皱纹，戴曦烨抬手拭去她的眼泪，笑了笑：“多年不见，师姐还是那么好看。” 尔芙轻轻的拍了拍戴曦烨的脸，“你呀，再长成什么样子，还是变不了这一副爱讨人喜欢的小嘴儿。”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行了。”尔芙拉着戴曦烨的手，将她引到正殿上，随即往后站去，“给你师父上炷香吧。” 戴曦烨抬眼看去，那方棺材正停在正殿中央，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被禁锢在一副黑白色的，四四方方的相框里。 其实这些日子并不久，但也久到天人两隔。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长辈，给了她足够的能力和地位，却也把她狠狠摔下地狱。这十年，她也许明白不了，也不用去明白，这就是身在阴阳界，身在玉祈府的悲哀。 在戴曦烨看着老掌门的眼眸的第十秒，她莫名释怀了。从一旁的香盒中取出三支，挥手一燃，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尔芙在身后默默的看着她，眼睛里又不争气的汇聚出一串眼泪。这孩子，能放下就好。 但世界上却没人会说一句，可又有谁，能放过戴曦烨呢。 …… 上香结束，戴曦烨跟着尔芙出了岐山殿。她挎着尔芙，小时候是尔芙驾着她，现在是她搀着尔芙。 看着戴曦烨默不作声的神情，尔芙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是思虑万千的性格，若是再回到玉祈府，会不会是害了她…… “师姐在叹什么气？可是在这儿受委屈了？” 没想到戴曦烨先她一步察觉到了猫腻，尔芙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小师妹，满眼溺爱，她摇了摇头，道：“师姐还能在这儿受什么气！倒是你……哎对了，跟着你一起回师门的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头？” “噢，他啊……”戴曦烨张了张嘴，“啊，一个……一个人吧。” 尔芙看着她努力给那小子安排身份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眼神看过去都带了几分调皮，“不会是咱们小阿烨的男朋友吧？” 戴曦烨一惊，连忙摇头，解释道：“那可差的十万八千里啊，师姐可别说这些吓我。” 尔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他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戴曦烨说：“他就是公子血染，这次张……呃，藏北出了点事儿，正好收到肃霜的消息，他就跟我一道儿来了。” 戴曦烨心照不宣的将张灵玉的事情隐瞒了起来，更不能说他追杀自己追过来的，毕竟在这风口浪尖上，就算她再信任尔芙也不能全盘托出。 好在尔芙没怎么追问藏北的事情，对于她流落红袖招也不过问，这才是玉祈府人最有力的保护色。她貌似只对这个跟着回来的小子感兴趣，她保持微笑，隐隐中透露几分八卦之色，“那他对你，怎么样？” 戴曦烨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及那抹怜悯的眼神，恨不得把萧血染碎尸万段。他跟着来玉祈府定然不是担心自己，应当是为了打探点什么消息。 至于戴曦烨为什么同意萧血染跟来，一部分是为了分散藏北对张灵玉的追捕，另一方面，对赤阳门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现在整个正道都知道她戴曦烨是红袖招圣魔主的孙女，她倒是不介意被骂，毕竟正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都说自己跟魔道有关系，那就不如直接将计就计，老娘就是跟魔道有关，不服咬我。 比起名声，戴曦烨更看重权利和成功。 “一般吧。” “那你怎么看他呢？” 戴曦烨仔细想了想，沉吟片刻，才道：“位高权重，脾气古怪；实力不弱，长得还行。” 尔芙实在理解不了戴曦烨是如何对那张惊为天人的帅脸作出长得还行的评价，她笑呵呵的看着戴曦烨，眼里却是劝告之意。 “魔道之人多奸佞，万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师姐放心，此番他跟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对策。”戴曦烨道。 “赤阳门现已掌握龙师半数，这些防卫都是他们凤师掌管。”尔芙低语，戴曦烨却是大方的莞尔一笑：“师姐莫急，这正是我带他来长安的原因。” “他若是安分守己便是有心眼儿的，若是有所动作，定逃不过昭远门那些师叔们的阵法，届时同赤阳门打起来，谁赢谁输还说不准呢。” 尔芙看着戴曦烨，心底里满是自豪和欣慰之色。那个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会坐收渔翁之利了。 “好好好，你有此安排，师姐倒是放心了。” 第68章 都回来了 正清门尘封已久，师徒三人也早已天各一方，戴曦烨并没有选择叨扰故地，而是让其他弟子在龙师属院扫出来两间房，待到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带着萧血染回去了。 龙师属院算外宗地区，算是在物理意义上逃避了那些免不了殷勤和打探的事情。戴曦烨一头歪在了院儿里的贵妃榻上，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解脱，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这一觉睡的属实是太深了，连第二日萧血染怎么叫她都醒不了。直到日落月升之时，她才在一阵紧促的敲门声中睁开发涩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床上。 “谁在敲门？” 门外不知在搞什么东西的萧血染听见屋里人的声音，抬头往门口看去，空无一人。 他全当是戴曦烨在说梦话，但也是给了她回应：“我在敲门。” 戴曦烨皱了皱眉，嘟囔着沙哑的嗓音朝门口翻了个白眼：“有病。” 萧血染莫名的挨了句骂，怎么在梦里也没落个好名声，他不怒反笑，对屋里人说：“别睡了，晚上还要去给你师父上香，起来吃饭。” 戴曦烨这才想起已经天黑了，她费劲儿的翻了个身，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别敲门了。” 萧血染一愣，“我没敲啊。” 戴曦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睡意全无，又翻身到了里侧，看着床靠着的墙，疑惑的嘀咕道：“这旁边还住着人？” 不出几秒，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龙师属院都空置多少年了，怎么还会有人？ 正当她在沉思之际，那墙一下子裂成两半，随着轰隆一声，戴曦烨以为地震了，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径直朝地上摔了下去。萧血染一听，立马闯入屋内，“怎么了！” “曦烨妹妹！” 戴曦烨两眼发昏，许是睡久了的缘故，被萧血染一把从地上捞起都觉得天旋地转。待到看清眼前事物，却看见惊人一幕：床上里侧的墙被分裂开，墙后的空间竟然别有洞天，是一条灯火晦暗的暗道，那名呼唤她的男子正踩着阶梯往她刚刚睡过的床上踩去，戴曦烨愣了愣，不会还在做梦吧。 直到那男子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萧血染推开，挤到戴曦烨面前，戴曦烨这才看清他，瞧了半天才从脑海里想起这个人，缓缓开口，半信半疑的叫了一声：“沧……沧澜哥哥？” 眼前男子激动的泪花都快要涌出来了，连忙应了两声，“曦烨妹妹，你……你还记着哥哥，太感动了。” 说罢，势要抹两把眼泪，戴曦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在她印象里贾沧澜是一个又高又胖的男生，至于胖到什么程度，就是站在他面前分辨不出他是睁着眼呢还是睡着了。戴曦烨纯粹是凭借着神识来认出，难以将眼前这高大健硕，玉树临风的帅哥跟之前那胖子相比，这外貌变化的也忒大了吧。 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 萧血染被挤开，面色略微不悦，但碍于跟戴曦烨以兄妹相称，倒也不方便说什么。 贾沧澜这才发觉到旁边还有个男人在，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又落在戴曦烨身上，似乎是在询问。戴曦烨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我朋友，顺路一起跟来了。” 贾沧澜看起来对戴曦烨的话深信不疑，脸上立马对萧血染浮现出亲切的笑意，伸出手跟他握了下手，客气道：“原来是朋友，失敬失敬。玉祈府昭远门下贾沧澜，是曦烨妹妹的师侄。” 萧血染不愧是体面人，刚才的表情立马消失，迅速换上一副官方的语气，声音带了几分正气，同他握了握手，“久仰，萧执。” “曦烨妹妹，你也真是的，来客人了就住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忒不够面儿了。”贾沧澜拽了拽戴曦烨的衣袖，面露不悦，道：“这样，你们今晚就到我们昭远门住吧。” 正清门的条件比昭远门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只不过是她不乐意住而已。她也知道贾沧澜这人仗义，戴曦烨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怕那老贺头儿找上门儿来？” 一听到这赤阳门门主的名号，贾沧澜脸色一黑，要不是有萧血染这个外人在，他指不定往地上狠狠的吐一口。“你提那死人干嘛？我们昭远门向来和他们家不对付，他敢找你们麻烦，老子带人剁了……找回去！” 萧血染见惯了这种脾气的人，也未面露尴尬，只是习惯性的面无表情。戴曦烨摇了摇头，“他们哪敢来找我，我是怕他们找你们麻烦……” “哎呀，那就都多余了。”贾沧澜大手一挥，大方的说：“你跟咱兄弟，就放放心心的来住，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师父顶着，怕他们干啥。” 戴曦烨深谙贾沧澜的脾性，那简直是客气他妈给客气开门，客气到家了。她看了萧血染一眼，这一路上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可是跟着自己受了一路罪，跟着她在屋檐下受苦也着实不符待客之道。 “你愿意去吗？那里确实比这里住着舒坦。” 萧血染也侧目看着她：“我跟你走。” 戴曦烨抿了抿嘴，面露难色，“我不能走，我在这儿要给师父守灵。” “那我不去。” 贾沧澜听着这二人你推我推的，都给他推无语了，“得了，我守，我守行吗各位？” “你怎么守？”戴曦烨回头，“难道你要拜我为师？” “去去，想什么呢。”贾沧澜哼了一声，道：“灵玉哥已经回来了，我让他守呗，反正你俩谁守都一样啊。” 一听到张灵玉的名字，二人皆是一愣。那段对于他们不好的回忆在这段时日里，二人都选择了默不作声的忽视，可现在提起，还是他们之间的一道隔阂。戴曦烨不禁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抬头问贾沧澜：“他怎么回来了？” “不应该回来吗？”贾沧澜有些摸不清头脑，疑惑的问道：“澄明元老给你们俩同时发的召书，本以为是灵玉哥先回来，离得近嘛，没成想你比他还回得早。” 戴曦烨沉吟片刻，眉头簇起，“他确实不该回来。” 说罢，立马问道：“张灵玉在哪？” 贾沧澜想了想，“现在应该是在岐山殿，尔芙师叔刚叫走他。” “他和谁一起回来的？一个人吗？” “不是，他跟那个顾清秋一起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个小子，好像，是他新收的徒弟。” 徒弟？！ 戴曦烨一愣，“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收的谁家的子弟？” 这下可问住贾沧澜了，“应该是抓妖局那边的子弟吧，我也不知道。哎哎哎哎？你去哪？” “找他去啊！” “哎哟，你可别去，顾清秋也跟来了你没听见吗。”贾沧澜皱着眉头道，“你俩一见面就打架，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是掌门守灵时期，你可别惹事了。” 戴曦烨无奈的解释：“我孰轻孰重分得清。” 说罢，就提起衣裙准备出门，刚踏出一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萧血染。 萧血染一脸平静的看着她，默不作声，像是在期待着她的回复。 戴曦烨叹了口气，一番思索后，害怕趁自己不在，贾沧澜给她好不容易带过来的贵客玩死，才道：“算了，你跟我走吧。” “好。” 贾沧澜早知道拦不住她，从小戴曦烨就主意大，想干的事儿谁也拦不住，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这算个什么事儿！” “当师兄的说师妹不该来，当师妹的却说师兄不该来……害，合着都别来就对了！” 第69章 替代人生 杨舟棋第一次进玉祈府，就被千年大派的气势深深折服了。 他被解悠暗中关进地牢里，这一关就关了小半个月。各种折磨手段都用尽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直到解悠玩腻了，准备杀他而后快时，他师父张灵玉居然回来了，据顾清秋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倒是他自己，伤的比师父还要重。本来张灵玉回玉祈府没打算带着他，想让他在抓妖局养养伤，但又鉴于自己失踪的这些天他受的苦，只能顺路带上。 按辈分杨舟棋算老掌门的徒孙，于情于理都该去玉祈府吊唁的。这可怜的师徒二人受尽了苦难，打算在玉祈府休养一阵，可没想到挨千刀的顾清秋也跟来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二人注定过了头七就得离开。 杨舟棋给未曾谋面的师祖上完香后，磕了三个响头，在张灵玉的示意下，跪到了他的身后。顾清秋只是出于晚辈的敬意，象征性的上了炷香，就守在了岐山殿门外。 张灵玉还未来得及擦干眼泪，就听到门口一阵急促的呐喊，却被门口的顾清秋拦住了。 “灵堂门前不得高声呼喊。” 被顾清秋拦住的弟子显然是知道这条规矩，可事出突然，又不敢坏了规矩，只能急赤白脸的给顾清秋解释道：“大小姐朝着岐山殿来了！” 顾清秋一听这熟悉的名字，脸色比心情都变得快，只见一片黑云压顶，他哼了一声，道：“来就来了，你喊什么。” “关键是，大小姐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看起来来者不善呐！” 顾清秋面色如常，“她善过吗。” 弟子被问急了，近乎哀求着看着顾清秋：“这位兄台，你就给大少爷说一声吧，大小姐她……” “好了，让他走吧，我知道了。” 殿内悠悠之声传来，那弟子像是受到了什么解脱，连忙鞠躬道谢，说罢一溜烟儿就跑得无影无踪。顾清秋的身子朝殿内稍微侧了侧，眼神中夹杂的竟是无奈，朝杨舟棋招了招手，道：“出来。” 杨舟棋有些疑惑：“我？” “不然呢。”顾清秋瞥了他一眼，又朝张灵玉说道：“我就先带着他撤了，免得见了她再打起来。” 张灵玉点点头，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杨舟棋站起身来朝棺椁处鞠了一躬，便跟着顾清秋退了出去。他在抓妖局就听过她的名号，三界之内都要尊称一句大小姐的存在，是张灵玉时不时挂在嘴边的完美师妹。但好像顾清秋跟她过节不小，从来没在他口中听的一句好话。他不禁有些好奇，边走边问道：“那个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怕她？” 顾清秋冷哼一声，脚步未停，“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谁不怕。” “你也怕她？” 顾清秋不语，闻言转身看向他，但冰冷的眼眸中终于夹杂着一丝疑惑。或许杨舟棋真的不知道自己昔日的思念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小姐，他看着他，半晌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如果没记错，按辈分，她算你的师叔。” 杨舟棋有些听不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见他不说话，顾清秋站在柱子后面，朝大门处递去个眼神，道：“看，那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大小姐。” 虽然顾清秋说的很不好听，但杨舟棋还是好奇的躲在柱子后面朝门口看去。 “哦，应该是你的师叔。” 顾清秋看着杨舟棋愣在原地的神情，甚是满意。 杨舟棋想过很多种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如果戴曦烨幸存下来的话。自己也许会泪流满面，也许她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他很想过去和他打个招呼，但最终困住他脚步的是一种无知的束缚。他就在柱子后那样的看着戴曦烨英姿飒爽的迈进岐山殿的灵堂，身后跟着的男子也自觉的站在了外面。 那男子是…… 顾清秋看透了杨舟棋的想法，不用他问，直接开口解释道：“那位是公子血染，魔道的核心高层之一。” “魔道的？”杨舟棋皱了皱眉，“魔道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那你得问问你师叔喽，”顾清秋说，“也许是因为他是萧执的原因吧。” 萧执！ 杨舟棋猛的一回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顾清秋，“你当时也看到了？” 顾清秋撇了撇嘴，“我没兴趣。” 看着戴曦烨进入灵堂，萧血染便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不算客气的视线和嚣张的语气。他略微侧目，看向那处。 顾清秋此时也看向那处，跟萧血染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萧血染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站在距离顾清秋不足三步面前。 面对那股尊贵而漠视一切的气质，杨舟棋感受到了些许压迫感，是顾清秋所不能及的。这男子生的实在是俊朗，比他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有风度。杨舟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顾清秋冷漠的看着面前的萧血染，没有感情的开口道：“如今玉祈府当真是门槛低的离谱，就连魔道中人也能随便踏足。” 萧血染扫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眼神放在杨舟棋身上。 “什么东西都能对这里评头论足，确实不高。” 顾清秋眼神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冷笑一声，“公子大老远的来长安，不会是来找架打的吧。” 萧血染只是淡淡的看着对方，就好像在他眼里只是一只蝼蚁。 “大小姐的手下败将，我倒是也没兴趣。” 顾清秋呼吸一紧，手里隐约召出阵阵剑气，杨舟棋赶忙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唤道：“这是在灵堂，不可乱来。” 顾清秋咬紧了牙关，杨舟棋紧紧拉着他，倒是不担心顾清秋会出手，他更担心这位公子血染。但他的担心似乎完全没由头，萧血染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二人一眼。 “叛徒之辈，何足猖狂。” 说罢，萧血染冷哼一声，离开了前庭。 …… 殿内，灯火通明，张灵玉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看向她。 “阿烨……” 戴曦烨无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点了几根香替他上着，行云流水般的做完这些，跪在原地，也不动弹。 “你来干什么。” 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皱了皱眉，道：“你才不该来的，且不说正道对你现在的身份颇有微词，怎么还把魔道的人带回来了？” 戴曦烨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神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默默的问道：“你若是来了，抓妖局那边该当如何？” “这……我自然是有理由。” 张灵玉此番回长安，乃是硬顶着压力和责任，义无反顾的带着杨舟棋走了。他现在与玉祈府早已无甚关系，顶多提起来说是儿时的早教机构也不为过。可如今玉祈府和抓妖局的关系势同水火，在这种节骨眼上光明正大的回来吊唁，这不是明摆着在抓妖局大喊我是奸细吗。 戴曦烨抬起头来，眼里尽是冷漠。 “张灵玉，你做事为何还要如此不计后果。当年我们师徒三人最后一次晚课，你可还记得师父说的话？” 张灵玉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她突然谈起这个，“怎么敢忘。” “那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在抓妖局待一辈子，不要总是跑出来惹是生非。”戴曦烨的话语尽显冰冷，“师门上下为了你做出多少努力，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张灵玉提及如此，心里的苦涩泛上心头，望向戴曦烨的眼神带了些许心疼，谁知戴曦烨皱起眉头，脸瞥到一旁，“不要拿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那你呢。”张灵玉眼睛有些湿润，“你不想让我涉险，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受苦。” 戴曦烨沉默一时，她此时想说的太多太多，可最后还是化作一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 张灵玉现在又心疼又生气的，“什么叫应该的？你难道天生就欠我的吗？” “是啊。”戴曦烨抬起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坚决，“当年师父选择让你走，那你就应该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让我在痛苦里还要再担任起对你保护的责任。” “张灵玉，你不要太自私了。” 当年的选择，若是能重新选择，张灵玉一定不会选择离开。可惜，可惜。 当年的戴曦烨刚刚夺得正道大会魁首，师父将本该许配给张灵玉的龙师大人之位，给了她。张灵玉第一次跟师父起了争执，觉得甚是不公平，在正清门大闹一番，愤然离去。戴曦烨害怕真出什么事，找到师父拒绝这个位置，师父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温柔的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戴曦烨后来无数梦回，那分明是愧疚和怜悯。从此她永远痛恨可怜自己的人。 最后张灵玉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是他们师徒三人最后一次上晚课。师父同意了张灵玉去西川，离开后戴曦烨不日就继任了龙师大人。 那晚师父说了很多，直到张灵玉睡着了，师父才对戴曦烨说了实话。 “龙师大人一位是龙潭，是虎穴。阿烨来日若遇困难，切记不要记恨师父。” 戴曦烨当时年幼，只知道师父许她重任，乃是认可她的意思，又哪里觉得会记恨。那时玉祈府所有的担子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无论荣华还是苦难，老掌门做的因，其实全都是她一个人的果。 师父当年早已料到玉祈府会衰落的未来，才会这么做出决定。张灵玉西川一行失踪回到抓妖局，明面上受了苦，可张家在京城和抓妖局的影响力，足够他后半生平安顺遂。却是可怜了她，年纪轻轻饱受无尽算计和漂泊之苦，甚至性命之忧。 难怪张怀楚当年誓死要保护她，怪不得。 心底的酸涩划过，戴曦烨抿了抿嘴，她不恨，若没有张灵玉和师父，她早就死了。只是有些感慨，如果换来生的代价是棋子，是火药，那么这样生的意义还有多少呢。 她不想再研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眼底清泪掉出一滴，她已经极力忍耐了。张灵玉沉默不语，半晌，扭身离去。 戴曦烨也没有阻止他，只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当年自己跪在师父面前，恳求他放过夏择凌。 像到什么程度呢，就连回答都是一样的沉默。 不久，一阵大风刮进灵堂，刮的戴曦烨秀发飘散，火烛忽闪忽闪。 “师傅可是怪我凶了师兄两句？” 戴曦烨垂下眸子，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我是为了师兄好。他不能一直活在我们的庇护下，我也终会有消失的一天。” “不过您放心，只要我戴曦烨活着一日，定不会让师兄受一丝委屈。” 话毕，那阵狂风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就连被刮乱的东西也物归原位。 但乱的只有戴曦烨的头发。 半晌，名为羡慕的泪水掉在地上，想起那封遗书，全篇不过几百字，皆是对保护张灵玉的提点。甚至连继任掌门之事也是一句带过。 “哪怕是念一念我呢，师父？” 第70章 耦俱无猜 虽然俩兄妹在灵堂上闹了些不愉快，但是张灵玉还是担心小师妹跪久了着凉，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和她换班了。 戴曦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客气，张灵玉甚至还没迈进岐山殿的大门，她就自觉的站起来准备离开了。气的张灵玉朝她的背影翻了几个白眼，唠叨上几句小懒鬼。 没办法，自己的妹子自己认呗。 戴曦烨揉了揉膝盖，刚走到中山门处，就看见了倚在大门上，望着月色不知道想什么的帅哥一枚。 戴曦烨眉毛一挑，凑了过去，问道：“张灵玉连你都拖起来了？” 萧血染低下头去，对上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般。 “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这是…？” “接你回去。”萧血染说的云淡风轻，好像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他站直了身子，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戴曦烨感觉他的身高有些遮挡落在自己身上的月光，眼睛一眯，道：“哦，那可真是罕见。” “什么？” “罕见今儿个怎么没有花痴围着观赏你啊？”戴曦烨打趣道，跟上他前面走的步伐，萧血染轻哼一声，回答道：“可能，我没这么多哥哥姐姐的，没新鲜感吧。” 这么酸溜溜的回答引的戴曦烨侧目瞧去，萧血染依旧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别人嘴里传出来的。只见她轻笑一声，仰着头问他：“嚯，谁又惹你了？” “并无。”萧血染挑眉，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走了。” 戴曦烨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心道这货还真是喜怒无常的。 ······ 说一千道一万都没从萧血染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面走去，但是看见身后之人没跟上，还是放慢脚步待她追来。就这样走走停停的回到了龙师属院，刚一踏进大门，戴曦烨就察觉到了不对。 眼神几乎是第一瞬间就锁定到了凉亭下的那一抹黑影，上一秒还喜笑颜开的脸一下子就凝固住，只见对方缓缓转身，一袭青色长袍在黑暗中默默飘着，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绕玉腰带，无不显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只不过头发简单的被一根木簪子挽在头顶，几缕碎发飘逸在黑暗中，泄出几分不羁的硬朗。 那人不疾不徐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迎着月光来到戴曦烨面前。一双深邃而又清冷的眼睛盯着眼前人，半晌不曾言语。 戴曦烨没看他，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了一旁的萧血染，低声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一时之间三人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他看她，她看他，他看他。凌霄是打小常来玉祈府修行的常客，如今又是龙虎山的掌门，前来吊唁合情合理。只是大半夜的出现在她院内，不知是何想法。 他知道戴曦烨同凌霄情谊匪浅，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眸去，应了一声：“好。” 站在对面的凌霄甚至不等萧血染离开，便将戴曦烨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拉着她走出院子。戴曦烨惊呼一声，却来不及挣脱，就被他用七星步扯出老远去。 再回过神来，戴曦烨只觉眼前一亮，亮得有些刺眼，但这里又过分熟悉，是他们曾经一起修炼的明台。这里无论昼夜都点着一台长明灯，将这里照的永如白昼。虽不知凌霄为何会带她来此，但他的心思并不难猜—数年未见，自然是来叙旧的。 至于叙什么旧，可戴曦烨并不打算好好叙。 人来了有一会儿了，可凌霄牵着戴曦烨的手仍然未曾放开。一双犹如烈焰一般炙热的眼神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戴曦烨甚至担心会不会给她的脸烧出个洞来。她甩了甩手挣脱他的禁锢，顺便往后退了几步，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嗯。” 依旧是记忆中的冷清，却又夹杂了几分沙哑。 “这个点儿该休息了，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恐是怕她真的走了，凌霄立即向前走了几步，抓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嘴，可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徒留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戴曦烨又挣脱不了，劲儿还没他大，一股无能的狂怒不禁油然而生，不悦地瞪了凌霄一眼，“有话就说，老跟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我想见你。” 凌霄的声音有些颤抖，抑制不住的是无尽的思念，戴曦烨听不得这么肉麻的话，不禁打了个寒战，皱眉道：“明天有例会，你自然见得到我。” “可是现在就想。” “到底什么事。”戴曦烨打断他的话，瞥了一眼二人牵扯处的红晕，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你再这样我发火了。” 凌霄一顿，握着她手腕的手一松，戴曦烨趁势收回胳膊，赶紧藏在衣袖下。 “我……没别的事。”凌霄偏过头去，眼神跌倒地面上，看着那一地散落的星光，淡淡道：“我黄昏前就到了，听沧澜说你如今住在属院，便来寻你。” 戴曦烨闻言应了一声，“那是没人给你安排住处？还是说住的地方不满意？” 凌霄垂眸，眼底满是心碎的神情，但他不敢让戴曦烨瞧见。 见他不说话，戴曦烨语气轻松道：“行，回头让贾沧澜给你换一个屋。” “你明知我来不是为别的，是为了……” 戴曦烨一记眼刀扫过去，凌霄想说的话却又停留在唇边。 “冲着玉祈府的事你就继续说，其他事，我不想听。” “夏择凌回来了。” 戴曦烨瞳孔一震。 “你说什么？” 凌霄抬眼，满是复杂，“你大概已经见过他了。” 戴曦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收回眼神，大概是她太痴心妄想，居然以为是他真的活过来了。她没瞒着他，很大方的点了点头，道：“若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傀儡，就和之前毫无区别。” 她心疼这样的夏择凌，所以还不如死了安宁。 凌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当年是他犯下的错，那么就要他承担这份因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他现在被议阁下了通缉令，协同抓妖局暗卫科抓捕。所以，顾清秋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监督张灵玉，更是牵制住你的胳膊。” 议阁，是整个正道最高权力机关，整体形势大致分为上阁和下阁，上阁多是千年大派的成员，例如玉祈府和龙虎山等；下阁则是新兴势力的组织会，例如抓妖局等。而整体权力三分给正道御三家，玉祈府主杀伐掌兵，抓妖局主官方理政，龙虎山主协调管人。虽作为玉祈府曾经的龙师大人，过去手握议阁最高兵权，可现在依旧没人敢对她的地位造次，她依旧是正道女将星，上阁最有实权的人之一。 若是戴曦烨不同意，恐怕抓妖局想走议阁这条路去逮捕夏择凌，并不现实。 戴曦烨听罢，不作言语。她早知顾清秋来此不可能是单纯的陪同，如此一来这就解释的通了。夏择凌先是现身藏北给她捅了一刀，随后张灵玉就被劫持到了红袖招。这一连串绝不是机缘巧合，更像是顾清秋利用张灵玉这个幌子来接近她自己，目的是困住她，彻底除掉东瀛一战的那份耻辱—夏择凌。 在玉祈府用内斗困住她，身边又有萧血染这一代表着魔道的人形牢笼盯着，戴曦烨没有第三只手来管这码事。 很好，顾清秋成长了。 玉祈府虽然近年来落魄了，但好歹有千年的底蕴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半会儿倒是不会被赤阳门的人坐吃山空。至于红袖招那边，戴曦烨刚给了圣魔主一个难看，可能对方比她更不愿意看到自己回去，萧血染只是放在身边的一记监控，反正她做什么，根本瞒不住圣魔主，更是不用在意。 只是顾清秋带着张灵玉来，只怕是会在他身上做文章。尽管他二人看起来亲如手足，但顾清秋连他老子都能杀，向来冷血，不得不防。 沉默的够久了，戴曦烨才歪了个眼神过去，道：“那你呢，你也是来给我使绊子的？” 凌霄一听，微微皱眉，眼神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我不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阿烨。永远不会。” “好啊。”戴曦烨点点头，嘴角牵出一丝微笑，道：“那你就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去。” “为什么？” 戴曦烨冷笑一声，并未回头，背影立于门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那样冷清而又危险。 “假若这次又让你选，或是你的那帮子老师叔们又拿那套伦理纲常来压你……” “不，不会的。”凌霄这次不扯她手腕了，直接将她拥入怀中，头颅埋在她肩窝之中，用低声回答她：“我现在已经是掌门了，没有人能压我。阿烨，我是来保护你的。” 有了前车之鉴，戴曦烨深知自己没他劲儿大，于是乎干脆放弃挣扎，就任凭他这么抱着，反正小时候也不是没这样过。她越不说话，凌霄就越担心几分，生怕她不相信自己，继续说道：“我此番来的目的就是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阿烨，和我回龙虎山。” 好一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戴曦烨的胳膊轻轻的环住他的腰，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四哥。” 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僵。 “你是大义，你是管天下正道修士的人。何必要包庇我和夏择凌这种败类。” 凌霄抬起头，手足慌乱的想要堵上戴曦烨的嘴。“不要胡说……” 戴曦烨对上他心疼的眼眸，现在竟然觉得很可笑。她真的真的最烦，明知爱是心疼，爱也是一种保护。可是上天把爱剥的只剩下会让她坠下深渊的可能。 “咱们都是提着影戏人子上场，”戴曦烨靠近他的脸庞，在几乎要耳鬓厮磨的距离，低声道：“好歹别戳破这层纸罢了，日后你我行事，还有的演。” 第71章 餐桌战争 戴曦烨爱睡觉，一觉没有十个小时根本起不来。所以原定在早上的例会，自然而然的被改到了下午。 龙师属院本就修的偏僻，如今更是无人敢叨扰，直到第二日中午时分，才依稀听见有人在院子里交谈。 “公子好，请问大小姐起来了吗？” “还没有。”萧血染坐在凉亭下看书，轻轻抬眸看向院内的弟子，“要我把她叫起来吗？” “钟元老在灵峰阁设宴给大少爷和大小姐接风洗尘，那就麻烦公子了。” 面对玉祈府弟子的礼数，萧血染也是微微颔首以表礼节，回头便准备敲门叫人，但手还没碰到门，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门后站着一身白衣，睡意朦胧的少女，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大小姐。” 弟子传达完消息后就抬脚离去，戴曦烨转身回去披了件大衣，用手扒拉了两下睡的蓬乱的头发，便准备出门了。 走出几步，扭头看向还在原地的萧血染，面露不解：“走啊？” 萧血染眼神一动，随即有些不自然的飘到一旁，说：“你们家宴，我一个外人不去为好。” 戴曦烨略一沉吟，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也不想强求他，想着回头带他去吃点好的，但嘴上说着另一套想法，盘算着嘟囔道：“龙虎山的昨晚刚到，抓妖局那几个指不定要去，其实也算不上家宴……” 戴曦烨话音未落，只见萧血染脸色一变，回过神来发现高大挺拔的身姿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你说的对，元老设宴我等晚辈不去，岂不是无礼。”萧血染面色如常，淡定的解释道：“没有长辈等我们的道理，快出发吧。” 说完，萧血染便如风一般的踏出了龙师属院。 戴曦烨显然是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消失的背影，愣了愣，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么快了，发什么疯。 现在连精神最稳定的萧血染都抽象了，果然是世道无常啊。 …… 灵峰阁本是正清门的一侧偏院儿，钟元老将宴设在此地，显然是别有用心。 第一，作为抓妖局官方派来的慰问人员已经抵达，这次竟然是刘清堂刘副局长亲自来吊唁，实在是跌破了正道众人的眼球。 有心者还认为是抓妖局觉得大小姐如今身在魔道，对正道是一剂巨大的威胁，所以借此机会缓和与玉祈府的关系，以便来日共同抵御魔道。 其实不然，正道不知她当年在京城西郊的遭遇，更不知刘清堂竟是大少爷的灭门仇人。抓妖局如此安排，正是想给张灵玉提个醒儿，更是对戴曦烨的一种挑衅。 无关老掌门最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谁，抓妖局都将会主导玉祈府的命运。大意就算是戴曦烨来了，也于事无补。 所以细腻的钟元老躲着抓妖局浩浩荡荡的慰问大军，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偷偷见一见这两个多年不见漂泊无依的后辈。 第二，也是他的私心，正如戴曦烨所想，钟元老也一同邀请了凌霄和顾清秋。他知道顾清秋和戴曦烨向来不和，只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二人关系，也算是给抓妖局低头。 但就怕二人一言不合打起来，选在灵峰阁，还有张灵玉和凌霄在，倒是不怕祸及重要的场所。 钟元老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是多虑了。戴曦烨竟然将那个魔道公子带来了。 凌霄坐在席间，眼神暗了暗。 戴曦烨走在最前沿，保持着良好的微笑，边走边朝钟元老行礼，道：“曦烨拜见北郗师叔！嘿嘿，多年不见，师叔的头发又亮了不少！” 闻言抬头看向钟北郗头发处的张灵玉，所见之处竟是一片光秃，想尽了所有的痛苦才勉强忍住笑意，发现被盯着看的元老不悦的瞥向张灵玉，他才痛苦的抬手遮住眼睛。 “咱们家的大小姐居然都长这么大啦？哎哟，多年不见，小曦烨的嘴还是那么犀利！哈哈！” 钟北郗也是开得起玩笑之人，并没有丝毫感觉被冒犯的程度，他大手一挥，将戴曦烨拉到身边，好好上下看了一番，点点头，满意的说：“大姑娘了，好，好……哎，这位是……” 说了半天才发现戴曦烨身后的公子，那人白衣胜雪，气宇不凡，一看就是名门大家的人。钟北郗倒是听说了近日的风言风语，说是大小姐带回来一个魔道的男人，他本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小白脸，如今一看，此人周身的气度不凡，令人不由自主的产生敬意与尊重。 萧血染不紧不慢的朝钟北郗行了一礼，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敬意：“晚辈萧执，见过前辈。” 一听萧执二字，钟北郗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大名鼎鼎的公子血染竟出现在这里，没想到有朝一日魔道之人竟会如此恭敬的朝自己行礼，加之对方那股尊贵气质，本想着教育戴曦烨两句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钟北郗脸上马上浮现出几分客气的笑意，放开戴曦烨，换成拉着萧血染入座。 被抛弃在一旁的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张灵玉瞥了一眼阴晴不定的戴曦烨，故作姿态，用命令的语气吩咐道：“还不坐过来？一看就知道又是睡到中午才醒，昨晚上又偷偷熬夜玩手机了吧？” 戴曦烨嘁了一声，坐了过去，道：“哪有啊，我可是叙旧叙了一晚上呢。” “哦？谁想不开跟你……”话刚说到一半，张灵玉偷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连忙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道：“哎呀，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四哥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也不知道早点儿过来。” 戴曦烨暗地里呵呵一声。回头看向萧血染，朝着凌霄一摊手，介绍道：“忘给你介绍了，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龙虎山掌门，凌霄，我四哥。” 萧血染怎会不知对方的身份，更何况昨晚早就见过了。但还是顺着戴曦烨的话端起面前的杯子，客气的向凌霄一举：“凌掌门。” 凌霄依旧冷着张脸，直到戴曦烨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才不情不愿的举杯，并未言语，一饮而尽。 “哎哎，这是我的杯子。” 凌霄的动作一滞，眼神落在对面二人身上。只见戴曦烨一把扯住萧血染的胳膊，想要夺回自己的杯子，但对方还是先她一步用了，唇边还留着一滴淡淡的水渍，而极为好看的唇却冲她的耳畔靠近了些。 “没关系，你的就是我的。” 虽然声音极低，但在座的都是修行高手，哪位听不见。凌霄眉头微微一皱，只觉得周身气场又冷了三分。 戴曦烨不禁嘴角一抽：“……真埋汰。” 钟北郗作为长辈，自然坐在上座，戴曦烨非要挨着张灵玉坐，萧血染跟着她自然不能坐到人家那边去。这下倒好，这边三人，那边无辜遭受凌霄“冷暴力”的，只有顾清秋一人。 戴曦烨连投过去的眼神都多了分嚣张。顾清秋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看她。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怎会察觉不到有些冷场，几人尬聊了一会儿，张灵玉便顺手倒了杯酒，突然朝着萧血染举起，面带笑容，爽朗道：“这几日多谢萧兄恩情，来，灵玉敬你一杯！” 萧血染也面带微笑，端起那个杯子，道：“当年之恩无以为报，大少爷身处困境，我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豪爽的端起酒一饮而尽。 两人是高兴了，夹在二人中间的戴曦烨看懵了。一会儿看看张灵玉，一会儿又瞧瞧萧血染，手指放在嘴边略加思索片刻，震惊之意溢于言表，“嘶……你俩认识？” 张灵玉看着一脸懵逼的师妹不禁笑了一声，道：“是啊，当年在龙虎山跟萧兄结识，没想到帮了点小忙，竟然如此挂念。” “他帮你什么了？”戴曦烨扭过头去看着萧血染，萧血染盯着她，唇角不自觉上扬，解释道：“前两届正道大会之际，我等红袖招弟子前往龙虎山深入学习，有一弟子误入锁妖塔，我身为魔道中人无法擅自进入禁地，大少爷碰巧路过，救出了那名弟子，避免了很多误会。” 戴曦烨一听，这确实不是小忙，若是那个魔道弟子真死在龙虎山的锁妖塔里，可真就是大麻烦了。 那这么一来，这一切都说的通了。张灵玉对萧血染有恩，怪不得那日萧血染好端端的非要带自己去星河司溜达，还好巧不巧的撞上张灵玉的剑，这才让自己有机会去救人。 尽管萧血染只是暗地里把消息传给自己，但这也足够戴曦烨挥斥方遒。没想到自己带人拼了命跑出那么远，敢情是让萧血染跟张灵玉演了一道。 不过好在自己真信了，不然依照戴曦烨的性格，直接让萧血染把张灵玉送回抓妖局也不一定。 顾清秋此时竟也打破沉默，侧目看向凌霄，道：“二位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只是发生在龙虎山上，凌掌门若是当初知道有这层关系在，也不会如此担心大少爷了。” 添如乱呐。 凌霄冷冷的瞥了顾清秋一眼，不等他说什么，就被一声揶揄打断了，戴曦烨啧啧两声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两耳只闻窗外事，回头撕碎圣贤书吗？” 别到时候萧血染和凌霄没打起来，这俩宿敌就先干上了。但是这修罗场哪儿能是张灵玉随便应付的，这四个没一个好脾气的。他叹了口气，心底暗道：死脑子快想啊。 钟北郗坐在上座，看着下面五个孩子其乐融融的就差打起来了，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快吐出来了，见顾清秋正要开口，老头赶紧开口关怀道：“清秋啊，最近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顾清秋一滞，虽然人贱贱的，一张臭脸感觉谁都欠他百八十万似的，但面对长辈还是足够谦逊有礼，听到钟北郗在跟自己讲话，顾清秋连忙面色一变，挤出几丝随和，声音也软了几分，回答道：“回元老的话，晚辈住的很好。” “呵呵，那就好。”钟北郗笑着说：“你们这些孩子们啊，你们好，我们这些老东西啊，也就都好喽！” “你看师叔说的什么话，”戴曦烨道，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朝张灵玉说：“哎，我听贾沧澜说，你收了个小徒弟？这次不是也跟来了，在哪呢？” 张灵玉眉毛一皱，“我没跟你说过吗？” 戴曦烨无语：“你觉得呢。” 一旁的萧血染出声：“昨晚在灵堂门口见到了，是个有灵气的孩子。” 戴曦烨从桌子上抓起来个苹果，现在还没上菜，她有些饿，先啃个苹果垫巴垫巴。 “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一八五还是小土豆？丹凤眼还是桃花眼？有没有对象家里是干什么的？摩羯座还是水瓶……” “停停停，你是民政局的问这么密？”张灵玉连忙把手里的橘子喂她嘴里，“在前山帮忙去了，一会儿就来。” 戴曦烨撇撇嘴，看见对面投来不善的目光，大小姐很是自然的翻了个白眼怼过去。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了。” 戴曦烨眼神顺着张灵玉的方向看去，刚塞进嘴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腿上了。 萧血染连忙接住，塞回她手里，看她的反应有些反常，不禁瞥了那来者一眼。 杨舟棋！ 竟然是杨舟棋！ 他，怎么会是抓妖局的人…… 第72章 走着瞧吧 “你们俩……认识？” 因为戴曦烨的反应太过明显，很少见过她对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而杨舟棋则显得十分平常。那双眼眸仅仅是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便暗淡了下去，不等戴曦烨作何反应，杨舟棋率先抢着回答了张灵玉的问题：“不认识。” 戴曦烨拿着苹果的手顿在空中，半晌没动。 张灵玉朝他招了招手，示意落座，又是一副欠揍的表情看向戴曦烨，笑道：“我还以为认识呢，看我小徒弟的眼神都看直了。” 戴曦烨收了收眼底的眸光，没好气儿的撇过去看向他：“长得帅谁不得多看两眼？” “好家伙，在座一群帅哥围着你，都没见你多看几眼呢？” 看着那张本有几分姿色，却被那个贱劲儿泯灭了的张灵玉，戴曦烨深觉无力：“滚。” 倒是顾清秋，抬眼与戴曦烨对视着，看着她略带警惕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 饭毕，张灵玉和顾清秋接到外宗弟子的消息，说抓妖局吊唁人员已经悉数尽至，二人忙着先去前山接待。 钟北郗到底是年纪大了，饭后困意袭卷而来，加之酒喝的有些多，招呼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下子席间剩下四个，暂且称之为血雨腥风四人组，两两相望皆是仇敌，一时之间不免尴尬，毕竟人家前脚刚说了不认识，这会儿硬跟着说话岂不是太没面子，戴曦烨转了转手里的酒杯，至始至终也没看杨舟棋一眼。 “行了，我们回去吧。” “好。” 戴曦烨披上大衣，萧血染跟在她身后，只听见席间发出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戴曦烨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 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凌霄也忍不住侧过头去。 杨舟棋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望着少女的背影，仿佛灵峰阁所有的事物在他眼里都不存在，这方天地间只有她。 只是相望一瞬，戴曦烨便扭回了头，刚准备离开，却被萧血染拉住了胳膊。他附在戴曦烨耳畔低声说道：“不和凌掌门打声招呼吗。” 萧血染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大半来自凌霄的视线，在他的角度来看，两人更像是在亲昵的贴在一起。 凌霄的眸光更暗了些，手中的酒杯被搁在桌子上，只闻一声不疾不徐的回答。 “无妨。”凌霄轻语道，“阿烨，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见” 他当然指的是下午的例会。萧血染不可错过的皱了下眉头，言外之意便是魔道之人少掺和他们家的事。戴曦烨觉着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觉间紧了三分，她叹了口气，“走了。” 萧血染回首一瞥，留下一个算不上多客气的眼神，便跟着她离开了。 待二人走出老远，直到人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杨舟棋依旧静立，眼底尽是落寞。 凌霄的脸色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冷哼一声，一甩衣袍便也随之离开。 …… 萧血染跟在戴曦烨身后，倒不像是在藏北叔衡跟在她身后一样像个侍卫，反倒是有几分戴曦烨像他的开路先锋。尤其是二人碰上几个女弟子，那惊讶和崇拜的目光却不是给自己的，戴曦烨心底郁闷的不行，这种目光以前可是她专属的。 萧血染察觉到面前的小土豆心绪不佳，还以为是因为张灵玉那个小徒弟，席间杨舟棋不止一次看她，那眼神算不上陌生。 思虑再三，萧血染还是斟酌着开口：“你跟他之前……认识？” 戴曦烨心底烦闷，没仔细听他的问题，只是敷衍的回了一句：“谁啊？” “就你师兄那个徒弟。” 这一问给戴曦烨问的神智清醒，她顿了一瞬，便如实回答：“嗯，之前认识。” “那现在不认识了？”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方才萧血染和凌霄的争锋相对，犯贱的品质是正清门弟子最好的传统，她立马换了一副神情，高深莫测的看着他：“怎么，你和凌霄也是如此？” 萧血染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将一军，眼神瞥到别处去，有些不自然：“那倒不是，我不认识。” “那你少招惹他，”戴曦烨道：“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为什么？” “那问问你昨天干的事儿呗。”戴曦烨眯起眼睛轻笑一声，“偷听我们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乃是萧血染最特别的优点，被抓包的某人依旧云淡风轻：“你半夜三更被陌生人带走，我不放心。” 可戴曦烨并没有搭理他这个话头，看着他平静的眸光，开口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跟来就跟来了。我不会对你如何，但是凌霄和我不一样。” “他是傲了点，但不会平白无故对人那样。可他今天这样对你，无非就是昨晚的事。日后还指不定会怎么坑你呢，你倒好，上赶子调戏他。” 萧血染听罢，眼神中不带一丝害怕，反倒是明亮了几分，嘴角扬起两个像素点的弧度，反问道：“你是在担心我？” ……怎么办，突然就不想理他了。 戴曦烨无奈的撇了撇嘴：“……当我放屁。”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萧血染似有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我以后不和他说话了。”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有些愠怒的看向他：“你到底是……” “好了，逗你的。”萧血染见她真有些不高兴，连忙解释着，“我有分寸。” 戴曦烨冲他翻了个白眼，“烦人。” 不给好脸还被骂了的公子不怒反笑，看着大小姐开疾跑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边走边问：“所以你和他那个徒弟到底认不认识？” “你管我？” “那看来是认识。”萧血染应了一声，完全失去了往日清心寡欲的形象，大胆的猜测了起来：“应该关系不好吧？不然凭你的脾气，很难有人敢不承认这份交情。” “……你烦死了。” …… 夜晚来临，张灵玉还在前山忙碌，戴曦烨吃过晚饭，穿上鞋子就准备去灵堂守灵，出门前看见坐在院内望着夜空发呆的萧血染，她顺着目光看去，今儿个也没月亮啊。 她算是理解不了萧血染的至高境界，算了，他最近有些许烦人，还是先溜为上吧。 来到岐山殿，今日早早的就没人来吊唁了，戴曦烨倒是省的再从偏门进，直接从正门进去了。刚跪下按规矩上香烧纸，磕了几个头后，便安安静静的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旁的书。 比起第一天晚上的拘谨和陌生，到现在戴曦烨就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虽然过的很紧绷，修行也很累，但真正的苦难还没来临，身边的亲友还都健在。她的四哥和夏择凌会在早上陪她在后山练剑，中午可以和其他师兄师姐们偷偷溜去山下吃点垃圾食品，到城里溜达一下午，在晚上七点赶回山门和张灵玉一起上晚课……这熟悉的场景几乎和昔日无异。 这份安静本以为会持续下去，直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家灵堂晚上敲门，不仅无礼还不懂规矩。戴曦烨不悦的瞪向门口，却没想到看清来者后更加不悦。 几年过去了，刘清堂依旧还是那样风采照人。年过花甲，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尽显儒雅和威严，脸上带着的微笑似乎像一个极其和蔼的老者。 刘清堂笑眯眯的看着跪坐在榻上的戴曦烨，“侄孙女，别来无恙啊。” 戴曦烨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刘清堂，拳头捏紧，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去把他撕碎。 三年前张家灭门，她假死逃脱，这一切历历在目，是梦魇，每每午夜梦回，都叫她痛不欲生。 这一切都拜眼前这老头所赐！ 刘清堂忽略了戴曦烨能杀人的目光，依旧是笑呵呵的走到牌位前，准备从香盒里拿出几根来上香，却被戴曦烨一只手压在了香盒上。 “乖孙女，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配。” 戴曦烨能察觉到刘清堂周身散发的气息，虽然天仙境之上仍有很大进步空间，但他的实力却在短短三年间暴增到了天仙巅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清堂没有因为戴曦烨的语气而面露怒意，嘴角依旧朝上，但眼神却早已凌厉，他笑呵呵的说道：“我代表着抓妖局前来吊唁老掌门，大小姐。你已经不是玉祈府的人了，又有什么资格谈配呢。” “对了，你如今是魔道的人了，现在现身玉祈府，岂不是给这里蒙羞，自取其辱吗。” 戴曦烨闻言，不觉好笑：“你父子二人修的邪术，与魔道不甚相关，你要说起这个，今儿的香，你怕是上不了，嫌脏。” 谈及邪术，刘清堂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但随之就被随和的笑意冲淡了，他转过头来，正视戴曦烨，道：“那张家的牌位着实比咱们家的好很多，你瞧瞧，三年便助我突破天仙巅峰……呵呵呵呵……” “这还得好好感谢你啊，乖孙女。”刘清堂笑道，“若非当年顾清秋那废物奈何不了你，才让我发现了张家老宅那块宝贝……呵呵呵……” 戴曦烨的指甲就快要陷进肉里了，但表面上还依旧保持着镇静的表情。她眼底尽是仇恨，“光顾着关照张家，也不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家里让你回去了吗？你父母的遗骨，现在葬进祖地了吗？” 戳人痛处谁不会，刘清堂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刘家，跟家族决裂，在他父母生前都不被原谅，死后还不被家族允许葬入祖地。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生都无法抬起头的因果，抓妖局高层更是因为这个看不起他。 刘清堂彻底被激怒，他径直走到戴曦烨面前，行气大涨，一把抓起戴曦烨的衣领，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个贱人捏碎。 方才的和蔼荡然无存，只留下他本性里的杀戮和绝情。刘清堂咬紧牙关，一双眼瞪的死圆：“你别忘了，张灵玉还在抓妖局呢……” 戴曦烨眼底早无惧意，多年的岁月折磨早让她准备好面对刘清堂的这一天。她甚至有了能力，有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嘲笑刘清堂的能力：“众目睽睽之下，你也要杀了我吗。” “老子本该在三年前就杀了你，如今算是替正道除害，更有意义。” 戴曦烨唇角微勾，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正如你所说，我现在是魔道的人。如果没记错，你儿子主修邪术，现在应该修不得正道吧。” 刘清堂眼底闪过一丝提防。 戴曦烨眼见如此，笑意更甚：“尽管你再怎么藏他，能在抓妖局藏他一辈子吗。你又能在抓妖局活多久呢。” “日后若没了你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你儿子只能坠入魔道，到时候是死是活，那不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二人距离仅有一拳之隔，但之间充斥的杀意和狠毒，足以流泻千里。 半晌，刘清堂咬紧牙关冷笑了几声，松开了戴曦烨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 眼神却落到了戴曦烨紧紧抓着的香盒上，眼底又立马恢复了平静。 “看来大小姐今日是不准备让我对老掌门表达敬意了。” 戴曦烨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都没有忘记紧紧的压住香盒。 玉祈府历经多年变动虎落平阳，这些年面对他们更是低声下气，但玉祈府的尊严，容不得半分受损。 “罢了，”刘清堂轻笑一声，朝着棺椁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老哥，一路走好啊。” 戴曦烨的眼神依旧没有放过装模作样的刘清堂。 刘清堂做足了功夫，才准备退出这灵堂，途径戴曦烨，慈祥的面孔下才暴露出凶狠。 “来日方长，戴曦烨。” 戴曦烨不惧，抬头看向他，看向他内心深处最恶毒的黑暗。 “那就走着瞧。” 第73章 谁来当鬼 刘清堂那夜在岐山殿上吃了瘪，过了第二天，还没来得及跟那帮元老打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了。不过也好，张灵玉倒是没人压着他了，还能在玉祈府多待一阵子。 顾清秋罕见的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评价，倒是在玉祈府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收敛，之后便再也没有到戴曦烨面前晃悠了。这下连累了杨舟棋，哪儿也去不成，如今更是多事之秋，师父不让他掺和外面的事，无聊之际只能在屋里翻翻书，倒是也有些许收获。 好在老掌门丧事已过头七，没有什么别事发生，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群龙无首，作为千年大派，不能一日无主。 因为老掌门走之前没有明确指定继任者，所以最近关于玉祈府继任掌门人选猜测直接在阴阳界里火爆出圈，三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场权力争夺战中。作为饱受争议的人选之一，戴曦烨正悠哉悠哉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知在做什么手工。前几日答应了那外宗小儿给他做个纸灵车，方便他跟那个鬼朋友一起玩。 萧血染怕热，受不住屋里的暖气，大冬天的喜欢坐在凉亭里喝茶看书，时不时地瞥她几眼，但也没做声。 虽然外界传的玉祈府内斗很厉害，但其实基本上是戴曦烨这边单方面碾压。她最大的争议无非就是她的身世，作为藏北的郡主，是魔道的后代。可光凭她上阁统帅的地位就赢得很彻底，更别提其他的。如今凌霄又亲自来长安为她坐镇，就算赤阳门门主再想不开，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她宣战。 唯一的不确定，就是不知道戴曦烨会不会同意出任新掌门一职，若是她真的继位，还会和自己回魔道吗。 应该是不会。戴曦烨的灵魂是高傲的，自由的。即使她不愿继位，也不会跟着自己走。她本是一只遨游在天地间的野鹤，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对她产生不了羁绊，天地于她无束。 萧血染念及此，眼神落寞些许，他还是不了解她。端起手跟前的热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她修的是无情道吗。 相比龙师属院静谧自然的二人，张灵玉显得格外焦头烂额。这几日元老们连续开了几场例会，就是讨论商定到底让谁继位更为合适。张灵玉见此十分焦急，他倒不是非想保住小师妹的位置，现在谁不清楚玉祈府就是一个烂摊子，只是小师妹不接管的话，岂不是就要跟着那公子血染回藏北了。 张灵玉虽然信得过萧血染的为人，可是终究正魔两立，很多事情，都要大局在先。戴曦烨那么重感情的人，万一被魔道的人骗了怎么办。 但是真管了岂不是又要步入阴阳界的这一泥潭，他又不舍得戴曦烨吃那么多苦。 顾清秋坐在栅栏外，看着一脸焦急却无可奈何的张灵玉，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笑声引来了张灵玉的注意。他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的开口道：“你笑什么！” “笑你蠢。” “你懂什么，”张灵玉哼了一声，“石头没砸自己脚上不知道咋疼呗，你要有这烦心事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 顾清秋不屑：“不就是选谁当掌门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例会就是戴曦烨主持的，这事有这么让你头疼？” 张灵玉抛过去个无奈眼神，顾清秋翘起二郎腿，平日里清冷之人如今在他面前竟有些玩世不恭的滋味，也就仅限于在他面前才会做回真正的自己。 张灵玉听罢，面露难色：“我担心的不是谁的问题，给赤阳门八百个胆子也争不过我们妹宝。” “那么你这是在……”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她一鼓作气当了掌门吗。说实话，明眼人谁不知道玉祈府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抓妖局本来就针对得紧，这下魔道那边也会因为这层身份提防她。” “那不是还有个小白脸跟着她呢？”顾清秋冷哼一声，张灵玉瞪了他一眼，“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我可没，这几天不还是听你的，连门儿都没出吗。乱的自有其人。”顾清秋靠在柱子上，随意道：“你放心，有凌霄在，她这掌门之位，是板上钉钉的。” “吗的，到底是谁把凌霄叫来的？”张灵玉气的火冒三丈，“是不是你？” 顾清秋连忙摇头，“全世界谁不知道凌霄是戴曦烨毒唯啊，当年他师父死了也没见他下山扶棺，现在却有心思来扶她师父的棺了。” 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当初我奉命进入那林子带走你徒弟，凌霄知道戴曦烨在里面以后便匆匆下山，直奔京城找徐伯雅要人。后来听说让魔道的人带走后，还真去了趟藏北，只不过被那小白脸挡走了。”顾清秋说道，“冒着违背正魔条约的风险也要去要人，继任玉祈府掌门这一能把她留在正道的理由，你觉得凌霄会放过吗。” 张灵玉听罢，叹了口气，坐到了他旁边。“可是她就算继任了，也不见得会留在长安。” 顾清秋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那肯定。正道的权力对于她来说过于饱和，要想扭转玉祈府的局面，只能回魔道。虽然很丢面子，但不得不承认魔道这一批年轻人有几个厉害的。除了小白脸，还有个姓张的，白头发那个也不俗，头上还有个圣魔主，只要她玩不脱，利远大于弊。” “况且眼下，青丘太子不也跟着她在魔道吗。” 张灵玉眼底一转，印象里的确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在藏北看着苏叆叇那股劲儿，完全忘了他曾经是顾清秋手下的一枚弃棋。沉思良久，他才踌躇开口：“他原来不是你手下的兵吗？吗的，这笔账还没跟你算，你安排他靠近她究竟有何居心？” 顾清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语。 看着这厮又要开始卖关子了，张灵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上的笤帚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顾清秋往外一躲，眼神笑意难掩：“送她个见面礼，但没想到有比他更合适的小白脸出现了，怎么了？你让凌霄附体了？” “滚。”张灵玉骂道，“要是让我发现你对我妹宝做了什么，虽然我弄不过你，但咱俩也就到这儿了。” 眼看张灵玉真的有些生气了，就要转身离去，顾清秋连忙开口说道：“现在怎么连玩笑都开不得？那太子不是我的人，是苏千绝推出去的替死鬼。他们青丘才是真正的内斗，她想借戴曦烨的手处理掉太子，没想到那太子还挺得她欢心的……不过你要想，戴曦烨也可以推个替死鬼出去啊，这也是个办法，不是吗。” 张灵玉脚下步伐一滞，扭过头去看着顾清秋。 “什么鬼。” “能代替她受罪的鬼。” 张灵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 “顾清秋，就算我现在是抓妖局的人，但玉祈府依旧是我的根！”张灵玉有些薄怒：“想在玉祈府安插你的人，休想！”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屋里苦读剑谱的杨舟棋被吓了一跳，这二人平日里就爱斗嘴，但也从没见过像今天这么生气。他站起身来看向院外翘着二郎腿的某人，又看了看盛怒的张灵玉，一脸茫然。 “看什么看？”张灵玉瞪了杨舟棋一眼，“看书！” …… 其实顾清秋说的有理，只不过张灵玉想歪了。 戴曦烨的确安排了一个替死鬼，替她在玉祈府代行掌门一职。只不过这替死鬼，绝对轮不到抓妖局的势力渗入。有不少元老皆是正清门出身，还有昭远门和墨崖门门主在，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日后会辅佐这鬼管理好玉祈府的。 那么这鬼乃是玉祈府新一辈里最根红苗正的弟子，本是民间十二世家的嫡系子孙，姓祝名和尘，因从小天赋异禀，被家里人寄予厚望，打小就被送进玉祈府培养，如今拜在了正清门外宗。 论辈分，祝和尘勉强配得上算是戴曦烨的同门师侄，虽是外宗，好歹也算半个正清门的人，代任的身份合情合理；论实力，他在同辈甚至年长他十几岁的师兄弟们中基本无敌手，倒颇有些少年英才的风范和威严；论忠心，祝和尘算是对正清门最亲近的了，有他在，赤阳门的手也伸不过来。 虽然面对戴曦烨刚提出的观点，祝和尘甚至吓得快跪下来给她磕头了，好在他也是会事之人，明白戴曦烨的心思，自然的接过这一重任，落下一句定不负众望，正经的叩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 萧血染倒是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又是板着个脸，躲在门口双手抱胸，见他离开，这才走出凉亭。戴曦烨也没打算瞒着萧血染，实话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这冰块脸才有几分动容，终于从阴暗的蜗居动物变成了栖息的凉亭生物。至少他的郡主殿下同意跟他回藏北了，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看着远去的挺拔背影，颇有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风范，萧血染瞥了戴曦烨一眼，道：“你还挺会找人，这小孩儿有点东西。” 戴曦烨啧了一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在灵峰阁上萧血染给杨舟棋的称呼也是小孩儿，有些费解的扭过头去看向他：“你管这叫孩子？” 萧血染一头雾水，面对戴曦烨的质疑有些无辜：“不是吗？” “快二十的人了，还小……”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戴曦烨抿了抿唇，毕竟这厮快奔三了，自然觉得他们都是小孩子，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惆怅，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去。 路过他身侧，还专门看着他一眼，在萧血染有些迷茫的眼神中，戴曦烨摇了摇头，说道。 “行了，我先回去歇着了，您自便吧，叔。” 第74章 继位争夺 玉祈府，议事厅。 满是压抑气氛的会议厅中坐满了高层要员，其中肃杀之气不亚于战场上的压力。其中为首之席空置，左侧为首之人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满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老爷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盘旋在大场面的人。 右侧为首的是个年逾花甲的男人，他的嘴唇紧闭，一脸的阴险狡猾，仿佛在密谋什么阴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残忍和狠毒的光芒，让人不禁胆战心惊。 两侧仿佛以中间的长桌为楚河，两侧历经多日的斟酌，大概分为两个阵营：左侧为守旧派，全力支持大小姐继任掌门之位，玉祈府不能再经受动荡之乱；右侧为改革派，表示支持掌门一位易主他门，不再由正清门单独把持大权，多数同意由赤阳门门主贺御川继任。 理由很简单，正清门内宗无人，理应由如日中天的赤阳门把持。但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形势如何，多数改革派也只是保持中立态度，没有想不开真和戴曦烨抗衡。 所以很多人想不明白，贺御川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个毫无意义的掌门之位。 “夏元老，并非我等步步紧逼，不给正清门脸面，”右侧为首之人阴沉着嗓音说道，“只是我玉祈府如今形势严峻，里忧外患，不早日定夺合适之人，怕出变故啊。” 左侧为首之人眼神怒意难掩，看着贺御川那副奸佞之相，就差朝他脸上吐口痰了。他哼了一声，说：“贺侄这话，难道是说大小姐不合适？” 贺御川听到大小姐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便被欲望压了下去，再度抬眼，净是一片全心全意为了组织的模样：“我并非此意，夏元老可不要误会……” “没有这个意思就挺好！”夏老爷子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大小姐乃是老掌门生前就钦定的继承人，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贺御川面露微笑，点头称是，“夏元老说的对，大小姐可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只是可惜……害，可惜一时走错了路，被赶了出去……” 贺御川这话，挑明了就是要跟这群老爷子们分庭抗礼。在座各位面色各异，有的惊讶于赤阳门门主真敢说，有的还担忧，不知是该担心贺御川呢，还是担心贺御川呢，还有些更是幸灾乐祸。 估计轮不到戴曦烨冲过来，凌霄就已经手起刀落了。 钟北郗一听，气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一拍桌子，颇有几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风范，指责道：“当年之事，若非你赤阳门从中作梗，老掌门又岂会被你这下三滥手段蒙蔽，害得大小姐跟……” “老钟！” 夏老爷子怒喝一声，打断了钟北郗的话，反倒是把对面的贺御川吓了一跳，心想钟北郗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足以见得守旧派已经着急了。 “钟元老为何口出此言？”贺御川皱起眉头，看向那白胡子老头儿，“谁人不知是那大小姐不听指教胡作非为，才导致东瀛的悲剧，怎么到您嘴里，就是我们赤阳门的过错？” “你……”钟北郗被贺御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便破口大骂：“你个奸佞小人！吃里扒外的东西，紧赶着给抓妖局那帮畜生当走狗，颠倒是非！” 夏老爷子眼眸一沉，提及东瀛一事，历经万千沧桑的眼神中杀意不减。他拍了拍钟北郗的后背，沉声说道：“无关之事，你二人尽可以私下争议。” 贺御川脸上浮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情。东瀛一事，是所有玉祈府人心里的痛，当然除了他。以此为借口弹劾戴曦烨，足以让这帮老爷子们哑口无言。 屋内的剑拔弩张丝毫不减，厅外的局势倒是和睦的不行。 今儿天气好，戴曦烨带萧血染去外宗玩去了。结果有几个小孩儿非缠着萧血染给他们表演挽剑花，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想要和他切磋交流一下正魔两道之间的修行差异。萧血染也是好起来了，能和外宗新手弟子一起切磋。面对这样让萧血染这种内向的社交废物十分局促的情况该怎么办呢？当然是溜之大吉咯。 所以我们大小姐心安理得的抛下他回属院睡午觉了。 结果一开门发现，凌霄正坐在她的书桌前，安静的看书。那晚没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气息有些阴沉，今天就好多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松弛下来的神情没有平日里那么生人勿近，眉目间都带了些温柔。 听到门口有响动，凌霄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在凳子上，看向门口刚回来的少女。 “回来了？” 这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戴曦烨轻叹口气，有些不耐烦的问道：“这是我屋，你又来干啥。” 凌霄假装听不到对方语气里的逐客之意，表情依然悠哉，冲她一挑眉，道：“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哦。”戴曦烨敷衍的应了一声，“我打算把明天晚饭吃了，知道了吗。” 凌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莫名的有些乖。 “知道了就走吧，龙虎山请你回去的信儿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无妨，有的是人愿意替我分担公务。”凌霄回答道，声音稍微低了几分，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家居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戴曦烨愣了愣，背对着他的背影多了几分思索。半晌，才回头看向他，“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 凌霄收回视线，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书上，良久，道：“我只想在你的范围之间，不想被当作一个陌生人被排除在外。” 戴曦烨听罢，气笑了：“耍无赖是吧？行，我走，你乐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正好晚上你和萧血染做个伴儿。” 凌霄一听到萧血染这三个字，神情肉眼可见的寒了三分，可又不想给她展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只能压着嗓音问道：“为什么他在就可以，我就不行？” 戴曦烨皱起眉头，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臂膀，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眸，“难道之前被伤害的人是你？是我背叛了你？” “阿烨……” “你能不能别总是摆出一副是我对不起你的姿态？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戴曦烨的目光如炬，过分灼热，像是点燃了心底里的一把火，“那天晚上我没多说什么难听话，是因为隔墙有耳，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一定要这么恶心我才有快感呢？” “我已经够格了凌霄，别逼我。”戴曦烨冷着嗓音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霄的身体僵硬，仿佛有万千双手抑制着他的喉咙，悲伤压着无尽的负担，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曾经做下的那个错误的选择。 那只是一念之差，却几乎毁了一代人的命运。 空气似乎将他包裹在无尽的愧疚中难以自拔，每一寸血液划过他的血管都要留下罪恶的痛苦。这是他的报应。凌霄的双手有些颤抖，眼神是说不完的。 戴曦烨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谁都没说话，少女又取回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淡漠离去。 这一次凌霄没有保持沉默，他站起身来，语气急促：“你不会真的要选择继位吧？” 戴曦烨脚步一顿，不容否认的回答道：“是。” “你疯了？”凌霄不可忽视的紧锁眉头，双眼有些发红，“你忘了那个诅咒了吗！” “那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震慑赤阳门，支持我继位的吗。”戴曦烨淡淡道，凌霄眼底闪过一丝懊恼，道：“我是阻止你去承受那个报应，贺御川现在还不知道，若是……” “一会儿说是来见我，一会儿又说是永远支持我，你嘴里的到底哪句是真话。”戴曦烨冷冷地说道，“不就是活的短了点儿，若不继位，我也许还活不到那个报应来的时候。” 说完，这次少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霄嘴唇紧抿，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心下他只想保护好戴曦烨，绝对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害她。 …… 日落西山，议事厅里的老头们还没吵吵完，也不怪他们嘴笨，只是前几次例会赤阳门总是借故推脱，实际上就是为了避免和戴曦烨直接碰面。但这事终究是要被摆在明面上解决的，所以贺御川这一番做好了十足十的底气，要的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戴曦烨可以不管名声，但是上了年纪的长老或是在正道资历颇深的老师叔们，可不能弃千年大派的颜面不管啊。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抓妖局来了？我贺御川对玉祈府贡献一生，其心天理昭昭！” “好一个天理昭昭。” 一声清脆的女音从门后传来，众人皆是身躯一震，目光随后纷纷聚焦到那处，只见得身着一袭缟素的少女静立那处，竟无人发觉她是何时进来的。 “大小姐……” “若不是抓妖局的在玉祈府的事情上横行无忌，我还真就信了你这满口胡话。” 贺御川看见来者，从心底里的那种惧意是消散不了的。他深知戴曦烨的秉性，当年若非老掌门拦着她没有冲上赤阳门，如今他早成了白骨一把。 戴曦烨自然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不用逼她。 对上贺御川略有惊恐之色的眼眸，戴曦烨轻笑一声，“非要见到我，才满意是吧。” 贺御川脸上说不出的窘迫，少女的气势比昔日不减反增。他没想过戴曦烨会卷土重来，如今她不再稚嫩，不再受人摆布，老掌门的离世反倒是打开了她身上的某道枷锁。压迫和绝对的威严扑面而来，贺御川终究是败下阵来，赔笑道：“大小姐，好久不见……” 戴曦烨可没打算跟他多废话，直接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说我正清门无人，辱我师兄背信弃义，骂我离经叛道，现在可都在你面前呢，看着了吗？” 贺御川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给自己脸面，自己好歹是赤阳门门主，玉祈府的半边天，又岂能容她一个弃子大呼小叫，刚准备沉下脸，就又被少女步步紧逼。 “我劝你摆正自己的定位，”戴曦烨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威胁道：“别觉得傍上什么就能高人一等，这里是玉祈府，不管谁来了，那都得听掌门的。” 贺御川的脸面被这丫头片子几句话搓磨的片甲不留，也没了刚开始那份敬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驳道：“难道大小姐现在还以为玉祈府有曾经如日中天的权威吗，若非我们赤阳门韬光养晦的发展，早就顺着大厦将倾的趋势完了，你未免也太狂气了些。” “那是你不中用。” “你！” “大小姐，慎言。” 夏老爷子看了戴曦烨一眼，打破沉默，道：“贺门主也算是对玉祈府鞠躬尽瘁，莫要用这样的话寒了心呐。” 这话看似向着贺御川，但不正是承认了他的确不中用吗。在座的各位无不是用吃瓜的表情打量着贺御川的表情，他还能仗着长辈的威风悄悄的给戴曦烨点难看，但对上夏老爷子，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敢呐。 怪不得今天这群老头磨磨叽叽的说不完，原来是等戴曦烨这个疯子过来发起冲击呢。 戴曦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好笑的瞥了贺御川一眼，道：“在座各位长老师叔们哪一位不是对玉祈府忠心耿耿？怎么就贺门主得连哄带夸的。” 夏老爷子叹了口气，道：“非也。正如贺门主所言，如今正清门无人，这继承人之位，只能顺延到赤阳门……” 言下之意，贺御川这老登今非昔比了呗。 “凭什么顺延就要顺到他们赤阳门去？”戴曦烨反驳道：“咱墨崖门跟昭远门怎么就不行了，还必须点名道姓的顺延到他们那里了？谁规定的？” 此话不错，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许多出身墨崖门和昭远门的师叔们一听，心底多少都有些不痛快，之前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如今有人能压住贺御川，他们也算是找到救世主了，纷纷表示不满。 “对呀，有这规定吗？” “没有啊，老掌门之前也没说……” “大小姐，你此番来这里闹事，就是为了挑拨我们四门的关系，进而破坏我们玉祈府的团结？” 贺御川此时出言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只见他正色道，简直比那发言人还要一本正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谁人不知你数月前加入了红袖招，现在已经是魔道中人，此番大摇大摆的回来还带着一个魔道之人。” “玉祈府昔日待你不薄，你犯了错，被赶出府就要怀恨在心，恩将仇报吗？” 第75章 永不言败 贺御川不愧是老狐狸，短短时间内就抓住了重点，颠倒黑白，深吸一口气，反击道，“大小姐今非昔比，怕是根本不把我们玉祈府的东西放在眼里吧。”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唯有钟北郗一人与他当庭对质，“就算当年老掌门没收了她的掌印，可在天地祖宗那里是抹不了名字的，大小姐可是正儿八经三跪九叩拜入宗府的，将权傍身，依然是我玉祈府堂堂正正的弟子，跟一般的人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那她如今也是魔道的人！” 戴曦烨冷笑一声，扯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满不在意的翘起二郎腿，像是过来唠嗑的。 “我可没加入魔道。”戴曦烨唇角微微一抬，“是魔道需要我。” 这里的人都是看着戴曦烨长大的，已经对她如此厚脸皮的行径早已习以为常，贺御川沉默了两秒，才咬着牙说道：“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戴曦烨挑了挑眉，“当然是我有能耐啊，你又没有怎么会懂。” “那你有能耐也不能和魔道的人有牵扯！” “那你跟抓妖局的沆瀣一气就有理了呗？” “行了，这里不是你们抬杠的地方！”夏老爷子突然出声打断他们，作为整个山门目前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他脸色沉重，瞧了戴曦烨一眼，声音才略放缓一些，道：“大小姐，贺门主，你二人应该知道掌门一位代表的是什么，如何凭本事让玉祈府更好，才是真的。” 这个话题抬的对戴曦烨很有利，贺御川虽然在玉祈府混了大半辈子，但前半辈子依附他爹，也就是上上任掌门，仗着是掌门之子风光了几十年；后半辈子又傍上了抓妖局这条大腿，什么好看的难看的事儿都做了，说实话在玉祈府的风评算不上好，多是给他爹一份老面子才认他做了门主。 若说实力和能耐，随便在这会儿的会议桌上提一位长老门主出来都比他强，贺御川自己深谙这一点，所以才会从魔道这一点抓住戴曦烨的尾巴不放。 但是站在戴曦烨那边的人也太多了，三言两语就权威的给她盖过去了，这让贺御川很是苦恼。 戴曦烨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目光从桌面抬起，看向每一位在座的玉祈府高层。 “现在的情形我们都很明确，玉祈府处在很弱势的地位，甚至会被依附京城的世家权贵所看不起。我们的弟子数量连年递减，质量堪忧，真正愿意修行的得不到真正的修行，虚假的高手宁愿披着神圣的衣袍去做俗世的勾当。” “玉祈府在议阁掌控范围从百分之四十一路跌破到现在的百分之十五，除了我手里的兵权还有什么？现在世家崛起，怕是未来十年内还会再出些上阁解组的问题，到时候我们在正道哪里还有话语权？” “我们顶着千年大派的光环维持着内部的腐烂，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冠以失败者，胆怯者，日后，恐怕还会被叫做可悲的走狗。” “各位走到现在，胜利当然是占据绝大多数。可胜利是最没用的外表，它只是维护自身脆弱不堪的太平而已。但是失败呢，又不能粉碎太平。” “当年抓妖局联合青丘和西川一举对关中发难，我们是胜利了，换来的是什么呢，损伤惨重，龙师幸存的八百弟子又被俘虏到了京城西山，至今被关进地牢，毫无自由。咱们的高层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份太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生怕他们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戴曦烨冷冷的瞥了贺御川一眼。如此血海深仇，他作为曾经不可一世的掌门之子，怎么会做出如此折节之举！ “至于失败呢，东瀛一战的事情我刚才听到有讨论，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我失败的很透彻，被赶出府，还差点死半道上。但是我败，败身败事不败心，我不管之前怎么败的，现在依旧还能坐在这儿。” “玉祈府可以败，但不能败了精神。我们这十年来吃够了软弱，可精神不死，就难灭这属于重振的星火燎原。一味的依附和臣服只会是附骨之疽，迟早会吸空整个玉祈府的所有。” “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气。”戴曦烨站起来，像是一位即将要带兵出征的战士，眼里尽是坚定，“正是因为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毅力，所以我才会放下偏见和过去，重新着手建立玉祈府的未来。” 贺御川眼眸阴沉，仿佛一片冰海之下藏着巨大的漩涡。他双手交叉，刚准备发言，却又被戴曦烨打断了。 “如今仅仅是老掌门先去，因为迟迟无法敲定的继承人便让整个阴阳界动摇，高层也跟着口诛笔伐，分庭抗礼，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让别的眼睛看了笑话，真是不该。” 戴曦烨说完，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啪地一声甩到了桌子上，那正是那夜在藏北高原，肃霜马给她带去的师父绝笔。 “这是老掌门临终前给我写的信，至于继承人，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诸位可以看清楚。” 贺御川眼睛瞪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老掌门死前口口声声说不会原谅逆徒，千防万防，结果这封信终究还是抵到了那逆徒手里。他眼睁睁的看着信上白纸黑字写的： “传位吾徒曦烨，典礼择日尽快举办，一切从简。” 信的最后，还印着老掌门的血印——象征着这封信的真实，一点假都不存在。 贺御川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魂，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他再一次被正清门的师徒俩玩的团团转。这下子，他彻底沦为整个正道的笑柄了。 夏老爷子看着他的反应，甚是满意，整个守旧派像是打了场大胜仗，相继拿着那封信传看。 “既然老掌门已经钦定了人选，那我们这个会议就没必要继续开下去了。”夏老爷子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望向戴曦烨的眼神慈祥了几分，像是批评小辈的老者一样，说道：“你这丫头，有这封信怎么不早拿出来，反倒让我们这群老家伙跟着操劳。” 戴曦烨轻笑一声，瞥了贺御川一眼，道：“原本想着玉祈府团结，也没想到还是得任重道远啊。” 钟北郗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这是真的后，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对着夏老爷子说道：“如今尘埃落定，咱们这群老东西也算是能松口气了，哈哈哈。” 另几位守旧派的老爷子们也纷纷露出笑容，总算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也对玉祈府后继有人表示欣慰。至少不会经历太大的动荡，戴曦烨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比谁都放心。 反观对面那些所谓的改革派，看见大势已去，唯一能够成槽点的身份也被戴曦烨这一番巧舌如簧打破了，他们皆是一脸愁云惨淡，有些甚至面露恐惧，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生怕这个新任掌门日后怎么报复他们，因此对贺御川的埋怨又多了一分。 “咱们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玉祈府后继有人，也不亏咱们活着一大把年纪了！” “这可得通知后勤的准备准备继位典礼了，赶紧给外面的递请帖，还有礼品也不能少……” “哎呀，我早就说过曦烨那孩子好，当年老掌门就非要……” “哎哎哎，这大好的日子非提过去干什么，大小姐都说了，向前看！” “对，向前看！”戴曦烨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面露微笑，说道。 “不论从前，还是日后。我们都是一体，不分你我，我们都是为了玉祈府而战。” 不为别人，也不为自己，只为心中的那个方向，她会永远朝着不被粉饰的太平前进。 第76章 继位大典 藏北，云山。 这一入了冬，这里的气候反倒是没有秋天那阵儿变得多，日日都是艳阳高照，除了冷点儿之外，没什么别的不好。 苏叆叇正翘着二郎腿在云山的凉亭里看漫画，叔衡则是在院子里的空地练拳。他无时无刻不会忘记张步瀛给他那一黑拳，让他足足昏迷了三日，等醒来大小姐早就不见了，若非苏叆叇和郭进廷极力阻拦，现在怕不是已经杀到圣魔主跟前儿去送死了。 郭进廷一人长吁短叹的躺在贵妃榻上，那是专门在云山给戴曦烨设的专属宝座，平常谁也不能坐，连萧血染都不行。这下子躺上去心愿是了了，可又多了层阴霾。 自打那日戴曦烨单枪匹马劫法场救走张灵玉后，他师父跟着戴曦烨跑了，这一走就是半月有余。这红袖招接连消失两位举足轻重的人，一下子让整个行宫变得毫无生机。 有的人说公子血染追杀郡主殿下，不小心失手杀死了她，害怕圣魔主追究便亡命天涯了。还有些人说郡主殿下天资卓绝，把公子血染解决了，于是带着抓妖局那奸细跑了。 郭进廷思来想去，这两个结果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没有一个是他希望的，难道就不能说他俩私奔了？ 虽然二人谁也不服谁，长得也并不像会看对眼儿的，但总之谁都不用死不是？ 他一边担忧两人的安慰，一边又要硬着头皮应付圣魔主的压力，张步瀛被调去他身边暂代萧血染的职务，好在苏叆叇和叔衡暂且搬来云山陪他，也不算太无聊。 “郭子，还寻思呢？”苏叆叇朝一脸困扰的郭进廷吹了个口哨，道：“你就别整日操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了，就说白了吧，你不如先把她的宝座给收拾干净，这样等她回来你还少挨顿揍。” 郭进廷叹了口气，就像那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长吁短叹：“那成好了，我宁愿现在挨她顿打，也别这样玩失踪吓唬我。” “得了吧，戴曦烨能有啥事？顶多了是跟萧血染私奔过小日子去，不然哪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苏叆叇话音刚落，突然感觉右半边脸被谁重重的打了一下，他连忙喊叫出声：“谁？谁敢偷袭老子？” 郭进廷被他这一叫唤打断了愁思，眼神顺着那完美的抛物线往空地上看去，只见那板着脸的武夫怒视着苏叆叇，胳膊上的拳套不翼而飞，在仔细看看竟然正巧落到了苏叆叇的右脸，闻声听到：“你再咒大小姐一句试试。” 苏叆叇一看是大哥发怒了，自己的气势瞬间全消。他支棱着半张红红的脸猥琐的朝叔衡咧嘴笑道：“鸟哥，鸟哥，这是好事啊，咱家大小姐要真的跟了萧血染，大帅哥啊也不算吃亏啊……哎哎哎，鸟哥鸟哥！手下留情！我错了！” 叔衡瞬间化身一股黑影冲到苏叆叇面前，压根儿听不到他的求饶声，郭进廷这顿打还没挨，苏叆叇倒是先让揍了。他看着叔衡还有心思揍贱人，大抵也是放心的，郭进廷又叹了口气，虽然自打来了藏北就知道了戴曦烨的身份不同寻常，可能是不寻常到变态的地步，但还是希望她能平安。 郭进廷能做的，就是祈祷上苍永远垂青于她。 …… 这月十三，乃是钦定的良辰吉日。玉祈府大大小小前后张罗了不少时日，总算是敲定了继位典礼的流程和步骤，这一下子沉寂多年的玉祈府一下子又变成了整个正道最繁华的地方，五湖四海前来恭贺之人络绎不绝，山门都快让挤塌了。 戴曦烨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张灯结彩’，龙纹地毯从最高处的岐山殿一路铺到了山脚下。漫山遍野早已落败的枯树如今在道法的加持下满园复苏，高耸的彩绘大梁上，挂着华丽的宫灯，流光溢彩，彰显出这座古老的千年大派的奢华与气派。 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了。那群老爷子不仅把气派的还是关系较好的门派全叫来，还把出了五服之外的不入流的世家也全邀请了个遍，没邀请到的还有主动来参加的，其规模和人数不亚于三年一届的正道大会。老掌门嘱咐的是一切从简，这下倒好，比他当年继任的还要繁琐。 其实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继位究竟是何等场景，玉祈府人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态去将一个废徒迎回，当初可是铺天盖地宣传的是赤阳门门主继位，这下次可有好戏看了。 没办法，这些年来正道风平浪静也没个乐子，都等着他们放个响屁热闹热闹呢。 刚过辰时，岐山殿上敲响了雄浑的钟声，仿佛是古老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吼叫。四宗四门的弟子排成三列，各个毕恭毕敬，俯首于双侧，等待着他们新任的统治者即位。 戴曦烨身着翠羽华服，那是标志着正道最高地位的翠羽，腰间别着象征着掌门的金色的掌印，在晨曦的照射下有些分外刺眼。 少女有些恍惚，透过层层辉煌的氛围，她一眼就望到了岐山殿上的金碧辉煌。殿堂之下是数不清的人，无论他们是何身份，怎样魁梧高大，在她眼里只是越来越小了。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最卑贱最可怜的小女孩，在泥潭里挣扎着，此时居然也能凌驾于整个正道之上。 她这一生败也贵人，成也贵人。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当一条命看的奴隶，现在已经站在山巅，一览众山小。 这就是权力的诱惑。 “掌门，请先行。” 戴曦烨微微颔首，旁边的弟子连忙帮她将华服裙摆提起，她迈出了第一步。 玉祈府的房屋设计的很有一番风味，宗庙位于建筑群最东处，虽然气势磅礴，可平时是锁着的——只有新的掌门“入职”，举行继任仪式，才能打开做庆典用。 上一次打开，还是为着老掌门成年入正清门，已经好几十年了。 一进去，里面是巨大的金丝楠木横梁，降香黄檀柱子，巍峨壮丽，还能幽幽传来木质香气，典雅而不失身份，让人叹为观止，如此奢华的装饰与玉祈府一贯的门风不甚相符，特别是房梁上的榫卯结构，精巧的让人眼花缭乱，据说这种建筑，里面用不上一根钉子，找都很难找到这么精美，保存这么完好的。 张灵玉其实比戴曦烨还要紧张，又警惕的，但是一见了这个建筑，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贾沧澜说道：“澜子，不愧是咱玉祈府的地方，金楠做梁，黄檀为柱，木头还都大的让人害怕，光这点东西，都够吃几辈子了。” 贾沧澜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张灵玉一眼，“你特娘的从小在这儿长大，怎么跟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头一回啊？” 张灵玉翻了个白眼，“上次开门儿还是我师父进宗门，我爹都还没出生，哪轮得着老子进来参观参观？” 贾沧澜觉得有理，但又不好意思就这么红着脸认了，只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跟尔芙师姐有的没的唠起来了。 这玉祈府到底是大地方，大日子，里面庄严肃穆，无论门内人还是宾客全都整整齐齐的到场，场面很大。不过，看的出来，每个人都提着一口气——因为和抓妖局那边的，素来和大小姐关系紧张的顾清秋并未出席，而今天是个大事儿，谁都盼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事儿。 进了那个宽大的宗庙，钟北郗虽然还是老态龙钟，可已经打扮一新，更别说平时就整齐的夏老爷子了，整个人跟复印件打出来的一样，特别对称。 就连从不在乎外表的墨崖门门主，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一副不大自在的样子，在盘手里的核桃。 庙上是密密麻麻的排位——最上面一层的，是历代的掌门，戴曦烨看得出来，左边缺一个。 应该就是那个上上任掌门了，老掌门的师父，当年关中一战后就失踪，见不到尸首，没人敢先立上灵位。 对着那些祖宗跪拜过了，那帮老爷子们都跟着跪，有些行动不便的甚至也从轮椅上下来了，戴曦烨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活生生的两根腿比她的还要嫩。 天杀的，她真不是变态，没有偷看老头子的腿啊。 尔芙师姐已经把金翎羽冠准备好，送到了夏老爷子手里——他亲自来给戴曦烨做这个赐冠的仪式。 夏老爷子盯着日晷，看着影子上了正确的刻度，点了香，让戴曦烨亲手插在了大香炉里面。 跪拜完了，几双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三炷香。 好在无事发生，众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下面的张灵玉，喜的比谁都高兴，他指着上面高兴的跟身边的宾客解释道：“看见没，这是老祖宗同意了，认了我师妹做掌门！” 宾客们也都露出欣喜的表情，无论是出于真心的还是装的，纷纷祝贺道：“恭喜掌门，恭喜张公子。” 夏老爷子也是面露喜色，虽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但看着玉祈府后继有人，也顾不得什么人设了，点着头很满意的端着那顶金翎羽冠，一步一步的走到跪在大殿之间的戴曦烨面前。 “苍生维系，大道于民。玉祈府能力，你，有或没有？” 戴曦烨并未抬眼，那羽冠折射出的威严和责任，有些压着她的双眼。 “有。” 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问道。 “责任如海，担当如山。玉祈府未来，如同铁肩担道义。如今全权托付于你，你，可或不可？” “可。” 夏老爷子跟着流程问完这继位双问，方才的威严稍作收敛，眼神中透露着淡淡的欣慰，将羽冠郑重的戴在了她的头上。 戴曦烨此刻才明白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此生，定然是与这阴阳界纠缠下去了。 往日的平静和斗争在这时候烟消云散，属于大小姐的往昔已被颠覆，今后无论她做什么，那都是玉祈府掌门的决定。这一瞬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团团将她围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在夏老爷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礼成！” “我等拜见掌门！” “恭贺掌门即位，愿玉祈府万寿无疆！” 戴曦烨转过身去，看着从门口一路跪到山门外的弟子和宾客们，就像是她的人生一般看不到尽头。 众人谄媚，讨好，崇拜，敬仰之色不绝于面，这一刻她仿佛是这方天地的神祗，有了能主宰一切的神力。 万寿无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词语，有朝一日也会跟在卑贱的少女身后被形容。这十三年，她熬的太久了。 久的能让命运变得乏味。 第77章 公子失踪 这场继位典礼办的隆重，阴阳界的人都看在眼里。抛开看热闹的不说，试问谁人不想一睹大小姐的风姿绰约。但凡是有幸去了的，谁人不说一句宛若李娘子在世？ 这种反响尤其是让那帮子老爷子们听去听的爽快，反倒是传到赤阳门耳朵里，却成了变着法儿的折辱。贺御川阴沉着这张老脸，坐在高处的主席之位，面前却是摆着新掌门赏赐下来的东西，方才那张老脸还硬是做出十分恭维的表情从那弟子手里接过…… 贺姝琳跪在下席，看着四周父亲的心腹皆是一言不发，各有异色，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刚要鼓起性子说话，却被前头的一个老头子打断了。 “主君，如今那大小姐刚刚继位，很多事情甚至来不及插手，我们完全可以……” “住嘴！” 贺御川打断了那老头子的话语，他阴沉的瞥了那人一眼，“戴曦烨向来不给人脸，看似得罪一大片，可到头来哪个不是心悦臣服的给她跪着当狗？你要是现在就下手，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老头子被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贺姝琳看不得自家人吃亏，皱了皱眉，向为首之人看去，道：“父亲，她戴曦烨的恶名全正道都晓得，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拳脚功夫稍有长进而已，何必未战先怯啊？”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贺御川眉间皱得更深，“没防住老掌门那一副做派，临了还真是把位子传给那个孽障，现在脸丢出去了，支持咱们的人也都成了墙头草，随着那厮走了。” “哎呀，父亲！”贺姝琳娇斥一声，道：“你可别忘了，我们手里可是有她的把柄。” 贺御川瞥了她一眼，“那算把柄吗？那是炸弹！搞不好到时候把我们这一片全炸死了！” 与父亲的走投无路不同，贺姝琳似乎有无穷的自信来应对这场硝烟。“不都说那戴曦烨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且不说那把柄有什么能耐，就先紧着戴曦烨对他的态度，整日形影不离，生怕被咱们玉祈府的当什么抓了，自然是当心头肉看待。” “姝琳小姐，只是这把柄他，毕竟不是好拿捏的，魔道能蝉联三届大会的魁首，怕是地仙境的实力也有了，又更是藏北的心腹重臣……只怕是不等大小姐出手，咱们玉祈府就先遭了魔道的难了。” 老头子略带顾虑的说道，谁知贺姝琳早已看透，哼了一声解释道：“倒是不怕他敢大闹玉祈府，如今戴曦烨执掌门楣，把柄又怎敢变成炸弹呢，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父亲莫急，且看戴曦烨那死丫头，她定是放下一切来寻那个把柄，我们可以趁乱将自己人插进去，到时候她一离开，内外孤立无援，这玉祈府呀，还是我们贺家的。” 老头子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遐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他笑呵呵的举起酒杯，看了一眼贺姝琳，又敬到贺御川面前，道：“姝琳小姐天资卓绝，考虑问题也是十分周到，总之成败对我们也勾不成什么威胁，大小姐刚刚继位吃了亏也不敢明着算账，主君不妨听着一回，也算是……姝琳小姐的一片诚意啊。” 贺御川沉默良久，再次抬头看向少女的方向，这个女儿近来却是明事理不少，就连帮着拿把柄也没少出力。贺姝琳察觉到父亲的神色，没有方才的纠结和阴霾，感觉到有戏，她便站起身来给父亲敬了一杯。 “那就提前祝父亲，心想事成！” …… 待典礼圆满结束后，翠羽少女好像累成狗似的，直接一头扎进龙师属院，歪进躺椅便一坐不起。 此时张灵玉身边没跟着人，他走在戴曦烨身后，进了院儿四周环视了一圈，打趣儿道：“这都当大领导的人了，怎么还住着小破院儿里？” 戴曦烨持续躺尸，临了才冒了一句：“赶明儿再说吧，累的不行了。” 张灵玉走进屋里，拿出件披风盖在戴曦烨身上，好像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往后头瞧了瞧，问道：“哎？你那个跟屁虫呢？今儿个怎么没见着他？” 戴曦烨虽眼睛闭着，但脑子转得很快，这么一想确实连着两天没见到萧血染本人了。她以为他怕正道中人认出他来，所以趁着典礼前夕先行离去，反正戴曦烨也不会真的留在长安，只是她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他自个儿倒是先跑了，蛮不仗义的。 “谁知道呢，先走了吧。” “走去哪儿？没打招呼吗。”张灵玉问道，有些怀疑的看向戴曦烨，“公子血染向来明事理，是个懂规矩的，不会是你欺负人家，把人家给气跑了吧？” “大哥，我忙得要死哪来的功夫欺负他，”戴曦烨惊的下巴都快要掉出来了，“他不给我气受就谢天谢地了，我哪敢冒犯人家。” 看着戴曦烨无比真挚的眼神，张灵玉也一时陷入沉思，“那没道理啊……” “得了吧，他也许是不想找麻烦，最近山门人多眼杂的，他一个人奔波相告抛头露面的，岂不是太显眼了。”戴曦烨撇了撇嘴，“再说了，我这儿一般人又进不来，他倒是先跑了，一点儿同伴精神都没有。” “他陪你来长安已经是大义凛然了，还得让人家再舍命等你过了典礼啊？”张灵玉揶揄道：“怎么不等你生俩孩子再走啊？” “张灵玉！” 戴曦烨脱下鞋子来冲着张灵玉的脸就甩了过去，张灵玉连忙向后一躲，捡起那只鞋子就贱兮兮的跑过去，跟个小人似的给她穿了回去，陪笑道：“开玩笑，开玩笑的。”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就准备在这儿躺一会儿再回去卸下这一身的华服裙摆。张灵玉顺便给她捶了捶腿，刚要开口，便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戴曦烨懒得睁眼，张灵玉回头瞥了一眼，是个送信弟子，那弟子是个礼数全的，朝二位各行一礼：“见过掌门，见过大少爷。” 张灵玉点了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怎么了？” 弟子恭敬的将手里的东西呈到戴曦烨面前，她坐起身来，刚打开信件，只听得那弟子解释道：“赤阳门那边传来消息，本该是那位老爷子自己就能处理的了，可事关掌门的人……他们也不好妄下决断，还是请掌门过目定夺。” 戴曦烨嗯了一声，道了声谢，那弟子便行了礼就退了下去。借着最后的夕阳，她读完了那封书信，却在她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张灵玉有些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戴曦烨叹了口气，顺手将信递给了张灵玉，但是他手上的力度给自己捶腿正舒服着，便又不舍，将书信丢到一旁：“你捶你的，我给你说。” “萧血染让抓去地府了，是赤阳门干的。” 张灵玉一滞，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赤阳门这么有出息？”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张灵玉这才发现夸错了人，连忙改口道：“那，那是萧血染想跟你玩欲擒故纵？” 戴曦烨强压呼之欲出的拳头：“你就不能往好的想想？” 张灵玉无辜摇头：“我实在想不出萧血染……想被赤阳门拿捏的原因了。” 其实这不怪张灵玉有如此逆向思维，只是赤阳门平日里连顾清秋都不一定是对手，更别提戴曦烨跟萧血染这档次的，除非是萧血染自己不想活了，不然赤阳门压根儿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张灵玉百思不得其解，看着戴曦烨沉默还有些无语的表情，猜道：“这看起来不像是贺御川那老登能干出来的荒唐事儿啊，这一是赌上了玉祈府的安危，二更是将魔道得罪了一遍，三……” “他们就是赌定了萧血染是我带来的，定不会对玉祈府构成威胁才会下手。”戴曦烨扶上额角，面露苦涩，“就这等智商，我这要是回去了，岂不是要让红袖招那群人给笑死……” 张灵玉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够拯救他宝贝妹妹的颜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或许人家压根儿就不在意这件事情呢……算了算了，这都无关紧要，萧血染呢？现在在哪里？” 戴曦烨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贺家的还能往哪里塞？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把人往地府衙门里丢。” “那地府的人……也敢收萧血染这等人物？” 戴曦烨摇了摇头，“估摸着背后有人帮衬，不怕没损招。要真是联合着地府找起茬来，萧血染多少也得吃点苦头……” 张灵玉皱了皱眉，有些难解，“你这场典礼办的这样隆重，赤阳门这么做，地府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倒是各个喜笑颜开的，今儿个我还看到地府的通判大人们带着贺礼来了呢。怪，太怪了。” 戴曦烨现在头疼的紧，也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还是累着了，这一日下来快跟骨头散架了一样。她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道：“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张灵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只是你这一走，怕是赤阳门那边就坐不住了。” “谁说我要走了。”戴曦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地府这块儿，咱俩要说不熟，那就没人敢在里边溜达。哪天的吧，哪天的再下去问两句，反正他也没事儿。” “这不太好吧？”张灵玉敲了下她的脑袋，“或许一切都是假的，人家就是想要你一个态度呢？自己把他带来人没了，找都不找一下子？那要是寒了心真闹腾起来怎么办？” 戴曦烨又翻过身去，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是谁的师兄？” 张灵玉抿了抿嘴，一本正经：“为兄是在传授你为人处事之道，切不可寒了客人之心。” 戴曦烨：6 第78章 幕后主使 戴曦烨最终还是连夜赶着去了地府，临走前把那祝和尘叫来简单吩咐了两句，到底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倒是省的她手把手点播，在月亮西沉之际，戴曦烨换上了便服，悄悄地走了。 “就不怕真有什么差池？” 顾清秋站在远山，遥望着月色下消失的倩影，瞥了一眼身边的张灵玉。 “能让她有差池的，我们都跑不了。”张灵玉乐得清闲，“大了，长大了。也该让她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的，万一呢。” “你不知道她，她能把那家伙带回来，就算是面对刀山火海，她也会去的。” 顾清秋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张灵玉笑着摇摇头，失笑：“只盼我那师妹，能抓住这把流沙。” …… 地府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蒙蒙。戴曦烨蒙着面纱，还用着小时候的惯用伎俩蒙混过关，没办法，名气太大也是一种负担，小时候和张灵玉臭名昭着，闹得整个地府人仰马翻，从此登上了鬼门关的‘风云人物榜’，若非有玉祈府这层身份在，不然二人早被拉入黑名单了。 过了鬼门关，走了黄泉路，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新变化，来来往往的鬼差和新到一批的鬼在路上走着，没有上次来的鬼多。 路上的鬼差看见她，就算看出来也不敢声张，谁知道这次大小姐下来又是捉弄哪个倒霉鬼。只是老远的恭敬着行了一礼，就都匆匆跑走了。 妈的，她又不是瘟神，干嘛这么躲得勤。 萧血染在阳间，虽说是魔道中人，但在整个阴阳界也算是久负盛名的人物，如今到访地府应该是有动静的，戴曦烨紧了紧脸上的面纱，连忙紧了紧脸上的面纱，跟个做贼似的往前面赶去。 三生石旁本有位老者，是为灵兮仙子座下真人，看守三生石已有数千年，就算戴曦烨再调皮，也不敢来这里造次。 所以不等戴曦烨主动拜访，那位老者像是早就收到消息一般，等候在了河边。 “哟，这不是大小姐嘛，不，现在应该改口，是掌门了，呵呵呵呵……” 老者白发朱颜，气色却是好的很，颇有几分传说中的仙人风范。戴曦烨见老者等候已久，连忙上前行礼，“原是鹤发真人，曦烨见过真人爷爷。” 这位老者面露意外，看着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大人，正一板一眼的给他行礼，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错落感。真人呵呵笑着，顺了顺能垂在脚下的胡须，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泼皮小丫头？呵呵呵，懂事了！” 戴曦烨嘿嘿一笑，解释道：“要是没成了掌门还能跟爷爷撒撒泼，现在这总归是不能丢了玉祈府的脸是吧。” “嗯！有觉悟，不愧当年老掌门的一番心血，好好好……”老者颇为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戴曦烨，道：“这回头得跟地府里好好宣传宣传，尤其是你苏爷爷，他最近还念叨着你，要不是通判府事儿多，那天典礼就上去咯！” “哎哟，苏爷爷不骂我就不错了，真人再凑上去，小心他的笔毛筛子追着你跑！” “这孩子，净说什么大实话。” 戴曦烨撇了撇嘴，这帮地府的老官儿们，就是喜欢互相逗着玩，就是不允许她调皮，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 见和老者聊的差不多了，她也有些隐约担心起了萧血染，毕竟老者在这里等候，那说明了萧血染此行必定不同凡响。 “真人爷爷，最近还好吧？地府太平不？我看着黄泉路上的人少了不少呢。工作压力应该不大吧？” 老者瞧了她一眼，哼哼笑了两声，道：“地府能有什么事，天塌了都砸不到我望乡台来。” “只不过谁的天塌了，可不一定。” 戴曦烨心底一惊，几乎是瞬间惊呼了出来：“赤阳门那姓贺的……” “掌门勿急。”老者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伸出手来制止了戴曦烨的话，道：“赤阳门再怎么胡闹，终归也是玉祈府门下的，你师父刚刚下来，就算闹什么那边的也不敢惊动他老人家。” “只是赤阳门这次带来的是公子血染，老头子我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投进了磔刑地狱。” 戴曦烨皱起了眉，“姓贺的同地狱镇守的还有交情？” 老者摇了摇头，道：“呃，是赤阳门同你师父要了令牌，你师父以为是你新继位，要来地府参拜，就给了他们。” 戴曦烨惊的无话可说，老掌门怎会不知赤阳门想干什么，只是就这样给了他们，明显是针对萧血染和她，戴曦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果真……果真是他做的吗？” 老者对玉祈府这对师徒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也不想多参与些，他顿了顿，说：“也许是你师父向来放心赤阳门，也不会想到……” “他怎么会想不到来者何人，”戴曦烨道，“只不过萧血染是魔道之人，肯定不会允许玉祈府同魔道有牵扯。” 说罢，戴曦烨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那还要我回来做什么。” 老者嘴角扯了扯，这终归是别人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规劝什么，只能换了个方向继续说道：“那萧家昔日本就和那层地狱的镇守者有过节，刚送到门口，就被卷了进去。倒是不怕他有事，只是就怕那小子受不住那里的酷刑……” 他们怎敢！这样看来就是老掌门的意思了。怪不得，怪不得赤阳门这次做得如此坚决！ 磔刑地狱乃是凌迟为主刑的第十五层地狱，历经前十四层的刀山火海的，能到这儿的恶鬼基本上都犯的是不敬鬼神的重罪。其刑罚也是颇为残酷着名，戴曦烨一听拳头都紧了，她皱起眉头，看向西侧的崇山，“这公子血染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得去看看。” “掌门留步！” 戴曦烨刚走出几步，就被老者喊住，在她不解的眼神中，老者从袖口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说：“这是你师父托我，转交给你的兵符。” 戴曦烨接过，她没见过这块兵符，跟龙师的不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 “你师父说，若是能劝你离开就赶紧回去，磔刑地狱素来不近人情，你去了也不一定会放人。”老者顿了顿，“但他猜到你执意会去，所以给了你能调遣地府重兵的牌子。” 玉祈府阳间掌兵，地府也有实权。只不过这份实权，份量过重。 玉祈府从来没有谁能同时掌管阴阳两间的兵。 戴曦烨看着手里兵符，沉思片刻，苦笑了一下。 “他还是觉得我是个胡作非为之人吗。”戴曦烨将手里的令牌抛给老者，朝老者再度行了一礼。 “这无关玉祈府，救公子血染是我戴曦烨的事情，还请您向他代为转达。” 说罢，道了声谢，转身便离去了。 看着少女果决的身影，老者又瞥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苦笑了一声，不知朝什么方向吩咐了一声。 “罢了，罢了。就算龙虎山那个掌门再情深意重，你这宝贝徒儿也心不在此啊。” “呵。凌霄是她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魔道之人向来薄情寡义，难道还要我眼看着她入虎穴吗。” “姻缘玉定天下姻缘，违背不得，你这下因着公子血染又把她整了一遍，不怕她回头真给你闹起来？” 无形之中的那道声音沉寂一瞬，再次开口有些无奈。 “我终究是为着她好。 第79章 换他平安 磔刑地狱位于地府西侧，离望乡台有些距离，戴曦烨走的着急，便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这十八层地狱皆由那十殿阎罗来管辖，若是往常来此，是要过去打个招呼，更何况戴曦烨近日来刚刚继任玉祈府的掌门，按礼数规矩来算应当是来坐坐的。 可萧血染明摆了让为难着，她也总不能顶着玉祈府的名义过去要人，一来她地位不稳，多年不曾现身阴阳界，二来正魔向来不容，虽然她比较不要脸，但是事关第三方，里子面子都得要。 狱门外有重兵看守，见戴曦烨远远到此，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指向她，隔着老远便大吼道：“何人来此？速速离开！” 见少女仍未掉头就走，守卫们不禁感慨现在的新鬼胆子是愈发的大了，连地狱都敢闯，二话不说就提刀向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快快离开！再不离开休怪我等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柄刀枪离戴曦烨的眉心仅剩二指距离，却丝毫未见少女有半分惊恐之色。众守卫见状心底不免泛起嘀咕，这气度，莫不是哪尊没见过的大人？ 戴曦烨面露微笑，朝几个守卫微微颔首，声音如沐春风，道：“几位军爷莫急，在下有事拜访鬼王大人，还请……” “鬼王大人可是你想见就见的？”最前面的守卫持枪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戴曦烨，“不想死就赶紧滚！休怪军爷我对你不客气。” 守卫如此张狂，戴曦烨脸上也没见有半分尴尬之色。她笑了笑，取下挂在腰间的佩剑，守卫当是要打架，手里的花枪再次抵在戴曦烨的眉间，凶神恶煞的吼道：“还妄想动手？” “军爷误会了。”戴曦烨将佩剑双手奉上，依旧面露微笑，道：“军爷掌心指尖皆有剑痕，想必不是惯爱耍枪之人。恰巧在下有把祖传的宝剑，想是与军爷相配才算是相得益彰。” 那守卫哼了一声，瞥了一眼那柄宝剑，方才的不屑在看到它的一瞬间灰飞烟灭。剑如寒星，锋芒逼人，散发着禁忌和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 这一看就是柄绝世宝剑，就一向刚直的地狱守卫都看走了眼。对于这些兵鲁子，好的刀枪不比那金山银山差。见守卫看走了眼，戴曦烨将剑挂进守卫腰间，笑道：“一点心意，还请军爷代为传报。” 守卫有些不好意思的瞥了一眼戴曦烨，又看了看腰间的宝贝，挠了挠头，道：“既然姑娘有冤情相报，那就……那就是我等的职责。只是不知姑娘贵姓何名，也好让我等回禀鬼王大人。” 戴曦烨见行得通，倒是省了些事。 “免贵姓戴，我是戴曦烨。” 守卫的眼神和身形，瞬间石化。 …… 这简短的几个字把那帮子守卫吓得魂都快飘了，哪还敢摆什么谱，跪着磕头着把这位颇具传奇的新任掌门迎进鬼王府。按理说戴曦烨想见鬼王，叫人通禀一声自然是要来拜见她的，这么低调反倒是让鬼王受宠若惊，随之也带着几分纠结。 这戴曦烨之前的性子可是全地府皆知啊，不会是门口新的守卫得罪了她，进来闹事儿的吧。 在鬼王又期待又紧张的等待中，戴曦烨总算是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了正厅。 “哟，拜见掌门大人！拜见掌门大人！” 戴曦烨连忙快走几步来到鬼王面前，伸出手来扶起鬼王，“多年不来地府，鬼王大人都开始跟我玩这套虚礼了？” “哎哟，今时不同往昔，昔日里当您是大小姐还能卖个脸儿，如今您可是继任了玉祈府掌门的，就算咱们再熟，那也得按规矩来……”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考量。这话听着哪里是想讲规矩的，怕是就差把拒绝二字写到脸上。 “就算我溜达串门儿，也没顶着虚名来。” 戴曦烨笑着回答，拉着鬼王就往里走，其实也不是拉，基本上算是拖着了，要是让外人看了还以为这里是戴曦烨的地盘呢。 鬼王也不是听不懂她的话，几千年的岁数了谁不是个灵的，硬着头皮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掌门来访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哪里担得起您这份洒脱。” 来到客厅的座上，戴曦烨倒是也不客气，让鬼王上座后，自己便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完全看不出有半分谦让的意思，只见少女盈盈一笑，四处看了看，开口说道：“这日后还有的是相处的机会，大人何必这么拘谨，倒是叫我以后不敢来了。” “哪里哪里。”鬼王连忙陪笑，“您对我们这地狱司更是珍视，不管是之前还是如今，更何况这几日常有人员往来，掌门可别见外。” 没想到这鬼王是个直肠子，直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一来免得跟她这号人物起争执，二来还能把自己的怨恨撒了，横竖都是占便宜。 戴曦烨面不改色，只是翘起了二郎腿，真有几分串门儿的意思，“有人能替我这个没用的联络旧部，倒是让我省心的很。” 鬼王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连忙点头称是：“凌掌门考虑万全，也是想为您提供些帮助。”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们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聊天。怎突然提起了凌霄，这事儿和他有关系？还是说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有了这个疑虑，戴曦烨轻咳了一声，试探的问道：“他来找过你？” 鬼王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险些没明白戴曦烨的意思。他尴尬的笑了两声，眼底一转，才说道：“凌掌门前几日光临寒舍，正是您的继位大典，吩咐了几句。” 怪不得。继位大典那几日萧血染和凌霄都不见了，如果说是凌霄把他抓走，那是极为可能的。至于赤阳门，也许只是遮掩凌霄的一个幌子！ 至于老掌门，出于不想恶化她和凌霄之间的关系，特意出面背了这口黑锅。 想到这里，凌霄作为真正的幕后主使，却有这么多人替他遮掩包庇。戴曦烨有些心酸。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 戴曦烨深吸了口气，面上仍旧挂着笑，但眼底的笑意却不复存在。“大人还是不愿给我这份脸面了。” 鬼王一听，没听明白，怎么突然就扯到这里来了，吓得直接从上座跳下来，要不是地方小，怕是直接扑地上去了。 “掌门大人，您这是……” 戴曦烨看了眼狱门上的狴犴，却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凌霄带了个人下来，对吧。” 鬼王眼见这件事瞒不住了，却又怕担不起凌霄那边的压迫，只能哀求道：“您，您就别为难在下了，在下……” “我知道你同那萧血染素日有仇，所以为了你，我才愿意孤身前往，不愿用玉祈府来压你，我同你来，是在平等的商议。” 鬼王一愣。 “凌霄那边你不用管，我替你处理。只是萧血染好歹是我带来的人，在我玉祈府出了事，于阳间，于地府，于你于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鬼王跪在原地，抬起头来看着戴曦烨：“掌门大人可是要我放了他？他可是魔道的奸佞之人，若是除此大患，于我正道亦是件大功！” 戴曦烨端详着眼前的鬼王，他生前是龙虎山上赫赫有名的大道长，死后做了阴差，千年后又做了镇守地狱的一方鬼王。 “鬼王此言差矣，此时萧血染出事，魔道首当其冲的对我玉祈府发难，若是灭了我族，尔等何处，正道又该如何？” “除了魔道奸佞于正道乃是大功一件，我正道众多弟子定会拼命与魔道宵小一战！” “胡说！”戴曦烨突然呵斥一声，把鬼王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我若指望那你们，早就死了千百回！若鬼王为着一己私欲犯下大错导致正魔之战，届时魔道大肆进攻正道，必定生灵涂炭，这就是你们一直秉持的为天下为民的原则吗！” 鬼王虽然被吓得浑身颤抖，但嘴巴还是硬的，“晚清时那场正魔之战，魔道惨败，近百年来一直休养生息，哪里会为了一个人拼上最后的本息？掌门莫要狂言妄语，在下只当是您没来过，也莫要再与魔道有牵扯了。” 也是，他们这等存在，又怎会考虑别人的利益。 戴曦烨看着跪地不起的鬼王，还挺不禁忽悠，不禁冷笑了一声，道：“看来鬼王是执意要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掌门三思啊！” “也罢。”戴曦烨转过身去，又坐在座位上，不见心思，道：“既然鬼王不愿，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也不是要求鬼王做什么，毕竟这天下也没有谁甘愿做赔本的买卖。” “若是我愿替公子血染受遍磔刑地狱的刑罚，换他回去，鬼王意下如何？” 鬼王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掌门不可！” “为何不可？”戴曦烨面上又带起了笑，“本就是在我手上出的差错，反倒是让鬼王担了因果，这于情于理我都过意不去。唯有此条，我才觉得方可赔的上。” “您不过是个局外人，这等阳间之事，您还是少参与了的好。”戴曦烨眉眼弯弯，笑着说。“到时大家闹的都不愉快，魔道的人要是犯糊涂犯到了地府，反倒是伤了咱们几家的和气，也犯不上。” 快别说魔道的人了，单凭她自己就是个能吓死人的。鬼王不禁开始思考这萧血染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想起这层的刑罚，他可是亲眼瞧见过九尺将军浑身是胆，进去之后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戴曦烨竟然能冒着千刀万剐的刑罚也要换他。 凌霄要是知道他同意了，岂不是连夜把他这座府邸给掀了？鬼王额角渗出不少冷汗，心底暗自懊悔。果然这种伤天害理的活儿，无论哪一边儿他都得罪完了。 “掌门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了。” 戴曦烨压根儿没搭理他的话，随手掐诀，一道凌厉的行气像一道流星径直穿过大堂，划破此间的格局。她站起身来，顺着这道行气消失在尽头。 那个方向是地狱的入口。戴曦烨直接硬闯过去，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只留下一句话。 “事关我玉祈府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还请鬼王大人行个方便。” 第80章 一起离开 狱厅之上是一处金砖碧瓦的宫殿，算是这层地狱中唯一有些许色彩的地方。殿内烛火稍暗，近些看去，只有二人端坐高台。 其一乃是大名鼎鼎的十殿阎王之一的转轮王，另一竟是已久未曾露面，气质翩翩的公子血染。 魔道鲜有人能够与十殿阎王同座而言，更何况是平座，这意味着二人是处于同等地位相交。不过这公子血染的江湖，人尽皆知向来是与众不同，就和戴曦烨的修行一样离谱。 按照传言，萧血染此时本该在磔刑地狱受刑，可他自始至终都没跟磔刑地狱沾染分毫，更别提受刑一事。若非转轮王下属一纸相邀，他才断然不会瞒着戴曦烨不告而别。 “此事涉及多方，公子若是执意这么做，怕是会引起那边长辈们的反击啊。” 萧血染眸色一沉，像是思虑片刻，才道：“那家长辈多奸佞小人，见风使舵乃常有之事。届时多方出手鱼龙混杂，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应当是隔岸观火，择机而动。” 转轮王目下一转，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道：“既然公子已有定数，那本王就不多说什么了。” “报！” 突然一阵急吼吼的声音从殿外响起，一个小厮从长廊外跑进殿内，啪的一声跪在了高台之下，轮转王的眼神移到那小厮身上，颇有些不满，“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厮迫于转轮王的威力不敢抬头，他也知有外人在场，可他更怕那头的人，只能压低声音说道：“磔刑地狱那边出事了，那边的鬼王来消息，求您高抬贵手，放了……” “什么？” “那边的鬼王说，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公子血染，不然的话，玉祈府那掌门就要神魂俱灭了！” “什么！” 转轮王还在纠结于他何时扣下了公子血染，一旁的萧血染却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和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震惊：“玉祈府掌门怎么了？” 小厮被萧血染这声嘶吼吓的更不敢抬头，身子有些颤颤巍巍，硬着头皮回答道：“玉祈府掌门听说您来了地府，便追了过来，半路上听闻您被打进磔刑地狱的消息，竟然去找那鬼王交涉，掌门说……愿意替您承受一切刑罚，只为换您回去……” “那……那现在呢？” 萧血染也不知何时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转轮王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萧血染的肩，眉头也是紧簇，道：“原来是曦烨那丫头过来了，公子不必忧虑，我们这些个王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哪能让她受了一点委屈。” “也许是这次闹的大了些，那鬼王哪里敢招惹她，所以才让下头的人来通报。看样子你俩关系好，你应该了解她的脾气。没事的……” 萧血染就是因为了解她，才知道她是个什么事情都豁得出去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冲轮转王一抱拳，道：“殿下见谅。” 那小厮偷瞄瞥了一眼萧血染，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嘴。小厮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非然，掌门方才已经替公子受遍刑罚，出来时就剩着一口气，要人时发现您不在，现在正翻遍整个地狱都要找到……” 您这一字还未说出口，小厮突然感觉周身畅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身上的那道枷锁一下子消失了。他连忙抬头，却发现萧血染径直消失在了眼前。 徒留转轮王一人在原地错愕。 “还不快调兵去找她？这要是二人闹起来，可就出大乱子了！” “找……找谁？” “当然是玉祈府那个掌门！快去！” “是！” …… 不知在何时起，萧血染的脚下竟也有了磕绊。 他从第一眼看到举着铁锹追着蛇砍的戴曦烨，他就知道这是个真性情的姑娘。但她懂得迂回，也懂得守拙，当然也豁得出去。为了张灵玉敢跟圣魔主拼命，敢公然和整个红袖招为敌，是为情谊。 下地狱甚至是人们口中最恶毒的诅咒，那她为自己呢？是把自己也当作张灵玉那么重要的人了吗？ 地府大风常有，此刻竟然吹模糊了萧血染的思绪。 磔刑地狱离大殿不算远，萧血染没花多长时间便闪进了第十五层地狱的大门。门外守卫正抱着戴曦烨给的宝剑洋洋自得，丝毫没有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鬼王何在？” “来者何人？” 萧血染向来是个不爱废话的人，转头看到了狱门上刻着的狴犴，心知这就是行刑之处，直接闪身进去，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寻思这年头找死的还有专门往牢里闯的，甚是稀罕。 “去，禀告鬼王，就说一白衣服的傻子闯进刑部大牢，我等速去缉拿！” “是！” …… 磔刑地狱内竟是刀山火海，像血一般红的天空，脚下是能割人性命的黑色沙砾。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儿，寥寥几处还有在刑犯人，甚至被折磨的没动静，只剩一双空洞的双眼，毫无征兆的散在前方。 空气冷的要命，呼出的气体瞬间凝结成冰，掉在地上化作锋利的砂石。萧血染每走一步，脚底就被那砂石划破一道，但他根本没有感觉，任凭足血蔓延在地狱之路上，远处看去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这方天地之大，任何东西都无法引起共鸣。唯有这晦暗中的一丝赤橙，晃了萧血染的双眼。 那是足足一池的血，血里赤中带金，纯阳血中的赤金一脉，除了她戴曦烨谁还配留下如此血液。萧血染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有光芒起来，他甚至扭回去拽住身后赶来的侍卫，那厮直接被他提溜起来，“戴曦烨呢？” “啊？她……掌门大人已经离开了……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抹狠戾，那抹白衣胜雪在这方天地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把甩开了那侍卫，径直朝着狱门外飞去。 那殿上的小厮说戴曦烨只剩一口气，还要东奔西跑，纵然她再厉害，也不能这么折损了自己。而萧血染心急的甚至忘了用她的血来找人更快更方便，所有的修行和理智一瞬间灰飞烟灭，他现在只想马上亲自找到她。 可戴曦烨始终比他快一步。当萧血染刚冲到狱门之外，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一袭黑衣少女仗剑而立，身下的方寸被衣服上稀稀拉拉留下来的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那双如月色般温柔的双眼正望向他。 弱水剑入地几分，可见是戴曦烨用力强撑着身体不倒下，直到萧血染那抹白影出现在眼前，才算是松了口气。 身形有些摇晃，眼目有些模糊。终于见着该见的人了，那她也就不用撑着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得了。但又在这么多人看着，她这个刚上任的掌门总不能直接躺下，有点丢人，还是得扶着弱水剑慢慢坐下…… “啊，终于找到你了……” 萧血染几乎是一瞬间跑到戴曦烨身后，戴曦烨也就顺势靠进他那坚实可信的胸膛。 萧血染低头看着戴曦烨，衣服领口下是遮不住的血痕和刀疤。这最后一道刑罚类似阳间的凌迟，她竟然一刀一刀的活生生的挨了过来。 萧血染平生见过了大风大浪，可他从未因为这样的伤痕被触动心灵。 戴曦烨强撑着眼皮，看着一脸茫然的萧血染，这一刻觉得这个老狐狸还有些好笑，竟然从他脸上读到了不知所措。戴曦烨此刻的意识太模糊了，她实在是太痛了。又有点累。她伸出满是血红的双手想要抓到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但是摸不懂他的情绪。 他的心思，一向与她遥远。 “算了……你没事就好……” 萧血染的脸上被她的手蹭的满是红印，情绪的那一刻仿佛流进了戴曦烨的记忆里，她似乎透过这双悲伤的眼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怎么碰到他总是这么狼狈呢。 萧血染听见背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用看去都知道是那个鬼王来了。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戴曦烨横腰抱起，径直朝着外面走去。 任凭身后的一众人怎么呼喊，萧血染愣是没停下脚步。 “公子还请留步！” 萧血染突然一止，侧过身来看向后面苦苦跟着的鬼王，平日里见惯了温柔知礼的翩翩公子，如今的回眸却是前所未有的狠毒，不等鬼王说什么，他言语冷厉，“今日之事，待我回头拜访，定与大人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罢，一抹白影转身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徒留那地上稀稀拉拉的一片血迹。 第81章 切莫伤心 玉祈府上下仍旧按部就班，虽然迎来了新掌门，可这位掌门日日深居简出，自从即位以来就没再露过面，全府上下大小事都由那群老爷子们跟正清门外宗的祝和尘裁决。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戴曦烨选人的眼光，祝和尘还真就是赤阳门的大克星。赤阳门屡次想要分一杯羹，可全被他断了后路。往日里和蔼可亲的师兄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杀伐果断的代掌门，足以让全府震惊。 对于此事，唯有玉祈府高层知道一二。这些日龙师属院被封锁，据说里面是真正的核心会议中心，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外面只留两个送信的弟子。其他人也不敢对这里产生非分之想，他们对这里保持着一份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外人眼里戴曦烨估计早离开长安了，可是谁都不知道，她留在这里养伤。若是她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戴曦烨那日从地府回来，昏迷了一天一夜，喂了数不清的稀世珍药，这才悠悠转醒。接着又三个时辰一碗三合血吊着生气，不然刚回来就得又到地府报道。 萧血染这些日子寸步不离的守在她榻前，张灵玉也搬到了隔壁，想着当替班，结果萧血染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也只能是干着急。 顾清秋跟杨舟棋先行离去，张灵玉说什么都不肯走，顾清秋没辙，只能多给了他三日时限，恐在玉祈府滞留过久，引起抓妖局那边的注意。 张灵玉何尝不知，但他就是不放心这个小师妹。刚继位就受了这么一遭，凌霄那王八蛋坑了他师妹后直接玩消失，这以后她在阴阳界，可就难走了。 “当初早知道我就不催你去了，没成想……” 张灵玉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给戴曦烨擦了擦手，床上少女脸色苍白，扯了扯嘴角，笑道：“要是谁都能料想到之后的事情，那不都成活神仙了。” 看着张灵玉颓废的样子，戴曦烨就觉得好笑，“也不知当时是谁非要当别人的哥哥，自家妹妹也不顾了。” 见她这么说，张灵玉反倒是没那么失落了，白了戴曦烨一眼，道：“你就别调侃我了，我哪能当他哥。” 一旁正在煎药的萧血染回头瞥了张灵玉一眼，一本正经的思考了一瞬，说：“我属甲戌腊月。” 张灵玉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怪不得做的事跟狗一样。” 话又说回来了，他跟着戴曦烨好好待在玉祈府，连他师妹最要紧的继位大典都敢跑。若非如此，哪里会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都怪萧血染乱跑不安分，赤阳门一巴掌，萧血染两巴掌，凌霄更是降龙十八掌。 这下可把戴曦烨逗乐了，想大声笑出来，但不幸的扯到了伤口，疼的她呲呀乱叫，萧血染没听到张灵玉的埋汰话，一脸担心的站起来，询问道：“怎么了？伤口又扯开了？” “他说……他说你是……” 张灵玉一个激灵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 萧血染看着二人的表情，大概也猜出说的什么，只是低头笑了笑，“大少爷说的对，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萧血染在典礼前一日收到了转轮王的书信，想着是前尘旧事，应当是在第二日的典礼之前赶得回来。索性就没麻烦这主角儿，又怕外面发现，做了个人偶替身留在了院子里。 只是赤阳门找上门来，哄骗着去了地府的竟是那人偶替身，萧血染的替身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这才闹出这一番血光之灾。 只是凌霄是如何得知萧血染真的离开的消息，或许是萧血染身边早已安插满了他的眼线。 更甚者，戴曦烨身边也不缺乏他的眼睛。这种被阴暗的监视让他们都很不痛快，谁知道下一步会给带来怎样的惊喜。 “哎哟行了，你看他又开始了。”戴曦烨朝张灵玉笑道，“自从我醒了之后，他就给我解释了八百遍，要不是你把院子锁了，现在早就杀到地府去了。” 张灵玉嗔怪的看着戴曦烨，伸出手抚平了她炸毛的刘海，叹了口气，道：“知道你爱乱来，这次怎么不乱来了？怎么不说把他们十五层地狱给掀了？这会儿知道跟人谈判商量了？” “哎呀哥，我这不是当了掌门了吗，以前能随便丢人，现在总不能顶着这么大的帽子四处乱找事吧？”戴曦烨说，“我要是真顶着玉祈府的门面去，估计现在咱们山门外早就挤满了口诛笔伐的，就怕一声令下攻上来了。” 张灵玉撇了撇嘴，“就你心细。” “只不过那鬼王竟如此难为你，看来是凌霄那小子的意思了。”张灵玉眼光深沉，齿间发出两声冷哼，道：“你二人之前的恩怨，哥多少听了些。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算计你，待我过几日回去，定要在上阁参他一本。” 张灵玉话是这么说，在上阁他差了凌霄多少品阶。目前能和他分庭抗礼的也就只有戴曦烨了，但这残血了不是。 “不必劳烦大少爷，我自有定夺。”萧血染开口道，“你且放心回京城，一切交给我，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戴曦烨也点点头，“我你还不了解吗，我能吃着哑巴亏？你就赶紧回去，别让那边的人怀疑。” 地府里的这桩事也被他们联手压了下来秘而不宣，张灵玉本是置身事外，若硬是掺和进来反倒是坏了大事。 “你要走了，我也能放放心心的处理那边的事儿。”戴曦烨道，“别到时候又把你绑到哪层地狱去了，我可就一条命……你们可省着点折腾。” 如何一句话让两个大男人汗流浃背，少女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三人又闲聊一阵，见日头西斜，戴曦烨让萧血染送走了张灵玉，趁四下无人，便敲了敲藏在墙壁里的暗室的门。 “让祝和尘带着赤阳门那一家子，来龙院西厅见我。” “是。” …… 长安的黄昏晚霞，如诗如画，萧血染这个打小生长在藏北高原的人见惯了辽阔天地，还从未领略过山川秀美的平仄。 张灵玉在山门下回望，一眼看尽整座玉祈府。他没心思欣赏美景，老的一批没走，新的一批就赶鸭子上架。师父走的突然，徒留给戴曦烨一整个大烂摊子。他不禁担心，但这份担心又多余了，以自己的能力去担心她，是奢望。 他不经意间瞥了萧血染一眼，看他眉目平淡，却不见一丝沉溺，反倒叫张灵玉不悦，“我说萧兄好雅致，还有的心思赏日月更替，观四海星辰呢？” 萧血染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一笑，“大少爷所想之事，可有定论？” “我？我……我能有什么想的，我妹妹一表人才，呃，一锤定音，哪里有她搞不定的事，我可没有想。” 萧血染眼底含笑，这对师兄妹的心思不要太好猜，戴曦烨那个滑头想必得动动脑子，张灵玉这个不用诈都能自爆。他摇了摇头，“相信她。”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也仰起头，“相信，但是不放心。” “你知道，她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刚见她的时候，瘦的跟个小猴子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后来我和师父精心养着，才养出她这么一个姑娘家。” 萧血染面露微笑，“你们把她养的很好。” 张灵玉叹了口气，“她吃的苦太多了，你可能想象不到。后来我离开玉祈府，她吃的苦我可能想象不到。我就她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怎么着都不放心。” 萧血染眼底平静的像一片毫无波澜的湖水，静静地看着张灵玉。 “这些日子我想明白很多事情，她早就不是以前需要我们施舍，疼爱的小师妹，还真就像她说的，能扛起重担了。”张灵玉说，“如今她替你下地狱受重刑，说明也将你当作了最重要的人。” 萧血染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低下头去，张灵玉接着说道：“她身边若是有你，我却是放心了。” “大少爷放心，我始终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这一边，是替魔道站，还是替戴曦烨？ 张灵玉苦笑两声，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发生的事情。 “倒不是让你一直帮着她，若是她有朝一日逢了变故遭了难，不奢求萧兄帮忙，只求留师妹一命……若是还可以，切莫伤了她的心。” 凌霄便是前车之鉴。 萧血染面色平常，怎会听不出张灵玉的话外之音。戴曦烨终归是正道之人，同魔道为敌是根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又是整个魔道的心腹，张灵玉求的，只不过是饶她一命。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师门无人，正魔两道举目皆敌。如此求生，是为大恩。 怪不得戴曦烨拼了命也要咽下地府的这口恶气，她怎会看不出里面的猫腻，原来是为这要自己一个人情罢了。 他还当真是为了自己。 好算计，果真是好算计。 萧血染的心好似被一块大石头堵上了，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清明的微笑，朝张灵玉行了一礼。 “大少爷所托，萧某定当恪守。” 第82章 豁的出去 其实张灵玉并没有直接回到抓妖局，而是半路赶上了前头那俩倒霉催的哥俩，也不知跟顾清秋说了点什么，直接带着杨舟棋走了。 杨舟棋看着偏离京城的方向，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一路上无论他问什么，张灵玉就是咬死不说，简直和之前的心直口快判若两人。 但他是个识趣的人，张灵玉绝口不言之事，定然跟戴曦烨脱不了干系。至于她受伤的消息除了他们几个无人知晓，杨舟棋自然不知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灵玉此行一路南下，还真让杨舟棋给猜准了，他要去的，正是龙虎山。 张灵玉缺席戴曦烨的那五年，正是导致她走向如今这条偏执之路的缘由。他深居抓妖局，身边也没有个能信任的人，自然对玉祈府的事不甚了解。 从小跟在她身边的，除了他，就是战死东瀛的夏择凌，还有龙虎山的掌门凌霄。只要从他口里问出当年的那些事，那么张灵玉心里就有了定数。 …… 龙虎山风景区不愧是天下一绝，山峦起伏，绿水环绕，仿佛一幅天然画卷。师徒二人漂了一路才抵达目的地，张灵玉像往常一般往后山走去，却被看门房的拦住去路。 “干啥的？这边不让走，回去吧！” “不是大哥，自己人，自己人。”张灵玉笑呵呵的从兜里掏出证件，那看门房的大爷叼着根烟，半信半疑的接过证件，仔细瞧了半天也没个动静，杨舟棋越看越觉得奇怪，瞧瞧趴在张灵玉耳朵根儿旁边低声质疑：“师父，这人怎么看起来……不像识字儿的。” “去，”张灵玉小声呵斥了一嘴，“龙虎山是什么地方，啥人也能入编制啊？等着吧。” 果不其然，那大爷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啥结果，又不怀好意的盯着杨舟棋看了半晌，才把证件塞给张灵玉，道：“这……上头的说了，无论你们是干什么的，都得往前山买票！” “啊？”张灵玉一听，愣了一下，咬着牙关解释道：“我我，我是你们掌门好兄弟，抓妖局张灵玉，这是我徒弟，大哥就给回禀一声，用不着这么麻烦……” “呵，甭跟我什么抓妖局还是抓鬼局的，这是规定！去，这儿不让进，要想来前头买票去！” “大哥……这……” “走！” 眼瞅看门房的大爷上来就要赶人了，杨舟棋也没法，只能拉着张灵玉往外面走去。 “他奶奶的，当门房的了不起啊，冲什么玩意儿啊，怪不得我妹子不乐意来，自己人还得掏那二百六啊？！” “师父错了，这回是五百二。” 张灵玉彻底无语。 …… 二人乖乖的交了巨资门票，张灵玉板着个脸气冲冲的往山上爬去，边走边把当家人凌霄骂了个狗血喷头，引得周围的游客纷纷侧目，杨舟棋从未感到如此丢人，低着头跟在师父后面，就差把头插地里了。 “棋呀，不是师父抠门儿，主要是吧，他龙虎山不给咱哥俩脸，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舟棋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是是。” “嘿嘿！”张灵玉眯起眼睛坏笑起来，不怀好意的巡视了一下四周，杨舟棋不禁为龙虎山感到默哀，这死出一来指不定要干啥坏事，张灵玉笑眯眯的朝一处石头墙那里指去，“那有个缝！” “干嘛，你想要蹦进去？” 不等杨舟棋问完，张灵玉早已消失在眼前。只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猥琐的靠近那处，三两下的功夫就爬上去了，往地下一瞧，顿时眉开眼笑：“快来，这儿是密道！” 杨舟棋深知劝不动他，干脆脑袋一热也加入了翻墙阵营，二人偷偷摸摸的像个贼，墙后果然是条暗道，往前走了约摸二百米，才看到有光，不幸的是碰上了整治巡逻的队伍，见他二人鬼鬼祟祟的直接拔剑相向。 “什么人！” 这声大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往这边靠来。张灵玉这才看清楚当下这条暗道的位置，一脸尴尬的苦笑道：“棋呀，咱们好像……爬进了地牢的位置……” …… 幸亏那老东家在地牢不远处开会呢，不然这二人就是吼破嗓子也见不着凌霄。 会议厅里的三人面面相觑，办公桌里端坐着位不容他人冒犯的尊者。他虽然坐在桌子后边，但遮不住他近乎完美的身形，拥有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材，仿佛是上天精心打造的杰作。 他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搭在消瘦的脸庞上，散发出一种天生上位者的魅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利目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别说杨舟棋了，张灵玉几年不见的兄弟竟然变化这么大，如此气魄他都有点不敢开口大骂了，先前准备的骂战付之东流。凌霄默然的扫过二人，朝一旁的位置瞟了一眼，示意落座。 “你来的方式挺别致。” “你还装？” “有事？”凌霄淡淡抬眸，声音冷峻。 “明知故问。”张灵玉嘴角一抽，屁股才刚挨到凳子上，怎么这哥就直接下令了，凌霄对他可没什么好脾气，说要把他扔出去那是来真的，之前他没少这么干过。防止没提正事之前就被丢出去，张灵玉还是一咬牙，憋出个比较违和的笑来，寒暄道：“干嘛啊，咱哥俩刚见面就这么生疏吗？” “……你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张灵玉无奈的瞥了凌霄一眼，又回想了一下，之前找他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但我此行来的事跟你也有关系。” 凌霄顿了顿，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事。” “前几天玉祈府继任大典，怎么没见着你去？” “……有事。” “你别跟我扯了，”张灵玉皱了皱眉，道：“就你俩的交情，我可不信你能把她放第二位去！” 凌霄看着桌子上的公文，心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他沉默良久，才道：“她不想看到我。” 杨舟棋抬头看了凌霄一眼，只是一眼中包含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前些日子他守在玉祈府，多次想要见她一面也是奢望，只有在典礼上，在人群中遥远的注视着她，穿过万万千千，她没有一瞬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是了，她应该也不想看到自己。 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心底滋长，一向沉默寡言的杨舟棋破天荒的在此时主动开口了。他沉着嗓音，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无非是自己认为罢了，掌门切莫因小失大。” 凌霄听到了这句陌生的劝诫，不禁抬头望向来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黑衣少年，眉目俊朗，虽未成气候，但隐约带着股侠客之气。 凌霄深吸一口气，眼神在他身上只是稍作一瞬，便看向了张灵玉，“你徒弟比你强。” 张灵玉五官都快愁的皱到一起，哪里还管不管谁更会办事，他啧了一声，道：“你甭跟我来这套，我就问你，我师妹就要被你害死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灵玉向来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实在也太糙了。凌霄短暂的皱了下眉，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她怎么了？” “萧血染去地府，你联合地府那头的鬼王诓她到底意欲何为？你知不知道她受了刑，现在就剩一口气了！” 此话一出，杨舟棋比凌霄的反应还大。凌霄眉头紧皱，眼前一片漆黑，凌厉的目光丝毫没有挽留的看向杨舟棋。只是还未来得及遮掩，凌霄便站了起来，似乎很是意外：“她受伤了？” 张灵玉死死的瞪着他，“不都是你的意思？戴曦烨从小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这样欺负她设计她，她只会拿自己折磨！” “我虽然早早入了抓妖局，不知道后面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择凌战死，她被赶出师门，我爹惨死，你又承了掌门绝意不下山，现在她刚刚出湖，我师父就不在了，就算我再傻，也能知道里头出了天大的事。” 凌霄听着他说话，面色变得更加阴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是，萧血染的事情的确和他有关。只是他真的没想到会伤害戴曦烨。张灵玉上门兴师问罪，他又不愿将张灵玉卷进来。 待他话音一落，凌霄便抬起那双似黑曜石一般的双眸，注视着张灵玉：“这件事，同你无关。” “怎么就和我无关了？” “当年你师父送走你，我觉得你应该很明白了。”凌霄淡淡的开口道，“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不掺和进来，就是对你师妹最大的保护了。” “凭什么！”张灵玉一拍桌子，“而我现在就剩戴曦烨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管她，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真正的为着她？你吗？” 凌霄眼神愈发冰冷，“我是为她好。” “凌霄！”张灵玉越说越激动，面对凌霄的冷漠，他有些意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他桌前，一脸不可思议：“戴曦烨她走到现在不容易，你我都不是不懂她的艰辛。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她痛苦？” 凌霄冷冷的瞥了张灵玉一眼，“那个魔道的人才是她以后的痛苦，我是在帮她。” “我只知道你在伤害她！”张灵玉怒骂道，“我不求她多么风光多么厉害，我只要她开开心心的活着！有什么苦我替她挡，根本轮不到你来插手我妹妹的事！” “你们都顾着自己的立场，可我不怕。张家连最后的祠堂都没保住，我孤家寡人的，我豁得出去。” 说着，张灵玉眼里多了几丝泪花，还隐隐有几分要准备发表苦情的势头。凌霄沉默几许，无奈的叹了口气。 “阿烨的事，我没料到。”凌霄低沉着嗓音，垂下眼帘似不愿将难过外泄，他道，“我不会伤她，你更不用这样。” “你想要说什么？” 凌霄无奈的抬眼，看着张灵玉，半晌才道：“我带你去个地方，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你要发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你绝对不能参与其中，无论是魔道还是玉祈府会发生什么，你都要在抓妖局继续过你的日子。” “否则，你才会是她的痛苦。” 看着凌霄无比认真的表情，张灵玉凝视一阵，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凌霄见他不像是玩笑，才点了下头，道：“剩下的你放心，她的事情……我会负责。” 第83章 来时的路 虽是新世纪的开端，但这里地处偏远，人口走私和贩卖奴隶一事依旧猖獗，每年被卖来这里的小孩数不胜数，没命的不是病死就是被打死，有命的没死，活着继续挨打就是了。 惨叫似乎比这里的风景更有名气。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以最低贱的身份被送到这个叫做石漠城的地方。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厚重的雪铺满了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也快要覆盖满戴曦烨的身躯。 贵人们使唤这里的奴隶，奴隶便拿她们出气。 站直身子的机会比吃饭更少，责骂比呼吸更容易。习惯与不习惯，也没有什么差别。 对于这偌大的人间炼狱来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每一次小小的差错，所带来的惩罚都有机会要了她的命。 随同而来的孩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命好的被贵人家买回去当仆从，而小女孩已经熬了三年了。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死，但又怨天尤人，为何没人买她。这样还能少受些折磨。 她就这样在无尽的打骂中一直熬着，直到那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将她在死神手下救回，又亲手把她推进深渊。 那人身边跟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一看就是名门出身的孩子，稚嫩眉宇中隐约透露着些许贵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恣意洒脱的自由与从容。 而她却跪在如蝼蚁般朝海中，不敢抬头仰望。 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跪满原野的人们，只是一瞥，足以决定这万万千千的生命。 “此中最久之人是谁？” “回贵人话，这批都是新货，不耐久，最能活的，也就不过三年。” 那人眼前一亮，但并未回头，“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一个不过六岁的丫头片子，没说过叫啥名儿，不过命硬得很，打都打不死，几场要命的病下来，没药也都全好的透透的。” 一旁的小少年突然眼露锋芒，有些惊喜，道：“这命又硬又贱的，居然还是个女娃！” “小少爷言之有理，老天爷都嫌她贱不收她，怕不是好货色能够伺候贵人……要不您再看看？咱这儿想要什么的都有。” 小女孩听的明白，主子不把这个救赎的机会给她，无非她低贱，不如其他丫头长得水灵，性格也不讨喜，因被卖的早没学的一技之长，更别提伺候人了。 可她一直低着头，没察觉到那一道颇有欣赏的目光在她身上也曾短暂停留。 “就她了。” “贵人……那贱丫头一没本事二不讨喜，只怕是会冲撞了您……” “命够硬，才能入得了我们家的门。”那人声音雄浑，每一字每一句都落进小女孩的心间：“死不了，才是她最大的资本。” 一旁的小少年已经耐不住好奇心，一转眼就跳进跪在地上的人堆里，四处张望：“让我瞧瞧那个贱丫头在哪儿？居然在这儿三年都没死透，本少爷倒是要看看是个何方神圣？” 小女孩几乎想都没想，或许是福至心灵，直接从人堆里冒死站了起来，跑到那少年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学着主子们的话儿，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 “奴无名，叩见小少爷。” 那小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定睛往下一看，瞧到一个有些枯黄的头顶。他双手抱胸，站立原处，像命令狗一样的命令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小女孩在众目睽睽下抬起头，一张枯瘦无光的小脸第一次在岁月里昂起头颅。小少年看了一眼，不禁嘲笑道：“呵，长得还真够贱的。” “拜谢少爷恩赏！” 说罢，她又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 小少年扭过头去，看向那人，道：“师父，我看她也挺会来事儿，要不就她了吧。” 那人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沉吟片刻。 “既然你喜欢，那就带走吧。” “拜谢贵人大恩！” 那管事儿的见事已定，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跟着不知哪家的贵人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有的人失望，有的人欣喜。 小女孩一路上跟在那贵人车轿后面走着，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再走到破晓时分。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脚下的血泡磨破了不知几茬，直到双腿失去知觉，跌倒在地，也要奋不顾身的往前爬。 她害怕，回头就是深渊。 她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要被那人救起，也许上天要收走她，是在怜悯。死太容易了，病死还是打死，或者被人活活的折磨死，可她不想。 既然那场车祸没有带走她，还让她遭受这样的惩罚，这是上天在仇恨她。 好，既然是仇恨，不妨就让她继续活着，本就是天生就是贱种，她几乎爱上了这种感觉。是折辱，她越兴奋。折断了生的希望，死就越发毫无兴趣。在这生死之间，她最是享受这种状态。 车轿上的贵人看着后面在泥潭里挣扎向前爬的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师父，你确定她不会死半路上？” “她命贱，上天不会收她。” 小少年不懂，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奴隶，不禁心生感慨：“师父，身份不是自己选的，您也说了，万物皆可改变。可是您为什么一口咬定那个奴隶呢？” 那人目光深沉，伸出手来揉了揉小少年的头，良久，才道：“被鞭打惯了，我们对她好，她才会更卖命的替你付出。当然，能为你当替死鬼，是她的福气。” “我们这么厉害，谁能伤害到我们？”小少年眨了眨眼，“能伤害到我们的，就算那奴隶再不招上天待见，也得灰飞烟灭了吧？” 那人微微勾起唇角，“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人总是对小少年说这句话，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他瘪了瘪嘴，哦了一声，又歪回椅子上去。 不巧天公作美，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了东去的众人。小女孩幸而赶上，趁众人忙乱，找了个角落悄悄的躺下，怀里还揣着刚在车轿上顺的一个馒头。 她太饿了，实在没力气爬了。渴了就仰头张嘴，喝屋沿流下的雨水，这一顿下来，竟然还有些撑。 小女孩就这样靠着墙角闭着眼睡了一觉，美美的，什么都没乱了她的梦。 待她醒来，竟然躺在了一处高台上，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后，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对着正座的两位贵人连连磕头。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贱婢该罚，望贵人恕罪！” 那头磕的砰砰作响，恨不得在地上磕出一个窟窿来。那人不做声响，就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直到她磕的头脑发昏，身子一歪，趴倒在地上。 “磕够了？” 小女孩一愣，连忙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磕头，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望贵人恕罪，贱婢该罚……” “别脏了这儿的地。” 那人端起茶来就朝戴曦烨磕过的地方泼去，像是嫌弃那块地脏，小女孩麻溜的起身往后跪了跪，“拜谢贵人高抬贵手。” “你叫什么名字？” “贵人叫什么，奴就叫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不说？” “奴早已没了姓名，只怕是从前的贱名脏了贵人耳朵。” 那人盯着小女孩看了半晌，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灿烂为烨，光辉成曦。日后连着你从前的姓，就叫曦烨吧。” 小女孩愣了一瞬，连忙再度跪下磕头。她不知道这个贵人为何给她起这么大的名字，她命贱，伏不住的。 时至今日，小女孩也没想起她之前到底叫什么名字。或许真的忘了，也或许是真的不愿再提起。 她只知道，她有了身份，她是戴曦烨了。自那以后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门派，有了个不太形象的家。 此后她成了玉祈府门下的奴隶，不愁吃喝不愁穿，这里的贵人们虽刁蛮，但打得轻，骂得也轻，更多的是懒得跟她这么低贱的人费口舌，她觉得这简直是天堂。 她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就好了。 第84章 风起一方 张灵玉看着那方长明穹顶，十几年前的回忆如电影般重现在自己眼前，不知不觉泪水早已斑驳面痕。 凌霄瞥了他一眼，仿佛对着他的脸看过去无数次失态的自己。 “那年在撤出东瀛之前，我将她一部分神识收进这方穹庐，带着她的记忆存在。” 张灵玉用纸擦干眼泪，又吸了吸鼻子，问：“所以你早就料到我会冲着这个来找你？” 凌霄眼眸一沉，“不，我要从中找到关键。” “什么关键？” “和你一样，但又不一样。”凌霄扭过头去，看着定格在穹顶的那抹还算弱小的背影，“你是替她解开心结，而我，要替她除掉心结。” “所以在我离开玉祈府之后，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霄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 戴曦烨就这样又在玉祈府过了三年，她还是跟着玉祈府老掌门走上了学道之路，并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实力，以不到十岁便能在正道崭露锋芒，力压抓妖局一众世家子弟。而专业课风水堪舆更是炉火纯青，接连跟着老掌门平了几桩西北边陲的大案，一时名声大震，阴阳界对她的评价也是只高不低，颇有几分一方大师的雏形。 就在这一年，戴曦烨终于摆脱了奴籍，正式拜入玉祈府正清门下，一朝从贱泥飞升成为整个正道都要尊称一声大小姐的嫡传弟子。 这一路，她走了六年。如今，不过十岁。 有人慕名而来，也终究有人会一直瞧不起她。譬如被她无双风头死死压着的顾清秋，原本还是被他随意折辱的奴，如今见了却比他高一等，还要随规矩喊她一声大小姐，想到这里，他就难免愤恨。 张灵玉那个臭小子，如今愈发对这个出身低贱的师妹殷切，甚至顾清秋大老远的从京城特意赶来长安见他，张灵玉嘴里三句也不离戴曦烨。 “你当初可是玉祈府唯一的嫡传弟子啊，何等风光！如今被那个贱丫头压这一头，你还有心思玩乐？” 顾清秋皱着眉头，颇有几分大人的模样训诫着张灵玉，“她左不过是个没家世的，总不会碍了你的路吧？” 张灵玉一脸云淡风轻，笑着搂住了顾清秋的肩膀，道：“小秋！你这是什么话！现在阿烨跟我是同门师兄妹，她好我也好啊！还说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就是你，凡事都不长个心眼，我才担心你。”顾清秋哼了一声，“怀楚叔可是重点嘱咐我了，告诉你不要偷懒，一定要勤学苦练，事事都让你那个师妹压一头，你还让他怎么在京城混。” 张灵玉嗔怪的瞥了被他搂在怀中的顾清秋，眼睛一眯，“我爹让我努力不假，后半句话，是你小子现编的吧？” “我……我……”顾清秋不会撒谎，被这么一问，脸瞬间红了起来，眼神飘忽，“反正原话记不清了，但就是这么个意思！你爱信不信吧！” 张灵玉笑的痞里痞气，一巴掌拍了一下顾清秋的屁股，笑道：“干嘛这么不待见阿烨？难不成她晚上偷偷溜进你家，把你裤衩子点了？” “张灵玉！你你，你胡说什么！” “嘿嘿，开个玩笑嘛。”张灵玉连忙顺了顺顾清秋的毛，道：“阿烨是个可怜的孩子，人心单纯善良，就是木讷了点，不爱说话，但有事儿她是真上啊！上回我跟夏家那倒霉玩意儿翻墙出去上网，全靠她给我打掩护，不然我早让师父吊起来打了。” “她那是巴不得你跑出去玩，自己狠狠地把你踩在脚下。”顾清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她们这种贱人心思坏的很，受尽了苦也不能看别人过的好，你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我倒是要看看谁上谁的当。” 第三种声音从亲如兄弟般的二人身后传来，顾清秋吓得一哆嗦，惊恐着面色侧过脸去，却看到一位比张灵玉还要玩世不恭的世家小公子，嘴上叼着根毛毛草，双手抱胸，眯着一双凤眼正居高临下的盯着顾清秋，那眼神可说不上和善。 “哎哟，择凌哥！你怎么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吓我俩一跳！” 张灵玉热络的走过去，那小公子并未转眼，依旧盯着顾清秋上下打量着，不屑的轻哼一声，道：“小少爷这是带了什么人来家做客啊？从未见过呢。” “这是跟我爹学儒的门生，打小和我一块长大的铁兄弟，顾清秋。” “小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夏家哥哥，夏择凌。” 顾清秋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打声招呼，“夏小公子好……” “可别，我可担不起你这贵人的一声好。”夏择凌撇了撇嘴，道：“咱家的妹妹是个贱人，我也高不到哪儿去，哪能跟着您平起平坐啊。” 张灵玉可知道这夏家公子是个嘴厉害手上功夫更厉害的角儿，生怕二人再打起来，连忙陪笑解释道：“择凌哥，小秋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骂的是谁啊？”夏择凌侧目看过去，“难不成骂我？还是骂的凌霄啊？”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谁人不知道我们几个关系好，不管指鼻子瞪了眼哪一个，那都是跟我过不去。” 顾清秋神色一暗，“夏家公子的话，也未必太过难听了吧。” “你的就好听了？”夏择凌哼了一声，“在主人家指点着他家的娃，这就是抓妖局的规矩，好规矩呢。” “别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来玉祈府的地盘上造次。”夏择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也别以为你三番五次找人欺负她，围着她死命……” “择凌哥哥。” 戴曦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三人身后，怀里还抱着一件白色道袍。 张灵玉看着身后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师妹，正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又连忙凑到她跟前儿，揉了揉她的脑袋，“阿烨来了？” 戴曦烨乖巧的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还是那么僵硬，抬眼看向夏择凌，软糯着嗓音说道：“四哥刚才掉水里了，让我给他拿一身干净的衣服去。” 夏择凌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样子，连忙笑意盈盈的凑到小糯米跟前儿，道：“水没溅到你身上吧？没脏了哥哥新给你买的裙子吧？” 戴曦烨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四哥是自己踩到滑滑的地方摔下去了，水位线很低，没有溅起水花来。” “那就行，走，咱们去笑话那个大傻子去。” “好。” 夏择凌拉起戴曦烨的小手就往前面走去，懂事的小糯米还回头给张灵玉挥了挥手，张灵玉脸都快笑烂了，顾清秋被骂的狗血喷头，走到他身边，一脸阴霾。 “你们几个不会让那贱人下蛊了吧？” “啧，你这是什么话！”张灵玉佯装震怒，“多可爱一个小女孩，瞅你把人家说道的，你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妹妹，专门来挑拨我和小师妹的关系吧？！” 顾清秋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临了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 张灵玉噗嗤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看一旁的凌霄，道：“没想到堂堂龙虎山掌门，还有如此失态落水的时候？” 凌霄此时也早已卸下面具，脸上洋溢着微笑，眼底尽是温柔。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并不呆，原来跟你们玉祈府的人一个臭德行。” “活该你让妹宝推水里了。” “没办法，”凌霄笑了一声，“那天我忙忘了陪她去后山练剑，回头赔她一本剑谱，没想到一脚把我踹河里了。” 张灵玉嘴角一抽，“还是不够狠。” 凌霄嗔怪的瞥了张灵玉一眼，“泡了两个小时后来夏择凌来了，站在岸边又笑话了我一个小时。” 张灵玉笑着摇了摇头，不同于凌霄的满心欢喜和向往，他满眼怀念的看着穹顶，“那时候真的很快乐。” “是啊……”凌霄听罢，眼睛里多了几分现实的清明，嘴角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重。 “每次看这些东西，总感觉不真实，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真正的代入进去，又回想起来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却只会觉得现实的虚伪。” 张灵玉轻笑一声，“世事无常，谁又能分辨的清真伪呢？若是美好为真，苦难是伪，那人这穷尽一生也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而已。” “谎言骗骗自己就得了，切莫让他人耻笑了去。” 凌霄沉默良久，复杂与清明在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里轮番挣扎。 “你说的是。” “害，我能说点什么，就当是发句牢骚。” “行了，长明穹顶时间有限，近年来的大事和起源，主要集中在你走之后的那段时间。” 凌霄隔空划拉两下，记忆便来到了戴曦烨十三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很不好过。” 第85章 血雨腥风 龙师大人的位置定了，出乎意料，定了正清门的小师妹。 在刚结束的正道大会上，戴曦烨不仅过五关斩六将，而且还在决赛中力压龙虎山继承人凌霄一举夺魁，名震阴阳界。 按照旧例，龙师大人传给谁就基本上宣告了未来的接班人，玉祈府从西汉武帝时期设立，传到如今更是一贯以立嫡以长。 张灵玉背后是京城的势力，对稳固玉祈府大权有长足利益；而戴曦烨一没家世二没背景，从前还是个从人贩子手里捡回来的小丫头，除了能打些，没别的优势。 玉祈府那帮子老人们纷纷上书老掌门抗议，可结果第二天就把龙师掌印给了戴曦烨。 不出一周，张灵玉南下西川提亲，不知所踪。 …… 凌霄瞥了一眼故作深沉的张灵玉，“你当时在西川失踪后，她痛哭了三日。” 张灵玉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出心疼之色，“我本以为师父会和她说明一切的……可没想到，师父又利用了她。” 张灵玉话里藏着的暗喻不言而喻。凌霄眼底尽是挣扎，看着穹顶内正难过落泪的戴曦烨，终究不过是无可奈何，道：“那段时间龙虎山上事务繁忙，我没有在她身旁。” 张灵玉自小和西川老祖宗的孙女有姻亲，后来老掌门借这个机会派他去西川提亲，实则是借着西川内乱，暗度陈仓，张灵玉跟着父亲旧部规划到了抓妖局。 当时的玉祈府早已江河日下，颓废之势愈渐凸显，而正清门纯正的血脉，绝对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老掌门为了玉祈府，为了正清门，下了一盘二十年的大棋。 戴曦烨的成长足以惊为天人，老掌门的筹谋更胜一筹。她这枚棋子，这个挡箭牌，不但保了张家和正清门，更是对抓妖局和魔道是一枚极具威胁的炸弹。若是她有命数，或许能让玉祈府力挽狂澜。 “老掌门骗了她，她便带着叔衡夜袭西川。” 凌霄淡淡的说，像是再重复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却提不起任何爱恨情仇，“西川的危机被她直接根除，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万年蛊也被她顺手除掉——这无疑是把抓妖局跟西川得罪遍了。” 张灵玉一惊，“你说她把万年蛊斩了？” 凌霄点了点头。 “西川动乱，本是你那未婚妻家想要夺权，她们家历来亲向抓妖局，你师父这步棋堵死了她所有后路，还趁机重创了抓妖局在西川的势力。” “师父他……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过往云烟历历在目，凌霄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这么多年，只有他记着戴曦烨，替她记着所有的恩怨。 “你师父从不把她当人看，自然从未替她考虑过任何前程。” “我……” 看着张灵玉又自责又心痛的表情，凌霄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当初挑中了她，不就是替你们玉祈府挡灾的吗，这副惺惺作态又是何故。” 在凌霄眼里，张灵玉是个占了所有便宜，又爱胡作非为的公子哥儿，张灵玉皱了皱眉，“凌霄，你知道我……我后来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当初为何选择离开？你会不知其中缘由？”凌霄的声音突然拔高几度，一道锋利的眼神瞥了过去，“以你的身份和你爹的势力，若不是你怯懦，没有人会反对你继任。” 张灵玉沉默了。 是人就会有弱点。 凌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道：“我不是她，当然也没资格掺和你们玉祈府的内事。只是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为何还要回头？”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 “你凭什么？” 凌霄这句话将张灵玉噎的死死的，他如今什么都没有。单凭一腔热忱而已。 “我不是心疼你，只是不想看着她受过的苦付之东流。”凌霄吐出一口气，“我是没想过，她现在居然还会心甘情愿的为你们收拾烂摊子，张灵玉，你永远欠她的。” 张灵玉仰着头，觉着那段时光有些遥远。 戴曦烨的苦难，更是遥远。 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之前他觉得戴曦烨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也不怪他，要怪就怪这能要人命的参差，他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怎么会一开始就瞧得起靠着他们施舍才能过活的奴隶。换言之，应该是戴曦烨欠他们的。 错了，是他永远欠她。欠她本该明媚无忧的童年，绝不是痛苦阴暗的折磨，欠她本是王族贵女，却被设计贩卖成奴隶的命运。 天要亡他张家赔给她，理所应当。 在这一刻，张灵玉第一次认清因果轮回，善恶报应。 凌霄摇了摇头，嘴角自嘲的笑了笑，“自那以后，正道对她的口诛笔伐从未停止，西川抓妖局视她为心腹之敌，就在她统领兵权的半年后，抓妖局宣战。” “龙师在汾河之畔应敌，玉祈府高层却临阵退缩，不仅派人没收了刀枪棍棒，八千子弟赤手空拳对着那抓妖局过万精英，最后仅存八百。” “后来那八百人就被俘虏到了京郊西山，锁在地宫里，现在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凌霄的话平淡如水，可传到张灵玉的耳朵里，是惊涛骇浪。 “这是和平时期正道里最惨烈的一战，自那以后玉祈府实力锐减，抓妖局一时权势鼎沸，阿烨被重创，你师父他便幽禁了她，那段日子，只有夏择凌寸步不离的陪着她。” 张灵玉呼吸一紧，他懂她，所以知道戴曦烨平生最渴求的，不过是那一点最简单的自由罢了。 “再后来，东瀛在金陵私设法阵，意欲对三十万军魂下手，正道率先对东瀛阴阳师宣战，可玉祈府有戴曦烨这张王牌在，抓妖局朝你师父低头了。” 张灵玉皱起了眉，“所以她又被派去东瀛了？” 凌霄摇了下头，“玉祈府派出了夏择凌。” 张灵玉不傻，又从小跟着老掌门生活，一下子就能想到他的用意，无非是变相的逼迫她去趟这趟浑水。 戴曦烨明白，又吃了那么多算计的亏，绝对不会轻而易举的参与东瀛一事。可事关夏择凌，她不能坐视不理。 当年的三人组是未来正道最强悍的实力，自然遭到正魔双道的忌惮。虽然夏择凌作为武先生，实力不输戴曦烨和凌霄，但他心性纯善，太过刚直，戴曦烨怎会放心他只身前去。 就像张灵玉深陷星河司命悬一线，她会拼了命去与不知比自己强大了多少倍的圣魔主抗衡。 在阴阳界，稍错一步便是深渊。 “你师父从来只会独善其身，就像戴曦烨私自跟着夏择凌到东瀛，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倒是撇的干干净净。” 凌霄深吸一口气，“如此自私，玉祈府如何兴盛。” 张灵玉不语，师父的谋划，向来不与他说，他也从来看不透，只是师父让他安心，这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他信了。 只不过张灵玉以为是他们师徒三人会越来越好。 他们二人就那样相对静默着站在一方穹顶之下，仰头看到的是他们梦中思念至极，现实却无法触碰之人。凌霄眼神悲戚，尽管早已在心腹颠倒多年，可那段过往如刀割喉，太过悲凉。 不出所料，抓妖局想要借此机会再创玉祈府，伙同东瀛阴阳师给正道子弟下圈套，不分敌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收到了错误的信息，导致玉祈府弟子接连重创，甚至戴曦烨也一时被困地宫，无暇脱身。 而夏择凌被困阴阳师万魂阵中，一代天骄，刚及弱冠，便战死东瀛，魂飞魄散。尸身被阴阳师炼就式神，永世不得回归中土大地。 而那错误的信号，却是凌霄发出的。 挚友的背叛与消亡对于戴曦烨来说，是致命的折辱与打击。 只记得那年东瀛历经了一场好大的地震，最鼎盛的阴阳师家族阖族覆灭，旗下式神魂飞魄散。 血海尸山之上，静立着一位黑衣少女，手持弱水，犹如地狱走来的阿修罗。 …… 戴曦烨为了夏择凌屠尽他们全族，其中的式神也被她尽数斩灭——包括被炼化的夏择凌。 夏择凌那么骄傲的人，不仅如此，华夏子孙也绝不会委于倭寇之下。 “她当时杀红了眼，失了智，抓妖局的人赶到时，发现了那位串通东瀛的高层的尸身，于是借此机会要出兵发难玉祈府。” 张灵玉一下子尽数了然了，那一战后，玉祈府哪里还有兵将可用。 虽戴曦烨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但老掌门却剜掉了她拥有瞳术的眼睛，废去了修行的术脉，收回了一切玉祈府施舍给她的东西，将她逐出了玉祈府，押送京城，以平抓妖局之怒。 她历经了千辛万苦，失去了所有的真情，才得以生还。 后来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只有天知道。 若说东瀛一战是她的劫难，不如说她从一开始就是一枚自爆的棋子。被所有人利用，玩弄，到头来还要被上天惩罚，永远的活在痛苦之中。 午夜梦回，痛心疾首，无人可替。 一种名为窒息的感觉从心底传来，泪水宛如暴雨般汹涌，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瓣悲伤的记忆。每一个记忆，都刻着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人无法触及。 轻描淡写的一段记忆，但腥风血雨就是她的十年。 凌霄静立在那处，如秋夜中迷离的孤灯，藏着无尽的忧伤和寂寞。他后悔这么做吗，现在的场景或许已经给出答案。 这场博弈，不会有谁是胜利者。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审视世界，维护自己的利益，以求站的更直更挺。 可惜戴曦烨没有，天下之大，竟没有能容她的位置。 就像是一瞬烟火，短暂的点亮过这方沉寂的死水。 “竟不知二位竟如此有雅兴，却拿别人的苦难当佳作，真是佩服。” 二人的身影一怵，率先转身的是凌霄。日思夜想的模样终于出现在他可以触摸的范围中，他一瞬失神，竟有些害怕，不知作何。 戴曦烨身披雪白长袍，头顶上还有方才刚落的细雪。在穹顶的照射下，一张清秀的脸竟有些美丽诱人。 张灵玉转过身去，在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她跟师父简直一模一样，爱算计，深沉，叫人看不出高兴还是悲伤。 可她唯独不自私，她爱所有人。 戴曦烨拖着长袍，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头顶的穹顶，画面定格在了那抹背影。 血海尸山上的恶魔。 “哥哥舟车劳顿，我当是回了京城。再如此乱跑，出了事我可再受不起了。” 第86章 本不相欠 “你……你不是在长安养伤吗，怎么来这里了。” 张灵玉声音颤抖着问，戴曦烨浅浅的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丝陌生：“哥哥不会忘了吧，傀儡术可是我最拿手的。” 不出所料，戴曦烨果然在龙虎山留了一手。每一处重要的节点都有她的一只影子，她可以通过这些做到第一时间来到现场。 凌霄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千言万语被过往塞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从前对不起她，如今对她的伤害还是自己造成的。 若是她此刻肯回头，那么一切都能用那双眼睛诠释。但是她没有。戴曦烨从不靠回头而活。 张灵玉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子去擦干了脸上的痕迹，再度转身，嘴角边强牵出一丝笑来，像是在回答他们二人刚才的问题：“哥哥怎么会出事呢。” “有我在一天，断不会让你出事。”戴曦烨看着张灵玉，眼神是前所未有过的冰冷，“当然，也请你不要格外生事。” 凌霄和张灵玉怎不会了解戴曦烨的性格，只要是她的底线，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退避三分。如此语气却是噎着他们的话，只见她走到张灵玉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往外面走去。 “你那徒弟还在外面厅堂上候着，这冬天寒凉，可别冻坏了。” “阿烨……” 凌霄看着转身就走的戴曦烨，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停下脚步，仿佛他并不存在。 张灵玉回首拽紧了戴曦烨的手，想起凌霄方才的承诺，他不能让这二人再继续矛盾下去，刚要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被戴曦烨的声音打断了。 她没有转身，穹顶的月光将少女的影子无尽拉长。 “我无所谓，所有的事，至少你们都很满足，不是吗。” 凌霄心中一揪，面露苦涩。 “师兄回到京城安稳度日，凌掌门也是顺利继位，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的，不如意的也只是我罢了，你们又何必总是挂怀呢。” “你说过的，这里没有胜利者。”凌霄声音颤抖，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少女的背影，“你如今深陷泥潭，我自然不会置你于危险之中。” “张灵玉来此，也是为了你。” 戴曦烨闻言，冷笑一声，道：“我很好。只是劳烦你费不少心血造这长明穹顶，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掌门没听懂我的意思？”戴曦烨转过身去，面子上是那种淡漠的疏离，“前些日子我说的很明白了，至于公子血染的事，这么长长时间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还是说你过不去？” “还是和我过不去？” 戴曦烨这几句话说得厉害，说话时还未松开张灵玉的手，径直拉着他往外走。 …… 杨舟棋守在外厅，有些无聊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屏风后有动静传来，这才连忙站起身来，却看到师父带着一少女出来。 他心里犯了阵嘀咕，进去俩出来仨，这密室里难道还别有洞天？ 张灵玉似乎没往自己这边看，径直走出了门。随后跟来的凌霄本也踏了出去，愣了一瞬，又折返回来，把门关上了。 在杨舟棋的注视下，凌霄又走进了内室。他也一时没摸清头脑，想着跟随张灵玉出去，却被凌霄冰冷的声音喝止。 “别出去。” 杨舟棋瞥了一眼窗外，外面的草地上跪着那少女，张灵玉正安慰着她。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自己不该看的，他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那少女会是谁呢，应该不是戴曦烨吧，她远在长安，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杨舟棋吐出一口气，不该想的不要乱想。他更希望不是她，她不能哭的那么伤心。 院外的草地被冬雪覆盖，戴曦烨跪坐在地上，恍若失神。 “我都说了不要再插手阴阳界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听。师父替你安排了那么大一局棋，能不能不要浪费了所有人的牺牲！” 张灵玉拍了拍她身上的细雪，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道：“我在抓妖局那种地方，怎么会独善其身呢。更何况我是灵异组组长，你为我做这么多，已经让我痛心半生，我怎么能让你一直为我牺牲，你……” “你又不欠我的。” “欠！”戴曦烨很大声的喊了一句，双眼通红的看着张灵玉，“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小时候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给了我一条生路，那是生路啊！你知道那对于一个奴隶是多么珍贵吗！就算是你们的算计，给你们当枪使，我也心甘情愿，就算是让我现在去死，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怀楚叔的死，张家祖先的牌位，我又怎么不欠你的！张灵玉！你让我怎能不恨！”戴曦烨声嘶力竭，“要是我当时让顾清秋一刀杀了，怀楚叔也就不用死，我也就不再欠你的了，张灵玉，你还不明白吗，我还不完，我还欠你的啊！” 痛声大哭代替了嘶吼，戴曦烨倒在他怀里，每一声哭喊都无情的撞击着张灵玉的心。他无奈，他知道这一切。可他又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加害人的立场过着着受害人的生活，千言万语怎能说尽苦难，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前上，臂弯间挂着一件毛绒披风，想要给她披上，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小就是钦定的龙虎山继承人，凌霄比其他人担负着更重要的使命。抓妖局和玉祈府同为正道之祖，他不能将这方天平随意倾斜。加之抓妖局势头正盛，他为了龙虎山，为了戴曦烨，不能不背叛。 夏择凌和戴曦烨，必须死一个。 凌霄会后悔吗，他一定会的。不管哪个死了，他都会终其一生困在年少的决定，可是他看不透，是高高在上如他的出身和角色，也是命运。 良久，哭声慢慢的消散下去，戴曦烨无力的躺在怀里，双眼空洞的看着夜空。张灵玉依旧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才道：“我从不觉得这些是由你而起，自然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你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戴曦烨的眼神在此刻苍凉下去，她靠在张灵玉的怀里，毫无意识的喃喃道：“我们哪里还有家。” 张灵玉抱着她的手一顿，“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哥哥知道你难，你舍不得哥哥受苦，我自然也不能看着你难过。” “魔道不同于咱们正道，一步一地狱，我又怕那萧血染护不了你，有着牵挂，哥哥在京城……才有活着的希望。” “当年再难再痛也过来了，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戴曦烨道，“藏北之事于我牵扯过多，一个抓妖局就够你忙活，不必再插手此事。” 张灵玉给她擦了把泪，点了点头，沙哑的嗓音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 凌霄站在风雪中，愣愣的看着戴曦烨离去的背影。 她最终还是扭回头来看了自己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怨恨，复杂，可惜，心痛。 凌霄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眼神。 就连张灵玉和杨舟棋二人何时离去的他也没有在意，就那样孤独的静立在雪夜，像每一个驻足在长明穹顶下的夜晚。 唯一不同的，是那颗藏在冰冷之躯的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面对戴曦烨，一直很想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如何克制也无济于事。 第87章 掌心流年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凌霄的脸上，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突然，他的眼眸停留在少女的脸上，心猛地一抽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击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狠戾，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凌霄感到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被吞噬。戴曦烨，总是能轻易地触动他的情绪，但这一次，他无法再控制。 凌霄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她，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戴曦烨旧疾复发，还没走出多远就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再度睁眼，四周黑黢黢的，唯一能勾勒世界的只有那一抹月光。 她此刻躺在一张床上，盖着金丝被，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窗外是起起伏伏的宫殿，殿外似乎还有侍卫把守。 是了，这里是凌霄的寝殿。 戴曦烨望着黑暗中向自己靠近的那个人，眼中没有一丝客气，只有深深的厌恶。凌霄曾经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是贵人，如今却成了她的劫难。 “阿烨，你的伤很重。”凌霄低沉着嗓音说道，“这几日，就留在这里好吗？有我照顾你，会好的很快。” 她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抹冷笑让他心里一阵寒颤。 “凌霄，你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吗。”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他的心。 凌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痕迹，但很快被眼睛这片海淹没，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解释：“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戴曦烨听罢，冷笑一声，把胳膊伸出被窝，暴露在空气中，借着月光依稀看到纤细的手腕上留有一圈青色的印记，就像戴了一个玉镯。 那是锁灵拘，和手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手铐铐的是双拳，锁灵拘拘的是魂魄。凌霄在她昏迷之际亲手为她锁上这道枷锁，将她的灵魂锁在身边，怕的就是留不住她。 “锁灵拘都用上了，你觉得我会信你？” 到底是她不信他，还是他不信她呢？ “前段时间受了地狱的刑苦，你魂魄不稳，锁灵拘刚好适合。”凌霄眼眸瞥到一边去，提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后怕，怕她真的因为此事恨他。他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那层地狱的镇守者和先前对你不敬的鬼王我已经处理了，地府那边也给出了悔过的‘诚意’，都是对玉祈府有利的条件。还有赔礼已经送到仓库，暂存到后山了，等你好些，我陪你去看看——挑些你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处理的。” 凌霄顿了顿，声音淡淡：“当然是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尽管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足够引起一阵惊涛骇浪。那个该去的地方，他们都心知肚明。那里充满了恐惧，绝望，只有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戴曦烨眼眸中终于多了分悲悯的情绪，不可置信的轻摇着头，“你怎会变得如此狠辣……” 凌霄望进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被灰色所笼罩。他亲手为戴曦烨筑起了这座牢笼，却不知自己早已沦陷其中。他恨从前彬彬有礼的自己，也恨她的冷漠，恨她所恨的东西，但更恨自己的软弱。 若不是为了戴曦烨，他怎么会拼了命的用功修行，从前的自己以为只要优秀，能坐上了龙虎山掌门的位置，就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但是他们的世界太小，世界之外，还有更凶险的东西等待着他们。会武功怎样，天下无敌又怎样。比起这些，人心和像无底洞一样的利益更可怕。所以他选择了亲近抓妖局这条路，只有这样，他才能越来越强。只有做到只手遮天，才能有机会在指缝间为她留下一片艳阳天。 到底为什么，这条路行不通呢。 戴曦烨无力的垂下手腕，身体深处传来阵阵作痛——她知道，就算凌霄用最好的药来养她，只要心病不医，长此以往，她很快就会垮掉的。 紧皱的眉头传达的信息告诉凌霄，她很痛苦。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他呼吸停止一瞬，熟悉的阴雾感遮过眼眸，异样的情绪霸道的占领了他的身心。 只见他的手一挥，一道冷光闪过，寝殿的门被无形的力场瞬间锁紧。戴曦烨见状，身体微微一颤，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呵，你也要把我处理掉？”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嘲讽，但她的声音却不再颤抖。 “也对，我天生不服管，你压不了我。”戴曦烨嘴角微微咧起，“杀了我是最好的选择。” 凌霄站在她面前，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是戴曦烨从未见过的。迎着她陌生的打量，他走上前去，一双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折断。 “我不会让你走，戴曦烨，这是你欠我的。”凌霄的声音低沉而狠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但她没有说话，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这段沉默的时间她在想什么呢？ 是看到他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想起曾经小时候。这位如同谪仙降世般的龙虎山少掌门被众星捧月的迎入玉祈府，她却跪在地上像路边的石子一样卑微，云泥之别。 后来在训练营相遇，他那双手像破刃一样划开她阴暗的世界，有力的扶着她，告诉她，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 再大些，加上夏择凌，三个少年意气风发，闯荡江湖，游历四方。而那双手，一直捧着她站上正道的黄金台。 再后来，这双手和她十指相扣，红线缠绕。在地府他们用假身份进行了一场虚假的婚礼，尽管是为了破局，但二人眼底流转的情思，算不上假。 但是最后这双手还是把她推向深渊。许久不见光，光也会变得刺眼。 想到这里，戴曦烨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后便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算了，不走就不走吧，戴曦烨想的心烦，也懒得和他浪费口舌，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其实说实话，这一山掌门的床躺着还挺舒服，虽然这不是重点。 见她躺了回去，凌霄深吸一口气，是他说的话伤了她的心吗。他欲伸出的手停在袖口边，想去哄哄她，但是又怕刺痛她。 是了，欠的人明明是自己。 第88章 答非所问 戴曦烨被凌霄的锁灵拘困在这具人偶傀儡体内，无法回魂，真实的肉身躺在玉祈府龙师属院，萧血染看着本来养回些气色的人，突然又昏迷不醒，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就算她再是纯阳之体，练的是绝世神功，那怎么能一夜之间三魂七魄就不翼而飞了呢？ 他联系过张灵玉，此人也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去地府查，都说没见过大小姐下来。其他人萧血染又信不过，也绝不能将戴曦烨的事捅出去，只能带着她的肉身回了藏北。 叔衡陪着她的时间长，或许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另一边，龙虎山。 凌霄虽然将戴曦烨锁在身边，但是也没太过压着她，除了不能下山以外，在山上抓鱼遛鸟，撩猫逗狗，当然是在她身体情况允许的前提下。凌霄一忙完公务就回来陪着她，但戴曦烨更多时候不想看见自己，他便很知趣的待在前面的正厅批阅公文，到了她该喝药的时候就出去给她熬药，看着她喝完再离开，一来二去二人也没什么话说，这几天还算平和。 张灵玉和杨舟棋被送回京城，留她一人在也挺无聊的。尽管得知王安沁也在龙虎山，但现在并不是姐妹团聚的好时机，说不定还会给她找来麻烦。 戴曦烨一个人撑着胳膊卧在窗前，看着外面风和日丽的天气，又难得控制的回想起凌霄的反应。 他一直都是个谦逊有礼的人，尽管年轻时候压不住傲气，现在还是不减当年，那也是人之常情。可她依稀觉着凌霄那股劲儿不像是高傲，反而有种不太对的邪念，总是在关键时刻情绪失控，这不太好。 还是被人下蛊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立马被自己排除掉了，他可是凌霄，不论身份那也是地仙境巅峰的强者，谁敢设计他。 那会是什么呢？这几年他升官发财死道友的，也没受苦净享福了，按道理说性格不会突然变得这么喜怒无常啊。 看着趴在窗口沉思的戴曦烨，不闹腾的时候乖乖的，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凌霄冰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温柔，心情莫名变得很好，拿起一旁的披风，朝她走去。 突然感觉身上被一层绒毛笼罩，戴曦烨微微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他的唇角扬起时，仿佛晨光漫过羊脂白玉的纹路，漾开一抹极淡的霞色。发丝被风掀起又垂落的瞬间，光线在他下颌线流淌成半透明的涟漪，连带着右颊若隐若现的梨涡都成了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漩涡。 恍惚间以为还是以前的凌霄，温柔又强大。 但愿是自己想错了吧。 “在想什么。” 这一声问候直接把她拉回现实，戴曦烨暗自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了另一边，不想看见他这几个字早就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想去前山走走吗。”凌霄问道，“我陪你。” 戴曦烨听罢，故作思考了五秒钟后，声音不冷不淡的响起：“前半句可以，后半句算了。” 凌霄早知道她在这里待久了无聊，也知道她定然不想看见自己，所以他是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沉吟一瞬，道：“你伤还没好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就不去了。” 戴曦烨转过身去，说着就要往屋内走去。 凌霄一把拉住她，轻轻的没使劲儿，但也足以让她停留在原地。估摸着他早把后面话的草稿打好了，说的颇为胸有成竹：“那让前山女弟子带你去好吗？” 戴曦烨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不去。” 这要给别人早就撂蹄子不干了，偏偏凌霄觉得她这是在和自己耍小性子撒娇呢，结果把自己哄的高兴的不行，他嗓音又柔和了几分，还带着几分笑意，道：“是担心不熟悉吗……我记得后山有个女弟子是你朋友，那叫她来陪你如何？” 戴曦烨看着他一脸春风和煦内心就燃起一股无名火，怎么越不给面子他越爽呢？神经病啊。但是一想起王安沁，她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是关键。 看着戴曦烨愣在原地也不拒绝，以为是她忘了，便开口准备解释，却被戴曦烨的话打断了。 “别人陪也行，我要李舒齐。” 凌霄一愣，眉头很不自然的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生怕被她发现，他沉思片刻，道：“他……最近符籙宗的事情很多，他也许在忙，没时间和你一起。” 这么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戴曦烨最近也是在这儿待傻了，不过她和人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直接点名李舒齐就差把问话的心思写脸上了——东瀛一战后，知道凌霄所有事情的人，除了老一辈的长老们，靠谱的也就他一个。 正当她打算放弃这条路的时候，凌霄却又突然一口应了下来。 “好，我派人去叫他。” 戴曦烨一愣，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的话跟着想法一块说出来了：“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凌霄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固执。 凌霄眉头微微上扬，轻笑一声，看着眼前有点实诚的过头了的姑娘，“万事繁杂，当然要以你为先。” 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树影婆娑的山径上，露水正顺着青苔往下坠，有些竟结成了冰。来往的游客不算多，但也足够热闹。李舒齐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拨开横斜的树藤，腕间沉香珠串在阳光里泛起温润的光。 当他看见掌门亲卫时，就知道近日来的传言非虚。 以前凌霄的风流韵事很少传出来，因为根本没有，造谣吧也没人有这个胆子。可是最近都在传掌门屋里住进去一位娇客，掌门除了重要公务需要露面以外，整日深居简出，寸步不离的守着寝殿。 年轻弟子想八卦，但凌霄的居所一般人又无法靠近，只能寄希望于汇报工作的同事们，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短暂进入掌门寝殿的时间内，线人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掌门生病了？他都修行到这个级别了还会生病？没听说过。有心思的人一下子就猜出不对劲儿来了——那药肯定是给别人喝的。 至于谁病了能在掌门寝殿里熬药养身子，除了娇客还能有谁？ 结论一出，四下哗然。七七八八的绯闻传的满天飞，甚至连老一辈的都有所耳闻。凌霄自然也听到了，但他从来不作解释——之前是不屑，这次是希望能传的更远些。 戴曦烨身上隐约传来的药味儿钻入李舒齐鼻腔时，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她可不是什么藏起来的娇客，这是一把利刃，会悬挂在寝殿门衙上。 而凌霄为什么会专门叫自己来陪戴曦烨游山，大概率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这位新任玉祈府掌门的意思。毕竟后来凌霄面对这个知道他们所有过去的人时，一直保持着陌生的态度。 因为没有人会将不堪的往事存在他人的脑海里。凌霄没处理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当心石阶。\"李舒齐回身，仔细的叮嘱道。二十三步青石板后，豁然展开的翡翠色湖泊让戴曦烨倒抽一口气——水面浮着薄纱似的雾，远处小岛如同浸在牛乳中的青螺。 天儿已经是冬月的天气，可这方湖泊却依旧保留着暮春时节的景象。 “我记得沿着这条河过去，下面有马场。”戴曦烨说，她扬起脸看向李舒齐，笑道：“也不知道李大师现在骑射水平如何，能不能与我一战？” 李舒齐轻笑一声，“都做掌门的人了，大小姐还是乐意拿小的找乐子是吧。” “哎哟，李大师不是你自封的吗？”戴曦烨故作思索，“难不成做了大师，人懈怠了？” 李舒齐说不过她，回头瞧了她一眼，弱柳扶风的体格子估摸着马场刮一阵风就把她卷走了。 “得了吧，您这身子骨还是好好养着吧。”李舒齐说，“马场风大，加重了病掌门不得给我脑袋瓜子削没喽啊。” 戴曦烨听罢，倒也是，不心疼身体也要肉疼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啊。 湖上有来往的木舟，正好二人玩累了，打算坐一趟。船夫以为俩人是游客，冲他们热情的招呼着。李舒齐过去不知道对船夫说了些什么，老头儿点了点头后便将船桨给了他。 李舒齐朝戴曦烨招招手，冲她伸出手来：“大小姐，当心脚下。” 戴曦烨搭过手去上了船，坐到一旁的木凳上。李舒齐很自觉的站到最前面划桨，直到被监控的感觉变得淡漠，戴曦烨才开口道。 “起风了。” 李舒齐回头，脱下身上的厚毛披风递给她：“您先拿这个抵一阵风吧，很快就到岸了。” 戴曦烨从江边撤回凝重的视线，没停在那披风上，却落在了李舒齐的眼睛里。 这场对视，李舒齐竟然有些怯懦退缩。 “我记得当年撤兵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有风不寒，有雨不落。” 话音刚落，戴曦烨看见李舒齐握篙的手背青筋突跳，像看见鱼线突然绷直的钓客。 湖水在舟底发出幽咽的呜鸣。两只白鹭掠过时，李舒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过去的太久，记不清了。” 他笑着回答，尾音却坠进湖心。戴曦烨数着船舷上剥落的朱漆，指甲刮过描金缠枝莲纹的裂缝，水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后来你们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李舒齐将披风搭在木凳边，转过身去继续划桨，背对着她。 “这世间的事情，还有您不知道的？” 戴曦烨皱了皱眉，这话带着些许埋怨。可是她没对不起过龙虎山的人，他这话又是何意？她想不明白，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又不是神仙，有些事情不告诉我，我是真的会不知道。” 李舒齐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垂下眼眸去，摇了摇头，“既然您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明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其实也没什么，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没什么特别的。” “李舒齐！你和我说实话——”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从舟底响起，舟底忽然撞上暗礁，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鸟。 “大小姐，岸边到了。” 李舒齐放下船桨，让开身位，戴曦烨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抹紫色身影。凌霄站在岸边，表情冷峻严肃，可望向戴曦烨的眼神却是有温度的。 草，问到关键时候就出现了，就知道这老鼠在暗中一直盯着他俩。凌霄往前走了两步，朝戴曦烨伸出手来准备扶她下舟时，一股药草香味混进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原来是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划破流血了。 戴曦烨没搭他的手，一个箭步冲下木舟，倒让他的手举在半空，略有些凉。李舒齐低着头下来，冲凌霄行了一礼。 “参见掌门，天色不早，符箓宗还有事情要处理，那弟子就先回去了。” 凌霄收回手，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不作声，走到戴曦烨面前拉起她的手腕，看着满手的血，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戴曦烨横眉冷对着对方，略带警告的眼神停留在他的身上，嘴上还是机械性的回答他的问题：“疼得要死。” “早说了我陪着你，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疼。”凌霄将她的掌心捧起，轻轻的吹了吹，戴曦烨收回手去，藏到衣袖下，转身就走。 “你这一路跟着和你说的也没区别。” “我不放心你。”凌霄走在她身后，想拉住她却又不敢，生怕剐蹭到她的伤口。 戴曦烨突然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样下去没意思，凌霄。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也没必要对我这样。” “今天玩的还开心吗？” “你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还是说这是你新发明的折磨方式？”戴曦烨快被气吐了，“要是有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去帮你想办法，你不能用折磨两个人的方式去消耗！” 凌霄面色不改，依旧面带笑意，依旧答非所问。 “他陪你玩玩不好，可惜明天有雨，那后天我带你去镇上玩，怎么样？” 戴曦烨站着的身子晃了晃。半晌无言，她转身离开。 凌霄垂眸，阴狠的神色压不住的在眼底翻滚。他不敢让她瞧出来，只能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来。 回望湖心小岛，已然沉入靛青色的暮霭，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渐渐化开在天地相接处。 第89章 剖心为证 寝殿的灯骤然亮起，戴曦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适应了强光的影响后，她脱下外套，也不管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凌霄，径直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主殿让她住了，凌霄只能搬去侧卧睡。可他今天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将门关上了。在门合拢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苦味。 凌霄从门后阴影里转出来，走进里屋，从里面端出来一碗药。白瓷碗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看来是他事先熬好的。 “药热好了，趁热喝。”他用勺子轻轻舀出来一口，放在嘴边吹了吹，“知道你怕苦，这次多放了些蜜枣……” 戴曦烨的后背已经贴住冰凉的墙壁。中药的涩味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在她胃里绞成漩涡，隐隐约约想吐。她不是不懂药，他给自己熬的药不知道换过多少次药方了，她喝得出来。 只是这次凌霄非要喂她喝，保不齐里面下了什么东西。 她盯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团扭曲的褐色人影正在被蒸汽撕碎。 “不喝。” 似乎是看出了戴曦烨的疑虑，瓷勺突然磕在碗沿的脆响截断她的话，凌霄将第一口药喝下，随后又舀起一口，摆在她面前，道：“我试过了，你大可放心，不烫。” 戴曦烨别开脸的刹那，凌霄突然起身。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只听到白瓷碗当啷跌碎在地，却没听到药汁四溅的声音。戴曦烨刚直起身子，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到冰凉的墙上，后脑勺却没被撞疼——是凌霄的手垫在了脑后。 可对方带着药味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 ！！！ 凌霄的舌尖抵进来时像一柄淬毒的手术刀，搅得戴曦烨生疼。这不是吻，是金属风暴裹着药渣灌进喉咙。凌霄扣住她后颈的手指陷进发根，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传递被电流击穿的战栗。她咬破的舌尖渗出血珠，立刻被他吮进口腔，铁锈味在纠缠的唇齿间酿成更腥甜的毒酒。 苦！比黄连更腥烈的药汁涌进喉咙，她踢蹬的小腿踹翻了床头灯，噼里啪啦的响声又响起来，床边地下不知碎成什么样子了。凌霄用膝盖抵住她乱颤的腿，吞咽声混着挣扎的呜咽在整座寝殿里回荡。当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时，她尝到了铁锈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 “咳咳……”戴曦烨挣扎着推开他，抹着嘴角剧烈咳嗽着，眼角有些发红，是被呛出的眼泪。 “你疯了吗！” 凌霄没打算放过她，狠狠的将她按在身下，迫使她的眼神与自己汇合，戴曦烨只看到模糊间的那道猩红。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痕，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扼杀着最后的温度。 “不要拒绝我……阿烨。” “滚开！” 眼神如同野兽般凶狠，双手如同铁钳般紧握着戴曦烨的手腕，她挣扎不及，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是从锁灵拘的那处传来，几乎让她无法呼吸。戴曦烨看着他的脸，那曾经熟悉而温柔的面容，如今却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你到底怎么了！”戴曦烨试图用声音来掩饰我心中的恐惧，但她的声音却因为紧张而颤抖，眼角处似乎有些湿润。 凌霄的视线触及到她眼角的泪，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让他无法忍受。 “我以为你懂我对你的感情。”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愤怒。“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作妹妹吗。” “我自始至终……都不想这么平庸的和你相处。” 戴曦烨愣在那里。 她现在的思维完全跟不上他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她当妹妹，那要让她当什么？当他的妻子吗？ 真可笑。 “你做的事就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在东瀛传假消息害死夏择凌，然后看着我被带走挖掉双眼却冷眼旁观，好不容易在刘清堂手里捡回一条命来，再让你的追杀令断了我的所有后路，逼我交出阴阳两界所有的兵权，是这样吗！” 戴曦烨嘶喊的声音有些无力，但句句震耳欲聋。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之前的这些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我甚至愿意重新……接受正道这些肮脏的事情，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 凌霄眉头微微皱起。 “我肮脏……呵。”凌霄苦笑一声，“我想要的，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死都不可能。”戴曦烨冷哼一声，蔑视的神情外露，深深的刺痛了凌霄的心。 “那萧血染呢？他就能留在你身边，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你甚至带他回了玉祈府，凭什么？凭他老，凭他会骗，凭他是个魔道的？” 这些话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他胸腔起伏的很厉害，满目猩红，“就连李舒齐也能跟你一起坐船……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啪！” 戴曦烨挣脱开手腕来，用尽力气狠狠的甩了凌霄一巴掌，随后借力推开他，“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混着铁锈气息在空气中发酵，凌霄的右脸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从床上站起来，退到满是玻璃渣的地上，任由它们割破自己的脚，一时间几个血淋淋的脚印出现在地毯上，十分诡异。 良久，凌霄轻笑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裂成碎片，“对，只有我可以。” 戴曦烨的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顶灯忽然熄灭，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她眼下投出跳动的阴影：“我是恨你。但是我没有蠢到为了恨你去做恨你的事。你呢，嘴上说爱我，可你办的哪一件事是爱？”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可以为了权力放弃和我们的过去，甚至杀了我们，为自己，这不是错。如果换做我，我也许会做出相同的理论。为了权力和利益我会放下所有爱恨，但我会为了爱付出，却不会去实践恨，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凌霄沉默了。低下头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是，她说的对。他们都是正道联合培养出来的恶狼，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但是戴曦烨值得被人爱，所以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随她。因为她丰富，真诚。 但他没有，世道塑造他没有添加色彩，全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所以凌霄永困牢笼。 戴曦烨忽然从床上下来，上前两步。她的鞋踩进积水洼，涟漪荡碎了月光：“你放过自己吧。” 一道惊雷忽然劈开云层，凌霄清楚的看见她眼底晃动的泪光。这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女神庙前，和他十指相扣，共同许下一生誓言的眼眸——当日的昏黄也是这样在她眸中碎成星子。 “若放过这一切，你也会离我而去。”凌霄抬眸，说道：“……但我们只剩彼此了。” 戴曦烨无言静默，直到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深吸一口气，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转过身去，手腕处的痛楚愈发强烈，这锁灵拘不但锁住了自己这具肉身的修为，居然还能和凌霄本身产生共鸣。 他在用自己最可怜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付出，可是他忽视了戴曦烨到底需不需要这份真心。 凌霄瞳孔里淬着两团将熄的火焰，仿佛有银针在眼球背面绣着蛛网。既然她不信，那就证明给她看。尽管她不需要，但也要让她记一辈子—— 一滴汗珠从眉骨滚落时，他的眼神突然裂成两束纠缠的光。左眼燃烧着要将心脏熔成囚禁她的锁链一般炽热，右眼却凝着千年寒潭般的死寂——恰似当年初雪夜她触摸过的伤口，滚烫的指尖在结冰的皮肤上烙下青烟。 睫毛扫下的阴影里有什么在簌簌剥落。当他低头看向自己持刀、没入左胸的刀柄时，眼波忽然泛起溺水者的涟漪。漆黑的瞳孔深处浮起最后的视觉，听到动静破门而入的李舒齐，无穷无尽的鲜血，以及她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月光在他眼底结出霜花的瞬间，右眼突然滚落一颗浑浊的泪。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 “剖心为证，阿烨，这下，你应该信我了吧……” 第90章 他的真相 会议厅穹顶的枝形吊灯在防弹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光影，秒针切割时间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李舒齐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玻璃表盘倒映着四张沉默的面孔——凌霄病床前的心电图都没此刻的局势安静。 张灵玉不知第几次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浮着层冷气凝成的白雾。得知这个消息，他几乎是立马从京城飞了过来。他透过镜片看着坐在对面的戴曦烨，她一言不发，双手交叉紧握着放在桌上，如同一座雕塑。至于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叔衡，如今也正坐在大厅之上。 当时萧血染带着戴曦烨的本体回到藏北时，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知道凌霄不会对戴曦烨动手，但不得不防。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他一介魔道重臣又不能出现在龙虎山，只能让叔衡出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灵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非刚才他拦着，叔衡和李舒齐就快把这里拆了。 一个替自己家掌门鸣冤，一个为从小护到大的大小姐声张正义，谁也不让谁，唯一能镇住场子的戴曦烨好像宕机一样，脸色沉的都能结冰了。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突然跳动成05:00，四道影子在长桌尽头同时震颤。 “掌门受伤之事，绝不可让第五个人知晓。”李舒齐沉了沉嗓音，脸色算不得客气，瞥了戴曦烨一眼道：“若是传出去，到底算是遇刺还是什么，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你说话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叔衡突然狠狠的一拍桌子，差点把桌子震裂，“大小姐被困龙虎山是凌霄的手段吧，自己疯了捅心脏一刀还赖上我们了？” 李舒齐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他吵嘴：“我是针对传出去的后果负责！” 叔衡冷笑一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哦，依你们的意思，大小姐被关了这么长时间，身心损伤忽略不计，然后体谅自残者的苦衷，最后还要为他的错误买单，是这个意思？” 张灵玉看着叔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之间也是有些犯怵，生怕他真的把这里掀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叔衡，小李他也是为了阿烨着想。凌霄这次这么做确实丢了两家人的面子，阿烨刚继位，传出去的话对玉祈府也不利啊。” 叔衡见不得戴曦烨受委屈，更别提是在自己人跟前吃苦了。虽然情绪上头，但张灵玉说的是事实，李舒齐也知趣的不再言语。他的胸口起伏片刻，最后叹了口气，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桌子。 “总之，此事你们龙虎山得给大小姐一个交代，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种话留给别人说，也许会被嘲笑天方夜谭，毕竟谁敢让龙虎山给个交代。可叔衡虽是戴曦烨部下侍卫，但他同样也是中土四大妖王之一，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他要得起。 戴曦烨虽一言不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仍旧完全集中于她的身上。只有她发话了，其他人才知道该怎么去做。可她不知道凌霄暴戾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会议厅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时钟又开始滴答滴答的转起来。几个人都是一夜未眠，戴曦烨抬眸，月光洒不进她的眸海。 “李舒齐，我只问你一个答案。” 戴曦烨声音淡漠，像是在重复一句毫无感情的词条：“凌霄从东瀛回来之后的所有事情，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李舒齐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抵触。似乎这个答案太烫手，他不敢随意交出。李舒齐推开桌子，站起身来，遮挡住洒向戴曦烨的光线，只留下一句话。 “戴掌门若是无事，便可自行离去，天下之大，不会有人为难您了。”李舒齐道，“凌掌门不会有事，只是在下恳求您……这次就当是在山上，游玩几日罢了。” 说罢，转身就欲离开。 戴曦烨一个眼神递过去，叔衡立马受意，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李舒齐按倒在地。李舒齐哪里是他的对手，一下子就被制服了。 “叔衡！别把人真伤了！”张灵玉惊的赶紧冲出去拦他，却听到戴曦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味的躲避就真当那不值钱的秘密能守到海枯石烂？李舒齐，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会不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道理。” 张灵玉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别让叔衡动手，可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李舒齐的右臂，也没可起到哪儿去，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是要看着凌霄这辈子就守着那个秘密痛苦一辈子，还是要他好好的为正道付出，这可全凭你的一念之间。” 三个男人扭坐在一团，看起来是挺滑稽。这几年没跟他们打交道，李舒齐差点忘了玉祈府出来的哪有好德行的，个个强如怪物宛如强盗。他眼底眸光流转，罢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那我也问你一句话，你担得起这份背后的因果吗。” 面对李舒齐的问题，她先是沉默一瞬，随后正色道：“无论背后是什么，我戴曦烨都担得起。” 李舒齐闭上双眼，像是认命一般的躺在地上。 “那我给戴掌门讲个故事吧。” …… 凌霄在东瀛的时候，的确是和抓妖局做了一笔交易。 正道英雄如过江之鲫，戴曦烨虽然天赋异禀，但在阴阳界这样的天才不在少数。不知为什么抓妖局偏偏非要她死，还要她身败名裂。 明明东瀛是为杀戴曦烨做的一场局，但夏择凌却出现了。那就意味着这二人之中，只能活着回去一个，或者都回不去。从他们踏上征途的那一刻起，凌霄就知道，回不去的还有他。 这一路上他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东瀛阴阳师根本不是对手，节节败退至幕府大院里。正道迎来了胜利的前夕。最后的任务说难也不难，只有破除了封印在地宫里的祖式神，才能完全胜利。戴曦烨是联军里专修堪舆的文先生，也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这项艰巨的任务留给了她，至于封锁幕府大院的任务，就落给了夏择凌。 在最后的关头，抓妖局和阴阳师联手，将错误情报交给了时任联军指挥官的凌霄，凌霄明知有问题，但还是将错误情报传给戴曦烨，在地宫深处的她为此误触千年诡密，导致东瀛的怨灵始祖觉醒，镇守幕府大院的联军被紧急调去支援，这正是抓妖局的调虎离山之计，阴阳师残存的精锐加上怨灵始祖对上地仙巅峰的夏择凌，血战不分昼夜，最后孤立无援，战死庙堂。 凌霄当时一心一意只顾着身陷地宫的戴曦烨，当他不顾一切闯进地宫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只见一地流成河的鲜血。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是重伤的抓妖局高层和尸体，一问才得知，她杀到幕府去了。 场景再转，大院里竟然下起了雨。再仔细看雨落下去的方向，是红色的雨。戴曦烨竟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不分敌友。 怨灵始祖被她打散了根基，彻底化作咒怨禁锢在这一方天地。此时抓妖局局长亲临现场，镇住了暴走的戴曦烨，临时押进看守室，等待审判。 最后正道内阁剥去了她的军衔和权力，给她扣了一个错误失职和故意伤害友军的罪名，看在老掌门的面子上，押送到长安处置。 几条罪状压下来，每一条都够要她的命。夏择凌的魂魄被怨灵始祖的咒怨所沾染，凌霄又被上面的高层压着，根本来不及有所举动。但他知道，夏择凌已死，无力回天，唯一能挽回的，就是保住戴曦烨。 所以他主动和玉祈府方断交，对戴曦烨的求救视而不见，甚至在她受刑时向议阁提交了有关她陷入疯狂的罪证——这无疑是压垮戴曦烨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霄这么做，获得了抓妖局的支持和信任。他彻底坐稳了龙虎山继任掌门的位置，吞并了戴曦烨在正道掌兵的权力，一时之间权倾正道，风头无两，凌霄成为了这次东瀛之战的英雄，最终赢家。 看似他靠背叛获胜，但背后他守住的还是戴曦烨的权力。没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兵权流向抓妖局，同时也在她回归阴阳界的时候将兵权还给了玉祈府。 对于夏择凌，戴曦烨没放弃救他，凌霄也没有。怨灵始祖融合了全东瀛数千年的咒怨，若是夏择凌一人沾染定是瞬间魂飞魄散的结局，根本轮不到被练成体式神。相应的他承担了剩下的咒怨，尽管凌霄平时极力压制着，但咒怨力量极其强大，所以戴曦烨感受到他背地里的狠戾和暴虐，则是他被咒怨控制了。 用背叛的方式保住了两个人的魂魄，又手握重权，在短短数年靠着无二的权力成为正道领袖之一。这就是他和抓妖局不为人知的交易。 第91章 将错就错 戴曦烨目光沉沉，没人看得透她漆黑眼神下的波涛汹涌。 “以你的头脑，不可能察觉不到东瀛一战是给你设的死局。你为什么非要去？”李舒齐看着她的背影，单薄而有力。 戴曦烨默默的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议阁连下十二道军政令，我若是不领兵去，玉祈府争了大半个世纪的兵权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明知是死，也非要争？” “不争就是死。”戴曦烨冷冷的瞥了李舒齐一眼，“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为了风雨飘摇的玉祈府付出的一切，没人能懂。张灵玉，李舒齐，甚至叔衡也不理解。他们位居庙堂之高，自然不懂从泥潭里杀出来的是什么感觉。她享受权力和实力给她带来的安全感，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媲美。 世人只知她是玉祈府的一把利刃，能抵在抓妖局心口上的刀。但这把刀不可控，抓妖局怕，玉祈府同样忌惮。 “没人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因为这个世道容不下我。”戴曦烨道：“正道诟病我与魔道狼狈为奸，可我只想有一短暂的容身之处。玉祈府迟早会再次流走，龙虎山更是不会。” “我这个人没有立场，自己才是最大的立场。”戴曦烨走到李舒齐面前，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竟让他产生了些畏惧之感。“所以凌霄看似是为了我们背负起咒怨的吞噬，其实他也得到了许多红利，不是吗。” 李舒齐竟然因为这个怨恨她，戴曦烨就觉得想笑。当然她并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只是凌霄的本质和其他人一样，都喜欢用因果来对付他们。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那怨灵残存的咒怨而已，我几年前能杀了它，如今依然可以。”戴曦烨道，“我不想因为这个欠他的，事成之后，我自离去。” 李舒齐垂眸，沉默了。 张灵玉紧锁眉头沉思，摸了摸下巴道：“你手上被铐着锁灵拘，发挥不出以往一成实力，怎么给那小子祛除？” 戴曦烨没说话，眼神落在了李舒齐身上。 李舒齐摇了摇头，道：“锁灵拘唯有掌门才能解，只有等他醒过来才行。” 叔衡啧了一声，“就算他醒了，也未必愿意给大小姐解开。” 那确实。谁也不知道咒怨在什么时候会失控，更别提他现在心脏挨了一刀。 “咒怨往常在每月十五暴露出来，掌门每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就会闭关，也许从那个时候下手会方便些。”李舒齐说道，“若是戴掌门能在那时之前解开锁灵拘，那就方便了。” “今天是几时？” 张灵玉抬头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二十四。” “还有大半个月。”戴曦烨心里谋算着，锁灵拘一事只能靠哄着他给解开，来硬的肯定不行。张灵玉叹了口气，“凌霄这人从小就骗不了，也就你能哄过去他。但看现在这模样……大半个月未必能让他心甘情愿给你解开。”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叔衡琢磨着，凌霄看似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颜有颜，要性格有那张脸的。他什么都不缺啊，这个麻烦了。 “他想要你。”李舒齐看着戴曦烨，说道。“这几年掌门经常把自己关在长明穹顶里，每日要把之前的你们之间的事情看很多遍。” 其他三人又陷入沉思。 “我说……只是说啊，如果戴掌门愿意演一出戏……您……愿不愿意？” 戴曦烨一皱眉，有些不祥的预感：“什么戏？” “您说跟他在一起，哄着掌门给您解开锁灵拘。”李舒齐一本正经的说道，“待到十五月圆之夜，您再动手。” “不行！这是什么馊主意。”叔衡率先否定，“凌霄现在太危险，大小姐在他身边多有风险，怎能靠近他？” 张灵玉也觉得不太合理，道：“凌霄只是昏迷，又不是失忆了，突然态度转变这么大，是有点司马昭之心了。依他的脑子，肯定猜出来是为了开锁才这么做的。” 李舒齐听罢，苦笑一声：“你们还是不了解掌门。”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骗感情？他有吗。再说了，骗人诛心这件事我可不做，我和他可不一样。” 李舒齐沉吟片刻，“除了这个，他没什么能切入的地方了。” 四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其实凌霄对她有没有心思，戴曦烨心知肚明。她这个人太怪，过往的事情她看似不在意，但那确实是心上一道实实在在的疤。对于感情这种高级的东西，她本以为人可以没有的，她也从不奢望，演都不想演。 张灵玉看了看戴曦烨落寞的神情，又瞥了李舒齐一眼——没好到哪儿去。他说的没错，都是男人，张灵玉自然知道凌霄真的想要什么。 “嗨，无所谓什么的，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砍了他丫的。” 戴曦烨没再说什么，顿了一瞬，抬起腿便离开了。 别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张灵玉知道，这是默认了。 害，这俩弟弟妹妹。 ……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霄终于从昏睡中醒来。他看着沉稳大气的屋顶，这是他的寝殿。思绪悠悠转醒，他冒出第一个想法就是戴曦烨哪儿去了。 他翻身起床，胸口处的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 一阵如银铃般的声音从床帐之后传来，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端着药慢慢走过来。木质托盘磕在红木桌面的声响很轻，白瓷药碗里棕褐色的液体却晃出细密涟漪。戴曦烨垂着眼睫，用素白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金。 “怎么这么着急坐起来，扯到伤口了吗。”戴曦烨越过他，拿过床里面的枕头塞到他的腰后，温柔的目光停留在他有些错愕的脸上，“愣着干嘛，靠着吧，还舒服些。” 凌霄僵着身子，后背紧贴着略有体温的枕头。戴曦烨很自然的坐到他的床边，他看见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拿起起青花勺，药汁在匙尖凝成琥珀色的一滴，晃悠悠悬在他唇边。 “把药喝了吧，已经不太烫了。” 凌霄甚至忘了张嘴。戴曦烨没干过这么体贴伺候人的活，直接把勺子塞进他的嘴里，凌霄被呛进喉管的苦涩截断，他慌忙抬手要接，却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他像是被电流电了一下，耳朵瞬间变得红亮，立马缩回手去。 戴曦烨突然笑了一下，梨涡里盛着窗外漏进来的朝阳，他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定住了。 这么纯情？好像那天晚上强制用嘴灌药的不是他一样。 “药苦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来了。”戴曦烨轻笑一声，纤手扶上凌霄的侧脸，用微凉的指尖替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药液，“张嘴啊，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喝药还要哄着？”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戴曦烨恨不得给自己打一嘴巴子。哪有她这样照顾人的，倒有点像幼儿园阿姨了。这实在难为人啊，又没人教她怎么办，凌霄貌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眉眼间的微愣才缓和了不少，像是被三月暖阳驱散了一样，眼眸里多了分柔情。 他乖乖的张嘴，看着她给自己一口一口喂下去。耳朵却红的不成样子，窗外风声骤歇，他听见自己吞咽声震耳欲聋。戴曦烨腕间锁灵拘滑落至小臂，玉色肌肤下被勒的发紫的血管随动作若隐若现。 凌霄心下一紧，有些心疼的想要替她揉一揉，可下一勺药递来时，她尾指不慎擦过他靠近脸的下颚，凌霄猛地呛住，药汁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你平时喝水也能把自己呛好几次？笨死了。”戴曦烨轻笑出声，指尖勾着帕子探入衣领。凌霄倏地抓住她手腕，掌心相贴处沁出薄汗。 他望着她唇上沾着的半粒桂花蜜饯，忽然觉得满室药香都化作黏稠的蜜。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军靴踏着青砖的声响又重又急，戴曦烨手一抖，药匙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叮。凌霄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突然出现在门框里的高大身影，喉结重重滚了滚——张灵玉抱着胳膊站在逆光里，皮带扣上的银鹰徽章泛着冷光。 “哥……你……” “你出去。”军装袖口的金线刺绣随着抬手的动作泛起波纹，张灵玉的目光在凌霄发红的耳尖和妹妹攥紧的调羹之间打了个转，“我有话跟他说。” 凌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亚麻被单，粗粝的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他望着戴曦烨低垂的侧脸，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后。铜锁咔嗒落下的瞬间，军用皮靴已经抵住了他的床沿。 “凌霄。”张灵玉俯身时，领口混着药气气息扑面而来，“我让你照顾我妹，你就是这么照顾到床边的？” 凌霄一愣，竟被张灵玉这个纨绔子弟的气场压了下去，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我……”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张灵玉咬着牙关说道：“都在说堂堂玉祈府掌门成了你的禁脔！你让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以后怎么混？还怎么嫁人？” 凌霄听罢，彻底被他带偏了。或许是刚醒脑子没来得及运转，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她在我这里的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外面的人又怎么会……” “嘴长在别人身上，自然一传十十传百！”张灵玉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你之前伤害了她，现在还要彻底把她毁了吗？” 凌霄却将眉头紧紧锁起，思考沉默片刻后，抬手抓住张灵玉的胳膊，道：“我会消除这一切不好的影响，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就这？”张灵玉冷哼一声，道：“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就算你能堵上别人的嘴，可她的名声谁又能还给她！你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凌霄垂眸，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把有成见的人杀掉好了。 张灵玉看着他越发发狠的眼神，隐约猜出他心中所想，不禁头冒冷汗——这咒怨对他的影响竟这么严重。避免他直接站起来就开始杀人，张灵玉连忙开口打断他的想法，道：“我给你个选择吧，既能保全你俩的面子，又能皆大欢喜。” “什么……？” “你娶她。” 突然门口响起一阵碗摔碎的声音，躲在门后偷听的戴曦烨大惊失色，她这个师兄思维都已经发散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不按剧本出牌！寝殿里二人的震惊目光也是齐齐向这里看来，戴曦烨只感觉五雷轰顶，两眼一黑跑走了。 卧槽，张灵玉是不是凌霄派来的间谍？ 震惊之余，凌霄的手紧抓床褥，张灵玉也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是不要紧，把凌霄吓住就可以。他硬着头皮瞪了凌霄一眼，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呵，我就知道你对她不是真心的，只是借机彻底毁了她吧！” “不是，没有……我，我愿意，我怎么不愿意呢……”凌霄支支吾吾的说着，眉头未曾舒展，脸色又一如既往的红了起来，“只是这……她……我，这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做到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有些不自在：“婚嫁之事……得她愿意才行。” “哦，合着你把她关起来是经过她的同意了？” “这……”凌霄顿了顿，被结婚这种事情惊的竟然自知惭愧，声音小了下去，“……这不是一码事。” 张灵玉气不过，要不是为了大局，他早就朝着伤口给他一拳了。 “你倒是去问问她，怎么，这事还得我去？你好大的官威啊！” 凌霄被他诈唬的一愣一愣，慌乱中点了点头，强忍着胸口上的痛从床上下来，连外套都忘了穿，但逻辑还是清晰的，他走到厅前去，不知在立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张灵玉看着在前面忙碌的背影，摇了摇头，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涟漪。 “到底是段孽缘啊……” 第92章 冬雪不见 凌霄找到戴曦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一个人坐在前山的山头发呆，在残阳的映射下，竟显得有些模糊。 一件外套突然落在肩上，替她挡去了所有的风。戴曦烨抬头，看到了高大的一抹身影。凌霄脸色依然苍白，但温柔的笑意平白为他添了不少色彩。 “你怎么来了？” 凌霄挨着她坐下，“想着你小时候有了心事就喜欢往山上躲，长大了还是喜欢不穿外套就往外跑，也不怕着凉。”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道：“还好吧，也没多冷。” 话音一落，两人陷入无声世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山脚下河流蜿蜒流过，像是一条碧绿色的蟒蛇在前行。 “今天在符箓宗遇到件趣事。”凌霄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一样。“一个弟子订花送给他的心上人，但山下花店的姑娘把给客人的玫瑰换成洋桔梗，说看不得穿袍褂的男人每周订红玫瑰送不同女伴。” 戴曦烨笑出声，脚踝上银链随着晃动轻响。“本来山上就没几个姑娘，全让他嚯嚯了，活该！” 看着她笑的轻松，仿佛前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空，凌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自从张灵玉早上给他来了那惊头一棒，这一天他的心都在慌乱的颤抖。 “你……们姑娘家都会喜欢花吗？”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嗔怪道：“我喜不喜欢花，你还不知道吗。” 凌霄低笑，那抹笑是从眼角开始的。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常年紧抿的唇线忽然有了柔和的弧度，“要不要在后院种藤本月季？” 戴曦烨收回视线，“现在这个季节太冷了，种不出来的。” “你不是很喜欢它的花色吗，养在院子里的确漂亮。”凌霄说，随后轻咳了一声，声音带了一丝不自然：“你喜欢的……我会让它一直在你身边。” 戴曦烨眉头一挑，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双凤眼，似乎叹了口气：“我喜欢的不一定喜欢我，而且我喜欢的东西会变。何必强求这些呢，该开的花自然会开。” 凌霄沉默一瞬，假意没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伸出手去将她散落的发丝轻轻地放到耳后。目光聚焦在她愈发消瘦的脸庞，眼神竟生出一丝心疼的神情。 这段时日，他好像把她养的很差。 “那你会喜欢凌霄花吗。” 凌霄的手并没有就此收回，停留在她脸侧，轻轻的触碰她的耳尖。戴曦烨只觉得脸有些烧，但是也没躲开。 “凌霄花好啊，”戴曦烨感慨道，“以前都用这种花当标杆寓意，这个种后院也不是不行，不过……” 凌霄挑眉看向她。戴曦烨回头与他对视，眼神里充满了戏谑的神情：“不知道会不会太拥挤了？” 凌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妮子竟然打趣他，收回手摸了摸下巴，轻笑一声，至少没有拒绝他。 “过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老家看看？” 戴曦烨愣了一下，她哪里还有家。脑海里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原来是回他的家。对的了，凌霄还有家，家里有等他回家的人。 夕阳在此刻被山头吞噬下最后一丝余晖，但黑暗仍未彻底笼罩。戴曦烨低头摆弄着袖口脱线的刺绣，她突然有些想哭。为什么该有的人什么都会有，能有的人到头来却什么都不会得到呢？ 凌霄看着她逐渐落寞的神情，不知是哪句话让她有些伤心，难道是他说的太直白了，还是她不愿意？ “要是不方便，那我们就不回去……” 戴曦烨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丝微笑：“回家好啊，家里一定有爱你的人等着你。” 凌霄恍然，原来她是想家了。从前他一直以为戴曦烨是一介飘零孤女，打小被卖到石漠城当奴隶，全当命硬才会被玉祈府选中。现在知道了她和藏北那边的关系，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没有命定，都是事在人为。 可藏北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那不值一提的血缘吗？玉祈府？爱她的人都离开了，那里对于她来说只是一座坟墓。 那会是哪里呢？凌霄怅然，天下之大，果真应了她的那句话，没有地方能容得下她。 那他就要做第一个为她创造空间的男人。 凌霄伸出手，踌躇的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戴曦烨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动。见她并不排斥，凌霄便彻底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为她取暖。 “我的家里，也会有爱你的人。” 眼波凝住的瞬间，树上铜铃恰好被风撞响。暮色沿着睫毛的弧度渗入瞳孔，在虹膜边缘洇开一圈潮湿的琥珀色。戴曦烨望进凌霄的眼眸，两道眼神的交界处响起警钟。 “你的伤……” “没什么，你不要担心。”凌霄抿了抿嘴，“是我不好，昨天吓到你了……” “对不起。”戴曦烨突然打断他的话，凌霄一滞，像是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她低下头去，声音轻轻的，融进风里吹向远方。 “是我太固执了。”戴曦烨道，“我总是执着于过去的事情，陷入被动的泥潭。但人总不能一直被推着向前走，可是因为这个我连累了你。” 话音落下，戴曦烨的眼光随着手心轻轻的触碰到他缠绕着绷带的胸腔上，眼底心疼之色难掩，“但这句话也要说给你听，你不用顾及我，张灵玉说是说，生气归生气，但我的名声本来也就那样，你犯不着因为这个得罪议阁的高层。” “你听到了。”凌霄像是在重复一个肯定的回答。戴曦烨嗯了一声，道：“他想着我，是因为我是他妹妹，但你不能，因为你是一派掌门。牵扯的事情太多，抓妖局现在防着你我两家防的紧，又怎能……” 剩下的话戴曦烨说不出口，但足够让凌霄如拨云见日。她这么说至少代表她认真的考虑过嫁给他的这件事，也就是她并不排斥。他的眼尾染上一丝激动，回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用多虑，我自然会安排妥当。只要你……你……” 只要你肯同意，我就能逆着天命人心向你靠近。 凌霄的心跳停止了几个节拍，仅仅是几秒而已，却被无限拉长。戴曦烨没说什么，只是回头，轻轻的靠近他的怀里，用脸贴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想要听听他的心到底是怎么跳的。 靠近时带起的气流扰动他领口褶皱，眸底浮着一层将落未落的薄雾。那雾气中游动着褪色的冬夜，折断的蝶翼，以及被回忆反复漂洗过的叹息。 她小时候就爱靠着凌霄，很舒服。这个亲昵的举动如今被赋予了不一样的含义，凌霄灵魂深处一颤，身体也诚实的做出了答卷——他抬起胳膊，轻轻的将戴曦烨揽在怀里，下颚靠在她的头顶，像是代替嘴唇在亲吻她的灵魂。 “明天去买花箱？” 戴曦烨悄悄的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歪扭的圆圈。 凌霄轻轻的笑了一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放在掌心的把玩。 “好，你说了算。” 戴曦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她留下了一滴泪。 凌霄温热的胸膛感受到一片濡湿，这份泪的力量太重，就要把他的胸口烫出一个窟窿来，刺的他心脏泛起细密的疼，这疼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各处，悬成一把锋利的刀。 他合上双眼，这个近乎虔诚的姿态持续了几瞬，再抬眼时，眸中流转的痛楚已沉淀成漆黑的礁石。远处闪电劈开云层，他映着雷光的侧脸温柔未褪，却从瞳孔深处浮起血色，如同海面下无声膨胀的漩涡一般狠戾。 “所有妄图冻结你的霜雪，都应该在春天来临前消亡。” 第93章 婚期在即 玉祈府和龙虎山的高层得知自家掌门要结婚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亚于晴天霹雳。一个震惊于这对恨男怨女是怎么把思维放在结婚这件事上的，另一个则是认为对方硬耍流氓。 两边刚开始口诛笔伐，互相抨击，怼完这个怀疑那个，就是不信俩人能是纯爱。但拗不过自家掌门愿意，最后还是根据二人的意思，默契的没有向外界宣布，高效的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十五。 不过借着结婚的时机，凌霄总得娶她的本体吧，所以戴曦烨手上的锁灵拘总算是被解开了。至于回归本体的过程就有些滑稽了，叔衡和张灵玉亲自去了趟藏北，把她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肉身抬了回来。 戴曦烨灵魂出窍，飘在空中俯瞰着着自己的脸，脸上还画着粗糙丑陋的浓妆，一时觉得人生其实也就这样。 张灵玉看着戴曦烨紧闭双眼飘在空中，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不禁关切一二：“怎么了？想你的肉身想成这副模样。”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无奈的瞪了他一眼，指着自己的本体问道：“谁这么缺德！给我往脸上涂油画了这是？” 张灵玉啊了一声，随后打了个哈哈，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后脑勺，道：“啊，这个呀，你在藏北的那群小伙伴们听说你要结婚了，一个赛一个的兴奋，最后还是……还是张输，不对，是郭进廷那小子会来事儿，女孩子嘛，谁不希望自己结婚的时候美美的……” 张灵玉越编越离谱，自己都扯不下去了，旁边的叔衡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转过身去，假装听不见。 “少扯……等一下，你说他们都知道了？” 戴曦烨瞪大了眼，张灵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然的话云山那边怎么会乖乖的把你的肉身交出来。” “不儿……难道没人质疑吗？”戴曦烨两手一摊：“他们……就这么信了？” “当然不可能信啊，他们信狐狸是秦始皇都不能信你愿意结婚。”张灵玉贱吧嗖嗖的嘿嘿了两下，“哦对了，狐狸还让我给你转二百块，说是祝你新婚快乐。” 戴曦烨立即呲起牙，故作生气的扑向张灵玉，结果不小心歪了一下撞到叔衡身上了，两人绞作一团，叔衡无奈的把她的灵体从自个儿肩膀上捏起来，放到她的肉身之上，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大小姐，别冲动，脸还是美的……” “不行，先给我接盆水来把脸洗干净，不然的话我的形象，我的颜面往哪儿搁？” 诚实的叔衡立即领命，前去接水，一点看不出刚才夸她好看的那份自信，戴曦烨气的牙痒痒，瞪了憋笑的张灵玉一眼：“笑什么笑？不都是因为你老子才变成这副模样，让全天下人耻笑了吧！” “没有没有，这次绝对没有让第三方知道……” “那藏北的怎么知道？！” “都是自己人，不算第三方。”张灵玉连忙陪笑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哥，哥以后再也不乱跑乱说了，我发誓！” 看着张灵玉竖起的三根手指，一脸严肃的样子，戴曦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鬼能信你的话。”戴曦烨轻嗤一声，随后把手摊在他面前，“钱呢？” 张灵玉一愣：“什么钱？” 戴曦烨啧了一声，瞪大了双眼：“虽然结婚是假的，但是二百也是钱。苏叆叇随的礼金呢？” “嘿嘿……”张灵玉侧过头去，闪躲的眼神出卖了他：“路上饿了，吃了顿回锅肉，花完了……” …… 这天一清早，山上飘了几片小的不能再小的细雪，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化成了水雾。 这里比起北方的瓢泼大雪，还是差了些豪爽，但多了分温婉的意境。 戴曦烨围着厚厚的围巾，身上裹着和粽子似的羽绒服，跟在凌霄身后迈过青石门槛，走进凌家大院。 对于这件婚事，凌霄什么都依了她，但唯独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在婚礼前和他回家见见他的父母。其实戴曦烨完全可以接受，因为凌霄的亲生父母之前对她还不错，但正如此，所以她愧疚的有点抵触。 虽然他们之前又不是没假结过婚，这样算来这是第二回了。其次这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凌霄，于情于理都是正确的。 不过在凌霄想要去她的老家见她的父母的对比之下，戴曦烨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原先的要求。她离家太早，对家这个概念很淡薄。不懂凌霄为何如此执着于亲属纽带的维系。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家只是人生出发的起点而已。 戴曦烨不懂家对人生产生的温度，但这没什么，她不靠感觉而活。 这一路上的目光算是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半分，这里不少的乡里乡亲多少和阴阳界也有些关系，也都知道各自的身份。剩下不知情的只知道凌家那帅小伙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竟然娶了个北方姑娘。 很多人这辈子连山都没出过，都想见见这北方人是什么样的。 “哟，这丫头俊的嘞，你看人家那皮肤白的哟，水灵灵的。” “那可不，据说那位凌家新媳妇是金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享福的命！就你这黑黢黢的受苦命还敢跟人家比。” 几个庭前老妇相视一笑，也没因为这句话觉得冒犯，甚至觉得习惯了。 戴曦烨都听在耳朵里了，心中不免觉得好笑。谁更受苦还不一定呢。至于白，有没有可能是她刚“起死回生”，是沧桑的苍白的呢？ 凌霄瞥了眼身后挪动缓慢的粽子，压了压嘴角，故作严肃，一把将她的手攥紧掌心，拉着她往前走，语气却是有点冷冰冰的：“快点，再晚些连饭都没得吃了。” 戴曦烨抬头给他发了个白眼，明明自己兴奋的要死，却硬要装出一副沉稳老气的样子来维持身为龙虎山掌门的面子，装货。 …… 玻璃窗上凝着薄霜，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时，凌霄母亲第三次往她手里塞包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干嘛搞的这么见外啊，她和凌霄他爹他妈以前又不是不认识！ 凌家本是阴阳界中的名门望族，凌霄的爹曾经也是龙虎山上的弟子，但后来选择归隐；凌霄的妈虽是外行人，但也是名门闺秀，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传统女性。凌霄从刚出生起就被龙虎山老掌门收为关门弟子，没养在身边，但这并没有阻隔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父勤母贤子孝顺，这是无数人都羡慕的家庭。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也许凌霄是个正确的选择。 \"阿烨从小就长的可人，现在长开了，愈发出落的漂亮了。\"围着红围巾的凌家姑妈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羽绒服拉链蹭过她手背，凉得她睫毛颤了颤。她客气的笑了笑，跟着寒暄了几句，便用余光瞥向外围，凌霄站在玄关同几位叔伯兄弟交谈，脸色依旧严肃不容活泼，倒是吓得他那几个年轻的表弟不敢张嘴，低着个头和受气的鹌鹑似的。 凌母如同绸缎一般的手突然覆上来，将戴曦烨的注意拉了回来。“手怎么这么凉，喝点姜茶。” 青花瓷杯递到眼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戴曦烨连忙眨了眨眼，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晃动的玫红色毛呢——那是凌母把过年新裁的罩衫套在她手跟前，针脚细密得让人心慌。 “谢谢陈姨，天儿有些冷，你也要注意保暖。” 凌母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不放开，眼里多了些慈爱。 方才进门前刚认下的二表婶都看在眼里，眼睛一转，便用嘹亮的嗓音刺破喧闹：“四小子小时候生的就黑，现在长开了是俊的……你不晓得，刚生下来他妈妈抱着他的时候呀，我们几个还怕他丑的讨不得老婆嘞！” 几位女性长辈围着她乐呵，二表婶爱唠嗑，顿时笑声海浪般涌来，戴曦烨跟着扬起嘴角，舌尖却尝到姜茶漫出的苦。她数着杯子里的姜片，突然被一个人从身后圈住肩膀。他毛衣袖口沾着院里的雪沫，融成小小一滴，正坠在她锁骨上。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耳畔传来，她只听到凌霄的声音。 “跟我来。” 满屋亲戚忽然安静下来，戴曦烨不明觉厉，但还是站起身来和周围的长辈们打了个招呼，准备跟他离开。但凌母的手依旧拉着她，没有放开，戴曦烨回头，却看到她眼角闪着水光，嘴角却绷得平直，像在努力维持某种庄严的仪式感。 “陈姨……” 凌母这才觉得失态，连忙挤出一丝微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啊，是你凌叔唤你过去呢，让前面的叔叔伯伯见见……” 戴曦烨眼神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回来陪您。” 她松开了手，在羽绒服下摆蹭了蹭汗湿的掌心。院角的腊梅被北风卷进窗缝，幽香混着凌霄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忽然将她裹住，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按道理说她不用去前头和男性长辈有什么照面，但也说不定有别的安排。凌霄领着她在大院里拐了几个弯，也不像是往前面去，是把她往一处偏房去。 突然，他站住身子，戴曦烨毫无防备的撞了上去。 “你干嘛？” 凌霄忽然转过身子去，抱住了她。一个堪称铺天盖地的一个拥抱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戴曦烨推了推他，“演都不演了？刚才不是装深沉装的挺带劲儿吗……” “阿烨。”凌霄低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担忧，“我不知道我爹他为什么突然要单独见你，或许是因为我们仓促结婚的决定，让他不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他无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如果说的不好听……你就直接出来，我在门口等你，我带你走。” 戴曦烨抬眉，却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后悔了？” 凌霄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戴曦烨眉眼柔和了几分，半开玩笑道：“放心吧，既然上了你这条贼船，我早就做好了当贼的准备。” 凌霄一愣，随即无奈一笑。她的比喻还是…… 第94章 茶室论心 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戴曦烨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青灰色石墙上渗出细密水珠，空气里漂浮着霉变的纸页与檀香木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人把整座宅子的时光都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她将手掌贴在潮湿的墙面，顺着砖缝摸到第三块凸起的青砖时，腕表表盘泛起幽蓝荧光。这是凌霄告诉她的标记法——沿着凌父书房暗格的砖石排列方式，果然在同样位置找到了机关枢纽。咔嗒一声，墙内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整面书柜缓缓旋转，露出背后泛着冷光的金属门禁。 “您果然还是喜欢把机关藏在最不像机关的地方。”戴曦烨轻笑一声，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身后铁门突然发出吱呀声。冷风卷来雪松与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重的脚步声回答了她的问题，戴曦烨转过身去，看着从黑暗中逐渐浮出的身影，那确实是张能割伤视线的面孔。 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像被军刀削过，左侧颧骨有道淡色疤痕没入鬓角，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显出金属的冷硬质地。 凌家的男人确实长得个顶个的没话说，比起陈姨温柔大气的长相，凌霄还是长得更像他爹。 “来了。” 一句轻飘的来了带过一丝对小辈的问候，给凌父的气场增添了分松弛。他绕过戴曦烨继续往前走去，“最近新收了套北宋兔毫盏，茶室也备了云雾，来尝尝吧。” “好，谢谢凌叔。” 戴曦烨乖乖的跟着凌父走进茶室，二人相继无言，入座后静静地看着他做茶，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中庸之意。 戴曦烨不是没见过人做茶，能看懂做茶功夫的都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掺和在程序之中。可凌父向来孤傲不羁，如今却少了几分神秘。 他是有事儿求她。 戴曦烨深吸了一口气，暂压心底的思绪，双手恭敬接过那盏茶，道了声谢，放在口边吹了吹。 这一刻不像是准儿媳给公爹敬茶，更像是在官场上暗潮博弈。 “你到龙虎山多久了？” “快有一个月了吧。” “噢……”凌父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较量。他枯竹般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水雾从茶盏升腾。 “云雾茶最忌急火，”凌父突然开口，却只讲了半句话，戴曦烨看着蜷曲的茶芽在兔毫盏中苏醒，青褐色的叶片在滚水里舒展成春柳。 “总说云雾茶生在断崖石缝里，需得十年八载才能攒出三泡茶香。”戴曦烨清脆的声音在有些暗的茶室中响起，显得特别中气十足，“但这些茶梗却像沉在杯底的银针，恨不得把水面戳出个洞来。” 凌父听罢，良久才笑出了声，他又往紫砂壶里注了道水，这次的茶色清透如琉璃，可那些沉了底的茶梗终究还是没能再浮上来。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这嫁到我们家来，我和你陈姨日后，可免不了被你教育。” “我怎么敢呢，”戴曦烨笑了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听话了。” “是吗？”凌父轻笑一声，“你听话，不见得我那儿子听。” 戴曦烨饮了口茶，得，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与其跟这种上了岁数的老头儿说这些弯弯绕绕的隐喻，还不如直接出击来的明白，她依旧笑容满面，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那我都嫁过来了，还分什么你儿子他儿媳的，那不都是一体的吗，谁听不一样啊。” “那倒是这个理。”凌父嘴角提起的弧度不减，他很欣赏戴曦烨的率真，就算听懂了也要难得糊涂的率真。凌霄就是因为太固执，所以没她能在阴阳界混的开。 看着眼前的姑娘，凌父暗地叹了口气。戴曦烨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放下了茶盏，凑过去用手戳了戳凌父的胳膊。 “凌叔，我知道我和四哥这么做决定太突然了，是对您和陈姨不太尊重……”戴曦烨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对凌父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但是您放心，我会对四哥一辈子好的，只要有我一口气，就不会让他没气儿。”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那不对吧。戴曦烨只是稍作思考，但是不管了，重要的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能让凌父知道就行。看着戴曦烨有些天真的眼神，凌父徒生无奈之意，叹了口气。他竟一时之间被她的话带偏了，差点忘了找她来是干什么的。 “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说的吗，就算怪也只是怪凌霄那臭小子，我的儿子我清楚他是什么德行。。”凌父故作镇定，瞪了她一眼，“只是你，真的考虑好嫁给他了？” 这次轮到戴曦烨不会了，她千防万防还是没抵得住凌父回来这么一句话。她吞了吞口水，啊了一声，道：“不然呢？” “你和凌霄一样，都是固执的人。太拧的人在一起，日子是走不长久的。”凌父盯着她，语重心长地说：“我本身就是固执的人，所以当年……我选择离开龙虎山。你陈姨灵巧善通，这么些年来风风雨雨，包容了我大半辈子。她跟我过到现在，那是我的福气。” “我这一把岁数了，这么些年来能看得出凌霄对你一往情深，你对他也有感情。但感情这个东西，它是消耗品，日子久了就会慢慢消失。”凌父道，“男人不能要求一个女人永远包容他，这样不公平。可你说让人做出改变？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对你的欲望太重，可你现在接手了玉祈府的重担，怎么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呢？”凌父拍了拍戴曦烨的肩，道：“你还年轻，世上佳俊万千……” “凌叔。”戴曦烨打断他的话，眼底多了分畅然。 “既然我们都坚定的选择了彼此的归属，那就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四哥他尽管固执，但我和他之间有信任，不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和他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他也不是离开了谁就不能活，我们都不是依赖着谁才能继续下去的人。” “有重担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四哥也是。两个人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奋斗下去，我觉得这比放弃更重要。至于日子不是单方面付出的，而是彼此都会包容。人性难改，但是我相信我，我也相信他。” 凌父握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在青瓷映衬下泛出青白。他盯着跟前坐着的那个身影，喉结在领口上方滚动两下。 这话说的好。 但是他要的不是漂亮话。 凌父眼神依旧毫无波澜，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半晌，他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 “但是，你依旧还是不会为自己考虑。” 戴曦烨闻言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听着凌父的话，他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情义，而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修道之人，皆以利我，尊我而行之处世。可你会说，有言道欲行大仁则舍小义。” “若是你舍了这份属于自己的小义，舍了最根本的小义，那又如何欲行大仁？” 戴曦烨未曾有所举动，但眼底多了些即将被拆穿的心虚。 凌父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单纯的可爱。他轻笑一声，眼神中的严肃被柔和取代，有一种在教育自己女儿的宠爱。 “我都这个岁数了，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的心思？” 卧槽，诈老子？ 戴曦烨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一万种退路和念头。大不了撕破脸这辈子不跟龙虎山走动了呗，凌霄要是发疯她可再不管了。 “他是我儿子，我再远离正道，可他的事我终究是知道的。”凌父道，“凌霄因为龙虎山的事曾经对不住你，对不住夏家小子，这是他的亏欠。中了东瀛怨气，那也是他的报应。前段日子把魔道公子算计一遭，把你关在龙虎山……” 说到这里，凌父再也无颜继续说下去了。 “丫头，他这样对你，你还愿意帮他除怨，搭上自己的名声，图什么？” 怪不得陈姨当时那副模样看着自己，原来那是心疼和愧疚。 戴曦烨垂下眸去，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凌霄于我有恩，若非从小的恩情在，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戴曦烨声音平稳，没了刚才的俏皮劲儿和真诚，像是在没有感情的讲述一个客观事实，“恩怨是非在这世上又不少见，也没见过谁为了点小事闹得人仰马翻。我们都不是格局小的人，况且，他好好的，对我们都好。” “您说利我尊我，但尊我的本质是以无我成大我。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我舍得我是为了更好的选择我，并非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罢，戴曦烨又抬头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您放心，我这个人自私着呢。” 凌父既然知道一切，但为何又把她找来，无非就是想不通她一个曾经的受害者为什么还愿意帮助凌霄。 当一个人毫无条件毫无图谋的帮助你时，那么这个人相当危险——凌父就是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来求证，戴曦烨也很直截了当的回答了他，算是给了他们凌家一针定心剂。 凌父望着戴曦烨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恍惚看见他妻子在梅树下回眸浅笑的模样，当年陈姨也是这么对他说过。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间的苦涩竟渐渐回甘。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戴曦烨就像是上天赐给他们注定会传承下去的家人。 可惜没有如果。 凌父突然腾出手来，握住戴曦烨的手。只见他眼角有些红润，浑浊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历经沧桑的双眼此时终于被真挚所浸润，手间的颤抖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好孩子……你是我们凌家的恩人……” “凌叔，别这么说。”戴曦烨用掌心蹭了蹭凌父的手背，“您和陈姨大可放心，婚事没有让其他人知道，不会影响我和四哥的。十五一过，保准还您一个阳光开朗的好大儿！” 开不开朗不知道，反正凌霄本来性子就寡，上限不高。但肯定阳光，绝对不是一天到晚阴雾个脸，喜怒无常的老吓人。 凌父听罢，笑了一声。他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立柜上，取下一个木盒。木盒上纹着金丝一般的图纹，像是几条金光灿灿的蛇缠绕其中，但戴曦烨一眼就看出了上面的符箓。 这盒子里面压着东西。 在她的目光里，凌父把这个盒子交给她。 “当年你走的急，没来得及把这个东西给你。”凌父说，“待你回去之后，你再打开这个盒子。” 戴曦烨想用瞳术来看清里面什么东西，但什么都看不清。凌父看透了她好奇的心思，便将手盖到盒子上面，故作严肃道：“不可偷看，否则里面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 “啊？……哦哦。”戴曦烨收起目光，将盒子塞到口袋里，其实这盒子也没多大啊，难不成是什么保命丹还是秘笈？ “你玉祈府掌门对我凌家有恩，虽然如今凌家远离正道，做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凌家世代重诺，那今日，我凌振江许你一诺。” 凌父后退两步，站直了身子，十分标准的给她行了一礼：“日后掌门若有有求，凌家世代勿论必应。” 第95章 姻缘天定 戴曦烨在回龙虎山的路上，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做了个梦，虽然车里开着暖气，但她还是被梦吓得惊了一身冷汗。 她梦见曾经在长安的往事，曾经在龙师当差的日子。戴曦烨在离开之后便很少梦到关于玉祈府的过往，好像一切在她的人生中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是今天……难不成和凌父给的木盒有关？戴曦烨摸了摸口袋，没让凌霄知道——这是她和凌父共同达成的协议。 凌霄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两眼，闭着眼睛睡觉都皱着眉头。他心底闪过一丝后悔，其实回老家这件事还是凌父极力要求的。他爹向来不近人情，定然是因为他的错把戴曦烨说教了一顿。 他一路上问了她好多次有没有为难她，戴曦烨都否认了——看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她撒谎，明明吓得连脸色发白做噩梦了。 凌霄捏了捏方向盘，脸色不知从何时变得十分阴沉。戴曦烨从后座上坐起来，抬手擦了把汗，顺手将前面的空调关了。 “带水了吗，给我喝口。” 凌霄听罢，从副驾驶上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饿了吗？一会儿到山下想去吃点什么？” 戴曦烨豪饮半杯水后，抬头打了个嗝。 “随便吧，晚上张灵玉要过来给我送档案，批完之后要递送给议阁的。”戴曦烨看了一眼时间，哦了一声，“时间也来不及了，直接回去吧。” 凌霄罕见的没说话。戴曦烨眨了眨眼，心想这祖宗又怎么了，连忙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尖锐了几分：“嗯？你不乐意？” 凌霄偏了偏头，瞟了她一眼，腾出来只手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别乱动，开车呢。” 戴曦烨被撤回后又探了出来：“真不乐意？乐意的话那就算了。” 凌霄本来还想自己气一会儿，但是没过一会儿便被她气笑了，“你不乐意吗。” “我挺乐意呀。” “我看你不乐意。” “我哪不乐意了呀？”戴曦烨撇了撇嘴，“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乐意所以你也不乐意？” 凌霄轻哼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方才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戴曦烨嘿嘿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哪能让别人把我骂了去？你就别多想啦，其实你爸对我挺好的，临走前还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呢。” 凌霄一脸无奈：“你那不是偷偷拿的吗？” 戴曦烨毫无被拆穿的心虚：“嗯……怎么来的你别管，没有制止就算给的。” 夕阳透过车窗，投射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描绘了一湾阴影。他叹了口气，微微蹙眉道：“他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我接受不了他……唔……” 凌霄话说一半，薄唇却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原来是戴曦烨拆了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了。 “你对你爸有很大误解。”戴曦烨啧了两声，摇头道：“世上有这么多惦念你的人，你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你爸是我爸的话，我都不敢想我有多乐观。” “那行，以后是你爸了。” “那不行。” 凌霄抬眉，看着又要即将越过副驾驶缝隙的戴曦烨，心想是真管不住一点。他干脆把车停到路边，解开安全带，盯着一脸懵逼的戴曦烨。 “干嘛停车？” 凌霄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都要结婚了，怎么就不是了？” 戴曦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还有这层关系在，但我们大小姐怎么会承认错误，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向他：“你还知道要结婚？！” 这下轮到凌霄不知所措了，结合以往的经验来看，戴曦烨这是要兴师问罪了。他连忙屏息凝神赶紧回忆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正当思索间，戴曦烨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凌霄迫不得已的仰起头来，却觉得脖子被冰的有些刺痛。 “没提结婚之前，你和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现在动不动就给我摆谱是吧。嗯？” 戴曦烨眯起双眼，颇具危险的眼神看着他。凌霄举起双手以示冤枉，但她不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果然男人都一样，得到就不珍惜了是吧。” “冤枉啊。”凌霄抬起眉，嘴角微微勾起，配合她演戏：“小的可不是摆谱，我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只会心疼大小姐。” 说罢，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的手，轻轻的勾勒着她的手背，痒痒的。再看向他眯起眼睛里那若有若无勾人的笑意…… 戴曦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天杀的，狐媚子啊！ “……持美扬威？” 凌霄轻笑一声，“不敢。” …… 十五的月亮高悬夜空，地下的七十二道鎏金灯笼顺着青石阶蜿蜒而上。 今天这场婚礼办的极好，看得出都十分重视，恢弘大气又低调奢华，不失两个千年大派的风范。 山门前十六名龙虎山高徒手持宝剑分立两侧，剑刃折射的冷光与檐角垂落的赤金绸缎交相辉映。迎亲队伍前头的八匹乌云踏雪马喷出的白气与十六位高徒的寒冰内力在半空凝结成霜，在漫山遍野的红艳下，像是盛开着一朵朵梅花。 吉时金铃骤响的刹那，两侧弟子同时挥剑。剑气撞上玉祈府的炽焰刀罡，在红毯上方炸开蓝金交织的星火。这是正道千年流传下来联姻的礼数，亦是结盟的诚意。 两侧的宾客不算多，但都是来自两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抛开这对新人都是两边的一把手这个事实不谈，其实这场婚礼也是对抓妖局的一种震慑。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们再低调隐瞒，二人的婚讯迟早有一天会传开的。 当然事实也证明，抓妖局除了张灵玉来参加，也没第二个了。 关键是这男的还演上瘾了，假迷三道的上演了一出好不动容的哭戏，戴曦烨本来就见不得人哭，这下子感觉脸都丢尽了。 事后叔衡还安慰她，起码这次没给她化妆。 戴曦烨：也对。 此时新娘子正穿着一袭华服，盖头被卷到后脑勺，口红都忘了擦，累的瘫坐在喜床上，余光瞥见被子下压着满满的桂圆花生，肚子没出息的叫唤起来。 不管了，抓把随便磕点。 “吃那玩意儿干啥，来个花卷。”张灵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余温的馒头递给她，戴曦烨也不管形象了，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啃。 “这是真饿了。”李舒齐啧了一声，从身后又端出一盘水果摆到她面前，“不够还有。” “谢谢。” 疑似戴曦烨最有素质的一集。 “今晚你打算怎么办？”张灵玉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拿起一个苹果就开啃，“东瀛咒怨不似普通妖邪，那是千年留下来的极恶。” 戴曦烨风卷残云的消灭了面前的食物，觉得嗓子有点干，叔衡十分善解人意的递上一壶茶为她润润嗓。 “没办法，除了打一架，用内力逼退咒怨，然后在李舒齐寻得的那处山洞将其封印起来。至于以后的净化事宜，就交给他们龙虎山的人吧。” 张灵玉看了李舒齐一眼，李舒齐点了点头，“戴掌门已经交代过了。” 只是张灵玉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是担心自己的小师妹。明眼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恶战，戴曦烨也有这个能力拿下，可他就是心疼。 张灵玉牵起戴曦烨的手，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眼神认真道：“虽然这几年你打架也不是那么勤快了，但是哥相信你。” 戴曦烨点了点头，另一只手附在他的手背上，试图让他安心些。 “千万别让自己受伤了，别跟之前似的，就知道傻乎乎硬拼……如果实在打不过咱就跑，哥在山底下接你回家。” 简单的几句话让戴曦烨听着竟然有些鼻子发酸，感觉和张灵玉一起回家这个说法，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股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张灵玉垂下眼眸，今儿晌午是演的，现在却是真的了。 李舒齐收起视线，扬起头颅，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你们能打的都走了，我们咋办呢。” 忧郁的氛围被打破，戴曦烨被逗笑了，惹得张灵玉皱眉瞪向他：“……你滚。” “好啦，哥，叔衡，你们去山底下等我吧。”戴曦烨道，“凌霄回来以后，东南方会升起一缕红烟，开山容器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李舒齐郑重的点了点头：“您放心。” 交代好一切后，戴曦烨把他们送出去。张灵玉忽然抓住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此刻他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下，经脉连着骨头都在发烫。 兄妹俩只是一个眼神交换，就都明白了一切。 “去吧。” …… 第96章 邪神出现 红烛泪垂，喜帐流苏轻晃。凌霄踉跄着推开寝殿大门时，正瞧见他的妻子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的坐在桌子前嗑瓜子刷短视频。 虽然这种正道之间的联姻应该是很严肃的，什么酒席这种民俗活动不多见，但凌霄也算是半个在玉祈府长大的孩子，两方长辈齐聚一堂，也算是把酒联络感情。 就是苦了真正的酒蒙子，只能在寝殿磕嗑瓜子。 “娘子……”凌霄故意拖长尾音，随意地倚着朱漆廊柱。银红吉服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一颗小痣，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戴曦烨盯着手机正傻乐呢，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呼唤，她抬头，头上的金钗珠翠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她眼底碎星般的笑意，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掌门大人不是说，要陪师叔长老们饮到天明？” 凌霄垂眸轻笑，他摇晃着朝戴曦烨走去，去够那盏瓷杯，袖子拂过桌面，端起那杯酒，带起一缕沉水香的气息：“不能让你久等……” 尾音湮灭在突然倾翻的酒液中。 “当心！”袖着金灿灿的广袖掠过满桌子的瓜子皮，戴曦烨慌忙去扶他手腕，却被他反手扣住指尖，顺势贴进她的怀里。温热的酒气拂过耳垂时，她分明看见那人眼底清明的笑意。 “装醉？”戴曦烨轻笑一声，一把推开他，凌霄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半开玩笑道：“怕夫人不让酒鬼进门。” “那是。”戴曦烨想抬头看他，无奈头上繁重的头饰让她难以活动，便要伸手去拔头上珠钗，凌霄先她一步抚上她的头顶，往梳妆台方向递去一个眼神：“拆乱了不好梳开，我帮你。” 戴曦烨欣然落座，镜里漾着两重烛影，凌霄指尖拂过林清梧发间珠翠，忽而停在缠着红线的金步摇上。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起了个大早还不给吃饭，头上顶着比鸡窝还重的东西，一坐下来就昏昏沉沉的想睡觉。 凌霄故意犯难，轻叹：“这头面，怕是比雷法还要复杂。” “掌门大人也有解不开的结？”戴曦烨抬手要自己拆那绞进发丝里的金钗，却被凌霄擒住手腕。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过她掌心淡青的脉络，铜镜突然映出一截莹白——竟是那人用齿尖咬开了缠枝金钗的暗扣。 “你属狗的啊？” “猜对了。” 发间重荷渐轻，戴曦烨只觉得一阵轻松。凌霄拿起一旁的玉梳替她梳开缠在一块的头发，戴曦烨却望着镜子里专心的他。 “掌门大人这是……” “别动。”温热掌心忽然抚着她的脸，凌霄的声音混着玉器相撞的清响，“再难解开的结，如今也都顺理了。” 戴曦烨勾了勾唇角：“看来掌门大人今日略有思量？” 凌霄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的摸着她的发丝。戴曦烨竟在他眼中看出一丝落寞，半晌，才听他问道。 “阿烨，你是真心的吗。” 戴曦烨眼眸沉了一瞬，但没让凌霄看出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再做出那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所以心里对我有所触动，才会和我结婚。”凌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继续说道：“只是年岁渐长，我总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比起让你陪在我身边……我更想让你去享受这份幸福。” 戴曦烨脸上的微笑依旧。她站起身来，踮起脚尖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又乱想。”戴曦烨眉眼弯了弯，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美丽。 “要是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除非是我愿意，你明白吗。” 凌霄落入她的眼眸，一时失了神。 “也就是说，我要是不愿意嫁你，当初你就是死在那里，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当真？” 戴曦烨点了点头，眼睛如同星星一样亮：“正是因为真的有人在意你，所以我说你命好。” 凌霄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和淬颗星的眼眸，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你说爱我。” 戴曦烨沉默一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捧起他的脸，对着那张薄唇深深的吻了过去。 这算工伤。 凌霄的呼吸凝滞在喉间。 她亲他。她居然主动亲他了。 她颤动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唇上温度比想象中更热烈。仅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结束后，戴曦烨松开他僵硬的身子，看着他唇间被自己的口脂染红，“我更喜欢用行动证明……” 尾音消弭在下一轮亲吻中。凌霄忽然扣住她的腰间，带有余温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僵硬的舌头横冲直闯的撞开了自己的齿关，暴风骤雨一般的吻朝她席卷而来。凌霄似乎要把她所有的氧气剥夺，让她溺死在这片名为爱的潮湿中。 两人都不会亲，戴曦烨只是简单的碰一下，凌霄则是更偏向于啃咬，但感觉对了。 戴曦烨甚至觉得这不算工伤，她算是占便宜。 唇齿间的拉丝感伴随着原始的喘息，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融为一体。正吻着迷迷糊糊间就被他抱到了榻上，不知不觉间觉得腰间系着的腰带一松，有些灼热的触感从后腰传来——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一惊把戴曦烨彻底惊醒了，猛睁开眼，意乱情迷下感受着对方完全紊乱的呼吸，冷静下来。 正是现在！ 戴曦烨的手攀在凌霄的后颈处，不知何时指尖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对着天柱穴狠狠的扎了下去！ 凌霄被突如其来的刺痛控制，整个脖颈处传来骨寒毛竖的冰冷感，被刺破的伤口居然往外喷的不是血，而是汩汩的绿气。 这正是咒怨的怨气！ 她是怎么找到咒怨的藏身之处的？凌霄被冰感刺痛的来不及思索，才想起那天在车上，戴曦烨掐着他的脖子…… 怪不得当时就觉得脖子凉凉的，原来是她早就对自己下手了！ 看着逐渐僵化的凌霄，戴曦烨顺手将他的气门封住，免得他的魂魄被咒怨侵蚀。他双眼一黑，晕倒在戴曦烨身上。 咒怨一经被释放，而且掌门寝殿又是极阳之所，漫山遍野的道术气息压制着它，一时之间竟不敢四处逃窜，只得被狠狠的压制着。戴曦烨推开凌霄，看着从穴位喷出的黑气，最后竟然全吐了出来。 要不说凌霄是天选之子，这么些年和咒怨共存，竟未被邪气沾染分毫。 红烛灯台倾倒的瞬间，戴曦烨反手召出弱水剑。剑锋擦过空气发出暗哑的摩擦声，她盯着从梁柱缝隙渗出的靛青色雾气——那是东瀛九菊一脉的离魂瘴。 咒怨察觉到凌霄昏迷了过去，对本身的压制大大削弱，但认不出面前持剑的新娘。怨气重新凝聚起来，形成一团扭曲的浓雾，直到看见那把剑，咒怨才发出声音—— “弱水剑……玉祈府的人……” 带着关西腔的中原话在宫殿间回旋，十二瓣铜菊纹在瘴气中绽放，咒怨本体从花瓣中心浮出，这个人是当初将他砍到魂飞魄散的噩梦，它忘不掉。 同样的，戴曦烨也忘不掉咒怨本体上被撕咬断掉的焦黑剑穗。 戴曦烨瞳孔收缩，那截褪色的流苏正是当年戴曦烨为夏择凌的修能双刀上配的穗子。 纯阳真气在丹田轰然炸开，戴曦烨露出腕间绷带，砰地一声被真气炸开，一道锁灵拘化作一道蓝光将咒怨死死地围起来，弱水剑腾起赤金色火光，戴曦烨一挥手便将咒怨丢到外面去，气虽强力，却始终缺了那道贯连天地的清越剑鸣。 锁灵拘让凌霄解下来之后，被张灵玉偷偷拿回去研究了一下，经过改良后，如果情况乐观，大概能困住咒怨半分钟的时间，是拿来给她保命用的。 但比起他们打起来会把掌门寝殿炸成稀巴烂，戴曦烨还是更心疼这座宫殿。 咒怨被狠的抛向后山，随后戴曦烨提剑即出。根本不给它废话的时间，毕竟它和别的妖魔鬼怪还不一样，这是邪念所化，一旦被妖言蛊惑，那么她的下场还不如凌霄——至少人家有人给擦屁股。 咒怨挣脱锁灵拘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快——怨气立马向四周扩散，卷起的墨绿色的阴雾笼罩这方天地，颇有几分遮天蔽月的压迫感。 方才那一激，算是把咒怨的精髓逼出来了，虽然对方实力猛涨，但也算是好事，起码她不用浪费时间。 咒怨本体在这方被包围起来的空间横冲直撞，宽袖卷起百张符咒，无数青面式神从血符中爬出。各个惨烈的嚎叫震耳欲聋，如同炼狱一般。 戴曦烨不受其扰，踏着怨气凌空跃上一旁的岩壁，弱水剑横扫而过，赤焰将扑来的饿鬼烧成灰烬。 一边红衣华服的姑娘在黑暗中挥剑斩妖，不可一世，但另一边的心魔不知不觉又出现了——夏择凌被咒怨贯穿胸膛的画面被强行灌入脑海。 “看来剑灵不在，镇魂咒都压不住了？桀桀桀桀……” 咒怨指尖缠绕着从她周身抽出的怨念，背后浮现出夏择凌残破的虚影，“你猜他魂魄，被我撕成几片？” 戴曦烨以剑相击迸发龙吟，纯阳真火凝成的白龙扑碎虚影。她踏着龙身凌空劈斩，弱水剑光切开咒怨本体：“聒噪。” 被斩断的式神手臂还未落地，弱水剑已刺穿咒怨胸口，却发现是替身纸人。 怨念突然化作血雨，地面钻出无数苍白手臂。戴曦烨并指抹过弱水剑，剑身燃起的真火竟被血水浇灭三成。咒怨的真身在百丈外重组，她踏着坠落的血雨逼近，弱水剑刺入对方丹田时带起一串火星——狩衣下竟是龙虎山掌门的金缕法衣。 凌霄怎么把法衣都能丢了？ “你新婚丈夫的元神味道不错。”咒怨舔着嘴角乌血，脖颈突然拉长三尺咬向戴曦烨咽喉，“他可是自愿献舍的......为的就是换你一命……” 第97章 封印咒怨 戴曦烨闪避开来，咒怨却没再出手，因为它发现了对方的实力比起东瀛之战时，更强了。 硬碰硬不是办法，就靠怨气慢慢的侵蚀分解她。 从夏择凌到凌霄，戴曦烨总有破绽。 “他为了你做这么多，你忍心撕碎他吗……” “你本来也觉得他很好，很适合做你的丈夫这个角色，对吧……” “你们在一起很幸福，你知道他是真心的，你真的相信他。可你又为着什么去打破呢……” “为背叛你的师门，还是为吸你血的人？” “你已经够劳心了，阴阳界变化无常，你也该歇歇了……遵循欲望吧……沉溺在幸福里……” 戴曦烨剑锋抵住幻象眉心，赤金真火灼出咒怨原本的青面獠牙，弱水剑突然爆出龙吟，剑光劈开满天阴雾，“一届邪祟，还教上幸福了？” 咒怨指尖钻出毒蛇，缠住戴曦烨手腕：“舍得吗……” 戴曦烨徒手捏碎蛇首，毒液在纯阳真气中蒸成白烟，“记住了，见魔不辩，遇邪不惑。” “是。” 一声恭敬的回答从山谷深处传来，咒怨这才反应过来那里还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邪神沉寂一瞬，覆盖着的阵方才也被戴曦烨轻描淡写的一剑劈开，它胸口突然浮现出龙虎山掌门的面容，却是无比狰狞：“夫人，你要弑夫么！” 戴曦烨不怒反笑。 “角色扮演？玩这种情趣游戏你们确实在行，有点意思。”戴曦烨嘴上说的轻浮，剑势却愈发凌厉。 双手合拢于胸前，玉祈府掌门垂眸，身后红光尽显，逼的怨念四处逃窜。这一场景给她平添了几分妖冶之美，有种说不清的邪。 她修的是纯阳之道，却行的是妖邪之路，只有自渡，才能守得住这条命。 弱水剑悍然出手，八道剑影毫不吝啬的在夜空中翱翔。裹挟纯阳之气的剑光将凌霄的残影撕碎，黑雾仓皇窜向山巅，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这就是天仙境吗。自从戴曦烨身后的行气变成红色的后，李舒齐便清楚的明白为什么玉祈府老掌门非要选她继承了。 只是被凌霄用锁灵拘困了一遭，意外开辟了另一条术脉；又在短短几日之内协调好行气打通所有经脉，然后突破天仙境…… 她不是整日都陪着凌霄哄着他吗？哪来的时间去修行？难道是从前就已经突破了？ 那没道理啊，既然戴曦烨有天仙境的实力，那么锁灵拘在她面前就和玩儿似的，十个凌霄来了也困不住她。 她虽然无厘头惯了，但没道理陪他们龙虎山上上下下玩过家家吧。李舒齐甚至不敢想，他奶奶的，天赋怪啊。 …… 追至断魂崖时，圆月正被血云吞噬。咒怨自然不会只留那一手，在方才对峙之时，就在外围建立起了阵坛。 咒怨立在万鬼哭嚎的阵法中央，十二单衣褪成惨白丧服：“你以为斩尽天下式神便能赢？” 戴曦烨反手将剑插进岩层，炽烈金光顺着山体裂缝奔涌。被咒怨侵蚀的灵脉发出尖锐嘶鸣，她却在这地动山摇中勾起冷笑：“赢不赢无所谓……是你们必须死！” 弱水剑嗡鸣着掀起滔天火海，戴曦烨踏着火浪凌空而起。咒怨召出的骨龙尚未成型便被拦腰斩断，剑锋去势不减地劈开阴阳阵眼。当剑尖抵住咒怨阵眼处时，戴曦烨才发现自己虎口早已崩裂。 “杀了我，夏择凌最后一缕残魂可就..……”咒怨忽然伸手握住剑刃，绿气顺着火纹滴落，“可就永远的消失了。” 山风卷着这句话灌进耳膜，戴曦烨剑势微滞。咒怨趁机化作千缕黑气钻向崖底洞窟，却被提前布下的三十六道金符截住去路。 咒怨狩衣振出百张血色符纸，落地化作赤舌鸟群。戴曦烨剑指苍穹引动紫霄雷，弱水剑在雷光中淬成炽白色。她挥剑斩落时，雷霆竟凝成实体—— 第一剑劈出雷蛟撕碎鸟阵，第二剑荡起火凤焚尽血雨，第三剑直刺时漫天血云突然裂开一线天光，万千光华化作剑鞘裹住弱水锋芒。 雷法！？ 李舒齐直言没白来。龙虎山掌门才能修行的雷法，她怎么又会了？ 是有道侣之间的功法可以互相学习传授的先例，但没听说过结婚半天就能学会的。 “雕虫小技。” 戴曦烨冷笑一声，踏碎咒怨召出的土蜘蛛，凛冽的剑气挑飞狩衣下藏着的傀儡符。弱水剑突然脱手钉入地面，五丈青石轰然翻开，露出埋藏的东瀛百鬼祭坛。 戴曦烨并指划过剑脊，纯阳真火顺着地脉烧穿祭坛核心的蛇神像。 咒怨所有的防线一一被面前这个姑娘全部炸破，一瞬间千年的道行功亏一篑，瞬间化作尖锐的吼叫响彻云霄。 “我死了，东瀛式神没了怨源，你以为夏择凌一个中土残魂，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炼怨的存在呢……” 戴曦烨咬破指尖在剑身画出敕令，丝毫没有被咒怨的言语所影响，弱水剑绽放的光华照亮整座山峦，剑势一时刚猛如烈阳灼空，剑气却阴柔似寒潭锁魂。 这一式在纯阳功法中被称作“日月同辉”，也是相当耗气的招数，戴曦烨顶着炸体的风险强行将咒怨压进谷底，一时之间龙虎山云海翻涌如沸，天地灵气凝成巨鼎将邪神困在炉中。 “东瀛邪怨，当镇于龙虎山地肺。” 封印完成的瞬间，咒怨仍不死心，尖叫之声不绝于耳。残存的声音混着洞内阴风飘出：“呵……命运要找到你了……桀桀桀桀……” 本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话，却让戴曦烨一瞬间绷直了脊背。这一刻的压迫感前所未有，她还算得上得体的面颊，此时却因为这句话而冷汗密布。 命运…… 李舒齐反应快，引动地肺深处的道气注入这方熔炉，直到彻底断绝了咒怨的气息。 “戴掌门，一切顺利。” 戴曦烨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直到山洞彻底闭合。她默默的抹去嘴角血渍，没让他看到。掌心似乎留有余热，她打开一看，竟然是那条剑穗。 太烫了，她承受不住。 命运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吗。她孑然一身无所谓，可人情做不得。 烦。 戴曦烨撒开手，那条剑穗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在山头。 万物皆空，唯空恒常。万事万物，什么都留不住的。 戴曦烨念及此，隐约感觉到有种即将被撕裂的冲动。体内气血翻涌，夹杂着乱撞的行气，差点让她一口血喷出来。 李舒齐察觉到了戴曦烨的不同寻常，眉头微微一蹙，连忙赶了过去。 “戴掌门，您无碍吧。” 戴曦烨捂着嘴，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摆了摆，没说什么，便打算转身离开。 “您……要不等等再走吧。” 戴曦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舒齐深吸一口气，向她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带着几分臣服和尊敬，这是前段时间所没有的。 “等掌门醒来，也许……也许……” 他这是在替凌霄挽留。所有人都知道戴曦烨这一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登龙虎山的门了，而凌霄脱去咒怨这一层枷锁后，也不会再执迷于欲望。 一个清孤的道士，一个决绝的高手，他们也许互相不懂，但李舒齐作为局外人懂。懂他们之间的真心。 战争可怕的是流血和牺牲吗？不见得，可怕的是背后破碎的家庭和真情。他们作为那一批被伤害的战士已经失去了太多，李舒齐不想眼睁睁看着可怜人的真心再被失去。 戴曦烨深吸几口气，缓了缓体内的压力，但那股被撕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怕是来不及等凌霄清醒了，因为独属于她的天劫要来了。 为了准备和咒怨一战，戴曦烨强行打通术脉，让本就重伤过的本体不堪重负。源源不断的内力在她体内运转，每分每秒都是难以言状的痛。但她很幸运，在最关键的前夕突破天仙境，重回巅峰。 但天仙境的到来也意味着她要接受天劫，天劫是修行者突破境界时必须承受的天道惩罚与考验。 若单单是天劫的话，八十一道天雷，戴曦烨这打不死的小强尚可还有一线生机。怕只怕连同着违背婚姻誓言的天惩一同降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劫。 此次结婚虽是出于形势所迫，但婚礼上对着神仙老祖许下的誓言却做不得假。天道无情，大道至简。真即是真，假则是假，容不得人情纠葛。 戴曦烨垂眸，疼痛让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心口。李舒齐弯着腰没看到，却只听到一声沙哑的叹息。 “……替我向他，说声抱歉。” 山风卷着残岩处的细雪掠过耳际，李舒齐竟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充斥着将士征战沙场的肃穆。他的腰越弯越低，直到看清脚下的泥沙纹路。 面前的姑娘已经不见踪影。 目光所及尽头，他分明看清她踩过的那方岩石上，落下一条黑色物品。 李舒齐走近一看，从地上把它捡起来。 是一条黑色剑穗。 第98章 天劫降临 要说戴曦烨在山上按着咒怨打，李舒齐在山谷守着洞门准备封印，那么张灵玉和叔衡则在山脚下焦急的等。 张灵玉坐立难安，叔衡本想着让他先行回抓妖局去，免得戴曦烨下来又得分心安排他。 话虽在理，但张灵玉哪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又担心真的会成为戴曦烨的负担，他捏紧了叔衡的肩膀，义正严辞的说道：“我顶不上什么用，那就靠你了。” 叔衡点点头，“大少爷放心，在下一定将大小姐安全送回。” 张灵玉深深的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沉了口气，离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不再那样黑暗，东边像是掀起了一角幕布，吐出一丝丝白。叔衡灵敏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他瞬间清醒，朝着那股血味冲了过去。 “大小姐！” 戴曦烨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所有，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叔衡肩上。 云层中翻涌的雷光将戴曦烨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倚在叔衡肩头，红衣襟浸透暗红，却叫人察觉不出——如果忽视那浓郁的血味。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那孽畜竟伤你如此！” 叔衡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痛。她看见他玄色衣袍上沾上了自己的血，竟然有些诡异的漂亮。 “别过来...”她刚开口就呛出血沫，一把推开叔衡，指间死死扣住一旁青石缝隙。天灵处灼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那是天劫将至的预兆。 叔衡扶着她，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想要替她擦去嘴角的血。修长手指抚上她脸颊的瞬间，穹顶骤然炸开一声惊雷。紫电撕裂层云，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丝。 “这是天劫……”戴曦烨突然抓住叔衡的手臂，咬牙切齿的说，“还有……还有违背婚誓的天惩……你替不了我……走……” “我带你回玉祈府。”叔衡声音哑得厉害，解外袍的动作被戴曦烨按住。她指尖冰凉，掌心红色行气骤亮：“来不及了……这已经是第二道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戴曦烨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叔衡，雷光擦着他耳际砸在青石上。焦黑裂痕蛛网般蔓延，空气中腾起愈发强烈的血腥气。 第三道雷接踵而至时，戴曦烨整个人被紫电裹成光茧。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七窍溢出的血还未落地就被蒸成血雾。 痛，太痛了。天劫带给她的痛是灵魂深处的痛，和皮肉伤不一样，那是一种永恒的感觉。 天雷一道比一道来的狠，才第三道就让她快要受不住了。戴曦烨仅存的神志恍惚自己是否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叔衡的嘶吼混在雷鸣里，黑勾羽刹撞在天雷结界上迸溅出万千星火。 “大小姐，您就先认下凌霄吧，天劫加上……，您真的会扛不过去的！” 叔衡掌心被天雷的纯阳之气反噬得血肉模糊，却仍在用羽刹劈砍结界。第四道雷带着龙吟之势贯顶而下，戴曦烨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看见自己身上的皮在电光中碳化腐蚀，裸露出原来的皮肤——像烧尽的香灰簌簌飘散。 不可能。 人与人之间的纠缠，是一种比天劫更要可怕的东西。 戴曦烨宁愿死，也不愿意继续和他产生牵绊。她还是恨他的吗？算不上。爱吗？肯定不是。 只是就这样认了他苟活着，根本对不起一路从泥潭里活过来的自己。 叔衡眼睁睁看着第五道赤金雷柱贯穿戴曦烨肩头。焦糊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却将剑柄握得更紧。 第五道雷是妖异的紫。电光未至，威压已碾碎方圆十丈草木。戴曦烨突然转头看向叔衡，染血的唇无声翕动。叔衡读懂了那个口型——是“带我走”。 惊雷落下的刹那，天地俱白。 …… 晨雾初散时，青玉阶上已有弟子捧着黄铜盆往来。檐角风铎叮当，惊起一只蜷在滴水兽背上的白颈鸦，扑棱棱掠过道场中央的青铜方鼎。 “昨晚地动山摇的，你们真没听见？”一位师兄撩起沾满松针的道袍大袖子，活像只炸毛的仙鹤。他脚底下还粘着半片踩烂的枫叶，那是方才从后山观星台一路小跑时沾上的。 正在扫地的师弟闻言差点笑出来，竹扫帚往青石砖上一拄：“师兄怕不是熬夜画符画出癔症了？昨天晚上多安静，连谁打呼噜磨牙都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师兄用扫帚柄轻轻敲了脑袋，七八个师兄弟顿时笑作一团。 “我还没说是谁呢！” “你个小屁孩！诈我呢！” 穿褐色短打的瘦高个突然从香炉后探出头，鼻尖还沾着香灰：“要我说，贤贞师兄定是看掌门结婚眼红了，夜半偷溜下山会姑娘，被雷公电母逮个正着！” 众人哄笑声中，贤贞摸向腰间锦囊的手顿了顿——那里本该装着祖传的龟甲罗盘，如今只剩几块碎片。 昨夜他分明听见断魂崖顶炸开几道惊雷，紫檀木窗棂都跟着嗡嗡震颤，案头茶盏里的水纹荡了半刻钟才平复。可眼下这群混小子还在拿扫帚打闹，有个缺心眼的甚至把香炉灰扬成了漫天飞雪。 难道真的是自己修出幻觉了？这可不妙。 “哎，贤贞师兄，说到掌门婚礼，你可是咱们宗唯一一个够格参加的。怎么样？掌门夫人见到了吗？美不美……哎哟！谁暗算老子！” 那个瘦高个师弟捂着头惊呼一声，原来是被松子砸了头，看向始作俑者，四周立马鸦雀无声。 “都皮痒了是吧，祖师殿前也敢乱来！” 一声喝止从殿内传出，李舒齐大步流星的走出来。原本在角落里安静待着的王安沁一看是他，眼前一亮，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李舒齐了。 李舒齐没看到她，只是冷漠的瞥了贤贞一眼，震慑感十足，周围的弟子没一个敢抬头看他。 “舒齐师兄……” “都有心思打闹，还不去上早课！” “是！” 其余弟子像是得了什么诏令一样，连忙拿上各自的武器法宝跑走了。此时院落里只有一个望着他正出神的王安沁，李舒齐的目光自然落到了角落里。 视线触及略带思念的眼神，李舒齐眉眼处终于是软和了些许。这些天的紧绷总算是告一段落，他唇角微微上扬，向角落里走去。 “舒齐师兄，好久不见。” “阿沁师妹躲到这儿来，倒是让我好找。” 王安沁噗嗤一笑，“忙了这么多天都没看到人影，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不敢。”李舒齐轻笑一声，回头不知看了眼什么东西，又看向她，“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王安沁愣了一下，“我还要去上早课呢。” “给你放假一天。” “那行。”王安沁一听不用上课，脸笑的比花都灿烂，她一蹦一跳的跟在李舒齐身后，侧过脸去问他：“去哪儿呀？” 李舒齐挑了挑眉：“掌门要见你。” “啊？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 “我难道惹事了吗？”王安沁收回目光，最近她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更别提惹祸了，这山头除了李舒齐都没人乐意跟她说话。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把自己之前干过的坏事都想了一遍，还是没能得出什么能让掌门亲自见她的大事。 再抬头看他，李舒齐的脸色似乎严肃了不少。 “阿沁，一会儿掌门若是问你，你就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说话，别为难自己。” 王安沁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李舒齐看着有些懵懂的王安沁，明明和戴曦烨是一个岁数的姑娘，一个老成的不问生死，她却仍然天真可爱。 他不想因为上位者的恩怨牵连了原本明媚的师妹。 …… 那天过后，掌门凌霄便闭关不出。新婚不久就决定闭关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全山上下对此悄悄的众说纷纭。 王安沁偷听了很多版本的可能，但她依旧没想明白，那个新婚第二日就像是被抽干了精魂的掌门，为什么会突然想听她自己从前的故事。 第99章 再回那年 第八十一道雷劫降临时，眼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一马平川的草原上看不到尽头，最后的霞光为每根草叶镀上琥珀色的包浆。弯刀般的月牙从东边草浪间升起，戴曦烨趴在叔衡宽阔的后背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格电能撑到现在。每道天雷降下的时差随着强度而变化。叔衡就这样趁时差背着她走走停停，终于在这一刻踏上了藏北高原的边陲之地。 戴曦烨不能回玉祈府，起码现在不行。 紫黑色雷柱如巨龙俯冲，瞬间吞没所有声音。这次没听到背上之人的闷哼，只感觉到身上愈发轻松了。 “大小姐！坚持住，马上就到藏北了，天劫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天惩……云山上的那几个肯定有办法！” “叔衡……” 那缕气若游丝般的声音难得响起，戴曦烨的周身泛起红光，远远看去像是被火点燃了一样。 “别……别告诉我哥……” 就像那天叔衡带她离开龙虎山的那一刻，朝霞恰好刺破云层，驱散黑暗。焦黑的草原上，凤凰金丝嫁衣在晨光中泛起流火。叔衡的泪不由自主的滑落，掉在草丛之间化作清晨的朝露。忽然他感应到身后的重量消失了。 她也消失了。 “大小姐！” 别喊了，叔衡。有点吵。 离开藏北的这段时间真的很累，但这就是阴阳界的常态。正好风吹着也挺舒服，就让我在这片草原上好好的睡一觉吧。 “睡什么睡啊，快起来！” 叔衡还在闹吗？他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戴曦烨，你快点起来！再不起来我就闹你了。” “戴曦烨？戴曦烨！” 话音一落，感觉是被谁踹了两脚。 戴曦烨眉头皱起，踹的感觉没有，主要是别的地方太疼了。怎么死了身上还这么疼，还有这股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这么欠揍。 肯定是夏择凌那家伙，除了他谁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和自己说话。 等等……夏择凌？ 戴曦烨一个惊醒，睁大了双眼，对上了一副水汪汪的眼睛。他生着琥珀色瞳仁，双眼如浸过山泉的黑曜石般清亮。微蜷的短发被阳光揉成碎金，鼻梁在麦色皮肤上投下俊秀的阴影，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总沾着薄荷味的朝气，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时，露出的腕骨都像镀着层光。 看着震惊之余的小女孩，夏择凌怒而反笑，用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睡懵了？” “死了……没死啊？” “啥？” 戴曦烨愣在原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生死这个问题上：“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这个问题用在他俩人身上完全没有问题。问她死没死也行，毕竟夏择凌一个大死人都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了；问他死没死也行，怎么能起死回生的这么快呢？没人说啊。 “你咒谁死呢，呸呸呸！” “啊，我说我自个儿呢。刚才还被雷劈的……” “说自己也不行！”夏择凌瞪了她一眼，“我看你真是睡傻了，在野外地睡，也不怕中风，觉真大啊。” “噢……” “我跟你说啊戴曦烨，你要是再背着我……哎？你干嘛！” 夏择凌背着她站在光下，双手抱胸准备批评她，却感到自己被人从后边抱住了。夏择凌有些不好意思的扭了扭身子，“戴曦烨你来这套没用啊，十几岁的姑娘了怎么能随便抱男生呢。” “你是择凌哥哥。” “就算我是你哥哥也不行！男女有别……你怎么了？” 夏择凌突然感觉背后一片濡湿，第一反应是不是这丫头给他吐口水了，但结合刚才的反应看，更像是趴在他身后偷摸哭了。他心一揪，连忙转过身去，双手把她的小脸抬起来。 “真哭了？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没凶你。”夏择凌手足无措的给戴曦烨擦着泪，但今天的小妞格外粘人，只想抱着他不撒手。 “我好想你。” “哎，这这……”夏择凌的腰再度被她圈住，让他动弹不得，一时间的亲昵倒是让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是他带大的糯米团子。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你和你四哥假结婚这件事怪他不地道，我没真生气，至于躲到这儿来吗？你别哭啦。” 戴曦烨环着他的手臂一僵，卧槽，他怎么知道？ 戴曦烨的脸抬起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到龙虎山上去了？” 此话一出，夏择凌的心情先是从安慰变为疑惑，最后变为嗔怪：“你还真想着以后嫁到龙虎山上去是吧！” “啊？难道不是吗？” “你还！你？”夏择凌张大了嘴巴，掰正了戴曦烨的头，左敲敲右晃晃的，“不会真把脑子吹坏了吧？” 戴曦烨连忙抽出手做抵抗，“你干嘛，难不成我俩还继续在地府结……” 话说到一半，戴曦烨突然愣住，脑子好像被他这么一摇清醒了些。她微滞几秒，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夏择凌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大白天看不出来啊。” “不是，我是问日期。” “四月十三号吧。” 戴曦烨眨了眨眼，春天了。 “现在是几几年？” 夏择凌的眼神愈发怜悯了，“要不咱回市里医院看看吧？” “别闹！快说。” 夏择凌瘪了瘪嘴，说了个数字。 戴曦烨却僵在原地。 这是七年前。 七年前……七年前。 七年前好啊，什么都没发生。他们铁三角还在，张灵玉也没假死离开玉祈府。师父对她很严格，但也会在这一年给她在夜里盖被子，师兄师姐们也因为自己正清门嫡传弟子的身份对自己很好，四大门主也很是和睦。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想回…… 不对，她不想回去。 这是梦境。都是幻觉。 戴曦烨感觉自己的世界要崩塌了。 “夏择凌，你又在捉弄她？” 凌霄倒握着刚启封的可乐跨过灌木丛，气泡漫过他青筋微凸的手背，留下褐色的痕迹。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戴曦烨，叹了口气，下一秒却将冰凉的可乐罐身贴上她的脸颊。 戴曦烨被这一凉惊醒了，连忙往外一躲，回头看到凌霄正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凌霄？！” “你瞧瞧，吓得连四哥都不叫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捉弄。”夏择凌挑眉，抽过凌霄手里的那瓶可乐喝了一口，哼了一声，“不过现在叫四哥也不合适，毕竟都瞒着我去地府结婚了，有啥不能的。” 凌霄很少听到戴曦烨直呼他的大名，有些奇怪，但不多，更多的还是夏择凌的那番话，他假笑一下，道：“事态紧急，要不是办场婚礼能压住里面的魔气，怕是那只阿修罗真的要掀了东水山。” “那东水山里关着的都是三界重犯，若是真的放出来了……” “得得得，一听你说话老子耳朵都疼。”夏择凌翻了个白眼，“下次有这事儿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儿啊？那么危险的情况，你死不死都一样，可阿烨怎么办？” 被点名的阿烨还在脑海里迅速的回想着七年前的事情，没反应过来，凌霄撇了撇嘴，将手臂搭在戴曦烨肩上，一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假装没听懂夏择凌的话：“要真有下次，我俩婚礼你坐上席。” “你还真想有下次啊！”夏择凌一拳就招呼到凌霄左肩上，但没使劲儿，就当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凌霄也是笑嘻嘻的拍了拍夏择凌的肩膀，“开玩笑的……” 戴曦烨眨了眨眼睛，回归现实，又像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推开凌霄的胳膊。 正打闹间的俩兄弟察觉到了小妹的不同寻常，只当是她还在为了夏择凌的埋怨而难过。凌霄皱眉瞪了夏择凌一眼，快走两步跟了过去。 “怎么了？” 戴曦烨低沉眉目，流转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他尚且青涩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不符岁月的忧伤。 “凌霄，这样玩儿没意思。” 凌霄先是一愣。 “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告而别不太好，但我为了扛天劫不得不离开龙虎山。而且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再弄这些幻境有什么意义？” 这下不仅凌霄听不懂，一旁的夏择凌也是一头雾水。 “你扛什么天劫？你解仙境的劫过了吗就考虑上天仙境的事了。”夏择凌轻笑一声，随后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了些酸溜溜的味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你四哥啊。” 凌霄也没听懂，什么幻境天劫的，没听说过。但他向来会抓字眼，再加上夏择凌故作玩笑的后半句话，略带稚嫩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 比起夏择凌的试探和凌霄的青涩，戴曦烨的忧郁似乎在这里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算了，为难一个幻象有什么用。” 重要的还是，怎么快点清醒过来吧。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幻境里，到最后被蚕食的还是自己的灵魂。 凌霄和夏择凌面面相觑，今天的戴曦烨好像有些不同寻常。夏择凌尽管再乐子人此时也不敢上去逗她开心，和凌霄互相递过去一个眼神，便不再言语。 第100章 莫失前路 四月的雨丝沾湿了青石台阶，玉祈府门前的桃树刚抽出花苞。早课钟声回荡在山谷里，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泛着涟漪的碧潭。 岐山殿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的人。老道长们披着深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云纹区分辈分。这时的端坐上方的老掌门两鬓还未斑白，红光满面，不染尘体，颇有仙人之姿。 凌霄斜倚着靠椅，百无聊赖的听着几位玉祈府长老讲话，指尖转着片桃叶，瞥了眼旁边的人。目光落到他怀中的双刀上，道：“你这剑穗该换了吧，光秃秃的。” 他身侧抱剑端坐的黑衣少年冷笑一声，双刀上褪色的红穗子晃了晃：“总比你那发霉的八神剑鞘强。” 忽然有银铃声响破雨幕。 一头短发的姑娘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跑来，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居服。她手腕缠着渗血的绷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抱歉啊各位，睡过头了。” 短发姑娘不冷不热的落下句话，无神的目光环顾四周，没发现有座位留给她。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存在，打了个哈欠，自个儿找了根柱子靠着。 戴曦烨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其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心里可门儿清。七年前她和凌霄替地府解决了东水山一带的大患，这下也彻底落实了玉祈府对地府联军的完全控制权。按道理老掌门应该嘉奖她，就算不奖，也不至于惩罚。 可老掌门总是把她当东瀛人整，这次不仅给她降了罪，还把她关到地牢里打了一顿才放出来。理由是不经过议阁高层同意就擅自行动违反规定，背叛了玉祈府的初衷。 你问为什么不惩罚凌霄？玉祈府的手还管不到人家龙虎山少掌门那里。 相比起七年前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妮子，戴曦烨今天就完全本性暴露了——反正最后都会被打一顿，怎么说话什么语气的，已经无所谓了。 如此一反常态的态度竟然没被其他人非议，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也能理解，毕竟这群老人精吃着她带来的红利正高兴呢。 “咳！” 老掌门重重咳嗽一声，桃木杖敲在青砖上。身后穿紫袍的老道赶紧举起扩音器：“正清门弟子戴曦烨，还不上前！” 戴曦烨闭着的眼睛突然一睁，脑海中一道不太好的念头划过——原来没这段啊，难不成老掌门要改为当众行刑了？ ……也行吧，反正都是幻境。 戴曦烨就这样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上前去，顶着老掌门深邃的目光，像是来自深渊的凝视。她不得不承认，尽管过去这么久，如今站在视线笼罩之下，她还是畏惧这样的师父，害怕他即将惩罚自己的眼神。 无他，过往的回忆，有些应激了。 老掌门未曾言语，良久，从两侧道童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的饕餮纹路还沾着香灰。他放在手心中，搓了搓。 戴曦烨认得那东西，那令牌是昭告天地祖宗的信物，老掌门拿它一般是用来恩赏有功之臣或者惩罚犯下大错的弟子，很明显她是后者，但也不至于吧。 上辈子只是按地牢里打了一顿，这辈子都混到挨打都要昭告天地祖宗了！？ “三个月前，地府东水山一带混沌浊气泄露，地府派出军队也未曾镇压。”老掌门雄厚的声音传来，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议阁收到援信，但没来得及分清楚，你作为玉祈府弟子就擅自行动，越俎代庖，无视军纪，可当重罪。” 戴曦烨低头盯着自己外套上系着的红布包。当时在地府拜堂的时候，凌霄用精血滴在她结印的荷包上，虽是按照东水山的习俗来结下婚契，但融合了龙虎山绝学和纯阳功法的红布包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镇邪之物。 这等宝物后来她扔哪儿去了？记忆里的灼痛突然在经脉里复苏，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噢，她烧了。 “目无尊长！” 老掌门见她无所举动，只是低着头也不为自己辩解，气不打一处来，手掌狠狠的拍在金丝楠木案几上，茶盏里的雪芽银针簌簌震颤。 “掌门息怒啊……” 几位德高望重的白头发长老起身为她说情，戴曦烨侧目，心中疑惑更甚。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群老顽固不是就爱严惩她的吗？ 夏择凌突然从右侧上座起身，月白锦袍扫过青铜香炉，带起一线沉水香的雾气。 “掌门大人，”他握着刀鞘的指节发白，“阿烨师妹虽未曾事先上报，但东水山浊气已侵蚀周边七座村落，下面镇压的东西已成了气候，若再因为流程耽误了时间，只怕是更难解决。” 老掌门的赤金扳指磕在案几边缘，像是在沉思。一旁的赤阳门门主冷呵一声，“门规第三条，凡涉地府事宜，必先禀明掌门或掌事长老。” “禀明？”始终沉默的夏长老突然睁眼，带着些不屑的意味：“等那些酸腐文书走完流程，那妖怪都杀到门口了！” 凌霄捏紧了拳头，站起身来，走到戴曦烨旁边，在她左侧半步处跪得笔直。他高大的身躯将戴曦烨往身后藏了藏，抬起头来，坚定的说道：“此事并非一人所为，是晚辈在东水山涉险，阿烨妹妹不忍心才出手相助。若是您执意要惩，那就罚我吧！” “凌霄，你……”夏择凌吓了一跳，作为龙虎山少掌门按理说不应该跪其他门派的掌门。其他人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要我说，孩子们有血性是好事。”坐在最末席的老钟突然开口，“总是守着繁文缛节，罚了自家人，那谁还肯替咱们玉祈府卖命。再说了，这次东水山事了，地府联军的符节不还是乖乖的给咱们送回来了，烨丫头和凌霄小子这是立了大功啊。” “老钟说得有理。” 其他人纷纷为此表示赞同。 戴曦烨却觉得更怪了。钟北郗向来嘴笨，啥时候能说出这么漂亮又有条理的话来？ “抬起头来。” 老掌门的声音裹着威压劈下，戴曦烨颈后的碎发无风自动。她看见凌霄紧绷的下颚线，看见夏择凌捏紧的拳头，最后撞进那双眼睛。深褐瞳孔里浮动的，不是预料中的震怒，而是......欣慰？ “过来。”宽阔的手掌突然伸出，凌霄伸出胳膊将戴曦烨护在身后，紧张的神情想要再替她辩解些什么。 老掌门的眼神分给了凌霄一瞥，却带了些许意味深长的味道。戴曦烨的身躯忽然不由自主的往前迈去——是老掌门的内力控制了她。 绣着鹤唳九霄图的广袖拂过她手背，老掌门竟拉着她坐在了主座右侧。这个位置向来只有掌门或是代掌门才能坐，可此刻却浸着她的气息。 满殿哗然。 这一举动，无非是向全山门上下昭告了她戴曦烨就是下一任掌门的唯一人选。 盖在袖子下紧握着的两只手，戴曦烨分明感觉到老掌门掌心的那阵濡湿和轻颤。 师父他，似乎真的在为自己骄傲。 就像此刻紧紧握着她的手掌，看似在褒奖功臣，实则正将最后一股本命真气灌入她濒临崩溃的术脉。 “稳妥些，”苍老的声音化作一线传入耳中，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更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莫失前路。” 殿堂之上众人都松了口气。一时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破，几位长老纷纷打起了圆场。没人在意高台上的师徒二人在做什么，更多的是不敢。 这股真气力量太过雄厚，戴曦烨一时之间承受不住，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她好像看见十二岁那年正式拜入正清门的典礼。也是这双手替她扶正歪斜的桃木簪，那时师父说，玉祈府的冠冕不是荣耀，是棺材钉。 绝地她躺的够久了，这一刻她该追求荣耀。冰凉的运气之下，未愈的伤口正在渗出温热液体，顺着经脉缓缓爬行，像一条迟到了二十年的眼泪。 第101章 无怨无悔 怪。 太怪了。 戴曦烨躺在梧桐树下，晒着太阳吹着暖风，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想着问题。 她来这个幻境已经快一个礼拜了。梦里的玉祈府处处透露着祥和安逸的气氛，但这份太平之下是按耐不住的诡异。 似乎每个人都跟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本该严厉的老掌门竟然会给她疗伤甚至当众嘉奖她，一向寡言少语的凌霄皮下竟然是这么调皮爱犯贱，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夏择凌居然懂什么是分寸，甚至有了些世家贵公子的风范。张灵玉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但据师门的人说，他佛理课没达满分，闭门修学去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最要紧的还是贺御川那老子，明面上乐意打压戴曦烨，怎么到了半夜还给自己门缝里偷偷塞补品呢？ 玉祈府集体见鬼了。 其实也对，她现在天劫没渡过去，应该是死了，所以他们是真见鬼了。 搞不通啊。 戴曦烨心烦的啧了一声，打算翻个身稍眯一会儿，却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头。 “谁！” “咱们大小姐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我在这儿看你半个点儿了，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爽朗的声音随着春风拂来，戴曦烨扯掉蒙在脸上的外套，瞪了夏择凌一眼。 “怎么了又，不是不待见我吗？看我干嘛。” 夏择凌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去。回头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到底是谁不待见谁啊。” 戴曦烨撇了撇嘴，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这样好的阳光，叹了口气：“我在想怎么回去。” “回哪儿？” “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夏择凌无助的闭上了双眼：“又开始了。” “我说真的，夏择凌。”戴曦烨的身子往夏择凌那边靠了靠，“你不觉得大家现在都很反常吗？凌霄之前那么不爱讲话的一个人，现在天天跟咱们犯贱，还有我哥，你敢信吗？张灵玉都开始读书学习了，母猪都能上树了呀。” 夏择凌幽幽的看着她，“……你比起他们来更反常。” “人之常情啊，我能和七年前的我一样吗？”戴曦烨两手一摊，“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说要真找到一个没什么变化的人，那他会不会就是破局的关键？” 夏择凌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不能是东水山浊气把你的脑子给淹坏了吧，怎么张口闭口的都是怪话。”夏择凌喃喃道，“实在不行让你四哥带你上龙虎山看看吧，别的不说先把脑子治好……” “打住吧你可，那凌霄能是什么好东西。”戴曦烨一摆手，“到时候把你卖了咱俩还得给人家数钱。” 夏择凌眉头一挑，眼神中带了一份调侃的意味：“我倒是发现，你自从地府回来，就对凌霄怨言颇深啊。” “你让他关起来大半个月试试呢。” 夏择凌一惊：“你让他绑了？！” 戴曦烨一不小心顺嘴说出来了，啊了半天，也懒得解释，嗨了一声，“反正都以后的事，不是现在。我是说那意思，以后凡事都多个心眼子，别什么都那么好信。” 夏择凌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是第一次从戴曦烨的嘴里听到这种话，虽然现在她满嘴跑火车，但起码这是句实在话。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来顺了顺她有些乱的短发。 “嫁了回人长大了，净说些大人话。”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顺便踹了他一脚。夏择凌倒是乐呵呵的拍了拍裤子，一把拉过戴曦烨搭在她的肩上，“这几天闷坏了，走，哥带你下山溜达溜达。” …… 朱雀大街的灯笼阵列如赤龙蜿蜒，映得青石板浮着一层暖金。护城河对岸突然炸开一蓬金丝菊，千万道流苏垂落水面，惊起群鸟掠过她怔忡的眉梢。 “当心。”夏择凌的胳膊笼住她肩头，带着薄荷药香的手掌挡开推搡人群。夜市百戏棚里钻出个举糖人的小孩儿，险些糊她裙子上。 满城都在等十点过后的烟花大典。街上表演者装扮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铃铛响过西市牌楼，波斯毯上滚着瑟瑟宝钿，酒肆檐角悬的琉璃灯晃碎波斯葡萄酒的紫光。 戴曦烨数着周围盘旋的龙灯，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丝绸撕裂般的清啸。 三十丈火树在夜幕绽开翡翠星雨，朱雀门阙楼上爆出银红牡丹。夏择凌将妹妹护在臂影里，看她瞳孔里盛着破碎的银河：“今年上巳节办的好啊，比去年有意思多了。” 戴曦烨抬手捏住一片残花，指尖陷入牡丹花瓣。随后她松开手指，花片随着吹拂而过的晚风消失在夜幕中。 “长安牡丹，开败也要落在自己的根上。” 夏择凌垂眸，她这是想家了吗。 “火药能烧毁城池，也能点亮星河。”夏择凌接过另一片揉皱的花瓣，指腹轻轻的抚平上面的褶皱。又一簇烟花在城楼炸成金孔雀，羽光照亮过他眉间旧疤，“你看今晚满城星火，可有一粒光记得上一刻的硝烟？” 护城河漂着散落的牡丹花瓣，与崭新花灯交错成轮回的波纹。戴曦烨忽然读懂张灵玉这些年为何总在药圃栽种昙花——那些在子夜盛放的皎洁，原是用最深的夜熬出的光。 他没有顾清秋的能耐，也没有戴曦烨的手段，更没有凌霄的权势滔天。张灵玉是在用寻光的方式来拯救自己。 算上死去的夏择凌，他们二代五子，真是没有一个善存之辈。 时刻刚过，终章的烟花腾空时，整条星河都倾入长安。十万朵紫云罗在穹顶流转成旋涡，夏择凌的剑穗突然坠地，他本想弯腰去捡，却被戴曦烨拉住了。 在夏择凌询问的目光中，戴曦烨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黑色的新剑穗。 “那你说，以后这条剑穗，会不会记得现在。” 夏择凌接过那条剑穗，眼睛却比今晚的灯火还亮，“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做的。” “凌霄前两天还嫌弃我那条穗子秃，哼哼……” 夏择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翻来覆去的摸索着。她轻笑，“那你可要一直带着，不能再用秃了。” “那必须的，就算把这俩刀砍断也不能丢了它。” “……”戴曦烨只是勾了勾唇角，没说别的。 “腰间刀鞘换了位置。”她忽然开口，看着夏择凌惯用的双刀剑鞘如今悬在左侧，从前老掌门教她习武时说过，利刃右悬是为拔剑向敌，左悬则是…… “是为防背后冷箭。”夏择凌指尖擦过刀柄，“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河面突然炸开盏莲花灯，烛火将戴曦烨的木簪映成血色。对岸酒肆飘来龟兹乐师的筚篥声，混着波斯商人叫卖的吆喝，却压不住她喉咙里滚了多年的疑问：“若那冷箭……来自至亲至交呢？” 夏择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换了个话题。“你可知上巳灯会为何定要放天灯？” 他摘去妹妹发间沾的花瓣，任夜风卷着残存火药味的碎金掠过指尖，“那些飞得最高的灯盏，总是最早烧尽自己。” “但我不想看着灯火焚尽！”戴曦烨皱起眉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要你当最高的灯。” 夏择凌忽然将刀尖浸入护城河，刀身映着残月碎成鳞片似的银斑。对岸飘来盏未点亮的莲花灯，他用剑尖轻轻拨转灯座：“你看这河灯若永不点燃，便能在水上漂浮百年。可它从檀木雕成那刻起，等的就是烛芯燃尽的刹那光华。” “我们正道子弟，生来就是为对抗邪恶的，不是为着人情世故而苟活于世。”夏择凌道，“为天道牺牲，算不得遗憾，那是一种圆满。” “阿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也能和我做出一样的决定。” 恍惚间，戴曦烨透过夏择凌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天命。她震惊于他的大义，竟徒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在夏择凌面前，戴曦烨居然那么龌龊。 她活到现在，清算敌人，竟然是为了对他的一己私欲。 但她错了吗，没有。因为他就是正道。 “欲行大仁，则舍小义。若是至亲至交为的是天下苍生，那么就算杀了我，也值。” 刀尖挑起的水珠溅到戴曦烨脸上，凉意惊得她抹了把脸。夏择凌笑了笑，这个话题太深重了。 “要非说遗憾的话，走到你前面去有些不甘心。” 戴曦烨嘴角微微一勾：“怎么？” “一想到以后你就缠着别的哥哥去，老子心里就不是味儿。但你要真先我去了，那我又会活得很痛苦。” 戴曦烨苦笑一声，“我也是。” “人要真死了，为着情为着理都可以，但是活着，为了别的真有些不值当。”夏择凌笑笑，“我们玉祈府的弟子心向大道，可千万不要被恩怨绊着脚。” “但对你，我更希望你无忧无虑的开心，心向大道的，有我和你四哥就够了。” 戴曦烨听罢，当真大笑起来。夏择凌有些不懂她笑什么，疑惑的眼神递过去时，戴曦烨止住了笑声，眼眶闪着晶莹的光芒。 “无怨无悔？” “那是当然。” 第102章 全力以赴 凌霄总感觉最近的小妹怪怪的，前些日子避着自己走，他以为是东水山的事情伤害了她，所以他一大早就去她的院子里找她道歉。 当他真的敲开了戴曦烨的门，对上那双惺忪睡眼时，缠绕嘴边的只有想和她说说话的念头，或许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从前她一向喜欢黏着他和夏择凌。 “刚睡醒？” 戴曦烨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昨天回来晚了些，夏择凌又给我吃了三份烤冷面，一晚上撑的都睡不着，临到天亮才眯了会儿。” 凌霄跟着她进了屋，把他随手带来的早餐放在案桌上，却发现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份早餐，还没动。 戴曦烨打了个哈欠，看着凌霄下意识一滞，顺手拿过他手里的那份放到自己面前，再把餐桌上的那份往他那边推了推，“估计是夏择凌早上来过带来的，一块吃吧。” 凌霄其实已经吃过了，但还是坐下来陪她再吃点。他偷瞄了戴曦烨一眼，好像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漠。但愿是他多想了。 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戴曦烨边吃边说道：“你什么时候回龙虎山复命？” 凌霄顿了顿，“什么时候都行，不急。” “那正好，不忙的话，一会儿和我去龙师大营遛一圈吧。” “不睡一会儿再去吗，我等你。” 戴曦烨摇了摇头，嘴里塞了个包子，含糊不清的说：“抓妖局的兵马已经打到渭水边上了，再不整顿就来不及了。” 凌霄眸色浓了些，心中自责更甚。抓妖局和玉祈府几十年来首次撕破脸，甚至都动了兵，龙虎山不仅保持中立，他作为少掌门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拉着她去地府解决东水山的事儿去了。 老掌门开那个庭会很大一部分是开给他看的，若非其他长老力保下戴曦烨，那日指不定就真的罚她了。虽最后赏了她，但背后深意，凌霄明白，老掌门是要他一个态度。 结合今日戴曦烨要去龙师大营，看来老掌门这次打算把兵权放给她，让她带兵去渭水同抓妖局一战。 龙虎山的态度老掌门要不得，可凌霄的态度还是能拿得住的。他要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站队戴曦烨，可戴曦烨正代表的就是玉祈府。 明抬暗贬啊。 不过凌霄也没有对抓妖局有什么态度，支持戴曦烨这种事，老掌门不用说他都会这么做。只是这样把他的势力摆到明面上，树大招风，是否对戴曦烨不利呢。 凌霄在沉思，戴曦烨同样也在琢磨。 上辈子渭水一战可谓惨烈，虽然玉祈府表面上赢了，可龙师几乎全军覆没，重伤根基，那八百弟子至今还关在西山大牢里。抓妖局败退太行以东，握手言和，可到底没伤及根本。 不打不行，过了渭水直捣长安，老巢到时候都得让一把端了。打的话又太耗本，江河日下就是从这会儿开始。 上辈子年轻没经验，加之后期高层断了供应，没有援兵，龙师可谓是孤军奋战。这次又变数太大，虽是幻境，但她不忍心再叫他们重蹈灭亡的覆辙。 看她失神，凌霄轻叹一声，给她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这次抓妖局来势汹汹，你师父又中意让你带兵，只是你虽功夫到位，但战场不比单打独斗，我担心……” “你都看出来了，别人也是心知肚明。”戴曦烨喝了口茶顺了顺，“老掌……师父决定的事情历来是板上钉钉。再者说，玉祈府多文臣，唯一的老将军夏家长老年事已高，张灵玉不修兵法，夏择凌又是个太激进的，现下还真是没人顶得上去。” “不过你放心，我没问题。”戴曦烨皱了皱眉，从她严肃的表情里看不出没问题。凌霄有些担心，但也只限于对她的关心，他道：“我倒不是担心你的能力，只是成王败寇，正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次兵败，你在正道的处境，可就难了。” 抓妖局当然会视她为眼中钉，玉祈府更是不会为她兜底，甚至把她当作挡箭牌丢出去。不过戴曦烨早就习惯了，她被玉祈府捡回来不就是充当这个角色的吗。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一下，看向凌霄。 “你以为我赢了就容易了吗。” 凌霄不经意间皱了下眉。 戴曦烨吞掉最后一个包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这浑水你就不必跟着趟了，夏择凌大概会被派去后备部队，你要是有心，就过去帮帮他吧。” 凌霄跟着她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 戴曦烨觉得他的反应有意思，很少见他能有这么呆的状态。她轻笑一声，“怎么，你不乐意？” 凌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戴曦烨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扬起一个微笑：“走啦，你慢慢吃吧。” …… 龙师大营四周的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旗面上用金漆绘制的二十八星宿图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戴曦烨的靴子踏过青石板，肩上佩戴的军衔熠熠生辉。 “坎位手诀慢了半息！” 士兵长的呵斥声传过来。东北角的训练场上，二十余名蓝袍弟子正在结阵，为首少年被这声呵斥惊得手抖，原本悬浮在阵中的符咒突然炸开，差点把旁边人的头发烧了。 “再来！注意安全距离！” “是！” 跟在戴曦烨身后视察军营的副将是位刚过不惑之年的军人，曾经是特种部队出身，半路出家拜入玉祈府门下，因为卓越的战绩破格提拔到龙师军营里工作。戴曦烨对这位副将颇为欣赏，和他配合工作颇为顺利，也在渭水一战中表现的十分出色。 副将姓林，名字早在出家时就丢掉了，和戴曦烨这个名字来的一样，夏长老给他取了个新名儿，林焕。焕然新生的焕。 “这批弟子入营不过三个月。”林焕低声禀报，“不过好在都是世家子弟，根基深厚，虽有时失误，但整体上来说能行的起符阵，不成问题。” 戴曦烨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螭纹，目光扫过校场边缘堆积的裂甲。那些被离火灼穿的青铜甲片正在鹰师弟子的咒文中缓慢复合，青烟裹挟着刺鼻的气息钻入鼻腔。 “鹰师弟子全力修复战甲和打造新甲，里面新添了防爆符和静定符灰，第一时间能对出现伤残的情进行保全，可以极大保证生存率。” “马厩现有战马八百六十匹，其中三百四十八匹烙着醒灵符。”林焕继续说道，远处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几名狼师弟子正在用银针为战马刺穴，受术的黑马突然昂首长嘶，眼瞳泛起琥珀色的光芒，蹄铁上暗红的符文明灭不定。 这些被强行唤醒灵智的战马能日行千里，甚至同术士有一战之力，但寿命不会超过半个月。 校场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她转身时，正看见两名佩剑弟子在演武切磋。其中一人剑锋突然软化如绸，将对手的兵器缠住三息——足够在实战中取人性命。 “腾花缠剑第七式？” 戴曦烨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她记得这一招式在当年，能修到第七式的弟子寥寥无几。年轻弟子们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潮红，但握剑的手已稳如磐石。 林焕汇报之音暂歇，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也不由自主的自豪了几分：“是，那一批的弟子是精锐组，练得足。” 戴曦烨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林副将军带出来的兵，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哪里哪里，大人过誉了。” 登上箭楼时，晨雾恰好散尽。戴曦烨望着下方错落的营帐，注意到每顶帐篷顶部的铜镜都调整到了特定角度。 “启禀大人，天罡组准备就绪！”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戴曦烨抬了抬手，转身时，十八名紫衣弟子已在楼下结阵。随着为首的修士挥动令旗，地面忽然浮现出巨大的八卦虚影。离位弟子同时割破手腕，血液汇聚成几条直线，悬浮在空中凝成红色河流，震位弟子剑指苍穹，云层中隐隐传来雷鸣。 当第三声雷响时，戴曦烨握紧了箭楼的木栏。她看见阵中修为最浅的少年嘴角溢出血丝，但结印的手势没有丝毫紊乱。云层裂开的瞬间，三十六道雷光精准地劈在阵外预设的玄铁桩上，焦黑的铁柱表面浮现出完整的雷阵。 “比上次演练快了十二息。”林焕递上记时的沙漏，底层细沙尚未完全漏尽。 “大人请看。”林焕突然指向兵器架角落。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铜剑正在发生奇异变化，剑刃时而透明如水，时而坚硬如岩。 负责锻造的老修士满脸烟灰，却掩不住眼中精光：“这是用五行精铁打造的灵兵，是整个雷阵的阵心，虽然每天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变幻，但扛抓妖局的重点进攻还是没问题的。” 戴曦烨注视片刻，突然拔剑划破掌心，在众人惊诧中将血滴在剑身。原本暗淡的铭文骤然亮起，得了纯阳之血，剑柄处的饕餮纹张开巨口，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金铁之气尽数吞噬。当光芒消散时，青铜剑已化作无形，隐匿在阵基之中。 “通知天罡组，即日起，用我的血起阵。” 戴曦烨甩去手上残留的血，赤金血触及地面瞬间，楼上的木板像是被融穿了几个洞。 楼下校场内因失血过多的天罡组弟子听见后，传来压抑的高兴。这些年轻的弟子靠着命硬用血来筑阵，血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挤，但就怕还没上战场就被耗光心血顶不住了。 兵不是用来消耗的，是要养的。 戴曦烨忘不了，当时他们用血肉在渭水之畔筑起的阵，至今未完全消融。 日晷指针指向巳时三刻，戴曦烨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整齐列阵的将士。晨光为他们的甲胄镀上金边，符旗在风中舒展如鹤翼。 当她举起令旗时，数不清的爆雷符同时升空，在苍穹炸开赤金色的矩阵。 雷鸣般的战吼声中，她看见那个早上失误的蓝袍弟子站在最前排，手中长剑已凝出三尺烈焰，神情严肃认真，像一名真正的战士。 第103章 爱恨与义 不出所料，戴曦烨视察龙师大营后，老掌门当天就将行军大权交给了她。紧接着她就从正清门搬到大营里去住，几乎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这也正是她和龙师被算计的地方。后备部队供应和前线指挥完全处于断联状态，而这时正逢山门祭祖之际，贺御川作为前任掌门的长子，每年到这时老掌门会将祭祀大权放给赤阳门，这正为他们提供了契机。 但以老掌门的角度，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这么重要的事情，事关玉祈府的至关利益，他不可能就此放纵贺御川出卖龙师。 这次她主动牵了凌霄这条线，他爽快地答应了；赤阳门那边没作妖切断双方联系，甚至把祭祀大权还给老掌门，理由竟是大战在即，不宜兴师动众，一切听从安排。 这下戴曦烨有些慌了。她知道这个幻境里的人都变得反常，可就怕到头来的结局也被轻易改变了。 如果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话，那么这个幻境存在的意义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阵清风刮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大人，夏老将军来了。” 戴曦烨回过神来，守卫抱拳话音刚落便退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夏长老就披着沉重的铠甲走进帐来。 “夏长老？您怎么过来了。”戴曦烨连忙站起身前去迎接，夏长老环视四周，最终将眼神落在戴曦烨身上，威风的气息缓了缓，道：“许久没来这边转悠了，过来看看。” “这段时间在军营里，不忙吧。” “还好，有不少副将在，不算忙。” 夏长老点了点头，转身往帐外走去。戴曦烨跟在他后面走着，听见他说道：“择凌那小子这次没选调去前线，心里堵得慌，想着凌霄在，他能高兴点。” “在后方多美的差事，有凌霄和择凌哥哥在身后，我们龙师还有怕的吗？” 戴曦烨笑嘻嘻的说道，夏长老轻哼一声，“就你这丫头伶俐。” 麦垛的阴影里浮动着细碎的麸皮，老将军忽然停在一袋开裂的粟米前。他伸手探进裂缝，金黄的谷粒从指缝漏下，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二十年前打北疆，我们啃了三个月树皮。”他捻碎一颗谷粒，“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探子没探清敌军烧粮路线？” “因为行粮官儿是我小舅子。”夏长老突然笑出声，眼尾皱纹里藏着狡黠的光，“记住，有时候最大的漏洞不在阵前。” 也有可能在身边人。 “夏老将军似乎意有所指？” “你说说看？” 戴曦烨略微沉吟，“我倒是觉着，表面万事皆利于我，但过于利，就是危险。” “我难以判断这次的结果是好是坏，竟然有些畏缩了。”戴曦烨自嘲一笑，低下了头，“他们说的对，我捡起了太多的是非恩怨，是我自己把自己局限在囹圄之中，反倒是迷失了方向。” 夏长老默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白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单一绵延的景色了。“我一直以为太过执着不是我的形容词，但没成想却活成了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苦难，而我却把苦难当成自己前行的动力，用苦难处世，只会越来越难。” 夏长老胡子动了动，“看来让你离开玉祈府，是对的。” 戴曦烨愣了一下，随即便了然。 “果然，您还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又如何，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命运不会停下脚步，所以前行的路叫命运。过去无法挽回，好坏都在下一个时间见真章。”夏长老道。“这场梦境，是当年你前往东瀛后，你师父用我和择凌的一缕残魂所造的妙义镜，你所看到的都是每个人最初的影像。” 世人皆爱伪装，以自认为最好的一面处世，怪不得这妙义镜里的每个人都和她认知里的不同。但总有不变的定数，那就是造镜之人的初心。 “我也常常守着这面镜子，在院中一坐一整天。”夏长老无奈一笑，“择凌死后，夏家一蹶不振，我都这个岁数了，不得不继续出面与正道共存，因为这是我作为玉祈府曾经的龙师大人，必须要担负起的责任。” “执着过去不是错，是有情有义。但因情义失大义，那才是错。”夏长老道：“你师父临终前，放心不下的一直是你，他害怕了。” 戴曦烨听到这里，荒谬地笑了。 “怕我被仇恨包裹一生，走上不归路？” “不，他怕你错过须臾的爱。” 爱？ 到现在戴曦烨都认为，老掌门打造妙义镜是为了唤醒她最后的忠心，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是藏北的血脉。他也知道从前逼的她太狠了，用枷锁是锁不住一个羽翼日渐丰满的成人的。 可用爱浇灌不出历经风雨的荆棘玫瑰，所以戴曦烨不怪任何人。她反而庆幸，能靠着残存的东西走到现在。 “爱很好。” 这是戴曦烨最后的评价。 “我既然选择玉祈府，正是因为这是我所坚持的大义。或许未来的道路上还会有迷茫……但这不正庆幸于还有您，还有很多爱我的人会指引着吗。” “每一个脚步都有它的意义，夏长老，您也和我一样，相信总会有一天，玉祈府还会东山再起的，对吧。” 如今阴阳界中人皆称玉祈府人皆犬子，风骨易折，早已失去千年大派的底气。看着外围弟子训练之声未曾停歇，抗击重振之心搏穿九霄。 任谁敢叫玉祈府败？玉祈府人皆英雄！ 他们有信心，那戴曦烨就没道理退。 “心底的疤痕难以抹去，但这一切就交给未来抚平它。”戴曦烨声音低沉，但总是会给所有人坚定的力量，“我近些年来漂泊在外，但心中的风总会吹回长安。有您和一众长老坐镇在内，我们同心协力，总不会叫玉祈府落于人后。” 夏长老望着戴曦烨，眼神中多了分敬意。 都是输家，但他们输的起，输的有风骨。他懂她的漂泊，她信他的忠心。 “老了老了，竟还能再见一回长安盛世，”夏长老呵呵一笑，走上前去拍了拍戴曦烨的肩，“丫头，也别太有压力。” “你的身后，还有我们这群老东西替你守着呢。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苍老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枯枝般的指节轻颤。戴曦烨点了点头，唇角已勾出新月般的弧度。 “夏长老放心。” 远山的云彩已经呈现撕裂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变得忽明忽暗。校场的土块隐隐约约在震动，顿时引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视线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尖锐。可那些不远处训练的弟子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这方妙义镜就要塌了。”夏长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他的眼眸中终于多了些色彩：“想要再见一见择凌吗，还来得及。”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将远山的大气与河流倒吸了进去。戴曦烨的发丝被狂风吹乱，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畅然的笑。 所有的分别都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第104章 欢迎回家 灵堂的白色绸缎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火在郭进廷红肿的眼眶里像是死寂沉沉的低落。他把纸钱投入火盆时，手指被烫得缩了缩，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往里添。 已经是第七天了。今天是她的头七。 当时叔衡背着她都已经到了藏北边界，扛完了最后一道天雷，元神还是消散了。肉身随着元神消失在旷野，只留下了一个小木盒。 当这个消息传到云山上时，没有一个人敢信。明明前一刻大家欢天喜地的收到了她要回来的消息，结果这一刻的人却折在了天劫上。 七日后，他们为戴曦烨立了衣冠冢，在凝华院设了灵堂。几人轮番为她守灵，尽管她的魂魄再也回不来了，但该办的还是得办。 小稔跪在棺侧烧纸，两只眼睛红红的，有些发肿。这些日子在云山上相处下来，戴曦烨就像她的姐姐一样照顾她。苏叆叇的额头抵在朱漆廊柱上，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鼻涕混着泪水流进唇缝，喉间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过日子，跑外面结个婚就抛下哥们儿了……”苏叆叇咬紧牙关自言自语道，“……戴曦烨，你真行。” 虽然声音低，但灵堂之上却听着一清二楚。郭进廷跪坐在蒲团上，眼泪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成串坠落，在地板接缝处积成小水洼。 萧血染的指节藏在袖口里紧握，指尖泛出青白。他盯着眼前的水晶棺，记得七岁那年也是这样扶着母亲的棺椁，棺里也是空无一人。记忆与现实在此刻重合，无形之中的痛苦狠狠的掐着他的脖子，甚至呼吸都是那么刺痛。他又失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性。 林寒站在萧血染身后，默默的承受着他情绪的宣泄。他刚入社会就跟着萧血染做事，林寒比任何人都清楚萧血染现在有多么内疚痛苦。戴曦烨帮了他那么多，也曾点亮过他的世界——更重要的是，她是为萧血染出头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不是他去玉祈府，如果他肯老实待在她身边不去地府，如果他肯第一时间去龙虎山救她…… 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郭进廷忽然猛地将额头砸向地面，沉闷的撞击声里混着喉间漏出的悲鸣。 “郭子！”张步瀛皱着眉头冲上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别这样，今天是头七，不能见血的……” “那又怎样，她也回不来了！” “那她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张步瀛抓住他的肩膀，双目猩红，“现在谁都不好受，你消停点儿吧！” “去你妹的，死的不是你发小是吧！”郭进廷卯足了劲儿推开张步瀛，“一个个的人前人后追着跑，真他妈落难了一个也顶不上去，都躲后面装怕得罪人的把式。” “你他妈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林寒和小稔生怕这俩人在灵堂上真打起来，连忙迎了上去劝架，混乱之中只有苏叆叇捏着手里的一块玉，不知在低声呢喃什么。 “要是你真的还在，就给个响儿吧，别吓我们了。” “嗯，是，这黄瓜是有点儿蔫巴了。” 灵堂里突然卷起带着沉香的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踏着月光归来的脚步声，以及那无比熟悉的声音。 扭打在一团的人愣住了，原本愣住的人却率先回头。 身着一身白衣的姑娘正站在供台边上，眼睛往供盘里瞅了几眼，从妙义镜里出来后有点儿饿了，顺手拿起根黄瓜啃了起来，又看了看摆在正中央的黑白照片，戴曦烨两眼一黑。 她刚走到红袖招行宫外时，一抬头发现，城门上挂满了白绫，满城缟素，还有散落的满地纸钱。丧礼办这么隆重，不会是圣魔主出事了吧，但又没听说魔道动乱，估计是哪个大家族走了人，她心下一紧，默祷节哀，虽然魔道之人不入轮回，但还是祝他早日往生极乐。 结果走进行宫之后发现，这是给自己办的，呵呵。你看这事儿闹的。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歪屁股坐到了台子上，又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还有些嫌弃：“这苹果也不新鲜，这照片选的更是奇丑无比！” 虽然在灵堂吃人供品坐人供台上又没素质且是大不敬，但这人不就是她自个儿吗，自己吃供给自己的没毛病。 “卧槽，鬼啊！” 戴曦烨：？ 苏叆叇惊叫一声站了起来，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戴曦烨看着众人默契的都后退一步的动作，嘴角一抽：“人死了你哭天喊地，真回来了又不乐意，搞哪样啊？” “我的吗，念叨两句还真管用……”苏叆叇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往前走了两步，“你……你是……人吧？” “我是你爹。” 对味儿了。 这是真的戴曦烨！ 戴曦烨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有惊讶，有激动，有喜悦，还有哭的更狠的。待它落到最后一人身上时，她却有些不明白了。 萧血染的眼神竟然有些让她读不懂了。不是 情绪，而是温度。他也同样在望着自己，恨不得往自己身上烫出个洞来。 戴曦烨举起胳膊来打算跟阔别已久的萧血染打个招呼，结果下一秒就被扑过来拥抱的张步瀛淹没了。 “是真的！有体温……不是幻觉吧。” 萧血染看着他们的眼神暗了暗。 戴曦烨快被他抱的断气儿了，用力的拍了拍张步瀛的后背，“快滚啊，老子要断气了……” 结果愈演愈烈，小稔也哇地一声哭着朝自己扑来，郭进廷更是张开双臂加入其中，苏叆叇也是苦尽甘来有了方向，顿时几人抱作一团，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流，戴曦烨虽感动这份情谊……但咱说实话能不能别把泪涕沾她身上。 只有萧血染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一片哀嚎声中，唯独他却转身离开。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依旧是那么沉稳有力。戴曦烨听着声音穿过自己的身边，直到林寒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连忙追了出去。 萧血染这是什么意思？ 戴曦烨甚至腾不出时间来思考，就被郭进廷的喊叫声打断了：“戴宝啊……你真吓死我们了啊……下次能不能事先给个准备啊……” “呸呸呸！哪还有下次，再也不会有了！”小稔急的跺了跺脚，“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一定是平平安安的！” 戴曦烨会心一笑，抱住了小稔。 “一定。” “砰！” 突然一声炮响惊醒了众人，今夜的声音属实是有些丰富多彩了。只见张步瀛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筒彩炮，拿起打火机砰地一声点燃放了出去。 硝烟味在四周弥漫开来，他们的声音有力而生动。 “戴曦烨，欢迎回家！”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爱她，她不是孤单一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角落里，有爱她的人们等她回家。 第105章 伺机而动 戴曦烨终于在阔别数月后回到了凝华院，当她真正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一颗奔波漂泊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手边的木盒攥在手心，这是凌父当初给她的东西，但经历了那场梦境后她便知道，这正是妙义镜的容器。在魂飞魄散之际这盒子偏偏从她怀里掉了出来摔开了，倒是算无形之中救了她一命。 那镜中还留有夏家爷孙俩的残魂，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幸亏这次戴曦烨在妙义镜彻底坍塌前冲了出来，没叫它完全消散，还有能修复的余地，这就足够了。 只是这木盒怎会在凌父手里？莫不是他还知道什么？ 戴曦烨越想越精神，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也跑丢了。 窗户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淌过窗棂时已化作银霜，轻轻覆在戴曦烨散落的乌发上。叔衡不知从何时起出现在她床头的窗前，静静地不知在等待什么。 “大小姐。” 他突然轻轻的唤了一声。 戴曦烨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 叔衡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瞳孔，他背靠在窗户上，魁梧的身材将洒落的月光遮住了大半。他轻叹一声，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过的有些磕巴而已。” 叔衡看她抿了抿干瘪的唇说道，转身走进屋内，从一旁倒了杯水端给她，戴曦烨坐起身来喝了几口，对上神情难以言状的叔衡，她扯了扯嘴角，沙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叔衡张了张嘴，但并未发出声音。良久，盯着戴曦烨把水喝光了，才接过水杯放回去，叹了口气。 “大小姐以后不要抛下我了。” 戴曦烨抬头，望着叔衡，眉眼弯了弯：“我怎么会抛下你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叔衡回头，看着戴曦烨强装笑容的样子，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思虑再三，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之前你豁出命去保大少爷，是因为他于大小姐有恩。而我追随大小姐，是因为你同样于我有恩。” “大小姐，你的命很贵，不应该作为博弈的筹码。” 戴曦烨不语，平静的望着黑暗中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叔衡眼底闪过一丝苦楚，他低下头去，假装拾起月光。 “红袖招我们不可能待一辈子的，我们终归还是会走出去。”叔衡道，“魔道的变数已经是个开始，往后的路，大小姐可要惜命的走。” 戴曦烨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那是当然。” 她每次都会哄人，但每次又都做不到。其实大小姐也很讨厌。 “你刚才说……魔道怎么了，难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戴曦烨的洞察力一向很敏锐，她这么一问，叔衡自知说漏了嘴，什么都瞒不过她。 “倒也不一定是出事，只是反常得很。” 叔衡又往杯子里倒满了水，有些烫，便敞口放在一边晾着。 “当初公子血染带着您的肉身从长安回来，刚开始安置在云山，这件事刚开始没有任何人知道。后来他找上我，问了我很多关于你过去的事情。” 戴曦烨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你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他在我这里没问出来什么，自讨没趣的走了。”叔衡道，“再后来，他突然让我去趟龙虎山，告诉我大小姐有难。” 戴曦烨眯起了眼睛，将过去的事情连在一起：“所以，他一直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跟着她去长安，在玉祈府和凌霄针锋相对，故意激怒凌霄以至于他造出地府丑闻，刚好他萧血染就选择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去了地府，惹的戴曦烨白挨了一顿地府酷刑。 后来张灵玉明明要回京城，临行前和萧血染聊了一番后却径直上了龙虎山，戴曦烨不放心跟了过去，然后就被咒怨控制下的凌霄关了那么久，而后又替凌霄封印了最后的咒怨…… 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双手指引着，那这双手的主人，就是萧血染。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剑指龙虎山，但他也明知道戴曦烨就算恨也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可他作为一个魔道重臣，正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对自己毫无好处不说，还招了一身嫌。 叔衡点了点头，“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你还在玉祈府不会再回来，圣魔主更是因为他没有把你带回来而对他不满。听郭公子说，他从前每周都会去首府开会。但他从长安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云山行宫。” 被革职了？这可不妙。 戴曦烨蹙起眉头，为了救张灵玉她已经把圣魔主得罪了个遍，要想再在红袖招待着，那可全靠萧血染这棵常青树了。现在倒是好，他倒了。 怎么可能，萧血染这类型在魔道里厮杀混大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被边缘化呢。一定是有更深的意图，这也就是叔衡为什么说反常的原因。 其实也不难猜，萧家的势力更多的是在首府盘根错节，如今首府的局势更是因为她戴曦烨的出现而变化莫测，他当然不会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一方面和首府权贵斡旋，另一边再把赌注下到自己这里。 戴曦烨要想在这里翻身，只能靠着萧血染这条明线，他扶持她在藏北站稳脚跟，她做他扶摇而上的乘风。这是在给她抛出一条绳子，引得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戴曦烨眯了眯眼睛，萧血染当真是条狐狸。她可以主动和他结交，但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可不好受。她不喜欢这样。 “首府那边有消息吗。” 叔衡点了点头，“那边的关系比这里还要复杂，圣魔主的五个儿子里，属老三最为得势。但常年被老大用长幼尊卑压着一头，而且老大的威望也属于他们几个里面最高的。只不过老大腿瘸了，老二缺心眼，老四没母族，老五……” 叔衡突然停下来，戴曦烨抬眸瞥了他一眼：“老五怎么了？” “应该……应该是……大小姐的……父亲。” 戴曦烨：…… 那就明白了，她爹又不在藏北生活，首府四个儿子里也就老三能凑合看。叔衡接着说道：“萧家在首府算不上数一数二的贵族，但目前来说攀附着老大家更多一些。前几年萧血染接手了萧家，看样子是往老三这边靠的意图更大。” “毕竟老大是个瘸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继任不了大统。”叔衡道，“如今大小姐继承了玉祈府，位列正道统领，更不可能了，所以老三是目前唯一的人选，有他兜底，萧血染才会有恃无恐的退出。” 听到这里，戴曦烨反倒笑了起来。 “只不过老三太为张狂，实在是难以担当大任，所以萧血染会留在这里等你，多半是觉着圣魔主立储的风向，不完全偏向首府。” 首府向来看不起红袖招这边的势力，一个贵族界一个魔道确实难以融合。但圣魔主是两方的首领，缺少一个能负责的起两边的继承人。论阴阳界，老三的资历没有戴曦烨深。 可首府那边的贵族呢，戴曦烨又没接触过。萧血染争的，无非是老三手下控制红袖招的权，或者是戴曦烨管不了的首府。 倒是个聪明人。但这么做，他有没有考虑过老三和她都不是好招惹的？ 虽然没接触过老三，但他们家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些我知道了。”戴曦烨收起笑意，叔衡总感觉她的微笑下面隐约藏着些怒意。她明明可以很好的在正道交接的过程中独善其身，却被他横插一脚落得个这样的境地。违背婚誓的天惩还没来得及降下，这说明她和凌霄的缘分在祖师爷那边还算数。天劫算是过了，但过的实在有些作弊，几十道天雷劈的她散了不少修为保命，所以现在她还没到天仙境的地步。 也就是说，到时候修到天仙境，还得重新历一次天劫。 好命苦啊。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玉祈府稳住了，凌霄处理好了，龙虎山和玉祈府之间的关系总算破冰。她对过去的执念减轻不少，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把所有的怒火都放在萧血染身上，实在是不太公平。 戴曦烨眼眸一垂，前面的日子不是云山上管着，抓妖局的插手着，就是圣魔主那里盯着。心想正是好时机，她问道：“我临走前托给你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叔衡抬眼往院外看了一眼，没人才放心说道：“前些日子给西域那边的旧友递了封信，按道理不出三日就能收到回信，只是到现在也没动静。” “是出什么事了？” “正是。”叔衡正色道：“我不放心，就偷偷去北疆看了一眼，结果还没过昆仑，就被那里的山神拦住了。” “昆仑山神？”戴曦烨皱了皱眉，“他都出来拦你了，看来事情不小。” “山神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所以特地让我折返。具体原因他不便明说，便让我带封信来给你。” 说罢，叔衡从书柜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戴曦烨，“看山神的眼神，我总感觉跟这次的变故脱不了干系。” 戴曦烨拆开信，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说？” “山神提及玉祈府，他总是若有若无的回避。似乎是早就知道老掌门的丧讯？还是……” 戴曦烨不语，皱着眉看完了这封信。良久，她才抬头，看向叔衡，道：“你说的没错，这正是咱们要找的人给我写的信。” 叔衡一愣，眼里随即散发出满是希望的光芒，“那大小姐怎么还这副愁容？” 戴曦烨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旁的打火机将信烧了，道：“信上说，北疆地下镇着的上古凶兽，月前失控了。” “失控了？” 戴曦烨点点头，“这头凶兽是十几年前师父在那里镇压的，如今师父不在了，凶兽多多少少能感知到，所以直接爆发了。” “尽管法阵没有消失，但十几年无人问津说到底也不如之前那么厉害，他作为玉祈府外宗的法阵师，出头顶上去了。” 叔衡面色一惊，“他……连老掌门都要费一番功夫下法阵的凶兽，他一个外宗子弟怎么顶的了？” “可别小看这个人。”戴曦烨说，“许祭虽然是外宗，但跟了个厉害的云游师父，带着他走南闯北，还真修下了大的。现在除了正儿八经正道大派的高手，民间先生里搞法阵的，属他是头一名。” 玉祈府外宗子弟放在民间来说，那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许祭这个人的实力早已超越外宗水平，甚至跟四大门派的翘楚也不相上下。法阵本就高深莫测，高手更是难得。抓妖局五次三番挖他的墙角，可就是挖不动，阴阳界的都看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一个强者非要甘心做一个玉祈府的外宗弟子。 其实戴曦烨也不明白，但无非也就两点，一是玉祈府对他有意义，可能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跟自己一样对这里有执念；二是他对玉祈府有图谋，总想是要图点什么。 但是她不在意，她对许祭也有所图。信上说，他诚邀自己去北疆坐镇，替他守好最后的净土。事后定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完美的呈现出来。还给了一串地址和一笔丰厚的报酬，但前提是到北疆才能折现。 这下给戴曦烨整笑了，不愧是玉祈府的人，这副做派实在是门派传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凶兽作乱而已，他作为玉祈府的人，也理应出面镇压。”戴曦烨解释道，“只不过能让山神出面，还有许祭如此托付，恐怕事情背后没这么简单。” “那要怎么做？” “这事急不得，且先看那边什么动静吧。北疆对于正道可是至关重要的位置，抓妖局定然不会放过的。” “我们这边先稳定了圣魔主再说吧。”戴曦烨叹了口气，“红袖招不见得有多安静，最近你也盯着些首府那边的事，毕竟他的老巢不在行宫。” 叔衡颔首，听明白他所说的是谁，“抓妖局那边放心，一直盯着，首府那里有玉祈府的旧臣，也是自己人。” 戴曦烨点点头，“等首府自己忙起来无暇这里之际，我们再伺机而动。” 叔衡听懂了戴曦烨话里的指示，连忙应下。 “是。” 第106章 达成结盟 戴曦烨站在云山行宫门口，被两座雕塑镇得一时无言。 怪不得萧血染总是给人一种阴森的生人勿近的感觉，他真是走哪儿都偏爱收集些这阴气重的东西。 她一觉醒来，总觉得还是得和萧血染打个照面。他那个人自己还算了解，只要你不跟他说，他是到死都不会先你一步，更别说坦诚了。戴曦烨真是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了，但也没辙，说什么也得硬着头皮上。 侍卫看见戴曦烨来了，似乎是早有预见，他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客气的把她引至最深处，越过弯曲狭长的小道，方正套着方正，倒有点天罗地网引着入洞的意思。 戴曦烨在这座小院儿里见到了萧血染，他正坐在石桌前与自己对弈。 一身黑色褂衫搭配着看不清的神情，戴曦烨觉得此男有些陌生。平日里很少见他穿深色的衣服，虽然表情也没多客气，但至少没有今天给人的感觉这么阴沉。 清晨的寒风格外萧瑟，戴曦烨看见了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怎么不在室内下？” 戴曦烨坐到萧血染对面，瞥了一眼萧血染专注的神情，道：“这局不好下，让我试试。” 啪，他的黑子落下，力度不轻不重，可落到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 不说话？ “生气了？”戴曦烨一边说话一边落下白子，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还没生气呢，他反倒是比她摆谱摆的快，谁懂。 啪。 萧血染的黑子落在最角落，远离了戴曦烨下的那颗白子。 这是在表示肯定。 戴曦烨紧追其后，白子追到他上一步棋身后落下，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啪。 萧血染的黑子贴着你方才落的白子而下。 这是在提出疑问。 “远在藏北也能帮忙处理千里之外的琐事，我很是感动。” 萧血染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这话里夹枪带棒的，实在听不出有多想感谢他。 “琐事？” 萧血染终于开了金口，戴曦烨抬头，撞见他那张略带戏谑的表情，“确实。” 她都能轻而易举的跟别人结婚了，看来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的确不值一提。 戴曦烨从那张比哭还吓人的笑脸上读出他更不耐的情绪，心里一沉：他奶奶的，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戴曦烨不会哄人，现下她气的只想把这棋盘掀到他脸上去，让他再下。 二人对峙总有一人先崩不住，戴曦烨率先打破僵局，一只手掌不由分说的盖在棋盘上，萧血染挑眉，欠揍式的询问她怎么了。 “不要跟我在这儿打哑谜了行吗，我到底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萧血染收回视线，一颗棋子下到她的手背上。 “我本以为你会先生气。” 戴曦烨被气笑了，也不否认：“这是你的意图？” 萧血染没说话。他知道戴曦烨如果没死的话一定会来找他兴师问罪，毕竟以她的脑子一定会猜出他就是背后推着她往前走的人。他知道戴曦烨向来行事不会放过自己，但没想到竟然能为了别人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她大概现在真的很恨自己，他宁愿戴曦烨现在给他两刀，也不愿意看见她试探自己。 一旦开始试探，那就是走上了另一条路。 “我若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你信吗。” 戴曦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经典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他有些堵。 肯定不信。 他没想到戴曦烨会为了他去地狱受刑，更不会想到张灵玉真的会去龙虎山问个真相，反倒是逼得凌霄囚禁她。 张灵玉被绑这件事他有所耳闻，萧血染的本意是借着这件事离心圣魔主和她之间的关系，随后跟着她去长安，让戴曦烨在玉祈府顺利继位，好平衡三王爷的势力不至于一下子被冲垮。但事态发展下去似乎不由得他控制，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玩脱了。 他的眼眸落到戴曦烨左侧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一道黑紫色动脉暴起，那是天劫给她留下的痕迹。 她这次真的受了太多的苦。 萧血染呼吸一紧，像是被针刺穿透一样。他竟然这么在意失去她的信任。 可戴曦烨向来不信任何人，又谈何失去呢。 但就是痛。 戴曦烨突然轻笑一声。 “你和他一样。” 萧血染知道这说的是谁。 “那我要说我不生气，你信吗。” 他也不信。萧血染这个念头蹦出来，心底也苦笑了一下。 原来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信任。都站在自己所认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说白了，他们都是精致的利益至上主义者。 两个披着羊皮的狼坐在一起，竟然妄想通过信任一起前行。未免有些太痴人说梦了。倒不如拿出些两人都想要的东西。 “我扶你坐上首府第一权臣之位，你替我扫平其他障碍。”戴曦烨拿开手掌，将那颗黑子落到自己这边来，“我要的是一心一意。” 萧血染眯起眼睛，好霸道的女人。 “戴掌门何时对魔道有了兴趣？” 戴曦烨的眼神注视着他，没说话，但其中的意味深长。 “你的心思又不在魔道，有权有势，可比跟着那帮子人算计我，更有意义。” 萧血染内心一跳。 她看出来了，而且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揭开他的真面目。 爽。终于有人能看透他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魔道如何，他想要的，只是满足自己一己私欲的物质和利益。无关立场，萧血染只想站在顶端，俯视众生。 他享受这种成神的感觉。 没有方向，这很危险了。但戴曦烨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暂且和他狼狈为奸。 萧血染从未做过这么坦诚的合作，还是跟正道的人一起。他明白戴曦烨要的不是权力和地位，这些滋味她早在之前就已尝遍。她需要的是一处能容得下她的天地，更好的让她在以后挥斥方遒。 正好只有他的世界能容得下她，只有她能在权力场的空间带着他往上爬。 一只被困牢笼的狐狸和一条无处容身的毒蛇，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血染低头哑笑，他好像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也罢，这样才会走的更长久。 “过段时间，神宫有事，三王爷会来这里。” 这是同意了。 “郭进廷近日与神宫走得近，”萧血染继续说，“该怎么办，你自行安排。”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将手里攥着的棋子一股脑儿的丢进盒子里。看来红袖招她待不了了，她下一步要走到首府去，而神宫正是她过渡的条件。 既然有结果，那她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戴曦烨微微一愣，随后双肘支撑在棋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啊。” 萧血染看着她。 “不要拿我的人做筹码。” 她的眼睛雪亮，但藏匿不住的是浓浓的警告之意。 “你呢？” 萧血染垂眸思考，他其实没想好。他才是孤身一人，其实没比戴曦烨好到哪里去，甚至还不如她——身边根本没有那么多能让他重视的人在。他曾经或许有，但现在不应该有了。 萧血染叹了口气，想到这里大概就是他想要的，语气依旧淡漠：“不要拿你自己做筹码。” 戴曦烨眉头一挑。这算关心？她忽然又想到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落寞的背影，眼神中也算是有些悲伤的情绪。 不是，应该是怕她真死了，这份孤注一掷没有回报吧。 戴曦烨想到这里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死，不然这也太没有契约精神了。” 萧血染无奈地看向她，良久，才重新执起棋子。 眼看戴曦烨就要起身离去，他忽然开口道：“我这盘棋被你乱了。” 戴曦烨转身看向棋盘，刚才拍的时候有点用力，棋盘中央裂了几道口子。 戴曦烨灵光一闪，棋盘看起来还挺贵的，这小心眼儿不会让她赔吧？ 萧血染见她不动声色，抬头看了她一眼，“陪我下完。” 还好只是陪玩不是赔钱。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是消遣时间了。她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几局下来，二人无关胜负，能看得出棋术相当。没想到萧血染这个人看起来清冷儒雅，但下的棋却是杀气十足，每落一子就像在棺材板上钉钉子似的。 这么大的火气？谁惹他了。笑一下算了，让让他得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这么宠他？ 萧血染也察觉到她软了几分，冷哼一声，又是狠狠的一声“啪”。 戴曦烨无奈，他好像更生气了。 第107章 欠个人情 藏传神宫开了盛会，一些中原慕名前来的僧人选择住下清修，一时间神宫内外成了半封闭的四角天下，也失了几分往日神秘的氛围。 但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苏叆叇这丫的不省心，非要缠着郭进廷也过去凑热闹，这一走就是好多天，现在还没回来。 戴曦烨以为是圣魔主借神宫的手扣了他们，对她以示惩罚，结果发现云山上那位也没动静，这才想起他那天说过的话。 该怎么办，她自行定夺。 叔衡也陷入了沉思，只是一味的认为是圣魔主的手笔，还在思考抓了他俩有什么意义呢，俩人加起来还不一定打得过村口那看门房的老大爷。 话糙理不糙，不对，这话也不糙，起码说的对。叔衡想的也不错，圣魔主肯定盯着这边呢。 “眼下都知道青丘太子跟着咱们，他们应该敲打我们才是，却偏偏带走了两个最没存在感的，这实在是给我们拉警报呢。” 无非就是这些，戴曦烨既领了玉祈府掌门一职，身在魔道也是要受制于他，是为下马威。 叔衡心里不是滋味，“大小姐好不容易平定正道那边，怎么就还要……” “本就不是那自由的，又何来尊严一说呢。”戴曦烨淡淡的说，“人在屋檐下就夹着尾巴做人，点亏不吃可活不长久。”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我也没心思计较那些了。” 叔衡嗯了一声，戴曦烨刚刚坐上玉祈府头把手的椅子上，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稳下来，不宜跟魔道起了什么冲突。叔衡一直待在凝华院，上面的态度也没针对他，想必是就这么过去了。 “那苏叆叇他们……” “赶明儿去神宫问问，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儿，就得让那老头儿知道。” 叔衡不解，不是刚才才说了不计较，但看着戴曦烨胸有成竹的模样，大概她心里早有了对策。 一开始他们都让魔道牵着鼻子走了。若说将戴曦烨逼进魔道那还有原因，可郭进廷一个普通人卷进来又是为何，还偏偏做了公子血染的徒弟。 这层羁绊，现在她不知道，但不影响。 …… 戴曦烨近来卧床养伤，这拜访神宫自然就是叔衡的工作了。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妖，他对藏传神宫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这座历经几千年风雨的神宫如今屹立依旧，藏佛教的源头就在此地，一般的妖魔鬼怪别说是进去了，连抬头看一眼鎏金牌匾的勇气都没有。 可叔衡不一样。他乃是藏北地界的一方妖王，平生修唯善得道，几百年前也曾受过住持的点拨，这神宫的法阵自然对他不起作用。 昨晚戴曦烨同他嘱咐过，当代住持与解放前救人民于水火的活佛上僧是同一个，法号虚空，统领藏佛教一众弟子于神宫修行不知岁月，对藏北的宗教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可见虚空大师一面难如登天，更何况叔衡还是个妖，不被没眼色的东西误会了就算幸运。正当他苦想之际，一道金光冲他背后袭来。 叔衡敏捷，一个翻身便躲过了这道偷袭。 那道金光被他躲过，劈在了不远处的一面石墙上，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叔衡双眼凌厉，扭回头去看向源头，可什么都看不到。 能欺瞒过他叔衡眼睛的不多见，这儿不愧是藏传神宫，果真是卧虎藏龙。 “在下叔衡，曾有幸受教于此。还请法师略施薄面，求见住持大人。” 叔衡这话说的体面，可对方并不领情。见对方毫无现身之意，又想起戴曦烨的嘱托，便头皮一硬，大声高呼：“在下受玉祈府掌门所托，有要事与住持大人商议，还请法师通融。” 话音落了有一阵了，对方还是没有动静。 叔衡又往那里瞟了一眼，或许真的没人？他疑惑的转回身去，正准备另寻蹊径，那道金光却又再次朝他后背袭来。 与上一次的不同，这次的明显带了三分戾气！ 叔衡连忙转身躲过，那道金光砰的一声再次撞上石墙，顿时化作碎末飞溅开来，叔衡不禁眉头紧锁，暗道一声不妙。 “青丘太子曾到访神宫，数日未见踪影。法师若不肯相助，何苦如此逼人。” 叔衡闷哼一声，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或是直接忽视了金光的警告，继续往神宫深处走去。 “太子失踪，与郡主何故。” 一阵空灵，直击灵魂的声音在空中飘荡而来，带着几分深邃，“我教从不涉及正道之事，妖王还请自重。” 叔衡眼神一冷，“太子于此处失踪，更是与魔道脱不了干系，法师此话，叫人难以担待。” “太子与掌门大人素来要好，此番在你神宫接连失踪，只怕是要尔等自重！” 敢对藏传神宫说出如此狂妄的语气，放眼整个阴阳界的妖魔道没有第二人了。那处似乎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让他来吧。” “是。” …… 夜半，凝华院。 入了冬的藏北爱刮寒风，是那种刺骨的寒风。贵妃榻不能在外边躺了，便叫外头巡逻的侍卫帮忙抬进了屋内。此刻戴曦烨正歪在贵妃榻上，旁边靠着暖炉，手里捧着本书，正津津有味的看。 眼虽然看着书页，但心却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她向来爱这样子思考问题，用张灵玉的话说，那就是顺便装逼。 叔衡方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住持大人虽然面见了他，但意思很明确，不愿意插手阴阳界的内斗。虽然没告诉地方，但虚空大师还是给了他们一件大衣，正是郭进廷那晚留宿时丢下的外套。 神宫已经尽最大可能给她线索了，她不能不领情。但以戴曦烨的能力，就算不用外套上的气息也能找到他们的方位，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叔衡不明白，戴曦烨为什么要来这一出。 “让你去也是跟神宫有个交集，免得日后有什么事情，倒显得我们不会事了。” 叔衡一愣，“这个交集……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人和人的关系都是麻烦出来的，表面上我们欠了他们一个人情，可也为我们以后有联系打下基础嘛。”戴曦烨目光不曾挪动，“给你下马威你也没受着，够让他们猜一阵子了。” 叔衡擦着桌子，道：“那住持的意思想让你去和他面谈，我随便找了个借口给搪塞过去了。” “应该的，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我出面的事情，他们敢给你下马威，我也没必要太认真的给脸太多。” 叔衡嗯了一声，戴曦烨又问道：“有多少人看见你了？” “都是些中原来的僧人，还有极少几个香客，但瞧见穿着不俗，也算是碰上好时候了。” 戴曦烨嗯了一声，抬手翻了一页，问道：“我不在的日子，红袖招来了什么人吗？” 叔衡仔细想了想，才说道，“除了神宫办的盛会有人员往来，也就是圣魔主回首府，但留下了一批人。” “什么人。” “圣魔主的三儿子，当今的三王爷。” 果不其然。老三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冲着她来的，那俩倒霉蛋估计也是让他扣住了。殊不知她的目标也是他，正愁没线索接近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这怎么能算不上是双向奔赴呢。 “他最近在干什么？” “据说那老三人品不好，但德行更缺，此番被圣魔主留在藏北，也是因为胡言乱语惹怒了他老爹。”叔衡顿了顿，“前些日子不知忙活什么，给一帮子达官显贵递请柬，好像是要娶新媳妇儿？” 戴曦烨一愣，皱了皱眉，“他多大了还娶媳妇儿呢？” “四十七八……看起来像六十的。” “……” 有句名言说的好啊，有钱有势就是好，另一半永远在来的路上。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合上了书，问道：“在哪里办？” “就在他的住处，出了红袖招行宫往东五十里地，有处大院儿，名叫九幽宫。” 戴曦烨眼底一转，“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是二十七。” “好日子……”戴曦烨喃喃道，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闪过一个激灵，“就是现在，走，跟我去趟那个大院儿。” 虽然戴曦烨思维跳脱的紧，但好在叔衡早已习惯，他立马站起身来，拿起一件大衣就跟着出去了。 “大小姐，外面冷。多穿点。” 第108章 争锋相对 府邸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朱红的大门见证着主人的高贵身份，大院之内更是金碧辉煌，璀璨夺目。 藏北本是人烟稀少之处，这九幽宫外竟有如此热闹的一番景象，实属有些让人意外。 戴曦烨瞧了一眼牌匾，又看了看那街上忙碌的人群，朝身后的叔衡说道：“三王爷真是费了番心思糊弄你我，竟摆出一套纸人阵吓唬咱。” 叔衡转过头去看街上的景象，人群虽多，但一个个的像是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眼神空洞，屏息凝视，却看不出一丝生气。 “老三到底什么癖好，不会是变态吧？” 戴曦烨撇了撇嘴，“五十岁的人还娶新媳妇儿，指定是有点毛病。” 不能怪二人说话难听，本该荒凉的地界上凭空冒出这么多纸人来，还是大半夜的，多吓人。 戴曦烨没有理会那街上的东西，一个翻身便翻墙而入，叔衡紧随其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群纸人随着他们二人的消失而停止移动。 他们的脑袋纷纷扭过一旁，呈一种令人发指的角度，空洞的眼神停滞在牌匾那处。 “呵呵呵……” …… 院子里却与街道上的热闹大相径庭，本是喜宴，这儿却没有一个人忙碌着，甚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唯独能听到戴曦烨天不怕地不怕的脚步声。 “大小姐，这是不是有陷阱啊……” 戴曦烨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警惕，“这儿要是没陷阱，那就是有鬼了。” 二人行至一处庭院前，终于遇到两个能喘气儿的活人了。那两个侍卫手拿佩刀，看见有人来了，立即拔出铁剑，指着戴曦烨，大吼道：“什么人！速速滚开！休怪军爷我不客气！” 戴曦烨嘴角一抽，这侍卫比地狱的那帮子还要猖狂。叔衡比她的表现更为外向，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捏起那侍卫的脖子就往上提，声音凶狠道：“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 那侍卫哪里是叔衡的对手，被触碰的那一瞬间就失了力，手上的刀咣当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另一旁的侍卫见状不敢上前，只是颤抖着声音威胁道：“我们乃三王爷的侍卫，你……” “既然是三叔的人，叔衡，把人放下。”戴曦烨笑着上前，客气的看着那个侍卫，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我是戴曦烨，此番特地来祝贺三叔新婚之喜。” 那侍卫可以没听说过戴曦烨，但能管三王爷喊三叔的，除了前段日子敢大闹法场的郡主殿下，还能有哪一个。侍卫一听，脊背一寒，心想这下子可碰到铁钉子了，立马面露为难，抱拳行礼道：“郡……郡主殿下……我们三王爷今儿有令……除了殿上的宾客，还有贵客，实在是没有办法让其他人进去了。” “哎，要不这样殿下，您先回去，等喜宴结束了之后，您再来也不迟啊……” 这句话算是给戴曦烨整笑了，也不愿和那人多废话，脸色一变直接抬起腿就狠狠地冲侍卫的胸口上来了一脚，那侍卫哪里受得住她这一脚，直接从院门口飞到了殿门上，门被撞开，里面刺眼的金光挤出门槛。 “什么情况？” 殿内纷纷传来惊异之声，有些人直接尖叫出来，叔衡将手里的人丢在地上，随着戴曦烨走了进去。 “回禀三王爷……郡主……郡主殿下来了！” “什么？郡主殿下？她来干什么？” “哪一个？就是敢公然叫板陛下的那个郡主吗？” “不愧是她，别人来是靠喜帖，她来是靠踹啊。” 这很有评价了。 戴曦烨从容的迈进殿内，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一条高台直通上座，两侧坐满了达官显贵，最上方坐着一位慵懒的新郎……老郎官，脚下跪着三个人。 叔衡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最左边跪着的人，那正是失踪了多日的郭进廷。 郭进廷此时像是被抽了魂魄，蔫蔫的低着头，脑门就要磕在地上，毫无意识。中间跪着的是位僧人，一袭白袍此时被泥土蹭的脏乱不堪，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圣洁的模样——尽管跪倒在他面前的是位衣不遮体的美人。 那美人眼梢含泪，红妆正艳，颇有几分雨后玫瑰的诱人之色，戴曦烨一眯眼睛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变态居然让新娶的媳妇儿去和圣僧当众苟且！ 这可不是一般的变态。 老郎官眯起眼睛看向来者，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哟，这不是我那侄女吗，稀客呀！” “王爷，这是……” “害，这是我那五弟弟家的女儿，就是那个生在外头的私生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三王爷笑呵呵的站起来，走到戴曦烨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满意的说道：“长得像你爷爷！尤其是这双眼睛，像！还记不记得三叔啦！” 戴曦烨一挑眉，面对他的挑衅咬紧牙关，她学着三王爷的表情，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道：“三叔客气了。” “这孩子，还跟我客气上了，你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呐，哈哈。”三王爷绕了一圈，慢悠悠的走到被甩进来的侍卫跟前，捡起他手里的刀，掂了掂。 “我侄女来了，你竟敢阻拦。” 明明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侍卫吓得胆都破了，连忙跪下磕头求饶：“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小的也是秉公行……” 啪的一声，像是一颗头颅落地的声音，立马将场子上所有的窸窸窣窣全都镇的鸦雀无声。一道热血溅到三王爷的喜袍上，但很快与红色融为一体，不见痕迹。 戴曦烨不动声色，甚至没看身后的景象，径直走到郭进廷身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心脉。 还好，只是受迷药影响，并未对他下手。 三王爷转过身去，看着戴曦烨，笑道：“宝贝儿莫不是看上了这小伙，怎么眼睛直勾勾的就盯过去了，呵呵呵……你要是喜欢，三叔赶明儿送你院里！” 一旁的僧人抬头看向戴曦烨，却以二人之间仅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莫心急，望施主怜悯。” 戴曦烨闻言皱眉，这和尚嘀咕的什么意思，她也没回头看那僧人一眼，只是扭过身去看向三王爷。 “三叔误会了，这是我朋友，几日前不见踪影，如今再见，怎么就是这副模样了。” 三王爷不语，踩着慢步慢慢的来到戴曦烨面前，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底是深不可测的凶恶。与之相反，戴曦烨眼底是澄澈的，无所畏惧的，她率先挑明了话，本来这趟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更别提什么脸面。 看着那刀尖滴着的血迹，戴曦烨只觉得三王爷这招喽爆了。台底下能看着藏在暗处那刀抵着侍女们的脖子，这一刻她算是明白了僧人的话，原来三王爷是拿无辜者的命来做胁迫，逼迫那和尚和美人…… 红袖招的人是变态，但这也变态的有点损阴德了吧。 好在戴曦烨也不是什么太正直的人，秉持着能把有用的人救走，将破坏降到最低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从未想过无辜者的利益，因为与她无异。 在她看来这些人是倒霉透了，不能指望她来救，因为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倒霉蛋。 心底暗道一声罪过，她迎了上去，道：“喜宴配人命，三叔这可是要着急让那人投胎给你当儿子？” 全藏北的人谁人不知他没孩子，听到戴曦烨说这话，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三王爷听罢脸上表情一滞。 “呵呵……你这张嘴，可真是够惹人生气的。” “三叔大度，媳妇儿都能公然让给他人，怎么又容不下我这几句调侃呢。” “你！” 三王爷刚要发怒，却被身后的叔衡抓住了脖子。他发狂般的挣脱，没想到所有的力道全被叔衡吸走了。 “你究竟要怎样！” “叔衡，松手。”戴曦烨淡淡的说，“今夜的事情我概不追究，人我要带走。” “你休想。”三王爷面露阴狠，“这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慧灵根，魂魄更是大补之物，你休想带走！” “三叔不愿？” 戴曦烨面露疑惑，嘴角噙起一丝笑，竟然有几分比他更疯的表情。“终归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么难看呢，外人都看着，传到圣魔主耳朵里，不定要治什么罪呢。” “你会在乎那老东西的想法，也就不会公然法场劫人。”三王爷笑的阴森，“你完了。” “我左右是不怕死，可三叔你不一样，你可是有大前途的人啊！不可不惜命。” 说完，走到三王爷面前，伏在他耳边，眼底一转竟是凶狠之色，悄悄说道：“青丘太子在哪里，你要是不放人，我大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你以为我会怕你？” 戴曦烨冲他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就试试看咯，看是你的命硬，还是你的这座九幽宫更坚实呢。” “那就让所有人都去下地狱吧。” 三王爷不惧反喜，神色中尽是癫狂之相，“我知道你出身正道，定然是受不住这百十来条人命缠身吧。” 三王爷的眼神落到那处，侍女们哭的梨花带雨，可终究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戴曦烨仅仅是瞟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 “既然这么了解我，那就不会说出这样愚蠢的话了。”戴曦烨嘴角一勾，“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不在意她们的生死，我又何须担负起你的责任呢。” “再不过我心善些，日后为她们报仇，下手折磨你的花样再多些罢了。” 三王爷高傲的眉头终于舍得蹙起，他只知道戴曦烨的能力有多强。正如她所说，三王爷惜命，因为他的野心不仅于此，他要争，要坐上最尊贵的宝座，让所有人为他而作。 难怪圣魔主有那么多儿子还要费尽心思把她抓过来，这要真让他这好孩子继位，那可真是末日降临。 为了一个慧灵根，他不至于现在就彻底得罪了戴曦烨。 三王爷死死的盯着戴曦烨的眼眸，深吸一口气，最终理智更胜一筹，他咬牙切齿的说：“太子不知，不在我这。” “哼，嘴硬。”戴曦烨冷哼一声，朝叔衡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带着跪在地上的郭进廷跟那个僧人离去了。 台下的众位达官显贵也立即该走的走，该溜的溜，这下子戴曦烨的形象在他们的心底彻底固化了，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看人跑的差不多了，戴曦烨仍旧站在那里，不曾挪动半分。 “人我已经还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苏叆叇呢。” “我说了，我不知道！” 戴曦烨转过身去，眼神冰冷。 “不说？好。” 少女手中化形出那晶莹剔透的神兵弱水，剑气锋利直逼上座后的屏风，只是一瞬间，那道剑气连门带墙直接被砍穿，露出一条昏暗的暗道。 “那就把九幽宫掀翻过来，好好看看究竟有没有！” 第109章 尸山漠海 三王爷眼底闪过一丝惊恐，这条暗道当初埋下那么多秘密，她第一次来，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戴曦烨手持弱水，原地静立，一双凤眸死死的盯着前面那条暗道。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积怨，以及绝望的感觉扑面而来，这道阴气力度之强不亚于那年东瀛阴阳师培养的式神。 三王爷本能的冲过去拦住戴曦烨，却没想到少女一个闪身便失去了踪影，他扑了个空，狠狠地摔了一跤。 台下持刀控制着侍女们的暗卫皆是一愣，只见那恶魔缓缓回头，死死的盯着他们，怒吼一声，“还不去追！” “是！” …… 这条暗道之深，戴曦烨甚至拼尽全力也没一下子到头。九幽宫外表只是一方院子，但没成想里边却暗含玄机，一路上的符咒和怨灵数不胜数，更别提设下的机关陷阱了。 到底是能看得出圣魔主最中意的就是三王爷。能布下如此一番天地的也算是邪术高超，不枉费圣魔主一番心血。 仅是一条暗道就凶险如此，若是苏叆叇真的身处这里，恐怕早就没命了。 她既希望能现在就找到苏叆叇，又不希望这么快。 不知何时这里的人早已在她心间占有一席之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莫名的牵扯着她的心弦。她腾空疾驰，一路上弱水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哀嚎，更像是地狱传来的声音。 暗道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地宫，里面遍布守卫，戴曦烨瞅见像是使了邪灵上身，个个都是两米左右的巨人，用的兵器也很邪门，有的用着狼牙锁，上面还挂着血淋淋的婴儿头颅；还有的是用婴灵的骨灰做毒香，怪物吸了兴奋，活人闻了想死。 可戴曦烨从小泡在毒缸里面长大，区区一点怪毒根本伤不了她，唯恐这些毒香把这群守卫迷的失了智，将苏叆叇伤了。 守卫见有人闯入，或许是早已区分不清是敌是友，直接抡起各自手里的东西就朝戴曦烨扑来，戴曦烨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凌空向后一撤，弱水剑径直立到面前。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另行！” “八剑，起！” 对战青丘公主时在戴曦烨给面子的情况下才使出四剑，如今面对差了不知多少档次的邪灵守卫，她直接祭出最高的八剑诀，其闪耀着数不清的星芒照射在无尽的地宫中，引着了守卫身上的邪灵，一瞬间灰飞烟灭。 而化形为八把巨剑的弱水随着戴曦烨的指引，轰到了地宫的墙壁之上，一阵天崩地裂的声响传来，只见墙壁倒塌后竟又是一方别有洞天，那是一望无际的漠海，顶上居然还有月光的照射，明明位处地下，却仍能引得天地玄气，戴曦烨不禁感慨，又忽然想到了这处的名字。 此乃极阴之地，怪不得要叫九幽宫。 她望着眼前的漠海，地上铺满了白森森的骨，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在月光下这方天地间唯有极致的白。甚至有些刺眼，那一座座的尸山骨海，无不昭示着这里是怎样的风景。 不知怎的，戴曦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淡淡的记忆，那是她在玉祈府时的事情。 师父那日刚下早课，给了她一卷地舆图，上边标着全国各地的风水宝地，唯独没有藏北。她问为何没有，师父只回答说那里是魔道的老巢，他管不着也不用管。 如今看来，这么一座无尽吃人的地宫，若是让世人皆知，岂非要闹出多大动静来。 在回忆的一瞬间也有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正道宁愿牺牲这些可怜的冤魂来弥补魔道的野心，是为维持平衡，也是维护利益。 是了，正魔不动干戈是为和平，对双方乃至各界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可那些无辜惨死的，在这里永世不能自由的魂魄呢？ 美其名曰是牺牲，可牺牲是他们生来就必须背负的宗旨吗。若说平衡调和是世界的宗旨，那生来平等应该是其中之一。 生来平等的意思，是在统治者眼里，众生都一样的卑微吗。 忽然想起方才在大殿之上对那些侍女的无情，那绝望的眼神她如今都能做到熟视无睹，甚至不如一阵风刮来对她的影响大。心中一惊，不知不觉，原来她也慢慢成为了那些追求平衡和利益的大人。 烦人。不愧是圣魔主的手笔，这一时竟迷了戴曦烨的心智。 要怪就怪这丧尽天良的世道吧，那就撕碎这里，还所有灵魂一个自由！ 戴曦烨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再度凌空而上，逆着月光而行，一道银光划破黑暗，弱水剑的光芒短暂的斩断月色，一瞬间皎洁的月光变成了血腥的火焰，整个世界沉沦进红色的海洋。 天降异象，必出灾厄。 戴曦烨接剑，引弱水指天，浑身散发着救世主的魅力，竟引得尸山震动，骨海翻滚，这方世界也随着这一剑动荡。 “奇哉大道，壮哉大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以生。” “万剑！起！” 这是万剑诀！ 一瞬间弱水化形而出，剑光如龙，翩若惊鸿，刹那间宛如闪电划破黑暗，无数道细小的光线四射而八方。这是剑，又好像是一抹飘渺的影子，瞬间交错，疾若流星。 虽然历了番天劫损失了不少修为，但她的身体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身体涌出，几乎要霸占了这方天地，所有邪祟无一不慌忙逃窜。 这就是无限接近于天仙境强者的怒。 血腥的月光和银白剑气在眼前相撞，竟呈不相上下之势，龙争虎斗，一时之间竟让剑气略呈优势。 戴曦烨面色如常，只是感觉身上有些皮肤龟裂开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扛天劫的时候就靠着这层皮才没伤着根本，如今又受着这通天阴气，这层皮终于撑不住爆体了。 幸好四下无人，只是今日身穿白色衣服，爆血怕是叫人会看出来，叔衡又要伤心了。 万千道剑气最终压着血月坠落漠海，层层白骨被弱水击碎成尘，消失在黑暗中。戴曦烨连忙跟了上来，引得这方空间震荡不断，最终最高的那座尸山炸裂开来，露出一座牢笼。 牢笼里面竟还有活人，仔细看去竟是方才那被端了的邪灵守卫，足足有几百个，中间围着一座祭坛，祭坛上绑着一个人，浑身血污，头颅低垂，但戴曦烨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苏叆叇。 一股莫名的怒火充斥胸腔，戴曦烨提剑飞至，竟一脚踹开了玄铁牢门，邪灵守卫低吼一声便冲着她袭来，那股阴气太过沉重，跟上一层的压根不可同日而语。 戴曦烨在剑诀道法上虽颇有造诣，但体术才是她正儿八经扬名的根本。谁人能想一个姑娘凭着没有术法的剑能在这方深渊中大杀四方，但她能做到。 邪灵守卫看着她势如破竹的攻势，一时间尽数向后退去。几百军团也难挡大开杀戒的戴曦烨，厮杀声中略有几分痛苦的悲鸣。 戴曦烨生怕这群守卫攻上祭坛对苏叆叇不利，干脆一个踏空飞天，硬是用弱水砍断了祭坛结界，几乎是冲到苏叆叇身边，扶起他的脸，一脸忧心的问道：“苏叆叇，说话，你怎么样？” 苏叆叇双目紧闭，满脸的伤痕已经告诉她答案。祭坛下的守卫纷纷要想冲上来，却被弱水化作一道生死线隔绝在外，任凭他们如何费劲力气。 戴曦烨皱起眉头，身上的血已经染红了里衣，若是再耽搁下去就要出问题了。她必须得速战速决，戴曦烨抱起苏叆叇，砍断他身上的枷锁，就要往外冲去。 这时苏叆叇突然猛的睁开眼睛，一双血红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戴曦烨的身躯，唇齿间的獠牙呲开，颇有几分青丘凶兽的野性。 戴曦烨凝眉，身上深处的血气引得他凶性大发，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几乎能滴出血来——此时要是强压下他的妖性，只怕是要炸了他体内的修为。 本来就没多少，这下子还不直接炸成哺乳动物了？ 眼看着苏叆叇扑了过来，戴曦烨干脆心下一沉，张开双臂，抱住了苏叆叇，一身赤金血顿时克制住了苏叆叇体内乱行的妖气，使得他在戴曦烨怀里不停的挣扎。 苏叆叇面露痛苦，在她脖颈间嗅到淡淡的血气，直接张开血盆大口狠狠的咬了下去，獠牙刺穿了戴曦烨的颈肩，疼痛似乎让她呼吸一滞。 赤金血喷涌而出，苏叆叇却闭上了眼尽情享受。戴曦烨忍着剧痛，伸出手来在他脖子后侧写了道血符。 祭坛外作乱的守卫撕心裂肺的吼叫着，充斥着薄怒的剑意和声响在牢笼里厮杀。戴曦烨闻声，才长出一口气。 那只手又抚上狐狸毛绒绒的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别害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第110章 偏见蔽目 凝华院里一阵血腥味从主屋里传来，随着一声嚎叫，彻底将夜幕撕碎。 \"疼！疼疼疼……\"郭进廷一声惨叫，引得叔衡按着他头的手又狠了三分，脸上是熟悉的冷漠，“别乱叫！” “鸟哥，你轻点儿，插不是你这么个插法啊！” 啪的一声，叔衡拿起抹布就塞进郭进廷嘴里，抬头向外张望去，生怕有人路过听到动静，随后凶神恶煞的盯着郭进廷道：“说啥呢你！污言秽语不要玷污了大小姐的院子！” 郭进廷百口莫辩，唯一的一张嘴还让堵上了，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叔衡，摇着头哼哼着。 他奶奶的，叔衡给人排毒的法子能列入星河司刑罚之一了吧，谁家逼毒是拿铁筷子往喉咙里插？ 叔衡看着地上被他吐出来的污血，皱着眉拿着拖布处理干净了。还好入毒不深，没有进了心脉，靠着外力吐出来就好了。 那个僧人被叔衡带出来后，行了佛礼便匆匆离去，叔衡一眼就看出那是神宫里的高僧，前些日子跟着郭进廷谈天论地的镜观大师，便没说什么，掐着手里的拖油瓶就飞回了凝华院。 院外传来一阵响动，郭进廷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戴曦烨，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的狐狸，下边还耷拉着三根尾巴。叔衡见状径直冲了出去，扑到戴曦烨面前，忧心忡忡的问道：“大小姐……发生了何事？怎会伤的如此之重……” 戴曦烨摇了摇头，把怀里昏睡过去的狐狸塞给叔衡，看了眼院外，道：“这不是伤，是皮裂了。来不及细说，我先进去，萧血染跟来了。” 戴曦烨给他使了个眼色，叔衡立即会意，朝着门口的方向顶了上去。刚好撞上匆匆赶来的萧血染，一身纯白西装带着风尘仆仆的意味，看来是刚赶去处理九幽宫的事情了。 叔衡抬起了胳膊拦住了萧血染的去路，“公子，何事如此惊慌。” 萧血染闻言，眼底着急的一丝神情瞬间泯灭，他瞥了一眼叔衡，声音低沉，“戴曦烨呢。” “大小姐无恙，公子放心。” “你说她一身血污无恙？” “大小姐什么状况，我比公子更清楚不过——夜深了，公子还是先行回府吧。” 萧血染皱起眉头，阴沉着脸色看着他：“她浑身是血，并非外力因素，刚扛过天劫不久，今日又不要命的杀进去，身体承受不住爆体的风险。” 叔衡想到戴曦烨这段时间所经历过的一切，他的态度随即被愤怒替代，咬牙切齿的怒视着萧血染道：“大小姐受得这番苦是为何，公子当然清楚不过。既然能做得这番好局，如今又何苦摆出一副关切至极的样子。” “大小姐如何打算是她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公子请回吧。” 叔衡说完，抱着狐狸走进屋内，冷冷的瞥了一眼郭进廷，“毒排完了，你走吧。” 郭进廷一脸不知所措的坐在地上看着叔衡，又看了看站在院外的萧血染，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感觉不合时宜，干脆闭上了嘴，乖乖的点头哈腰着走了出去。 走到萧血染身边，轻声喊了声师父，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萧血染皱着眉头看着主屋，明明刚答应了他不把自己当做筹码，今天又拼了命硬闯尸山漠海——那可是整个红袖招最深的秘密。 郭进廷瞥了他一眼，从未见过师父这样一面，居然有一天能把心思写到脸上去。 方才戴曦烨冲进来，等他回过神来只记住了一角白影，什么都没看清。这么刻意的避嫌，难道说师父和戴曦烨有了过节？ 不能吧，戴曦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萧血染可没少打探她的消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担心。戴曦烨刚回来还专门儿到云山陪他下棋，这关系比之前亲近多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要闹掰的程度啊。 郭进廷向来心思缜密，不用明说都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一切都得等到他们二人谁先开口为止。 郭进廷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阵落寞，拽了拽萧血染的袖子，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 这几日过得很安稳，好像九幽宫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三王爷没有吱声，圣魔主那边也没有动静——戴曦烨一般将这种现象归结为闷声憋大屁，指不定搞什么大鬼呢。 戴曦烨那层皮完全爆裂，不能用了，此时在这儿也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来张完整的皮，只能用特制绷带将全身裹的一丝不漏，除了头还能透个气，其他的跟个木乃伊没区别。 苏叆叇昏迷了几日，终于在戴曦烨给他上药之际，就是下手狠了点，嗷一声醒了过来。 “醒了？” 苏叆叇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木乃伊，点了点头。 “醒了就把衣服脱了，里面的伤口摸不到，你自己来。” 戴曦烨将药膏塞到苏叆叇脸上，苏叆叇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她。 戴曦烨察觉到这道弱智的眼神，顺着瞪了回去，没好气儿的说：“别装死，起来！” 苏叆叇被骂了之后果然有了点反应，下意识的舔了舔干瘪的唇，想要说点什么话，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戴曦烨顺手将桌子上放着的水给他递来，跟倒垃圾似的往他嘴里灌，没成想苏叆叇居然跟上这水流的速度，一下子全喝光了。 “行啊，受了一番折磨，反应快了。”戴曦烨投去赞赏的目光，将空杯子放到一边去，道：“还能说话吗。” 苏叆叇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些许清明，声音沙哑着，说道：“你……终于来救我了……” 这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些思念。戴曦烨看着他，不禁笑了一声，“嗯呢。” “怎么才来救我？”狐狸的声音加了几分哭腔，楚楚可怜的那股劲儿简直是太符合他狐狸精的身份了，可惜我们戴曦烨不解风情，很直接的回答道：“你也没说呀。” 苏叆叇一口气没喘上来，扯起嘴角，没想到把嘴唇扯裂了，血库库往外冒。 “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戴曦烨嫌他埋汰，用纸给他擦干净后，笑着说：“我不管你？为什么。” “你都和凌霄结婚了……不管我。” 苏叆叇瘪着嘴说道，“你都……你都没想过……” 戴曦烨都快忘了，突然想到狐狸还挺惦记这码事儿的，当天婚礼还给自己上了二百呢。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把身子养好，起来再胡说八道。”戴曦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接打断了话题，眼神挪到别处去，“一会儿我们吃饭你就别跟着了，喝点流食……” 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苏叆叇是妖，不用吃饭也饿不死。 “算了，吃不吃都一样，记得把药抹了。” 说完，戴曦烨就往外走去，却被苏叆叇喊住了。 “你……救我……？” 戴曦烨转过身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莫不是毒气把他本不聪明的大脑又毒坏了。 “除了我，谁还有这个能耐救你。” 苏叆叇沉默半晌，才问道。 “……为什么呢。” 他和戴曦烨是什么关系呢，应该算朋友吧。虽然平时打打闹闹的看起来关系很好，但他们之间仍旧隔着一个抓妖局，戴曦烨不傻，怎么会拼了命也要救一个曾经给她下过毒的妖怪呢？ 戴曦烨盯着苏叆叇的眼睛，半晌无言。空气凝结良久，才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 “别把我想的太功利。苏叆叇。”戴曦烨声音有些苍白，“我想做的无非是为着你，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可是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认为是为着虚伪的目的。”戴曦烨勾了勾唇，有些心酸，深吸一口气，眼神看向他处：“算了，习惯了，你没事就行。” 苏叆叇看着她的背影，灵魂被名为懊悔深深的撞动着。他被欺负惯了，害怕别人的目的，害怕别人的动机，更害怕自己对她的伤害。 他刚才那句话，一定伤到她了。 同样沉痛着的，还有院外之人。 但随着戴曦烨推门而出，那人瞬间消失，只留下一角白影。 第111章 好好成长 龙虎山。 掌门不知何故突然宣布闭关，这一关就是一个月。许久不出面的消息传出来顿时让整个山门为之一震，揣测之言一时纷杂。 王安沁站在楼阁间整理卷宗，隔着几个书架偷听着那边悄悄议论的几个师兄师姐说话。 “哎你听说了没有？前些日子看门儿那大爷跟俩流氓在前山差点吵起来，非要硬闯后山，硬是让大爷骂走了。” “俩流氓？非要闯后山？”其中一个师兄愣了愣，道：“居然有人还能找到守后山的门房，看来不一般呐。” “什么呀，都乱扯。”另一个师兄清了清嗓子，道：“那是抓妖局的贵客，我有个在地牢巡逻的弟兄，正好碰上那二人从下水道爬上来，直接给爷们儿抓了，你说搞不搞笑？” 几个人相视一笑，一个师姐问道，“然后呢？就抓妖局那做派，不得大闹一番给他们找脸啊？” “嘘！我看你是不要命了，敢蛐蛐抓妖局的！” “哎呀怕什么，这不都自己人嘛。” 阻拦她的师兄环视一圈，王安沁躲在书架背后，那师兄没察觉到有其他人，便继续说道：“好巧不巧，当时掌门正好在玄龄阁办公，听到门口有动静，又罕见的跑出来凑热闹，这一来二去说明白，就带着那俩贵客走了。” “具体是干啥了？” “这我哪知道，领导的心思咱也不敢猜啊。” “那你说掌门这次闭关……跟抓妖局那俩人来有关系吗。” “那没关系就有鬼了，我看呐，玉祈府刚迎回大小姐上位，又急匆匆的嫁过来，抓妖局那边就怕两家联起手来，这就等不及来跟咱们龙虎山联系，这下子，正道又得乱上一阵喽！” “哎呀，真烦。你说那个大小姐干嘛没事找事呢？嫁过来也不露面，抓妖局跟她死对头，关键玉祈府跟她也不对付啊？”那个师姐不解，“掌门也真是恋爱脑，没看出来啊？咱们山上好姑娘那么多，非要娶个刺儿头，真是没救了。” “哎哎哎！那边的干什么呢！快去干活！” 突然门外走来一位总管，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这群偷懒的弟子，“大人物的事儿也轮得到你们这群小人置喙？真是胆大包天！” 那群人一瞬间脸色变得慌张，各个低着头跑走了。王安沁装作没听见，背过身去继续整理。 “阿沁师妹，忙着呢？” 王安沁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脊背一凉，慢慢的转过身去，牵强的勾起一丝微笑，问道：“吴总管，早……早上好。” “我挺好的，”吴总管眯着眼睛回之一笑，道：“咱们镇清师叔有请。” 镇清师叔？王安沁眼眸低垂，脑海里疯狂回想着，只记得她被凌霄带来龙虎山时，身边跟着的那个老头儿好像叫个什么清，她怎么记得是叫镇峰来着？ 看王安沁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吴总管眼底的蔑视更深一层，“别傻愣着了，镇清师叔有请，还不速速跟着！” “哦哦，马上来。” 吴总管只把她带到一处大殿之外，朝里面使了个眼色便离去了。王安沁抬头仰望着宫门上的牌匾，她记着这里是历代掌门的住所。 凌霄已经闭关，行踪不知，镇清师叔是他身边的人，在这里召见倒是也合情合理——主要王安沁被山上的人欺负惯了，凡事前都要三思后行，挖个坑总不能瞎跳。 她没那命一次次的逢凶化吉，也没那个实力在这里平淡如水。 王安沁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召唤，才推门而入。 大殿之上的座位空置，两侧坐了两位白胡子能垂地下的老者。下面坐满了龙虎山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安沁呼吸一滞，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上次这么多人是给她安排去后勤司当废物去了，这次不得趁着凌霄不在，给她赶下山去？！ 她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脑袋插到地下去，却不想撞到个人。王安沁连忙一闪，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阿沁师妹，无妨。” 这声呼唤实在熟悉，王安沁抬起头来，仰望着眼前的师兄。李舒齐对着她笑了笑，轻声道：“别害怕，师兄在。” 王安沁憋着气点了点头，这场上的气氛硬生生的把她的脸憋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上面坐着的二老行了一礼：“弟子王安沁，拜见诸位师爷师叔。” “安沁啊，来山上住的可还习惯？” “回师爷，弟子住的挺好的。” “好就行，跟着舒齐，我们倒也放心，也对得起掌门的嘱托。” 镇清笑的慈祥，可王安沁总觉得后背发凉。莫不是下一句就要说掌门要她下山历练去，直接给她踢出门派了吧。 “镇清师爷，您放心，阿沁师妹天资聪颖，把我们这些个师兄师姐的照顾的好，我们反倒还要感谢她呢！” 李舒齐的话反倒是让为首二老笑意更甚，镇清看着默不作声只知道低着头看鞋的王安沁，满意的点点头，道：“当初掌门从外头带回来，因为资历不够，只能送去后勤司帮忙历练着，如今看来收获颇丰，成长了很多啊。” “掌门向来慧眼识珠，安沁丫头定是个伶俐的。” “二位师爷谬赞，弟子仍需向长辈们学习。” “好好好，如此谦逊有礼，还真像是我们龙虎山的弟子！”镇清笑着说道，下面的师叔们连口称是，王安沁瞥见好几个之前说她坏话的，如今在这更大的人面前不得不虚与委蛇，她就感觉一股无名的压力从天而降。 “安沁呐，不如就回符箓司学习吧，也算是没有浪费了你的天赋。” 王安沁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李舒齐也是一愣，她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师爷，我……弟子资质平庸，对符箓什么的一窍不通……” “没关系，你这个师兄当初可是符箓司的天才，向他学习，自然有资格。” “师爷……” “正好，掌门这些日子来闭关，有些事情都得劳烦后勤司，专门写了封公文下发过去了。这里是意见书，正好拿去看看。” 镇清打断了李舒齐的话，“既然安沁此时不愿，那就在后勤司，跟着舒齐好好学一阵子，再回符箓司也不迟。” 另一旁的白胡子老头瞥了一眼镇清，又看向王安沁，问道：“意下如何啊？” 王安沁一时有些摸捉不透，还好李舒齐是个明眼人，知道这是掌门特意嘱咐的，赶紧拉着王安沁就跪下道谢，“师爷开明，谢谢师爷！” “行了，你二人去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议。” “是，弟子告退。”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大殿，另一侧的老者看着镇清，脸上的表情有些滑稽，用仅能彼此听到的声音说：“我说师兄，你这也太直白了吧，不如干脆告诉所有人这是掌门的意思。” 镇清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咱们把那小子的事儿办到位就行了，还扯什么是东是西。” “嘶……我怎么发现你近来对掌门是言听计从？” 镇清听罢，叹了口气。 “我们拼死拼活反对的亲事本就惹得掌门不痛快，现下人家夫人帮咱办了大事，我还哪来的老脸继续不听。” “嗯！你近来还坦诚了不少。” “你存心挑我是不是？” “嗨，师兄，开玩笑呢……”老者嘿嘿两声，理虽然是这么个理，但他还是不由得为王安沁考虑着：“可下头的人，凭这份殊荣，不得给那丫头折磨一阵子？” 镇清冷哼一声，道：“谁不是从小吃苦受难长到大的？她算好的，凭着夫人的关系，有掌门在后面兜着，再说了，那前头不还有舒齐呢吗，出不了错。” 老者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 走出殿外的二人各怀心事，破天荒的二人相继无言。王安沁拿着那封所谓的意见书，低着头走在路上，李舒齐则是依旧昂首挺胸，他这个人一向高傲，但也温顺恭良，就算遇到再不如意的事，也从不会低头。 王安沁着实羡慕他这样的人。 “师妹，怎么，有心事了？” 王安沁闻言，半抬头，回答道：“没有。” “那干嘛一直低着头，刚才还在殿上撞我。要不是我定力好，早被你这股牛劲儿撞倒了。” 王安沁嘴角一抽，听他这么调侃心情好了一些，反驳道：“我哪有。” “我……我只是有些担心，我怕他们给我赶下山去。” 李舒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轻笑一声，道：“你又没犯法，他们哪来的理由把你赶下山？” “没理由可以随便编一个啊，这个世道还缺个原因吗。” 王安沁有些泄气，“当初符箓司明争暗斗的，我受不了，还好他们把我安排到了后勤司。虽然在后勤司也不受待见，可终归……终归还是有你在，我过得很好。” “我不想再回到符箓司了。” 李舒齐静静地看着王安沁，“后勤司终究是没出路的地方，只有进了武四司才有机会混出些名堂和身份来。” “再说了，你也不能一辈子靠我活吧，阴阳界如此凶险，我们又担负着匡扶正义，降妖除魔的重任，绝不能如此依赖一个人。” 王安沁的头越发低了下去，这些话无异是在她心尖插针。李舒齐是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她不敢想象再度回到那个火坑里是多么窒息。 “阿沁，话虽如此，但我是你的师兄，这辈子只要我活着，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李舒齐伸出手，拍了拍王安沁的肩，安慰道：“符箓司那里有我的兄弟，到时候我会安排他帮助你，至于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会帮你处理。” 王安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脆弱，“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李舒齐有些不明的眼神下，王安沁有些飘忽，“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想给你添负担。” 王安沁能如何呢，如今在外，一介飘零孤女，还想指望她如何振兴正道，除暴安良吗？ 她只想李舒齐开开心心，别无他求。 良久，李舒齐叹了口气。他自诩看得清，但这种曾经出现在别人身上的心思落到自个儿身上时，未免有些难以捉摸。 “师妹，别想那么多，既然掌门带你回来，如今又将事情托付给你，自然是极其看重你的。你应当鼓起勇气，不惧一切。” “你要是实在担心我，那就好好的练功努力，变强以后好好保护师兄，那我可就太开心了。” 李舒齐微笑着说，王安沁眉宇间的愁云未减半分。或许李舒齐听得懂，但不愿认下这份心意，王安沁眼底有些湿润。 对的，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守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抬起头来，仰望着李舒齐。 “是了，师兄。我会努力的。” 第112章 请个师父 自打出了九幽宫那档子事儿后，郭进廷就被萧血染特殊关照了，没有他的允许，不能下山一步。 这下好了，神宫不用去，凝华院也去不了。不过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张步瀛从首府出差回来了。 郭进廷一脸仇怨的趴在凉亭里，悲愤的望着天边的云。 “小贼，老子回来，你不高兴？！” 郭进廷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数日不见，人更贱了。“的确是不高兴。” “怎么的，让九幽宫蹉跎了一阵，就真让人给搓下皮来了？”张步瀛轻笑一声，一屁股坐到郭进廷脸前，翘起二郎腿，道：“多大点儿事，这不我对象也回来了，哥带你下去玩啊。” 郭进廷一惊，“你找对象了？谁啊？” “戴曦烨啊，你认识。” “有毛病。”郭进廷翻了个白眼，又窝了回去，“师父说了，不让我下山，你也不行。” “那可由不了他。”张步瀛现在神气的可怕，就差来个萧血染跟他单挑了。“他现在没空，正跟你对象聊的呢。” “张输你能不能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对象跟他聊上……啊呸！我哪来的对象！” 张步瀛神色复杂的打量了郭进廷一眼，“我以为你会先问他们聊什么。” “老子才不是那爱听闲话的人。” “好吧，”张步瀛故作遗憾，“其实那姑娘长的挺俊，最近还私下偷偷见萧血染……难不成你要有师娘了？那不行，我得去听听。” “滚，你这没道德的人。”郭进廷骂道，等张步瀛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喊住。 张步瀛转过身来，满眼不屑的看着他。郭进廷摸了摸鼻子，道：“那个……不是我想听啊，主要是……那个苏叆叇想听，我帮他打听一下。走吧。” …… 云山，主厅。 正坐在上方的是熟悉的魔道第一男模萧血染；左侧坐着位紫衫姑娘，只落得一个背影冲着窗户，一头墨色长发随意的披在后背，隐约可见是个美人。 郭进廷眯着眼瞅了大半晌，至于聊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光顾着看人家姑娘了。张步瀛用余光瞥见看呆了的郭进廷，恨铁不成钢的朝他屁股狠狠来了一脚。 郭进廷被偷袭惊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脸上表情都紧巴到一块，恶狠狠的瞪着他，“死呀你？” “眼睛长姑娘身上了？这段日子跟着那群和尚白学了？” “我那是学习优秀宗教文化，又不是学出家，你懂个集贸啊。” 张步瀛啧啧了两声，郭进廷往他那边凑了凑，问道：“哎，那姑娘谁啊？” “她呀，是红袖招最年轻的咒灵师，沈玄度的亲侄女，沈娇灵。” 郭进廷一愣，“沈玄度……就那个白头发的长老？他不是跟我师父一向不合吗，他侄女怎么反倒来这儿谈天论地了。” “还不是为了你。”张步瀛说道，“她也算是个天才了，从小就在咒灵方面特牛掰，十来岁就进了咒术司当一把手，现在基本能跟我们这些个平起平坐了。你师父叫来给你当指导老师，你小子，可就偷着乐吧。” “啊？那我岂不是……”郭进廷突然被这天降美女的好事砸的晕倒了，满眼幸福之色，“我对象有男朋友吗？” 虽然这个问题太抽象，但这俩显然不是太具体的性格，张步瀛还是嘁了一声，回答道：“你觉得她都长得那么漂亮了，还能轮得到你？” 郭进廷瞪着圆眼默不作声，张步瀛很少说这种拐弯抹角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的，有话啊？” “戴曦烨，比她温柔多了。” …… 凝华院。 被无形之中骂了几句的戴曦烨正躺在贵妃榻上小憩。苏叆叇自打伤好了之后，天天忙着跟叔衡学本事，虽然进步微乎其微，但好歹有了上进之心，戴曦烨最喜欢这种不信命爱拼搏的废物，就连交流的态度都温柔了不少。 戴曦烨高兴了，苏叆叇也满意了，叔衡却受苦了。他双手抱胸，靠在凉亭柱子上，满脸愁苦的看着院内练武的苏叆叇，叹了口气。 “怎么啦鸟哥，不是，鸟师父，咱这动作是不有毛病？” “你再瞎叫我把你嘴缝上。” 苏叆叇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屋里头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戴曦烨道：“哥现在觉得自己有点无敌，你俩随便来个谁跟我比试比试。” 叔衡看他是想吃紫丹了。 “要不先把剑气练出来呢？”戴曦烨有些无语，“剑剑抬不起来，气气逼不出来，我都有点好奇了，你这三尾的修为，难不成是你爹充话费给你换的？” “我不到啊，这你得问我爹去。” 苏叆叇拿起毛巾擦了擦汗，颇为乐观的双手叉腰，望着不远处的青山，道：“哎呀，慢慢来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谁家能一个礼拜就能运剑气啊？” “大小姐当初三天出剑气，不到一个礼拜就通剑灵了。”叔衡淡淡的补充道，“别给自己的效率找借口。” “哇塞大哥，你拿我跟她比？别把变态当常态成吗？” “行了，”戴曦烨咳嗽了两声，入冬以来这里愈发干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叔衡道：“或许你俩不对路，我们应该给他找个对口师父来。” 苏叆叇哪肯放过妖王大人给他当师父的机会啊，连忙拒绝道：“鸟哥也是当妖怪的，我觉得挺合适。” 叔衡并未搭理苏叆叇，反倒是沉默一瞬，开口道：“大小姐言之有理。我是受主府恩泽靠道法修行，并非妖力飞升，怪不得狐狸进步如此艰巨。” 苏叆叇虽然实力菜，但脑子还是沾了点狐狸的灵光，他脸上一闪希望，“这么说，不怪我脑子不好使学不会了？！” “那倒不是，你还是挺笨的。” “6。” 看着苏叆叇的神情，戴曦烨想了想，才开口道，“我记着北国那里，有位狐仙儿，几年前来玉祈府朝拜学习，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叔衡微微皱眉，“北国？不太清楚了，咱们一向跟北国没什么联系吧。” “怎么没有，当年小淞不就是从北国拜进正清门学的吗。正是那一批有个狐仙儿，我跟她倒是有番交情，不如请她当苏叆叇的师父？” 苏叆叇一听，北国的狐仙跟他青丘国的同祖追溯，亲切感自然就上来了，“男的女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 “胡家六小姐，六尾实力，在当下环境里来说也还凑合，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叆叇一惊，六尾！他得修炼几百年才能到达那个程度啊，在戴曦烨那里才落得个实力尚可的评价。 叔衡面色一沉，将心里的疑惑说出，“北国紧挨着京城，抓妖局控制着山海关，这些年跟长安更是没得联系。此番别说请师父了，怕是我们连北国的门都敲不响。” 苏叆叇却一脸不在乎的说道，“那又怎样，北国胡家跟我们青丘王族来往密切，有我打着幌子，谁敢不应。” 戴曦烨像是瞥见个傻子，叹了口气，道：“所以青丘跟抓妖局混上了，你现在是他们眼里的敌特，懂？不来抓你就不错了，你倒好，直接上门送温暖了。” 苏叆叇见此法不通，有些失落，叔衡摸了摸下巴，瞅了他一眼，嘴巴一动，别扭的安慰道：“只是修行路子不一样罢了，但功夫总没多大差别吧？你先跟我练着，练好了跟别人比也不带差的！” 难得叔衡肯出言安慰，戴曦烨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这事儿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每任玉祈府掌门继位后，历来都要去拜访正道八方门派，正好过两天跟我去趟北国，顺便看望看望那边的长辈们。” 叔衡应了一声好，便带着苏叆叇继续训练了。 北国的长辈们虽然都选择了隐退江湖，不问世事，但只要请得动那么一两个松口，那么这事儿就有的办。戴曦烨靠在榻上沉思，不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第113章 下错咒了 “我去，姐，你随便下咒，万一下什么不得了的人头上去，那还得了？” 郭进廷看着眼前操纵着几条冤魂，正在院内手舞足蹈的紫衫少女，不禁有些顾虑的开口说道。 “怕什么，整个红袖招，就没老娘惹不起的家伙！”沈娇灵冷笑一声，看着空中挣扎扭曲着的冤魂露出邪魅的表情，“咒不深，顶多是昏睡个几天几夜的，死不了。” 郭进廷嘴角一抽，“几天几夜，具体是多久啊？” 沈娇灵啧了一声，皱着眉头瞪了郭进廷一眼，像是应付傻子似的说道：“我哪知道，身旺的少睡几天，身弱的多睡几天呗。” “那万一饿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了呗，多大点儿事啊！”沈娇灵不耐烦的吼了一句，空中飘着的冤魂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差点刺穿了郭进廷的耳膜，只见沈娇灵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笑道：“成了！” 张步瀛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看这阵势，沈娇灵是拿出九成九的功力来给郭进廷展示了。 “沈娇灵，你这下的是不是也忒狠了，我怎么瞧着这阵法比上次你对付那崔家凶兽浓多了。” 沈娇灵双手叉腰，眯着眼睛欣赏着自己杰出的作品，道：“只要是下咒，老娘就要全力以赴，一次比一次更好！” 郭进廷现在看她的神情比第一次偷看时的态度完全是天差地别，生怕一个得罪就被五马分尸，死后灵魂还得给她当冤魂使。他终于明白张步瀛那句话的含义，别说戴曦烨爱折磨人了，这么一比，那点羞辱算个屁啊。 郭进廷强忍颤抖的双腿，弯着腰笑眯眯的凑到沈娇灵跟前儿，笑的比哭还难看，“姐，你真厉害，要不，撤了吧……” “什么！”沈娇灵突然怒喝一声，吓得郭进廷差点跳起来，只见她杏眼圆睁，大吼道：“老娘辛辛苦苦给你展示，居然说撤就撤！” “女侠消气，女侠消气，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郭进廷扯着个嘴赔不是，“这不是怕搞死哪个贱人，反倒是给您添乱了不是……” “老娘不怕！”沈娇灵白了郭进廷一眼，哼了一声，道：“死我手上是他的福气，少管我。” 郭进廷一副跟吃了屎一样难受的表情，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看戏的张步瀛，他倒好，两手一摊，嘴角一歪，没办法。 红袖招的世家子弟都是这副臭脾气吗？那这样看来我们张输真是太有教养了吧。 …… 萧血染这些日子过的清闲，圣魔主自打他回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工作也都让张步瀛代劳。 回想起那日九幽宫的情景，他赶到九幽宫下面的地宫时，外围横七竖八躺着守卫的尸体，深处的祭坛周遭正有仅存的守卫围攻。 而祭坛上的她被苏叆叇狠狠地咬着脖子不放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分不清是红色还是白色。 这些守卫根本不足以让她受这么重的伤，正当他对戴曦烨的伤有所怀疑之际，她看到了自己。 眼底的惊恐，不安，还有躲避，让他这几日难以忘怀。更对戴曦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她在隐藏什么。 萧血染虽然阅人无数，但戴曦烨向来伪装的好，他看不透，猜不透，更是勾引着他最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去想知道想了解她更多更多。 若说她聪明，她敢当众杀了金成泽，大闹高府，公然跟圣魔主对抗；若说她笨，可哪一边的人都不敢对她出手。 用愚笨的手段迷惑世人，以此来隐藏自己的核心，这是戴曦烨最强大的保护伞。 院外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沈娇灵正追着郭进廷满院跑，张步瀛在一旁煽风点火，屋内的萧血染一时举棋不定，他知道戴曦烨是步险棋，可他究竟是下，还是不下。 下了，功成，他能得到更高的利益，红袖招，乃至首府王室都任由他操控，事败，他或许会被戴曦烨玩死。 若是不下，那么他一定都会失去。 明面上是萧血染做局，但暗地里却是戴曦烨正慢慢的将他引到自己的身边来。萧血染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竟无力阻止这样的趋势，这让他感到恐惧。 萧血染第一次见识到了自爆式手段，戴曦烨从前也一直是这样吗？总是惹人心疼，所以凌霄才会对她死心塌地的。 又在胡乱想什么。 萧血染一阵沉思过后更显烦躁，他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大衣，出了门。 “哎？师父，你去哪啊？” “在这儿待着。” “不行啊师父，再待下去要出人命啦！” …… 云山四人此时围在戴曦烨床边，一言不发。 苏叆叇和叔衡则是怒视着面前的人，也是一言不发。 你说巧不巧，被下咒的那倒霉蛋正在床上躺着呢。要不是叔衡见多识广认出这是红袖招的邪术，苏叆叇早就抬着戴曦烨跑去医院抢救了。 最后还是张步瀛打破沉默，尬笑两声走出来，对着叔衡赔笑道：“鸟哥……嘿嘿……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搞了一家人嘛……” “谁跟你一家人？”叔衡两道剑眉竖起，瞪着张步瀛说道：“上次给我下黑手那事儿还没完！大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今儿个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掀了红袖招！” “是是是……鸟哥，是我的不对，都怪我。”张步瀛脸都快呲烂了，“这不是给郭儿找了个教导老师，准备露两手，没成想……” “他自己有师父，干嘛还找别人！”叔衡冷哼一声，瞪了紫衫少女一眼，“谁知你们又搞什么名堂祸害我们！” “哎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娇灵平生最受不了被人阴阳怪气，两手一推袖子就打算跟叔衡动手，“老娘出手哪有撤回的道理？要怪就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你这死丫头，害了人还嘴硬！”苏叆叇率先挡在叔衡面前，推开沈娇灵的胳膊，怒斥道，“魔道真是些不讲理的变态，怪不得人人喊打呢。” “哎哎哎，苏叆叇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张步瀛一听不让了，刚才拦着沈娇灵的手也变成指向苏叆叇的一把利剑，“你们正道就做人了？站着茅坑不拉屎，净干些丧尽天良的破事！” “张步瀛！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叔衡见苏叆叇跟张步瀛扭打到一起，哪能眼看着半个徒弟受委屈，说着就跟张步瀛扭打了起来，郭进廷哪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凑进这高端局还不被秒成渣渣，他连忙躲到戴曦烨床前，伸手护住床帏，苍白的喊到：“你们不要再打啦！再打戴宝就没地方住啦！” “那正好，带回云山咱几个当人的过，省的跟山下这几个畜生闹腾！” “张步瀛！老子撕烂你的嘴！”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了这场混战，要不说萧血染能当管事儿的，这气势一出来全都得给让道。此时萧血染冷着个脸，眼神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步瀛，松开。” 往日张步瀛可不听他的，但现在立马松开了叔衡的衣领子，没好气儿的哼了一声，瞪了一眼苏叆叇。 叔衡这战斗力可真不是盖的（苏叆叇的输出可以忽略不计），一出手就压着张步瀛揍，苏叆叇也就趁乱狠狠踹了他几脚。 至于沈娇灵，他虽然恨得牙痒痒，但还是不能打女的。 萧血染看向叔衡，语气平淡道，“今日之事是我云山对不住她，我自会解除这咒，保她毫发无伤。” 叔衡一看见萧血染就来气，但碍于是郭进廷的师父，也给了三分薄面，顶多就是个不动声色。 “沈娇灵，解了。” “啊？我……” “解了！” 萧血染声音中到了三分怒意，不等那能杀人的眼光扫来，沈娇灵立马冲上去扑到戴曦烨面前，从怀里掏出三颗红色药丸塞到她嘴里，苏叆叇还怕是毒药，刚要阻拦，就听到萧血染解释道：“不出一炷香就能醒来。” “你以为只有你们才能解？”叔衡眉头紧锁，声音冷淡的说道：“大小姐为你付出多少，你心知肚明！就连前些日子九幽宫救得也是你徒弟！你倒好，什么都不管，现在还要让你们云山当靶子练！” 在场人除了沈娇灵，皆是眼底一惊。从叔衡这句话的含金量来看，说明她二人消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这段时间大家把重心都放在了如何解救戴曦烨这件事上，完全忽略了萧血染和她之间的过节。 郭进廷试探的眼神看向萧血染，张步瀛则是疑惑的看着他。 “什么！你还敢让她替你办事！”苏叆叇忍不住骂道，“真是舔着个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萧血染只是低着头，不语。 “是，她做这些都是活该，咎由自取。”叔衡冷笑一声，“那公子为何非要上赶着去长安，是非要置大小姐于险境才乐意吗。” 说罢，叔衡转身走到戴曦烨床前，看着那苍白的脸才有了些血色，沉声道：“我不想让大小姐为难。在她醒来之前，你们好自为之。” 苏叆叇哼了一声，走到门口，朝外头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抱歉。至于你说的事，我不会让她吃亏。” 说罢，萧血染便离开了。 张步瀛神色复杂的盯着萧血染的背影，直到苏叆叇往外拽他才回过神来。 “寻思什么呢？赶紧滚！” “差不多得了啊死狐狸，别蹬鼻子上脸的。” “滚滚滚。” 第114章 一魂一魄 最近不知怎么着，总是犯困，戴曦烨一挨到贵妃榻旁眼皮子就打架，上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气的苏叆叇脸色都不正常了。 别说苏叆叇不高兴，叔衡也有点生气。 戴曦烨总觉得是坐的风水方位不好，老犯瞌睡，于是专门把门外的木头躺椅搬进来了。院儿里风大，她受不住。 苏叆叇还是一如往日的在院里习武，比前些日子更用功了，叔衡则是在厨房忙活着张罗夜宵，戴曦烨美滋滋的窝在躺椅上，欣赏着夜空。 抛开其他的不谈，这样平淡的日子，她真的很喜欢。 只是眼皮子又在打架，但这次还好，趁他们完全闭合之际，手机突然来电话了。 戴曦烨被吓了一跳，连忙扑到桌子前拿手机。刚接通，就听到对面一阵嘈杂的声音。 “戴掌门啊，最近在哪发财呢！” 戴曦烨有些半信半疑的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一串电话号码，这声音太过猥琐，以至于一时分不清是不是骚扰电话。正当她纠结要不要挂断时，那头又传来声音了。 “喂，喂？”手机那端传来一句熟悉的味道，跟她曾经的一位忘年老友甚是相似。戴曦烨大致猜到是何许人也，只是时过境迁，同阴阳界早已没了联系，这人是从哪里搞到自己的电话号呢。 对方以为她没认出是谁，声音略带伤感的从电话那头传来：“哎，我就知道你这臭丫头肯定忘了我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外甥的事我才不会理你……” “孟远归。” “哎？还记得老子呢？” 戴曦烨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算化成灰，你那跟屁崩了的嗓音我也记着呢。” 孟远归，本是抓妖局一个平平无奇的成员，论资质比不过顾家的，论家世更是比不过范家，戴曦烨也不清楚他一介废柴是怎么混进正道最高机关单位的。年过半百仍然放荡不羁，老婆孩子都跑了，只留他一个人孤苦无依的镇守所谓的真情。 “害，还记得，不愧是和老子混的。”孟远归在电话那头哼哼了两声，才续言道：“老子……啊不，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来，是有重要的事，请戴掌门帮忙。” “没事儿不烧香。”戴曦烨轻笑一声，“能让你叫我戴掌门的事，那估计是不小。” “害，那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孟远归倒是真性情，不客气，继续说道：“这不是我有个外甥嘛，今年年中的时候来了抓妖局。杨舟棋，你知道吧。” “……嗯。” 戴曦烨应了一声，没多意外，阴阳界真的小。虽然不知道他俩是亲戚，但杨舟棋能让抓妖局选中，料想他也不是什么平凡之辈。 “亲外甥啊，亲亲的，他妈是我亲妹妹，他是我亲外甥，我从小就看着他……” “所以，他出什么事了。” 戴曦烨打断他的废话，照常理，他能扯大半个小时的关系，孟远归当然深刻了解自己的特点，连忙笑道：“哈哈，失态了，失态了。” “不过我外甥到了抓妖局后，就拜入你师兄张灵玉的门下，论辈分，他可是你师侄！” “在长安见过了。” 孟远归嘿嘿一笑，道：“那就好说了，我记着他跟你之前还是同学来着，老相好吧！” 戴曦烨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道：“……那叫老相识吧。” 孟远归一听，也不觉得尴尬，嘿嘿一笑，“那你别管。我跟你说啊，我这个外甥他……” “有事说事，再胡扯我挂了。” 孟远归求人办事就爱磨人性子，临了一般人都嫌他烦，直接顺手给他办了。听到戴曦烨这么说，心中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戴曦烨在那头举着手机，只听见他别介两句，随后又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事，怪我。” 原来早在杨舟棋八岁的时候，孟远归因为一些私仇旧怨得罪了名门望族，时任范家家主的那老头居然勾结魔道聚仙堂的人，将他的魂魄在七月十五那夜勾走。 尽管孟远归想了通天的办法，求遍所有的高人，才救回他外甥的二魂六魄。 剩下的一魂一魄在争夺的过程中不幸受损，孟远归本以为已经消失了，结果在与外甥再见之时，才嗅到一丝残魂。 而这一丝残魂终未消亡，又不见踪迹，那只有一种下落，就是魂魄自己走回了地府。 三魂分为胎光，爽灵，幽精；七魄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而杨舟棋丢了的，恰恰是幽精和尸狗。 怪不得他总是呆呆的，整天跟个人机似的。原来是丢了魂魄，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孟远归的意思，原来是要她下地府亲自讨魂。 戴曦烨有这么闲吗。况且想到在玉祈府，杨舟棋居然说不认识她，她就一肚子无名火。怎么，当着顾清秋的面儿都不敢吱声，难道认识她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既然是丢了魂魄，我想你的能力，去地府讨回残魂也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顾虑，说话总是吞吞吐吐：“你也听到了，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他，对我也没印象。我带他走没问题，就怕他不跟我走。” 魂魄向来脆弱，碰不得一丝一毫，除非它心甘情愿跟你走，不然来硬的只会碰个魂飞魄散。 “可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又不是亲戚，只怕是更不会跟我走了吧？” 孟远归一愣，“可终归你跟他相处的时间长，胜算更大些不是吗。” “这个你得去问张灵玉了，他是他师父，可能比我更亲近。” “张灵玉他……” “放心，既然你开口了，我师兄他断然不会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说了几句别的话，戴曦烨也难得有兴趣跟老友唠了几句。没过一会儿，就撂了电话。 其实不是戴曦烨不愿意帮，她才不是什么计较的人。只是她刚在地府闹了个不小的动静，几乎让地狱的草台班子大换血了，再度回去恐怕是要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 再者说，杨舟棋丢魂这事儿，张灵玉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何非要在这会儿着急的寻回来？ 难不成杨舟棋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咋每个人身上都是秘密呢。正当戴曦烨沉思之际，叔衡的声音打断了她。 “大小姐，吃饭了。” “哦，好。” 她走出院门，却发现苏叆叇不见了。 “苏叆叇呢？刚才不就叫唤饿了，现在又闹什么去了。” 叔衡张望四周，不见踪影，道：“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练呢。” “哎呀不管了，开吃。” …… 不对。 苏叆叇不对。 戴曦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现在已经半夜了，苏叆叇还没回来。 他怕黑，就算再皮实也不敢自己走夜路，就算有一堆人陪他也不行。他小时候出去玩掉下过狼窝一次，自此他便立誓再也不走夜路。戴曦烨为此还笑话了他半天，都是犬科动物没见过他这么怂的。 她透过窗户了望苏叆叇那屋，依旧是黑灯瞎火的，莫不成是遇到危险了？ 不是。 上次在九幽宫把他救回来时，戴曦烨就给他下了术，他若是面临危险，她能第一时间感觉出来。 不行。 还是得去找他一趟。 戴曦烨披上大衣，翻身下床就往外面走去，恰巧叔衡也不放心，看着大小姐出来了，便迎了上去。 “他没回来，不会是去了云山吧。” 叔衡想起前几日跟云山的矛盾，也担心苏叆叇是偷偷去给戴曦烨报仇去了，便一口应下，“那我们去看看。” “好。” …… 云山这夜外围无侍卫看守，二人很轻易的走进了云山行宫。只是这一路太过顺畅，叔衡不免的心里直犯嘀咕，苏叆叇不会杀进里屋去了吧…… 不过就他那功夫，应该是没可能。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叔衡随手推开了眼前的门，便被一声惊呼吓了一跳，“谁！” 叔衡连忙将戴曦烨护在身后，腰间佩刀瞬间出鞘，直到月光洒在刀刃上，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叔衡才放松了警惕。 是林寒。 林寒一看是熟人，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的拍了拍胸脯，道：“鸟哥？殿下？你们可吓死我了，老早就感觉到来势汹汹，可没想到是你们……” “好久不见啊，林寒哥。”戴曦烨笑了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苏叆叇那死鬼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林寒一听，长着的嘴迟疑了一瞬，“呃……啊，哈哈，怎么了吗，不知道啊，嗯……” 林寒一看就不擅长撒谎，尤其还对着比猴还精的两人。戴曦烨眼下闪过一丝狡黠，眯着眼睛说道：“苏叆叇不会在这里……偷偷跟哪个美女私会呢吧？” “啊肯定不是！绝对没有！” “那看来是在这儿了。”戴曦烨笑着看了叔衡一眼，叔衡会意，冲着林寒说道：“兄弟，打扰了。” 看着戴曦烨直接闯了进来，林寒的脸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又不敢拦她，只能跟在身后哀求道：“小姑奶奶，你就别管他了行吗……他指定不会出事的……” 戴曦烨边走边瞪了他一眼，“他不会出事，你不说，你会！” “哎哟，姑奶奶，殿下，你就别为难我了……” “行了！不就是去个地府吗，有必要瞒东瞒西的吗！” 突然一声娇喝从屋里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沈娇灵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算不上客气，上下打量了一眼戴曦烨，对上她那双如月色般皎洁的眼眸，恨不得翻了个白眼。 估计跟高家那几个姑娘一样，又是个死装姐。 “那狐妖跟着他们师徒俩去了地府，具体什么事儿没说。”沈娇灵不耐烦的说，“但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 戴曦烨对她认识自己并不意外。她淡淡一笑，看着沈娇灵，问道：“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 “谁乐意了解你啊？”沈娇灵切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山上就这几个能出气儿的，出的还都是有你的这股气儿。老娘不想知道都得知道了。” 林寒生怕沈娇灵跟戴曦烨闹起来，连忙在中间给戴曦烨解释道：“这是沈家的二小姐，玄度长老的侄女，沈娇灵。” 戴曦烨眼眸一垂，看见她浑身满是阴气和怨气，便知是位咒灵师。她最恨操控灵魂行恶之人，总会让她想到过去那段不好的回忆。 气场冷了三分，沈娇灵自然察觉得到她的蔑视。 沈娇灵并没有因为这个而生气，面上却露出几分诧异。没想到她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竟有如此气场。怪不得红袖招上下要吃定她了，眼前这位，定不是平庸之辈。 沈娇灵眼神复杂的看着戴曦烨，可对方并未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只是从容的转身就走。 “去地府。” “是。” 第115章 来去难追 郭进廷第一次来地府，觉得什么都很新鲜，新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害怕，以至于一直勒着苏叆叇的脖子，差点给狐狸勒去隔壁投胎了。 “不是兄弟，你胆子是纸糊的吗？这儿又没人，你怕个嘚儿啊。” 苏叆叇一脸嫌弃的扒拉开郭进廷的胳膊，揉了揉被圈红的脖子，看了眼他的面色，确实不像是装的。 “我说你们对她的事儿就这么好奇吗？”郭进廷忍不住吐槽道，“为啥不能直接问呢？” 郭进廷看了萧血染一眼，他想问的可太多了。他和戴曦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处的跟仇人似的。 苏叆叇像是看傻子似的瞪了他一眼，“你属实是活腻歪了。就算问，她会告诉你吗。” 郭进廷显然想的开，两手一摊，“不想说就是不愿意告你呗，谁还没有个秘密。” 苏叆叇深吸一口气，说得有理，但不能同意：“但是很明显她从龙虎山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肯定是正道那帮孙子惹她不痛快了。” 郭进廷幽幽的瞥了一旁低头走路的萧血染，“你确定？” “不然呢？”苏叆叇骂了一句，“正道那些脏事儿不比魔道的少，要我看，要想让她高兴起来，就得摆平根源。” 郭进廷嘴角一抽，“那你来错地方了，你应该直接杀去龙虎山啊？” 苏叆叇深吸一口气，有没有可能他不敢。 “……非要我在公共场合说一些让我自己下不来台的话吗。”苏叆叇白了他一眼：“与其去送死，还不如探探她师父的口风。” 郭进廷嘴角一抽，“啊？谁？” 戴曦烨的师父？光是听一听就让人胆战心惊，他缩了缩脖子，抗拒道：“她师父肯定更不会说的，老人精一个。” 苏叆叇显然早就想到了，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觉得吧，戴曦烨既然当了一把手，她师父就是再不待见她，也不可能再霍霍她了吧？再说了，咱们这是为她好。” 郭进廷越听越离谱，最后将眼神落到一旁的萧血染身上，半信半疑道：“师父也是……这么想的？” 萧血染不语，仍旧低头行走。 他有私心。可苏叆叇不一样，他只是单纯的想给戴曦烨一个公平罢了。 郭进廷还是觉得有些离谱。苏叆叇这么做还情有可原，至少门儿对路。可萧血染也来的目的是…… …… 地府看门的守卫竟然在短短数月内看见了好几次大小姐，感觉要被雷劈了。 这种随机性，只有在几年前她和张灵玉准备大闹地府的时候出现过。 守卫长一看心里不禁嘀咕一声，刚要准备迎上去客套几句，就被一阵黑烟迷了眼。 “哎我去，咋，咋的回事的啊？” 一片黑暗中，隐约听到有声音传来。 “大小姐要事在身，无暇寒暄，请长官见谅。” 戴曦烨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雾，神情严肃。 “先去执掌事。” 叔衡听罢一愣，“执掌事？那里……不是老掌门的地方？” 戴曦烨嗯了一声，道，“不用猜也知道，从你口中问不出来结果，那他来地府第一件事，肯定先找根源。” 叔衡眉头一皱，略带试探的问道，“他……会在老掌门那里等着吃亏？” 面对叔衡的疑惑，戴曦烨冷哼一声，不容置疑的说道：“干什么都不留后路，不等着吃亏还等什么。” “可是萧血染去找老掌门，能获得什么？”叔衡不明白，“难道是他有其他准备？” “绝对有。”戴曦烨深吸一口气，道：“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我的事，看似都是没用的闲话，可真要让他抓住把柄，也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魔道的人难缠，没想到竟如此下作。”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阴沉，恶狠狠的说道，“偷听也就罢了，作出这一副姿态又演给谁看。” 没想到和他都当上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怎么还用这种方法去刨根问底？她可不想这么快被他研究透，也更是反感他这样把其他人拉下水的做事风格。 叔衡深深共情，“还带上了狐狸，若是到时候拿狐狸的安全威胁咱们，那我们该……” “还不到撕破脸的程度，再闹起来也是他不占理。”戴曦烨说，“把苏叆叇领走就是了，速战速决。” “是。” …… 执掌事在地府西郊，凭这二人对这里的了解，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赶到了。果不其然，大门外头空无一人，殿内依稀点着几根高烛，隔着窗户亮光就飘了出来。 大院里的廊桥上停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站在中间，背对着院子，颇有几分遗世孤立的感觉。 听见有人来了，萧血染没有任何举动。或是早已料到，只是淡淡的往下面看了一眼。 不足够了解一个人，是双方博弈的致命缺陷。萧血染不能举棋不定，只能主动出击。 正如戴曦烨所说，他做事从不留后路，他也不需要留。从小长在藏北高原的天之骄子，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找理由。 尽管这种突然拜访老掌门的由头很荒唐，但老掌门竟然接受了这种“冒犯”。 她今天很生气。在他心目中戴曦烨总是带着微笑面具，爱以玩笑糊弄世人，让人难以猜透她的心思。是了，他很少看到这样的戴曦烨。 砰的一声响起，宫门被戴曦烨一掌推开。殿内的烛光被这一阵掌风刮的差点灭掉，更是打断了里面的谈话。 苏叆叇和郭进廷一个人蹲在地上给人捶腿，另一个正点头哈腰的给人捏肩，同时不忘端来一盏热茶。 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沉檀木的躺椅上，岁月的痕迹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皱纹，但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的笑容慈祥而温和，让人感到无比的舒心和安详。 戴曦烨的闯入除了把那两个年轻的吓了一跳，老人却稳如泰山，淡淡的望向闯入者，他的双眼犹如明灯，温暖而坚定，似乎早有预料。 “大半夜的，你俩跑到这里干什么。” “啊……那个……” 苏叆叇本想开口解释，却被戴曦烨打断：“跟我回去。” 老掌门眼底依旧静如止水，谁也看不透他心里想着什么。 “哎哎，等一下。”郭进廷连忙站起身来追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戴曦烨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冰冷。 这份眼神有些让他害怕，郭进廷一时竟有话说不出口。关键时刻还是苏叆叇凑了过来，替他说道：“呃，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呵呵呵……那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狐狸还懂礼貌的跟里面的老掌门强颜欢笑着告别，拉起郭进廷就开溜。 叔衡瞥了一眼戴曦烨的脸色，当即会意，走出去朝外面溜走的二人喊了一句，“别乱跑！” 殿上瞬间安静下来，躺椅上的老人不做声，门口静立的姑娘不回头。 这是自东瀛之战后，属于他们师徒俩的重逢。但看起来太过平淡，一个不想计较，一个衷于埋没。戴曦烨呼吸一滞，抬起腿来就要往外面走去。 “……阿烨。” 一声沧桑的呼唤从身后响起，瞬间凝结了她脚下的步伐。戴曦烨收回迈出的脚，又站了回去，可还是没有回头。 “做的很好。” 若是戴曦烨此刻转身，便能从老掌门的眼神中读出他的心绪和波动，读懂他的思念。他在此刻也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人，家里外出打拼的孩子在此时，终于回来探望他了。 “您满意就好。” 戴曦烨恭敬的回答道，嘴角勾了勾，让声音变得更加坚强一些。 “我是说你。” “我让您满意，就好。” 老掌门眼神略显失望，双眸低垂，半晌，叹了口气。 她应该恨自己的。 但是他算错了，戴曦烨不怨他。准确地来说，她不怨任何人。在她心里，荣华富贵，千难万险都不重要，就宛如一阵风刮过，什么都会不存在。 “你师兄，还好吧。” “挺好的。” “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为师也就放心了。” 老掌门张了张嘴，但有些话说不出口。他望着那早已成熟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戴曦烨以为老掌门对她如今的身份有所顾忌，会影响了张灵玉的前程，她低下头去，做出保证。 “我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会暗地里帮他，绝不会给师兄造成麻烦。” 老掌门此时此刻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喉咙仿佛被沉默所扼住，无法释放出自己的声音。 戴曦烨站在原地有些怅然，尽管这一天她有料想过，也深知自己的使命，但还是有些忍不住心底泛起无法言说的心酸，是岁月里最深的痛。 那些难以言喻的苦难，她忘不了。午夜梦回，就像一根根刺，深深地扎在心上，让人无法呼吸。 “您老在这里也好好的，我先走了。” “阿烨。” 老掌门直接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戴曦烨停住脚步，并未回头：“怎么了？” “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只是……”老掌门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害怕徒儿突然转过身来，连忙转过去，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才道：“只是想看看你。” ？ 今天的老掌门比妙义镜里的老掌门还要反常。要说幻境里的师父是深明大义的对她好，那么现在的师父则是满是愧疚。 “是，是了。”老者颤抖着嗓音喃喃自语，“过了这么久，是不该……不该……” 不该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戴曦烨背着身子听着，听的尽是自嘲之音。他没什么不该的，只是造化弄人。他该这么做，为了玉祈府的前程。 唯一的不该，是对一个弃子产生情绪。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所以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应该的，您不必如此自责。”戴曦烨声音沉稳，落在老掌门的耳朵里，是另一番的感慨。不知不觉间，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闯天闯地的小丫头，如今的她竟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 “现在只是过的苦了些，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孩子……” “师父。” 戴曦烨叹了口气，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我还是最喜欢之前的您，理性，威严，铁面无私。” 老掌门闻言，闭上了双眼，他无数次在黑暗中忏悔，可换不来那个永远满心满眼都是崇拜的小徒弟。 过往的事比悲秋更难解，过分痴缠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世间的一切都要向前看。 戴曦烨倔强的撇了撇嘴，平复了下心情。她没再说话，随后推开宫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老掌门一人站在烛光下，背影显得那样无力。 这是老掌门唯一一次卸下所有包袱，想要去关心她，爱护她。可世事无常，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日后她会不会继续恨自己？老掌门苦笑一声。罢了，他们师徒之间不需要任何感情纽带，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有共同的价值就够了。 第116章 桃花微雨 当门被推开那一刻，门口围着的几个人瞬间跳出几丈远去，连忙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哎狐哥，你看那边的鸟飞的挺有特色啊。” “你瞎啊，那是地府专用直升机，正儿八经的鸟在那呢。” 听见俩人在那废话，叔衡一拍凳子，怒指苏叆叇破口大骂：“死狐狸精嘚嘚谁呢！” 戴曦烨淡淡的走出去，没有搭理他们。郭进廷第一个感到不对劲，推了下苏叆叇，连忙跟了上去。 谁知戴曦烨突然停了下来，郭进廷一个没刹住车，直挺挺的撞到她后背上了。 戴曦烨纹丝不动，反倒是郭进廷被撞的差点摔倒在地上。 “得到想要的了吗？” “啊……？” “得到想要的就赶紧回去。” 郭进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眼前人消失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扭过头去看苏叆叇和叔衡，心中隐约觉着不安，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苏叆叇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刚才咱俩把那老头儿哄得挺高兴啊？他不能把戴曦烨骂了吧？” 郭进廷一脸质疑，“我看那架势，像是把老头儿骂了一通。” “行了，你们两个。”叔衡望廊桥上瞥了一眼，萧血染依旧背对着庭院，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从凉亭栏杆上跳下去，朝郭进廷说：“能出的事都出够了，大小姐是担心你，初来乍到的，又没多少修为傍身，地府危机四伏，还是先回阳间，别惹事。” 苏叆叇罕见的收起了那副顽劣的性格，严肃的点了点头，道：“鸟哥说的没错，这地方我来了都犯怵，还是多警惕点好。” 郭进廷摸了摸下巴，只是望着戴曦烨消失的地方看去，陷入沉思。 她和老掌门之间的关系，真是肉眼可见的差啊。 …… 其实戴曦烨没走远，执掌事离地府副中心不算远，依稀记着那里有一家卖粥的铺子，小时候一来地府准喝一碗，多少年了都是这个习惯。 好在铺子没倒闭，只是老板换了个人，看起来年轻许多，应当是那家老板的儿子。 戴曦烨走了过去坐到摊子上，还没拿起菜单来看，就被热情的新老板围了上来。 “这位客官，来点什么？” 看着他殷勤的笑快要掐出水来，戴曦烨也没有心思同他玩笑。只是随意问了两个菜，没想到那老板面色一顿，问道：“没成想您还是个老客，嘿嘿，这些东西啊都是我爹掌柜时候做的，我们现在早不卖了，都换口了！” 戴曦烨哦了一声，看着老板过于热情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终究还是开口寒暄了两句，“几年前来的时候还没变……老掌柜忙什么去了？” “害，我爹他忙着投胎去了，您要是好他这口啊，那就等他死回来再说吧。” 戴曦烨嘴角一抽，这老板倒是真性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就跟老板有的没的聊了起来，“投哪家去了？怎么样啊？” 那老板也是个直言不讳的，见戴曦烨也面熟，干脆吩咐厨房随便炒俩菜端上来，然后一拉开凳子就坐她跟前唠了起来。 “这必须的好啊！实不相瞒，几个月前跟我们家关系好的那户使女，就孟婆手底下的女官来照顾生意，无意间聊起阳间有家豪门要生小子，再次也是个富贵命，正巧呢按照轮回局的规定，这次轮到我们家了，我爹干这铺子也忙活了快一百多年了，也该上去享享清福了。” “享清福好啊，”戴曦烨勾了勾唇角，“最好是什么都不用干，无忧无虑的就有人伺候一辈子，那想想都美的。” “害，那可不行。”老板摆了摆手道，“我还指望我爹上去学个厨艺，把豪门的食谱偷回来，到时候咱也能发扬光大了不是？哈哈哈！” 戴曦烨被他逗乐了，得亏这不是饭点儿没人来，两人边吃边聊了老一阵功夫，临走前给钱还不要，非说下次来了再给。 戴曦烨怎么好意思白吃人家的东西，假意离去后，又偷偷的将钱隔空放进了老板的口袋里。 吃饱喝足后，戴曦烨就准备回阳间了，不料天空突然下起蒙蒙细雨，她没带伞，也不想淋成落汤鸡，四下瞅去，只有隔壁书店的屋檐下能暂作避雨之地。 正好那里有条长椅，戴曦烨连忙跑过去，躲在屋檐下，抬头便是四座大山，如果没记错，上次勇闯的应该是最左边那座，下头压着的是十八层地狱。 一枝桃花穿透着墙壁伸出屋檐外，任凭雨水敲打也没有受损，只是随风刮掉几片残花。戴曦烨皱了皱眉，这雨水刮树枝上全溅她脸上了，不能怪她不解风情，实在是有些影响她了。 正当她准备换个方向再坐时，却被一把伞挡住了视野。 戴曦烨以为是谁也来避雨了，干脆往旁边让了让，可伞没有收，却听到一声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他的声音温柔如夜风，缓缓吹过残花，带着一种宁静和祥和。 “姑娘，头发湿了。” 第117章 再遇舟棋 戴曦烨一愣，头一低躲开伞，看清楚了那人的样貌。 长相颇为小帅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被卷起来卡在脚踝骨上，免得地下的雨水湿了裤脚。一双眉目温润柔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眸色温润如玉，似乎总是蕴含着款款的深情。 他怎么在这儿？ “你还跟我姑娘上了？” 戴曦烨看着眼前的他，又想起那日在玉祈府二人相逢的场面，就气儿不打一处来，“这回轮到你记不住我名字了？” 杨舟棋望着戴曦烨气鼓鼓的样子，觉着可爱，不禁面露微笑，头低了下去，声音有些小，“我怎么会记不住呢？戴曦烨。” 戴曦烨微蹙眉头，斜着眼瞪着杨舟棋，抱怨道，“那你还装上了？那天在玉祈府不是说不认识我吗？今儿个怎么就又认得了，耍我呢。” 杨舟棋面上神情一滞，羞涩的眼神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她的脸，却得到的是一片婀娜的背影，戴曦烨最看不惯人装腔作势的，明明都要和她划清界限了，还要上来招惹她，这不纯粹是扇一个巴掌给颗甜枣吗。 见她生气的冲进雨里就匆匆离去，杨舟棋心下一紧，生怕她淋了雨，连忙撑开伞就追了上去。 无奈戴曦烨走的太快，杨舟棋一时也追不上去，他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但一向耳聪目明的戴曦烨还是听到了。 “什么……什么府？哪天？” 戴曦烨眼下翻了个白眼，“装，继续装。” 杨舟棋后面走得急，觉得戴曦烨是真生气了，也顾不上迟疑，直接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脸茫然的问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还是说……你来见过我？” 问到最后一句话时，杨舟棋的声音满含欣喜，若不是一把伞遮挡着那张脸，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一躲。 戴曦烨说话喜欢看着别人眼睛说，因为人的眼睛不会说谎，她也能第一时间结合面相和望气来断定。可杨舟棋唯唯诺诺躲在伞下又算怎么一回事，她一伸手就把伞举的高高的，看着他说道：“还用特意见你吗，现在想不看到你都难。” 杨舟棋面上一赤，连带着耳根都隐约有些泛红，他咽了咽口水，道：“那你……怎么不找我？” “我找你？你都说不认识我了我还怎么找你，你怎么跟着张灵玉脑子都变得神经兮兮的。”戴曦烨忍不住吐槽道，“不过你的想法也对，毕竟身在抓妖局，一切还是按照你们那边的规矩办，别平白无故给自己惹事。” 杨舟棋越听越迷糊，戴曦烨却越说越靠谱，最后还说的越来越自豪了，“不过你放心，作为你的师叔，你的长辈！我肯定不会给你找麻烦，你也多注意安全，尤其是现在，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多危险，张灵玉呢？” 看着戴曦烨直白的眼神，却把杨舟棋彻底搞晕了，“谁是张灵玉，你在说什么啊，怎么还成我长辈了？” 杨舟棋虽然表面迟钝羞涩，但不愧是天生理工男的脑子，就是转得快，以他过去对戴曦烨几年的研究和了解，断定这是生气了，又要当他杨家的八辈祖宗。 想到这里，杨舟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戴曦烨还是没变，还是记忆里最可爱的样子。 “别生气了，我怎么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你就是说了！怎么还不承认呢！” 戴曦烨越说越气，小脸都快皱到一块去了，哼了一声，觉得他真有点死装，一转身就要走。 杨舟棋眼疾手快赶忙拉住她，“你别乱跑了，淋了雨你又要发烧起红疹子了……” 戴曦烨迈出去的腿一愣，眼神一顿，“你怎么知道……” 发烧起红疹子是戴曦烨本体的体质问题，她从前安排在故乡的人偶替身是绝不会有的。 杨舟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给她撑着伞。参差的碎发在额间轻荡，随风翻飞的墨色柔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竟泛着微微的暖意，仿佛镶嵌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关于阴阳界的一切都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置身地府都不晓得，眼底缺少了一层杨舟棋惯有的克制与疏离。 现在站在戴曦烨面前的杨舟棋眼底哪有半分距离感，尽是热忱和珍视。 本是一副躯壳，没有过多的言语和神情变化，但给她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一阵回忆突然涌上心头，戴曦烨想起了孟远归那日给她打电话的事。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照亮了彼此之间那道默契的沉寂。 不会吧，她真的是随便出来逛逛的，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杨舟棋那散落的一魂一魄？ 要知道找魂在阳间都得大费周章的干，更别提全是魂的地府了。 妈的，今天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桩桩件件都碰这稀奇事儿啊！她不想再干预抓妖局的事了！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戴曦烨不禁叹了口气。看样子这一魂一魄漂泊这么久，应该是早就有了意识，要是让他就这么乖乖跟着回杨舟棋本体里头怕是不愿意。 对面的杨舟棋察觉到了戴曦烨的失落感，生怕她对自己失望，一时慌了神，手急脚乱的说道：“我，我就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别生气，你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你惩罚我，可千万不要自己惩罚自己啊！” 戴曦烨看着杨舟棋的反应，有些意外，在她印象中杨舟棋只是自己人偶替身的同学，正常交流也不多，更别提话外的交流，总之是一个话特别少的内向少年。按道理他的魂魄不应该主动找她，对她印象不深才是。 难道是抓妖局的诡计？ 想到这里，戴曦烨眯起了眼，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张灵玉前脚带着俩人去玉祈府祭拜，抓妖局那帮老不死的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后脚一定会尽最大限度的利用这二人的价值。 杨舟棋魂魄丢了不假，眼前这个瞧着也像个魂不全的。孟远归或许是真的担心自己亲外甥，但被高层利用了也仍未可知。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顺藤摸瓜看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嘴角牵起一抹笑来，拍了拍杨舟棋的肩，道：“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这个毛病已经好多啦。” 杨舟棋看见戴曦烨笑了，他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有股专属于少年感的气质。 “那就好，伞给你，进书店暖和一会儿吧，小心着凉。” 戴曦烨接过杨舟棋的伞，看着他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块儿，便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二人共撑着同一把伞。 “还没问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这么久没见，在哪住着呢？” 杨舟棋笑着，脸上染了几分红晕，清朗的少年音在她耳边响起，终于听清了，“我挺好的，在这儿找了个工作，就在前面的买粥铺子。” 戴曦烨一愣，“那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可是我看到你了。” 杨舟棋低下头去看她，不经意间和戴曦烨的双眸对视，一瞬间陌生的感觉在二人之间蔓延。杨舟棋率先挪开眼神，有些不自觉的侧了侧头，继续说道：“刚才老板在，我没好意思出来。看见你一个人走了，又下起了小雨，我就赶紧拿着伞过来了。” 他怕她淋雨，怕她受寒生病，更怕她难受。 戴曦烨看着空中飘着的雨丝，又看了看手中的伞，回忆漫上心头，不禁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这是你给我的第二把伞了吧？” 杨舟棋一愣，眨了眨眼睛看向她，戴曦烨也回看着他，声音有些恬静。 “上初二的时候，有天放学下雨，我没带伞，你把伞给我了，自己跑回家的。” 杨舟棋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角含笑，“有……有吗。我不记得了。” “怎么又不记得了！上面还带着一堆红色的爱心。那可是你给我的第一把伞。” 杨舟棋几乎忘记呼吸一瞬，眼眸波动，只有嘴角的弧度表示了他内心的喜悦。 “哦，那……你说记得，那就记得吧。” 第118章 沉默是金 好在这场雨下的没有那么缠绵，只是点到为止。朦胧的天空感受到了屋檐下二人的潮湿，一切都变得通情达理。 戴曦烨没有跟他多待一会儿，见雨小了就匆匆离去。杨舟棋的第二把伞也没有送出去，紧紧的握在手心，感受着她的余热。 回到凝华院，叔衡和苏叆叇早已经在院儿里坐着，狐狸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听着叔衡的数落，身后三条尾巴有意无意的蹭着庭柱。 苏叆叇很少显出耳朵和尾巴，因为他总觉得戴曦烨对他的耳朵不怀好意，每次一生气就威胁他露出耳朵让她摸摸，毛茸茸的特好玩。平时他藏的比命都紧，看来今天是真怕了。 戴曦烨走过去，径直坐到苏叆叇旁边，放下手里带的热包子，抬头瞥了叔衡一眼，道：“你最喜欢吃的那家送的包子，趁热吃。” 叔衡一愣，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小姐还记得他的喜好，不禁心里流过一阵温热，又感觉道谢太别扭，快两米的壮汉一时扭捏起来。 苏叆叇此时左眼站岗右眼放哨，一个眼睛盯着戴曦烨的神情变化，另一只则对着桌子上的包子不怀好意。戴曦烨看着他那死样，不禁笑出了声，“瞅你那死出，我能不给你带吗？想吃就拿着。” 要不说老狐狸生性狡猾呢，上次戴曦烨玩感情牌直接给他炸出芥末味汉堡，害得他上吐下泻了三天。今天苏叆叇瞪着圆溜溜的两个狐狸眼，露出清澈无瑕的眼神，摇了摇头。 “你……你不生气啦？” 戴曦烨叹了口气，看向他：“为什么生气？” 苏叆叇一愣，“我背着你跟他们去打听你的事儿……你……” “你背着我干的事儿还少吗。”戴曦烨翻了个白眼，倒像是认命一样，随手拿了个包子啃了起来，“过去的事迟早都会抖落出来，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没那么矫情。” 叔衡闻言，幽怨的瞪了苏叆叇一眼，这下给狐狸整不会了。他咂了咂嘴，看着戴曦烨啃的包子，是酸菜猪肉馅儿，真香迷糊了。 “还有这个馅儿的吗？给我一个。” “就这一个了，”戴曦烨把剩下的包子塞他脸前，苏叆叇一张嘴就叼了过去，嚼的那叫一个香。 “其实那天萧血染来，跟鸟哥说的明显话里有话，我跟郭儿也担心你，就寻思跟他师父套话，结果萧血染直接带我们去地府……其实我们也想去，不能全都说是他的主意。” “其实我觉得萧血染这个人还是挺关心你的，特别明显啊。但最近看你们俩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所以我和郭儿就……” 苏叆叇声音越来越小，戴曦烨只是静静的听着，也没说话。狐狸终究还是不敢深究，立马话锋一转，道：“哦，然后呢，我们两个见了你师父又端茶倒水，又按摩捶背的，他老人家舒服了，还没开始唠呢你就进来了。” 戴曦烨看着他，觉得好笑的很，“你给他献什么殷勤？凭你是青丘太子，他也不能怠慢你。” 苏叆叇一愣，很自然的替自己辩护：“你可别害我，你师父他是正道泰斗，我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哪有那大脸给人装场子的。” “啧啧，还是叔衡平时教导有方，咱们太子殿下都知道啥是谦虚了哈。”戴曦烨调侃道，“其实你可以直接来问我的。” 苏叆叇一挑眉，“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戴曦烨点了点头，“当然。” 不知何时起，苏叆叇居然学会了看人脸色。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叔衡的表情，看不出心思，又看了眼戴曦烨，眼底说不上来的感觉。直觉告诉他适可而止，没必要对一件事情刨根问底。 苏叆叇也就这一条好，适度。能干的干，干不了的不纠缠，戴曦烨一直都很羡慕他这个特性，拿得起放得下，活的不累。 “下次吧，等狐哥我打打草稿再说。” 戴曦烨轻笑一声，又拿起一个包子啃，叔衡顺手倒了杯茶，递给戴曦烨，问道：“大小姐走了这么长时间，还以为早回来了，原来是买了这些个包子。” “害，碰上点雨，遇到了个朋友多唠了一……” “你那啥馅儿？还有不？” 戴曦烨啧了一声，瞪了垂涎欲滴的苏叆叇一眼，直接把包子怼进他嘴里，骂骂咧咧道：“看别人吃的都香是不？毛病。” 堵上了苏叆叇的嘴，戴曦烨继续说道，“卖粥铺子原来的老板投胎去了，换了他儿子顶掌柜。结果你猜，我碰上那朋友是谁？” “谁啊？” “张灵玉他徒弟！” 叔衡一愣，“他啥时候收的徒弟？” “啧，你忘啦？他上回不是提了一嘴吗，咱都没个心眼儿问问是谁，”戴曦烨道，“那人居然是我的初中同学，我前些日子在玉祈府见上了，给我吓了一跳。” 苏叆叇鼓着腮帮子，跟个兔子似的，还不忘凑过来聊天，“你师兄收了个徒弟，是你的同学？” 戴曦烨点了点头，苏叆叇没好气儿的哼了一声，道：“收个徒弟还走后门吗？” “苏叆叇，给你脸了！” “错了鸟哥，嘿嘿。” 戴曦烨踹了他一脚，顺势把腿搭在栏杆上伸了伸，道：“这不重要，关键是我碰上的那个是他的分魂，而且丢的时间太长，已经有了自主意识。” 随后戴曦烨把这来龙去脉给他们讲清楚后，苏叆叇嘴巴凹成个拳头大小，道：“孟远归的外甥？卧槽，这后门儿走的是铁板钉钉啊。”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再捣乱滚一边儿去。” “私密马赛曦烨酱。” 叔衡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道，“孟远归早已在抓妖局站稳脚跟，不可能到现在才去捞他外甥的魂儿吧？难道是在谋划什么？” 戴曦烨点点头，但仍有疑虑道：“我也觉得，但是孟远归是那种能把亲外甥的命当筹码的人吗？我觉着不像。” “谁知道呢，人都会变的嘛，更何况是在抓妖局里当差的，”苏叆叇说，“你看我姐就是个例子，没混你们阴阳界的破事前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现在呢，你们也都瞧见了。” 这话不假，说得二人沉默起来。 “分魂有了意识，就算是咱们送给抓妖局，那合魂也不是简单的事，”叔衡说，“要不要问问大少爷的意思？” “可别，”戴曦烨连忙打断他的话，“张灵玉你又不是不知道，藏不住事儿的家伙，到时候让抓妖局发现分魂行踪，我们就彻底失去掌握权了。” 叔衡皱了皱眉，“那我们瞒着抓妖局？咱们能藏他一时，可藏不了太久啊。” “不用藏，先看看那边什么动静再说。”戴曦烨抿了口茶，“让张灵玉身边那几个探子打听，有消息了直接告诉我。” “是。” …… 话虽如此，但戴曦烨还是不放心杨舟棋的分魂一个人在地府。尽管那家粥铺不显眼，但他依旧像一团火，戴曦烨包不住的。 叔衡留在凝华院处理北疆那边的消息，戴曦烨则带着苏叆叇到了地府。狐狸为了配合此次行动，还专门跟张步瀛抢了件夜行衣，全副武装后，此时正屁颠屁颠的跟在戴曦烨身后。 路上行人古怪的看着他俩，戴曦烨越走越汗流浃背，脸色愈发凝重，最终忍不住了，扭回去一把将他的头套扯了下来。 “哎哟干什么！” “你大街上穿夜行衣跟着我，脑子让张步瀛踢了？” 苏叆叇感到一阵莫名，眨巴眨巴眼睛道：“咱不是执行任务吗？就得有个执行任务的样子！” “我可去你的吧，大白天穿夜行衣走的比广坤都嚣张，你快别跟着我了成丢人了，知道的是熟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身后头跟着条会直立行走的狗呢。” 苏叆叇被羞辱的咬牙切齿，最后忍不住哼了一声，把限定皮肤扒了下来。 临近午夜时分，粥铺外的油灯还没关，只有零星几个上夜班回来点夜宵吃的人。苏叆叇看着那些个，不禁感叹道：“这人活着受苦也就算了，怎么死回地府了还要上班啊？” “可能就爱熬夜吧，谁知道呢。” 眼神飘过那桌夜猫子，看到那边外头的桌子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个貌绝冠玉，虽身处漏篷之下，但举止投足间颇有几分如沐春风之感。这熟悉的侧脸她不禁泛起一阵嘀咕，对面那人不会是抓妖局的吧。 戴曦烨直接封闭了自己的气息，瞬移到了房顶上，探出半张脸去看下面的情况，却眼前一黑。 尼玛，郭进廷什么时候跟杨舟棋喝到一桌去了？ 苏叆叇也赶了上来，躲在戴曦烨身后感叹道：“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让自己人捷足先登了。” 戴曦烨无语，直接从房顶上跳下来，郭进廷正兴高采烈的给杨舟棋表演喝酒绝活，没料到被戴曦烨跳下来带起来的土呛了下嗓子，猛咳了几声，骂骂咧咧道：“什么人！居然敢暗算你大爷！” “算你二大爷。”戴曦烨白了他一眼，“你怎么没回去，还找到这儿来了？” 郭进廷看清楚眼前人是谁后，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下去了，嘿嘿一笑，道：“谁能想到在这儿碰上咱大兄弟了？那碰上了能不喝点吗，你既然来了，那就也坐下喝点来。” 苏叆叇神恻恻的瞟了郭进廷一眼，这是真喝高了，已经进入不计前嫌的状态了。戴曦烨倒也没拒绝，给旁边的狐狸让了个座，抬头便撞上那道热烈的眼神。 杨舟棋站在那里，一直不语，仿佛就等着戴曦烨向他投来专属于他的眼神。她看着他笑了笑，道：“又见面了。” 杨舟棋也笑了起来，神情温柔而坚定，“又见面了。” 苏叆叇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又神恻恻的看着这帅小伙一眼，一双爱凑热闹的眉毛高高挑起，这次他居然选择罕见的沉默。 第119章 试探分魂 四人一桌浅聊了一会儿，粥铺老板准备收摊回家，郭进廷这几日跟着萧血染在地府学习暂住，喝的也有些晕乎，非让苏叆叇送他回去。 戴曦烨挑着眉，看着郭进廷脚下的步子，颇有章法。 一时间桌上只留那二人，戴曦烨有些遭不住那人太过炙热的眼神，只能顶着笑脸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你也该休息了累了一天，我就先回去了。” “你在哪里住？我送你。” 杨舟棋站起身来，说着就拿起一旁的大衣要走，戴曦烨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想到在哪住，支支吾吾道：“呃……我不在这儿住……挺远的，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远的话我开车送你。”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头脑飞速运转着，呲牙一笑，撇开话题道：“都整上豪车啦？棋总事业有成啊！” 杨舟棋眉眼弯弯，看着她轻笑一声，“是老板分配给我们的，方便上下班，不耽误工作。” 没想到粥铺都已经发达到这个地步，人手一台豪车，震惊之余戴曦烨都开始打地府的算盘了，完全把阳间能给地府想烧几辆就烧几辆车下来的道理。 看着杨舟棋不送她就是不罢休的样子，她心下一沉，“……走吧走吧，省的你开车了。” “好，听你的。” …… 戴曦烨一介钢铁直女，从来不知局促不安为何物，直到今夜。 一路上二人相继无言，戴曦烨低着头走，要不是杨舟棋几次拉着她躲过障碍物，不然直接撞开花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啊？”戴曦烨扬起头，“没有啊。” 杨舟棋笑了笑，声音轻柔：“那怎么心不在焉的？” “啊，很明显吗？”戴曦烨眼角一弯，“害，没什么大事，就是碰上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杨舟棋侧过身去面向她，“或许我能帮到。” 戴曦烨支支吾吾半天，竟有些显得扭捏。她叹了口气，继续低着头走路，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嗯……就是我前两天养着的小狐狸不见了。” 杨舟棋一愣，声音有些起伏：“走丢了吗？有什么特征？或者有照片张贴寻找启示也可以。” 戴曦烨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 一听到有着落，杨舟棋暗自松了口气，他看着戴曦烨仍有顾虑，头上发梢翘起，随着她走路一颠一颠的，还有些可爱。 “哎，你说他会不会不愿意回来？不想和我们在一起生活，所以才跑了呢？” “怎么会！”杨舟棋有些不理解，又害怕说错话让戴曦烨伤心，语气也有些磕巴，“它……它可能是一时迷路了……怎么……它怎么会不愿意……不愿意和你……和你在一起呢……” 话音最后竟带了几丝不自然的语调，杨舟棋面色一红，也低下头去，眼睛悄悄的瞥了她一下，想看清她的反应。 可惜戴曦烨无动于衷，依旧沉迷在自己的想法中，“万物皆有灵，它也会有意识，他自己跑出去不愿意回来，是不是不愿意当我的宠物，觉得自己是一个物件，没有自由呢？” 杨舟棋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心思缜密的他一时也有些分不清她话里的含义，“它愿意做你的宠物，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我没有问过他，就算问了也不会回答。” “有些事情是不用问的，它要是不愿意，一开始就不会来到你身边。”杨舟棋看着她，侧脸精致，比起几年前消瘦了些，褪去了些稚嫩，平添了几分成熟和坚韧。 “相信我，它只是一时迷路，会找到回来的方向。” 戴曦烨沉默，突然停下了脚步。 杨舟棋察觉到异常，扭回头去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这时戴曦烨终于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磨琢不透。 “那如果是你呢？” “什么？” “你是那只小狐狸，主人也不是我。也有可能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把杨舟棋问住了，眨了眨眼睛，沉思一瞬，回答道：“我不是小狐狸，也不会轻易认主人。” “如果认主的话，我一定是心甘情愿做她的附庸。但主人是你的话……绝不会逃跑，”杨舟棋攥紧了拳头，话音一落才发觉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呼吸瞬间一紧，但都豁出去了，还是最后强调了一遍：“我。”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总觉着有些不妥，杨舟棋怕刚才的话有些冒昧，连忙笑了起来，匆忙解释道：“啊我是说，你当主人肯定对宠物们特别好，至少是……无微不至的，你人特别好……是说你特别好。” 戴曦烨眨了眨眼睛，轻笑一声，“我刚才是……让发好人卡了吗？” 杨舟棋先是一愣，眼前的姑娘无论再怎么变也还是那个性子，心情居然有些舒畅，自己还是没有失去了解她的资本。 “不是，是说你这个人好，天下第一好。” 戴曦烨被他逗乐了，“你就使劲吹捧我吧。” “没有吹，我是实事求是的说。” “也是，人之常情。” 二人继续往前漫步，尽管不知道前路和终点在何方。看着远去的背影，后方的廊桥上闪过一角白影。 …… 苏叆叇有个毛病，也不是说换了地方就睡不着，在藏北的时候睡的老香了，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可来了地府，就睡意全无。 天空东方渐露鱼肚白，狐狸就顶着一双熊猫眼坐到了院子里。郭进廷趴在亭子里正呼呼大睡，显然屋子让上了锁。苏叆叇没好气儿的往门口瞟了一眼，心里不禁吐槽道。 萧血染也忒不是个东西了，不就是喝了点酒晚回来一会儿，至于把院子和屋里都上了锁吗。 他翘起二郎腿，身子歪在了郭进廷厚实的身躯上，准备小寐一会儿，等戴曦烨来找他回家。 可刚闭上眼，就听到门外有动静。 “谁啊！” 戴曦烨沉着一张脸，脸上同样顶着跟苏叆叇同款的黑眼圈，有气无力的回答道：“你伟大的革命领导人，戴曦烨。” “卧槽，你怎么也这副熊样了？”苏叆叇看着她吓了一跳，“你把人家小奶狗怎么了？没折腾死吧？” “滚。”戴曦烨翻了个白眼，“都怪你们跑什么跑，人家累一天了还要送我回去，我哪有地方回，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 苏叆叇啧啧两声，“那他回去了？” “不然呢，我还请他住一宿怎么着。”戴曦烨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叹了口气，道：“结果碰上之前欠钱的那家酒馆，非让我还钱。” “然后呢？” “然后我说没钱，他说洗盘子也行，于是我就给他洗了一晚上盘子，腰都快累断了。” 苏叆叇一惊：“你是这么讲理的人？你难道不应该冲上去撕了他？” “我啥时候不讲理了！”戴曦烨伸了伸懒腰，顶着苏叆叇质疑的目光，撇了撇嘴才说出实情：“那不是人家还没走远吗，看见我揍人多不好。” 苏叆叇嗤笑一声，“就知道你对人家小奶狗没安好心，还装上小白兔了。” 一晚上没休息好导致苏叆叇的反应和察觉能力急速下降，以至于没躲过戴曦烨的正义之拳，一脑袋给他捶的心口一阵翻涌，只见她皱着眉骂道：“还让你指点上了？要不是你们先溜老娘能给人洗一晚上盘子吗！” 苏叆叇吃痛的表情实在让她难以想象，干脆脑袋扭到一边，叹了口气道，“他这个分魂，实在是难搞。” 戴曦烨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跟苏叆叇一五一十的讲了，狐狸一时陷入沉思，良久才道：“那他现在不妥妥的是个完全体吗，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回去，自己过得挺好的呗？” 戴曦烨点了点头，“实话。” “那不就得了，”苏叆叇两手一摊，“反正也没搞明白抓妖局现在什么路数，正好小奶狗不愿意合魂，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嘛，总之对咱们也没什么害处。” 难得见苏叆叇这么思路清晰，戴曦烨满是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最近是有些聪明了。” “笑话，狐哥什么时候傻过。” “那好，正巧我还欠着一百一十八个盘子没洗完，你去帮我收个尾吧。” 戴曦烨眯着眼睛笑道，苏叆叇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她一把捏住自己的命脉。 “你背着叔衡藏的小金豆还没让发现吧？我觉得我嘴挺严，你觉着呢？” 说完，戴曦烨打了个哈欠，满意的离开了。 苏叆叇看着那近乎灭绝师太的背影，气的牙痒痒，又敢怒不敢言，临了只能在唇齿间蹦出一个字来。 “槽……” 第120章 孰轻孰重 抓妖局，灵异科。 张灵玉罕见的，一本正经的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公文垒的比他额头都高，别看现在表面上一丝不苟，其实暗地里早就崩溃了。 这段日子潇洒过头了，藏北逃亡后就回长安奔丧，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去了趟龙虎山，这一个月下来净往外跑了，这班那是一点都不想上。 突然砰的一声，好像听到哪里被炸了，张灵玉寻思自己精神还算好，没出幻觉。原来是门口的防盗门被一个少女一脚踢开，张灵玉伸长了脖子，隔着书山卷海看了过去。 是唐缨。 “张科长！你快来看看舟棋哥哥吧！他又晕倒了！” 张灵玉一愣，立即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唐缨稚嫩的脸上隐约能看到有些红润，一看就是狂奔过来的，说话也气喘吁吁的，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刚才那个青丘公主来找他，非要看他的剑，我不让，然后我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张灵玉眉头紧锁，“你和杨舟棋打起来了？” “不是！是那个公主！”唐缨有些着急的喊道，“舟棋哥哥根本不愿意看到青丘公主，她倒好天天来这里烦他。这次还好我在，不然又要让那个她犯贱了。” 张灵玉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杨舟棋为什么晕倒，唐缨这丫头脑子里整日就是他徒弟，追的也太紧了。他面露难色，问道：“所以他为什么晕倒？” “不都怪那个公主吗？她非要看看舟棋哥哥的剑，结果刚碰到，他就倒下了。” “那他人在哪呢？” “让顾科长带走了，现在应该……应该在医务室吧。” 张灵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公文，道：“我去看看。” …… 叔衡看着一闯进屋子倒头就睡的戴曦烨，以及直接躺在地上睡的昏沉的苏叆叇，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叹了口气，给大小姐掩了掩被子，随后轻轻的关上门回到了自己屋里。 至于院子里躺尸跟死了没区别的苏叆叇，没上去踹了脚都是好的。 叔衡这几日收到了抓妖局那边的情报，孟远归的确是挂了电话后就匆匆去找张灵玉了。但是张灵玉这把有心眼儿，没着急的第一时间杀去地府，也没想着把自己的师妹拖下水，第一次选择了沉默。 叔衡听到这里，不禁感动的泪流满面，大少爷终于成熟了。但这次张灵玉的沉默，不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抓妖局的确对杨舟棋的分魂有所图谋，不然这次张灵玉怎么会稳如泰山呢。 听张步瀛这两天跟他唠叨，过了年后紧接着就是红袖招的大日子，三年轮一回的魔道大会就在这儿开。届时整个魔道有头有脸的高手云集在此，为的就是争个头筹，不仅名声大震，还能有宝贝拿。 其实这个跟正道大会是一个道理，其实叔衡想不明白有啥可争的，戴曦烨争了，争了个寂寞，还差点把自己搞死了。 想偏了，叔衡一拍脑袋，思路连忙回归正轨。他打开桌子上的信件，上面写的是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大致意思就是魔道大会上，抓妖局一定会有所举动，但至于杨舟棋的问题，高层似乎隐瞒的紧，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 他看信的眼神暗了暗，难道真的是孟远归想救自己外甥的一个举措？但这个时间点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莫不是要拿他外甥当火箭筒向魔道开战吧？ 这个他可无比熟悉了，戴曦烨之前不就是给人当炮筒的吗。叔衡心下一紧，这无非是两个结果，第一杨舟棋命格特殊，抓妖局要他别有他用；第二借着丢了魂儿的名义，趁魔道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来给戴曦烨泼脏水，让她正道魔道都落不下好。 叔衡越想越气，干脆直接把信团成一团，心里暗自对抓妖局破口大骂，简直是一坨又臭又长的裹脚布，难缠的很。另一边又烦这个未曾谋面的杨舟棋，前阵子张灵玉落难藏北就是跟那徒弟去西山惹的祸，这次又有他，简直是个灾星。 戴曦烨在主卧睡得正香，一颗种子却在叔衡心底里萌芽。戴曦烨重义，为了张灵玉的徒弟就算面前是刀子也会毫不犹豫的吞下去。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大小姐再被推入深渊。 信被他一把火烧成灰烬，手一扬那灰烬尽数消散在空中。叔衡摇身一变化作隼身，推开门就飞入空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 当地府守卫再次看到戴曦烨的脸时，已经从当初的害怕，再到惶恐，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 “掌门大人安好，今儿又来地府串门儿了？” 戴曦烨点点头，嗯了一声，都走过去了，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扭过身子来冲那个守卫问道：“今天看见我家叔衡来了吗？” “妖王大人？”守卫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今日是咱们这儿的葭月节，人来人往的不少，没有见到他。” “哦，那行。” 戴曦烨朝守卫道了声谢，刚准备抬脚离去，却听到守卫的声音。 “不过大少爷今天也来了，掌门不如去找他问问？兴许两人正在一块呢。” 张灵玉？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纠结，张灵玉还真就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如果他什么都知道肯定不会冒险下来，可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才叫麻烦。 相比叔衡，她应该更先找到张灵玉才是。她走到一个角落，掏出怀中的玉碟，刚准备用追踪术，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戴曦烨刚要回首削去，结果视线里闯入一抹熟悉的身影，是张灵玉。 “你猫这儿干嘛？专门吓我的？” “我还想问你呢，你来干嘛？” 戴曦烨神恻恻的瞪了他一眼，又开始跟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装，继续装。” 张灵玉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眼前到他下巴颏的姑娘，道：“知道就好，还以为你已经往外拐了！走，跟我去个地方。” 戴曦烨眉头一皱，杨舟棋可是他徒弟，她胳膊还能拐到哪里去，以为他要带自己去粥铺，但没想到径直把她拉到了执掌事。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装，继续装？” “我装你妹啊，我跟你说我现在有要紧事儿，你别跟我胡闹。” 戴曦烨转身就要走，却被张灵玉一把拽住，他啧了一声，道：“谁跟谁胡闹，你前些日子来不就是专程奔着执掌事来的吗？今天可是葭月节，咱俩正好去拜访师父。” 戴曦烨听罢，愁意更甚，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拉她去见师父。她连忙挣脱张灵玉的手，“哎呀我已经见过他了，要去你自己去，我真的有事！” “能有什么事！” “还能有谁，你徒弟的事！” 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愣了一下，戴曦烨顺势甩开他的手，揉了揉搓红的手腕，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说道：“孟远归跟我打过电话，杨舟棋的事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如果抓妖局对你们不利，我至少还能有个筹码保护你们。” “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还用你一个小姑娘天天保护，这事儿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得了吧张灵玉，你让人卖了都得笑着给人数钱，你就算不管也会有人来插手的，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等延误了时机别说杨舟棋了，你也得跟着遭殃。” 戴曦烨板着个脸警告他，一双凤眼飞速的扫过四周，察觉不到危险，才继续说道：“你这个节骨眼上拉着我跑这里干什么？有功夫不如在抓妖局稳住，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这话说的在理，张灵玉沉默一瞬，反倒是将手牢牢的拽住戴曦烨的胳膊，神情严肃，“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师父离心，这难道你不认为这是红袖招的离心计吗。” 戴曦烨总觉得张灵玉想法总是如此剑走偏锋，那是因为他太相信爱。可她不一样，泥潭里挣扎着求生的鱼是不会渴望天空为它施舍纯净的雨水，戴曦烨皱起眉头，道：“谁说我们离心了，我都听他的话回去了你还想要我干什么？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事儿分轻重缓急，能不能懂孰轻孰重的道理啊？” 张灵玉显然是被她这一番话给点着了，脸上露出几丝愤然，“师父他这几日魂不守舍，肯定是因为你……我们三个师徒一场，难道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吗？” 一阵莫名的风轻轻刮过，明明未有风雨，却总感觉有另一层深意。戴曦烨瞥了一眼那褐色的宫墙，像她的瞳色一般。 “我认为那天，我说的话够明白了。” 张灵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似乎没看到，但又好像看到了。 心似千层网，中有千千结。他与戴曦烨情同兄妹，与师父更是有再生之恩。张灵玉做不到貌合神离的旁观者，可又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 戴曦烨回头看了一眼张灵玉，随即低下头去，看着鞋尖有些脏了，伸手拍了拍，道：“今儿是葭月节，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张灵玉抿起嘴唇，就那样神情复杂的目送着戴曦烨的离开。他见过数不清她的背影，畏缩在石漠城的卑微，躲藏在玉祈府的惶恐，他远走西川时的不舍，在龙虎山独自离去的悲戚，今日绝不回头的落寞。 张灵玉怎么会不懂戴曦烨呢，只不过几年前程桥流的血，涌入他心里罢了。 他不会让身边的人再次独自前行。 第121章 愿望成真 地府虽然治安一向不错，但是居民一般也不愿意在大街上随便游荡，碰上点意外那可比死可怕多了，所以往常来说，路上行人并不多。 但今儿个是葭月节，地府还是比较热闹。人们三五成群来游玩，欢声笑语的，让戴曦烨有股身处阳间的错觉。之前也不是没有来葭月节玩过，只是今年似乎格外热闹。 执掌事是地府的机关重地，好在没什么闲人过来，她趁着外面不多的人流量，直接打道回府。 叔衡没找到，碰上张灵玉还好端端的挨顿说教，戴曦烨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又想不通张灵玉为何如此执着于她跟师父的关系。 按道理他不是没脑子的人，这次居然顶着压力冲过来言和，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人都有难处，戴曦烨理解，但她不理解的是，张灵玉的难处她居然不知道。戴曦烨边走边愤恨的踢着地上的石子，低着头自个儿生闷气，要是碰上个熟人，不告诉他，先让他猜猜。 戴曦烨最后踢的那颗石子直接飞了起来，她没想到区区一颗石子都要和她作对，一腔怒火直接散发到临门一脚，石子没踢着，反倒是把自己绊倒了。 那声惊呼居然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戴曦烨坐在地上连忙往后看去，一张清风霁月的脸庞就那样直冲冲的看着自己，近在咫尺。 这熟人来的实在是快，快到戴曦烨都忘了让他猜了，只是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杨舟棋脸上憋笑憋到通红的表情。 “好笑吗。” 杨舟棋连忙摇头，俯下身子去把她扶起来，可脸上还是挂着笑意，戴曦烨看着就烦，可也不能像郭进廷和苏叆叇一样想骂就骂，最终还是吞了吞口水，率先开口。 “今天人这么多，你没在铺子里忙吗？” 杨舟棋帮她拍了拍身后蹭的土，又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方才摔倒的那处，直接被她墩了个坑出来。 “老板的侄儿来了，有人帮忙，给我放假一天。” 戴曦烨听的有些眼红，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良心的老板吗？同样都是人，为什么萧血染只会剥削压榨她的劳动力，而粥铺老板如此宽宏大量呢。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活该他赚米。 杨舟棋看着眼前的姑娘，眉宇间的柔情都快要溢出来了。他笑的明媚，又有些谨慎的开口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戴曦烨嗯了一声，“不用送了，今天难得这么热闹，就不耽误你高兴了。” 话音一落，杨舟棋脸上的笑容似是凝固了几分，眼底有些失望。他眼眸低垂，像是不甘心。 戴曦烨总觉得这个分魂不一般，能混到跟本体的性格完全迥异也是一种实力。尽管是掌管情欲的分魂，但也不会对一个普通同学如此热情，热情的叫她难以担待。 其中的弯弯绕绕过于复杂，可这也许是抓妖局那边下手的动机。事出反常必有妖，杨舟棋本人她无能为力，他本就持着划清界限的态度；分魂又是这股黏糊劲儿，就差赶趟上她的屋里住了。 总之稳住他是好的，但也不能太稳了。 “难得今天这么热闹，不想去集市上逛逛吗？” 戴曦烨望着他那双看不透的眼眸，嘴角有些复杂的勾起来。她头一歪，双手抱胸，问道：“你……” 下一句话没问出口，杨舟棋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紧张。戴曦烨迟疑一瞬，立即转变了话锋，“你想我去吗？” 杨舟棋一愣，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的，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戴曦烨轻笑一声，“行，那走吧。” …… 地府的变化是不小，尤其是这几年受阳间的影响，街边绿化和商贩小摊都整治的很调理，河道也比之前宽了不少，忘川河畔的几座廊桥上挤满了人，隐约映射着星月的河水此时被莲花灯占据，竟有些河水浮星火，照明漫夜灯的感觉。 杨舟棋和戴曦烨并肩而行，路边哟呵声和欢笑不断，慢慢的带动了她的欢喜，倒是冲淡了些愁绪。 杨舟棋侧目看着四处观望的戴曦烨，每次与她相见，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疏离，起初是觉得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后来发现她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直到那天去她住过的酒楼打听，才知道她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玉祈府大小姐，如今更是玉祈府的掌门大人了。 他其实无比清楚自己是分魂的身份，自打他拥有独立意识之后。所以他一路逃，一路躲，硬生生拼着消散的危险逃到了地府。许是上天眷顾，他在这里无人问津，渐渐的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安定下来。 杨舟棋生性聪颖，怎会不知堂堂掌门大人勤临地府的动机。他落寞，是因为她有目的的接近他；他欢喜，是因为她在接近他。 戴曦烨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看向他，眉目间的愁云终是不再，平添了几分少女的纯真。她朝河边的廊桥上指了指，“那边好像有卖烤冷面的，去看看。” 杨舟棋扬起一丝微笑，“好。” 作为该小吃的忠实粉丝，戴曦烨励志吃遍全天下版本的烤冷面。她走的飞快，冲小摊老板甩出几张纸币，豪气的竖起两根手指，道：“要两份，一份加蛋加肠加芝士，一份加培根和辣条加番茄酱，面饼烤的脆一点。” “好嘞姑娘。” 杨舟棋来到她身边，眼神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什么？” 戴曦烨嗔怪的瞥了他一眼，“上学那会儿我点了一份在课上偷吃，你不还嫌我吃的没品吗。” 杨舟棋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些想笑，“我记得你那次没吃两口就让后桌告小状，还让叫家长了。” 戴曦烨一想起那次的血泪史，回家让外公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里地，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提起来那死贱人就生气，那可是我第一次吃烤冷面。” 戴曦烨气鼓鼓的样子甚是可爱，像一团气球。杨舟棋终于是没忍住，笑了起来，“还好你没吃，那份烤冷面最后让郭进廷吃了，请了三天假。” 戴曦烨一愣，“居然让他吃了！” 杨舟棋点了点头，“他说别浪费。” “好么，真是个有素质的。” 路上行人嘈杂，一阵河风吹来，夹杂着几分烟火气。杨舟棋侧过身子去，看向忘川河上飘着的莲花灯，道：“你喜欢放灯吗？” 戴曦烨接过两份烤冷面，递给他一份，回答道：“没放过。” “那去放一个，你请吃，我请放。” 戴曦烨撇了撇嘴，显然对放河灯不感兴趣。 “忘川河历来容不下别的东西，这些个承载愿望的莲花到时候都会冲散。” 但是对上杨舟棋略有失落的眼神，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是放孔明灯的，都是许愿，应该和放河灯差不多吧？飞到天上去总比被河水冲散了要好，起码愿望更容易成真呢？” 杨舟棋抬眸，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戴曦烨嘿嘿一笑，“你要是喜欢这里的氛围，那我们就在桥上放。” 杨舟棋连连点头，“听你的。” …… 桥上多是年轻男女，成双成对的，两人共放河灯，寓意着眷侣长长久久。也许是这种氛围太过暧昧，戴曦烨干脆拿了两个天灯，自己许自己的。 杨舟棋看了眼戴曦烨随手掏出来个打火机就要点，连忙制止，“不是要把愿望写到挂着的纸条上吗，你还没写呢。” 戴曦烨这才反应过来下面还吊着张纸条，不过她向来也不相信愿望成真是靠许愿实现的，总觉得这种东西完全就是圈钱的一种形式罢了。她看着杨舟棋无比认真的样子，还是顺着他来了，问旁边的商贩借了根笔，随便写了几笔。 杨舟棋的脸凑了过来，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写了什么？” 戴曦烨把手一捂，一脸坚决：“愿望是不能让人随便看的，不然就不灵了。” 杨舟棋收回视线，也把自己写的捂住，点了点头，“那我的你也别看。” 戴曦烨一阵无语，“我才不想看。” 燃起的两盏灯飘到空中，竟然一时与月色同辉。桥上行人纷纷仰望，发出赞叹的声音，还有些信男信女对着天灯双手合十，向天空再次寄予虔诚。 戴曦烨望着飘去的天灯，一时思绪万千。杨舟棋回头看向她，笑道：“这下天灯可不止寄托着你我的愿望，看来它们也是任重道远。” 戴曦烨抬头与他对视，并没有说话。 她从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只信事在人为。若是上天真的给她一个机会，那她希望杨舟棋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杨舟棋在她眼眸中第一次读出缱绻的意味。看清楚了，这一刻，彼此都看清了。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做了对的决定。 他希望戴曦烨所许的愿望都能成真。 第122章 比命更重 莫名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团无形的云彩，将两人紧紧地笼罩在一起。他们眼神对视间仿佛有无尽的波涛汹涌，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个眼神，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杨舟棋真的好想抱抱她，说一句这么多年辛苦了。可是他又是什么资格来说这句话呢，仅是一个同窗的身份吗。 不可压抑的，是他站在她面前的自卑感，一种想要冲破一切来到她身侧的无能为力感。 但他不想这样，面对退缩的爱，可以是想要靠近却担心伤害，想要了解却会心疼，绝对不是这种方式。 这次是他先移开目光，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面对杨舟棋主动提出的送客，戴曦烨并不意外。她收回视线，“好，你也早点休息。” 戴曦烨说完，没有一丝迟疑，就像她每次转身后那般不拖泥带水，径直低着头离去。杨舟棋立马朝她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二人间的距离还是让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爱是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 看着那抹黑色身影消失在灯火之中，杨舟棋失神的垂下臂膀。良久，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晚安。” …… 另一廊桥上，白衣胜雪的公子最终也挪开望着二人分别的那道视线，面色如常，只是衣角下紧攥着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内心。 萧血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紧张，他也不知道。或许是云山上日夜相伴让他放下戒备，又或许是藏北高原上看透她单纯外表下隐藏的反骨，也可能是地府里替他下地狱的义无反顾。 从小长在斗争旋涡里的公子，居然对她产生了压力感。 萧血染觉得不可思议。贵不可言的自尊心和与生俱来的优越不允许他犯错，他一定要在戴曦烨这里扳回一城。 一时间他居然想了这么多，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开始围绕着戴曦烨展开。正当萧血染沉思之际，一阵清脆女声在他身后传来。 “这也要跟踪，你是得有多无聊。” 萧血染后脊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转过身去，戴曦烨就那样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没有以往的客套和虚伪，只留直击心灵的陌生。 她装的太好了，以至于人们都忽略了藏在灵魂深处的冷漠。 萧血染不语，戴曦烨冷哼一声，面带微笑，道：“起初你对玉祈府的事感兴趣，作为红袖招的中流砥柱理所应当。如今我和别人见一面，你也感兴趣吗？” 萧血染眼神瞥到一处，声音淡漠：“我也是出来走走，与你无关。” 见他不承认，戴曦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能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和我无关，是我没事找事咯。” 说完，理了理方才走的有些急弄乱的裙角，就要离开。 “对不起。” 戴曦烨脚步一顿，“什么？” 萧血染依旧站在那里，眼眸低垂，不将情绪外露，低着头看着桥下的静水深流，“对不起。” “没关系。” “你就不问问……不问问我为什么说这个吗。” 戴曦烨转过身去，面色如常：“对不起我的人多了，我对不起的人也不少。若是每个人都要问清楚，我岂不是要烦死了。” 萧血染侧过脸，皱起眉头望向戴曦烨，“我……” 她知道这么说萧血染肯定会生气，但是她没功夫管他高不高兴，嘴角一撇，看着他说：“我不怨任何人，我也恨不起来谁。你也看到了，我跟我师父这么多年，很难说我们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些。若是干论爱恨，这个世界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我的仇人争不过，我爱的人留不住。更多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的过下去就罢了，我和凌霄也是如此，尽管他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但我不怪他，甚至还会帮助他，所以哪来那么多是非分明。” “萧血染，想太多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对的事情就对的做，错的事情已经错了，弥补也许不起作用。何不把错的事情往对的路上引呢？我就是错，但我不会去弥补，窟窿是填不完的，但我会想着往有意义的方向前进。” 这些话不应该由戴曦烨告诉他，萧血染也没想到她真的会提点他。戴曦烨不会对他有所隐瞒，是因为她永远真诚。这一刻骄傲如他的人也在皎皎月光下低头，卑耻感油然而生。戴曦烨配得上如今的地位，她值得被人敬仰。 “我明白了。”萧血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眉间一片舒展。“人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改变从前，能改变从前的只有改变。这很难，戴曦烨。” 戴曦烨嘴角仍保持微笑，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很难呢，只是人生在世，没有人过的简单。平凡有平凡的忧愁，超脱有超脱的痛苦。所以她沉默，没有经历过的，她没有资格去说，经历过的，她不想再说。 桥上来往的人群越来越多，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像固定在画中的风景。人声鼎沸，却填补不了二人之间震耳欲聋的沉默。尽管之间只有两步之遥，中间却像相隔了沟壑幽深，千山万水。 “叔衡来找过我，就在今天。” 戴曦烨并不意外，叔衡与她性命相依，他为她作打算并不逾矩。一双如月色般深邃的眼眸看向对岸的风景，夜空的天灯仍在相伴而行，那座桥上的人影却早已不见踪影。 “他问过了从我们离开藏北，到玉祈府的事情。” “你告诉他了？” 萧血染没有直接回答，看着少女有些枯黄的头发被河风轻拂，随意的飘扬在空中，心有所感：“我以为你对他知无不言。” 戴曦烨眼神终是有些疲累，道：“一些没必要的小事，说了也会让他难过。” 萧血染沉默良久，声音有些低沉：“……我很让你难过吗。” 戴曦烨眉头一蹙，“就事论事。” 萧血染略略收回有些浑浊的眼神，“他不光问了这些，还问了刚才那个少年。” “杨舟棋？” 萧血染不可否认，“抓妖局对他的关注绝非一般，也知道你跟他之间……” “他是张灵玉的徒弟，自然和我是一家的。” “那你上次说……” 戴曦烨噗嗤一笑：“我逗你的，你听不出来？” 萧血染皱起眉头，表面上一脸沉重，甚至有些被调戏的生气，暗地里却是心里积攒多日的大石头终归是落到肚子里，他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总之是舒爽了些，连音调都高了几分，质问道：“你怎么什么玩笑都乱开？” 戴曦烨觉得他很没有情商，反驳道：“谁知道你没有脑子的呀？” 表面上看似二人剑拔弩张，但气氛不可言说的轻松了很多，萧血染内心一阵畅快，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底多了分看不出来的自在，“也是当长辈的，乱开晚辈的玩笑成什么样子。” 戴曦烨就看不惯萧血染死装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言归正传道：“所以他就去找杨舟棋了？” 萧血染嗯了一声，声线稍微紧了紧，说道：“你那个侍卫是个心直口快的，方才看分魂的样子，应当是知道了。” 戴曦烨眼眸低沉，“知道了也好。” “你真觉得好？” “起码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分魂，不然也不会从阳间躲到地府来。”戴曦烨说，“上边有人抓他也是常识，现在知道真相，也会有心去保护自己的。” 萧血染眉毛一挑，唇边勾起一丝有些苦涩的角度。他瞥了一眼，问道：“你……不知他对你的态度？” 戴曦烨不语。 萧血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 “他是分魂，懂与不懂有什么意义呢。”戴曦烨淡淡地说，想起与他在玉祈府重逢时的冷漠与疏离，她叹了口气，道：“有意义也左右不了求生的欲望，这是灵魂的本能。” “那张灵玉呢？” 戴曦烨抬眸，看着萧血染，“他是我师兄。” “为什么你会为了他能放弃欲望，违背你的本能？” “因为他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人。” “比命都重要？” 戴曦烨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可萧血染凝视着她，嘴唇张动的有些生硬：“你都有漏洞，何况一个分魂呢。” “他不至于。”戴曦烨斩钉截铁的说，“同窗之谊而已，怎么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舍了……” 说到这里，戴曦烨突然闭口不言，愣在了原地，突然想起与他在这里的一切，顿时让她有一种当头一棒的感觉。 萧血染看着神情凝重的戴曦烨愣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她接下来的决定。他挣扎了很久，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这些，萧血染从不做于己无利的事情。 但萧血染不可以不真诚，他对她也是一样的。 他不想在她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脑海里闪过一种窒息的念头。她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萧血染，对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深沉。 “谢谢。” 说罢，少女直接跨过桥栏，唤出弱水直接踏上剑身，一道银光闪过后，不见踪影。 街上来往之人并未注意到异样之色，好像只给萧血染留下了痕迹。他望着远去的方向，眼神落寞。 有些心终究会被捂热，就像万年冰山上也会下雨。 第123章 坠入混沌 相传过了鬼门关边上一条路叫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路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亭子，名叫孟婆亭。 那里有一位叫孟婆的女子守候在那里。 魂魄入轮回，必定要走过这些。 戴曦烨拼尽全力往那处赶去，生怕错过。待她毫无礼数的闯进孟婆亭，在外面忙碌的宫娥纷纷收到惊吓。 “大小姐……掌门大人，请在外等候！” 好在戴曦烨在她们的印象中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宫娥们再怎么着也没那个胆子拦她，直追在身后劝着，反倒是看着像让一群人簇拥着闯进来。 相较于火急火燎的黑衣姑娘，亭中的那位显得无比淡然。 “孟婆姐姐，我有事……” “阿烨。” 孟婆只是随口唤了声她的小名，她便瞬间安静了下来。这位上古神祉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无论是天塌了或是泰山崩于前，都会让那颗浮躁不安的心得到归宁。 这就是轮回之所的意义。 孟婆缓缓起身，身后的宫娥立马跪倒一片。优雅婉约，如同古画中的仕女，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淡淡的雅致和内敛。 孟婆轻轻一挥手，宫娥们瞬间消失在院落中央，徒留戴曦烨仗剑而立。 她一步一步的走下亭台，来到戴曦烨面前，伸出手理顺了少女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的微笑如同清晨的薄雾，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美，而她的眼神则如同长空万里，深邃而明净。 “遇事则静，方有转机。” 有些躁乱的心被春风细雨般的温柔抚顺了下来，可紧促的眉头依旧昭示着她心中之事。戴曦烨看着眼前的孟婆，这位从小就会给她力量如长辈一般的女子，道：“孟婆姐姐，方才是不是有一个魂魄不全的青年来过？” 孟婆如沐春风般微笑着，摸了摸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姑娘，声音轻柔，“自古以来魂魄不全难入轮回，但能入轮回的，是非等闲之辈。” “一切都是命数，我们无法干预。” 孟婆的回答空灵却坚定，足以震撼戴曦烨的内心。 “若是强制干涉他人的命数，你担不起他的因果。” 戴曦烨深吸一口气，“可若是因为我产生的因果呢，我又什么时候还的清。” 孟婆的眼底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宝藏，等待她去探索。可戴曦烨从不是悟出来的天才，非是撞破脑袋才会成名的女子。 “这世上多的是理不清的情和义，阿烨。你放得下师门的恩怨，为何放不下对人的执着。” “他要是真的入了轮回，那可是影响着更多无辜人的命运，到时候因果牵扯的更多，岂不是……” “这是命数。” “事在人为，命能决定方向，但我觉得不能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灵魂背负上沉重的枷锁。”戴曦烨说道，不等她继续往下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什么？刚才有个人往里面挤去了？” “快快快，那个魂魄没有登记，你们几个快去抓回来！” “是！” 戴曦烨在墙后听的一清二楚，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瞳孔一缩，也顾不上其他的，直接朝外面冲去。 “哎？刚才什么东西馊的一声过去了？” “没看见啊，你还有心思看别的？赶紧维持秩序去！” …… 戴曦烨还是慢了一步。 当她冲进轮回台时，杨舟棋已经站在了崖边。悬崖之下深不见底，像是要把他吞噬。 “杨舟棋！你回来！” 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整个黄泉。杨舟棋木讷的扭回头来，看着踏空而起的戴曦烨冲自己飞驰而来，嘴角最终噙起一丝衷心的笑。 他对戴曦烨张了张嘴，仿佛说了什么。身旁呼啸而过的风有些让她睁不开眼，看口型倒像是一个词语。 像是在说，晚安。但又不太像。 说完，毅然决然的扭回头去，纵身一跃径直跳下了轮回台。 戴曦烨的手就差那么一点就拽住他了，就像在桥上，他就差那么一点就触碰到她的手了。 此时轮回台上早已乱成一锅粥，排队投胎的魂魄被这档子事吓得不轻，一个个的都躁动起来。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位白衣公子，眼睁睁的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坠入深渊，眼底的深沉终究是被震惊所打破。 这一幕，终生令他难以置信。 “你还真是……”萧血染苦笑着摇了摇头，回首间，却看到一旁跪坐在地的侍卫。 叔衡失神的看着消失的大小姐，自作主张却酿成大错。阳人入轮回非但不能重新开始，还有可能背上更重的因果惩罚。戴曦烨此行若是顺利回到阳间还好，顶多是他们费番功夫再把她的魂魄提回来；若是不幸被轮回撕碎灵魂，那可真就完了。 …… 当她坠入深渊时，浑身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恩怨情仇，功名利禄，屈辱负名统统烟消云散，留在心底的只有最后的宁静。 但她不喜欢宁静，人就要轰轰烈烈的才好，这是她的本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本书，属于她的故事色彩，永远是鲜红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上传来痛觉将她激醒，戴曦烨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大片花海之中。 天地混沌，看不透天地的分界线。这里只有一种极致的红。红的让人胆战心惊，与混沌半壁江山。一望无际的花海压抑着她的灵魂，如同在九幽宫的尸山骸海，但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好在戴曦烨并没有投到什么豺狗虎豹的身上去，省得传出去让别人笑话。但目前的情况比别人笑话起来更难受——她竟然不知道来到了何处。 若是地府，没有她戴曦烨没折腾过的地方，若非要挑出来一处……那就是与地府共存的混沌世界。 想到这里，戴曦烨不禁扶额仰天长啸，天要亡我！ 其实真正的地府非常大，而名义上的地府只占了一小部分，而绝大部分的地区，则是混沌世界。众所周知地府的深处是一片黑暗，里面的上古凶兽不计其数，随便拉出来一头都能搅得地府一个天翻地覆。说起这个领域，乃是地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不敢踏足此地。 书上对这里的记载寥寥无几，戴曦烨对这里完全不了解。她站起身来，手上的弱水剑此时也是直接失去控制，径直往前面胡乱飞去。 这里的磁场完全不容生魂的践踏，她从上面掉进来全凭这一身功夫才得以活命，那杨舟棋可…… 这一前一后下来也不过两秒钟时间，竟差出十万八千里去。戴曦烨这一刻顿悟了孟婆的那句话，都是命数。 天命无缘，果真无缘。 戴曦烨感慨世事无常，另一边又追赶着越飞越快的弱水剑。这片花海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当她一不小心一脚踩到什么地方，眼前的景象瞬间天翻地覆，方才的血红花海立马变成了恶魔炼狱，脚下的花朵成了一个个被剜下的头颅，闪着光芒的露珠竟然变成了燃烧魂魄的火焰。 惨叫之声不绝，凶兽的嘶吼声和呼吸声震耳欲聋。如此惊心动魄的炼狱之下，戴曦烨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右后方一道火光朝她袭来，她习惯性的向前一仰，却狠狠的撞到了头。 “卧槽……” 戴曦烨吃痛的捂着额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阻碍的空气，真是奇了怪了。 她的瞳术能识别世间所有幻术，而目前的情况早已超乎预期，是她从未见过的怪术——也算不上怪，这是她从未碰到过的东西。 又朝前走了几步，不约而同的不是撞了脸了就是滑倒摔到了屁股，要不是环境恐怖她都以为是谁在背后捉弄她玩呢。 戴曦烨受不了了，干脆直接夺过弱水剑，朝天一指，““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另行！” “八剑，起！” 多亏大小姐平日里爱拿大招当平a用，在这里也能发挥出绝大部分实力，随着她一声令下，八把剑化作八座如山峰一般大小的巨物朝着前往的空间狠狠的砸去，瞬间砸的这里地动山摇，堆成山的头颅被震开一道裂缝，戴曦烨直接被带倒了，一个踉跄便摔了下去。 第124章 机缘难得 这一跤不知跌到了何处去，只觉得屁股下那种摔痛的感觉消失了。 戴曦烨坐起来，四周看去还是没有任何生灵。 “大小姐。” 戴曦烨突然被人一叫，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下意识的低头向声源处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脚下踏着的居然是一大块金色的鳞片。 与其说是鳞片，不如说自己正站在一条巨蟒之上。其蟒看不清首尾，隐约看清楚最前端的地方头上有冠子，就是一个凹起的物体，浑身上下散发着半金色的光泽。 说是金色，也不全是，隐约能看到光泽下本身的绿色本体。戴曦烨文化有限，暂且将这条巨蟒称作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一看就是道行高深的巨兽，在阳间蛇到龙的修行有很多级，蛇蟒蚺蛟螭虬龙，但他是蟒不假，可蟒兽在这里都进化出金色鳞片来了？要知道一般的蟒兽就算修行的再高深也不可能越级生出鳞片，更别提能长到这么大的身子…… 混沌世界就是奇葩，什么都有。 戴曦烨往前走了几步，金碧辉煌似乎认得自己，气息还有些熟悉，但不多，或许是昔日哪个同她交过手的凶兽。她小心翼翼的蹲下来拍了拍鳞片，问道：“敢问蟒兄是……” 金碧辉煌游动的身躯一顿，随后身躯极速缩小，戴曦烨一个没站稳，又差点给摔了下来，多亏这蟒有心眼，一边化形一边用尾巴拖着她，直到化作人形，才扶着她站稳。 戴曦烨拍了拍衣裙，抬头就要看看这到底是哪个熟人。只见那男子身着一袭青丝长衫，腰佩一枚翠绿玉带，眉目坚毅，鼻梁高耸，只是八条如铜缸一般粗细的锁链锁着他的筋骨脉络，面色上尽是惨白。 戴曦烨一惊，这不是北国出马仙柳家的家主，柳边舟吗？！ 柳边舟瞧着少女一脸震惊，消瘦的脸庞极力勾起一丝客气的微笑，戴曦烨皱着眉头，惊呼道：“柳家主？您怎么会在这儿？还有……” 说着戴曦烨抬起手来敲了敲那锁链，实心的，都听不到一点儿空响。北国五大家都老实本分，扶危济困，也从不参与阴阳界纷争，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人把柳家的家主困在了这里。 看着眼前的万年玄铁，戴曦烨不禁咋舌，这也忒狠了。 柳边舟眼眸低垂，苦涩的情绪尽数遮挡在眼皮之下。他嗓音低沉，回答道：“现在的我并非本体，而是我的一缕残影。十年前走蛟失败，顶着天谴的风险留了这缕残影在这里。” 柳边舟这么一说，戴曦烨顿时共情了，毕竟前段日子她也刚历天劫，而他们走龙类灵修每每进化都要饱受各种磨难，一点失误都会魄荡魂飞。 所以有能力的大能灵修，都会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但是她没想通，这缕残影留到这里……还不如不留呢。 柳边舟看出了戴曦烨的疑惑，他不可抗拒的解释道：“有些人为的因素，不值一提罢了。” 戴曦烨露出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同是天涯沦落人，也不知到现在怎么这么流行丢魂儿，结合眼前的处境，她叹了口气，道：“事情发生非我们可以掌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边舟微微一笑，但事实摆在面前，任何的安慰无法化作良剂。或许是已经接受了这里的残酷，家主大人表现的略显平常。他看向戴曦烨，问道：“大小姐日理万机，怎会来如此凶险之地？还是尽快离去吧。” 瞅着柳边舟的模样，想必是还不知道这几年阳间发生的事情。虽是一缕残魂，但毕竟和阳间的本体早就断了联系，有些事情不得而知也合情合理。 戴曦烨倒是没心思跟他过多解释，附近危机四伏，只是随便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上头有个朋友丢了魂儿，我下来找找。说来也挺好笑的，一不小心就窜到这儿来了。” 柳边舟眼底平淡，脸上写满了显然刚才的问题也是客套，没真的想知道她怎么过来的。 “大小姐在这里还是要万般小心才是。” 戴曦烨应了一声，身旁的弱水毕竟只是剑灵，在这方世界里独特的环境竟然被压缩的只剩一缕白影。剑气发挥不出其他地方的十分之一，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天空，深觉柳边舟还能显出那么大的形态，也是不容易。 果然真正的强者在哪里都能潜心修炼，若是家主大人真的突破这里回到阳间，那他的实力简直飞升的不止一个高度。 戴曦烨瞥了一眼柳边舟，光是想办法搞掉这些铁链子就不太可能，更别提从这里脱身了。她完全可以抛下柳边舟离开，但自己一个人勇闯也不现实。 如果可以，先帮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柳边舟看出了戴曦烨的沉思，他低头轻笑，大小姐还是跟从前一样。但她不知道的是此玄铁的威力，遇弱则弱，遇强则强，若是机缘来了蚂蚁爬上来踢一脚都能开，若是点儿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开。 柳边舟这十年费劲努力也无法撼动玄铁一毫，戴曦烨实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小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如今远不如前，已是废修，这玄铁又怪异至极，实在不可浪费时间。” 柳边舟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先不论能不能打开，反正不想欠她的人情。 不过她理解，北国历来不参与正魔纷争，也从不站队。十年前玉祈府早已呈衰败之势，就算不跟着抓妖局走，也不会蠢的与他为敌。 明哲保身是阴阳界最高境界的课题。 戴曦烨笑笑，北国五家就是太与世无争，才会让他人有机可乘。在阴阳界就算再隐蔽，也会有麻烦找上门，这是无法避免的。 人生也是如此，就算错过很多东西，命运也会让你体验世界的魅力。 “柳家主多心了。” 柳边舟眼神微眯，一丝警惕划过。戴曦烨继续说道：“单打独斗在这里可不是上上策，结盟共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办法。若是前方有一线生机，柳家主也要持故己之见，弃之如敝履吗。” “大小姐误会了，我只是……” 戴曦烨走到他面前，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柳边舟。她抬手覆盖到玄铁链之上，仅是一瞬，就能感觉到上面无尽的幽怨和绝望。 “在这里没有世俗的束缚，只有向前的动力。” 说罢，戴曦烨手上一使劲，啪的一下，柳边舟身后响起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被玄铁砸在地上荡起来的土刹那间充斥满这个空间，混乱了二人的视线。 柳边舟眼底皆是震惊，他苦苦研究十年的束缚，居然一瞬间就被戴曦烨徒手打碎，他清楚的意识到这并不是机缘，而是戴曦烨对力道那恐怖的执掌力。 这就是被誉为天下无双的体术吗。 多一分少一毫都不可能达到的境界，偏偏她有这个实力。柳边舟突然就明白为何正道要如此针对她了，能力的加持以及绝对的自信是统治者最基本的法宝，若是加以时日培养，定是…… 柳边舟呼吸一紧，他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戴曦烨则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神色变化，暗地里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两下子把家主大人震住了，也得亏自己平时没偷懒，不然可就丢大脸了。 柳边舟脸上震惊的神情难以掩饰，他抬头看向戴曦烨，之前的疏离和警惕立马被敬意占据。柳边舟将他高傲的身躯弯下，双手抱拳，朝戴曦烨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大小姐今日之恩，柳某没齿难忘。” 戴曦烨也没阻止他，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为自己弯下的傲骨。她没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转过身去，往前踱步。 “家主也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柳边舟固然警惕，但终究是她给了自己自由和新生。就像她说的那样，前途是光明，没有人蠢到为了人情甘愿放弃利益。 “柳某欠大小姐一条命，唯……” 戴曦烨扭过头去，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骂人呢？” “啊？” 柳边舟一脸茫然的看着戴曦烨，只见她笑了两声，道：“我救你难道是图你的人情吗？” 这话说的太直接，柳边舟一时无言以对。说是不好，说不是又显得太过刻意。好在戴曦烨也没给他说话时间，又转回去，道：“混沌之中我不熟悉，光凭自己走不出去，想必柳家主一个人也不一定能走出去。” “若是不嫌弃，柳家主就当我是图您的人情，和我结伴同行一起离开，就当是还人情了。” 柳边舟一愣，竟有些不知所措。戴曦烨没道理对自己这么好，凭她自己的实力在混沌世界里也能找到出路，还要带着他一起。 见他不说话，戴曦烨略显尴尬，嘴角一撇，“若是家主还有其他顾虑，那就算了，您也不欠我的，就当是帮小淞个忙了。” 一提到小淞，柳边舟顿时眼前一亮。宁淞作为北国第一出马仙家的天才先生，曾经可是戴曦烨的师弟。而他柳边舟作为宁淞的左右之臣，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只是这个提醒让他不由得为小少爷担忧。戴曦烨虽然不一定看得上他们北国的势力，但自己不能为小少爷欠人情。他就算死，也不能给宁淞找麻烦。 戴曦烨难得有耐心等柳边舟慢慢琢磨，在她眼里这只是件小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这并非多疑，而是柳边舟实打实的替他考虑，此乃大忠大义。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坏了宁淞的事。若是他们顺利回到阳间，戴曦烨以此向他要挟，那么他必定自行魂飞魄散，不留把柄。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柳边舟终是抬起了头。复杂的神情写了一脸，他郑重的开口道：“柳某悉听尊便。” 不是他信不过戴曦烨，只是这十年的苦历历在目。 戴曦烨没回头，身上缠绕着的弱水真灵给她平添了一分神秘感。柳边舟站直了身子，跟了上去。 这就是机缘。 第125章 极阴之雷 戴曦烨跳轮回台的事情，虽然黄泉已经极力封锁消息，但看到的人毕竟不在少数，还是有只言片语留下换了出来。 比如玉祈府掌门为男小三勇闯黄泉，作为新婚丈夫的龙虎山掌门一气之下闭关不出，又或者是受不了正义的压力一跳了之，还有各种阴谋论，云云。 郭进廷是个暴脾气，听不得一点谣言。此时他才知道杨舟棋和戴曦烨的真相，震惊之余还有些许愤怒，不都是好朋友吗，怎么出了事撇清自己，还是不是哥们儿。 回到阳间，藏北竟然已经下了一场大雪。远处的青山早已覆盖上一层圣洁的白纱，颇有几分神山秀水的意境。 云山凉亭内，方桌上四个人各坐一方。叔衡懊悔之色难掩，张灵玉愁容满面，郭进廷愤慨不已，唯有公子血染面色如常。 首先他们除了郭进廷都是阴阳界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想要通过轮回台搜寻戴曦烨的下落简直不要太简单。可事与愿违，他们三个用尽了全力也没找到关于她的任何蛛丝马迹，这说明只有一个可能，戴曦烨落入了未知的深渊。 未知即是敌人。 看他们几个的模样，郭进廷就忍不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脸义正严辞的说道：“既然找不到，那我也跳一次，我就不信了，她还能凭空消失了！？” “胡闹。”萧血染坐在一旁眉头微皱，锐利的眼神扫过郭进廷的身躯，“她下去都音讯全无，你下去直接身死魂销。” 张灵玉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郭进廷的肩膀，道：“你师父说的没错，她兄弟，别乱来。” “那咱们几个几天了都没找到一点消息，她一个人能受的了吗。”郭进廷皱着眉头说道，“杨舟棋的魂儿倒是入轮回了，明明就是一前一后，怎么还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叔衡不语，只是愣愣地坐在一旁。他的武断居然害了大小姐，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张灵玉看着心里也难受，转头又拍了拍叔衡的后背，安慰道：“你也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戴宝能直接追着跳下去。” 叔衡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呆呆的看着地板。 “既然我们几个没有办法，那就只能问问我师父去了。”张灵玉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毕竟是十几年亲手养大的徒儿，师父他老人家应该会出手相助的吧。” 沉默已久的萧血染抬眼望去，嗓音清冷：“老掌门如今身居高位，在地府或许不宜动作过大。” 萧血染一句话就说到张灵玉心坎上了。他也是担心这个，但比起小师妹的事情，人命关天，他也顾不得这些，便硬着头皮说道：“哪怕是个主意也好，我去办。” 萧血染深吸了一口气，“一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大少爷放心前行。” 张灵玉点了点头。 屋内排排坐的三人围着火炉，除了一旁嗑着瓜子的沈娇灵，狐狸和输哥也是一脸呆滞。 苏叆叇还好，跟着戴曦烨走南闯北了一段时日，也发现了她这种不是逆风盘就打不了的特质，更多的是相信她。张步瀛则是无能为力的苦恼，萧血染还能帮着找找人，可他修习的功法完全派不上用场。 沈娇灵瞥了二人一眼，觉得他们这群男人真的是一个比一个没用。她哼了一声，道：“我要是你们，就跟着郭进廷跳轮回台了，根本不会在这里长吁短叹。” 张步瀛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儿的说道：“说的容易，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进去就死，真当是玩跳楼机呢？” “真正的兄弟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沈娇灵道：“你们不会真以为这死是安稳的老死吧？这死就是为兄弟两肋插刀，能为兄弟送命的死。” “得得得，你这毛丫头怎么一天到晚张口闭口的都是死？”苏叆叇啧了一声，摸了摸脑袋，道：“且看张灵玉怎么整吧，我觉得只要那老头儿肯点个头，戴曦烨肯定出不了事。” 张步瀛不禁有些担忧：“你说就凭之前的事儿，她师父能把她当个宝看吗，不铲她一脚都不错了。” “那都当上掌门了，看在玉祈府的面子上也得帮一下吧？” 看着眼前争执的二人，沈娇灵觉得一阵头疼。她翘起二郎腿，有些不服输的说道：“你们就不能相信一下戴曦烨吗？也许人家正在哪里潇洒呢？干嘛这么悲观？” 此言一出，二者皆愣。 沈娇灵咂了咂嘴，“虽然跟她不熟，但她活到现在也不是靠别人才生存的吧？反正我就是相信她没事，你们也别整天在这儿唉声怨气的，听的老娘心烦。“ “要么就跟着跳轮回台，要么就选择相信她，人活一世还不活出点自我来，那岂不是白活了！” …… 正如沈娇灵设想的那样，不知在何处潇洒的戴曦烨，此时正骑着不见首尾的金色巨蟒，在混沌世界里四处游荡。 若是忽略四处暗红色的天空，看那样子还真挺潇洒的。 黑衣姑娘手上提着两只小怪，这一路披荆斩棘的走来也碰上不少麻烦，这里随便一只小怪都能抵得上阳间一头大后期的妖王了。 好在她和柳边舟都不是吃素的，二人在打斗间慢慢磨合，硬是生出几分默契来。 黑夜的掩护下，某些神秘的生物开始活动。一群乌鸦从黑暗中惊起，叫声在空旷的夜晚回荡。一股冷风扫过，令人毛骨悚然。那种深深的恐惧让人无法自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夜的魔爪所掌控。 戴曦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问道：“这里居然还有飞禽？” 柳边舟摇了摇头，金碧辉煌的头在黑暗中摆动，像极了古老的钟摆。 “那是混沌的怨气积攒而生，看起来和阳间飞禽无异，其实根本没有生命。” 戴曦烨嘴角一抽，这里还真是邪门到苏叆叇他姥姥家了。 “不过能看到飞禽，说明这里已经快接近混沌的中心了。大小姐，地图还记着吗。” 戴曦烨从口袋里取出一幅卷轴，上面记载了他们每走过一处的地方。她划拉两下，又印下一个标记点，抬头看了看前方，又一条路堵死了。 “掉头吧，咱们走下一条路。” “好。” 柳边舟将身子盘成圆圈，不断的向上升高。戴曦烨心领神会的跳上柳边舟的脖子上，用胳膊紧紧的抱着头顶上跟柱子一般粗的角。 金色巨蟒乘风而上，盘旋升空，就在准备转身往外离去时，却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对长角。 柳边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倒是苦了戴曦烨——没想到这角还具有传导功能，这一记雷电差点给她电的神魂飘荡。她应声倒地，身体剧烈起伏，不过两秒，便没了动静。 这下可把柳边舟给吓坏了，顶着头上隆隆的雷声，他立马摇身化形，体型迅速缩小，刹那间化作了人形。 他抱起昏迷的戴曦烨，狠狠的摇晃着她的身子，焦急的问道：“大小姐？您怎么了？” 被雷劈晕的戴曦烨又残忍的被家主大人能把她摇成脑震荡的手劲儿给摇醒，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柳边舟，又忍不住的看他头上的角。 “敢情你这角……用的不是绝缘体啊？” 柳边舟心里更加焦急，戴曦烨让雷劈的脑子都出问题了。绝缘体是什么？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雷电的巨大能量在戴曦烨体内乱窜，搅得她内脏生疼。她小脸紧皱，额头的冷汗直流，柳边舟赶紧替她擦去脸上的汗，轻声问道：“是行气乱了吗？先坐起来，我给你渡气。” 眼看柳边舟就要把自己扶正，戴曦烨突然一张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赤金色的鲜血，咳嗽不断，不过好在吐了这口血之后，体内瞬间没感觉了。 戴曦烨一惊，自己不会把闪电的那道极阴之气给吞了吧？ 柳边舟看少女没动静，还以为是真傻了，连忙拍了拍她的头，“大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戴曦烨没有理会他，伸出胳膊一看，内心大喊一声卧槽。她本是一副纯阳之体，如今误打误撞的吸收了混沌之中的极阴闪电，那这下子她到底成了什么成分？ 不会把她这么一中和成了个废人吧？ 柳边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细嫩的胳膊上顿时出现一道黑色的斑纹。他一惊，没想到她居然能把混沌至阴都能吸纳了，不愧是天下无双的体术！ 本是件好事，拥有了这样极阴的力量，那么对她的实力绝对是更上一层楼的作用。但是看戴曦烨的神情并没有那么激动，反倒是有些失望。 她所修炼的功法全是纯阳大法，看着缠绕在身侧的白影弱水，甚至光泽慢慢黯淡下去。得到极阴之力无法让她再用弱水真灵发挥出最大的实力，但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首先，戴曦烨虽剑术过人，但体术更加吓人。其次，虽然极阴之力扰乱了她纯阳功法，但她拥有的释放雷电的能力。 也就是说，她的雷法比之前更牛掰了。 着名的雷法有很多，比如龙虎山的五雷正法，阴五雷阳五雷掌心雷等等。上次制伏咒怨时用的雷法是从小跟着凌霄学的，但照猫画虎说实话用起来水平一般。若是真的能将极阴之雷融会贯通，那么她的实力恐怕直接突破天仙境了吧。 难道又快要挨雷劈了？ 面对喜忧参半的局面，戴曦烨毅然决然的起身，将弱水真灵收回体内。柳边舟瞧着她将兵器收回，有些不解。 戴曦烨一袭黑衣站立，抬头望向处于天空之中的深渊。滚滚雷电翻涌，她的神情愈发严肃。 柳边舟立于她身侧，不必多言便知道现在二人面对的是什么处境，混沌中心的那位没打算放过他们。 只是一道雷就让戴曦烨差点受不住，更别提这漫天雷光了。 突然身后传来可怕的巨响，柳边舟拉着戴曦烨连忙躲到一旁。黑暗中一张比海啸还要高的脸呼啸而至，张着血盆大口就冲着二人袭来。 柳边舟见状立马提剑而上，挡在戴曦烨面前。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柳边舟剑锋上聚起纯白色的光芒，戴曦烨一眼就看透了他修炼的功法和问题。 纯而不实，此乃虚阳，实力减半，难得大乘。 戴曦烨眉头一沉，只见柳边舟持剑一挥。 “凶秽消散，道乐常存。急急如律令！” 第126章 无心问天 柳边舟的剑法出奇的灵活，而且还是道家剑诀，戴曦烨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妖都能学道术了？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猪都会上树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那张巨大无比的脸吃了柳边舟一套剑法，剑影砍在上面库库冒火星子。看着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柳边舟一时犯了难。以他的能力不足以撼动不断前进，势要吞了他们的怪物，又不能躲到戴曦烨身后——那他不仅丢作为北国五大家家主的脸，还给小少爷抹黑。 柳边舟准备硬着头皮应敌，却不料被戴曦烨一掌推开。就在他纠结之际，她早已看透这张城墙脸的路数。柳边舟的道术无疑是宁淞教给他的，而且不得不说柳边舟玩的确实还可以。 之所以对巨脸怪不起作用，是因为它根本不吃这套。换句话说，就是术法一类对它没用。 这下子可算是给了戴曦烨可乘之机。好久没有摆脱弱水剑真正的好好打上一架了，她浑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芒，不是弱水真灵的气息，而是刚才吸纳的极阴之力。她摊开手，一跃而起，径直朝着巨脸怪的鼻梁砸去。 一路掌心与空气摩擦，携带着极阴之力，竟然冒起了巨大的火花，在黑暗中像是一道划过的流星。柳边舟眉头紧皱，张起要呼唤的嘴唇却发不出声，只见砰地一声巨响，巨脸怪的脸朝后退去，发出惨绝人寰的哀鸣。 戴曦烨顾不上耳膜的疼痛，一鼓作气踏空而起，没想到刚刚吸收的极阴之力居然能够使出阴火。这下子只是暂且将巨脸怪打退几步，根本无法撼动其内核，反倒是激怒了巨脸怪，那厮仰天长啸，混沌之中顷刻间地动山摇，柳边舟心底暗道一声不好，冲上去就要把戴曦烨给拉回来。 戴曦烨早已料到身后的动静，直接往前上方一跃拉开距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隔在他们二人中间的结界——准确点来说是给柳边舟用道法圈住了，将他与战场彻底隔离开来。 “大小姐，您这是！” “在里面老实待着，”戴曦烨说着，连忙侧身躲过巨脸怪如陨石般大小的拳头，“要是干掉他还好说，干不掉的话，结界会随着我消失，你到时候趁机溜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柳边舟一听，这话说的不妙，令他心底一颤：“你放我出去，别乱来！” 戴曦烨嫌他吵吵，直接一脚把结界往后踹飞，柳边舟一股没控制好方向，直接朝着巨脸怪的眼睛飞去。 好巧不巧，巨脸怪这么牛逼但是反应太迟钝，刚好眼珠子那块让柳边舟和他的结界撞了上去，随着能刺穿耳膜的吱啦声响起，戴曦烨不好意思的捂住了嘴，略表歉意的说道：“呀踢反了，私密马赛家主酱……” 多亏这道结界是戴曦烨所修炼的纯阳功法之一，巨脸怪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力量，立即收回拳头捂着眼睛，嗷嗷的叫着。柳边舟被撞的也有些头晕目眩，但好在功夫摆在那，定了定心神也就看明白戴曦烨的用意，原来是把自己当导弹了。 不过当导弹还挺有效果，原来这道结界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自己还不用受伤，柳边舟赞叹不已的看向一脸愧疚的戴曦烨，真是一个鬼精的丫头。 其实家主大人误会了，这单纯是她踹苏叆叇踹顺腿了没辨别好方向…… “大小姐不必客气！柳某这就替您撞出一片生路！” 在戴曦烨震惊的表情下，柳边舟运气，带着结界再次撞向巨脸怪，可与上次不同，他刚接触到巨脸怪的拳头，就被狠狠的撞飞了回来，那道结界瞬间被击碎，引得戴曦烨咳嗽了几声。 “不是，我说你挺大一人怎么没点深沉呐？你虎啊？” 戴曦烨恨铁不成钢的将柳边舟拉回身边，看着被震的晕乎的家主大人，刚才一不小心把真心话吼出来了，希望他这个样子没有听到。她叹了口气，又织了个新的结界把他套进去，专门加固了几层放到地上，不让他乱飘着玩了。 柳边舟坐在地上，眼神呆滞，但嘴里还振振有词：“大小姐……让柳某……” “得了吧你，歇着去。” 戴曦烨瞪了他一眼，随后直接向空中一跃，踏空而行。 此时将伤害最大化的办法不是将弱水剑祭出，把巨脸怪砍它个百八十天的。虽然这个方法也可行，但是过程可能有些漫长。戴曦烨垂眸看了腕心间的那道黑斑，或许极阴之力才是破解的关键。 她刚刚获得关键，却还没有来得及运用自如。可现在也没有时间，全靠她自己的脑子了。 过往的知识和经验在脑海里极速翻涌，她是天生的极阳之体，体内的纯阳之火是她修行纯阳功法的根本。阳火带雷，阴火闪电。 若是她能够召集闪电劈向巨脸怪，是不是就会事半功倍？ 刚才第一次使用极阴之力就唤出了阴火，按道理这个办法能行。只是戴曦烨在纯阳功法上属旷世奇才之人，从阳火修炼到用阳雷也得月余。 更别提她从来没有碰过的极阴。 可唯唯诺诺不是戴曦烨的性格。她凭着纯阳功法的秘诀来推断阴雷的秘密，伸出一掌，另一只胳膊架到半肘上，掐诀的手指指向巨脸怪的另一只眼，还未落入丹田的极阴之气被调上双臂，周身曾经被纯阳之气滋润的地方瞬间感到一阵冰冷刺骨——戴曦烨强忍颤抖的身躯，眼神坚决。 巨脸怪察觉到戴曦烨正对他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图谋不轨，立马张开那血盆大口朝着她扑来，另一只如山般大小的手掌极冲着戴曦烨的身躯压来，她提身躲过，那股极阴之力已至指尖，戴曦烨眼底闪过一片阴狠，迅速飞至巨脸怪的右眼，狠狠的朝那处刺去！ 可惜的是极阴之气打了出来，可惜没带动阴火出现，更别提奢望之中的阴雷电。戴曦烨被震的飞了出去，这并不是作用力，而是她所施展的力量远超她能接受的极阴之气，造成体内阴阳失衡，纯阳之气决堤攻击起极阴之气，戴曦烨甚至还未落地，一口鲜血狠狠的喷向空中。 痛。前所未有的痛。生不如死的痛。 这简直比在地狱里受刑还要痛苦万分。 极阴之气吞噬着阳骨，纯阳之气又极力维持阳体的主导权，在她体内形成了乱斗的局面。柳边舟在一旁看着心惊，却又破不开这道加强版结界，只能在里面干着急。 “大小姐，运气！你的行气大乱，赶紧静下来运气，不然的话会爆体的！” 戴曦烨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身上的疼痛让她无法坐起来，更别提以第三方来压制阴阳行气了。 巨脸怪此时已经进入疯狂的边缘，一道纯阳伤左眼，一记极阴害右眼，这样乱撞的行气现在不止戴曦烨一个人。巨脸怪嗷嗷的乱叫着，三条胳膊五条大腿在空中乱挥舞着，还好一个都没砸准地上躺着的戴曦烨。柳边舟焦急的想要化作兽形来替戴曦烨遮挡着巨脸怪的进攻，但是结界过于霸道，压的他无法化形。 柳边舟不知在那里又叽里咕噜的说了顿什么，戴曦烨一句话都没有听清。她现在只知道用纯阳功法会更让自己的危险扩大，她必须继续用极阴之力。尽管极阴给她的身体带来巨大的伤害，但机会只存在于正确的方向，她不能放弃。 柳边舟的残影没了顶多是柳家家主修为大降，也许几百年后修回来又是一方霸主；可戴曦烨要是没了，那可真就没了。 她能活到现在，经历的生死关头不在少数。也深知不到绝境永远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心底的一道执念涌上脑海，戴曦烨咬紧牙关，借用极阴之力强压住纯阳之气的力量。 简直是度秒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剧痛稍微缓和，勉强能从地上爬起来，周身的银色光辉更甚，柳边舟见状，震惊之色不言而喻。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戴曦烨已经将阴气悉数掌握了？ “她干了什么……” 柳边舟喃喃自语道，眼前的姑娘一改往日亲和高贵的形象，此时的戴曦烨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七窍挂血，眼神无情，如濒死般让人感到绝望。周身缠绕着的银色阴气，更让她有种灭世的感觉。 巨脸怪在发狂边缘意识到有种不安的感觉，抬起手就要冲着戴曦烨压去。她嘴角一勾，也没有躲，径直在掌心中凝聚起一道银光，也朝着那掌狠狠的砸去！ 戴曦烨竟然敢和他运气击掌！ 阴火流转在她的臂膀四处，隐约能看到些许电动，可终究是极限，唤不出传说中的极阴之电。巨脸怪的掌心被她砸穿，戴曦烨穿过巨脸怪的手掌，在手臂上轻轻一踏，携手中的阴火，狠狠的朝着眉心击去。 巨脸怪大吼一声，看不见的天空中突然传来震动声，不等她抬头，却看到从天而降的巨石阵。 吗呀，这是什么恶心人的招数。别人下雨他下石头，这老大一块儿，还不如下刀子呢。 戴曦烨闪到石头后边，脑海中闪过一计。很快，她脸上一笑，捏紧了拳头就砸向那块巨石。 出乎意料的是，那块巨石没有碎掉，反倒是被她掌心的阴火迅速蔓延，像是夜空中的一颗火球，但冒着银色的光。 戴曦烨迅速与其拉开距离，十根手指应声折断，唰地一声朝漫天滚落而下的巨石砸去，而她的手掌掌控着一切，十根手指被极细的银丝牵着，戴曦烨在空中飘着，就像一具被赋予灵魂的傀儡师。 柳边舟在下面看红了眼，他完全看不透她的出招，只是觉得她的招数真的是实打实的伤人。 她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那可是十指连心呐，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痛苦！ 阴火顺着银丝瞬间来到砸出的指尖，被牵连的十块巨石接连被点燃，根据纯阳功法的法阵，被操控成一道巨大的银环。石心银环阵所发出的光芒瞬间照明了这方世界，戴曦烨第一次看清楚这里的风景——血海枯石，绝没有一丝生机。 绝望是这里的主题，孤寂是死亡的永恒。 此时黑暗的天空中再度响起隆隆的雷声，戴曦烨来不及再受一道雷劈了，径直抬起胳膊指天，神情凝重。 “天火雷神，五方降雷。地火雷神，降妖除精。” “邪精速去，禀吾帝命！” 石心银环阵迅速朝着巨脸怪砸去，巨脸怪闪躲不及，被那巨石正中眉心。他原想挣扎，却被那十块巨石镇住了穴位，压根儿动弹不得。 戴曦烨本意要趁他病要他命，却不想天空中的第二道雷毫无征兆的降下，刚好连上了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胳膊，再次被强制性的被雷劈了。 戴曦烨惨叫出声，这上天是真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啊。 不过刚经历了破釜沉舟般的压制，戴曦烨尚且还有一口气抵御这致命的物理电击。不出所料这道雷携带的极阴之气更加浓郁，若是一下子再吸进来可就真爆体而亡了。戴曦烨本意是要抗拒，却没成想阴雷直接劈开了她的灵脉，极阴之力肆无忌惮的撞入她的身躯。 被自行压制的纯阳之气一瞬间没了阻碍，习惯性的继续往外蔓延，不想碰上了更多的极阴之气，体内刚有好转的斗争再次敲响警钟。 那股剧痛再度席卷而来，戴曦烨绝望的嚎叫出声，周身银色的光芒闪耀，竟不分青红皂白的朝她双眼刺去。 戴曦烨连忙闭眼，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无比清晰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混沌，她清楚的看到脚下的地盘，绝不是现在这般毫无生机，而是有城市有行人，中心还有一座繁华的皇城。头上有一处蓝白色的涡旋，更像是什么传送阵，不等戴曦烨看清楚，眼前一黑，身体的疼痛加剧了。 坏了，她刚才……居然在问天！ 她疯了吗！！ 身上的血管极速膨胀，腿上的筋络已经崩裂开来，脚腕处细腻的皮肤早已龟裂出血，顺着裤脚往外渗。极阴之气吞噬着她每一个细胞，似乎在践踏她最后的尊严。 到第二道雷劈结束，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点几秒而已。 戴曦烨像是挣扎了很久很久。 她迅速坠落，掉到地上时，张开嘴哇地一声喷出口乌黑的血。 柳边舟身旁的那道结界瞬间消失，立马扑到戴曦烨跟前，看着血管爆起的戴曦烨，他连忙抱起，“我来给你行气……” “不……没用……”戴曦烨强撑意识，手指死死的掐在柳边舟的手腕上，额头上的汗与血直流，疼的她无法言语。 “上面……飞……” “出去！” 最后一个词从嘴里蹦出来，戴曦烨的手指从他胳膊上一松，脑子上紧绷的那根弦一断，意识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