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宋从皇帝住我家开始》 第1章 全五郎 “啪啪啪!” “全五!开门!” 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略显愤怒的呼喊响彻院落。 房内床榻上一位十七八的少年悠悠苏醒。 这是哪儿? 少年轻抚脖颈,盘坐在榻上,扫了一眼方木枕,继而打量房间内饰,凹凸不平的土地面,正对木门的上堂供案,案侧左右各有一老木椅。 一切显的怪异,突兀,与他的认知格格不入。 “全绩!滚出来。” 还未等少年理清思路,敲门声又开始了。 “等一下。” 少年不耐烦的回应了一声,穿上沾满土尘的布鞋,起身间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头重脚轻,跌了个踉跄。 少年刚抽开木栓,木门便被外力推开,刺眼的阳光直射少年面部,耳侧似乎能听见蝉鸣声。 少年沐浴在阳光中,心灵渐变平和,往昔一幕幕如墨画一般从脑中闪过,他有了全新的名字:全绩全五郎。 “啪!” 正当全绩自我调节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光芒,满是老茧的粗手掌掴在全绩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把全绩拉回了树影斑斓的小土院。 “你……为何打我?”全绩认识眼前这古人,愤怒不由自主的化作委屈,因为此人正是前身的父亲。 “打你又如何!还打不得你了?” 说话者,戴一铁青帻,上穿浑白长衫,腰系一浅绿绦,脚踏一皂靴,四十五六年纪,浓眉大胡,双目孕火气。 全有德,会稽西门一保长,为人刚直,做事公正,广受乡邻赞誉。 “父亲总该有个缘由吧!”全绩强忍疼痛,这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他低下了头。 “就是你该打!谁让你欺负大郎的?你二人可是兄弟,你小姑住在家中天经地义,莫说是六七年,就算住上二三十年为父也养得起,谁教你的狗眼看人低!”全有德声音洪亮,不只是说给全绩听。 “全有德!我可没怠慢过全蓉母子,你何故在这指桑骂槐!” 说话间,一身着对襟袄的矮妇人冲入房中,护在全绩身前,继续指责全有德:“我刘翠到全家二十多年了,里外做人哪里短缺?你一口一个谁教的,那就是我教的怎么了?” 全绩听着夫妻二人的争执,脑中记忆再次翻涌,他因口角之争,打了寄居在家中的小姑的长子,那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全绩还记忆犹新,随即喃喃地说了句:“赵大吗?” 刘翠说着便执全绩之手哭泣起来:“这全家没我们的地方了,娘也带你去舅父家里住上十年!” “唉!你就惯这浑五儿吧,以后杀了人放了火,看你怎么收场!”全有德指着全绩,一脸负恨的表情,其实全有德对全绩也是宠爱有加,全家四子一女,三子夭折,就剩这一根独苗,但全五从小刻薄气狭,惹是生非,没有继承全有德的半点豪爽。 说罢,全有德走出房门,坐在院中树下乘凉消气。 “母亲莫要伤心,是孩儿不对。”全绩见母亲流泪,急忙抬手擦拭。 “五郎,别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你好。”刘翠艰难挤出一笑,快步走出房门去准备饭食。 全绩则站在房中看向树下的全有德,而全有德别过头去,不与全绩对视。 全绩挠了挠头,一脸讪笑走到院中,这让全有德颇感出奇,若按照全绩以前的性格,他多半会在房中生闷气,一两月不与自己交谈,今日怎么会如此大度? “父亲。”全绩恭敬地向全有德施了一礼,也算接受了这个身份。 “哼!”全有德冷哼了一声,没给全五好脸色。 “父亲,打人这事是我不对,我去道歉便是。您二老莫要为这小事堵气。”全绩很自然的坐在全有德身旁,一股浓郁的汗腥味入鼻,让全五连皱眉头。 全有德见五子说了软话,也叹息开口:“唉!你小姑也不容易,你姑丈去世的早,留下孤儿寡母,大郎这孩子从小乖巧,你何苦去招惹他呀?咱全家当了三代西门保长,做事力求个公正,为人的道理为父也不多说了,以后记的宽厚些,与人为善总无坏处。”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全绩努力适应着说话方式,他前世做了半生政府职员,一心想做些功绩造福社会,但癌症比升官来的更快,今朝获了新生,他也是倍加珍惜。 “五郎,这诸多的道理为父也不多说,咱全家从你太公开始……”全有德读过几日诗书,一句不多说,能扯一通道理。 全绩仔细聆听,时不时穿插询问几句,填补脑中一时忘却的记忆,顺带结合前世坐办公室读的史书,各方脉络逐渐清晰。 嘉定十三年,这可是个开场逝世局啊,西夏、金朝都进入了末期,草原雄鹰的铁蹄遍布北疆,宋人想翻盘那可是登天级难度。 不过这一切对全绩来说太过遥远,即便蒙古与大宋开战,也有四十多年的对峙期,也许全绩活不到那一日,但既然他落户全家,就要融入这个身份,为全家的未来着想,努力改善家境,以致丰足,赡养双亲,后辈无虞。 “绩哥儿,你今日是怎么了?这可不像平素的你,是为父下手太重了吗?”全有德从来没见过五子如此安静,宛如一个历经世事的迟暮之人。 “父亲何出此言?父亲的谆谆教诲绩铭记于心,此刻幡然醒悟,为时不算晚吧!且孩儿也爱听父亲说教。”全绩很久没感受过如此浓郁的亲情环绕,许是见惯了世态炎凉,在心中上了枷锁,一朝打开,五味杂陈。 一父一子坐于树荫,浅谈闲事,加上二三笑语,也是乐哉人生啊。 全绩见全父若有所思,率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孩儿总是唤赵大为大郎,他的官名是叫赵与莒吧!” “嗯!大郎赵与莒,二郎赵与芮。”全有德也极少称呼两个侄子的全名,对全绩问话并不感到出奇。 全绩一脸淡然的点头,但心中却是跌宕起伏,赵与莒可不止是山阴县尉赵希瓐的儿子,更是大宋朝下一代掌舵人理宗赵昀,也就是那个被掘墓僧杨琏真迦盗了头颅,制成酒杯的赵官家。 全绩感觉人生找到了希望,先定一个小目标:皇帝养成人,今日投进去一个铜板,来日就是十万雪花银啊,那必须让赵氏兄弟吃好喝好,等将来赵官家提携一把,全家还怕不飞黄腾达吗? “孩儿打了人,小姑心中肯定有怨,烦请父亲领着绩去向小姑赔罪。”全绩只说小姑全蓉,只字不提赵家兄弟,凡事见了本尊再说不迟。 “五郎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全有德越发疑惑,这还是自己的浑儿全五吗? “父亲不喜吗?还是说父亲想让绩做回泼皮,蛮横耍赖?”全绩歪头问向全有德。 “不,这样挺好,那为父买些肉食,打些美酒,周全个礼节。”全有德瞬时感觉祖宗显灵,这样一来全家四代保长也可长盛不衰呀。 “这……完全不必,都是自家人,要不买几颗冰梨,大郎二郎也喜欢吃。”全绩摆了摆头看向厨房,示意父亲莫要再因钱事得罪母亲,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赵大以后还要长住呢。 “还是我儿想的周全,那就打些大酒,晚间我父子二人小酌一杯。” “全听父亲安排。” 全绩在努力改善父子关系之余,心中也有了近期打算:首要与赵官家打好关系,其次认知周遭事物,慢慢接受改变前身,让这个过程不显得怪异引人注目。 第2章 赵小乙 昔年高宗驻跸越州,取“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之意,改号为绍兴元年,越州也升为绍兴府,自此开始了会稽、山阴二县同城而治。 西门里在界河以东,属会稽县,临河左侧第一家便是全氏,全家是乡里的殷实户,祖上积攒,后人勤勉落了一份家产。 不过近年来全家的风评贬议居多,皆因全保长生了个泼才,饮酒好赌,闹事伤人,乡邻见之如瘟神,私下言论说全家必败在全绩手中。 午时左右,全有德父子同行于乡间土路,遇了住家户,也会笑脸打声招呼。 “二郎要进城?”一拄拐老者咧着豁口牙笑问全有德。 “进城耍耍。”全有德一辈也有三兄妹,大郎全有道早夭,今剩他与全蓉二人。 “六翁翁。”全绩向老者躬身行礼,前身放浪,但他不能,他要挽回全家的声誉,一方面是让全父高兴,另一方面若全绩真的子承父业了,那西门里的人际关系不能落下。 “好,好。”老者笑的有些不自然,心叹今日是见了鬼了,全五何时懂了礼节。 “六叔,那某就先走了。”全有德双目含笑,很满意全绩的行为举止。 “嗯,路上慢些。” 老者看着全家父子的背影,心头浮现了诸多猜想,自行脑补了全有德的棍棒教导,以及全绩跪地求饶的画面。 一段路程后,全有德又接连遇见了几位乡邻,全绩一一问候,情面上做的周全。 “五郎,为父今日甚是高兴啊。”全有德拍了拍全绩的后背,自做挺胸抬头,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那晚间父亲就多喝两杯。”全绩随口应答,脑中盘算着日后出路。 “那是自然,五郎啊,过两日为父去寻你舅父,让他给你谋份差事,咱踏踏实实的干上一两年,再寻媒人给你娶一个美娇妻,钱财之事你不用担心,为父早给你备下了。”全有德底气十足的为儿子规划人生,最终意图就是让五子接替自己的保长之位,求个小富之户,延福后代子孙。 “父亲,绩想读书。”全绩坚定的说道。 大宋是士人的时代,读书考科举是最便捷的途径,即便全绩明白条件越丰厚,竞争的人越多的道理,也知道自己非天赋异禀,不比他人聪明,但凡事需做,不做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功,且全绩已经拥有结交皇帝、以吏入仕的退路,那簪花琼林宴的尝试也无后顾之忧。 “五郎,这……” 全有德一时语塞,他将五子的言谈理解为三五日的心血来潮,全绩从小不爱诗书,所识文字也是全有德棍棒所逼,且读书之事非一蹴而就,需经年往复,孜孜不倦,譬如大郎赵与莒,八九岁入学舍,至今七年才混个文理初解,而全绩已一十七岁,放在西门里初为人父的都不少见了。 读书好,状元妙,但君不见茫茫书生熬白发,穷困潦倒难登科。务实二字也是全家老保长从小教导全有德的至臻道理。 “父亲不愿孩儿读书?”全有德的反应与全绩的料想出入颇大,全父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吗?大宋不是推崇士大夫治天下吗? “当然愿意,五郎想做,为父全力支持,明日带上铜钱作学资,与赵家二郎同去书院,做个旁听生。” 全有德大手一挥做了决定,一方面是全家有这个底蕴,另一方面为人父母不能断了子女的念想,有些道理是说不通的,只有全绩碰了壁,长了阅历,才会明白世事艰难,再退一步讲事有万一啊,万一全绩开了窍,金榜题了名,全家兴荣自此始啊。 “多谢父亲。”全绩心中暗喜,看来这个爱讲道理的全父也是个开明人物。 “哈哈哈,且走快些。” 说罢,父子二人在土道上小跑起来…… 斜阳日暮,全氏父子归家,刘翠见全有德买酒,又不免一阵小声数落。 全有德则权当听不见,领着全绩向后院走去。 全宅前后两进,土墙围院,正堂,东厢都是瓦房,只有两院西侧有几间草房,平时堆积些杂物,做个填充。 全有德刚入后院,便高声呼喊:“大郎、二郎可在?” 片刻后,东厢第一间的房门打开,一素袄折裙,头戴木簪的秀雅妇人迎上前来。 “兄长来了。”全蓉,全氏三女,原山阴县尉赵希瓐之妻,为人贤淑,性格坚毅。 “嗯。”全有德微微点头,径直走入房中。 “小姑。”全绩怀中抱着一盒冰梨,一脸讪笑开口。 “绩哥儿,进屋啊。”全氏兄妹的情谊自不必多说,全蓉对待全绩也如亲子一般,只是全绩近年来结交外人,疏远了家中亲眷罢了。 “小姑,大郎呢?绩买了些冰梨……”全绩挠头间欲言又止,毕竟他打了赵与莒,见了全蓉颜面上有些挂不住。 “在房中读书呢,快去吧,都是自家兄弟,莫要因小事生了隔阂。”全蓉指了指东厢第三间房。 “嗯。” 全绩大步走向书房,轻叩房门。 过了半晌,房内传来稚嫩的声音:“谁呀?” “赵二,我是五哥,快开门。”全绩长舒了一口气,虽说赵家兄弟的容貌他记得清楚,但现在要见本尊难免有些紧张。 “哦!来喽。” 房中响起了脚步声,而后房门打开,十二岁的赵与芮站在全绩身前。 赵与芮脸圆微胖,憨态可掬,穿着与全绩相似,纯洁的眼神中有几份对全绩的惧怕,弱弱的喊了一声:“五哥。” “嗯,又在偷懒睡觉?”全绩打开木盒,盒中底部放了些许冰块,冰块上陈列着几颗鲜嫩的梨子。 “没,看书呢。”赵与芮心虚的回应了一声,双目紧盯着冰梨。 “尝一个?”全绩挑眉笑问,他对赵与芮知之甚深,这位未来的荣王是个老实人物,懂得知足常乐,要不然赵大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的儿子。 “嘿嘿,那就尝一个嘛。”赵与芮搓手说道。 “端着挑。”全绩将木盒递给赵与芮,随手挑了一颗,走入房中。 房内光线通透,左侧是赵氏兄弟的床榻,右侧是治学木案。 木案前一皂色长衫的少年郎正在伏首写字,对入门的全绩视而不见,那左侧眼角处依稀可以看见淤青。 “赵大。”全绩向右走了两步,面存浅笑,轻声呼唤。 赵大不应。 “大郎。”全绩将冰梨放在木案上,陪笑再唤。 赵大还是不答。 “赵小乙,差不多得了。”全绩佯作微怒。 第3章 初饮酒 “不吃,拿走。” 人这东西十分奇怪,若是长时间受到压迫,大多会选择忍让陪笑,但若长时间亲近,某一举动让他感受到寄人篱下,人的反应会格外强烈,赵与莒也不例外。 赵与莒与全绩从小在一个院中成长,总角之好打下了情谊基础,戏水摸鱼、庄中欢嬉,全有德每一次教育赵大,都落不下全五,但随着年龄成长,赵与莒更多心思都用在治学上,而全绩结交懒散,关扑赌博,越发像个泼皮,二者的交集渐少,但即便如此,赵与莒心中对全绩依旧敬爱,想竭力融入他的圈子。 就在昨日,全绩与走商耍关扑,赌红了眼,回家偷取钱财时被赵与莒撞了个正着,赵与莒好心劝诫,但全绩充耳不闻,呵斥让他莫管,于是赵大拉了全五一把,全五不识好歹反手几拳砸在了赵大脸上,且说了些腌臜的难听话语。 小打小闹不为过,就是这话如刀尖般刺入赵与莒的心中,冲淡了二人的情份。 “大郎,五哥这几年过得浑噩,爱听些吹捧的场面话,昨日打了大郎,五哥心里也难受的紧,想了一夜更知自家兄弟好,幸有大郎拉了一把,五哥才能悬崖勒马,以后再也不做那浑事了。”全绩盘坐在木案左侧,手法生疏的为赵与莒研墨。 赵与莒笔尖微微一顿,原本他以为全五是被舅父逼来随意道个歉化解事端,谁知全五如此情真意切的与自己坐谈,看似实有改过的决心。 “哥,五哥对我们一直……” “闭嘴!” 赵二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大一眼瞪了回去,赵与芮只得撇撇嘴,继续吃甜冻梨。 全绩见状,随手拿起赵大写过的纸张,通篇楷书字迹还算工整:“小乙啊,城东学舍都教授些什么文章?” “你问这作甚?”赵与莒还是没有抬头看全绩,语气平淡的开口。 “五哥想去做个旁听生,不知道蒙学教的是哪些文章?”全绩神情也无波动,并不感到羞耻。 赵与莒顿时惊愕抬头,用丹凤眼盯着全五的狐儿眼:“五哥不是说笑?” “怎么?城东书舍出了院规:不让泼皮读书吗?”全绩继而眉开眼笑,这声五哥叫的他舒坦,这是双方关系回暖的开端。 “没,蒙学是朱子六卷,吕公的《少仪外传》,五哥真当要去?”全绩千万句道歉之言都抵不上一句要读书,这让赵与莒相信他是真心向好。 “就只许你金榜题名,不许全家一门双进士吗?你我兄弟对坐琼林宴,岂不痛快?”全绩拍了拍赵与莒的肩膀,找到了兴趣所在,还怕搭不上话吗? “嗯!”赵与莒双目殷切,郑重点头。 赵小乙是太祖之子赵德昭的九世孙,由于宋氏皇庭传承的原因,他与当今官家的血脉关系十分疏远,其父无爵位可以承袭,只能当山阴一县尉,到他这一代与平民无异,想要出人头地唯有科举一条路,全绩刚好说到了他的志向处。 “那以后五哥不懂的文章可要请小乙指教了。”全绩轻松拱手,做个打趣。 “五哥,我教你!我赵二今年可是要读四书五经的人了,蒙学六卷不在话下。”赵与芮很喜欢这种氛围,这就像当初赵大、全五在庄上玩闹,自己跟在屁股后同嬉的感觉。 “呵,好。那芮哥儿也是某的先生,不过冰梨要少吃两颗,待会腹痛可没人管。”全绩抬手叮嘱赵二。 此刻赵与莒也有同感,心中也作释然,他常劝全绩男儿要大度,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五哥,那我等明日同去书院。” 全绩点头刚想开口,门外传来刘翠的声音:“大郎,二郎,吃饭了。” “来了。”全绩应了一声,领着赵氏兄弟去了前院。 院中树下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三五素菜,全氏夫妇与全蓉已然落座。 “舅父,舅母。”赵氏兄弟向全有德夫妇行礼。 “好,都坐吧!”全有德安顿三兄弟坐在对侧,取来三碗,皆满斟。 全绩刚想夹菜,见父亲倒酒,起身端过两碗,将一碗递给赵与莒。 赵与莒不敢接,看向全蓉,全有德不悦道:“大郎端上,看你母亲做甚,十六男儿还喝不了一碗水酒了吗?” “是,舅父。”赵大现在可不敢说自己才十五岁,长者赐,不敢辞。 “来!”全有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全绩看了一眼泛黄的酒水,也是一口喝干,没有想象中的苦辣,略带丝丝甜,味道还不错。 “咳咳!” 赵与莒也学全氏父子一口灌入喉,呛得直咳嗽。 “大郎,可还行?”全绩轻拍其背问道。 赵与莒连忙摆手,沙哑的说了声没事,片刻后双颊微红。 “这才对嘛!兄弟之间哪有那么多的小肚鸡肠,舅父也不多说,尔等活个二三十年便会明白,这最亲的就是身边人,且行且珍惜吧。想当年我和你爹那是什么交情……”全有德见兄弟二人和好,开怀大笑,又灌了两碗,说起了与赵希瓐的旧事。 半个时辰后,饭罢,刘翠与全蓉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桌面上全有德还在侃侃而谈,时不时要拉上全绩、赵与莒问上几句,而赵二吃着梨子听得津津有味。 “不容易,人这一辈子不容易,许多话与你们小辈说不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自是希望尔等出人头地,比我强些就行。”全有德说话已有些含糊,舌头在口中打旋,一句话重复三五遍,还要问三兄弟记住了没有。 “五哥,咱俩扶舅父回房休息吧。”赵与莒只喝了一碗,此刻酒劲已过,听了全有德的叮嘱,想要回房用功读书。 “好!”全绩长舒了一口气,今天他喝的也不少,心叹这酒后劲不小嘞。 天色暗淡,全绩二人送全有德回房后,赵与莒又扶着全绩去了房中。 “大郎,明日记得唤我。”全绩坐在床榻上再次嘱咐赵与莒。 “五哥放心。” 赵与莒帮全绩脱了布鞋,轻步退出房门。 “吱!” 房门缓缓关闭,全绩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房梁,一日虽短但获益良多,他在竭力维持这段总角兄弟情,使其更上一层楼。 全绩未见赵与莒之时,他心中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但真见了本尊,往昔情谊浮上心头,感性多于理性,他现在甚至在想如何帮赵大扭转着颓废残局。 但全绩思虑了许久也未想到破局窍门,疲惫的睡了过去。 第4章 城东书院 翌日,天蒙亮,全家院中已见人影走动。 “当当!” “五哥,该去学堂了。”赵与莒立门轻声呼唤。 “来了。” 半刻左右,房内起了脚步声,全绩推门而出,眼角垂泪,打着哈欠。 “五哥,这可不像读书人的光景。”赵与芮抱着书籍,笑讽全绩起床后的难受模样。 “刚开始难免嘛,大郎啊,你入学交了多少钱?”全绩舒展腰身,侧头询问赵大。 “我和赵二都是六百文,五哥是中途入学,怕要多些。” 城东学舍并非会稽官学,乃是会稽大户豪绅所资办,豪绅们为名施德举,自然看不上各家学生的些许入学费,但学院需要周转维持,收取学资理所应当。 “那就拿一贯。” 全绩大步走向左侧厢房,轻叩木门:“父亲。” “进来。”今日全有德醒的大早,也听见了三兄弟的交谈。 全绩推门而入,见全有德斜躺在床上,背对自己:“父亲,绩要去学堂了。” “嗯!箱子就在那,自己取吧。”全有德未转身,语气平静的说道。 全绩走到床榻一角,角落堆放着三个木箱,全绩抱起最上方的杂物箱放在脚下,第二个箱子格外厚实,箱上嵌一木牌,牌上写着“全大节”三字,这正是全绩祖父的名号。 全绩对这个箱子可太熟悉了,前身的赌资都出自于这里,一年前全父给木箱加了锁,但今日又只剩一个君子扣。 “父亲,绩要取一贯。”全绩颇有感触,容忍三番五次欺骗后还能无条件相信的人只有父母了。 “多带些,用布包好,莫要漏财。” “嗯!” 全绩打开木箱,原本满满一箱的白银铜钱,现在只剩不到半箱,不过前身还算有些良知,只偷铜板,没动过压箱底的银两。 “刷刷!” 全绩取了串好的一贯钱,用粗布包裹系在腰间,而后合上钱箱,将杂物箱归置到原位。 “父亲,绩走了。” 全有德打了个哈欠算作回应,全绩轻步退出房门,屋内才响起全氏夫妇的窃窃私语。 朝阳初升,乡间土道上伴行三人。 “五哥,舍中蒙学人数寥寥,先生也是清闲居多,若五哥有不懂的文理,尽管询问先生,先生也乐见好学之人,只要五哥殷勤些,一两年便可过蒙学试,识读四书五经了。”赵与莒一路上与全绩交代着书院规矩,也说些取巧的法门。 “好,明白了。”全绩虚心听受,一一记在心中。 “还有蒙学课少时短,等先生散学后,五哥可来书斋旁听,这两日县中官长请了礼祖先生来讲书,耳濡目染总要好些。”以前都是赵与莒跟在全绩身后,现在全绩奉他为达者,这也让赵大满足了一波虚荣心,讲的越发起劲。 “礼祖先生是何人?”全绩不究学事,当然不知此中人。 “山阴陆子约呀,陆公五子,学识渊博,才通经纬,乃当世治学大家。”赵与莒提及此人目色多显崇敬,对其学术更是痴迷。 全绩微微点头,陆家是绍兴府的名门望族,会稽、山阴二县人没有不知道的。 话罢,三人已到城东书院。 书院墙围,两侧有学田,时见贫困学子耕种,以抵学资。 书院正门有三石阶,左右立石鼓,匾书“城东义学”四字,迎门联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入门内有一照壁,刻绘观海书生图,图侧提了四行遒劲文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三人过照壁,赵大让赵二先去书舍,自己领着全五去见斋长。 二人直走竹亭长廊,尽头见一草舍,赵与莒快步上前扣门,唤了一声先生。 “进来。” 半刻后,房内传来声音,赵与莒、全绩二人前后入门。 “何事?” 木案前端坐着一位青衫长胡的中年男子,他便是书院的任斋长。 “先生,我家兄长想入院读书。”赵与莒拱手一拜道。 任斋长打量了一眼全绩,从案侧取来纸笔,一丝不苟的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会稽西门里全绩。” “年岁几何?” “一十七。” “可曾读过蒙学?” “家识粗篇,略懂文字,不曾读过蒙学。” “中途入学,无食补,需纳一贯钱,书本笔墨学院供给,各类纸张自行购进,院规一十三不得违反,你可记住了?”任斋长边说边写,一篇关于全绩的学录已经完成。 全绩从腰间解下钱袋,任斋长抬头无意间看到全绩胸膛间的墨色,立即怒斥道:“脱了衣衫!” “先生,这……”全绩不解讪笑。 “啪!”任斋长重拍木案,重复前言,执意让全绩脱衣。 全绩无奈之下只得解开衣衫,裸露上身,通体纹绣完整显现,背树红梅,旁衬青竹,腰垒怪石,肩托祥云,自两肋沿胸前刺绣一盛世牡丹图,花开五朵,朵朵分明,层层递进,看似栩栩如生,若这平素走在山里,定能招蜂引蝶。 全绩这刺绣也是因关扑起源,年前临安府来了一位走商,在西门里设摊摆关扑,全绩领着乡间泼皮去凑热闹,看别人耍了三五回合渐而眼热,一掷五百文与走商对赌,恰好全绩手气顺,博了个六浑纯,一翻六十倍,但走商所售的货物加起来也没有三十贯。 全绩得不到钱财岂能罢休,做势要打走商客,幸好这位走商是个刺绣的手艺名家,便提出给全绩刺一身美奂绝妙的纹绣。 之后,走商花了四月功夫才走出西门里,全绩得了这身以假乱真的梅竹牡丹图。 赵与莒被这眼花缭乱的纹绣所吸引,但任斋长眼神尽显失望,随即摆手说道:“你这身纹绣日后如何考科举入仕?且回去吧!” 虽然大宋刺身在民间盛行,但官府明令禁止纹绣,在任斋长眼中这与那刺配的贼人并无区别。且来学院读书都是为考科举,全绩这身墨衣连考场都进不去,再加上全绩到了这个年纪,任斋长秉着公心,让全绩莫花这治学的冤枉钱。 第5章 亘古男儿 有纹绣不能考科举! 这让全绩一时有些沮丧,眉头紧皱,许久不言。 “五哥,你何时弄的这一身刺青?”赵与莒一时惊艳过后,语气颇显无奈。 “一时糊涂。任先生,某来书院只为学些文章,懂些道理,至于能不能考科举,绩认为并不重要。”全绩迅速调整心态,前身已然如此,苦恼无用,即便不考科举,也不能没有学识。 “哼!随你。”任斋长见全绩话说到此步,也无心阻拦了,毕竟书院主旨在育人,怎可拒学子于门外。 全绩迅速穿好衣衫,将铜钱双手呈放在木案上,任斋长清点完毕,从桌侧盒中取出一崭新木牌,笔浸砚墨,写下全绩的名字。 “既入舍中蒙学,便是城东书院的学子,切莫做有辱师门之事,不然必逐之。”任斋长将木牌递给全绩,之后伏首写字,不再理会二人。 “是,先生。” 全绩恭敬的向任斋长行了一礼,与赵与莒前后退出房门。 继,全、赵二人同步走在长廊中。 “五哥……”赵与莒看了一眼全绩,本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书院学子来说不能考科举那可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哈哈,大郎啊,五哥刚才对任斋长说的都是真心话,世间的路千万条,但人无底蕴,如何平稳行走?不必担心,五哥没事。”全绩右手搭在赵与莒的肩头,他这么做也有赵大的原因,维持关系的最好方法就是朝夕相处,做志趣相同之事,有了共通点,全五也会因赵大的经历,做出相应的选择。 这其间是有豪赌的成分,但全绩有这个条件为何不利用? “某不如五哥啊。”赵与莒经历的事情少,对全绩豁达的态度颇感敬佩。 “不说此话,大郎先领某去蒙学舍吧。”全绩要走的路可不会因为一身墨衣而废止,他要为登云梯打好牢固基础。 两刻后,赵与莒领全绩入了蒙学舍,房中坐着八九位稚童,堂内气氛嬉闹欢愉。 全绩找了一处空位坐下,赵与莒径直走向上方堂的立木柜,从柜中取了两本新书,拿了一支毛笔。 “五哥,东西给你放案上了,待会胡先生入堂,你将木牌放在案左,一切章法先生自会教授,那某就先走了。” 赵与莒向全绩叮嘱了两句,快步走出书舍,生怕误了听讲,但很快他又匆匆折返,从书籍夹缝中抽出几张白纸,交到全绩手中。 等赵与莒一走,蒙学的稚童都围到全绩身旁,七嘴八舌的询问新舍生。 “你谁呀?” “你也是来读书的吗?”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青衫老者走入堂中,伴随着一声轻咳,稚童们纷纷坐回原位,堂中静若寒蝉。 胡讲书,城东书院的蒙学先生,也是一位不第的老秀才,家境贫困,靠学院食补度日,为人严厉,在学子中颇有威信。 胡讲书入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全绩,他坐在此处格外特殊,但胡讲书并未表现出异样,环视众童道:“昨日散学后让你们写的大字都写了吗?” “写了,先生。”众童参差不齐的回应。 “好,都拿出来,为师要一一检查。” 胡讲书缓步走到第一个学子身旁,扫了一眼其写的文字微微点头,而后又走向第二人。 三刻后,胡讲书走到了全绩身旁,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牌,低声问道:“可会写字?” 全绩不敢怠慢,拿起毛笔浸墨,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全字。 胡讲书皱眉说道:“你这般握笔,笔锋无力,何来漂亮文字?” 全绩讪笑起身,拱手一拜:“请先生指教。” “嗯!且看好了。” 胡讲书见全绩态度恭敬,便跪坐在席位间,执笔润墨,细心教授:“虽说执笔无定法,但仍有前人笔技可寻,黄公曾说过: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掌虚指实,以无名指倚笔,则有力。” 胡讲书说话间写了一个绩字,行为楷书,字体方正,横平竖直。 “先生好书法。”全绩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好生练,见字如见品,你读过百字姓、千字文吗?”胡讲书归笔于架,撩袍起身。 “略知,不精。”这两本启蒙书全绩张口便来,但从未背全,属于半吊子水平。 “那就是没读过,这两本书需通篇背诵,字字熟写,读书无捷径,唯勤,唯手熟尔。”胡讲书最不爱听的就是这种话,教书育人恪尽本分,他的学生只有熟知和不知两种状态。 “学生记下来。”全绩郑重点头道。 “说无用,改日再考。” 胡讲书大步走回高台席位,开始了今日的授课,由于有新学子加入,胡讲书总会时时串联些旧日讲过的知识,且语速也比平素慢了许多。 一个多时辰后,胡讲书合上书籍,说了一句散学,匆匆离开书舍。 稚童们个个欢呼雀跃,整理书籍各自归家,而全绩则夹着两本新书,去了赵与莒先前带他看过的讲经书舍,瞻仰一下山阴的大学者。 两刻左右,全绩到了书舍外的竹木走廊,廊间席地而坐七八人,皆为旁听者,舍内老成洪亮的声音正值慷慨激昂。 “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 全绩沿竹窗缝隙看见讲经台上坐的老者。 此人五六十年纪,须发花白,脸面多见褶皱,头戴一方巾,身着襕衫,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陆子约,字礼祖,绍兴山阴人氏,承家学渐为大家,不好功名,一生未试,擅讲学,文理深入人心。 陆家祖上陆珍是大中祥符年间的进士,官至吏部郎中,曾祖陆佃,师从王介甫,精通经学,官拜尚书右丞,祖父陆宰,诗文通达,节操无二,因受主和权贵欺压,朝廷南渡后并未仕官。 至于陆子约之父便是陆游陆务观,陆公自幼受家学熏陶,有强烈的爱国情怀,一生志向在于克复北疆失土,受恩萌出仕,但得罪了权臣秦桧,一生仕途不顺,终了未得所愿,抱憾而逝。 此刻全绩站在竹舍外,第一次感受到与时代的交集,他和大多数后世人一样根本不了解宋理宗,但提起放翁先生的名号那可是如雷贯耳,他的诗词家喻户晓,每每念及都有无限悸动,只叹亘古男儿一放翁。 第6章 站在身旁 “讲学无尊卑,诸生可畅所欲言,凡是老夫所知之事定有三分薄见,诸生请。” 陆子约讲罢大学之德,合上书籍,欲和众学子当堂辩礼。 但过了许久也未见堂中有人起身,学子们既对这位博学讲师十分敬重,又怕说了粗浅问题引人耻笑,故而皆作默声。 “罢了,那就散学吧。”陆子约微微摇头,在草堂中都不敢说话的人就算到了朝廷也是碌碌附庸之辈,难有大作为,陆子约心中暗自决定明日不来这默堂讲学了。 至此刻,坐在后排临窗处的赵与莒快速起身,神情略显紧张道:“先生,学生有一问。” 赵大做了先行者,周围人纷纷侧目,其中也包括刚到场的全绩。 全绩寻了走廊一空位,盘坐静听赵大的高论。 “哦!说来听听。”陆子约端坐于席,表现的颇感兴趣。 “方才学生听先生讲治国策,用了依江而守,精进内政之言,那对北疆,对金贼又当如何?”赵与莒是皇室遗子,他的家国情怀比一般人更沉重,从靖康之耻到建炎难渡,从绍兴和议到隆兴和议,宋庭世态越发颓靡,路茫茫,前无光,克复北疆的口号喊了百年,终是杭州作汴州。 陆子约闻言,沉默了许久:“就以科举而论,策论试最好不要谈及金人与北疆失土。” 一个一生不愿参加科举的陆礼祖竟说出了应付科举的言论,此间似乎失了陆公的豪情壮志,不知是失望暗淡,还是世事所迫。 “先生常教导学生要做人以诚,言行以实,不去正视耻辱,何来奋发图强?靡靡享乐之音虽好,但可蒙蔽天下人吗?遍视宋土无一仁人志士吗?”赵与莒语气越发昂扬,目色坚如铁。 陆子约还未开口,学子们纷纷不忿。 “狂妄之徒!这天下只你一人是良贤吗?” “大胆!你在指责朝廷吗?” “无礼!学识浅薄也敢自诩圣杰?” 自开禧北伐失败后,史弥远代替韩侘胄成为新一代的权相,与金朝签订了嘉定和议,宋主称金主为伯父,纳岁币银绢各三十万,又以三百万缗钱赎回淮、陕二地,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史弥远此举招致全国骂声一片,但又是无可奈何之事,北伐出了内奸叛徒,耗资巨大,国民危殆,只能以屈辱换求活。 满堂的压力会于赵大,赵与莒将微抖之手藏于袖中,他不明白大宋的风气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不应该是提起金人都咬牙切齿,说到克复北疆都义愤填膺吗? 孤立感,赵与莒感受到浓浓的孤立感,犹如一偏舟驶海,暴雨狂浪同步袭来,前后无路。 “尔等之言甚是可笑,那敢问这话应该由谁来说?上到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匡朝宁国之志还分贵贱吗?我兄弟二人虽粗鄙,但尚知不为科举而考科举!”全绩大步走入草堂,与赵与莒并肩而站。 “五哥。”赵与莒面部微红,全绩到场让他感到踏实,偏舟虽小,但两人划桨,有了砥砺支柱,未尝不能济沧海啊! “你是何人?”陆子约看着二人并立,恍惚之间忆起了往昔一幕。 一石亭,两杯浊酒,两位寄怀老者围暖炉而坐,看那千山暮雪景,言那家国万里事,此间左侧者正是陆子约之父陆放翁,临右者为辛公辛幼安。 “蒙学子全绩拜见先生。”全绩拱手向陆子约行了一礼,丝毫不顾耳旁讥笑,神情平常如一。 “你方才所言不为科举考科举是何意?” 陆子约对刚才赵与莒的那种孤立无援自身感受深切,这就和陆家在士林的处境一样。 陆游一生坎坷,到老来也是拳拳爱国之心,但却被士人抨击为晚节不保,连就理学大家朱熹都说:陆游才学顶天,业绩平平,会被当权者所利用。 朱熹一字千金,士人跟风,将陆游打上了韩侘胄奸党的标签,这起源只是因为韩侘胄家中新园建成,请杨万里写园记,杨万里宁可辞官也不书写,韩侘胄又将此事交给了陆游,陆游操刀写了一篇《南园记》,成了所谓的人生污点。 时至今日,仍有不少理学门人以陆放翁攀附权贵为由与陆家绝交,时时流传些泼脏水的言论,这也让清高自诩的陆子约有了忌惮,不敢肆意谈论家国之事。 “先生,绩初入学,见识浅薄,也说不出高深话语,读书人为出仕而费苦心无可厚非,但出仕之后的作为更重要,先贤已经给出了做官的标准,无论先生所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学院门口所书的横渠四句,都是这个道理吧。能不能考中科举另当别论,但这读书人的初衷总该有吧。 譬如陆公为韩相写园记之事,当年的陆公已到古稀之年,说句难听话语还有几年可活?他为何要冒着失节的风险支持韩相北伐,也许这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吧。” 全绩知道外戚韩侘胄算不上一位好相公,但无论他秉着何种政治目的去北伐都是一件振奋人心之事,败了只能说明军事准备不足,急功贪进,不过总比那偏安糜烂之风要好些吧,至于韩侘胄党禁理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与莒听了全绩的言论,瞬时感觉左侧的身影高大了许多,对全绩渐生敬佩之心,泼皮改正也不失为达者,更何况他五哥在全力支持他。 “全绩之言尔等以为如何?”陆子约不做评价,反问众学子。 诸生皆不言,唯赵与莒不加迟疑开口:“乃是警世良言,只为做官而做官,非圣贤之道,非读书人之举。” “哈哈哈!真是曲高和寡吗?非也,只是尔等读书而不识书罢了,你二人且坐,老夫今日就讲讲这北疆纷乱之事以及些许应对浅见,我等做个探讨。”陆子约含笑看向二人,似乎这草舍中只剩下三人对坐。 陆子约自幼受家学,岂能不承陆公的爱国志向,只是见惯了浊浊世人懒得开口,今见一双璞玉自要雕琢一二。 “多谢先生。” 第7章 舅父刘景 陆子约从北疆地理入手,细说各府州,又从辽金兴起说到了蒙古西夏,给出了步步稳扎,争一镇一县之地的详尽策略。 全五与赵大也听得津津有味,时时询问不解之处,陆子约一一耐心分说,展现出渊博的学识。 一席话罢,全绩对时事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同时也不由感叹天下达学者如云,只一山阴陆子约当得学富五车。 “今日便讲到此处吧,散学。” 陆子约看了全绩二人一眼,起身快步离堂,众学子也收拾书籍,相继离去。 两刻后,全绩三人结伴出了书院大门。 “五哥,今日你也去讲书堂了吗?”赵二初学诗经,先生另有其人,无缘听堂,只能问个热忱。 “去了,陆先生高才,非我等凡俗可及。”全绩点头应答,把陆子约的言论做了简述,让赵与芮听个新奇。 “五哥,陆先生最后总结的策略你认为可行吗?”赵与莒见全绩转述完毕,开口询问己惑,还想和全绩推心置腹。 “嘶,不好说,陆先生对形势的分析十分透彻,但毕竟只是纸上谈兵,未曾实地考究,至于我这蒙学子哪有比先生更高的见解?”全绩照实直言,他没本事更没见识去评价陆子约的军事谋略。 赵与莒点头不言,通过这两日的接触赵大发现全五真的变了许多,沉稳慎重,少怀城府。 全绩见赵氏兄弟沉默,另提一话:“今日某入学虽有些波折,但还算顺利,此后我兄弟三人就是同窗了,且一同努力读书,博个前程似锦。” “是,兄长。”赵氏兄弟向全绩拱手一拜。 “哈哈哈,归家吧!” 西山斜阳难掩少年意气,三兄弟的人生才刚启程。 半个时辰后,全绩三人入了家院,刚进门便看见树下木桌旁坐着二人,左侧是全有德,右侧者戴一幞巾,身着皂色长衫,三十二三年纪,眼大有神,声音洪亮。 全绩见客一喜,上前施礼,赵氏兄弟相随,同唤了一声:“舅父。” “你们哥三儿怎现在才回来?” 刘景,字秀亭,绍兴会稽人氏,祖籍湖州长兴,全五母亲的兄长,时任会稽县押司。 “先生散学迟,舅父今日沐休吗?”全绩说话间坐在了刘景身旁,而赵氏兄弟打了声招呼便回内院去了。 “不曾,只是想你父亲,过来叙叙旧。”刘景膝下暂无子,只一女儿,故而对外甥格外宠溺,全绩前身也是仗着刘景的名号在乡里横行霸道。 “父亲可打了大酒?要不绩去整一坛。”全绩殷勤的问道。 “哈哈,二哥,五郎是懂事了啊。”刘景将全绩拉坐回身旁,继而拍了拍全绩的肩膀:“五郎啊,今日就算了,舅父这两日还有公事在身,坐坐便走了。” “哦,那也得吃了饭再说,舅父,茹妹的事定了吗?”全绩为二人续上茶水,笑看刘景问道。 “定了,日子也看好了,就在下月初七,到时候来给老舅撑场面。”刘景今日抽空来全家也是为了此事,年前县中节级王勇请了媒人为子说亲,刘景询问了女儿意见,最终应下了此事,一拖二去的筹备便到了年中。 “王竹也是个健儿,绩没听过他的坏名声,想必也值得托付。”全绩也在会稽泼皮中厮混了两三年,但凡哪家哥儿做下了污糟事,他是门门清,王竹算是个中规中矩吏门子弟。 “唉!不过三代都是外来户,有些事难办的很啊!” 刘景的祖上是进士出身,到了祖父辈为会稽主簿,也是在那时刘家落户会稽,传至刘景手中只是一押司,左右关系还得维持,刘茹的婚事难免挂上了此间利益牵扯。 全绩低头不言,他没办法替刘茹道个不平,赵宋之世说是士人的天下,读书人的天下,实则不然,大宋的地方主政官多是差遣之职,内土三年一换,边疆四年一更,根本没有长治一地的主政官,故而县中大吏结成了稳固的势力群,形成了吏治地方的风气,这些受先祖蒙阴的地方富户土豪成了县中行走的主要人物,若没有他们的支持,一个差遣官来上任,还没理清各方关系就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所以刘景在竭力融入这个圈子,为后辈子孙谋福。 “世道就是这般,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要王家大郎懂得上进,也不失为良配。”全有德对此深有体会,当初全大节就是为全蓉这般择婿的,只可惜赵希瓐命薄,全有德没搭上这个顺风船。 “罢了,不说了。五郎啊,舅父与王麻子结为姻亲,可以帮你谋牢子、公人的差事,你可愿去?”刘景与王勇成了亲家,在会稽的话语权更重三分,为全绩谋个公家饭并不难。 “舅父,绩还是想再读一两年书,长一长学识,到时候也能更好帮舅父做事。” 全绩已经下了决心,在赵与莒离开全家之前他都会和赵与莒一起读书,促进些情谊,为日后做长远打算。 “读书也行,等舅父再稳固一两年,处事也就更顺当了,到时候给你谋更好的差事。”刘景也不逼迫全绩,反正牢子、公人这种差事随时都可以插入人手,不算顶好的活计。 “多谢舅父成全。”全绩恭声回应。 继,刘翠唤众人围桌吃饭,饭间全有德取来了一坛私藏的好酒,邀刘景畅饮,刘景先做推脱,但架不住全有德的三五句劝,而后推杯把盏,喝的尽兴。 全绩一直坐陪二人至天暗,刘景此刻已经喝得迷糊,但拒绝了全有德留宿的请求,口口声声说明日有事。 全绩看了一眼步伐虚浮的全父,无奈说道:“父亲,我送舅父回去吧。” “好,绩哥儿送我。”刘景不等全有德开口,一把搂住全绩的脖颈,将半身重压在全绩肩头。 此刻刘翠从房中走出,数落了几句刘景,刘景讪笑不言,之后刘翠又去后院唤来赵家兄弟,与全绩一同送刘景归家。 第8章 会稽夜景 夜无月,初起凉风,掩了燥夏温,西门里土道上四人摸黑伴行。 全五与赵大左右搀扶醉酒的刘景,赵与芮跟在三人身后,兴致高昂,他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游玩过夜市了。 “大郎,待会送舅父归家后,去会稽夜市耍耍?”全绩不顾刘景的酒后言语,低声询问赵与莒。 赵与芮闻言快步走到赵大身旁,目光殷切,他自是极愿去,但还得赵大点头才行。 “五哥要不算了吧,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去学堂呢。”赵与莒性格内敛,自幼懂事,不愿给全绩再添花销。 “赵二,你呢?”全绩转问有心人。 由于天暗,赵与芮看不清赵大的表情,也不敢私自应下:“某看五哥和赵大的,你二人去我就去。” “那就去耍一圈,延上半个时辰归家不算晚。”全绩出门前特地备了些铜钱,要犒劳一下两位帮工。 “全听兄长安排。”赵与莒见全绩定了主意,也不好反驳,而且他心中也对夜市闹景有几分期许。 一个时辰后,三人将刘景送至竹园坊刘家,全绩上前叩门,很快院内传来了声响:“谁啊?” “舅母,我是绩哥儿。” “是五郎啊,等一下,来了。”院门始开,内站一妇女,正是全绩舅母陆兰心。 “怎又喝这么多?绩哥儿扶你舅父先回房吧。”陆兰心目色不悦的说道。 “好。”全绩讪笑一声,架着刘景回房,安顿其睡下,而后折返正堂。 一进门便听见陆兰心在询问赵氏兄弟的学业,而刘茹在给几人斟茶。 “五哥。”刘茹见了全五喜上眉梢,引其落座。 “嗯,坐。近来是长得越发漂亮了,五哥还以为是哪个知府家的千金呢。”全绩打趣了一句。 “五哥!”刘茹没有了往昔的活泼,神情尽是哀怨。 “怎么?不喜王竹?”全绩收了笑容,与刘茹私语。 “只见了一两面,何来喜欢讨厌?”刘茹正值妙龄,自然有对情爱的期许,这般嫁人绝非她所愿,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打破了她一切的幻想,如今更多的是恐惧不安。 “王竹这人品行尚可,五哥没听过他的劣迹,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且人才长得也不错。”全绩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只能说些安慰话语。 刘茹点头不言,自顾饮茶。之后陆兰心笑看全绩:“五郎,听莒哥儿说你近来开始读书了?” 陆兰心是山阴人,其父是原山阴县丞,家中还有一弟。陆兰心与刘景的婚事赵大的父亲赵希瓐算是半个媒人。 “长些学识,也能改掉昔日积攒的坏毛病。”全绩恭敬回应。 “如此极好,你舅父待你如亲子,你可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陆兰心直爽的性恪一直未变,当初刘景不敢向陆家提亲事,还是陆兰心直言要嫁,陆老县丞也只得答应。 “绩谨记舅母教诲。” 之后,陆兰心又问了几句全家近况,且让兄弟三人在家中留宿,说明日直接去学院。 全绩做了推辞,与赵氏兄弟离开刘家,临行前全绩答应刘茹去寻王竹谈谈,给亲妹的婚事把把关。 三刻左右,全绩三人步行至城西一坊,立于坊门前便可见通街明亮,闻人声鼎沸。 入石街三五步,夜景摊点琳琅满目,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当街耍技者,卖弄文章的穷酸秀才。 “这走了许久,腹中饥渴,二郎想吃些什么?”全绩右手依在赵二肩头问答。 赵与芮看着如云的摊位,一时选择困难:“五哥,某再看看。” “好,慢慢看,不急。”全绩说罢,向后退了几步与赵与莒同行。 “二郎贪吃好玩,五哥见谅。”赵大不好意思向全绩一笑,有些事没有办法点破,就像每一旬不等全蓉母子开口,全有德已经将钱财偷偷放在后院书房的木案上,这些对于赵与莒都是最直观的触动。 “何必说这些,莒哥儿你想吃些什么?”全绩将这些事尽量做到潜移默化,说在颜面上就没意思了。 “都可。” “那就来碗冷元子吧。” “好。” 三人在街面上走了两刻,买了些干脯、肉包,坐在摊位上喝着冷元子,听旁侧书生讲些离奇故事。 值此刻,街面对侧来了三人,为首者戴一巾帕,身着短衫,胸膛半敞,依稀可见一刺绣的青面虎头。 此人行街喜欢左右观瞧,无意之间看到了摊位间的全绩,大笑迎上前来:“五郎,今日也在坊间游玩啊?” 全绩见来人和善回应:“来耍一圈,七哥,来一碗啊!” “好,来一碗解解渴。” 七哥全名叫徐保,也是西门里的住户,其父徐山是西门的乡书手,全有德的顶头上司。 “主家,再来三碗。”全绩邀三人同桌而坐,对摊主吆喝道。 全绩的前身与徐保的关系不错,二人属于西门里泼皮的头目,有着各自的小团体,平素耍钱喝酒也是常事,且对外多保持团结态度。 “五郎这两日怎不见你出门啊?”徐保是乡役中的甲头,按道理说现在他应该在乡里巡逻,但会稽的治安一向不错,他也就时常进城丰富夜生活。 “不瞒七哥,某在城东学院读书呢。”全绩从摊主手中接过汤碗,递到徐保面前,徐保虽然过的浑噩,但为人讲义气,再加上他父亲的身份,全绩还得维持这个朋友关系。 “读书?”徐保迟疑了片刻,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全五你好手段啊,给七哥教了一招,改明七哥也去读书。” 赵与莒听的心生厌恶,徐保已经将此事认定为全绩向家里骗钱的新手段,他不明白全绩为何还要和这种人结交? “哈哈,好,七哥也来读,咱们做个同窗。”全绩浅笑不辩,拍了拍赵与莒的大腿,示意他做人莫要太过认真。 两刻后,全绩去摊主处结了账,转头向徐保客气了一句:“七哥,回吧?” “走走走,这会稽夜坊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看头。”徐保还没和全绩聊够,故而想要结伴同行。 第9章 夜路难走 二更天,夜风更盛,土道两侧树叶沙沙响,扬尘弥漫间见五六人身影。 “五郎,今日这天气怪的很,风吹的甚紧啊。”徐保摸黑踏步,只觉吃了一嘴土,骂了几句天候。 “绍兴府临海,风多不出奇。”全绩左手牵着赵与芮,随口回应。 “话说回来,今岁要不去临安府观潮如何?”徐保几年前随父亲看过一次潮信,至今记得那壮观景象。 “届时再说,若某有空闲定陪七哥走一遭。”全绩此刻已有些困倦,连连打着哈欠,只是徐保看不见罢了。 一刻后,六人行至两不接地段,土道疏林外都是荒草坪,前后无人家,此刻的风更紧,呼啸声频传。 徐保见全绩无心攀谈,便与同伴先行在前,聊上几句会稽城中的俏寡妇,做个荤笑话。 “踏踏!” 路边林响起了脚步声,几个身影蹿入土道中,两人在前,一人居后,由于天暗,看不清来人的样貌着装。 “留下钱财,放尔等一条生路。”前方一人低声说道。 全绩一惊,这平素走了千百次的归家道,竟然遇见了说书人口中的绿林匪客。 “五哥。”赵与芮右手不住的颤抖,赵与莒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紧紧抓着全绩的背衫。 “莫慌。”全绩将赵氏兄弟护在身旁,直面后方的劫道客。 “哈哈哈,你们这几个小贼真是不知死活,可知大父我是谁?”徐保是随县尉、砦官剿过山林棒客的人物,自是不惧贼人,一脸轻松的向前踏步。 全绩则从怀中拿出线串的百余文抛到地上,向正对的那人说道:“只这些,望好汉容个情。” 全绩没办法像徐保做的那般潇洒,今日若只他一人,一切好说,但牵连到了赵氏兄弟,全绩必须万般小心。 那人弯腰拾起钱财揣入怀中,径直走向全绩。 全绩立即会意,带着赵家兄弟向左侧退了数步,让那人站在徐保三人身后。 “七哥,破财免个灾吧。”全绩高喝提醒徐七郎,方才全绩与贼人错身之时依稀看见了他腰佩的短柄朴刀,这与那山林棒客可不是一路人。 “五郎何时如此胆薄?几个棒客而已。”徐保此刻仍未觉察,态度依旧嚣横。 “快将钱财拿来!某不想杀人!”为首贼人语气越发急躁。 “好,某给你!” 徐保说话间冲步起拳砸向为首贼人的面门,其身侧的两位甲丁也同步出手,各自袭向一人。 “找死!” “噗!” 暗夜亮白刃,只见刀光一闪,斗大的头颅落地,徐保的尸体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而其余两位甲丁也被贼人迅速解决。 杀人一瞬间不加拖泥带水,全绩赌对了,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力敌的对手。 悍匪,一等一的悍匪。 带血的头颅滚落在全绩三人面前,赵与芮吓的当即失禁,双腿瘫软无力,而赵与莒本能的想向后方树林逃跑,却被全绩一把拉回原地。 “蹲下低头。”全绩双手按在两兄弟肩膀处,强行压低二人身体。 悍匪方才杀了人,全绩知道不能再做激怒行为,就以三人刚才出林的速度而言全绩带着两兄弟根本逃不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贼人守信。 “兹!” 几声扯衣过后,三贼得了钱财,一贼抬起血刀指向全绩三人:“怎么办?” “宰了,以绝后患。”另一贼带着恶狠狠的语气大步走向全绩三人。 “刃!” 贼人血刀高悬,全绩盯着他的草鞋,暗自抓了一把土尘,赵与莒会意,同样握土,而赵二已经完全吓傻了,全身颤抖,口中喃喃求饶。 “算了,撤!”为首贼人发话,其间二贼迅速聚到其身后,眨眼功夫三人消失在右侧边林荒草中。 “五哥。”赵与莒死死攥着手中土石,汗水洗面,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快走,以防贼人反复。”全绩一把背起赵与芮,绕过徐保三人的尸身,大步跑向西门里。 三更天,夜凉风止。 全绩三人一路狂跑至家中,神情惊魂未定。 “呼!” 全绩长舒了一口气,将赵二交给赵与莒:“你先带二郎回房。” “五哥小心。”赵与莒扶着赵二快步去了后院。 全绩则至东厢,猛力拍打房门。 “谁啊?”全有德已然酒醒,开腔询问。 “父亲,出事了。”…… 半个时刻后,徐山、全有德带着西门里二三十位青壮,举着火把去了林间土道。 徐山一见徐保的尸首立即失声痛哭,口中咒骂着劫财贼人,又说自家孩儿可怜。 全有德则主持大局,派遣数位青壮结伴去县衙报案,又让其余人敛收尸体,维持现场秩序。 “说!为什么贼人不杀你?偏要杀我儿?”徐山此刻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那和善处事的长者,言谈间竟有些疯魔,抓着引路人衣襟反复询问。 “徐伯,某也不想,却是贼人凶残啊。”全绩无奈摇头,本是同乡人,又是自幼玩伴,全绩断不会刻意去害徐保,而徐山的心悲急燥也是情理之事,毕竟是父母精血,十月怀胎,二十年供养啊。 “四哥,事已至此节哀顺变,五郎也受了惊吓,四哥且振作些。”全有德上前扶起徐山,拨开徐山的右手,将其交给身旁青壮,随即再问全绩:“五郎,真没事?” 平常人遇了这种情形不下破胆才怪,全有德还是担心全绩的状况。 “没事,真没事。”全绩心态平和,好歹他也是经历了生死的人。 “那行,待会儿为父让人送你回去,明日和大郎二郎在家中呆着,县里公人必然要来问话,届时如实以告。”全有德拍了拍全绩肩膀,对全绩的临危不乱加以赞许。 “好,那父亲也要小心。” 全绩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突发之事谁也无法预料,全绩必须重新审视活在赵宋的难度,这种任人宰割之感让他心忌,日后还是尽量莫走夜路了。 继,全有德遣人送全绩归家,自己与徐山则在此处等待县中的班头。 第10章 县中公人 朝阳初升,全有德方才归家。 全绩听见院门响动,立即起身出房,见双目绒红的全有德坐在院中饮茶吃饼。 “父亲,怎么样了?”全绩从刘翠手中接过小菜,径直走向全有德。 “尸体已运到公祠,等县中公人来查看询问过后便可办丧入土。”全有德当值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恶劣的杀人劫财案,至今心中庆幸全绩三人没有受到伤害。 “那三人不是一般的棒客,皆有武艺在身,十分凶悍。” 全绩口中的棒客是乡间俚语,自高宗驻跸越州以来,绍兴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山阴、会稽二县的律法也更加严苛,明令禁止持刀者,故而迫于生计为匪的人多持棍棒,也就落下了这个称呼。 “昨夜衙卒也来了,为父听了一嘴,说是庆元府翻了一艘海盗船,百余名穷凶极恶的海贼逃匿各府县,会稽命案非首例,以后切记莫要乱走动,这匪患怕要闹上几月了。”全有德再次叮嘱全绩,越深入了解事件,越明白其中的险情。 “那县中为何不提早发公告呢?” 赵宋的海盗从建炎南渡开始屡禁不绝,市舶司的货船深受其害,这些海盗多是战场退下来的逃兵、杀人匿罪的亡命徒,狡诈凶残,官府也该尽早提防呀。 “儿啊,有些事可不是张口那么容易,且县府的大人心存侥幸,只有真遇了事情,才会紧忙些。”全有德在吏员圈子行走多年,一个差遣三个官,推来委去,人人都想吃清闲俸禄,真正做事的就一两人,还要架住左右应承,前后酒席的人际关系,归根到底只一句:无利不起早。 “嗯,明白了。”全绩没有劝说父亲当值尽公,因为他明白此势非一人可扭转,根源在冗官二字。 “行了,为父吃一口还要去公祠等县里的大人,你且去看看大郎二郎。” “是,父亲。” 全有德入房洗了一把脸,又匆匆离家。 全绩则去了后院书房,扣门唤人:“大郎,起了吗?” “来了,五哥。” 片刻后,房门打开,赵与莒状态很差,面色寡白,双目布满血丝,勉强挤出一笑。 “大郎,没事吧。”全绩一进门便闻到了房中的酸臭味,赵二床榻旁放着一个洗净的空木盆。 “没事,就是二郎昨日吐了一夜,害得某都没睡好。”赵与莒开口推脱,全然不提自己昨夜在床榻上的瑟抖。 “那就好。”全绩走到榻旁看了一眼熟睡的赵与芮,而后推开两扇木窗,靠在窗旁与赵与莒闲谈,缓解其内心的不安。 两刻后,全蓉走入房中,手中端着饭食。 “绩哥儿,吃些饭食再聊。”全蓉昨夜一直在书房照看二兄弟,也从赵大口中知道三人所遇的险情,心中也是惊恐,只是在两兄弟面前强作平静。 “好嘞!大郎来啊,吃一口再说嘛。”全绩围坐在案旁,邀赵与莒同席。 赵与莒连连摆手:“五哥,某吃不下。” “哎呀!都过去了,有甚嘛?待会儿县里公人还要来家中,你这副模样惹人笑话。”全绩抬手递筷,使了激将法。 “好。” 赵与莒此般年纪正吃这一套,全绩都能做到如常,自己为何不能? “小姑,你不吃吗?”全绩面带歉意看向全蓉,若非自己强拉赵氏兄弟同行,也不会让赵氏兄弟见到那血腥一幕。 “你们先吃,我不饿。”全蓉坐在榻旁执二子之手,对全绩心存感激,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继,全绩在赵氏兄弟的书房中一直待到了午后,与赵大同写字,读些书籍。而赵二的状况也好转了不少,躺在床榻上与二人交谈。 值此刻,全有德大步入后院,站在门前催促三人:“快出来,王县尉到了。” 全绩闻言带着赵氏兄弟去了前院,院中木桌旁端坐一人,此人四十五六年纪,着青衣曲领袍,头戴幞巾,姿态威严。 从旁站三人,分是押司刘景、节级王勇以及班头王竹。 “你们三人便是遇匪者?” 胡壬杰,字才俊,庆元鄞县人氏,嘉定年间进士,现任文林郎、会稽县尉。 “回大人,正是我兄弟三人。”全绩抱拳拱手,谨慎回应。 一县之治,唯四人可称官,分是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其余者皆为县役小吏,胡壬杰是当朝进士,正儿八经的从九品官员。 “可还记得匪人相貌?”胡壬杰一脸严肃的再问。 赵宋的官制十分冗杂,官是官,职是职,另有差遣一说,职为高官专属,譬如馆、阁、殿一类的大学士荣号,而官阶品级与俸禄、穿着、宅门府邸一系列挂钩,唯有差遣才是实际行使的权力。 “由于天暗未曾看清,不过其中一人穿草鞋,配朴刀。”全绩说罢,赵氏兄弟又补充了几句,基本上没有大的出入。 “嗯,且将昨夜遇匪的详细情况一一说来。”胡壬杰抬手一摆,身后一小吏取出文笔,做个记录。 全绩即把过程详述,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胡壬杰微微点头,从小吏手中接过纸卷,随意扫了几眼:“不知样貌,可识得其声音?” “识得。”全绩三人齐应。 “好,待抓到嫌疑者再寻尔等辨认。”胡壬杰说罢公事,起身离院,刘景与王勇父子紧随,陪上笑脸言语,胡壬杰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 待一班衙役离院,全有德才啧啧摇头,今日他与胡壬杰交谈不过五句,浓郁的上位者气息时时扑面。 “父亲,何故啧叹?”全绩上前笑问。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什么时候见你舅父对他人如此殷勤?”全有德羡慕的说道。 “父亲,四伯的情况可有好转?”全绩忽然间转了话题。 “还是那副见人就怒的疯癫态度,徐保和你一样是独苗,四哥一时间怕……”全有德立即神情一亮,全绩的话语间接提醒了他:“你们三兄弟在家中呆着,某再去公祠看看,安顿一下丧葬之事。” 全有德火急火燎的走出院门,全绩则哼声浅笑,刘景向上攀附是一种态度,全有德向下安抚也是一种手段,这其中的门道多着呢。 第11章 老秀才 此后几日西门里周遭人影密集,县尉、砦官、都头一众分别带人沿道、林、河、山搜捕行凶匪人,但声势浩大却无实获,最终县衙出了公告,言明贼人已逃往他地。 此日,全绩三人照常去城东学院读书,乡里土道上时常可以看见役卒巡逻,算是县府安抚人心的手段。 三人行至当初匪贼杀害徐保的地方,赵氏兄弟不由的加快了脚步,皆不愿再回忆此事。 全绩则扫了几眼土道上的污红渍,那夜发生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中。 “五哥,快些走,要误时辰了。” “嗯,来了。” 全绩大步追赶二人,道间微风吹拂几根枯草落在了那污渍间。 半个时辰后,学院正门起了热闹。 舍中讲书与一老秀才起了争执,讲书一脸鄙夷的抬手驱赶白襕衫老者:“你也是个读书人,怎这般不要脸皮?” “讲书此言差矣,会稽名望创办义舍,旨在匡助学子,学生讨些赶考路费,怎就成了无礼之举?”老秀才身后跟着两位粗布短衫者,一人背书笈,一人持行杖,看似是老秀才的随从。 “别人应贡举,两三次不成也就罢了,你这三十年间来了六七遭,还好意思张口吗?”讲书第一次见这老秀才还是在学院读书时,现如今他都当了十年讲书,老秀才还在锲而不舍的考科举,且次次去春闱,都要来学院乞讨一笔路费,俨然已经将此事认作理所应当。 “学生这第七次必中,旁人还没这本事呢,等学生带上状元花,饮了琼林宴,定忘不了学校资助之恩。”老秀才故作高声,似乎想引来更多人看自己的笑话。 其实老秀才说的不错,放在一般人身上确实没有这个本事,赵宋的贡举分为解试、省试、殿试,每三年一举,从解试开始就不实行累名制,只要殿试未通过,便需从头开始,三十年间能走七次临安府的考生也算是个人物。 “学院无需你来感激,也不求你树碑立像,你且去县学讨银吧。”讲书无奈摆手道。 会稽富豪的确会资助一些品学兼优,才识佳慧的人物,寄希望于他们考中进士,来反馈富豪,以求双赢,但老秀才这种情况已经让富豪完全失望,断不会掷钱于泥潭,而学院自我经营尚且吃力,哪有闲钱资助考生? “主人,要不算了吧。”背笈随从见学子越聚越多,不愿在此久留。 “稍等片刻,在下定能讨来钱财。”老秀才对随从低语了一声,完全不顾随从怨念表情,大步登阶继道:“讲书先生,这是千日之功怎可一日废止,若学生高中,是念县学之情,还是思学院旧恩?故而还请学院从一而终,帮学生一把。” “呵,这是什么歪斜道理?柳秀才何故在此胡搅蛮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讲书都被气笑了,心叹:平素极好颜面的一人今日怎耍起了无赖? 人群中赵氏兄弟的表情极为怪异,惊慌间夹带恐惧,而全绩则偷瞄那持杖随从的穿着。 “五哥,怎么办?”赵与莒在那负笈随从开口的一瞬间便认出那人就是几日前夜间劫道杀人的匪徒。 如此想来也就理得通了:一个到义学讨钱的穷酸秀才哪来的随从?这些悍匪真是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劫持赶考学子,怪不得能隐匿行踪。 “大郎,快去告知巡道衙役,二郎,去请任斋长,你就躲在书舍,莫要走动。”全绩向赵家兄弟叮嘱了一句,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坚定的挤出人群,走向讲书先生,一切安顿完毕,他只需尽力拖住二人即可。 赵与莒看了一眼全绩的背影,快步跑向土道,心中越发佩服自家五哥,若让赵与莒直面杀人者,他做不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跑快些,不负全绩的嘱托。 “刘讲书,学生认为这位老先生所言有理,义学本为寒门开,怎可误了他人的凌云志。”全绩压低声音,佯装沙哑,且说话间不看后方二人,一副论理的态度。 “此间哪有你言语的地方,都散了,回去读书。”刘讲书怒斥道。 柳秀才一把抓住全绩的衣袖,双手抖得厉害,神情多是感激,就差落泪了:“小先生真乃在下知音,这天地间无人懂我呀!” 柳秀才这两日屠刀悬颈,命在一线,好不容易找了聚众交谈的机会,但刘讲书这酸腐不懂眼色,看不出自己表达的危殆。 直至全绩出现,间接救了柳秀才一命。 “这可赶巧了,后进与先生也是一见如故,先生哪里人啊?”全绩只觉得右臂被柳秀才抓的生疼,但还要装作笑脸,继续唱完这出戏。 “在下柳炳文,字予章,庆元府慈溪县人氏,今岁五十有六,家有一子一女……”柳炳文将家中情况一一说明,甚至还与全绩扯上了孙女,说要为二人保媒。 众学子此番看得更起劲了,这就像瓦子里的戏剧一般,就差一出二人烧纸磕头拜兄弟的曲目。 装作随从的二匪也看清了柳炳文浮夸的伎俩,知道他在拖延时间,随即二匪对视了一眼,持杖者拱手对柳炳文说道:“主人,某和弟弟先去探路,待会来接主人。” “好,好,速去。”柳炳文一听二匪要先行离去,心中庆幸万分,连连点头,而其余学子的目光都被柳、全吸引,没有刻意去留意主仆之间的怪异。 “两位老兄等一下。”全绩眼见要功亏一篑,立即扒开柳炳文的手掌,大步走向二人,他在赌二匪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杀人。 “小先生,有何事?”负笈匪徒没有认出全绩,态度仍作恭敬。 “两位老兄,这前后都是官道,又无荒山野林,何必急行?待柳兄长得了钱财,尔等一同走吧。”全绩语气平静,双目毫无波澜,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这是在玩命啊。 “贤弟不用劝阻,让他们先行探路,在下随后追赶便是。”柳炳文心中暗骂了一声全绩不知死活,随即连连摆手,且身形不敢向前踏一步。 第12章 王竹建功 “小儿,莫要多管闲事!”负笈悍匪恶狠狠的瞪了全绩一眼,周身杀气浓郁,想要吓退拦路少年。 全绩瞬时感觉脊背发凉,口干喉涩,按道理说赵二去请人的时间不短了,任斋长早该露面呀,难不成是任斋长心生胆怯,不敢出来吗? 持杖悍匪见全绩不言,还以为方才警告起了效果,颇为得意的撞开全绩左肩。 全绩此番脑中飞速运转,若是指认匪徒,只怕学子们会惊慌而散,自己也会深陷危境。若是口出巧语引学子围观匪徒,亦有可能激怒二人,伤及无辜。 该怎么办? 全绩看着二贼背影,心生无力感,恍惚间回头望见唯诺躲藏的柳炳文,双目顿时一亮,高声说道:“柳兄长,学院市侩,不识高学,兄长也不必在此费心思,某愿资助柳兄长二十两银子以作路资。” 全绩甩出了大手笔,三贼杀人得财不过一贯,全绩就不信二人对银钱不动心,且这银钱数量也把握的精妙,太多了人不信,太少了贼不期,二十两刚刚好。 “这……”满脸皱纹的柳炳文疑惑的看着全绩,宛如在看一傻子,他极力想脱身,而全绩却要吊足二贼的胃口。 此话一出,前方二贼双双顿步,他们今日能让柳炳文来学院,也就说明了求财目的,二十两银子对他们的诱惑性极大。 随即持杖悍匪转身对柳炳文一拜:“主人,既然这位小先生愿发善心,主人为何不领了他的好意?此去临安山高路远,主人需快些决定。” 悍匪语气压重在山高路远四字,笑意中多见威胁。 “好,好,那就随贤弟走一遭。”柳炳文拭去额间汗水,泄气回应,除非他一辈子躲在书院,不去参加春闱,要不然匪徒有一百种方法沿道杀了他。 “兄长请。”等到此刻全绩已经知道任斋长靠不住事,只能由自己将其引向土道巡逻的衙役。 继,全绩与柳炳文并行在前,二贼相随在后,四人沿土道折返西门里。 刚走了一二里,负笈悍匪眉头微皱,神色存疑,避了人群态度也做傲慢:“怎么走这条路?” “老兄去过西门里?”全绩保持如一步伐,声音愈发沙哑。 “没有。”悍匪当即否认。 “嗯,那老兄以后若再走这条路要小心些,几天前刚有悍匪在路上杀过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呢。”全绩以旁观者的语气笑说了几句,且指责悍匪凶残,咒骂其不得好死。 柳炳文听的腿都软了,连连向全绩打眼色,示意他口中的悍匪就在身后,而全绩则视而不见,反问柳炳文的孙女长得是否如花似玉,有没有诗词情雅。 “哼!”持杖悍匪冷笑了一声,逐渐打消了戒备心,脑中也起了谋划,灭户夺财渐而勾勒。 两刻后,土道对侧来了二三十位县衙役,头带交脚幞中,身着圆领衫,小腿裹布,脚穿麻鞋,为首者正是配刀班头王竹。从旁跟着书生赵大。 全绩与王竹交汇眼色,双方都无言语,而二贼低头缓行,双拳攥的紧实。 就在全、王错身的一瞬间,全绩一把拉住柳炳文的手臂,蹿入衙卒人群,王竹同步抽刀,朗声大喝:“围住贼人!” “刃!” 王竹抬刀劈向左侧悍匪,悍匪无兵器,只得以木杖格挡。 “当!” “嘿!” 悍匪挡住王竹官刀的同时,猛力一抬,荡开兵刃,顺势一棍打在了王竹左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临战经验丰富,有章法。 王竹吃痛后退,衙卒或持刀,或携棍棒,圈围二贼。 二贼背靠相依,应敌有序,挡住了三五人的率先攻势,但双拳难敌四手,几个闷棍隐刀下去,高手也难免受伤。 “嘿!” 一衙卒瞅准机会,一棍敲在负笈悍匪的后脑上,只听一声闷响,悍匪软倒在地上。 “卡!” 而另一匪手中的木杖是柳炳文行道时随手拾得,远没有衙卒的武器趁手,舞了七八合已断作两截,悍匪本人也被几个衙卒死死的压在土道间。 “嘶!” 王竹轻揉手臂上的淤青,双目一狠,走向那挣扎的匪人,抬腿一脚踢在了匪人左耳间,致其昏迷。 “贤弟,原来你知道这些是匪徒!”柳炳文不敢置信的看向全绩,他不明白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儿为何能做到如此沉稳。 “柳兄稍待。”全绩还没时间与柳炳文扯谈,随即径直走向王竹:“王班头。” “五哥,何事?”王竹今岁已弱冠,长得人高马大,国字方脸,但他与刘茹定了婚约,陪笑敬称全绩也无差错。 “那夜有三个匪人,还有一人应在附近……”全绩话还没说完,边林起了动静。 “沙沙。” 只听几声脚步,一持刀悍匪从林中飞步而出,径直冲向林边避祸的赵与莒。 此贼目色凶狠,俨然一副搏命态度,既然匿不住了,索性就拉几个垫背的。 “刃!” 白刃扑面,赵与莒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躲藏,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句:“五哥!” 全绩闻声未加迟疑,同步飞奔护向赵官家,此生只一博,活下来了就是饮酒吃肉美娇妻,死了也不过是冷门白纸一缟素。利在千分,何以却步? “趴下!” “噗!” 全绩与赵与莒之间的位置比持刀匪近了十余步,但当他赶到赵大身边时,悍匪已经高悬屠刀,猛力劈下。 全绩一把抱住赵大,向后扑倒,不过为时已晚,刀刃贴着他的后背划开了一道长约五寸,深可见骨的伤口。 “当!” 王竹也在悍匪出刀后追到了二人身旁,上下挥舞刀刃,逼退悍匪,随即衙卒又围了这悍匪,以伤三人的代价将此贼剁成了肉泥。 “五哥,五哥,你可千万不能死啊!”赵与莒承受着全绩的重压,双手染满了血渍,口中拉起了哭腔,对全绩的以身相护感激涕零。 “先人,别喊了,快去找大夫!”全绩一脸寡白,语气微弱的说道。 继,王竹简单处理了全绩伤口,背起全绩,与赵大快步跑向会稽城。 第13章 家姐全秀春 土道伏贼告一段落,知县大人以杀人越货的罪行对其余二匪处以极刑,会稽县境又恢复了平静。 至于全绩这半月一直在养伤,生活起居全靠他人顾看,不过也有大把闲余时光读些书籍。 此日午后,全绩仍旧趴在床榻观读杂书,背部时有麻痒感,但全绩的心情还算不错。 全绩替赵大挡了一刀,这让赵大感激不已,每日散学后都会来照看全绩,事事尽心,毫不懈怠。 而老秀才柳炳文在全绩昏迷之时便离开了会稽县,全有德也发了善心,给了柳炳文两贯钱以作路资。 “吱!” 院外响起推门声,全绩昂头询问:“谁啊?” “我。”全有德脱下斗笠,甩了甩腿脚上的泥浆,大步走入全绩房中。 自土道劫杀案后,西门里的乡书手徐山难以忍受绝后之痛,精神恍惚陷入疯癫状态,全有德便顺理成章的坐上了乡书手的位置,从乡役摇身一变成为吃公粮的县吏。 “父亲,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全绩转头笑问。 “该修缮的地方都差不多了,县里不花银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入秋后雨水也逐渐多了起来,全有德这几日正在带人修塘堤,防止河水泛滥,淹了人家田庄,但这只是西门里乡民自发之举,没有县衙的帮助,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全有德说罢上前查看全绩的伤势,随即微微点头:“还好,再有三五日便可下地走动了。晚些为父去买个母鸡,给你补补身体。” “父亲,茹妹婚事操办的如何?”全绩心中还挂念着刘茹的婚期,怕自己因伤而延误。 “放心吧,误不了,王竹擒贼有功升了贴司,但王竹杀人了,与喜事有冲,王麻子又请道人另择了吉日,定在了十一月。”全有德前几日刚去县衙报过备,从刘景口中知晓了各家情况。 “如此便好。父亲当了乡书手感觉如何?”全绩接过全有德递来的茶水,挑眉问道。 “哈,还是老样子,照常在西门里行走,又不能入县府,还不如王竹的贴司,归根到底都是些流外人,若靠朝廷俸禄还不得饿死?”全有德眼中藏了三分得意,但口上仍作贬低。 朝廷推行高薪养廉,但这只限于高官大员,至于中下官吏依旧是微薄薪俸,故而吏员间各自有些门道分红,搜刮民财已成常态。 “父亲既得此职,应当造福乡邻,莫要与那牛鬼蛇神为伍。”全绩小声提醒全有德,现在他是西门里的头吏,管治一乡,和在他人手下混日子截然不同,应该有一番作为。 “为父明白,咱与县中吏不同,以后还要在西门里长住,怎可落下乡邻口舌指责。”全有德欣然接受全绩的劝良之言,继道:“五郎啊,那这甲头你当不当?” 西门里有一规矩:无论是以前的保正,还是现在的乡书手,只要父任一乡,子便为甲头。一来是便于管理,二者子承父业,做个顺当升迁。 全绩第一时间并未回应,脑中做着计较:通过这一月对诗书文字的接触,全绩知道自己没有异于常人的学习天赋,即便有名师指导,科举出仕对他来说也太迟了,更何况全绩还穿着这身墨衣,处处都是阻碍。 其次,若是等舅父刘景给他在县衙安排差事,一是要欠人情、花银两,二来环境不熟,摸清门道也需一两年,并非良路。 最后,就是硬等赵与莒入朝,全绩跟在其身旁做个从龙幕僚,但依全绩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赵与莒在当皇帝前还有一段转折奔波时间,且就算他当上了皇帝,短期内也是权相的牵线木偶,很难有大作为,那全绩值得空耗这十几年岁月吗?这其中处处受人提防,毫无作为的概率更大。 综上所想,全有德口中的甲头倒成了以吏入仕的最优选择,既不用离开西门里,与赵与莒增进情谊发生冲突,也能了解会稽的吏员圈子、做事手法,等日后入县衙也妥当平稳。 全有德见全绩许久不言,便开口宽慰:“五郎啊,不想当也没事,咱读书识义,以后有的是机会。” “父亲,绩愿做一试,不过读书绩也不想落下,隔三差五去趟书院,听一听礼祖先生讲学,可否?”全绩还是那副态度,科举可以不考,但书不能不读,开拓眼界增长见识怎能没有学识? “那是当然,咱可是给书院交了钱的,至于甲头嘛,你想一想徐保便就知道,所属职责没那么繁重。”全有德开怀大笑,全绩愿意当甲头就是脚踏实地的开始,这也正是他所期许的。 “啪!” 值此刻,院中传来大力的推门声,一位身着对襟花裙的小妇人轻车熟路闯入全绩房中,看都没看全有德一眼,眼泪连连的坐在全绩床榻边:“五哥儿,姐的五哥儿呀,哪个狠心的贼人把你伤成这般?” “三姐莫哭,某没事。”全绩给小妇人赔上笑脸,这位梨花带雨的泼辣主就是全绩亲姐全秀春,西门里有名的不孝女,与全绩的前身并称一时“双壁”。 “哼!你回来作甚?”全有德满目阴沉,怒声指责。 “父亲这话说的可笑,家里我还回不得了?若不是母亲告知我,父亲还要瞒我多久?”全秀春冷目回敬,不留颜面的堵塞全有德。 全绩握住全秀春左手,轻拉示意她莫要顶撞父亲。 “全五,你拉我做甚?”全秀春回头瞪了一眼全绩,随即又直视全有德:“父亲为何不言,全五是混蛋,父亲不浑吧,父亲为何要让他受伤?” “三姐,这不关父亲的事,是……” 全绩刚想开口解释,便都全秀春的大嗓门打断:“你闭嘴!爱装好人,以后……” 全绩一看全秀春的架势,这哪里是来看他的,完全是秉着吵架的态度而来。全绩这哪能惯着她? “唉呦呦,三姐,绩后背疼的厉害,你快给我看看。”全绩使出了杀招。 全秀春一听,神色立即紧张,又化泪目:“叫你别乱动你不听,哪儿疼,姐帮给看。” 第14章 有姐如此 “哼!” 全有德拂袖出门,对三女儿仍有很重的怨念。 “五郎你看父亲总是这般,这家终是容不下我啊!”全秀春哭的越发伤心了。 “三姐,父亲向来是嘴硬心软,这你也是知道的。”全绩一副无奈语气,全秀春随了全父的性恪,本来各退一步便可和睦之事成了如今的争锋局面。 全家三女全秀春曾是西门里有名的美娘子,不过性格泼辣,常在外抛头露面,全绩第一次玩关扑就是全秀春领着去的,且全秀春也不避男儿,常与男子一起耍闹,久而久之乡里传起了风言风语。 全有德听闻后便劝全秀春规矩的在家中呆着,全秀春自以身正反驳,渐成叛逆脾性,处处和全有德作对呛火。 当然这都是无关紧要的闲气,从根本上致使父女二人翻脸的还是全秀春的婚事。 全有德见全秀春到了适嫁之年,为全秀春说了一门亲事,全秀春不愿,大闹了一场,让全有德颜面尽失。 而后,全秀春自寻了山阴不第的刘秀才,不请媒妁,不尊父母,直接住进了刘秀才的破烂草房,全有德气的心痛如绞,在床上躺着两月余,自言再也不管全秀春,也不认这个女儿。 全秀春的命运也悲惨,嫁入刘家不过两载,刘秀才因病亡故,也没留下一子半女,全秀春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人。 不过全三姐也是个要强人物,夫家死后便开始在山阴城做起了吃食生意,五年匆匆过,全秀春现经营着一家茶楼,日子红火,也算得了个好结果。 “五郎,三姐这些年辛酸不易也没求过家里一句,自己选的路咬牙也要走下去,这不是与父亲置气,我只是想告诉父亲自己活的很好。”全秀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与弟弟诉苦,心中也认为弟弟长大了,有了男子汉的担当。 “三姐放心,绩会劝父亲的。”全绩自觉对全秀春亏欠许多,当初全秀春正值艰难之时,全绩的前身还隔三差五的去讨要钱财,全秀春从来没说过不字,食摊木匣里有多少就给全五多少,还要管全五一顿饱饭,这些全绩记得一清二楚。 “五郎啊,三姐要改嫁了。”全秀春拭去泪水,今日也是特来告知全绩此事。 “何人?”全绩清楚家姐的性格,这是通告,而非商量。 “陈三。”全秀春语气坚定。 “他吗?三姐何苦委屈自己?”全绩脑中刻画出一黑瘦身影。 “日久方见人心,陈三也挺好,至少对三姐真诚无欺。”全秀春摇头说道。 “也罢,三姐喜欢便好。那准备何时成亲?”人各有路,不宜强求,全秀春精明强干,全绩自是放心。 “三姐又无需媒妁,也不必挑那吉日,等五郎哪日来山阴,三姐哪日成亲!”全秀春说话间看了一眼窗外,心中也有一份期许,全有德和刘翠若是能来,那便圆满了。 “好,绩一定到场。”全绩郑重承诺,只要三姐开心,何须在乎他人眼光。 “嗯,茶楼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以后莫要再做这种危险事儿,三姐就剩你一个兄弟了。 还是那句话,缺钱找三姐,饿了来城西茶楼。”全秀春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放在全绩的书籍上,叮嘱了一句莫让父亲看见,快步出房离院。 “三姐,路上小心。”全绩昂头喊了一句,收下这笔巨款。 半个时辰后,全有德提着活禽返回家中。 “她人呢?”全有德处理完活禽后,端着茶碗走入全绩房中,见全秀春不辞而别,神态不佳的问道。 “走了。”全绩合上书籍,轻耸肩头,欲止背部生肉之痒。 “哼!”全有德强作冷面,其实就是他让刘翠告知全秀春来看全五。 “父亲,三姐要改嫁了。”全绩将全秀春给的银两放在显眼处,随口说道。 “哦,是谁啊?”全有德一脸平静的饮茶,表现的漠不关心。 “就是三姐茶楼里的博士陈三。”全绩眉头一皱,已经做好了耳鸣的准备。 “陈三?你姐是怎么想的?就他一茶博士,要人才没人才,要身份没身份,凭什么娶我女儿!”全有德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对待女儿再嫁,但一听陈三名字顿时火冒三丈:“我就知道这枯树皮没安好心,这几年跟在你姐身旁,就是在图财图色!” 全有德对女儿的近况门门清,暗地里也帮了不少,就是没办法说在颜面上。 “父亲和我说有何用?三姐与你一样认死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全绩与陈三也算相熟,此人虽少识,但厚在忠诚,全绩完全能想到三姐向陈三提此事时,陈三手足无措的表情。 “你……你要给你三姐说呀,陈实这球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这春姐儿是真的要把为父气死才罢休。”全有德不住的在房中踱步,心骂兰亭里净出些歪瓜裂枣。 “父亲莫要再重蹈覆辙,三姐这些年不容易,能找一归宿,平常度日也算一幸事。”全绩劝全有德莫要期许过高,他所要的并非三姐所求。 全有德闻言沉默许久,还是直做摇头:“这没媒人、没定帖,我还没喝上许口酒呢,兰亭里就没有一个懂规矩的人吗?” 全有德做了退步,但婚嫁岂是儿戏,怎能随便将就? 全绩见全有德松了口,随即宽慰道:“父亲放心,陈三若真是喜欢三姐,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落了别人的短嘲,且陈三父母健在,岂能不识规矩,也许要不了两日媒人自来家中。” “是吗?”全有德心中稍安,坐回木椅。 “一定。”全绩回应的有些心虚,若陈三学那刘秀才,全家也拿他没辙。 “陈三家中你可相熟?” “只是听他说过父母健在,至于是做什么营生,绩也不知道。” “不行,为父还是要去打听一下,以免你姐所托非人。”全有德可不想全秀春再遇一个刘秀才,说话间又出了门。 第15章 小小甲头 九月秋风朗,天无云,时见全家院。 全绩手持一扫帚,清扫院中落叶,赵氏兄弟则坐在木桌旁诵读诗书,刘翠与全蓉在房中私语,一派和睦景象。 全绩扫罢土院,舒展腰身,坐在赵氏兄弟对侧持碗斟茶。 “五哥,今日感觉如何?”赵与莒放下书籍笑问全绩身体状况。 “甚好,晚间再去夜市都不成问题。”全绩打趣道。 “五哥真要去当甲头?” 赵与莒从小不喜欢开玩笑,说话为人都是一丝不苟。他虽然不了解乡役情况,但打心理不愿让全绩当这个甲头,因为他对全绩和自己的未来有更高的期许,不希望全绩最终活成了全有德,毕竟赵宋崇尚的是官贵吏贱,士大夫耻于与胥吏为伍。 “嗯,父亲今日午后便带我去公祠了。”全绩与赵与莒的想法截然不同,他是务实者,坚信万丈高楼平地起,只有一步步登上高位,才能了解百姓疾苦,制定更妥善的计策,来挽回大宋的颓势。 “那五哥要放弃学业吗?”赵与芮语气有些失望,他还想当五哥的先生,威风指教一把呢。 “当然不会,礼祖先生若是开讲,五哥必定要去旁听,至于二郎嘛,还是五哥的先生啊。”全绩挑眉说道。 “好唉!不过五哥还是要给先生我表一表心意,先生我听说城东的鸭脯不错。”赵与芮说话间咽了一口口水。 “哈哈,没问题,改日给赵先生备上,把你的三字经解义好好给五哥讲上两遍。”全绩随口应下了给赵二郎的好处。 “五哥莫要太惯着赵二,小小年纪已像个圆球一般,以后还了得。”赵与莒瞪了一眼贪图口腹的赵二,赵二立作乖巧,以书遮面,高声诵读。 “大郎啊,二郎这般也是福,平常人还做不到如此随性心宽呢,大郎莫要太过苛刻了。” “是,五哥。”赵与莒经历了此次事件后对全绩更是敬重,试问这天下舍身为他挡刀的有几人? 午后,饭罢,全有德带着全绩去了公祠。 公祠在西门里沿河下游,是一座两层高的破旧小木楼,楼中供奉着西门里历代先人灵牌,此处也是乡司衙门的公聚之地。 乡司衙门其实是乡民的敬称,一衙数十人只有乡书手一职是在县府造册的吏员,其余者皆为自募无偿的乡役人,得不了吏职,却染足了吏气。 全氏两子前后入公祠,上堂处摆着八阶木板,每阶横板间都放着数十牌位,最高处只有寥寥几牌,分是徐公和全祖。 西门里何时聚人兴起已经说不上年岁了,但定居至今有全、徐两大姓氏,八大保长年年选,全徐两家五五分,至于谁家强势,就要看乡书手是何人了,今岁无疑是全家当道。 “二哥来了。”全有德刚入门,一位长衫的矮个胖子便迎上前来,此人名叫全福,也是乡里保长,为人势利,全有德刚当上乡书手,二郎就变成二哥了。 “十六,其他人呢?”全有德也端着架子,坐在上堂椅处问道。 “老六和老九进城卖柴炭去了,至于徐家那几位我不清楚。”全福说话间向全绩点头一笑。 “十六叔。”全绩上前施了一礼。 “好好,绩哥儿身体如何了?”全福坐在左侧一椅上,问了句殷勤。 “已无恙,多谢十六叔关心。”全绩说罢为二人倒上茶水,站在全有德身侧听二人扯着闲篇。 半个时辰后,楼外起了谈笑声,四个中年男子结伴走入房中,向全有德施了一礼,道了声二哥。 “好,都坐吧,今天能来的都齐了,某通告一事,自今儿起全绩就是乡里的甲头了,你们可有意见?” 赵宋的乡役制度变更频繁,造成了一乡一景的现况,西门里以乡书手为尊,保长次之,甲头属末,其余壮丁是不定职人员,哪日有急,便作召集,时多时少,难有准数。 且由于乡役制度的混乱,职务也渐变交杂,每一位乡役人员都管治乡村盗贼、斗殴、烟火、桥道等公事,而甲头还多一个惹人厌的职责,那就是练丁催税。 “这是乡里的规矩,二哥安排便是,不过徐四为乡里操劳多年,今日他变成了这副疯癫模样,县衙不管,我等怎可不顾?”开口者为徐林,是三人中的年长者,要为徐山讨个公道。 全有德微微点头:“按理来说这是个人自缚,与乡司无关,但念在四哥与我等的情分上,该帮的还是得帮一把。” “二哥,这事我们全氏可以帮,但话要说清楚,帮到哪儿?帮多少?”全福知道此事多半是徐保之母哭闹所求,但徐山当了这么多年乡书手,家底殷勤丰厚,可不缺钱财。 “全十六你这是何意?做人要讲良心,日后你若落了难,也盼他人说出此话吗?”徐林是个刚直脾性,当即驳了回去。 “好了,某且作个主,每月五十钱,我们八人均摊,直至四哥寿终,亦或我等卸了职役,如何?”今日坐在此处的都是乡里殷实户,一月六七钱还是可以轻松拿出,全有德拍板做了决议。 “二哥公道。”徐林拱手称赞了一句。 “也罢,徐四失子又得疯病,我们也不能不近人情。”全福心里明白乡里行走全靠这些人情世故,有个好名声才能得众人支持。 “嗯。” 全有德向全绩打了个眼色,全绩会意上前向四人行礼,逐一问候。 “五郎是个勇武人,这甲头由五郎来当,我等也放心。”徐林起身拍了拍全绩肩膀笑应。 “七叔,绩初任甲头,还有诸多不懂规矩的地方,望各位叔伯海涵。 此外,西门里前几月也出了凶事,绩想募些壮丁,加强巡防,护卫乡里,不知各位叔伯意下如何?”全绩兴致满满,希望为乡里做些实事。 “这是绩哥儿份内之事,无需与我等商议,且自理即可。”徐林满口答应,但心中却作不屑,在他们看来甲头只是保位的闲衔。 “多谢各位叔长。” 第16章 甲丁 翌日清晨,全绩穿了一身短衫,手持齐眉棍,行于土道间。 三五十步后,全绩站在一矮土墙前,高声对那茅屋大喊:“经哥,起了吗?” “五郎吗?来了来了!”回应间一墩实的粗衣青年走出竹门,向全绩点头一笑。 “经哥,近日可好?”全绩一手撑在矮墙上问个亲近。 “也就那般,饿不死就行,听说五郎当了甲头?”全经今岁二十七,父母双亡,为人实诚,但至今未娶妻,又与邻里寡妇人有染,故而在西门里风评极差,也属泼才。 “他人抬举罢了,经哥儿,某请你做个甲丁如何?”全绩与全经以前常在一起厮混,这募丁之事全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全经。 “不去,不去。甲丁有甚用?一日忙得紧,落不得一分钱财,某还是种这二亩坡地吧,有个空闲功夫编些竹椅竹篮子,顶那关扑钱。”全经家贫,以前又与全绩常耍关扑,如今身上还挂着债,没工夫陪全绩玩闹。 “经哥这目光不是短了吗?甲丁做的用心,得了功绩,在县里混个牢子公人,以后岂不美哉?”全绩以利再劝。 “绩哥儿,我全二可没有当乡书手的父亲,现在都活不下去了,谈什么以后,要不你帮我把债还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全经前几月天天遭追债人责打,现在也活明白了,不想挨打就干活,挣了钱财比啥都重要。 “那算了,二哥忙吧。”全绩见状也不再劝,他现在也靠父母资助度日,没钱帮全经还债。 “得嘞,慢走。”全经摆了摆手,转身回屋,口中夹杂着嘟囔埋怨,骂天不公地不平。 全绩无奈离去,之后他又去找了以前结交的熟人,泼皮们的口径与全经一致,都不想干这出力不讨好的活计。 响午,全绩还是没有找到合适人选,正准备返家之际,土道另一侧来了三人。 “五郎!”为首者见了全绩神色一喜,快步走至其身前。 “十哥,有事?”全绩抱拳回了一礼。 “听说五郎在募甲丁?”徐十,本名徐友,之前在徐保手下当壮丁。 “不错,十哥愿来?” 全绩心中颇为惊异,昨日徐林的口风是徐氏不管,也不参与,今日怎么变了卦? “当然,某当了五年甲丁,公事都熟悉,五郎使起来也顺手些。”徐友三人连连应承,对全绩多加恭维。 “十哥,那绩可要把话说在前头,绩这人做事执拗,且口无遮拦,难免会得罪哥几个,也望众兄弟莫生了记恨。”全绩并没有因找人辛苦而放低要求,若是收一帮不听管的泼才,那还不如不要。 “五郎放心,某兄弟几人都懂规矩,五郎尽管吩咐便是,我等随传随到。”徐友立下信约,三人皆尊全绩为首。 “那好,你三人先回去取柴斧农具,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村东头会面。”全绩要做的事昨日已经打听好了,现在有了人手,万事妥当。 “五郎,拿农具作甚?”徐友不解的问道。 “十哥忘了刚才的话吗?” “嘿,好好,我等立即回家去取。”徐友也是个老油子,明白在他人手下做事的门道。 继,全绩也返回家中,寻了一把柴斧,坐在院中以石磨锋。 值此刻,全有德披着斗笠返家,手中还提着两条鱼儿,见全绩磨斧,心叹五子的雷厉风行:“绩哥儿,今天便要去吗?” “嗯,上午募了几人,刚好能办成此事。”全绩挥了两下斧,用拇指拨了拨斧刃。 “是徐友哥三吧。”全有德将斗笠挂在院墙上,大步走向厨房。 “父亲何时成了神算子?”全绩用麻布裹紧小腿,扛着柴斧起身。 “猫走矮墙,狗刨土洞,各有各的门道,别人不愿干的脏累活,总有人愿意干,以后你就明白了。”全有德的声音隐约从厨房中传出。 “父亲,某出门了。” “路上小心些,别误了晚上吃鱼。”…… 两刻后,全绩到了村东土路,徐友三人已在道旁等候,各自备了农具。 “五郎,咱去哪儿?” “狗牙坡。” 狗牙坡,位于会稽山,因山中突崖而得名,西门里百姓农闲时常来此处打柴。 全绩四人沿河溪向东南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山麓地带,此处溪水稍宽,溪岸两端架着三根年久腐朽的浮木作简桥。 全绩弃斧于草丛,小心翼翼的走上浮木桥,只见桥身下方木屑脱落不止。 “十哥,这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等伐一些实木,重造一座吧。”这便是全绩今日来此的目的,万事脚下起,有了好路桥,才能让进山打柴的乡邻每日稳赚一百文。 “啊?修桥?五郎,这……” 徐友一听,立作愁眉,这伐木架桥可不是一日之功,且辛苦异常,无半点回报。 “怎么,十哥不愿?”全绩目色略显不悦,这才刚开始,怎么能打退堂鼓。 “不是,五郎啊,某当甲丁多年,也没听过要修桥铺路啊,徐七在时……” 徐友一提徐保,全绩立马抬手:“十哥,七哥当甲头怎么做,我全五管不着,但今日我全五当甲头,那规矩也要跟着我来。十哥若嫌辛苦,绩另寻他人吧。” 全绩募壮丁就是来干实事的,若想蹉跎混日,全绩断不能答应。 徐友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苦笑点头:“五郎说的对,那我等就抓紧动手吧,以免多耗时日。” “十哥痛快,等晚间回村,同去家中吃鱼,尝个鲜味如何?”全绩许了三人吃食,钱财没有,但日日管饱。 “这多不好意思啊。”徐友客套了一句。 “没事,这也是为乡里造福,让乡书手管几顿饭不过分吧。”全绩开口打趣道。 “哈哈哈,还是五郎周到,兄弟们先动起来,这桥就先不拆了,以免断了行路,我等先行伐木。” 徐友指挥二人伐木,而全绩也加入其列,选了一棵直木,抡斧砍伐。 “五郎,你看着就行,不必动手。” “一起吧,某有手有脚的,可看不下去。” 徐友微微点头,心叹:这个甲头不一样。 第17章 桥直则心正 “嘡,嘡。” 沉重而悠扬的伐木声响彻林间,时有鸟儿惊走,深处常闻猿啼。 “卡,卡!” 伴随着树裂,较直的树干侧倒于坡林,等其落稳之后,徐友三人开始伐除横枝叶稍。 “呼呼。” 而全绩则坐在树桩旁大口喘着粗气,密集的汗水如同洗面,胸膛衣衫湿了一大片,此刻来一股秋凉风,只叹美哉。 片刻后,全绩甩了甩额头上的汗水,提斧走向直木末端,加入修剪行列。 “五郎,这木头太粗了,哥几个怕是挪不动啊。” 徐友三人这几日伐木劳累,多次想打退堂鼓,但见全绩一十几岁的娃儿都坚持不懈,他们也不好意思提架桥铺路的辛苦。 “先抬着试试,若实在不行,等上一两个入山的乡邻吧。”西门里有不少靠打柴度日的破落户,这也是全绩坚持修桥的原因。 全绩说罢,别斧于后腰,示意几人一同使力抬木,但号子喊了三五声,个个憋得脸通红,直木还是纹丝未动。 “十哥,算了,你们先休息会儿,某去老桥旁等人。”全绩说话间矫健的滑下坡林,消失在树木草藤中。 徐友坐在直木上,望着全绩下山的方向:“全五这是怎么了?怎变得如此热忱?” “确实是变了许多,某还以为他当了甲头,会比徐七更嚣横呢。”身旁人回应道。 “十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以后全五还让我们干这些卖死力的活计该怎么办?”另一人踢了一脚直木,眼中尽是厌恶。 “再等等吧,入冬前的好处还是很丰厚的,等到了冬日看情况,若还是这般,我等索性也不当甲丁了,让全五一人玩闹吧。”徐友给了一口准话,其余二人也不再言语。 边林老桥。 全绩坐在溪边,看着流水击石。架桥伊始全绩想的是依靠这座新桥给自己赚些名声,但经历了几日忙碌,夜间手臂双腿酸痛难忍,初衷渐变模糊,现在只想持之以恒做完这件事。 两刻左右,老桥对侧来了一位拄杖老者,见了全绩满脸笑意:“五郎,怎坐在这里呀?” “大翁翁慢些,绩来扶你。” 全绩不敢怠慢,快步上前牵老者过桥,引老者落座溪边石,道明等人的缘由。 “哦!原来如此,五郎啊,修桥很是辛苦吧?”老者抚须直视全绩,眼中尽是慈爱。 大翁翁本名全大柱,是西门里全氏一族的族长,以前在奉化县当过几年主簿,是乡里最有威望的人。 “辛苦只一时,立了新桥可管数代。” 全绩这几日修桥,全大柱每天都会来一趟,与全绩扯几句闲言,从治水的大禹说到全大柱当主簿那几年的经历,全绩一一聆听,颇为受用。 “五郎这话老夫爱听,西门里这几年的风气变得懒散了,期许你们一代有所改观。”全大柱口上说的是西门里,但眼中却是这锦绣河山。 “大翁翁,咱每次说话能不能不与家国扯上关系,绩已经很累了。”全绩一脸幽怨的开口,这老头儿来聊天解闷没问题,但天天一副忧国忧民的态度这谁也受不住啊。 “哈哈哈,人老了嘛,总是有些伤怀。五郎不必思巧,随性交谈便可。”全大柱开怀笑道。 “大翁翁,我听父亲说您也是流外恩补的主簿之位?”全绩对此很有兴趣,他想听一听前辈的经验。 “不错,五郎也想入仕吗?”全大柱并不避讳,吏至终头便是官,每一个吏员心中都有做官的期许。 “这离绩太远了,绩只是听个新鲜。”全绩客套自谦。 “嗯,五郎且听清楚了,以吏恩补绝非上佳之选,即便做了官长,也要一生背上贱吏的名号,为同僚所不齿。故而五郎若想当官还是多学些文章,考科举才是正道。” 全大柱是以吏入仕的典范,在余姚当了二十几年县押司才恩补为奉化主簿,只任了三年便匆匆辞官,即融入不了官员圈子,又脱离了吏员队伍,很难成事。 这以吏入仕难如登天,不仅要做到头吏,而且要在头吏位置坐上二三十年,即便侥幸升为官员,也是同僚鄙视的存在。 “明白了,多谢大翁翁指教。”全绩拱手回应,此刻他并没有心灰意冷,全大柱所说的只是普通吏员升迁,而他不同,全绩背靠赵氏兄弟两座大山,登云梯已架,就看全绩所筑的地基能不能够到最低的台阶了。 值此刻,老桥另一侧又走来了一位粗衣樵夫。全绩立即上前打招呼:“七叔上山打柴吗?” “嗯,五郎有事?”同乡人向全大柱点头一笑,问全绩拦路的原因。 全绩即道出了推木之事,同乡人皱眉摇头:“某还要去打柴,你另寻他人吧。” 全大柱一听,怒目抬杖直指那人:“奎哥儿你也好意思吗?都是同乡同族人,五郎还是你的晚辈,让你推个木头能累死吗?且五郎殷勤出力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腰别斧头的家伙以后能多打几捆柴,走个顺当路。” “得得得,大伯也别骂了,某去便是,绩哥儿快些走,某还忙着呢。”全奎不敢和全大柱争吵,口中嘟囔着倒霉之类的话语。 “大翁翁,那我就先和七叔上山了。”全绩向全大柱拱手一拜,眼中多存感激。 “好,万事稳当些,不要出了岔子。”全大柱起身拄着拐杖慢悠悠过桥而去。 半个时辰后,林间响起沙沙声,直木顺着土槽一路滑到了山下,且伴全绩高喊避让的声音。 继,全绩四人都下了山,开始拆除朽木桥,将两根直木固定在河溪两岸,姑且先做个简易的双木桥。 天色近暗,全绩四人同行回村山道。 “十哥,你看还要几天能建成?” “只要不下雨,五六天便可成。” “好,等桥造好了,某带你们去山阴城耍两天,到那大瓦子玩玩。”全绩见造桥的辛苦远超预计,所以又提了一个花销事。 “五郎,此话当真?”徐友双目一亮。 “当真,不过某只管吃睡,其余花销兄长自己拿捏。” “没问题,我等都愿去。” 第18章 秋苗 七日后,西门里公祠。 今日小楼热闹,乡书手、七位保长、甲头齐聚。 “五郎啊,溪桥修的如何了?”全福与全绩相邻而坐,随口攀谈。 “昨日已经修完了。”全绩今日晌午才起身,精神颇佳。 “五郎为乡里做了一件善事啊。”全福恭维了一句。 “力所能及,当做尽心。”全绩摆手自谦。 “都停了!”全有德高声制止众人,从怀中取出一文书:“今年的秋苗下来了,除了正税之外,还有诸多杂税,尔等看要如何征收?” 高宗南渡以来两浙的赋税居天下之首,绍兴府又是陪都,其间税务更是冗杂,总制、月桩、版帐、耗米、折帛、和预买、科配、和籴没有一样落下的。 “二哥,要不还是老规矩,甲头催税,保长随行。”徐林想得那折帛的好处,但收税是最得罪人的活计,总要有一个背骂名的,全绩这甲头正合适。 “不妥,全五才当了几日甲头,他又没收过秋苗,怎会懂其中的规矩?若诸位要用旧法子的话,也该学一学当初徐七刚任甲头的方法:保长催税,甲头随行。”全福说了一句公道话,当然也有攀附全有德的意愿。 “十六说的对,本就应该这么做。”全氏另外两位保长也相继表态。 “好,那就这么决定吧,十日之内务必妥当,以免县中追责,落了损失。”全有德没有再询问徐林四人,直接做了决定,全绩修桥好不容易攒了点名声,全有德不能让五郎的美名坏在这秋苗上。 午后,全福领着全绩四人从村南开始收秋税,一路上全福也将秋苗的税种说予全绩,全绩听的十分仔细,时而还要反问几句。 “五郎啊,秋苗听上去繁琐,实际交起来就简单了,全当是一种税赋。”全福推开自家院门,向房中喊了一声,一妇人提着一贯钱出门交给全绩。 全绩接钱点头,他大致也听明白了,收秋苗不是看朝廷要什么,而是看百姓有什么,秉持的原则就是向上有个交代,向下饿不死人,中间人靠折帛差价捞些油水。 继,五人又去了邻院,这打头几家都是殷实户,交的全是铜钱,但再往后走就五花八门了,谷物、竹编、粗帛、活禽皆可为税。 半个时辰后,全福站在土矮墙前皱眉道:“五郎啊,这几家都是破落户,待会入门不多强求,有则取,无则某来补。” “好。十六叔做主便可。”全绩对全福的慷慨心生不屑,他所说的补秋苗可不是自掏钱财,而是减少一份得利去凑补,说来说去还是他所辖户民的税财。 傍晚时分,全福一保户民的秋苗全部收完,全绩四人将这些财物送到全福家中,一一做了清点,而后离去。 这些财物从现在起归全福所有,无论他想什么办法,只要在十天后凑足给县府交纳的秋苗钱便可。 天暗,全绩返家,全有德坐在树下竹椅处,高喊刘翠为全绩准备饭食。 “五郎,今日可还顺利?”全有德现在看五子是越看越喜爱,有公心,知上进,与人善,能吃苦这都是全绩近期来展现的品格。 “嗯,村南三十余户都交了秋苗,诸多财物也运到了十六叔家中。”全绩落坐木桌,心情颇为惆怅,虽说全福答应给破落户补秋苗,但却没有轻饶贫贱人,欺的老汉双泪纵,骂的青壮双膝跪,别人交的是钱物,他们舍得是颜面,全绩不爱看,但有人好这口。 “五郎,怎不高兴?”刘翠端着热腾腾的面食走至桌前,一眼便看出了儿子心情不佳,关切询问道。 “许是伐木架桥累的,缓两天便好了,母亲不必担心。”全绩边吃边说道。 “那五郎哪天去山阴城?”刘翠坐在全绩身旁小声询问,她现在更挂念全秀春。 “母亲要不和绩一起去吧。”全绩提议一起去看三姐。 “我就不去了,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对陈实说清楚,我家还等着他来提亲呢。”其实刘翠只希望女儿过得幸福开心,这句话完全是帮好颜面的全有德所说。 “母亲放心,等绩去了山阴城定教一教陈三规矩。”全绩顺着刘翠的话语,也给全有德抚个心宽。 “今岁的事多着呢,还有刘茹的婚事,刘茹比五郎还小一岁呐。”刘翠婉转提醒全绩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嗯,绩速去速回便是。”全绩装作未懂,放下碗筷说了句:吃饱了。 “唉,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刘翠戳了戳全绩额头,拿着碗筷又回了厨房刷洗。 全绩并未反驳,起身为全有德斟茶,自己也端了一碗:“父亲,这税中利钱是乡司定的,还是?” “州县府定的,乡司哪有立税目的本事?”全有德说的轻松,天下都是这般收秋苗的。 “哦!”全绩只作点头,未发高谈阔论,一个饼养一个国家和半个饼养一个国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有些问题原本就存在,只是半个饼的时候更明显罢了:“父亲早些休息,绩去找大郎聊聊,学一学文章。” “嗯,绩哥儿你说大郎有状元之姿吗?”全有德心血来潮笑问道。 “中个进士应该不成问题吧。”全绩信口胡诌,反正以后所有的状元都是赵大的门生。 “哈哈,那就好,不枉费为父供读他多年。”全有德说话间起身回房。 全绩则径直去了后院书房,房中有灯光,赵氏兄弟同坐一案,赵与莒持笔认真抄写着所借的书籍,而赵与芮的手中笔在纸上画着符,头部时高时低,已经困倦难耐。 “大郎。”全绩轻叩房门。 “五哥请进。”赵与莒目中藏喜,自全绩当了甲头后白日多是忙碌,但夜间总会来书房小坐片刻,和赵与莒谈些知心话:“五哥,今日怎回来的这么晚?” “去收秋苗了,弄了三五车竹编、粗帛,还有一车谷粮,可把人累坏了。”全绩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一告诉未来的赵官家,让赵官家对民生疾苦有更深刻的认识…… 第19章 山阴城 此后,全绩四人随着各家保长收秋苗,充当个门面,做些搬运苦力。 全绩现在也明白了徐友为何要忍着修桥的辛苦坚持当这甲丁,就在几日前全福向全有德交纳秋苗钱时,全绩分得了一贯整,而徐友三人各得两百五十文,七家保长算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秋日,天凉风盛,全绩、徐友四人伴行土道,皆推一车,车上全是谷袋。 “五郎,把这些谷粮送到徐林家中,我等也就落闲了,那山阴城还去吗?”徐友这几日也得了一贯钱,语气硬朗。 “去啊,待某回去换洗件衣服,咱们就走。”全绩答应全秀春伤好了便去山阴城,但这架桥、收秋苗又磨了近一月,他不敢再耽搁了。 “五郎,那……”徐友一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表情。 “承诺做数,吃住我管。”全绩不知徐友三人以后的想法,但此事是修桥时应允的,只算是对三人的犒劳。 “五郎直爽。” 继,四人送完谷物,约定好了时辰,各自归家。 全绩回家换了一白襕衫,腰系同色绦,戴一青幞头,脚踏皂色靴,瞬时有了那佳儿郎的风彩。 “五郎啊,去了山阴城定要记得正事,莫要太过贪玩。”刘翠将钱袋系在全绩腰间,叮嘱着各类事项。 “母亲,绩又不是第一次去山阴,且不说了,绩先走了。”全绩知刘翠是真情关切,但说的过于繁琐全绩也无心听,快步闪出房门。 “母亲,给赵二说:绩回来给他带辣肉脯。” “路上小心些。” 全绩出了家门,与徐友三人会于门前百余米外的渡头。 虽说会稽、山阴同城而治,但就依西门里而言,渡河去山阴更为便捷。 “五郎长得俊俏,如此扮相却也是真像那衙内。”徐友提起全绩以前的浑号打趣道。 “走走走。”全绩笑引三人踏上自家木船,泛舟于界河。 “五郎,我们这次去山阴游玩几日?” “三两日便归。”全绩心中还想着入冬闲暇后去书院识文学义呢。 “那我们在何处落脚?” “城西。” 一个时辰后,山阴东。 山阴,自古秦便有之,千年流转,历久弥新,与会稽同为绍兴府治所,但州府衙门多设在山阴境内,这让一城两县的山阴更为热闹一些。 全绩四人进城沿街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至城西,在街巷拐角处见一座二层茶楼,门前客来客往,生意红火热闹。 全绩初入门便见全秀春站在柜台处与人攀谈,期间多陪笑脸,言语恭维。 “绩哥儿来了。”身材瘦小的陈实快步迎至全绩身旁憨厚的笑道:“先去后院吧,某还忙着呢。” “三哥,某也带了朋友,你给安排个位置?”全绩看着满脸大汗的陈实无奈一笑。 “那就先去楼上,你自己招待,若想吃什么,告诉三哥一声,三哥给你弄。”陈实说罢,听见他人喊结账,立马笑脸迎了上去。 随即全绩带着徐友三人上楼,楼上的茶博士也认得全绩,让全绩自选临窗桌位,全绩落座后为三人斟茶:“十哥,想吃点什么?” “一碗热汤面便行,五郎,这就是春姐儿的营生吗?”徐友略显羡慕的问道。 “嗯,你们呢?”全绩点头转问其余二人。 “那就吃面吧。” “好,某去问问。”全绩轻车熟路的去了后厨,要了三碗面食,站在院中静候。 值此刻,全秀春走入后院,喊了一声:切半斤羊肉,之后佯装愤怒,用手指轻点全绩额头:“你还知道来呀?” “父亲当了乡书手,给绩匀了个甲头,这几天收秋苗呢,今天刚办妥当,绩便来了,哪敢让三姐久候嘛?”全绩诉说了情况。 “行吧,姐便信了你的鬼话,晚些我们细聊。”全秀春接过盘子,从中拿起一片肥瘦相间的熟肉送入全绩口中。 “咳!” 这一幕刚好被入院的陈实瞧见了,全秀春白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吃一片?” “嘿嘿,不吃。”陈实不住的挠头,他那张黑脸根本看不出害羞的红晕。 “哼,那就麻利些,人还多着呢。”全秀春端着盘子快步去了前楼。 “绩哥儿,自己招待朋友啊,三哥先去忙了。”陈实又客套了一句,抬着一木盘菜品紧随全秀春身后。 继,全绩端面上楼,又给三人添了一盘羊肉,照看三人饭饱。 半个时辰后,全绩领着三人下楼去寻一住处,全秀春说了一家街尾的正店,且又打算给全绩钱财。 全绩婉言拒绝,引徐友三人去了酒肆正店,给了主家三日的吃住钱,与徐友约定返乡时间后,一脸轻松的返回城西茶楼。 而后,全绩坐在柜台内的小竹椅上,与全秀春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篇。 傍晚时分,茶楼内只剩两三桌食客,陈实也闲了下来,站在柜台旁听姐弟交谈,时不时的插上一二句。 “五郎啊,三哥有件事要问,西门里提亲保媒都有哪些规矩?”陈实近日也和家中商量了,虽然陈家不富裕,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陈实至今觉得能娶全秀春是他三生有幸。 “你问这作甚?不是说了不操办吗?”全秀春目色不喜,但心中多有暖意。 “我正娶,你正嫁,有甚不好说,为何不能办?这件事我做回主,其余的都随你。”陈实也是当全绩的面表个态度,绝不会让他姐受丁点委屈。 “哼。”全秀春以哼声掩饰嘴角笑容。 “具体是什么规矩绩也不太清楚,改日三哥去家中与父亲商量吧,绩全依三姐的意思。”全绩微微点头,庆幸陈三不是第二个刘秀才。 “你与父亲说了?”全秀春神情略显不自然。 “说了呀,看父亲的意思应该是不反对吧,不过还是要看三哥请的媒人如何,母亲也说了若真是定了日子,让你先歇了茶楼,回家住上一两月,先办人生大事。”这些话都不是全绩问的,而是全氏夫妇旁敲侧击说给全绩听的,想让全绩转达个他们的态度。 “那我明日就回乡里,春姐你看呢?” “随你,问我作甚,你不是说你做主吗?” 第20章 瓦肆初遇 是夜,三人饭罢,全秀春歇了买卖,领着全绩去那大瓦子一游。 城南夜市是山阴城最热闹的场地之一,坊间处处有灯火,瓦舍内多见勾栏棚,也有当街卖艺卖唱者,遇摊位必有关扑,不少赌红眼的哥儿掏了白银,咬牙大喝,做足了丑态。 “五郎,耍关扑吗?”全秀春至今还是那性格,不避玩闹。 “不耍。”全绩因耍关扑落了一身墨衣,不爱再寻这刺激。 “那让陈三引你去勾栏一游。”全秀春言下之意是她想耍几把关扑。 “让三哥陪你吧,某自己去。”全绩无奈拍了拍陈实肩膀,全秀春说好陪他来逛夜瓦子,如今自己却先找了玩乐。 “那晚间自己归家,我们可不等你了。”全秀春说话间已挤入了人群,陈实向全绩歉意一笑,紧伴全三姐身旁。 全绩则继续沿街闲游,买了两份吃食看那吞火艺人耍技,顺手赏了两个大钱。 值此刻,左侧一勾阑门前起了敲锣声,一花招儿张贴在门侧,且伴拉客哥儿的高喊:“临安府来的大家要开演了,观者从速。” 哥儿每天都要吆喝七八次,什么临安府的大家,什么余杭城的名艺都是拉客的噱头,专哄一些外乡人,譬如全五郎。 “迎门哥儿,如何进啊?”全绩看了一眼招子,宫调、傀儡戏、影戏、曲鼓、讲书等应有尽有。 “小官人,二十文可入栏棚,直至散场,听看个痛快。”招客者殷勤陪笑道。 “嗯。”全绩数了二十文放在锣盘中,大步进了勾栏。 栏棚呈四方状,皆有板壁横隔,出入只一口,高戏台以栏干半围,左右棚人声鼎沸,正楼厅中也站满了看客。 全绩随意找了一空位,听那台上人讲东汉末年的英雄事,这先生也是个厉害人物,史学稀松却凭只字片语编的有模有样,意境给的精彩。 正当全绩听到兴起之时,鬼门道中响起了锣声,说书人一拍醒木,来了句下回分解后匆匆退场。 半刻左右,一小老儿走上戏台,躬腰施礼,耍了几句嘴皮,引出正主。 一身披褙子,亵衣外露的琵琶女子登台,立即引起了看客的喝彩声,只见女子浅笑回敬,鞠躬落座,靡靡乐音一起,栏棚渐变无声。 “啧啧啧,大而圆润,半掩更生诱惑,这小娘子真是大胆。” 全绩耳闻赞叹,侧目一看是一位精致的簪花“少年”。 此人身着一浅青长衫,腰系玉绦,脚踏长靴,簪杜丹,桃花眼,柳叶眉,皓齿琼鼻,左侧脸颊有红晕,似乎是被台上的小娘子惊艳到了。 女子?这是全绩对簪花少年的第一反应。 “兄台,不看台上香艳,看我作甚?”簪花少年也察觉到了全绩的目光,轻咳一声说道。 “一时恍惚,兄弟莫怪。”全绩闻到身旁淡淡的熏香味,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兄台常来勾栏吗?”簪花少年感觉方才有些唐突,又看全绩平静如水,即问了一句,不过刚开口,心中再作后悔,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多话。 “不曾,不过见过更有趣的。”全绩以前见过的妖艳多了去了,这犹抱琵琶半遮面在全绩看来真当只是艺术。 “啊?哪有?在哪个栏子?”簪花少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无法想象的刺激才能让人怦然心动。 “这等私密不好启齿啊。”全绩不愿与“少年”聊这粗俗话题,随口打发了一句。 “哼!不说算了,怕是吹嘘骗人的吧。”簪花少年略通男儿心性,知道他们会为虚荣而夸大其词。 “随你怎么想。”全绩索性不理簪花少年,只把她当做一个奇异的路人而已。 “沙沙。” 全绩摇了摇小盒,从中拿出一辣肉脯丢入口中,聆听琵琶弹奏。而簪花少年被全绩方才一说,对台上的小娘子失去了兴趣,时不时的反看向全绩,想从他口中套出更有趣的艺术。 “怎么,小兄弟也想吃。”全绩并未转头,只是抬手向簪花少年抖了抖小木盒中的辣肉脯。 簪花少年看了一眼被全绩抓取拿捏,染满口水的肉脯,心中本能上是拒绝的,但她明白分享是男儿们促进情谊的手段,她不能露怯。 “那就尝一块。”簪花少年伸出芊芊细指取了一块,也学全绩的手法丢入口中,被辣的连连吸气。 “呵,送你一盒。”全绩摇头一笑,将怀中另一盒肉脯递给簪花少年:“听小兄弟的口音不像是山阴人?” “嗯,徽州府黟县人,来绍兴府做些买卖。”簪花少年被辣出了尖声,但很快又作低沉。 “那小兄弟可真是年少有为啊。”全绩也不做深究,随口赞扬了一句,之后二人又闲谈了半个时辰,直至全绩听乏了,准备回去休息。 全绩本以为二人就这般散场了,谁知簪花少年心中的好奇心还未打消,追出了勾栏。 “兄长稍等,刚才聊的痛快,你我同行一程如何?”簪花少年快步追至与全绩齐肩。 “小哥儿何故如此执着?这风月之事绩随口一说,你随耳一听,全当是个笑资嘛。”全绩转头间,狐儿眼与簪花少年的桃花眼成了对视,仅一瞬,二者目光又迅速错开。 “可是绩兄长还没说呢?到底在哪个栏子能看?某请兄长一同如何?”簪花少年虽然是大户出身,但这种东西她很难接触到,故而很有兴趣。 “看不到,绝迹了。”全绩随口搪塞。 “那到底是个什么趣法?” 全绩闻言顿步,再次直视簪花少年:“小哥儿真想听?” “嗯。”少年神情略显兴奋。 “且伏耳过来。”全绩说罢,靠近簪花少年左耳,少年紧抓着玉带,强忍不后退。 “栏中戏台,一彩衫长裙的小娘子围管竹而舞,神态娇媚。” “这算什么……” “边跳边脱,只留亵衣,更有甚者……” “嘶!” 簪花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身上麻然,面部潮红,诠释了什么叫做又菜又想听。 “怎么样?够有趣吧。”全绩说罢,又在少年耳侧追加了一句:“小服妖,你想跳吗?” 女着男装,习其性,谓之服妖也,全绩此话一出,气氛立即转变,方才还是两个男儿在讨论风月,现在变做了调戏。 簪花少年此刻再也站不住,尖叫一声,捂着红脸,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第21章 帮亲 两日匆匆,全绩辞别全秀春,带着陈实提亲的准信返家,全有德闻之大喜,即言陈黑三懂些规矩。 翌日,全绩又换了短衫,打上绑腿,去寻徐友三人,与三人言明想要重新修缮临河渡口,但徐友三人皆称家中有事,婉转辞去了甲丁之职。 全绩无奈作罢,此后半月便与赵家兄弟在学院读书,顺便在乡里物色些勤快人选。 十月十六,全绩一家六人早早出门去了会稽城,明天便是刘茹出阁的日子,帮忙的亲眷今日需全部到场。 竹园坊,刘家。 门前挂了红绸,院中声音嘈杂,左右邻里皆来凑个热闹,全绩刚入门便见全秀春站在院中张罗事宜。 “三姐。”全绩抬臂喊了一声。 “父亲、母亲来了,进屋吧,舅父在正厅。”全秀春快步迎来,笑意开口。 “嗯,绩哥儿和大郎留在院中给春姐儿帮忙。”全有德叮嘱了二人一声,与刘翠三人过院入正厅。 “三姐。”赵与莒恭敬开口一拜,他与全秀春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显得比较拘谨。 “嗯,那就都别站着了,去搬桌椅吧,地方全五知道,大郎跟着去就行。”全秀春一句将二人打了,转身又去安排他事。 “五哥,三姐还是那般热忱啊。”赵与莒见过的女子中全秀春绝对算是奇人:白手起家的精算人物。 “许是她的婚事也近了,心情愉悦呗。” 继,全绩引赵大搬空了后院桌椅,又向邻家借了些许,才凑够了席面。 午后,乡邻散场,全秀春去了闺房与刘茹私语,刘翠三妇也在正厅攀谈,院中全有德、刘景对坐而饮,全五、赵大二人相陪。 “二哥,今日且少喝些,明日再畅饮,话不多说了,二哥能来某高兴。”刘景再次举杯,已然有些吃醉了。 “应该的,茹姐儿也是某的女儿嘛。”全有德没在家中自知节制,状态尚可。 “这话我爱听。二哥,某与你说一事啊,这绍兴府要变天了,知府吴格要走了。”刘景掩口小声道。 刘景是会稽头吏,且州府衙门又在一步之遥的山阴,故而消息格外灵通。 “替吴格的是何人?”全有德情绪没有波动,因为无论是吴格,或者其他知府,都不是他一个乡书手可以接触到的。 “直秘阁,原婺州知州,浙东提刑汪纲汪仲举。”刘景说的格外激动,知府换人那就意味着州府衙门有升迁门路,而山阴、会稽县吏的机会最大。 赵宋以路治天下,路下所辖州、府、军、监为同级郡治,煮盐、冶铁之重资地为监,军马、边防之常战地为军,其余者多为州,而繁华所在,民生富庶为府,故而州迁府任乃是擢职。 “秀亭也想去山阴任职?”全有德为刘景斟酒笑问。 刘景摇头啧叹:“太难了,景无门路啊,有钱都不知往何处使?” 山阴卧龙山脚隔桥可望,但这一步有些人一生都迈不过去。刘景这些年的经营全在会稽,所认识的官长皆处县衙,州府门路闭塞的紧。 全有德默然,刘景都找不到门路,他就更看不到云彩了,何谈帮忙二字,也只心叹:是人就不知足啊,当了押司,还想当孔目,做了孔目,还想拔知县呢。 “舅父,汪知府的为人舅父了解吗?兴许他不喜银钱呢?” 全绩对汪纲这个名字颇为耳熟,至于在何处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毕竟打发时间的东西哪会记得那么牢,不过能在史河中留下姓名的人物必定不简单。 “哈,五郎还是太年轻了,这世道没人不喜欢银子。”刘景入世多年,各家俗气沁染,人情自许练达,就没见过不贪钱的官长。 “舅父,某认为五哥所言有理,朝廷不可能尽是贪官污吏,也有一二清白人吧。”赵与莒听得有些气恼,不是针对刘景,而是烦这世道,人人皆言大宋文人治世,那文人的骨节呢? “大郎、绩哥儿现在舅父与你们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尽信,且等两年吧,过两年你们就知道了。”刘景也是考过科举的人,也有机会蒙祖荫出仕,但最终还是当了一押司,期间波折难行,刘景何尝没有努力过呢? “秀亭你饮醉了,某扶你去休息。”全有德见刘景有些失态,起身说道。 “二哥,你坐。”刘景一把将全有德拉坐在身旁,继道:“他们还是年轻,就是不懂啊,个个以为圣贤道理通达人间,仁义礼智遍布四海,期许鹏程万里,远上九天。唉!不服这世道,终将被世道所欺。” 全绩见赵与莒眉头紧皱,不愿听刘景的道理,于是在其耳旁小声说道:“大郎,这酒味太浓熏人醉,不如出门走走如何?” “好。”赵与莒微微点头,与全绩同步出了刘家院。 十月天,有寒风,二人沿石道缓行。 “五哥,你认为舅父说的有道理吗?”赵与莒也是自命不凡的少年之一,更有鲜衣怒马的梦想。 “那是舅父的道理与大郎何干?舅父的路大郎没走过,大郎要走的路舅父也未必可达。放心吧,大郎定可成就一番事业。” 全绩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赵官家得天独厚,他的路谁能走?刘景的话是说给全绩这种市井小民听的,而非一扭头就能当皇帝的赵与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与莒将这些话当成了鼓励之言,郑重的向全绩点头:“某明白了。五哥是说莫要在乎他人眼光言论,立长志,行己路,成败需亲身体验,懂了道理也不会后悔。是吗?” “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全绩见赵与莒自行脑补,也不反驳,随他高兴便是。 “五哥,那依你之见……” 全绩一听赵与莒又想空谈国事人政,立即开口打断:“依我之见,咱们唤上三姐、赵二去坊间吃碗炖肉拌饭,喝口甘豆汤,而后回家早点睡,明天还忙着呢。” “五哥,你……”赵与莒顿时被气笑了。 “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清谈只会误国,实干才能兴邦。” 说话间,人影已远。 第22章 会稽的公吏们 翌日清晨,刘家院内初显热闹,刘翠、全蓉帮厨切洗,全秀春在闺房帮刘茹穿戴化妆,而全绩最为忙碌,既是迎门童,又要管热汤,搬桌椅、扛柴捆、邻家借物都是他的活计,即便有赵家兄弟相帮,也是一刻不得闲。 午时初,王竹骑大马,着红袍,后随十余人,居中行红绸马车,赶至刘家。 “五哥。”王竹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台阶,对全绩拱手一拜,满面笑容,人逢喜事精神爽。 “嗯,进吧,以后对茹姐儿好些。”全绩轻拍王竹后背,王竹在他这儿还有一份救命大恩,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全绩信王竹这份人品。 “五哥放心。” 王竹大步入院,拜过刘景夫妇之后,在正厅等待新妇。 片刻后,全秀春引新妇入堂,行了各方规矩,听了刘景夫妇的嘱托后,王竹带着刘茹出门上了马车。 新妇出阁,全绩的忙碌仍在继续,掌盘上菜,招待宾客,时而还要劝上两杯水酒,充个主家热情。 午后,宴席罢,多数亲近乡邻已散场,院中只剩两桌公家人,刘景、全有德二人陪坐正桌,已喝的面目红润。 “让一让!” 全绩将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甩了甩酸麻的双臂,准备返回厨房寻一口饭食。 “绩哥儿且等。”刘景摇晃起身,一把拉住全绩左手,高声向众人说道:“诸位,这位是我刘秀亭的侄儿,姓全名绩,现任西门里的甲头,日后还望诸位对某这亲儿做个照顾。” “秀亭放心,定当关照。” “刘押司之侄长得俊秀啊。” “押司,某给他谋个公人如何?” 刘景此话一出,在场众官吏纷纷附和。 “五郎端酒,舅父逐一给你介绍。”刘景要给全绩在会稽吏员圈子打个基础,日后方便行走。 全绩也识趣,立即端起酒壶跟在刘景身后,这是融圈的第一步,万事从认人开始。 刘景往左走了两步,停在一微胖的中年人身旁,此人长相平平,但下巴处有一大黑痣。 “五郎,这位是秦义秦押司,舅父的至交好友。” 会稽一县有三位押司,刘景为头吏,掌签押、收发、保管县中公务文案,而秦义次之,主管催征赋税,安民保田。 “见过秦押司。”全绩上前为秦义斟了一杯酒。 “唉!全五郎,这不合规矩,既然秀亭带你上了这桌面,哪怎有不饮酒的道理?”秦义二指轻敲桌面,一明眼人立即递上空酒杯。 全有德见状刚想为儿子开口解围,谁知全绩端杯自斟:“秦押司莫怪,小子年轻,不懂规矩,罚双敬一,您看如何?” “哈哈,秀亭,你这侄子有些意思。”秦义大笑说道。 随即全绩自饮两杯,敬了秦义一杯,刘景微微点头,又带着全绩往右走向另一清瘦的山羊胡老者。 “五郎啊,这位是范立江范押司,舅父的师长前辈。” 范立江是县中的刑名押司,协助官长处理狱诉案件,虽是押司之末,但权力极大,红口白牙可判人生死。 “拜见范押司。”全绩以同等态度为范立江斟酒,又自饮了两杯。 “爽快,有秀亭之风,日后必有成就。”范立江也顺着主家的意愿褒奖了一句。 继,刘景又引全绩认识了几个手分。 手分者也是负责文事,勾销已办公事,批凿未了公事,以备官长签押,地位略高于贴司。 全绩闻众手分之名,也改了饮酒方式,敬一陪一,做个均匀。 再向后便是贴司和刑案推吏,贴司之职属于手分的细化,而案吏则是刑名押司的助手,二者职位略高于乡书手,属于县吏最低层的管理人员。 全绩此刻已然有些迷糊,说了软话再改饮酒方式,敬一碰一,让贴司、案吏多喝两杯。 至于另一桌的全是手力、弓手、解子、牢子一众的役人,不能算作吏员,刘景也没有逐一介绍,故而全绩提了一杯邀在座者同饮,以圆场合。 全绩此番举动皆看在秦、范两位押司眼中,心叹这五儿郎是个当吏员的好苗子。 半个时辰后,全绩拿着空木盘返回厨房,从刘翠手中接过一碗肉丝面,出门直走烧热汤的火房。 火房内,赵与莒坐在一木柴墩上,一手拿着小木棍照看火势,另一手拿着一本刘景家的杂书闲读。 “五哥,喝酒了?”全绩一进门,赵与莒便闻到浓郁的酒味,眉头微皱道。 “躲不过。给,你先吃。”全绩将碗筷递给赵与莒,他知赵大也是刚刚落闲。 赵与莒确实是饿坏了,不加客气端碗便吃,全绩隔门喊了一声赵二。 “五哥,咋了?” “去给我端一碗面。” “好嘞。” 片刻后,赵与芮端着两碗面走进火房,落座在全绩身旁:“给,五哥,小心烫。” “二郎,今日累坏了吧。”全绩接碗笑道。 “还好,赵大比较忙,打水送水都是他,我只烧火而已。”赵与芮边吸面条边道。 “那二郎也厉害,今晚五哥带你去逛夜市,买些吃食带回去如何?”全绩喜欢和赵与芮相处,简单随性好交代。 “那赵大去吗?”赵与芮满脸期许的问道。 “都去,父亲、母亲、小姑、三姐都去。”全绩这一月花销不小,秋苗得来的民脂去了一贯,但该花的还是要舍得。 “五哥,那三姐明天跟我们回去吗?”赵与芮昨夜听全蓉说过一嘴,也知全秀春要在家中备嫁。 “应该吧,怎么?你还怕三姐吗?”全绩将碗筷重放在赵二手中的空碗上。 “嗯,有点。”赵与芮弱弱点头,毕竟全秀春离家的时候他还很小。 “哈哈,有甚怕的?今晚就缠着三姐给你买好吃食。” “哦!”赵二应了一答,端着三人的碗筷去了厨房。 之后,全绩与赵大对坐无语,赵大专心读着杂记,而全绩一碗饭下肚,酒劲上了头,靠坐在门侧起了微鼾声。 赵与莒见状无奈摇头,起身搀着全绩回房休息…… 第23章 请帮工 次日,众人辞别刘景返家。 全绩一进院便回了房,在房中翻箱倒柜,这响动引得全有德好奇。 “绩哥儿,你在作甚?” 全有德入屋便见床榻上放置了一大堆铜钱,即开口打趣:“五郎这是要贩钱吗?” “父亲,绩想问一事。”全绩坐在榻上,不辩反问。 “讲。” “西门里公祠的帮工一日结多少文?”全绩目色严谨的开口,心道:既然没有热心汉,那就用钱砸出勤快人。 全有德顿时便明白了,神情有些不悦:“你真当要自己花钱工去修那破渡口?五郎不值当啊,造一浮桥足够了,乡邻都念你的恩呢。” “父亲莫劝,绩心中有准绳,这些钱财的来路父亲也知道,花在修渡口上,绩安心些。”全五不要求全父与自己同心同德,莫拦就行。 “唉!也罢,你也长大了,有主张是好事。 公祠请帮工一日七十文,不过公祠之事多与祖宗有关,有钱没钱也得办到,而修渡口不同,一方面是私活,另一方面寒冬临近,下水可是难事。”全有德言明修渡口的难度,希望可以劝退全绩的“一时热心”。 “父亲且给个准数。”全绩摆手,一副决然语气。 “少说一人一天也要一百二十文,五郎准备请几人?” “四、五人便可。”全绩默算钱财,自己现在有六贯钱,外加二两银子可换四、五贯钱,那就约有十贯,七千多文可支撑半月,足以修缮河渡。 “唉!你且修着看吧,若是缺钱为父帮你补上。” 全家这半年来的变动不小,总体趋势向好,全有德当了乡书手,家况也更殷实了。且全有德虽对大公心的五子有些无奈,但他还是觉得比原来那泼皮状态好上百倍。 “多谢父亲。” 午后,全绩提着家中的锣儿,在土道上边走边敲,很快吸引了不少乡邻出门围观。 “全五,敲甚?吵死了!” “五郎,有事直说嘛!” 全绩环视了一眼左右乡邻:“诸位叔伯兄长,绩要重修临河渡口,欲招帮工五人,有意者从速。” “五郎,一日给几个大钱呀?”冬日沐闲,乡邻一听有赚钱的活计,立即起了兴趣。 “有意者去家中与我父亲面谈,只今一日,过时不候。”全绩不予回应,继续敲锣向前走。 继,十数青壮结伴去了全绩家中询问工钱,全有德刚想许下一百二十文,谁料全秀春先行开口:“你们一天想要多少文?” “春姐儿,二伯方才也说了,这冬日修渡口,难免要下水,落了寒痛也得自己治,所以要个一百四十文不算多吧。”领头一人提了高价。 “九哥儿,一百四十文山阴城也没这价钱,同乡同族的,你真好意思张口啊。”全秀春也是老生意人,谈起价钱自有一套说辞。 “这也不高呀,那就看在二伯的颜面上,咱一百二十文一天,真不能再少了。”全九摆了双方能接受的平价。 “一百二也不是不行,但绩哥儿只要五人,你们谁来?”全秀春虽知修渡口不轻松,但凡是买卖都有竞争,有了竞争就有差价。 “我来!我力气大。” “某行,某水性好,不畏寒,插桩不在话下。” “我……我只要一百一十文。” 有长处者自报长处,没长处的只能自压工钱,很快全秀春选了五个较为强壮的乡邻,把工价定在了一百零五文。 “春姐儿,你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大不了我等不做便是,我们走!”全九落选生了火气,唆使其他人离场,也不让那五人如愿。 “笑语!绩哥儿前几日修桥,现在修渡口,都是为了西门里的乡邻,只因尔等私心过剩,五郎才无奈自掏钱财做这善举,怎就变成了尔等口中的过分?依我看一文不给才对,要走便走,没人留你!”全秀春的泼辣劲儿也上来了,弟弟做的是公心公利之事,身为姐姐的全秀春自豪的紧,有什么不敢骂的。 “九哥,你不做便罢,莫带上我们啊,五郎是仗义人,我等佩服的紧。”另一全氏子弟瞄见了乡书手阴沉的表情,立即改口称赞全绩。 “是啊,我等都愿做。”青壮皆心骂全九不识时务,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树下坐的是何人,自家去留随意,可带他人耍浑定是没有好果子。 全九讪笑了两声,对全有德拱手一拜,灰溜溜的退出了院落,心骂自己嘴欠,惹了一身骚。 之后,全有德又加了二人,大方的给七位帮工先付了一日工钱,叮嘱他们明天早点到…… 翌日,府河上游渡口。 三五人站在浅水淤泥中解除已腐烂的绑木绳索,岸边放着七八根浸泡朽化的木桩,另一侧架着一堆旺火,几个刚出水的帮工站在火前瑟抖。 “来!使劲!” 全绩和一帮工同负绳在拔一根深陷淤泥的木桩,由于方才几个人上岸时带了泥水,全绩二人脚下所站的地方格外湿滑。 “咕嘟嘟!” 只见浅滩黑水中冒了几个气泡,近乎溃断的黑色木桩被扯出了水面。 “呸!” 全绩啐了一口唾沫,坐在岸边休息,白色的气雾从其头顶散出。 “五郎,这拆了渡口还要掏泥,不然木桩下不稳啊。”一帮工背靠火堆而坐说道。 “府河哪来的这么多泥?某记的原来清澈的很啊。”全绩望着微波河面叹道。 “钱清堰呗,那河已经被泥堵满了,年年向周围水中散沙,某看要不了几年,界河走船都成问题。”帮工随口埋怨着绍兴府的官员不作为。 “嗯,放心吧,总有人会管的,来,解了绳子,套另一根木桩。”全绩不顾双脚冰冷,又站在河水中,邀帮工绑绳。 “绩哥儿真是热心,某就不明白了,你搭钱搭力到底图个什么?你以前走路都是要踹狗的人儿啊。”帮工拿起绳套,也跳入水中。 “图个泊船出行平稳,图个坐钓捞鱼无险,且不说了,先拔了这木桩。”全绩说罢,又开始负绳出力…… 第24章 陈充 时值月末,西门里渡口还在修缮中,期间难度远远超出全绩的预计,仅仅渡口周边的泥沙他们掏了十二天,昨天才正式开始立桩翻新。 与此同时,陈实的父母也在几天前随媒人到了全家,下了定帖,弄了八坛陈酿作许口酒,而全家也回了鱼箸,只等陈家下聘礼。 此日午后,全绩被刘翠喊回家中,一进院见一魁梧壮汉坐在院内,此人头戴毡笠,身着皂色束袖衫,腰系一锦带,脚踏行军靴,姿态端严,气势十足。 “绩哥儿回来了。”壮汉还未言语,旁站的陈实快步笑迎而来。 “三哥稍等片刻,待绩换身衣物。”全绩此刻如泥人一般,不是待客的模样。 “好,慢慢来,不急。” 之后,全绩迅速洗漱换衣,穿了一身纯白长衫走出房门,拱手对二人一笑:“三哥久等了,这位是?” 通过这几日的来往,全绩对陈家也有了初步了解,陈实父母是天章寺的佃户,孕有六子,陈实行三。 “这是我家四郎陈充,在官砦做个都头,比你大七岁。”陈实说罢,陈充起身抱拳,道了声五郎。 “两位兄长快请坐。”全绩落坐二人对侧,为二人斟茶,继道:“四哥在哪个官砦呀?” “山阴钱清堰。”陈充说话掷地有声,目无躲闪。 “那四哥随寨几年了?辛苦否?”全绩在之前见过会稽官砦的都头,威仪都不如陈充,只叹一门双子,陈实确实差远了。 “今年第五个年头,待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陈充是问一句答一句,不与全绩套亲近。 “四哥勇武。”全绩见陈充无心攀谈,便转问陈实:“三哥,家中准备妥当了吗?” “随便布置即可,以后某和春姐儿还是要常住茶楼。”陈实是刘秀才的同乡,当年刘秀才病故后全秀春孤苦无依,还是陈实出的第一笔钱帮全秀春摆摊卖食,一路至今茶楼是二人的心血,只是陈实恭谦,把全秀春推上了台面。 全绩点头,陈实再言:“五郎,渡口修的如何?” 陈实心中对全绩有些敬佩,自掏钱财做公事,禀大义之心,平常人难及。 “快了,只是掏泥花了些时日,这府河的水况不如往年了。”全绩谈起此间事兴趣十足,处一事爱一事,才能办成一事。 “确是泥沙多,府河这两年浊的厉害。”陈实同叹了一句。 “疏导水务非一人可为,还得官府着力方有成效。”全绩摇头回应。 “前几日汪知府邀几位知寨在钱清堰走了一遭,查出三十余里搁浅水道。”陈充随口从中插了一句。 全绩一听,耳目一醒:“四哥意思是汪知府想要疏导钱清堰水路?” “不知,某也是听王知寨随口提起。”陈充平静说道。 “原来如此。”全绩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起了别样想法。 知寨事,又称砦官,多为县巡检,属官职差遣,掌官砦兵事,汪纲与知寨同巡钱清堰,这明明就是要疏通水路的暗号,徐充这个消息来的及时啊。 继,全五又和徐家兄弟聊了半个时辰,全有德方从公祠返家,陈充替兄长拿了二十贯作为聘礼,又与全有德定下了迎亲日子。 又一时辰,陈氏兄弟离开全家,院中只剩全有德父子二人。 “五郎,你姐的事总算是有了着落,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你可有心仪的娘子?”全有德趁兴笑问。 “父亲,小娘子的事咱日后再聊,绩有一大事,要与父亲郑重商议。”全绩现在的心思全在汪纲疏水通的消息上,这可是一个紧要机会。 全有德见全五一脸严肃,渐而正襟危坐道:“讲。” “陈四方才无意间说了个消息,汪知府有意疏通钱清堰。”全绩神情略显激动。 “哦!那又如何?钱清堰又不经西门里,与我等何干?”全有德未做联想,表现得兴致平平。 “父亲为何不懂绩的意思?汪知府疏通钱清堰的意愿是什么?是通达水路,行商走货,以备军事,为民谋福呀,那若我等自愿疏通界河,去沙改良河道,不是和汪知府的心愿完美重合吗? 此间应知巧变,我等即得这个消息,也要妥善利用,遵了上意,又合民愿。”全绩改河不改念,钱清堰跨数县,全绩无能为力,但府河界分会稽山阴,乃是州府临近之地,此处有改观,汪纲岂能不知?岂能不喜? “疏通界河?嘶!”全有德经全绩如此一说,脑中飞速运转,若能促成此事,全家可就不住在西门里了,他的仕途也不止于乡书手。 “父亲以为如何?”全绩挑眉作问。 “可行,绝对可行!五郎心思活泛呀,那为父立即召集乡里人手促成此事。”全有德激动起身,只想此刻就办。 “父亲且慢,府河虽短,但凭我全家只怕也难办到,其一此事无法以官家身份大肆宣扬,那人工力钱开支甚大,其二,西门里至会稽城有诸多人家乡里,有心办事便会有人阻拦,讨要利益又是一笔花销,且我等去疏通会稽城水道,难免有多管闲事之嫌,上下打点更加麻烦。”全绩说了这么多,只有一点:全有德的身份不够,接不下这么大的善事政绩。 “那就去寻你舅父,由他来做主,万事妥当。”全有德一点就通,立马想到了刘景。 “父亲睿智,要促成此事非舅父不可,有了舅父指引,县中公人,乡里役吏谁敢不从?”全绩不怨全父贪心,这人一旦夹杂了利益,首先可不会想他人,只有压制住私心,才能办成大事。 全有德听着全五头头是道的分析,眼神中生了几分诧异:“五郎,你修渡口是不是已经料到了此间事?” 全绩连忙摇头摆手:“父亲说笑了,纯属巧合而已,只是机会摆在这里,生了想法罢了。” 为公为民与仕途进阶并不冲突,相反只有为百姓谋实利才是官运亨通的正道,全绩对这一点从不掩饰。 “好,那我等现在就去寻你舅父。” “是,父亲。” 第25章 正大光明 是夜。 窗外寒风紧,堂中坐三人,小炉煮暖茶。 刘景持火钳给炉中添炭,神情凝重,久久不言。 “秀亭,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汪知府下了令,清理府河怕是轮不到我等了。”全有德心生急躁,开口催促。 “二哥莫急,此事牵扯过多,景还要思虑片刻。”全绩带来的消息刘景早就知道,依他看来新官上任,巡游辖地再平常不过,且汪知府又不是只去了钱清堰,就以此作为判定,难免有些武断了。 半刻,刘景看了一眼二人,把目光定在全绩身上,希望全绩能给个说服他的理由。 全绩无奈一笑道:“舅父,绩也是猜测,难有定数,不过舅父方才也说了汪知府出于官宦世家,为官公正严明,这种人历任地方,定求作为政绩,钱清堰泥沙塞道,问题早存,汪知府怎会视而不见?” 刘景点头,但仍未言语,全绩即再劝:“舅父,为吏者当存公心,方有远大前程,即便汪知府无此意,舅父也可疏导界河,为民谋一番福祉,百年后仍有书歌,也是一件快事。” 刘景听到此处,咬牙定心:“好,就依五郎之言,舅父陪你赌一把身家性命。” 择善而从,亦有广志。人总会受身旁事物所影响,全绩这半年来的作为不称高大,但胜持之,刘景也将侄儿的改变看在眼中,一十几的娃儿都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刘景若再不答应,他日后哪有脸面持教子侄? “那舅父可想好如何作为?要请知哪些人?”全绩起身持布裹住壶柄为刘景二人斟茶。 “这有什么好想的,某花钱疏河,碍他人何事?”刘景有能力促成此事,落下好政绩何必与人分享? “舅父,绩有一言,咱做就要做的光明正大,舅父不妨去知会秦、范两位押司,同时请县衙出资,免了自家花销。”全绩提了一策,这是最理想的处理方法。 “五郎,这大可不必吧。”全有德有些不解,让政绩于县衙,那全绩的提前得到的消息以及个中料想不是变成了无用功? “五郎说的对,某险些没有想到这层关系,若我等不动声响去做此事,事不成别人看个笑话也就过了,倘若做成了,又合州府心意,那难免有人记恨眼红,倒落下了口实。”刘景在县中行走多年,这官吏圈子的风气他再了解不过,就算领会上意也要经县府安排,不然就是溜须拍马,私心浓郁,被有心人加个不合群的头衔,以后刘景去了州府衙门,也难交到朋友。 “舅父高智,事情还是这个事情,舅父在明面上问过各家是舅父的心意,他们不做是他们的事,谎瞒而为就成了舅父的过错了。”全绩淡然说道。 “嗯,既然生了眼红,就会有人抢这功劳,事先摆明看他们有什么颜面往自己身上套说。”刘景料定在没有风声之前会稽县的官吏对疏通河道都没有兴趣,归根到底还是自家的事,只是会更顺当些。 全有德似懂非懂的点头,这些官场中的细思门道他还没有接触。 “嘶,五郎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刘景饶有兴趣的看向全绩。 “圣贤书中道理,一通则百通,绩还淡薄,需舅父指点调教。”全绩拱手自谦道。 “好,那舅父近日便去拜会县中人物,咱们一过冬日便着手实施。”刘景不做细究,处事为人有十年不悟,也有一朝开窍,刘景只把全绩当成后者…… 数日后,全绩将西门里渡口修缮妥当,结了帮工的工钱,零总二十贯。 了结此事后,全绩开起了冬日的闲暇时光,与赵氏兄弟天天上学堂读书识文,直至年末。 腊月初五,全家院落热闹起来,一众亲朋齐聚,皆来道贺全秀春出嫁。 时见前院东厢,房中围炉坐五人,分是刘景、全有德、王勇、王竹、全绩。 “二哥,秀亭与我是亲家,春姐儿成了良缘,某也高兴,待会儿咱哥三好好喝几杯。” 王勇,绍兴府人氏,家中世居会稽,从其曾祖始王家便在县中为吏,王勇也是接了父亲的职位,现任县中牢监,吏职不高,但油水极大, “好,咱一醉方休。”全有德与王勇只几面之缘,言语多存客套。 “闲话一会席间再聊,咱先说正事。 二哥、五郎,某前几日逐一问过黄知县一众,县衙不愿出资,其余吏员也无兴趣,那咱就自己干,等正月末我等便开始招人,先定一百人如何?”刘景现在卯足了心劲,成不成全压这一宝。 “就按一人一百文算,不加吃住的话,一天也要十三贯钱啊!秀亭,你预计需要几个月?”全有德这些年是攒了些家底,但这般花销也撑不住啊。 “半年足矣。”刘景之前也算过这笔账,少说要一千六百两白银。 “二哥,我和秀亭的想法是各出七百两,其余的由二哥补足,至于招人嘛,二哥多费些心思,你看如何?”王勇本意是不愿参与此事,但王竹与刘茹刚成亲,刘景又亲自找上门来,他推脱不过,只能答应了这后果不明的公家善事。 全有德思虑的片刻,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帮工、厨灶我从西里门找。” “那就这么谈定了,五郎,你还有何想法?”刘景额外问了全绩一句,以示对其的看重。 “舅父还是要寻一二懂府河水文的先生,这样行事也更方便一些。”全绩提了一句,清理河道还得有懂行的人才行。 “嗯,我来安排。”刘景点头道。 继,刘翠、陆兰心等准备好了饭菜,一众长辈开始饮乐,全绩、王竹二人则去了后院寻赵与莒闲谈。 翌日午时,陈实驾马前来接亲,行过规矩后,刘茹引新妇上了马车,临行之际,全秀春在车窗处唤全绩,让他陪同去兰亭里。 全绩无奈,只得与全父知会了一声,伴行新妇去游兰亭里。 第26章 游天章寺 且说全秀春邀全绩去兰亭里游玩,一待就是数日,直至陈实夫妇决定明日回山阴,全绩才有了抽身的机会。 此日,天章寺。 天章寺位于兰渚山,是始建于至道二年,是山阴城有名的礼佛地。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古道幽远,见山寺门前石阶。 阶上伴行二人,左为全绩,右者是一粗衫中年人。 “二哥,这天章寺也是个养闲的好去处呀。”全绩望着云雾缭绕之景,不由心生感叹。 “这几日的确清静,若临讲经前后还是不乏善男信女。” 陈泰,陈家二子,为人忠厚务实:“五郎,待会儿入了寺庙,某要先去帮工,你自己游玩,二哥就少陪了。” “二哥先忙,某随处逛逛便可。” 交谈间二人到了山门处,全绩辞别陈泰,自向大殿而去。 只道云渺大殿,比栉琉璃瓦儿,梁木横雕祥云,屋脊兽以骑凤仙人居首,下方横窗也是锦簇花雕,殿门大开,隐约可见那数丈高的佛像。 全绩未入正殿,沿旁道小径过景墙,去了后方鱼池,池面静无痕,观景长廊前开着几朵寒兰,布置独美。 忽而风起,竹叶上的薄雪扬散,水滴顺廊檐而落,一切幽然宁静。 全绩负手行于廊中,只觉心态平和,只身融入此景。 片刻后,长廊对侧起了响动,迎面来了一位女子,身着绣花窄袖衣、绵锦裙,外披翠色对襟褙,头戴玉簪,桃花眼生了惊异慌张:怎么在此地遇了他? “咳,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啊,小娘子今日也来游天章寺?” 全绩同样正视貌美佳人,神情略带戏虐,这位小娘子正是他那日在山阴瓦肆偶遇的簪花公子。 “你是何人?我……我不识。”俏佳人自叹倒霉,连忙躲闪全绩目光,脸颊微红,佯作不识。 “哦!小娘子怕甚,某又不吃人。某还想问小娘子那日听清韵事了吗?要不某再给小娘子讲一遍。”全绩一见佳人心情舒畅,又作调戏。 “不听,不听,你走开。”俏佳人面部火烫,一想起那日全绩当面点破她的身份,心中更显羞涩。 “哈哈哈,那日小娘子走的匆忙,还未请教名字?”全绩收了打趣,拱手笑问。 “为……为何要告诉你!你这人心思龌龊,难称君子。”俏佳人恶人先告状,白了一眼全绩。 “也罢,小娘子请。”全绩向后退了两步,让出廊道,不作强求。 “哼!” 俏佳人冷哼一声,快步从全绩身旁走过,只怪这恶人误了她游寺的舒畅心情,心中暗自期许此生莫要再遇此人。 全绩闻着小娘子留于廊中的熏香,望了一眼其纤瘦的背影,摇头一笑继续向廊前观山亭而去。 两刻后,全绩登观山亭,亭中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紫衫老者,目光深邃的望着远山雾景。 老者听见亭前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全绩,随即微笑示意,全绩也拱手一拜回敬。 之后,二人各坐一方石凳,也不言语,静静的欣赏这白海天地。 许久,亭下又走来一位大耳和尚,冬日天气半敞胸,胸前挂着一串斗大的佛珠,笑口常开,与那正殿佛像颇为相似。 “老施主又来观山景?”大耳和尚持佛礼相敬二人,老者安坐笑迎,全绩起身回礼。 “冬日闲暇无为,不如来此静心。”老者目眺远山,神情多有愁苦。 “依贫僧看静心不在这山水,身处闹市仍可心如止水,远林静谧也有诸多忧愁,只看施主怎么想了。”大耳和尚邀全绩同坐,三人不问姓名不问出处,就这般没头没尾的闲谈。 “禅师说的有理,但坐于此处云海,望天地辽阔,总有进益,闹市可没有这般自在。” “说的也是,我这清修和尚都放不下,没脸规劝他人,小施主来此也是静心?”大耳和尚雨露均沾,不让全绩落了空闲。 “在下只是闲游人,没有二位的高深禅意,走一处观一处景致罢了。”全绩轻松笑应。 “阿弥陀佛,这才是自在人啊。”大耳和尚很欣赏全绩全身心无念的态度。 “太闲散也不是一件好事,少年郎应知发愤图强,国在北,尤可望,儿郎若陷纸醉金迷,家国何有望啊?”老者对这世道尽显疲倦,渺茫前路谁能寻到那光芒。 “老先生言之有理。”全绩不好反驳,又不能无礼离去,游寺的兴致变成了他人说教。 “嗯,孺子可教。小儿郎没想过考个功名,立个事业。”老者找了宣泄口,兴趣正浓。 “这……在下在乡间为吏。”全绩尴尬一笑回复道。 “吏员也可,但需知做事公正,为人坦荡,便可受乡邻爱戴,大宋以吏出仕者多如牛毛,只是多耗些时日罢了。”老者并不排斥为吏者,吏为官基的道理他很多年前就明白了。 “学生受教了。”全绩心叹早知就不来这观山亭了。 继,三人又交谈了一个时辰,老者身乏,三人才作散场。 半个时辰后,寺前石阶伴行二人,正是老者与那俏佳人。 “今日早知就不陪翁翁来天章寺了。”俏佳人一想起全绩笑脸,气不打一处来,游景心思早就被全绩误了。 “怎么?沁儿不喜天章寺?”老者一脸溺爱的笑道。 “不是,遇了无礼的恶人,不愿见他罢了。”俏佳人嘟嘴鄙夷道。 “哦!大父与沁儿相反,遇了一位有礼节的知进后生,只可惜是个吏员。”老者言下之意又扯到的孙女的婚事,他虽不排斥吏员,但绝不可能让孙女与胥吏成亲。 “啊?翁翁不会遇到了那恶人吧!”俏佳人何等聪颖,一想便通。 “不知,多半不是。不过沁儿也该考虑自家人生大事了,陆公门庭有一子叡,字景思,品格端正,善学好义,是位神秀儿郎,沁儿可愿……” “不愿,不愿,翁翁,孙女都没见过那人,怎知他的好坏?且翁翁也是道听途说,兴许此人面善心奸,趋炎附势呢?”俏佳人连连摇头,且伴撒娇恳求。 “好,好,那大父再观察一段时日,咱们再说。” 第27章 岁末公选 全绩返家后,未过几日便至岁末。 此日,寒风天,全氏父子同行于乡间土道。 “且走快些,岁关将近,家中事多着呢。”全有德连声催促全绩,希望尽快了结年终公事,安心守岁。 “诸事已妥当,父亲何必着急?”全绩则是一副悠然态度,过年自然要轻松愉悦。 “只是都买回来了而已,处置起来还要几日,你近来可散漫了啊!”全有德不悦的说道。 “是,是。绩跟紧父亲便是。”全绩不愿让全父置闲气,遂加快了步伐。 半个时辰后,西门里公祠。 今日小木楼格外热闹,各家长者齐聚,正堂上方端坐二人,左侧是全氏族长全大柱,右侧是徐氏族长徐来。 “大伯,徐伯。”全有德走入堂中,对二人拱手有一拜。 “二郎来了,快坐吧。”徐来祖上是商贾出身,徐氏百余户的大半土地都是他家置办,至今仍管辖着不少本族佃农。 “是,徐伯。” 全有德自觉的走到后排落座,至于全绩,在这场合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他只能站在全有德身旁。 “嘡嘡!” 全大柱轻点了两下拐杖,祠堂瞬时静默,而后全大柱笑看了一眼徐来,徐来则抬手示意让全大柱发言,毕竟全大柱是做过官的人物,比徐来身份更尊贵。 “诸位,年关将近,一切终了,展望来年,仍有宏图。 祖宗在上,都希望大家过的更好,尔等若有事,尽早提出,过了今日,不再公聚。”全大柱引话入正题。 随即徐林起身走入堂中,拜过各家长者后开口:“诸位叔伯,今岁四哥家中生了异变,七郎被贼人所害,四哥也疯癫不识世事,家中惨景大家有目共睹,但即便如此,也有人是铁石心肠。 数月前,二哥与我等在此处立下规矩,每月给予四哥五十钱,这对各家保长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全福三人未能履行承诺,拖欠四哥钱财至今,某今无奈,只得当面说清。” 徐来一听眉头紧皱:“十六郎可有此事?” 全福起身讪笑道:“徐伯,近日某家中忙碌,一时间忘记了,改日一并补上。” “哼,人无信而不立,还望十六郎记住自己说的话。你们呢?”徐来阴目看向另外两位全氏保长。 全氏保长见推脱不过,也只得应下。且伴私语说徐林与徐山之妻不清不楚,热心过度了。 徐林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开口,被徐来一眼瞪了回去,两族人同住一村,耳根闲话少不了,但打铁也需自身硬,徐来怕徐林闹大了就变成笑话了。 “哼!”徐林甩袖退回原位。 全有德见状又出,行礼道:“各位亲长,我全二今日也要说一事,某揽了一项活计,自明岁春日起某需一百帮工,工钱每日百文,吃住皆管,望诸位通告一声乡邻,以免让这美事落了外人。” “二郎,你要一百人做甚?”全大柱不解的问道。 “疏通府河,清理泥沙。”全有德直言道。 “那需要多长时日?” “少则四月,多则半年。” “嘶!” 全有德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惊叹,抛开全有德的意图,只说这活计绝对是个好工事,半年赚上二三十贯,即便在寺院帮工,也得不了这么多呀。 “嗯,这的确是个美差事,不过二郎怕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财吧?”徐来老而成精,账算打的通透。 “某的确拿不出,但押司刘景、节级王勇才是此事的主导者,某也就一跑帮而已。”全有德摆出了二人的名号,让众人吃颗定心丸。 “疏导府河,功在千秋,即便不出银钱,我等也应相助,西门里出个百余帮工还是不成问题的。老哥你说呢?”全大柱笑问徐来。 “不知是日结?还是月结?亦或总结?”徐来继续细问,若他应下了此事,就要为本族出力者负责。 “一月一结,我全二作担保,少一个大钱,某补一个。”全有德挥手大气的说道。 “嗯,那此事可办,老夫寻五十青壮不难。”徐来第一念想就是用自家的佃农,从中抽取一笔利钱。 “那另外五十人,老夫来找。”全大柱纯纯为了公心而去,想到的是各家贫困破落户。 “多谢各位叔伯成全,那咱就定在二月中,水暖开工。”全有德以乡书手的身份去寻帮工虽不难,但不知会两位族长难免会生个差错,此番做法更为妥当。 全有德即退,之后又接连出了三五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寻个和解。 最后,全福起身走入堂中,持礼开口:“两位族长,西门里一直是八位保长,全、徐两家各占四人,现如今二哥拔了县吏,我全氏还缺一位保长,请二位族长尽早定夺。” 全有德任了乡手书,要对两家保持公正态度,这样一来全氏三位保长就落了下风。 “这是全氏内家之事,我等就不参与了。”徐来饮茶笑道,其余徐氏族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依尔等看何人当这保长妥当?”全大柱环视了一眼族人,今日有资格进入祠堂的族众都是乡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故而保长之位都当得。 全氏族人皆不言,但不少人眼中存有三分期许,当了保长可就是西门里顶尖的人物,不仅自家有面子,而且能落到实惠。 “怎么?都不想当吗?那老夫说上一人,尔等看如何?”全大柱将目光盯在了角落处打着瞌睡的全绩身上,随即朗声笑道:“五郎可否?” 全绩被全大柱一声点名惊醒,迅速持礼向全大柱一拜,他也没想到保长位置会点到自己头上,这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这只怕不妥,父为乡书手,子为甲头,这是多年来的规矩。” “五郎太年轻了吧,他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呀。” “族长,另择一人吧,五郎还需历练两年。” 全氏族人纷纷反驳,不愿让全绩上位。 “老夫看这样就挺好,年轻怎么了?少年出英才嘛,而且五郎这半年来做的事,尔等这半辈子也没做过呀,人人贪私怎可当保长?要不你们也修个桥,缮个渡口?” 全大柱几句话下来,说的众人面红耳赤,各家保长也不例外,唯有全有德一脸平静,心中乐开了花。 “那就五郎吧。”徐来也加了一句。 “多谢两位族长。” 全绩面带浅笑,躬身一拜,自今日起他就是西门里的保长了。 第28章 过年 年三十,清晨。 全家院门处,全绩赵与莒各持一门神像矫正对贴,赵与芮站在二人身后看着方位。 “五哥,再高些。”赵与芮身着新衫,手中拿着几瓣橘子,吃的正开心。 “好。”全绩向上一挪,贴稳门神像,赵与莒也对比方位,同步动作。 贴罢门神,三人入堂取暖,堂中刘翠与全蓉围炉而坐,一边谈笑一边包着角儿。 “五郎啊,听二哥说前几日族中举你做保长了?”全蓉对保长的权柄便利还是深有体会的,如今全绩当了保长,全家以后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大翁翁抬举罢了。”全绩随手拿起盒中干果丢入口中。 “这也是五郎自家的本事,嫂嫂以后有福了。”全蓉笑意恭维刘翠。 “只是一小保长而已,等大郎日后考取了功名,全家才算出了人物。”刘翠心中自得,但口上作谦。 “五哥虽然当了保长,但仍不可放弃学业,只有通达书义,日后方才有大成就。”赵与莒喝了一口屠苏酒,语态中并无半点羡慕,反倒提醒全绩不可得意忘形。 “大郎放心,五哥自有分寸。”全绩绝不会因保长而自满,他身旁可坐着一位皇帝,立竿见影的差距让全绩必须再走快些,要不然赵大赏来的最低职衔他都接不住。 赵与莒微微点头,又与全绩说起了陆子约前几日讲的诗经,全绩也听的认真,时不时对字理提出不一样的看法。 半个时辰后,全有德返家,唤全、赵二人去厨房处理羊腔猪头,三人烧汤剁肉,各司其责。 午后,各类肉品处理妥当,全有德三人回堂中坐谈,刘翠、全蓉则端着生角儿,去准备饭食。 “来来,都坐,今日不讲什么规矩,舅父给你们斟酒。” 全有德抱起酒坛,连斟五六碗屠苏酒,这酒水与腊药相混,多是甜味,更似饮品。 “二郎,你先选。”全有德坐在炉旁满脸笑意的说道。 “是,舅父。”屠苏酒年年喝,赵与芮次次打头,以幼为先。 之后,赵与莒、全绩也端起了酒碗,全有德此刻才开口:“今岁虽有波折,但总体来说还算顺畅,期许明年更好,来,同饮碗中酒。” 一碗饮罢,全有德再邀三人落座,叮嘱了几句赵与莒的学业,自言全家为官的希望都系于他一人身上。 “舅父放心,若有朝一日莒功成名就,定会多多帮衬家中。”赵与莒很喜欢这种被人寄予厚望的感觉,浓浓的认同感为他增加了信心。 “大郎定可大鹏展翅,扶摇直上,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听,专心治学便可。”全绩也紧跟着附和了一句。 “嗯。”赵与莒郑重点头,心中发誓要百倍努力考中进士。 “舅父,我也会高中的。”赵与芮一杯药酒下肚,耳目通红,咬字不清的说道。 “哈哈哈,好,都中进士,光耀门楣。”全有德开怀大笑。 是夜,村内响起了爆竹声,赵与芮也愿凑个热闹,拿着炮仗出了院门。 “啪!” 爆竹炸响,全绩与赵与莒也出院围观。 “五哥,要玩吗?” “不了,你自己小心些。”全绩说罢,赵与芮又燃放了一根,声音震耳,全绩不由感叹:“这爆竹威力是大呀,若多加改良,定有大用途。” 赵与莒听了一耳,也未发问,欣赏着热闹景象…… 初二,全秀春归宁。 时见院外。 “姐夫,今日怎来的这般早?”全绩扶全秀春下了马车,笑问陈实。 “茶楼闲暇,不如早来混顿饭食,来,搭把手。”陈实也买了一羊腔,置办了些熟肉酒菜。 “五郎,茹姐儿还没来吧?”全秀春替二人推开院门,引个通路,问了句刘茹行程。 “没呢,估计也就这一半天吧。” 全绩与陈实将肉品放入厨房,全秀春则去了后院为赵氏兄弟各发了一百二十钱的利市。 继,几人去了正堂,陈实夫妇向全有德夫妇行礼。 “好,都坐吧,三郎,陈老哥近日身体可好?”全有德接过全绩递来的茶水笑问。 “托岳父的福,家父身体硬朗。”陈实对全有德多存敬畏,说话必持礼。 “三郎不必拘谨,家中又无外人,平常处之便可。”刘翠没有全有德那般高要求,女儿有归宿便是顶好的事。 “是,岳母。”陈实闻言,这才放松的姿态。 “父亲,我上次听你说要疏通府河,那帮工饭食可有着落?要不我帮你张罗?”全秀春直言相问,这事她有能力办成,且能获一笔宏利,自然不会与父亲客气。 “我也是这个意思,与其交给外人,不如由三郎来办,也能省些花销。当然尔等的盈利为父不会苛扣,毕竟不是全家一门的事。”全有德爽快应下,交给陈实夫妇去做,采购食材有相熟的渠道,无非多招几个帮厨而已。 “岳父放心,实定竭力为之。”这是陈实第一次与全有德打交道,卯足了心劲,要落个赞扬。 “嗯。等开工时为父知会你便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刘景、王勇夫妇也来了全家,刘翠张罗饭食,邀众人拼桌而坐。 饭罢,几家妇人去了厢房闲谈,酒桌上刘景、全有德又在许宏愿,陈实、王勇坐陪,而全绩与赵氏兄弟相伴去了临河渡口。 寒天水无波,横船风瑟瑟,赵与芮在草丛嬉戏,全、赵二人迎风而立。 “某有时也挺佩服五哥的,这一绳一桩也是不易啊。”赵与莒近几年读了不少书理,心境提升,多有对家国惆怅。 “事在人为嘛,某初下水时也怕冷,亦怕脏,但持之以恒的做下去也能找到乐趣,以前某可不会插桩定绳。”全绩望着河面,心中还在想春暖开工后的热闹场景。 “五哥,你不怕他人的冷热眼光吗?” “大郎啊,世间的道理是相通的,这就像你在学院读书一样,心中有惑就应大胆提出,而不是从众听讲,埋没了热情。以后为人也是如此,一定要有自己的看法,做事的准则,任凭他人如何在耳边言语,也不可改变初心,不然哪有成就?”全绩这话不仅是说给现在的赵大郎,也是说给以后的赵官家。 “五哥说的对,那五哥真不想再试一试科举吗?”赵与莒殷切的看向全绩,希望荆棘路途上有个伴侣。 “一样的,大郎当官,某为吏,你自上而下经营,某自下而上打拼,总有一日相逢一府,某给大郎当个辅手,咱俩一同乘那云海帆,济那家国事。”全绩也有自傲心,全靠施舍得来也不香。 “好,莒期许那一日早些到来。” 第29章 全保长 正月末,冰雪渐消。 全家院中摆一桌案,院内外挤满了乡邻,人声鼎沸。 “五郎,别忘了写我。” “五郎,还有我。” “五郎……” 全绩坐在案前,持笔造册,耳旁哄闹声不断,惹的全绩不胜其烦。 “啪啪!” 全绩猛拍了两下木案:“各位叔伯兄弟,且有序录名,若再这般哄闹,绩可要赶人了。” 全绩新任保长,在乡中并无威仪,此话一出,不仅没有止住喧闹的场面,而且落了不少装腔作势的闲话。 “尔等若是再闹,那咱们前面录的可都不算,重新开始,都在院外等着,进一人录一人。”全绩目正言辞的说道。 “五郎莫急,这都是些浑人,九叔帮你去驱赶。” “走走走,都不想干了是吧?” “莫欺五郎年幼,今岁两苗尔等可是要求人的。” 录过姓名的乡邻立即倒向全绩,帮他驱赶闲散起哄者。 等到众人陆续出院门,全绩才算得了清静,只叹什么活计都不好做。 “下一个。” 全绩喊了一声,一中年男子入门。 “姓甚名谁?” “徐旺。” “家中可有田亩?”全绩招人有一前提,家中有田者不招,以免误了农种,到夏、秋两税时他们口生推脱,倒成了全家的不是。 “无田,在三伯家中做佃农。” “好,二月十日来渡口集合。”全绩眉头微皱,心骂徐来太过功利。 “多谢保长。”徐才拱手退出院门。 “下一个。” 你来我往至午后,各家录名完毕,全绩才落了闲,起身舒展筋骨。 稍歇片刻,全绩换了身衣物,又去了徐来家中商议事情。 徐来家在村祠后方,高墙垒砌,房屋错落,前后五院,是西门里第一大户。 “当当!” 全绩立于石阶处扣门,半刻左右来了一位老家仆。 “全保长,有事?”老家仆拱手笑问。 “绩有事求见徐翁翁,望老伯通禀一声。”全绩回礼道。 “全保长稍等片刻。”老家仆转身快步离去。 又一刻,景墙一侧传来朗笑声:“绩哥儿久等了。” 来人是一位青年男子,面黄体瘦,双目泛黑,步伐虚浮。 徐盛,徐来之孙,少年娇生惯养,眼目极高,不与同龄乡邻往来,常攀附于官吏子嗣。 “盛哥儿今日也在家中?”徐盛近几年来长住会稽城,全绩与他并无深交。 “回乡处理些事情,听闻绩哥儿当了保长,恭喜,恭喜啊。”徐盛引全绩入门,随口恭维道。 “只是乡邻抬举,比不了八哥,八哥近日在做什么生意?”全绩对徐盛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徐来出资数百两让徐盛去萧山行商。 “唉,去岁年景不好,只是和黄衙内几个圈了几块鉴湖的水泽地,看今年能不能填上土,种些农物。”徐盛口上哀叹,眼中尽是得意。 “那也了不起啊,听闻盛哥儿去岁又娶亲了?某在乡里消息堵塞,也没赶上盛哥儿的喜事,惭愧,惭愧。”全绩落座堂中,接过徐盛递来的茶水,环视了一眼堂中布局,那正中高匾写着“耕读传家”四字。 “只是纳了一房小妾,又无大操办,绩哥儿不知道很正常。”徐盛饮了一口茶水,双目一转道:“五郎,听翁翁说你们要清理府河,不知道这淤泥沉沙想如何处理啊?” “怎么?八哥有兴趣?”全绩确实还没有找到处理淤泥的下家,但口气仍作平常。 “方才不是和绩哥儿说了嘛,盛买的水泽地需要填土,河泥肥沃,正适合养地。五郎可愿匀些给我?”徐盛今日和全绩殷勤也是为了此事,不然的话区区一保长他还不放在眼中。 “嗯,既然八哥开口,此事好说,不知八哥要多少泥沙?”全绩点头再问。 “越多越好,黄衙内几个也是这个意思,由某代为开口,至于银钱咱们就走市价如何?”徐盛所圈的水泽地填好了是要卖人的,其中差价丰足,搭些费用也无妨。 “八哥说的哪里话?这泥沙本来就是要处置的,八哥愿意要,拿去即可,咱兄弟之间不谈钱财,以免伤了感情。”全绩连连摆手,他还要借另外的人情,这泥沙确实无法算作钱财。 “不行不行,八哥这几年虽然混的不如意,但也不能短缺了五郎,咱就走市价,拉泥的事五郎也不用管了。”徐盛被全绩一句话恭维的高兴,大气的说道。 “八哥既然这么说,那绩却有一事相求,府河掏泥沙需要船只,今日绩来寻徐翁翁也是为了借船,要不咱就用这船的帮工钱抵了泥沙如何?”西门里渡口的十几艘小船多数是徐来家产,放在那里也是闲置,遂全绩想了这个折中的方法。 “没问题,此事某作主了,五郎拿去用便是。”徐盛心中一合计觉得划算,满口答应下来,反正船有损坏,全绩也得照价赔偿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全绩白得了船只的使用权,为疏通府河减了一笔费用,算是双赢的结果。 “说无用,咱今日就立字据。”徐盛说罢又觉不妥,朗笑补充了一句:“五郎莫怪,这是八哥多年行商的习惯,有了文书方立规矩嘛。” “八哥爽快,那就请徐翁翁代写一字据,为我兄弟立个章法,咱们依章法行事。”全绩也喜欢这种干脆人儿,事情办了还互不牵扯。 至此刻,徐来从内堂慢悠悠的走出:“五郎来了。” “徐翁翁。”全绩起身行礼。 “好,坐吧,方才老夫听见你兄弟二人说要写什么章法?”徐来佯作不知道。 “翁翁,事情是这般。”徐盛又将二者交谈的始末告知了徐来。 徐来听后微微点头:“这是好事,那老夫来约章,定不让五郎吃亏。” “多谢徐翁翁。” 半个时辰后,全绩拿着纸约退出了大堂,徐来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景墙处。 “翁翁,此事某办的漂亮吧。”徐盛开口邀功。 “不错,日后记得和全五多亲近,此子有股子毅力,能成大事。” “好好好。”徐盛随口应承,根本没把徐来的话放在心上。 第30章 动工 二月十日,西门里临河渡口。 锅灶垒于野,大火烹菜汤,蒸笼中的馒头冒着热气,陈实持一锣儿立于棚前敲打。 “开饭了。” 很快,草棚前排起了长龙。 渡口侧,刘景几人在徐来的陪同下验收船只。 “徐翁翁,那就先这么说定了,这十艘船某就先借走了。”全绩站在船头与徐来定下交易。 “好,那你们先忙,老夫就先回家了。”徐来含笑点头,慢悠悠的离去。 “二哥,某也要回衙了,若有什么差错,我等再聚商量。” “好,路上慢些。” 全有德目送刘景、王勇二人离去,而后转头对全绩说道:“五郎,此间事现由我父子二人主理,你看从何处开始清理?” “西里门在府河上游,从此处开理清理即可。”全绩所招的人员有限,若再往上游走,现有的人力财力难以企及。 “行,那咱饭饱动工。” 全有德说话间返回草棚,催促众人抓紧时间。 午后,帮工分作两队,一队沿左岸掏铲河壁淤泥,另一队乘船横河中,持配绳竹筐,潜入河底捞沙泥,全绩也在后列中。 由于二月天气水仍凉,帮工口中多有抱怨,无人作先行者。 “某请你们来是作甚?既然想拿这钱财,那就给某入河。”全有德立于船头怒目喝斥。 “二叔,这水冷的紧,确实下不了身了啊!” “乡书手,要不改在三月吧,等天气再暖和些。” “赚这钱还不够医病的呢,你们也要体谅我们这些做工的。” 各船哄闹不一,各家说辞纷杂,都在拖延这工时。 “此事好办,不愿下水有不愿下水的约章,那咱们就立一个规矩,一人一天五十筐沙泥,一筐两文,多补少退,不说一百文的话,如何?”全绩见众人兴致缺缺,那就提个奖罚办法,多劳多得,不作统一概论。 “全保长,这可不行啊,说好一天一百文的。” “那有这种临时改规矩的。” “这般也好,某反正水性好。” 吵闹继续蔓延,全绩见状自解衣衫,拿起竹筐一步跳入河中,周围人立即止身,再难生推脱话语,相继跳入河中,开始清理河沙。 “噗!” 一刻间全绩露头换了三次气,这才向下拉了拉绳套,船上帮工会意,合力向上拉动绳索,绳索上浮带起了浊水,满满一筐泥沙被扯出水面。 “砰砰!” 全绩敲打了两下船身,一个新筐被帮工丢入水中,全绩再次拉筐下水。 两个时辰后,全绩披头散发的坐在船头休息,发间水滴不断滴落,背部时见白气,浑身不觉冷。 “五郎,快些穿衣,莫要着凉。”全有德将长衫递到全绩手中,担心儿子体况。 “好。”全绩抬头一笑,迅速穿衣。 就在这片刻间,全有德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五子真的是长大了,为人做事不需要他再担心了。 “父亲怎么了?”全绩见全有德有些呆滞,低声询问。 “无妨,无妨,五郎,水下情况如何?”全有德收了收心思,转问正题。 “无暗流,还算平顺,不过淤泥塞塘,情况不容乐观,只怕要耗费更长的时间。”全绩叹息摇头道。 “要不咱们在上游筑个堤,放水冲沙如何?”全有德提了一策。 “不妥,府河横穿会稽、山阴,以水冲沙有淹城之危,水火无情,若是奔涌而下,可无法控制。”全绩也想过这便捷之法,但实施起来困难太大,只怕水闸未开,官府先至,问个纵水之罪。 “那用船拖铁耙,搅一搅河底泥沙。”全有德忆起了数年前钱清堰上使过的法子。 “铁耙搅泥,绩也在书院查过,需大船拖行,在府河周转不开,且铸铁耙耗费的钱财数倍于人力,不适用于府河。”府河说大不大,这就是难办的地方,全绩查找了一月,还是认为人工更为划算。 “唉,那就先这样干着吧。”全有德被全绩一说,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父亲放心,要不了几月,这事有人抢着干,巴不得入伙呢。”全绩为全有德宽心,只要动响传入州府,县府不缺有心人。 “希望吧。”期许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钱财是个硬通货,全有德拉了百余人在此,每天消耗巨大,不愁是不可能的…… 翌日清晨,陈实起的大早,唤上全绩,二人扛着菜品饼食去了渡口草棚。 全绩睡眼惺忪的蹲在野灶旁烧火,陈实则快速的切着菜品,准备烩汤。 “五郎,把蒸笼架上,锅边悬水。” “好,就来。”全绩起身去河边打了一桶水,倒入锅中,放上蒸笼。 “五郎啊,明日你姐请的帮工就到了,届时你可以多休息会了。”陈实转头不好意思的一笑,这本来都是属于他的活计,全绩是他以亲眷身份强请来的帮工。 “无事,帮工来了让他们住前院草房,可否?”这件事是刘翠特意向全绩叮嘱过的,陈实是自家人,帮工则不同,刘翠不愿帮工把家中弄得一片狼藉。 “他们是来赚银钱的,有个落脚的地方便行,至于吃食也随船上帮工一起,不必岳父岳母操心。”陈实连连点头道。 半个时辰后,阳初升。 土道走来一人,见了全绩,面露打趣之色:“全保长。” “经哥儿来了。”全绩持勺搅动着菜汤,点头一笑。 “不来没办法呀,再不还钱,债主都要杀人了。”全经去木桌取了一个空碗,径直走向全绩。 “好好干,等这月末便结工钱了,还了赌账,无债一身轻。”全绩盛了满满一勺菜品给全经。 “对,保长说的对。”全经口上虽不反驳,心中多存鄙夷,若不是全有德家厚,全绩此刻比自己还惨,哪有脸皮说教。 全绩见状也不再言语,一人有一人的活法,他也管不住别人的心想,且随他去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草棚前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与昨日呈现一样景象,昭示着新一天的忙碌正式开始。 第31章 拦路 三月初,杨柳依依,见临城里。 府河之上,三五船儿满载河沙,时有水鬼露头,一派热闹景象。 “此间河段有锐石,大家小心些。”全绩站在船板处,头发散披,末端扎一柳条,全身仍有水渍,看似刚上船休息。 “保长放心,我等都看着呢。”半月始末,帮工对全绩渐生敬畏,毕竟全绩日日以身作则,五十筐泥沙不逞虚。 “还是注意些,莫受了伤不值当。”全绩点头再作叮嘱。 值此刻,岸边来了一群农民,个个手持棍棒,为首者是一拄拐的青衫老者。 老者目色阴沉的向身旁青壮示意,青壮敲响手中锣儿,引得河面众人注意。 “谁让你们在此掏沙开河的?速速住手,不然某砸烂你们的破船。”青壮语气火冲,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你们管得到宽,知道这是谁安排的活计吗?” “你来砸个试试,看某打不打断你的腿!” “予你们优惠自不知,还敢在此叫嚣?” 青壮的话立即引来了一片骂声,没人惯他这脾性。 遂双方即刻呛火,更有甚者拾石砸入水面。 “都住手!方才是谁扔的石头?”全绩怒目拍了拍船身,帮工将船只驶向岸边。 “你是何人?”青衫老者双目直视全绩。 “西门里保长全绩,你们刚才谁扔的石头,若有人被砸晕在水下可是要出人命的!”全绩一步跃上岸边,与青衫老者相对而站,丝毫不惧他身后的数十人。 “西门里的保长,来我临城里作甚?”青衫老者仍不答,做势要包庇扔石者。 “老先生看不见吗?某在疏通府河,这可是刘押司的公差,难不成你们想要阻拦?”全绩先报出名号,为自家壮胆。 “刘景?”青衫老者眼中生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做平常:“刘押司并未知会我等,若是要疏通河段,我本村人即可,你们先停了。” “老先生非要让刘押司来处理吗?”全绩见老者态度决绝,心中生了几分疑惑。 “当然,你一外乡保长还没本事在此地强硬行事,都停了!不然石头又要下水了。”青衫老者重点拐杖说道。 全绩环视了一眼在场乡民,心中思量片刻,不愿与其发生冲突,转头向水面大喊:“都停了,先上岸,某去请刘押司。” 半个时刻后,帮工上岸聚团,全绩挑了几位年长者主持局面,千叮万嘱告诉他们不要和临城里的乡农发生冲突。 而后,全绩一人赶去了会稽城。 午时左右,全绩到了县衙。 “衙门重地,来者止步。”守门卒子各持一水火棍,架在了全绩面前。 “两位老哥,某是西门里全绩,来寻舅父刘景,望老哥通禀一声。”全绩拱手笑道。 “哦,原是押司之侄呀,你且在此处等上片刻,某去帮你寻人。”卒子一听全绩身份,当即也赔上了笑脸。 “望老哥快些。” 全绩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侧等待。 一刻后,街道走来一人,此人见了全绩神情有些恍惚,想叫人又喊不出姓名。 “你……” “范押司,我是全绩,多日不见,押司近来可好?”全绩自然记得这位酒席上认识的刑名押司范立江,躬身行了一礼。 “哦!对对对,你是刘景的侄子,咱见过一面,你今日来衙中有何事啊?”范立江也不着急,和全绩攀谈起来。 “寻舅父有些事。”全绩讪笑回应。 “何事?说出来,若能解决,某定帮你。”范立江是刑吏出身,做事喜欢追根究底,当然也是看在刘景的面子上真心想帮助全绩。 “呃……”全绩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范立江会如此实在。 “不愿说罢了,告辞。”范立江神情略显不悦,大步欲要入门。 “范押司且慢,事情是这样的……”全绩所请之事不是见不得人,说了也无妨。 范立江听罢,微微点头:“你说的可是临城里的老乡书手吴三朋?” “绩不知那老先生,不然也不会闹出这矛盾。”全绩对临城里的了解并不多,那村落虽然临近会稽城,但风气格外保守,很少与外人来往,即便是卖柴采购,也是一村数人同行。 “此事好说,某去帮你说和,不必劳动刘押司了。”范立江近日也听到了风声,州府与官砦联合疏通钱清堰,那刘景几人先疏府河就成了落政绩的美差,虽然范立江明言拒绝了刘景的提议,但帮个忙插上一脚,还是可行的。 全绩落了两难,不好言语,范立江紧接着又向卒子摆手:“去告诉刘押司,这事某帮他办了,都是自家孩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押司。”卒子大步入府。 “唉?绩哥儿行几呀?”范立江话题一转,先行在前引路。 “家中排行老五。”全绩只得跟随在其身后,心叹聪明人无缝不入。 “五郎啊,你是不知道临城里的风气,那村子闭塞的紧,平素走个官差都要聚全村人商议,疏通府河这种大事他们必定会拦,说白了就是一群顽固不化的刁民啊。”范立江一副知之甚深的态度,间接告诉全绩这事儿他能办成。 “绩也没见过这种人,二话不说便向河中扔石头,这要是砸上一二,两家都是难缠的官司,何必呢。”全绩随口应承道。 “哈哈哈,五郎想得通透,只可惜愚民是劝不动的,这些年刑名官司都入不了临城里,他们自行一套村规,比王法还管用。以后县衙也差遣过几位乡书手,但无一例外都被这群刁民驱逐,到头来还是吴三朋主事。”范老押司心情不错,与全绩细细讲这临城里的趣事。 “这般不就成了法外之地了吗?”全绩欲言又止,那还要县衙何用? “没办法呀,不过吴三朋主事,年年赋税不差,役工也派的足,这对县衙来说便是最好的乡书手。至于其他事情可以慢慢商议嘛。”无论是范立江,还是刘景,都报的是这个态度,毕竟有很多乡里差的税收呢。 “范押司所言极是。” 第32章 临城里 全绩与范立江一路攀谈出了城,刚到府河岸处便听见一片混杂的叫骂声,且伴不少人的相互拉扯。 “都住手!尔等为何斗殴?”范立江眉目立化严肃,大步走入人群,全绩也赶忙上前拦住自己人。 “怎么回事?不是和你们说了不要动手吗?”全绩看了一眼身旁三五人脸上的紫青,语气有些无奈。 “保长,是他们先动手的,你走后我们在岸边休息,他们不由分说便出了拳,我等无奈才与之缠斗。”一帮工将事情原委细说予全绩。 全绩闻言点头,上前与范立江站作一排,而范立江正在喝斥青衫老者。 “吴三朋,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真以为朝廷不管临城里了?”范立江与吴三朋属于同辈人,加之范押司声音洪亮,一瞬间镇住了场面。 “范押司,是这群人不讲理,老夫劝他们离开他们不听,老夫才命乡邻赶人的。”吴三朋面色铁青,憋了一肚子火气,但不敢得罪范立江,声音低沉的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乡书手何来权力不许他人在会稽行走?某都没这本事呢!你这老朽也太目中无人了。”范立江身居高位,心正胆直。 范押司话音刚落,临城里乡民立即起了骚动,人人义愤填膺,誓要教训范立江。 范立江见状,声音更加洪亮:“方才谁喊的老贼!给本押司站出来,你们这群法外刁民,看本押司今日敢不敢治你们的罪!” 吴三朋连跺三次木柺:“都住口,谁让你们说话的,退回去!” 吴三朋耍横也要分人,在范立江面前他还没有这个资本,范立江一句话就可唤来三四十卒子,拿了带头闹事者。 “范押司莫怪,乡野鄙夫不识上官,老夫回去定严加管教,但此段府河乃临城里辖地,乡民实不愿让他人妄动。”吴三朋拱手向范立江一拜,说了几句陪笑话。 “哼!你不知疏通府河是官家公差吗?刘押司也未知会你?”范立江冷言问道。 吴三朋沉默不语,很明显刘景之前就和他说过此事,这让吴三朋阻拦众人疏通府河显得更加怪异。 半刻后,吴三朋双目一定,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范押司、全保长,这事儿此处说不清,要不随老夫回家详谈如何?” 全绩看了一眼范立江,范立江微微点头,他心中自是极愿去的,说不清楚的事那其中必有好处,这是范立江多年为吏体会到的心得。 “老先生,某随你回村没问题,但也希望两家不要再生冲突,起了官司对谁都不好。”全绩满脸不悦的敷衍拱手。 “全保长放心,若是谈的妥当,老夫愿出这医药钱,请!” 吴三朋引范立江在前先行,全绩后随,身旁跟着一大群乡民,个个对全绩目光不善,似要将其生吞活剥。 全绩此刻才意识到去临城里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群乡民连范立江都不认识,只怕和他们谈王法是对牛弹琴,若生一二言语激怒,棍棒加身也有可能,心叹此行要更加小心。 半个时辰后,见临城里。 此处乡村在对山之间,村口有矮墙木寨,寨上巡逻甲丁个个配粗棍,俨如一座小城。 入寨门,街为石道,左右房屋密集,来往者全是男丁,不见一妇人,这与西门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莫要四处观望,快些走。”全绩身后一人连声催促,不许全绩逗留。 众人沿街向东,街尾坐落一大院,院高门阔,门前有石鼓,三阶石台。 “范押司,请。”吴三朋向身后乡民打了个眼色,笑引二人入门。 “这临城里某也有几年没来过了,你到是经营的有声有色啊。”范立江上次来村里,寨门处多土道,现在内外都成了石道,与会稽城一样。 “黄知县恩宏,范押司德厚,朝廷如此,百姓应有好日子。”吴三朋随口恭维,领二人去了正厅。 各家落座之后,范立江率先发言:“吴三,疏通府河势在必行,你到底有什么说法?” “范押司,临城里的府河清澈无淤,村中饮水灌溉全赖于此,全保长如此一动,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呀。”吴三朋再生推脱,不过这次的语气更加平和,多有商量之意。 “这并无妨碍,浊水不能浇田吗?不能饮食吗?临城里的乡野都是皇家贵胄吗?忍耐几日不就过去了吗?”范立江一连数问,不做退步,这事他是抢先出头,若办砸了惹人笑话。 “倒也不是,只是……”吴三朋语塞,双目数转后道:“全保长你看这样如何?临城里的府河我们自己疏通,不需要官家工钱,等一切妥当后,全保长前来验收可否?” 全绩心头一笑,感叹还有这种好事:“这也不是不行,不过疏通河流十分辛苦,且不能马虎,要不然下游的疏通可就不好做了。” “全保长放心,我等一定掏得干干净净,让全保长省上一笔。”吴三朋态度转变极快,方才还是恶人,现在又作良善,只要外人不动临城里府河一切都好说。 “五郎,某看这事就这么办吧,也省得你麻烦。”范立江朗笑道。 “是,绩愿听从。”全绩不管吴三朋想干什么,只要达到疏通府河的目的,全绩可做退步。 “你们看看,事情就这么简单,非要闹的你死我活,平心静气地谈两句不好吗?”范立江促成了此事,表情一脸轻松。 “范押司所言极是,那某去准备酒食,好好招待一下两位贵客。”吴三朋心中大石落定,又变成了那个和蔼老人。 “不必了,某还要回城呢。”范立江佯作起身。 “范押司莫急呀,晚间老夫还要和押司商量些事情,押司赏个面子如何?”吴三朋挑眉说道。 范立江立即会意,长叹了一声:“也罢,某正想问问你村中规矩是否合乎王法,五郎一同留下吧!” “范押司,某就先行一步,河岸边上还有百十号人呢,某总不能只顾自己吧。”全绩起身拒绝,此间事他不愿见。 “好,那五郎就先回去吧。”范立江大气摆手。 “全保长,那医药钱之事?”吴三朋又问了一句。 “不必了,若老先生能疏通此段河流,些许药钱不算什么,告辞。” “慢走。” 第33章 会稽城的官员们 五月中,由于范立江促成了临城里乡民自修家门府河段,疏通的进程也被拉快了,西门里的帮工现已修到了会稽城。 夏税将近,全有德返乡处理此事,而疏通之事由全绩全权负责。 此日,植利门外,石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百姓,皆来凑个热闹。 一艘艘船儿驶进城中河道,打头船板上站一人,身着粗衣短衫,胸膛半敞,那墨彩儿牡丹图的纹绣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谁家儿郎,长得如此俊俏?” “可惜了,又是一泼才。” “我若是有这一身好纹绣,只许此生不穿衣,小哥遮掩个甚?” 全绩一脸平静的高抬右手,船儿会两列,停在府河中:“都听着,莫要与城中百姓攀谈,抓紧捞泥,今夜某请众家兄弟饮酒。” “是,保长。”帮工齐声回应,现今全绩在这些人中威望极高,且多数是真心佩服,他们见过说空话的太多了,唯全绩行事以己为准绳,旁人若生懒惰,面子上也挂不住。 半个时刻后,两岸百姓不减反增,就连对侧桥上都站满了围观者,可叹会稽、山阴闲人众多,世风懒散无为。 值此刻,岸边起了呼喊声。 “五郎在何处?”刘景立于岸边高喝,满脸红光,神态颇佳。 “保长下水捞泥了,押司等上片刻吧。”一帮工笑应道。 “噢!好好好,尔等辛苦了,夜间请尔等饮酒!”刘景也不急躁,静静的等待全绩在水中露头。 “噗!” 一筐河泥被搬上船只,全绩同时上了船板。 “五郎!” “舅父稍等。”全绩刚才在水下隐约听到了刘景的声音,打了声招呼后,去船中换衣,片刻上了岸。 “舅父有何事?”全绩随手拿着一细绳,束紧长发问道。 “随我去酒楼,黄知县要见你。”刘景现在看全绩是越发喜爱了,三月末汪知府下了命令,让各官砦从萧山疏通至会稽山阴段的钱清堰,动辄数千人,工程声势浩大,而刘景领人疏通府河有了先巧之妙,县府众人个个眼红。 “舅父,绩这副状态只怕有失礼节呀。要不……” “不必,如此正好,黄知县也喜欢务实的人儿。”刘景就要让官员们看到全绩尽心尽力的表现,这对他,亦或全绩都是一件好事。 全绩微微点头,心中颇为紧张,日日见皇帝都不怕,要见知县却有些发怵,这是他第一次在会稽官员圈子露面,必须做到进退有礼。 “五郎,待会儿入门后,尽量少说话,官长问则答,不问莫要插言,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是这个规矩,你可明白?”刘景虽为会稽首吏,但在官员圈子是鄙视链的最底层,这么多年他也坚持的是这个规矩。 “绩明白。”全绩郑重点头道。 继,二人入了酒家,径直上二楼,楼层左右无人,唯靠窗处摆着一桌酒席,席间坐四人,从旁站两人。 旁站两人是押司秦义与范立江,而坐着的全绩只识县尉胡壬杰。 “明府,全五来了。”刘景恭敬地向正席者一拜。 全绩也同时躬身:“西门里全绩拜见诸位官长。” “嗯,秀亭啊,且坐吧。” 开口者,身着圆领宽袖绿锦袍,体态微胖,四十五六年纪,目色有威仪,说话多停顿。 黄胜,字北凯,宁国府宣城人氏,嘉定二年进士,初仕萧山主簿,后迁山阴县丞,现任会稽知县,为人高宣好功,喜听吹捧,历任期间政绩平平。 “多谢明府。”刘景落位末位,而秦义、范立江各站在一人身后,持壶添酒。 此间前后有两刻,全绩一直躬腰静等,直至另外一人开口:“全五郎,起身吧。” 此人着装更加素雅,穿一白襕,五十年纪,语气和蔼。 丁也峰,字林茂,常州无锡人氏,嘉定六年进士,初任嵊县巡检,后至诸暨为县尉,现任会稽县丞。 “多谢官长。”全绩直起腰身,仍作低头,只听耳旁饮酒加菜的声音,气氛似乎有些沉默。 “且抬起头来,此间酒宴没那么多规矩。” 胡壬杰身旁者开口,此人着一皂色长衫,三十五六年纪,长相清癯,说话声音细长。 申洋,字望海,庆元府象山人氏,嘉定十一年进士,初任会稽主簿。 全绩即抬头正视四人,表情淡然。 “也是一位神丰儿郎啊,听秀亭说是你主张要疏通府河?”满嘴油水的黄知府这才问第一句话。 “是。”全绩拱手再应。 “你是怎么想到的?不会是凭空猜测吧?”丁也峰插了一句。 “说出来让各位官长见笑,绩的确是凭空猜想。”全绩隐藏了原由,这话越说的模棱两可,才能让各家官长想得更多。 “你倒是个惠心人儿,汪知府的心思都被你猜中了。”胡壬杰朗笑开口,他心中自然是不信,但他也不会问。 “凑巧罢了,且疏通府河是利公的善举,也合乎县府的意愿,故而绩大胆说予舅父,还是多赖县府的鼎力支持,不然绩哪能做成此事?”全绩将功劳全部都推了出去,这份政绩他接不住,只能喝一点碗边汤。 “嗯,此事秀亭之前也向本县提过,本县有意为之,但一时政忙给疏忽了,只能由秀亭出面处置。”黄胜揽不上个人功劳,但能说个总体衙门的政绩。 “全靠各位官长施以便利,景也只是跑腿罢了。”这份个人功劳已经记在了刘景名下,至于公绩那总得让别人沾点好处。 “促成此事,秀亭入州府就水到渠成了,本县要先恭喜一番啊。”黄胜含笑回应。 “景走到何处,都不会忘记各位官长提携之恩。”刘景声音略显激动。 “全五郎,可曾读书啊?”申洋转问全绩。 “在城东学院就读,只是近日忙碌,误了些时辰。”全绩报上书院名号。 “嗯,书文不可落下,不然以后难有成就,你今岁年几何?” “一十八。” “可有表字?” “乡野粗俗,无长者赐字。” 全绩话音刚落,胡壬杰追了一句:“望海是陆公门下的高才,不如就由你给五郎赐个字如何?” 第34章 做人不能满,治功少一点 胡壬杰口中的陆公并非陆游陆放翁,而是陆九渊陆存斋。 陆九渊,字子静,本朝心学大家,乾道八年进士,初任靖安主簿,迁国子正、将作监,擢荆门知军事,追谥“文安”。 陆存斋之学承孔孟之道,开万世先河,与理学大家朱熹齐名,门庭自立,门人广布天下。 申洋师从丰有俊,是陆九渊的再传弟子,故而同进士出身他起家便是会稽主簿,且申望海的年龄也是在坐众人中最小的一位,只要不出大差错,此生绝非止步于县府。 “全五郎,你官名叫什么?”申洋被胡壬杰两句劝的心热,也想摆弄一下文采。 “回官长,小人单名一个绩字。”全绩随手比划了两笔,让申洋知道是哪个字。 “绩,哈!正与你此刻所做之事相映。尔雅有言:绩者,功也。尧典又说:庶绩咸熙。故而你的表字中应有一功字。”申洋侃侃而谈后又作稍思,拿捏斟酌片刻道:“不如就叫治功吧。汉书中有这么一段话: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服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正通你的姓名。” 全绩闻之面喜,刚想谢申洋赐字,谁知丁也峰却开了口:“治功端以国事,只怕儿郎年幼,背不起这份重责。” 全绩不敢言,黄胜则出言打个圆场:“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众必非之。依本县看不如就取个折中之字,叫冶功如何?” “明府所言甚是,千锤百炼来的政绩自是治国之功,谁敢厚非?”胡壬杰立刻附和,申洋也点头不辩。 治功变了冶功,这与字理不通,全绩只能认同这牵强的解释,心中愁苦开口:“多谢官长赐字。” “好,冶功啊,入了植利门疏通府河可与城外不同,毕竟牵扯到两家县府,若山阴县府有人不明详况,生了阻拦,你只管报上本县的名号便是,倘若少银缺钱,也可去衙门求助,本县定大开方便之门。”黄胜抿了一口酒,笑看全绩。 “是,明府。” 全绩口头上只做答应,但心中却生不屑,事情已经到了尾端黄胜才来横插一脚,全绩断不会向县衙求助,以免误了刘景与全有德的前程。 “好了,你先去监管疏通事宜,若有其他事,本县再唤你。” 在黄胜眼中全绩还上不了台面,方才赐字只是众官起了酒性罢了。 “小人告退。”全绩躬身退至楼梯,快步出了正店。 全绩刚在石街上行了三五步,身侧便传来了呼喊声。 “绩哥儿且慢。” 街左走来三人,开口者正是徐来之孙徐盛。 “真是赶巧,八哥也在此处?”全绩笑迎拱手。 “唉!非也非也,今日我等是特地来看绩哥儿疏通府河的,这场面真是热闹啊。”徐盛指引同行二人先走,在二人身后缝隙与全绩说话。 “八哥,这两位是?”全绩礼节性的看向二人。 “你看我这蠢人,还未和绩哥儿介绍正主,这位是黄舒黄衙内,本县明府之子。” 引话见人,黄舒体态肥胖,面如圆盘,身着青衫,腰间玉带宽长。 “你就是全衙内?某听过你的名号。”黄舒拍了拍全绩肩膀,打趣的说道。 “衙内说笑了,泼皮浑号哪敢在真神面前称大,只是以前做过浑人罢了。”全绩以前纠集泼皮在各处闹事时,确实在圈子中传了一个花衣衙内的名号,但这只是别人侮辱性笑谈而已。 “哈哈哈,某就喜欢结交你这种直爽人。我等的事盛哥儿和你说了吗?”黄舒虽然是官宦出身,但喜于经商,黄胜无论走到何处,黄舒都能捞足一大笔钱,而且钱财来的合理合法,不落他人话柄。故而他与三教九流人都能说得开,谈得拢,也算是衙内中的人物。 “八哥早前和某说过,衙内放心,这入了植利门的府河泥某都给衙内备下,填上四五十亩地不成问题。”全绩识规矩,懂分寸,此事与各家都有好处,他也不会贪心到生了钱财之念。 “我就说花衣衙内是个人物啊。绩哥儿给了方便,某认下此情,以后在会稽城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来寻某,小事咱们不眨眼,大事商量的来,如何?”黄舒拍了拍圆肚皮,官宦子弟的气息浓郁。 “那绩就斗胆乘一乘衙内的通天帆。”全绩一直秉承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原则,与人为善也利己。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待事情办的差不多了,某请绩哥儿吃酒,咱们寻上两个行首,好好高兴一番。”黄舒再拍全绩的肩膀,认下这个能进酒楼局的朋友。 “那某就先行一步,改日咱们再聚,告辞。” “请!” 黄舒望着全绩离去的背影,逐渐收了笑容,转头看向身旁者:“平哥儿,你看这人如何?” “说话做事有章法,是个体面人物,至于性情如何还不好说。” 胡平,胡壬杰之子,也是围田的主事者之一。 “哼,识趣有识趣的赏法,不识趣也有办法,徐盛啊。” “衙内请吩咐。” “此事还是要抓紧些,汪知府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何处不可知,我们还是要尽早将田地脱手。”黄舒的眯眯眼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格外郑重,除了汪纲上任的原因之外,黄胜的任期也就到今年,朝廷的调令说到就到,黄舒可不想把田地砸在自己手中。 “衙内放心,盛会多加督促,绩哥儿与我等签了协定,若有差错,盛也可弥补。”徐盛攀附的是胡平,与黄舒的关系稀松平常,且此事是由他提出,他自然要百倍精心。 “某不想要什么弥补,某只想此事顺利施行,田地脱手,大家都赚钱财,莫要生了怨恨。”黄舒所行之事全绩根本赔不起,且土地砸在手中也不止河泥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任何人对簿公堂,这有失他父亲的颜面。 “衙内放心,出不了差错,有某盯着呢。”胡平胸有成竹的说道。 第35章 大梦一场空 六月中,全有德夏税征收完毕,唤全绩归家沐休,自己去监管疏通府河尾段事宜。 此日,全家院中,树下围坐四人,桌上摆了些肉脯干果。 “五哥,你从何处买的辣肉脯,比上次的好吃多了。”赵与芮左右开弓,抓了肉脯,又拿干果。 “那是自然,五哥我在会稽城住了一月,还能找不到合胃口的美食吗?”全绩整个人瘦了一圈,由于长时间泡在水中也更白净了:“大郎,你也吃啊。” “某不饿,五哥河修的如何?”十六岁的赵与莒更显稳重,宛如一位老讲书,不知是刻意拿捏,还是天生如此。 “快了,七月底应该就可以疏通昌安门,结束此次工事。”全绩将一块肉脯丢入口中。 赵与莒点头不言,饮茶的全有德再问:“五郎啊,一日没人出不了差错吧。” 全有德今日还想在家中呆一天,整理一下税收账目,晚间还想和全绩聊上几句。 “父亲放心,绩返家之前已经安顿妥当,且众人在会稽城中出不了什么乱子。” “那好,你们兄弟三人先聊,我去整理一下账目。”全有德起身去了厢房。 “五哥,这天热的紧,待会儿我们去河中戏水如何?”赵与芮在这个家中与全绩最亲近,赵大平日严肃,赵二有了想法也不敢向他提,今日正好借一借全绩的面子,反正赵大对全绩也是言听计从。 “啊?又下水!”全绩感觉这半年身体都泡皱了,对府河厌恶的紧。 “去嘛,五哥知道我水性不好,五哥教教我呗。”赵与芮今岁还没戏过水,玩心十足。 “赵二,五哥刚回来,一路疲乏,你怎可因一时贪玩,不懂规矩?”赵与莒一脸不悦的指责道。 “知道了,不去就不去嘛。”赵二小声嘟啷道。 全绩见了赵二委屈的模样,朗笑开口:“无妨,无妨,去耍一圈正好解乏,大郎也一同去吧。” “五哥,赵二他只是……” “走走走,玩上半个时辰。”全绩拍了拍赵与莒的后背,邀他同行。 赵与莒只得点头,赵与芮更是欢呼雀跃:“五哥,待会儿下水可不要淹我。” “这可不行,五哥刚学了一手潜水的法子,正要教你呢。” “啊,五哥,咱不潜水行不行?某怕喝的太饱。” “哈哈哈。” 谈笑间三人出了院门,院中荫稀,时有蝉鸣,一切格外祥和…… 且话府河,自河上游来了一艘客船,尾板一老者撑船,舱中有两方草席,左侧坐一大耳和尚,口中颂经,手转佛珠。右侧侧卧一中年白襕客,双目迷离,困意十足。 中年文士此刻做了一梦: 隐约看见自己立于船头,船下河水涌动,致使船身颠簸,忽而大浪惊涛,一金龙从水中露头,背负绳索,牵引船只。 而后,金龙身旁又显一青蛟,同样身负绳索,引船前行。 “嗷!” 值此刻,天边显一头双翼白额吊睛大虫,大虫身有百花纹,虎爪锋利,直扑船身。 就在爪尖刺入中年客额头的片刻时间,他立即惊醒,连忙坐起。 “余施主,梦魇着了身否?”大耳和尚见中年客满头大汗,开口笑问。 中年客并未回答,两步出了船舱,立于船板之上。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府河,此刻阴云密布,天边电闪雷鸣,雨势欲来。 中年客环视了一眼左右,见右侧岸边有三位少年郎正在穿衣,其中一人通体花绣,中年客目色更加不解,想要开口呼唤,终作罢。 中年客目送三位少年郎离去,缓缓走入船舱,落座在大耳和尚对侧。 “余施主,寻到了甚?”大耳和尚再问。 中年客微微摇头,不答反问:“了然禅师会解梦否?” “贫僧略懂一二,余施主且说来听听。”了然,天章寺修行客,佛理精通,善于讲座。 “方才某做了一怪梦,梦中见一金龙,一青蛟。”中年客轻抚胡须说道。 “金龙、青蛟皆非池中之物,乃是祥瑞之兆,余施主此次回乡必定会高中进士,官运亨通。”了然和尚随口恭维了一句。 “是吗?那还有一只袭面而来插翅花大虫应该如何解释?”中年客表情平淡的转述了梦境。 “大虫为凶,亦为变,有变才通,说明余施主要遇贵人了。”了然和尚一字一顿的开口,这次的语气比之前更庄重。 “遇贵人吗?希望正如禅师所言。”中年客目眺河面,神情多有担忧。 “轰隆隆!” 天空惊雷连连,漂泊大雨如约而至,打的船身当当作响。 “两位客家,这雨势只怕无法前行,不如临近靠岸,寻一人家,避了急雨再走。” 撑船老者虽然披了斗笠蓑衣,但也架不住这大雨袭面,撑杆都直不起腰身。 “好,那就临近泊靠吧。”中年客微微点头,也怕雨天行船出了事。 遂,老者将船停在西门里渡口处,引一士一僧下船:“两位客家,这就近有个西门里,打头第一家保长姓全,为人热忱,我等可去他处避雨。” “好,且在前引路。” 两刻左右,三人到了全家院外,老者叩响院门:“全保长,老汉又来叨扰了,请速速开门。” “来了。”全绩闻声打伞开门,见了来人有一熟客,那就是数月前在天章寺偶遇的了然和尚:“此间雨大,三位快请入堂。” 继,全绩招待三人进正厅落坐,一一斟添了茶水,而全有德居主家位,率先开口:“这夏日的猛白雨说来就来啊,三位不必客气,且饮茶吧。” “多谢主家宽厚。” 中年客只道了一句再无话语,撑船者与全有德是老相识,一开口攀谈便不停歇。 至于全绩则坐在末席与了然和尚问个殷勤:“大师可还记得小子,咱们在天章寺观山亭见过。” “阿弥陀佛,佛说有缘,贫僧自是记得小施主。”了然含笑回应。 “大师,这是去了何处?” “去了趟临安府讲了几日经文,今乘余施主的顺风舟归山阴。” 第36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临安府来的人物? 全绩脑中瞬时起了计较,了然能去临安讲经,身旁行走的皆是权贵,今日他乘此人船归,时间又如此恰巧,难不成赵与莒登天梯来了? “这位先生是?”全绩思路明确后,开始向和尚套话。 “这位是余天赐余施主。” 了然和尚直爽开口,余天赐只得含笑看向全绩,与主家说几句场面话:“小儿郎如何称呼呀?” “在下姓全名绩,字冶功。”全绩第一次与余天赐照正面,此人双目狭长,左颊有些许麻点,国字脸,四十左右年纪,说话端着腔调,颇有学院斋长的气势。 “冶功?嘶,这与字理不通呀,为何不起个治功?” 余天赐,字纯父,号畏斋,庆元府昌国人氏,年四十一,白身。 “此事说来话长……”全绩将那日酒楼之事细说给余天赐。 “噢,原来如此,锤冶之功倒也是说的通,挺有字理谜的意思。”余天赐微微点头,取巧夸赞。 “那先生此来所为何事?”全绩继续追问,希望能听出端倪。 “噢,某并不是专程来会稽山阴,而是顺道路过,某是庆元府人,此次返乡准备参加解试。”余天赐自有一套说词。 “先生好毅力,此次必能高中。”全绩一听略为失望,这般年纪还是白身,似乎不是他要等的人。 “小施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余施主虽无功名,但可是史相公府上的首席幕僚,是临安城响当当的大人物。”了然推了一把局面,摆明了余天赐的身份。 此话一出,全有德立即停止与撑船老者的交谈,神情惊讶万分,心叹这种大人物怎会巧落在自己家中。 “禅师何必说这些,某年过不惑,仍是白身,深感有愧祖宗,故而回乡取个功名,以正门楣。” 余天赐用了取字,而非考字,可见对此次科举是何等信心,不知是相信自身才华,还是托有史相公的门路。 “不曾想先生是相公门下食客,某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先生恕罪。”全有德起身向余天赐一拜,全绩紧随其后。 “主家不必客气,某只是相公府的一教书先生罢了。” 余天赐的祖父余涤曾是昌国县学的教谕,与当时的盐监史浩相交甚笃,而后史浩成了一代明相,便聘请余涤为家塾师,余天赐便是那时开始跟随在祖父身边读书,到了嘉定年间,浩三子史弥远官拜相公,又请余天赐为家塾师,故而两家是世交,且余天赐一向谨慎,史弥远对其十分信任。 “先生莫要自谦,相聚即是缘分,某立即去准备酒食,好好招待一下先生。”全有德拱手再道。 “不必麻烦,雨停了,我等便走。”余天赐不愿欠下人情,生了麻烦事,连连摆手推辞。 “先生啊,这夏雨连绵,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吃饭饮酒正合适。”全有德向全绩打了眼色,示意让他在堂陪同三人,但全绩却跟着全有德出了正堂。 “五郎,为父不是让你……”全有德向堂内摆了摆头,他想让儿子结识一些大人物,日后总有些用处。 “此事还需父亲坐陪,饭菜之事某来准备。待会儿大郎、二郎入堂,父亲一定要从旁提起二人的皇家血脉,父亲可明白?”全绩抬手打断了全有德的话语,这才是关乎全家命运的重中之重。 “你是说……嘶!”全有德倒吸了一口凉气,神情不敢置信。 “父亲快些入堂,绩去唤大郎、二郎,父亲这可是大事,万般不能马虎。”全绩再三叮嘱后,快步去了后院。 全有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上笑容,再次迎入堂中,招待余天赐三人。 分说全绩,全绩进院直走厢房,推门而入,见赵氏兄弟坐在案前读书写字。 “五哥,有事?”赵与莒停了笔墨抬头问道。 “你二人快洗把脸,换身新衣,五哥领你们去见一人。” “何人?” “相府幕僚余天赐。” 一个时辰后,全绩引赵氏兄弟入堂,堂内添了长桌,桌上菜品丰盛,有鸡有羊。 全有德一见赵氏兄弟立即招手大笑:“大郎、二郎,快来见过余先生。” 赵与莒即引赵二向余天赐一拜,礼节周全:“拜见先生。” 余天赐拭去嘴边油水,含笑点头,示意二人起身,而后转问全有德:“全兄,这两位也是你家孩儿?” “非也,这两位是某的侄子,原山阴县尉赵希瓐之子,说起某这两位侄子可不得了,他们是燕王赵德昭的后世孙,正统的皇家血脉。”全有德以前常提起此件事,但久而久之却成了他人的笑柄,全父也就看淡了所谓的皇家身份,今日说予余天赐,也是全绩所安排的。 “什么?燕王之后?”余天赐双目一亮,心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余天赐很快又作平常:“赵希瓐此人某从未听闻,不知你家大父是谁?” “赵师意。”赵与莒淡然开口。 余天赐微微摇头再问:“曾祖呢?” “赵伯旿。”赵与莒脱口而出,家族脉络记的滚瓜烂熟,正为今日所用。 余天赐还是叹气摇头:“那高祖又是何人?” “赵子奭。”赵与莒一字一顿道。 “修武郎赵子奭,那就是房国公赵令稼之子。”余天赐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之人,立即联系起了他们的身份。 “不错,我家天祖正是房国孝恪公赵令稼。”赵与莒一步步帮余天赐回忆,反正他不怕,他的皇室身份不作假。 “这么说来,你真是燕王的后人,来来来,快快落座。”余天赐起身亲迎赵与莒入席,赵宋皇家落民间也是常有的事,全因赵宋爵位不世袭。 “大郎,今岁几何?”余天赐为赵与莒夹菜盛饭,完全不顾左右人的目光。 “一十六岁。”赵与莒看了一眼角落处的全绩,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不急躁,不逞能,不多言,不辩驳。 全绩则见余天赐态度如此客气,心知此事已成,默默退出厅堂。 第37章 嗣沂王 饭罢,雨停,了然和尚辞别全有德,与撑船老者同去了山阴,而余天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愿,依旧和赵与莒对坐而谈,问些学识见解。 一刻后,全氏父子再返厅堂。 “全兄,某怕是要在家中叨扰几日了,不知方便否?”余天赐向全有德拱手说道。 “这倒无妨,余兄安心住下便是,不过余兄不怕误了乡试吗?”全有德提及余天赐方才说的科考之事。 余天赐讪笑摇头:“不瞒全兄,其实某此次出京是为了他事,科举只是顺带而为。” “噢,余兄所为何事啊?”全有德仗着赵与莒舅父的身份再次发问。 余天赐看了一眼赵氏兄弟,双目一定道:“告诉诸位也无妨,自去岁景献太子不幸病逝,皇子之位有缺,官家拔沂王养子赵竑为皇子,故而沂王嗣位有缺,史相派某来寻访皇室宗亲以继沂王位,今日恰巧遇了大郎、二郎,某见他们行为得体,又有宗亲血脉,故而想引荐给史相。” 当今官家赵扩也是个悲命人儿,一连生九子,九子皆夭折,只得从宗亲中挑选一位皇子以继大统,沂王养子赵贵和便入了赵官家的法眼,去岁赵扩收赵贵和为养子,赐名赵竑,授宁武军节度使,封爵祁国公,自此赵竑成了皇子,成了大宋正统的继承人。 但赵竑此人天生张扬,喜怒流于表面,他就对史弥远十分厌恶,称其为奸相,常作贬义。故而史弥远想另寻一位宗亲与之对抗。 承袭王位!赵与莒脑中瞬间炸裂晕乎,体内生麻感,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家兄弟身上。 “原来如此,某是乡野粗俗,家国大事非某能企及,余兄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便是。”全有德一听也知道翻身的机会来了,全家若能走出一位王侯,日后的光景该是何等辉煌啊。 “诸位莫要激动,某只是做个引荐,至于大郎、二郎前途如何,还需史相抬手帮助。”余天赐摆手一笑,为众人灌输史弥远在其中的重要性,让赵氏兄弟知道何人才是恩主。 “无论结果哪般,全家感念先生大德。”全绩开口恭维,余天赐这条纽带是一切的开端,没有他,史弥远也不会认识赵与莒。 “某尽力为之。”…… 是夜,全绩将自己所住的前院厢房让予余天赐,而他则去与赵氏兄弟同睡。 月光照入房中,映下银白,左侧小榻安睡的赵与芮已起了鼾声,右侧大榻上赵与莒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今日余天赐的话对他的触动太大了,一代王侯,一世荣华,参议朝政,得天独厚。 “五哥,你说此事可信吗?”赵与莒侧过身子看着双目紧闭,呼吸平常的全绩问道。 “可信,余天赐的这份气势一般人装不出来。”全绩并未睁眼,慢悠悠的说道。 “那就是说某真有可能一跃为王?”赵与莒牙口微颤,一个平素买两块饼食都要算钱的人现在告诉他要当王爷了,他能不激动吗?且他才十六岁,自然把持不住这份兴奋。 “大郎,想的太简单了。”全绩一句话把赵与莒堵了回去。 赵与莒强压心情:“五哥教我。” “史相为何要在此刻选一个沂王嗣子,你可曾想过?”全绩双目一睁,狐儿眼在夜间格外明亮。 “余天赐不是说赵竑当了皇子,沂王嗣位有缺……嘶!五哥的意思是史相想选一个皇氏宗亲与祁国公争皇位?”赵与莒一作联系,立即通透。 “不错,从白日余天赐的口气中不难听出史相与祁国公有隙,大郎可想好了,这不是什么富贵闲王的安乐路,而是险象环生的临极绳,就看大郎与祁国公哪个能爬上山巅了。”全绩要给赵与莒打足气势,以免到了关键处怯了场。 皇帝、官家、圣人、君上、至尊、临极,这个位置有太多的称呼,在九天之上,绝世独尊,一言生杀,万里河山手有握,赵与莒此刻越发难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今日前他还想科举出仕,报效国家,现如今却要让他变作凌绝顶,统御神州。 “大郎,机遇就在眼前,抓住它,飞入九天成龙吧。”全绩有些落寞的说道。 “五哥,若真有一天某得志,定以五哥为相,共掌家国事。”赵与莒兴奋地答道。 “大郎,世间事复杂多变,大郎就算攀上了那个位置,身旁还有许多外在因素挟持,譬如说扶大郎上位的史相,他到那时会不会更嚣张跋扈呢?”全绩给赵与莒泼了一盆冷水,皇帝不好当的。 “五哥是说某即便当了皇帝,也是他人的牵线木偶?那这皇帝当的还有何意思?”赵与莒是典型的面冷心热,他还想收复北疆失土,还我河山呢。 “凡事都要慢慢来,一步登天必然会伴随诸多问题,史相年近花甲,而大郎不足弱冠,无论怎么看,大郎的路都更长些。 且这只是我二人的猜想,兴许史相就是纯心寻一沂王嗣子呢?现在说这些话言之过早了。”全绩劝诫赵与莒要学会隐忍,只有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产生翻天的变化。 “五哥所言甚是,也就是五哥在侧,不然莒断不会说这些话语。”赵与莒对全绩的信任始于多年陪伴,升华于舍身相救,可称牢靠二字。 “嗯,某明白,早些睡吧,明日某带你和二郎去衣铺裁两身襕衫,估计要不了几日尔等就要去临安府走一遭了。”全绩拍了拍赵与莒的大腿,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五哥,莒还是有些……” “怕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都这般模样,日后怎么当皇帝?” “五哥教训的是。” 翌日,全绩三人早起,与全蓉在书房同用早饭。 全蓉的神情多显担忧,犹豫了半天开口问全绩:“五郎,家里来的那位余先生真当要带大郎、二郎去临安府?” “小姑放心,余先生是临安府有名的人物,他所行之事也有利于大郎、二郎,且并无危险。”全绩信誓旦旦的说道。 全蓉微微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缓解,一会儿问需不需要准备衣物,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带些吃食,打心底不愿让二兄弟去临安府。 第38章 同游会稽城 阳初升,蝉声朗,见东厢房。 “余先生起了吗?” “五郎有何事?” “今日某与大郎、二郎想去一趟会稽城,先生要去游玩一番吗?”全绩四人一走,家中无人招待余天赐,故而全绩想邀他一同前往。 房中沉默了片刻后,余天赐再言:“好,某也有几年没去过会稽城了,正好去耍耍。” 半个时辰后,全绩五人相伴出了家门,全有德与余天赐同行在先,全绩三人相随在后。 “余兄,昨夜睡的可好?家中简陋,请恕招持不周。”全有德拱手笑道。 “甚好,全兄热情胜于华室。”余天赐也是颠沛出生,锦衣玉食自然好,粗茶淡饭也可过。 “待会儿入了城,让五郎陪余兄游玩一圈,某还要去监看府河公事,就少陪了。”全有德开口先容个情。 “此事某也听闻了,汪知府上任便是大手笔,疏通了钱清堰,无论是朝廷公务,还是行商走货,都有一大便捷。”余天赐佩服的人不多,汪纲绝对算一个,他是士族清流中少见的实干者。 全有德也同赞汪知府的善举,又与余天赐聊起了府河疏通的原委,其中着重强调了全绩的功劳。 “这么说来,五郎也是个惠心人儿啊。”余天赐转头笑看全绩,不经意间瞧见了全绩内衫藏的纹绣,格外注视了两眼。 “余先生谬赞了,绩也是顺势事而为。”全绩拱手回应。 “哈哈哈!懂得审时度势已在常人之上了。”余天赐此刻脑中尽是那日梦境中的插翅百花大虫,心叹:附龙蛟而生的飞虎绝非俗物。 又半个时辰,见植利门。 “余兄,那某先行一步,今日与余兄相谈甚欢啊。”全有德与余天赐相交全然感受不到压力,高低话语余天赐都能接住,且回的有理有据,全有德可不认为是自己会找话题,而是余天赐智高兜住了底。 “全兄慢走。”余天赐目送全有德登船,继而转头看向全绩三人:“五郎今日可有安排?是游景?还是饮宴?” “寻一正店,小子陪先生饮上一杯。”全绩今日来本无事,随口提了一酒局。 “我等几人却也无趣,五郎若有友人可邀来同饮,不过大郎的事我等还是要压些声音的。”余天赐负手浅笑。 全绩一听话音,心头一震,余天赐这是要看在赵与莒的面子上提携他一把,全绩可去不了临安府,他还要在这会稽城混日子呢:“绩明白,那绩就约上一二友人,叨扰先生了。” “客随主便,请。” 余天赐在上流官场厮混了这么多年,明白上位者的一句话可以代替诸多关系。只叹全绩有位好兄弟,余天赐帮他也是在帮自己,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余天赐何尝不想当相公呢?全绩在恭维他,他在恭维赵与莒,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遂,全绩领着余天赐去了就近酒楼,又给了赵氏兄弟银钱,让他们去买衣。 在酒家上菜的间隙,全绩打发酒博士去请刘景与申洋二人,其中刘景是自家人,而申洋与余天赐是同乡,说话更亲近一些。 值此刻,店外来了两人,为首者见了全绩立即笑脸开口:“绩哥儿也来饮酒?怎不唤某呢!” “刚遣酒博士正要去寻衙内,没承想二位恰巧入店。” 来人正是黄舒与胡平,这下全绩说什么都推脱不过,只得邀二人同坐。 “咱是心有灵犀呀,正好凑作一桌,五郎可还有朋友?”黄舒对全绩态度良好,全因府河泥沙帮他填了田,只待出手换钱,近日心情颇佳。 “却有一位上宾,是临安府来的先生,衙内陪坐一圈吧。” 说话听音,全绩用了陪字,黄舒隐约知道是个大人物,即笑答:“那某必须陪一陪这位先生,店家,把某上次留下的好酒取来,不能落了咱会稽人的颜面。” “衙内,且随某来。” 全绩引黄舒二人上楼,余天赐一脸平淡的坐在临窗处,望着街上的场景。 “余先生。”全绩开口轻唤余天赐,再介绍黄舒二人:“先生,这位是本县知县之子黄舒,那位是县尉之子胡平。” “余先生。”黄舒引胡平同步施礼,即便不问来人身份,余天赐的这份气场也足以让黄舒低头。 “好好好,都是人中俊杰啊,快请坐吧。”余天赐并未起身,随意抬手道。 “先生稍等,还有我家舅父二人。”全绩一脸讪笑道。 “无妨,人多了才显热闹,大郎、二郎人呢?”余天赐眼中只有赵氏兄弟,至于其他人是谁,他都是一副莫不关心的态度。 “某让他们去裁衣了,换一身新装也可为先生撑个门面。”全绩站在余天赐身旁为其斟茶。 “还是五郎想的周到,早知某也陪他们去看看了。”余天赐惋惜没有敬上这份殷勤,让全绩抢了先。 就在二人谈笑之际,胡平的表情微微不悦,他与黄舒到场许久,却变成了旁人,这让平素备受关注的他有些难受,心骂余先生好大的架子,欲要开口问个一二。 “咳!”黄舒察觉到了胡平的表情,轻咳制止其鲁莽行为,随即对余天赐笑道:“余先生来会稽几日了?可曾去过山阴?天章寺的兰亭可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嗯,若有机会某定会一遭。”余天赐回了黄舒一句,又和全绩热情闲谈,对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黄舒此刻越发好奇,全绩刚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位余先生竟然纹丝不动,难不成是临安府的上官? 全绩一边回应余天赐,一边对黄舒报以歉意微笑。黄舒则淡笑摇头,示意无妨。 值此刻,楼梯处传来了声音。 “秀亭,你家五郎好大的颜面啊。”申洋本不想参与此次酒宴,只是念在刘景有升迁之望才勉强答应,但全绩没有在酒楼外相迎,让他很不高兴,心骂全小儿不懂规矩。 “申主簿莫怪,五郎年幼,少了些章法,某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刘景跟在申洋身后连连致歉,随即朗声大喝:“全五!主簿已至,为何不来相迎!” 第39章 一朝紫衣贵 “全绩,某让你迎申主簿,你没听见……” 刘景随申洋登楼,神情立生变化,笑对黄舒、胡平,心叹:五郎交友何时如此广泛:“衙内也在啊。” “申主簿、刘押司来了,就等你二人了。”黄舒见了申洋,即起身抱拳,虽说申洋只比他大五六岁,但是与黄胜同阶的县级主官,他不得不敬。 “好说好说,原是衙内在此,某就说五郎不会不懂规矩啊,五郎,快来向申主簿赔礼。”刘景一贯是这种酒席场合的主持人,今日也不例外,既要讨好黄舒,也不能让申洋落了心病。 “不必了,五郎做的对,是某有尽礼节。”申洋态度也发生了急转,语气略显激动,自述言语冒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看见了临窗坐的那人。 继而申洋快步迎至酒桌前,拱手向余天赐躬身一拜:“后进申洋拜见先生。” “你是?”余天赐对申洋有些印象,但一时间叫不上名号。 “学生是鄞人申望海,在史相家宴上有幸见过先生一面。”当年申洋中了进士,史弥远在家中设宴招待同乡后起之秀,申洋列末席,遥望过坐在史弥远身旁的余天赐。 “原来是乡邻亲近,请恕某眼拙,一时没认出来。” 自孝宗朝伊始临安府便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满朝紫衣贵,皆为四明人。 庆元府,原为明州,盐监史浩发家以来,鄞人在孝、光及至今朝荣宠不断,一方面是受陆、吕之学的熏陶能人异士辈出,青年才俊泛显,另一方面史家一门双相公,奠定了鄞人引导赵宋朝堂的风气,故而在各地官场遇个鄞人老乡并不出奇。 “先生乃是四海名望,洋仰慕之极,今日再逢先生,乃平生所幸也。”申洋甚至不知道余天赐姓什么,但能坐在史弥远身旁的人物岂是泛泛辈,三五句恭维话表达不了申洋见了真神的激奋。 “申主簿高抬了,某只是一白襕秀才,哪能交汇家国事,申主簿且坐吧。”余天赐对恭维之言已经听的麻木,难起自傲之心,只做平常态。 “多谢先生。”申洋入席端坐,目不斜视,犹如当年在学院读书时的态度。 黄舒听了二人的交谈,看向余天赐的目光都收敛了不少,史相亲近的人物可算手眼通天,全五一保长是怎么认识的?难不成有旧亲? 刘景此刻也有同感,这侄子半年来给他的震撼太多,现在又寻了一位庙堂人物,全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啊。 “舅父,快坐吧,菜品马上就齐了。”全绩见刘景还站在楼梯处,即引他入席落坐。 “好,好。”刘景迅速调整心态,也学申洋端坐,一点儿也不敢马虎,生怕哪处得罪了上官。 之后,场面又和刚开始一样,余天赐只与全绩交谈,对其余人爱搭不理,申洋则句句听得仔细,想要插上一嘴,但又不知如何褒扬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鬼知道炖了羊腔要蘸什么辣味儿。 全绩笑应余天赐的几句闲话,见场面略显尴尬,遂开口提议:“余先生要不先吃菜饮酒?” “不急,等大郎、二郎来了一同吧,尔等饿否?”余天赐环视了一眼众人。 申洋连连摇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客未到齐,我等不宜失礼,余先生来会稽有何要事?” “回乡应解试,博个功名,某也想坐坐那琼林宴。”余天赐在公场合仍是这套说辞。 “先生才高,定可佩那状元花。那先生现今在何处落脚?”申洋想邀余天赐去家中小住,尽一尽地主之谊,但又怕余天赐当众驳了他的颜面,故而只说了半句。 “在五郎家中,一半日便要离去。”余天赐先堵绝申洋的想法,他可没时间陪区区一主簿玩闹。 申洋讪笑不语,刘景三人也静坐饮茶,他们也没有什么话题能引起余天赐的注意,所幸少惹人烦。 两刻后,赵氏兄弟上了酒楼,余天赐双目一亮,高呼:“大郎、二郎在此处!” 身材消瘦的赵与莒立于楼口看着众人,众人也同步打量二兄弟,想知道这两个儿郎为何会格外引余天赐关注。 继,赵与莒引赵二向刘景一拜,道了舅父。 刘景含笑点头,心中更是惊异,难不成余天赐等的客人就是赵氏兄弟?他们有什么出众之处吗? 嗡! 刘景脑中一响,立即想起了一人,那就是山阴县尉赵希瓐,全有德以前常挂在嘴边打趣的皇氏宗亲。 “大郎、二郎,且坐在舅父身旁,今日你们来城中作甚呀?”刘景抚摸赵二的额头,轻声细语的问了一句。 “五哥让我们来买衣。”赵与芮乖巧端坐,对刘景更多是陌生的敬畏,不像在全绩身旁那般自如,可叹坚实情谊非滴水之功,若非纯心何换以诚相待。 “好了,人也到齐了,大家动筷吧。”余天赐邀众人吃食,全绩为各家斟酒,宴席始开。 赵与莒坐于此处能感受到席面众人的恭维善意,这种虚假氛围与他以前接触的截然不同,人往高处走一步,身后随众千千万,赵与莒才刚刚尝到皇家身份带来的好处。 且赵大本身不讨厌这种感觉,许是低处呆久了,一瞬抬高,方感飘飘然。 反观赵二则还是那幅长乐态度,美食比说话重要,有人问便答,无人问也落清静,他就认一死理:跟在五哥和赵大身后。反正这两位至亲之人不会害他,也能让他吃饱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全绩招持周到,不让一人落了冷漠。 余天赐也变成了微醺之态,抬头间看见赵与莒正与全绩私语,心血来潮提了一杯:“诸位,今日可饮的开心?” “有余先生坐陪,是我等荣光,自然万分喜悦。”申洋代替三人抱拳开口。 “那好,某也说上两句,五郎你且过来。”余天赐将全绩招到身旁:“列位,某与五郎一见如故,可称忘年之交,日后五郎在会稽城行走,还赖诸位多多关照,某拜谢了。” “余先生放心,冶功是聪慧儿郎,某喜欢的紧。” “先生不必担忧,舒与绩哥儿情同兄弟,自不会亏待了他。” “哈哈哈!那就共饮此杯,罢宴各归。” 第40章 衙门朝南,扬帆向北 数日后,余天赐收到了史弥远的回信,信言让余天赐带赵氏兄弟去临安,他要亲自考校二人,择出沂王嗣子的人选。 是夜,见全家后院书房,全蓉正在给赵氏兄弟收拾行装,口中叮嘱着杂事。 “二郎去了临安,入了别家府宅,切记要懂规矩,莫要贪吃,少吃冷食,一定要听大郎的话。 大郎你也是,出门在外要照看好二郎,且收敛一下你的傲慢脾性,见人多予笑脸,各家礼貌总无坏处。”全蓉说着说着暗自落起了泪,自家儿郎没出过远门,一直都在自己身旁,今时外游,全蓉心情难以平复。 “母亲莫要担心,莒会照顾二郎的,各家事宜有余先生安排,若是无望,某便带二郎归。”赵与莒低声安抚全蓉,自家心情也有些失落。 “我不求你们大富大贵,且早些回来,咱们读书取功名也是一样的。”全蓉这些年住在兄长家中也有自知之明,整日帮工补贴家用,只为赵氏兄弟有个好前程,如今前程在望,却与她的预期出入极大,做了王侯真的好吗? “孩儿明白。” 值此刻,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全蓉立即擦干泪水,转身忙碌。 “大郎,睡了吗?”全绩手中提着一个腰裹带站在房门处。 “没呢,五哥有事?”赵与莒迎全绩入门笑道。 “小姑也在啊。”全绩向全蓉施了一礼。 “嗯,给大郎二郎收拾几件衣物,绩哥儿坐吧。”全蓉强挤一丝笑容道。 全绩见全蓉双目绒红,也不好与其多搭话,转手将裹带交予赵与莒。 “五哥,这是?” “出门在外总要备些盘缠,这十几两银子你拿着,宽余手头,不落人笑话。” 全家这半年来的花销极大,家底已近亏空,全绩本想凑足二十两给赵大,但实在没那能力,只寻了十四两整银与些许碎银,全当是一份心意。 “五哥,这莒不能要,舅父为疏通府河,填上了本家底蕴,这钱还是留于尔等周转吧。”赵与莒将腰带推回了全绩手中。 全绩表情略显不悦:“让你拿着就拿着,莫要装高大,出门方知出门苦,我与小姑待在家中怎么都能混一顿饱饭。” 赵与莒见全绩态度决绝,只得收下银两,此刻方觉手头有千分重,满满全是情意。 “屋里闷得慌,咱们去外面走走,凉爽一下。”全绩邀赵氏兄弟出院说些私话。 “好。” 两刻后,全绩三人同行于府河岸,夜风微凉,月映水波。 “五哥,愚弟明日便要赴帝都了,临行之际五哥可还有嘱托?”赵与莒此刻摆脱了亲情氛围,周身显现意气风发。 “大郎见了史相,切记不可唯诺,要彰显风采态度,其余详况大郎要自己拿捏,此外要确保自身安全,万事谨慎,在事情明了之前,不可向外透露。”全绩没见识过临安朝堂是什么模样,只能依本心判断说些空言,希望对赵与莒有所帮助。 “莒记下了,五哥,在某这儿承诺依旧作数。”赵与莒一脸严肃的保证,那日的话绝非戏言,赵小乙若为帝,全冶功配赵宋一十七路相印。 “哈哈哈,大郎心思我自知,咱不说此话,脚踏实地慢慢来。” 全绩拍了拍赵与莒的肩膀,全当听一笑言,当然他不是不相信赵小乙,而且现在的赵与莒是井底之蛙,为亲情所绊方出意气之言,等他见识了宋朝的大好河山,如云的忠贞贤士,海汇的谋臣武将后若是再能说出此话,才说明同样是井蛙醯鸡的全绩能登堂入室了。 “五哥,若某此次没能被选中,是不是会很可笑?”赵与莒每次和全绩待在一起,心情就会逐步平静,想的也更多,有些患得患失。 “大郎还是大郎,全五仍是全五,西门里是大郎家呀,怎会想起说这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的全绩已和一年前有天壤之别,融入了繁琐生活后,赵与莒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自家兄弟。 “多谢五哥。” “哈,不必想太多,一切顺其自然,下次回来帮某带些临安的糕点,咱也尝一尝帝都的风味。” “一定,一定。” 翌日,西门里渡口,撑船老者应约而至,余天赐先行登船,立于船板处,静候赵氏兄弟。 渡口浮桥上,全蓉还在喋喋不休的叮嘱着赵与莒,让他一定要看管好赵二。 “小姑,时辰不早了,大郎、二郎该启程了,余先生还等着呢。”全绩开口打断了母子三人的依依惜别。 “去吧!记得早些归家。” 全蓉放开了赵二的手臂,转身快步走向家门,不愿让外人见了她哭泣的模样。 “五哥,那我们就走了。”赵与莒向全绩拱手一拜,牵着赵与芮登船。 “嗯,一路小心,若有闲暇,可来一份书封。”全绩看着赵氏兄弟入了船仓,随即对余天赐躬身施行:“余先生,这几日招待不周,还望先生见谅,若先生下次再来会稽,可来家中坐坐,一杯淡茶,两碗水酒,绩扫榻相迎。” “哈哈哈!五郎的话某可记住了,待到下次定来叨扰。”余天赐通过这几日对全绩的观察,越发认定全绩是个可塑之才,仅凭这份沉稳心性便可成就一番事业,故而余天赐也愿和他交好。 “请。”全绩立于浮桥,顶着毒辣的日头,额间汗水从发髻中渗出,但他却全然不自知,沉浸在离别的感慨之中。 许久,船影远去,全绩方才自叹了一句:“大鹏已展翅,我这小麻雀还是慢慢筑巢吧。” 说不羡慕都是假的,有几人生下来是皇帝命,但全绩也有自己的经营,哪怕是龟速,亦有晋升的台阶,左右罗织成网,终有一日全绩也有指点江山的机会,他从始至终坚信这一点,为此不懈努力着。 衙门朝南,扬帆向北,无论是登天梯,还是独木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41章 竣工 七月末,昌安门。 二十余艘船儿横于府河,般板处挤满了帮工,人人目色喜悦,而全氏父子立于河桥之上,也显现轻松状态。 “诸位乡邻,自今岁二月始我等从西门里处疏通府河,历时半载,全河段导通,可保府河二十年行船无虞,此份功绩当与尔等共见。”全有德赌上了所有的家财,耗尽了心力,今日总算有了成果,目眺微波河面,再观左右百姓,他感觉一切都值得。 “乡书手的事咱一定要帮—把,出不上财力,人力必到。” “还是二叔功劳大,我等不敢称高,全是为了钱财。” “二伯威武!” 一众西门里的帮工为全有德壮大声势,也叹一路走来的不易。 “父亲,绩已派人去请舅父,衙门的官长想必也会同来。”全绩是这次事件倡议者中出力最多的一人,监管帮工、下河掏沙、采买食材、处理斗殴等一系列杂事都由他标榜或主理,可称疏河第一人。 “嗯,等此间事了,为父便领着众人返乡,你去一趟山阴城,与你姐说一声。” 陈实夫妇这半年来少说也出了百余两银钱,全有德想让全绩去算清账目,一并报于刘景,这份结算钱全有德一个子也不会出,否则全秀春一心软,茶楼必吃亏,这是全有德不愿看到的。 “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黄胜、申洋、胡壬杰、刘景四人乘车到了桥边,全氏父子迎一众官长下了车马。 “明府。”全氏父子同步向黄胜施礼。 “好,好。且起来吧,尔等做的不错,本县甚慰。”黄胜表现的和善可亲,这全因黄舒与他说了那日酒楼之事,黄胜知道了全绩有位手眼通天的忘年交:“五郎啊,你这次立了大功,本县重重有赏。” “多谢明府,不过此次疏河主理者是刘押司与王手分,绩与父亲不过是帮个力气罢了。”全绩还是保持着那副恭谦态度,余天赐虽然帮他加了助力,但他也要明事理懂人情,不然在这圈子吃不开。 “哈哈哈,各家功劳本县自有心数,冶功就不必推辞了。” 黄胜混了数届官场,孰轻孰重他还是看得清的,心中决定在离开会稽之前要好好推全绩一把,再加上儿郎之间的情谊,日后官场又多一友人。 “明府,请。” 继,全有德邀黄胜为此事讲个圆满,黄胜立于拱桥中段,面向帮工百姓说起了会稽县史,又提及县府对疏通界河是何等大力支持,冗长而繁杂,听的不少山阴闲汉当即离场,且暗骂无趣。 零总一个时辰,黄胜才宣布疏通府河正式竣工,帮工相应的喊了几句口号,撑了黄胜的颜面。 话罢,全有德领着帮工返回西门里,全绩则送会稽诸官长登车。 临行之际,黄胜隔窗对全绩笑道:“冶功若有空闲可去寻义伸饮乐,本县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明府一路慢行。” 全绩目送车马离开,返桥欲去全秀春的茶楼,正当他刚踏上山阴石道时,方才观望的百姓中走出一人叫停了他。 “小后生,且等等老夫。” 全绩闻声回头,见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短衫,脚踏草鞋的老者,此人他正好认识,就是那日在天章寺观景时遇到的紫衫老者。 “老先生,您这是?”全绩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那日的老者可是华服雍贵,言谈河山的人物,今日怎变成了粗衣老汉,心叹莫不是这先生有特殊的异装癖好? “今日闲暇,闻界河有热闹,特来一观,没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全保长,失敬失敬啊。”老汉脱下斗笠系于后背,满是松皮的双脚上染满了泥渍,但丝毫不注意自家形象,仍与全绩笑谈。 “先生何必打趣小子,绩区区一保长哪称大名鼎鼎?”全绩拱手自谦,向后退了两步,与老者并肩而行。 “为公事,利国事,行善事,名望自有百姓传,比那满腹油水的大肚客好上百倍。”老者看向全绩的眼神充满欣慰,许久没见过这么务实的年轻吏员了。 “嘿嘿!”全绩笑而不语,老者言贬黄胜,他自不会接这话题。 “全保长,老夫有一事要问。”老者拱手做请教态度。 “先生折煞小子了,先生尽管问,绩若知,定尽言。”全绩慎重点头道。 “尔等疏通府河用的什么手段?”老者目色有些忧愁,似乎被某事所困。 “全数人力,以竹篓去沙,是最耗时的笨办法。” “原来如此,唉!”老者神情尽显失落,没有从全绩口中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老先生为何叹息呀?”全绩被老者没头没尾的这么一问,心中也生了好奇。 “想起了些杂事,颇为头疼。算了,不提也罢。”老者自我调节了片刻,再道:“全后生,去读书取个功名吧,流外入仕绝非正道。” 老者再劝全绩去应试科举,他不希望这样一个好苗子淹没在吏海中,他与全绩没有利益牵扯,只为纯纯善心。 “不敢欺瞒先生,先生请看。”全绩将衣衫向下一拉,显露身上的逼真墨衣,随即讪笑道:“有心而无力矣。” 老者眉头紧皱:“你糊涂啊,为何不洁身自好呢?” “彼时年轻,不知将来何往?一时兴起,堵了上流门路,不过这般也挺好,一条路,心更实,为人处事也会更精细。”全绩从老者言谈中便可判断他不是一般人,以诚换诚,方能更好结交。 “既然许了宏愿,那就用心去经营吧,时势造英豪,非一身墨衣能挡。”老者也只得做安慰,但心中对全绩的看好已降了数层,以吏出仕若无大机缘,终落碌碌无为。 “多谢先生赐言,绩定竭力,不改初心。”全绩不知老者所想,言谈遵从本心。 “嗯,好了,老夫今日也游乏了,咱们改日再聊。”老者要问的、要劝的都已经说完了,和全绩再扯不上什么私话。 “那绩先行一步,告辞。” 全绩大步向街尾走去,老者望着全绩的背部啧啧摇头,连叹可惜。 第42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八月初,州府公文至会稽县府,表彰县府疏通府河的功劳,知县黄胜即召三大官长,诸司吏会于堂中议事。 衙中正堂,黄胜居首,丁也峰三人旁坐,刘景、秦义、范立江一众堂前列两行。 “咳,今日本县接到州府公文,嘉奖县府疏河之事,其中押司刘景功劳甚大,州府孔目院特拔其为勾覆官。”黄胜照本宣科,又再州府公文向一众吏员读了一遍。 刘景升为州吏已是确凿之事,但众吏听闻后仍有不少人投去了羡慕的眼光,在册州吏若能平顺熬到头,一届县官不在话下,刘景运气若好些,也有当知县的盼头。 “多谢明府提携。”刘景强忍内心激动,佯作平静。 勾覆者,稽考核查也,主管州府钱财审计,各项开支收入都可见其身影,是实权吏员,也是州吏中油水丰足的一职。 “这是你自己的功劳,当得此职,明日便去山阴城赴任吧。”黄胜一脸严肃的说道。 “是。”刘景即退回原位。 黄胜环视了一眼三位官长:“刘勾覆一走,主理押司任缺,尔等有何提议?” 丁也峰闻言,率先施礼开口:“明府,范立江为刑名押司多年,事事精心,查无冤案,亦是老成持重,某建议由他出任主理押司。” 丁也峰是个直爽人,与范立江的交情也不浓,只是单纯觉得范立江熬了这么多年,又没有大差错,应当出任此职。 范立江闻言,身影也变得挺拔,一副德高望重的态度,心道:轮也总该轮到我了。 “某觉得不妥,范押司年事已高,判案刑事都尚且吃力,怎可再给他加以重担,不如就让秦押司担任吧,反正他一直是刘勾覆的副手,左右章法熟悉,前后公文也知。”胡壬杰出言反驳,力挺秦义,一副绝然为公的态度。 秦义此刻斜看了一眼范立江,眼神中尽是得意,心道:他刘景都用全部身家砸了一个勾覆官,某用半生钱财疏通一个会稽首吏,不过分吧。 “望海,你看呢?”黄胜虽拿了秦义的银钱,但还是要走一过程,问清楚各家。 “的确秦押司更为妥当。”申洋与黄胜心照不宣,都沾了此间油水。 “那就由秦义任主理押司。”黄胜从始至终没看范立江一眼,在这个场合他没资格开口,只能静听结果。 “多谢明府。”秦义无视范立江的满脸黑线,对黄胜拱手一拜,心叹:怪只能怪老押司舍不得银两啊。 秦义即退,申洋再次开口:“明府,此次疏通府河,手分王勇、乡书手全有德、保长全绩皆有功劳,虽说州府未提,但县府不可不赏,以免有失公允。” 申洋是当日酒宴的临席者,也亲口答应了余天赐要照看全绩,今日正是给人情的好时机。 “嗯,不错,有功则赏,有过则罚,那这三人该提何职?”黄胜又将这三人摆到了桌面上。 “王勇家中数代为吏,监管牢狱也有成效,不如就将其提为文书押司。”丁也峰建言让王勇接替秦义的位置,至于范立江的事,他也没必要与其他二人据理力争,范立江又没有给他什么好处。 “某以为全有德更为妥当,王勇监管牢狱甚有威望,若派其他人去接替,只怕难以服众。”申洋取巧的说牢狱杂事离不开王勇,另推全有德。 丁也峰此刻也皱起了眉头,虽说这两人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但申洋两次辨驳他的提议,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让丁也峰心中不痛快:“全有德只是一乡手书,提拔也应当个贴司、手分,怎可一跃为押司?某看王勇更合适。” 黄胜也听出了丁也峰口中的火药味儿,本想答应申洋,又变踌躇,如此的确有些折了丁也峰的颜面。 “哈哈哈,丁县丞、申主簿何必因此争论呢,不如就让这二人都当押司如何?”胡壬杰处在众官之末,平素话语权最薄,常常充当和事佬的位置。 范立江一听,眼中立马生了急躁,连叹这还了得!秦义当了主理押司,胡壬杰又提议让王勇、全有德二人当押司,那要将自己摆在何处,自己也是为疏通府河出过力的啊。 但范立江即便急成了这样,也不敢开口自辩,兴许这一开口,连吏员这饭碗都丢了,他只能默默期许黄胜念在他多年苦劳的份上,保个周全。 “哈哈哈,才俊所言极是,些许小事罢了,那就让王勇当文书押司,全有德当刑名押司,你们看这样可否?”黄胜顺了台阶开口说道。 “明府睿智。”丁、申二人同步拱手道。 “嗯!”黄胜微微点头,看向范立江:“你就暂任手分,主管王勇之前的事宜,你可愿否?” “老朽领命。”范立江满脸失落的回应,他本以为今日是个晋升喜日,没想到却变成了降职丧日,只叹几两银钱害人不浅。 “现今都做了安排,只剩全冶功一人,你们可有提议?” 黄胜提拔全有德当押司,已经占了全氏父子所有的功劳,一时间场面陷入了静默。 许久后,申洋再度开口:“明府既拔全有德为押司,那全五郎的职位不应过高,以某看来不如就让他当西门里的乡书手,录个县籍吏册如何?” “不妥,西门里的乡书手是轮替来当,下一任应是徐家。不如让全绩去临城里吧,反正吴三朋未录县吏,乡书手之职也是临时差遣,让全绩正好补了空缺,让吴三朋做回他的保长。”丁也峰就在此处等申洋呢,他不知申洋与全家是什么关系,但这口气他要争上一争。 “临城里?那地界只怕外人吃不开呀。”黄胜对会稽诸乡情况都有了解,唯独临城里是个盲点,那里的乡野人全是法外之徒。 “既然当了乡书手,就要领一乡之职,全绩是不是可塑之才一试便知。”丁也峰再劝道。 “也罢,那就让全五郎去试试,若是不行,咱们再作另议。” “是,明府。” 自此刻始,全绩正式成为临城里的乡书手。 第43章 衙内的酒局 同日午后,刘景派人请全氏父子相聚于自家小院。 “二哥,事成了!某明日便要去山阴赴勾覆官之职,而二哥你被明府亲点为会稽的刑名押司。”刘景一见全有德入院便兴奋不已,紧紧拉着全有德的右臂,感叹成果斐然。 “押司?秀亭不是说笑?那王兄呢?”全有德是三人中出资最少的一人,心念:押司之职怎么都该轮到王勇呀。 “他是文书押司,范立江与他换了个位置。二哥以后就是范立江的顶头上司了,三班衙役皆可驱使。” 刘景引全有德落坐,又与他细说刑名押司的日常事宜,以及各处要注意的地方,希望全有德可在县衙混的顺当。 “嗯,某记下了,日后定小心行事。”全有德慎重点头,从乡书手一跃为押司,他还没有适应此间氛围。 “二哥不必紧束,若有事可寻王勇商议,你二人解决不了,可来找我。”刘景神情略显自傲,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州吏与县吏不可同日而语。 “行,那五郎作了何安排?”全有德替全绩开口问道。 “唉!原本是西门里的乡书手,却因丁县丞和申主簿的一时意气之争,改为了临城里的乡书手。”刘景无奈摇头道。 临城里! 全绩脑中立即忆起了那木寨闭塞,民风野蛮的乡村:“舅父,临城里不是有位乡书手吗?” “吴三朋只是临城里百姓自发推举的大保长,不属县吏职。” “这有何区别?在临城里可寻不到吴老先生那般有威望的人了。”全绩摆手苦笑,乡里与县衙不同,职衔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威望才能让众人信服,这也是为什么全有德屈居于西门里两家族长之下的原因。 “事已至此,你先去临城里待上几日,等县衙有缺,你再补进便是。反正你已经有了吏籍,让二哥走动一下,补个贴司不成问题。”刘景开口安慰道。 “明白了。”全绩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尽力去做。 半个时辰后,王勇与王竹夫妇也来了家中,刘景即吩咐全绩和王竹去买酒,他欲要和全有德、王勇二人畅饮一番。 但全绩与王竹刚出门,便撞见了一酒博士拦路:“劳驾问一下全保长可在家中?” “某就是全绩,你有何事?”全绩瞧了一眼此人着装,心中起了判断。 “全保长,某是黄衙内派来的,衙内请您去酒楼一聚。”酒博士亮出了黄舒的名号。 “嗯,且等片刻。”全绩转身对王竹说道:“三郎,那某就先去一趟,回来再陪你畅饮。” “五哥快去吧,莫要让衙内久等。”王竹早听刘景说过全绩交友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心中更显佩服,毕竟王竹可从来没听说过黄舒主动要请哪个吏员子弟饮酒喝茶。 继,全绩随酒博士去了会稽城东一坊,此坊与夜街相通,石道两侧不乏摆摊买艺、口舌弄巧、关扑赌博、冷热吃食。 “唉?会稽城何时有了瓦子?”全绩表情颇为惊奇,饶有兴趣的问那酒博士。 “回全保长,这城东瓦子也是近几月兴起的,这还只是白天,晚间热闹不让山阴的瓦肆。”酒博士神情自豪的说道。 “几月时间便有如此规模,看来会稽城有财力的大贾不在少数啊。”全绩不由得叹了一声。 “全保长这您就说错了,会稽瓦子的兴起相传是一次赌气。”酒博士说起这街巷听来的杂事兴趣十足:“年前,会稽城来了位海商,这人财大气粗,常常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掷百金,有一次他去山阴瓦子游玩,听说好像遇了怠慢,他一气之下放出豪言,说要在一年之内给会稽城建一座超过山阴的瓦肆。这才刚过了半年,便有这般场面了。” “噢,是某孤陋寡闻了。”全绩对此间事兴致缺缺,也没有细问。 三五步后,二人入了正店,径直上了二楼,这二楼更显高雅,皆为单间,门前各立侍一酒博士,可叹主家大手笔。 “全保长,此处便是,请您稍等。”酒博士上前轻敲房门:“衙内,全保长来了。” 半刻左右,房门始开,迎门者为徐盛,满脸堆笑的看向全绩:“绩哥儿来了,快请进。” 全绩隔门已经闻到了酒味,踏入房中见桌上围坐六人,两男四女,儿郎分是黄舒与胡平,女子则个个长得貌美,酥胸半遮,裳裙半解,场面香艳之极。 “五郎来了!徐盛!”黄舒已经有些微醺,刚笑看全绩,又转叫徐盛。 “衙内请吩咐。” 黄舒指着桌上一块未动、沾了酒水的极品菜肴说道:“把这些都撤下去,重换新品,某要招待五郎,这是某答应过的事。 五郎,来,咱俩先去榻旁坐着。” “好,某扶衙内。”全绩藏了眼中厌恶,扶着黄舒去了榻旁安坐。 “五郎,某今日高兴,先喝了几杯,怠慢五郎了。”黄舒含糊不清的说道。 “无妨,无妨,衙内能邀某来,便是某的荣幸。”全绩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状态下的交谈,面对的是一酒鬼,所说的话又不能作数,一觉睡醒便忘却了大半。 “五郎切莫这么说,咱俩是自家兄弟,某还给你备了一位美艳行首呢!晓月,过来。” 黄舒高声一喝,四女中走出一人,个头偏娇小,五官精致,神情漠然的向黄舒施了一礼:“衙内。” “这位是全绩,会稽城有名的才俊,今日你就归他了。”黄舒一把将柳晓月推入全绩怀中。 全绩倒也没有拒绝,很自然的将柳晓月拉坐左腿上,继续与黄舒交谈:“衙内的田地卖的如何了?” “快了,还有二三十亩。”黄舒所屯的地已经见了收益,就算此刻被州府喊停也不落亏损,故而今日邀众人庆贺一番。 “顺利脱手便好,那胡兄你呢?”全绩借着转身问人,左手轻搂柳晓月的腰身,将其向后一带,坐在了床榻处。 柳晓月见状也不紧缠,乖巧的坐在全绩身旁,轻松赚这笔银钱。 “唉!我的就不提了,勉强自保吧。”胡平圈的地是三人中最多的,但就是由于地广,帮工容易偷懒,有许多地方仍是水洼,这种地豪坤们根本看不上,故而胡平只能二次返工,这样一搞消耗成倍增长,赚不了多少银钱。 胡平话罢,菜品再次上齐,徐盛邀众人同坐,黄舒摇晃起身走向席位,口中不断说到要与全绩好好喝上两杯。 全绩刚起身,柳晓月便拉住了全绩的衣袖,口中小声请求:“小官人且带上奴家,不然奴家很难周全。” “嗯!”全绩应了一声,搂着柳晓月落坐席位。 “来来来!五郎举杯,某与你喝了几次酒都是浅尝辄止,今日某就要试一试你的酒量如何?”黄舒提议众人同饮。 “衙内误会了,某的酒量也就到衙内所说的浅尝辄止。” “哈哈哈!来!” 酒宴始开。 ………………………………… 有事,明日再续。 第44章 残月北斗一星沉 续话酒楼。 黄舒宴请全绩,席间相饮甚欢,由于全绩酒量浅薄,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已觉头脑昏沉,腹中翻江倒海,紧吃菜食也有些压不住。 “义伸兄,某已到量了,望兄长莫要再劝,不然可要出丑了。”全绩无论前身,还是现在都到酒水无喜好,大酒过喉亦烧,精品入口也辣,让他陪坐没问题,酒是一口也不沾了。 “唉呀,五郎何必扫兴呀?快快举杯。”黄舒正值兴头,连劝众人同饮。 全绩无奈,推脱内急,起身出房门,引得众人耻笑。 全绩则作充耳不闻,他自己什么酒量他心知肚明,若再坐下去,只怕会喷涌而出,污了一桌好菜。 “老哥,茅房……在何处?”全绩结结巴巴的询问迎门侍者。 “全保长,且跟我来。”酒博士点头一笑,指引全绩下楼。 全绩摇摇晃晃的跟在酒博士身后,由于酒博士身形高大,加之酒楼设计封闭,走到拐角楼梯处更是暗不见路。 “全保长,某扶你下楼吧。”酒楼士听见身后的乱步踏,好意劝道。 “不用,你看着琳琅来往客都是怀搂香玉,某搂个你有煞风景。”全绩打趣拒绝。 “那全保长慢些。”酒博士笑了一声,先行下楼。 值此刻,楼下来了两位锦衣公子,头簪花,腰佩玉,风流使然。 “哐!” 好巧不巧,全绩低头与二人错身间,一步踏空,径直倒向左侧一人,双手情急着力,一把搂着其腰身。 簪花公子一惊,还未来的及反应,双双倒向楼下。 “呯!” 全绩双手刚感觉到了其腰部绵软,双目已看到了实木板,为了不让无辜者受伤,全绩腰身猛然发力,翻转二人位置,以己背重重的砸在楼梯上。 身落地,簪花公子趴在全绩胸膛之上,二人面部相距咫尺,只要公子低头,二人的嘴唇便可贴在一起。 全绩又闻了那熟悉的牡丹熏香,直视无辜者的桃花眼,感受着胸前的柔软:“小服妖?” 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全绩又这般际遇了沁儿小娘子。 “又是你这无赖!我要怎么躲你才好?” 沁儿的心情与全绩截然不同,她今日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见识一下会稽城新兴的勾栏,谁成想又遇了这泼皮,且还是满身酒气,故而神情越发厌恶,心叹:倒霉至极,怎么哪里都有这浪荡子? “快放开我!” 片刻思转,沁儿发觉二人此态不雅,连连锤打推搡全绩胸膛,由于自身力弱,此间行为却有了别样味道。 全绩闻言,刚想放开小娘子,但方才一摔,此刻一打,全绩腹中翻涌的更加厉害,恶心感到了咽喉。 “呕!” 全绩一口污秽物喷涌而出,由于呕吐着力,双手紧紧抱着沁儿小娘子的腰身,给其吐了一背。 “啊!” 沁儿小娘子再也忍受不住了,惊声尖叫,本来她就是极好洁清的人,每次出门都要沐浴熏香,全绩给了她一身“惊喜”,弄得她进退两难。 “你这酒厮儿讨打!” 与沁儿同行的锦衣公子此刻满脸黑线,他为讨美人欢心,遵从其玩心提议,来逛这会稽瓦肆。一路上绞尽心思为美人寻乐趣,到头来二人进展平平,美人却入了他人之怀,他何曾受过如此闷气,一时间怒不可遏。 继,锦衣公子强势拉开全绩双手,扶沁儿小娘子起身。 而沁儿小娘子也没遇过这种场面,自觉受了委屈,眼泪横框,锦衣见状更加心疼,一个垫步,给全绩脸上来了一拳,想向小娘子展示自己怜香惜玉的心情。 “你敢打我!” 酒醉汉全绩吃痛生了火气,与锦衣公子顿时扭打在一起,引来多人围观热闹…… 半个时辰后。 全绩坐在酒楼后院水井旁,酒意醒了大半,一手捂得生疼的后腰,一手浸泡在水中,木盆内多见血渍,其神情略显迷茫,然后接连叹息,骂自己饮酒误事,惹了笑话。 半刻左右,黄舒三人前后进了院中,黄舒的表情略显阴沉,开口指责全绩:“五郎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一时口角生了争执,那人没事吧?”全绩此刻也不究对错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把那人打的满脸是血。 “你下手也太重了,打的叡哥儿都昏迷了。”黄舒心叹惊险,如果不是自己到场及时,叡哥儿有可能真被全绩乱拳毙命,看来全五几年的泼皮不是白当的。 “他人呢?同行的公子可安好?”全绩眉头紧皱道。 “同行的小郎君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至于叡哥儿,大夫刚来看过了,某派了辆马车送他归家去了。”黄舒将大概的情况与全绩说了一遍。 “衙内,某打的是哪家的公子哥?”全绩犯了错自然要承担后果,故而问个受伤者的名姓。 “山阴陆叡陆景思,陆公从孙。五郎一定要将此事妥善处理,不然会惹上官司的。” 陆家在山阴、会稽二城可谓是手眼通天,门庭金字招牌,身后势力错综复杂,全绩打了他家人,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原是陆家哥儿,好,某知道了,即日便去登门致歉。”全绩心叹这顿酒喝的无趣,给自己招惹了这闲祸。 “绩哥儿,去了且多说些好话,若需钱财,尽管开口。”徐盛是请全舒来喝酒的,并不是让他来打人的,出了事只能由他自己一力承担,但场面话还是要说到位的。 “嗯,多谢四哥,那某就先回了。”全绩至此刻脑中还是一团乱麻,想回家先睡上一觉,天大的事明日再解决不迟。 “好,路上小心。”徐盛目送全绩离开后院。 “哼!这可倒好,全五惹了大麻烦喽。”胡平语气轻挑,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这倒未必,某看五郎至此刻还如此平静,想必已经有了解决方法。 唉!这酒喝的,早知道就不劝五郎多饮了。”黄舒从全绩的状态判断其有恃无恐,又将全绩与余天赐做了联系。 殊不知全绩只是酒后麻木罢了。 第45章 陆家 “翁翁,沁儿惹祸了。” “沁儿莫急,且慢慢说。” “我又遇见了那泼皮了……” 正堂中,沁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自家翁翁发黑的面庞,心知逃不过一顿责骂。 “沁儿,你又穿那奇装异服与人去游街了?翁翁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且收敛猎奇之心,你为何将翁翁的话置若罔闻!”紫衣老者怒拍木案说道。 “翁翁,沁儿知道错了。”十六的小娘子哪经得住紫衣老者过堂式的责问,瞬时梨花带雨,乞怜求饶。 “自今日起,不许再出门闲游,安稳在家中呆着,听见了吗?”紫衣老者语气变作轻柔,不再吓唬心爱的孙女。 “嗯!那陆家哥儿的事?”沁儿眼中藏了三分狡黠,这个办法百试不爽。 “伤人自有官府处理,不过景思因你而伤,翁翁却要去探望一番,以后记住……” “什么?官府处置!这么说那泼皮有牢狱之灾?”沁儿根本没细听紫衣老者后面说的话,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全绩会被法办这一点上。 “那要看情节严重否?若陆家一心追究,打压一泼皮不在话下。”紫衣老者以公论事,无端打人自是要严惩。 “翁翁,其实这事也是因我而起,翁翁能不能……帮帮他,让他赔些钱财,莫受牢狱之灾,皮肉之苦。” 沁儿心中自是厌恶这泼皮的紧,但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帮这恶人求情,许是一时善良,亦或是登徒子乱拳打人时胡言说自己是他的,让陆叡莫管闲事的那份霸道,想到此处,沁儿小娘子脸皮有些微微发烫。 “嗯?你说的泼皮到底是何人?你为何如此维护予他?”紫衣老者历经世事多年,一瞬间便听出了沁儿话语中的异样。 “翁翁你说什么呢!”沁儿小娘子目光有些躲闪,随即找了个借口:“我只是不愿事情闹大,这样有损自家的名声。” “你还知道有自家名节这回事儿吗?改日翁翁定要把你的那些奇装异服全都烧了!” “翁翁不帮便罢,何必引沁儿入套,哼!” “回来,老夫还没训完呢!” “沁儿已经听完了,翁翁自便。” 紫衣老者望着沁儿甩袖离去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把小丫头惯坏…… 同日,陆府,尖细的哀嚎声从厅中传出。 “夫君,你可要为叡儿作主啊,平白无故让人打成这般,那挨刀的泼皮还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呢?我苦命的儿啊。”一绫罗妇人持一巾帕站在堂内,眼泪连连的向堂中端坐的长衫员外哭诉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所为?”长衫员外双目阴沉的询问随车大夫。 “回陆员外,具体情况某也不太清楚,只是听酒楼的人说是黄衙内请的客人所为。 某替陆小官人检查过了,身体并无大碍,养上半月便可康复。”大夫如实相告。 “夫君你听听,这还叫没有大碍吗?”绫罗妇人狠狠的瞪了一眼大夫,大夫无奈讪笑,心骂:妇人不讲理,难道要让自己说令公子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别吵了?你说打我儿的那厮是黄舒的人?” 陆子玉,陆游从子,举试不第,转而经商,后为土豪,黄舒近日的田亩买卖便与其有莫大的关联。 “陆员外莫要为难小人,小人的确不知,陆员外派人去酒楼一问便可明了。”大夫不想掺和此间事,只愿拿了医药费走人。 “罢了,你且去账房领钱吧。”陆子玉一脸不耐烦地驱退大夫道。 大夫即走,绫罗妇人继续向陆子玉哭诉:“夫君,你还在等什么?派人去问清楚呀,让衙门抓人,好好严办那贼徒。” “莫要再吵了!此事且压后两天,明日怀祖归乡探亲,某自是要好生招待一番,等事毕,某再细究,你放心,某不会让别人平白无故打景思。”事有轻重缓急,在陆子玉看来招待陆怀祖更重要。 绫罗妇人则不依不饶,且说儿子还没有一个外人重要,陆子玉越听越烦,索性出堂而去…… 翌日,刘家小院。 清晨,全绩悠悠从房中苏醒,感觉全身酸麻,腰部格外疼的厉害,且伴口干舌燥。 遂,全绩一手扶腰推门而出,欲寻碗水喝,却与刘景撞了个正着。 “舅父,这是要去山阴吗?”全绩淡笑道。 刘景今日新官上任,本来心情大好,但见全绩虚弱扶腰态,面色瞬化不悦,随后叹息劝诫道:“五郎,听舅父一句劝,勾栏以后还是要少去,你年轻把握不住可以理解,但酒色伤人无度,不可贪恋啊!好了,舅父就说这么多,你可要往心里去啊。” “不是!舅父,某是摔的,真是摔的。”全绩无奈苦笑。 “哼!好自为之。”刘景甩袖扬长而去。 全绩刚想抬手再解释,又做摇头一笑,随即去正厅倒了杯茶水。 值此刻,一身青衫,容光焕发的全有德也走入堂中。 “父亲起了啊,要去衙门吗?” 全绩的话还没说完,全有德目光也像刘景那般阴沉下来:“你呀你!让为父说你什么好?那地方以后再也别去了。” 全有德身为父亲,说得更加隐晦。 “是是是,绩明白了。”全绩也懒得再解释,反正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随即又道:“父亲,绩今日有急事,父亲入城可备了银钱?” “要什么?”全有德态度依旧不佳。 “十两!”全绩对打人的事做了隐瞒,不想让全父忧心。 “干什么要这么大的花销?”全有德询问间从钱袋中取出了两锭银子。 “有些杂事要处理。”陆家是大门户,全绩去道歉,自然要备足礼品,以示诚心。 “银子给你可以,你可要保证不胡作非为,赶快找一心怡的娘子,为父给你花多少钱都值。”全有德还在婉转劝说全绩不要留连勾栏。 “绩知道了。父亲快些去衙门吧,第一日上任不要误了时辰,以免落了他人话柄。” “记住为父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父亲慢走。” 第46章 陆怀祖 午时,在坊市采买精致礼品的全绩去了陆员外府上。 陆府豪阔,朱门红瓦,琉璃盖顶,比栉楼屋,家仆百余。 “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吧,伤人自有法办,你不必来此处求情,见了知县再与其说冤吧。”陆府主事将全绩拦在门外,态度十分恶劣,似有动手驱人之意。 “望主事容情,绩也是醉酒之举,绝非本心,某恳请见陆员外一面。”全绩态度诚恳,躬身一拜。 “哼!莫再说了,不见便是不见,你打人时就应该想到有今日,快些离去,不然某要赶人了。”主事今日受陆员外嘱托,有要事在身,不宜大动干戈,不然的话早就将全绩扭送官府了。 全绩见入门无望,知此事难私了,只得叫转马车,另寻他法。 值此刻,陆府门前又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二人,为首者是城东书院的客讲先生陆子约,次者为一青衫男子,四十三四年纪,蓄山羊胡,戴一方巾,目色严谨。 “全五郎?” 陆子约面存欣喜,全绩也算是他的弟子,陆子约在会稽讲学时,全绩逢堂必到场,且常提一些大胆的疑问,能举一反三,学业进步神速等都看在陆子约眼中,他也很欣赏这位有想法的学子。 “先生安好。”全绩上前施礼,神情藏着暗喜,心道:兴许陆礼祖能帮上忙。 “好,好。你来此处作甚?”陆老先生也不急躁,与全绩攀谈起来。 全绩挠头讪笑:“此事说来话长,那日某应黄衙内之邀……,故而今日特来赔礼,却不想被主事拦在了门外。” 全绩简短诉说后,陆子约还未发言,身旁那人不悦开口:“你酒醉伤人理应受到惩戒,主家不愿见你也合乎情理,且回家等着吧,此事自有公论。” 陆子聿,字怀祖,绍兴山阴人氏,陆游六子,以父致仕恩补出身,初任新喻县丞、后转汉阳令,现任奉议郎、溧阳令。 陆怀祖是陆游最喜爱的小儿子,一生为其留诗数百首,期许他成为人中俊杰,但陆子聿年过不惑,仍为县令,且时评褒贬不一,有人说他除暴安良,恩威兼济,也有人评他攀附权贵,奸滑好财。 “五郎也莫要着急,此事老夫会帮你说和,你且先回去吧。”陆子约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场面话,只言说和,成与不成,不谈上心,毕竟他和全绩只是泛泛之交,不会因为全绩听了他几堂课,就掩盖了他与陆叡的血脉之亲,换言之此事他肯定更支持陆子玉一家。 “嗯,先生,请。”人无意,多说无益,全绩也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随即全绩侧身为二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二人再没有和全绩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大步入府而去。 秋风瑟,冷街静悄,不遇则罢,遇上了片刻心热做无望,却也识了个中滋味,出了事才看四下无人。 许久,全绩释然一笑,跃上马车,随手从车厢中取出一食盒,打开盒盖,取出肉脯与马夫分食,洒脱的说了一句:“老哥,咱回吧。” “好嘞,小官人坐稳喽。” 马夫刚作甩鞭,街对侧又来了一人,双目直视全绩,笑意朗朗。 全绩立马叫停车夫,一步跃下马车,向来人迎去,施礼道:“未曾想又巧遇了先生,小子有礼了。” 来人正是沁儿的翁翁,老者的打扮与那日界河前如出一辙,戴笠粗衣,脚有泥渍:“哈哈哈,老夫隔老远便看见你了,怎么?今日又来游山阴?县府没有嘉奖你的功劳吗?” “给某安排了临城一里的乡书手,近日有些私事给耽搁了。”全绩提着食盒,询问老者要不要尝一块。 “什么私事?比公家差遣还重要?”老者也不客气,随手拿了一块肉脯丢入口中。 全绩脑中一转,迅速起了计较,老者问这话就别有韵味了,二者的交情止于路人,按理来说不会细究问,难不成老者已知? 老者则一直笑看全绩,等全绩开口,昨日掌上明珠的态度让他不得不细查此事,也知道那泼皮是何人了。 “嘿嘿,说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全因小子醉酒伤了人……”全绩见事态有转,和盘托出原委。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办?”老者微微点头再问,神情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登门赔礼,若是不成,也愿受那惩戒,一人做事一人当嘛。”全绩坦然回应。 “嗯,有此心态便好,古今往来多少事,因酒误人比比皆是,你要以小为戒,记住今日窘迫,来日方才会三思。”老者徐徐劝诫道。 “绩受教了,日后绝不贪杯。”全绩拱手再拜。 “甚好,且随老夫入府吧,当面说清,化解恩怨,切记以后莫要再犯。”老者其实已经在街角站了许久,也看到了全绩与陆子约的交谈,故意等这片刻,就是要让全绩体会一下什么叫做世事多艰。 “多谢先生,那这些礼品?”全绩面露欣喜,指了身后的马车。 “大可不必,有这两条河鱼足矣。”老者颠了颠手间草绳下系的鱼儿,这便是他给陆子玉准备的厚礼。 “那这半车薄礼便送予先生,全当资谢。”全绩寻了了事门路,自然不会吝啬金银。 “你的谢礼老夫已经吃过了,味道却是有点咸。”老者心中还是很欣赏这位干吏,故而也愿帮他一把。 “嘿嘿,某也不常在山阴走动,只看门面光鲜,便进去买了。”全绩讪笑回应道。 “这与做人是一样的,有些人看起来孤高自诩,实则也是小肚鸡肠,难委难托。”老者若有所指的说道。 继,全绩随老者上了台阶,临入门时,老者将草鞋上的泥渍全剐在高府门槛上,至于那陆家主事不仅不敢反驳,而且笑脸相迎:“汪知府,您来了。” 汪纲,字仲举,徽州黟县人氏,乃签书枢密院汪勃相公的曾孙,书香门第出身,应铨试入仕,初拜镇江府司户参军,后调平阳县令,历任金坛、太平二县知县,主管两浙转运司文字,后提辖东西库、干办诸司审计司,因其才能提拔为高邮军知军,迁户部员外郎,总领淮东军马财赋,后而因病辞朝乞俸祠,帝不允,改任直秘阁、婺州知州、提点浙东刑狱,而今升任直焕章阁、绍兴府知府、主管浙东安抚司公事兼提点刑狱。 其人博文强记,兵农、医卜、阴阳、律历无一不精,且精通政事处理,既可谏言官家,又能接纳吏策,清正廉明,两袖清风,从不使仪仗马车,一生坚持朴素之风,亦喜作文,又好强辩,可谓是大贤德之人。 第47章 了事 汪知府吗? 全绩在入门前已然有了心理准备,现闻老者大名也做平静,的确若非知府、通判之流也不敢轻意许下为全绩平事。 之后,陆家主事在前引路,汪纲与全绩后随于走廊。 “绩不明尊上身份,以前多有怠慢,还望使君恕罪。”全绩向后退了两步,自诩谦卑。 “哈!老夫怎看你没有半点惊讶,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夫的身份了?”汪纲毫不介意的笑道。 “以前凭使君的言论,却有一二猜测,但也没想过是使君,绩愧矣。”全绩连忙摆手,以示清白。 “你这乡书手心思深沉的紧啊。”汪纲不以为然的笑道。 “绩称稳重还差得远呢,要不然也不会当众打人,事后也会害怕躲藏。”全绩虽然在尽力收敛脾气,但少年郎的鲁莽气是遮盖不住的。 “哈哈哈!” 汪纲肆意大笑,笑声传入厅堂,陆子聿三人闻声迎入庭院。 “使君遇了什么喜事如此开心?”陆子玉作为主家率先开口,而陆子约两兄弟的目光皆盯在全绩身上,神情不解称奇,暗想全绩与汪纲到底是何关系? “德祖,老夫今日应约并非空手,这两条河鱼是钱清堰中新钓,望德祖莫要嫌弃。”汪纲抬手将鱼儿递给陆子玉。 “钱清堰河鱼一向以鲜美着称,今日我等有口福了。”陆子玉恭维之余把河鱼交给管事,继而看向全绩:“使君,这位哥儿是?” “会稽全绩,老夫听闻叡哥儿因口角与全绩动了拳脚,今日特领其来给德祖赔个不是,还望德祖海涵。”汪纲直言相告要帮全绩说和,就看陆子玉给不给他这三分薄面了。 陆子玉神色平常,停顿了片刻,而后朗声笑道:“儿郎们年轻,因口角起争执也是常事,我等也是这般年纪过来的,区区小事某也不会记挂在心,使君多虑了。来来来,使君请入堂。” 陆子玉此刻心中纵使有万般火气,也不敢显露于面。一来汪纲是知府,位高权重,二者汪纲本是典狱出身,各家刑法了熟于胸,陆子玉哪敢在真神面前耍手段。 “如此甚好,不过医药钱还是要赔予景思的,全绩你可记下了?”汪纲即便是帮全绩说情,也秉着公正态度,力求妥当。 “是,陆家哥儿一切药石费用由绩一力承担。”全绩心态瞬时放松下来,本想言辞,但见汪纲无暇理他,也只能跟着汪纲入堂,立侍汪纲身侧。 汪纲落座后便与陆子聿交谈起来:“怀祖啊,建康府近日情形如何?” 建康府是高宗年间的行都,但由于过于靠北,被高宗弃之,转驾杭州,落都临安,但建康与绍兴一样仍有陪都之名。 “自金贼入淮败北后,建康府还算稳定,崔公今去了川蜀,贾公主理忠义军事宜,颇有成效。”陆子聿简明要害的回应道。 “嗯,正子兄入川,定可保蜀地无虞。济川在北,也能护江淮、山东,就不知那帮北军是否真心归朝了?” 北军,意指北地归附的军队,这是一群特殊的存在,多为金朝汉人,赵宋朝廷对北军的态度也很矛盾,一方面想要利用这些人来对抗金国,给予他们官职粮饷、兵马器械;另一方面又怕这些人反复无常,叛国谋逆,不敢让他们渡江,处处与其防范,且南军将领多看不起北军,致使双方矛盾一直没有得到化解。 全绩听到此处,心中并没有纠结北军和南军的矛盾,而是将重点放在前面二人身上。 崔正子!淮东抗金、力护川蜀,七次拒绝相公的名将大儒。 贾济川!力保江淮近十年不乱的戍边名宿,更重要的是这人会生养,儿子是蟋蟀宰相贾似道,女儿是倾国美人贾贵妃。 这可都是赵宋的门梁人物啊。 “杨安儿已死,忠义军四分五裂,哪个还敢生称帝之心?且李金、杨妙真在涡口、化湖陂立了大功,贾公对其颇为器重。”陆子聿谈及二人,还是持信任态度,毕竟李全夫妇已与金国决裂,不归附大宋,他们还有何出路? 汪纲点头不言,而全绩也保持静默态度,即便他心里清楚李全两面三刀,阴附蒙古,但与这些人说了又有何用?多半是嘲笑全绩自大而已。 “使君,酒菜已准备妥当,且入席吧。”陆子玉见二人话罢,邀汪纲去偏厅就坐。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全绩且来同坐。”汪纲唤了一声全绩,丝毫不顾陆家几人的表情,他今日就是要全绩一陪到底,摆明自己的态度,让陆子玉收了闲心手段。 “是,先生。” 继,席开,陆家三人向汪纲劝酒,汪纲以公事推辞,滴酒不沾,而全绩则只顾低头夹菜,缓解坐在此处如芒刺背的静默尴尬。 半个时辰后,汪纲起身向三人请辞:“今日就到这儿吧,人老夫见了,也酒足饭饱了,改日老夫在家中设宴,请你三人同饮。” “饭菜简陋,招待不周,使君,请。”陆子玉三人含笑拱手。 “告辞。” 随即,汪纲领着全绩向府门而去,堂中只剩陆家老兄弟三人。 “六哥,这全绩到底是什么人?”陆子聿率先打破了堂中静默,一顿饭下来,他心中越发好奇。 “只知是个保长,没曾想他与汪知府还有这层关系,唉,算了,只能认栽了。”陆子玉神情颇显气馁。 再话府外离别。 “绩哥儿,事已了,老夫便回衙了,莫忘了陆叡的伤病钱。”汪纲的姿态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愿在全绩面前端那副架子。 “多谢使君,绩日后自当时时警醒,不再犯这酒醉之错。”全绩向汪纲规整的行了一个大礼,今日若无汪老先生相助,全绩想处理此事可没有那么容易,弄不好真要去衙门里走一遭。 “哈哈哈,不必言谢,你且在任上多多造福百姓便是对老夫的回报了。”汪纲说罢转身离去。 全绩望着老者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叹大公无私者也。 ……………………………… 全卷完。 第48章 临城里 且话汪纲为全绩说和,全绩付了三两汤药费了事,一切回归正轨。 第三日,全绩返家收拾行装,准备去临城里赴任。 时见全家土院,全有德与刘翠搬去了刘景家暂住,全绩又要去临城里,本来热闹的家门只剩下全蓉一人。 “小姑,等父亲在城中安顿完毕,你便搬去会稽与他们同住,这样也热闹些。”全家疏通府河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全有德还需吃几月吏俸才能在会稽另起门户,留全蓉在西门里也是无奈之举。 “不必麻烦了,这样就挺好,绩哥儿若得休沐,且返家来住,我照顾你衣食。”全蓉不想去会稽,一来家中住惯了,衣食方便洒脱,二者全蓉在等赵氏兄弟归来,怕家中无人,让二儿着急。 “也行,反正家中更近些,小姑,那绩就先走了。”全绩知道全蓉思念赵氏兄弟,便不再规劝,给全蓉留了一些银钱,怀着立功业的态度去了临城里。 午后,临城里山前谷口。 对山而开,夹道突岩,平整石路通那木寨,立于石道眺望那内山翠秀,山腰处可见人家居住,宛如一世外桃源。 全绩触景生情,赞叹之余,心中只剩闭塞二字,此间众真能当那先秦人,不知魏晋吗? 过石道,全绩立于寨门处,寨上巡甲立刻高举木矛,一脸警惕的问道:“汝是何人?来此作甚?” “某是西门里全绩,县府新任的临城里乡书手。”全绩从怀中取出文书,单手高举,示意巡甲莫要激动。 “什么乡书手,我等不知,速速离去,不然某就不客气了。”巡甲目色阴狠,手中紧攥长矛。 在这一刻,全绩真的在巡甲眼中看到了杀人的欲望,这让他不寒而栗,但此刻他不能露怯,要不还未进寨门变成了笑话,继而全绩目正言辞的说道:“你是哪家的甲丁?姓甚名谁?胆敢如此威胁某?” 恶人怕恶人,全绩此番态度让甲丁略显疑惑,许久才口语结巴的回应:“要……要你管,再不走我真动手了。” “你动个试试!这还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你这刁徒,给某滚下来!”全绩索性抬指大骂,他原本想和善与乡民相处,但这群人就是天生不知好,非要全绩装个凶神。 “你……你等着。”巡甲说罢躲入寨中,不再露头。 约过了半个时辰,寨门缓缓打开,吴三朋领着十余位男子走向全绩。 “全保长,今日怎有空闲来临城里?难不成是我等修的府河不妥?”吴三朋拱手朗笑,与初见全绩的态度截然不同。 “吴先生领人疏通的府河是全段最为精细的,哪有什么差错,某今日来临城里是为了别事。”单从疏通府河这一点来说,全绩还是很佩服临城里乡民的应役能力,全绩曾亲自潜水看过,河床掏得格外干净,甚至可见河底岩石。 “哦!是何事啊?”吴三朋追问道。 全绩将文书交予吴三朋:“吴先生请看。” 吴三朋微微点头,细阅文书,神情多次更异,足足两刻后才将文书交还给全绩,随即转身对同乡人说道:“诸位保长听着,自今日起全绩便是临城里的乡书手了,诸位一定要遵上差之命,不可违逆,不然老夫定不轻饶。” 吴三朋此话一出,场面立即变得混乱起来。 “族长,我等只以你为尊,不愿要什么乡书手啊!” “把这娃儿赶出去,临城里不需要朝廷派的保正。” “一个外乡人何故来此耀武扬威,临城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全绩听着众人的驱赶之言,目色逐渐阴沉,这些乡民也太无法无天了,县府文书他们竟视若无物。 吴三朋见状立即喝止众人:“尔等这是说甚?都住口!” 随即众人静默,吴三朋再向全绩一拜,邀全绩入寨:“全书手见谅,山野鄙夫不识上差高贵,老夫定当好生规劝,全书手请!” “请。” 继,全绩与吴三朋同行于乡前石道,这次全绩仔细观察着左右乡况。 石道宽阔可以并行马车,两侧皆是瓦墙院落,比会稽城的住家户都豪阔,不过石道少见行人,全绩入寨半天还是没看见一个女子妇人。 “吴族长,这临城里房屋错落有致,瓦墙成排,都比的上会稽城了。”全绩存笑与吴三朋闲谈,心中却有别样心思:按理来说闭塞之所应该更为贫困啊,临城里到底是靠的什么营生? “全书手说笑了,小小山村怎能与会稽相比,只是祖先留了规矩,后辈不得不勤快些。”吴三朋说话间指引全绩到了公祠。 此处祠所远比西门里的体面,是一三进大院,门前立狮,院植松柏,方塘有鱼,廊间有亭,假山景墙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家大户府邸呢。 “全书手,此处便是乡议之堂,乡中大小事务都在这儿处置。”吴三朋邀全绩入正厅,与其落座上堂。 “甚好,不知临城里有户几所,辖民几何?”全绩颇有兴致的问道。 “全书手,这事儿就不必着急了吧,书手新至临城里,我等自是要招待一番,等夜宴过后,明日再谈公事如何?”吴三朋热情邀约,想要先摸一摸全绩的脾性,再对症下药。 “嗯,某听吴族长的安排,某初来乍到,以后还望吴族长多多指点。”全绩入乡随俗,至少到现在为止吴三朋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他不想破坏这份面子上的情谊。 “哈哈哈,好说,好说。”吴三朋就喜欢这种聪明人,只有聪明人才能在临城里多待几日………… 是夜,吴三朋邀全绩去他府上饮宴,在席间向全绩逐一介绍了临城里的十一位保长,这些保长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转变,个个对全绩尊敬有加,和善至极。 宴罢,吴三朋欲让全绩在家中留宿,全绩婉言拒绝,吴三朋只得遣人送全绩回公祠。 时见祠堂后院。 “吱!”吴家仆人推开西厢一房门,房内干净整洁,左为外堂,右为内室,从中有一书架间隔,架上摆放着各类文卷 “这里便是以前马书手住的地方,小人已派人清扫过了,全书手早些休息。” 家仆说罢,退出房门,全绩则在书架上寻找旧日卷宗,了解临城里的过往。 夜已深,西厢房仍有光亮…… 第49章 怪象丛生 秋日清晨,红霞托日,丝丝凉风渗入房窗,木案灯已灭,左右散放诸多卷宗,全绩趴在案前昏睡。 许久,全书手悠悠复醒,双目显黑,周身疲倦。 “呼!”全绩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望着案上的书本略显呆滞。 昨夜全绩细看了前几任乡书手留下的随笔,发现了诸多问题。 书载有言:临城里兴于五代末,历赵宋,原是淮南人氏南逃落户,经数百年流转,辖民八百七十余户,共计四千九百余人。 这个人数在地狭人稠的赵宋并不少见,但存疑的是遍翻临城里古录,没有一处记载乡民吸纳外来人员的情况,仅凭自生繁衍达到数以千计的增长,即便初始难民无亲缘关系,几代下来各家皆为亲眷,不纳外子外女,如何传宗接代? 其次,依前代乡书手所录,临城里在十几二十年前贫困至极,土道狭隘,田亩多石,以人力替耕牛,孩童无衣,孤寡无养,凡书提之处,皆是惨淡景象,与今日的石道瓦房有天壤之别,临城里这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种种疑惑萦绕在全绩心头,也让临城里之行变得更加有趣。 两刻后,全绩打水洗了把脸,吴家家仆提着饭菜走入院中:“全书手,员外让某给您送些吃食。” “吴族长有心了,老哥,某且问一事?”全绩接过饭食笑道。 “您说。” “这临城里保长平素不常来公祠吗?”全绩说这话全是参考西门里的情况,全有德当保长时每日都会去公祠处理事务。 “某不常出院门,对公祠之事不知,全书手见谅。”家仆与全绩说话格外小心,拱手一笑后便匆匆离去了。 “喂!” 全绩看了一眼家仆的背影,无奈摇头,他也没感觉自己问了紧要事,闲谈都如此拘束吗? 饭罢,全绩背上书笈,准备了纸笔,出门行街欲重新录取各家户籍,以作了解。 “当当当!”全绩择了就近一家,上前叩响院门。 “谁啊?”院中传来了脚步声。 “某是全绩,请主家开门。”全绩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值此刻,院内的脚步声也停了,全然没了动静,也不回应全绩。 许久,全绩等的有些不耐烦,再次叩门:“快开门,某有公务要问。” 院内依旧无人应,作势要装聋作哑。 “喂!你是怎么回事?某问你话呢?”全绩敲的越发大力。 一刻后,全绩门没等开,却等来了吴三朋,吴三朋又领着一大群人迎至全绩身前。 “吴族长,你这是?”全绩还没见过这种乡风,动不动来一群人,似乎仗着人多就有理了。 “近日多雨水,乡寨西墙有垮塌,老夫带人去看看,全书手你……”吴三朋表情略显僵硬,不过还算和善。 “哦,某想要重新整理一下户籍,报于县府,却不知这户主家怎么了?刚才还有声响,这会儿又没了动静。”全绩说的正大光明,报备户籍是他的职责所在。 “全书手见谅,吴成这人半辈子没出过临城里,对生人多有恐惧,老夫帮你来叫门。”吴三朋对全绩说罢,又转身对领头者示意:“你们先去,老夫待会儿再来。” 一众保长会意,纷纷离场,而全绩也不管吴三朋刚才说的是不是搪塞之语,只要他叫开了门,让全绩履行公务便可。 “当当当。” “吴成快开门,你躲乡书手作甚?”吴三朋猛力砸门。 片刻,院门始开,一位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壮汉显于院内,嗡声嗡气的叫了声三伯,目光对全绩多有戒备。 “全书手,请。”吴三朋邀全绩入院。 “好好。”全绩可不认为这人高马大的吴成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不过他也没有发作,与吴三朋同步入院。 此院的陈设也较为精致,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树荫下置一木椅,椅上坐一假寐老者,凉亭中两个孩童正在玩耍嬉戏。 “三哥来了。”老者微微睁眼,并未起身,褶皱的脸上挂满笑意。 “嗯。这位是乡书手全绩,来你家中录户籍的。”吴三朋抬手指向全绩。 “全保正安好,老汉腿脚不便,就不行礼了,望保正莫怪。”老者点头拱手道。 “无妨,那我等就先行公务吧,老伯姓甚名谁?年几何啊?”全绩落座石凳,展卷持笔。 “老汉吴六春,今年六十有七。” “你呢?”全绩看向吴成。 “吴成,二十七。” “他们俩呢?”全绩又问凉亭中的二童,吴成再报二子姓名年龄。 “家中还有什么人?一并叫出来录册。”全绩一丝不苟道。 “没了,家中就我等四人。”吴成蹲在墙边,毫不迟疑的开口,神情木讷至极。 “嗯。”全绩对吴成家况不作深究,他今日来只录户籍,且老少鳏夫之家也不出奇。 继,全绩收拾纸笔,与吴三朋同步出了吴成家。 “吴族长,你若有事便不必陪某了,某自行录名便可。”全绩刻意的说道。 “无妨,补墙之事有几个保长盯着便可自理,老夫还是陪全书手同行吧,这样一来也可省些叩门时间。”吴三朋当即拒绝,不愿全绩一人在乡里乱窜。 全绩点头,又去了临近第二家,有了吴三朋的帮忙,院门也是一叫便开,乡民也十分恭顺,一一报上自家名号…… 午时左右,全绩已经录了十余户,其中有妇人家少之又少,多为鳏夫,即使全绩后来刻意询问,乡民也都是同一口径,皆言家中妇人早逝。 “今日要不就此截止吧,明日老夫再陪全书手分录其他户所。”吴三朋捶了捶后背,示意年老体弱。 “也罢。吴族长,那山腰庄子有几户人家?”全绩抬手指了指山腰平台。 “那是临城里原来的老庄,基本没什么人住了,改日某陪全书手去转转。”吴三朋提起老庄神态很不自然,似乎想掩饰些什么。 “嗯,那就改日再说。”全绩微微点头,掩饰了好奇心。 “那全书手随老夫回家吧,一来吃顿便饭,二者秋苗结余老夫也要向全书手禀报。” “甚好,吴族长请。” 继,全绩随吴三朋归家,这次全绩刻意留意了吴三朋庄园中的细况,左右来往者也全是男丁,未见一女婢、一帮厨。 二者落座正堂,吴三朋叮嘱了家仆几句,从内堂取出一账本交予全绩:“这便是今岁秋苗账目,请全书手一阅。” 全绩不动声色的接过账本,心中却有些诧异,他到任之前秋苗已收,吴三朋为何要刻意给他分这一杯羹,这完全没有必要啊。 全绩粗略阅览了一番,交还给吴三朋:“吴族长,此事由你经办,县府也收录了秋苗,某并无异议。” “哈哈哈,如此甚好,那就按老规矩,这二十两归全书手所有。”吴三朋说罢,家仆端着一红布托盘走向全绩,盘中放着四锭银子,成色上佳。 “吴族长,这……某受之有愧啊,要不咱……”全绩一副想收又不意思收的神情,言语也多有停顿。 “请全书手务必收下,日后麻烦全书手的地方还多着呢,咱同为临城里的兴荣尽一份力。”吴三朋对全绩隐晦的贪婪十分满意,只要全绩爱钱财,那一切都好办。 “好好好,吴族长日后若有驱使,尽管吩咐便是。”全绩以红布包银,纳入袖中,他心中明白想要了解临城里,必须融入吴三朋的圈子,完人在这里寸步难行。 第50章 雨夜 强风起乌云,天边雷霆阵阵,瓢泼大雨随夜幕而至。 公祠内院,西厢房中一片黑暗,全绩立于房檐下,闭目听着夜雨,许这片刻宁静,回忆白日与吴三朋的交谈。 值此刻,外院隐约传来了砸门声,全绩细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顶着大雨跑到前院去开门。 “噗榻榻。” 院门始开,一身影蹿入庭院,重重的摔在水渍石板上,来人是个身材臃肿,发迹稀秃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袍,系玉带,踏布靴。 “喂!没事吧。”全绩方才也被这中年人吓了一跳,心骂其莽撞。 中年男子则丝毫不理全绩,哆哆嗦嗦起身,跑向公祠正堂,口中还念念有词:“上香,要上香的。” 全绩看着此人有些莫名其妙,便跟着他入了正堂,一探究竟。 公祠正堂灯火明亮,上方横木置灵牌数百,案下有一火盆,内有灰屑。 全绩此刻才看清楚了中年人的相貌,大圆脸,迷迷眼,长相丑陋,且有兔唇。 “阁下到底是何人?” “上香,不能不上香。”稀发男子依旧未理全绩,在案上抓了一把敬神香,双手颤抖的厉害,不少香支散落在地上。 “踏踏!” 中年男子重脚直冲,撞开了拦路的全绩,径直走向内堂。 全绩随其入内堂,堂中陈设与外堂无异,只是横木上的灵牌都无名姓,且数量远超外堂。 中年男子颤抖的将香支放在灯火上,但由于袖口不断滴水,反而浸湿了香支,打灭了灯火。 “上香,要上香啊。”中年男子急切的看向全绩,眼水悬框,似有无尽的苦楚。 “好好好,某帮你点香。”全绩见男子神态可怜,即去外堂在地上捡了几支新香,点燃后递给男子。 男子神情立化喜悦,轻车熟路的找到一灵牌,为其续上香支,而后跪地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泪水鼻涕随之而出,悲伤之情感染旁人。 “啊!啊!啊!” 多年来的教训让男子不敢呼喊灵牌的名姓,只能用大叫来代替亡者,听的全绩都生了一股绝望之感。 就在此时,外堂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且伴高声叫骂:“你这腌臜的蠢货,某就知道你又来了此处,还不快给某滚出来,再慢片刻,小心某的拳头。” 男子一听此声,眼中尽是恐惧,连忙爬到案下,抱住案腿低头,全身瑟瑟发抖,稀疏的头发都好像立了起来。 “你听见了没有!” 一长相清瘦的儿郎大步走进内堂,满脸愤恨表情,直到看见了全绩才作收敛。 “全保正也在呀,瑜刚才失礼了,见谅见谅。” “无妨,某也是刚睡下,听到有人叫门,便放他进来了,瑜哥儿,这人是谁呀?”全绩向吴瑜回礼,这位清瘦的小个子来头可不一般,正是吴三朋的儿子,今岁一十七。 “这是我家大哥吴瑾,早年间受了惊吓,神智有些不正常,他没对保正说什么胡话吧。”吴瑜小心翼翼的问道。 “也没说什么,就是进门要香而已。”全绩住在此处,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便好,我这大哥常年养在家中,对外界事物不知,即便说了什么,也是凭空臆想,保正莫要在意。”吴瑜还是不放心,再次解释道。 “嗯,那瑜哥儿且带吴兄回去吧,某就先去休息了。”全绩也没想到吴三朋还有这样一个痴傻儿,只叹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保正,请。”吴瑜摆头示意其他人让开道路。 全绩刚向前踏步,谁知吴瑾一步从案下蹿出,双手死死抱住全绩的左腿,哭嚎不断,想说什么,但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放开保正,听见了没有!”吴瑜恶狠狠的对吴瑾说道。 “啊!啊!”吴瑾连连摇头,双手抱得更紧了。 “吴兄,有什么话咱们可以慢慢讲,你先放开某。”全绩腿部被吴瑾掐的生疼,但又无法向这痴傻儿发怒,只得好言相劝。 “啊!啊!上香!上香!”吴瑾抬手指向吴瑜,而后接连指过在场的每一人。 “瑜哥儿,吴兄的意思好像是让你们给祖宗上一炷香。”全绩略带疑问的语气说道。 吴瑜则假装没听见,一把扯住吴瑾的耳朵,对其背部就是狠狠两脚,眼神凶恶至极,没有半点亲兄弟之间的情分:“让你放开,快放开。” “上香,要上香的。”几十岁的吴瑾似乎不会说其他话,只这一句来回重复。 “瑜哥儿且住手,吴兄虽然神志不清,但毕竟是你家兄长,你怎可对其拳脚相加?这有违礼法道德!”全绩一把拉开吴瑜,制止其对吴瑾施暴,而其余乡民眼神中尽是幸灾乐祸。 吴瑜长舒了一口气,平静应答:“全保正有所不知,正所谓久病成累赘,他这副状态已连累家门多年,且最近越发不听人劝,只有拳脚才能使他畏惧,某也是无奈之举啊。” “瑜哥儿莫急,且让某来劝劝。”全绩示意吴瑜稍安勿躁,即对吴瑾轻声说道:“吴兄,你这般只会多挨责打,且听某一句,快跟瑜哥儿回家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吴瑾听着全绩的言语也不再大喊大叫,转为低声啜泣,似乎说不出的委屈。 全绩见颇有成效,准备继续劝说,谁知吴瑜又作蛮横激将:“你最好马上放手,不然某打断你的十指。” “啊,啊!上香。”吴瑾神情又化激动,开始大喊大叫,掩饰内心的恐惧。 全绩此刻略显不悦,吴瑜这般吓唬吴瑾,让全绩怎么相劝,这吴瑜根本就是厌恶吴瑾,由此可知平素他是如何欺凌自家兄长的。 “保正你看吧,我就说言语没用吧,这种人不打是不会长记性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这腌臜蠢货与保正分开。”吴瑜不等全绩开口,直接让乡民们把二人强行拉开,期间全绩倒是无妨,但吴瑾受了诸多拳脚,连连惨叫,而那些乡民越打越兴奋,逐个呈现病态。 “全保正,您先去休息吧,此间事,我等自会处理。”吴瑜态度决绝,开口赶人。 全绩默默点头,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看着一众乡民把吴瑾拖出了公祠。 第51章 老庄见闻 同夜,吴家正堂。 “让你带他回来,你又打他作甚?”吴三朋持拐立于厅中,老脸皱作一团,大骂小儿子之余,眼神又多存悔恨。 “爹,这可是你让我去的,你这么心疼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呢?怕丢人就别在这儿说我。”吴瑜坐在上方堂平素吴三朋常坐的椅子上,吃着精致的糕点,一副煞是有理的态度。 “你……你要气死我才甘心吗?”吴三朋一生只育二子,大儿痴傻不堪用,老来得小儿,故而对小儿宠爱有加,平素依着他的脾性,一句重话都不说,现在歪木长成,倒刺扎手又扎心。 “唉呀!某也没把他怎么样嘛,这不是带回来了嘛,让仆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便是。”吴瑜也怕把吴三朋气出个好歹,以他现在的年龄可拿捏不住临城里的保长们,大局还需老爷子来主持。 “哼!”吴三朋听吴瑜说了软话,神情稍稍缓和,坐在一旁木椅上沉思。 “噢,对了,今日全绩也在场,大郎似乎还与他合得来。”吴瑜随口提了一句。 “什么?那大郎与他说话了吗?”吴三朋惊而起身,浓浓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自是说了,至于说了些什么,某也不知道,不过就大郎这状态,清醒时还能说几句,今日这光景怕是只记得上香了。”吴瑜从全绩的态度上没看出什么异样,也没有格外上心。 “不行,以后绝不能让大郎再出院,他说起胡话来谁也拦不住。”吴三朋目色决绝的说道。 “呵,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全绩,只要赶他离开,什么事都好办。”吴瑜见了吴三朋防东防西的状态,索性提出赶走要防的人。 “这也不行,全绩这人我们还得留着,而且要多多给他好处,让他来应承官府。”吴三朋抚须说道。 “这是为何?以前不让官府介入,不是也没事吗?”吴瑜神情不解,老爷子最近的举动太反常了。 吴三朋摇头轻叹了一声:“儿啊,世上的事没有这么简单啊,以前临城里贫瘠,县府也懒得插手,现在不同了,临城里的情况迟早会被人知道,富庶招来的眼红不会少的。 此外,为父年事已高,你总要接触些有能力的人,才能掌控临城里的局面,管辖这群乡邻,而全绩刚好合适,为父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全绩的父亲是县中的押司,舅父是州里的勾覆,有了这二人的提携全绩以后的前程不会差,你要多多与他亲近才是。” 吴三朋这是在给儿子铺路,他知道儿子压不住这群人,故而找人来帮儿子一把。 “可是这全绩是什么态度尚不明了,若是他知道我等所做之事,亦有可能倒戈相向。”吴瑜略显担忧的说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即便全绩走了,县府还会派其他人来,所以这里面的交道全是待人处事的经验,你要好好学呀。 再者,全绩这人还算识时务,给他足够的好处,想必他也会放宽手脚,毕竟没有人和银钱过不去。”吴三朋说话间周身充满了暮气,老迈是他无法避免的话题,若他能再年轻二十岁,定可将此间打理的更为周到。 “嗯,知道了。”吴瑜虽然性格张扬,但吴三朋说的紧要话他还是会听的。 “那从明日起,你陪着全保正去乡里录户籍,增进一下情谊,等到他要去老庄的时候为父再陪同便是。” “爹,依我看就把大郎送去老庄吧,留在家中让人笑话。”吴瑜听见老庄,临时提议道。 “你安的什么心?那地方是人住的吗?大郎虽然不堪,但也是你兄长!为父只要还活一日,大郎必须住在家中,某看哪个不开眼的敢笑话大郎!”吴三朋的语气又化激动,只要提及吴瑾,吴三朋的理智会极度缩水。 “好好好,你愿意留便留着吧,某反正不会管。”吴瑜起身走向堂外。 吴三朋望着小儿子的背影,语气略显艰难的哀求:“二郎,以后的家中的田亩银钱都是你的,为父真的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赡养大郎至终老。” “嗯,以后再说吧。”吴瑜敷衍的摆了摆手,消失在庭院中…… 此后半月,全绩在吴瑜的陪同下重新录取了临城里的户籍,经全绩整理后发现临城里新村七成乡民是鳏夫,这已经完全违背了常理,疑云更盛,让全绩摸不到头绪。 又一日,见公祠。 “全保正可在?”吴三朋立于庭院中高声呼喊。 “吴族长有何事?”全绩快步迎出房门,拱手笑问。 “昨日听二郎说全保正已录完了新村户籍,故而老夫今日要领保正去老庄去一遭。”吴三朋神色纠结,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如此正好,某去准备纸笔。”全绩立即点头,入门去取书笈,了解了老庄户所,全绩便可向县府汇报录卷。 半刻,全绩整理妥当,出门站在吴三朋身旁:“吴族长,我们走吧。” “全保正,老夫有一话要说在前头,待会到了老庄,保正定要放稳心态,莫要受了惊吓。”吴三朋严肃的嘱托道。 “好好。”全绩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与吴三朋同步出了公祠。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临城里老庄的位置比全绩想象的更远,且沿林都是陡峭的山路,上陂困难之极,吴三朋歇了五六遭,磨了两个多时辰。 二人过斜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长满杂草的土路两侧皆是破旧的茅草房,前后坡地种满了谷物蔬菜,时听有乡民高喝,远道不乏人影往来。 全绩一时间有些恍惚,这里才更像是一个村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比新村多了人味儿。 “吴族长,你不是说老庄没什么人住吗?怎这般热闹?”全绩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和老庄乡民聊上几句,这才是他熟悉的乡野嘛。 吴三朋讪笑不语,指引全绩去了打头第一户。吴三朋也不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院门始开,一股浓烈的恶臭味传来,土院中遍地是粪便,一位衣不蔽体的中年人蹲在老枯树下玩着尿泥。 “吴族长,这……” “这就是老庄。” 第52章 贫之过也 “嘿嘿嘿,三叔。” 满脸大胡,周身附满污渍的中年人如稚童一般跑到吴三朋身旁,围着他打转。 “全保正,且记吧,他叫吴石,年四十四,就是公祠左邻第一户吴六春的长子。”吴三朋用拐杖驱赶吴石,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之色。 “吴族长,即是吴六春家子,他为何不管,放任其在山上自生自灭?”全绩看着满院狼藉,心态瞬时变得压抑。 “全保正,说者容易做者难,落在谁家也是这个模样,皆是无奈之举啊。”吴三朋长叹了一声,继道:“全保正,我们去下一家吧。” “那这……” “走吧,你管得了他一时,管得了他一世吗?”吴三朋的铁石心肠非一日而成,他养一吴瑾已耗尽心力,哪有闲情去管旁人。 全绩啧啧摇头,跟着吴三朋去了第二个院子,此处的情况也是如此,痴傻二兄弟,还有一个天生残缺,见了吴三朋只会傻笑。 吴三朋将其名姓年龄一一告知全绩,也说明了他们与山下哪家有亲缘关系。 全绩听的越发心塞,难抑心情,直言相问:“吴族长,既作生,何不养?这临城里怎会有如此多的痴傻儿?” 吴三朋冷笑一声,亦有自嘲:“人之过,贫之过,祖宗之过,后人之过。 想必保正也读了那架上的书吧,避世于桃园,百年无虞这是先人的期许,但百年过后呢?乱了伦理纲常,没了礼义廉耻,贫瘠困顿,家家生养痴傻儿,若不走出这老庄,吴氏一族自绝于此。” 全绩听到此处,与心中料想的差别不大,但他又有新疑问了:新村的鳏夫都续有后代,且人人正常,这些新鲜血液是从何处注入的呢? 再譬如吴瑾与吴瑜、吴石与吴成,他们之间相差二三十岁,依此论断吴瑜与吴成的母亲极有可能不是吴三朋、吴六春的原配,且这种老父少子的情况在新村十分常见,那这两代妇人不可能家家都早逝吧。 吴三朋见全绩沉思不言,继续说道:“所以就要立规矩,把那些不知廉耻、不守伦理之人一一严办,肃清乡风,以达开创之世,至于这些旧日的累赘留在老庄也在情理之中,亦是乡民所愿。” “唉,即便如此,那也应该赡养这些人,总不能将其饿死于山林吧。”全绩见这几户人家智力低下,毫无自理能力,向吴三朋建言道。 “此事保正放心,这老庄并非全是痴傻儿,自有人经营田地,给予他们吃食,且新村乡民平素也会送些物品上来。”吴三朋说话间又指引全绩去了下一户。 午后,全绩零总录了近百户,吴三朋实在体力不支,提议截止。 “保正,老夫看今日便到这儿吧,我等去吃口便饭,休息一晚,明天再接着录其他户。” “好,吴族长请。” 继,全绩随吴三朋去了老庄中心位置的大土院。 此院较为干净,院中有一枣树,树下置木桌,一白发老汉正躺在木椅上假寐,听见响动微微睁眼,见了吴三朋满脸不悦。 “你来作甚?” 老汉缓缓起身,左手萎缩藏于袖,右眼也全是白仁,看起来煞是恐怖。 “二哥,这位是县府派来的保正全绩,今日来老庄是录户籍的。”吴三朋一脸平静的对老汉说道。 “呵,老庄哪里有人?全是些魑魅魍魉,录了有何用?” 吴二朋,吴三朋的兄长,一家十一朋,活到今日的只剩这二人,一是新村族长,另一是老庄管事。 “老先生安好。”全绩走访了一日,见的正常人没几个,太多都像老者这般天生残缺。 “都坐吧,桌上有茶水,要喝自斟。”吴二朋对于二人的态度极其冷淡,一句也不愿多说,又躺回木椅假寐。 吴三朋此刻也是静默,不愿与兄长多言,斟了一杯茶,呆滞的望着头顶枣树,似乎在回忆某些事情。 全绩坐在此处就显得有些尴尬,两位老者互不待见,话题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这么干坐着。 一刻左右,东屋起了响动,似乎有人打翻了坛子,吴二朋立即朗声大喝:“吴玉,你干甚呢?” “喊什么喊,酒坛倒了。” 说话间,东屋走出一人,身形高大,赤裸上身,毛发浓密,自左肩至胸膛有一大刀疤,国字脸,面相凶狠。 “呦,三叔来了。”吴玉见了吴三朋快步迎至桌前,朗声笑道。 “玉哥儿起了。”吴三朋同笑回应,但姿态有些拘束,似乎是怕这位浓毛大汉。 “这位是?”吴玉搬椅就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处处显着洒脱豪迈。 “全绩,咱们乡里新任的乡书手。” “噢,原来是全保正,在下失礼了。”吴玉向全绩拱手笑道。 “无妨,无妨。”全绩回礼间也在打量吴玉,这是他到老庄来遇到的第一位手脚健全、思维成熟之人,心中暗叹:他怎么没有搬到新村去住? “全保正来此作甚?”吴玉直视全绩道。 “来录个户籍,正好你与老先生都在,那就报个姓名年龄吧。”全绩被吴玉盯得很不舒服,感觉这人眼睛有股子邪性,但他还是平静的取出卷宗,持笔静待。 “好,某叫吴玉,四十二岁,他是我爹吴二朋,你今年多少岁来着?”吴玉敲了敲木桌,看向吴二朋。 “七十有四。”吴二朋似乎已经习惯了儿子的无礼,闭目悠悠说道。 “家中可还有别人?” “没了,死光了,活着也都是偷自家的人,还不如死了干净。”吴玉口无遮拦,骂了吴二朋兄弟一辈人。 吴三朋老脸通红,不敢反驳一句。吴二朋则翻了个身,背对三人。 “好了,全保正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要不要听一听吴家的烂糟事?”吴玉还在打亲爹与叔叔的脸面。 “不必,户籍只录名姓年龄。”全绩开口制止吴玉,缓解两位老者的尴尬。 “那好,我就回去睡觉了,晚上把饭端我屋里来啊!”吴玉大摇大摆的返回东屋。 全绩不经意抬头间,看见了吴玉脚踏的草鞋,心中瞬时大惊,这种草鞋编织手法十分特殊,全绩只在一处见过,那就是当初夜路劫财的三个海上悍匪所穿。 全绩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 这吴玉,难不成是海上悍匪的同伙? 第53章 又来了 海盗,漏网之鱼?到底是不是呢?如果是的话,那他还有没有同伙?藏在何处? 全绩脑中迅速做着计较,虽说劫道三匪已伏诛,但各州县的海捕文书依旧高悬,没人知道那一船海盗活了多少人,就依那三匪的凶悍程度来看,这群海盗哪怕漏一人,也是遗祸无穷。 “保正见笑了,我这侄子是个直爽性格。”吴三朋连咳讪笑,掩饰自身的尴尬。 “哈,是个真性情的汉子。”全绩应承了一声,本想旁敲侧击的问上几句,但又怕被吴玉听了去,生了疑心,索性将疑惑压在心底…… 翌日傍晚,全绩录完了老庄户籍,与吴三朋相伴下山。 “全保正,老庄的情况你也见了,其余的话老夫就不多说了,还望保正给临城里留些颜面。”吴三朋憋了一路,此刻方才开口。 “吴族长放心,事情已然如此,且乡民也知纠风回改,某身为临城里的乡书手,自然不会与外人说闲。”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也没有必要拿在众人面前嘲笑,全绩这点人品还是有的。 “多谢保正,旧错如斯,人力难改,不过新村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一切都会更好。”吴三朋这句话既是在向全绩表决心,也是在警醒自己,临城里不敢再犯旧错了。 “嗯,吴族长,某想问一事,昨日某见吴玉四肢健全、思维清晰,那他为什么不搬去新村呢?”全绩很自然的提出疑问。 “噢,你是说玉哥儿啊,他呀……才回乡没几日,之前在外面作生意。”吴三朋一提起吴玉就变得结舌,左右作掩饰,似乎吴三朋也知道些什么。 “原来如此,吴族长,那某近日就去县府一遭。”全绩点头再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三朋立马将全绩去县府与吴玉联系在一起,略显急躁的开口:“你去县府作甚?” “吴族长你怎么了?户籍收录完毕,某自然要去县府存卷啊。”全绩此刻更加确定吴玉的身份,且心中做出了判断:吴三朋应该早就了解吴玉是海盗,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激动? 吴三朋神色一松,轻咳了一声:“这山路走的人口干舌燥,心也烦了,全保正莫怪。” “哈哈,好说,好说。” 一个时辰后,全绩辞别吴三朋,返回公祠整理户籍,一进院门便听见公祠正堂有响动。 但全绩也没有在意,心想许是吴家族人在打扫灰尘。他便径直回了后院。 一刻左右,全绩刚落座木案,取出纸笔,一身影跌跌撞撞的跑入房中,对着全绩傻笑:“嘿嘿,你你……” “吴兄,你怎又来了公祠?快些回去,莫要胡闹。” 来人正是吴瑾,全绩见了他也颇为头疼,上次吴瑾在全绩腿上掐的淤青还没好呢。 “来……啪啪啪。” 吴瑾向全绩一招手,又作击掌,神情越发愉悦,似乎在说什么极其开心之事。 “吴兄,你到底要说些什么?某实在是听不懂,你且坐在此处,等瑜哥儿来接你。”全绩也被吴瑾纯净的心情所感染,摇头笑道。 “啊!啊!” 吴瑾一听吴瑜的名字,神情立即化作惊恐,开始大喊大叫,左右寻找藏匿之所。 “吴兄,莫要激动,没人,这里没有别人。”全绩见识过吴瑾发狂时的模样,立即起身安抚。 许久,喜怒无常的吴瑾才作平复,拉着全绩坐在门前石阶处,神情格外忧伤,口中一直念叨着咕嘟嘟之类的拟声词。 全绩左等右等也没见吴家来人,无奈对吴瑾说道:“吴兄,要不某送你回去吧。” 吴瑾未理全绩,自陷回忆之中。 “何必来世间受这苦啊。”全绩长叹了一句,牵着吴瑾走向院门。 今日的石道与往常一样,左右不见人影,家家闭门锁户,清静的厉害。 “吴兄,待会儿入了府,某会帮你说辞,让你免了这顿责打,不过你以后可不能再乱跑了,吴族长也不容易啊。”全绩像哄孩童一般轻声细语对吴瑾说道。 谁知二人刚到街口,吴瑾的状态起了变化,发疯似的拉着全绩向那左侧石道跑去,口中念着大火一类话语。 “吴兄,你这是要带某去哪儿?”全绩右手被扯的生疼,几次想要甩脱吴瑾,但吴瑾的蛮劲不小,硬生生的把全绩拉了回来。 “烧……烧。”吴瑾的心智很不成熟,记起一事便做一事。 一个时辰后,吴瑾牵着全绩进了后山土道,两侧已无人家,拐过突岩,见一夹山谷,谷中无树,满坡松土,正前方有一半圆形的拱土包。 “烧,烧!”吴瑾指着规整的土包对全绩大喊道。 全绩环视了一眼四周,夯填的土壁加上尽伐的木桩,心中起了判断:是炭洞?还是窑洞? “烧,烧!”吴瑾边跳边喊,眼中似乎生了冲天火光。 “吴兄,你引我来此到底有何用意?”全绩仔细检查了废弃的火洞,并没有发现异样。 “烧……烧,呜呜呜,啪啪啪。”吴瑾做了一系列动作,表情时而沮丧,时而兴奋,似乎是在学某人。 “罢了,某先送你归家吧。”全绩实在是理解不了吴瑾表达的意思,强行拉着他返家。 二人刚走到突岩处,吴三朋、吴瑜父子领着四、五十人迎面而来,封堵了二人的回路,且这些人多数拿着棍棒,群情激愤。 “吴族长,你们这是要?”全绩已经习惯了临城里乡民一惊一乍,事事成群结队的风格,故而平淡问道。 吴三朋未答,一脸怒气的走向吴瑾,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吴瑾脸上。 “烧……烧!”吴瑾泪水瞬时涌泉,伤心且委屈,表达的十分直观。 吴三朋看到吴瑾此态又作不忍,摆手示意吴瑜将吴瑾带走。 继而吴三朋静静的看着全绩,身旁几人皆在他耳旁低语,且个个对全绩神情不善。 “吴族长,找吴兄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全绩手心生了微汗,表情仍作谈笑自如。 许久,吴三朋才面化淡笑:“保正见谅,大郎又给你添麻烦了。 好了,都散了吧。” 全绩听到此话,心中紧绷的弦才做松懈,只叹在临城里当乡书手一定要心大,不然这乡民吃人的态度一般人真受不了。 第54章 回城 众乡民散去,土道又只剩全绩与吴三朋二人,其间吴三朋心事重重,等待全绩先开口。 “吴族长,方才吴兄领某去了后山,见了那填实的土洞,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全绩不做隐瞒,他明白越是不问,吴三朋心中越有疑虑,索性就把话摆在明面上。 “噢,那原来是个窑洞,乡邻用其烧制些碗碟以供自足,后来便废弃了。”吴三朋边走边答。 “临城里乡民还有这手艺?”全绩表现的颇感兴趣,实则心中不以为然,平常百姓烧制些家常瓷品哪用得到这么大的窑洞,且土是新填的,翻动痕迹十分明显,那里更像是个大规模的手工窑场。 “吴家祖辈是从寿州迁来的,懂一些烧制手艺,代代相传至今。” 寿州窑始于南北朝,兴盛于隋唐,没落在赵宋,现在已经很少被人提起,只在古书有载。 “那这是个生财门路啊,吴族长何不召集乡民,掘开旧窑,烧制瓷器,向绍兴府各地售买。”全绩起了一股心头热,这是正儿八经的好营生,别家乡里可没有这传统手艺。 “不妥不妥。”吴三朋当即摇头拒绝,似乎被触动了心弦,继而生个借口:“保正也知临城里乡民自封,不想让外人知道老庄的情况,且现在新村百姓日子还不错,没人愿意再动这窑火。” “那真是可惜了,吴族长家中可有先祖留下的精品瓷器,送某一件做个收藏如何?”全绩面做惋惜,心中却在寻吴三朋话语中的漏洞。吴三朋只言新村百姓现在人人富足,那这些以前穷的叮当响的乡民是靠什么营生翻的身? 这祖传的寿州窑瓷器怕是有些名堂啊! “这好说,祖上留下来的瓷器老夫家中多的是,保正想要几件都可。”吴三朋大气应允下来…… 是夜,吴家家仆送来一瓶,一枕,皆为黄色,釉面光滑,有莲花瓣纹路,十分精致,依家仆所言这两件古瓷器作价都在百两之上。 翌日,全绩带着瓷器、户籍文卷出了临城里,前往会稽城。 午时左右,全绩到了刘家小院,从陆兰心口中得知全有德搬了新住处,遂全绩又去了新家,与刘翠匆匆交谈了几句,带着文卷到了衙门口。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临城里乡书手全绩,欲入衙拜会王押司,禀报公事。” 衙卒查验了全绩身份后,入门通禀,片刻后王竹大笑迎出衙门:“五哥回来了,快进来吧。” “竹哥儿今日也在衙中啊,近来可好?”全绩踏上台阶,与王竹并肩入门。 “也就这般混日子了,五哥,某和你说个事儿啊,黄知县下个月就离任了,听说是调任宁国府泾县。”王竹今日刚得了消息,遇了全绩,急切与他分享。 “那竹哥儿可知下一任知县是何人?”全绩与黄氏父子只是泛泛之交,黄胜离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更关心下一任正主是谁。 “具体的某也不知是何人?只知是位状元郎。”王竹若有所思的说道。 “状元?”全绩有些不解,按理来说凡新科进士不会走马知县事,首先他们没有处政经验,需要历练,其次状元之才可是有做相公的潜资,一般会放在朝廷路州履职,怎会入了县衙,落了凡尘。 “嗯,就是状元。”王竹信誓旦旦的答道。 “哈哈,这倒是个稀奇事,也不用细想了,等明府到任,见了再说。某听母亲说茹妹怀了身孕?”全绩拍了拍王竹胸膛,挑眉笑问。 “嘿嘿,某也是这月才知,现在恨不得把她供起来,生怕磕着碰着。”王竹嘿嘿一笑,满脸幸福。 “应该的嘛。” 二人谈笑间入了左侧一院,院中时见吏员往来。 “五哥,这里便是押司院,正厅是秦押司,东厢是全伯父,家父在西厢。” 王竹引全绩入房,对侧门的全有德一眼便认出了儿子,放下茶碗,慢悠悠的向西厢走来。 “王叔父。”全绩向案前坐的王勇行了一礼。 王勇含笑回应:“五郎回来了,快坐吧。王竹,快给你五哥斟茶。” “王叔父,绩此次来有公务禀报,绩在临城里住了月余,将乡民户籍重新做了整理,卷宗在此,请叔父一览。”全绩将厚厚的一本户籍册递到了王勇手中。 王勇收了笑容,点头细细翻阅。 全有德此刻也进了门,站在全绩身旁,并未说话。 一刻左右,王勇起身:“好,其余的我日后会详看,二哥与五郎快坐吧。” 继,四人围坐木桌饮茶。 “五郎这次回来打算住几日啊?”王勇开口扯起了家常。 “三五日吧,有些事要处理一下。”全绩为王勇、全有德续上茶水。 “那黄知县两日后在酒楼摆辞行宴,五郎要去吗?” 黄胜在会稽任了三年多的知县,总体来说还算平顺,没有大差错,故而他要在临行之际邀请会稽吏员、名望、商贾共聚一次,感谢这些人对他的帮扶。 “既然遇上了,自是要去一趟,不能失了礼节。”全绩微微点头,此次黄胜摆宴全是为了颜面,全绩与他又无过节,没必要在临行之际得罪此人。 “唉?二哥,黄知县前几日送的茶你还有吗?要不我匀你一些,拿回去让五郎尝尝。”王勇看向全有德,讨个殷勤。 “还多着呢,这你就不必费心了。”全有德见儿子归来,眼中尽是喜悦,说话都长了三分调。 “那今日二哥就先回吧,衙门的事我帮你看着。” “好,改日某请客,咱老哥俩好好喝几杯。”全有德说话间起身拱手,先行走出房门。 全绩也向王勇父子一拜:“王叔父,竹哥儿,那绩也就先走了。” “去吧。” 全绩刚出房门,见全有德已在院中等他,心中生了丝丝暖意,向全有德躬身行了一礼:“父亲。” “哈哈哈,好,咱先去铺子买上几斤肉,打上酒,回家再详谈。”全有德拍了拍全绩的后背,这是全绩第一次外出这么长时间,全有德怪想他的。 第55章 不流市 翌日清晨,全绩早起,带着吴三朋送他的瓷器去了坊街闲游,随意找了家瓷器铺子,入门问闲。 “小官人要买些甚?”主家殷勤迎至全绩身旁。 全绩拿起木架上的一瓷瓶:“这个多少钱?” “二十个大钱,小官人买回去插花摆饰,都有颜面。” “好,某买了。”全绩取出铜钱摆在木架上,而后说道:“主家,某还有件东西想让你瞧瞧。” “好说,小官人拿来便是。” 全绩取出莲瓣纹瓷瓶小心翼翼的递到主家手中。 主家持瓶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称赞:“好东西,价值连城啊!小官人,这是件古瓷,以烧制手法来看应是寿州窑。” “价值尚且不说,这种瓷器会稽有地方能卖吗?”全绩目色平淡的问道。 “小官人说笑,莫说是这会稽城,即便是绍兴府,两浙两淮都不见得有人卖啊,主要是这种烧制手法已经失传了,现在的寿州人怕也是做不出来,有一件少一件啊。”主家是行家,谈起瓷器买卖他是轻车熟路。 “是吗?近一二十年从未见过吗?”全绩再做确认。 “没有没有,若绍兴府流通寿州窑瓷,那某的这木架上必定会摆上两件,撑个门面。”主家打趣间将瓷瓶还予全绩,眼中多存不舍,一咬牙一跺脚说道:“小官人,可有意出售这件瓷器?某出价八十两,咱俩交个朋友如何?” “哈哈,主家还是财厚啊,不过此物是友人寄存在我处,不能拿来售卖,望主家见谅。”全绩说话间出了铺子。 “小官人,你的瓷瓶!”主家指了指木架。 “不用了,这钱是主家应得的。” 继,全绩又接连走访了六七家瓷器铺子,所得的说法基本一致,皆言寿州窑已失传,市面无窑品流出。 全绩此刻对自己的推断产生了怀疑,难不成真如吴三朋所言,但临城里百姓不靠寿州窑,又是拿什么发家的呢? 正值全绩迷茫闲游之际,对街人流中走来一人,神情惆怅,抬眼间望见全绩,立马迎了上去:“绩哥儿。” “哦,八哥?”全绩微微一愣,来人正是同乡徐盛,徐盛眼角有淤青,似乎是被人所打:“八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徐盛收了挤出来的笑容,长叹了一口气:“唉!五郎啊,某出事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哥俩找个茶楼坐坐如何?” “好,八哥请。” 遂,徐盛与全绩去了就近茶楼,点了几样吃食,坐在二楼闲聊。 “八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全绩边吃边问道。 “全因知府汪纲而起。”徐盛则无心吃食,时不时望向窗外。 “汪使君?八哥得罪了他老人家?”全绩对汪纲满是好感,毕竟汪知府帮他平了一件要入牢狱的大事。 “呵,汪知府何许人也,怎会与我一毛脚商人结怨,只是人家的雷霆之怒落下的毛毛雨都快要把某淹死了。 这话还得从诸暨县说起,诸暨十六乡多临湖、荡、泺,灌溉十分便利,但各乡土豪私自在岸边植树,圈围田亩,致使湖面缩减,水流不出,恰巧月前一场大雨,溢水淹了房屋土地。 而后汪知府去探了一遭,便向朝廷上了奏章,朝廷命仓司常平官挖开土豪圈围的田地,以复湖河。 这股风气很快便吹到了会稽山阴,鉴湖周遭的田亩也相继被挖开,某所围的土地也在其中。” 徐盛没想到黄舒猜测成了真,汪纲绝对是个实干人物,来绍兴不到一年,疏通钱清堰,掘田还湖,修海堤防土地盐碱,防海贼以驻军事,桩桩件件雷厉风行。 “那也只是损失些钱财,八哥怎会弄成这般模样?”全绩心知填湖围田危害极大,朝廷迟早会管,徐盛等人顶着风险赚这成倍利润,自然也要承受失败的后果。 “唉!都怪胡平这人成不了事儿啊。 田亩被掘,山阴土豪不敢向朝廷发难,便将矛头对准了我等,让我等赔偿他们的损失。 黄衙内听闻后,不愿在黄知县离任之际多生事端,遂与某商量拿出一部分钱财赔予土豪,达成双方和解,但胡平不愿赔付,而且从中作梗,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致使现在土豪让我们赔偿更多银钱。 黄衙内闻之恼怒,便去寻胡平理论,谁知胡平姿态傲慢,几句不合便要与黄衙内大打出手,某去劝架,就落了这般模样。” 徐盛说得十分无奈,他现在搅合在二人中左右为难,黄衙内做法虽妥当,但他要随黄知府离任;胡平即使蛮横,徐盛以后也还要和他打交道,这谁对谁错就说不清了。 当然徐盛漏说了一件全绩知道的紧要事,那就是黄舒与徐盛田亩经营妥当,卖出去挣了钱财,而胡平贪心不足,把利润都折在了二次补田上。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合理了,赚了钱的人财大气粗,分出去一些也不心疼,赔了钱的人恼火眼红,一个子儿也不愿往外掏。 “唉,此事确实也不好说,八哥若是能抽身就趁早吧,那两位衙内天塌了也有人顶,而我们这群贫苦人,可寻不到靠山啊。”全绩随口安慰了一句,他对此事没兴趣,蝇营狗苟难离一个钱字。 “五郎,八哥现在已经深陷泥潭,需要你帮上一把呀。”徐盛今日说了这么多,又请全绩吃饭,自然是摆了坑道,有事相求。 全绩思虑了片刻:“八哥且说来听听。” “某想让五郎请黄衙内与小县尉吃顿酒席,好好商量一下此事的解决方法,以免闹出更大的事端。”徐盛愿意自掏腰包摆局,请全绩来当这个和事佬。 “八哥这就太高看某了,某和八哥一个乡里长大,八哥你在会稽城混了多少年,而我只是初出茅庐,哪有本事劝得动那两人?且上次某在红楼出了丑,谁还敢来某的酒宴?”全绩好不容易回一趟会稽,还想去全秀春处走一趟,没时间和徐盛缠这事。 “五郎,八哥知道你有本事,手眼通天,你就帮八哥这一次,八哥一辈子都记你的好。”徐盛语气有些哀求,以他的能力确实已经无法处理此事。 全绩饮了一口茶水,长出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半刻左右:“好,既然八哥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愚弟就帮你做这个局,至于成不成,那绩可不敢保证。” “多谢五郎,多谢五郎!” 第56章 辞别宴 又一日,全家小院。 穿着崭新青衫吏袍的全有德站在院中,神情有些急躁,连连催促房中的全绩:“五郎快些,去迟了有失礼节。” “噢,来了。” 全绩今日也换了行头,一身纯白襕衫,头戴木簪,脚踏皂靴,平添三分风流韵味。 “嗯,走吧。”全有德打量一眼全绩,满意点头,大步出门。 全绩则向东屋喊了一声:“母亲,某出门了。” “晚间回来吃饭否?”刘翠隔窗问道。 “不了,徐盛约孩儿有事。” “那记得少饮酒,早些归家。” 继,全氏父子去了城东一坊街上的酒楼。 时酒楼门前,黄舒为知宾客,迎接会稽各家权富。 “衙内安好。”全绩上前向黄舒施了一礼。 “五郎回来了!快与全押司入门吧,直上二楼,待会儿咱好好喝上几杯。”黄舒喜出望外,在全绩耳旁小声说了一句,又继续迎俸其他人。 全绩点头笑应,与全有德上了二楼,楼间摆了五六张木桌,大多数已经坐满了人,丁也峰、申洋、胡壬杰也在其列。 “全押司来了。” “刘员外,这几日怎……” 全有德与席间众人逐一打起了招呼,而全绩寻了一靠内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饮茶吃甜点。 由于同桌人全绩大多不认识,也就少了言论,一人望着窗外景象,也发现了好玩之处。 这坊街最大的酒楼竟与全绩上次去的红楼背靠相邻,下方有一遮顶院落相连,应是同一家的营生。 全绩暗叹黄知县是真会选地方,若是待会儿有一二酒醉汉起了雅兴,传上一曲为爱鼓掌,那这边满坐的权富者定是有些尴尬呀。 等一下!为爱鼓掌!啪啪啪! 全绩脑中瞬时一震,不经意间联想起了一事,那就是吴瑾前几日不断大笑鼓掌,体态僵硬模仿的情景。 难不成吴瑾想说的是房事?那与窑洞又有什么联系? 临城里百姓藏了女子! 全绩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这也能解释临城里只见襁褓不见妇的情况,不可能几家妇人同时都因难产而亡吧。 那么临城里乡民为什么要将这些妇人藏起来?害怕自己知道什么情况呢? 吴三朋整日将伦理纲常、规矩道德挂在嘴边,想必就算有妇人,也不会是同村同族,那这些妇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五郎?五郎!” 耳侧的呼喊声把全绩拉回了现实,全绩一抬头便见黄舒、黄胜二人站在身旁。 全绩随即起身,向二人一拜:“明府恕罪,方才绩失礼了。” “哈哈哈,无妨,五郎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胜笑意摆手。 “有两三天了,日前听闻明府摆宴,故而来凑个热闹。”全绩说话间斟了一杯酒敬予黄胜,且说了些前程似锦,官运亨通之类的祝福话语。 黄胜听的心情愉悦,对同席人赞道:“全家五郎向来以稳重着称,是会稽一等一的才俊啊,日后必定治功于国。” “明府谬赞了,绩陪明府、舒哥儿再饮一杯。”全绩自觉端起酒杯,谦受黄胜的褒奖。 “好好好。五郎坐吧。”黄胜略过全绩,又去敬下一人,而黄舒则落座全绩身旁,说几句私心话。 “五郎,在临城里可干的舒心?”黄舒在会稽待了三年多,结识了不少人物,但唯独全绩让他耳目一新,先是余天赐这尊大佛,而后是安然走出陆家,仅凭这两件事,黄舒便想和全绩深交。 “尚可,没有什么大风浪。”全绩现在的论断皆是猜想,在事情明了之后他是不会向外人提起临城里的见闻。 “要不某给家父说一声,把五郎调回会稽,当个贴司?”黄舒开口表个殷勤。 “衙内,不必麻烦了,临城里的事某还没解决呢,急不得的。”全绩已然摸索到了这一步,就此退出岂不无趣? “也罢,在某离去之前,五郎若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便是。”黄舒略微有些失望,二人结交要从心,一人殷勤,一人却步是成不了的。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绩今晚想请衙内再去红楼坐坐,那日被陆家哥儿搅了兴致,寡淡得很啊。”全绩说出了徐盛所托之事。 “哈哈哈,没问题,晚上某安排,晓月依旧给五郎留着。”黄舒立马反客为主,只要能坐在一起喝酒,还怕增进不了情谊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 黄舒即走,酒宴仍在继续,黄胜立于二楼高台处说起临别敬辞,洋洋洒洒一个时辰,酒菜换了两波,才算告终。 午后,全绩出了酒楼,与全父说了一声,便去山阴探望家姐全秀春。 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在了城西茶楼,全绩入门后未见陈实夫妇,便开口向茶博士打听,方才知道全秀春盘下了街尾的正店,正在那儿打扫装饰。 遂,全绩去了街尾,轻叩酒楼房门。 “谁啊?” “我。” 全秀春听声面色大喜,快步打开房门,看着全绩笑道:“你咋来了?” “呦,当了两家店的老板娘还不让人见了。”全绩从全秀春左臂下钻入房门,与正在挪动桌椅的陈实打了声招呼:“姐夫。” “五郎来了,找个地方坐吧,待会儿某给你弄饭吃。”陈实露着白牙嘿嘿一笑,见了全绩也甚是高兴。 “坐什么坐,快去给你姐夫帮忙,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全秀春轻敲全绩后脑,略带幽怨的说道。 “哎呀,什么事都要慢慢来嘛,多开张一两天也挣不了几个大钱,还是身体要紧啊。”全绩说话间去帮陈实搬桌挪椅。 “你懂个甚?就你这般做生意,到哪里儿也不能长久。”全秀春指责弟弟人应以勤为先。 “某说不过你,待会儿给某弄上一碗羊杂,吃完了某还要回会稽呢。” “怎么这么急?住下来玩两天嘛。”陈实拿起扫帚说道。 “晚间还有事,要帮人说和几句。” 陈实点头不言,全秀春则白了全绩一眼,打了打身上的尘土,出门而去,口中还埋怨道:“你来我就落不得闲,我会煮羊杂,你可别给我偷懒。” “唉呀,知道了。” 第57章 红楼主家 是夜,会稽瓦肆。 徐盛早早便在河桥边等待,直至见全绩下了马车才面露喜色:“五郎,你总算来了,小县尉已在红楼,我等速去吧。” “八哥见谅,山阴地不熟,找车马耗了些时辰。”全绩付了车钱,与徐盛同步走入瓦肆街。 “五郎,那衙内什么时候到?” “某与他约在戌时。” “好好,那我等先入楼招待小县尉。” 继,二人去了红楼雅间。 全绩初入门,自顾吃菜饮酒的胡平神情起了变化,起身向全绩拱手一笑:“绩哥儿来了,快请坐吧。” “多日不见小县尉,小县尉近来可好?”全绩也不客气,落坐胡平身旁。 “唉,一言难尽,今日且不说这糟心事,来来来,你我满饮此杯。”胡平不愿谈近况,想要借酒消愁。 “唉?怎么没见衙内?盛哥儿,他人呢?你们三人不是形影不离吗?”全绩刻意转头向徐盛问了一句。 徐盛还没来的及搭话,胡平便不悦开口:“提他作甚?他若来,某便走。” “嘶!小县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绩佯装不知,追根究底的问道。 胡平不言,只顾饮酒。 全绩则再劝:“小县尉啊,有什么事大家坐在一起商量,总会有个解决办法,黄衙门那人还算不错,是个明事理的主儿,只要……” “他是谁的衙内?会稽以后可不姓黄了!还有你们两个少在这里一唱一和,别以为某是痴傻儿!”胡平听着话音已觉查到不对,加上又是直脾气,立即反驳回怼。 全绩瞬时收了笑容,心骂胡平不识抬举。全绩给了胡平一个台阶,胡平理应顺阶而下,而非在此拆全绩的台子,弄的各家颜面无光。 胡平话脱口,见全绩面化阴沉,心知得罪了人,若是旁人还则罢了,但全绩身份不一般,胡平渐而有些后悔,自提了一杯:“五郎见谅,某这人说话无脑,方才得罪了五郎,某给五郎赔个不是,自罚一杯。” 全绩现在总算知道黄舒与胡平为何会势成水火,就以胡平这性恪摊上点事儿还不炸了锅:“无妨,某也是随口提了一句,小县尉不愿便罢,那就让事情这么悬着吧,等黄衙内走了再说。” 全绩以退为进,从侧面告诉胡平,等黄舒一走,所有的压力都会落在他和徐盛身上。 “唉!五郎有所不知啊,某屯田确实是分文未赚,反是倒贴了家本,说句惹人笑的话语,家父这几日天天在骂某,某拿什么去赔偿那些豪绅?”胡平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主儿,加上着直来直往的小心眼,自己落了难也见不得他人好,就想让黄舒与徐盛给他资些银两,但事情一闹变成了这般,他一时下不了台,成了罪魁祸首,也正烦闷着呢。 “但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呀,这么悬着只会让土豪积攒闷火,到时候闹到衙门去,人家天高皇帝远,小县尉你能躲过去吗?”全绩即便心中也积了火气,但答应旁人的事还是要做的,故而耐心劝导胡平。 “五郎说的是,某短见了。”胡平终究说了软话,他表面上的强硬只是在掩饰内心的软弱,归根究底想要逃避,但他也知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好,某就替小县尉做回主,把黄衙内请来,咱坐下来商量一下,寻个解决方法,如何?” “五郎安排便是。”胡平微微点头道。 之后,三人坐等黄舒到来,席间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值此刻,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何人?” “小县尉可在?某是贺英豪。” 胡平闻言,亲自起身去开门,引了一人入内。此人身材精瘦,四十五六年纪,八字胡,皮肤显黑,戴一方巾,腰系宝石涤,有股子暴富的气息。 “五郎,某来为你引荐,这位是某的兄长贺英豪,海商落户会稽城,城东瓦肆、酒楼都是他的手笔。”胡平说的略显自豪,似乎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全绩闻言起身向贺英豪一拜:“贺员外安好。” “五郎全冶功,某听过你的名号,今日得见也是万分荣幸啊。”贺英豪同施一礼,表现的客气。 “惭愧,贺员外怕是听了某在你家酒楼闹事吧。” “哈哈哈,冶功说笑了,那日某不在场,不然定帮五郎说和,不过五郎的真性情,某还是十分钦佩的。”贺英豪恭维了一句,心中对打架之事多有不屑。 “贺员外请坐。” 全绩邀贺英豪入席,为其斟了一杯酒水。 “贺兄,你别看五郎待人处事如此恭谦,他可有通天的交情。”胡平为全绩提了提身价。 “噢,这某还不甚了解,不过能与小县尉出入的人物,想必定是不凡。”贺英豪两面油光,说话取巧。 “贺员外,请。”全绩举杯邀贺英豪同饮。 “好好。”贺英豪是酒场上的老人,左右应对,不落风采。 众人几杯酒水下肚,胡平的姿态也完全放开了,一手搭在贺英豪肩头,向他讨要好酒:“贺兄,这酒喝着没意思,把你藏的精品拿来,我等尝尝如何?” 贺英豪眼中有些许厌恶,但还是朗笑应承:“没问题,小县尉要饮,自是有的。” 贺英豪向门外喊了一声,片刻后美行首柳晓月端着一壶酒走入房中,为众人斟满。 全绩从柳晓月一进门便将目光聚在她手间观瞧,直至柳晓月走到全绩身旁,唤了几声小官人,全绩才反应过来,对几人拱手道:“诸位,失礼了,失礼了。” “哈哈哈,冶功不必避讳,皆是男儿本色嘛。”贺英豪就喜欢与这种人打交道,有缺点好亲近。 全绩嘿嘿一笑,也不做反驳,但心中却激起了惊波,他方才看的不是柳晓月,而是柳晓月手中的酒壶,这个酒壶也有莲花瓣纹路,釉面光滑至极,像是寿州窑的瓷品。 全绩寻了三五日,在市面上没有发现等同的瓷器,倒在这红楼中遇了惊喜,只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 值此刻,门外又传来朗笑声:“五郎已经先到了吗?” 第58章 杨柳岸,晓风残月 “衙内来了,快请坐吧。” 黄舒一进门便看见了胡平,神色微微不喜,但没有发作,全绩便邀其同坐。 “黄衙内。”贺英豪见来人也起身相迎,席间只剩胡平一人独坐。 “贺员外,某又来叨扰了。”黄舒迅速调整心态,又作和颜悦色,与全、贺二人打起了招呼,仅凭这一点黄舒胜胡平远矣。 “衙内能来,蓬荜生辉,某立即唤人新上一桌酒菜。”贺英豪此刻全然不看胡平,人各有交情,贺英豪不会因胡平说的几句自家兄弟,就疏远了黄舒,他是开酒楼的,来送钱的都是自家兄弟,钱财可不分贵贱亲疏。 “无妨无妨,这便挺好,加一双筷子足矣。”黄舒落座全绩身旁,随手拿起全绩的酒器向贺英豪敬了两杯:“贺员外,某不日便去泾县了,以后若贺员外得闲,可来宁国府,某定有好招待。” “一定,一定。那尔等先谈事,某还有几桌客人要陪,就不久留了。”贺英豪找了个借口起身出门,临行之际叮嘱柳晓月好生坐陪。 贺英豪一走,全绩的心思活泛起来,他要找个机会,把柳晓月手中的酒壶拿来观瞧,而黄舒与胡平相继静默,皆在等全绩说和。 “咳!”徐盛轻咳了一声,向全绩眼神示意,神态多显着急。 全绩即提了一杯,看向黄舒:“衙内,某听说你与小县尉闹了些矛盾,不知应何而来?可否说来听听?某替你二人作个调解。” 黄舒闻言也不避讳,将事情和盘托出,言辞妥当,没有针对胡平的意愿。 “哦,原来如此,某虽是个局外人,但今日既然坐在了一起,那某也说上两句,孰对孰错咱就不论了,当务之急是找个解决方法,八哥儿与土豪们可曾谈过?”全绩二指敲了敲桌面,一旁静立的柳晓月即为全绩斟酒,其间全绩再次斜视瓷品,瓷身釉面呈淡黄色,线形流畅,纹路清晰。 “昨日刚谈过,土豪也知我等不易,愿收五五赔付。”徐盛是整件事中最急躁的人,他的家底最薄,越拖下去损失越大。 “月前不是三七赔付吗?今日怎又变成了五五,对半折赔某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钱。”黄舒心中越发责怪胡平,若没有他这一闹,二八赔付的话,黄舒还能赚些余银。 “某也拿不出。”胡平心如脆纸,一听黄舒语气不对,也同作强势。 “衙内再拖下去,可就不是五五了,人心本贪,这恰巧是土豪愿意见到的场景,衙内也不想刚去泾县,又折返来处理着糟心事吧。”全绩说话间握住柳晓月的纤纤柔夷,从侧面感知瓷器的表面,心中确认是寿州窑无疑。 黄舒不言,接连饮了两杯,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某也表明个态度,某最大赔付豪绅四成损失,全当买个教训。” “小县尉,你呢?”全绩收回右手,正襟危坐转问胡平。 “某确实拿不出四成银钱,不过某可抵押几间房屋以资此事。”胡平现在只想给自己嘴上两巴掌,自骂:惹这祸作甚! “那好,这样便达成一致了,剩下来的就由八哥去与土豪商量,想必此事可成,毕竟土豪们也是聪慧人,他们再闹下去,亦有可能一个子都不得。”全绩心弦一松,总算是说和了。 “嗯,对,五郎说的对。”徐盛连连点头,这已经算是完美场面,折些钱财真的不算什么:“既然事情已经落定,那我等便开怀畅饮,来来来。” “不必了,某就先回去了。”胡平全然没了心思,只想去何处搞些钱财填补这窟窿,说罢便起身离席,扬长而去。 “五郎,这……” “不必理会他,他不愿饮酒就让他回吧。没了他,某也自在。”黄舒摆手示意徐盛关门,而后对全绩说道:“冶功,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某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下台,某也是有脾性的人,虽说人走茶凉,但某要对付个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绩明白,多谢衙内赏的三分薄面,衙内以后做事,可要认清楚人喽。”全绩蒙混了四五杯,但这杯酒确实躲不过去,结结实实地咽下了喉。 “唉,只恨早不识五郎,不然某也不会与他搅合在一起,啥也不说了,咱各处各的。”黄舒现在越发觉的全绩有心才、有能力,再加上他的背景,暗叹这是个官场的潜才啊:占风野火燎原,飞池鲤跃龙门。 两个时辰后,宴罢,黄舒、徐盛各自领了一行首,分房安歇,场上只剩全绩与柳晓月二人。 柳晓月平静的坐在房榻上,时不时偷瞄全绩的背影,这位小郎君点了她三次,每次只坐陪,从不谈韵事,却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但红楼客来客往什么人都有,好俗好雅,君子饿鬼,不是她能决定的,逢场作戏,付了真心便是笑话。 “小娘子,哪里人氏啊?”全绩自斟一杯,并未回头。 “庆元府鄞县人。”柳晓月柔声细语的答道。 “明州人?那为何会来越州?” “生活所迫入了下流,耻于归乡,在世浮萍,随波漂流罢了。”柳晓月目中藏哀,但凡有一处落脚之地,谁愿作这艳动会稽的行首。 “那贺员外也是明州人?”全绩随口一提,持筷夹菜。 “不知,员外是贵人,容我等姐妹一席,尊卑有别,奴家岂敢打听?”柳晓月直言相告,她与贺英豪相识也不过这半载而已。 “原来如此,贺员外半年时间便聚起了这么大的瓦肆,人脉财力让人叹服啊。”全绩再行尝试,想套听些有用的消息。 “员外财力自不必多说,且他与何通判关系不俗。”柳晓月见全绩问起,浅尝辄止地说了两句,毕竟问这话的人不在少数,贺英豪也没叮嘱过避讳,故而柳晓月亮个酒楼招牌。 全绩微微点头,起身走向房门。 柳晓月见状挽留了一句:“天色已晚,小官人且在此处安歇吧。” “不必了,下次再邀小娘子坐陪,告辞。” “小官人慢走。” 第59章 新保长 深秋清晨,天凉有微风。 刘翠在卧榻为全绩收拾行装,全有德父子坐在院中吃着早饭。 “父亲,绩有一事,您若得空,帮绩去查一查城东瓦肆的贺英豪,看看他是什么来头?”全绩昨夜躺在床上思虑了许久,隐约觉得贺英豪与临城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贺英豪?就是那个红楼主家?你查他作甚?听说此人与何通判相交甚笃啊。”全有德放下碗筷问道。 “绩想知道贺员外没来会稽之前在何处跑海商,与何人打交道,又做的是什么买卖?”全绩心中梳理了一条线,如果寿州窑未在绍兴府流市,那极有可能是销往海外,贺英豪的这个海商身份便能与临城里对接讲通。 “好,为父会留意的,若有消息的话,派人去通知你。”全绩不愿说,全有德也不追根究底。 “父亲,那绩就先回临城里,若黄衙内来寻,父亲帮某致个歉。”全绩说话间起身入屋,又与刘翠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家门。 午后,见夹谷山寨。 “开门。”全绩抬头向寨上高喝了一声,过了许久才见有人露面。 “保正回来了,且等片刻,三伯马上便到。” 全绩微微点头,也习惯了临城里谨小慎微的风气,亦或说到现在他还没有被乡民真正接纳。 半个时刻后,寨门始开,吴三朋与众保长迎了出来。 “保正久等了,快请入寨。”吴三朋说罢,佯作愤怒抬头,骂了一句寨上巡甲:“你这蠢人,保正又不是外人,下次不用通禀,直接开门便是。” “无妨无妨,既是规矩,那就要人人遵守,吴族长请。”全绩抬手示意吴三朋先行。 继,众人同行于石道。 “保正,这次进城一切妥当否?” “并无差错,却有一事要告知吴族长,本县黄知县下月便调任泾县了。”全绩与吴三朋并肩而行,几日不见越发觉得吴三朋老态龙钟。 “哦,那却是一件憾事。”吴三朋神情没有波动,谁当会稽知县,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保正待会儿去家中用个便饭,老夫有事与保正商议。” “好。”…… 是夜,吴家正堂。 厅中置一桌,四人围桌而坐,分是全绩、吴三朋、吴瑜、吴玉。 吴玉到场让全绩颇为惊讶,此人身份不明,有海盗之嫌,理应匿在老庄避祸,今却堂而皇之的坐在这里,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胆大心宽。 “全保正,又会面了,某是个粗人,不懂雅致言谈,自提一杯,碰个情谊。”吴玉举杯邀全绩同饮,一副主家模样。 “好,不过也请吴兄容个情,某酒量不佳,只能少饮两杯。”全绩说话间瞄了一眼吴氏父子,吴三朋面无表情,吴瑜则暗藏不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态度。 “好说,某满饮,保正随意。三叔,瑜哥儿,你们也喝一杯?”吴玉笑意满满的问道。 “老夫近日身体欠佳,就不陪尔等饮了,尔等只管尽兴。”吴三朋夹了一口菜,慢慢悠悠的说道。 “某也不喝。”吴瑜也作摇头。 “你们呀,就是无福消受,保正,请。”吴玉几杯酒水下肚,只觉胸膛闷热,扯开衣衫,姿态放浪。 半个时辰左右,宴至尾声,吴三朋引话入正题:“保正,老夫想让玉哥儿和二郎添为保长,不知保正意下如何?” 全绩闻言放下碗筷:“吴族长,凡保长推举,应与乡里耆老、保长、甲头一同商议,我等如此私自决定只怕不妥。” 全绩还没听过不经众举,一家指派保长的事,故而有些踌躇。 “保正多虑了,这临城里官家你为尊,名望三叔为首,你二人说了不算,谁说了算?至于其他那些小儿,某看谁敢说个不是。”吴玉作势当定这保长,言辞决绝。 “玉哥儿话虽粗鄙,但理是如此,保正你看如何?”吴三朋再问。 “某没意见,那就这么办吧。”全绩见吴三朋都许了口,也不想和吴玉争理,当即答应了下来。 “多谢保正抬举,某以后定以保正马首是瞻。”吴玉吃的满嘴是油,一开口唾沫四溅。 “请保正多多关照。”吴瑜此刻也面露喜色,这毕竟是他掌握临城里的第一步。 之后,吴三朋推脱身体不适,回房早睡,吴瑜席间作陪,少有话语。 “某听吴族长说吴兄以前在外做生意,不知道干的什么营生?”全绩憋了许久,见吴玉喝到了兴头上,才假意开口作问。 吴玉忽而双目一狠,直视全绩:“某敢说,你敢听吗?” 吴瑜顿时吓了一跳,生怕吴玉醉酒说错话,立马开口制止:“二哥,你喝醉了!” 吴玉全作充耳不闻,眼神持续向全绩施压,而全绩依旧稳如泰山,端起酒杯,浅笑开口:“有何不敢听?难不成吴兄还做的是杀人放火的买卖?” 堂中一瞬间静若寒蝉,吴瑜被吓得双手哆嗦,呼吸急促,心叹这全绩还真是不要命啊。 “哈哈哈,保正说笑了,就是些小本吃食买卖,杀人放火的勾当某哪有那个胆子。”吴玉大笑摇头道。 “吃食好啊,本小利大,就是辛苦了些。”全绩后背已经湿透,方才话赶到这个地步,他不接反倒就有些可疑了,故而大胆开个玩笑。 “嗯,不错,那保正以前是干什么的?”吴玉形醉意不醉,方才也动了心弦,不过被全绩的沉稳劝了回去。 “说来不怕吴兄笑话,以前某也是个泼皮,在会稽还些名声,直至做了吏员,方才收敛了脾性。”全绩同步扯开衣衫,显露出墨衣牡丹。 “好精致的纹绣,某以前有一友人也是通体纹绣,不过他纹的是青松山道卧猛虎,比保正这石竹牡丹多了三分戾气。”吴玉口中连连赞叹,但心中却做不屑,暗骂自己大惊小怪了。 “是吗?有机会某定要见上一见。”全绩为这份临危不乱交了答卷,看似是显宝逞能,实则是保命之举。 “怕是见不到喽,天各一方,人生过客而已。 不说了,没想到保正也是江湖儿女,如此正好,来来来,满饮此杯。” 第60章 长辞 一晃半月,吴玉自从当上保长后,每日在乡里闲游,东家一坐,西家一进,与临城里的风气格格不入,但乡民们又不敢寻他的麻烦,还要施以好招待。 至于全绩调查临城里匿妇的情况则进展平平,乡民对其的戒备依旧十足,大多数农户甚至不愿让全绩进家门。 不过事情总有转机,全绩回村时的直觉没错,老族长吴三朋果真在不久后病倒家中,乡医束手无策,吴瑜又派人去会稽请了大夫,但依旧无力回天,眼看着吴三朋油尽灯枯。 此日,吴家庭院。 全绩受吴瑜所邀前来见吴三朋最后一面,全绩刚入内院便见吴家老傻儿蹲坐在石阶上,手中拿着一细枝在石砖上比划,口中还念念有词:“学,瑾儿好好学,以后……以后凭本事吃饭,不笑话……谁也不笑话。” 全绩也有近一月没见过吴瑾了,他的体态暴瘦,脖子、脚腕都有淤青,持细枝的右手不住颤抖,不知是疼痛所致,还是害怕吴三朋离世。 “吴兄。”全绩轻唤了一声。 吴瑾未理全绩,还是那副呆滞状态。 全绩见状也不多言,静立在庭院,两刻左右,吴瑜从房中走出,神色十分低落的看向全绩:“保正,家父在等你,请进吧。” 全绩拍了拍吴瑜的肩膀走入房中,吴瑜且怒火冲冲的踢了一脚吴瑾,喊了一声滚字,吴瑾表现的极其恐惧,跌跌撞撞的跑出内院。 全绩入房后,见吴三朋躺在卧榻上,身体骨瘦如柴,气息虚弱至极。 “吴族长。”全绩闻着满屋的药味儿微微皱眉,拱手向吴三朋一拜。 “咳咳。”吴三朋缓缓睁开双眼,艰难转头向全绩挤出一笑:“保正来了,老夫失礼了。” “吴族长静躺即可,好生休养,定能康复。”全绩宽慰了一句。 “哈,老夫自知时日无多,今请保正来有几事相求。”吴三朋断断续续的说道。 “吴族长请讲,若绩能办到,绝不推脱。”全绩与吴三朋相交数月,吴三朋待全绩一直客气周到,全绩也记这份情义。 吴三朋望着床顶,缓了两口气息:“老夫一死,临城里无名望耆老,只怕会生骚乱,望保正妥善处置,尽量自家解决,不要为难乡邻。” 吴三朋希望在族长推选这件事上全绩不要动用官府衙役强压。 “某会尽力安抚乡民,以致平顺。” “其二,孽果早种,大郎是老夫的一块心病,希望保正督促二郎将其赡养,让乡邻共鉴。”吴三朋说话间浑浊的老目生了一滴泪水,养了四十多年痴傻儿尽了为人父之责。 “此事还需吴族长立下字据,某这空口白牙只怕无人相信。”全绩自知没那么大的威望,希望吴三朋留下遗书,以助身后财产分割,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嘛 “老夫早已备下,保正过来一取。”吴三朋招全绩去他身旁。 全绩刚走至床榻边,吴三朋突兀一把抓住全绩的手腕,艰难抬头,欲直起半身。 “吴族长,你这是作甚?”全绩倒不是怕吴三朋对他不利,而是担心吴三朋激动出了事,到时候全绩有嘴也说不清了。 “保正,新村是老夫二十年来的心血,老夫一步步立起规矩,看着乡邻向好,望保正不要破坏吴氏兴起,千错万错都是老夫一人所为,人死灯灭莫要深究,老夫拜谢了。”吴三朋将一个落后野蛮的荒村建设成如今模样,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投入了毕生的期许,自然不希望有人破坏这美好景象。 “好说,一切都好说,吴族长莫要激动。”全绩从吴三朋眼中看到了不甘,连忙平复其心情。 “呼,老夫的话说完了,书文在此,望保正务必办到。”吴三朋迅速回归落寞,躺回瓷枕有气无力的说道。 “好,吴族长好生休息,某先告辞了。”…… 复两日午后,吴三朋病逝于家中,临城里老幼数百人聚于吴家庭院为其哭丧,场面至哀,听者伤感。 众保长即请吴玉做主事人,吴玉称吴三朋之死为喜丧,要求大摆宴席,不许众人哭送。 吴瑜自是不愿,吴玉便训斥吴瑜年少不识规矩,吴瑜不敢与之硬辩,派人去请全绩来主持公道。 全绩一入吴家,便见满堂白衣缟素的场景,还未来得及招呼,便听见不善的议论声,皆言全绩不该来此。 “好了,都别吵了,保正是某请来的。”着一身孝服的吴瑜从堂中走出,左右乡邻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保正,请入堂吧。” 吴瑜引全绩入灵堂,全绩为吴三朋上了一炷香。吴玉则平静的站在一旁,神情丝毫不惧全绩。 “瑜哥儿,逝者已矣,节哀顺变,今日你寻某来,所为何事?”全绩立于棺前,环视了一眼周围乡民,乡民对其目光多有躲闪。 “保正,家父长辞,邻里皆悲,瑜更是痛不欲生,但吴玉这人身为主事不讲道理,非且说家父是喜丧,操持众人要大摆宴席,欢庆饮酒,这有违人子之道,望保正主持个公平。”吴瑜说话时不敢看吴玉,只做牙床紧咬。 “吴兄,可有此事?”全绩拱手向吴玉发问。 吴玉一副轻松态度回应:“不错,三叔亡于古稀之年,享了二十载富贵安逸,且又是无疾而终,称个喜丧哪里有问题?” “胡说,家父明明是药石无医,疼痛而亡,何来无疾的说法!”吴瑜躲在全绩身后反驳。 “嗯?”吴玉微微侧目,吴瑜立即止声,向全绩连打眼色。 “吴兄,此事是瑜哥儿的家丧,既然瑜哥儿不愿大操大办,那就……”全绩语态和善,做足商量的意思。 “呵,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叔是一族之长,为新村操劳半生,我等也视其为父辈,是不是喜丧也应大家说了算。”吴玉当即打断了全绩,转而看向众人,几家保长此刻纷纷倒戈,附和吴玉的说法。 保长一开口,乡民也人云亦云的帮腔。 “保正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这是一件喜事儿,何必家家哭丧个脸呢?”吴玉摆手显意众人止声,场面立即安静下来。 全绩心道这还了得:刚走了一个吴三朋,又来了一个吴玉,这是根本不给他插手的机会啊。 不过众乡民如此臣服一个新归乡的老庄人让全绩也有了判断,这极大可能是临城里的百姓都知道吴玉以前的身份,故而畏惧之。 “瑜哥儿,民情如此,我等也不好推脱,就依喜丧办吧,反正你自守孝尽节便是。”全绩转身劝说吴瑜。 “这还是不是我家了!你们就闹吧!”吴瑜甩袖回了内堂,他气愤的点不在于喜丧,而是众人皆听吴玉的吩咐,这让年轻的瑜哥儿失了掌控局面的感觉,与他的期许背道而驰。 第61章 吴家后院 “还是保正通情达理啊,瑜哥儿年轻,不知某是为他好。”吴玉朗声大笑,眼中尽是得意,他作势要与吴瑜争一争吴家族长,拿回属于自己的一份。 “既如此,那某就先回公祠了,吴兄若有事,尽管来唤某。”全绩处理完纷争,待在此处无趣,开口请辞。 “保正莫急,且留下来吃了宴席再走,多一个人也热闹些。”吴玉热情挽留全绩。 “那好,某就留下来搭把手。”全绩看吴玉的状态根本没把吴三朋的死当回事儿,只想饮酒消遣,不过这样正合全绩心意,今日吴家人多手杂,便于暗查一番。 继,一众乡民在庭院处搭棚,长廊、内外院多见闲人走动,吴家家仆大多数去了后厨准备饭菜。 全绩寻了一时机,慢悠悠的走向蹲在景墙一侧玩竹的吴瑾身旁,套起了闲话,起初还有人留意全绩,后来见他与傻儿玩闹也就放宽了心。 “吴兄,你蹲在这里作甚?” “等,等……打我,听话。”吴瑾今天的心情不错,指着正堂吴三朋的棺木,嘿嘿傻笑。 “他以后再不会打你了。”全绩看着吴瑾这种反差状态,心中不是滋味,暗暗决定要帮吴瑾守住他那份家财。 “不听话……挨打,规矩。”吴瑾连连摇头,神情有些急切。 “那也得吴兄不听话才行,要不吴兄带某去啪啪啪?”全绩轻拍手掌说道。 “啪啪啪!”吴瑾神态瞬时兴奋,连连鼓掌,拉着全绩便往后院而去。 二人过了两三个院落,见一大竹园,吴瑾轻车熟路的拉着全绩钻入竹林,边走边喊,全绩接连劝他小声,吴瑾充耳不闻。 一刻左右,二人到了一小竹院外,院中有六间竹房,房屋的样式十分奇怪,四方状,无窗,如密不透风的竹编笼。 二人一进院,便听见各房中响起了沙沙声,时有尖细的叫声从竹房传出。 吴瑾径直走向左侧一屋,屋门未锁,呈半虚掩,轻轻一拉便可打开。 房门光亮射入屋中,一味浓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全绩掩鼻入门,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 房屋中心处是一大石磨,磨盘上横七竖八交错着铁锁链,每条锁链的尽头每缚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半老妇女至妙龄窈窕应有尽有,且神态也不尽相同,年龄越大的妇人神情越麻木,而越年轻的女子眼神越凶恶,甚至有人拖链撕咬全绩,但所有人都无视了欢呼拍手的吴瑾,在她们看来只有吴瑾没有任何威胁性。 “你们不要怕,某并无恶意。” 全绩连忙向后躲闪了两步,借着门光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此女**衣衫,皮肤显黑,唇厚而眼大,竭力向前拖着铁链,恶狠狠的盯着全绩,口中不断歇斯底里的呐喊。 全绩听着女子叽里咕噜的言语,心道:不是宋人吗? “你们谁能听懂某的言语?某有话要问!”全绩高声询问,无人应答,只有身前女子想要拼命抓挠他。 “某是官府的人,是来救你们的,听懂的快回答某。”全绩不能在此处久留,神情略显急躁。 半刻左右,风吹叶儿动,紧打青竹响,全绩依旧没收到回复,打算先离开这里:“吴兄该走了,下次再来玩耍。” 全绩既然知道了这个地方,便确定了心中猜想,接下来就是带官兵衙役来救这些女子,至于来龙去脉以后了解也行。 “啪啪啪。”吴瑾还在暗笼内手舞足蹈,根本没听到全绩的言语。 “那吴兄且在此处玩耍,某先行一步。”全绩确实不敢再留,吴瑾被发现了顶多是挨一顿打,而他极有可能当场毙命。 “小官人不是说来救我们的吗?怎么又要走了?”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拖着铁链向门口处艰难移动。 全绩借着微弱光亮看清了妇人的面容,显黑皮肤,精致的长相,肩头背部都有被人抽打的淤青,表情麻木平静。 “某此刻还救不了尔等,某要回城去搬救兵。你们是哪里人?有多少人被抓到了临城里?”全绩问了两个紧要问题。 “占城人。” 占城,即占婆补罗,又叫林邑。昔年,汉日南郡象林县功曹之子区逵杀县令,占地称王,始建占城,后占城崛起于隋唐,又与越南、高棉、真腊相争不断。 “至于人数我也不太清楚,我被海盗抓来时同行者有三四十人,而在我之后每年都有人被掳买来此处,直至去年方才不见新人……” 嘉泰三年,真腊的阇耶跋摩七世推平占城,将占城划归为州省,此后十数年间占城一直受真腊的高压统治,直至去岁,占城的阇耶波罗密首罗跋摩二世才击退了真腊,恢复了占城国,这位占城女子便是嘉定二年被海盗掳到宋土,尔来一十二年有余,花季变半老,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竹笼,时时还要受人凌辱,其间苦楚难以言表。 全绩望着妇人面无表情的叙述,这种心死的大哀才让人更加怜悯:“你放心,某一定将尔等救出去。” 全绩再看这吴家缟素,突然心中生了一股死有余辜的愤慨。 “多谢小官人。”妇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喜色,默默退回昏暗的笼中。 “你不用谢他,他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竹林了!” 闻声见人,竹林小道走来一**上衣的大汉,肩头扛着一长柄朴刀,双目阴鸷,语气讥讽,正是老庄人吴玉。 吴玉,无字无号,会稽人氏,二十岁时因勾搭有夫之妇被吴三朋赶出临城里,而后去了庆元府象山讨生活,机缘巧合之下上了海盗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杀人越货,劫掠淫掳,五毒俱全,凭借一身凶悍坐上了海盗船二当家的位置。 越明年,吴玉携贼众返乡,杀乡邻二三,吴三朋被迫屈从,让吴玉主理乡中事宜,但吴玉只为扬威而来,无心与吴三朋争权,作势便要离去。 吴三朋则起了活泛心思,以烧制寿州窑销往海外的暴利引诱吴玉,同时让其在海外物色女子,延续吴氏血脉。 自此一条倒卖瓷器,掳买妇女的海盗航路便大肆兴起,直至占城复国,贼船沉海,吴玉才匿回乡里,取回属于自己的一份钱财。 第62章 生死一瞬间 “保正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乖乖拿着钱财,当那糊涂官不好吗?却偏偏要来此丢了性命。” 吴玉立刀于石道,他从未想过要取全绩性命,是全绩自寻死路,非要来窥探这全村人隐藏的密事。 “吴兄这是何意?某怎么听不懂啊!”全绩缓缓走出竹门,左右寻视逃跑路线。 “听不懂最好,保正就留在这儿吧,某再为你开一次杀戒,从此当那富贵闲散翁。”吴玉紧握补刀的双手咯吱作响,踏步直冲全绩。 “刃!” 吴玉的速度极快,顷刻间刀刃已经到了全绩的面前。 全绩哪敢停留,拔腿便跑,一步跃过竹篱笆,蹿入竹林中,他可见识过这群海盗的凶恶,断然没有与之硬拼的自大心理。 “全小儿休逃,吃某一刀。” 吴玉也灵活跃出篱笆,抬手一刀砍断拦路的竹子,紧咬牙床,死死盯着全绩后背。 值此刻,不少乡民也持棍棒涌入竹园。 “快,快!抓住全绩,不能让他逃脱,不然一切都完了。 都怪吴玉这厮,他留全绩作甚!”吴瑜此刻完全没了与吴玉争锋之心,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清楚的:输了吴玉,大不了就是不当族长,分些钱财;倘若走了全绩,轻则人财两失,重则性命不保。 “老族长为何要放这祸害进来?” “我就说此人心怀不轨,速速围住他。” “让玉哥儿宰了这厮。” 临城里的乡民从两侧涌入竹园,封堵全绩的逃生之路,喊杀之声响彻竹林。 “呼呼!” 全绩此时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四面皆兵的压迫感让他心生绝感,难不成今日真要交代在这里? “全小儿受死!” 吴玉一跃半丈,凌空落刀,直劈全绩后背。 全绩只觉后背生了凉风,连滚带爬的躲向右侧,但依旧慢了一步,刀刃划过了全绩的左臂,显现一三寸长的刀口,血溢不止。 但全绩现在已经完全被恐惧感包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顺手抓起一把枯叶土沙抛向吴玉。 吴玉抬臂格挡,全绩蹬了两脚地面,踉跄起身,继续向前逃窜。 片刻后,全绩看见竹林尽头的院墙,全身迸发力量,脑中只有一个信念:翻过去,翻过去能活。 “哇呀呀嘿!” 吴玉也没想到全绩体能这么好,速度也不慢,气的大叫一声,右手抬刀,欲要抛掷击杀全绩。 “呼呼!” 就在此时,竹林啸风大盛,落叶扬尘遮挡了吴玉的视线,但吴玉还是选择了出手。 “嗖!” 朴刀以电掣之速袭向全绩。 风止叶落,朴刀死死的嵌入院墙壁上,两侧竹身还在左右摇晃,几片瓦儿落入竹园,全绩逃出了这方寸围剿。 “嘣!” 一声重物落地,全绩狠狠的摔在了石道上,只觉头晕目眩,身体酸麻瘫软,想要躺在此处歇上几口气。 “起!” 但手臂上的疼痛时时刺激着全绩,让他立刻回过神来,在石道上艰难爬起,他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 就在全绩离开的半刻后几位乡民也爬上了院墙,但都畏高不敢跳,吴玉大骂乡民无用,而他本人又不善攀爬,只能从后竹园折返后院门,来回又耗了一刻。 吴瑜也紧随吴玉到了石道,望着地面上的血迹,六神无主的追问吴玉:“二哥,现在怎么办?人跑了!” “慌什么?你们几个快去寨门,让巡甲堵住全绩,无论死活都可。”吴玉镇定自若的指挥道。 “万一让全绩报了官,我等全完了。”吴瑜还在喋喋不休。 “别吵了,唯今之计不如先下手,清理了证据以绝后患。”吴玉双目一狠,想要杀人毁尸。 “二郎,这个可不行啊,我家那位正怀着身孕呢。” “不可,不可,还是抓了全绩,断了左右消息。” “杀了全绩才是上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乡民的境况比不了吴瑜家,没有银钱圈养多余妇人,皆是一人一妇,几十年下来妇人为他们生儿育女,也滋生了感情,他们也把占城妇当做了自家人,怎可如畜生一般说杀就杀。 “不杀,那就等着官府入寨,抓了尔等充劳役。”吴玉高声威胁了一句。 “抓就抓,刺配也好,杀头也罢,我就在这等着。” “我们只是做了些瓷器,收留妇人,又没干杀人放火之事,怕甚?” “躲躲藏藏十几年,早就厌烦了。” 吴三朋临死之前为什么要将全绩引入临城里?就是因为海外生财已断,乡民总要和会稽人接触,谋求个长久。 “好好好,那就先抓住全绩再说。”吴玉见群情激奋,也不敢逆大势而为,只得先口头应承下来。 正当乡民还在去通知巡甲的路上时,全绩已经到了寨门处。 “刷!” 全绩从长衫上扯下一布条,包裹在左臂处,强行咽了两口唾沫,调整自身状态,慢悠悠的走向寨门。 “谁!” 此时天色已暗,巡甲看见石道来了一人影,立即持矛作问。 “是我。” 面色惨白的全绩向寨上的巡甲挤出一笑。 巡甲也凭借火把看清了来人模样:“全保正,这么晚了,你要作甚?” “来寨门自是要出村,速速开门。”全绩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可不行,乡里有规定,过了酉时任何人也不能出门。”巡甲恪尽职守,不讲一分情面。 全绩眼中生了急躁,若再拖延片刻,等报信的人赶来,他这辈子也走不出临城里了,但全绩还是强行压制情绪,不让巡甲看出端倪。 “小哥儿,你忘了那日老族长说过的话吗?凡本保正出入,不用遵守尔等的规矩。” 巡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吴三朋生前的确说过类似的话语,而且那日他还挨了一顿责骂,至今记忆犹新。 夜风紧吹,凉意窜心头,巡甲最终微微点头:“保正稍等,某马上开门。” “不急,慢慢来。”全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身后来上一声阻拦的呼喊。 寨门始开,全绩不再理会巡甲,大步出门,未走两步提速疾跑,一溜烟儿的功夫便消失在夜幕中。 “唉?保正今天是怎么了?”巡甲挠了挠头,返回寨上继续巡视…… 第63章 召集人马 深夜,全绩跌跌撞撞的入了会稽城,敲开临近一药铺,处理包扎了伤口,又匆匆返家。 “当当当!” 半刻左右,院中起了响动。 “谁啊?” “父亲,是我。” “来了。” 全有德睡眼惺忪的打开院门,见全绩衣衫多有血迹,瞬时清醒了过来:“五郎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已无大碍了,待绩换身衣物,再与父亲细说。”全绩轻描淡写的省略了在临城里的惊心动魄,不想让父母担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伤在了何处?快让为父看看,不行,为父带你去找大夫。”全有德是片刻也平静不下来,跟着全绩入了房。 全绩只得一边安慰全有德一边穿插讲述事情的原委,尽量避免危险字眼,说的平静。 “倒卖瓷器,掳占城妇人为奴?”全有德听得有些出奇,这比瓦子里酸秀才讲的文章都精彩。 “不止如此,这紧要的是临城里藏匿了海盗,就是上次绩与大郎二郎遇到的那些悍匪。” 全绩刚换上了青衫,刘翠也起身来看儿子,全绩连忙将血衣藏在了角落处,只与刘翠说回城有些杂事,让刘翠放心去休息,全有德为其打了掩护,刘翠才回了房。 全有德见刘翠离去,话风立转:“五郎,那为父明日去县衙召集人手,与你去擒了那海盗。” “父亲,只有衙役去怕是不妥。”全绩右手轻托左臂,强忍隐隐疼痛。 “有何不妥?二三十衙卒还制服不了一个海匪吗?” “不是一人,而是一村。临城里多年不受王化,百姓以家族凝聚,凡遇事皆遵族规,若衙卒入寨,百姓受一二有心人挑拨,只怕会生了更大的乱子,剿匪变平叛,得不偿失啊。”全绩熟知临城里的情况,要让这些乡野民众臣服,就得有更大的威慑力,很明显寥寥衙卒的水火棍难以让乡民心生惧怕。 “五郎的意思是请官砦的驻军去剿匪?”全有德感觉这有些小题大做了。 “以防万一嘛,去了官兵,人人披甲负刀,场面也更有胁迫感,可以打消某些人的逆反之心。”全绩一脸坚定的回答。 “这……只怕不太好办,黄知县昨日刚走,新知县未到,官砦知寨又不听其他官长的命令,难作调动。”知县离任对县府来说是头等大事,各家都在准备迎新知府,没有人愿意在此时横生枝节,即便立了功也在新知县处讨不到好,若是犯了错,倒让新知县捉了把柄。 “此事不敢拖,若实在不行,绩明日去寻汪知府。”全绩自是知道这种越级禀事会得罪县府的官长,但再等下去,只恐吴玉又窜逃去了别处。 “这是什么主意?让汪知府知道了还以为会稽县没有管事的人呢,依为父看明日我等就去寻申主簿,让申主簿拿个主意,实在不行让申主簿再去寻汪知府,也比我等去妥当。”全有德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好,就依父亲所言。”全绩虽未表现出来,但今日受的惊吓不小,且身带疼痛烦躁,有些失措也在情理之中…… 翌日,清晨。 全氏父子去了县衙,见申洋还未到来,便在押司院中等候,不到半个时辰,秦义走入院中,瞧见了房中端坐的全绩,便进门打个招呼。 “唉?五郎今日也在县衙啊。”秦义笑意入门,向全有德拱了拱手。 “秦押司安好。”全绩起身向秦义施了一礼。 “五郎来衙是有事吗?”秦义这半年经常听到全绩的名号,多少也知道一些风声,故而也愿与其交好。 “有些杂事,不打紧。”全绩要做的事秦义帮不上忙,索性就不费那口舌了。 “噢,五郎可知今日新知县要上任了。”秦义分享了一个今天早晨才得到的消息。 “新知县来了?”全绩一听,心中的原定计划又起了变化,若能送新知县这个功劳,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错,昨日晚间知县已到山阴城,想必今日见过汪知府后便会来赴任。”秦义在州府也有些门路,对新知县的行程了解的一清二楚。 “那某今日来的正是时候呀,多谢押司相告。”全绩邀秦义坐下详谈,继道:“押司,某上次听人说新知县是位状元?” 秦义听到状元二字也止不住笑声:“此状元非彼状元,乃是老榜状元。” 老榜,又名恩科榜,入得殿试,也分五等优劣,但与新科进士相差甚远,即便是老榜的状元和榜眼也只能附在正榜进士的最末尾。 此间老榜生皆是经年治学,身无长处的不第秀才,且入榜也是有标准的,只有经历过数次省试、殿试未能登科的老书生才能入选。 其中原因无非有二: 一者彰显皇家恩典,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又无经纬之才的老书生有个出路,虽说受同正榜进士的轻视,但好歹也是个官,体现出皇家重视士人的态度,倡导科举盛行之风。 其二就是防患于未然,自老榜设立以来,宋朝历代大臣对其多有非议,他们普遍认为老榜官大多数是花甲之年,学术凋疏,精力疲弊,根本无法有效处置地方政事,且还会因为无人举荐,自我颓靡,形成贪腐、不作为之风,故而多届宰执都曾上书废除老榜恩科,但宋朝皇帝却始终如一的坚持了下来,至于原因十分简单,皇帝们不希望再出现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一个均平天补大将军王仙芝,一个酿成白马驿之祸的李振。不第秀才的恐怖之处史书上已经说得十分明确了,有庸俗便有能人,老榜官中也有一个仕途顺畅,坐上宰辅的董德元啊。为以防万一,宋朝皇帝宁愿生了冗官,也不愿废了老榜。 “原来是恩科的老榜官,某就说若真是新科状元,朝廷怎么可能让其当一知县。”全绩一下子豁然开朗,这状元当个知县确是高攀了。 值此刻,一刀笔吏跑入押司院,且伴高声呼喊:“诸位押司,新知县已到府,官长请尔等速去迎接。” 第64章 就很有趣 县衙正堂,一众官吏齐聚,全绩与王竹列末尾。 “五哥,这新知县架子好大呀,换个官服用了快半个时辰了,想必以后也不太好伺候。”王竹小声与全绩说个不满。 “一人一风格,有人和善,有人清高,还是要从以后处理政事再判断。”全绩推脱了一句,不下定论。 “明府到。” 小吏一声高喝,满堂静默。只见一官衣老者走出内堂,坐于高台之上。 “拜见明府。”众官吏齐声向新知县行礼。 “都起来吧。”老者严肃的环视了一眼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全绩身上。 全绩也作惊讶,上方堂端坐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被悍匪挟持,向书院索要钱财的老秀才柳炳文柳予章。 真当是风水轮流转,此番上京如了柳炳文之愿,得中恩科头名,且还来了会稽任知县,可谓巧合天定。 “本县初来乍到,多事不明,以后还赖诸位多多扶持。”柳炳文收回目光,高声说道。 “明府老成持重,自可妥当处理县府政事,我等皆愿听明府安排。”丁也峰三人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老榜官,但柳炳文官高半级,他们也不得不赔上笑脸。 “好好。你是何人?” “会稽县丞丁也峰。”…… 之后,柳炳文逐一问过各家官长名姓,热情与之攀谈,询问一些会稽县府的事宜。 一个时辰左右,柳炳文声称体乏,提议到此为止,各家官吏相继离场。 柳炳文则向全绩打了眼色,示意他入内堂一叙。 半刻后,见内堂。 柳炳文一改严肃表情,笑意朗朗的看着全绩,许久方才拱手道了一句:“全贤弟。” 全绩立马回敬一礼:“明府高抬了,绩不敢当。” 柳炳文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全绩可不敢与之称兄道弟,泛泛之交也要懂得拿捏,别人一两句客气万般莫当真,全绩前身就因此吃过苦头,错过了一次晋升机会,而今则更加谨慎。 “唉呀,全贤弟何故如此见外?全贤弟对老夫是有大恩的,老夫一直铭记于心。”柳炳文大笑间拍了拍全绩的肩膀。 “明府吉人自有天相,至于高中状元也是明府的真才实学,绩不过是顺水推舟,哪敢居功。”在摸清情况之前,全绩一直都会是这副态度,柳炳文现在贵为知县,即便全绩与他有些恩情,但不足以让柳炳文赔笑平辈相论,其间必有隐情。 柳炳文此刻感觉全绩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精明且谨慎,非常人可及,致使柳炳文不得不说出实话:“全贤弟真不必如此,老夫是明州人,去过史相公府的乡谊宴,与纯父先生有一面之缘。” 余天赐的提点? 全绩此刻有了准心,这就让知县大人的反常举动有了合理解释。 “全贤弟,现在衙中任什么职位?”柳炳文开口再问。 “回明府,临城里乡书手。” “这怎么行?以贤弟之才当个押司也不为过,老夫明日便与各家官长商议,将贤弟调入会稽,如何?”柳炳文再作殷勤,他是初为官,又得了大人物的点醒,现在恨不得把全绩供在桌面上。 “明府,此事倒不急,绩有一紧要事需禀告明府。” 全绩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柳炳文听的心惊,没想到一上任便遇到了如此大事。 “全贤弟此话可当真?”柳炳文思虑了片刻再做确认。 “千真万确,绩为此还挨了一刀。请明府速速决定,以免放跑了吴玉。”全绩平静的答道。 “甚好,甚好,全贤弟真是老夫的富贵星啊!老夫立即去官砦,调齐人马,推平那藏污纳垢之所。”柳炳文也没想到刚一上任全绩就送他一个这么大的功绩,此刻柳炳文看全绩是越发喜爱,暗叹余天赐说的没错:全家五郎是个可塑之才。 “明府睿智。”全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继,柳炳文唤来王竹,让他指引自己去官砦,全绩则称身体有恙留在了县衙,等二人离去之后,全绩又到了主簿院,面见申洋。 “冶功今日寻某有何要事啊?”申洋停了手中笔墨,一脸和善的看着全绩。 “主簿,某有一事相求。”全绩又将事情转述给了申洋。 申洋一听,目色微微不喜:“冶功既然已经告知明府,明府自会带兵去捉拿贼人,又何必来寻某?” “这只是临城里的情况,此外还有一事,某上月与黄衙内去红楼饮酒时发现了蹊跷,红楼主家贺英豪手中有寿州窑瓷器,如果将他与临城里关联起来,那贺英豪的身份就值得怀疑。”全绩做的是两面油光事,既要讨好柳炳文,也不能得罪申洋,毕竟申洋帮助过全有德上位,这份人情好好牢靠一番,便可多个朋友。 “噢,继续说。”申洋此刻也起了兴趣,抬手示意全绩落座。 “贺英豪如凭空出现一般,人人只知他与何通判交好,却没人细究过其出身,这种人漏洞百出,只要查一查他所述身份的往来,便可知道真假。” “有意思,这么看来贺英豪确实有些问题啊,冶功说的对,此人值得一查。” 全绩给申洋的这条功劳线索重点不在贺英豪,而是绍兴通判何书元,贺英豪撑破天也就是一个海盗,而何书元不可能无缘无故与其交好,那就说明贺英豪在何书元身上砸了不少钱财,若能将何书元连根拔起,那事情可就有趣多了。 “主簿聪慧,那就劳烦主簿了。”全绩取巧的说道。 贺英豪若只是平常海商富豪,何书元有千万种方法帮他搪塞,帮自己脱嫌,但贺英豪若是背了人命的穷凶极恶辈,那何书元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清正廉明的汪知府眼中可不揉沙子。 “好说,若真如冶功所言,这是绍兴府的官场怕是要起动荡了。”申洋意味深长的看向全绩,心叹全冶功是真会找人。 放眼整个会稽官场也只有陆九渊门徒出身的申洋敢去查贺英豪了。 第65章 擒吴玉 翌日,柳炳文连同会稽官砦巡检陆旭,领着百余官兵、二十位衙卒在全绩的指引下兵发临城里。 山谷前,陆旭叫停大队人马,唤来全绩,细问情况:“全保正,你且替我等说一下山寨内的情况,务必详尽些。” 陆旭,字东升,绍兴山阴人氏,出身陆佃门庭,与陆叡属同辈,嘉定六年进士,初为余姚盐监,后任会稽县巡检,为人正直,赏罚分明,深受寨中甲士敬重。 “回知寨,临城里闭塞已久,外有寨门,内有岗哨……,百姓多愚昧,容易受人蛊惑,不过大多数本性纯良,望知寨莫要伤其性命。”全绩将临城里的布局细说予陆东升。 “本寨自有判断,无需多言。儿郎们,佩刀挽弓,推入寨门,若有刁民阻拦,一律射杀。” 官砦是县府能调配的最大兵力,这些兵甲与衙卒有天壤之别,杀人对他们来说不过点滴之间。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夹谷石道响起,临城里巡甲未见来人,便心生恐惧。 半刻左右,官兵列阵寨门前,张弓搭箭,杀势一触即发。 陆旭腰挎长剑缓步走向阵列,他每走一步,寨上巡甲便紧张一分,再配上陆旭身后甲胄齐全的军阵,片刻间乡野巡甲们汗如雨下。 “尔等听着,本将是会稽巡检陆东升,今奉知县之命来临城里捉拿盗贼,请速速开门,以免伤及无辜。”陆东升此番状态正如那说书人口中的军前叫阵,看的全绩也是热血沸腾,怪不得杨令明会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陆旭语罢,寨上巡甲无人敢应。 足有两刻左右,陆旭目生杀气:“诸甲听令,漫射箭矢,攻破寨门。” “诺!”百人齐应,声音回荡山谷。 全绩眼中生了急躁,立即向前两步,朗声大喝:“还不开门!真想为吴玉送死,自家妻儿父母不管了!” “全绩,退回去!小心飞矛!”陆旭喝止全绩鲁莽的行为,双军相接,刀剑无眼。 “知寨,就容某说两句。”全绩躬身向陆旭一拜,紧接着走到了寨下三十步的位置。 “保正!”一巡甲眼亮,认出了全绩。 “正是某,尔等莫要顽固抵抗,这次来的都是健儿强甲,破寨入门不费吹灰之力,且打开寨门,知县自有公断。”全绩不愿临城里百姓再因守门徒添罪责。 “都怪你,就是你把官兵引来的。” “没有你,临城里依旧平顺,你就是罪魁祸首。” 巡甲纷纷指责全绩,眼中多存恨意。 “现在不是论罪之时,望尔等认清事态,快开门啊!”全绩不做争辩,语气略显哀求。 巡甲一众听之动容,心中也明白全绩是为保他们的性命。 “保正,我等不曾伤天害理,只是买了一妇人。” “保正,门某可开,还望保正替我等说情。” “你们这是做甚?全绩这厮哪是好人?” 巡甲之间生了矛盾,没背过人命的都做却步,犯了人命的个个强硬到底。 “众乡邻,将功补过正在此时,尔等放心,我全冶功保尔等无虞。”全绩郑重承诺道。 全绩话音刚落,寨上巡甲多数作静默,只剩几人还在叫嚣。 “兄弟们没必要搭上性命,就听保正之言擒了他们。” 值此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巡甲们纷纷出手,制服了叫器的几人,为官兵打开寨门。 全绩长舒了一口气,退至一侧,陆旭见全绩兵不血刃的拿下寨门,也就没有责怪他,领着兵马直奔吴家而去,至于柳炳文则命令衙卒挨家挨户的搜索占城妇…… 半个时辰后,吴家正门已被攻破,庭院中横七竖八的摆了几具顽固抵抗者的尸体,而吴瑜与一众家仆被官兵控制在正堂中,个个神情惊恐,身体颤抖。 越景墙,见后院竹园,时闻打斗的声音。 五六位官兵倒在了吴玉脚下,他手中的朴刀在不断滴血,但吴玉本人的状态也快到极限了,身负两箭,刀口近十处,支撑到现在当得悍勇二字。 “尔等这些贼配军还在等甚?速速与某决一死战!”吴玉持刀艰难向前踏了两步,周围二十余位官兵纷纷后退,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哈哈哈!不过如此,某还当尔等不怕死呢!”吴玉自知今日劫数难逃,做足了死拼态度,只恨见过了大风大浪,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不远处,柳炳文作为观战者还在阻拦陆旭杀心:“东升,务必生擒了这厮,本县留有大用。” “明府放心,他今日跑不了。”陆旭心疼手下官兵阵亡,但又不能违抗柳炳文命令,只得让官兵再作困耗。 “嘣!” 又两刻,吴玉冲步抬刀砍向面前一位官兵,但其身后起了黑手,一记水火棍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吴玉的背颈处,吴玉瞬时双目一白,失去了意识,倒在枯竹叶中。 “速绑着这贼!”柳柄文神情渐变轻松,幸亏没有再出现官兵伤亡的情况,继而柳柄文又对全绩说道:“冶功,领人去捣毁竹院,救出那些占城妇人。” “是,明府。” 遂,全绩领着五六位官兵去了篱笆小院,打开各妇枷锁,救其重见天日。 但其间有不少妇人抗拒营救行为,躲在竹笼中大吼大叫,不知是常年鞭打让其生了恐惧,还是耻于见到外人,耻于重新与世间接触。 “不要为难她们。”全绩抬手制止了官兵强硬拉扯的行为,转头对那日与他交谈的占城妇说道:“娘子去劝劝她们,自今日往后她们不会再受此间折磨了,是去是留也全由她们自己决定。” “多谢小官人,多谢小官人。”那占城妇一改麻木之态,泪水连连,谈不上喜悦,只能说解脱了。 “阿巴阿巴。”那位前几日想要嘶咬全绩的占城女子则表现的更为直接,攀上全绩的身体,拉着全绩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处,引来身旁官兵不明状的贱笑。 全绩立马收回右手:“小娘子请自重,某带你们去冲洗换衣。” 第66章 土窑骨 临城里石道。 一位占城妇人拉扯着一官兵,声泪俱下,连连哀嚎:“大人,某是自愿的,真是自愿的,望大人放过我家夫君吧。” 十数年的相处让不少占城妇人已经放弃了仇恨,安于现有生活,甚至在官兵问起之时,她们极力否认是占城人,也不愿承认是被买卖强掳来的。 官兵闻言微微皱眉,一把将那乡民甩到了妇人身旁,一脸严肃的说道:“既然不是占城人,那就去全保正处录个户籍,以后在家安稳度日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占城妇重重的向官兵磕了几个响头,扶起自家夫君,急切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哼!去下一家,这家没有占城妇。”官兵也是容情辈,赶尽杀绝之事他做不来…… 话回吴家正堂。 柳炳文端坐上方椅,陆旭陪坐左侧,全绩立侍于右侧,堂中列衙役,堂下跪一人,正是吴家现任家主吴瑜。 吴瑜今日受了大惊吓,至此刻手脚还在哆嗦,哭丧个脸,神情万念俱灰。 “堂下所跪何人?”柳炳文肃穆开口。 “回明府,吴家……吴瑜。”吴瑜此刻多希望自己像傻子吴瑾一般,可以逃脱所犯罪行。 “吴瑜,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但也请大人明鉴,倒卖瓷器、掳掠妇人小人绝非主谋,小人也是占城妇所生,充其量只是玩弄了些妇人罢了。”吴瑜将罪责全部推到了亡父吴三朋与吴玉身上。 “大胆!我看你分明是不知罪,到现在还敢隐藏,若让本县查出别事,你便是罪加一等。”柳炳文之前已经细问过吴家家仆,吴瑜玩虐占城妇,致其死者不下五人,只叹这十八少年心中阴狠,视人命如玩物。 “大人,某真的……” “啪!” 柳炳文猛拍木椅扶手,二指直指吴瑜:“要本县唤来吴家家仆、占城妇人与你当面对质吗?” 吴瑜一听此话泄了气,瘫坐在地上,许久不言。 “说!一一说清楚!” “某说,某说,四年前某从父亲处得知占城妇之事,便央求父亲赐上一二与某玩耍。 一日,某第一次饮酒,喝的兴浓,下手没有轻重,一不小心用马鞭打死了一位占城妇,而后……” 吴瑜自己都语哽的说不下去,少年心理无人引导,长时间处于刺激状态渐变无度,喜爱上了这种虐杀的感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说,一共玩杀了几人?” “七……七人。”吴瑜不敢抬头,但依旧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杀气。 “尸骨现在何处?” “之前沉了河,但全保正疏通府河,父亲又不得不将这些尸体打捞上来,零总全都埋在了后山窑洞中。”吴瑜此刻变得越发平静,怕到尽头成了麻木。 全绩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吴三朋的态度会那么恶劣,原来是怕有人知道了秘密。 嗯?不对! 全绩突然间一抬头,柳炳文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全绩:“冶功,怎么了?” “明府,某有一事想不通,既然虐杀占城妇是吴氏父子的隐事,那为何乡民的态度比其更激烈?” “原因很简单,河底沉尸不只是占城妇,而是父亲这些年立起来的规矩,想必全保正也在户籍中看出了端倪,临城里二十年前就有近五千人,现在只剩不到四千众了。”吴瑜慢悠悠的说道。 “你是说……” “尔等掘开土窑,一探便知。”…… 次日晌午,后山土窑。 “卡卡!” 由于底部土层被官兵大量挖掘,上层土墙出现了开裂,整体摇摇欲坠。 “让开,都让开,土壁要垮了!”陆旭一声高喝,官兵们迅速向后撤离。 “轰隆隆!” 只听一声巨响,大量的土石翻涌而出,激荡起的土尘足有数丈高。 “哗啦啦。” 伴随着土石溢出的是清脆的骨响,密密麻麻的白骨显露于野,整个窑洞变得阴森恐怖。 “嘶!” 不少见惯了杀戮的官兵此刻都头皮一麻,只眼见的就有数百具骨架,此间还不算土地深埋与窑洞内填的人命。 “这……系出同族,吴三朋为何要将这些人残忍杀戮?”柳炳文站在不远处生咽了两口唾沫,神情显现不解。 “这就是吴三朋立了二十年的族规,这里面的人大多数不守伦理纲常,近亲苟合,背德相交,致使临城里出现了大量畸形痴傻儿,吴三朋用血洗的手段敲破了祖宗留下的桃园。”全绩对整件事不作评价,只是将他所知的一切转述给了柳炳文。 “看来这世间没有什么避世的桃园啊,此间白骨一出,只怕要扯出更多的人了。”立规矩绝对不是一个人的事,那施行者就变成了大众,柳炳文此刻有些犯难了,若是细细清算,临城里干净的又有几人? “民愚自闭不得王化,不知王法,明府当严惩主谋,轻判众民,二十年往事总该有个了结,打破所谓的族规,移风易俗,让乡民重拾王法。” 首恶自然不能轻饶,但总不能把这些人都赶尽杀绝吧,法理尚有情字,全绩也只能做如此建议。 “唉,只能这么办了,那依冶功之见这些占城妇人应该如何处置?”柳炳文是实心向全绩请教,他虽然年老,但他自认为在官场的手段远不如全绩。 “明府可报于州府,占城妇是去是留让汪知府决定,这样得了功绩,也不沾非议。”以柳炳文的身份断然压不住此事,此事有可能会上达天听,毕竟是两国之交。 “好,那就先处理这些白骨遗罪,让乡民自荐那些倡导族规者,以脱己罪。” “明府睿智。” 全绩此刻的心情格外沉重,他是事件的核心介入者,在乡民看来全绩就是引祸之源,无论这件事处理得何等漂亮,临城里乡民这一世都会对全绩心藏怨恨,这并不是全绩来临城里的初衷。 若问全绩后悔否?他回答不上来,不过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走同样的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第67章 尾声 山阴卧龙山,州府衙门,正堂。 知府汪纲端坐于木案,随意翻看着手中卷宗,而其侧正襟危坐一中年男子,薄须,长眉,两颊少肉,面相就给人一种猴腮目窄的感觉。 何书元,字勤道,平江府常熟人氏,嘉定二年进士,初任鄱阳县尉,因剿匪之功提为钱塘主簿,以缺拔任钱塘知县,去岁擢任绍兴府通判。 “使君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何书元入堂已足有半个时辰,汪纲一直低头处理卷宗,让他等的颇为心烦,故而起身直言相问。 “勤道,你且先看看。”汪纲停了笔墨,从卷宗中抽出一张交于何书元。 何书元接卷一观,眉头渐变紧皱,过了许久方才开口:“累骨千余只因一乡野族规确实让人愤慨,但更恼火的是这群家伙竟与海盗串通掳掠虐杀占城妇。占城虽是小国,但事情发生在大宋,依下官之见应报于朝廷。” 何书元身为通判,对州县有监察职责,亦为皇帝的耳目,自然万事以皇帝为先。 “嗯,那临城里的百姓如何处置?”汪纲不会阻拦何书元的本职,但他更想听听何通判的对百姓的处置意见。 “主谋从严,众民轻罚,不可深究。”何书元未加迟疑,脱口而出。 “好,本府明白了,你且先下去吧。”汪纲微微点头,摆手驱退何书元。 “下官告退。” 何书元转身大步离厅,汪纲望着其背影消失在院外,才从卷宗底部取出了申洋今晨亲自送来的一份密举。 一刻左右,汪纲另取一张白纸作嘉奖令,通篇皆赞柳炳文刚上任便立此大功,只在末尾附了一句:乡书手全绩明事理,知进退,有功于县衙,望县府酌情提拔…… 话回会稽。 临城里的排查处置前后用了半月,二十余位身负多人性命的元凶首恶被抓去了县衙候审,而占城妇人做了分批安置,自愿留在百姓家中的以宋人同论,列户籍造册,不愿与百姓同住或受乡民迫害的妇人暂居吴家,由官府派衙卒长驻保护,等待朝廷后续安排。 至于临城里的乡书手也由全绩换成了王竹,期间原因有二:一方面全绩有功要提拔,另一方面是为了减少乡民对朝廷的仇恨。 时见临城里寨门处,全绩与王竹话离别。 “五哥,你且放心,临城里有某呢,不会出大差错。”若放在以前,王竹断不会来这乡里,但此事一出,临城里就变成了香饽饽,后续的安抚功劳也是一份政绩,不少人抢着做呢。 “临城里的潜力巨大,若是能重启寿州窑,广销绍兴府,对竹哥儿来说也是一件大功,故而竹哥儿要沉下心来,慢慢做事,与百姓相交为友,百姓自会还竹哥儿一份天地。”全绩望着空无一人的寨门和石道,心头无限失落,这份惠民的功绩他是看不到。期许三十年后,临城里的下一代会对他有所感激吧。 “五哥放心,从今往后竹以五哥马首是瞻。”王竹听的心头一热,全绩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啊,心叹:还是父亲有远见,跟着五哥淌这趟水定有好处。 “自家兄弟不说这话,若竹哥儿有难为之处,尽管来会稽寻某。”全绩拱手向王竹一拜,再无留恋转身大步离去。 值此刻,远处石道起了响动,如云的占城妇人涌向寨门处。 “全保正,且慢走,容妾身送你一程。” “此生能见天日,全赖保正活命,若有来世,许以干净身,嫁予保正为妻。” “阿巴阿巴。” 临城里的乡民是不待见全绩,但这些逃脱升天的占城妇人对全绩可是感激涕零,今日恩人要走,怎可不送? 全绩闻声转头,笑对众家妇,只这此刻高呼,全绩忽然觉得一切值得。 “绩是大宋官吏,依王法处事,尔等不必谢某,且都回去吧。” “全保正,请受我等一拜。”占城妇人多数大礼相送,更有甚者伏地跪拜。 全绩同回一礼,紧了紧肩头包裹,大笑转身,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一介草民的官途此刻方启程,不许家财万贯,只愿两袖清风,不许权柄通天,只愿四海升平。 也许活过一次后,全绩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也愿尝试做那古之圣贤,竹节端人…… 翌日,县衙正堂。 “本县去临城里走了一遭,凡所遇所见可称触目惊心,王化之下还有如此野蛮之土,是何人之错?是本县的过错啊。”柳炳文看似在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实则是在疯狂抽打会稽官吏的脸。 “下官知错,请明府责罚。”一众官吏面红耳赤的回应道。 “唉!此事给予了我等警醒,日后在本县辖下绝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丑事,不然我等无颜见州府官长。”柳炳文见好便收,神情仍做惋叹。 “谨遵明府之令,我等日后定恪尽职守,勤于政务。”申洋开口引头,丁也峰与胡壬杰则弱弱附和,他们是这件事的旁观者,捞不到半点政绩,而且还要受这责骂,放在谁身上也不会高兴。 “好,本县相信尔等,临城里诸家罪责咱们慢慢审查定夺。现依州府之命,表一表此事的有功之臣。乡书手全绩何在?”柳炳文一脸严肃的说道。 “小人在。”全绩快步出列,立于堂中。 “全绩此次勘破临城里之案,居功甚伟,本县欲拔其为会稽主理押司,掌一县文案,辅一县政事,不知尔等意下如何?”柳炳文一开口就送了全绩一个会稽首吏,此间大度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明府,全绩虽有功,但毕竟年少,只怕繁琐政事非他能胜任,不如让其任作手分,主理各乡税收。”丁也峰想要用一个油水多的美差堵住全绩飞速晋升之路,毕竟秦义送他的钱还没捂热呢,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丁县丞所言极是,某也认为赋税手分更适合冶功。”胡壬杰也倒向丁也峰。 “此事不必再议了,州府嘉奖令在此,尔等一观便知。”柳炳文将汪纲的亲笔文书交予三位官长传阅。 丁也峰、胡壬杰至此也不敢再多言,皆称由柳炳文作主。 “好,那今日起全绩便是会稽的主理押司了。” “多谢明府。”全绩平静回应道。 ………………………………… 全卷完。 第68章 全押司 从县府正堂出来的那一刻,全绩感受到了周围人不同的眼光,羡慕之余有了敬畏,让全绩略显不自在。 “押司安好。”全绩刚走出庭院,便见一贴司迎来。 “咳,你有何事?”全绩细观此人,浓眉大眼,有副忠良之态。 “押司,某是王乐,咱们在刘勾覆家中见过,某与王竹是同族表亲。”王乐嘿嘿一笑,不住挠头,眼前这位主理押司比他小四五岁,但气势却不弱,让王乐心中生怯。 “噢,原来是王兄,不知王兄寻某作何?”全绩对王乐并无印象,但还是表以和善。 “族叔让某来跟着押司,押司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某便是。”会稽吏员圈中以王、秦、范三家人数居多,虽说全家一门双押司,但没有交好的王家指路,想融入吏员圈也不容易。 “好。那以后就有劳王兄了,敢问王兄,主理押司平素都做些什么?”全绩大步先行,二人穿门过院。 “呃……呃,饮茶饮酒,逛街闲游,查看四方,等着分红,过年还能顺些府库的东西,是顶好的差事,所有吏员皆听押司调派。”王乐双目尽是向往,这才是他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 全绩闻言走了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心叹这位仁兄还真是口直心快:“王兄,此话当真?” “当真啊,当然各家商贾土豪的孝敬也少不了,反正押司不点头,他们什么事都做不了。”王乐极为认真的反思,看有没有说漏什么,这些事情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藏虚的。 全绩此刻也大概明白了王乐的意思,主理押司类似于知县,诸事皆管,却不像主簿、县尉有细分职责,统而言之就是总提二字。 “王兄,既然以后要与某共事,那就要先记住一句话,凡事多听少言,少些直来直去,不然王兄在某身边可留不久。”全绩其实很喜欢这种纯直的人,与这种人相交不费心思,快乐居多,但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官道,官场是个大染缸,形形色色的人都会见到,要想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吏,就要学会精明二字,察言观色缺一不可。 “押司,某说错了吗?”王乐反问了一句,他在贴司位置上待了六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错,咱先去押司院。”秉性之事一时难纠,全绩也不做强求。 王乐此刻心头生了郁闷:这十几岁的小娃儿怎这么多的鬼门道?处处说话让人不舒服,咋了?那主理押司本来就是这样嘛,许做不许人说了。 一刻后,押司院。 全有德与王勇像两个门神一般,各自站在房门前,看着全绩昂首挺胸的走进庭院,当然二人的目光略有不同。 王勇是仰叹,全绩入仕不过年余,便已经坐上了主理押司,这是他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而全有德更多的是自豪,就像刘景说的那般他们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但全绩与赵氏兄弟不同,鲤跃龙门尤可期啊。 “王叔,父亲。”全绩拱手向二人施了一礼。 “快去吧。”王勇抬手笑道。 而全有德则一脸严肃的开口:“当了主理押司,入了押司院,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莫要生了自傲,切记从小从微。” “是。”全绩轻呼了一口气,踏入押司院正厢房。 房中,秦义一脸失落的坐在木案前,柳炳文一句话决定了他的生死,顷刻间秦义从头吏又被打回了手分,前后落差让他难以接受。 “咳!” 全绩入房,见秦义目光呆滞,便轻咳提醒,但秦义似乎没听见,依旧坐在原处,不理旁人。 半刻左右,王乐替全绩开口赶人:“秦手分,你还在那里装甚?快快起来,这位置你没资格再坐了。” 秦义此刻才缓过神来,立即起身拱手向全绩一拜:“押司莫怪,义有些失态了。” “哈哈哈,无妨无妨,也请秦手分放宽心态,人生有起有落,不必太过在意。”全绩和颜悦色的安慰了一句。 “多谢押司。”秦义听到此话格外刺耳,仅仅数月位置互换,全绩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又一刻,秦义收拾了几本书籍,躬身退出房门,全绩则落坐木案前。 此处一眼望庭院,左右来往之人清晰可见,感觉是真的不一样。 王乐没有打扰全绩,静静的立在房门一侧,也望着晚秋落叶景。 许久,全绩收回神情,开始整理案上卷宗,他绝不会像前任主理押司一样落闲,自此刻始,凡衙内之事他一一要经手,无论大小。 观卷一个时辰,会稽县的全貌在全绩脑中慢慢形成,社会百态展现的热闹。 王乐则闲的无事,时而帮全绩添茶倒水,时而打扫庭院,进进出出打搅的全绩无法观卷。 “王兄,王兄,且先停一停。”全绩实在是忍不住了,心叹这位仁兄真是勤快,不分场合的勤快。 “押司请吩咐。”王乐紧束的立于堂前。 “王兄,某见你也清闲,那某给你安排个事,你可知某家在何处?”全绩饮了一口茶水问道。 “知道,上次有幸随全老押司去家中饮过一次酒。” “那好,你去某家中,在某卧榻中有两件瓷器,你将其归还于临城里吴家,让吴瑾好好款待你一顿,如何?”全绩本身不喜好瓷器,今案件已结,如此贵重之物自是要物归原主。 “是,某立即去办。”王乐躬身出堂。 王乐即走,全有德慢慢悠悠的走入房间,站在全绩身旁,看着他翻阅卷宗,姿态宛如一个老先生:“这些只是一月的政事,若如此细细批注,只怕有积压之患,你可捡一些紧要的,粗略处置。” “父亲,绩还是细细看吧,送到此案的政务只怕没有闲事。”全绩知道全有德是担心他劳累,但勤政二字不只是口上说说那么简单。 “随你,晚间想吃什么?为父提早去买。”全有德也不强劝,全绩有自己处事的风格,他只需支持即可。 “想吃角儿。” “好。”全有德又慢悠悠的走向庭院,院中已起风。 第69章 应酬 此后半日,全绩一心扑在了政务上,将同月、本年乃至数年前的政务卷宗都整理了一遍,把不明之处一一做了标记,或询问吏员,或查对相应文案,找出了不少问题,虽然都是小差错,但全绩还是找到各家吏员盘问,多数吏员答非所问,企图搪塞,皆被全绩言辞犀利的堵了回去,吏员无奈之下只得答应补缺,自此“押司院来了位不太好伺候的主儿”的闲话便在会稽吏员圈中传开了。 又一日,会稽土豪商贾在酒楼摆宴,邀全氏父子与王勇去吃顿便饭,这也是第一次以全绩为主导的饭局。 时见酒楼外,会稽豪绅以陆文辉、贺英豪为首迎接全绩三人。 “衙中有事,各位久等了。”全绩先行出列,向众人拱手一笑,虽然他在这里年龄最小,辈分最低,但架不住职位最高,全有德也愿让儿子出这风头。 “我等也是刚来,全押司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是我等的荣幸。”陆文辉,绍兴府会稽人氏,与陆子玉系出同族,乃会稽县最大的土豪,名下辖田可与官田媲美。 “陆员外,请。” “诸众押司请。” 全绩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上了二楼,落座宴间主位,全有德、王勇二人分坐其旁。 “全押司,某来为你逐一介绍临席的各家员外。”陆文辉起身向全绩一拜,能坐在这个宴席上的人非富即贵,他们等同于会稽城的半壁江山,整个会稽行市都牢牢的把握在他们手中。 “好,有劳陆员外了。”全绩已经系统的认识了整个县衙的人物,如今再加上这些人的交善,那就意味着会稽城风雨晴空全绩有资格插上一脚了。 “这位是贺英豪贺员外,海商出身,家底丰厚,会稽城东瓦肆以及这座会稽城最大的酒楼都是由他来经营。” 陆文辉说罢,贺英豪随即起身,朗笑开口:“陆员外谬赞了,某与全押司也算是老相识,全押司某敬你一杯。” 贺英豪对全绩的提升速度也感到出奇,保正一步跃主理押司,除了运气之外不可否认全绩能力与手段。 “贺员外,请。”全绩殷勤举杯,他虽然对贺英豪有所怀疑,但申洋只查到了贺英豪与何通判的钱财交易,并未明了其以前的身份,全绩不能在此刻露了馅。 而后,陆文辉又一一介绍其他土豪商贾,全绩皆作和善礼貌,这一圈下来全绩已经微微感受到了醉意。 “列位,绩初入县衙,各方规矩并不熟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莫怪,今日这酒咱就不喝了,且聊上几句,吃些菜品如何?” “哈哈哈,押司随意即可。”陆文辉对全绩的酒量嗤之以鼻,这可不像厮混官场的人:“老押司、王押司,那尔等可就躲不过去了。” 全绩入职县衙,全家便是双押司,一老一少成了通称。 “冶功不喜饮酒,那就由某与二哥代劳,尔等要问什么事情就趁早,不然待会儿到了兴头就无趣了。”王勇给众人铺了一条明路,大开方便之门。 “王押司既然说起,我等确实有一事相求,想必几位官长也听闻了月前闹的风风雨雨的掘田事件。”陆文辉顺坡下驴,直言此次相聚的来意。 “哦?此事不是有结论了吗?”全有德夹了一口菜,平淡开口。 “结论是有了,但结果并不理想。 自州府下达掘田令以来,我等即便自知亏损,也积极响应,毁田还湖,利惠后世,同样我等也知黄衙内三人的不易,故而只索要了四成买地钱,黄衙内与徐八是直爽人,当即赔付我等也无话可说,但胡平这厮仗着胡县尉的身份只赔了几间破房,之后便杳无音讯,我等实在是无可奈何才求到了几位押司处。”胡平是整个事件最大的卖地方,几间房屋是堵不住悠悠之口的,一拖二去便有了今日之事。 “小县尉之事我等只怕也无力插手啊,不如尔等写一份状子送去州府,看能不能谋个公道。”王勇微微摇头道。 官员圈与吏员圈完全是两个概念,官员的一句话便可决定吏员的提拔罢免,押司的风光可耍不到县尉身上。 “王押司,且帮帮我们吧。” “王押司,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知道押司不易,只要能追讨些损失,定不会亏待了押司。” 土豪们纷纷抱不平,场面渐变混乱。 “好了,都别吵了。”陆文辉开口制止众人,他是掘田事件的最大受损方,但还得给衙吏们赔上笑脸。 场面随即安静下来,其实对于这些土豪来说掘田损失并没有伤及他们的本源,与胡平相争或为赌气,亦或人性本贪。 “全押司,我等都希望事情向好,也不愿与谁撕破脸皮,望押司帮我等主持个公道。” 全绩听了事情的整个过程,也明了了脉络,这些家伙想要找一个人当恶人,既想得钱财,又不想得罪胡壬杰,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陆员外,此事的确不是私下可以解决的,依某之见,不如诸位直接去寻胡县尉,胡县尉深明大义,定会顾全大局。”全绩绝不会接这口锅,有些中间人是当不得的,即便胡壬杰赔付了各家土豪,全绩也在两头落不到好处。 “押司所言有理,那这事就此打住,今日权当祝贺押司上任,日后麻烦押司的地方还多着呢,尔等莫要短见了。”陆文辉见事情无望,便转为客气场面话,一众土豪虽然心中不悦,也纷纷热情附和。 场面中唯有贺英豪在从头到尾在看戏,这件事与他无关,他来作陪只是探一探全绩的作风与头脑。 “诸位员外,既然话都说开,绩还是要提醒列位一句,围湖造田遗祸无穷,此次只是先头风,州府必定还有大手段,若各位有围田想法,切记要趁早抽身,不然以后的损失少不了。”全绩这句话发自于内心,诸暨县便是前车之鉴,对土豪来说不过是损失些银钱,但对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押司说的对,我等绝不敢逆大势而行。” 第70章 冬 秋尽寒来,今岁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 全绩任职主理押司已过月余,各项政务步入正轨,衙门的交际也都熟络起来。 此日,全绩照常趁暮归家,街上往来者有不少人凑上前来殷勤打个招呼,全绩一一笑应,时闻有人谈论全家一门双押司,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全绩对这种话总是一笑了之,人处位置不同,观事物也不同,对于为碎银几两、一日三餐的百姓来说押司是顶头的上差,但对胥吏来说,官又是他们遥望的目标,追求也好,贪心也罢,事实皆如此。 半个时辰后,全家小院。 全绩刚一入门,便见正堂前站着二人,全绩瞬时喜出望外,快步迎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可用过饭食?快入屋吧。” 二人见了全绩也是欣喜,拱手一拜,道了声五哥,这二人正是数月前去了临安府的赵氏兄弟。 “恭喜五哥,数月不见,已成一县的主理押司了。”赵与莒身着锦衣长袍,头戴玉簪,腰佩华带,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五哥,我和赵大午间便随母亲来了,等你大半天了。”赵与芮的穿着与赵大类同,但还是像以前那般活泼,一趟临安城对他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哈哈哈,甚好甚好,来来来,先入堂。”全绩邀二人入屋,与全有德打过招呼后,依次落座。 “行了,你们兄弟先聊,某去街上买些菜品,晚间咱们坐一坐。”全有德负手出堂,留三兄弟私谈。 “大郎,情况如何?”全绩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 “还不太明了,史相公只是让某与赵二去庆元府余家,跟随余母学习礼节。”赵与莒沉稳应答,不说虚言。 “原来如此。”全绩神情有些不解,心想史弥远还在顾虑什么?难道他与赵竑的关系缓和了吗? “五哥,某此次去临安府获益良多,即便不得沂王位,也无妨。”随着眼界的开拓,赵与莒为人处世也更知进退,成与不成他都能接受。 “大郎说的对,那大郎在家中能住几日?”全绩闻言也叹自己可笑,正主都不急,自己心慌个甚? “一两月吧,看余先生何时来会稽,某也正好趁闲陪一陪母亲。” 赵与莒通过数月的了解,对朝廷的情况大致明了,即便他有资格争九鼎之位,亦或说他成了大宋的新官家,那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认杨皇后为母,全蓉此生是进不了宫的,只能跟着赵与芮另开府,赡养居。 “大郎自己安排便是,某只怕没有闲暇陪你了。”全绩现在公务缠身,为人又勤勉,每日天蒙亮便去衙门,夜暮至方归,要陪赵氏兄弟多半是一句空话,倒不如事先说明。 “五哥事忙莒自知,不过莒想趁着空当拜访一下礼祖先生,请教些问题,不知五哥可否安排一下?”赵与莒这次去临安见了许多大学识的人物,史弥远也安排余天赐为赵氏兄弟授课,但赵与莒心中仍有惑,而全绩是个崇尚实干,不愿虚谈之人,赵与莒思来想去只有陆子约可以为他解惑。 全绩闻言有些为难,自陆叡之事后他与陆子约便没了交集,他虽然不怪陆子约心私,但没法舔着脸与之相交,落了疏远也在所难免。 “五哥有难处便算了。”赵与莒失落的说道。 “大郎你有所不知,某因饮酒误事,与礼祖先生已无交往,陆家的门也不好进,不过某可以为你引荐那一位学识丰富,一心为公的长者,你若能从他处学到一二,日后必有进益。”全绩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汪纲,这是一位全知达才,且位高权重,对赵宋天下的了解更加务实。 “五哥说的是哪位先生?”赵与莒立即起了兴趣。 “绍兴知府汪纲汪仲举。” “这……”现在换做赵与莒为难了,余天赐在两兄弟临行前千叮万嘱,不要和官场人物多做接触,以免生了交情,日后难以公正处事。 “大郎放心,我等不提史相,也不说余先生,就单论请教,老知府是个健谈之人,又无官身架子,某在当保长时便在他处听过几句诤言,至今受益。”全绩开口打消赵与莒的顾虑。 “那好,便依五哥之言,万望五哥谨慎处之。”赵与莒在这官场交集中信任的无非两人:余天赐与全绩,其中全绩是他唯一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亲朋。 “放心。”全绩与赵与莒说罢私语,见另一侧的赵二已经昏昏欲睡,继而开口打趣:“二郎,这次回来给五哥带了临安城的美食吗?” “嘿嘿,带了,某去给五哥取。”赵与芮对二人所说的事并无兴趣,当日史弥远见他时,他也表现平平,间接错失了嗣沂王的机会,一方面是他年龄尚小,另一方面他的确对政事毫无兴趣,安于现况知足常乐。 “那不行,五哥随你去挑,你说哪个最好吃?” “好吃的多着呢,就肉脯而言,会稽城可做不出那味道……” 说话间,二人勾肩搭背去了刘翠房中,赵与莒望着二人的背影,却久久不愿起身,赵二不愿思虑的事情全都加在了他的身上…… 数日后,全绩沐休,带着赵与莒去了山阴城,在全秀春的新酒楼吃了顿便饭,等到午后去了汪纲府上。 汪纲的宅邸在州府衙门临近处,是属于官家公宅,供每一任知府及其家眷居住,每年都有一笔修缮费用,也算是知府另类的收入之一。 马车落定,全绩与赵与莒提着薄礼登府门,被一小吏拦在了门外。 “尔等是何人?来此作甚?”这小吏虽为府前迎门客,但也属于州府正式编制人员。 “某是会稽全绩,有事拜访汪老先生,望小哥通禀一二。”全绩不用官称,只言私交。 “等着吧。”小吏神色平常的转身入门,他当迎门客多年只遵循一个规矩,不替主家擅自决定,来人是贫是富无关紧要,只要主家愿见便是贵客。 “大郎,待会儿入门见了汪知府,平常对待便可,权当他是一多智先生,有话便问,莫要生了紧束。”全绩小声叮嘱了一句。 “五哥放心。”赵与莒是见过宰相的人,一个知府却也吓不倒他。 一刻左右,小吏返回府门,引全绩二人入院:“两位请。” 继,三人穿庭过院,到了正堂,堂中无人,全绩与赵与莒静候待之。 又一刻,汪纲慢悠悠的走出内堂,且伴朗笑声:“冶功来了。” 汪纲这几月在整顿绍兴府的海防,大肆兴建营舍,招募地方兵源,也是日日忙碌,今日凑巧他在山阴城,全绩与赵与莒便寻来了。 “使君,绩有礼了。”全绩二人对汪纲躬身一拜。 “好,且坐吧。”汪纲对全绩的态度一直很友善,也很欣赏全绩的为人处事:“冶功今日来寻老夫所为何事?” “此事有些冒昧,绩知使君文章练达,博学多知,恰巧绩有一家弟心中有惑,故来请使君解答一二。”全绩行此事看似唐突,实则是报答汪纲扶助的恩情,赵大必然是要做官家的人,相信要不了几年汪纲就会感谢全绩的未雨绸缪。 “哦?求解惑。哈哈哈,有意思,老夫也有很多年没遇到求知之事了。 也罢,今日正好有闲暇,老夫可浅谈一二。”汪纲一口便应承下来,实有好为人师的本性。 “多谢使君。”汪纲的态度出乎全绩的预料,他不言政务繁忙,反倒对此颇有兴趣,这样正好省了全绩的劝言。 赵与莒即起身向汪纲一拜:“后进学生赵与莒拜见汪知府。” “嗯,你有何事要问?”汪纲饮了一口茶水,平淡的看向如贵公子打扮的赵与莒。 “先生,莒曾听人言金国现已四面楚歌,国不成国,日不久矣,不知此事可信否?”赵与莒一开口便问家国大事。 “不错,自完颜珣为帝以来,金国国力衰退,与蒙古多次交战失利,迁中都于汴梁,加之河北红祆军兴起,朝内又多用庸俗之人,颓败之势十分明显。 此外,完颜珣持续与西夏交兵,连年惨烈战事,且又因岁币之事南伐大宋,如此四面兵态,何愁不败?”汪纲言语之中多有讥讽之意,双方世仇多年,人人都愿见金朝灭国。 “如此说来大宋有一雪前耻之机,夺回失土尤可期了。”赵与莒神情略显兴奋,灭金兴宋当在此时。 “此话言之尚早,蒙古虎狼之势已成,铁蹄横扫漠北,西征花剌子模,西夏已成其掌上玩物,金国若再灭,为大宋便要与之正面抗衡,试问大宋与蒙古有一战之力吗?”汪纲对于局势分析的透彻,虽然说坐山观虎斗,可得渔翁之利,但没了金国这只弱虎屏障,大宋能挡得住席卷诸国的蒙古铁骑吗? “先生,蒙古近年来与大宋交好,双方有盟友之谊啊,想必……” 赵与莒话还没说完,汪纲便抬手制止:“兵法有云远交近攻,蒙古人岂会和宋人同心,此间若不趁早打算,蒙古必是下一个金国,甚至有图灭大宋之心。” 汪纲的这番话其实大宋的文人大多数都能想到,只是他们不敢说出罢了,一个被蒙古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金国仍对大宋有强有力的压制性,这是多么可悲可怕的一件事。 “那依先生之见,应该如何应对蒙古?” 赵与莒开始细问经济、政治、文化诸多方面的应对之策,汪纲也将自己心中多年来的想法悉数告知赵与莒,这算是一份寄托,自己办不到的事,总希望后人有所改观。 全绩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仔细聆听汪纲的见解,虽说他有独特后来者的身份,对某些特定事情有印象,但论及如何改变局势,对家国产生影响,全绩的见识绝对没有汪纲来的厚重,达者为师,多听些他人看法总无坏处。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赵与莒和汪纲的交谈也到了尾声。 “今日就先到这儿吧,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久留尔等了。”汪纲吐露了多年心声,整个人也变的舒爽愉悦。 “多谢先生倾囊相授,莒获益良多。”赵与莒多日的迷茫一扫而空,对家国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无论日后身处何位都会受今日汪纲的言论所影响。 “使君,那绩也就告辞了,今日麻烦使君了。”全绩拱手笑道。 “嗯,且去吧。”汪纲从始至终也不问赵与莒身份,今日这次交谈皆看在全绩的颜面上。 继,全绩二人出了府门,一边交谈今日的所思所想,一边上马车。 就在此时,街道一侧昏暗角落处传来了细微柔声:“唉,全冶功,你过来一下。” 第71章 暗生 “全绩!我叫你呢。” 暗街无光,依稀可见是一单薄身影。 全绩一闻声便知是那喜异装的小服妖,神情有些忍俊不禁,全绩通过几次与小服妖的接触也大概可以猜出她的身份,如此方觉得更是有趣。 “贤弟稍等,某就来。”全绩抬手向小服妖示意,然后转身对赵大叮嘱了几句,让他乘马车先回全秀春的酒楼。 赵与莒即走,全绩才慢慢悠悠的去了街角对侧。 汪沁躲在镇宅石狮一侧,偷瞄瞄的观察着府门的情况,随即连连向全绩招手,示意他小心些。 “小服妖,今日又做什么怪呀?”全绩站在石狮外侧,笑眯眯的看着小美女,今日的小美女身着紫襕衫,头戴桃花木簪,依旧是一副飒爽儿郎打扮。 “别站在那儿,快过来。”汪沁抬手拽住全绩的衣袖,将其拉到石狮后。 “小服妖,你为何要鬼鬼祟祟?难不成怕别人瞧见?”全绩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汪沁了,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她。 汪沁面色羞红,有些耻于开口,但最终还是嗡声开口:“大恶人,帮个忙呗。” 全绩看着小美女明亮的双眸,从中读出了哀求之意,随即故意的说道:“噢?要某作甚?你不会是想偷进汪知府家中吧,私闯官宦宅邸可是不小的罪过哦!” “你……何必在此装作不知?那次不是我帮你说情,翁翁岂会去陆家帮你了事?”汪沁知道全绩又在戏弄她,率先说出全绩还欠她一份情。 “你对汪知府说了甚某怎知道?说不定是些落井下石的言语,更何况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全绩负手再逗汪沁。 “你不帮便罢,走走走。”汪沁甚是委屈的说道。 “好了,某也不逗你了,说吧,要某如何帮你?”全绩见小服妖心急生了泪目,立即转了口气。 “你这大恶人一向这么无耻,这么坏,让你帮我有这么难吗?”汪沁索性哭了起来,把委屈全甩给了全绩。 “好好好,你先别哭了,不就是多玩了会误了时辰嘛,某来帮你。”全绩无奈一笑,这何时变成了自己的错。 “那你可要快些,翁翁发现了,要打手板的,可疼了。”汪沁桃花眼垂泪,向全绩说起汪纲教育她时的“凶残”。 “呃,你平时误了时辰是怎么办的?”全绩想知道小服妖有没有给自己留了便捷后路。 “我哪敢误时辰,平常出去都是趁翁翁外出,亦或早早归家,但今日听那秀才讲近郊鬼神,一时入了迷,才误了时辰。”汪沁越说声音越小,可怜巴巴的抓着全绩的衣袖。 “啊?以前被抓住了都是硬挨打吗?”全绩看着汪沁精致的面容,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心叹这小服妖是长的真漂亮。 “倒也不是,只是翁翁已经警告了三五次,这次不会轻饶了,哎呀,你问这么多做甚,快些想办法呀。”汪沁也注意到了全绩的眼神,立即放开其衣袖,转身背对全绩,心跳加快,脸庞红润,那日全绩醉酒时说过的话又萦绕在她心头。 “咳,府上有没有后门或矮墙?”全绩也发现自己失礼了,回神轻咳作问。 “有一处后门,只是也有衙吏看管。”汪沁小声回应,仍不敢看全绩,这种无措感让她很不安,却又不厌烦。 “带某去。” “好。” 冬日月夜,地上积雪应白光,两人行,留脚印成双,越走越慢。 许久。 “唉,听说你当了会稽的头名押司?”如果谈起全绩与汪沁之间的相互了解,全绩绝对没有汪沁多,毕竟全绩这一年多来做的事情皆是有目共睹的。 “挨了一刀换来的,说来也悲惨,某这一年多已经挨了两刀了,这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全绩虽然说的是玩笑话,但其中也有对未来境况的迷茫。 “这么危险吗?你这么喜欢做好事,为什么不去当官?当了官就可以每天指使别人,要么待在府中批阅卷宗了,要么去各县巡视。”汪沁此刻心情已经平复,歪头看向全绩,又展现出活泼姿态。 “你这句话问的就可笑,这等于是在饥荒年间,问别人为何不吃肉饼?某当然是想当官呀,但资历不够,履历不足呀。”全绩负手应答。 “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考科举,中进士,我翁翁与父亲都是这么做的。”汪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让全绩考科举,许是汪纲说过要门当户对吧。 “中进士的确是当官最便捷的途径,你说某为什么没想到呢?哎呀,可惜了嘛,早知道去岁某也临安府,弄不好今年便是状元郎了。” “你又在这阴阳怪气,你除了堵塞我,还会些什么?哼!”汪沁很不喜欢全绩的这种态度,这与轻浮无关,而是看似善谈间的疏远感。 “小服妖你怎么这么爱生气?某的确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此生无法参加科举。” “什么原因?” “有墨衣。” “什么,你有纹绣,快让我看看。”汪沁一时间表现的兴趣浓郁,纹绣她只听人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真的吗?那某可当街脱衣了。” “别!你这人怎这般不知羞?”汪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别过头去小声鄙夷道。 “哈哈哈,让你看,你又不敢看,且快走吧,再晚些真的要被汪知府发现了。”…… “当当当!” “谁啊?” “当当当!” “来了。” 小吏一脸不悦的打开府院后门,全绩一把将其扯倒在台阶前的雪地中,佯装醉酒,口中还不断说着胡话。 汪沁看见全绩打手势,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后门,继而看了一眼在门外装醉的全绩,心头窃喜,暗叹:这大恶人人还不错。 汪沁即走,小吏一脚踹开全绩,骂了几句倒霉,本想补上两脚,但心头又作不忍,快步回院闭门。 全绩等到院门关闭,才慢悠悠的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哼唱着江南小调向酒楼方向而去。 第72章 年关 时至月末,余天赐如约而至。 西门里,全家小院。 全绩特地从会稽城赶来送赵氏兄弟,一入门便见余天赐坐在堂中。 “余先生,许久未见,近来安好。”全绩恭敬拱手,与余天赐道了声客套。 “冶功来了。”余天赐善笑回应。 “余先生,此次应真是要回乡赴考了吧?”全绩见余天赐整个状态极佳,故而作了联系。 “拖了这么多年,某也要向祖上有个交代。”余天赐自身的学识可称海丰二字,且他与史弥远的主张相近,中个进士不过手到擒来罢了。 “那就提前预祝余先生高中了。”全绩落座余天赐对侧,邀其饮茶。 “冶功,近日在县衙居何职啊?” “托先生之福,任职主理押司。”说起这一点,全绩是真的感激余天赐,哪怕是余天赐随口的一句话,也让柳炳文对全绩刮目相看。 “押司已是县中胥吏之首,冶功可想过接下来要如何做?进州府当胥吏?熬上二十几年出任县官?”余天赐将流外人晋升的途径又向全绩转述了一遍,语气有些轻渺。 “以吏入仕的确是这个规章,绩也无更好的办法,不如请先生给小子指条明路?”全绩知道自己要靠赵与莒做些晋升的文章,但具体该怎么做,他就不太清楚了。 “好,你且听清楚了,依今日之局势,史相势必会将大郎引荐于官家,嗣沂王已是十拿九稳之事,冶功想乘这艘顺风船,那就必须学某,也当一把幕僚,沂王府登记造册的幕僚,以这个身份转入官场,以后的天地大有不同。” 赵宋的幕僚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任用于各州、军、监、府,平常这些官都是通过科举,由朝廷委派的,但其中就有个漏洞,高官权贵自募的幕僚也享受这个机制的便利,换言之,只要全绩能登上沂王府的花名册,稍加运作便可出仕州县。 “多谢先生。”全绩神色大喜,有了懂规矩的人引路,事情便会顺畅不少。 “随口一提,希望对治功有所进益。”其实这件事是赵与莒先向余天赐问起的,余天赐从赵与莒的言谈中间接了解到全绩在赵与莒心中的分量,故而也愿给全绩多说几句。 半个时辰后,赵氏兄弟再次收拾好行装,与全蓉辞别,准备去庆元府。 全家院外,全绩与赵与莒立在车马前。 “五哥,某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归,望五哥替某照顾好母亲,莒拜谢了。” “放心,家中有我,一切妥当。”全绩扶起赵与莒,从始至终也未提幕僚之事,许是觉得时机不成熟,亦或者说完全信任赵与莒,不用全绩提起,赵与莒也会帮扶。 “五哥,那莒先行一步。” “一路小心。” 全绩目送赵与莒上了马车,不由的叹了一口气,来匆匆去也匆匆,赵与莒已经深陷帝位之争,再无自由可言,以后更会成为史弥远的提线木偶。 而后全绩回院与全蓉闲谈,其间全绩再邀全蓉去城中同住,但全蓉还是摇头搪塞,不愿离家,全绩只得一人返城…… 又一月,年关将至,衙门月初便停了公务,每日只留几个执勤人员,一干主官吏都早早的进入了节假状态。 全绩自然也不例外,这一月左右酒席连日不断,从衙内人至城中豪绅,但凡能与全绩说上话的,一一都送来了邀约帖。 此日,全绩应申洋之邀,去了他家中饮宴。 全绩初入堂,便见申洋与几位心腹之人已经到场,随即全绩拱手向申洋一拜:“主簿,绩来晚了。” “冶功快快请坐,我们就等你一人了。”申洋并未起身,而是邀全绩同坐。 “多谢主簿。”全绩落座申洋对侧客首的位置,其余吏员也纷纷向全绩问好示意。 “好了,某今日邀尔等前来,一为庆贺年关,二则是贺英豪之事。”申洋制止了众人喧闹,双目直视全绩,言语也不做避讳。 “主簿查的如何?”全绩身体微微前倾,表现的颇有兴趣。 “贺英豪不是明州象山人,他所说的贺家村也也根本不存在。”申洋花了大力气拜托同乡至交明察暗访,最终得出结论贺英豪之前给出的身份归属虚无。 “果然如此!主簿,那现在事情就很简单了,何书元贪污受贿以职权之便为贺英豪谋私利,再加上贺英豪海盗的身份,何书元怕是要好好和汪知府解释一番。”全绩语气平淡,没有幸灾乐祸之意,究其原因只能怪何书元自甘堕落。 “若是确认了一切都好说,但如何证明贺英豪是海盗呢?即便他伪造了路引,也不代表他就是不法之徒。”申洋再问。 “很简单,狱中的吴玉,或是临城里的占城妇皆可作个人证。”全绩这般信誓旦旦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吴玉曾在一次交谈中向全绩吐露过他也有一位通体纹绣的朋友,而全绩在月前与贺英豪的接触中无意发现,他身上就有一青松卧虎图,这与吴玉的言论不谋而合,故而全绩才会如此确定贺英豪就是海盗。 “嗯,那待明岁开始,某寻一二占城妇来私下确认,若贺英豪真是海贼,那我等便可以收网了。”申洋对此事的铺垫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无论是汪纲处,还是州府中,不会有人顶着众怒倒戈何书元。 “此事必然会上报朝廷,甚至有可能会达天听,申主簿定是大功一件。” “那还用说,主簿要不了一年半载必拔任于州府,还望主簿日后莫忘了我等。” 几家恭维之声同起,听的申洋面色愉悦,他凭借陆九渊再传弟子的身份自是可以登临州府官长,但那对他来说时间太长了,这个机会他必须把握住:“哈哈哈,来来来,饮酒饮酒。” “主簿还是要谨慎些,贺英豪为匪,身手肯定不弱,若是失了手,一切都没了对证。”全绩给申洋敲了一记警钟。 “嗯,某自有周密安排,冶功不必担心。” 第73章 邀约 腊月十七,全绩早起,梳洗一番,换了一件洁净的青襕衫,外披袄袍,别木簪,踏新靴,出了房门去正堂用饭。 刘翠见儿子穿着如此正式,面上喜笑,心中生了别样想法。 “母亲笑甚?”全绩从刘翠手中接过碗筷,佯作平常。 “你要出去吗?” “嗯,有些私事,今日的应酬父亲代绩去吧。”自汪宅一别,全绩心境自明,男人嘛当然要主动些。 “哪家女子啊?”全有德一下子便猜中了全绩的心思。 全绩笑而不语,也不否认。 “那你可要主动些,争取今岁成家。”刘翠心中也希望儿子早些找个贤内助,家庭稳定,有利于升迁。 “只是去见个朋友。”全绩口生推脱,他有此心,不见得小服妖也有,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见友人好啊!”全有德瞪了一眼刘翠,这种事全绩上心即可,他们无需深问,等到的那一步,全绩自会和盘托出。 “可有银钱?我去给你取。” 全绩自任公职以来,所有的薪俸就交予刘翠保管,以贴家用,故而刘翠才有此一问。 “绩还有些余银,母亲不必担心了,那绩就先出门了。”全绩吃了几口便匆匆出门而去。 刘翠望着全绩的背影心中慢慢万千,不禁落泪神伤,四子活一子,且有二子过了十岁,刘翠至今仍会想若全五的几位兄长没有病逝的话,家中该是何等热闹场面。 全有德见状拍了拍刘翠的手背,小声安抚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五郎这孩子有股子劲,日后必有一番成就。” “嗯,我知道,我一直相信”…… 两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汪宅大门。 全绩下车走向小吏,小吏对全绩依稀有些印象,又见他穿着雅致,即道了声小官人。 “老哥,某有事寻汪小娘子,望老哥通传。”全绩拱手回应。 “好,小官人稍等。” 小吏快步入门,直走后院。 院中房门大敞,依稀可见房中桌面上摆放的茶具针线,而汪沁正在院中玩雪,一时间忘乎所以。 “沁儿小娘子,有人寻你。”小吏入院打断了汪沁的玩心。 “谁啊?”汪沁立即起身,作得乖巧有礼。 “会稽的全小官人。” “嗯?全冶功?他……来作甚?”汪沁来山阴也有一年了,唯一一次正式邀约她出去的是陆叡,且那次就全绩醉打陆叡的一回。现在汪沁听见全绩邀她,心情顿时乱了,各种联想浮现。 小吏只负责传话,当然不会回答汪沁的问题:“小娘子是见?还是不见?” “让他……他在门外等着。” 汪沁说罢便跑入房中,开始挑选换衣,梳妆打扮,当她看到箱中的男儿长衫后,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女儿长裙,口中还在喃喃自语责怪全绩来的不是时候,急忙又去寻些胭脂水粉。 许是汪沁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态度心情发生了极大变化,就在她放弃男儿装的那一刻,也就说明她放弃了玩心,如此精心准备又是为何呢? 全绩在大门前足足立了半个多时辰,天空又飘起了小雪,雪落白绒袄袍,发髻也覆了一层白,远看是更有风采,实则是叫苦连连,双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 值此刻,一身翠衣花裙的汪沁规规矩矩的走出大门,迎向全绩施了一礼,:“押司安好。” “小娘子安好。” 二人立雪幕之下,相对行礼,宛如一对金童玉女,让人看了好生羡慕。 “小娘子,请。” 全绩引汪沁缓行于街面,一直到街尾处,汪沁才恢复了活泼模样,双手负于背,弯腰向前一蹦,抬头看向全绩:“说吧,找我何事?是不是有求于我呀?” “当然有事,今日醒来,忽觉空虚,欲寻一乐子,你猜某第一个想到的是谁?”全绩直视汪沁的桃花眼,气氛瞬时有些暧昧。 “哼,你想谁与我何干?”汪沁徉装没听懂全绩的明示,又埋怨全绩道:“哪有你这般邀约的?事前不予知会,幸亏是我,不然大多会拒了你。” “单纯只是游玩,又何必那么正式?小服妖,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全绩与汪沁相处总能感受到轻松愉悦,他不想破坏这种状态,这是他忙碌两年来少有的慰藉。 “哎呀,你也不早说,早知道我就换身公子服了,这般模样能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汪沁惋惜的说道。 自史弥远执政以来,一改韩侘胄打压儒学的风气,大肆提倡理学,慢慢的理学深入人心,女子的德行被摆上了台面,私家行为处处受到限制。 “小服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奇装异服?”全绩随手拂去汪沁发髻上的落雪,动作连贯,毫无芥蒂。 “多年……习惯罢了。” 汪沁表现的有些羞涩,她还从来没有与男儿如此亲密接触过,不过她并不讨厌全绩刚才的举动。 至于汪沁异装喜好,多是家中原因,汪家传至汪沁一代无儿郎,其父在汪沁少时经常为此而烦恼,汪沁为了讨父亲小心,充作男儿郎,慢慢的汪沁也发觉男儿身份在外界行走方便许多。 “要不咱们去天章寺,去兰亭一游。”全绩提了一处好景致。 “那有什么意思,山水我可看腻了。”汪沁已经完全放开了心态,将全绩当作友人,不愿做表面迎合,随即汪沁双目一亮:“全绩,要不我们去看翁翁新建的营房,去看士兵训练如何?” “啊?这……也不是不行,不过正如你所言,你穿着佳人服,怎可行不雅事?”全绩无奈笑道。 “这简单嘛,你在此等着,我溜进后门,换身衣服便来。”汪沁也是个执拗性格,说要看就要看。 “那好吧,我在此处等你。”全绩顺着汪沁的脾性,讨其欢心。 “全绩最好了,那你乖乖在此站着,我去去便回。”汪沁欣喜流于面,大步又折返府宅后门。 全绩望着其曼妙背影,再次摇头苦笑:“希望不要碰见使君才好。” 第74章 厢军 午后,全绩与汪沁乘车出了山阴,至鉴湖南山里亭。 立亭遥望,可见对山山麓有一大营,营中多见简易帐篷,各处锦旗林立,兵甲云聚,训练之声传至山亭。 “全绩你看,这好热闹啊。”汪沁兴致满满的指着远处训练的甲士,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在她看来十分有趣。 “这只是暂驻鉴湖的一部分,过两日某带你去看海堤大营,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壮观了。”全绩在会稽官砦见过这数百人训练的场面,且真实参与了临城里山寨的攻伐战,表现的十分淡定。 知府汪纲的本意是想在沿海地带募一股海防力量,主营建在海田旁,这里的分营只不过是用来处理鉴湖掘田事宜。 “好啊,那一定会很有趣。”汪沁立马答应了下来,她现在的玩心已经压过了二人相交的拘束,这也全绩为她创造的轻松氛围:“全绩,你说这些人如此威武雄壮,为何会打不过金人?” “也许是心中有畏惧吧。”全绩不作长篇大论,只以胆怯喻之。 “咦!你又是这副语气,好生无趣。”汪沁白了全绩一眼。 “哈哈,那你要让某怎么说嘛?某又没见过金人大军,眼界也止于此处,高谈阔论大肆吹捧宋军?亦或无度贬低金兵? 这只是未成型的厢军,那禁军又该是什么模样?时至今日他们还在频频吃败仗呢,有什么好谈论的。”全绩负手站在汪沁身侧,山亭寒风迎面,欢愉的气氛生了几分凝重,这些年说的人太多了,但真正做的又有几人?全绩只能让自己向实干靠拢。 至于厢军是赵宋军种的一类,特指由地方招募,保境安民的军旅,其地位低于禁军,高于乡民,属赵宋官府的正式编制,且略优于地方巡检营官砦。 “全绩你现在好像我家翁翁哦,以后叫你小老头得了。”汪沁对全绩的稳重也不反感,二人相交总要有一人活泼些,一人沉稳些。 “哈哈哈,绩比老知府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老知府为人为学之道是绩毕生仰望的目标。”高官厚禄不改粗茶淡饭,权掌生杀尤如入门学子,勤勉之道,精干之才,汪仲举当得大宋文人顶尖风流,这样的人物谁能不敬呢? “哼,那是当然,翁翁一定会青史留名。”汪沁颇为自豪的回应道。 “是呀,开书立传也不为过。”全绩收了收神情,转头对汪沁笑道:“小服妖,看也看过了,咱们回吧,某请你去勾栏一游。” “哼,从心不良,是不是又想去看酥胸半遮。”汪沁言语间生了一股酸味,而且是不假思索的心声。 “你不愿去,咱就去夜市,绩看小服妖足矣。”全绩还是顶着平淡表情,说这甜腻之言。 汪沁瞬时身形一顿,觉得耳边酥麻,红晕上泛,脑中有些空白,什么叫看我就够了,大恶人到底想说什么。 随即汪沁加快了脚步,心虚回应:“唉呀,去就去,莫要在此间踌躇。” “哈哈哈。” 山道回响全绩放肆的笑声,瓦肆初见,此刻已萌芽。 话转山脚,全绩与汪沁上了马车,而恰巧其后方也来了一辆车马,车上二人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车厢左侧坐的便是绍兴知府汪纲,他脸色并没有表现出异常,但心中却有些许气愤,心道:好你个全五郎,在这里给老夫打注意着呢。 “哈哈哈,使君,看来贵府小娘子不愿与陆公后人相交是有原因的,这位哥儿到底是何人?” 右侧者三十五六年纪,浓眉长须,身形精瘦,坐在汪纲身旁仍显弱势。 “会稽主理押司全绩。”汪纲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嗯?胥吏……嘶!这……”长须男子神情颇为诧异,他认为全绩应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未曾想是一吏员,这完全配不上宰执门户。 “儿女之事老夫一向看得开明,若沁儿真愿与全五郎成美,老夫也不会阻拦。”汪纲无奈摇头道。 “使君还是要慎重考虑,一流外人入门,只怕……” 彭荣,字宇茂,临安府钱塘人氏,嘉定六年进士,初任嘉兴府盐监,后迁富阳令,时任绍兴府签书判官厅公事。 彭签判出于好意,提醒汪纲应为孙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只怕什么?被人耻笑吗?呵,未必吧,在老夫看来人品更为重要,处于显赫高门只有蹴鞠马球,整日游手好闲也算良人吗?” 汪纲见过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了,反倒是全绩有毅力,懂隐忍,未尝不可鹏飞九天。 “使君所言极是。”彭荣不再多言,毕竟这是汪纲的家纲,继而转了话题:“使君,何通判之事该如何处置?” 彭荣是汪纲上任时第一个表忠心的幕僚官员,故而汪纲对他不曾藏私,申洋所书之事也不例外。 “自是秉公处置,这有什么好说的,官家让某来任职绍兴,可不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的。” 汪纲几年前得了大病,早就向朝廷提交了辞呈,乞俸祠,但赵官家惜才,硬生生的把老者拉回了官场,汪纲自然要给官家交一份满意的答案。 “何通判是史相的亲近人,如此依例法办,史相岂会同意?”彭荣对史弥远深藏畏惧,这位相公自从扳倒韩侘胄后独揽大权多年,当今官家对其十分信任,得罪了史弥远,可在赵宋官场走不远。 “是史同叔的人又如何?大宋的风气已经奢靡成这般了吗?老夫偏要试上一试。”汪纲对权力已经看得十分淡然,这种人反倒无所畏惧,大不了就是史弥远免了他的绍兴知府。 “使君深明大义,荣佩服至极。”彭荣又说了几句恭维话。 “彭签判,老夫这件事只告诉了你一人,你可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汪纲的气势顿时高涨百倍,他要先给彭荣敲上一记警钟,以免他临阵倒戈,做个两面三刀之徒。 彭荣咽了一口唾沫,额头生了密汗,连连点头:“使君放心,荣一向以使君马首是瞻。” 第75章 收网 立春,小雨,会稽城东红楼。 街上行人往来稀,细雨落房檐方了断线的珠儿,一切显得静谧。 时街左小巷中暗藏了一众蓑衣带刀者,为首者正是会稽主理押司全绩。 全绩隔墙瞄了一眼红楼,转身对身旁衙卒说道:“一切可准备妥当?” “回押司,四巷前后街都安排了人手,贺英豪插翅难逃。” “嗯,再等两刻,午时动手。”全绩微微点头道。 临城里之案前后磨了小半年,吴玉一直紧咬牙关,说再无同伙,之后经过占城妇的再三确认后,申洋才将抓捕贺英豪之事报于柳炳文,柳炳文当即差遣全绩领众衙卒伏于城东,伺机逮捕贺英豪归案。 越两刻,全绩命衙卒沿墙而行,摸到了红楼对侧小巷。 “众儿郎听着,围住红楼,随某擒了贺英豪!” 全绩一声高喝,衙卒相继冲入街面,红楼的迎门童被吓的逃回楼内,而其余衙役也收到了信号,四面圈围红楼与酒楼。 “你……你们这是要作甚?”红楼主事见这群蓑衣客持刀冲入房门,表情惊恐话语哆嗦。 “衙门擒贼,无关人等不许妄动。” 全绩话音还未落,便听一声破窗,一身影落在了红楼外的街道上,仓皇向右侧逃窜。 全绩立即反应了过来,指着门外身影大喝:“莫走了贼人!” 随即众衙卒追出红楼,与右侧拦截衙卒会合,将贺英豪团团围在街巷中。 此时贺英豪手中并无兵刃,只带了一棍木桌腿卸下来的方棍,警惕的看着四周衙卒,直至瞧见了全绩:“全押司,你这是为何?” “贺英豪休要再做狡辩,乖乖束手就擒,本押司可让你免受皮肉之苦。”全绩二指指向贺英豪,一脸严肃的说道。 贺英豪瞬时明白了身份暴露,不再与全绩言语,着眼搜索衙卒众人的薄弱点,伺机突围。 “嘿!” 一瞬,贺英豪踏步冲向左侧一衙卒,方棍成雷霆之速击打在那衙卒的肩膀处,衙卒只觉头晕目眩,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贼徒哪里走!” 衙卒缩紧了包围,两人从后方袭向贺英豪。 贺英豪同步动作,抬起方棍架住二人朴刀,片刻便以蛮力弹开了二人,且又给了二人疾风骤雨的几棍,打的二人连连惨叫。 “休要留手,一同擒贼!”全绩见状再作指挥。 众衙卒随即乱刀齐出,攻向贺英豪身体的各个方位。 不过贺英豪的武力更强,仅凭一根方棍,左右招架,打翻了七八衙卒。 但最终贺英豪还是架不住群狼攻势,左腿狠狠的挨了一刀,鲜血溢流不断,疼痛感时时刺激着他,让贺英豪心生恐惧:“全绩,你可想清楚了,某与何通判是至交,你若此时停手,某可不计前嫌,而且给你大大的好处。” “哼!这些话你还是留在公堂上说吧,想必柳知县会很喜欢听。”全绩对此不为所动,申洋今日既然敢擒贺英豪,那就说明汪纲已经做好了收拾何书元的准备。 又一刻,衙卒的刀架在了贺英豪的脖颈处,贺英豪不甘的看着全绩:“全冶功,你最好不要让我活着走出会稽城,不然终有一日你会死于我手。” “某等着,不过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全绩拂袖转身,他若怯懦,就不会理会临城里之事了。 半个时辰后,全绩押送贺英豪入衙内,简单为其处理伤口后,柳炳文会同一众文书衙卒升堂提审贺英豪。 时见大堂。 “啪!” 惊堂木作响,柳炳文一脸平静的开口:“堂下所站何人?报上名来。” 身负镣铐的贺英豪忍痛拱手回应:“草民贺英豪拜见明府。”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柳炳文依例再问。 “明府,草民冤枉啊,草民本是城东一买卖人,平素奉公守法,从不敢做藏污纳垢之事,但今日会稽押司全绩不由分说便驱衙卒砍伤草民,将小民押至此地,请明府为小民作主。”贺英豪未见真凭实据之前自然不会自认罪责,侥幸心理人皆有之。 “一买卖人打伤了本县十余衙卒,这倒是件奇事,你若真有冤屈,来衙中自有分解,何必受着皮肉之苦?”柳炳文也是第一次断案,以人情常理入手,问的妥当。 “这……小人自幼习武,加之脾气执拗,故而冒犯了众差人,小人愿赔付汤药钱。”贺英豪又生一推辞。 “啪!” 柳炳文再拍惊堂木,目色化作阴深:“大胆!事到临头还如此嘴硬,本县且来问你,你到会稽之前在何处行商,为何所报家门查无实处?” “原来是此事,明府莫怪,草民之前在海外行商,历经多国,至于家门之事,唉!草民自幼父母早亡,又常年在海外,乡里不识十分正常,不过草民父母乡里人必定认识,若明府不信,可派人去查证。”贺英豪十分狡诈,他知道来回往返查户籍最为麻烦,至少要数月功夫,在这期间他可以左右运作,将大事化小。 “刁徒,你为何如此恬不知耻!占城国你可去过?”柳炳文此刻真正生了火气,不怕犯人胡搅蛮缠,就怕他说的有理有据,让官府难以取证。 “去过,而且呆了三五年,做些瓷器买卖,不过当时那里由真腊人所统治。”贺英豪不加避讳,赵宋官场体系冗杂,一个庆元府的户籍都要查上几月,更别提占城国了。 “来人,唤证人上堂。” 柳炳文一声令下,衙卒带着十余位占城妇入堂。 “贺英豪,你可识得她们?” “不识。” 贺英豪随意扫了几眼,心中并无异样,他这一生倒卖的占城妇少说也有千人,怎能一一记住。 “很好,但她们都记得你,她们都是被你倒卖去临城里的占城妇人。”柳炳文颇为得意的说道。 贺英豪微微一愣,然后迅速恢复平常:“明府,这些妇人我的确不识,总不能听她们的只言片语就定了我的罪吧。” “哼!再带人证。” 很快,吴玉也被带上了堂,吴玉一见贺英豪顿时大惊,脱口而出:“你……你还活着?” 贺英豪此刻也难做平静,连连摆手:“你是何人?莫……莫要乱认。” 吴玉立马意识了过来,闭眼低头,不做言语。 “吴玉,你可认识此人?”柳炳文高声问道。 “不识。”吴玉别过头去,义气十足。 “你……”柳炳文一时有些语塞,昨日吴玉可是在牢中答应帮官服指认同伙,今日到堂却临时变了卦。 “明府你看,我就说你们抓错人了吧,还望明府帮小民作主,全绩伤人也总该有个说法吧。”贺英豪心中庆幸吴玉还有几分兄弟义气,随即倒打一耙,将矛头指向全绩。 “全押司,你做何辩解?”柳炳文一时间想不到如何让贺英豪认罪,又因其身后站着何书元,故而柳炳文不敢对其动大刑,亦不能草草了事。 全绩闻言岀列,向柳炳文一拜,随即派人取来红楼搜查到的寿州窑瓷器。 “贺英豪,你可认识此物?”全绩举着瓷器问道。 “上品寿州窑,某数年前从占城收来的,怎么,全押司喜欢?那咱们私下聊。”贺英豪此刻思路是越发清晰了,只要他一口咬定不识占城妇,且吴玉不反咬他一口的话,这寿州窑在占城国倒卖的多的是。 “贺员外不仅武艺好,这辩才也堪优秀啊,一顿推脱到把自己摘的干净。”全绩心中也生了急躁,吴玉一反口,面临的就是证据不足,若是二次查证,只怕又给了贺英豪,到时候他拿钱买通关系,亦或逃匿他方,这案子就成了一笔坏账。 “唉呀,全押司高抬了,生意场上的人都会说两句,不然怎么做生意呀。”贺英豪眼中暗藏恨意,依旧是一副和善模样。 全绩沉默不应,脑中迅速整理着整个事件的脉络,从中找出缺漏点。 贺英豪见全绩不言,转而向柳炳文拱手说道:“明府,小民自知官服处理案件不易,但这腿部疼的厉害,可否为小民寻个大夫,医治一二。” 贺英豪以退为进,也不说放了他的话语,只是让柳炳文尽快断案,好让他治疗腿伤。 “全押司!”柳炳文答应申洋与全绩主审这桩案子,事前说好的证据确凿,但现在一一被贺英豪有理有据的驳了回来,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开口催促全绩。 全绩被柳炳文一句话拉回了现实,整个人的状态显现轻松,不再看贺英豪一眼,而是走了吴玉身旁。 “吴玉,你之前的供词是说尔等的海贼船翻于庆元府近海,此事可否属实?”全绩连通了所有线索,现在只需敲开吴玉的口关,便可让贺英豪认罪。 “此事人人皆知,你又何故来问我?” 吴玉原本以为官府让他指认的是一藏匿的船员,但未曾想是贺英豪这位大当家,这也是吴玉反口的原因,贺英豪平素对他不错,且即便吴玉指认了贺英豪也无法免除他滔天的罪责,所幸在临死之前给贺英豪卖个人情,以抱旧恩。 “尔等为匪多年,烧杀劫掠应该获取了不少金银财宝吧。”全绩扯起了题外话。 “船一翻,皆沉了海,活着已是万幸,还提什么金银。”吴玉眼中显现贪婪,想起了满船舱的金银财宝。 “哦,那就出奇了,吴玉你可知他是何人?”全绩指着贺英豪又问了同样的话语。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认识!”吴玉仍做嘴硬。 “他叫贺英豪,会稽城鼎鼎有名的富豪员外,一手建立了城东瓦肆,而且经营着会稽城最大的酒楼。为人阔处大方,即便是乞儿说上几句讨喜的话,博得贺员外一笑也有大把的银钱,你说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这可真是有趣啊!”全绩为吴玉层层介绍贺英豪的新身份,引起吴玉心中的不满。 “那又如何?与我何干?”吴玉是个直爽人,听不懂全绩绕来绕去的话语。 “哎呀,吴二当家还不明白吗?贺英豪因何而起家呀?那满船的金银是不是有人事先捣鬼,亦或者事后打捞呢?”全绩索性就把话挑明,对这笨人说不得文字游戏。 “你是说!”吴玉瞬时一惊,表情化作极为愤怒,转头对贺英豪嘶吼道:“你骗我们!你想独吞我等多年打拼的积蓄,故意制造沉船事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贺英豪手心里满是汗水,全绩几句话让吴玉破了防,且事实正如全绩所料,航行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海盗船在庆元府近海侧翻确实是他捣的鬼,贺英豪这些年也受够了海上生活,但把金银分于众人,自己落下的一部分着实不上眼,倒不如造上一起事故,从此摇身一变,做一位州府顶级的富贵翁。 “贺杰!你还是人吗?老子跟你风雨打拼了这么多年,临了你竟然摆老子一道,那可是多年与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你真能狠心下去手!”吴玉突然间暴起,一把抓住贺英豪的衣衫,喷了其满脸唾沫,一句一句的质问着。 “放开,快放开!明府,这人疯了,他的话万般不能信啊。”贺英豪现在也急了,开始急于寻找辩解。 “你爹我好着呢,从你入门,老子还想帮你隐瞒一二,让你逃脱升天,现在老子不愿了,大家一起死吧,你这贼球!挨千刀的畜生!”吴玉一把甩开贺英豪,对柳炳文说道:“知县,这人就是贺杰,我等的大当家,杀人无数的悍匪,某可一一说出他身上的特征,以做人证,望大人秉公处置!” 贺英豪一听顿时泄了气,吴玉和他待的时间最长,了解他的一切,随意几句话便可证明他的身份,他此刻再辩就显得可笑了。 “贺英豪,你还有何话要说?”柳炳文三拍惊堂木,略带赞扬的看向全绩。 贺英豪低头不言,吴玉还在发疯似的质问他,为何不顾多年兄弟情谊! 贺英豪长舒了一口气,呆呆的看着县衙高案,只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76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贺杰,字英豪,镇江府金坛人氏,初姓王,少丧父,随母嫁于庆元府,继父对其暴虐,使其心怀仇恨,年十八杀继父以逃海,自此开始海匿生涯,但贺杰天生不受管辖,多次与同船人发生矛盾,又与人因口角生了命案,船长惶恐欲要报官,贺杰再杀船长,将海船据为己有,开启劫掠活动,尔来三十年有余,终是厌倦了刀头舔血,所以自导自演了沉船事故,成为会稽城的贺员外。 贺杰认罪画押,与吴玉一同被关到了牢中,一时间会稽官吏乃至绍兴府官场都起了震荡。 午后,全绩照常在押司院处理公事,王勇从门外走来。 “五郎,忙着呢。” “王叔请坐,有事吗?”全绩起身邀王勇同坐,为其倒了一杯茶水。 “某有一事想向五郎求个方便。”在抓捕贺杰之前,整个会稽官吏圈只有柳炳文、申洋、全绩三人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贺杰归罪,王勇第一个坐不住了。 “王叔请说。”全绩也隐隐察觉到了王勇为何事而来,神情有些失望。 “这……五郎啊,某在以前是绝对不知贺杰有这种身份,故而……故而收了些他给的好处。”王勇一脸讪笑的开口,他知道全绩带人查抄了红楼与酒楼,将所有赃物以及账目都带回了县衙,王勇生怕贺杰记着他的一笔黑账,故而今日一整天心神不安。 “唉!王叔糊涂,王叔从贺杰处得了多少银两?”全绩直言相问。 “前后四五十两,某已经备下,可归纳回赃物中,望五郎抹除某的一些痕迹。”王勇起身向全绩一拜。 全绩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望王叔记住此次教训,那银两归县库吧,等贺杰的赃物整合完毕,定是要报于州府的,老知府现在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会刻意深究。” “好好好,某立即去办,多谢五郎,改日某请五郎饮酒。”王勇如释重负,大步离开房中。 全绩望着其背影啧啧摇头,其实他方才就是在看贺杰的各类黑账行贿记录,贺杰此人自恃甚高,记录的全是官员,根本没把吏员放在眼中,也不屑去写小账出入。王勇今日此举完全是自家心中有鬼所导致。 傍晚时分,全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又来一吏员请他去县丞院,说是丁也峰有事要问。 全绩一听便知丁也峰为何而来,丁也峰在贺杰的行贿记录中可值七百多两,是会稽官员中最贪婪的一人。 “你且回去告诉丁县丞,就说某今日身体欠佳,需回家休息,望丁县丞见谅。”全绩也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多人,不仅是丁也峰,就连黄胜、胡壬杰也在其列,这让案件的进展受到了极大的阻碍,但全绩即主理此案,自然要守住底线,不会因某人而推卸责任,亦或改了初衷。 “全押司,县丞知道你去这么说,也知道你的难处,但还是让小人来请押司,望押司莫让小人难做。”小吏急的满头是汗,他只是一传话者,全绩不去,受罚的就是他。 “唉,也罢,在前引路。”全绩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总是要见丁也峰的。 “多谢押司,多谢押司。”小吏欣喜,心叹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继,全绩随小吏去了县丞院,面见丁也峰。 全绩初入门便见丁也峰与胡壬杰在对坐饮茶,其间笑谈平常,丝毫没有所谓的紧张气息。 “拜见二位官长。”全绩拱手向丁、胡二人一拜。 “嗯,冶功来了,案子处理的如何?”丁也峰和颜悦色的问道。 “贺英豪对海贼身份供认不讳,某已带人査抄他的住处,一应物品也录入了县库,等明府看过之后便可报于汪知府。”全绩平静应答。 “甚好,那贺英豪可留下账目一类的证物?”胡壬杰直言相问。 “有一些,已经全部移交于明府,至于账目细则绩就不太清楚。”全绩事前便料到丁也峰一众会借职权之便来问自己讨要账目,甚至做以修改,故而全绩已将账目送到了柳炳文处,让丁也峰等无从下手。 “全押司,案件还没有审理完毕,你便将证物移交给明府,这样似乎不太合规矩。”丁也峰目色一沉,暗骂全绩是只小狐狸。 “案情已然明了,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再查的必要了,将证物交给明府是绩按衙中流程做的,二位官长一查便做。”全绩不看二人脸色,只作拱手低头。 “罢了,你且先回去吧。”丁也峰不再为难全绩,摆手让他离去。 “小人告辞。” 全绩快步退出县丞院,走在长廊中,神情越发的凝重,最后还是决定去申洋处一趟。 而县丞院正堂中,胡壬杰坐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了:“丁兄,这件事只怕会要了我等的乌纱帽啊!” “你怕甚,绍兴府会稽、山阴有多少官吏收过贺英豪的银钱我不必多说了吧,柳炳文他新上任,他若想得罪会稽大部官吏,那就让他去做,看看到头来是谁吃苦头。至于全绩一小儿,即便有些头脑,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丁也峰就不信柳炳文会与整个绍兴府官场作对。 “那申洋呢?他可是提抓捕贺英豪的人,只他有陆公传人、史相同乡双重身份,一般人他可不怕。”胡壬杰眼中满是忌惮的说道。 “申洋自己也不干净,他就算没有参与贺英豪之事,但他拿的银钱还少吗?他做事之前也会掂量掂量自己配得上清正廉明四字吗?”丁也峰手中有申洋贪腐的把柄,对其毫不担心。 “唉!你说这事弄的,姓贺的真不是个东西,他当什么不好,偏偏去当海盗,害得我等要为此担惊受怕。”胡壬杰愤愤不平的骂了两句贺英豪。 “放心,这次树大根深,一个小小的押司还上不了台面。” “希望如此吧。” 胡壬杰与丁也峰都明白此次事件关键人物是汪纲,老知府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都好说,但若老知府执意彻查到底,那扯出的就是大半个绍兴官场…… 翌日,全绩早起,整理好衣装,准备陪同柳炳文将贺英豪押送州府衙门,向老知府禀告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谁知他一到县衙,便见丁也峰领一众衙卒将贺英豪提出牢狱,全绩赶忙上前问个细则。 “县丞,你这是……” 丁也峰手中拿着一叠账本,正是贺英豪的行贿记录,他见了全绩也不慌张,慢悠悠的说道:“冶功啊,此事你就不必管了,明府让某送贺英豪去州府,何通判要提审他。” 丁也峰刻意压重了何通判三字,而身负镣铐的贺英豪也是一脸得意的看着全绩,他撒了一池子饵料,现在轮到鱼儿来报恩了。 “县丞,此事……” “全绩,本官平日里给你三分颜色,你也要自知,不然话说明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让开吧。”丁也峰抬手制止全绩,全绩没资格与他商量。 “是。” 全绩拱手退至一旁,在贺英豪鄙夷的注视下全绩心中生了一丝绝望,让何书元主理此案只怕会黑白颠倒,大事化小。 衙门前依旧喧闹,隔庭院正堂中公正廉明的匾额似乎有些可笑,全绩仅仅只有片刻迟疑,之后目光变得坚定,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至少努力一下。 随即全绩去内堂寻柳炳文,但被小吏拦在了门外。 “你这是作甚?本押司有事要见明府!”全绩语气略显不悦。 “明府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人,押司请回吧。”小吏满脸无奈的说道。 全绩望着房门,足足等了一刻,他知道柳炳文就在房内看着,他想让柳炳文表明一个公正的态度,但他失望了。 “好,某就不打扰明府了,明府好生休息。”全绩转身大步离开内院。 柳炳文确实站在房内窗前,连叹数声,也作无可奈何,他看了账目后先是心惊,后又心怕,这腐根若是能拔出来还好,但若拔不出来,他将会被排挤的一无是处,赵宋官场向来是这样。 “全贤弟,老夫是真帮不了啊!” 第77章 舍得一身剐 全绩寻柳炳文无望,又去找申洋。申洋的态度稍好些,让全绩入了主簿院,二者会于正堂。 “冶功,临城里之事就到此为止吧,你抓捕贺英豪立了大功,州府必有重赏,入州府为吏也不在话下。”申洋表现的也是一脸失落,他可花大力气拉下何书元一人,但无法与整个绍兴官场作对,毕竟申洋的底子也不干净,再查下去检举他的人可不在少数。 “主簿,绩不为州府厚看,贺英豪的账目你我皆有备,此时拦下丁也峰,将贺英豪押送至老知府处,事情仍有转机啊。”全绩知道申洋为此事也付出了不少,他不信申洋可随手放任。 “冶功,有些事真不是秉公二字可以处理的,一入官场,左右牵扯,某即便有此心,也无力啊。” 申洋也曾想过拼一把,但热血过后是无尽的后怕,他寒窗十余年博了一份功名,真不敢因一时风头,断送一世前程。 “绩明白了,告辞。” 全绩不再多言,以申洋的态度来看,他说再多都无用了。 继,全绩返回押司院,全有德见状上前安慰全绩:“五郎,官长之事非我等吏员所及,且放宽心,毕竟你还有一份擒贺杰的功劳。” “父亲真以为绩喜这功劳?”全绩在旁人面前作佯装,但在父亲面前直言说厌恶:“烂根不除,锈而渐大,这家国何为乎?” 全有德第一次见全绩如此愤慨,与平素判若两人,全有德此刻也明白了全绩的决心:“五郎,要不为父去寻你舅父,看一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全有德自然是以儿子第一位,这押司之职当不当也无妨,最起码他要给儿子表出正面榜样,全力支持他,不计后果。 “舅父言轻,起不了大作为。”全绩说话间双拳攥紧,目色决绝:“父亲,绩要携账目去一趟卧龙山。” 柳炳文怕,申洋惧,但全绩没什么好忌惮,一个主理押司而己,不引清流入泉,这浊水永沉泥沙,全绩愿做一试。 “为父陪你去。”全有德也被全绩的信念所感染。 “绩一人去即可,父亲且留在衙中吧。”全绩当即拒绝,以布包好账目,大步出门。 全有德望着全绩的背影,神情略显担忧,他知道儿子现在要做一件置身死于度外的事情,一个押司想扳倒会稽官场众人,听起来都可笑,那做的人又该怀何等心情呢? 午时左右,州府衙门前。 “汝是何人?”小吏拦门寻问。 “会稽押司全绩,有事求见汪使君。”全绩笔直立在台阶前,今日的他不失气节。 “等着。”小吏入门通禀。 一刻左右,小吏引全绩入正堂,终见知府汪纲。 “拜见使君。” “全押司,你寻本府所为何事?”汪纲坐于堂上高台,整个人的气势与平素大有差异,威严且肃穆。 “回使君,绩来州府有一事请教使君。”全绩持礼开口,做的妥当。 “讲。”汪纲现在看全绩又与以前大不相同,全绩与汪沁情意渐热,这小子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孙女婿,汪纲自然要对他更严肃些,更苛刻些。 “敢问使君,林木已朽,是伐之而后植,还是任其败烂,延祸其他健木?”全绩拱手再问。 “噢,自是要伐之以绝后患,但你一蒿草为何管腐木之事?”汪纲瞬时便明白了,全绩今日是来越级告状的。 “满林皆朽木,无一出头鸟,绩本蒿草,也乞愿林中肃清,还一朗朗乾坤。”全绩在赌汪纲的品行,他相信老知府是个秉公人儿。 “满林?你可有实证?”汪纲对贺英豪的事只是有所关注,他的为政重心还是在海防上,如今全绩给他带来了这个重大线索,让汪纲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事件。 “使君,请看。” 全绩将账目递至案上,这也是全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向望的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官场,一个天下为公的官场,若让他与之同流合污,保持静默,全绩万般做不到。 汪纲打开账目卷宗一一细观,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这些人都是平素将家国天下挂在嘴边的实权者,但一卷黄纸,潦草几字便把他们打回了原形。 “贺英豪人呢?”许久汪纲合上账目,满脸愤慨的问道。 “被何通判提来了州衙。”全绩不特指某一人的行径,也不想针对谁,白纸黑字,证人证言一一俱在,只看汪纲是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贤者。 “好,此事本府去即日处置,你且先回去吧。”汪纲双目微闭,思虑如何妥善行事。 “使君,若有必要的话,绩愿为证人,临城里之事没有人比绩更清楚,这样使君行事也更为方便。”全绩毛遂自荐,做势斗争到底。 “回去吧,今日的事也不要向外人提起,等本府一切处理妥当,再寻你商议。” 全绩想破罐子破摔,汪纲绝不能这么做,也许是他在全绩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亦或全绩与汪沁的这层关系,汪纲绝不想断送全绩的前程。 “是,绩先行告退。”全绩做了该做之事,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同日,汪纲亲自下令将贺杰、吴玉一众人提出州府大牢,送至别出关押,同时斥责了何书元的越权行为,仅仅半天时间,整个绍兴官场谣言四起,都想知道汪纲到底掌握了哪些证据。 翌日,柳炳文听从丁也峰的建议,罢免了全绩主理押司之位,将其打发到县府牢狱为节级。 又两日,胡壬杰又以牢狱伙食的疏漏将全绩再贬为牢卒子,而全有德也被降为了手分,秦义再次成为会稽的主理押司。 一月之内的连降并没有让全绩恼怒,反倒是日日高兴喜悦,这也说明了汪纲在大力整治绍兴官场,这些偏风压力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此日,全绩依旧值夜。 时见牢中长椅,全绩穿着一身卒衣,脚上打着裹布,肩上压着水火棍,与狱中同僚闲做交谈。 “五郎,我等要去夜市,你可同去?”狱卒对全绩还是较为尊敬,毕竟全绩是当过押司的人物。 “尔等去吧,某一人值夜便可。”全绩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即便不出错也有大把的人想要修理他,他哪敢擅离职守。 “好,那我等回来时给你带些吃食。”牢卒说罢,三五成群出了牢门。 全绩见状,倒了一碗凉茶汤,自饮闲思,他这一月的境遇就是一言难尽,口口声声叫他贤弟的柳知县与大力赞扬他的申主簿似乎都成了隐形人儿,整个县衙的主导变成了丁也峰与胡壬杰。 约过半个时辰,守门卒走入牢中:“五郎,有人寻你。” “好,那咱俩换个位置,某去守门。” 全绩以为是全有德或刘翠来给他送饭,大步出了牢狱,刚到门前便见一席淡青裙的汪沁站在台阶前。 “全牢头,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哦。”汪沁轻盈步伐跳上台阶,随口调侃着全绩。 “哈,某亲自挑选的,是不是有几份怪侠风采。”全绩说起了那日与汪沁一同听过的猎奇文章。 “看来你不需旁人安慰。”汪沁几日前曾向祖父抱怨过全绩如今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但汪纲只回了一句这是最好结果,若全绩出堂作证,世间恶人有的是,弄不好全绩有性命之忧。 “旁人的安抚自是不需要,某向来心宽,不过小服妖的安抚,某爱听的紧。”全绩说话间坐在台阶处,目眺远街。 “全绩,翁翁说这件事很难办到,他只能尽力而为,若实在不行,便报上朝廷,由官家处置。”汪沁立在全绩身侧,牢房中传来的恶臭味道让她连连皱眉。 “哈,小服妖,某有时候觉得做官还是无趣呀。”汪纲传的这句话让全绩有一些心冷,报上朝廷那就必须经过史相之手,何书元又是史相门生,只怕此事会石沉大海。 “你莫要自责,这事很难的,翁翁说需要千百个全绩才能扭转大宋如今的风气,翁翁很看重你。”汪沁说的越发小声,俏脸也生了微红,似乎在暗指其他事。 “老知府谬赞了,大宋要多些老知府这种守国基石才有用。” 文人掌国,气节为重,这本该是赵宋最大的优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懦弱守成,懈怠贪腐开始横行,大宋文士深深的陷入了这个泥潭之中,即便有一二璀璨,也会被大势冲刷得黯淡无光,譬如申洋,也许在五六年前他会义无反顾的抗争到底,但现在变成了芸芸蛀虫中的一员。 “小服妖,你说某不管这破烂摊子,带你远走高飞如何?寻一湖泽,结庐垂钓,观那千山暮雪,行那竹杖芒鞋,那怕日月倒转,也求个自在舒畅。”全绩说话间抬手握住汪沁的柔夷,说的十分自然。 汪沁则浑身一颤,脸颊绯红,这是全绩第一次牵她的手,对全绩说了哪些话她似乎都听不见,但她也不反抗,乖巧的坐在全绩身旁,伴他走过此刻失落…… 同月,由于涉案人数之广,汪纲整顿绍兴官场以失败告终,只能将此事禀明朝廷,请求官家圣裁,为此汪纲同附了一份乞俸祠的奏章,章文中言明对绍兴官场的失望,以及自己老迈无力处理政事的自嘲。 快马入临安府,恰巧也赶上了一事。 临安府,又名杭州,绍兴元年高宗升杭州为临安城,定为行在,开启赵宋的第二篇章,自此临安擢格为大宋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人口也一度超越了南渡前的汴梁。 大宋皇宫坐落于临安城南,世人尊称为大内,大内有外朝、内廷、东宫、学士院以及宫后苑组成,建地规模宏大,富丽堂皇,宫羽楼阁比邻数百,高墙红瓦皆是威严所在。 话回内廷选德殿,此处是官家与众大臣平常议事的地方,今日殿内又起了热闹。 大殿尊高台,龙椅落座一人,年五十五,高大额,薄须山羊胡,丹凤眼,独坐台上富贵逼人,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赵扩,临安府钱塘县人氏,光宗与李皇后的次子,大宋第十三位帝王,由韩侘胄与高宗吴皇后扶持上位,今在位已二十八年,为人虚心好学,勤俭节约,善纳谏言,由其统治下的宋王朝趋于平定祥和,人口户籍达到了南渡以来的峰值,算是一位忠厚仁义之主。 “宣旨吧!”赵官家近年来精力显弱,临朝议事的时辰也大幅度缩短,不过今日他的状态不错,甚至有几分喜悦之色。 “是,官家。”一内侍持黄卷向前踏了两步,殿中众人皆作拱手低头。 “朕自临极以来……,今幸有赵竑替朕分忧,朕甚喜,擢其为检校少保,封济国公之位。 另立赵与莒为沂王嗣子,赐名赵贵诚,授秉义郎。” “官家圣明。” 殿下立三人,分是史弥远、赵竑与赵贵诚。 赵大对自己这个新名字十分满意,沂王赵抦无后,先是选宗亲赵均为嗣,后改名为赵贵和,景献大子赵询病逝之后,赵贵和被赵扩收为养子,赐皇子身份,也就是现在的赵竑,而赵大此刻所走的路就是赵竑之前的足迹,变相说明赵贵诚也有了与赵竑一争储君的身份。 当然这件事中最不高兴的就是赵竑,他不明白官家为何要相信史弥远随意找来的乡下宗亲,现在他有了深刻的危机感。 二人身后也站着一位接近花甲的老者,慈眉善目,大耳多福,犹如一乡邻老汉。 史弥远,字同叔,号小溪,别号静斋,明州鄞县人氏,尚书左仆射史浩三子,淳熙十四年进士,开禧北伐失败后,与杨皇后密谋杀了韩侘胄,自此开启了独霸大宋朝堂的权相生涯,尔来一十四年,深受官家信任。 “恭喜官家,即立皇嗣,又寻得沂王嗣子,日后有二子辅佐处理政事,官家也可轻松些。”史弥远慢悠悠的说道。 “多赖史卿相助啊,贵诚为人有礼,言谈得体,深得朕心。”赵扩对史弥远的依赖已经深入方方面面,即便朝堂中有大把人抨击其为奸佞,但也不可否认老相的能力尤在。 “官家,史相如此殷勤,当得重赏啊。”赵竑阴阳怪气的嘲讽了一句。 “嗯,朕自有安排。”赵扩最不喜欢赵竑就是这一点,藏不住半点心思,事事喜怒流于表面,这根本不是为君者的表象。随即赵扩又另转话题:“同叔,朕近日听闻了一件怪事,你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能入官家之耳的想必都是趣事,老臣喜听的紧啊。”史弥远立于朝堂这么多年,说些轻松话不会引起赵扩的反感。 “绍兴府前几日报上了一件事,是有关占城妇人的,汪老知府与何书元都来了书信,双方的说词差距甚大,同叔可拿去一观。”赵扩随意摆手,内侍将两份奏本送到史弥远手中,赵扩同时为史弥远赐坐,让他静下心来慢慢看。 史弥远观卷,赵扩又看向赵大:“贵诚,你也是绍兴人,可知临城里这个地方?” 赵大拱手即答:“回官家,侄儿确定听过这个地方,是从全家兄长口中听说那里民风凋敝,与外界少有联系。” “全家兄长?嘶!可是叫全绩?”赵扩起了兴趣,他在汪纲的奏本上看过这个名字。 “正是全绩全冶功,侄儿离乡时他已任会稽的主理押司,侄儿这位兄长有些干才,常能给侄儿惊喜。”赵大不知道官家从何处听到全绩的姓名,但还是尽力在有限范围内为他着彩。 “噢,这么说来也是一位好儿郎?他年几何呀?” “过了五月十四,也十九岁了。” “为何不读书考功名?偏偏去做什么押司?”赵扩问了大多数人都会问的问题。 “这……全家兄长前几年有些浑噩,染了些不良习气,而后一朝醒悟,从甲头做起,不到两年,便有如此成就。”赵贵诚隐藏了全绩身着墨衣之事,这是一个不小的污点。 “哈哈哈,胥吏升迁以资历为主,全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押司,的确有些手段啊。”赵扩随口赞扬了一句,许是爱屋及乌吧。 之后,史弥远合上奏本,起身说道:“官家,还是让这些占城妇人留在大宋吧。” “朕也是此意。”赵扩没有精力与占城交战,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想掩盖了此事:“那老知府说的绍兴府官员贪污受贿之事该如何处置?” 赵扩平静的看着史弥远,他知道何书元是其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倒要看看史弥远如何抉择。 “汪仲举有经国之才,且为人正直,老臣也愿相信他的奏本,何书元饱受皇恩,却不思进取,理应受到惩处。”史弥远心中也有一条准绳,像汪纲一类的老臣子官家是十分器重的,他不会去污蔑官家千辛万苦留下来的干才。 “嗯,同叔派人去处置吧。汪老知府不会骗朕的。” 赵扩恢复了和颜悦色,之后又与赵竑、赵贵诚聊起了宗族之事,从太宗一直扯到如今,感念赵宋天下来之不易。 第78章 沂王府头名 是夜,相公府。 内堂中列坐数人,分是史弥远、余天赐、赵贵诚以及赵与芮。 “大郎啊,今日老夫听你在殿中提起了全家兄长,他与你是什么亲眷?”史弥远饮了一口茶水,平静笑问。 “相公也知五哥?他是我家舅的儿子。”赵与芮在这种场合下平素极少说话,今日听见了史弥远问全绩,喜色流于表面。 “咳!”赵贵诚轻咳了一声,赵与芮立刻止了笑颜,低头静坐。 “史相勿怪,我兄弟二人自幼寄养在舅父家中,与全家兄长阴影不离,故而感情深厚,今日与官家应对,也有些失礼了。”赵贵诚在竭力完善自我的身份转变,但遇了某些特定的人和事,也会忍不住多说两句。 “无妨,今日见官家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大郎要记住,以后无论在官家面前提起何人,都要保持平常态度,公正待之,官家才会喜爱。”史弥远与赵扩做了这么多年君臣,深切了解官家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当面说好不一定是好,带些抨击反倒有提携之意。 “某明白。”赵贵诚现在对史弥远是言听计从,一方面史弥远要利用他与赵竑争皇位,教的东西多无误差,另一方面赵贵诚人在屋檐下,要懂得审时度势,在临极之前一切都有变数,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就是史弥远。 “纯父,全绩这人如何?”史弥远满意点头,转问余天赐。 “少年杰才,心性纯熟,为公善举。”余天赐说话十分取巧,这种赞扬也从侧面露出了全绩的缺点,那就是为人过于深沉,思虑频多。 史弥远轻抚胡须,点头不语,心中给全绩扣上了不堪大用的帽子,这种人虽会因势随行,但起势后就难以控制了,仅凭这一点,全绩有再大的才能,史弥远也不会重用。 随即,史弥远看了一眼赵贵诚:“大郎,你愿帮全家兄长一把吗?” 史弥远直言相问,他不会重用全绩,但不妨碍他给赵贵诚卖个人情。 “全凭史相作主。”赵贵诚现在也学聪明了,说的越多,越无用。 “那好,老夫就帮他一把,助他跃过这门坎,以后造化如何全凭他自己了。”史弥远对全绩的戒心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二人的身份有天壤之别,拖着裙带关系进入赵宋官场的人物十分常见,也不差全绩这一个,史弥远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要笼络赵贵诚,毕竟这么听话的棋子可不好找。 “多谢史相。” 赵贵诚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全绩两年来的努力总算见到了成果,汪纲奏章上的这一笔,官家口中的这一问,以及史弥远卖人情的这一帮,都为打好基石的全绩浇灌了新生之芽,赵贵诚很开心,快的很开心,他似乎看到了未来二人在朝堂上的景象。 “嗯,纯父,如何做最为妥当啊?”史弥远与余天赐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主臣,更像是异性兄弟,两家从父辈便打下了坚实基础,且二人又是总角同窗,史弥远对其信任之极。 “今日之前确实不好办,但今日之后就顺理成章了,大郎可将全五录入沂王府幕僚名册,史相可用办事之机提上一笔,官家自会同意。”余天赐是全绩名副其实的大恩主,全绩挂着他的名做了许多事,余天赐也愿把名声借给这位有志向的年轻人,承载他最初的理想。 “那这事就这么定吧,大郎,今日老夫要为你和二郎介绍一位先生,日后你们便跟着他学习,一定会有进益。”史弥远向余天赐打了个眼色,余天赐从内堂引出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体态微胖,大飒长胡,立刀眉,高鼻梁,书卷气息浓郁,目光清纯。 “拜见史相、秉义郎。” “德源请起,大郎,这位是国子监书库官郑清之。” 郑清之,初名郑燮,字德源,庆元府鄞县人氏,师从楼昉,善写文章,嘉泰二年入太学,嘉定十年进士及第,任峡州教授,京湖帅臣赵方见其人处事谨慎,为人沉着,欲让二子赵范、赵葵拜入郑清之,且让郑清之日后照顾他的两个儿子,而后郑清之助何炳组建茶商军,今岁才调回京城。 “拜见郑先生。”赵贵诚携弟向郑清之行礼。 “好好,二位请起。”郑清之其实不愿参与史弥远与赵竑之争,但史弥远亲自到府拉拢他,并且承诺等自己死后,这大宋的相位就交予郑清之,郑清之这才心动来教授二人。 “德源,大郎二郎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望德源莫要藏私。” “是,史相。” 是夜,相府别院。 赵贵诚坐于木案前,持笔写下了沂王府幕僚全绩的字样,而赵与芮趴在其侧,神情颇为兴奋:“哥,你说史相会给五哥什么官位?” “不知,不过从他的言语判断不会太高。”赵贵诚摇头说道。 “史相为何如此小气,五哥很厉害呀。”越与芮随口为全绩报不平。 “二郎你要记住,从今日起少在史相面前提起五哥,不要让史相产生了防备之心,这会让五哥寸步难行。”赵贵诚现在慢慢也接触到了权力游戏的乐趣,越是底牌就要放在越不起眼的地方,他已经在为自己当上官家后作打算了。 “哦,哥你现在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这样你真的快乐吗?”赵与芮在赵贵诚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冷漠,对事对人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觉得疏远。 “哈哈哈,二郎也怕某吗?”赵贵诚大笑问道。 “嗯。”赵与芮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二郎放心,此生某亏待了任何人,也不会亏待二郎和母亲,某让你享尽天下的荣华富贵!”赵贵诚与赵二是一奶同胞的兄弟,赵贵诚对赵二的疼爱永远不会变,且会越来越浓郁。 “还是算了吧,等你当了那个。”赵与芮抬手指了指天,又道:“我就回绍兴府,供养母亲,以致终老,赵大你也知道我是个胸无大志之人,比不了你与五哥。” “随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第79章 老知府也有吃不准的人 六月天,大雨倾盆,绍兴浓雾久不散,整个府衙笼罩在阴色中。 大堂内知府汪纲独坐于木案,案上放着些许卷宗与一杯清茶。汪纲来山阴城也有近两年,办了几件大事,赢得百姓赞誉,但他本人的心境和态度都发生了很大转变。 究其原因无非是以何书元为首的贪污案,只此一桩让老知府颇为心灰意冷,一句法不责众,一句瘫痪绍兴官场让汪纲有些无从下手,故而他以辞官作为威胁上报于朝廷,对诸事也做了懈怠,就看官家如何处理,若史弥远包庇何书元,那汪纲托着老迈之躯在此殷勤政事的意义何在? 半刻左右,州府签判彭荣走入堂中,向汪纲禀报海防新营之事。 说罢,彭荣见汪纲兴致不高,即出言安慰:“使君是官场中的老人了,有些事要看开些,使君为民谋福问心无愧,是我等的榜样啊。” “呵,老夫本是一致仕之人,残躯老迈远赴千里,来此作甚?”老知府现在更像是一个耍性子的小孩,这种率真的无奈是心底的绝望,对绍兴官场绝望,对大宋官界的失望。 彭荣微微摇头,正欲离堂,值此刻,一内侍举着圣旨走入大堂,同时伴着尖细的声音:“圣旨到,绍兴知府汪纲接旨。” 汪纲闻言立即起身,恭身静立:“老臣接旨。” “朕授门下……依知府汪纲之见,朕决意迁调判何书远入新州任教授,其余一干人等由汪卿自行处置,切记严惩,绝不姑息……” 内侍洋洋洒洒读了半个时辰,汪纲顿了片刻,才作开口:“官家圣明!” 这四个字发自于汪纲内心,官家下旨严惩绍兴官府,对典狱出身的汪纲来说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一件事,这让老知府重新燃起了对朝廷的希望。 “汪纲莫急谢恩,官家还有一手谕。”内侍又从怀中取出一黄折。 汪纲再次躬腰静听。 “汪卿近来身体如何?朕是最近觉得身子困顿,总有迷迷沉睡之感,精力远不如以前了。” 内侍一开口,汪纲老目生泪,这些贴心话比正式的圣旨听的顺耳多了。 “……,故而汪卿我不敢给朕再提辞官之事,朕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一个绍兴知府,我等都老了,朕也汪卿辛苦,还望汪卿替朕再多撑两年…… 还有一事,朕听闻此次揭发何书元的是一会稽小吏,此人不错,朕欲拔重用,汪卿看给予何职合适? ……纸短话尽于此,望有一日,咱们君臣再聚临安,朕请汪卿饮酒。” “官家,老臣记下了,此生卒于任,也不敢言辞了。”汪纲是正统文士出身,对这种流行于武将间的大白话毫无抵抗力,竭诚报国之志熊熊燃烧。 “老知府,咱这里有一块儿腰牌,是沂王嗣子、秉义郎赵贵诚请老知府转交给会稽押司全绩的。” 内侍将银牌递到汪纲手中,牌子正面刻着:“全绩全治功,绍兴会稽人氏。” 背面刻着几个大字:“沂王府幕僚首席。” “好好,老夫替你转交。”汪纲望着银牌,脑中若有所思,很快便想起的那日与赵与莒交谈的场景。 内侍即走,彭荣立即凑上前来,他今日的心情起伏甚大,完全沉浸在惊讶之中,先是绍兴官场的大整顿,而后是皇帝拔小吏的奇事。 “使君,这全绩到底是什么人?” 汪纲收了银牌,淡淡的说了一句:“会稽县府牢子,这不是人人皆知吗?” “这……”彭荣看着汪纲一脸轻松的做回原位,神情更加疑惑。 “此事先不说了,这是贺杰留下的账目,你回去细细整理一下,挑出其中关键人物,本府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官官相护,再说哪个法不责众!”汪纲将卷宗甩到了木案上,神情多显厌恶。 “是,使君。”…… 话转会稽城。 由于全家双押司同时被贬,会稽吏员圈的风气转变的很快,正应虎落平阳被犬欺,先是押司克扣全有德的公俸,而后全有德蒙受秦义的数落,说都是全绩多管闲事的后果,将全有德气的不轻,几日连续在家休沐,甚至说出了不当公差的气话。 此间作为主事人的全绩尤甚之,无论是从上至下的丁也峰、秦义,还是同僚之间,各类打压如疾风骤雨般齐至,有时让心态平和的全绩都有些喘不过气。 最可笑的还是王氏父子的态度,以前王勇与全有德称兄道弟,隔三差五便请全有德喝上两杯,而现在王勇对全有德避之不及,即便恰巧遇上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做尽了世态炎凉,至于王竹之前说以全绩马首是瞻,但这几日与秦义又搅合在一起,大方的将临城里瓷器生意与之分享,让其抽利。 一日,全绩照常在牢狱值勤,糟心事找上门来,昨日全绩放了一犯人家眷入内探视,牢头以此为由,让全绩收受贿赂,二人因此起了争执。 “全五,牢里有规定,不许私放外人入牢,你这是完全没把某的话记在心上,你是不是想学你爹自罢公差呀!”牢头言语十分刻薄,当然这也非他本意,是秦义说了让他“关照”全绩,他不得已而为之,只能从细枝末节中寻全绩麻烦。 “班头,那人是犯人的娘子,我看她拖家带口来探监,心生不忍行了方便,这事没那么严重吧。”全绩表现的也有些气愤,一次两次还则罢了,但这般不讲理是不容人的表现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视大宋律法于无物?是不是你私收了贿赂?”牢头神情有些无奈,他心中希望全绩失去早点离开衙门,也不用日日受这苦头。 “班头,昨日三哥也在场,你问他便知。”全绩就害怕出这档子事儿,故而先寻了一个人证。 “我没在,我可不知道。”那牢卒连连摇头,不愿掺和此间事。 “呵。”全绩直接被气笑了,这还真是有理说不清了,心骂这群家伙也不至于逼人到此种地步吧。 “全五你还有何话可说?” “无话,要不就去寻明府吧。” 第80章 得势 同日,牢头将事情闹到了柳炳文,丁也峰一众也来凑个热闹,看一看全绩落破的模样。 “又是什么事?”柳炳文一脸不悦的看着牢头,他打心底是不愿为难全绩的,一是全绩对他有恩,再是全绩身后有人脉,只是这些鱼虾不识真神,才会一个劲儿的穷追猛打。 “明府,牢卒全绩昨日私放外人入狱,某怀疑他私受贿赂,请明府主持一二。”牢头在丁也峰等人的眼神鼓舞下信心增长了许多,高声说道。 “你就为了这事?滑稽!可笑!”柳炳文怒骂牢头,心道这些人欺人太甚。 “明府,事情虽小,但关乎于王法,全绩今日敢领人入牢,明日便敢私放犯人,莫以恶小而不惩,终将酿成大祸。”秦义对全绩贬踏有私人恩怨的成分,许是因为嫉妒而怒,亦或者是狗仗人势,有人撑腰。 “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理全绩?”柳炳文直直的盯着秦义,看他要如何定全绩的罪责。 秦义被柳炳文看的冷汗直冒,不敢再多说一句。 “明府,律法如是,您又何必为难秦押司,确实应该规范吏员的行为,以免人人效仿。”丁也峰慢悠悠的说道。 柳炳文闻言,眉头微皱,停顿片刻,转问全绩:“全绩,可有此事?” 全绩从始至终都保持平静态度,任凭他人如何泼污也不作反驳,一直等到柳炳文向他发问:“明府,确有此事,不过法理尚且容情,那犯人的罪名已定,所见之人不外乎是家眷,除此之外来探监的母子也是会稽人,家境如何一打听便知,他们根本无力行贿,那绩又从何处受贿呢?” 全绩每履行一份公差,都是尽心尽力而为,做得问心无愧,不怕他人泼污说脏。 “好,本县立即派人去查,若你所说有误,必定严惩,倘若你所说不假,秦义与牢头私相作伪证,本县也不会轻饶。”柳炳文对全绩的作事风格知之甚深,这个年轻人有颗大公之心,尤甚常人百倍。 秦义一听,心中生怯,慌忙开口:“明府,其实此事也不必如此麻烦,我等再仔细问一问其他牢卒,至于全绩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哼,你方才为何不说此话,以为本县是糊涂之辈吗?本县今日偏偏要一查到底,严惩一些口舌之辈。”柳炳文动不了丁也峰一众,动个秦义还是手到擒来。 秦义更为焦急,频频看向丁也峰与胡壬杰,想让他们为自己说几句话,但丁、胡佯装不知,闭目静坐,在他们看来秦义只是一枚棋子,若他办事不利,再换一人即可。 值此刻,堂外来了一位小吏:“明府,彭签判来了。” “快快有请!”柳炳文随即起身,迎至堂前。 彭荣一入厅堂,众人齐拜:“彭签判。” “好了,诸位请起。”彭荣大步走向县街高台,毫不客气的坐了主位,最后看了一眼堂中情况,笑问申洋:“望海,这是在审案吗?” 申洋拱手答:“回签判,只是衙内的一些私事,衙中小吏有些小题大做罢了。” 申洋为保县衙颜面,一笔带过了其间事,但彭荣却起了兴趣:“哦,什么私事?哪个小吏?” 申洋神情颇为不解,按理来说彭荣不会再深问,今日怎对县衙起了兴趣,随即申洋将事情的原委向彭荣讲了一遍。 彭荣听罢微微点头,环视了一眼堂中众吏:“你们哪个是全治功?” 全绩本在列外,便拱手开口:“回签判,小人正是全绩。” 彭荣细细的打量了全绩一番,颇具意味的说了一句:“某看你也不像受了委屈之人啊。” “回签判,同僚办事总有误差,解释清楚便好,若为此生气难免太过小气了。”全绩也不愿为难秦义这个底下人,每个人得势的表现不同,秦义只是更为张扬一些罢了。 “秦押司又是哪个?”彭荣含笑点头,又做转问。 秦义殷勤上前,想要在上官面前留个印象:“回签到,某便是秦义。” “啪!” 彭荣重拍木案,怒目斥责:“你好大的胆子啊,何人给你的权力让你污蔑同僚,这会稽官场已经变得如此乌烟瘴气了吗?说!谁指使的!” 彭荣的态度转变极快,嬉笑怒目都在一瞬之间,几句话吓的秦义汗流浃背。 “此间都是小事,请签判息怒。”丁也峰见彭荣一进门边耍官威,开口提醒他:这里还坐着一派何书元的人呢。 “丁县丞是秦押司的主使之人?”彭荣阴阳怪气的问道。 “签判何出此言?凡事都应有证据,某可从未指使过秦义。”丁也峰的本位官是会稽众官中最高的一员,与彭荣是同阶,故而态度也硬气一些。 “那你为何要出言相帮?你怎么不帮全家五郎?分明是心中有鬼。” “你……” “丁也峰你也不必对本官指指点点,使君大人有令,自今日起丁也峰调任诸暨县学教谕,胡壬杰调任余姚县官砦知寨,会稽县丞、县尉之位朝廷另有安排!”彭荣从怀中取出汪纲的命令,展示给众人一观。 丁也峰一瞬间泄了气,也不敢再问一句何书元之事,心中大概已经明了朝廷的抉择:何书元已经成了史弥远的弃子。 “丁教谕你还有何话对某说,亦或者还有什么冤屈要告诉知府大人,某替你转述。”彭荣盯着丁也峰说道。 “下官无话可说,愿听知府安排。”赵宋对文士一向是友好的态度,即便身负污点,也不会落得杀头,顶多是流放贬弃而已。 “好。”彭荣不再看丁也峰一眼,转而对全绩笑道:“治功啊,使君让某转告你一声,你若是有空闲可去使君府上走一遭,使君有大事与你商议。” “好,某明日便去。”全绩第一次在这堂上表现的喜笑颜开,并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汪纲重视,而是多日辛劳得了回报,各家贪官得了惩治,这足以说明朝廷还远未到绝望之地。 第81章 嘴脸 彭荣既然要给全绩涨势,自然要做到最风光,说话间彭荣从怀中取出腰牌:“冶功啊,这是使君让某转交给你的。” “签判,这是何物?”全绩还没有收到赵贵诚的书信,自是不知京师的风云。 “冶功你不知?”彭荣表情有些诧异,起身将腰牌递到全绩手中,其间刻意展示给会稽的一众官吏,官吏们也看到了沂王府幕僚的字样。 全绩接过腰牌,心中瞬时明了,赵大与赵竑的九鼎之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是沂王嗣子赵贵诚的第一位府宅从臣。 “冶功,你的云海帆来了,自此便可鹏程万里。”彭荣说的是恭维话,但是实情,沂王府头名幕僚比相公府的余天赐分量还重,入仕途这是举手之劳罢了。 “签判谬赞了。”全绩也不做过多解释,只作拱手摇头。 “哈哈哈,那某就先行一步,改日冶功去了山阴,某请你饮酒。”彭荣心中对全绩比平常人还多一份看重,那日他与汪纲可是见过全绩和汪沁的卿卿我我,彭荣已经给全绩打上了汪纲孙女婿的标签,几重身份下了彭荣哪敢不敬。 “请。” 全绩目送彭荣离场,堂中气氛一下子怪异起来,丁也峰、胡壬杰没想到全绩会和沂王扯上关系,瞬时心中生了恐惧,他们之前对全绩的打压可不少,一旦全绩算起账来,新遇贬罚的他们可撑不住。 至于柳炳文、申洋现在更多的是后悔,若早知道朝廷有这么大的反贪力度,他们也不会两面三刀,左右踌躇,更重要的是他们视为弃子的人物却有天大贵人的扶助,一朝身份倒转,竟凌驾于他们之上,这般滋味难以言表。 “来人,给冶功搬张坐椅,今日咱们好好算清楚这笔账。”柳炳文态度转变的极快,官场需要一副厚脸皮,哪怕前刻说杀要剐,后时也能亲如兄弟。 “明府,绩只是一牢子,没资格在大堂落坐,明府不必麻烦。”若放在以前全绩不会多加言语便坐下了,今日他必须要以退为进,不是想给柳炳文脸色,而是要加上三分警告,让柳炳文处置一下会稽的混乱的吏员圈子。 “唉呀,冶功啊,有什么事儿咱坐下来慢慢说,明府也是一番好意嘛,冶功向来不是小气之人啊。”申洋察觉到的东西比柳炳文要多一些,他从当日余天赐对赵氏兄弟的态度判断,这个沂王嗣子很有可能是二人中的其中一个,只有这般解释一切才可以顺理成章。 全绩一脸平静的落坐申洋左侧,他现在凭着幕僚这种身份可与堂中众官平起平坐。 “啪!”柳炳文吃了全绩一颗冷果,心情有些郁闷,将火气发泄在惊堂木上。 “秦义,你身为主理押司,不知恪尽职守,反到私相受贿,诬告良善,你还有何话要说?” 秦义抬头望了一眼申洋身旁坐着的不足弱冠年纪的全绩,心中生了一股凄凉,站在他身后的人全部都被这少年脱下了马,他现在再反驳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小人知罪,愿受惩处。” “好,自今日起你便去看守牢房吧,主理押司一职由全有德担任,丁县丞、胡县尉你二人可有异议?”柳炳文语气不屑的问道。 “全凭明府作主。”丁也峰面色好像苍老了不少,语气都变得有气无力。 “嗯,除此之外,受过贺杰此贼银两的县役衙吏本县也绝不姑息,一一彻查,还政清明。”柳炳文挥手豪迈的说道。 此语一出,堂中不少吏员面如死灰,以何书元为首的绍兴州县两府官吏正式宣布倒台。 午后,柳炳文与申洋纷纷邀请全绩与全有德去宴饮,皆被全绩推辞,父子二人行于返家长街。 全有德今日的精神面貌多存喜悦,主理押司一职对他来说遗精算是极好的职位:“五郎,今日明府为何有这么大的转变?是汪知府来了命令吗?” 全绩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腰牌递给全有德:“就是因为这个。” 全有德接过银牌仔细观瞧了一番,心中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大郎,他……” “不错,嗣沂王,秉义郎,有争雄天位的资格了。”全绩不做隐瞒,淡淡的说道。 “这……这……”全有德脑中有些空白,赵贵诚小时候的模样他记得一清二楚,舅侄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间告诉他:侄子要去争皇帝的位置,全有德有些难以接受。 “父亲,至今日起我等需更加谨小慎微,不要给人落下口实,是为了大郎,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全绩变相的告诉全有德不可再收纳银钱,也不要去参与吏员圈子的灰色交易,保持清白身,才不会给赵贵诚添麻烦。 “知道知道,大不了以后过的清平些,一切以大郎为重,五郎,不敢想啊,为父是真不敢想啊,全家竟然要出一位……”全有德连连摇头感叹。 “只是有可能,并不是十足把握,父亲万不可对外人说起。” “嗯,为父自有分寸。” 继,全氏父子返家,一进家门便见刘景、王勇、王竹夫妇六人在院中闲坐,刘翠施以殷勤招待。 “二哥回来了。”刘景、王勇同步起身,向全有德施了一礼。 “嗯。”全有德这几月已经尝够了人情冷暖,见了王勇再也没有以前的热情。 “二哥,某买了几坛好酒,今日咱兄弟几个好好畅饮一番。”刘景是二者的中间人,说话做事也有些为难,他早就提醒过王勇不要鼠目寸光,但王勇不听,如今得罪了全有德,刘景也只能做表面弥补,只道:人伤一次心,就很难再如初。 “舅父,王叔。”全绩向二人施了一礼。 “五郎,你与竹哥儿买一些吃食。”刘景与全绩是直属亲眷,且全绩从小受他疼爱,他可不管全绩以后身处何位,使唤全绩还是一句话的事情。 “是,舅父。” 全绩向刘茹打了声招呼,与一脸讪笑的王竹出了家门,期间二者仍有交谈,但王竹现在说什么话,全绩都要思虑一二再做回应,没有半点感情可言。 第82章 想去何处 六月天候,天降小雨,府河小桥上行二人,左侧者着紫色碎花裙,手持油纸伞,右侧者一身青衫,簪花佩扇。 “喂,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汪沁向全绩处靠了靠,为其打伞。 “去茶楼,我姐想见你。”全绩知道沂王府幕僚的腰牌一到,他在会稽城待不了几日了,有些事必须趁早打算。 “啊?我不去!我和你姐又不认识,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汪沁在全绩面前活泼开朗,这全是因为二人相熟相知,一瞬间全绩说要带她去见家人,她自然有些紧张,心中因怯懦而抗拒。 “小服妖,某留在会稽的时间不久了。”全绩从汪沁手中接过雨伞,立于拱桥顶端,望着点点涟漪的府河。 “为什么?你不是在县府为吏吗?”汪沁语气有些急躁,双目紧盯着全绩。 全绩沉默了半晌,长舒了一口气:“某要去当官了。” 这是全绩第一次向他人说起官途生涯,在他看来官代表着一份责任,代表着毕业生精力追求所在。 “你要去考科举?”汪沁很自然的联想到了出仕途径。 全绩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银牌交予汪沁:“小服妖,我这人不会许功成名就的美誓言,就今朝,只此桥,我问你可愿嫁全五为妻?” 汪沁没想到全绩会这么快提及此事,她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现在只觉耳鸣目眩,面部如火烧一般。 “如何?” 全绩今日就是与汪沁来提此事,履官是一个契机,而情根早种,全绩在感情方面是个纯粹简单之人,寻一人,伴一生,两情相悦足矣。 “全绩你不要逼我好吗?我……我真的还没想好。”汪沁言辞有些错乱,她的确很喜欢与全绩在一起,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爱,对托付终身之事有本能的害怕退缩。 “也罢,小服妖不愿,那咱就先不说此话,某送你回去吧。”全绩也知汪沁玩心未消,嫁子生子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太早了,故而全绩也不做勉强。 “那……嗯。”汪沁现在脑中很乱,也没有心思去问为何不去茶楼,也许自此刻始汪沁看全绩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继,二人行街,一路无话,阴雨天让人格外心烦。 许久,汪府门外。 汪沁顿步,再次开口:“全绩,我……” “不必烦心,某也是随口一提,走吧,某也要去拜访汪使君。” 全绩这一路也想了许多,汪沁和他在一起只是单纯的空白快乐,若真说起兴趣喜好、生活方式乃至各类话题二人的思维看法都有不小的差异,毕竟文化底蕴不是简单的抄几句他人文章,气度眼界、自身涵养都需要长期的积淀才能有所转变,而全绩正缺的就是这一点,嘻嘻哈哈与柴米油盐不可同日而语。 “嗯。” 汪沁低头入府,全绩则在门外,等待小吏通传。 一刻左右,小吏引全绩去了正堂,汪纲正在案前处理公事,听见有人入堂也没有抬头。 遂,全绩静立堂中,等了半个多时辰,汪纲才合上卷宗,起身舒展筋骨。 “冶功来了,快坐吧。”汪纲招呼全绩落座,有命人送来茶水。 “昨日听彭签判说使君寻某有事?”全绩端坐拱手道。 “嗯,数日前老夫收到了官家的旨意,官家对你颇为赞赏,且让老夫问你想去何处为官?”汪纲将官家问他的话改为全绩自荐,此番直爽也说明了汪纲的性恪:不藏虚,有才必荐。 “使君,小子初出茅庐,不知大宋官场情形,望使君指点一二。”全绩起身施礼请教。 “哈哈哈,冶功你先坐,既然你问起了,那老夫就说上两句,老夫给你荐三处,你自行抉择。”汪纲不管全绩身后站的是何人,他只认这个有志向的年轻人,儿女婚事成与不成也不改他对全绩的欣赏。 “使君请。”全绩身体微微前倾,静听汪纲的高见。 “自本朝南渡以来,大小战事从未停歇,举国将士保住了江南之土,嘉定元年至今大宋共存一十七路。 以老夫之见,你要去地方为官,首推川蜀,嘉定十二年,金兵破洋州,处置使董居谊怯懦无用,弃职逃窜,引发川蜀大乱,以溃兵张福、莫简为首的红巾军兴起,杀了杨九鼎,朝廷鉴于蜀中危势,启用赋闲在家的安丙为四川宣抚使,调崔与之为焕章阁待制、知成都府兼任成都路安抚使,安丙病逝之后,崔与之任四川路安抚使,总领川蜀大军,崔与之此人清正廉洁,政绩卓着,是大宋一等一的文士,可谓柱国之石,你在他手下为官,定可一展抱负。”汪纲言语中对崔与之十分推崇。 “使君,那其他两处呢?”全绩听到此处已然动心,不过还是想听完再选。 “再者去京湖,赵方虽然已经亡故,但他在京湖镇守十余年,是大宋第一帅臣,且他的两个儿子赵范、赵葵皆是文武全才,配以扈再兴、孟宗政等将,可保大宋半壁江山,你若要去荆襄,一择孟宗政,二选赵范。” “使君,为何不是赵葵?”全绩心中已经有了大致人物脉络,孟宗政对应的就是其子孟珙,而赵葵手下的便是余玠,这两位都是未来挽大厦的将星,京湖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赵葵为赵帅守孝,一时半刻回不了战场。” “哦,那最后一处呢?” “最次就去江淮吧,贾济川总领江淮北军,其人也有手腕,在北军中颇有威信,但北军向来不是朝廷心腹,对朝廷的芥蒂也很深,江淮各军心不一,加上山东、青州的金兵,不是个安稳的地方,弄不好有性命之忧啊。”汪纲说的都是实话,江淮比崔与之的川蜀,孟政宗等人的京湖可乱多了,贾涉只能维持当下局面,想让北军归心那可是难如登天。 全绩听罢汪纲的建议,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使君,某想去京湖。” 在嘉定这个时间段,京湖地有很多未来的名臣名将,全绩愿意去凑这份热闹。 “好,老夫帮你向官家一提。” “多谢使君。” 第83章 将仕郎 时七月,会稽城。 随着何书元贬谪广南,绍兴府官场发生了大变动,会稽县衙只剩知县与主簿,众吏们也作了调整,唯全绩仍是衙中牢子。 当然这并非柳炳文、申洋不开眼,而是全绩主动要求的,他本身在会稽也待不了几日,索性就安稳几日,不做变动麻烦。 此日,牢狱。 全绩站了一个时辰的外岗,刚落坐长椅,牢头便小盈盈的走了过来:“押司辛苦了,某为你斟茶。” 在牢头看来全绩是个十足的怪人,现在会稽人人皆知他得了势,但全绩却一切照旧,每日殷勤站岗,从不偷懒卖闲,刚开始还有人说全绩在做样子,到了今天各种声音也就慢慢没了。 “牢头,某早已不是押司了,你不必如此。”全绩摇头一笑,现在再看这些势利人的表现显得格外滑稽。 “押司在某心中永远是押司,这牢中某最敬重押司了。”牢头讪笑了两声,又道:“之前的事望押司莫放在心上,某也是压秦义那厮逼迫,押司是知道这吏员圈子规矩的。” 牢头也算是个阴毒人,自秦义当了牢子后,隔三差五便找他的麻烦,每次都要在全绩面前数落其一番,秦义刚开始还做忍气吞声,到后来牢头越发过分,秦义终是有了脾气,与牢头大打出手了一次,之后便再没来过衙门,听人说他一气之下去了山阴酒楼挑泔水,不再入这吏员圈。 “事情都过去了,牢头不必挂怀,也不要再为难任何人了。” 全绩对秦义如今的凄惨只能做个旁观人,吏员圈子的风气就是这样,大风一起,顺墙草一边倒,只见锦上添花,从未听过雪中送炭。 “明白,明白。” 牢头也全绩无心与他说话,自觉的退到一旁闲坐。 又一个时辰,全绩拿着水火棍出牢门,与牢卒换班。 站定不久,一席绫罗裙的汪沁提着小食盒从对街走来,远远望见全绩,面露浅笑,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很快便到了全绩身旁。 “怎么我每次来都看你在巡岗,狱中没有别的卒子了吗?”汪沁负手将小食盒拎在身后,抱怨全绩每日太过辛苦。 “在其位,行其事嘛,今日是什么吃食?”全绩闻着淡淡的牡丹香,全身乏气都解了不少,自那日全绩对汪沁吐露心声之后,汪沁有半月未与全绩联系,直至数日前汪沁每天都来给全绩送些吃食,二人都做心照不宣。 “糕点。”汪沁说话间有些踌躇为难,似乎不好意思将食盒交给全绩。 全绩片刻便明白了,看来今日的吃食不是买的哟。 于是乎,全绩放下水火棍,坐在台阶上,一脸期待的说道:“你快些呀,某都饿的不行了。” “催什么,给给给。”汪沁一把将食盒塞到全绩怀中,转过身去望向街道,眼神有诸多期许。 全绩打开食盒,盒内放着两个小碟子,单从卖相上看,全绩怀疑汪沁给他下毒,谁家的糕点长得如此漆黑。 “怎么样?”汪沁依旧没有回头,小声问了一句。 全绩硬着头皮,拿起一块儿塞入口中,先是涩味,而后苦甜交杂,全绩都想拿茶水往下顺了:“嗯?今日的这糕点你是从哪儿买的?怎这般好吃,某许久没尝过这种人间美味了。” 全绩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穷尽赞美之词,也不怕噎得慌。 “真的吗?那你就多吃点。”汪沁一听喜笑开颜,不顾台阶尘土,落座全绩身旁,右手撑着下巴,看着全绩吃糕点,眼中洋溢着点点幸福。 全绩也算是个狠人,硬生生把两碟糕点都吃了下去,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以后就买这家的,某爱吃得紧。” “嗯嗯!”汪沁认真点头,她为全绩做出的改变有目共睹,许是有些事情真的奇妙,就能超越门庭之见,气度之槛,死心塌地的变了模样。 之后,二人在台阶处坐了许久,谈了一些日常琐事,完全不顾来往行人的目光,这若放在以前,汪沁想都不敢想…… 翌日,全家小院,全有德与全绩对坐在树下。 “五郞,这一晃又是一年,为父年近天命了,你的人生大事可要抓紧啊。”全有德现在对全绩办公差的能力已经全然放心,唯有全绩娶妻生子之事让全有德颇为惆怅,与他同龄之人要么早就抱上了孙儿,要么已经入了土,他不着急是假的。 “知道了,绩尽快便是。”全绩没办法给全有德准话,这事情急不来。 全有德叹了一口气,转问他话:“汪知府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应该快了吧。” “不知道大郎能给你谋个什么官位?” “县官吧,再大的话某资历不足。” 全有德点头不语,他现在与全绩交谈已经产生了界沟,不能像以前那般主宰场面,这让一家之主在高兴之余藏了些许憋屈。 值此刻,院外来了一人,正是州府签判彭荣。 “冶功,你家这暗巷藏得深啊,某险些都没找到。”彭荣大方入门,拱手对全氏父子笑道。 “签判来了,快请堂中坐。”全有德回礼道。 “好好。” 继,彭荣入堂落座,全绩为其斟茶。 “冶功,门下的任令来了,某先要恭贺你一番啊。”彭荣从怀中取出一公文放在桌案上。 全绩长舒了一口气,一脸轻松道:“签判高抬了,不知朝廷给绩安排在了何处?” “京西南路光化军光化县主簿,另提从九品将仕郎,是个好去处啊。”彭荣对全绩的官位有些许意外,本来就是他替汪纲起草的奏本,他以为朝廷会把全绩安排在襄阳府,但却落了光化军这个边缘地带,这让彭荣不禁思考全绩的沂王府幕僚身份是不是有些水分。 “终是京湖啊,多谢签判特地来告知绩。”全绩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光化军比邻襄阳府,如果他真做出了政绩,不怕没有升迁的机会。 “应该的嘛。那我就先走了。” “签判且慢,签判给全家带来了这么大的喜讯,某定要请签判喝上两杯,不然就是某不懂规矩了。”全有德起身殷勤挽留彭荣。 “哈哈哈,那荣就却之不恭了。” 第84章 将启程 在赵宋做官有诸多规矩,最紧要的莫过于两点:一是留时,中书门下给出的任令一般都会留有充足的时间,譬如全绩,他这个光化主簿最迟的到任时间是今年年末。 其二避乡制,无论是本位官,还是差遣官,很少能在家乡为任,其中考虑无非是害怕官员滥用权力,为自己谋私,久而久之树大根深,难以剪除,相比较外乡而言,本乡官更容易利用熟悉环境凝结成势。 是夜,全家厢房,刘翠正在为全绩收拾行装。 “五郎,这白衣你要带吗?”这是全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院,刘翠的心情自是又喜又忧,喜在儿子作官,忧在怕儿子远游,生活起居多有不便。 “母亲且歇歇吧,衣物够用了,若实在短缺,绩填补便是,不必如此麻烦。”全绩现在有了官阶,朝廷各项俸禄补贴十分丰厚,且他本人又极怕麻烦,害怕大包小包出门。 “那我让你父亲多给你备些银两。”刘翠说话间手头未停,她可不管全绩有的时候要拎多少东西,她还紧怕着不够呢。 “家里的钱财让父亲留着吧,下月绩便领朝廷薪俸了。”在赵宋为官有一大好处,只要中书门下来了任令,全绩便算是在职人员,即使他还未去京湖,俸禄已经照常发放:“母亲,绩将俸禄半年一寄,等家里攒上两年,父亲再补贴些,就在会稽城中买块地方,开府立宅吧。” “这些是你和你父亲商量吧,我住在何处都行。你父亲说了今年年末就把西门里老院卖给盛哥儿家,让你小姑也搬来城中。 你小姑这人就是执拗,非要拖到卖老院的那一日才进城,和你大父是一个脾性,怪不得是父女。” 刘翠小碎嘴一直没停过,全绩也不打断,有时还穿插一两句,表示对刘翠观点的认同,刘翠也说的高兴开心…… 翌日,全绩乘马车去了山阴城,先到全秀春的店中话个离别。 全绩刚入茶楼,在竹楼上乘凉休息的陈实便看见了他,高兴起身,迎了上来:“五郎来就来嘛,干嘛买这些东西?” 全绩将手中的礼品交予陈实:“姐夫,我姐呢?” “楼上呢,估计现在还没起,如今散漫的紧啊。”陈实夫妇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许多事再也不必亲自动手,近日正打算在山阴城买宅院呢。 “那某先上楼看一看,姐夫不必管某。” “好,那你先去看你姐,待会儿让后厨弄两个菜,咱兄弟喝两杯。”陈实对全绩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以前是纯对弟弟的喜爱,现在有了一份对官长的敬意。 遂,全绩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内间,推门而入看见全秀春正坐在桌前梳妆。 “哟,当官的人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小店啊。”全秀春隔着铜镜打趣了一句。 “姐,我这几日就要去京湖,估计两三年内你是见不到我喽。”全绩落座全秀春身旁,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入口中。 “这么紧吗?不是说年底吗?”全秀春转身正视全绩,语气有些急切。 “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了公家钱,怎能做闲游事?”全绩二指敲打着桌面,在家姐面前姿态轻松。 “你呀,上次不是说带那女子来见我吗?怎没了音信?”全秀春瞪了全绩一眼,继续梳妆打扮。 “唉,事情没说成啊,现在也不知道人家是个什么态度,一来二去不好问,就这么拖着吧。”全绩摇头啧啧道。 “我看你呀就是不上心,哪怕你在此事上有半点对公家似的态度,也不至于如此拖拖拉拉,老爹老娘可是真等不起了,哪日一闭眼,我看你到哪处后悔去?”全秀春还是那副泼辣状态,开口闭口不做忌讳。 “那你就替绩好好照看二老,我这不孝的名声啊怕是要落定喽。”自古家国两难全,全绩入仕后必定是赵宋天下各地奔走,能与父母久聚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你说,你才是多大点人啊,你姐我懂得比你多。”全秀春与全有德不愧是父女,说话做事极其相似。 “嗯,有劳三姐了。”全绩郑重其事的起身向全秀春一拜。 “坐坐坐,还有一事我要提前与你说明,我有身孕了,以后你侄儿的名字表字你可要事先想好了,全绩就你读的书最多。”全秀春说起此事,眼中多存幸福。 “哦,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三姐怎知是个儿郎?” “直觉,你不懂。” “哈哈哈。”全绩也真心替全秀春开心。 时值午后,全绩与陈实饮了几杯水酒,话了离别,又提着礼品去了汪宅。 见正堂,全绩与汪纲相对而坐。 “冶功啊,光化军虽不比襄阳府安稳,但也有其优势,金贼不敌蒙古,近几年来为泄朝内压力,持续向大宋用兵,光化军在京湖以北,是前线要冲,若你能做出一二功绩,升迁也十分便利,比安稳处施内政要快捷一些。”汪纲现在对全绩全然是一副长辈嘱托态度,心中已经认定全绩是他的孙女婿,期间不乏汪沁的功劳。 “绩明白,无论绩身受何地,都会把为公利民当做为官标准,绝不辜负使君的期望。”全绩拱手答道。 “甚好,冶功啊,老夫还有一事要问你,你与沁儿是否两情相悦?”汪纲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向全绩提出此事。 “绩的确有娶汪沁之心,也与汪沁当面提过了,只是使君也知汪沁玩心极重,还没有做好此间准备,故而生了拖延。”全绩说出此话瞬觉心情轻松,有些是摆在桌面上也是表一份决心。 “哼!这事岂能由了她的性恪,老夫也在私下问过沁儿了,老夫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吧。”汪纲挥手说道。 “使君,还是由汪沁自己决定吧,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绩喜爱的就是汪沁这份活泼,若真生了强硬,与那买卖何异? 绩也请使君放心,绩这人脑子笨,想法慢,一生只能爱一人。”全绩说起此间话从来没有羞涩二字。 汪纲满意的点点头:“沁儿此生遇你,也算是个良配,那就以三年光化县尉为期,权当是老夫对你的考验。” “多谢使君。” 第85章 北上 八月初,秋风起,见绍兴府河岸,舟船扬帆,船家生催促。 “小官人,要开船了,快些登船吧。” “好。” 一身白襕长衫的全绩立于岸侧,身旁眼泪连连的汪沁正在为他送行。 “小服妖莫哭,绩这便走了。” “你骗人!我不管,我不许你走。”汪沁拉着全绩的手臂,一脸哀求的说道。 “小服妖此刻某再多说已无益,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某一有时间便会与你通信。” 全绩也希望汪沁那日便答应他,这样一来今日成双离去也是佳话,但汪沁的一时踌躇错过了时机,现在全绩说再多的甜言蜜语也只会让汪沁更伤心,人有时就是这般不凑巧。 “真的吗?全绩。”汪沁时至今日还没有真正下决心,她不是讨厌全绩,而是恐惧成亲生子,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嗯,某真的要走了,船上的人都等着呢。”全绩大步登上船板,与汪沁隔船相望,一切皆在不言之中,许是要这次狠绝些,才能让迷茫的小服妖下定决心。 “全绩。”汪沁高声呼喊一句,似乎在等全绩的承诺。 全绩无奈一笑,当着满船人的面宠溺高喊:“昔日见君,惊为天人,自此茶饭两厌,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绩本一白衣,幸得君睐,君之一颦一笑尤记于心,山盟海誓不足道,盼与君长相厮守,耳鬓厮磨,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且许三年,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必至君门,如此可否?” 汪沁听着越来越远的誓言声,不禁掩袖哭泣,她知道全绩向来不喜欢立誓,更知道全绩为人内向,不喜在外人面前表露感情,此番作为才会让人更加感动。 “全郎,我等你。”…… 一别两宽,逆水北上,行十日,至帝都临安府,落步城南一酒楼。 同日,全绩去拜书于史相府,邀秉义郎赵贵诚与其弟赵与芮来酒楼一聚。 翌日午时,赵贵诚引三人至酒楼,终与全绩会面。 二楼雅间内。 “五哥!”赵与芮见了全绩喜笑颜开,快步走至其身旁,与之相拥:“五哥,可曾游了临安城?” “哈哈哈,某只是途经,不做久留,与你们见上一面,便要北上了。”全绩拍了拍赵与芮的肩膀,而后向余天赐施了一礼,转问其身旁人:“大郎,这位是?” “五哥,这位是郑清之郑先生,博学多识,乃世之大才。”赵贵诚跟随郑清之学习多日,对其敬佩有加。 全绩闻此人名,先是一愣,而后心中大惊,郑清之!未来的大宋相公,又是一位毁誉参半的人物。 “郑先生安好,某是会稽全绩。” “不必多礼,某听大郎说起过你。”郑清之笑意回敬,心叹这位赵大口中的良玉人物也长了一副公子模样。 “诸位快请坐吧。”全绩邀众人同坐,一一为其斟上茶水。 “五郎,门下给你安排了什么官位?”余天赐饮茶问了一句。 “将仕郎、光化主簿。”全绩毕恭毕敬的说道。 “京湖吗?”余天赐语气中有些疑惑,他也认为全绩应该被安排在襄阳府。 “是。”全绩不知余天赐疑惑所在,只能照常应答。 “也不错,五郎去了京湖,人生地不熟,有诸多不便,某给你荐上一人,你若有事可去寻他。”余天赐对全绩的态度与汪沁相似,同有一种文士对后辈的惜才,如今全绩又与他一样是幕僚出身,余天赐心中更有亲近感。 “多谢先生。”全绩起身静立,余天赐口中的人物应该能派上大用场。 “此人是嘉定十三年进士,初任光化军司户参军,现任襄阳户曹,姓史名嵩之,字子由,是史相的从子,此人颇有才能,喜好功绩,也算年轻人物中的翘楚。”余天赐在史府教书多年,史嵩之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余天赐对其颇为看重,认为他日后的成就不下了史弥远。 全绩一听,心叹京湖真是藏龙卧虎啊,史嵩之:又是一位未来的宰执人物啊:“学生记下了,若真有难处,定去寻史兄相助。” 赵贵诚听着二人交谈,眼中尽是赞赏之意,这一切都看在郑清之眼中,他知道全绩在赵贵诚心中分量极重,赵贵诚若是旁人还则罢了,但赵贵诚是要与赵竑争九鼎的人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郑清之还是清楚的,现在正是他献殷勤的时机。 “咳!五郎可有表字?”郑清之随口提了一句插入话题。 “回先生,以前黄胜黄知县替绩取过一个,叫作冶功。” “冶功?立意不错!男儿在世当得锤冶功绩,既然余兄给你提了一人,那某也锦上添花。”郑清之在京湖做过几年教授,认识的达官显贵也不在少数。 “多谢先生。”全绩面存欣喜,这种事自然是多多益善,多个朋友多条路。 “昔年,某在赵帅府上行走时,收了两名弟子,一是赵范、二是赵葵,只可惜这二人现在都去了江淮为官,不过某与荆鄂都统制、枣阳知军孟宗政孟德夫尚有几分交情,你若有急,也可去寻他。”郑清之特意说明了他与赵方二子的关系,间接提高自己的身价。 “先生,可否予学生一份书信,某想去拜会一下赵氏兄弟。”全绩对赵范、赵葵二兄弟神交已久,他这次北上,就是打算从淮南逆江水而上去京湖,其中正好与赵氏兄弟结交一番。 “此事简单,赵范现在丁忧复起为扬州通判,而赵葵作庐州通判,某各予你一份书信,你去拜会便是。”郑清之官职虽不高,但这人情网大的可怕,上至京都史弥远,下到京湖孟宗政,买了他的三分薄面,行走赵宋官场要容易许多。 “多谢先生。”全绩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了引荐人,比他当无头苍蝇强多了。 继,全绩邀众人饮酒闲谈,席间赵贵诚又带全绩出房私议,将一本空的沂王府幕僚名录交给了全绩,其中用意不言而喻,自是希望全绩为他招揽一些人才,便于以后助力九鼎之争。 第86章 扬州通判 九月中,全绩从临安府出发,经湖州、常州,入镇江府,再渡江北进淮南,终至扬州。 时见扬州城,全绩一入淮南整个城池状态都发生了转变,大量戴甲者出入城墙,城楼戒备森严,与江南的散漫风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全绩于城南寻了一茶楼落脚,准备好了拜帖,欲出门打听赵范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全绩明了赵通判的住处,买了些礼品,去登门拜访。 车马落定,全绩在府门前与小吏通达姓名,片刻后小吏引全绩入正堂,堂中端坐一人,三十年纪,体态微胖,长须,短刀眉,头戴一冠,姿态威严。 “你是何人?有何事要见本官?”赵范,字武仲,潭州衡山人,赵忠肃二子,进士出身,少随赵帅从军,参与过保卫襄阳、随州的战役,屡破金军,于嘉定十四年被朝廷授予京湖制置司主管机宜文字,恰逢赵帅病故,在家丁忧复起,授直秘阁、扬州通判,其人博学多知,为人稳健,颇具其父之风。 “光化县主簿全绩拜见赵通判,久仰赵通判之盛名,今日特来拜会,乞求相交。”全绩拱手应答,做得极低姿态。 “呵,某有什么盛名?只是以打仗出身的秀才罢了,你既要去京湖,为何南辕北辙来江淮?”赵忠肃一死,赵家势力一落千丈,仅从赵葵而言,本来他已经被授任为知枣阳军,如今却变成了庐州通判,正副之差也说明了朝廷的态度,前人的功绩套不到后人身上,人走茶凉展现的淋漓尽致。 此时赵范认为全绩找错人了,史弥远现在正在竭力培养从子史嵩之掌管京湖事宜,全绩要献殷勤需去史家门户。 “赵通判,绩虽微末,但也不是势利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寻郑先生讨来拜帖,拜会赵通判了。”全绩来江淮走这一遭,期间的身份不是县中主簿,而是沂王府幕僚,赵氏兄弟有大志,有大才,可为赵贵诚所用。 “你所说的可是郑清之郑先生?”赵方对二子的教育十分看重,连环聘请郑清之、全子才、李燔等当代名士教授二子,其中郑清之的思想对赵范影响不小,赵范对其人也十分推崇。 “正是。” “小兄弟为何不早说,来来来,快快请坐,某近日琐事烦心,方才有些失礼了。”赵范与史弥远一样坚信郑清之的大才必有用武之地,故而赵范在刻意维持这段师生情谊,希望以后可以派上用场。 “赵通判,真当是个直爽人,绩今日前来想请教赵通判几个问题。”全绩落座后开门见山道。 “小兄弟但讲无妨。”赵范直视全绩双目,静耳听之。 “赵通判,人人皆言金国局势岌岌可危,那大宋可否联蒙灭金?”全绩是后来人,知道赵宋未来的国运走势,但他要了解这些高阶文臣武将的想法,才能做出相应的抉择。 “这……最好还是隔山观虎斗,以金御蒙方为上策。”赵范知道金人的战力,他实在难以想象能把金人压着打的蒙古铁骑该是何种模样,若这样一支军队进入大宋国土,宋朝军民该如何抵抗呢?赵范实在是想不到破解执法。 “赵通判可曾想过,虎被群狼所食后大宋又该如何,直面草原群狼吗?”全绩反问赵范,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等待金朝一灭,而大宋则更加被动,换一个更强大的对手来,只怕依水天险挡不住啊。 “嗯,那依你之见呢?”赵范心中也知这对大宋来说是一种慢性死亡,但他不敢说在桌面上。 “联金抗蒙,以金为障,以北地为屏,裁剪冗兵,训练精锐,让金人帮大宋拖到与蒙古有一战之力之时。”这是全绩第一次表露心声,双目充满坚定。 赵范闻之一惊,沉默了许久,慢悠悠的说道:“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你知道金贼与大宋是何等仇怨吗?” “靖康耻,犹未雪。但求活需求变,蒙古是金人的头号大敌,他若不应对便有灭国之危,而大宋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全绩说的很理性,国仇家恨有国才行,国都没有了,谈什么志存高远,收复北疆。 “呵,你倒是说的简单,可是你可曾想过宋人有几个能有你这样的胸怀,释然这破天之仇,反正某是做不到啊。”赵范此处用胸怀二字全然是讥讽,他现在甚至怀疑全绩有可能是金朝的细作。 “宋人之偏安一隅,心怀上朝天国之念,殊不知蒙古铁骑已经横扫北疆大陆,灭国数十,绝非一国可敌,宋人若想求活,必须合纵诸国,不仅是金人,乃至西夏都可连合。”全绩平静的说道。 “是吗?大宋给金人给予的银钱还在少数吗?这是一群无法无礼的蛮夷,仁义二字与他们说不通,大宋退一步,他们进百丈,还想吃人呢,与他们讲联合,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再次将宋人打服了。 你在此只是随口一说,可知江淮、京湖、川蜀为了大宋不纳岁币死了多少甲士吗?为了振奋宋人抗金的决心,朝廷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赵范现在只把全绩当做信口胡诌的荒唐小儿,他将一切想的都过于简单了,比起与金人联合,大多数送人更愿意直面蒙古。 “赵通判,思维要作转变,以前是金人胁迫大宋,现在是有求于大宋,二者不可统一而论。”全绩久混官场,对利弊权衡拿捏准确,他知道大宋有大把铁骨铮铮之辈,哪怕战亡,也不愿与金人合作,但保住西夏、金国这道屏障,才能给宋人争取到时间,以现在宋人的风气面貌,战火一旦烧入国境,蒙古铁骑便是摧枯拉朽之势,全绩的本愿就是拖字诀。 赵范在今日之前根本没想过与金人合作,他对金贼最大的容忍程度就是放任不管,此刻赵范心中也起了别样想法,他是军旅出身,自然最清楚冗兵冗费下的大宋。 “呵,即便如你所言,但你可以左右朝廷的局势吗?” “绩一小小主簿自然无能为力,不过有人可以!” “谁?” “沂王嗣子赵贵诚。” 第87章 路遇人 “赵贵诚?”赵范没听过此人名号,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错,赵通判可知史相与济相公?”全绩手中的幕僚录就是一纸通天的保障,可以让他妄议国事,可以让他笼络人才。 赵范目不转睛的盯着全绩,这个少年此刻的状态傲然无物,与方才进门时判若两人:“那又如何?” 史弥远与赵竑的恩怨已经广传朝堂,赵竑颇具才能,政军双通这是他的优点,但赵竑生性刚直,对史弥远的厌恶流于表面,这种随心人物不适合当一位帝王。 “水自东去,不因清而废,不因浊而止,识才御下,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呀,只可惜济国公还悟不通,故而史相奉官家之命寻得沂王嗣子赵贵诚,现在赵通判明白绩为什么要这么说了吧!”全绩的信心来源于赵贵诚,同样也源自于自己,他坚信自己可以帮赵贵诚守住初心,扶赵贵诚走向中兴之帝,甚至千古之帝。 赵范心中同样起了计较,官家的暗许,史相的推助,若真如全绩所言,这个赵贵诚的确有与赵竑相争九鼎的机会:“那你又与沂王嗣子是什么关系?” “在下不才,正是赵贵诚的兄长,沂王府幕僚。”全绩将腰牌展示给赵范。 赵范微微点头,心中也大概明白了全绩来此的意愿,这是让赵范做个抉择,选赵贵诚,亦或赵竑。 “哈哈哈,想不到阁下还有这种身份,是范失敬了,方才阁下所言之事太过庞杂,非范一通判可触及。见谅见谅。”赵范是何等精明之人,全绩让他选,他偏偏不选,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选对了自然是幸宠门庭,选错了可就万劫不复,倒不如不选,反正日后不管谁当皇帝,赵范兄弟二人都有用武之处,赵范没必要心急。 “武仲兄切莫急着推脱,细细思考一番咱们再议。”全绩还是希望赵范听自己一句劝,不说后来话,就看当下场面,史弥远权柄通天,深得官家信任,而赵竑可不是无法被替代者。 赵范沉默了许久,神情略显阴沉:“怎么?还有人比秦桧更令人发指吗?” 赵范一句话把全绩堵塞了回去,赵范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全绩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全绩却无法告诉他秦桧不敢做的事,史弥远真的做了。 赵范见全绩不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全冶功,某相信你会是一位好官,但某也是真赌不起啊。” 全绩入门,说的话句句难听,但确实是在为大宋打听,赵范愿意相信他是个正直忠义,不过这不代表赵范会拿着身家性命去与全绩豪赌。 “罢了,人各有志,今日与赵通判相谈甚欢,绩也获益良多,那绩就此拜别了。”全绩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即便赵范不愿意加入赵贵诚的阵营,但全绩给他灌输了联金抗蒙的思想,至少以后遇到此类事赵范不会被多年世仇所蒙蔽。 “好,全主簿一路慢走。” 赵范目送全绩出了厅堂,看着这少年的背影,心中实难想象全绩以后真走上联金抗蒙这条路时要背负多少骂名…… 之后,全绩再次启程,出扬州,过真、滁二州,入庐州梁县境内。 同日,梁县官道,某处乡间茶肆,全绩与车夫在此落脚饮茶。 “小官人,再有三日便可到合肥城了,今夜我们不如就在梁城住店如何?”车夫长年在外送客,颇具察言观色的眼光,他知道全绩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故而提议道。 “也可,不过明日可要加快些行程。”全绩饮茶间随意打量着小茶摊桌椅坐的行客,在右侧一桌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一位身着破补短衫的青年儿郎正在大口吃着茶摊主卖的最便宜的粗粮饼,形如饕餮,桌前已经摆了六七个空碟,碟中干净的如舔食一般。 青年这幅饥饿状态引来不少人侧目,茶摊主更是忧心忡忡,生怕青年给不起饼钱。 “咳咳!” 忽而青年脸部胀得通红,起身大步走向道旁水井,几把便从井中提出装满水的木桶,高举漫灌。 片刻,青年面色变作平和,再次坐回木桌,盯着碟中的半个饼呆滞了许久,最终又全部吃了下去。 茶博士见青年又吃完了一碟饼,继而上前询问:“客官,您是付钱?还是再要一碟?” “再来一碟。”青年本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看了一眼在座众人,又要了一碟粗粮饼。 “好,客官稍等。” 茶博士一脸愁苦的返回内室,摊主立即上前小声作问:“如何?可曾讨到了银钱?” “主家,那客官又要了一碟。”茶博士无奈回应道。 “什么?不是让你给他说结账吗?怎么又吃上了?我看那人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儿,这白食要吃到何时?不如早些赶他走,还能省些粮食。”摊主已经做好了折财的准备,只希望青年莫要闹事,速速离去就好。 “主家,小人实不敢说啊,那客官人高马大,一手便可拎起小人,这要是真打起来,小人可挨不了他一拳。”茶博士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唉!给他再上一碟,希望他吃饱喝足自行离去吧。” 话转凉棚摊位,青年与全绩也对视了一眼。 青年身形健硕,戴一衣幞头,缨枪眉,大眼,脸圆两颊有飞须,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随着酒足饭饱也称饱满,有股子道不明的彪悍气息。 青年见全绩在看他,随即点头尴尬一笑,全绩则起身走向青年,从方才青年的举动,全绩也看出了他陷于窘迫之境:“兄弟长得好生健硕,不知是哪里人士啊?” “小官人问这个做甚?”青年眼神中多存警惕,不愿报出姓名由来。 “随口一问,只是感觉与兄弟有几分眼缘,故而来讨个认识交情。”全绩说罢,转头对茶博士说道:“博士,来上几斤肉食,一坛好酒。” “小官人万般使不得,某消受不起。”青年方才心中还在期盼什么人啊能帮他结了这粗粮饼的饭钱,全绩横空出现,还要请他吃酒肉。 第88章 庐州通判 酒足饭饱后,全绩问青年去处,青年仍作踌躇,不愿应答,全绩见状也不逼迫,自乘车马准备离去。 青年追至车马旁向全绩拱手一拜:“小官人今日一饭之恩,某来日必有重报。” “同为天涯人,兄弟好自珍重吧。”全绩隔窗向青年回礼,然后示意车马出发,青年在官道旁站了许久,直至车马完全消失…… 三日后,庐州合肥城。 全绩到合肥已是傍晚时分,打发了车夫,寻一正店落脚,同时打听清楚了通判赵葵的住所。 翌日,全绩买了些许礼品,去赵葵府上拜访,被小吏告知赵葵不在家,去了军营,全绩只得留下拜帖,等赵葵有空闲邀他。 此后,全绩一连等了五天,拜帖犹如石沉大海,通判府没有半点动静。 第六日,全绩已经做好了离去的打算,清晨时分却生了转折。 “当当当!” “何人?” “小官人,有人寻你。” 全绩在酒博士的指引下去了一楼临窗一桌。 桌侧坐一人,二十六七年纪,姿态伟岸,腰背笔直,双目如隼,八字胡,一字眉,周身充斥浓浓的行伍气息,看不出半点文人雅态。 “你就是全绩,那个意在联金抗蒙的家伙?” 赵葵,字南仲,潭州衡山人士,原京湖处置使赵方之子,扬州通判赵范之弟,蒙荫出身,早年随父从军,嘉定十年初露锋芒,现任庐州通判,为人果敢坚毅,殷勤政事,精通军政,乃赵宋新兴一代的翘楚。 “绩拜见赵通判。” 全绩语气略显激动,眼前这个人可是日后被称为撑拓淮江五十年,赵宋的长城之倚的绝世名宿,全绩怎可不敬。 “罢了,兄长说你会来,你果真来了。”赵葵初闻全绩的言论,也是感触良多,赵宋现在的官场很奇怪,满腔抱负者屡屡碰壁,深居高位者慵懒闲散,全绩这个抛开世仇,以理性联盟的人赵葵也是头一次见。 “那赵通判意下如何?”全绩不信赵范没有告诉赵葵沂王嗣子与济国公争雄之事,所幸便直言相问。 “此事暂且不谈,某今日要去赌球,正好路经此地,你可愿凑个热闹?”赵葵人品军政都无可挑剔,唯有一个嗜好,那就是与诸将赌球,寻个刺激。 “那绩恭敬不如从命,赵通判请。”在全绩眼中赵葵可以说是联通赵宋军旅的命脉所在,不仅仅是因为赵葵是上佳帅才,更是因为赵葵有识人之明,他手下带出来的武将撑起了未来赵宋的大半边天,如此一个领军人物,陪他赌一场球又何妨。 “哈哈哈,痛快!唉?你是进士出身吗?”赵葵说罢起身,检视自身衣衫。 “说来惭愧,绩是吏补。”全绩对此丝毫不加掩饰,吏人为官本就低人一等,若再自卑,全绩如何混迹官场? “吏补?流外人!你有点本事啊,某当官也有五六载了,从未见过五十岁以下的吏补官员,你是头名啊。”弱冠年纪吏补出身这本来就是一件奇事,赵葵言语倒无嘲讽之意。 “巧合而已。” 继,全绩随赵葵出了酒楼,二人乘车去了城郊军营,赵葵虽然现在名为通判,但与庐州各阶军官厮混熟络,入营过帐无需通禀。 “通判来了,今日怎这般早?”营中正将见了赵葵抱拳拱手,姿态极低,一方面赵葵出于将门世家,其父赵方在大宋军旅的影响力可称头名,虽然上阶文臣对赵氏兄弟待遇平平,但这些高阶武将还是都卖赵帅的一份薄面,另一方面打铁也需自身硬,赵葵本人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打的金人节节败退,如此强硬人物在推崇武力的军营中更受欢迎。 “闲话少说,今日摆场子了吗?”赵葵是文武全才,精通兵略,也知书法绘画,但其人性格更靠向于武将,许是年龄原因,还没有达到儒帅的那份境界。 “就等通判了,通判要怎么玩儿?”赵宋虽然时常与金人有小摩擦,但总体来说偏安南疆,军营武将战力不强,但溜须拍马,玩球关扑样样精通,这个风气一时半会儿实难改变。 “给某与全绩各买五十两头球!”赵葵来庐州履历的是文职,对军营没有管辖权,加之自身好玩,渐成同流事态。 “赵通判,某不擅赌球,就不参与了吧。”全绩因赌出过大错,对赌博深感厌恶,不愿参与其中。 “哎呀,某来掏银子,你且放心,输赢不计,只求玩个痛快。”赵葵挥手说道。 “也罢,通判请。”全绩感觉眼前之人可不像是个后世津津乐道的名帅,心中对史家记载产生了怀疑。 继,二人落座高台,坪上马球即开,双方以红蓝作分,赵葵赌的便是红队头球。 “你他娘会不会打球,城门老乞儿都比你玩的好。” “假球,某让你打假球,崔正将,把这厮给某记下,回去赏他五十棍。” “啧啧啧,没脸看,你们的技术也太烂了。” 赵葵站在高台上大喊大叫,全然放松的心态,整个人将赌徒心理展现的淋漓尽致,看的全绩连连啧舌,这赵家兄弟一门双雄,左右性格差距也太大了吧。 半个时辰后,赵葵一脸沮丧地坐回全绩身旁,很明显他的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赵兄,赌博只是十赌九输,还有一骗,尽早抽身为妙啊。”全绩开口宽慰了一句。 “唉,全然没了兴致啊,输银子倒无妨,只是看这球没意思的紧。”赵葵说话间拍了拍全绩的胸膛:“全主簿,听说你是沂王府头名幕僚,不知有没有腰牌凭信啊?” “这话只是他人抬举,什么头名幕僚,只有一人,自然是独名了。”全绩不知道赵葵这是何意,但还是将腰牌给予他一观。 赵葵掂了掂腰牌,颇具意味的说道:“这少说也有十两,不如送予某,做个输球补贴如何?” “绩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赵兄可是说要请我的。”全绩会心一笑,二人一句正事也未交谈,但一切皆在不言之中,赵葵比他兄长果决,他要跟赵贵诚赌这一把。 “赢了自是皆大欢喜,输了便是双目沮丧,做些违背常理之事也属正常,就这么说定吧,某还有事,日后书信联系,告辞!” 赵葵将银牌挂在腰上,潇洒起身,大步离去。 全绩则坐在高台之上,看完了整场球赌。 第89章 光化城 全绩与赵葵会面之后,顺无为下而下至江水渡口,乘船过安庆、蕲、黄,到达京湖地带。 次月,全绩过鄂州、汉阳、复州,沿汉水北进郢州,终入襄阳府。 十一月末,全绩再从襄阳府出发,从谷城抵达光化军地界。 光化城,原为襄阳阴城镇,后改为光化军治,此地联通邓州,是襄汉的门户,昔年岳武穆就曾在此地大败过金军。 冬日风寒,见光化县衙,此处衙门与会稽差异甚大,门前巡甲皆为军卒,各个神态饱满,体型健硕,可称精兵。 半个时辰左右,南街长道停一马车,车上走下一人,着长袄袍,面色疲倦,来人正是舟车千里的全绩。 全绩登阶,门卒拦路:“衙门重地,来者止步,汝是何人?报上名来。” “绍兴全绩。”全绩从包裹中取出文书递给门卒。 门卒一看,神色立变恭敬:“主簿莫怪,某引你入堂吧。” “好。”全绩跟在卒子身后,行于庭院,随口问些杂事。 二者入堂,全绩落坐左侧一椅,心中生了些许感叹,一年前他只能站在堂前听堂上人指手画脚,今日他也变成了堂上人。 半刻左右,一位中年男子走出内堂,面上带着笑意,对全绩拱手说道:“全主簿见谅,某有失远迎了。” “阁下是?” “邱风。” 邱风,字劲野,衡州安仁人氏,嘉定七年进士,现任光化知县。 “明府在上,请受绩一拜。”全绩方才已经从卒子口中得知了知县名姓,此刻做得恭谦态。 “全主簿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本县早就盼着你来了。”邱风已经打听过全绩,知道他是吏员出身,但言语没有丝毫藐视,做得殷勤热情。 “明府,绩初来光化,又是初任官员,诸多不懂之处,还望明府指提一二。”全绩从侧问寻问他接下来的主职,主簿与知县的权力相近,也是统管全县政务,甚至在有些小县不设知县、县令,只有主簿一职,故而权力越杂,越难分类,全绩率先问个明细,以防日后邱风临时变卦。 “此事好说,全主簿初履县职,本县也不加以重任,你且管辖诉讼牢狱、义舍书院,主导百姓风俗如何?” 邱风表面上说的光彩,实际上一下子剥夺了全绩大部分的权利,且苦劳的牢事与可有可无的风化分予全绩。 全绩面色平静的点头:“谨遵明府之令。” 下马威在于无形,全绩坦然受之,他明白多辩无益,甚至有可能让邱风给自己穿了小鞋,处处受限制。 “哈哈哈,好说好说!”邱风喜欢聪明人,一点就通透,无需多费口舌。 之后,邱风与全绩在堂中坐了半个时辰,其间大多数是邱风在讲他如何寒窗苦读考上进士以及去过的名山大川,全绩作为听客,时常穿插两句赞誉,也让邱风说的尽兴。 “哈哈哈,全主簿今日先让衙中小吏带你去寻一住宅,公事咱们明日再议。”邱风说的有些体乏,开口逐客。 “好,那绩就先行告退了。”全绩起身向邱风一拜。 “哦,对了,本县还有一县尉,常年不在衙中,来头极大,日后你见了他不可怠慢。”邱风言语之中多有忌惮。 “好,某注意便是。”全绩还没见过知县怕县尉的,心中生了一丝好奇。 继,全绩去了押司院,小吏指引其入左侧厢房,得见刑名押司文小小。 “主簿快快请坐。”文小小是土生土长的襄阳人,祖父时起家,趁乱购买了诸多田地,传至他这一辈家境还算殷实,在光化城中有几分分量。 “嗯。”全绩微微点头,落坐正席,文小小端茶递水,询问冷热。 “主簿,您看咱是现在就去寻住所,还是等……”文小小陪笑问了一句。 “等你做完公事再说,某不急,且取些光化的卷宗来,某打发些时间。”全绩一口否决了公时挪用,这不是他为官的性恪。 “好好,小人立即去取。”文小小当了十数年押司,见了五六界县府官长,他们到任先是接风宴,后是夜游街,还从未见过全绩这般一上任便坐在押司房不走的人物。 之后,文小小取来大量卷宗交予全绩查阅,期间六位押司,两位班直都来刑名押司房拜会全绩,将人情世故展现的淋漓尽致。 “列位,绩初到光化,身乏困顿,实在难以应付酒宴,且稍缓两日,等绩缓过神来,咱们再议如何?”全绩对众家的邀宴不做回绝,只是尽力拖延,他要摸清各家人物的底细后有选择性的结交。 “既然主簿都这么说了,各位请先回吧,改日咱们再议美事。”文小小是全绩的直属下司,自然要帮官长打个圆场。 各押司闻言纷纷摇头,败兴而归。 午后,文小小领着全绩在光化城南闲游了半个多时辰,其间文小小提出分出家宅一处供全绩居住,全绩婉言谢绝,最后二人在城坊外围找到了一处小院。 此院四墙低短,门庭破损,内有三室,两室有陋。 “主簿,此处也太过偏僻了,且院落如此破旧,怎能让主簿居住,以小人之见,主簿就搬去我家置办的别院如何?”文小小再提殷勤。 “不用,此院甚好,价廉宽阔,正适合住人,好了,你且先回去吧,等到某收拾妥当,再邀你来小坐。”全绩下了的逐客令。 “那小人找几个卒子来帮主簿修补院落。”文小小再言。 全绩见状也无法再推辞,点头说道:“也罢,明日你找上几个卒子来改,工钱便依光化的市价,你先垫付,某随后给你。” “是,主簿。”文小小心满意足的退出土院。 全绩环视了一眼三间正房以及院中的大柳树,瞬时有种回到西门里的感觉,而后全绩放下包裹,动手清理院中杂物,前后零总近两个时辰,全绩才算收拾出一件像样的卧榻。 月明星稀,房中掌灯,全绩坐在桌案前,随笔记录着什么,一直到了深夜。 ……………………………… 全卷完 第90章 突如其来的案件 冬日末,全绩在光化已待了一月,现在他深刻体会到当初柳炳文与申洋的心情,大宋的吏治天下让许多事变得无从插手,人生地不熟的殷勤多是无用功,怪不得染缸一搅人人都生了萎靡,当闲散变成了主基调,全绩这个异类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饮酒吃饭,收纳银两似乎变成了官员唯一要做的事,上方政事一纸文书下来处处都要依靠吏员,延续千年的官本位让百姓对官长充满敬畏,难有真心相待。 此日午时,全绩酒醒,昏昏沉沉起身坐在木案前,案上放着三五饱和的锦袋,全绩呆滞的望着锦袋许久,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打开锦袋,将银两一一倒出,细数之下又得百两足银。 全绩清点完银两后全部收入木箱,那小木箱底部已经铺满了白银,上方送这一本名为杂记的书籍。 全绩打开书籍,展卷第一页写着:秋苗七贯,资以筑桥。后方依稀可见疏通府河、安置占城妇一众的费用,再往后,只剩得银前缀,不见实事后附。 全绩颇为愁苦的看着箱底银钱:“全冶功啊全冶功,再这样下去你可要变贪官喽。” 全绩从来不拒收银两,一方面自视清高在赵宋官场行不通,做的越发正直,那便与底层吏员越疏远。另一方面银两以资善是全绩的初衷,反正这些殷实之家不缺百八十银。 “咚咚咚!” 值此刻,土院外响起了敲门声:“全主簿可在?” “何事?”全绩锁上木箱,大步出门。 “衙内有案情,文押司请您去主持。”小吏拱手答道。 “哦?且等片刻,某去换身衣物。”全绩顿时来了兴趣,这是他到任以来第一次出现案情。 继,全绩去了衙门,直走押司院,文小小已在房中等候。 “主簿。”文小小恭身向全绩一拜。 “文押司不必客套,且说案情吧。” “主簿,今晨郊河捞起一具浮尸,经仵作查验,是城北陈员外家的独女。”文小小将仵作笔录交予全绩。 “人命案,是自杀,还是他杀?”全绩一丝不苟的翻阅着笔录。 “应算是情杀吧。”文小小表情有些古怪,掺杂了几分讥讽。 “算是情杀?何解?”全绩皱眉问道。 “半个时辰前,陈员外前来认领尸首,说陈家娘子是被他人所害,陈家娘子本名巧儿,年一十九岁,长相别致,姿态雅然,是光化城有名的小美女,但小娘子本人涉世未深,与城南秀才薛良生了情谊,薛家落魄,家徒四壁,陈员外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不过陈小娘子也算是个执拗人物,不辟公论,与薛秀才一心交好,陈员外知道后大怒,派家丁殴打薛良,此事在月前发生,某也向主簿说过,主簿想必还有些印象吧。”文小小中间穿插了一句,带起全绩的互动性。 “嗯,某记得不是和解了吗?”全绩过手的卷宗记得一清二楚。 “是和解了,不过今日又出了这事,陈员外讼告薛秀才害了他的女儿,我等也正在调查之中。”文小小交代了案件的大致情形。 “把陈羽和薛良找来,某要亲自过问。”全绩合上仵作的笔录,溺亡二字并说明不了问题,自杀和他杀皆有可能。 “是,小人立马去办。” 一个时辰后,衙堂后厢,众人齐聚,陈羽一脸恶毒的看着垂头丧气的薛良,且伴激烈的言语辱骂。薛良从始至终不敢回应一句,只是暗自神伤。 “当当。”全绩敲了两下木案,文小小立即开口喝止陈羽:“都肃静,主簿有话要问。” 陈羽把辱骂之语硬生生的咽了回去,退至一旁低头垂泪。 “堂下所站何人?报上名来!” “陈羽!” “薛……薛良。” “陈羽,你说女儿被薛良所害可有证据?”全绩昨日还与陈羽一同饮宴,今晨便出了此事,可叹人命纸薄。 “回主簿,小女向来乖巧,守礼守节,全怪这薛秀才,污了小女名声,今日又将她害死,望主簿替小人做主。”陈羽一开口又变高声咒骂。 “行了,薛秀才,陈员外所说的可是实情?”全绩一听陈羽的言论便知道他没有真凭实据,继而转问薛良。 “回主簿,后进与陈家娘子是两情相悦,后进也去陈家提过亲事,只是陈员外不同意,巧儿之死后进也是悲痛欲绝,恨不得与她同去,望主簿明鉴。”薛良声情并茂,眼泪如珠。 “是吗?那昨夜陈家娘子偷跑出府,是否与你在一起?”处置案件必须抱着公正态度,全绩不会因薛良,或陈羽几句哭闹生了恻隐之心。 薛良闻言额头生汗,沉默了许久:“是。” “既然与陈家娘子死前与你在一起,且将细况一一说来。”全绩不理陈羽叫器薛良是杀人凶手的行为,继续平静询问道。 “主簿,后进是读过圣贤书,亦有科举入仕之志,断不敢行凶杀人,望主簿明鉴。”薛良言语有些急切,心思根本没在全绩的问话上,而是急于辩驳陈父的言论。 “本官从未说过你杀了人,本官是问你昨晚陈家娘子的细况。”全绩抬头瞪了一眼薛良。 薛良因怕而忌惮,言语更加无措:“我……我只与巧儿说了会话,之后她便自行离去了,她如何跳河,我确实不知。” “你不知?你可曾与陈家说了过激言论,生了争执?亦或说你有人证吗?”全绩心中首先想到的就是薛良负心,让陈巧儿断了生念。 “曾未啊,某与巧儿感情甚好,并未发生吵闹,只是其间巧儿说了父母逼迫,让某快些娶她。至于人证……主簿也知某与巧儿之事,哪敢让外人得知。”薛良言语间暗示陈巧儿是受不了父母压迫,才绝意投河的。 “你胡说,某从未逼迫过巧儿,她在昨夜晚饭时还好好的,就是因为见了你才身亡的!”陈羽极力否认,又将罪责推了出去。 “好了,都别吵了,都先回去吧,此事官府自有明断。”全绩问罢,摆手驱退众人。 “文押司,这……” 陈羽不明白全绩为何不将薛良收监,疑惑的看向文小小,文小小微微摇头示意陈羽先回去。 二者即走,文小小转问全绩:“主簿,小人有一事不明,薛良未脱嫌疑,主簿为何要放他离衙?” “薛良虽有嫌疑,但证据不足,关在衙中也无法定罪。” 全绩随手整理完笔录,不等文小小开口,全绩再言:“文押司,陈巧儿的尸首已经被运回陈家了吗?” “是。” “那你去唤仵作来,某要细问。” “是。”…… 话转陈家。 陈羽一进家门,其妇便迎了上来,眼角垂泪问道:“夫君,衙门可抓了薛良那凶贼?” “唉!这次是新来的主簿审理案件,此人冷漠,放了薛贼归家。”陈羽也挑不出全绩的毛病,只能用人情冷漠形容。 “怎会这样?你不是给他送了银两吗?此事还有什么辩解的吗?分明就是薛良害死了我苦命的巧儿,官服为何不让他抵命!”陈家妇人言辞愈发激烈,有耍泼的嫌疑。 “夫人莫怪,且再等上两日,若新来的主簿是个浑人,大不了我们多送些银两,将恶徒法办。倘若他不作为,某也有门路,定不会轻饶了薛良那厮!”陈羽咬牙切齿的望着正厅灵堂,他这一生就这一个独女,如今黑发送白发,他的心境何止凄惨二字。 “夫君一定要为巧儿做主,我的巧儿怎这般命苦,早就和她说过遇人不淑,她为何不听,如今平白丢了性命。”陈家妇人说着说着头晕目眩,昏倒了过去。 会二日,全绩依旧没有捉拿薛良,还在各方搜集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陈巧儿的确是自杀而亡,似乎陷入了僵局。 此日清晨,全绩照常去衙门理公差,一到衙门口便见衙前的守卒比原来多了一倍有余,且各各佩刀戴甲,多显威态。 “主簿。”守卒向全绩拱手一拜。 “今日这是怎么了?”全绩指着众卒问个缘由。 “回主簿,县尉从军中归来,带了本营兄弟,故而生了阵仗,主簿莫怪。” “原来如此。”全绩微微点头走入衙内,心中对这位县尉更生兴趣。 全绩刚过庭院,便见正堂站满了甲士,堂内时传惊堂木的声音。 咦?今日县衙升堂吗? 全绩带着疑惑上了台阶观瞧,只见堂上高台端坐一盔甲将军,二十五六年纪,客头成川字,立刀眉,双目炯神,嘴大附八字胡。 而堂下陈羽站定一旁,对侧薛良双膝跪地,神情瑟抖。 “薛秀才,本将耐心有限,你且从实招来,你到底有没有谋害陈家小娘子。”盔甲将军厉声高喝,周围甲士帮腔,连连逼问薛良。 薛良哪见过这种阵仗,汗如洗面,双唇泛黄,说不出一字。 “来人!大刑伺候,本将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硬,还是衙中的板子硬。”盔甲将军下令,左右甲士直接拉倒薛良,只做跺脚,却也不打人,场面威严之极。 全绩见状摇头苦笑,这硬吓人的方法哪叫办案? “我说,我全说!我真的没有谋害巧儿,确实是员外夫妇逼迫巧儿太甚,巧儿与我哭诉,我也没有办法,听见苦情头脑一热,于是和巧儿相约投河殉情,但……但。”薛良说到一半羞愧难耐,巧儿投了河,他却生了怯,本说做个亡命鸳鸯,到头来却是女子痴情一场空。 “啪!” 盔甲将军再拍惊堂木:“你所说的可都是实情?” “句句属实,小人哪敢在将军面前逞能?若将军不信,小人这里有一封与巧儿同书的绝笔信。”薛良颤颤巍巍的取出书信交到堂上。 盔甲将军得信一观,眉头紧皱,转问陈羽:“陈员外,你可曾逼迫过陈巧儿?” “这……为人父母哪有恶心,我只是……只是让巧儿离开薛良这恶徒啊。”陈羽神情多存后悔,他没想到娇生惯养的女儿会受不了几句说辞,现在似乎变成了他的过错。 “陈巧儿绝笔之中多存轻生之念呀。”盔甲将军语态也有些为难,他本来是帮陈羽处置此事的,此刻却也定不了薛良的罪责,相约与教唆还是有很大差别,陈巧儿生念在先,不然也不会因几句说词而投河,只叹富家小娘子心气薄,若是乡野村妇哪会有此事。 “县尉,某失独女,正值悲痛,还望县尉替某作主。”陈羽越想越气,把女儿的软弱也归罪在薛良身上,态度渐变强硬,让县尉直接定薛良的罪责。 “陈员外此事怕是不妥,本将答应帮你讨还公道,但也不能歪曲事实呀,薛良哪怕是个杂碎,但律法上没规定他的过错啊。”县尉一脸无奈的表情,当堂说明做的正直,虽然陈羽曾给他的军营资助过粮草,但县尉不会逆公心而附私交。 陈羽闻言也不敢再多话,他资助光化军边营也是为了打通金朝边界的墟市,本质上是一种商人的互利行为,且其中带有走私成分,县尉卖他的三分薄面,他自己也要知足。 薛良听到此处,神情一松,心叹躲过一劫。 “且慢,孟县尉如此处置怕是不妥。” 值此刻,全绩慢悠悠的走入堂中,向孟县尉拱手施礼。 “你是何人?” “光化主簿全绩,久闻县尉大名,今日一见真是英雄人物啊。” “英雄不敢当,当兵吃饷,血洒战场,理所应当。” 孟珙,字璞玉,随州枣阳人氏,出生于将门世家,其曾祖孟安、祖父孟林皆为岳飞部将,其父枣阳知军孟宗政也是京湖赵帅手下的名宿,孟珙是孟宗政四子,随父从军,在七年岁币之战中崭露头角,因功补授进勇副尉,而后又在枣阳之战中奇袭金军,连破一十八寨,斩敌千余,升下班袛应,后得赵帅赏识,提拔为进武校尉、光化县尉。 潦草十年从军路打响了孟珙在京湖的名声,虽然因党派之争、武将晋升缓慢等缘由,孟珙至今未得高位,但名将苗头已经广传军旅。 莫看全绩此刻表情如常,但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台上坐的这位可是未来号称防御机动大师,抗金、抗蒙名将、为赵宋续命的大潜力人物,与之结交是全绩的荣幸。 第91章 进贼了 “来人,给全主簿搬一座椅。” 孟珙稳坐高台,毫无起身之意,言语自带傲气,将全绩归类为一般文官。 “不必,某站着即可。”全绩摆手拒坐,心中也大概明白了军旅十年,履历战功的孟珙为何还是一光化县尉了。 “随你,全主簿说说本将判的有何不妥?”孟珙与其父附于赵帅门下,如今赵帅病故,父亲老迈,他的升迁路越发坎坷,故而越不愿与搬弄口舌的文士相交。 “凡生而为人,难做理性二字,我等办案是以事后角度,但孟县尉可以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女子痴情之事亦不少见。陈巧儿除了父母逼迫之外,也有期许做亡命鸳鸯的推住勇气,若薛良不应诺,陈巧儿多半不敢投河,毕竟陈巧儿是一普通弱女子,没有孟县尉那种誓死的气概,孟县尉你说呢?” 全绩在昨日已经大概理清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只是在纠结如何定薛良的罪责,虽然大宋律法没有明文规定,但公道自在人心,如此放了他,未免有失公信。 孟珙思虑了片刻微微点头:“全主簿所说在理,即便是上战场的人也有临阵退缩者,不过军令立斩,民法无依啊。” “非也非也,逃兵因何而生?那是因为见了战场杀戮而恐,见血而颤抖,期间都存在见证时间,同理陈巧儿跳河至溺亡,不可能是一瞬之事,换言之,薛良即便畏惧投河,也不该眼睁睁的看着陈巧儿溺亡,这难道不是杀人之罪吗? 因诺而起,视而不见,事后隐瞒,薛生这就是你读过的圣贤书吗?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用在你身上再恰当不过,莫说是与你谈婚论嫁的陈巧儿,哪怕是一陌生人,你秉着良心捞她一把,有这么难吗?做不到吗?” 全绩言辞犀利步步逼近薛良,说陈巧儿因他而死一点都不为过。 “某……不会游泳。”薛良步步后退,眼中急转,生了一句推脱。 “你再说你不会,本官这几日将事情摸得一清二楚,要本官传几个证人来对质吗?” “我……我……我真没想过害巧儿,当时我也在犹豫是否跳河。望全绩开恩,今岁某还要参加科考啊!”薛良低头答道。 孟珙一听,立即火冒三丈:“就你这泯灭天性之徒,即便考上科举,也是为祸一方的恶官,不如当街斩首来的痛快。” “孟县尉,只以公断而论,薛良罪不至死。”全绩情绪收发自如,就事论事不加贬踏。 “也罢,那此案就交予全主簿吧。”孟珙说话间起身,大步离堂,不愿与全绩多生交集。 全绩望着孟珙离去,也未加阻拦,留给全绩与孟珙结交的时间还很长,他也不急于一时。 翌日,邱风当堂审理薛良案,判其刺配流放,薛良心心念念的科举再也无法实现了。 傍晚时间,全绩在街面买了几份糕点,一份羊汤饼返家。 刚入土院,全绩将吃食放在正堂,去厢房取盆打水洗面,缓解乏气,但当他再次返回正堂时,桌上的吃食不翼而飞,这让全绩立即生了警觉,赶忙跑回卧榻查看箱中藏银。 幸好箱子严锁,并未有打开的痕迹,而后全绩持短棍逐一查视诸房,在后院草房外听到了动静。 “四郎慢些吃,姐姐这儿还有。” “姐姐你也吃啊。” 时值深冬,隔窗可见两个单薄瘦弱身影,一男一女,皆为稚童,女童眼巴巴的看着小童大口吃汤面,口水溢于嘴角,但口中还在叮嘱小童慢些吃。 “阿姐不饿,这儿还有糕点。”女童双手举着糕点,殷切的看着小童,希望他能多吃点,吃饱点。 “咳!你们来某家作客,避而不见,顺手取食,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哦。” 全绩轻咳了一声推门而入,吓的小童手中的汤面撒了一地,迅速躲藏到女童身后,而只一米高的女童表现出强硬态度,挥舞着脏兮兮的拳头,强压心头的恐惧:“你不要过来,我打人可疼了。” “是吗?你这么厉害吗?与某说说为何闯我家门?”全绩随手一拂干草上的灰尘,席地而坐,笑意朗朗的看着二童。 “这是我家。”小童躲在女童身后弱弱的说了一句。 “你家?”全绩脑中迅速起了思量,这里许是二童以前的家院:“但现在这里姓全了,与某说说你们的父母亲人呢,他们在何处,某让他们来接你们。” “都死了,死在了邓州。”女童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你们是怎么来光化军的?” “我带着弟弟走来的。”女童见全绩语气和善,对其并未隐瞒实情。 “走来的?你可真厉害。”全绩实难想象两个不到十岁的小童跨越数百里走到光化城:“你今年几岁了?姓甚名谁呀?” “九岁了,我叫夏石儿,他叫夏玉。”夏石儿与全绩交谈间,越发去了畏惧之心。 “那在光化城中你们还有其他亲戚吗?”全绩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吹去表面土尘,送入口中。 “没有,但我们回家了。”夏石儿清除这个土院的一切,相对而言全绩才是那个外来者。 “是啊,你们回家了。”全绩语气有些无奈,他无法驱赶这两个小童,但心中又怕麻烦,一时间生了纠结。 “你可以住在我家,你是个好人。”夏石儿水汪汪的眼睛向全绩郑重承诺,许是这一顿简单的饭食,亦或全绩没有向他们说出恶毒语言,她这个“家主”认可了全绩这位成员。 “哈哈哈,好,那某就借住在你家,不过你们可要担任起守卫家门的重任,每日清扫庭院,闲暇读书识字,做一个知礼知节的家主如何?”全绩不想和这夏家姐弟多做解释,既然他们想要留下,全绩也大开方便之门,增添些院中的生气,不至于那么孤单。 “嗯嗯。”夏石儿连连点头,而夏玉还是那般胆怯,躲在姐姐身后一言不发。 “你们吃饱了吗?”全绩将散落的糕点全部拾起,转问姐弟二人。 一口未吃的夏石儿微微点头,而吃了半碗汤面的夏玉本能的摇头。 “哈哈哈,那某请你们去吃角儿。”…… 第92章 萌生念想 夜作话,全绩领着夏氏姐弟寻了一食摊,点了些吃食。 当热腾腾摆在夏氏姐弟面前时,夏石儿刚才期待的表情变得有些生怯,暗自拉住夏玉,久久不见动筷。 “为何不吃?”全绩持筷问道。 “你为何对我们这般好?”夏石儿带着弟弟来到光化军,其间路遇者不在少数,全凭小姑娘的警觉与坚毅。 “我们都期许这天下的好人要多些,不是吗?莫怕,快些吃吧。”全绩从方才的行敲侧击中得知夏氏姐弟的父母是死在一次金朝的征兵事件中,金人大量启用归正者充军,邓州民生已陷水火,从侧面也能看出金人真到了山穷水尽之境。 “只你方才在问,那你叫什么?哪里人?”夏石儿抿了一口面汤问道。 “你这小丫头怎这么多的心思?某叫全绩,绍兴会稽人。”全绩随口回应。 “你是来做官的吧?”夏石儿看了一眼全绩的穿着说道。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爹说道,能走千里的人要么是逃难,要么是做官。” “是啊,你爹说的有道理。”此刻全绩的表情有些唏嘘,夏石儿说者无心,全绩听者有意,若是当官的有作为,何至于让百姓逃难。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夏石儿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全绩不付这顿饭钱。 “哎,想起了些事情,与你无关,吃完咱回家吧。” “好。” 翌日,全绩给夏石儿交待好家中事宜,照常去衙门处理公务。 一个时辰后,见主簿院。 全绩处理完手头小案,派人去唤文小小前来议事。 “主簿,您找我?”文小小一入门便轻车熟路的为全绩续上茶水。 “文押司,某且问你一事,这光化县、乡、里无人赡养抚育的老弱孤小人数可多?”全绩今日出门时格外关注了街上的情景,的确看见不少衣服破烂,乞食求米的老幼,心中萌生了一些想法。 “这……某没有仔细翻阅过户籍,不知其中情形,要不某去找主管户册的贴司来,主簿细问他?”文小小不知全绩为何问起此事,这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以内。 “贴司以后可以慢慢问,就以你是老光化人的身份来看:人是多是少?” “嘶!如此一看的确有不少人,自嘉定十年始,大宋与金人因岁币而战,光化军又是京湖的门户,自家兵遗子、南逃客、弃孤以及乞讨儿在光化城屡见不鲜。”文小小至今还记得当年的情形,那时光化城中人人吆喝金兵要打过来了,吓得他都嫌弃收拾家当向南逃亡,幸亏有赵氏、孟氏父子、扈再兴等一众将领强硬反抗,击退的金兵,这才振奋了光化的人心。 “那你且派上几个衙卒,去城中细细走访一番,查一查大概人数。” “是,主簿。”文小小一脸愁苦的应了一声,全绩这一句话要让不少人跑断腿…… 半月匆匆过,全绩与夏氏姐弟也完全混熟了,夏石儿乖巧懂事,尽力做着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小丫头虽然口头说这是她家,但却在竭力迎合全绩,希望自己与弟弟得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全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也更坚定之前的想法。 此日,文小小将走访名录交予全绩,全绩大致翻阅了一遍,带着名录卷宗去寻邱风。 会见县堂。 “冶功啊,有事吗?”邱风一脸微笑的示意全绩落座。 “绩有一事想报于明府。”全绩将名录交予邱风。 邱风粗略的看了两眼,面色存疑:“嘶,冶功,本县不太明白,你让我看着名录做甚?” “回明府,卷上所录之人皆为光化城中老弱孤寡,其人无力自给,多以讨食、偷骗为生。” “那又如何?哪个城中没有几个乞儿?”邱风表现的不以为然。 “明府,这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一二乞儿,边塞重地,尤在稳固人心,放任如此多的老弱孤寡不管,朝廷有失于民啊。” 边疆地界本来不稳定,朝廷失信导致的就是百姓四散,亦或大兴流言,民怯则军心懦。 “那依你之见呢?”邱风略微不喜的问道。 “筹建慈幼局,收纳流民孩童,保障寡老,稳固内政之势,以达军政无忧。”全绩给了邱风一张政绩蓝图,只要邱风能依计行事,不愁官运亨通。 “冶功所言在理,不过光化县衙的情况你也自知,日常维持尚且困难,实在没有银两筹建所谓的慈幼局。” 邱风未加思索便驳了回去,他一无靠山,二无大才,只想安安稳稳的任完这届知县,然后去江南路当个清闲教谕,全绩说的这事有利有弊,且不说慈幼局的前期筹备,只谈事后经营,经营妥当的话邱风顶多混个京湖某军、州的通判,若是经营不当,县库亏空巨大,影响军粮运输,军饷发放,那邱风可就要好好的喝上一壶,江南美景是看不到了,岭南的毒瘴之气倒可吸个够。 “明府,此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只要明府先行表率,其余州府必定效仿,届时明府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啊!”全绩不明白邱风为何拒绝,这是一件泼天的好事啊,在功在名,亦得百姓称赞。 “治功啊,有些事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光化县的位置很特殊,属于军政双辖,你若强推此事,必受恶果。”邱风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全绩低头沉思的片刻,双目坚定的看向邱风:“明府,若某不让县府出资,自筹建慈幼局,可否得县府一纸公文支持?” 全绩向来不喜欢推脱等待,邱风不愿为,那他就自己做,只要百姓落的好处,功劳给了别人也无妨。 “哎!你为什么不明白本县的话呢?也罢,你要执意筹建慈幼局,本县也拦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本县不要你这功劳,公文上就只挂你一人名姓,成败功过你一人承受如何?”邱风放着摆在眼前的功绩都不要,只是不想与此事挂上关系。 “多谢明府。” 全绩也听出了邱风的话音,知道此事难度极大,不过他坚信有志者事竟成,决心试上一试。 第93章 筹建 翌日清晨,全绩刚到衙门,桌案上便摆着一份公文,全绩展卷一观微微摇头,邱风终是不愿趟这趟浑水,自筹二字表明了衙门的态度。 “哼,也罢。来人,去唤文押司。” 半个时辰后,陈家宅院。 陈巧儿之死让陈员外悲痛欲绝,家道渐显凋零之势,原本红火的生意陈员外也无心经营了,就连大白日都是闭府状态。 “当当当!” “何人?”陈家主事闻声开门,见了文小小立即恭敬行礼:“文押司,您怎来了?” “主簿寻陈员外有事,你速去通禀。”文小小引出身后的全绩,眼神中存了几分无奈的苦涩,现在衙门风传全绩要自等慈幼局,在文小小看来这根本是办不到的事情,当然文小小不是怕跑腿,而是怕事情不成,反惹一身腥。 “全主簿稍等,小人去去便回。”主事大步走入庭院。 一刻左右,主事引全绩二人入堂,会见陈羽。 “全主簿。”半月光景,天命之年的陈羽暴瘦了一整圈,双颊无肉,眼神空洞,见了全绩艰难挤出一笑。 “陈员外安好。”全绩自知此刻寻陈羽不是好时机,但光化各家员外中只有陈羽念他的一份情,故而全绩只能舔着脸来做乞银之事。 “主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陈羽抬手示意全绩落座,原本这几日他不想见外人,但全绩帮他惩治了薛良,还了陈巧儿公道,在陈羽心中全绩比一般官吏亲近些。 “陈员外,绩此来是有事相求……”全绩将自己的计划详尽说予陈羽。 陈羽看向全绩的眼神有些古怪,但很快又做释然,也许全绩真是那万中挑一的好官啊:“全主簿开口,某必定大力支持,不过某还是要劝主簿一句,光化城的情形很复杂,万事都需三思而行。” 从邱风到陈羽都在间接向全绩转述此事推行的难度,不过陈羽是先答应,后补劝,更有诚意一些。 “不知陈员外可出资多少?”全绩全然没听进去,兴趣浓郁的问道。 “主簿开口,三千两不在话下,另外某在城南有两间大院皆可资助主簿,希望主簿能促成此事吧。”陈羽经历了女儿之死,将身外钱财看得十分淡然,也有意行善事。 “多谢陈员外。”全绩第一次张口便轻松得银,没发现其中的艰难之处,心叹世间还是好人多呀。 “那某明日便把银两地契送到衙门,某也就不久留主簿了,主簿请。”陈羽无心再言,开口逐客。 “好,那绩就先告辞了,也请陈员外稍缓悲哀之心,一切以身体为重,逝者已矣啊。” “某明白,请。” 之后几日,全绩与文小小又逐一拜访了光化城各家权富,他们的态度明显没有陈羽那般直爽,十几家看在全绩的颜面上凑了两千两白银,其中不少人还颇有微词,质疑全绩公报私囊,全绩也不加辩解,一心一意加紧筹备。 嘉定十六年,春,二月二,今天的日子很特殊,全绩比往常起得更早,打了一盆清水,洁面佩冠,别玉簪,戴红梅,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襕衫,站在铜镜前,检视仪容。 不错,今日是全绩的二十弱冠,衣物是刘翠寄来的,玉簪是全秀春精心挑选,本来这应该是个热闹的日子,但全绩人在外乡,只能落寞独过节。 “全兄长,吃早饭了。”夏玉跑入房中,见了全绩的神丰模样,不免生了羡慕,心中期许自己日后也这般就好了。 “玉哥儿,为兄这扮相如何?”全绩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一甩贴于胸口,文雅气度骤然飙升。 “全兄长今日穿的真怪。”夏玉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表达。 “哈哈哈,这叫风流倜傥,怎可用怪字而论?走,吃饭!”…… 饭罢,全绩去了衙门,今日是慈幼局公营的第一日,对全绩来说可谓是双喜。 全绩入得主簿院,一路之上发现了端倪,衙内之人似乎都在躲避自己,生怕与自己交谈,这不禁让全绩心中起了疑惑。 值此刻,文小小满脸焦急的冲入主簿院,边跑边喊道:“主簿你怎么现在才来?大是不好了。” 全绩心中咯噔一响:“何事?慢慢说!” “边营来了两个都头,强行将主簿筹措的五千两银子拿走了。”文小小语气中略显责怪,心骂:平素也不见你迟来,偏偏在今日误了时辰。 全绩闻言眼前一黑,险些走了踉跄:“你们为何不拦?光天化日之下就让他们把银两这样抢走了!” “拦了,拦不住啊!自家兄弟有几人都挨了拳脚,他们可是佩刀带火器来的,兄弟们已经尽力了。”文小小身为当事人也憋着邪火,对全绩的语气多存不善,心叹:你倒是去拦个看啊,当兵的心都狠,刀子也硬,寻常人可没有那骨头。 “呼!”全绩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缓和心情,脑中也在迅速计较着。 许久,全绩慢悠悠的问了一句:“文押司,边营驻地在何处?” 文小小一听,立即开口劝阻:“主簿,莫要再与之纠缠了,此次权当买个教训,与那些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无妨,你且说来。” “光化边军便是忠顺军,属京鄂都统制孟帅麾下,现驻于光化城东马窟山。” “孟宗政孟帅?孟县尉所部?”全绩神情略显失望的问道。 “嗯,不过孟帅老迈,常驻襄阳,而孟县尉官阶不足,无力统辖全军,现任指挥使是江海将军,那两个都头就是声称奉指挥使之令前来索取军饷。”文小小将期间大致关系与全绩诉说一二。 “江海是何方人物?” “邓州人,初从赵帅,后归孟帅,在嘉定十年崭露头角,其人作战勇猛,身先士卒,脾气刚直,是个强硬人物。 主簿,退一步少生事端,那些土豪人家绝不会因为这些的银两与主簿翻脸的。”文小小再劝道。 “光化城民以银资某筹建慈幼局,钱财事小,地方稳定事大,土豪不与某翻脸,某偏偏要与江将军翻一翻这脸!” 江海的确是挑错了时候,二十年纪的全绩满怀雄心壮志,他在今日行凶抢银,全绩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同日,全绩乘车出城,直奔马窟山,行车途中全绩也想了许多,江海能这么及时的来抢这笔银两,想必定是光化城中有人通风报信,这本是一件惠民利城的善举,且各家土豪都出了银钱,想买一个好名声,那么衙门中的人嫌疑就最大。 有谁见不得全绩向好?亦或者说不愿此事顺利推行呢? 车马过山景,见忠顺军大营。 此营驻扎在山麓地带,木墙圈围,木障林立,来往巡逻甲士皆是矫健儿郎,军旅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全绩下马上前,营卒即拦路:“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可擅闯!” “光化主簿全绩,有事求见江指挥使。”全绩负手平淡的说道。 “等着。” 军卒入营通禀,片刻后迎来一位老熟人。 “全主簿别来无恙啊。”孟珙已经知道军卒抢银之事,他原本以为县府会忍气吞声,未曾想全绩如此强硬,竟敢孤身前来忠顺大营。 “孟县尉安好。”全绩已经解除了刚开始的愤怒状态,此番只为讨回银两,要个解释。 “嗯,请吧。”孟珙抬了抬马鞭,与全绩同步入营,二人走了一段路程,孟珙见全绩一言不发,又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微微摇头说道:“全主簿你不该来此啊。” “呵。”全绩不屑一笑,不做回应。 “你要那么多的钱财也没用,倒不如发了军饷,利惠军卒。”孟珙这些年见过贪腐的文官太多太多了,他们往往巧立名目,而后中饱私囊,孟珙很自然的将全绩归入了这一类人。 “无用?孟璞玉,我全冶功为官为吏秉的是一颗公心,你可见过光化满城流浪的幼年乞儿?”全绩并未转头,语气也无起伏。 孟珙听出了全绩心中的悲哀,就在此一瞬他心中竟然起了相信全绩的念头,不过此事他也无可奈何,他不是营中主将,也未参与抢银之事,这份悲悯是无法表现的:“哎,听本将一句劝,回去吧,你此刻入帐也讨不回银两了,江海虽然是个武断之人,但不贪私,方才他已经把银两分发给将士们了。” “可笑至极,今日他江海给不出说法,还有孟宗政呢?你以为我找不到去襄阳的路吗?朝廷供养的是一帮强盗贼人吗?”全绩猛然间转头,语气高涨百倍,责怪孟珙正义心的缺失。 “随你随你,那你就去找我爹吧,你能让我爹罢了江海,也算你的本事。”孟珙语气也有些委屈,心叹:全绩的火气这怎么全都招呼到自己身上,咱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哼!有没有本事试过才知道。”全绩对孟珙期许向来有百丈高,但他忘了他和孟珙不属于同一立场,他为民,孟珙为军,各有亲近,难免会生对立。 “就这儿!进去吧。某现在看见你一肚子火,告辞!”孟珙语气虽然不善,但对这个正直人有了全新认识。 “不送。” 全绩说罢,大步入帐。 帐内独坐一将,三十六七年纪,大胡高额,面有麻子,此人正是忠顺军指挥使江海。 “你便是光化主簿全绩?”江海目色略显不喜的问道。 “见过江将军。”全绩拱手一拜。 “你寻本将所为何事?”江海佯作不知态度。 “江将军容禀,今晨有一队持刀贼人抢了官府筹措之银,且姿态嚣张至极,谎报县府是将军麾下人物,故而绩特来寻将军,望将军主持公道。”全绩给了江海一个台阶,只要他奉还银两,全绩绝不会将事情闹大。 江海一听,冷哼大笑:“你们这些文人就喜欢绕来绕去,你也不必为本将找理由,本将且明说了吧,这些银子就是本将拿的,近日营中军饷告急,县府的这笔银子正好解了本将的燃眉之火,本将多谢了。” 江海直接捅破了薄纸,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句多谢便想吞了这五千两。 “江将军,此银是绩筹建慈幼局的重资,关乎于民生,望将军速速归还。”全绩见江海这幅无赖态度,也不再说软话,直言让其归还银两。 “大胆!你小小主簿何敢来我军中逞能!”江海拍案而起,怒目喝斥道。 “江将军莫行言语威胁,若绩怕,今日也就不来了。”全绩双目回怼,姿态丝毫不让。 “言语威胁?来人!把这厮给本将打出去。” 江海一声令下,帐内涌入十余位亲兵,明刀亮刃,齐声高喝:“滚出去!” 全绩将微微颤抖的右手藏于袖中,轻咽了一口唾沫,双腿纹丝未动,神情依旧坚定。 江海此刻心中也生了奇,他许久没见过如此强硬的文士,这人当真是不怕死吗? “全主簿,本将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本将早把银两分发给了众将士,你且回去向光化的土豪再要些便是,他们有的是钱财。”江海也拿这样的人没辙,总不能真将其打一顿吧,赵宋文人与武将的地位有天壤之别,江海不想因此事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全绩环视了一眼帐中众人,心头也明白今日是要不出银两了:“朝廷养尔等是为保家卫国,而非行鸡鸣狗盗,江指挥使此事绝不会就此为止,某即日便去襄阳府,拜会孟帅,让他好好约束一下营中的散漫之辈,不然日后何谈抗金抗蒙!” 全绩甩袖出帐,大步离营,心中暗自决定今日这一遭绝不能白来。 江海望着全绩的背影,口中野生了感叹:“真是初生牛犊,这人的性格倒适合领兵。你们说他敢去襄阳府吗?” “将军,某看此人就是口舌之能。” “他若敢去襄阳府,又何必来营中讨钱。” “一个主簿而已,不足为虑。” 亲兵几句宽慰下来,江海心态也做平和。 值此刻,帐外起了声音。 “我看未必,全冶功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指挥室还是早做打算吧。”孟珙慢悠悠的走入账中。 “哼,本将等着呢!” 第94章 走襄阳 翌日,城南土院。 “全兄长,你真要去襄阳吗?那你还回来吗?” 夏石儿带着弟弟跟在整装待发的全绩身后,一句接着一句询问,生怕全绩一去不复返。 “石姐儿放心,某半月便归,厢房食盒中有一贯铜钱,供你与玉哥儿花销,切记看好门户,不要让外人随意进入。” 全绩说话算数,他给江海赌了宏愿,那就必须去襄阳一趟,他就不信孟帅也是不讲理的人。 “嗯嗯,全兄长记得早些归家。” 继,全绩寻了一辆车马,向襄阳府进发,傍晚时分已经到了固封山。 时见山前林道,春日寒未退,风凉紧吹,车夫持鞭,全绩在车厢中昏昏欲睡。 “沙沙沙。” 值此刻,枯叶林间起了脚步声,五六位黑衣大汉持刀冲出边道,且伴高声呼喊:“速速停车,不然小心大爷的刀口。” “各位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一赶车的,未曾得罪过尔等啊。”车夫勒马,瑟瑟发抖的跳下辕架,双膝跪地,不住求饶。 “快些滚!”黑衣客对马夫没兴趣,喝其离开。 “是,是。”车夫连滚带爬的跑向回路,一刻也不敢停留,只能期许全绩各自安好。 全绩闻声惊醒,匿在厢中不敢动弹,心骂倒霉,又遇到了劫道客。 “车上的人听着,我等无意害命,拿出钱财,某自离去。” 黑衣人围了马车,为首者一刀砍断拉车的马绳,惊的马儿逃离。 马车无依,突兀前倾,全绩被跌出车厢。 “刃!” 为首黑衣客将刀刃架在全绩脖颈处:“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速速拿钱买命。” “兄弟莫要激动,银钱在此,尔等尽管拿去便可。”全绩解下钱袋抛予黑衣客。 “算你识趣,滚吧!”黑衣客看也未看,便将钱袋收入囊中。 全绩起身继续向襄阳府方向进发,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乡里,借辆马车前往谷城。 黑衣客见全绩继续向前,眼中生了急躁,这人怎不依常理办事?没了钱财还要去襄阳府? “站住!某现在改主意了,你这身锦衣不错,脱下来!” 全绩此刻心中也生了疑惑,这群贼人丝毫没有行凶后的胆怯,还敢在此逗留,这让全绩起了别的想法。 但刀刃在前,全绩不得不为,脱了紫袍,只剩一单薄白衫立于寒风中:“好汉,现在某可以走了吧。” “别急,你这布靴也不错,也脱下来。”黑衣客就不信治不了这执拗之徒。 “好好好!给你!”全绩言语中藏了火气,他现在已经大致可以猜到这群人来自何方?只是他不愿揭穿罢了。 “沙沙沙!” 就在全绩脱鞋之际,又一队黑衣人冲到林间官道,为首者人高马大,声音洪亮:“哇呀呀嘿!今日真是有趣,还遇了同行,此山乃我开,谁允许尔等在此劫道?速速把钱财交出,不然某可要动手了!” 黑吃黑?全绩一时间有些迷糊了,难不成假劫道的碰上了真贼人? 为首贼人见了壮汉一行,心中迅速起了计较,片刻后朗声大笑,从怀中取出方才所掠钱袋掷予壮汉:“兄弟莫怪,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单买卖就让予你了。” “哼!快滚!”壮汉也不想与之交手,他们自觉退怯是最好的结果。 “告辞!”为首黑衣客看了一眼全绩,带领众人迅速退场。 黑衣客一走,壮汉也扯去了面巾,此人十八九年纪,双臂粗壮,浓眉无须,眼如刀锋,有种盛气凌人之感。 “全主簿,可无事?”年轻儿郎收刀回鞘,双手扶起全绩。 “你是?”全绩对此人并无印象。 “某叫刘整,忠顺军都虞候,是孟县尉派某来的。” 刘整,字武仲,邓州穰城人氏,其人坚毅果敢,颇具军谋,善骑射,有百步穿杨之资。初从赵方,赵帅临终之前曾对赵葵说过:刘整才气横溢,汝辈不能用,宜杀之,勿留为异日患。但赵葵未听,将其打发到孟珙帐前听用。 “刘虞候,孟县尉怎知某会在此地受难?”全绩说话间穿好衣服,打了一个明面上的哑谜。 “嘿嘿!”刘武仲笑而不语,全绩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什么都不说最好。 “哼!”全绩佯作愤怒,然后微微叹息:“刘虞候,某此去襄阳凶险颇多呀,不如你伴我一程如何?” 全绩对这位未来的叛宋名将并无反感,且很乐意与之结交,这正好是个机会。 “这……某有军令在身,只怕难以从命。”刘整也听孟珙说过全绩的事,不想与之掺和,误了前程。 “此事某自会和孟县尉说,虞候不必担心,帮人帮到底嘛!”全绩刚才不戳穿是给忠顺军留了颜面,抢军饷和谋害朝廷命官双罪齐下,谁人也扛不住。 “也罢,主簿容某与军卒交代几句。”刘整不像孟珙,对文人的芥蒂没那么深,亦或者说他比孟珙更想往高处爬,且刘整是个极其聪明之人,他知道全绩既然敢孤身前往襄阳府,手中必定有依仗,而这张底牌有可能就是自己的顺风帆,左右思量后还是答应陪全绩去一遭,毕竟跟着孟珙前途渺茫。 之后,刘整打发军卒去林间找马,而他自己则陪全绩坐在车辕处,打听几句底细。 “全主簿,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与否?” “但讲无妨。” “江将军是孟帅内定的忠顺军主将,主簿真不宜得罪了他,以后主簿在光化城必定处处受限。”刘整与孟珙是同一口径,边疆地不比江南,治军虽靠文人,但率军需依武将,说武将权力小,是相对而论,至少军令下达,一个文官可指挥不动军旅,江海这几年顺风顺水,背后的势力也不小。 “那你说某该怎么办?譬如今日吗?”全绩对江海的人离场感到很失望,哪怕当时他们带着自己离开也行,放任不管是全心想让山贼杀了自己,退出去责任又解决了麻烦,全绩对这种人还要屈从吗? 刘整一时沉默不言,的确这一闹显得江海无度量,又心狠。 “罢了,不提此事,刘虞候啊,等我们到了襄阳府,某还要去拜会几个朋友,虞候陪我同去如何?” “愿听主簿安排。”刘整面露欣喜,看来自己推测的没错,全绩也有人儿啊。 第95章 孟帅 襄阳,古来兵家必争之地,临汉水、依天险,是大宋的门户地之一,相较于川蜀、江淮而言,襄汉在大宋朝廷的分量也更重,更有甚者言:失襄阳,则失大宋。 春三月,刘整驱车送全绩进了襄阳城,刘整是襄阳的熟客,轻车熟路的带着全绩去了孟帅府。 孟宅位于城北,墙高府阔,门前迎门客皆甲士,显得格外霸道。 车马落定,刘整立于一侧等待全绩下马车。 “刘虞候,这襄阳府好生热闹啊。”匆匆游览,全绩对这京湖重府有了全新的认识,他甚至有种错觉襄阳城能与临安城媲美。 “千年古城,历朝重镇,涌现了多少风流人物,沉淀了多少历史华彩,繁华一些也属正常。 全主簿,请。” 刘整率先登阶,亮明身份,他虽然年龄与全绩相仿,但功绩可比全绩大多了,属于孟珙同类人物,在忠顺军,乃至京湖都有些名声。 片刻后,刘整指引全绩入正堂落座,然后与小吏叮嘱了几句,站回全绩身后说道:“主簿稍等,军吏已经去通禀孟帅了。” 全绩点头不语,二人又静等了半个时辰。 而后,内堂传来了咳嗽声,一位五六十年纪,头发花白的紫衫老者露面,其人体态虚弱,似有病痛缠身。 “尔等寻本将何事?” 孟宗政,字德夫,山西绛州人,岳飞部将孟林之子,少时随父抗金,后迁居枣阳城,开禧北伐时被任命为枣阳县令,后擢京西路钤辖驻守襄阳,嘉定十年,与扈再兴、陈祥二将连破金军入侵,被授予枣阳军节度使,嘉定十一年,金兵二围枣阳,被孟宗政击溃,打的金兵直呼孟爷爷,从此不敢再生犯边之心,此役也奠定了孟宗政一代名将的声誉,累官至今,任右武大夫、和州防御使、左武卫将军。 其人赏罚分明,乐贤好善,在京湖地带声望仅次于赵帅。 岁月在这位名将身上留下了足迹,伟岸的身姿变得瘦弱而佝偻,三步一喘,五步一咳,让人看着叹息,只道:不许名将见白头啊。 “光化主簿全绩拜见孟帅。”全绩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眼神中充满敬仰,世代簪缨,将门延脉,这老者是大宋的基石啊。 “哦,坐吧。”孟宗政强压着咳嗽落座正席,保持威严姿态,现在的孟帅已经属于半退隐状态,住进襄阳城便是最直观的表现:“小儿郎,你与老夫似乎没什么交集吧。” “绩本不该打扰孟帅养伤,但确实有一急事需要孟帅主持公道。”全绩不敢落座,规矩的立于堂中说道。 “何事?且慢慢说来。”孟宗政也是一位闲不下的主儿,即便身患重疾,也时常关心军旅之事,今日全绩求上门来,他自然要听一听原委。 继,全绩把光化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孟宗政。 孟宗政听罢,微微皱眉:“江海是老夫手下的将领,他这人虽然有些偏执,但我是个藏污纳垢的家伙,他说把银两分给了众将士,那老夫就相信他会这么做。” “孟帅,绩也知忠顺营军饷紧缺,但如此行事有违孟帅的治军之道,且绩的这笔银两的确有急用,孟帅也知边疆多兵事,遍地是遗孤,这些人朝廷自是要安顿一番,不然如何聚拢民心,抗金抗蒙?”全绩听了孟宗政的偏袒口气,言语生了急躁,急于辩解自己也不失为藏私。 “小儿郎,银两已然分发,断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老夫为将数十年,不说清廉,但也不行龌龊之事,你来寻老夫,老夫也拿不出五千两银子啊。”孟宗政治军有自己的规矩,他的军旅中没有经商者,也不允许外商介入影响战力,顶多是接受外商的资助,给他们开一开方便门路,故而掌管军队多年的孟帅也没攒一下家底,就连这个府宅都是朝廷功赏的。 全绩听到此处,又气又无奈,一时间语塞。 “小儿郎,老夫顶多能做的就是帮你斥责几句江海,忠顺军都是草鞋出身,草鞋沾不得湿泥,不然如何日行千里?望小儿郎见谅。”孟宗政不顾大帅颜面,讪笑开口,他绝不会因为这件事撤换了江海,毕竟江海是他挑选的戍边大将,能力十足。 “唉,孟帅,那绩就先行告辞了。”全绩也不愿再为难老帅,老帅掏心掏肺的告诉他忠顺军就一个字穷,抢银发饷也是无奈之举,若无人守边,稳定民心有何用? “小儿郎你放心,老夫定会严厉斥责江海这厮,让他日后约束下属,绝不会再生此间事。” 孟宗政郑重向全绩承诺会惩治江海,但有些事是自带偏见的,孟珙对文士态度是有根可寻的,孟宗政见过的大宋“好文官”也不少,不是这些“好文官”,大宋的风气也不至于到此间地步。 “老帅,末将有一事相告。”刘整见局势对全绩不妙,故而想为他辩解两句。 “讲!” 刘整随即将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孟宗政。 “啪!” 孟宗政怒拍木案,质问刘整:“此事当真?江海真当派兵做劫匪想要谋害朝廷官员?” “千真万确,末将就是孟县尉派来保护全主簿的。”刘整从开口的那一刻心中已经起了赌局,通过这几日对全绩的了解,他认为这位光化主簿是个人物,愿意推住他一把。 “小儿郎,方才你为何不说?”孟宗政略带愧疚地看向全绩。 “绩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把他们当做贼人。”全绩内心很纠结,他既想讨回公道,又不想给忠顺军添麻烦,毕竟赵宋能打硬仗的军队不多了。 “江海竟敢如此大胆,老夫便替小儿郎做回主,赏他五十军棍,小儿郎监看如何?”孟宗政此刻上了心,这两件事有本质的差别,江海这么做已经违反了孟宗政治军之法。 “不必了,孟帅的好意绩心领了。”全绩拱手欲要离去。 “且慢,老夫帮你想个法子,这五千两银子就算是忠顺军借光化县府的,老夫给你写个借据,你去襄阳府讨银如何?”孟宗政领了全绩的好意,帮他想了条出路。 “孟帅大义。”全绩一听,满脸欣喜回应,心叹:孟帅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第96章 襄阳户曹 话说全绩讨来借条,与刘整出了孟府。 “全主簿,此事……”刘整欲言又止,有些事是越描越黑。 “这已经是顶好的结果了,有了这张借据一切好说。”全绩望着车窗的街景平静开口,这种推诿的事情他已经司空见惯,只要有一纸依据便可找到门路,世事哪有顺风顺水,人生不得意十有八九啊。 “全主簿,那现在咱去哪儿?”刘整转问全绩去向。 “去府衙,再讨银。” “好嘞,全主簿坐稳了。” 一个时辰后,见襄阳府衙。 门前来往二三官吏,时有锦袍出入,石狮对立,衙门南开。 “汝有何事?”迎门小吏抬手拦住全绩二人。 “某是光化县主簿全绩,有事拜会史户曹。” “全主簿稍等。”小吏闻了全绩身份,放低姿态,拱手退入门中。 两刻左右,门内走来一人,二十五六年纪,着官衣,戴纶巾,双目如炬,薄须大口,笑声朗朗,所过之处官吏皆拱手作揖,可叹身份尊贵。 “你便是冶功吧,某是史子由,纯父先生的弟子。” 史嵩之,字子由,庆元府鄞县人氏,尚书右仆射史浩从孙,右丞相史弥远从子,提举福建盐茶事史弥忠之子,出生显赫,少年风流,就读于东钱湖梨花山,所学为陆学与吕学,为人处事果断,不喜迂腐陈规,嘉定十三年高中进士,调任光化军司户参军,而后被史弥远调入襄阳府任户曹,前几日又升迁为京西、湖北路制置司准备差遣,史弥远对这位从子十分器重,想要把其培养为赵方第二、京湖帅臣。 “上次绩过襄阳府,去兄长府上拜会过,只可惜兄长不在,今日特来一见。”全绩笑意拱手,若非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想欠史家人情,因为他心里清楚赵大当上皇帝后迟早会与史弥远决裂。 “冶功的心意某知道,来来来,随某去户曹院小坐。”史嵩之执全绩之手,表现得十分热情,他早已从余天赐口中了解到了全绩的身份,这种人越早结交越好,别的事暂且不说,亲缘这东西是天定的,赵贵诚一旦荣登九鼎,全绩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上一世富贵翁。 继,全绩与史嵩之并肩而行,刘整跟在二人身后,看着全绩的背影心中多存感慨,史嵩之在京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是史相内定的京湖制置使,升迁速度常人难望项背,他能对全绩如此热情,又以兄弟相称,可见全绩的分量有多大,刘整现在也生了别样的心思,也许追随全绩的步迈更有前景。 三人即入堂,史嵩之独为全绩斟茶:“冶功,纯父先生对你可是赞誉有加,他让你我兄弟也好好亲近呀。” “余先生高抬了。史兄,其实绩此次除了拜会之外,还有事相求。”全绩心中生了一丝讥讽,人处世,冷暖自知,他心中期许的人没办成事,反倒在史嵩之这儿受了一杯热茶,只叹: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冶功但说无妨,某若是能办,绝不推辞。”史嵩之在东钱湖学的是经世致用、义利并举的事功学,在大义之外更看重人的价值,而全绩此人值得他上心。 “事情是这般……”全绩将前后发生的一切娓娓道出。 史嵩之边听边点头,中间穿插了几句细问,而后大笑道:“冶功,与你说句实话,若是旁人来寻,带一小小主簿身份要架一架孟帅,某自然也会推诿,不过是冶功来,某可就不是这口话了,某只能说你找对人了。” 史嵩之直接将借据收入袖中,继而说道:“冶功为民牟利,筹建慈幼局,是大善大义,某就接下这孟帅的借据,除本银五千两之外,另在府衙给你筹措三千两,如何?” 史嵩之办事就是这么果决,亦或者说这八千两银子远没有达到他处置的极限,全绩前后忙碌一月,他便个爽快。 “多谢史兄。”全绩起身拱手一拜,除了感激之外,襄阳一游也让他切身感受到赵宋文臣武将之间的限制差距,一军将帅拿不出来的银两,在户曹这儿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应该的嘛!咱兄弟日后还要相互扶持呢,这事不算场面,要不某再帮冶功一把,治一治那不是抬举的忠顺军指挥使?”史嵩之直接把话摆到了明面上,不避讳全绩身后站的刘整,这份霸道不怕别人传出去。 “不必了,江指挥使却也没有贪私,武人言语直一些也属正常。”全绩不愿计较,亦或者说不想把心思花在与人勾心斗角处。 “好,那便依冶功。”史嵩之此刻心中对全绩的评价更高:能人所不能忍,不为一时意气,是个成大事之人:“冶功,某上次回临安见过大郎,观其面相贵不可言啊!” 事情处置完毕,史嵩之又将话题转到了赵贵诚身上,此人可是二人联系的纽带。 “大郎上次也提过,对史兄印象颇佳。”全绩面不红心不跳的信口胡诌了一句。 “哈哈哈,是吗?能入大郎法眼,是某此生荣幸啊。某听纯父先生说冶功在临行之际,大郎给了你一本名录,不知冶功择了哪些人选?”在史嵩之眼中全绩光化主簿的身份可以忽略不计,唯有沂王府首席幕僚才是重中之重。 “怎么?史兄也有兴趣?也怪绩散漫啊,至今名录上就录了一人。”幕僚名录代表着赵贵诚的潜邸内臣,这份亲近会在赵贵诚登基那日转换成从龙之臣,分量之重让全绩必须有高眼光。 “当然,恳求冶功考虑一下某这疏人。”史嵩之郑重其事的说道。 “以史兄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如此行事啊。” “家门是家门,但某是某。”史嵩之至今尤记从父史弥远的一句话:做官做到极致,全赖一份圣心信任。 “以史兄之才自是入的了名录,那史兄你看?” 史嵩之目色略显激动,拱手向全绩一拜:“还请冶功多多指教。” 全绩即回一礼:“相互指教才是。” 第97章 陈亮之学 是夜,史嵩之邀全绩在府独饮。 时见正堂。 “冶功,银两某已给你备在府衙中,明日某派府中亲随帮你押银返县,此间一切事你不用再管了,某定做的妥贴。” 史嵩之举杯邀全绩同饮,今日他着实高兴,万八千两银子可买不来一个沂王府幕僚的身份。 “史兄盛情,绩自心领,慈幼局之事半年必见成效,届时请史兄前来一观。”全绩许下承诺,答应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 “哈哈哈,甚好,那咱今日就不说此事,午间冶功说幕僚录上已有一人,不知是谁呀?”史嵩之从一开始便坚信赵贵诚定可登基称帝,不为别的,就因赵竑的那直脾气,史弥远绝不会让他得意,若赵竑当了皇帝,满朝的四明人怕是保不住几个,史家门庭也将荣光不复。 “庐州通判赵葵。”全绩直言相告。 “是他?嗯,此人的确是大才,又有官传身份,是个人选。”史嵩之微微点头,认可赵葵与他同列。 “说来也巧,赵兄与史兄相仿,也是自愿请缨。” “呵,正常,正常。”史嵩之冷笑了一声,赵方一死,赵家声望一落千丈,此时不抱大腿更待何时?而自己与他不同,史家的圣眷正浓呢,故而史嵩之认为自己比赵葵的分量更重。 继,二者饮酒闲谈,扯起天南地北,说那人间风流,终归于国家天下。 “冶功,你以为襄汉之地如何?”史嵩之语调拔高了一些,正襟危坐,像是在考校。 “好地方,襄汉直上邓州,联通中原,西北接武关,入得八百里秦塞,又可经汉中、见陇右,取道川蜀,东侧更不必多说了,顺江而下便是吴会之地,无论从军事,还是商运而言,失襄汉,失京湖,隔绝南北,国不成国。”襄阳是块风水宝地,锁江要塞,更主要的是金朝迁都汴梁,京湖在其正南,有首当其冲之势,故而全绩对此评价颇高。 “不错,襄阳是京湖牛耳,地大物博,土地丰饶,屯粮建仓,可自足,亦可反哺朝廷,当然叔父问某想去何处为官,某一口便应在了襄阳,此生也立志于为朝廷守好这扇门户。” 史嵩之言辞凿凿间除了自信之外,也让全绩听出了史家势力的庞大,一个襄阳户曹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了京湖制置使。 “史兄定可胜任辞职,那绩还有一事要问史兄,史兄认为大宋对金,应当是战是和?”全绩平静的望着史嵩之问道。 “自是和棋,如今蒙古大肆入侵金国,金朝皇帝无力顾不暇南侧,正是大宋休养生息,养精蓄锐的时机。”史嵩之将心中想法尽数道来,他的核心理念与史弥远相同,皆是自守自闭,坐山观虎斗。 “休养生息?史兄,某说句大不敬的话,自高宗入越州以来,大宋内治相对还算平顺,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修养,史兄觉得朝廷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全绩对史嵩之的言论嗤之以鼻,若是在休养生息,蒙古铁骑就要踏到家门口了。 “这……” 安逸必然滋生腐败,腐败又生冗兵,兵无战力,官无德行,民心惶惶这便是赵宋现在的主要病症,史嵩之对此十分清楚,但却不敢像全绩那般直白。 “史兄,绩从来不提倡以战养战,但最起码大宋军民要有尚武之心吧,现在从江淮至京湖,再到川蜀,能战的军队有几个?曾几何时这京湖还有一只岳家军啊,如今呢?”全绩微微停顿片刻,观察史嵩之纠结的表情,继续说道:“史兄,和棋已经过时,现在要联手金人抗蒙古,更要军中自强,民心向武啊,某相信这大宋天下不畏死者泛泛存在,有识之士四海如云,那为什么不把这些人放到他应有的位置上呢?” “联金抗蒙!冶功你可是真敢说啊,仅仅是和金就要背负万千骂名,这联金只怕是会被世人戳穿脊梁,骂作金朝奸细啊!” 人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感性完全可以压制理性,复仇、收复失地这些言论已经深深的刻在宋人的骨髓之中,让宋人一提起金朝就觉得屈辱,渐而咬牙切齿,即便有战略意义上的唇亡齿寒,也抵不过一句靖康耻,犹未雪。 “是很难,但联合非求合,大宋可以占据主导地位,至少我们在南等得起,而金人在北可就等不起了,一朝错差那可是灭国之危啊,到时候割地赔款、岁岁纳贡的就要换成他金人了。” “冶功所言在理,但这个界限太难把握了,高则双方翻脸,低则内耗背骂名,某认为难以实现。” 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想法再好,行事总会有误差,上至君王决策,下到使君相交变数太大,很难做到统一。 “这难免有个了解的过程,譬如金人,只有经历了对抗蒙古铁蹄的绝望,他们才会向大宋说软话,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了。”全绩在入京湖之前是想着联合一切力量来对抗蒙古,但到现在金人还不自知,那就得再等一个契机:西夏灭国,只有亲和蒙古的西夏被蒙古所灭后,江水以北就只剩下金朝一个孤国,到时间不必大宋朝廷开口,金人自会求上门了。 “嗯,若真是这般,那的确应该与金人联合,谁让草原出了一只雄鹰呢。”史嵩之这些年来听到铁木真诛灭他国的消息已经有些麻木,他很难想象世间怎能出这样一位人物?恐怖二字瞬时萦绕心头。 “放心吧,再厉害的头狼也有年老的一日,铁木真今岁已过花甲之年,咱打不过他,还熬不死他吗?”全绩打趣了一句。 “对,等铁木真一死,他的儿子可不会齐心如一人,这偌大的蒙古势必要分裂了,唉!只期许草原上不要再出现第二个成吉思汗了。”史嵩之全然没有笑意,虽然听起来很无奈,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放眼同一时期的名帅大将哪个能与铁木真抗衡一二? 第98章 回光化 夜半,全绩返回酒楼,刚回房片刻,刘整便来敲门。 “刘虞候,夜已深,你不用等某,早些去休息吧。”全绩今日与史嵩之相谈甚欢,此刻心情颇佳。 “无事,主簿,那明日行程如何安排?”刘整为全绩斟了一杯茶水,自从他知道全绩与史嵩之的关系后态度也更加恭顺,言谈之间自降身份。 “明日咱领了银子就回吧。”全绩也知刘整的心思,故而并非拒绝其殷勤,不为别的,就刘整在孟帅府帮他开腔一事,这个朋友就值得交。 “好,主簿,某有一事。”刘整抱拳郑重其事的说道。 “讲。” “某与主簿襄阳一游,深知主簿来历非浅,又胸怀大志,故而整想投效在主簿门下,自此鞍前马后,望主簿成全。”刘整没有史嵩之的魄力与身份,不敢要求沂王府幕僚的身份,所以想拜在全绩门下。 “刘虞候说笑了,绩新拔光化主簿,莫说开门立府,就连会稽老家都没有一像样的房子,何以容纳他人。” 全绩连连摆手拒绝,刘整神情渐变失落,继而全绩又说道:“不过绩可向刘虞候荐一门户,不知刘虞候可愿当那沂王府幕僚?” 刘整忽而一顿,后化狂喜,心中百感交加,千言万语只汇一句:“末将可以吗?” “有何不可?绩也只是一光化主簿而已。”全绩可为赵贵诚寻才,但不会收纳私用,找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比一帮阿谀奉承的奴才有用。 “多谢主簿,末将以后定以主簿马首是瞻。”刘整看全绩的眼神变成了敬重,本来全绩可以高他一等,可以向他无度索取,但全绩不屑,亦或说公心大于私欲。 “好了,且早点回去休息吧。” 翌日,史嵩之的人马早早便在酒楼外等候,备下了车马银两,送全、刘二人返光化。 傍晚,一行人到了光化军地界,越一日,入得光化城。 时见城门前。 “列位辛苦了,回城之后绩设宴款待诸位,一解乏气。”全绩向史嵩之的人马一拜,道个感谢。 “全主簿客气了,光化城咱就不进了,史户曹还交待了别的事,全主簿请。”为首者的宋文士无意入城,让全绩驱马先行。 “也罢,那下次再招待列位。”全绩不做强求,即带着银两入城而去。 宋文士恭敬的目送全绩远离,而后态度发生大改,一脸淡然的看向刘整:“刘虞候,史户曹有些事与江指挥使交待,烦请你在前引路。” “是。”刘整不知宋文士身在何职,但史府出来的人他不敢不敬。 午时左右,宋文士入忠顺军营,面见江海,江海从刘整口中得知其是史嵩之的人,不敢怠慢,亲自出帐相迎。 “宋兄远道而来,快请入帐落座。”江海也在官位上没听远宋文士这号人物,但既是史家的人,那他就得赔上笑脸。 “嗯!请。” 宋文士表情并无异常,随江海入帐饮茶。 坐了许久,宋文士才悠悠开口:“江指挥使,某听说你在光化县府拿了一笔银两,约有五千两,不知此事可否属实?” “这……”江海一时语塞,停动了许久才言:“本将与邱知县商议过,是邱知县命我等去取的,本将有书信为证,衙前伤人也是邱知县默许之事。” 江海与邱风无深交,上差来问他自然是合盘托出,言在邱风为主使,他只有协从之过。 “哼,是吗?书信在何处?” 宋文士表情恍然,他也认为江海不会如此不懂规矩,即便江海觊觎银两,也不敢正大光明去县府掠银,若有邱风暗许,那此事就变成了衙中门斗,笑面虎给诚心者的下马威。 “宋兄稍等。”江海随手一摆,亲兵入内帐取出书信交予宋文士。 宋文士展信一观,双目一转:“邱风为何为难全主簿?” “此事本将不知,许是因为全绩太过招摇,引得邱风不喜吧。”江海一推二三,姿态轻松,他现在只知全绩告了上府的状,但不知全绩与史嵩之的关系,自以为史嵩之不会因为一个小小主簿与他决绝。 “江指挥使!虽有主使,亦有从犯,你何故在此言有所指?你就全然无错吗? 不妨告诉你,今日某就是奉户曹之令来向你问罪的。”宋文士直言指明,这次他来就是为全绩作主的:“你一边军指挥使光大化日之下纵容兵甲闯县府掠银,你可知罪?” “宋文士,此事实乃……”江海头生密汗,襄阳府自岳王爷之后一直是文臣治军,文官又对武人多有偏见,打压贬谪是常有之事,史嵩之相较于孟宗政虽然少了官品,但多的是世家,一个孟林可比不了史浩,更莫说以孟宗政与史弥远作比。 “你且解释来听听,若合情理,那某求户曹放你一马。”宋文士略带戏虐的说道。 “宋兄,区区一个全绩,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吧。”江海就想不明白,一个县中主簿哪来的这通天关系。 “全主簿虽是县官,但求到了州府,府中派人来查十分正常,莫要扯东扯西,如实招来。”宋文士拍案开口,上头关系不必告知江海,他只需知道全绩非他可招惹。 “唉,末将一时糊涂,听信小人之言,望宋兄帮末将向户曹美言两句。”江海现在再没有强硬的话语,史户曹来京湖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立起了威名,各地州府长官都卖他三分薄面,江海也不例外。 “好,不过认错的话不必向某说,你亲自登门向全主簿致歉,若是他肯原谅你,此事还则罢了,若是不肯,你这指挥使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了。” 第99章 一衙之人何故如此 宋文士在营中停留了两个时辰,在这其间江海也逐渐明白了他得罪了什么人,心中懊悔,又无法与人明言,只得等宋文士一众离去后,寻问刘整。 时见中军帐,江海一边敲打着木案,一边静静的看着刘整,刘整则神态平常,静等江海问话。 许久。 “刘虞候。” “末将在。” “你这几日不在营中,去了何处?” “末将奉孟县尉之命去护送全主簿入襄阳,由于路间遇匪,耽搁了几日,请指挥使责罚。”刘整故意旧事重提,告诉江海他错就错在派人假扮匪徒拦路阻止,且遇到了另一群匪徒后又自行离去,想不沾责任的让全绩死在路途之中。 “你们去襄阳都见了哪些人?”江海还不死心继续细问。 “先去了孟帅府,孟帅写了一张借据,然后又去了州府见了史户曹,晚间某在酒楼,并不知全主簿又去拜会了何人?又做了哪些事?”刘整对事情并无隐瞒,他经历的就是这些事件,至于其他事是刘整自己向全绩央求的,没必要和江海说明。 “史户曹见了全绩热情否?” “欢声笑语,亲似一人,犹如多年老友。” 江海微微点头,叹了一口气:“唉,愚夫啊愚夫,都以为全绩是吏员出身,但从没想过他这么年轻便能由吏补官,必是有通天关系呀。” 江海骂了数声,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邱风…… 翌日午后,江海携亲卫二三入了光化城,直走光化县府。 初入衙门,衙卒惊恐,左右避让不及,甚至口传第二波抢银又来了。 “你们……要作甚?”文小小壮着胆子拦住江海去路,心中已经做好再讨一顿打的准备。 “你来的正好,指挥使,上次就是他与衙卒守银。”亲兵向江海指认文小小。 文小小心头大惧,现在有些后悔了。 “嗯,汝是何人?”江海戴甲挎刀,气势十足,又常年厮混于战场,杀伐之气决绝。 文小小生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的说道:“小人……小人是县中押司文小小。” “正好,你在前引路,带我们去全主簿处理政事的院子。” “指挥使,全主簿这次讨银不容易,望指挥使开恩。”文小小还在为全绩忧心,生怕江海蛮横二劫。 “你且在前引路,闲话少说。”亲兵推了文小小一把,神情略带不满。 文小小不敢反驳,引众人去了主簿院。 全绩此刻正在堂中处理政事,见了江海眉头微微一皱:“江指挥使,你来有何事?” “全主簿这不像是待客之道啊。”江海轻咳讪笑道。 “呵,江指挥使请坐,文押司,给他奉杯茶。”全绩停了笔墨,起身与江海同坐侧席:“江指挥使有话不妨明言,某还有事要忙。” “全主簿,本将此次是来致歉的,前几次与主簿见的匆忙,失了礼节,今日特来赔罪。”江海轻声开口,处处柔和。 “是吗?某还以为江指挥使又来取银呢。”全绩饮茶间随口讥讽了一句。 江海压住心中火气,受下全绩冷言:“全主簿此事是本将有眼不识泰山,但有些话本将还是要说明了,全主簿难道没想过本将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吗?” “哦,是何人告知江指挥使啊?”全绩就是在等江海讲这事情的原委,他倒要听听是谁在从中作梗。 “正是光化知县邱风,本将也不知全主簿如何得罪了邱风,半月前,也就是全主簿收银的当日,邱风派了一个姓张的小吏,他告诉本将可来县府取军饷,人言物证本将皆可对质,绝非本将有意为难全主簿。 当然打人与扮匪皆是威吓,绝无伤害全主簿之意,望全主簿明鉴。”江海先是推出去部分责任,想要转移全绩的恨意。 “是吗?邱知县之事某自会与他说。江指挥使本心虽不坏,但行为却险些让绩丢了性命,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全绩根本不吃这一套,今日在场是谁那就说谁,主谋也好,协从也罢,谁人能脱了干系? “全主簿是未来登顶庙堂之人,何必与我一武夫计较,且放我一条生路吧。”江海见推脱不过,停顿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软话,恭身敬拜,情真意切。 “哈哈哈,江指挥使请起,本为同军僚盟,若是一开始如此多好,绩也不为难江指挥使,只向指挥使求一事,自此两清如何?”全绩给出了条件。 “全主簿请讲,若是能办,本将绝不敢辞。”江海很不喜欢这种任人拿捏的感觉,但又无可奈何,自此过后,忠顺军皆知光化县有一位通天人物。 “某要筹造慈幼局,各方需要人手。” “此事好说,全主簿想要多少人都可,尽管使唤,本将绝无二语。”江海闻言松了一口气,全绩的确没有为难他,只提了一切实要求。 “嗯,那本官还有公事要处理,就不久留指挥使了,指挥使请。”全绩得了满意答案,随即下达逐客令。 “告辞。” 与此同时,县衙内堂。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江指挥使去向全主簿赔礼道歉了?” 方才还欢声笑语暗讽全主簿银子又要被抢的邱明府此刻面如死灰般的瘫坐在席位间,心道:完了,一切全完了。 “回明府,许多人都听见了,而且看见江指挥使正在向全主簿行礼。”张家小吏也是心急如焚,他可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都怪你,都怪你出的馊主意,现在莫要想江海会包庇你,他一定会将事情合盘托出!”邱风这话同样也是说给自己,都怪自己一时脑热,非要给全绩什么下马威,如此一看这全绩是老虎的尾巴摸不得。 “明府,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先是史嵩之,后又是江海,你说怎么办!我看岭南的教谕不错,至于你自求多福吧。”邱风一副自暴自弃的态度。 傍晚,邱风这一整天完全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生怕听见全绩的一切消息,甚至期盼全绩早些归家,躲过一日是一日。 最终,文小小给邱风送来了一份全绩的书信,邱风颤颤巍巍的打开信文,上书:本是同根,何故如此,此事已了,天知地知,望邱风莫要再生妒人之心,绩拜谢了。 “哐当。” 邱风一屁股软坐在地面上,许久不见起身,心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第100章 张贴布告 初夏时节,天微热,时见光化城南。 慈幼局自筹建至今已过两月余,在忠顺军大量人力支持下,局院落建完成,内置桌椅卧榻一应俱全。 此日,全绩与夏氏姐弟在院内清扫尘杂。 “全兄长,我们可以住回家中吗?某不喜欢这里。”夏玉语气有些沮丧,这空荡荡的大院确实不如那土院方寸地,温馨二字只在于心。 “二郎,这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届时你可以认识新朋友,一同玩耍,一同学习,读书识义,成为一个有用之才。”全绩已经将夏氏姐弟的名字挂在了慈幼局的名录上,他们在这里的一切开销都由光化县衙出资,直至年满十六,才会让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工事,而后到十八岁正式被慈幼局除名。其间教育、起居、衣食皆是单独立项,每一个都是专人衙吏负责。 “夏二,全兄长让我们住在何处,我们便住在何处,莫要多言。”夏石儿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以免引得全绩不喜。 “哈哈哈,无妨,若尔等以后想去土院,随时都可以。”…… 翌日午时,光化县衙广发布告:凡年十八岁以下,六十五岁以上的无家可归者,皆可去城南慈幼局入住,县府总管一切花销。 但事情没有按照全绩预期的方向发展,布告贴了三日,慈幼局不见一人来报备。 全绩无奈之下只得率领衙吏四处走访,沿街搜寻孤寡,强制执行县府决议。 城东某巷,一户土院外搭着一临时木板房,房中住着老夫妇二人。 “不去,谁说老汉没人管了,这里就是我家,看见了没有,这院子就是我盖的。”柳老汉拄着拐杖,态度十分强硬,不愿承认无人赡养。 “官爷确实误会了,这只是到了夏日,住在这木房中凉快,冬天我们还是会搬进院中的。”柳老妇开口帮腔,说的情真意切。 全绩眉头微微一皱,转而看向文小小,文小小随即说道:“主簿莫听这两个老芽儿胡言,分明是柳家大郎不愿管他们,将他们逐出了院落,他们被迫无奈才在此处临时搭房,这左右话语只是为了维护他那不孝儿的颜面,邻里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文三,你再敢胡说八道,小心老汉的木棍不饶人。”柳老汉似乎被戳中了痛楚,满脸胀得通红,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落个无家可归,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在这院外徘徊,只期许终了之际,有人给他收敛尸棺,清明寒食两祭有纸有香。 “编,我让你们编,那种儿子有没有都一样,现在官府帮尔等寻了住处,又给尔等吃食,也没说以后你们死了进不了柳家祖坟啊,你们怕甚?”文小小意图是好的,但话语并不好听,将柳家大郎骂的一无是处,把柳老汉的脸打得啪啪响。 “你你!” 柳老汉气的火冒三丈,举起木棍就砸向文小小,文小小闪身躲避到全绩身侧,且高声说道:“柳老儿莫要不识好歹,你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家那大郎怎还没露面?这一墙之隔犹如千里,何故在此找不痛快,乖乖听了官府安排,以后便有好日子了。” “我打死你!”柳老汉本来已是古稀之年,左右衙卒见其举杖,也不好出手,生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了人命。 “砰!” 木杖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肩头,但人不是文小小,而是全绩,全绩方才想要好言劝阻,刚做抬手制止,柳老汉的木棍已落下,很明显气昏了头。 “嘶!”全绩只觉肩头麻木,暗道这老汉劲头不小。 柳老汉此刻也是汗如雨下,阴差阳错打了县衙主簿,这人可是一群人中唯一一个当官的:“全主簿,老汉我……我。” “柳老丈,此事到此为止吧,你气也出了,本官也挨了打,有句古话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守在此处也无益,整日饥迫,心中也不痛快,入了慈幼局并不限制尔等自由,尔等也可以柳家大郎,至于赡养银两,二老皆可放心,本官就是主理本县案件之人,定给二老一个公道。”全绩强忍着疼痛和颜悦色的解释,这种无妄之灾他到哪处说理去。 柳老妇连连摇头:“官爷我们不要钱,我们真的不需要钱,你让我们去城南住都可以,但求你不要为难大郎。” 平凡处见真章,何为父母,谁又是子女,有些话是说不清楚的,有些情越尝越苦,但仍有大把人无怨无悔。 “好,只要你们愿意去慈幼局,一切都好说。”全绩也最怕处理这种案件,明明对错十分清楚,但却加了伦理纲常,越听越心烦…… 同时,全绩又去了城北,将行街幼乞集中在一起,但这个过程耗费了三个多时辰,当然并不是因为人数过多,而是这些小乞儿心中恐惧,时有逃跑者出现。 街角土场处,几个衙吏气喘吁吁的站在众乞儿四周,领头者时伴言语威喝:“尔等都在这儿乖乖等着,若是再敢逃跑,某打断尔等的腿。” 片刻后,全绩也牵着一十岁左右的乞儿走到土场,听见衙吏对幼乞的喝骂并没有制止,这全是吸收了方才的教训,给这群不明事理小儿是讲不通道理的,越是对他们和善,他们越不往心里去,反倒以为随性不会受惩处。 “还有几人?”全绩拍了拍幼乞的肩膀,将其推入群体中。 “回主簿,还有七人,文押司已经带人去找了。”小吏回应了一声。 “先带他们回去,回去后给他们安排一顿肉食,东厢有改裁的衣物,找几件合适的给他们穿上,记住,言语可严厉,但不能动手。”全绩知道这群幼乞活到现在已经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但他相信慢慢通过惠利的方式,这群小家伙会明白自己的好意。 “是,主簿。” 全绩交代完这一切,又去联系几家酒楼,让他们出几位价钱合适的师傅,长期供应慈幼局的饭食。 有些事情不做不知道,一做才明白其中的繁杂,全绩现在深有体会。 第101章 身亡 越一月,慈幼局逐渐热闹起来,前院孩童嬉戏,后院老者闲谈,一派祥和景象。 事之初,有很多人不理解,持观望态度,但当大多数人知道有好处后会迅速形成跟风之态。 如今每日都有人来自请录名加入慈幼局,混个两餐温饱,更有甚者谎报年龄,自诩孤弱。 慈幼局对于这种情况也未采取强硬措施,而是先录入,再观察询问其难处,为其寻找解决方法。 如此一来,慈幼局动用的人力物力越来越多,襄阳府运来的八千两银子消耗已过半,而老弱病残提供的劳力根本无法抵价,银子又成了新的问题。 幸好,光化土豪富户也看中了此间好名声与全绩创造的稳定秩序,以捐赠的方式送来大量物品,或是粮食,又或衣物,甚至有人捐了三亩田地,解了慈幼局的燃眉之急。 此日,慈幼局前院。 全绩陪同邱风前来巡视此间情况,邱风自上次事件之后,与全绩少有交集,刻意避让全绩,今日也是全绩再三相邀,他才来走个过场。 “全主簿,此间事办的漂亮,又是一份大功绩啊。”邱风现在对全绩说话越发客气,他不求沾光,旦求全绩不要翻旧账,相安无事是最好的结果。 “明府,慈幼局的情况便是如此,但现在却有一处难题,行善举公之事本来很难有强制性的界限,现不少人冒名而来,皆自称无人赡养,绩虽已派人甄别,但人数还在源源不断增加,故而绩想请明府帮个忙。”从古至今贪利者并不少见,哪怕自身不属于这个范畴,也会强行找些理由来寻惠利。 “此事好办,本县再调些人手过来,把那些不识好歹的家伙抓去牢中关上几日,立一个典范,届时他们自会收敛。”邱风提了一策。 “明府,这样做可止一时,但难言根除,且县衙人马有限,长此以往绝非良策。”全绩微微摇头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来一个,就收留一个吧。” “明府说笑了,治标需治本,除本身合乎条件者之外,我等应该立下规矩,凡忤逆不孝,弃养亲幼的人需给慈幼局一定的银钱,慈幼局才代行他们的赡养之责,譬如有能力的父母子女,舅伯姑表应该都在其列。”全绩也没时间与这些人废话,既然他们将亲眷送到此地,那就拿出一部分钱,朝廷帮他们受着麻烦,想脱手当个无事人那是万般不行的。 “好,本县回去立即拟定公文,明日发布告示,治一治这些狡诈恶徒。”邱风点头应下此事,继而讪笑道:“全主簿,今日的公事就先谈到这里吧,晚间某在府上摆席,望全主簿赏脸一聚。” “好说好说,绩一定去。”无论私底下的关系有多么恶劣,表面上还要做的和善,至少在公事配合上不能带上私人之情,这是全绩为人处事的规则。 “哈哈哈,那某就在家中等你。”邱风松了一口气,请客吃饭是修复关系的第一步,这也纯属是无奈之举,谁让全绩有大背景呢…… 月末发生了一件大事,孟珙从军营返回县衙,交接县尉事宜,不是因为升迁谪贬,而是孟宗政因病亡故了。 说回主簿院厢房,全绩坐在木案前眉目紧锁,而通风报信的刘整正站在堂中。 “什么时候的事?上次见孟帅也没看他如何虚弱呀?”孟宗政一死对京湖防务是重大的损失,对南宋朝廷亦是,抛开私人心态,全绩表现的惋惜至极。 “三天前走的,病突发,咳血不止,不到一日便撒手人寰了。”刘整神态也十分低落,赵方、孟宗政的接连离世让刘整感到京湖帅才凋敝,至少他还没有看到一位能够接替孟宗政的大将人物。 “走,去见见孟县尉。”全绩起身快步去了前院正堂,堂中孟珙一人独坐,神色呆滞,大悲无声,越到伤心处,越无法用言语表达。 “孟县尉。”全绩上前向孟珙施了一礼:“孟帅之事,绩已听闻,望孟兄节哀顺变。” “多谢。”孟珙回神答了一句,不愿再多说闲话。 全绩见状也不言,陪坐在孟珙身旁,堂中静默许久,邱风才姗姗来迟。 “全主簿,孟县尉。”邱风对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在全绩面前是笑脸拱手,在孟珙面前冷目淡然,孟珙之前能在光化县一言九鼎,全靠孟宗政在背后撑腰,而现在孟宗政一死,孟珙的官阶难在邱风面前称大,世态炎凉是在朝夕。 “明府,珙已向制置使提了辞呈,今日特来与明府交接。”凡父母亡,子女必丁忧这是孝道,也是官场的规矩,且这对官员来说是一道坎,在赵宋官场混的就是人际关系,上官荣宠,一旦丁忧就意味着从头来过,这也是为什么赵葵本为一府之主,后又作通判的原因。 “嗯,孟县尉与本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交接的,你常年不在县衙,重心在军,少理政事,简单的很嘛。”邱风语气中多有埋怨,似乎在说孟珙有失职责。 孟珙低头不辩,只得:“明府,那某现在可以走了吧。” “不送。” “哼!”孟珙起身向全绩点点头,甩袖大步而去,这幅脸面自然是甩给邱风看的。 邱风双目渐变阴沉,一直等到孟珙出了庭院,才开口道:“全主簿,你看看他,他还以为孟帅还活着呢,本县说的有错吗?他整日在军中,哪里管过县衙之事,受不了一句话,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 “孟县尉在军,脾气难免直爽一些,明府也不必见怪。”全绩不加评说,随口应了一句。 “现在这些武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朝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再不整治的话只怕他们要翻天了。”邱风碎碎念的埋怨着。 “明府,慈幼局还有些事,某就先行一步了。” 全绩不愿再听邱风的言论,再打压武将的话,只怕大宋一辈子也打不过蒙古,文士之念是好,亦是坏。 第102章 上差巡查 时值九月,光化县慈幼局的善名开始影响周边,光化军各地孤弱慕名而来,局院也是一扩再扩,如今已经占据了城南六十多间房屋,比光化衙门都足足大了五倍。 光化县主簿、慈幼局干办全绩也是一时名声大噪,凡水井街巷皆可闻其名,风头盖过了知县邱风。 邱风虽有怨言,却再也不敢给全绩耍心机,只求分些全绩嘴角流出的功绩。 同月末,光化通判考核县务政事,给邱风、全绩双双优等,报备于京湖制置司,同传朝廷。 十月初,制置司派人前来视查。 时见县城南门,邱风领全绩等一众官吏早早的便在此地等候。 “全主簿,本县今岁末便到任了,今沾了冶功之光评了优等,本县感激不尽啊。”邱风此话早就想与全绩说了,但全绩这几日事杂忙碌,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日索性当着所有的吏员说出,更显诚心。 的确,邱风连续两年都是中下,心中已做好了贬谪的准备,但这个优等一出,他坐稳平调,甚至有可能升迁。 “明府不必客套,慈幼局非一人之功,乃一县之功,明府自然也有支持的功绩。”全绩向来不是贪功之人,他会立功,也可用功,唯独不贪功,纯心二字易经腐蚀,且为公之利也需经营,一个人难成大事,必要众者相随。 “甚好,只要本县在任一日,主簿尽管放心大胆为之。”邱风大气的说道。 全绩点头不语,道不同不与为谋,只要邱风不横生枝节,全绩权当他已立了功。 半个时辰后,官道来了一马车,辕位左为车夫,右为宋文士。 全绩见了宋文士,便知此次来的上差是何人。 马车落定,史嵩之缓缓走下车马,邱风领众人齐拜:“史户曹。” “嗯,都起来吧。”史嵩之平谈开口,一视同仁:“制置使听闻光化县兴办慈幼局,民声颇佳,故而派某来一查,看是惠民利朝的善举,还是弄虚作假的恶政。” “史户曹,这位是光化主簿全绩,慈幼局之事一直是他主理,户曹若有疑虑,尽管问他便是。” 邱风引出全绩,他心中自知二人的关系,但二人是在正式场合第一次逢面,史嵩之必须做的严肃,不然便有朋党之嫌。 “光化主簿全绩拜见史户曹。”全绩依礼行事。 “好,好,有礼有节,是个风采人物。”史嵩之脸不红心不跳的夸赞一句。 全绩嘴角微微一抽,心道:史兄你好歹走个过场啊,哪有见面夸见面礼的,又不是几岁的孩童:“多谢户曹,户曹请。” “嗯!”史嵩之微微点头,看向邱风:“邱知县,你带着闲杂人等回县衙吧,本官随全主簿去便可。” “是。”邱风知趣的带着众人离场。 史嵩之这才放松了姿态:“哈哈哈,冶功莫怪,官场行事流于表面,但有些事还不得不做,走走走,去看看你这半年的成果。” “史兄,请。”其实全绩入京湖的本愿是与孟珙一众攀交情,但阴差阳错却与史嵩之混的是熟络,每月全绩必然会收到两封信文,一封是小服妖汪沁的闲谈杂事,句句关心,而另一封就是史嵩之的家国政策,奇思妙想。说不上烦,只是让全绩对史嵩之这人有了新的了解。 继,全绩领着史嵩之去了慈幼局,初入前院,便见三五孩童在院中嬉戏,孩童一见全绩便殷勤地围了上来,一句一句呼喊着全兄长。 “嗯,今日可曾背了书文?有没有听先生的话呀?”全绩能准确的叫出这里每一位孩童的姓名,伸手抚摸间也表现出超出年龄的慈爱。 “背了,不过刘先生不认识生僻字,只能等文先生来教了。” 孩童嘲笑实属无心,但史嵩之听者有意,随即问一孩童:“小郎,你说慈幼局的先生还有识不得字的?” “多了去了,节级刘先生,乡书手古先生……”从孩童口中说出的是一位位热心的吏员,听的全绩有些心酸。 “冶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请几个教书先生?那些吏员哪懂书经。”大宋吏员选拔的要求比官员低太多了,存在大量白丁,史嵩之不明白全绩如此精细的一个人,怎么用这些粗人。 “唉,一言难尽,手头拮据啊。” 全绩为了方便孩童读书识字,在慈幼局设立的私塾,但大多先生都不愿来此接受这份微薄的酬劳,全绩只能和文小小一众吏人亲自教授。 “哼!世人常说清高自诩莫过于教书先生,今日怎不见他们出头,也是一群俗人罢了。”史嵩之义愤填膺地骂了两句。 “史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先生们也要养家糊口,慈幼局本是一善举,多赖乡民资助,能给出来的酬劳不多啊。” “嗯,某回去就告知制置使此间情况,请他派人送财,光化慈幼局这是京湖的先河,只有这里做的妥当,才能引得各府县效仿。”史嵩之给全绩许下一诺。 “这自然是多多益善了。”全绩说罢又引史嵩之去了账房,将一应账目全数摆在史嵩之面前。史嵩之也不推辞,细细观看,从中询问各项支出,他知道这样做才是对全绩最大的尊重。 “嘶,冶功,这账目不对呀,不说土地,只谈银两,从光化县府、土豪到襄阳州府一共出资了九千八百四十六两白银,为何慈幼局账目支出了一万零六百六十九两?”史嵩之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奇事,以前都是账目短缺追究责任,从未听过超出充盈账目的,难不成还是钱生钱了? “哈哈哈,是绩的私资,不,也不能这么说,是各家暂存在全绩家中的公资。”全绩将光化的贪污腐败说的十分委婉。 史嵩之一听便明白了,看向全绩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不是敬佩而是怪异,心中只道:这种人到底图什么:“冶功的公心远胜某百倍矣,某自愧不如。” “哈哈哈,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嘛。” 第103章 上达天听 史嵩之在光化县逗留了三日后,携宋文士离去,时见马车行于官道,车内二者相对而坐。 “宋兄,全绩这人真是世之罕见啊,你可曾听过自掏银钱以资公事的?” “人各有志,许是大公无私,又或沽名钓誉,一时是难以看清的,日久方见人心。”宋文士微微摇头,心中有些许不屑,在他看来若全绩没有皇亲这重身份,与自己相差甚远。 “有些人是不一样的,一眼便知真假,全绩绝非弄虚作假之人。”史嵩之心中也生一叹:宋文士纵有万般好,仅凭无容人之量这一点,只怕难托大事。 宋文士点头不语,史嵩之再道:“宋兄,待回襄阳后,你替某拟奏一封,某要将此事报于朝廷。” “户曹,这大可不必吧。”宋文士眉头微皱道。 “嗯?” 史嵩之面色不悦,这宋文士现在是越来越自傲,似乎忘了二者除了是好友之外,更是主仆,他的表现相较于余天赐差的可不是一个境界。聪明听话的狗固然最好,但非要选择一样的话,听话忠诚的狗更占优势。 “户曹,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是觉得由通判上报更为妥当。”宋文士立即换了口风,讪笑道。 “哼!光化慈幼局是京湖,乃至大宋的先河,若能引得各地效仿,可以大大缓解朝廷的压力,制置司报于朝廷并无不妥,宋兄多虑了。”史嵩之双目一闭,不接下文,宋文士也识趣低头不言。 天入冬,十一月,临安城,皇宫选德殿。 殿中置暖炉,温如春,官家赵扩靠坐在高台之上,身披一狐绒,神态昏昏欲睡,殿中史弥远端坐的火炉旁,也是双目微闭,而另一侧赵贵诚与赵竑相对而站,眼神各看向一方,互不待见。 许久,赵扩似是困笼醒惊,神情有些迷茫,左右环视,询问侍者什么时辰了。 史弥远听见赵扩的声音立即起身恭立,静待赵扩开口问话。 “史卿,你且坐,赵竑啊,近日北边有什么动静?”赵扩虽然默许赵贵诚加入这场夺嫡之战,但在心中更倾向于相处日久的赵竑,之所以弄这个沂王嗣子,也是希望赵竑时常警醒自己,不要在外大放厥词,交好朝廷官员,以后方才能登顶帝位。 “回官家,今岁蒙古人的攻势更加激烈,铁木真派速不台继续向西远征,大败基辅大公。 此后蒙古在迦勒迦河与基辅罗斯、突厥人打响了决战,基辅罗斯多数王公被杀,北境再无人可限制铁木真。” “啧啧啧,铁木真这是要灭多少个国家才肯罢休呀。”赵扩这些年对蒙古的崛起已经有些麻木,铁木真这个人似乎一辈子在马背上没停过,打下的疆域有很多是赵扩闻所未闻。 “陛下放心,铁木真撑不了多久了,老朽之年满目风霜,自是满身病痛,头狼一倒,四分五裂之势必显。”史弥远为赵扩宽心道。 “是吗?老朽之年吗?” 赵扩语气略显自嘲,似乎是在说自己,他在大宋历代皇帝中绝对不算是聪明人,但赵扩勤于学习,善听谏言,也算是个开明之主,但即便如此大宋糜烂的局势愈演愈烈,赵扩的雄心壮志大多数都消磨在朝内蝇营狗苟之事上,中兴之帝四字随着年龄的增长也离他越来越远,他现在终于明白孝宗翁翁说的那句话:当了二十年皇帝后,更加佩服太祖皇帝了。 史弥远与赵扩相知多年,自然明白他话有所指,但史弥远选择了沉默,生老病死是人必经之阶段,长生不老只是一玩笑话,躲不过去的事只有自己解心结了,说的越多反倒会让赵扩想起之前逝世的皇子,徒增悲伤罢了。 “贵诚啊,金国现在局势如何啊?”赵扩舒了一口气,另提一事缓和心情,宋人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听到金人受难,那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金人颓败之势已显,虽然完颜仲元挡住了木华黎进军凤翔府,但金国内朝义军四起,民众已溃,且完颜珣已病入膏肓,只怕撑不过冬日。”赵贵诚这一年已经学会了殿前应答,给皇帝提出来的问题除非万不得已,尽量要往好的方面说,这样才能讨得皇帝欢心。 “哼,依朕看要不了几年金人就要沦为丧家之犬了,如今他们的使臣天天在大宋家门口等着呢,想让朕帮他们,那是痴心妄想。”赵扩开怀大笑道。 “陛下圣明。”众人齐答。 “史卿,淮南局势现在如何?”赵扩再问回国内。 “尚可,许国接替了贾涉,又有赵葵、赵范二兄弟相辅,稳住李全不在话下。” “那川蜀呢?” “崔与之已经全面接管川蜀大军,近期应该不会有大战事。” “难就难在京湖啊,赵、孟、扈等人相继离世,京湖后继无帅呀,朕听闻孟之子珙有些能力,史卿以为如何?”孟珙在京湖之战中是在赵扩案前留了个名字,现在赵扩寻接替之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孟珙不错,不过就是和赵葵一样太过年轻,不宜统战京湖,还是再历练两年再说吧。”史弥远现在也不好提史嵩之,史嵩之的年龄也不大,说出来让人诟病。 “也罢,那就再看两年,不过京湖还是需要一位帅臣的,从岳王到赵忠肃,没有一位绝世将才只怕挡不住金人的正面压力。”赵扩忧心忡忡的说道。 “官家,说起京湖,不知官家可还记得全绩这人?”史弥远看了一眼赵贵诚慢悠悠的说道。 “嘶,呃……这人是谁呀?”赵扩已经全然没了印象。 “就是光化主簿,他在光化县立了一个慈幼局,自任干办事宜,主要收留孤寡儿童,民声颇佳,京湖制置司上报此事,想要在各州府推行。”史弥远主要是收到了史嵩之的书信,才会在殿上提这一句,为全绩加一风采。 “哦,朕想起来了,他好像与贵诚是亲眷?”赵扩无意间的一句话让全绩风采失色,这层关系已经盖过了全绩所有的功劳。 “回官家,正是家兄。”赵贵诚平静应答。 “嗯,做的不错,那就提他一阶官职,以资嘉奖。” 第104章 正九品 年末的光化城比平素更热闹一些,除了本城乡里的百姓之外,还有邓州来的担商,隐山的猎户等,地摊随处可见,关扑赌局也是引得多人围观。 慈幼局中同是热闹,各院皆设了席位,老幼围席而坐,桌面上摆了糕点吃食。 “列位,佳节之际不必紧束,且尝一尝这糕点味道如何?” “主簿请上坐。” “主簿安好。” 全绩一开口,各家老者纷纷起身让路,眼前这位年轻人是整个慈幼局的主事,一日三餐,衣物冷暖皆出于他手,恩同再造啊。 “诸位,朝廷今日来了旨意,官家擢升主簿为儒林郎,兼任京湖慈幼局准备差遣,以后咱们主簿便是与明府同阶的官职了。”文小小立于全绩身侧,那副表情比自己升了官还开心。 “恭喜主簿,贺喜主簿。”各小吏齐应,其余人层次不齐的表达了自己的贺心。 “全赖圣眷,绩受之有愧,不过某既当此职,必将尽心尽力。”赵宋的差遣因职而定,全绩现在的官位完全可以上任一县之主。 继,宴席始开,欢愉气氛一直沿续到午后。 次年春,邱风的三年知县期满,调令从门下省直达光化县。 此日,见县府正堂。传差内侍立于厅上,邱风与全绩分立两侧。 “旨意已达,尔等还有异议?” “上差一路辛苦,请入内堂休息。”邱风满脸堆笑,他对分水县令一职十分满意,毕竟那是两渐地带,垂老时若能混个京辅地的通判也是极好之事。 “不必了,咱还有事,邱县令还是尽早赴任吧。”内侍对邱风态度极其冷漠,言语眉目之间多存不屑。 但内侍方谈罢,又换了一个人一般,殷勤走到全绩身旁拱身一拜:“奴婢见过全明府。” 新任光化知县的全绩同回一礼:“上差自谦了,上差有事不妨直言。” “全明府创立慈幼局之事已入官家之耳,官家对明府赞誉有加,明府扬帆之势成矣,恭喜全明府。”在宫里走动的这些内侍有一套独特的官职体系,赵宋对宦官的提防堪称严厉,故而内侍虽为皇帝近人,但普遍官职不高,权力不大,即便出了像童贯一类的佼佼者,也会逐步脱离内侍的身份,转换为外臣。 “多谢。” “全明府,沂王有书信一封,让奴婢代为转交。”内侍是个懂察言观色的人物,全绩的态度告诉他多攀交情无用。 “好,且在内堂稍等,待某看过信文,回沂王一封。”全绩接过书信,神情有些迫不及待。 “奴婢伺候人伺候惯了,奴婢给全明府磨墨吧。” “随你。”全绩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讪笑的内侍,看来史相公对什么事都特别关心啊。 继,全绩坐在正堂知县椅上观信,邱风略显尴尬的站在一旁,坐了三年的位置现在属于别人了,心头不经意间生了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得罪全绩了,也许跟在他身后,不出十年能捞个知府当一当,只可惜邱风因为一时意气,自绝了门路。 “上差,此信需速达。”全绩知道这封信会经多人之手,故而信中并无出格词汇,多是安慰赵贵诚不必心急,机缘自有天定。 “全明府放心。”内侍接信转身欲要离去。 “上差且等。”全绩想了想,又从袖中摸出仅有的三两多碎银交予内侍:“上差莫嫌,某是个穷官,这三两碎银给予上差,在路上讨碗粗茶喝。” 内侍喜出望外,双手接过碎银,连忙说道:“不嫌不嫌,全明府给的是一份心意,咱受的是一份人情,这便值千金,咱心喜的紧。” “好,上差一路慢走。”全绩目送内侍离开庭院,而后坐回高台位,看向左侧客座的邱风,现如今这光化县姓全了。 “邱兄,准备何时动身啊?”全绩与邱风现在是同阶同差遣的官员,称呼生了变动。 “明日吧,明日某准备回乡一趟,呆上几个月清闲,全贤弟不愧是人中俊杰,仅仅一年时光便已是一县之主了。”邱风语气羡慕的开口,停顿的片刻又道:“全贤弟,光化是边县,因战事影响,百姓久苦,愚兄无力改变这现状,此后便托给贤弟了。” “绩自当尽力。”全绩郑重点头,邱风纵有万般不好,但这句话说到了全绩的心坎里,做官嘛,当做好官,当做有为之官。 “全贤弟,愚兄之前多有得罪之处,望贤弟莫记挂在心上。”邱风前面坐了这么多铺垫,终于是说出了这句话,他是真的怕全绩一时心气不顺,给他使个绊子。 “邱兄,此事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邱兄只管放心离去,绩自诩身正,不爱魍魉之技。” 只有鬼祟小人才会心中时时忌怕他人谋害,若真是正德君子,行的端正,那会有如此多的杂念。 “真当?”邱风说的看似玩笑,但谁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急迫。 “当真。”全绩无奈摇头一笑。 邱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叹了一句:“冶功有古之贤者之风,实乃赵宋文林的典范人物,愚兄愧矣,告辞。” “请。” 邱风一走,全绩二指轻轻敲座椅扶手,目色有些悠然,少了耳旁咶噪,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光化县的政事。 许久,全绩唤文小小入堂。 “明府,有何吩咐?”文小小是全绩当主簿时的直属下司,办事妥当,是慈幼局筹建的功臣,现在全绩提为知县,私底下有不少人已唤文小小为主理押司,文小小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呢。 “本县命你走访县乡里各地,重新梳理人口户籍,登记造册。” “啊?明府,这户籍年年有报,衙中有卷,不必再一一走访了吧。”整理户籍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县吏更愿意把此事交给乡吏,省得麻烦。 “嗯?本县上任第一道命令你便敢推辞?”全绩佯作愤怒。 “明府,真的难啊。”文小小与全绩已经相处熟络,十分清楚他的秉性,故而继续央求。 “若办成此事,主理押司归你了。” “多谢明府,小人立即去办。” 有犒赏和没酬劳完全是两码事。 第105章 一县之治 嘉定十七年,春,金主完颜珣病逝于开封府,其子完颜守绪继任皇位,完颜守绪此人素有宏志,一继位便展开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启用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胥鼎等一众有抗蒙之志的文武兼备者,另驱使与西夏、大宋修和,欲合众人之力共抗蒙古。 而夏神宗李遵顼不愿当亡国之君,将皇位传太子李德旺,国难多思危,李德旺也是一位毅志新君,亦或说每一位新君都心怀力挽狂澜的梦想,他一改襄、神二宗附蒙的国策,欲修和金朝抗蒙,但西夏国内的局势比金朝更糟糕,多年来无条件向蒙古人供应财力人力让西夏积贫积弱,甚至拿不出一支可战之师,一切渐陷僵局。 话回光化县,文小小着手录取户籍已过两月,动用了县、乡吏卒百余人,除查实各乡里人口之外,也找到了许多无户籍者,文小小即将细况报于全绩。 全绩闻之亲赴忠顺军大营,借调甲士五百人,将这些山野之民逐一驱赶到了光化近郊,新建一乡里供众人居住,起初山民颇有微词,直至全绩分出近郊薄田,以及承诺免税一年,山民这才安稳下来。 此日,县府。 邱风走后,光化又补进了一位主簿,此人姓李名央,是原枣阳军的孔目,年近六旬,又是吏补出身,老成持重,办人和气,看架势只是来混个官身。 堂中,李央携数名押司正在向全绩汇报山民之事。 “明府,此事这般安顿可否妥当?”李央对全绩的态度十分恭顺,他在枣阳军当了这么多年孔目,一直遵循一个原则:不随意招惹年轻官吏。在李央看来年轻便是进阶的资本,别人花了这么多年做到的位置和年轻人起步就是这个位置怎可相提并论。 “甚好,李主簿辛苦了。”全绩微微点头回应。 李央即退,文小小出列另提一事:“明府,今晨接到消息,境北墟市出了伤人案。” 墟市,乡集也,常显于边界地带。 “怎么回事?”全绩对边境墟市的了解源于陈羽之口,墟市本应受朝廷管辖,但商人逐利分了明暗两市,明市者,所买卖的货物光化城中铺面皆可见到,无非是丝织瓷器、饮食杂闹、竹编文书等。 暗市则不同,有者经营赌博,有者倒卖马匹粮食、盐铁茶叶,凡暴利之行当应有尽有。 这种集市起初小打小闹的买卖,朝廷无法抓人定罪,但几次甜头过后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有了钱官府更不会去动商者,钱权交易自此始。 “本县豪绅与邓州行商起了口角,双方大打出手,致伤近十人,两人被打断了手腿。”文小小的神情平常,语态轻松。 全绩瞬间便明白了:“伤的是邓州人?” “呃,本县也有两人负伤。”文小小讪笑道。 “行凶的人呢?可曾捉拿归案?” “邓州的那群行商自觉有错,已逃回南京府了。”文小小打了个马虎,南京府现下是金人的地界,宋朝官员如何追究? “哼!是吗?”全绩冷眼看向文小小,他这个主理押司可真是吃香啊。 文小小顷刻间汗流浃背,全绩向来给人的感觉是温文尔雅,但当他持疑问态度时会让人有成倍的恐惧感。 “明府,某……”文小小一时语塞。 “你与谁人作何勾当本县不知,也不追究,但光化县的墟市乱象本县不能不管,明日你点齐衙卒,咱们去几个墟市走走。”全绩知道大宋富人多,但这些资源必须把握在朝廷手中,不能随意流向金人,现在是困兽之局,只有让金人感受到绝望,他们才会跪下来求大宋,三五接济要不得。 “是,是。”文小小拭去额间汗水,连忙点头。 “还有一事,此事只这堂中,只你我二人,若是走漏了风声,你可知后果如何?”全绩再给文小小提个醒,文小小这人办事漂亮,就是爱贪小便宜,见了钱才走不动道,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明府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 “嗯,退下吧。” 午后,全绩处理完政务,去了慈幼局。 时见前院书舍,舍中满满当当的坐着幼童,中心处有三座暖炉,堂上有一吏员正在给幼童们授课,夏玉也在其列。 夏玉本性顽皮,不喜欢诗书,上课时三心二意,时常眺望窗外,不经意间看见全绩一脸阴沉的望着他,吓的夏玉连忙低头看书。 “明府。”吏员同也注意到了全绩,立即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全绩大步走入堂中,众幼童齐声道:“全兄长。” “嗯,尔等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全绩一脸和善的问道,许是与这些小家伙在一起,他才是最轻松自在的。 众童七嘴八舌的向全绩转述今日学习的内容,同样在他们眼中全绩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予衣食,传书经,同舍而居,对于这些流离幼童幸福莫过于些。 “好,那为兄考校就尔等文章如何?”全绩此言一出,吏员立即让出席位,全绩落坐后打开书籍,环视一众幼童。 幼童个个低首,生怕全兄长点到自己,自己又答不上来,闹了笑话。 “徐莫,你且来说说什么是舍身而取义?” “全兄长,嗯……那个……”徐家六郎把文章背了一通,到最后也没答出所以然。 “嗯?”全绩面色微微不悦。 “全兄长,我……” “只知文章,不知文意,如何融会贯通?罚你将此章抄写十遍,明日为兄检查。” “是,兄长。”徐莫一脸沮丧的说道。 而后全绩又接连问了数人,或奖或罚。 半个时辰后。 “好了,今日就先问到此处,尔等一定要勤加学习,不可偷机取巧。”全绩看了一眼夏玉,示意今日先放他一马。 “是,全兄长。”其余众童皆松了一口气,全兄长什么时候都好,唯独此刻最严厉,不能反驳。 许是全绩清楚:只有当过官员,方才会明白流外二字是何等的异类,一纸文章,十年进士,终为正道。 第106章 墟市 翌日清晨,北山墟市。 山麓谷地,商人聚群,议价论货者声音鼎沸,或牵三五马匹,或押六七粮车,帛绵瓷品琳琅满目,售卖者多为宋人,购买者皆为金人。 像这种山脚草市没有任何规矩管辖,唯一的法则就是价高者为尊,只要价钱到位,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买卖。 值此刻,木栅外起了响动,文小小带着一群手持水火棍的衙卒闯入墟市,且伴高声呼喊:“都听着,待在原地不许走动!” 突兀发生的情况让不少人大惊,心虚者根本不听文小小的劝诫,弃了货物欲要逃窜。 “嘣!” 一衙卒手疾眼快,见有人逃跑,一棍结结实实的打在其后背上,疼的逃跑者满地打滚。 全绩冷眼看着这一幕,然后微微抬手:“搜,如遇抵抗,一律捉拿。” “是!”衙卒齐声高喝。 继,众卒逐摊位检查售卖货物,将粮草、马匹、盐铁茶等紧要物资全部收拢,并将售卖者擒押。 “明府,我等皆是正经的买卖人,何错至此啊?” “明府开恩,我等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众摊贩纷纷向全绩求饶,诉说自己是何等不易。 “哼,大宋明文律法规定,不得倒卖重资,尔等知错犯错,还敢问无罪?”全绩喝斥众人,而后细问:“说,尔等是自行售卖?还是受他人所托?” 墟市之地贩量大小不一,小户私售,大户摆件,其中多有门道,全绩欲寻大户根源,不然的话缴一皮毛,仍有他处售卖。 众摊贩面面相觑,皆不言语,更有甚者说是自家买卖,做势包庇。 “好,既然都说是自家买卖,那就全部带回县衙,一一问罪。”全绩也不着急,他只要扣下这些货物,自然会有人出面走动,届时再做分晓也不迟。 “文押司,这……”一摊贩凑到了文小小身旁。 文小小一副严谨态度:“你想说甚?既然敢私自售卖重资,那就要承担起后果,与他人何干?” 摊贩不敢再多言,生怕打破了这层关系,一脸沮丧的跟着衙卒离去。 全绩望着这些人的背影冷笑道:“果真是有大鱼呀,本县都要看看这小小的方寸地有多少人知法犯法!文押司,且在前引路。” “是,明府。” 文小小一脸无奈的回应,他本应该是这些人的通风报信者,但全绩昨日压死了一口话,只要走漏半点风声,他这个押司也就当到头了,相比较权位而言,钱财不值一提,只要手中有权,不怕囊中无银。 此后两日,全绩横扫了光化北境的所有墟市,将所有禁品重资拉回了县衙,堆满了整个后院仓库,只暂押的商贩便有上百人,动静之大满城皆知。 是夜,县衙正堂。 全绩一脸疲惫的坐在椅位上,随手翻阅着库存数目:“文押司,那些商贩可曾改口?” “依旧皆称是自家买卖。”文小小低头回应。 “文押司,依你看来这些商贩可有幕后之人?”全绩饶有兴趣的看着文小小,其实二者心知肚明,仅凭这些商贩不可能建起如此数量,如此规模的墟市,全绩倒要看看文小小会作何解释。 “这……小人不知。” 文小小权衡利弊后艰难给出答案,他不得不如此回答,全绩这完全是在自寻不痛快。扯出那些幕后的土豪大户对全绩毫无益处,正如这些顶在前面的商贩而言,土豪大户是幕后之人,那土豪大户身后又站着谁呢,没有官、军的庇护,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开墟市吗?利益之链一旦开启,铤而走险者不在少数,那墟市的利益链一人可以操控吗? “不知?文押司常在乡里行走,就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吗?”全绩既然下定决心整治光化墟市,那自不惧京湖的压力,那怕搬出沂王也在所不惜。 “明府,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文小小见全绩不为所动,一咬牙一跺脚,还是决定劝上一句,一人之力何以抗京湖,况且只是一小小知县,襄阳府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他官阶要高数级。 “讲。”方才那一问,全绩已将文小小排除心腹行列,事情做得再漂亮,为人若是两面光,那这样的人如何与之交心? “明府真不该动光化墟市,此间牵扯太多,一旦闹大很难收场。”文小小面色为难的说道。 “私市于国有何利?富足大户?喂饱蚀米之虫?亦或资于金人与宋战?可笑至极,本县不知闹大了该怕的是何人?”全绩有资公心的背景,他最不怕闹大,最好闹进官家的耳中,看一看该受整治的是谁。 “唉,明府执意如此,小人也无法多劝,小人告辞。”全小小恭身退出厅堂。 全绩一脸漠然的看着庭院,许久方道:“捅了马蜂窝,那就都来吧。” 是夜,文小小刚返家,便遇人请,文小小再三推迟,不愿赴宴,但那家仆说了几件私密事,文小小脸色渐变不悦,但又不得不与之去了酒楼。 时见酒楼雅间,光化土豪大户同坐一席,为首者也姓陈,名叫陈旦,是陈羽的表亲兄弟。 “陈员外,这么晚了唤某来有何要事?”文小小因陈旦要拿出他以前受贿的账本而心中生了火气,言谈冷淡至极。 “哈哈哈,文押司,某总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快请坐。”陈旦满脸堆笑,引文小小入席。 “陈员外,有事不妨直说。”文小小推了几杯水酒,再次问道。 “好好好,听闻这几日全知县领文押司清扫了光化周边的墟市?” “不错。” “唉,文押司为何不劝劝全知县呢?” “劝了,人家不听,人家是官,某只是吏而已,奉命行事罢了。” “文押司也知此中情况,我等的买卖都在墟市之中,不好撤身啊,麻烦文押司去问一问全知县,他若是缺银少粮,我等可大力资助,就算把这些货物都给朝廷也无妨,但官府不能断了我们的营生出路啊。” “嗯,某试着去问问,能不能成不敢保证。”文小小给全绩留了一条后路,没有把话说死。 “多谢文押司,也就是这小事而已,来来来,不要误了我等饮酒的兴致。” “请!” 第107章 事态演变 翌日。 光化土豪没有得到文小小的答复,不到午后,光化县衙门口围满了百姓,人人激愤,个个喊冤。 “县府也不能如此行事啊!不明不白就把人抓了,还讲不讲王法了?” “尔等是何人?” “我是余小六的兄长。” “我是……” 衙卒一开口,众人纷纷自报家门,他们都是摊贩的家眷,来问个缘由。 “都别吵了,尔等家中做的什么生意,尔等自知,都回去吧,待明府查明后定会给尔等一个交待。”一押司不耐烦的说道。 “不行,我等今日必须见到人!” “我等不曾犯罪,有何怕的?放人!” 几个领头者挑起百姓火气,作势要将事情闹大。那押司也是个明眼人,抬手大声呵斥:“来人,把他、他、他给本押司擒了,聚众闹事,当作严惩!” “押司,我等何错之有?不过是声音太些罢了。”为首者连忙辩解,语气略带哀求。 “何错?哼!那本押司现在便去把你们家眷押来,让你们当堂对质,若错差一句,尔等今日也别走了。”押司为吏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句话便戳穿了他们的把戏。 为首者再不敢言语,仓皇离开衙门口,众家眷无人指引,也被那押司两三句话吓退…… 午后,以陈旦为首的光化富户借着陈羽这位大力资助慈幼局的善人颜面,请全绩去酒楼赴宴。 时见酒楼外,一习道袍、身材消瘦的陈羽与全绩相对而站。 “明府,老夫受他人所托,望明府莫怪。”陈羽原本是光化城中一等一的大户人家,有牛耳之资,但女儿死后,他变得深居简出,不愿多理俗事,一心修道。 “哈哈哈,陈员外一心向道,对慈幼局所做的一切,本县也铭记于心,怎会因区区小事责怪陈员外,更何况即便没有陈员外,本县也需和光化大户谈一谈这边疆墟市。”全绩摇头示意陈羽莫要自责。 “明府,请。” 陈羽引全绩上了二楼,到了门前却做止步:“明府,他们都在房中,老夫就不进去了,以免世俗之气误了修道之心。” 陈羽之前也是墟市得利者的一员,但现在他厌恶一切买卖狡诈,眼不见心不烦,当然他也不会将内情说给全绩,毕竟陈家一族数百口人呢。 “好,改日本县请员外饮笑。”全绩说罢,推门而入。 时房中围坐五、六商贾大户,这几人的财力加起来买下半个光化城不成问题。 “拜见明府。”陈旦引众向全绩行了大礼。 “嗯,都起来吧。”全绩慢悠悠的走到桌座上席:“且都坐吧。” “多谢明府。”众人回到原位,个个正襟危坐,生怕失了礼节。 “说吧,找本县来有何事?”全绩不管墟市里面牵扯了多少人,但这桌面上他最大,今日能来,全是看在他们多少资助过慈幼局的情面上,不然的话,即便这些人有通天之财,也见不了全绩一面。 “明府今日政忙辛苦,小人先敬明府一杯。”陈旦举杯客套道。 “请。”全绩痛快饮了一杯,陈旦再斟,却被全绩抬手制止:“陈员外,本县不胜酒力,为免吃醉,陈员外有话不防先言。” “明府今日能来便是给我等面子,小人也就直言了,北境墟市是小人筹造的,其中买卖路数庞杂,望明府高抬贵手。”陈旦言出惊人,不与全绩言虚,大方承认自己的买卖,之后又说道:“明府,小人也知县府周转不易,这些货物便全部资助给县府,另我等愿再出良田三十亩以资慈幼局经营,只求明府放了那些商贩,重开边境墟市。” 鱼与渔的道理人人皆知,损失些银钱与绝了财路孰轻孰重,陈旦还是能拎的清,金人如今四面楚歌,国内纸钱疯印,物价呈数倍高抬,没有一个商人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这大可不必了,商贩本县即日可放,墟市也能重开,不过重开的墟市必须由县府经营,本县意在取缔一切私市,断绝重资私下买卖,并不是针对尔等中的某一个,尔等可明白?”全绩要将私财收归国用,大宋的繁荣在商贾,国家却是积贫积弱,要改变这一现状,那就必须立一法规,无人经营市场,万不可取。 “此事明府具体想怎么做?”陈旦也不着急,凡法规必有疏漏之处,不可能一概而全,只要利益损失在陈旦等人的接受范围之内,他们会咬牙答应,毕竟民遇官,有理也说不清。 “其一定时,巳时开,申时闭,凡当日运入墟市未售卖物,必须存在墟市,不得运出。 其二日巡,官府派吏常驻,规避打架闹事,若议价不当,也可由官府公裁。 其三禁物,凡粮食、草料、铁器铁锭、盐茶等不得在墟市公开买卖,若有南京府,或其他金朝商人来议价购卖,全盘由县府主持。 其四……” 全绩刚说完第三点,席位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议定时辰无可厚非,毕竟墟市不是瓦肆,边境之地理应谨慎。 衙门巡查也可接受,只要有人执行公务,那就可以寻到便利所在,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公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是常态。 但唯独禁物一条,所有大商富户都接受不了,墟市明面上摆的货物就只有那些,要么是薄利多销,要么是工序繁杂,能够轻松赚取大量银钱都在禁物行列,虽然全绩放了口话可以通商,但官府掌握市场就代表着高额赋税,这样算下来让利太多,且没有私路便捷,等于是斩断了众人的财路。 “明府,非要如此独绝,小人在此劝明府一句,墟市之利丰厚之极,明府认为我等小小商人可以独吞吗?有道是做人留一线,请明府三思而行。”陈旦自认为对全绩不错,慈幼局之事光化商人是出了大力气的,只言私情全绩也应该网开一面。 “列位为慈幼局所做之事,在全绩这儿依旧有情份,但一事归一事,墟市之利归公归国,绩势在必行,告辞。” 第108章 各方压力 全绩与光化大户的夜宴了草收场,由于并未谈妥,墟市仍处于紧闭状态。 不及半月,各方压力开始向光化县汇聚,先是光化军衙门,而后是襄阳府衙门,同一口调都是斥责全绩办事不周,有碍民生经营,责令全绩立即恢复边境墟市,最后就连京湖制置司都来了公文,寻问全绩停市的原因。 全绩对这些人的发声视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倒也不是因为全绩悖逆,而是这些所谓的责令、公文就是署以某人之名,而非朝廷州府之名,虽是同人同令,但公私之差远于千里。 初夏,史嵩之也坐不住了,派宋文士至光化,让其好生劝说全绩一番。 时见县府正堂。 宋文士端坐于客席,而全绩伏案处理政事,静默了片刻,宋文士率先开口:“冶功先生,户曹让小人给您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掌握大权之前,不要逆大势而行,否则必招致祸端。” “多说史户曹提醒,麻烦宋先生回去告诉史兄,木已成舟再难回头,亦未想过回头。”全绩并未抬头,手中的笔墨也未停。 “治功先生,户曹是一番好意,先生莫要辜负啊。” “不必多言,某不管边境墟市后面有多少人,若他真觉得有理,大可站出来与某一辩,只要合乎情理,某拱手向他致歉。”全绩直视宋文士,现在他已是骑虎难下,光化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语呢,除了公心之外,他还要争这一口气。 “治功先生为何不听人劝?户曹只在好心,先生若不领情,制置司印令一达,只怕先生面上无光。”宋文士指责全绩不识好歹。 “宋兄不必口生威胁,即便史户曹今日在此,绩也是此话。”全绩这几日烦躁至极,本以为史嵩之会派人来分散压力,但宋文士态度伴有威胁,让全绩听的很不舒服。 “告辞。” “请。” 三日后,光化通判、襄阳通判乃至京湖制置司监务同时上书临安府,在汇报各项工作之余,都提了全绩罢边市之事,临安城内一时风云起。 “踏踏踏!” 相府别院外起了脚步声,老相爷史弥远今日心情很差,走路带着怒风,神色阴沉至极。 “沂王可在房中?” “史相有何事?” 赵贵诚拱手迎出房门,姿态十分恭敬。 “哼!你家那外姓亲眷要反天了!”史弥远一脸憎恶的表情,这儿郎可真会挑时候,迟不来,早不到,偏偏是当今官家病重的关口,太子之位迟迟未定,不出意外的话赵竑必拿此事作文章。 “不知全绩做了何事让史相如此气恼?”赵贵诚小声作问。 史弥远即把事情原委与赵贵诚说了一遍,其间加了自己见解,多有贬踏之意。 赵贵诚一听,神情略显疑惑的问道:“史相,家兄此事有何错?本不是应该如此吗?” “何错?错在不自知,他一县官以何权行封市之举?京湖诸府无一聪明人?看不出此间的利弊?唯他一人是贤人?”史弥远落座席位连发数问。 “但只有全绩一人这么做了,仅凭这一点,他比芸芸京湖官强百倍。”赵贵诚也认为收利归国无错。 “是愚蠢,京湖边市牵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制置司也不敢枉动。”史弥远不得已将话说在明面上,京湖官场都指望着这块饼分些灰利,有人敢动,那必定是群起而攻之,若非史嵩之在暗地里保了全绩一把,他这顶乌纱帽怕早就保不住了。 “史相,这些都是国之蛀虫啊,史相为何要为他们说话?”赵贵诚越听越气愤,现在的赵宋官场已经变得这么不堪了吗? “唉,大郎,有些事难说的很,要让马儿跑,就要让马儿吃草,有能力者不代表就清廉,而那些整天把家国天下挂在口边的人恰恰是毫无用处,京湖经不起折腾,赵方、孟宗政、扈再兴等将一死,要扶起新的将领难上加难,你可明白?”史弥远说的十分无奈,他执政十余载,早就看清楚了赵宋这副烂摊子,哪敢做改动,只怕一处崩,处处崩。 “那史相之意是?”赵贵诚不屑再与史弥远辩解,至少他从始至终在心里都支持全绩,不改则灭,改了尚有希望,做些什么总比眼睁睁看着强。 “老夫也不知赵竑会出哪些招数,若他强行给全绩泼上一身脏水,只怕老夫也无能为力,毕竟众怒难犯。”在史弥远心中全绩还上不了台面,他担心的是赵竑引祸水到赵贵诚身上:说句难听的话,赵官家能不能撑过今年都是两回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一纸诏书,全绩这件事必然会让赵官家心生偏袒。 “史相真难作保家兄?”赵贵诚双目直视史弥远的老眼,多日气势培养生了效,这一瞬间让老相公都生了压力。 “这……依老夫之见年轻人吃些苦头也无妨,等一切妥当后,沂王自可将其重新安排。”史弥远扶持赵贵诚已有一年多的光景,耗费了大量的心力财力,不想因为此事让赵贵诚落了赵竑的下风,史弥远现在心中后悔之极,早知道当初就不让那全家儿郎踏入官场了。 “明白了。”赵贵诚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是夜,赵贵诚从史弥远取来了关于全绩的卷宗,即邀郑清之前来议事。 时见内堂,郑清之持卷细细阅读,而赵贵诚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许久,郑清之合上卷宗,叹了一句:“全家五郎,少年英豪,有国士之资,若某在他那个年纪断然不敢做出此事,可敬可惜。” “郑先生,这些话留在你日后见了家兄再说,某已经问过史相了,他想让我置身于事外,先生以为如何?”赵贵诚与郑清之相对而坐,语气平淡。 “退一步,不粘事,的确可自保,史相无错。” “那若进一步呢?” 郑清之微微一愣:“也可,在官家心中千官比不了家国,若沂王可以说出让官家接受的家国利弊,也许还有进益。” “先生教我。” 第109章 殿前对答 翌日,选德殿。 赵官家今日病情稍转,便召一众文武入殿议事,朝臣依例将家国事宜逐一报于赵官家,赵官家也强打精神,听的仔细,有时也会寻问几句。 约过了一个时辰,内侍在赵官家耳旁低语了几句,赵官家即言身体困顿,让众官退去,只留亲近几人问话。 “来人,给同叔赐座。”赵扩自今岁春始,身体多病齐发,久卧床不起,他也时常自我调侃:上一辈的君王都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他与铁木真还在苟命。 “多谢官家。” 史弥远即坐,赵竑大步走入堂中:“官家,昨日臣上了一奏本,官家可曾阅过?” “朕近日身子乏力,无心批阅奏章,你若有事直言即可。”赵扩打了一句马虎,他向来有勤政之名,即便卧病在床,也会让内侍将奏本读给他听,他当然知道赵竑所言何事。 “近日京湖出了一件奇事,忠顺军、光化军、襄阳府乃至制置司联名上告一人。”赵竑撇了一眼赵贵诚神情中尽是得意。 “哦?是何人能引起这么大的周章?是京湖帅臣?还是襄阳知府?”赵扩昨日听闻此事后,已经派人前往京湖调查,仅从奏章文面上来看全绩已是十恶不赦之徒,但恰恰是这般才会让赵官家觉得疑惑,凡事有利弊,若是遇到上下统一口调,要么是国事,亦或大多是诬陷。 “此人官家十分熟悉,他就是沂王外亲,光化知县全绩。”赵竑一字一顿的说道。 “哦,全冶功?近两年朕可是经常听到此人啊,不知是谁的原因?”赵扩语气有些怪异,储君之争尤为敏感,一个人频繁出现在君主的争端之中,那他本身所做的事情会被无限淡化,而是将目光聚焦在争雄之上。 “此人在京湖一地为虎作伥,闭塞百姓生计,封市绝门,多人对之恨之入骨,望官家圣裁。”赵竑的口吻与奏章如出一辙,言词凿凿正如是亲眼所见一般。 “光化有何大市?”赵扩面色略显不喜的问道。 “虽无大市,但多边市,聚少成多,其利足以惠及京湖。”赵竑在夺嫡这件事上自认为已经稳操胜券,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彻底断绝赵贵诚的念想,一个流落民间的旁系子弟有何资本与他争雄? “嗯,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仗势欺人之徒?”赵扩心中觉得越发厌恶,他虽然已经内定赵竑为大宋下一任掌舵者,但赵竑这种见势不松口,咄咄逼人的小气量一一冲击着赵扩立嗣的决心,正所谓言多必失。 “全绩只是一小小知县,他敢如此放肆,一定是身后有人指使,官家当作深究严查。”赵竑与全绩素未谋面,谈不上深仇大恨,他的目的还是整垮赵贵诚,故而引祸入源。 “哼,那自不必多说了,你的意思就是贵诚让全绩这么做的了?”赵竑浑浊的双目微微张开,直视赵竑,老龙垂暮,余威尚存,顷刻间的气势让在场所有人低头。 “臣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只是……”赵竑一时语塞。 赵扩狠狠的瞪了一眼赵竑,继而平淡的看向赵贵诚:“贵诚,赵竑之言可否属实?” 赵贵诚大步出列,拱手说道:“此事某并未指使全绩,全是他一人所为。” 史弥远听到此处微微点头,心叹:孺子可教也。 “但臣认为家兄做的并无错处,官家应当大力支持。”赵贵诚话锋一转,他昨日与郑清之商量了半夜就是为了此刻。 史弥远一听连连皱眉,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听一听赵贵诚的言论,再为其寻找辩解。 “这倒是稀奇事,你且说说这个悖逆之徒为何无错?”赵官家此刻忍不住面上的笑意,他还是第一次见把罪责大包大揽到身上的人,一时间起了兴趣。 “正如竑兄长所言,墟市之利惠及京湖,那愚弟就想问一问,是惠及官员,还是惠及百姓?”赵贵诚抬手作问。 “有何区别?惠及百姓,自可大众,官员也在其列。某这儿有一份光化县商人的请愿书,罪责直指全绩。”赵竑从怀中取出杀手锏,现在有官有民,看赵贵诚如何为全绩选白? “可笑,商人逐利,乃官宦附庸,是民亦非民,某所指的京湖千万百姓可受惠利?”赵贵诚不急不躁,步步推问。 “你这是强词夺理,墟市本是商人所建,又非公利场所。” “那就把它变成公利场所,朝廷不正是为此而生吗?官家不正是为此而立吗?所得黎明之主,承载万民之心,一家私利何以家国比,难道就要把这些惠民之银变成蛀虫的囊中之物吗?”赵贵诚虽然记不得郑清之的全部话语,但照猫画虎还是能说上几分。 “彩!说的好啊,贵诚朕从未看出你还有此之志,沂王之位选了个合适之人。”赵竑被赵贵诚的几句话激起了心中旧日热血,繁杂的奏章堆砌的都是人情世故,着眼点慢慢的从纯心演化成了权衡,今日有人告诉他利弊之外仍有大公,即便是这片刻激动,他仍然会涌上心头,做人难,做皇帝更难。 “官家,事情原委一查便知,全绩此人某素熟悉,从甲头造桥、重修渡口,到保长疏通府河,再到押司的私瓷人口案,臣此生再没见过如此公心人物了,他怎么因一己私欲而生嚣张跋扈之念呢?”赵贵诚将全绩所做的一切如数家珍般合盘托出,他信全绩,尤如信自己,经历了两年储君培养也未曾改变。 “好,那朕就派人一查,若情况属实,全绩自当受到严惩,若全绩真以公利而发,你也不必再替他说话,朕来做他的后台,朕看京湖一路谁敢说个不是。”赵扩拍案说道 “多谢官家。”赵贵诚至此刻才看了史弥远一眼,希望他可以理解。 史弥远暗叹了一声,微微点头,赵贵诚如此做使全然赌在了全绩身上,但史弥远不相信这天底下真有如此公心之人。 第110章 光化县访 艳阳天,光化县东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者是一无须老者,后随三位青壮。 “翁翁,前面便是光化城了。”一青壮恭敬的向老者说道。 “嗯,入城之后收敛一下你们的脾气,这里不是大内,与人说话都小心一点。”老者声音细长,呈现鹤发童颜之态。 “是,翁翁。” 继,三人伴老者入城,随意找了一酒楼,点了三五菜水,与酒博士攀谈起来。 “小哥儿,老夫初次来光化,不知这周围有何景致?”老者饮茶笑道。 “这客官可就来错地方了,光化是边疆小城,哪有什么景致,充其量也就是金人打杀的惊吓,客官若想观景不如去襄阳府一游,那里好玩的去处多。”酒博士陪笑道。 “却也是来了此地,光化县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奇事供人取乐吗?”老者双目微微一转道。 “既然客官问起了,那光化县确实出了一个怪人,他以一己之力封了边疆墟市,京湖官商两界却拿其毫无办法,您说是不是奇事?”酒博士每天接触三教九流,是光化县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几句话下来便扯出了乐子。 “哦,这确实让人琢磨不透,想他一小小知县,难不成还能为难制置司?”老者不动声色的问道。 “上头有人呗,就他一知县若真敢如此行事,只想已死了千百次了。”人在谈论某事时都有代入感,酒博士也不例外,他的言谈中已经把自己当作京湖制置司。 “那这知县对尔等如何?”老者再问。 “也就那般,没什么切身利惠。”酒博士只以自身出发,他没受到官府都特别关照,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老夫听说他创造慈幼局,引京湖各州府争相效仿啊。” “小人父母早亡,又无子女,却也受不到全明府的恩施,不过近年街面上确实少见乞儿贼徒了。”酒博士语气中有股酸味儿,不知为何眼红? “明白了,那敢问小哥儿慈幼局在何处?”老者不愿再与酒博士深谈,他能介绍的老者已经全部了解了。 “城东,那地方可大着呢,客家一去便知。”酒博士说罢,退出雅间。 老者含笑目送,一青年起身关门:“翁翁,听这酒厮之言全绩似有嚣张跋扈之嫌。” 老者微微摇头:“一人之言为偏,不可多信,圣主将此事交给我等,我等岂能了草行事?待酒足饭饱之后,我等去慈幼局看看。” 一个时辰后,慈幼局门外。 “尔等是何人?”迎门吏见了生面孔,将老者一众拦在门口。 “闲游之人,听闻慈幼局收留老弱,老夫特地来看看,为日后留条退路。”老者拱手答道。 迎门吏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眼:“老先生年几何?” “六十有五。” “嗯,先生且随我来。” 迎门吏引老者入院,时孩童书舍传来朗朗书声,老者听的心悦开怀,不由自主的叹道:“真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景啊。” “老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与我家明府同志啊。”每一个来慈幼局帮工的吏员比平常人多一份热心,许是性格使然,亦然受了某人感染,支撑着这个善举坚实的走下去。 老者不言,继续跟着吏员去了后院,后院河池中心位置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所书皆是各府各商的捐赠。 老者在碑前矗立了许久,问道:“这下方皆为新刻,全明府还有这心思?” “明府说了,凡捐赠者必须录刻石碑,一事归一事,不因别事而误众人善举贤名。”吏员目光略显崇敬的说道。 “嗯。” 老者不做评价,又去众老者居所走了一遭,从敲侧击的打听关于全绩的事宜,这些老者的看法与酒博士截然不同,俨然已其全绩当作圣人…… 七月底,老都知返京,此时临安府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紧张,赵官家病情加重,时昏时醒,已到弥留之际。 老都知入官闻信,急忙赶赴寝殿服侍赵官家。 傍晚,赵官家悠悠从卧榻苏醒,喝了一碗粥饭,靠坐在软枕上发呆,整个人的状态萎靡至极,双颊无肉,似乎只剩一口气吊命。 许久,赵官家微弱开口:“近日可有紧急之事?” “官家且好生休息,朝廷之事自有史相料理,等官家养好了病,在操劳国事也不迟。”老都知连忙上前宽慰道。 赵扩冷哼了一声:“史弥远吗?他何曾想过这大宋天下,全部心思都是如何争权夺利,赵竑也是,他何时才能明白朕的苦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心中少了许多顾虑,昔日不愿说的话也可随意脱口,赵扩用史弥远的最大悲哀是满朝找不到第二个能接替其的相公,亦或者说有才能的人都附在其麾下,无人敢出头言事。 老都知沉默不言,他是史弥远与赵扩十数年关系的见证者,赵扩心中所想他一清二楚,满朝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想出头的,愿意出头的,都被赵扩与史弥远压了下去,造成今日的局面,赵扩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为何不说话?”赵扩很讨厌这种沉默的氛围,人人都把话憋在心里,到了他快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这皇帝真是当的无趣。 “官家莫急,奴婢只是想起了一事,官家还记得让奴婢去京湖走一遭吗?”老都知为赵扩斟茶顺气。 “哦,情况如何?”赵扩有些恍惚,似乎已经忘了此事。 “经过奴婢查访,光化知县全绩全知县的确是一个少见的怪人。”老都知刻意吊起赵扩的兴趣,让他听的更舒服些。 “怪人?有多怪?” “一心为公,纯念无欲,封市闭户,的确是想让京湖众人之利变成朝廷之利,百姓之利。且慈幼局奴婢也去看过了,老有所养,幼有所育,是一大善举啊。奴婢这一无后之人也对其心生敬佩。” “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话。” 赵扩微微昂头,嘴角溢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做愁容:“大宋还是有君子啊,只可惜他是贵诚的兄长。” 赵扩此话一出,老都知已经知道圣上心中储君的人选了。 第111章 八月的唯一一道圣旨 随着赵官家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左右御医皆束手无策,八月的临安城气氛越发压抑,赵竑也好,史弥远也罢都在暗中行棋,只待赵扩崩天。 八月末,选德殿知会门下省,发出了本月唯一一份圣旨,两方势力立即会于宫门前,但旨意却是达京湖路的,让众人大失而望。 话回史府。 “相公,圣旨出宫了。”余天赐急急忙忙的跑入堂中。 端坐于高台的史弥远闻言眼皮微微一颤:“何人?” 至此刻史弥远内心仍存侥幸,希望赵扩可以立赵贵诚为诸君,亦或者说他还没有下定逆上改命的决心。 “非也,是达京湖的旨意。” “是吗?怎么说?”史弥远松了一口气,又将方才的狠绝压了回去,没有立旨,那一切尚有变数,他可以再考虑几日。 “官家下旨成立墟市司,由全绩担任司使,另拔全绩为承务郎、光化军通判,京湖制置司准备差遣。” “两级连跳,看来官家很欣赏这位大义凛然的少年郎啊。”史弥远轻松饮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本位官而已。 “却也是奇事,这不像是官家的风格啊。” “人总是会变的嘛,到了这个时候,官家率性而为也在常理之中。” “相公,那……立储之事?” “再等两日,杨石二人这几日可去了内庭?”史弥远平静回应。 “去了,圣人还是不答应,说以官家诏书为准。” 杨石、杨谷本是太保杨次山之子,与杨皇后有姑侄之亲,史弥远想利用二人之便劝说杨皇后立赵贵诚为皇子,但杨皇后本人明史书,知书达理,一直没有答应史弥远的请求。 “让他们再去,老夫不管他们使用什么方法,哪怕是软磨硬泡,也要让圣人同意。”史弥远与杨皇后寻求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杨桂枝为贵妃之时,韩皇后不幸病故,赵官家重选皇后之位,韩侘胄提议让深受宠幸的曹美人临凤位,杨桂枝对其怀恨在心,才会有后来与史弥远密谋在玉津园暗杀韩侘胄,如今赵扩病危,满朝文武无人可出史弥远之右,若是再有杨皇后相助,赵贵诚的皇位便是十拿九稳。 “好,某立即去安排。”余天赐对史弥远拱手一拜,欲要离去。 突然间,史弥远抬手叫住了余天赐,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纯父,你让大郎日后会不会与老夫反目?” 人之私心无穷,即便此刻赵贵诚现在还没有当上皇帝,他已经开始担心赵贵诚会不会逆他的意愿而行,可叹人之可笑。 “大郎是个懂的知恩图报之人,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相公也应看在眼中。”余天赐为史弥远宽心,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要想换其他人难如登天,史弥远的疑心病也该收敛一些。 “可他为了一个全绩便敢忤逆老夫,日后他登上帝位那还了得?”史弥远对那日殿中之事至今耿耿于怀,他看到了赵贵诚不愿任人摆布的苗头,这让史弥远一时有些心悸,他可不想扶持一个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帝王。 “史相何故有此看法?他帮全绩也说明了有念旧之心,若是他不闻不问,那难免显得过于无情,如此冷漠人物不是应该更让人担心吗?”余天赐举了一个反例。 “唉,期许如此吧。老夫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有人表面上正义凛然,实际上龌龊肮脏,有些人整日碌碌,紧要关头却能派上用场,难说,难说呀!且去吧。” “是,相公。” 闰八月,十八日,大宋官家赵扩病逝于宫中,终年五十七,天降阴雨,百官皆哀,史称宋宁宗。 同日,见后宫内殿。 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靠坐在软榻上,榻前站着两人。 “莫要再说了,储君之事,先帝自有旨意,史弥远他有何资格改之?”杨太后已经看过了赵扩的遗旨,绍言立赵竑为帝,她也坚决遵从先帝的旨意。 杨石也不顾小姑的一脸哀相,直接跪地而泣:“小姑,且听侄儿一句劝,此乃大势不可为逆呀。” “怎么,他史弥远想做甚?谋逆吗?”杨皇后一听心生大惊,不由联想起刚才殿外的走动声音,难不成史弥远真敢做那秦桧都不敢做的事情。 “圣人,沂王是万民所向,上下万民内外归心,圣人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杨家想一想吧。”杨石此言已经明确告诉杨皇后,不管她答应与否,史弥远都会这么做,杨家若是听从,自然是共富贵,若是不从,那便自求多福。 杨皇后此刻沉默不语,昔日拱手哈腰的老芽儿此刻却变成了无形的大山,压的她喘不过气,但她也怪不得旁人,是他一步步把这个权相扶上现在的位置。 许久。 “沂王在何处?带他来见我。”杨太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赵竑那直肠子之所以可以与史弥远斗,全是因为赵扩这个平衡称,但现在称台塌了,赵竑在史弥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是,圣人。” 不到一刻,赵贵诚便入了后宫,便见杨皇后。 杨皇后上下打量赵贵诚一番:“至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儿子了。” 赵贵诚立即拱手道:“多谢母后,若儿子登临皇位,是请母后垂帘听政。” “甚好。你且去随史相准备登基吧。” “多谢母后。”赵贵诚再次施一大礼,其实史弥远在入宫前告诉过他,无论今日杨太后说什么,都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登基,故而在赵贵诚眼中这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是夜,赵竑已经在家中备好了龙袍,一脸兴奋的入了宫,经过选德殿时赵竑想坐上龙椅一试,却被老都知拦了下来,说了不合规矩,让他等诏书宣读。 赵竑虽不喜,但也只能强忍不悦,但他在选德殿站了半个时辰,等来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份篡改的诏书。 沂王嗣子赵贵诚赐名赵昀,立为皇子,继承大统,赵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赐济阳郡王,判宁国府。 赵竑自是不服,却被大内侍内按倒在地,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第112章 登基 “臣等拜见官家!” “众卿请起。” 一身素白衫的赵昀端在高台上,仍处于一副别扭状态,只片刻时间,一纸诏书,赵大郎摇身一变成了大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坐着天底下最高的位置,望着满殿低头的权贵,赵昀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恍若隔世。 “众卿,朕……今临九鼎,资历尚浅,政事有狭,需诸位竭力辅佐,凡臣工之事以史弥远为首,凡政务之举皆由太后垂帘听政。” 赵昀临极,百事不明,由现今朝政把握在史弥远手中,唯有退步隐忍才能坐稳皇位,肆机夺回大权。 “官家,老臣有事启奏。”红光满面的史弥远大步走入殿中,刻意在赵竑身旁停留了片刻。 赵竑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低头沮丧,只求赶快离开这临安府,做个一世富贵翁。 “史卿请讲。”赵昀和善笑道。 “新朝已立,先帝遗体需尽早移葬永茂陵,另老臣表请将已故山阴县尉赵希瓐加赐荣王,其夫人全氏为荣王夫人,其子赵与芮嗣荣王之位,在绍兴开府立户,赡养荣王夫人。”关于赵二与赵母的安排,史弥远与赵官家早就已经商议过了,杨太后在宫,赵母自是不能入临安府,只能由赵与芮在绍兴府尽孝。 “准奏!”赵昀对全氏心有亏欠,但又无可奈何,这只是当君王的开始。 片刻后,赵昀看向赵竑:“济阳郡王何在?” “臣在。”赵竑躬身走入大殿。 “赵竑于朝有大功,朕心甚慰。”赵竑有一份自知之心,他明白自己难以和史弥远相敌,当即便承认了赵昀的身份,这一点赵昀还是挺欣慰的,故而愿意给他一个好去处:“朕欲加封赵竑为济王,赐少保之位,居湖州处置事务,尔等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多谢官家。” 赵竑至此刻也彻底断绝了争雄之心,济王也不错,至少常人一生无法企及。 史弥远见赵昀说罢,出列再言:“官家,现下还有一京湖墟市要作安排,望官家明示。” 赵昀一听微微一愣,先帝已经将此事交给了全绩,且升了全绩的官职,史弥远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自己登基的第一天又要立威吗? “咳,那史卿有何良见?”赵昀并没有把话摆在明面上,自退一步问道。 “墟市之利归国是先帝的遗愿,但京湖民情复杂,非全绩可为,老臣建议启用史嵩之担任此职。”史弥远一脸无奈的说道,他绝对不想在今日立威,只是全绩的确做不了此事,若将墟市交给他,多半会与众人闹反,根本打不到收利归国的效果。 “史卿所言在理,但全绩已被先帝任命为光化通判,如今改令,又该去何方?”赵昀微微点头,史嵩之相较于全绩更加圆滑,的确更容易促成此事。 “湖州缺一通判,不又让全绩补之。”史弥远看了一眼赵竑,虽说赵竑现在还没有反心,派个人去盯着他总没错。 “也罢,那就由史嵩之主理京湖墟市。全绩改任湖州通判。” “官家圣明。”…… 十月中,光化城。 全绩二次改派的调令已经通达,时隔两年有余,他终于可以回家一游了。 此日,见城东土院,夏氏姐弟一大早便被全绩叫回了家中。 “石儿,二郎,为兄任期将满,要回家了,这土院地契你们两个收着,自此便搬回家中住吧。”全绩将地契摆在木桌上,他当了两年官落下的就是这土院,既然带不走就送予他人吧。 “全兄长,你为何不继续在光化当官,慈幼局的翁翁们都在夸你。”夏玉儿很不舍得全绩离去,连续央求道。 “为兄也想在京湖多呆两年,但世事岂能如人所愿,这般离去也好,省得再结下一众仇人。”全绩自嘲的笑道。 “那全兄长还会回来吗?”夏石儿弱弱的问道。 “也许吧,不过为兄再回来之日,京湖几府应有所改观吧。”全绩长叹一声,人人都说做官好,当真做了官才发现,许多事不能从愿,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人情世故方才江湖。 翌日清晨,全绩负一书笈去了马车行,未告知任何人,准备乘车离去。 “小哥,去襄阳多少钱?” “明府?你要去襄阳作甚?小人送你便可,那用谈银钱。”马夫识得全绩,对其态度恭敬万分。 “不可,若你这般说,某可要寻别人了。”全绩摆手笑道。 “那成,明府请上车。”马夫讪笑两声,引全绩入了马车,忽而问道:“明府是不是不在光化做官了?” “嗯,调回江浙了,不讨人骂了,且走吧。”全绩从书笈取出一本心学读物,打发无聊的时间。 “明府是顶好的官,这是大家心知肚明之事,那日某去堵县衙骂明府,也是为了几两碎银,明府莫怪。”马夫做贼心虚,还有全绩认出了他,一脸愧疚的说道。 “无妨,功过一时说不清,防民如防川,善恶都得听取,若是连这般都承受不了,某还当什么官。” 继,二人出了城门,官道之上迅速聚拢人影,很快便将道路围的水泄不通。 “全明府,今日即走,为何不通告全县,是不是觉得我们光化人没人情啊。” “明府,老夫吃了一年公粮,正主要走,不送一下心里不安啊。” “明府,我等不是势利商人,且与我等见上一面再走不迟。” 车马外人声鼎沸,句句亲切话语传入车厢,全绩只觉浑身酥麻,当官嘛,有时候也挺好的。 “诸位乡邻不必再送了,绩一席白衣而来,浑裹青衫而去,未能造福光化,惭愧了。”全绩出了马车,立于辕座向众人一拜。 “谁说的,偌大的慈幼局还在城东呢,小老儿还等着明府公建的墟市买些农具呢。” “明府,留下吧,我等不愿外人来当官。” “多谢诸公好意,光化以后会越来越好,绩一直看着呢。景色虽美,不宜久留,绩就此拜别了。” 却是人心换人心,没有一人是铁石心肠,夹道相送图就此定格。 ………………………… 全卷完。 第113章 游子归 严冬风凛冽,却见会稽城衙门。 押司院正厢,全有德坐在火炉旁独饮茶,一副闲散怡然的表情。 约一刻左右,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王勇朗笑入门:“二哥可在?” “何事?”莫看全有德对王勇承着笑意,实际上自从两年前王家冷眼旁观过后,双方的关系已经十分疏远了,只是王勇在锲而不舍的修复,且又有刘家这层关系,全有德才没有撕破脸面。 “晚上去酒楼喝两杯?”王勇至今仍后悔那日的决定,如今全绩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更主要的是赵大郎登临,二郎在山阴筹建荣王府,全家的身份有了质的飞跃,一个荣王夫人便可够全家吃上一辈子。 “今日怕是不行,某要去山阴一趟,二郎是个粗心人,不会建府河,邀某去参谋参谋。”全有德这辈子得意的事情不多,唯有膝下三子皆成人才。 “哦,也罢,正事要紧,二哥,某听说五郎又升了?”王勇略带羡慕的问道。 “未曾,湖州通判而已,却说是今年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见人影,怕又作骗人了。”全有德笑骂道。 “一州通判也是顶天的官了,公事繁忙,诸多交际,也不轻松啊。”王勇嘴角微微一抽,全有德真是不避讳自豪啊,不过说来也是,三年前的押司到今日的通判,全绩官途常人难望其项背。 “也就那般吧,全家啊,最厉害的属说不得的那位。”全有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个名字现在没人能再说了。 “是啊,只叹此生有幸见过真龙之资啊。” 半个时刻后,全有德大摇大摆的走出县衙,凡路遇之人都拱手施礼,官员小吏都不例外,全有德顶着外戚的身份,无形之中已经成为了会稽城的大权贵。 同日,全有德乘车去了山阴城中全秀春的酒楼。 车马落定,全有德入门:“三郎!” “岳丈,今日怎这么早?”陈实快步迎上前来,问个殷勤,陈实夫妇这三年的生意整体还算不错,总无大增长,但两家店稳固经营,攒了些余钱,在城中买了一处宅院。 “你小姑人呢?”荣王府还未建成,全蓉与赵与芮也暂在酒楼落脚。 “楼上呢,秀春正陪着嘞。二郎去了州府,晚间似乎有酒宴。”赵与芮现在是整个绍兴府身份最尊贵的人,各处名流权贵都愿与其结交,乘上一份荣光喜庆。 “他不是说要看宅子吗?”全有德面色微微不喜,他大老远赶来,赵与芮却又误了时约,心中想骂又不好骂。 “岳丈也要体谅一下二郎,毕竟他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应酬难免会多一些。”陈实笑劝道。 “嗯,我先上楼去看看。”全有德即上了二楼,与全蓉姑侄会于内房。 “二哥。”全蓉见全有德入房立即起身相迎,很明显全蓉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 “坐。这两日在此住的可习惯?” “还好,就二郎经常不在,有些无趣,不如在西门里自在。”全蓉连连摇头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二郎一番孝心,况且这也是朝廷的旨意,你且在城中安心住下吧。” “二哥说的是,那五郎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几日给他裁了一身新衣,许久未见,也怪想他的。”全蓉殷切的问道。 “说是月前回来,这都月末了,谁知道呢?”全有德也为全绩回来准备了诸多东西,大多数都放坏了。 “二哥也未急,五郎看来懂事,比大郎强。” “且不可如此说,大郎远郎全绩百倍,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人都要这么说,你可记住了?”全有德再次叮嘱全蓉,外戚也不好当,总有人在官家耳旁嚼舌根,久而久之再好的关系也会淡薄。 “知道了。” ……………………………… 是夜,全有德败兴而归。 小院中,刘翠备下了饭菜:“你今日怎么愁眉苦脸的?没见到二郎吗?” “嗯,忙于应酬,无时间理会我等。”全有德带着埋怨的口气说道。 “你这人怎么像个小孩?人家都有忙事,非要次次搭理你吗?”刘翠小声数落着丈夫。 全有德全当没听见,低头吃着饭食,这种落差感也是人之常情。 值此刻,院门起了响动。 “二郎近日如此膨胀吗?父亲莫急,绩回来好好管教一下他。” 全有德与刘翠听见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欣喜的看向院门,一席青衫,二十一岁的全绩归家了。 “五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全有德放下碗筷,激动起身。 “就今日,回来时去了趟江淮,故而耽搁了些时日,父亲、母亲身体可好?” 全绩落坐木桌,拿起一筷,随意吃了起来。 “嗯,回来就好,让你母亲给你弄些羊肉,算了还是为父去吧,她不知你爱吃什么口味。”全有德大笑去了厨房。 “咦,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你爱吃什么,你爹真是的。”刘翠从全绩手中接过包袱,为其倒了一杯茶水:“这几年在京湖却是瘦了许久,什么时候去湖州?” “过了年,明岁夏日之前都可。”全绩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那今岁可热闹些,你与汪家小娘子的事打算怎么办?”全绩如今的官职已经超出了刘翠的期许,她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全绩的婚事。 “此次孩儿会向小娘子提的,母亲莫要担心。”全绩的三年之期已到,汪沁是时候作出决定了。 “若那汪家小娘子若作推辞,你又当如何?总不能再等三年吧。”刘翠小声问道。 “母亲,孩儿舟车劳顿,此事待孩儿缓足了精神再谈吧。”全绩也无法给刘翠一个准确的答复,这三年来他与小服妖只有书信相通,物是人非之感渐显,昔日坚定的决心此刻却也生了后怕。 “一谈起此事,你就是这般言语,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父亲,羊肉辣些。” “好嘞。” 全绩打了个马虎,起身走向厨房,先避过此劫再说…… 第114章 见二郎 翌日,刘翠出门前为全绩备了一身青衫,叮嘱他去见一见全秀春。全绩满口答应,但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呼,却是人不能闲,懒散了。” 全绩坐在床上醒了片刻,起身梳洗换衣,出了院门。 青绦方巾冠,从此不白身。 傍晚时分,全绩到了全秀春的酒楼,一进门便见一身红祆的全秀春满脸不喜的看着他。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晌午做了一桌子菜,全部都浪费了,快,银钱赔来。”全秀春轻捶全绩的后背,笑骂家弟。 “这几日确实是累了,一觉睡了个中午,姐夫人呢?”全绩讪笑摆手道。 “别动,且让我看看你,你这一天是怎么弄的?又瘦了这么多,以后哪家娘子愿许你?”全秀春别了全绩一眼,责怪弟弟不爱惜身体。 “自有人许,你不必担心,我问你话呢,怎么没见姐夫?” “怎么他身上有宝呀,非要见他不可,他和二郎去荣王府新宅了。”全秀春不明白这些男人为什么都喜欢看那些没有建成的砖墙瓦片,能有什么成就感? “何处?某也去看看。”一品荣王府,半步皇家院,赵官家落脚绍兴行在,谁人不想看上一眼。 “城西。喂,待会儿早些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全秀春话音未落,全绩已经出了门。 “再说再说,我先走了,过年多备些肉脯,我要带去湖州吃。” “你这么大的官,还缺一口吃的?” “缺,你弟弟我还想青史留名呢。” “哼,只知要,也没见你给我买了个什么,白疼你一场了。” “日后买,想要什么买什么。好了好了,走了,姐。” 继,全绩快步赶去了城西荣王府。 朱门高墙跃然入眼,镇宅石狮威武霸气,来往者皆是军卒,镶金匾额乃当今官家亲手所书,荣耀门庭伊始在此。 “王府重地,闲人免进。”这是军卒全部是临安府来的禁军,银盔亮甲,姿态伟岸,语气也十分自傲。 “某是赵二的家兄,想去院中逛一逛,望诸位通融。”全绩拱手回应。 “且在此地等候,某去通禀荣王。”军卒神情一丝不苟,转身大步入院。 半刻左右,庭院传来了声音。 “可是五哥回来了?”赵与芮一脸欣喜的跑向院门。 “二郎。”全绩笑意点头。 “五哥你总算是回来了,舅父说你月前就回来,怎么拖到了现在?”一身华服的赵与芮未改秉性,还是与全绩十分亲近。 “有些杂事,走,进去看看。”全绩派了派赵与芮的肩膀,这二郎数年未见又胖了些许。 “好,陈实姐夫也在,这园子没话说,你进去看过就知道,唯一的缺点就是那池子,五哥你说养……”赵与芮一路喋喋不休,直至二人消失在长廊外。 是夜,三人返回酒楼,全绩拜会过全蓉后,又与赵与芮在雅间交谈。 “二郎,大郎如今登基,与以前截然不同,你也要好生自养脾性,不可生了贫欲,以免日后让大郎难做。”全绩饮了一口茶水,郑重叮嘱道。 “五哥放心,某你还不知道吗?某不是那贪心的人,如今这日子已是万般好,某知足的很。”赵二毕竟在临安府待过一段日子,也明白全绩的话外之意,赵大的天下他乐见其成,兄弟情谊永世不改。 “嗯,五哥明白,那你从临安府回来,史相有没有说什么?”赵竑这一退,赵昀在明面上再无政敌,但皇帝和丞相的争斗才刚刚开始,史弥远是个把控欲极强的人,而赵昀口虽默然,但心中也极有主见,二者的性恪是针尖对麦芒,只要过了这段甜蜜期,只怕很难兼容。 “未曾,史相只是派人送来了些银两,不过兄长却有书信交给五哥。”赵与芮一脸严肃的说道。 “圣旨,还是家书?”全绩立即起身,他对赵昀的态度转变极大,这种转变是对皇权的敬畏,亦或说全绩在刻意保持这段距离,以免到时候心理落差太大,一时接受不了。毕竟赵大已经不是赵大了,他是大宋之主赵昀。 “五哥,不必如此,他不会怪五哥的。” “无事,念。” 全绩抱拳拱手静待之。 赵与芮无奈只得展信一读:“吾兄安好,见字如晤,今某已临极,各方妥当,某知帝位责任重大,自当勤国事,通政令,以致百姓安居,家国昌盛,驱外虏于塞外,立威诸国之上。 另,京湖之事某本想让兄长着手,但兄长在京湖立足不稳,某只恐误了家国大事,故而将兄长调回江浙,以资日后升迁之便。 吾兄且谨记愚弟之言,入得湖州,除务政事之外,严防赵竑异动,若其安稳,自是一世富贵,倘若其心存有异,请兄长务必查之,一旦事情紧急,兄长便宜行事,湖州军马皆可调动,无法挽回之际可立斩赵竑,愚弟为兄长善后。” 赵昀这三年受了赵竑不少欺压,仍旧不放心他顺服,于是立了这特旨,给了全绩先斩后奏之权。 “臣领旨。”全绩对赵与芮一拜,将书信收入怀中。 “五哥,还有一事赵大并未写在书信上,让某口头转述给你。”赵与芮将全绩拉到了内室卧榻处。 “讲。” “大郎让你写份应对史弥远的长策,由某带去宫中。” 全绩微微点头,思虑了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去临安?” “年节,官家让某带母亲去与他一见。” “好,那让我细细想想,在你临走之前给你答复,记住,即便写成此信,也要严加保管,切不可被外人知晓。” “明白,这点事我还是能办好的,还是那句老话,大郎与五哥在前,某在后混口吃食便成。”赵与芮乐呵呵的说道。 “莫这么说,你身上的责任也不轻,皇家礼仪,教导子嗣,奉养慈老,万般不可马虎松懈。”全绩这一世不会让大宋的下一代君王变成痴傻儿,赵禥有他这个舅父定能茁壮成长。 第115章 再游汪家 次日清晨,全绩在酒楼用过早饭,邀赵与芮去州府衙门一游。 “五哥要见谁?某一句话叫他来便可。”赵与芮霸气的说道。 “去拜会老大人,要不你去唤他来?”全绩挑眉打趣了一句。 “那还是某与五哥同去吧。”赵与芮讪笑摇头,汪纲在绍兴府是个超然的人物,本是致仕之官,又是刚烈人物,先帝强留的守疆大吏,这老大人赵二可降不住。 “那还不快走?” 继,全绩与赵与芮去了州府衙门,众官听闻荣王到来,争相前来拜见,前呼后拥的把赵与芮围在其中,全绩倒成了闲人,无趣之下他只能去孔目院寻舅父刘景。 刘景这几年通过左右经营混到了绍兴府的头名孔目,若不出意外的话,五十岁之前定可通过政绩考核,下放县中为官。 全绩初入院,便见刘景坐在堂中,低头阅读着卷宗。 “舅父。”全绩站着门前,笑意朗朗的叫了一声,他与刘景的关系正如赵昀与全有德一般,但细微亲近处略有不同,全有德有架子,有威严,而刘景是如朋友兄弟一般的交心。 “呦,全大通判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家门开在哪处?”刘景放下笔墨,起身走到全绩身前,拍了拍其肩膀,十年育一人,昔日打架关扑的恶浑儿也变成朝廷命官了。 “舅父何故如此数落绩,绩这不是回来了吗?先得恭喜舅父升任孔目,县官可期矣。”全绩拱手向刘景一拜。 “只愿一官,三十年辛劳足矣。”刘景深表认同,他与全绩一代没法作比,这群人都是天之娇子啊。 “舅父,绍兴府近日的政况如何?”全绩落坐席位与刘景闲谈。 “汪使君是某平生仅见的实干清流,修城门,治监田,累军资,建海防,凡利民之举皆见其影,如此圣贤让人佩服。”刘景当了这么多年的吏员,唯汪纲一人让他佩服到骨子里。 “老大人是国之贞士,绍兴府在其治下也算百姓安乐,绩不如远甚。” “舅父相信你总有一日也可成为汪使君那样名宿,你今日来府州有事?”刘景不愿多谈绍兴政事,许是日日面对心烦了,亦或说不想让全绩听出绍兴官场底层的阴暗。 “陪二郎来转转,顺路拜访一下汪使君。”全绩说的随意,但刘景却听的别有心思。 “五郎,那人真当了官家?”刘景心中仍觉得梦幻,在西门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乡下小子摇身一变为了九龙天子,这从哪儿说理去。 “嗯。”全绩默默点头。 “不敢想,真不敢想啊,你说人这一生,哎呀,真是千差万别,哪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怕也追不到别人一根汗毛。算了,今日晚间去家中,让你舅母做些吃食,咱好好喝上两杯,如何?”刘景叹不及,索性也就不想了。 “晚上再看吧,绩有可能在汪家用饭。”全绩此刻的心情旁人难以理解,满脑子都是小服妖的身影,时不时看向门外,责怪赵与芮迟迟不来。 “哦,也罢,那你与汪家小娘子的事可否说定了?” “绩今晚便去说。” 是夜,全绩与赵与芮去了汪家拜会汪纲,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汪纲才从城外练兵场归来。 “荣王久等了,老夫有事外出,万请见谅。”汪纲还是那套老农着装,人未到声先至,等到了庭院看见了全绩,笑意越发浓郁:“冶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使君在上,请受学生一拜,学生前日才返乡,今日特来拜会先生,先生身体可好?”全绩学于陆子约,师出汪仲举,全绩所知的大宋官场道理大多数来源于汪纲,同样也是汪纲告诉他:只有知道所有的规则,才能从其中找到公平,律法也好,为人也罢,皆是这个道理。 “甚好,见到你就更好了。老夫听闻了你在光化的所作所为,老怀甚慰,不枉老夫荐你去京湖。”汪纲引二人落座,言谈之间皆是全绩,已将赵与芮放在了一旁。 “先生谬赞了,先生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当作正直之人。” “嗯,现在官家继位,你与他又是亲近之人,诸多国策尽需良劝,各方人才尽需良荐,不可忘了为官的初心啊。” “学生明白。” “好,那今日在家中用饭吧,我这有几坛好水酒,咱宴上好好痛饮一番。” 全绩点头,看了看内堂欲言又止,汪纲立即会意:“沁儿随她堂兄去临安城会友,回来应在月末,她时常提起你,这次咱们就把事情定了,不能再由着她的疯玩性子。” “多谢使君。”全绩一听,满目欣喜,他就是在等这首允。 “哈哈哈,冶功今岁也二十一了,也该成家立业了,沁儿托付在你手中老夫放心。”汪纲说罢二人之事,又感叹时光匆匆,岁月不饶人。 半个时辰后,宴席间。 “先生,绩此来还有另一事要请教。”全绩得了赵昀的圣旨,现在正愁苦如何回复,正好从汪纲处取个经。 “讲。”汪纲喝了几杯,面目通红,兴致正高。 “先生,朝廷遣派绩去湖州做通判。” “湖州啊,地方还不错,且离北疆近,更好作为。” “但官家也将济王安置在了湖州。” “原来如此。”汪纲老而精明,全绩稍微一点,他便全面通透。 “先生,绩应该怎么做?” “济王是块烫手的山芋,在你手中绝对不能让他出事,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 “这……是为何?”赵昀可是给了全绩先斩后奏之权,汪纲如此一说,到让他有些不解。 “济王是先帝养在宫中的皇子,虽说他现在退居湖州,但身份仍旧显贵,名望不亚于临安之时,一旦他在湖州出了意外,对你的仕途影响极大,甚至有可能断送你进入庙堂的机会,这其中的度你一定要把握好,无论旁人说了什么,都要让济王活着,最起码不能让他死在湖州,不然天下士人的口水会活活将你淹死。”汪纲言语不做隐瞒,哪怕赵与芮坐在此处,他也是这口话,可见其性情是何等刚烈。 “明白了,学生会好好思虑。” 第116章 终得见 十二月,年关将近。 全绩归乡已月余,整日闲散,去城东书舍听了几堂课,又与赵与芮去萧山玩耍了几日,养足了精气神。 二十七,再见汪宅门外。 马车落定,一身青衫白绒袍的全绩快步登阶,他听闻汪沁昨日从临安府归来,今晨便来拜会。 “全通判!”小吏已见过全绩数次,对其身份十分了解,故而作恭敬态。 “小哥且去通禀汪家小娘子,就说有故人来寻。”全绩负手静立,目眺空旷的夜幕庭院,这一月让他好等。 两刻左右,庭院长廊响起了银铃的声音,全绩闻声笑若春风,他知道这是汪沁常带的脚铃儿发出的响动。 会晤面,三载逝,汪沁出落的更加动人,一身碎花交领窄袖裙,外披紫色绵袄,桃花眼水汪带喜,许是千般文字,万般物件不如见一实人。 “你回来啦!”汪沁还是和往常一样与全绩亲近,跳着小碎步,凑到全绩面前。 “嗯,回来了,小服妖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全绩抬手欲抚汪沁的秀发,但又觉不合礼数,悬停在半空中。 汪沁见状,会心一意,又向前走了一步,将额头搭在全绩手掌处:“大恶人几年不见,怎么学会了礼数?” “不曾。只是……”全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许是这般静静看着便心满意足了。 “你变了,让我有些不适应。”汪沁双手揽着全绩的腰身,靠在其胸膛处。 “绩二十有一了,需当稳重些,小服妖去临安城见谁了?”全绩轻嗅身前的牡丹香气,不见还罢,一见更难述心意。 “当然是去看公子哥了。”汪沁狡黠的笑道。 “哦,哪家公子哥让小服妖神魂颠倒?”全绩牵着汪沁在汪宅墙外散步。 “哼,你就笑吧,等我真找了哪家郡王的贵哥儿,有你哭的时候。”汪沁以前只要被全绩一牵,会觉得浑身难受,满目羞红,但现在全然没了这种感觉,一切自然亲切。 “就你这脾性只怕贵公子也看不上,倒不如安心嫁我个农家子。” “谁说的,我茶艺刺绣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别人都抢着提亲呢。只是你这笨蛋看不出我的好。”汪沁白了全绩一眼。 “小服妖自是天下最好的,绩从一开始便知道。小服妖,绩过了年要去湖州了。” “嗯,我听翁翁说过了。”汪沁微微点头道。 “那小服妖这次要随绩同行吗?”全绩一脸期待的看着汪沁。 “我怎么去?”汪沁抬头反问了一句。 全绩立刻会意:“明日我便驱媒人去汪府提亲,迎小服妖过门如何?” “好呀!”汪沁没有任何犹豫迟疑,不加任何推脱,也许在全绩三年前离开的那一刻她已经想明白了,亦或说就在等全绩张口,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之所至,矢志不渝。 翌日清晨,全家小院,一家三口照常在堂中用饭。 “父亲,某与你说一事啊。”全绩喝了一口热汤,平常抬头。 “讲。”全有德埋头吃着饼食。 “待会儿吃完早饭,你去找一媒人,备上聘礼去汪家提亲。” “好,我去……什么?”全有德手中的饼掉进油汤中,溅了一身油水,不敢置信的看着全绩:“你再说一遍,你让为父去做甚?” “去汪家提亲啊,不敢再耽搁了,年后绩就要走了。”全绩强忍笑意说道。 “什么时候说通的?你怎么不与为父商量?你……”全有德又气又喜,全绩做事总是这么不急不躁,宛如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昨夜绩与汪沁见过了,都认为再拖下去不合时宜。” “哈哈哈,好好好,为父马上托人去办。”全有德高兴的一刻都坐不住,起身欲要出院,但很快又止了步:“不行不行,这事怎么能草草为之,这院子哪能迎新妇?买宅,马上买个新宅。另外礼程规章要一一走全,不然让汪家还以为我们不懂规矩,还有还有新衣新服,不行不行,让你姐回来,咱们好好商议一番。” “父亲,还是一切从简,绩和沁儿年后就去湖州了。”全绩可不会把汪沁留在绍兴府,自他选了官道的那一刻,孝道自难全,此事他早和全有德说过。 “肯定是跟着你去呀,这事一码归一码,你先去把你姐叫回来。” “好,绩这就去。”全绩拗不过全有德,无奈的起身出院。 值此刻,刘翠才插上第一句话:“把你小姑、姐夫、二郎也叫上,让酒楼先歇业两天,我去寻你舅母,先买料裁衣,能赶几件是几件,若实在凑不齐再买。” “哦!”全绩一听,心叹成婚怎这般麻烦。 全绩即走,全有德与刘翠站在院中,一时间手足无措,脑中想的事情很多,却不知从哪一步先做起。 “孩儿他娘,你说这事儿到底是容易还是难呢?我还以为汪家要提什么条件?” “提什么条件?五郎现在的身份谁人配不得,就是不知汪家父母是个什么看法。” “放心,五郎这么说必是得了老使君首允,料想汪家父母也无二话,行了行了,我先去采购聘礼,你收拾完碗筷,去买布裁衣吧,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商量。”全有德去内室取足了银钱,匆匆离开了家。 是夜,全家小院变得热闹起来,全家一干亲眷齐聚,左右张罗的正是全秀春。 “小姑,我看就裁上两件表个心意就行,其余的买吧,裁多了也不知道尺寸,反倒穿上不合适。” “舅父,请人的事就交给你了,凡是沾亲带故的都叫来,咱们就图个热闹,钱财之事不在话下。” “陈实,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是让你去找厨子吗?” “二郎你就别去了,引来一帮官员坐在这儿谁也不好看。” 全秀春不愧是主营酒楼的老板娘,几句话下来安排的明明白白,一众亲眷各司其职。 最后,全秀春才将全绩叫到了身前:“别在那杵着了,去把聘礼清点一遍,明日你与二郎、父亲同媒人去汪家。” “好好好,你安排,你安排。” 此间忙碌才刚刚开始。 第117章 成亲 次日,全氏父子与荣王携媒人去了汪宅,与汪纲会于正堂。 “使君,今某携犬子前来特为儿女亲事,昔年犬子与汪家娘子立了三年誓约,现三年之期已到,望使君成其美事。”全有德拱手说道。 “此事老夫早已应允,冶功好学谦恭,秉性纯良,正合老夫择婿,且子女又两情相悦,老夫乐见其成。”汪纲爽快应下,省了媒人说辞,继而又与全父约定了成婚日期。 此后几日,全绩来往于全家与汪宅,周全各方礼节,静等日期到来。 宝庆元年,一月初二。 全绩骑高头大马,引锦雕马车,左右随行数十人,浩浩荡荡的过界桥,到了山阴汪宅。 “列位,今日是我五哥的喜事,讨喜钱都往这来!”荣王赵与芮穿着一身大红袍,高声叫喝,这些围观者多称奇,皆言这位平民王爷平易近人。 “五郎,快入门,精神些,莫要给我丢人。” 全秀春说着说着双目含泪,有些事触景生情,念的是二十年不易,喜极而泣用在此处最为妥当。 全绩听闻耳边的祝福,大步入门,他今日的感觉却不太好,主要是这身衣物太紧了,走路紧绷,束缚的厉害。 全绩即入门,见汪纲一人坐在堂上,两侧站的皆是绍兴府的名望。 “翁翁在上,受孙婿一拜。”全绩行一大礼。 “好。”汪纲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陆子约。 陆子约即起身,持一无字竹卷,立于堂右。 “今幸逢汪家嫁女,老夫应邀颂贺,祝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陆子约轻咳了一声,挺胸颂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陆子约颂罢,汪家侍女引汪沁出堂,着绿装,却扇遮面,与全绩的大红正服形成鲜明对比。 “奉茶。” 全绩闻言从托盘中端起一茶碗,双手奉于汪纲。而后汪沁同施此礼,汪纲只饮茶,并非多言。 继,全绩引汪沁出了内堂,走入庭院,只这几步全绩感受到了汪沁的踌躇。 “怎么了?”全绩小声问道。 “没事,走吧。”汪沁在这道门走了千百次,但这一次出了门后,她就改姓全了,许是心惧,亦或不舍。 “嗯,那就走快点,这破衣服穿的某难受极了。正像是身上捆了一根麻绳。”全绩随口埋怨道。 “你……”汪沁被全绩气笑了,暗骂这人怎么这么心大,自己正惆怅呢,被他突兀一句,惊走了泪水。 而后,迎亲车马返回会稽全家。 全绩即下马,扶汪沁下车,全秀春准备好了谷豆,供汪沁一撒求个吉利。 礼罢,二人同步入了正堂,全有德夫妇高坐上方,刘景夫妇陪坐左侧,全蓉落座右侧。 “新人跨盆。” 全绩一手执巾,一手提起汪沁的长裙,二者顺利跨过火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妇对拜。” 行完交拜礼,汪沁被送入了东厢,全绩则在前堂招待宾客。 时会稽一众吏员,西门里的同乡,以及慕荣王之名而来州府官长,全绩左承一杯,右接一觞,加之自身酒量不行,很快已经晕晕乎乎了。 是夜,众宾散,全绩一步三摇的返回东厢,汪沁听见门前的脚步声,突兀心中一紧,手心都生了汗水。 “吱!” 房门始开,全绩缓缓走向床边的苗条佳人,汪沁则低头默言,尽显羞涩。 全绩见状摇头一笑,开口调侃汪沁:“小服妖,平素不是属你话多,喜欢捉弄他人,今日怎么不见言语了?是怕为夫吗?” “哪……哪有,我只是不想说罢了。”汪沁向左侧挪了一步,让全绩坐在身旁,等了许久才开口再问:“他们都走了?” “嗯,只是你我二人,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全绩挑眉问道。 “我……我不知道。”汪沁被全绩问个满脸通红。 “合髻?”全绩一手轻抚汪沁的腰身。 “好。”汪沁小声回应,桃花眼微闭,全绩的话入耳嗡嗡响,根本没听懂全绩说了什么,还以为他要做坏事呢。 全绩看着汪沁的娇羞态,身体微微前倾,在其耳旁唤了一句:“娘子。” “嗯。” 夜深风亦冷,帐暖几度春,邀见瑶台上,不羡玉仙人。 云鬓花开两不休,却教…… 翌日,全绩还在酣睡,汪沁已经起身梳妆,望着镜中的自己与昨日大有不同,不仅是因为装扮妇人发髻,更是一份两相依,共墓葬的开端,突回头看见全绩,不由的窃喜涌上心头,三年虎等终于修成正果。 “夫君,该起了,待会儿还要去拜见父亲母亲,不然人家该说新妇不懂规矩了。”汪沁梳妆完毕,坐回床榻,轻摇全绩的肩膀。 全绩悠悠苏醒,一把揽汪沁的腰身,将其拉入怀中:“不必如此着急,咱家没这么多规矩,父母都很和善,不必怕他们。” 汪沁轻打全绩的胸膛,开口责怪道:“不一样的,这是成亲的规矩,赶快起来吧。” “软玉在怀,实不愿起。” “哼,那我一人去。” “好好好,起起起。” 全绩起身洗了把脸,与汪沁去了正堂,其间且伴窃窃私语,时不时引得汪沁发笑。 “何时如此开心啊?”全有德今日也起的很早,拜双亲是成亲的最后一道规章,过了此礼,才算是一家人。 “孩儿拜见父亲。” “儿媳见过父亲。” 二人双双收了笑意,各施大礼。 “好好,都起来吧。沁儿啊,五郎生性顽皮,脾气也差,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尽管与为父说,为父帮你好好教训他。”全有德也是个慧心人,开口向着儿媳。 “多谢父亲。” “好了都坐吧,咱家现在条件有限,等明年置了地,立宅开府后就妥当了。”全有德向二人说着自己心中的规划。 “家宅不在大,在亲在和。”全绩却无法给父母一个准确的交代,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地方当多少年官,不知何时才能在临安立府,等到那时定接父母去享清福。 第118章 归宁 一月初九,全绩夫妇早早乘车去了山阴城,落脚全秀春的酒楼。 时全绩穿青绒广袖袍,腰带绿绦,汪沁着白绒对襟袄,戴玉簪、梳淡妆,二人相偎,情浓意切。 “呦,这是哪来佳玉人,生的如此漂亮,全绩这臭小子那里配的上啊。”全秀春见汪沁一进门便执其手,拉着她上了二楼,态度热情至极。 “三姐莫要再夸我了,三姐才是大美人。”汪沁入了全家脾性如旧,与谁都不生熟,各家关系处理胜过全绩。 “那是当然,今日你归宁可备了礼品?”全秀春越看汪沁越喜爱,这小丫头嘴甜人巧,真是便宜了全绩这臭小子。 “还没,正要与夫君去备置。” “怎么,想出资?” “哼,你这通判每月领的月俸比我的小店利润可高多了,买不起一份归宁礼,说吧,要多少?”全秀春白了全绩一眼笑骂道。 “三姐不必破费,夫君已备了银钱,随意买些礼品便可。”汪沁连连摆手道。 “沁儿莫怪,你家夫君就这脾性,且我是你姐,你有什么好顾虑的,这样吧,这几月拜会二郎的官员不在少数,留的精美礼品也不少,你去挑上几件以资归宁,你与五郎新婚,各处都需用钱,不必和二郎客气,他现在可是大户。” 汪沁随即看向全绩,全绩微微点头:“那好,多谢三姐。” 继,全绩带着汪沁去拜会全蓉,选了几件礼品,去了汪宅。 门前,汪沁望着熟悉的家门,心中一时不适,短短几天有恍若隔世之感。 “怎么了?”全绩察觉到了汪沁的异样,抚其手问道。 “无事,走吧。”汪沁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温暖,微微摇头,平复心情。 继,二人入堂。 “孙儿拜见翁翁。”二人齐身汪纲施礼。 “好,都坐吧。可用过饭了?”汪纲今日没有去城门视察就是特地在的全绩夫妇。 “吃过了,翁翁,我和夫君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湖州了,今日特来与翁翁告别。”全绩的湖州之行原本定在初一,但由于成亲之事延误,再不出发的话,有可能延误了官期。 “冶功,湖州之事老夫已与你叮嘱过了,济王不可动,除此之外,尽你所能造福百姓吧,老夫相信你。”如今汪纲与全绩是一家人,少了客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翁翁放心,绩也在于此,不过绩还有一事要问翁翁。”全绩今日来主要是想请教一下关于江淮的走势,便于日后行事。 “嗯,有事尽管问来。” “翁翁,贾涉一死,淮北之军无人统辖,青州乱象已生,以许国的能力只怕难以压制李全,翁翁有何良策?”全绩对赵竑的戒备之心很低,他认为既然赵竑选择了臣服,那造反的概率便极低,反倒是李全,手握兵权,又有行事之便,一旦哪日不顺心,反宋投蒙,那大宋局势就十分被动了。 “许国,哼!耍心机他比李全差远了,加之此人迂腐至极,只怕在用兵上也会做出蠢事。以老夫之见,对付李全要趁早,青、徐、扬三州李全早有觊觎,若是能用此地做些文章,定可将其伏诛。”汪纲对许国并不看好,主要是因为此人曾在婺州为官,汪纲与他是同僚,深知他的脾气秉性。 “翁翁,绩发现了一个趣事,无论是翁翁,还是赵通判似乎脑中都有一个局限,为什么不能让北军南渡,李全可死,但北军抗敌有功,多为精兵,弃之不用岂不可惜?”赵宋的官界在这一点上趋于畸形态,从辛弃疾到李全,赵宋对北军有满满的排斥感,难道他们忘了自己刚开始也是从北方南渡而来的吗? “这……北军多是金朝辖民,这么多年来与大宋隔绝联系,朝廷自然对其有些戒心。”汪纲说的很委婉,其实不外乎是这些人多是金地宋人,向宋之志十分稀薄,多是为了求活才反抗金人,故而军旅作风,为人处事都入不了正规军的法眼,且兵员鱼龙混杂,根本无法排查其中的细作。 “明白了,绩会仔细考量的。” 全绩有没有反驳汪纲,这不是一人的错,一江之隔,两方心境,北人盼南渡,南人盼北复,双方本应该达成亲密无间的合作,但由于领导者的私心生了无法消除的间隙,以至于猜忌横生,越发难以弥补,苦的只是下层百姓与难民军。 “冶功,老夫知道你脑子活泛,常行奇事,但有些度还是要尽量把握,你可明白?”宋人害怕北军入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怕全绩调教出一支忠心耿耿的北军也很难在江淮大势下立足,除非他效仿李全,与朝廷形成若即若离之态,但全绩万般做不到这一点,等待着他的就是各方打压。 “嗯,绩明白。” 全绩仍做点头,说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压力这种东西全绩已经尝过了,不在乎多尝一次,不思改,处处皆绝境,大宋等不起了。 “另外,你此次北进,过临安府谒见官家之时可去拜会一人,此人是老夫的老下属,在金坛,乃至婺州都是老夫手下的得力干将,才思敏捷,为人正直,敢鸣不平,与老夫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你从他处听些建议,在湖州行事也会更妥当一些。”汪纲其实很不喜欢朝臣之间的这种友党关系,但唯独此人汪纲与之有生交,也从侧面反映此人的不凡。 “哦,不知翁翁说是何人啊?”全绩顿时起了兴趣,走汪纲的关系认识的官员他还是很愿意结交的。 “史部架阁文字杜范杜成之。”汪纲一脸平静的说道。 “好,孙儿一定去拜会一下这位杜先生。” “好了,官场之事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吧,沁儿生性跳脱,从小未受过疾苦,还望冶功好生呵护。”汪纲言罢一脸慈爱的看向汪沁,这铁面无私的老大人在养育孙女这一方面绝对称不上严格二字,许多事都任由汪沁的性子,如今汪沁嫁于他人,他自然是怕掌上明珠吃苦。 “翁翁放心,绩绝不会让沁儿受半点苦楚。” 第119章 临安府 同月,全绩携妻汪沁辞别亲眷,启程前往临安府。 月中,二人抵达临安府,先乘船游湖,旅玩了两日,才在城中酒楼落脚。 房中。 “娘子,为夫待会儿要去拜会杜先生,你晚间想吃什么,为夫给你买。” “嗯,夫君路上小心。”汪沁游玩了一天,身心俱乏,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继,全绩寻人问清杜范的住所,买了些许礼品请去拜会。 杜范家住城西一坊,小墙院,门前无卫,官不达显。 “当当当。” “谁啊。”院内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在下全绩,有事拜会杜先生。” 院门始开,门前站一清癯男子,八字胡,额宽目严,周身有浓郁的书生气。 “你是?” 杜范,字成之,号立斋,嘉定元年进士,历任金坛县尉,婺州司法参军,安吉司理参军,调入临安不足两年。为人公正,也是个直性子的人。 “湖州通判,也是汪老知府的孙婿,今特奉老人家的嘱托来探望一下先生。”全绩徐徐报出家门。 “仲举先生的孙婿?好好好,快请进,方才是某失礼了。”杜范初入官界之时便遇到了汪纲这个好上司,故而今时杜范的官风也深受其影响。 “杜先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全绩置礼品于木案,落坐客席。 “你可有表字?”杜范不知如何称呼全绩,只怕落了生分。 “冶功,全冶功。” “冶功啊,仲举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翁翁身体强朗,每日还去军营巡视呢。” “老明府是吾辈的楷模啊,范如果能把官做到那种地步,也就知足了。你这次来临安是要去湖州赴任?” “正是,翁翁也让绩向先生请教为官之道。” “某也浅薄,只知率性而为,不过冶功问上门来,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范正襟危坐道。 “先生,绩只一问,北军可否南渡?南渡后何人统御妥当?”全绩一句表露心志,他要用北军以保南土。 杜范闻言一愣,脑中迅速生了思虑,许久方言:“自杨安儿死后红袄军势力四分五裂,虽然众人在表面上臣服李全,但实则个个心怀鬼胎,要用此军难度极大,且江北故地对红袄军来说地形熟悉,天候适宜,他们大多不愿南渡。” “若能南渡,有何阻力?”全绩心中已有计划,他有让李全动心的方法。 “这……南北军之见根深蒂固,若真能南渡,首除两面三刀的李全,至于统帅人选……只怕……只怕,倒不如由自己来领兵。”杜范实在想不到有那个将领可统红袄军,故而倒不如让招安之人来领兵,这样顺理成章,也有一份情谊在。 “自领?……好,绩明白了。”全绩此刻已经在想从何处弄几卷兵法来读。 之后,二人交谈至深夜,全绩从杜范了解许多以前不知或错认的情况,只叹获益良多。 翌日,全绩换了一身正装官服,入宫谒见赵官家。 这是全绩第一次入宫,虽表面平静,但也惊叹所见之景的浮华,所立建筑的宏伟。 “全通判,你且在此处等候,官家一会儿便会召你。”内侍个个都是人精,自然已打听清楚了全绩的身份,一路之上和善至极,甚至给全绩备下了糕点茶水。 “好。” 全绩即在房中等了一个多时候,内侍才再次出现。 “全通判,官家下朝了,宣你去寝宫一叙。” 全绩微微点头,跟着内侍又在殿宇内穿梭了半个多时辰,方到寝宫门前。 全绩望着高大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他与赵大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见面次数更无法细数,但这一次却大有不同,他是以臣子的身份去见当今天子。 “宣全绩入殿。” 全绩恭腰快步走入殿门,掠过红毯,方见高台,赵昀正端在龙椅上一脸微笑的看着全绩。 “臣全绩拜见官家。” “全卿请起。”赵昀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皇帝身份,帝王威严也在逐渐形成,言谈举止间带着一份肃穆:“朕听闻全卿近日大婚,为何不在绍兴多留两日?” “臣既受皇命,自以公事为先,不敢延误赴任之期。”全绩拱手应答。 “好,全卿不愧是国之栋梁,尔等先下去吧,朕与全卿有要事相商。”赵昀霸气挥手,驱退殿内所有侍从。 半刻左右,赵昀缓缓起身,走下高台,立在全绩身前,全绩恭敬如一,保持姿态,静静等待赵昀再次开口。 “五哥,恭喜了。”这声五哥如在绍兴时那般熟悉,但在这殿中说出又感觉到无比陌生。 “臣知官家为国事忙碌,故而在臣成亲礼上官家的一份由二郎代劳了,此外全绩在入宫前已备了一坛喜酒送予官家。”全绩抬头正视黄袍加身的赵昀,三年未见,赵昀成熟了不少,这份姿态已经有皇帝的韵味了。 “嗯,朕晚间定会畅饮一番,五哥,太后想要还政于朝,你说朕要不要答应?”赵昀不再客套直接扯到了正事,杨桂枝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帮助赵昀做稳皇帝之位以后便想退居深宫,卸去一切责任。 “可应,但官家与太后的情谊还要继续维持,至少官家与太后母子的名份。”这是一件好事,少一个人,赵昀也可以收回更多的权力。 “五哥寄来的书信朕已经看过了,也烧了,五哥以几年为期最佳?”赵昀眼中泛着精光,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三到五年之内,史相不可动,不过西夏已致穷途末路,大宋漫天要价的时机到来了。” “只怕养不熟啊,一旦让西夏度过此次灭国危机,只恐李德旺畏惧铁木真又做反复,到那时我等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反倒会引来蒙古人的恶意。” “官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能再拖了,蒙古灭西夏只在朝夕,一旦西夏亡国,秦、汉中等地门户大塞荡然无存,蒙古入川蜀、荆襄皆是易如反掌。” “好,朕会与史弥远言明自己的态度。”赵昀微微点头,再道:“五哥去湖州,朕别的就不多说了,济王一定要给朕盯好了,万般不能出了乱子。” “嗯,官家放心啊。”…… 第120章 开局 月末,全绩与汪沁过临安府,终到湖州。 湖州治所与绍兴府相类似,是乌程与归安同治,州府在乌程境内。 时全绩一到州府,各监官、吏员纷纷前来拜会,又有孔目、推官为全绩介绍房屋,更有甚者买宅密赠全绩,其官场风气不亚于京湖。 乌程城西一酒楼,二楼。 全绩围坐一火炉旁,手中拿着一叠官吏请帖,表情若有所思,而汪沁则在床榻旁整理着衣物。 “全郎,我们整日住在酒楼也不是个事情,你可想好在何处买宅?”汪沁不喜这种众人居所,人杂多有不便,推促全绩赶快找个落脚的地方。 “好,为夫今天下午便去瞧看。”全绩随口一应,但心思全然没有在此事上,他夫妇入乌程已三日了,还未见到湖州知州,这位官长似乎在刻意躲避全绩,这让全绩不解称奇。 “夫君,你怎么了?”汪沁并未转头,但还是查觉到了全绩的异样。 “无事,沁儿,为夫午后要去济王府拜会赵竑,你说备什么礼物为佳?”全绩随手将请帖置入火炉中,起身走到床榻处帮汪沁整理衣物。 “怕是你买什么都不合济王心思,不如就买此糕点茶品,表一表心意。” “好,就依娘子所言。” 午后,全绩简单买了一些礼品去了济王府。 府前守卫森严,左右皆有哨岗,全绩刚踏入此街,便感受到有千万只眼睛在盯着自己。 史相安排的禁卫? 全绩很快便排除了心中的想法,只王府门前的守卫就说明了这一点。 大宋禁卫号称大宋颜面,其选拔有严格的制度,首先便是身高限制,而济王府的门卫虽然敦健,但高矮不一,没有禁卫的表象。 那是厢军?自募家丁? 全绩思虑间已到府门前。 “什么人?” “本官湖州通判全绩,有事求见济王。”全绩听这些人的话语带有浓重的湖州口音,且这些人的礼节鄙陋,不想是训练过的正规人马,这让全绩有了更大的好奇心。 “等着。” 甲士入内,片刻后迎出一人,此人一身白衫,手持翠玉,双目如鹰。 “全通判久等了,快快请进。”白衫男子施了一礼,笑意朗朗。 “你是?” “济王府幕僚潘壬。”潘壬,湖州乌程人,太学出身,其人心怀大志,却过于自傲,无行事之判,常常眼高手低。 全绩听到潘壬的名字如同雷击一般,心中涌现四字:“霅川之变。” 全绩未曾想到此事会来的如此之快,那么这些守卫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全通判,全通判?”潘壬自认为此事万无一失,也没有对全绩的迟疑态度产生怀疑,毕竟到最后潘壬不会让全绩这沂王府的首席幕僚活着离开乌程城。 “哦,失礼失礼,多日行程疲劳,绩有些恍惚了。”全绩立即开口打回圆场,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本来就想用霅川之变做些文章,但事情来的太快,他还没有任何准备。 “请。” 潘壬引全绩入堂,命人为全绩奉茶,而后自言有事,率先离去。 一刻左右,赵竑慢悠悠的从内堂走出,整个人消瘦了一整圈,双目再无锐气,只剩一份得过且过的苟且。 赵竑向全绩挤出一丝笑容:“全通判,本王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臣拜见济王。”九鼎之争不是两个人的争斗,而是两个党派,两方势力的争斗,赵昀赢了,赵竑的势力自然要被连根拔起,死伤者不在少数,唯独赵竑还能享受锦衣玉食,妻妾成群,这就是出生皇家的无奈,亦是出生皇家的特权。 “全通判请起。你在京湖时是个好官,也希望你在湖州也有一番作为。”赵竑对全绩勉励了两句,而后神情有些诡异,频频看向内堂、庭院,似乎在告诉全绩有人监视他。 “济王身体不舒服吗?”全绩大声问了一句,他要确认一下赵竑是不是真正的被人胁迫。 赵竑顿时额生密汗,心中大骂全绩愚蠢,然后说道:“并无,全通判若无他事,早些回去吧。” 赵竑见全绩不开窍,不敢冒险多与他口舌,抬手欲要将其打发。 “济王,绩来湖州,囊中拮据,希望济王可以资助些银钱,供绩买个宅院。”全绩表情如常的说道。 “这……好吧,你要多少?”赵竑不缺钱,但全绩的这句话让他心生不屑,看来朝堂上的奏本不可尽信,所谓的忠臣贞士也是个蝇利小人。 “五千两足矣。”全绩狮子大开口道。 “你……要买什么宅院?如此昂贵?”赵竑生了火气,他等的是个明事理的正义之士,未曾想来了一个胡搅蛮缠的贪婪之徒,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济王莫问这些,绩此次可是奉皇命而来的,有监察济王之责,还望济王通情达理,以免双方都不好看。”全绩依旧是那般大声,他不仅要说给赵竑,还要说给其他有心人。 赵竑一时默言,不舍钱财,值此刻内堂走来一待,但赵竑耳旁小声低语了一句:“济王不妨先给他,打发了这个无度小人,日后再慢慢讨回也无妨。” 赵竑看了一眼侍者,继而对全绩说道:“好,你且随下人去取。” “不,还是济王引绩亲自去取,不然济王若改了主意,绩待会儿可就找不到人了。”全绩把势利之徒演绎得淋漓尽致。 “哼,跟我来。”济王甩袖起身,引全绩去了内院,其间全绩还在喋喋不休,说是日后少不了麻烦济王。 两刻左右,二人到达王府内库,过了门前守卫,全绩才打量周围密封庭院的环境,而赵竑则一脸铁青,一言不发。 “开门。” “且慢,你去取来笔墨,绩要为济王立个字据,全当资借。”全绩转头对一随行内侍说道。 “不必了,本王权当丢了这笔银钱。”赵竑直爽性格爆发,冷哼说道。 “不,要的要的。” 之后,二人入府库,库内堆满各类金银财宝,全绩的目光未流连财宝一眼,而是持笔先写借据。 笔落墨,全绩递给赵竑,纸上只写:济王有事以笔代言,且简,且明。 赵竑不敢置信的望着全绩,这位赵昀极为看重的家兄的确是个稳重人物啊。 继,二人以笔交流,半个时辰后全绩带着一马车银两离开王府,赵竑则未等全绩远离,便在庭院中叫骂,做的十分逼真。 …………………………………… 注:牙疼,寻医无果,肿如柿子,其感犹如每日某人在琉璃脸上扇了几百巴掌,疼的紧,真要命,诸公见谅。 第121章 回议 是夜,全绩返回酒楼,一脸得意的指挥酒厮将银钱搬入房中,且言济王府的钱财最好得,引得众人侧目。 继,全绩悠哉悠哉的返回卧榻,汪沁满脸不悦的坐在床边,她方才也听见了全绩的言论,她从小受汪纲的清正廉明的熏陶,对贪污受贿有本人的抵触,加之又是全绩,她才会更加的不解愤闷。 “夫君,你去拜会济王,怎从他处索要钱财,你忘了翁翁的嘱托吗?” “事从权益,娘子莫要再多说,明日你便以会友之名出城,将为夫的手书送到扬州知州赵范手上,让他与赵葵依计行事,为夫要下一盘大棋。”全绩目色激动,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汪沁一听不再埋怨,选择相信自家夫君:“那你呢?” “为夫在踏进乌程的那一刻起只怕就再也离不开了,现在至少有数十只眼睛从各盯着为夫呢,毕竟绩可是官家的家兄啊。”全绩说的十分轻松,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夫君莫要说笑,听起来你的处境危险至极。”汪沁虽然对全绩的计划是满头雾水,但也能听出有人要对全绩不利。 “放心,为夫自可应对,另外这份奏章你也一并带出,尽最快的速度转交朝廷,沁儿一定要记住,行事慎之又慎,不可泄露分毫。”全绩再三叮嘱汪沁,这件事一要快,二要缜密,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嗯,知道了。”汪沁慎重点头,紧接着追问道:“夫君,那你到底会不会有危险?要不我们先出城,再从长计议。” “不可,沁儿放心,为夫自有方法周全,你不必担心。”全绩知道自己做的是何等凶险之事,但为了不让汪沁看出端倪,说的犹如戏耍一般。 “好。”汪沁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翌日,全绩特意打发了几个衙吏陪同汪沁出城访友,同时也让其带走了一部分济王讨要的银钱,做足藏脏之举。 时济王府后院中。 “潘主事,全通判的夫人出城了!” 一小吏快步入门通禀,房内坐三人,为首者为潘甫潘功宏,此人是绍兴二十八年生人,年近古稀,做过集怀县知县,抚州刺史,有学识、有远见。旁立是他的两位从弟,一为潘壬、二为潘丙。 “她一人离去?”潘壬皱眉问道。 “正是,带了三千两银子。” “哼,又是个无度贪婪之徒啊!”潘丙映射了一句全绩。 潘甫却心中存疑,轻抚白须:“昨日全绩见济王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索要钱财而已,二人相谈并不融洽,亦有翻脸之势。”潘壬回应了一句。 潘甫微微点头:“还是不可大意,那女子既然走了,就让她去吧,但全绩万般不可出城,在起事之日,老夫要拿他的人头祭旗,以明众志。” “兄长何故如此麻烦?不如现在就杀了他省了周章,反正乌程已经掌握在我等手中。”潘丙暮色阴狠的说道,他现在的状态就如那日杀知州时如出一辙。 “你只知杀伐,全然不知如何计议大事,现在杀一百个全绩有什么用?最主要的是让济王回心转意。”潘甫到现在也没有说通赵竑,赵竑从直到此事开始便持反对态度,甚至躲藏起来,让潘甫煞费心思的苦找。 “兄长说的对,即便我等做好了完全准备,也无法让一个不愿当皇帝的人登临帝位。”潘壬同叹了一句。 “唉,此事容老夫晚间再与济王劝说,李全之事联系的如何了?”潘甫手下只有一千多渔民柴夫,让这些人攻打临安,即便是占据的大义,也是痴心妄想之谈,所以他必须借助李全的红袄军。 “李全派使来说愿意侧应,只等我们起事。” “甚好,那就等庚午日,你们先下去准备吧。” “是,兄长。” 是夜,潘甫一人去内府寻赵竑。 “济王可在房中?” “潘先生进来吧。”赵竑检视了一下衣物,正襟危坐于堂上。 潘甫入房对赵竑施了一个大礼,而后问道:“济王,三日之期已到,您可思虑清楚了?” 赵竑面相略显纠结:“潘先生,先帝即立赵昀为帝,我等应该顺应天命,不应行逆事引来天谴啊。” “济王真当如此想?济王就没有想过赵昀一个乡野之子怎么会一步登天?真当只是先帝的喜爱吗?先帝培养济王你花了多少年?早已把你当作新帝人选啊!”潘甫说的歇斯底里,似乎皇帝应该由他来当。 “但事实就是赵昀做了皇帝啊。” “这是一定是史弥远的把戏,人是他找来的,诏书也是在他的监管下宣读,昔日济王不敢言,今日殿下也不敢言吗? 殿下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朽,老朽还能活几年?做的这些全全是为了大宋的江山啊,望殿下回心转意,重整士气,老朽定助殿下重登皇位。” 这世间有些人图名有些人图利,潘甫很明显是前者,一生寂寂无闻,自然是想在临了之际名垂青史。 “唉,潘先生,本王的确累了,不想再涉足朝堂之争。”赵竑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了全绩,这也表明了他置身于世外的决心,现在正是如此。 “累了?哼,殿下未免太天真了,殿下真的以为是史弥远会放过你吗?赵昀会放过你吗?殿下醒一醒吧,百尺竿头唯有一进,退则死路一条。”潘甫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朝堂争斗,皇帝更替他同时也深有感受,没有一个皇帝会放着夺权失败者不管,在他们心中这些人活着永远是危险,没有死了皇帝才会真正的安心。 “潘先生,何故逼我?” “不是老夫在逼殿下,是时势,是天下,殿下姓赵啊!” “罢了罢了,本王就随你之愿,但希望事成之日,你可以放过官家与太后。” “好好好,只要殿下同意,一切都交由老夫来办,绝对不会让殿下失望,殿下就等着来日回临安,重登选德殿,做着大宋万民之主。” 潘甫大笑出门而去,赵竑的神情却越发凝重,必败的事他不抱有任何希望,唯一一点期许就是不要牵连到自己,希望赵官家可以明白自己的一份苦心。 第122章 双方动向 同月,临安府,选德殿。 自赵官家接到全绩的奏章后,一时难以抉择,即召史弥远、郑清之、余天赐一众前来商议。 时见殿内。 史弥远端坐在高台下,双目紧闭,若有所思,他手中正拿着全绩的那份奏章。 “官家,全绩所言之事,凶险过大,老臣以为应以求稳为要,先派禁卫去平息湖州之乱,至于李全不如容后再议。”史弥远最终还是否决了全绩的计划,在他看来李全可以正面击败金朝纥石烈牙吾答、阿海等大将的人马,其所辖军的实力便不容小视,一旦南渡,其势不可控制。 “就潘甫的那千余乡徒何惧之有?全绩之意就是处置李全,此人在江北山东势力极大,若不尽早剪除,后患无穷,他今日可投大宋,明日亦可助那蒙古!”赵昀一脸阴沉的说道。 “官家,李全现为大宋效力,而此举无异于与其翻脸,到时候他才会真正的去帮蒙古。”史弥远对李全,亦或说所有的北地兵甲都心存恐惧,同样也是深知大宋冗兵,战力低下的现状,故而他向来主和,无论是金、蒙古、李全都一样:“依老臣之见,不会就以赵竑之名去书给李全,把时日推后一月,即便李全有心,等他察觉过来之时,湖州之事已平,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史卿,退到何时是个头啊?李全之性你我皆知,两面三刀不可信任,今日是绝佳时机,朕不愿错过。”赵昀自临朝以来处处以史弥远之见为主,此次全绩千叮万嘱一定要依计行事,他不得不强硬一把。 史弥远沉默不言,他现在心中更多是惶恐,对皇帝失去掌握的害怕,亦带有丝丝悔恨之心,不知是对挑拨离间的全绩,还是对他亲手扶持的赵昀。 “官家,全绩的计划的确太过冒险,虽说成功之后对大宋天下大有改变,但是引祸难止的话,只怕……”余天赐现在虽然贵为临安知府,但仍念史弥远的恩情,为史弥远打了一个圆场。 赵昀闻言心生火气,心道:史弥远这是要作甚?要不这大宋的皇帝让他来做! 郑清之且保持沉默,不帮史弥远开腔,也不为全绩说话,人情世故四字在他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四人就这般陷入了僵持之态,过了许久,史弥远才幽幽开口:“官家既然执意如此,老臣也不便阻拦,还望官家一切以大局为重。” 史弥远终究是先退了一步,他毕竟只是个相公,而高台之上的可是大宋皇帝,无论他以前是何等的落魄,也不管史弥远如何扶持他,只在今日他是天下万民之主,也是史弥远之主,史弥远实在没有心力再扶持第二个皇帝,或者再做逆反朝纲之事,人之老,无可奈何,心境大不如前了。 “好,甚好,史相放心,你我是同舟之木,同绳之蜢,今日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赵昀开口为史弥远宽心。 “多谢官家。”史弥远听到这话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赵昀现在还是他认识的赵大郎…… 话转扬州州府,时赵范也接到了全绩的书信,立即邀请在宝应屯军的赵葵会府议事。 夜掌灯,对坐二人。 “胆大,全绩是真的胆大,若是此事落在某身,某顶多大开方便之门让李全安稳渡江,进入浙江腹地。”赵葵神色又惊又喜,似乎对全绩的计策十分感兴趣。 赵范则显得忧心忡忡:“南仲,为兄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淮北失李全,何人防金?何人防蒙? 且退一步讲,就算李全中计,淮南、渐东、京湖的兵马定要同时出手才能将其压制,届时北防空虚,金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赵范着眼的是全局,动李全不是一方兵马的事情,动辄便是半个天下,其后果成败之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兵行险,有奇效,淮北谓之大宋,人常言屏障也,但自从朝廷南渡以来何曾真正的战领过淮北?常假借他人之手以冲自家之名罢了,守与不守,破与不破,还不是我们淮南兵责任? 且说金人,现在他们被蒙古打的抱头鼠窜,哪有时间来对付大宋,依某看全绩此计可行,一旦成功,会彻底改变淮南短精兵的局势,自家充盈与依靠外人完全是两码事,至于京湖、临安兵马,既然金人没有异动,那么他们跑一趟又能怎么样呢?” 赵葵从入沂王府幕僚名录的那一刻开始,就说明他比自己的兄长赵范更懂得灵活变通,这也是长于其兄父的一点。 “南仲,真想这么做?” “为何不呢,试一把总无错处,某有信心将李全留在渐东,五千人博他五万人才爽快。”赵葵这么做也有自身的原因,由于他和制置制曾式中不合,经常受其弹劾,官位岌岌可危,当立其功,以资进升。 “也罢,不过接洽之事要格外小心,以免为他人误知,报于朝廷,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赵范慎重叮嘱道。 “兄长放心,某自有考量。” 第123章 第一步 在临安、扬州有所动向之时,潘甫的书信也到了楚州。 时见楚州城外,忠义军大营。 营内肃然,各家将领的私旗屡见不鲜,左右巡甲精壮威武,一派强军作为。 大帐中,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男子身形高大,三十五六年纪,双臂粗壮,倒刀眉,咧嘴豁牙口,满脸浓胡,此人正是承宣使、保宁军节度使李全。 李全,潍州北海人,初年母兄死于蒙古人的战火,李全为复家仇,与二哥李福聚了千余乡勇起事,当时杨安儿的红袄军士气正浓,李全便领部投效之,几经流转,起初的红袄军三位首领只剩李全一人,他也如愿做到了青、楚的一方霸主。 对侧女子姿态婀娜,二十八九年纪,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目似寒潭,也算是一位上佳美人,此人正是杨安儿之妹、李全之妻杨妙真。 杨妙真,山东益都人,善骑射,自创梨花枪,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自杨安儿死后杨妙真便独自领导其兄所部,后与铁枪李全成亲,合并诸部,但仍保持着对亡兄兵马的统辖权。 “夫君,潘壬邀约之期已近,你有何打算?”起初潘甫兄弟与李全联系时李全热心至极,扬言要立即进军浙东,但这两日又变的踌躇,杨妙真才有此一问。 “再看看吧,不急。”李全当时激动是听到了赵竑的名号,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妥,只要是潘氏兄弟实力太边薄弱,这件事基本上就变成了他在主导,李全是不怕与宋庭撕破脸面,只是届时深入腹地,只怕进退两难。 “要不直接就回绝潘甫吧。” 李全刚刚伙同王文信杀了淮东安抚处置使许国,虽然史弥远软弱不敢过问,但李全方才与新制置使徐曦稷打好关系,杨妙真认为为了一个必败的事不宜如此,且杀许国李全还有一手他苛刻对待北军的说辞,至于参与潘甫之事那可是赤裸裸的谋反,不值当的很。 “娘子何故心急?这是一出好戏呀,怎么能让其草草收场?”李全之心着实恶毒,他不打算帮潘甫,却在书信中助长潘甫的气焰,想要看看这个七旬老刺史能把事情闹到多大。 “那夫君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杨妙真语气略显责怪,她这句话已经不是在问潘甫之事,而是问李全对大宋的态度。 “娘子是不是近来安稳日子过惯了?为夫不是与娘子说过了吗?我等是夹缝中求生存,有人给粮给钱,我们投效之,活下去是第一位,至于什么家国大义,天下大业,那是赵昀、完颜守绪等人该考虑的事情。”李全一向是个机会主义者,他心中没有固定的情怀,只有纯纯利益,他要带着手下这帮人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某个人去送死,即便金、宋、蒙古说他两面三刀不可深信,他也不屑一顾。 “家兄称王,死于非命,一意孤绝,不得长久。而左右迎奉,只怕也难有结果,夫君可明白我意思?”杨妙真不到二十岁便扛起了义军大旗,尔来征战十余载,对世事看的透彻,以利待人,人必利之,一旦李全对宋或蒙失了价值,只怕没一人会为他说话。 “唉!世道如此,何来真诚?罢了罢了,不说了。”李全不愿再与杨妙真深说,继而各自散去。 翌日,赵葵也从扬州赶回了宝应城,午时左右,赵葵一人驱马北进,直奔楚州城。 由于两军皆处楚州,又是门户相对,赵葵在傍晚时分已到了忠义军大营。 李全听闻赵葵到来,亲自出营相迎。 “南仲啊,今日什么风把你吹到了本将这儿?”李全笑意拱手,实则对赵氏兄弟厌恶之极,赵范一当上扬州知州,便让赵葵屯兵在自己的卧榻之处,这样的邻居没人会喜欢。 “末将拜见承宣使。”赵葵不答先施礼,他与李全在此之前只有数面之缘,双方并不相熟。 “好,南仲先入营吧。” 李全即引赵葵去了中军帐,命人奉上茶水。 “南仲有事但讲无妨。”李全二问赵葵的来意。 “承宣使近日可听到了什么风声?”赵葵若有所指的问道。 “不知南仲说的是哪件事?”李全心中一惊,但表情如常。 “哦?承宣使竟然不知?”赵葵表情略显疑惑。 “南仲到底在说什么,不妨直言。”李全摇头回答。 “那末将就直说了,承宣使对如今的朝廷如何看?”赵葵看了一眼左右,小声问道。 “很好,忠贞义士当朝,四方猛将如云,国土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有大兴之兆啊。”李全随口恭维了两句。 “哼,承宣使何故说这违心之言,现在的朝廷已经大不如前了,老将名宿相继亡故,有志之士不得用,奸臣当道迫害忠良,百姓苦不堪言,何来的兴荣之况?”赵葵虽然现在是假借之口,但着实骂的痛快,心情舒畅。 “南仲不可乱言,何故与本将说这些?”李全现在也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是赵方一死,赵葵郁郁不得志,来他这里发泄牢骚。 “承宣使,末将与你说一事,万望承宣使保密。”赵葵神秘兮兮的向前凑了凑,继道:“承宣使可知济王赵竑,他本应是天命之人,但由于史弥远从中作梗让赵昀当了官家,他现在居于湖州,欲要谋划大事,召集天下有识之士共去匡朝,若能搭上这艘顺风船,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嗯?南仲这是要谋逆吗?”李全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还是不愿将书信之事说出。 “何为谋逆?这只是帮助济王正位,更何况这天底下支持济王的不在少数,只要推到了史弥远,也是为大宋除一祸害啊。请承宣使好好思虑一番,末将这次来的确是诚心邀请,末将兵寡,难以成就大事。”赵葵直接亮明的底牌,说他自己要参与湖州之变,而且要举兵前往,希望李全可以同行。 李全闻言久久不答,心中迅速起了计较,一会儿是杨妙真的劝安之言,一会儿又是赵葵的引路之说。 第124章 第二步 “本将凭什么信你?就你三两句片面之词,谁知你到底……”李全言辞变得激烈,正是因为这种态度也就说明他动心了,他若不动心,完全可以置之一笑。 “末将有济王的手书一份。”赵葵说起此话,心中不得不叹服全绩是个有心人,他在计划之初便同寄了一份赵竑亲笔,供赵葵寻专人模仿临摹,如今已写成真假难辨的济王邀帖。 “哦?” 李全接过赵葵递来的书信,看似随意翻阅,实则字句紧盯,确认赵竑的字迹。 “嗯,济王有宏志,但不被朝廷所容,今真龙已定,不宜妄改。本将受命于朝,自以皇命为主,济王之事本将可全作不知,南仲请回吧。”李全想来想去还做谨慎,不愿表明心志,逐客于赵葵。 “唉,也罢,人各有志,末将便不强求承宣使了,告辞。”赵葵面相十分纠结,欲言又止,久久不愿离去。 李全见状朗声大笑:“哈哈哈,南仲放心,本将言出必行,绝不将此事泄于外人,你且安心去吧。” “多谢承宣使。” 赵葵长叹了一口气,快步离帐而去。 李全则在帐中静立许久,又召一众将士密议至傍晚。 是夜,内帐榻前。 “娘子,为夫决定赌上一把。”李全一边脱着盔甲,一边淡然的说道。 “哦?夫君想通了?”杨妙真神色为之一震。 “唉,打杀多年为夫也累了,璮儿渐长,有些事为夫也看开了,左右逢源虽可保一方强军,一地之主,但求不得长久,却惹得各家厌恶,对后辈子孙并无进益,倒不如就如娘子所言许身一家,求个富贵权柄,子孙也不必背上反贼的骂名。” 李全本身是个十分矛盾的人物,他既期许成为称帝的杨安儿,又想要向往那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出身疾苦,胸怀大志,世事多艰,夹缝求生,非完人,也非无心无知的痴傻之辈,这就是李全,一个普普通通的起义者。 “夫君所言极是,我等虽然杀了许国,但宋庭也知忠义军对淮东的重要,这并不妨碍夫君真心投效,不过夫君定要记住妾身一句话,无论是赵竑或赵昀,兵不可交,军不可散。” 杨妙真不是辛弃疾那种大公之辈,她谋安身,不求国昌,兵权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话语权。 “为夫知道,不过即行此事,便要力求稳妥,为夫想先写信通知潘甫,让他压后起事时间,给我等充足准备。”李全是个谨慎之人,他在万事妥当之前,绝不会把自己的心思表露给赵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不知济王的胜算有多大?” “赵竑是先帝所定的储君,这一点世人皆知,只要他登高一呼,必定有千百人相随,且淮南强军唯赵氏兄弟,如今这二人心向济王,夫君与之联合,渐东哪来的敌手?”杨妙真为李全宽心道。 “希望如此吧,成败就此一举了。” 同月,李全派密使至湖州,潘甫得信大喜,之前李全只是口头上答应,而这一次给出了确切的行军时间,以及详尽的攻伐计划,让潘甫有了更大的信心,随即潘甫停止了一切行动,让潘丙安心训练兵马,以待后援。 话回全通判,自从全绩第一次在济王府讨来银钱之后,便开始大置宅院,平素召众官吏饮酒作乐,对政事毫不关心,去衙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也未探望过一直称病的湖州知州,可谓做足了贪官表象,让潘氏兄弟把戒心放到最低。 而后,全绩又多次去济王府讨银,在自己花销之余,大肆散钱,凡乞、孤、鳏、寡之人皆有粥米分赠,行善之处必立济王名声,美其名曰为政以善。 此日,全绩又喝的满身酒气,去济王府讨钱花,一进府门便在庭院与潘壬撞了个正着。 “潘……潘主事这是要去干什么?晚间可有闲暇,本官请你饮酒如何?”全绩咬字不清的笑道。 “全通判来了。”潘壬笑意回应,眼底藏着一份深深的厌恶,这个官长给他手中都塞了银钱,贪婪之态官吏皆知:“全通判是来寻济王的吧,济王在内堂,小人还有些事要办,就不久陪了。” “你这人怎这般无趣?别人都给本官三分颜面,你却不愿喝本官的一杯酒?”全绩佯作微怒,对这位起事主谋者指手画脚,真可谓是不惧死。 “呵,全通判的酒宴小人改日必赴,但今日着实不行,望通判莫再纠缠了。”全绩的高调超乎潘氏兄弟的预计,蠢人形象已经在众人心中竖起,现在他说什么话潘壬都只是置之一笑,只等着秋后与他算账。 “罢了罢了,滚吧。” “多谢全通判。” 潘壬大步出门,全绩一摇三晃的去了内堂,临门便大喝:“济王,绩又来叨扰了。” “你怎么又来了?你有什么事?莫要进门了,就在此地说吧。”赵竑快步走出房门,一脸厌恶的制止全绩入门,两侧守卫皆看得清楚。 “哎呀,济王这就太见外了,绩又不是那没脸皮的煞主,济王何故不待见?”全绩说话间闯入房中。 “你……”赵竑欲言又止,随后无奈摇头,跟入房内,顺手关了房门。 全绩此刻态度忽然一转,静静的向赵竑施了大礼,赵竑扶起全绩,二人对视了两秒,全绩开口大喝:“来人啊,取纸笔,本官要给济王打欠条。” 片刻,一待卫取纸笔入内,只见赵竑恶狠狠的看着全绩,心中再无疑惑,迅速退出房门。 全绩执笔即写:事已成,济王稍安勿躁。 赵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眼中尽是央求。 全绩又写道:济王当得首功,绩定保绩王无虞,此誓以性命作保。 赵竑神态变得平静,他这般大费周章破坏自己称帝的事情,只为留得一条生路。 全绩思虑的片刻又写道:自今日之后,绩便不会再来王府,万请济王珍重,一切随机应变。 赵竑看了一眼全绩,停顿的片刻,向门外大喊:“不借,把这酒徒给本王打出去,本王受够了,大不了报与朝廷分说,让官家评评理。”…… 第125章 织网伊始 “踏踏踏!” 官道走马,忠义军大营前来了两将,身披玄甲,腰配长剑,勒马寨门。 “来者何人?” “雄边军都头余玠。”左侧者开口通名。 余玠,字义夫,金水芳山人氏,少时家贫,初为白鹿洞诸生,因与茶楼老者发生口角,不慎失手将其打死,而后出逃襄淮,自作长短句一首,投在赵葵门下,现为赵葵帐中亲卫,其人武略上佳,为人坦荡,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时常得到赵葵的赞誉。 “吾为吕文德,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会承宣使,速速让开道路。” 吕文德,字景修,安丰军霍丘县人氏,宋初名相吕蒙正之后,家道中落,传至他这一代已是平民,初从军,被赵葵相中,同为帐下亲卫。 “等着,某去通报。” 半刻左右,亲兵引二人入帐,终见李全。 “末将拜见承宣使。”余、吕二人同步向李全行礼。 “嗯,南仲让尔等来作甚?”李全至今日还没有联系赵葵举事,言谈也十分稳健,一副淡然态度。 “回将军,赵帅欲行兵,无力理会楚州防务,派末将前来送雄边军防御图,望将军全面接手楚州边防,以抗金、蒙。” 余玠并不是此事的核心人物,对湖州之事也一概不知,他遵从本心,竭力阻止赵葵的退让之举,但赵葵心坚如石,他也无可奈何。 “唉,本将早就劝过南仲,只可惜他……唉,罢了罢了,他且回去告知南仲,让他明日来营,本将有事与他商议。”李全觉得已经吊足了赵葵胃口,掌握了完全主动,此刻方言湖州事。 “这……”吕文德不明白李全是何意,让他掌握楚州,他死活还不太情愿。 “你们不必担扰,原话转告南仲,他自会来见。” “是。” 翌日,赵葵再赴忠义大营,与李全商谈至深夜。 会三日,忠义军拔营,与赵葵合兵宝应,赵葵沙汤点兵,推赵葵为帅,五万五千余人马即走扬州。 大军所过之地惊动甚大,但淮东之地官长皆知李、赵二人,通令又为换防,故而未起大风浪。 春三月,大军抵达扬州城。 时见州府衙门大堂。 厅中对坐三人,以李全居首,赵氏兄弟列左右。 “承宣使,某盼你许久了,今将军来此,大事可定矣。”赵范拱手笑道。 “扬州临江,过了江水,便是渐东地界,本将冒着擅离职守的危险,只为匡扶大义,助推明君,至于成事还是看天意吧。”李全自谦了一句。 “渐东无强军,禁卫兵寡难成阻力,将军尽管入渐,船只、钱粮范定鼎力支持。”赵范再为李全宽心。 “甚好,不过此行军一定要快,过镇江府,经常州,直抵湖州,一到乌程便立即举事,直压临安府,让赵昀归还帝位。”李全将计划和盘托出。 “我等皆以将军马首是瞻。” 翌日,赵范调集船只,运送大军过江,临行之际李全连连眺望楚州方向,心神不安,遂李全将自身情况告诉了杨妙真,似乎生了退意,幸得杨妙真劝说,李全才愿跨过这南北军的分界点。 话转临安府,在李全行动的前一夜,赵范已经把全军动向密报于赵官家。 选德殿内。 “官家,李全已动,是时候调集人马了。”史弥远近日也是寝食难安,昨夜忽梦猛虎食人,直到今天也神情萎靡。 “余卿,你以为召何方人马入京合适?”今日在场大臣有近十人,赵昀偏偏询问余天赐,也是从侧面表达遵从史弥远的建议。 “京湖在侧,最为便利,以史嵩之为将,可保万无一失。”余天赐今晨也从史弥远口中听说了他昨夜猛虎食人的梦境,但余天赐并没有为其解答,也没有说那日初遇全绩时梦到的插翅虎。 “好,那就让史嵩之领忠顺军入临安,护卫京师。此外,史卿可否想过事后如何处置赵竑?”赵昀若有所思的问道。 “这……还是等事后再言吧。”史弥远说的模棱两可,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好说在台面上,落了他人的话柄。 “嗯,李全入湖州尚需要些时日,诸位早些去准备吧,其余的事情朕就不叮嘱了,唯有一事望各军各司上心,此事是全绩的计划,他当居首功,各军人马务必护他周全。”赵昀一脸肃穆的说道。 “臣等明白。” 再话湖州,济王府内堂,潘甫邀众人议事。 “列位,李将军昨日来了书信,忠义大军已到镇江府,让我们提前做好迎接的准备,尔等可有异议?”潘甫红光满面的笑道。 “我等皆无议。”众人齐应,而后潘壬出列:“兄长,义事早已妥当,唯有一人需尽早处置。” “何人?” “通判全绩,此人是赵昀的心腹,虽说平庸,但常在济王府走动,壬怕一个不慎,被这厮走漏了消息。”潘壬对全绩平安包裹的一层私怨,济王私库的钱本应该用于兵事,却被这厮取走了二三,此份贪婪惹人厌恶,潘壬也想追回借款。 “那依你之见,何时动手杀之?” “三日后,我等在王府设宴,以济王名义邀其前来,届时备下刀斧手,斩其头颅,以锦盒呈之,待攻打临安之时,送入城中,震慑敌军。”潘壬双目狠绝的说道。 “好,就依你之言。”潘壬随口回应,现在整个乌程都是他的人马,杀个全绩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个时辰后,众人议罢,相继散去,堂中只剩潘氏三兄弟。 “兄长,李全即来,会盟之帅只怕会落在他头上,他这人不宜深信啊。”潘壬望了一眼庭院,小声说道。 “此事为兄自知,不过现在正是用人关头,待入了临安在找机会将其除之。”潘甫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心中还寄予着右丞相,还想当第二个史弥远呢,至于什么年过七旬,什么无欲无求都是骗人的鬼话,若潘甫真当能放下权欲,又何必大费周章行这些事情? “兄长周到,一切听从兄长的安排。” 第126章 对向布局 春三月,丙戌日,天有阴雨,潘甫以济王之名邀请湖州府县两届官员长吏,全绩也在其列。 时见州府通判府。 全绩满脸笑意的看着济王府家仆:“好,你且先回去,本官回宅换身衣物,随后便到。” “是。” 家仆即退,全绩收了笑容,唤签判胡成与县尉仇亦水入院议事。 “通判。”胡成一进门,便感觉到今日的全绩与往日不同,神色肃穆,威严凛凛。 “嗯,本官且问尔等一事,徐知州被害尔等可知?”全绩事先与二人并无商量,此刻发问也毫无征兆,开口第一句便点名要害。 二人一听,顿时额生冷汗,胡成踌躇了半刻才讪笑发言:“通判何故玩笑?徐知州只是称病在府,让通判全权打理湖州事宜,此事众人皆知啊。” “哼,是吗?那你们二人与本官去拜会徐知州!此刻便去!”全绩做势起身,目色决绝。 “通判恕罪,我等可并未参与谋害徐知州,这全是济王府的安排。”仇亦水率先顶不住压力,开口求饶。 “那尔等为济王谎报,是想谋逆吗?”全绩怒拍木案,咄咄逼问,通过这数月的观察,全绩发现潘甫的人马多为乡野鄙夫,并无官兵随行,故而全绩才敢如此大胆行事。 “通判明鉴,我等只是迫于济王威严才作默言,至于济王府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等也不知,亦不敢过问。” 其实湖州官界至此刻也保持观望态度,一不敢质问济王,怕惹来杀身之祸,二不敢逆反朝廷,毕竟辛辛苦苦读了几十年书才考取了功名,本就想着扬名立万,青史挂册,哪个愿意当反贼。 “是吗?” 全绩此刻心中更有底气,这些人害怕的都是赵竑,而非潘甫,那些乡兵也不过是包了一层济王亲卫的皮罢了,至于上报,全绩已经把他们看透了,湖州官界多是浑浑噩噩度日之人。 “千真万确,通判也是由吏入仕,应该知道并非湖州人,即便是官员也有诸多限制,我等实在是……唉。”胡成摇头苦笑,民听话时,官是长,民若不听话,官员如同虚设,更不敢去触怒,即便知道,也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尔等真是愚蠢,都被人骗了!”全绩骂了一句,紧接着说道:“潘甫挟持济王日久矣,谋国篡位之心难以掩藏,尔等还在此处坐视不理,是想等到朝廷秋后算账吗?” 胡、仇二人闻言皆惊,继而面面相觑,济王反与潘甫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济王登高一呼百应,而潘甫一老朽即便哭求也无人相助。 “通判从何而知?”仇亦水半信半疑的问道。 “你以为本官每日闯那济王府,冒死是为了什么?”全绩现在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他必须拉拢盟友,虽然潘甫只是个跳梁小丑,但这场戏不能演砸,不然被大鱼溜走,那就得不偿失了。 “通判可有凭证?若真是潘老贼挟持济王,某立即点齐人马,救济王于水火,灭了这群谋朝篡命之徒。”仇亦水的底气立马变得充足,这是一个大功绩啊,保了济王,又平了反事,此后官途定可平步青云。 “这是济王予朝廷的书信,尔等可以拿去一观。”全绩从怀中取出一信交给二人。 二人仔细对比,确认是赵竑的笔迹。 “大胆!这群贼徒真是大胆,竟敢要挟当朝亲王,某立即去将他们捉拿归案。”仇亦水义愤填膺的说道。 “且慢,济王是何等聪明之人?如果真要覆灭潘甫,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必等到今日?”全绩拦下了这个冒失之徒。 “那济王之意是?”胡成皱眉问道。 “放长线钓大鱼,济王有意,我等不可轻举妄动,现下潘甫在济王府设宴,本官估计醉翁之意不在酒,有可能想趁我等不备,在宴席上将我等逐一杀害,掌控湖州大权。”全绩说了几句危言,将自己的处境带入这两个局外人。 “潘甫他敢,我等定保通判无虞。” “好好好,那就带上了二三亲近之卒,震慑一下这厮,若真到万不得已,可将这三人先擒住,以谋后事,万事以济王安危为要。”全绩心头松了一口气,虽说这样有计划泄露之险,但总比命毙当堂强些。 是夜,全绩与胡成二人约伴去了济王府,时见府门。 “全通判、胡签判,济王等二位贵客已久了,二位速速入门吧。”潘壬笑意盈盈的走下台阶,今日他在堂内埋伏了二十位刀斧手,只需兄长一声命下,便可以解决这群自大不服的官员。 “好说,在前引路。”全绩与胡成慢悠悠的走上台阶,与此同时街面拐角处传来了大队人马的脚步声。 仇亦水集结了县衙所有的役卒,近约百人,各个配棒持刀,可谓声势浩大。 “仇县尉,你这是?”潘壬心中大惊,左右思虑计划是否有泄漏,生怕此刻起了兵事。 “近日衙内的小儿郎们过于散漫,某带其训练一番,潘主事放心,误不了宴席。”仇亦水一脸傲慢的说道。 全绩与胡成则讪笑不止,他们让仇亦水带上一二十人来赴宴,好家伙这厮把整个衙门的人都叫来了,这也太过明显了。 “哦,原来如此,仇县尉也请一同入府吧。”潘壬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再邀三人入府。 仇亦水微微点头,转身对众卒大喝:“尔等且在街前巡视,助守卫拱卫王府,以免宵小之徒打扰了众官长的雅兴。” “是,县尉。” 继,三人入府落坐,潘壬则直走后院,与院中准备人手的潘丙会面。 “停了停了,都停了,今日不可生事。”潘壬一脸晦气的说道。 “兄长,这是为何?万事已经准备妥当了呀。” “妥当个甚?衙卒就在府外巡视,我等已无机会。” “什么?难不成他们已经知道了?” “看样子不像,不过还是要更加小心,某去知会兄长,你盯着宴席,一定要注意全绩与胡成。” “明白。” 第127章 夜袭 夜宴场,宾客敬饮,潘氏兄弟聚于后堂。 “不对,全绩定是察觉了先机,才会布此后手。”潘甫老道,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认定全绩已经瞧出了破绽。 “这怎么会?我等计划周密万分,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莫不是全绩有那先知先觉?”一向谨慎的潘甫此刻也笃定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但他千算万算忘了主事人的意愿,赵竑若不想为,又有谁能勉强? 潘甫听后还作摇头:“依老夫看不宜再等,李全不出三日便到湖州,且他一路疾行,必定引起了地方官府的注意,就算没人能拦住他,但消息必然已经报上了朝廷,若朝廷出兵先入湖州,以乌程据守李全,那我等的计划胎死腹中,李全也变师出无名,极有可能撤回江北,届时我等该如何自处?只怕唯死路一条。” “兄长所言极是,但乌程守军、州兵、衙卒不在少数,某怕出师不利。”潘壬对自己手下人的战力十分清楚,这些乡兵起哄尚可,若真充当主力军,定是一击必溃。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就是百余衙卒嘛,宰了全绩、胡成,看谁人给他们发号施令。”潘丙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不可,明知敌强,难以对攻,需暗袭之,一举破之,此乃上兵之道。”潘甫抚须停顿了片刻道:“待今日宴席毕,众人归去,夜间我等攻衙破府,杀了全绩一众,便可掌握大局。” “是,兄长。” 宴席续,席间全绩向赵竑打了几个眼色,但赵竑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知道内情,也无法向全绩透露任何消息,全绩整场下来心情忐忑,一直在等潘氏兄弟的动作,但宴席却格外平静,直至众人离场,潘氏兄弟也没有露面。 是夜,济王府外,全绩三人相伴而行。 “通判,看来这群刁民也知道害怕呀。”仇亦水得意洋洋的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大门,这次交锋他取了完胜。 “不可大意,今后行事还是要多注意一些。”全绩心中颇为烦躁,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总感觉身后有眼睛盯着,直射心魄的那种。 “通判,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胡成小声问道。 “静观其变,不过也要加强巡视,以防潘氏贼人狗急跳墙。”全绩说罢,又与二人小声叮嘱了几句,三人方才各自离去。 夜半,济王府外墙起了响动,一众乡勇持棍棒集结,无一人举火,皆作默声,似要融入这片夜色。 半刻左右,潘丙配剑走出王府,众乡勇神情为之一震。 “儿郎们,尔等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奉济王之命,斩杀不臣之徒,占领州府衙门,出动。” 遂,潘丙领四百余乡兵以夜掩行,直走城东,抵达州府门前,一路之上没有遇到一个巡逻的甲士或打更客。 又半刻,潘丙抽出腰间长剑,朗声大喝:“通明火把,随本将杀入门去。” “冲啊!” 喊杀声一起,火把瞬亮通明,将街道照若白昼,为首的几位乡兵冲上台阶,踹开州衙大门。 而后一众乡兵冲入大堂,左右不见一人,轻松占领了州府大院。 与此同时,门外又亮起了火把,一众衙卒寨兵高喝擒贼,将潘丙一众团团困在了州府院落内。 “怎么会这样?我等中计了,快,快撤出去。” “噗!” 潘丙眼见衙卒已经围了上来,双目一狠,率先踏步前冲,一剑刺翻了一衙卒,而其余乡兵此刻已经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敌,之前所训练的战法也因看到官吏胆寒,忘得一干二净。 “围住这群反贼,不许放跑任何一个人。”仇亦水立于兵甲后方高声指挥,他从潘丙行动的那一刻已经知道了众反贼的动向,就等他们来自投罗网。 “退,退回大堂,坚守待援。”潘丙此刻心中仍存侥幸,因为他与潘壬是兵分两路,潘壬也带了三四百人去擒杀全绩、胡成,只要这二人一死,仇亦水自会心惧,届时他潘壬里应外合,也可奠定胜局。 “冲,给本官冲,不许给这帮反贼喘息之机。”仇亦水连毙四人,已然杀的兴起…… 半个时辰后,战事方休,州府庭院内横七竖八的倒满了尸体,多数为潘甫所领的乡民,而大堂内潘氏兄弟同排站于堂下,左右有衙卒限制级活动,堂上赵竑居中,全绩与胡成列左右,这场乡民演变的闹剧,终究是以失败落幕。 “殿下!为什么?”潘甫一手拄拐,一手高抬直指赵竑,眼神中尽是不敢置信,他所拥护的济王竟然是最大的内鬼。 赵竑被潘甫问的面红耳赤,左右也说不出一句话,的确在这件事上他对不起潘甫的一片苦心经营。 “殿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愿试一下,难道你真想被奸相谋害之?”潘甫为赵竑铺垫了九十九岁,但赵竑却从始至终不愿踏出第一步,潘甫是又气又恨。 “潘先生,你也看到了,你所谓的精心谋划,所谓的兵强马壮在朝廷面前不堪一击。”赵竑苦笑道。 “老夫手下的确无强兵,但李全有啊,这件事仍有转机啊,请殿下……” “哼,哈哈哈,潘老先生,只怕李全他也走不出湖州。”全绩大笑两声,不急不慢的说道。 “你……你用老夫作饵?”潘甫双目瞪的浑圆,直勾勾的看着全绩。 全绩不愿多言,挥手示意将潘氏兄弟押下去,湖州这场戏才刚刚开始,他可不能露底。 “这下你满意了吧,本王可以回府了吗?”赵竑语气略带埋怨的问道。 “济王莫急,还有几份手书要劳烦济王。”全绩起身拱手笑道,潘氏兄弟沉不住气,但戏还没唱完呢,大鱼还没落网呢。 “写什么?” “就写乌程已占,让李全尽快率兵入城。” “你……好!我写。”…… 翌日,乌程城头改换旗帜,济王的大纛代替了朝廷旗帜,城中盛传全绩与胡成已死,潘甫掌控了大局。 第128章 淮西军马 且话李全、赵葵大军出扬州,大军所到之处惊扰地方,立即引起了各方人马的注意,淮西、京湖、浙东走马探报日日不绝。 由于此次计划系属绝密,各路军将并不知情,而朝廷暧昧的态度也让他们不知出兵是否妥当,一拖二去,终是有人坐不住了。 三月末,淮西制置使曾式中派五千人马以辖地巡管之名入建康府,而后从溧阳进驻常州宜兴城,欲要阻拦北军继续深入。 时见宜兴城处,一中年将领立于旗帜下,负手看着北方,半刻左右,一斥候登楼。 “报,李全已过金坛,先行军马已到常州。” “再探再报。” 中年将领身材清瘦,双目内陷如鹰,但气质与寻常武将不同,负手之姿仍有文士之风。 杜杲,字子昕,号于耕,邵武城关人氏,出生于官宦世家,其父杜颖官拜江西提点刑狱,杜杲蒙荫出仕供职于海门盐场,机缘巧合之下被福建提点刑狱招募,而后又入江淮制置使门下为幕僚。 嘉定十二年,金兵围滁州,杜杲带兵救援,面部中了两箭,但未下战场,沉着指挥打退了金兵。 时曾式中任庐州节度推官,当地发生了兵变,杜杲单骑往之,平息战乱,成为了曾式中的心腹之人。 如今杜杲奉命来探查李全兴兵之事,他一到宜兴便命全军戒备,严正以待,作势不让李全踏入京畿一步。 午后,宜兴城外来了一匹快马。 “来者何人?”一巡甲立于城头高声大喝。 “雄边军都头余玠,有事求见杜将军。”余玠今日精神气高长,他从赵葵处密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多日不解了然后尽是舒畅。 一刻左右,城门始开,甲士引余玠去了县府,得见杜杲。 “末将拜见杜将军。” “起来吧,你来所为何事?”杜杲一脸平静的问道。 “末将奉赵将军之命,特来请杜将军放行。”余玠拱手说道。 “哦?本将并未接到拦截尔等军马的命令,赵将军多虑了。”杜杲拿起案上一卷,一边翻看,随口说道。 “杜将军,曾制置使不明祥况,我家将军也不好明说,但请杜将军放心,我等所行为正道,绝不敢误国误民。”余玠得了赵葵的军令,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透露行军目的,更要视人而定,视情而定。 “哼,正道有何不好言明?李全是何许人也?本将想不通赵葵为何要与他同流合污?赵帅英灵在天,怕是要永不瞑目了。”杜杲与赵葵并无深交,但他对其人才能颇为敬佩,也感念他出生将门,赞叹大宋得一支柱,如今看来只是个不臣之辈罢了。 “杜将军,真当不愿放行?”余玠咬牙再三,心中还在权衡利弊。 “本将还是那句话,此行只是奉命巡查州府,并无接到战令,请赵将军无须担忧。”杜杲摆手驱退余玠。 “杜将军,玠有一事要问。”余玠终究决定将事情的原委告知杜杲。 “讲。” “将军可认为当今官家得位不当,济王才是真命之人?” “大胆,帝王之事哪由你来评论?当今官家顺应天命,乃大德之人,济王以何作比?”杜杲拍案而起,皇家如何顺位他不管,但既然赵昀为尊,那么天下有识之士就应该共扶持,而非因此内耗。 “杜将军睿智,北疆已乱,大宋在内因团结一致,而李全此人两面三刀是个隐患,故而要尽早除之。”余玠向前踏了两步,小声说道。 杜杲微微一愣,目色存疑:“你的意思是?” “将军,事情是这般……”余玠徐徐道明原委。 半个时辰后,杜杲平复了片刻:“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也是我家将军让我来的目的,不想忠义之人相互残杀。” “好,即使如此,那某也愿助赵将军一臂之力,李全此人某素有耳闻,他生性多疑,若让他轻易到达湖州,他难免会有所戒备,不如我等做上一场戏,让他放松警惕。”杜杲想法转变极快,一瞬间联想到了如何把戏作的真实。 “请将军示下。” “你且附耳过来。”…… 第三日,李全大军兵压宜兴城,杜杲摆开阵仗,严兵以守,赵葵为表诚意,派吕文德领本部兵马攻城。 双方战于宜兴城下,不到一个时辰,杜杲全面溃败,逃往建康府方向,李全大喜,下令全军入城。 时见城府。 “哈哈哈,常听人言杜杲乃是一介勇将,可单枪匹马退万众之敌,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吕文德尤胜之啊!南仲以为对否?”李全现在对赵葵完全消去了戒心,视他为同船之人,言谈之间毫不避讳。 “小将莽撞,只是侥幸罢了。”赵葵自谦了一句,而后问道:“承宣使,如今宜兴已下,湖州近在眼前,不知将军打算何时入境?” “随时可以,越快越好,待我等见了济王,拥护他左右,才算真正的妥当。”李全现在看赵葵手下的几个将领越发顺心,甚至起了挖人的念想。 “那就定在明日如何?”赵葵不敢再拖了,他生怕露出马脚,这个破绽不仅来源于自己,更来源于湖州方面,一旦湖州起了变动,朝廷占了主动,只怕李全会生退兵之心。 “好好好,就依南仲之言……” 值此刻,一快马闯入堂中。 “报!湖州巨变!” “嗡。” 赵葵突兀之间耳鸣,一时间脑中空白,现在湖州起了变动,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接受不了。 “快说!怎么回事?” “潘甫攻占州府,擒杀通判全绩、签判胡成。” “卡。” 赵葵把座椅扶手捏得咯吱作响,脑中忆起了那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这样一位栋梁之才竟然死在了一个反贼老朽手中,真是上天不公啊。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济王,南仲,事已至此,我看不能再拖了,就今夜起兵与济王会合吧。”李全欣喜若狂的说道。 “是,将军。”赵葵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平静些,只能将这仇记在心中,待到天亮之日,他一定要把潘甫那贼千刀万剐。 第129章 李全入湖州 是夜,李全大军再拔营,不及两日抵达湖州长兴城,派遣人马去与潘甫接洽。 时见州府衙门,李全亲信刘庆福持军令前来会晤,济王赵竑亲自出面接待,二者相见大堂。 “你便是刘庆福?”赵竑正襟危坐的问道。 “末将拜见济王,承宣使闻济王举义事、匡朝纲,特来投效。”刘庆福看了一眼赵竑身旁的老者与两位中年人,心中已经将其默认为潘氏兄弟。 “甚好,承宣使不远千里而来,本王甚慰。”赵竑其实心中也有悸动,也曾想过等李全入城,与其一起反手擒了全绩,真当做一把反贼,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赵竑否决了,李全南进已被深入陷阱,各方都想置他于死地,赵竑上了这条船,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济王,承宣使让末将请示尊上,我等何时入城妥当?”刘庆福也是李全手下的一员虎将,北战蒙古、西拒金人,甚至杀许国都有他的身影,此人秉性耿直,对李全愚忠至极。 “李将军何时入城都可,本王扫榻相迎,共谋国事。” “望济王给个准确时日,以免双方交接生了误会。”李全入城就意味着全面接管湖州防务,一切军机都要以他的决断为主。 “好,那就定在明日午后,你且回去转告李全,本王既行此事,当盼功成,让他从速。”赵竑也希望事情早些了结,拖的时间越久,朝廷的变化越多,鬼知道史弥远何时兴起,给他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届时一个全绩可保不住他。 “是,末将告退。” 刘庆福即走,全绩与胡成同步走岀内堂。 “济王,情况如何?”全绩讪笑的问了一句。 “明知故问,方才你们在后堂没有听到吗?且速速擒了李全,不要再将祸水引到本王身上。”赵竑自是有一股无名之火,对时事的无奈完全压住了他的反抗心理,许是时不予人,他又何尝不恨赵昀夺了他的皇权霸业。 “济王且再忍耐两日,等事情平息之后,绩的承诺不变,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绩定保济王无虞。”全绩这句说的是真心话,但只限于他个人,他的好兄弟赵官家可不会这么想。 “嗯,尔等想要如何擒杀李全?他可不会愚蠢到单骑入城。”赵竑面色稍缓,他坚持至今也是因为全绩的这句承诺。 “此事不急,先迎李全入城,等各方人马聚齐,瓮中捉鳖即可。”全绩现在反倒轻松了,只要李全入了乌程,局面稳定后里应外合再有十万兵马也不惧。 “那潘甫呢?你寻的这几人真能糊弄过李全,一旦露出马脚,只怕李全不会善罢甘休。”赵竑现在的一切宗旨都是不要牵连到自己。 “李全又未见潘氏兄弟,亦不知他们的秉性,那此事就不难。” “哼,最好如此。” 翌日午后,乌程城北十里亭。 浩荡大军,旌旗蔽日,官道前方并行四骑,分是李全、赵葵、杨妙真、刘庆福。 “全军止步,原地休整。” 刘庆福传达李全的命令后,李全引几位将领下马登山亭,拜会赵竑。 “末将拜见济王。”李全拱手向赵竑一拜,暗自观察赵竑的长相,心叹有帝王之姿。 “将军请起,将军能来,本王感激不尽,日后这行军打仗就全靠将军了。”赵竑引李全落座,侍者为众人敬酒。 当侍者走到赵葵身前时,赵葵双目一亮,此人不是旁个,正是湖州通判全绩。 全绩向赵葵微微摇头,赵葵立即收起的异样神情,端坐于席,现在他心中也有了判断,看来全绩已经掌握了乌程大局。 “济王,怎么不见老刺史?”李全环视了一眼左右,并未看见古稀老者,心叹主事人怎么不在? 赵竑面色颇显为难:“莫要理他,我等饮酒,本王为将军接风。” 李全心中一疑:“济王,难不成老刺史病了?” “将军还是莫要多问了。”赵竑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济王明示。”李全必须追根究底,潘甫不在,他心中没有着落,这乌程进不进都是两回事。 赵竑沉默不言,只顾饮酒,席间气氛颇为紧张,全绩适时搭话:“回禀将军,此事也不能怪我家王上。” “你是何人?”李全略显不悦的说道。 “小人是济王府亲随赵四,今日斗胆开口为我家王上说一句话。”全绩双腿瑟瑟发抖,神情惊慌至极,语气结结巴巴,看似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 “呵,你到说说看潘甫为什么没有来?” “其实是在迎接将军的规程上济王与老刺史产生的争议,王上胸怀宽广,不拘小节,执意出城迎接将军,而老刺史则认为将军应该入城谒见王上。”全绩停顿了数次,才将整件事情说全。 李全一听,心中顿时生了火气,人还未见,先立马威,这潘老头真把自己已经当作史弥远了吗? “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本王不屑于与老先生争这细枝末节,他不来就算了,本王主持便可。”赵竑语气略显无奈,似乎有种任人拿捏的感觉。 “多谢济王盛情,济王放心,今日末将到来,没有人可以再左右济王,王上只管准备登基之事。”李全先入为主讨好赵竑,将周遭怨气全部责怪在潘甫身上,无形之中化解了疑虑,也为二人不和打下了基础。 “唉,不说了,李将军来来来,饮酒饮酒。” “济王请。” 半个时辰后,李全领大军入驻乌程,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上百亲兵围了潘家私宅。 “汝等是谁?竟敢擅闯潘家院,不知道家里住的是哪位吗?”一家侍趾高气昂的说道。 “哼,住的是哪一位?不就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朽吗?且进去告诉潘甫,就说楚州李全来谒见他了,顺便和他商量一下乌程的防务。”李全微微抬手,亲兵快步围了石阶。 “尔等要做什么?我家主君可是济王府的座上宾,你们……” “滚一边去……” 第130章 朝廷兵马 且说李全领兵霸道闯潘宅,明刀亮刃直逼大堂。 “潘老刺史在何处?本将有些与他商议,让他速速出来。”李全本就想全面接管乌程,潘甫今日给了他机会,他也不顾什么情面。 “尔等要做甚?” 值此刻,“潘甫”从内堂走出,脸色阴沉,姿态孤傲:“你是何人?” “大宋淮东承宣使李全。”李全趾高气扬的回应道。 “哦,原来是李将军,不知将军寻老夫何事?” “与老刺史协商一下乌程防务,今本将军马入城,老刺史的乡勇便可卸下重任,这城楼防岗,街府巡逻就交于本将如何?”李全不愿和潘甫多费口舌,开口就是一家独大之姿。 “将军未免有些不通情理的吧,将军此来还是老夫书信所召,老夫……” “不必多说了,老刺史居功至伟人人皆知,但毕竟年事已高,以后就在府中休养,切莫不乱走动,以免生了危险。”李全抬手打断潘甫之言。 “你……你。” “如何?” 潘甫眼中多有不愤,但却不发一言。 “好,既然事情交代清楚了,那本将就告辞了。来人,潘宅周遭人员往来密集,本将担心有不法之徒威胁老刺史的安危,自今日起,尔等就在此地长住巡逻,一定要确保老刺史的安危。”李全说话间转身跨剑出门,左右家侍皆作瑟抖。 是夜,州府大堂。李全与杨妙真众人对坐议事。 “将军,潘老贼不识抬举,不如趁早将其除之,以免日后在济王耳旁吹些邪风。”刘庆福愤愤不平的开口。 “哎,莫要这般说,潘甫是起事元老,事未成先杀功臣,会让别人觉得本将小气无度,如今这般就好。”李全本来做的是大义之事,名声首先要站住,不然天下何人跟随:“潘甫事小,如今当务之急是急攻临安,助济王登临九鼎,尔等有何良策?” “临安禁军多年未经战事只是徒有其名,只是临安城高,不易攻破,而我等又无攻城器械,依末将之见这才是当务之急。”杨妙真能坐在此处,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尽有她多年浴血沙场的经验。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城池南破,但人心未必坚如铁石,若我等能大造声势,临安人心自惧,且城中不乏心向济王者,本将倒认为没那么难。”李全为将多年,对大宋军况了如指掌,除了几只边境军,其余者皆是酒廊饭袋,一战而溃,甚至不战而溃的“精兵”有大把人在。 “那将军之意是?” “直入临安府腹地,不攻临安城,先占周遭赤县,造起声势,大事可成。” “将军好计策。” 李全的想法完全可行,攻心之计对如今的大宋禁军而言十分奏效,只可惜任凭有百般计谋,也不知已身已落困网。 话转临安朝廷。 史嵩之自接到赵官家的命令之后,即以京湖制置使的名义调动枣阳军、鄂州、光化军三地兵马赶赴宁国府。 时见宁国州府大堂。 史嵩之与曾式中相对而坐,下列江海、孟珙、江万载、杜杲、刘整等将。 “曾制置使,本官奉官家之令统筹浙东战局,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史嵩之也是第一次挂帅,且自家官位不高,姿态较为谦虚。 “无妨无妨,皆是为朝廷效力。”曾式中表面看似大度,实则心里已经在暗骂史嵩之仗势欺人。 “既如此,那某就不客气了,诸位将军,潘甫裹挟济王做乱,李全助纣为虐,现两方人马已聚于乌程,不日将兵犯临安,我等需竭诚以抗,拱卫京师。”史嵩之高声振奋众人精神。 “愿随将军破贼。”众将同应。 “甚好,那尔等有何良策?” 孟珙闻言出列:“史帅,李全此行号称有十万众,但依末将看最多五六万人,他们想直攻临安城只怕是白日作梦,故而末将以为他极有可能用攻心之计,让临安守军不攻自破。” 孟珙对史弥远当政的软弱深有了解,当年李全杀许国,他不仅没有责怪李全,反倒为其加官进爵,以稳其心,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史弥远这一次也有可能顶不住压力,毕竟人越老越怕死。 “哦,什么攻心之计。” “攻心手段不外乎造势,引民惶恐,锉敌锐力,济王名盛,临安向其心者也不在少数。” 孟珙还未开口,曾式中一列走出一人,身材平雍,精小目亮,头戴纶巾,有十足的书生气。 李曾伯,字长孺,原覃怀人,后迁居寓嘉兴府,太宰李邦彦之后,时任濠州通判,为人善政,有武略。 “制置使手下可真是人才济济啊,那依你之见要如何擒住李全?”史嵩之闻其言,观其行,也是个风彩人物,故而态度友善,史嵩之相较于史弥远更有高志,他主和,但不软弱,皇帝手下出了不听话的人他也很乐意帮忙收拾。 “某认为也应用攻心手段,伐战为次,某素闻赵南仲出生将门,风骨高洁,又有帅臣之潜质,如此人物附庸李全定是一时糊涂,若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其归于朝廷,形成里外夹击之势,李全的倚仗也就不足为惧了。”李曾伯认为应该从赵葵方面入手,赵葵受赵帅教导明了忠君爱国之心,又拜郑清之、全子才世之清流为师,这样的人物与李全同流合污着实太可惜了。 “呃,赵葵从污,我等也无法改其志向,他既然随李全千里而来,想必已经下定了决心吧。”史嵩之可不敢给在场众人透露分毫,毕竟人多眼杂,谁也保证不了无人泄密,一旦出了事,赵葵、全绩便入万劫不复之地。 “史帅,某愿暗入乌程,密说赵葵归降,望史帅成全。”李曾伯一脸决然,要做那大义之人,全然不把生死记挂在心。 “李通判好志向,本将甚慰,但此事不宜再说,还是先商议如何擒李全吧。” 李曾伯闻言默然,心中充满惋惜,亦骂史嵩之不会寻找机会。 第131章 兵发安溪 四月初,李全派先锋大将刘庆福领一万人马出乌程,沿苎溪达德清,压向安溪镇。 史嵩之听闻,即派孟珙、江万载二将率五千军马出宁国府,过昌化、临安,布防余杭城,双军成对垒之势。 此日,天拂晓,刘庆福领一千轻骑疾行余杭城外,高举旌旗,绕官道而行威。 时刘庆福身披玄甲,手提长枪,跃马阵前沙场,高声朗喝:“城上将领听着,某乃承宣使麾下战将刘庆福,今奉济王之命攻取余杭,尔等若不想死,速速开门投降。” “呔!敌将休狂,某是忠顺军帅孟珙。 李全倒行逆施,助纣为虐,是曰天理不容,尔等皆为宋臣,享高官厚禄,何故附于逆臣,妄送性命。”孟珙也是经年宿将,只一眼便看出刘庆福此来是为试探,幸好他之前做的十分充足,在城头上遍插孟字旗,巡逻甲士个个精壮,让刘庆福看不出深浅。 “可笑,济王本是天命所归,是史弥远谋朝篡位,阴立赵昀,此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德不配位,何以为尊为长,今济王邀天下有识之士拨乱反正,尔等何故如此顽固,不如投效我家承宣使,日后也有个好前程。”刘庆福同样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听起来也无大错。 “哼,区区李全,一个两面三刀之徒,他附宋都谈不上真心,何谈扶宋,这番言语从你口中说出真是好笑。”孟珙且不说二赵何人正宗,单谈以下杀上的李全,这种“忠义之士”怕是无人敢随。 “你……孟璞玉!休逞口舌之能,可敢出城与本将一战。” 校将是一个危险极大的事情,轻负伤,重丧命,但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千百年来将领的前赴后继。 阵斩二字对将领有着特殊的含义,是马革裹尸、浴血沙场的直接表现,更是激励士气、提高军中地位的机会,亦有名垂史书的可能,故而无论何时,自诩名将勇将的这些人是不会退缩的。 “有何不敢!” 孟珙目色兴奋,覆灭李全绝对是名垂青史的一件事,而若能战赢刘庆福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继,孟珙提长刀出城门,与刘庆福会于阵前,立刀眉微微上挑,烔目如神:“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两军阵前,姓名早知,叫问名姓,只为气势。 “青州刘庆福。” “枣阳孟璞玉。” 姓名叫定,飞马对冲,孟璞玉以枪直冲刘庆福面门,刘庆福横刀格档。 “锵!” 刀枪错火,刘庆福力架孟珙,二将拼力,齐鼓相当,成斗牛之势,孟珙本是智将,力不及刘庆福,只等以巧相拼。 “嘿!”刘庆福退刀上挑,孟珙横枪下压,刘庆福二撤枪横摆,直击孟珙的左胁。 孟珙见状撤身,枪尖扫过衣衫,避过一击后,孟珙二出枪击向刘庆福的胸膛。 “尔敢。” 刘庆福双目一横,大刀劈向孟珙面门,不避孟珙的直枪,作势要以命换命。 “哼!” 孟珙心如坚石,也不惧刘庆福的大刀,枪仍不退,就等刘庆福退刀。 刘庆福见状,也生心惧,以命换命,非理智之人,故而至最后一刻刘庆福率先撤刀,退马左进。 “哼,无能!” 孟珙趁机化枪为棍,一棍重砸在刘庆福背部,刘庆福吃疼回击一枪,迅速撤回军列。 “哈哈哈,无用之辈,何故先逃?” “今日且放你一马,来日再战。”刘庆福不敢回头,自认不敌。 “哈哈哈,擂鼓助威!” 孟珙抬枪高喝,甲士升鼓助威,此番校将以孟珙完胜。 刘庆福无颜再听,灰溜溜的领轻骑退去。 第132章 乌程杂事 清晨,全绩换了一衣家仆短衫,去了济王居住的东厢,初入门,便见赵竑在用早饭。 “济王,小人来了。”全绩拱手向赵竑一拜,自李全入城后,全绩便极少露面,以防被人认出。 “都下下去吧。”赵竑摆手驱退左右,看了全绩一眼:“坐吧。” “多谢济王。”全绩不动声色的落坐。 “尔等到底在等什么?李全已经大举进攻临安了。”赵竑语气略显急躁,声势与短兵相接相差甚大,朝廷消耗的人马不仅会落罪李全,赵竑也脱不了干系。 “济王且再等等,朝廷的部署尚有疏漏,不宜此时动手。”全绩现在可没有心思关注赵官家对济王有多大的仇恨感,乌程城内还有四万余忠义军,赵葵军怕是没那本事控制,必须再分散些兵力才行。 “全冶功,若你真擒了李全,打算如何安排北军?” “此事言之尚早,济王若无其他事,绩就先行告退了。”全绩其实也不愿与赵竑多打交道,多番亲近只是为稳定其心,怕功亏一篑在赵竑身上。 “哼!本王的耐心有限,若天不容我活,本王也不会让你和赵葵好过。” “小人明白。” 全绩即退出内堂,准备去寻赵葵商议内应方案,谁知刚走到庭院处,便撞上了杨妙真与李璮在石亭中嬉戏。 杨四娘子着一对襟小提花裙,目笑盈盈,迎风而坐,姿态佳然。 全绩心中一紧,忠义军各将中他最怕遇到这女子,武艺超群,心细如发,善谋好断,是忠义军中的军师人物,杀许国之谋也是由她策划的,难对付的紧。 全绩一入走廊,便躬腰疾行。但刚走两步,杨妙真便投来目光,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站住。” 全绩一愣,无奈停下脚步,向杨妙真一拜:“恩堂有何事吩咐?” “你是那日十里亭开腔的济王亲随?”杨妙真起身在全绩身旁走了一周,全绩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正是小人。”全绩二拱手。 “你可真是个忠心的奴婢啊,济王也是个人物,明向死,而不知死。”杨妙真轻描淡写的看着庭前花景,似乎在说旁人之事。 全绩额头生了细汗:“恩堂所说何意?小人怎一时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哼,有意思,本将十六岁随兄长起事,尔来十二年,见过各类人物,济王倒是一个出奇的主,本将想不通他这么煞费苦心的帮朝廷是为什么?到最后还不是一死?”杨妙真不像赵竑那般软弱,她如果知道结局必死,定会放手一搏。 全绩越听越怕,杨妙真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全部计划,但她今日在这里告诉自己又是为何?全绩脑中乱如麻绳,一言不发。 杨妙真见状豪爽大笑,形态如同男儿:“莫怕莫怕,本将若想整治尔等易如反掌,本将只想知道朝廷最后会如何安排忠义军?” 杨妙真问了一句与济王相同的话。 全绩此刻也不再着急,挺直腰身,与杨妙真对视,既然杨妙真开了口,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本将今日与某在此议事,承宣使可知?” 李全是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这个局就是为他设的,如果他已经洞察了这一切,那全绩一众就变成了跳梁小丑,变成了李全手中拉捏的筹码。 “怎么?怕被我家夫君捉奸?”杨妙真挑眉问道。 全绩讪笑了两声,心叹这女子还真是大胆:“将军说笑了,将军今日能与某密谈,想必已经看清了时势,忠义军已是笼中困兽矣。” 自忠义军进入湖州的那一刻起,口袋已经扎紧了,他们只有两条路,一死二降。 “但本将照样能杀了你!”杨妙真双目一沉,一字一顿的说道。 “杀某无用啊,忠义军也回不了青、楚二州,只会增加朝廷对忠义军的恨意。”全绩无处退,自然要逼一步,拿出气势。 “本将向来不是理智之人,杀了你先从心中痛快,人一死,什么高官厚禄,什么荣华富贵可就都没了!”杨妙真从那日全绩搭腔,到后来潘宅见闻始,便在心中留下了疑惑,通过多日追查,层层剥进,越发看清真相,心意越凉,一步死棋已压在忠义军的头上。 “将军说过你见过各类人物,可曾见过自诩清高,一心为公,不畏生死的傻瓜蠢蛋?”全绩自嘲了一句。 “你到底是何人?”杨妙真听着全绩坚定的语气,对其身份越发好奇。 “沂王府幕僚、湖州通判、承务郎全绩。”话都说到这份上,全绩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从杨妙真的口气中他可以听出李全尚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杨妙真这根旁枝全绩就要尽力砍除。 “你就是全冶功,好啊!好啊!看来一切都是你的计划,你可真是不畏死啊!北疆战事如火如荼,你把精兵强将调来湖州,就不怕蒙古人和金人大举入侵,到时候你可就变成了大宋的罪人。”杨妙真开口威胁道。 “此事倒不怕,北境不是还有一个彭义斌彭将军吗?他可比某些人更忠贞些,至少他知道自己是大宋的臣子。”全绩暗讽了一句。 杨妙真一时默言,彭义斌确实比他们夫妇更向宋,力战蒙金,从不左右迎合。 “事已至此,还望将军三思而行,依绩之见不如将军劝承宣使归降朝廷,免得兵事,对双方都好。” “学那赵竑吗?呵!只怕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杨妙真是何等聪慧之人,她知道自己的谈判资本是什么,卸了兵权,去了众甲士的忠心,她便一文不值。 “那将军之意是?”全绩哪敢逼迫过紧,现在他可是鱼肉。 “本将可助你起事,李全的命你尽可拿去,事成之后你保本将与璮儿性命,且本将仍为忠义军恩堂,本将履军多年,忠义军若无本将,谁人来了也不能轻易收服,如何?” “好,就依将军所言!” 全绩不知杨妙真为何如此心狠,但只要达到平定战事的目的,一切皆可。 第133章 二派兵 话说战事,刘庆福数次攻伐皆被孟珙阻挡,一万人马耗了两千余,军报也同递送到乌程。 州府衙门内,李全正在大动肝火,叫骂之声传响庭院。 “刘庆福这蠢货,他的一万人都是酒囊饭袋吗?区区一个孟珙,一个不到五千人的安溪镇都打不下来,那还能指望他打余杭,打临安吗?” 李全如此激动也不仅是因为败仗,更主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孟珙多拖一刻,大宋各地的兵马便越聚越多,就算都是草包,也能用人命填赢战事。 “恩府,此事也不能全怪刘帅,只因那孟珙着实难缠,将安溪镇布置的像个龟壳,左右都打不进城去,却被火炮火箭伤了多人。”副将一脸无奈的说道。 “废物,都是废物!”李全骂了几句,平复半刻,又道:“召众将议事。” 半个时辰后,见大堂,李全负手立于地图前,众将各坐一席。 “方才本将接到军情,刘庆福未能攻下安溪,且折损了两千余众,本将准备再派两万兵马助其速取安溪、余杭。不知谁人愿请战?” “恩府,让末将去吧,末将与刘兄配合多年,定能取下安溪。” “恩府,还由末将来吧,刘将军虽勇,却差了些谋略。” “恩府……” 在坐将领争先恐后的想立功,唯有赵葵与杨妙真二将稳坐不动。 李全看了赵葵一眼:“南仲何意?” “末将自是想去,只是末将兵寡将少,又调动不了其他将军的兵马,故而未敢发言。”赵葵是不愿离城,但说的也是实情,他对于忠义军而言是个外将,由他领兵,李全部将自是不服。 “无妨,本将予你军令,违者斩之,你可愿去?”李全再问。 “是,末将领命!”赵葵不敢再说二话,再推脱的话,李全必然生疑。 李全微微点头,还没发言,一众部将便轮番反对。 “恩府不可,赵帅不知忠义军内部调配,只怕上了战场难免出错。” “赵帅有兵略,我等将领皆服,只是手下的大卒野惯了,只听恩府与恩堂的调令。” “都别吵了!本将现在安排军令,尔等都不听吗?”李全方才的确是在试探赵葵,心底不愿将兵权交于外人,故而自作弱势,说的可怜。 众将立即会意,将军令之择改为了表忠心,堂中乱成一团。 许久,堂上高台传来飒爽之音:“尔等这是在闹市议菜价吗?都别吵了,本将领兵去一遭。” 杨妙真开口,堂中立变静默,人人皆敬这四娘子。 忠顺军组成极其复杂,起初红袄军兴起,以杨安儿、刘二祖、李全三家势力最为雄厚,杨安儿称王失败、坠水而死,其部由杨妙真与刘全统帅,刘二祖被金兵杀害之后,其部由霍仪、彭义斌主理,唯李全逃脱围捕,退到东海休整,刘全与杨妙真便率万余人马去与李全会合,杨妙真也与李全在磨旗山联姻,故而现在的忠义军有杨安儿的旧部、李全的忠士、张林、季先一众败将的降部。 李全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目生无奈:“你真当要去?” “请将军下令。”杨妙真目色决然道。 “也罢,那就领两万去安溪吧,刘庆福也归你指挥。”李全知道杨妙真向来心傲,喜掌控大局,李全便随了她的意。 “是,将军。”杨妙真向李全一拜,环视众将:“何人不服,尽管说来。” “我等皆从恩堂之令。”…… 是夜,州府内堂,李全一家对坐用饭,李璮坐在李全怀中,指挥李全给他夹菜,李全眼中尽是慈爱,笑声不断。 而杨妙真坐在另一侧,仪态贤淑,不苟言笑。 许久,李全才命人将李璮抱走,自斟自饮了几杯,开口问话:“娘子怎么想起去安溪?” “待在城中无趣,压抑的紧。”杨妙真问一答一,不愿多说一句。 “有何压抑之处?赵范的粮草未断,镇江军也未反抗,推进临安只是时日问题。” “嗯,我去加快时日。”杨妙真虽与李全是政治联姻,但毕竟是夫妻多年,若来日李全求饶求活,她也做不到铁石心肠,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杨妙真你到底想哪般?我李全这些年来对你如何,你心知肚明,若遇了其他男人,到了我的位置,早就三妻四妾,你何曾抬眼看过人?”李全灌了一杯酒,怨气十足的问道。 “夫君喝醉了,早些休息吧。”杨妙真起身走向房门处,有时候结果并不重要,过程使人刻骨铭心,即便当年杨妙真知道必嫁李全,但她也想李全采用柔和手段,而非威逼利诱。 “唉!人心难啊,真有那铁石……” 李全还在自斟自饮,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房中传出,而杨妙真早已没了人影。 翌日,杨妙真领两万大军奔赴临安府,再减去各地征运粮的万余甲士,乌程城内的兵力只剩不到两万,其中有六千余是赵葵的雄边军,全绩一众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晌午,赵葵入济王府谒见赵竑,与全绩、胡成密会于内堂。 “冶功,杨妙真已经领兵出城了,你是如何劝说动她的?”赵葵略带好奇的问道。 “说出来南仲兄可能不信,是这四娘子主动与某议谈,三两句话便促成了此事。”全绩摇头讪笑道。 “哦?冶功可真是不同凡响啊。”赵葵打趣了一句。 全绩连连摆手:“杨妙真才是非常人,此事就不多说了,南仲兄看何时动手合适?” “再等两日,等杨妙真到了临安府,我等再动手,各家书信冶功可否送达?”六千人对一万四五,赵葵也没有信心,毕竟李全的家底子都是千锤百炼打出来的,对上金人、蒙人都可一战,故而有了外援方才妥当。 “嗯,某今日就写,让史兄派刘整前来增援,至于曾制置使处就点杜杲的将如何?”全绩胆战心惊数月,也想尽早结束此事。 “妥当,待两军一到,擒李全无忧矣。” 第134章 三军动 三日后,清晨,李全照常去巡视城防,处理军务,其一日行程也同报于赵葵营中。 时见军帐内,赵葵与全绩相对而坐,众将陆续走进大帐,见了全绩皆叹此人如此年轻竟然能与赵帅平起平坐。 “诸位,本将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湖州通判、承务郎全绩,也是此事湖州之事策主。” 赵葵言罢,全绩起身向众人拱手施礼。 “有劳各位将军了。”全绩说话间环视诸将,将目光落在了后排的余玠身上。 余玠同样也略带惊讶的看向全绩,二人算是认识,因为全绩之前赴光化县簿的路上曾请余玠吃过一顿饱饭。 “冶功请坐。”赵葵清了清嗓子又道:“尔等听着,湖州之行的紧要处来了,李全心贪,攀附济王,不自知已入朝廷圈套,本将奉官家之命擒杀李全,时不我与,当在今日。 吕文德何在?” “末将在!”吕文德以前都是听他人的只字片语,对赵葵的谋划不甚了解,而今赵葵拔明,他心中顿起波涛。 “本将知你善交际,与忠义军营中各将关系都不错。” 赵葵话还没说完,吕文德已经是冷汗直冒,连忙开口解释:“军帅,末将虽然贪玩,但从未将机密之事向外泄露一句。” “本将知道,本将是让你把相熟的忠义军将领邀约出来,摆宴吃食,务必拖醉他们。” “此事简单,赵帅放心,末将定时使浑身解数,让他们离不了桌面。”吕文德之前请忠义军将领吃喝已是常事,邀约他们并不困难,至于吕文德之前的想法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赵葵也不会细问,人再未犯错之前,一切假想都不会摆上台面。 “余玠何在?” “末将在。” “你率两千人马去城北换防,今夜以火把为号,大开北门,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军帅。” 是夜,乌程北城楼,忠义军卒正在往来巡逻。 “唉?今天怎么没见刘副将?” “谁知道呢,估计又跑去饮酒了吧,雄边军的吕文德与我家将军走的近,听将军说吕文德有归顺恩府之意。” “哼,赵葵的人也不乏忠义啊!”…… 亥时左右,城内街道起了脚步声,一众轻装甲士涌现,引起城上巡卒的警惕。 “尔等是何人?来此作甚?”为首都头高声询问道。 “我等是吕虞候的部下,奉虞候之命特来换防。”雄边军中也走出一都头回应,而余玠躲在甲士中观察情况。 “换防?我家将领未有军令下达,尔等请回吧。”忠义军都头迟疑了片刻,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这位兄长莫要让我等为难,此事正是你家刘将军的嘱托,我家虞候推脱不过,才让我等来此。”雄边军的都头语气略带恼怒,正好像是那被人搅扰了美梦的状态。 “这……”忠义军都头神情有些难为,刘副将的确经常在醉酒后做些出乎意料的举动,听城下人的口气不像是作假。 “尔等到底想要如何?要不现在派上一人去问问你家将军?”雄边军都头得寸进尺的说道。 “不必了,既然是吕虞候之令,我等也不好推脱,不如这般吧,你我二人同领兵马巡防,兄弟也不要为难在下如何?”忠义军都头还是谨慎,知道问一个醉汉没有什么结果,所幸就一同巡防,这样也不算违抗军令。 雄边军都头回头看了一眼余玠,余玠微微点头,都头即言:“也罢,兄弟可备了夜菜?你我坐坐。” 上好酒,下跟风,余玠早就给众人托付好了如何应答。 “好好好,兄弟快入城楼,好酒好菜某自备下。” 继,两家都头在楼中饮酒,一身甲士装的余玠则站在墙墩处,密切观望着城外官道上的动向。 子时,天边起了通红之光,且伴马蹄之声,忠义军卒顿时大惊,高声通告众人:“敌袭,敌……” “刃!” 一剑亮白刃,鲜血破喉出,余玠甩去剑上余血:“众将士听令,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兵马入城。” 余玠一动,雄边军甲士同时出手,顷刻之间,数十位忠义军卒交代在了石道间,城上乱作一团。 “吕文德反了!雄边军反了!” “尔等才是反贼,我等皆大道正义之士,莫跑,吃某一枪。” 石道血泛,横七竖八倒满尸体,忠义军无人指挥,战力成倍削弱,而余玠身先士卒,鼓舞雄边军大杀四方。 两刻后,余玠杀到城下,身披血甲,左右皆不敢拦,眼睁睁的看着雄边军开了北城门。 “踏踏踏!” 城门始开,两骑率先跃入,为首者正是杜杲:“何人是此间主将?” “某是余玠!” “余将军,李全现居何处?” “原在州府衙门,但北门一开必然惊动此贼,他应赶去了驻城营。” “营房在何?” “城东,某领将军去。” 余玠话音未落,又一将入了城门。 “忠顺军刘整在此!何人是主将?” “刘将军,某是杜杲,事情紧急不便多言,本将即领人去擒李全,你且领忠顺军在城外把守要道,不可放跑李全,否则后患无穷。”杜杲的官阶比刘、余二人都高,此间由他指挥理所应当。 “是,将军。”刘整撤马出城,布防四门。 杜杲则与余玠直奔城东营,与此同时,赵葵也同领兵马攻打州府衙门,整个乌程街道兵甲不断,夜户买卖全部躲藏,人人隔窗眺望,只叹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话回城东营。 穿了一身白衣,光着赤脚的李全大步走入军帐,双目火气浓郁,牙关怒咬,时伴高声咒骂:“赵南仲啊赵南仲,你这小人不得好死,待本将擒了你,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人呢?” 李全落座高台,这才意识过来帐中将领少了大半,火气就更盛了。 左右皆不敢言,全作低头。 李全一脚踢翻木案,抽出架上宝剑,逼问其余将领:“老子问你们人呢!” “被……被吕文德叫去饮酒了。” “噗!” 李全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第135章 毙命济王府 丑时初,赵葵攻陷州府衙门,掌控大局,忠义军沿街巡逻者大多溃散,不乏原地投降者。 丑时正,李全派兵攻打北门,意图切断赵葵与刘整联系,重新稳定局势,但刘整亲自立于城门处防守,一柄长刀杀退千余甲士,真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丑时末,李全亲率八千人马攻州府衙门,赵葵以三千众竭力死挡,眼看李全就要攻下州府之际,杜杲、余玠领兵袭击李全的城东营,又折返增援赵葵,对李全形成夹击之势。 寅时正,李全部不敌内外三军强攻,败逃向南门,欲出乌程,去与杨妙真会合,但李全刚到南门下,便遇箭雨阻挡,抬眼细看方才知是吕文德劝降了季先的旧部。 李全被逼的走投无路,只得又返城中,左右环顾唯济王府是个退守的地方,即领着两千余残兵占了济王府。 时见府外,一席玄甲的赵葵立于石狮前,身后所立杜杲、余玠一众将领,而全绩站在赵葵身旁,二者的表情截然不同,赵葵是大石落定的自得,而全绩是满目愁云的担忧。 “冶功,破了济王府,一切便可了结,届时你居头功,官家必有重赏。”赵葵在乌程城各处都设了重兵,唯独济王府未设防,其意就是要引李全入济王府。 “南仲好计谋。”全绩这句话有几份讥讽之意,许是自己未能兑现承诺的愧疚,此刻的李全遇了赵竑,赵竑怕是凶多吉少。 赵葵见状,拍了拍全绩的肩膀:“冶功,私情不言公事,私诺难抵大义,那怕今日你我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 有些人活着就是一种威胁,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别有用心之人就会利用他的名义做一些事情,潘甫也好,李全也罢皆是如此。 全绩此刻无言以对,赵葵所求的是李全杀了赵竑,他再杀了李全的完美结果,当然若李全没动手,赵葵也不介意假借他的名号做些事情,反正在事情了结之前,济王赵竑绝不能再活在世上。 话回府内。 庭院、走廊、亭子皆见兵甲驻守休息,而正堂中李全一脸阴沉的坐在高台上,堂下济王赵竑被忠义军众将架在方寸地,虽然赵竑面色看起来平静,但不住微抖的双手出卖了他。 “济王,你可以告诉本将今日发生了何事?为何乌程城四面皆兵?赵葵又为何无故而反?”李全现在只想一刀提了赵竑头颅,如果没有这个狗屁济王,他也不会头脑发热来湖州,中了赵葵的圈套。 “承宣使,此事本王也不知情,自你入乌程以来大小事务都由忠义军处置,本王哪有接触外人,调动兵马的能力?”赵竑第一时间说了软话,他已经得了全绩的承诺,临了之际却被李全闯府,只叹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不知情?好一个不知情!赵竑,本将不远千里来助你登基,你就这般伙同外人置本将于死地吗?说!今日说不出个来龙去脉,我李全定让你毙命当堂,反正某也不惧一死了。”李全说话间抽出腰间佩剑,架于赵竑脖颈处,随着力道微微深入,赵竑脖子已经出现了血痕。 “承宣使莫要激动,本王一直是受他人胁迫,之前是潘甫,而今是全绩,全绩此人心思缜密至极,放眼整个湖州的经营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围擒承宣使他是主谋。”赵竑架不住这般压力,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明。 李全越听越气,准备一刀结果赵竑,但转念一想又做停手,一脚踢翻赵竑道:“把赵竑押下去,绑在庭院石柱上,让他大声求饶,他若敢停,棍棒鞭子皆可使之。” 李全还没有被气糊涂,他知道赵葵迟迟不进攻的原因就是给自己留足时间杀赵竑,只要赵竑一死,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现在能拖一刻是一刻,只期许杨妙真速速带兵来援…… 时至天亮,王府外院中还是能听到赵竑的惨叫声,赵葵的兵马也没有强行攻打王府,而是先清理乌程周遭的溃兵,给李全留足时间折磨赵竑,最好将其折磨至死。 晌午,乌程城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除了战亡的两千余忠义军与王府残兵之外,其余的都归顺了朝廷,合有万人左右。 时见王府对侧酒楼,全绩独坐,余玠立侍左侧。 “义夫,坐,不必如此客套。”全绩为余玠倒了一杯茶,邀他同坐。 “多谢先生。”余玠只道谢,不落座,仍站在全绩身侧。 全绩见状也起身,走向窗口眺望对侧的朱门大府:“义夫,你说赵竑能不能撑过今日?” “难说,不过就算其今夜不死,赵帅也会强行破门,反正最后把名头套在李全身上即可,这种事说不清楚的。” 余玠摇头一笑,的确是说不清楚,有心之人不管是不是李全杀了赵竑,都会为赵竑辩解,强行数落朝廷官家的过错,责骂全绩、赵葵这些施行者。 “李全一死,杨妙真又在忠义军中一家独大,你说是继手杀了她,还是留着她?”全绩已经在考虑日后之事了。 “必须留之,忠义军失李全,已是人心涣散,若再没了杨妙真,只怕会溃不成军,就算强行训练,也会沦为平凡,再不可能变成那青楚精锐。”凡强军必有一魂,尤其是这些反叛的草头军,对领军之人定是笃信至极。 “可杨妙真生性彪悍,极难控制啊!”全绩第一次对女子使这词语。 “呃,末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过末将听闻是先生劝归杨妙真的,想必先生自有一套雷霆手段可制服这不让须眉的四娘子。”余玠说着说着微微一笑,打趣起来:“要不先生也学那李全,纳了四娘子为妾,好生调教如何?” 全绩一听连连摆手,他那有什么办法管住这心如蛇蝎,谋杀亲夫都不眨眼的杨四娘子:“此等好事还是留给其他将领吧,绩一文臣,制不住这飒爽女将。” 第136章 失信之人 日暮西山,济王府外传来频繁的脚步声,赵葵三军已将王府围的水泄不通,吕文德领本部兵马率先以木椎撞门。 “咚!咚!” 沉重的砸击声伴随着屋檐瓦片掉落,整个门梁摇摇欲坠,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庭院内射出,杜杲立刻让弓兵还以颜色。 “隆!” 王府大门向内倒塌,双方会面,各愣片刻,即短兵相接。 吕文德单刀直入,砍杀左右士兵,渐入无人之境,而忠义军困壁两日,士气已入低谷,加之见了前排兵的血肉横飞,不少人弃械跪地,连连求饶。 这一跪引发的是从众效应,走廊、大堂石阶处的忠义军也不战而降,就连看管赵竑的兵甲都逃的不见人影。 战斗持续的时间很多,伤亡不过百,庭院跪满地,杜杲三将很快杀到了内堂。 时堂中李全身旁只剩五、六将领,警惕的看着余玠众人,而宋将则着急,让这份煎熬延续到全绩、赵葵入堂。 “赵南仲!”李全一见赵葵立即竭力吼叫,眼仁瞪的浑圆,双目充血,似要吃了赵葵一般。 “承宣使有何指教?”赵葵一脸不屑,邀全绩并排坐在左侧。 “你这小人!本将待你万般好,你却背信弃义,图谋本将!”李全越骂越气,握枪的右手都不住颤抖,只叹没有机会,不然他早就出手了。 “承宣使,你我并无私怨,全为兵马之事,至于个人好坏就不必再说了,你霸青州、入楚州那是你的本事,某诓你来湖州也是某的计谋,双方所求不同,某也不向你说什么家国之类的大义话了。 承宣使临死之际有何要求?尽管提来。”赵葵几句话堵死了李全的生路,这种枭雄人物放在朝廷可不是什么好事。 “本将别无所求,临死之际只愿与赵帅一战,生死不论。”李全请求与赵葵单打独斗,决一生死。 “承宣使你的江湖气未免也太重了吧,单打独斗?你凭什么?凭你是瓮中之鳖,还是砧板鱼肉?某是好赌,但必赢之局就不要横生枝节了。”赵葵微微摆手,李全的几句话激怒不了他,何为帅臣?当以大局先、天下先,而非一时痛快。 “哼,本将就知道你是个无胆鼠辈,与那大宋小皇帝一般软弱无能……”李全恶毒的咒骂声源源不绝,杜杲、余玠、吕文德三将也不多言,逐一解决李全身旁的将领。 一刻后。 杜杲与李全正面对垒,二者皆使长枪。 李全本有“铁枪”的名号,家业都是靠一手打出来的;而杜杲也是一把好手,单骑救主,杀退千甲。 “刃!” 双枪相接,李全直刺杜杲胸膛,杜杲枪如灵蛇,攀李全枪杆而进,上挑李全下鄂。 “止!……嘿!” 李全见状不妙,侧头向左,同时化横枪,架住杜杲的枪杆,双臂猛力向上一撑,荡开杜杲的枪头。 “死!” 杜杲受力不均,前倾的身体向后一倒,杜杲借力化力,立即下马,以枪为棍,以电掣之速击向李全左胁。 “卡!” 只听一声脆响,李全向右蹿出六七步,胁骨断了两根,疼的冷汗直冒,呲牙咧嘴。 “反贼受死!” 杜杲持枪追击李全,李全再向右滚了一个身位。 与此同时,吕文德解决了最后一将,持刀自右逼来,李全退无可退。 “噗!噗!” 只听两声血肉入骨,杜杲一枪洞穿李全的胸膛,将其定在高台木板上,而吕文德拦腰一刀直接将李全斩了两半,血肉横流一地,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赵葵此刻也观察着全绩,生怕其受不了此等场面出了丑状,但全绩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当年在临城里他可是见过尸山乱骨堆的人。 “冶功,李全已死,现在就只剩赵竑了,依为兄看你就不必出面了,某也解决他,事后有骂名一同担着便是。”赵葵是将门出身,本来和那些自诩清流的阔谈之士有诸多隔阂,也不怕这充耳吠吠。 “同去吧。”全绩未加迟疑的说道,倒不是他不相信赵葵,但事情终了,全绩总要见证个结果。 “好,请!” 继,全绩与众将去了庭院石柱处,赵竑仍被绑在柱上,周身多见血渍鞭痕,一脸可怜相,但赵竑见了全绩还是挤出艰难一笑:“冶功你终于来了,本王周身疼痛,快去找医师为本王医治。” “济王就不必找大夫,这兵荒马乱的,局势太不稳定了。”赵葵向吕文德摆头示意,吕文德立即去降兵中寻了一位健硕者。 “赵南仲你这是何意?本王可是此次谋划的出力者,朝廷的大功臣!”赵竑一看情形不对,本来放松的神情又立马紧张,急切的看向全绩:“全冶功你为何不说话?那降卒持刀是为何?你可是向本王承诺过的,要不然本王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帮你做这一切,你的良心何在?卸磨杀驴也未免太着急了吧!你倒是说话呀!” 全绩拱手听着赵竑叫骂,许久不敢抬头,后而缓缓说道:“济王,绩非狠绝之人,只这世道是狠绝的世道,王权霸业转头空,垒垒白骨何止千万?绩想救的非一人,绩愧矣!” “好一个全绩,好华丽的说辞,是本王错信你了,从一开始就应该让你死在潘甫,让你比本王先一步成为你口中的垒垒白骨!”赵竑说的歇斯底里,他做这一切都是为求活,担惊受怕也好,皮肉之苦也罢,但最终是这个结果他万般接受不了。 “冶功,无须多说了,众将听着!”赵葵将全绩拉到身后,临院点兵。 “末将在!赵帅吩咐!” “今日攻破济王府,擒杀李全,尔等功不可没,本将会向朝廷为尔等请功。”赵葵说到一半环视了一眼几位主将:“但唯一可惜的是,我等攻破济王府之时,济王赵竑已被李全迁怒杀之,尔等可愿做个见证。” “济王已死!济王已被李全杀了。” 伴随着甲士们的一声声高喊,赵竑彻底绝望了,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看向全绩眼神也变得空洞。 “噗!” 降卒目色一狠,持短刀瞬提赵竑头颅,唯一一个可以影响赵官家九鼎之位的人也被沂王府的两个幕僚杀了。 第137章 重症用猛药 李全即亡,赵葵斩其头颅送向临安府,湖州境内再无战事,同时全绩也将消息递予杨妙真,杨妙真知信,怕刘庆福降宋,分散她的兵权,故而先下手为强,引刘庆福入帐,命刀斧手将其剁成肉泥。 五月初,杨妙真举两万余大军降了孟珙,孟珙即领忠顺、忠义二军退向湖州,平息临安府的战事。 临安城,皇宫选德殿。 赵昀闻信,见承颅之盒,龙颜大悦,拍手叫绝:“好,好,好!真乃扛鼎之臣,扛鼎之臣啊。” 赵昀没有指名道姓,但心中认为首功自是全绩的,他称赞也是全绩。 “官家,据赵葵奏言忠义军五万余众,有四万余归降,现下都在乌程境内。”侍者挑了奏本上的紧要处读予赵昀。 赵昀微微点头,他手中全绩的奏本也说了有四万五千余众:“哼!去唤史相入宫,朕要与他商议一二。” 赵昀语气略带得意,史弥远从头至尾反对这件事情,而恰恰是这种反差让赵昀得到满足,心叹:还是五哥靠得住事啊。 “是,官家。” 一个时辰后,史弥远缓步走入殿中:“老臣拜见官家。” “史卿请起。史卿可曾听闻湖州战况?”赵昀确实还是太年轻,有些沉不住气,一开口便说出心中所想。 “哦,老臣尚不知晓,请官家明示。”史弥远的耳目遍布赵宋天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湖州大捷,李全被赵葵擒杀,而赵竑也死于战火,全绩的计策大获成功,当然史嵩之在此次战事中表现也不错,一众人马都应得到赏赐。”赵昀连提了数人皆是湖州役的有功之臣。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史弥远初闻此讯也是震惊不已,心叹李全这个老江湖怎么会栽在全绩这个毛头小子身上。 继而又叹自己老了,气魄远不如当年,要是让史弥远现在去杀韩侘胄,他多半会前后顾虑,不敢下手。 但此刻史老相已心如止水,他想的是如何瓜分忠义军,将利益最大化。只道几度赤心热血,终错赴那龌龊泥潭,昔年改革雄心不在,今为那四木三凶的庇护,初求千古青史,今又何为? “这大宋之喜,天下之喜。” 其实赵昀真的是因为李全亡,收复忠义军而喜吗? 未必,赵官家在看到赵竑已死四字时更为激动,人之有私,皇帝也不例外,相较于李全而言,在赵官家心中济王的威胁更大。 赵官家就是被史弥远推上帝位的,他比旁人更明白左右帝王更替的外在因素,无论赵昀想不想,史弥远还是会这么做。倘若情景置换,赵竑有了这个外因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所以赵昀听到赵竑死讯才会欣喜若狂。 “官家,诸事落定,这忠义军该如何安排?”史弥远拱手问道。 “史相之见呢?”赵昀一手撑在龙椅上,双目直视史弥远。 “忠义军人手这么多,若是安排在一地,也不好管辖,不如分予赵葵、孟珙、曾式中。”史弥远提了一策。 赵昀心中不屑一笑,但脸上做迟疑:“朕新登极,对诸家兵事尚不透彻,但史、曾、赵三人皆谏言不可分割忠义军,以免削弱其强劲战力,化作平庸。” 史弥远一听,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便改了口:“既然诸将都这么说,那就保留忠义军制,不过其统帅人物官家可有安排?” “杨妙真率部归降,也是忠义军最高阶的武员,且在军中威望甚隆,不如由她继续统领如何?”赵昀踢了一个不可能的人选,探一探史弥远的口风。 “官家,这万般不可啊!一来杨妙真是降将,迫于形势归顺大宋,其心还需细细考量,一时半刻不可为以重任。二者即便杨妙真武艺超然,但毕竟是个女将,若让她统领三军,传出去还以为大宋无将矣。”史弥远摆明原因,句句在理。 “那就把史嵩之调到湖州,主理忠义军事宜如何?”赵昀又成心恶心了一把史弥远。 “这……史嵩之主持襄阳府库,如今颇见成效,临时换人只怕会功亏一篑,不如将忠义军调到襄阳,以充京湖防务。”史弥远见招拆招,他决心要把史嵩之培养为封疆大吏,一方帅臣,京湖是大宋门户,史弥远断不会把史嵩之调到他地,要不然这些年的精英不就白费了。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京湖兵马已经过盛,忠顺、枣阳、鄂州兵都需要供养,如今再加一支四五万人的忠义军,京湖制置使有能力调配调度吗?”赵昀在史弥远入宫之前已经做过文章了,一只兵马入地方,除了粮草供给之外,还有徐徐招兵,后勤杂兵,一驻三五年,又多两万人,而襄阳兵甲人数已足,再加上五、六万人,只怕还未充盈府库,已经被这些大头兵吃空了。 “唉,那就把忠义军调回淮东,赵葵手段强硬,控制这些人马不成问题。” “史相,朕施行此策千里迢迢的把忠义军拉到湖州是为何?就是要把这匹野马先驯服了,现在还未骑稳,又把其放归山林,朕是怕脱缰啊。”赵昀语气十分和善,一副商量态度。 史弥远此刻却听了一肚子火,赵官家这也不答应,那也不行,到底想要做什么:“那依官家之意?” “史相容朕想想,来人啊,先给史卿赐座。”赵昀佯装闭眼,思虑许久,而后看向史弥远:“史相,此次霅川大捷有功者为曾式中、史嵩之、赵葵、全绩四人,对否?” 在皇帝口中只会出现主要功绩者,至于孟珙、余玠、杜杲、吕文德、刘整等将皇帝会赏,但上不了这个场面。 “官家英明。” “那就这么办,曾式中派兵是份内之事,赏些银钱财物即可,史嵩之嘛,提直秘阁、枣阳知军、京西、湖北制置司参议官兼军器监丞。 赵葵嘛,直秘阁不变、知滁州、将作监丞兼淮西、淮东制置司参议官,除统帅强勇、雄边二军外,曾式中麾下兵马给他两万,如何?” “官家英明,那全绩呢?”…… 第138章 全冶功的新身份 话说汪沁,自正月汪沁出湖州报信,之后便旅居在汪纲友人家中,近日全绩来信,汪沁即知会主家急于返程。 时见宁国府宣城,长安乡。 乡里东南有一书香门第,户所宽广,房屋俨然,成家门学舍之势。 内院东厢中,汪沁正在收拾衣物,她与全绩新婚便别,尔来半年,自是思夫心切。 半刻左右,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何人?” “是我。” 房门初开,房外站着二人。 为首者,三十五六年纪,身材稍矮,着白衫孝服,神态稳建,双目威严。 次者,三十年纪,体态修美,也着孝服,双目如炬,聪佳敏仁,单手负背,如那书舍先生。 “沁儿见过两位世叔。”汪沁向二人施了一礼。 “东西可收拾好了?” 吴渊,字道父,江宁溧水人,吴柔胜三子,嘉定七年进士,初为县主簿,后迁朝官,在枢密院行走,因父丧在家中守孝。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今日便可启程。”吴柔胜与汪纲同受丞相赵汝愚赞赏,二者有袍泽之谊,故而汪沁住在吴家顺理成章。 吴渊微微点头,看了一眼身旁之人,此人即开口:“那就由某送你回湖州吧。” 吴潜,字毅夫,原籍宣城,生于清德,是吴柔胜的幼子,嘉定十年举进士头名状元,授承事郎、签镇江军节度判官,而今也在家中为父守孝。 “不必劳烦世叔了,沁儿自归即可。”汪沁很不喜欢这种规规矩矩的生活环境,留在吴家只是权益之计。 “汪世叔既然将你托付在吴家,某就要保你周全,此事无需多议。”吴渊从小不苟言笑,一说话威仪自显。 “是,世叔。”汪沁不敢再多言。 “听闻李全伏诛,全绩是首功要臣,朝廷给了他一个什么职位?”吴潜说话间有些唏嘘,他在全绩的年纪还在埋头苦读,而人家已经建了奇功。 “夫君未言,只是盼归。”汪沁满脸幸福的答道。 “也罢,一见便知。”…… 五月末,朝廷旨意达湖州,宣旨内侍直走州府衙门,史嵩之、赵葵、全绩领一众武将接旨。 史嵩之先得提名,正八品职衔,行一军知军,又兼参议官,可谓荣宠至极。 史嵩之自是一脸喜悦,有了这个台阶,京湖制置司内何人敢和他叫板。 “京湖将领赏赐如下:孟珙为忠翊郎、京西第五副将、忠顺军统帅,江海……” 洋洋洒洒半个时辰,刘整一直在仔细聆听,但却未闻已名,神情失落至极。 而后为两淮武员,赵葵同是正八品,领知州衔,朝廷有意将其培养成两淮帅臣,与史嵩之齐头并进。 “淮东、淮西将领赏赐如下:吕文德为陪戎校尉,宝应县尉……” 一列又读罢,唯缺杜杲、余玠二将,这让刘整心情微缓,看来这次攻打乌程的将领另有安排。 “湖州通判全绩接旨。”内侍故意提高了三分声调,这个待遇只有史嵩之与赵葵才能享受到,各将闻声立作肃穆,谁人也不敢小看这前排站的年轻人,李全栽在他手上只用了半年时间。 “臣在。” “通判全绩献策有功,朕心甚慰,即日拔直秘阁,浙东制置司参议官兼主理机宜文字,另统帅忠义军。” 全绩闻言一愣,这正八品的职位不出奇,参议官也说的过去,唯独忠义军统帅这让全绩始料未及,这代表着忠义军以后就常驻湖州,全绩成为有握兵权的地方重臣。 “全参议,接旨吧。”内侍开口提醒了一句。 “臣领旨。”全绩立即调整心情,拱手应答。 “湖州将领赏赐如下:杜杲迁知乌程县事,余玠迁乌程县丞、刘整迁乌程县尉。”赵昀让全绩主理忠义军,自然要给他一套班底,不能全用降将,这三人在乌程役表现出色,正如为全绩所用。 “末将领命。” 三将接旨,心思各异,刘整自然是欣喜若狂,他以前就想投效在全绩门下,全绩有通天背景,加之这次事件后身份水涨船高,他乐意之至。 余玠则更多的是服从,他新投赵葵,立功传归他人门下也属正常,加之全绩对他有恩,一切水到渠成。 唯有杜杲有些为难,他是曾式中的心腹之人,曾式中大小事务都找他商议,如今让他转投他将,他自是有些不愿,但又无可奈何。 旨意宣读罢,内侍即走,各将开始轮番恭贺全绩三人,最后身为主家的全绩只能请众将去畅饮一番。 时见街道,全绩三人同行在前,孟珙、杜杲十数将领伴行在后,场面较为壮观。 “冶功,蹉跎数月,总算落下帷幕了,你可是此次的大赢家呀,常言道七品便升朝,冶功不远矣。” 赵宋的官职十分冗杂,但真正的高官没几人,七品升朝官也非虚言。 “史兄谬赞了,绩也是机缘凑巧,难成大气候。”全绩以前站在二人同列是靠的是沂王府幕僚这层隐性身份,而今三人同阶,做得正大光明。 “余玠是个有才能的人,武艺也不错,你以后要善加任用。”赵葵没有史嵩之那么强的羡慕之心,只是心疼自己失了余玠这个好苗子。 “南仲兄放心,绩向来是个舍得之人,若余玠真有本事,绩也不会吝啬功绩。”全绩回头看了一眼余玠,余玠回敬笑意。 继,众人入了酒楼,大摆宴席。 宴间全绩三人为主角,左右将领敬酒不断,个个说的巧妙,不弱文将底蕴。 全绩看着一坛坛被搬来的新酒,神情有些为难,踌躇了片刻,凑到史嵩之耳旁说了几句情。 史嵩之闻言文大笑不止:“冶功你这未免也太小气了吧,听闻你在济王府得了不少钱财,何以付不起一顿酒钱?” “济王之财在公,济民施粥尚有余,这是私家饮乐无多余。”全绩讪笑道。 “冶功莫要认真,这顿我请。”史嵩之家底丰厚,不惧一顿酒钱。 “多谢史兄。” 之后,宾客相尽欢,全绩三人也吃醉了。 第139章 重逢 此后数日,各军相继离去,全绩将心思放在政务处理上。 湖州是京畿之府,与太湖一道是临安的北屏,有辅京之称,且大宋南渡,大数手工业者、匠人、商贾聚居此地,宋朝皇帝也喜欢把亲眷分赏在湖州,一便路程,二好监管。 一日,湖州府衙。 全绩坐高堂,下列胡成、杜杲、余玠、刘整等一众文武。 “诸位,湖州新定,朝廷还未委派知州,暂由绩主理事务,绩入湖州虽已半载,但极少过问政事,济民施粥也是打着铺张浪费的旗子,而今需静下心来,谋些实事。” “通判,州府各类卷宗下官已在加紧整理,三日内必送至案前。”通判通常是以低阶职官行监察高阶事,充为皇帝耳目,而全绩的职官远高于在场众人,做个知州都绰绰有余。 “好,杜将军,忠义军近日情况如何?”全绩这一段时间虽然在恶补兵法,但依旧是懵懂状态,不敢随意发号施令,故而把军务托给了职衔最高的杜杲。 “军中日常训练无碍,各将也表臣服,但若想真正掌管此军尚需些时日,不可操之过急,另外杨妙真之事,还需全帅亲自出马。”无论是杜杲,还是余玠、刘整都知道摆平忠义军的关键在于杨妙真,而杨妙真只愿与全绩交涉,对于其他将领爱搭不理,杜杲即便有心,也说不上话。 “嗯,此人本将会处置。” 全帅二字对现在的全绩来说过于沉重了,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但赵昀可没想过此事,还在不断的给全绩身上添加重任,若非全绩上奏的早,这湖州知州恐怕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行了,今日便到这儿吧,尔等回去各司其职,莫要懈怠。” “是,全帅(通判)。” 两日后,汪沁和吴潜抵达乌程,全绩亲自在城门处迎接,引二人入了州府内堂。 初落座,汪沁为吴潜、全绩斟茶,顺便介绍吴潜:“夫君,这位是世叔吴潜,宁国宣城人。” 全绩闻言立即起身向吴潜行礼:“绩拜见世叔,拙荆这几月在吴家添麻烦。” “全通判不必多礼,汪老知府与家父是官场至交,当年家父落寞,多赖汪世叔接济,如今的举手之劳难还汪世叔万分之一的恩情。” 昔年,吴柔胜受庆元党案的牵连被贬,生活贫苦,汪纲赠银以周全吴家,两家自此结下深厚的友谊,吴柔胜后来被启用,家境逐渐向好,也会时常送一些书籍给汪纲,来往更加密切。 “吴世叔请用茶。”全绩之所以如此恭敬,可不只是两家私交,更是对吴潜这为未来的名相。 “全通判……” “世叔见外了,唤某冶功便可。” “冶功这次立了大功呀,只可惜你做错了一件事。”吴潜对全绩的功勋一带而过,只愿谈其过失。 “请世叔指教,绩洗耳恭听。”全绩面无异色,恭身静立。 吴潜见状微微点头:“看来你不是因为傲慢而生一时气愤,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对吗?” 全绩已经听懂了吴潜在说什么,听其质疑的口气很明显吴潜就是赵葵口中的名士清流,继全绩道:“世叔近年为吴公守孝,有许多事尚不知晓吧,世叔可知当今官家的生母姓什么?” “自是姓……”吴潜说到此处立即停顿,双目微张,心中恍然大悟,有了这层关系,全绩所做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不错,官家在未发迹之前,在绩家中住了一十六年,绩与官家是至亲兄弟。绩以吏入仕,靠的就是沂王府幕僚的身份。”全绩对赵竑是心中有愧,但就算没有赵葵强硬行事,全绩多半也会暗行此举,这骂名背了就背了。 “君子立世有度,以仁为根,以义为本,湖州的事潜虽然不清楚细况,但李全能够南下,只怕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吴潜善谋,只需粗略一思便可理清前后因果。 “世叔所言甚是,不过绩以为仁义二字当以家国先,以个人后,如今天下风云动荡,朝廷经不起几次霅川之变,在国家大义之下绩要尽可能排除不稳定之事,让官家一心勤政,不做二思。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是这个道理吧。” “好一个忠君之事,好一个天下仁义,那潜也就不多说了,待冶功你所说的话实现了再谈,言易行难啊!告辞。”吴潜神情略显不喜,观念不同,自然话不投机。 “世叔慢走。”全绩将吴潜送到府门,看着他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至于信不信是吴潜的事。 继,全绩折返内院,与汪沁说些私语,道一道久别重逢的相思之苦。 一个时辰后,饭桌前。 “夫君,吴世叔就这般走了,会不会显得我等有些无礼,有失招待?”汪沁为全绩边夹菜边说道。 “人家要走,我们也拦不住,慢慢来吧,以后会有改观的。”全绩取碗为汪沁盛汤:“沁儿,等你休息一天后,明天宅院吧,住在衙中不是事。” “好,话说回来夫君有银钱吗?”汪沁清楚全绩是个什么脾气,遇公事自掏腰包不计其数,他可攒不下什么丰厚的家底。 “哼,竟敢小瞧为夫,官家这次的赏赐可不少,一个宅子不在话下。” “不是小瞧,而是你我夫妻自知,我家夫君啊,可是要当相公的人。”许一人,只一情,祈其愿,终不悔。 “沁儿真的信?” “一直如是。” 全绩闻言大笑,汪沁的话让他倍受鼓舞。 “夫君。”汪沁突然间变得羞涩起来,姿态扭捏,有话不敢言。 “怎么了?”全绩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三姐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要……”汪沁词语含糊不清。 “三姐一天的事情真多。”全绩一副不太情愿的表情,而后突然抬手搂住汪沁的腰身,在其耳旁低语:“有没有想为夫呀?” “没有。”汪沁别过头去,小声说道。 “是吗?”…… 第140章 粮 翌日,全绩换了一衣银白盔甲,腰悬佩剑,去了城外大营。 时营门高挂全字旗,左右甲士巡逻紧密,见了全绩皆道一声军帅,也许这个年轻人穿盔甲的姿态有些别扭,但不可否认他做了绝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嬴下了这份资格。 全绩一路接受众人的注视,而后在主帐前勒缰下马,说实话全绩很不喜欢这种状态,甲士看他就是在看一稀奇物,没有一丝对主帅的敬畏之色。 “全帅请入帐。”忠义军降将于洋立于主帐前为全绩牵马陪笑,李全之死已成事实,忠义军落户湖州也是板上钉钉,人在房檐下不得不低头。 “嗯。”全绩右手挎剑,大步入帐,帐中杨妙真端坐在主将之位上,见了全绩既不起身,也不行礼,更无言语。 “恩堂,全帅来了。”于洋见状拱手说道。 杨妙真这才放下书籍,起身走下主将台,向全绩行礼:“全帅莫怪,方才末将看书入迷,失礼了,全帅快快上坐。” 全绩知道这是杨妙真的下马威,但现在忠义军上下都离不开这女将,全绩也不好多加责怪:“无妨无妨,杨将军也请坐。” 各家落席位,全绩率先开口:“诸位将军,本将行军事日浅,有许多不通之处,请诸位多多见谅。” “全帅客气。”众将齐应。 全绩微微点头又问:“现下营中有多少甲士?” “回禀全帅,各帐共辖四万五千七百余卒,皆是百战的悍勇。”于洋是除杨妙真外在场官阶最高的将领,杨妙真不答,自然由他来代劳。 “甚好。”全绩一句问罢不知从何着手,心叹早知道让杜杲陪同来营了。 “全帅?”于洋拱手等了半天也不见全绩开口,神情略显疑惑的问了一句。 “现在军中粮草还有多少?”全绩轻咳一声再问。 “足半月,二十日内告罄。” 其实无论是李全之前备下的粮草,还是朝廷新输的粮草,都足以供军月余,但由于当下军内混乱,将领都在主帅的命令,一来二去耗费量也增大了,全绩眉头微皱,但未发作,询问细则:“军中何人管粮掌仓?” 半刻,左右无人应,全绩这才生了火气:“尔等为何不言?忠义军中的风气已至这般了吗?还是尔等以为本将人善好欺?” 全绩三两句平常语态的质问,听的帐中将领胆寒:全绩可不好欺,杀人的刀皆在无形,比那明刃可怕多了。 又半刻,杨妙真出列:“回全帅,粮草之事由末将监管。” “好,本将且来问你,朝廷输在营,行令言明可供一月之粮,怎只能吃二十天?”全绩不管李全之前屯了多少粮,全当是杨妙真藏私,但这次朝廷明文硬令说了够五万甲士吃一月,全绩倒要听一听杨妙真的辩词。 “全帅不信,只管去看,去查。”杨妙真不做辩解,虽说忠义军近来有些铺张浪费,但万般吃不了那么多军粮。 “你的意思是?”全绩心中一惊,难不成朝廷没有给足粮草。 “不错!全帅只知在此责怪我等,但未曾想过落在忠义军手中的只有半数之粮,书面之令岂可尽信?”杨妙真与大宋朝廷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这方官场水的黑暗,许是朝廷给了足粮,但落到营中就打了折扣,毕竟忠义军是厢军,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 “来人,去粮仓一查,本将要知道其中明细。”全绩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既然有疑就摆在桌面上,咱们一点点拉扯清楚,本将坚信朝廷,若真当出了误差,本将定请官家一查到底。” 改变不是一日之功,当在细处入手,朝廷也好,忠义军也罢,皆是如此。 杨妙真微微抬手,帐中出了二三将,带着全绩的文士去查粮仓,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 一个时辰后,文士折返大帐,在全绩耳旁低语了几句,又将明细收纳摆全绩面前,全绩粗略一览,神态渐变愤怒,拍案怒骂:“这群蚀米之虫,真当千刀万剐!” 杨妙真嘴角露出不屑,随即火上添油的问道:“全帅,详况如何?” “是本将错怪尔等了,送入军中之粮的确只可供给半月,于将军说是二十天,已经为本将分忧了。”全绩当即认错,不摆半点架子。 众将皆看向全绩,多作称奇,这位的上将着实少见,不庇朝廷,不护降军,公正之态让不少人相信他是来做实事的。 “多谢全帅体谅,我等也不求全帅讨个公正,只望全帅莫要责怪自家人。”杨妙真知道这宋朝的风气是日积月累形成的,想要改变十分困难,这也是李全踌躇归宋的原因,大义讲得再好,也要让士兵吃饱肚子,不然谈什么百战雄师。 “为何不求公正?本将即日便向朝廷上书,一表此间龌龊,请朝廷肃清贪官污吏,还我军军粮。”二十年纪就要做些出格的事,不然以后变成了老臣反到提不出口,全绩借的是年龄优势,敢为天下先的初出茅庐者。 “全帅,别处都是这般,我等大可不必特殊,莫要误了全帅前程。”于洋顺势说了几句殷勤话。 “何为前程?一人前程事小,大宋未来事大,不杀杀这歪风邪气,朝廷要颓靡到何时?诸位莫要再劝,本将心意已定。”全绩此刻心中有些唏嘘,本来是来整顿军务,收回管辖权的,谁知查出了此间事,不过这样也好,只要自己声明这个态度,坚持这个决心,忠义军中的有识之士总会被自己打动。将正则凝军魂,万里始于脚下。 “全帅大义,那末将等就等全帅的好消息了,若全帅能追讨回军粮的十之一二,我等也是心悦诚服,从此唯全帅之命是从,绝不敢再有半句怨言。”杨妙真挑了这个头,她这是在帮全帅,在帮忠义军,只不过做的很隐晦,让这群武夫看不出来罢了。 “一言为定,本将绝不会让尔等失望。” 第141章 余波 话分两头,就在全绩处理忠义军事务之际,朝廷方面也生了大变动。 此日,选德殿。 高台之上,赵昀靠坐在龙椅处,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而殿中站着五六位大臣,正在激烈辩驳着。 “李孝章!济王之逝,举国皆哀,济王有功于朝,引李全入瓮乃大义之举,尔何敢口出狂言!” 开口者为魏了翁,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氏,庆元五年进士,授签书剑南西川节度判官,历任国子正、武学博士、试学士院,以阻开边之议忤逆韩侂胄,改秘书省正字,出知嘉定府。史弥远掌权后,魏了翁力辞召命。后历知汉州、眉州、遂宁府、泸州府、潼川府等地。嘉定十五年召为兵部郎中,累迁秘书监、起居舍人。 “官家,依老臣之见,枣阳知军史嵩之、滁州知府赵葵以及湖州通判全绩此三子皆应重罚,首责护济王不利,更有甚者济王逝于战乱与三人脱不了干系。” 又一人紧跟前言,此人名曰真德秀,本姓慎,避孝宗讳改姓真,字希元,号西山,建宁府浦城人氏,也是庆元五年进士及第,始任南剑州判官,开禧元年再中博学宏词科,入朝为太学正。历任太学博士、秘书郎、起居郎、着作佐郎、太常少卿、江东转运副使,知泉州、隆兴、潭州、福州,迁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 赵昀本对此事无感,但真德秀此话一出,赵昀神情立变不悦:“真卿也是当世之大家,何出这妄猜之言,济王之死朕已经派人详查过了,的确死于李全兵甲之手,与这三人有何关系?再者说兵荒马乱之期,万事以平定为要,本来李全就是人数众多,全绩三人若不孤注一掷,何以奠定胜局?” 赵昀说到此处越发气愤,紧接着又道:“朕知道有些人不服朕临位,变着法儿的想找些不痛快,朕的确是县尉之子,尔等若实有佳选不妨提出来,朕禅位即可。” “官家息怒,臣等只是就事论事,绝不敢含沙射影,官家乃天命所归,是大宋万民之主,我等自是心悦诚服,只是济王也是先帝皇子,贵为亲王,这般惨死,冤屈至极,望官家主持公道。” 官家一怒,众臣瑟抖,一人立即出来打圆场。此人名曰胡梦昱,字季昭,又字季汲,吉水人氏。嘉定十年进士,历南安县、都昌县主簿。中大法科,授峡州司法参军,除大理评事。胡梦昱是几人中的年少者,说话更注重取巧。 “朕无愧于济王,济王逝,朕罢朝思哀,尔等还要朕如何?披麻戴孝吗?”赵昀直视鸣冤众臣,心中暗骂史弥远,真遇到事他比谁都躲得快,派来了李知孝算什么事! “官家,臣等替济王鸣冤,也是为官家啊!官家何故啊!” 谏臣中不乏直人,的确即便给济王追封个无上爵位又如何?人已入黄土,万般是享受不到,众臣激愤是在帮赵昀对抗史弥远,让赵昀声明一个态度,他们才好大力施压于史弥远,把这个把持朝政的权相推下政坛,还政以清明。 赵昀闻言,渐而平复,他何曾不想这么做,但仅凭真德秀几个空口白舌的谏臣能起什么作用?最起码也要找几个手握大权的帅臣来,方才抗衡一二:“好了!尔等要给济王爵位,朕允了,白银千两,绢丝千匹,钱财万贯以作丧资,追济王为少师,保静镇潼军节度使如何?” “官家万般不可呀,济王与外臣勾结,图谋帝位,是大逆不道的罪责,臣恳请官家剥夺其王爵,贬为巴陵县公。” 李知孝,字孝章,唐睿宗李旦之后,参知政事李光之孙,嘉定四年进士,曾经为右丞相府主管文字,后差充干办诸司审计司,拜任为监察御史。 此人与梁成大、莫泽被称为三凶,是史弥远的忠实护拥者,他所谏言的奏章基本上都是史弥远的意思:“官家,天下士人千千万,多为沽名钓誉之辈,只求一世清贤,而不知务实求国事,大局作为者寥寥尔,且多带偏执、激亢之背朝言论,不以扶国正梁为荣,反以诋毁挑拨为傲,动辄一群,来者一批,既担心官家迁怒于他们,又害怕被清流所不耻,故而两三句言论就想请辞俸祠,看似慷慨激昂,实则有威胁陛下之意,为臣者不以建功立业为本职,而求异言怪论誉名,这让臣下不能理解啊!” 李知孝的文字本事十分扎实,脱口而出听起来句句在理,让赵昀也陷入了沉思之中,的确大多数清流的表象就是如此,事情若不随他们的心意,辞官哭闹已经是常识,此番想来也是越发无礼。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何为诋毁挑拨?什么又是碌碌无为?正言行,而行忠君事,言若不正,必藏鬼祟,我等从来不自诩清流,反倒是尔等所作所为,将我们这些平常官员推到了所谓的清流位置,不依附,不朋党难道真的有这么难吗?非要仰人鼻息才能求得一官半职吗?那十数年寒窗苦读又有何用? 异言怪论?哼!何人才是呢?本官履任数州,每到一处尽心尽力,不负君望,不负百姓,匡朝宁国难道不是这样做吗?难道还是从你口中一一说出来的?” 势弱方才成群,若个个都有史弥远那样的权力谁又会动不动的请辞?这种威胁是必要的,皇帝想留住贤臣,贤臣亦要告诉皇帝在庙堂上,在社稷中怎么做才是对的?但往往这些言论都是忠言逆耳,都是皇帝不爱听的东西,人皆有欲,以公心压私欲方可称贤,真德秀向来就是这么做的。 “好了好了,此事就这么决定吧,济王无义,朕不能无情,都是赵宋血脉,此间追封朕还没有那么小气。”赵昀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在面子上他可以做得更漂亮一些,既要安抚这些名流,也要让史弥远感受到他与自己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赵昀这皇帝也不好做呀。 第142章 知州 六月天,全绩第一份奏章石沉大海,全绩见事态如此黑暗,以私信向赵昀密奏扣粮贪污之事。 与此同时,湖州新任知州到府,全绩立即领州府一众文武去大堂拜谒。 时见堂中,一青衣中年文士负手立于案前,八字胡,鬓有霜,气度尔雅,双目温和。 “拜见使君。”全绩引众人行礼,神色多存敬仰,他早知此人,对此人言行德操甚是看重。 “众位请起。” 岳珂,字肃之,号亦斋,江西江州人氏,岳飞三子岳霖之子,开禧元年中进士,历任奉议郎、承务郎、光禄丞、司农寺主簿、军器监丞、司农寺丞。嘉定十年知嘉兴府,十二年任淮东总领,至今岁,官家感念岳帅之功劳,赐谥忠武,岳珂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升为朝奉大夫、司农少卿、总领浙西江东财赋,淮东军马钱粮,专一报发御前军马文学兼措置屯田,官拜从六品。 “尔等哪位是全通判?”岳珂入仕也近二十载,历任地方最拿手的就是农事,赵官家此次派他来湖州,名为知州,实为屯田助军事,这一点他自己也是十分清楚的。 “后进全绩见过肃之先生。”全绩拱手一拜,岳肃之在京湖军中是一块金字招牌,同样其在士林中也大俱名声,全绩不得不恭。 “果然是年轻俊杰,官家与老臣交谈之时对全通判大加赞誉,说全通判是匡世之奇才啊。”岳珂青年时四考进士,对朝廷政事有无限热忱,加之近年来官运亨通,也希望做些实事,不辱先辈之名。 “官家谬赞了,绩一吏补之人,机缘巧合之下方做了些文章,比起先生难登大雅之堂,今先生到府,绩也就轻松了,州府政事全权移交给先生,绩专心处理忠义军之事。”全绩说的都是真心话,人的精力有限,难做全部精心。 “好,老夫定当尽力为之。”岳珂这句话已给了正次,他的官阶声望都比全绩大,但全绩占了圣心,他甘愿退求安稳。 “先生,一应卷宗都在内堂,绩已做过整理,先生可放心览阅,此外先生若安排屯田事宜,忠义军绝不敢辞。”时至今日,全绩的心态也在慢慢发生转变,许多事也懂得了取巧忍让,官场这个染缸还在无时无刻的影响着他。 “好说,好说。”…… 话回临安,皇宫,赵官家邀史弥远、郑清之二人入宫饮宴,等二人到内殿时,宴场上已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鹤发童颜,目光精湛,气度不凡,独坐席间饮酒,不做斜视。 史弥远见了此人,神情颇为惊异,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朗笑上前拱手:“崔兄,多日不见,近来身体可好?” “尚可。” 崔正子如今是闲散人员,心中无牵挂,对史弥远的态度也稍加回转,起身同带笑颜。 “见过正子先生。”郑清之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又对崔与之十分敬重,持弟子礼落拜。 “德源请起。今日是官家摆宴,我等皆为客,就不分主次了,各自落座吧。”崔与之说罢坐回席位,自斟自饮。 史弥远见状也不自找没趣,崔与之的份量在当朝出其右者寥寥不见人,坐在史弥远对座气势不弱分毫。 一刻后,赵昀姗姗来迟,见三人端坐,便开口道:“史卿、崔卿,动筷吧。” “多谢官家。”史弥远起身施礼,迄今为止他对赵昀的表现还算满意,事事听从他的意见,用人处事也多用他推荐的人选,且全绩统帅忠义军也是史弥远主荐的,史弥远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让全绩背上杀济王的主凶名号,以后全绩想要再进升,不必史弥远开口,便有大把的忠贞义士跳出来阻拦。 “官家,老臣有话要说。”崔与之忍了一路,现在终于可以向赵昀发难。 赵昀讪笑了两声:“崔卿有事,咱们可私下来谈,今日饮宴为先。” 赵昀语气如此心虚的原因是崔与之不是自愿入朝的,昔年崔与之在川蜀当了五年帅臣,功德圆满荣归故里,本想邻水搭棚教书育人,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但赵昀听信了全绩的鬼话,不顾崔与之强硬反对,把其“请”回临安城再为朝效力。 “不必私下密语,老臣的话正大光明,陛下这么做有失为君之道,老臣已是风烛残年,精力大不如前,再入朝为官只恐误国误民,老臣恳请陛下放我离去吧。”崔与之说话没有任何顾忌,他的确不愿再出仕为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史弥远则憋了一肚子火气,崔与之这些话好像都是说给他听的,含沙射影的骂他老而力衰,不应该再把持朝政:“官家,既然崔帅不愿为官,朝廷也不应强加为难,此番说出去,还以为大宋无人呢!” “哼,大宋人多的很,不过都是些攀附之辈,仰人鼻息之徒。”崔与之虽是文士出身,但为帅多年,已经养成了军旅脾性,几句话说的郑清之面红耳赤。 “好了,都不要再争执了,朕这酒宴,尔等饮是不饮?”赵昀表面怒目,实则心中乐开了花,史弥远这种老臣就要让崔与之这种老将治一治,全绩说的没错,强请崔与之,利大于弊。 “臣等有罪,臣等失态了。”史、崔同声答道。 “都坐吧,史相老当益壮,正是为国之时,崔卿也如是。”赵昀一句话封住了两人,吊起了崔与之的心火,也抑制住了史弥远的驱逐之心,若史弥远再说下去,就等同意在说自己。 “郑卿,为两位老大人斟酒。” 之后,赵昀又与二臣扯起了先帝朝的事情,将二人的功绩轮番吹捧,哄得众家开心。 一个时辰后,赵昀微醺,借着酒意对崔与之说道:“崔卿,朕此次请你回来,是想让你任礼部尚书。” “官家,老臣着实无力再为官,哪怕不俸祠,也请官家放老臣归乡。” “崔卿先莫言辞,近日湖州发生了一事,让朕气愤至极,思来想去也只有卿可查之,请卿静听……” 第143章 风起 “官家请直言。” “湖州通判全绩有奏,月前朕为稳定忠义军特赐钱粮周济,但忠义军得粮不及赐粮数目的一半,朕闻之怒火难耐,忠义军新降,军中本有怨言,如今缺粮更是火上浇油,这是陷朕于不义,此列贪腐不得不查!”赵昀确实没想到大宋的风气已经腐败到这种地步,克扣军粮过五成,兵不反乎? 崔与之闻言微微点头,其实这种事他在川蜀为帅时经常遇到,只是无人敢上奏天听,一怕得罪同僚,二者自身也不干净,久而久之欺上瞒下已成定则,今全绩不畏权贵提出,让崔与之对其刮目相看。 “崔卿也知此中嫌隙,交予他人朕不放心,就由崔卿替朕一查如何?”赵昀就是要当着史弥远的面,把这件事摆在公案上,如此龌龊之举看哪个人敢包庇! “官家要查到什么地步?若只在州府,不如让浙东刑狱去办。”崔与之要先问清楚,看赵昀是一时之气,还是想彻底解决问题,贪腐这种事一查牵连甚多,怕就怕半途而废,不仅崔与之得罪了大把的权要,还得不出一个结果。 “自是一查到底,上到王公贵族,下至乡吏文书,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朕要好好改一改这风气,要不然以后行军打仗,粮草供给就是大问题。史相你说呢?”赵昀在这件事上不惧史弥远,这是社稷之事,不牵扯私人情愿。 “自是要好好严查一番,这群家伙也太大胆了,老臣也闻之痛心。”史弥远其实已经拦过一道全绩的折子,但他挡不住私信。 “好,既然官家和史相都有此意,那老臣愿意一试!”崔与之回乡是为明哲保身,而今大义在前,他若踌躇,对不起读书人三个字。 “崔卿不愧是大宋的柱石,朕有崔卿无忧矣。”赵昀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用查贪腐留下崔与之,再为大宋效力十载。 “老臣愧矣!”崔与之此刻也了解了赵昀的决心,看来这位官家不喜欢任人摆布,要借力打力做些成就,如此热忱君王,大宋有望矣。 “崔卿且坐,朕还有事与你二人商议,西夏局势尔等也都知道了,孛鲁虽暂停了攻势,但蒙古吞并西夏已是时日问题,西夏国君李德旺自前年始便频繁向我朝派使纳贡,意在与我朝联合共抗蒙古,尔等认为可帮扶否?”赵昀又一次将此事提到了台面上。 “官家万万不可,西夏灭国已成定局,朝堂土崩瓦解,国内民心不附,若帮扶西夏,必然会惹恼蒙古,届时竹篮打水一场空,矛头反而对向了大宋。”史弥远还是坚持与蒙古联合,不愿生战事。 “史相此言差矣,西夏灭国真的可以满足蒙古人的胃口吗?只怕他们还想打通临洮、凤翔,直捣兴元府,敲开川蜀的门户,今日可避,来日可躲吗?”崔与之早就看清了蒙古人的狼子野心,一纸盟约挡不住金人,更挡不住蒙古人。 “崔尚书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金人可不会轻易让蒙古攻陷京兆之地,大宋当下应该加紧练兵,以防来日之敌,万不可引祸水入境。”史弥远对金人还抱有期许,认为金兵的战力可以阻挡蒙古南侵的步伐。 “兵不入战场,百练也无用,川蜀有天险,何惧蒙古?唇亡齿寒之理乃启蒙之学,史相何故如此糊涂?靠别人要靠到什么时候?西夏人挡不住,金人挡不住,那只剩大宋了,届时怎么抵御?”崔与之为帅多年,知宋境多冗兵,这些兵甲的战力甚至不如乡勇,朝廷每年耗费大量的钱财供养,打起仗来确实一击即溃,养来何用? “崔正子以战养战万不可取,你这是穷兵黩武,是误国误民!” “好了都别争了,朕已派使与金主完颜守绪通过书信,他也有匡助西夏之意,若三家能联合抗蒙,尚有一战之力。”赵昀在数年前已经被全绩说通了,世仇、国仇不抵灭国之危。 “这……”史弥远双目微张,此事他全然不知,赵昀这雷霆手段让他心悸。 赵昀假装没听见史弥远的质疑,继而说道:“现在攻守异形了,是金人、西夏人求着与我大宋联合,李德旺答应朕与完颜守绪,只要帮他守住国土,他便向两国纳贡称臣,完颜守绪也愿让大宋停止输送岁币,结兄弟之盟。我军只需借道临洮府,便可直达灵州!” “官家,大宋与蒙古有盟约在先,如此反复,引入祸水,实在不妥呀!”史弥远还在力劝,他是真的害怕打仗,一个李全都能让他退缩,更别说草原雄鹰铁木真。 “官家圣明,要改大宋之风气,不仅要内查腐败,而且要外垒强军,李全一草寇都能以战养出精兵,大宋何不能?且此间大宋拿捏西夏、金国,蒙古人打的他们越凶,他们越愿意与大宋谈条件,届时买卖议价,官家是买主,他们都得看大宋的脸色。”崔与之神情颇为兴奋,这不和蒙古正面交战,而是暗箱操作,即便蒙古气愤,他也要打通了西夏、金朝再说,不过到的那时宋兵的战力已经提升了一个档次。 “崔卿所言甚合朕心,躲不过的事,何惧哉!此外,朕听闻忠义军统制彭义斌攻占大名府、恩州,大快人心,朕决定封其为秉义郎、恩州知府,让赵范给予其粮草供给,让其安心稳固河北境地。” 昔年彭义斌随李全归降大宋,官拜统制,但后来彭义斌不满李全言行,在兖、青二州自筹兵马北进,李全率兵攻之,铩羽而归,自此彭义斌在山东、河北站稳了脚跟,逐步扩大势力,而今趁蒙古西进,东防空虚,又打下了大名府,在恩州坐稳了河北第一把交椅,可谓是个英雄人物,赵昀知其有归宋之心,故而将其再纳入忠义军统帅全绩麾下。 “官家,此事有欠考虑,如今李全已死,青、兖诸州空虚无人,彭义斌能够北进而不南下,说明了对大宋的忠心。”崔与之以大局着手,为赵昀分析态势。 “嗯,朕正打算让赵葵北进收复诸州,重整山东局面。” “官家这些地盘的确是从蒙古人手中抢来的,但名义上还是金人的土地,老臣可以理解官家收复故土的决心,但如此做法不利于三家连盟,倒不如让彭义斌领军南下,重新占领李全的地盘,这样一来彭义斌可与赵葵联通,二则也可以试探其忠心。”崔与之老谋深算,以红袄军的名义占回土地,金人也不敢有什么说词,毕竟红袄军既受封于大宋,又受封于金人,此间就看彭义斌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忠贞义士了。 “好,就靠崔卿之言,史相可有异议?” “老臣无异议!” 史弥远表面如常,但心中聚了一股怒气,赵昀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脱了他的掌控,他有必要好好敲打一下新君主,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 第144章 一片丹心 翌日,赵昀为安抚史弥远,将其加为太师、右丞相兼枢密使,进封魏国公。 但这些虚衔并不能使其满足,史弥远即驱手下三凶谤毁一众为济王鸣冤的谏臣,短短半月时间,赵昀无奈之下只得将真德秀、魏了翁、胡梦昱、洪咨夔等直谏之士流放地方。 不过就算如此,赵昀也坚持让崔与之力查扣粮贪没案,不少四明官吏也被扯出了水面,一时间朝堂气氛变的紧张起来。 话回恩州。 时彭义斌联合武仙共抗蒙古,武仙杀史天倪,占真定城,彭义斌领兵去援武仙,顺势占领刑、洺等州,声势空前浩大,人数达数十万众。 此日,武城县府,彭义斌邀一众文武议事。 “列位,今河北之地已平,各军人马充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彭义斌今晨刚收到宋庭封赏,便想问一问众部的想法。 “军帅,今我等定河北,虽众将功不可没,但亦有蒙古西征,偷其空虚之嫌,倘若继续北进,只怕蒙古人大举来攻,不利军事。” “军帅,却有此理。” “军帅不宜冒进。” 众军将知道自己的斤两,也清楚这数十万大军的成分,打个河北都靠义军降城,更别说去打上京了。 “那尔等是何意?”彭义斌再问。 “不如去打东平府?严实虽有大军,但无后援,围而断粮,便可轻取。”有将认为东平府在大名府之侧,皆举亦有回防之意,河北的便宜占够了,回山东稳固为上将。 “这怎么行?我等攻河北不易,如此放弃大片土地岂不可惜?且严实实力不弱,若我军落败,如何收场?”又一将提出反驳。 “那就回兖、青,领统李全的旧地,尔等以为如何?”彭义斌引话入正题。 众将面色表现诧异,彭帅想来有宋人志向,不愿与宋庭哄抢地盘,今日这是怎么了? “尔等这般看我做甚?本将今日已是兖州知州,淮东第五正将,忠义军副帅,奉朝廷之命收复失土,有何不可?”彭义斌亮明身份,向宋之志决绝。 “恭喜军帅,贺喜军帅。”跟随彭义斌的老人都知道彭义斌多次向宋庭上书诛杀逆贼李全,而今宋庭作出了回应,杀李全,让彭义斌回兖、青,也算了了彭义斌的一份心愿。 “嗯,官家既已下令,尔等以后要收敛脾气,以免让南军轻看。” “是,军帅。” 话转临安,崔与之彻查军粮贪腐已近尾声,一众官员全部被拉出水面,从浙东制置司到中书门下皆有涉案官员,其中多为史弥远的亲信。 时见丞相府大堂,史弥远的亲信齐聚。 “相公,这崔与之如铁石一块,不通人情,做势要将我等连根拔起,现在该如何处置?” 开口者为薛极,字会之,常州武进人氏,蒙荫出任,初为上元主簿,后中词科,通判温州、知广德军,嘉定元年召归朝,任大理正,累迁吏部尚书,嘉定十五年,赐同进士出身,拜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至今岁升宰辅,为知枢密院事兼参政知事、观文殿大学士兼浙东安抚使。 “你很好意思说,你也一把年纪,又是当朝宰辅,就不知让老夫省省心?非要被别人流放新恩,才做甘心?”史弥远一脸厌恶的说道,人道是越老越自知,薛极却不知自爱,背着顶级荣华富贵,还想去贪没那鸡毛蒜皮的小钱,真是有失执宰身份。 “老相公,事已至此,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总要想个办法处置一下吧,官家是我等扶上位的,总要给老相公三分薄面吧。” 在场的只有赵汝述敢这么说,毕竟他是赵光义的八世孙,当朝的皇亲国戚,累迁将作少监,权侍立修注官。 “容老夫想想。”史弥远长叹一口气闭目沉思,不过问了许久,又道:“辞官,都辞官,老夫也累了,以后让官家自己处理朝政吧。” “老相公这万般不可啊!”几人同时上前拱手,急切劝谏,唯郑清之与余天赐低头默言,这一切都收回史弥远眼底。 “德源、纯父,尔等以为如何?” 余天赐无奈出列道:“可解一时之危,但这难免将官家逼迫过度,只怕为日后埋下祸根。” 当朝丞相、宰执领一众大臣辞官,赵官家万般是不会同意,史弥远这招棋自绝圣心啊。 “不如再等等?就让崔与之将奏章送入宫中,官家见了也要权衡一下,比相公主动提出要好百倍。”郑清之与赵昀有师徒之谊,但史弥远对他有提携之恩,夹在缝隙中着实难受。 “等?不可!届时主动权便掌握在官家手中,他想踩哪个,贬哪个,不是任由其拿捏。”薛极也明白了史弥远的意思,谏言给赵谏一些下马威,不仅要保主干,还有护旁枝。 “诸位,稚童也知犯错要挨鞭子,怎可都给蜜糖乎?”郑清之语气有些气愤,这些高官改了一次遗诏便已经忘了谁是大宋之主,以臣欺君,从古到今都没有好下场的。 “郑德源,史相请你来此,是将你看作心腹,你这般言论不怕寒了史相的心吗?” 梁成大,字谦之。福建福州人氏。开禧元年进士。历任扬州通判,迁宗正寺主簿,谄事史弥远家臣以求进升,今岁弹劾真德秀、魏了翁,便是他领的头。 “哼!”郑清之甩袖退回席位,不再参与此间言谈。 余天赐见状也收了自家言论,其实他和郑清之的看法如出一辙,太过激进反倒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史相,此事宜早不宜迟。” “史相,官家年少,尚需归正,不可任由其胡为,以免牵连江山社稷。” “史相,官家想借一个老朽之臣想要翻起风浪,未免还嫩了些。” 句句放肆话语响在丞相府大堂上,闻之可笑,闻之无奈,史弥远亦如是,即便他心中知道什么是对错,但万般势力架着他,让他不得退缩,这也是一种无奈啊。 “好,明日请朝,各自言事。” 第145章 朝请 翌日,早朝。 众臣初入殿,便见赵昀一脸阴沉,皆叹今日有人要倒霉了,但还未等赵官家发作,老相公史弥远率先启奏。 “官家,老臣有事请奏!”史弥远说罢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今日此话若说出口,赵官家在相公府借宿的情谊也就全然消散,日后只剩君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但他今日又不得不言,赵昀的诸多主张已经完全与他相悖,他必须用丞相的身份来提醒赵昀应该收敛了。 “讲!”赵昀平静的看着史弥远,他都要看看史弥远如何为一众贪腐之徒狡辩。 “官家也知老臣受任于先帝,为相多年来不敢言功,但也有几分苦劳。今身体年迈,难以委托重任,望官家看在先帝的份上恩准老臣俸祠。” 史弥远此话一出满朝皆惊,史家一门双相公,是当朝最荣宠的门庭,在朝官员也多为四明人,如此只手遮天的人物竟然想要告老俸祠! “史卿……你。”赵昀突兀之间有种憋屈的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正要和史弥远清算其爪牙的过罪,史弥远却撂挑子不干了。 “官家,老臣也同请俸祠,臣因年迈,时常糊涂,难免做些出错之事,为保朝堂稳固,愿退居宫观,养性知义。”薛极紧跟着出列。 这下可好,当朝丞相、宰执双双请俸祠,这是赤裸裸的打赵官家的脸面,逼他下不了台。 “臣也有奏!” “臣亦有所请!” 史弥远一众亲信纷纷出列辞官,其中也包括被迫无奈的郑清之、余天赐二人。 “你们……”赵昀一脸失望的看向郑、余,这两人都算是他的老师,看来所谓的师生情谊,抵不止史弥远家的一口饭。 崔与之此刻也默言了,现在他难以开口,如果是表现的铁面无私,那这朝廷还要不要维持?若为薛极一众求情,又违背了他的初心。这就是他不愿再出仕为官的原因,权相当道,朝廷难安,奸佞横行无阻。 就这般殿中静默了许久,赵昀表情变得无比失落:“史卿、薛卿何故如此?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两位亲家老臣谋国,朕又年幼,望两位卿家多多体谅朕心。” 文士言朝,玩的就是这权衡的把戏,比不上武人的痛快,但聚集起来的力量却比武人打多了,棍棒打在身,尚有医药可医,打在心上可就疼得紧了。 “老臣着实无力,望官家尽快挑选丞相人选,老臣好做交接。”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史弥远自是要好好为难赵昀一番,要让他知道疼知道怕,要让他知道大宋朝廷没有赵昀可行,但没有史弥远难为。 “史相!朕少年亲政,难免迷失在权力之中,需要老马指引,日后朕定当三省吾身,多多接纳诸臣谏言。”赵昀心头的屈辱说不出口,句句软话说的他恶心至极,但又无可奈何?史弥远在朝经营多年,没有十足的把握,赵昀哪敢动他? “唉!官家之心,老臣亦知,那老臣这把老骨头就再撑几年,官家放心,有老臣在一日,定保大宋周全。” 史弥远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随即改了口,薛极一众也纷纷收回俸祠的言论,改作精忠报国,拳拳赤子之心。 “众卿回心转意,朕……心甚悦!”赵昀一字一顿说罢,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全然没了心情:“退朝吧!” “官家,老臣还有事请奏!”史弥远拱手再言。 “史相请讲。” “老臣听闻运往湖州忠义军的粮草半路缺失了一半,此事是地方官员的疏忽,老臣请陛下严惩,另补发忠义军的粮草。”史弥远也不想把事情做绝,给了赵官家一个台阶,处置几个地方官员无伤大雅,至于粮草,大宋有的是。 “就依史相所言,朕乏了,有事明日再议。”赵昀不想再听这把弄朝之徒多说一句,快步走下高台,离开了选德殿。 次日,崔与之请俸祠,帝不允,遂罢。 是夜,内庭。 殿上赵昀一人独坐沉思,昨日朝堂景象浮现脑海,不由的捏紧拳头,愤愤不平。 半刻左右,内侍引一老臣入殿,此人双鬓斑白,满额皱纹,双目如缝,看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态度。 “乔卿,你来了。”赵昀看见殿下之人神情稍作缓和,此人胸怀经纬,能堪大用。 “老臣拜见官家。” 乔行简,字寿朋,浙江东阳人氏,初从吕祖谦学。绍熙四年进士。历任宗正少卿、秘书监、工部侍郎兼国子监司业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 “来人,给乔卿赐坐。” “多谢官家。” “乔卿,朕心中有疑惑,望卿解答。”人在失意之时总想与人诉说一二,乔行简是先帝朝的老臣,又与史弥远少有牵挂,正适合作为倾听者。 “昨日之事官家做得很对,朝廷之事复杂纠缠,一事可引山崩,退一步可挡决堤,当朝者应该有天下胸膛,不以一时成败成英雄,运筹帷幄,方能取胜。”乔行简与真德秀一众不同,他属于中庸之官,拿多少银俸,做多少事,保证事情的质量,不为官家添乱,这种人才可稳坐钓鱼台。 赵昀微微点头,摆手驱退内侍,而后慢悠悠的说道:“乔卿,史弥远把持朝政多年,党羽根深蒂固,朕如何才能将其铲除?” 乔行简闻言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赵昀会这么直接,亦或者说这种事不应该找他商量,应该去找崔与之、真德秀一众憎恶史弥远的官员。 “官家,此事需从长计议,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史弥远的党羽……” “乔卿,你知道朕不想听这些繁琐之言,朕想听真话。”赵昀当即抬手打断了乔行简。 乔行简低头沉思片刻,低声说道:“官家,寻常百姓极少就医,小病不治演变为大病,到此刻在寻医,大夫总会说一句话:重症要下猛药!” “何为猛药?” “文士嘴硬,硬不过刀枪!但有决胜把握,一举破之,以雷霆手段清除其党羽,可还政清明。” “嗯,朕知道了。” 第146章 西夏之危 朝中压力暂且不提,但所补军粮已在十一月末尽数送入忠义军,忠义诸将不敢再有异议,全绩也如愿入主军务。 此日,全绩正在校场视察众甲操练,杨妙真、杜杲二将随行。 时校场喊杀声震天,甲士皆持长枪,精神面貌昂扬。 “杜兄,这忠义军甲士如何?”全绩穿玄甲,腰佩剑,半年光景也有了武将作风。 “全帅,忠义军虽是义士出身,但皆为精壮之辈,战力强劲,且寻常兵马可比。”杜杲三将接手的是刘庆福的人马,通过半年的训练也有了深入的了解,这支军队野性之人居多,在小事上多不守规矩,但有股敢于冲杀的拼劲,这是大多数享于安逸的南军比不上的。 全绩喜露于表面,这是不自觉的行为,与武人接触久了性格也变得豪放,做事听话都喜欢直爽,这方面是好是坏全绩也说不上,只觉心情没有以前那般压抑。 “军帅,末将上次与你所说之事可有进展?”杨妙真至今也看不见全绩,一个骑马都嫌腰疼的军帅她闻所未闻,故而时常对全绩冷面相对。 “已经有进展了,各军士家眷都安置在扬州城,赵知州会妥善待之。” 李全领兵南下,但忠义军的家眷在北,这也是大多忠义军受降的原因,全绩自然要好生将其安顿,达收服人心之效。 “军帅,忠义军甲士已在湖州修整了半载,何时开拔北进?”杨妙真不止一次向全绩问起此事,忠义军保持高昂斗志,强劲战力的原因就是以战养战,甲士日日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时时都有性命之危,他们若不自强,早就死了千万回了,如今依这副状态再养下去,这支强军只恐又沦为冗兵。 “快了,本将也不让忠义军闲置!”全绩还是这口话,具体的细节不愿与众人透露…… 同冬,史弥远与其爪牙又一次清洗朝堂,凡有意见相左的官员全部流放地方,史弥远的威势达到了顶点,而赵昀对此况一言不发,只保了崔与之、乔行简、杜范等寥寥几人。时临安府更有谣言说史弥远有意另立新帝。 宝庆二年春,历经七年西征返回漠北的成吉思汗铁木真以西夏收留仇人为由,大举兴兵入兀刺孩城,而后攻下黑水城,另一方面,速不台、阿答赤借道回鹘,兵发玉门关,蒙古六征西夏拉开了帷幕。 西夏皇帝闻报惊恐万分,一方面派嵬名令公去阻挡成吉思汗的大军,另一方面急切的金、宋求援,乞求能度过这次灭国之危。 等军报传到赵昀耳中,已是月末,赵昀立即招史弥远、崔与之入宫商议对策。 时见选德殿。 赵昀立于高台之上,手持军报,左右踱步,神情略显激动:“铁木真回来了!大举入侵西夏,兵甲少说有二三十万,西夏万般是挡不住,求源性已经摆到了朕的桌面上,尔等以为派谁去合适?” 赵昀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为此他事事顺从史弥远,只要此战能平,那么改变大宋局势的时机也就来了。 史弥远沉默不言,他心底还是希望赵昀不要出兵,但赵昀给了他染房,他也要给赵昀三分薄面。 “官家,川蜀兵马不宜动,京湖人兵就适宜,不如就让孟珙领军前去如何?”崔与之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孟珙位低,难以统帅三军,朕看还是在史嵩之与赵葵中挑选一人吧。”赵昀故意不提全绩,就是要看看史弥远的举动。 “官家,赵葵在淮接洽彭义斌难以抽身,而史嵩之新施屯田策,也不宜去啊!”史弥远闻言立即生了推辞,史嵩之是他培养的接班人,他可不想将其送到危险之地,在史弥远看来西夏必败,赵昀所做的都是无用之功。 “那史相认为派何人去合适?”赵昀坐回龙椅,二指敲打桌面。 “全绩可行,忠义军闲屯湖州已有半载,总不能让他们光吃粮饷不做事吧。”史弥远把危险推给了全绩。 “不行不行,全绩在湖州,与西夏有千里之遥,只怕等他赶到,铁木真已经推平了西夏。”赵昀表面上连连摆手,实则心中大喜,他与史弥远的想法截然不同,乔行简曾说过重症需要猛药,而全绩就是这副猛药。 “忠义军顺水而上,半月可达京湖,借道邓州,出武关便抵四塞之地,驰援西夏误不了时日,更何况这是西夏的灭国之危,西夏人必定拼死抵抗,依老臣看来此战至少需要打两年!”史弥远一听赵昀护全绩,心劲越发高了,他偏偏就要让全绩,最好这灌耳旁风的小子就死在西夏,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届时也让赵官家知道不听劝的后果。 “这……”赵昀佯作踌躇,继而摇头:“全绩新领军帅,诸战不详,只恐出了误差呀!” 崔与之见状继续拱火侯,即出列谏言:“官家用全绩着实不妥,老臣看史嵩之最佳。” “官家,若有疑虑,不如让孟珙同行,再不行加上鄂州兵马,这十万人总可挡住蒙古了吧。”史弥远高声道。 “那是让孟珙统帅三军吧。”赵昀表现的满脸不安,好似退而求其次。 “官家,全绩少年英才,有大将之姿,他能出奇谋平李全,想必也能应对铁木真,非常时候需要用非常人物啊!”史弥远再谏。 “史相真要谏全绩?”赵昀语气中带着些许怒火。 “全绩最为合适啊。”史弥远一脸平静,但态度十分强硬。 赵昀思虑了片刻,长舒了一口气:“也罢也罢,就随史相之愿,朕立即下命让全绩领兵马北上京湖。” “官家圣明。” “都退下吧,朕累了。”赵昀不耐烦的摆手驱退二人,望着二人的身影离开大殿,表情才转舒缓,他这半年过得很憋屈,处处受制于史弥远,但今日他着实开心,他与全绩的计划终于有了开端。 “五哥,江山社稷系于你一人之身,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不求胜,只愿能挡住。” 第147章 京湖备战 旨出临安,二月初送入忠义军大营,全绩来不及回城与汪沁告别,留了一封书信,便匆匆拔营去了广德军。 又半月,顺水向京湖,达鄂州境内。 时见江夏城州府,风尘仆仆的一众忠义军将领齐聚大堂。 “李通判,咱闲话少叙,官家欲举兵联西夏抗蒙,鄂州、江陵府能出多少兵马?”全绩的时间十分紧迫,他至少要在五月底到达西夏境内。 “鄂州、江陵的厢军原为岳帅兵遗,多有水师与屯田卫,所余步骑不过两万,全帅你看……” 开口者为李曾伯,字长孺,原籍覃怀,南渡后寓居嘉兴。早年通判濠州,改任军器监主簿,添差通判鄂州兼沿江制置副使司主管机宜文字。 “官家明旨行十万大军暗援西夏,今忠义军有四万余,忠顺军有两万余,鄂、江二地至少要出四万步骑。”全绩话气不容质疑,他此行必须拦下铁木真,或者说将他拖到崩世,届时铁木真诸子定会争抢帝位,给西夏、大宋喘息之机。 “全帅既然如此说,下官也不敢辩驳,但混入屯田卒,兵力的战力必定有所下降。”李曾伯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的平和一些,不带威胁之意,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无妨,你尽管召集即可。”全绩并不认为鄂州厢军的战力会比屯田卒强多少,但这些人必须收编下来,等从西夏活着回来,他们只有一个旗号,那就是忠义军。 “是,下官立即去安排。”李曾伯微微摇头,退出大厅。 全绩等其离去后道:“列位,近日行军匆匆,还未与大家细说战情。铁木真举兵六征西夏,西夏帝李德旺无力抵抗,故而求援大宋。官家命我等借道京北府,入西夏国境坚守。” “全帅,借道京兆?朝廷要与金庭联盟?”杜杲皱眉问道。 “正是,宋、金、西夏三方暗结,共抗蒙古,铁木真是何许人也,不必本将再说了吧,蒙古铁骑之强悍也非一家可敌。”全绩言尽于此,那怕各将不愿,这也是今时唯一可行之策。 “全帅,既为暗结,那我等以什么身份去西夏?” “此行不树大旗,入西夏后自是佯作西夏兵,即便蒙古人看出,咱也要拒不承认,不纳外使,目的只有一个,要么击败蒙古,要么以身殉国。”全绩报着绝决之心,也希望众将同勉。 又十日,鄂、江两地兵马相继聚入江夏,全绩即领八万余步骑北上襄阳府。 月末,全绩至襄阳,入城拜会史嵩之。 时见史府正堂,史嵩之特地从州府赶回来,殷勤招待全绩。 “冶功,来来来,快喝杯热茶。”史嵩之对全绩的善意发自于内心,不仅是因为全绩引他附录沂王府,更主要的是史嵩之很喜欢全绩的为人,愿意与之结交好友,这一点与史弥远的意愿背道而驰。 “史兄,绩此次北进西夏,粮草之事就托付给兄长了。”全绩喜出也不喜欢史嵩之,只因为他是史家人,但后来通过接触,他发现史嵩之与史弥远的颓靡截然不同,他虽然主和,但积极的在改变大宋风貌,是真的想要强国安民,这种人就值得相信、相交。 “冶功放心,某一定不会误了战机,若朝廷粮草拖沓,那某就用京湖之粮,保证前线将士衣食。”史嵩之说道此处,停顿了片刻,表现的欲言又止。 “史兄,有话不妨明说,若是有难,愚弟绝不为难兄长。”全绩还以为史弥远对史嵩之有所嘱托,想要从中作梗。 “冶功多想了,某是想问此举我军北进,胜算如何?”史嵩之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兄长说呢?那可是成吉思汗统帅的最精密的蒙古铁骑,胜?只是一句玩笑话,比起胜算,绩倒希望铁木真老迈不支,死在这征西夏的途中,也许那般,三方联盟勉强可以守住西夏半壁。”全绩很清楚这是一场送死之战,需要用人命来堆填才有求胜机会。 “冶功,可曾想过败局,一旦几十万大军被蒙古打的土崩瓦解,蒙古极有可能打通京兆,直入荆襄或川蜀,届时大宋兵力空虚,拿什么来阻挡?”史嵩之不敢联想此后的事,倘若如此,大宋危矣。 “那兄长有期许绩能挡住吧。”全绩也在投入身家性命做冒险,他只能说会尽力试一试,至于成败,没做过又有谁知道呢?反正再等一下大宋也是慢性死亡,西夏一灭,金无缓冲地带,金一灭,大宋无屏障矣。 “罢了,不说了,想来几十万大军挡个蒙古应不在话下。”史嵩之不好再深入多说,他不能先行打击全绩的士气。 “那就如此说定,史兄,绩先告辞了。”全绩说话间走出大堂。 “这么紧急吗?吃了午饭再走吧。”史嵩之抬手说道。 全绩忽而顿住身形,转身向史嵩之行了一个大礼:“史兄,江山社稷不必多说,咱们来日方长。” “冶功珍重。” 同日午后,全绩兵发光化军,与孟珙会于城外军营。孟珙领一众武将出营迎接全绩。 “全帅,你终于来了,我等恭候多时了。”孟珙此刻看见全绩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昔年全绩也在光化为官,几千两银子费尽周折,而今全绩再至光化,却已变成了一军之帅,只叹世事无常。 “孟兄久候了,忠顺军人马可曾点齐。”全绩一边询问,一边走向主帐。 “全军两万五千余众全在营中,只等军帅发号施令。” “情况你都知道了吧?”全绩回头看了一眼孟珙。 “是,官家旨意已达。” “那你认为我等可有胜算?”全绩落座主帅席,随手拿起木案上的羊皮地图翻看。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辱大宋威名。”孟珙讪笑道。 “嗯!那就尽快准备吧,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去邓州,刘整何在?” “末将在。” “本将命你携本将手书去邓州州府,知会金朝地方官员,让他们大开门路,没延误了我军行军!” “是,军帅。” 第148章 京兆会兵 且说全绩领十万大军出光化军,经邓州,过武关,入京兆府。 时京兆的金朝不敢放全绩入城,全绩便在城郊扎营,京兆知府即送酒肉予宋庭将领。 会三日,金朝兵马终至京兆,也驻在城郊,信使通达后,双方将领在州府相见商谈。 时见大堂,全绩与金帅同坐高台。 “恕老夫眼拙,竟然没有看出全帅身份,全帅少年英杰,是宋人的福气。” 完颜合达,字景山,少长于军中,骁勇善战,为人重义轻财。贞佑初年,充当护卫护送岐国公主远嫁铁木真,后转临潢府推官,权元帅右监军,固守平州。 蒙古军围平州,完颜瞻因孤立无援向蒙古投降。贞佑四年,又率部内迁归金,授镇南军节度使,驻益都。 兴定间,转知延安府,连败宋军于梅林关、马岭堡、麻城,又击败西夏人于安塞堡、隆州。 元光初,授参知政事,行省于京兆,世袭谋克。平定鄜州张子政叛乱,全凤翔,克复河中。 纵观老将完颜合达的一生是当之无愧的金国门梁,名宿大将。 “老将军谬赞,本将初出茅庐,还有许多地方不足,日后要多多向老将军请教,但今蒙古大军逼近,我等还是以援国之事为要。”全绩这次是来摸底的,不仅要知蒙古精锐的战力,金朝、西夏的也不例外。 “好,良佐,你且为全帅说说如今局势。”完颜合达看了一眼从旁静立的孟珙,在他眼中此人才宋人的帅才,但宋家皇帝不会用人,偏派了一个小娃儿来指挥,只怕此次难矣。 继,金朝将领中走岀一将,此人长相清秀,剑眉星目,步伐如流星,气度不凡。 “诸位将军请看。” 完颜陈和尚,本名彝,字良佐,贞佑初,为蒙古军所俘,年余后逃归金朝,任宣差提控。 嘉定十七年,随军屯驻方城,因处理军中相殴事被控入狱,后获释,任忠孝军提控。 忠孝军勇悍善战,但难控制,他严于治军,信赏明罚,使令行禁止,是金朝青年将领中的佼佼者。 陈和尚立于地图前,为众人祥解战况。 “年初,铁木真攻黑水城,后来又击败位于贺兰山的西夏大将阿沙敢不,最后到达浑垂山,屯军修整。 此外蒙古还有一条西路大将,由速不台率领扣玉门关,先后拿下甘州、沙州和肃州等要邑,按时推算,他应该已经和铁木真合兵。” 陈和尚将二指敲在河西走廊,按金人的推算,河西走廊已经完全沦陷。 “那依你之见,铁木真、阿答赤合兵之后,会攻何处?” 其实全绩真的挺佩服完颜守绪的,国势颓危,民心不附,他能大胆启用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这类叛归将领,说明这位金帝心胸宽广,有龙腾之志。 “自是破西凉府,不过只怕我等到西夏国境时,西凉府已经归了蒙古。”陈和尚对全绩也是心中不屑,他同样认为宋人这次出不了多少力。 “嗯,本将知道了,完颜军帅,我联军此次的粮草供给是如何分配的?”全绩故意问了一句。 完颜合达心存怒火,但还是平静说道:“自是各家走各家的粮草,宋人粮兵在关内可通行无阻。” “这……老将军,倒不是本将吝啬粮草,只是邓州北运路途遥远,有时供应不及呀。”全绩现在有谈条件的资本,他不北进,屯在京兆府对金人来说就是潜在的危胁。 “那全帅想要如何?总不能让我军给宋人供粮吧。”完颜合达厉声说道。 “不是供,是借,等邓州粮草运上来,本将一定归还,还望老将军体谅一下。”全绩慢悠悠的答道。 “好,你要多少?”完颜合达此刻再也不敢轻看这小娃儿,全绩心思缜密的恐怖,他知道过境运粮,金朝地方克扣一些路费,索性先要足了,邓州上来的粮金朝地方州府。 “一月足矣。”全绩这么做就是要给金帝出个难题,这运粮之事哪怕在桌面上商量的再清楚,到了地方总会出现偏差,说句难听话,金朝地方的贪腐尤胜宋朝。 不过全绩借了全款粮之后,襄阳府来的粮草就变成了金朝之粮,金帝必须花大力气整顿地方吏治,这样才能保证粮草运往前线,等一个月之后,运粮线路也就平顺了,襄阳府再出粮,金朝地方州府可通行无阻。 “好,明日本将就筹措粮草,保证贵军的供给。”金朝内部也有诸多声音,有人支持与宋、西夏联盟,自然就有人反对,完颜合达能作为主帅出场,自然是考虑大局者,不希望失去西夏这个缓冲地带,全绩的要求自然要咬牙答应。 “老将军痛快,老将军放心,本将既然来了这京兆府,就会与贵军竭诚合作,虽然咱们各位其主,但都不想让西夏灭国。” “好,全帅大义。” 又两日,完颜合达凑足粮草,送入忠义军大营,同时上奏金帝,澄清事情利弊,让金帝下令整顿运粮路各州府官员,保证粮路通达。 五月底,宋、金二十三万大军拔营北进,经凤翔,过延安,入西夏盐州。 六月初,联军到达西夏国都中兴府,驻扎在京畿腹地,之后全绩、完颜合达领一众武将入城谒见西夏帝李德旺。 李德旺闻之,亲率西夏一众文武出城相迎。 时见山亭。 “外将全绩、完颜合达拜见陛下。” “咳咳咳,两位将军快快请起,朕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姿态不佳,让两位将军见笑了。”李德旺自从听闻成吉思汗大举入侵之后,每日心急如焚,怨气欲加,积久成疾,身体每况愈下,犹如一个迟暮老人。 “两位将军快请入城吧,我等共同商议对抗蒙古贼之事。” “是,陛下。” 第149章 沉兵应理 西夏皇宫。 殿中,李德旺以最高规模的外臣礼招待全绩与完颜合达二人。 “两位将军,今铁木真的大军已破西凉府,屯兵凉州城,我军大将和典也怯律战亡,形势万分危急。”李德旺说的十分凄凉,这场战争零零总总打了二十年,被外人嘲笑说西夏是蒙古练兵校场,只要铁木真有一点不顺心,那西夏国土必受危。 “陛下莫要过于心急,今金、宋联军已至,可保西夏无忧。”完颜合达拱手宽慰李德旺。 “但愿如此,只要宋、金能帮西夏度过危局,此后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永结叔侄之谊。”李德旺与二帝商量的结果就是向金输银,向宋运马,这一点无需多议。 “陛下,那贵国现还有多少步骑?”这是全绩最为关心的问题。 “步甲十万,骑甲五千,皆屯中兴府,由嵬名令公所率。”李德旺如实相告,并引出该将与二者会面。 “陛下,来中兴府之前,本将已与宋家军帅商议过了,想趁蒙古军未渡河之际,先在河岸设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完颜合达再问。 “不可,蒙古骑甲向来野战凶猛,开阔地带谁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在河岸防守绝非上策,末将认为当以守城为佳。” 西夏将领已经被蒙古打怕了,没有那种死战的决心,这也是西夏节节败退的原因之一。 “不守河水,让蒙古人过了河岸,西夏各小城镇、坞堡、村落能像大城一样坚固吗?等这些人逃到城中,又带起了恐慌,有利于守城吗?”完颜合达不相信一代名宿嵬名令公会看不出这一点,连声质问道。 嵬名令公默然,也许完颜合达说的对,但西夏将领大多数都听不进此话,惧怕成吉思汗,惧怕蒙古铁骑。 “本将倒认为这位将军所言不差,守蒙古骑的确以守城为上。那我等就屯兵应理如何?” 全绩此话一出,立刻引起西夏众将反驳,完颜合达只想在河内设防,全绩直接要将防线推到河水外围,此言也太过狂妄了。 “全将军,此事的确不妥,要不我等还是在河内设防吧。”李德旺满脸心虚的说道。 “陛下,西夏诸城沿河水而建,若不在河外设防,河内渡口能挡几处?这可是西夏的灭国之危,陛下还想推拖到何时?”全绩冷声笑道,这西夏人着实可笑,现在是在为谁守国土啊? 李德旺闻言思虑了片刻,继而猛拍木案:“全将军所言在理,嵬名令公,即日起命你领五万大军入驻应理城!” “是,陛下,那这宋、金的人马呢?” “两位将军你们看?” “我等也愿同驻应理,为陛下死守河水防线!” “有劳两位将军了。” 话转西凉府,凉州城。 城中景象可当惨烈二字,蒙古骑兵沿街而行,见人便杀,见物便抢,整个凉州城笼罩在血海之中。 时见城府,大堂。 堂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横阔而上促,呈现倒瓜子脸,眼皮无褶皱,面大如盘,胡须稀少,虽然年长,但不掩健硕身躯,周身充斥着迟暮之气,双目微闭,隐隐散发着杀意,这种杀意是不自知的,是背了尸山血海累积出来的。 成吉思汗孛儿只斤·铁木真,蒙古族乞颜部人,生于漠北斡难河上游地区。年幼丧父,投奔克烈部首领脱里,积蓄实力,而后推举为蒙古乞颜部可汗,经过一系列内斗战争,统一蒙古高原诸部。在斡难河源即皇帝位,建立大蒙古国。 建国后,实行千户制,建立护卫军,颁布《大扎撒》。此后经过多次的对外战争,占领金朝的大片领土,并灭亡西辽及花剌子模等多国,其征服足迹远抵黑海。 纵观铁木真的一生是草原上最闪耀的星宿,但也是一位穷兵黩武的征伐者,他打下了前所未有的疆土,同样将灾祸蔓延到诸国,人杰也好,枭雄也罢,而今终归迟暮。 就在月前,铁木真不慎坠马受伤,问过本部卜者后认为是不祥的预兆,心中生了撤兵的意愿,但西夏人的确是被吓傻了,竟然看不出铁木真派使是给他们机会求和,反倒破罐子破摔,以强硬态度对铁木真的使臣,这彻底激起了老雄狮的怒火,是要将这场战事进行到底。 “大汗,如今凉州城已破,末将想领五万铁骑越沙陀,直攻应理,请大汗恩准。” 速不台,蒙古兀良哈部人,铁木真“四獒”中硕果仅存的一员,此人早年以质子身份效力于铁木真,为百户长,作战勇猛无畏,在大蒙古国成立之初已是九十五位千户长之一。 而后速不台征金,与哲别一道穷追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横扫波斯、高加索地区,并击溃钦察及罗斯联军,名声响彻天下。 铁木真闻言缓缓睁开双目,这双眼睛十分浑浊,看不见任何光亮:“速不台,现今哲别也死了,我能用的人越来越少,就像我的手脚一样越来越不灵活,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铁木真语气十分平淡,神情也没有任何波动,但听的速不台冷汗直冒。 “大汗那是上苍赐予蒙古的雄鹰,有上苍庇佑,定可长命百岁。” “是啊!我现今还记得李遵顼在我出征前说过能力不足,何以为汗,你说真的是这回事吗?”昔年铁木真西征,要求西夏共同出兵却被夏神宗拒绝,铁木真得胜归来,但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李遵顼算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西夏贫困潦倒无力出兵罢了,而今大汗已经证明了蒙古铁骑可以横扫天下,西域诸国哪个能挡?”速不台现在越来越害怕和铁木真单独待在一起,铁木真的确是老了,不仅有了疑心病,而且越来越怕死,经常会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若是答的不对,难免一顿责骂。 “哼,就凭李遵顼君臣的这句奚落之言,我铁木真也要灭了西夏,速不台,即日发兵吧。” 速不台长出了一口气:“是,大汗!” 第150章 蒙古铁骑 八月初,西夏、金、宋三方兵马沉兵应理,合计二十八万余众。 同月,速不台领三万铁骑越沙陀,与三军对垒应理。 此日,清晨,西夏兵正在城头巡逻,突见远山道尘龙蔽日,伴随着剧烈的马蹄声响,如临山崩之势。 顷刻间,大军已至城下,马踏嘶鸣。 其卒多见倒锅头盔,其甲简易,着密绸,胸甲比较窄,从两肋往下,围绕人体呈曲线形,到了背后,另一片甲从颈到腰部同围绕人体前部肋第一片甲这结起来。这两片甲组合在一起,用扣子把两块铁板连接起来,每一边肩上一块铁板。他们在每一条手臂上面,也有一片甲,从肩覆盖到手腕,手腕以下就露在外面。每一条腿上面,覆盖着另一片甲。所有这几片甲都用扣子连接在一起。 “咚咚咚!” 城楼擂鼓,三方大楼同登石墙,万马奔腾的视觉感受压迫着全绩,第一次直面蒙古铁骑的不安跃然心头。 铁木真向来不以兵多取胜,唯以兵精制敌,就这常备不到十万的蒙古骑甲就扫平了西域诸国,其卒战力难以想象。 “踏踏踏!” 城下军阵落定。打马出一将,身形高大,手持长槊,鞍左悬弓,鞍后附箭,正是大将速不台。 “城上的是哪位将领?速速报上名来。”速不台抬槊高声问道。 “本将嵬名令公,阁下有何指教?”嵬名令公中气十足,一副高傲态度。 “哼!本将速不台,想必你听过本将的名号,本将劝你趁早投降,以免惹来屠城之祸。” 速不台并不知应理城中有多少兵马,更没有将嵬名令公放在眼中。 嵬名令公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合达与全绩,再次定下心神:“速不台,本将知你残暴不仁,为保全城百姓安危,本将决意死守,你有本事尽管破城!” “呵!”速不台不愿再与其多言,转马回中军。 片刻后,蒙古骑甲左右翼同时出兵,各领一万绕城而行,营造四面皆敌之感,想让城中守卒恐慌。 但事情超乎蒙古人的预料,应理城四墙皆站满了甲士,个个挽弓严阵,目无惧色。 速不台听闻后心中颇为惊讶,但还是下达了攻城命令。 “嘿哟嘿哟!” 只见蒙古中军让开一道,数十位力士推动牛皮洞子,缓缓向城墙移动,左右伴行骑射手保驾。 牛皮洞子者,以牛皮包裹尖锐突木,是蒙古军常用的攻城器械之一,其威力巨大,但唯一的缺点就是速度极慢。 “嗖嗖嗖!” 牛皮洞子方才推动了一半距离,完颜合达便下令甲士放箭,箭矢密集成片射向攻城器。 蒙古骑射见势立即分散阵型,挽弓回敬,双方弓箭手一作比较,立见高下。 金人以上射下,多矢不中,而蒙古人以下射下,却百发百中,此间难易不必多言。 “啧啧,这真是精兵悍勇,这样的十万人,再加上铁木真的战术,的确有可能横扫西域诸国。”刘整是初出茅庐的小将,第一次见蒙古骑射,不由自主的称赞道。 “这算什么?等你们见了铁木真的怯薛军,才会明白西夏人为什么会这么怕!”陈和尚略带鄙夷的看向刘整。 “这不是蒙古最精锐的部队吗?”刘整有些不敢置信。 “按照你们宋军的说法,这些都是厢军,真正的禁军还没有出动呢。”陈和尚特别喜欢宋人的文史,对宋人诗词也是情有独钟,他能从中看出宋士的豪迈气概,这一点比金地汉人写的宫廷调强多了。 又两刻,蒙古人的牛皮洞子推到了城下,剧烈的撞击声也随之响起,完颜合达立即改变策略,命令金兵使用火器。 “轰隆隆!” 伴随着引线燃烧,几颗震天雷,被投掷到了城下,此物落地即爆,铁片炸伤炸残了一众力士,同时也炸倒了几匹蒙古马,威力着实不俗。 其实这震天雷是宋人发明的火器铁火炮的改进种,所谓铁火炮,就是在空心薄铁球里塞入火药,然后装上引线。点燃后,用人力或者投石机投射出去,用爆炸和破片杀伤敌人。 蒙古骑射见了震天雷也多做恐惧,不敢随意靠近城墙,毕竟这火器与箭矢不同,箭矢精准者顶多是一箭毙命,而若这火器用用的恰当,一颗就是死一片,谁人不怕。 话回蒙古中军。 “报!将军,应理城中的敌军人数远超我等预计,我军攻四墙皆遇阻,看其形势,至少有近十万大军。”一将回马来报。 “不可能,西夏国境内都没有十万兵马,这小小的应理城怎么可能有十万人,难不成李德旺能凭空变人?”速不台本以为这场战事用不了两个时辰便可以告捷,而他们现在应该在城中大肆屠戮,现在这种情况让他始料未及。 “将军,事实就是如此,末将绝不敢谎报军情。” “这就怪了,李德旺哪来的这么多人马!”速不台表情微怒,随即一挥马鞭:“给本将再攻,我就不信一群土崩瓦解之犬能够挡住本将!” “是,将军。” 之后,蒙古大军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在骑射的掩护之下,云梯搭上了城墙,如云的锅盔帽陆续登梯。 “崩……轰!” 眼看第一位蒙古弯刀兵遗精要爬上城墙,当他刚抬头面露窃喜之时,一个铁枪管对在了他的脸上。 一股炽焰随即喷射而出,将这个蒙古兵灼烧起来,连同其身下的蒙古兵也未能幸免。 此物正是金人的另一种火器——飞火枪!飞火枪是用十六张硬纸卷成的,长二尺,里面装满了铁渣、火药、硫磺、柳屑等,以绳系着枪端,军士们自带引火物。士兵们临阵点燃后,飞火枪的火焰可以喷十多米,碰到的敌人会被烧成火人。 有了这近战杀敌利器,十数米长的火焰喷子不断在城楼上点燃,云梯顶端都被烧成了灰黑色,左右蒙古兵不敢在攀梯,战事随即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火器之利同挡蒙古军一时,但战事仍在继续。 第151章 越打越不对 天色将暗,应理城下土焦灼灼,滚滚浓烟弥久不散,外墙垒尸,云梯碎木,一片惨淡景象。 不远山仍有零星的蒙古骑射在巡游,时不时靠近城墙发出一二冷矢,让守城士兵保持高度警惕。 这是蒙古人常用的袭扰手段,意在疲敌,但应理城的守城人马众多,此计很难奏效。 翌日,速不台再次攻城,城墙上换作西夏士兵主防。 但西夏兵在多年与蒙古人的交锋中鲜尝胜绩,对蒙古兵有本能的恐惧,以至于嵬名令公多次下令,西夏兵才张弓漫射。 而蒙古人再延续了昨日凶猛的打法,骑甲挂盾在前,骑射并行在后,以镝箭为号,众骑射同时射向鸣镝方向,打出密集的攻势,随后牛皮洞子、云梯齐出,压向城墙。 “叭!” 云梯搭上石墙,西夏兵以滚石落木击之,蒙古兵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冲上云梯。 “刃!” 约过半个时辰,第一位蒙古兵登上城楼,手持弯刀径直冲向西夏兵,西夏兵出枪突刺,却被蒙古兵灵活躲过,一击弯刀劈在了西夏兵的面门上,将其砍翻在地。 “嗖!” 与此同时另一侧,一蒙古兵刚爬上城楼,便将手中的铁骨朵掷出,重重的砸在因为西夏兵的胸膛上,这铁骨朵形似流星锤,更有凹凸感,这一击势大力沉,足以砸断人的胸骨。 随即,那蒙古兵抽出腰间别的手斧,挥舞的虎虎生风,一米之内无人敢近身。 城下蒙古中军,速不台亲临前线观望战局,见局面形成一边倒,神态大喜:“哼!这有何难?依本将尔等昨日就是未尽力,不然怎么可能打不过这群西夏残兵!” “将军,这……唉!昨日我军伤亡近千人,且各部协战配合顺畅,根本攻不上城头,今日也不知为何守城兵马战力下降的如此之快,许是经过昨日一夜骚扰,这西夏兵甲已疲。”将领找了一个理由,不过心中仍然存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天的守城兵马绝不是一批人。 “好了,不必多说了,让各部加紧攻势,争取在日落之前敲开应理城的大门,这样一来本将也好给大汗一个交代。” 速不台等得起,铁木真等不起了,依照铁木真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再拖延半年,有可能真的会病死在西夏战场,这样传出去便让世人耻笑,征西诸国都没有难倒铁木真,在这西夏方寸地老马失前蹄,有损成吉思汗的威名。 “是,将军。” 将领闻言,褪去厚重的战甲,只戴一顶圆盔帽,手持弯刀,走向攻城队伍前列,推开抗云梯的一员,自己补入战斗序列,随即高举弯刀:“健儿们,随本将冲杀!破了应理城,大屠三日,鸡犬不留!” 之后,蒙古人的攻势越来越激烈,骑射兵直接堵在了城墙下,马背箭袋换了三遭,不少人弓弦上都见了血,但依旧坚持高强度的密射与精准的定点射击。 城楼上,蒙古兵已经占据了石道,石道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几杆西夏旗也倒在血泊中浸染。 而西夏兵已经退到了两侧石阶处,眼看就要不敌败阵。 值此刻,左侧石阶下方杀上了一队人马,为首者持一长枪,三步跃上石道,枪出如龙,精准刺入一蒙古兵胸膛,毙其性命。 左右蒙古兵见状共同夹击此将,但此将身法灵活,接连躲过致命杀招,同时在其空档出击,枪向至,必有死伤。 顷刻之间,杀的蒙古节节后退。 而右侧也出一将,同样持长枪,也杀上石道,不过他的枪法与左将不同,大开大合,多以枪作棍,凭借力道击飞来敌。 这两只奇兵杀的蒙古兵措手不及,比西夏卒强悍数倍,很快便汇合在城门楼下。 双将会面,眼神略显惊异。 “余玠?” “完颜彝?” 余玠和陈和尚都认为对方不可能这么快打到此地,如此会面,也有较劲的成分! “莫要多言,先将蒙古人打下城墙再说。” “好!” 继,二人左右开弓清理城楼上残余的蒙古兵马,不及一个时辰,重新占领了西城楼。 正所谓伐兵之事,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蒙古人被二将打下城楼后,攻势稍显疲惫,许久也没有再攻上城来,只剩一些骑射在城下骚扰。 三万人想要攻下三十万人的城池的确有些天方夜谭,更何况金、宋兵马与西夏残兵不同,士气充沛,将领得力,尚与蒙古有一战之力。 话回蒙古中军。 “什么?没攻下来?本将看着尔等登的城池,怎么可能没攻下来?难不成还都死在了城墙上!”速不台有些不相信,近两千的先登精锐竟然没有拔得头筹,这与之前攻打的西夏城池差异巨大。 “本来我就已经占领了西城楼,正准备攻下石阶,打开城门,但谁知又来了两队人马,为首的两个敌将武艺非凡,带领着所辖兵马击退了我部先登精锐。”一位带伤将领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猜想:“将军,这些人好像不是西夏兵,无论从协同作战,还是从士气而言,他们的冲杀拼劲都不是西夏兵可以比的,末将认为有可能是其他人派来的援兵。” “什么人?金人,还是宋人?金人自顾不暇,宋人软弱无能,他们岂敢与我蒙古为敌!我看就是尔等攻城不利,在自找借口,明日我部去攻,定可取下应理城。” 开口者为阿答赤,也是随铁木真西征的悍将之一,对阵西域诸国立下赫赫战功,有自傲的资本。 “阿答赤,这事的确有些蹊跷,至少应理兵马应该不止五六万,若真是金、宋来援,我等也需谨慎应对。”速不台微微皱眉道。 “那怎么办?” “去书给大汗,让大汗定夺,若真是金人参战,那就让孛鲁去给完颜守绪一些颜色,若是宋人来援,那就要派人好好去吓唬他们一番,问赵昀一个违背盟约之责。” 第152章 督战应理 且说速不台去书给铁木真,铁木真闻言大怒,即整合兵马压向应理城。 时九月,铁木真至应理,与速不台合兵。 中军大帐中,速不台与阿答赤低头静立,而铁木真则坐于案前观卷,随即抬卷指向二人:“这就是你们半月攻伐的成果?” “大汗恕罪,末将无能。”其实速不台真正攻打应理城只有三天时间,之后便一直在等铁木真到来。 “既然无能,当什么将军?我让你带着最精锐的部队,你却连一个应理城都打不下来?”铁木真再行质问。 速不台默言,他不敢辩解,铁木真向来只求结果,至于过程那是将领自己的事情。 “哼!完颜守绪、赵昀也配称作人物?来人,立即去书给史弥远,替我问问他,他真想扶立一小娃儿与我作对? 背弃盟约,我铁木真就打到他听话为止!”铁木真重重敲打木案。继而下令道:“阿答赤,明日你亲自领兵去攻应理,我就站在城下,我倒要看看应理城到底是不是铜墙铁壁!” “是,大汗。” 翌日清晨,应理城头。 经历了半月守城与西夏帝的嘉奖,西夏兵的士气逐步回暖,与蒙古人作战也更具信心,城上时而能看见西夏兵的谈笑声。 “踏踏踏!” 剧烈的马蹄声从地平外响起,不及半刻,远山处蒙古骑甲成一字排开,旌旗林立,气势如宏。 “敌袭、敌袭!”西夏兵见敌来犯,立即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嗖!” 马至箭到,一矢飞跃城头,正中西夏的旗帜,与此同时,无数的箭矢依照这支箭的方向射出,密集而精准,不少西夏兵应声而倒。 弓箭这种武器已经登上历史的舞台很多年了,也曾出过许多善射的民族,也经过多次改良,唯在蒙古人手中达到了极致,许是艰苦卓越的训练,亦或者天赋异禀的能力,无论怎么说,它已是蒙古人的标志**械:长弓追翼,一在远,二在准,远需精巧型的力量,而准则没有捷径,需要千百遍的试射训练,这两点蒙古人做的都很优秀。 突兀而来的猛然攻势还在继续,且加入战场的蒙古骑射达到了万余人,空前的压力与沙汤上密密麻麻的圆锅帽形成正比,迅速击垮了西夏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幅天崩表象。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铁木真来了吗?” “我就说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看吧,你们看吧!” “城门一破,大局屠城,我的命不久矣啊。”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怕不是一时形成,也不可能一时退却,西夏人从铁了心的依附蒙古,到被蒙古人榨干了国力,毁坏了民心,临了幡然醒悟,才想起拿起武器抵抗,但却沦为了蒙古人的练兵场,一年散袭,三年大举,这样来上四五遭,再勇猛的精兵悍将也会在一次次失败中变得颓丧无能,直至今日的无限恐惧,离麻木、放弃只剩一步之遥。 “嘡嘡嘡!” 沉重的牛皮洞子在地上压出车辙印,力士攻城队又来了,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身披精锐铠甲,手举盾牌,虽然增加了负重,但安全性大大提高。 而在力士队后方,骑射队中心位置,密密麻麻的攻城步卒集结,抬举云梯犹如蜈蚣集群,这些人大多不是蒙古人,面孔也多有差异,从辽人到突厥,从回鹘到花剌子模,这都是成吉思汗的“杰作”。 铁木真曾经定义过所谓的快乐:当我骑着我的白马、挥舞着我的弯刀追击我的敌人,当我粉碎他们的城池、割掉他们的头颅、烧毁他们的宫殿、没收他们的财产,当我看到他们的亲人在流泪、当我把敌人的妻子和女儿搂在怀里做我夜晚的褥子,我的儿子,这个时候,我总是能体验到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这同样也是铁木真的行事风格,他每攻陷一个地方,都会将该地的成年男子全部杀死,留下青壮与妇女,将这些青壮编入自己的部队,将他们教导成最忠实的鹰犬,为蒙古人征夺其他地方。 约过两刻左右,云梯再次搭上应理城头,而城楼防御也多出了许多人,完颜合达与全绩都知道这是一场硬战,皆需全力以赴,才有可能守住应理城。 “咯吱咯吱!” 云梯发出欲要散架的哀鸣,城上的兵甲皆紧张的盯着墙墩处,攥长刀的手心都直冒汗。 火器纵是威力巨大,但毕竟数量有限,在之前的守城战中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只剩弓箭长枪,登楼就是近身肉搏,一刀下去谁都会见血,就看谁的沙场经验更老道了。 此刻,手持弯刀的蒙古兵与一宋甲撞面,宋甲方才在心中已经进行了千百次演练,只道有人露头便一枪刺去,结果来敌性命。 但到了实战,他却一时无措,发愣了片刻,就在这个空当之间蒙古兵已经翻过了墙墩,一刀劈向了他的肩头,宋甲想要躲闪,但速度慢了许多,还是在其手臂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痛感随之跃上心头,然后传达全身,宋甲表现出龇牙咧嘴之态,但还是忍着剧痛出击,因为他不能停,停了命就没了。 “噗!” 转眼间,枪头刺穿了蒙古兵的胸膛,蒙古兵的尸体径直倒向城下,宋甲赢了,他占了武器的优势,长枪攻击距离比弯刀更优秀。 “呼!” 宋甲长舒了一口气,但第二柄弯刀又出现在了墙墩处。 “刃!” 这次的蒙古兵出手更快,他同样也在登梯之初精心准备着这一刻,宋甲再也没有幸运可言,应声倒地,被蒙古兵踩踏着迎接另一位敌人。 战场没有输赢,只有生死,而这个蒙古兵又能活到几时呢? 两个时辰后,石道上再次倒满了尸体,这场战事的战损比也高得惊人,基本上一个蒙古兵,就要换掉三到四个金人或宋人、换掉六个左右的西夏兵,无论完颜合达、全绩承认与否,他们自家的战力就是不如蒙古人。 第153章 粮危 铁木真领兵越沙陀,加入了应理之战,三方联军的压力突兀骤增。 艰难的挺过了三日之后,蒙古军的攻势也稍稍缓和下来,整顿军备之余,也给了三方联军喘息之机。 时见城南军营,宋甲自从入西夏境内,也有不少人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现象,即便全绩及时让随行军医救治,也有近百人死于虚脱。 但相比战事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此日,全绩在孟珙的陪同下巡视军营,许多营帐中都能听见甲士的痛苦呻吟以及随行军医的忙碌身影。 “璞玉,今日我军伤亡如何?”全绩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窝内陷,中气不足,一方面是随军之苦,但更重要的是对战事的担忧让他日夜难寐:这近十一万人是他带进西夏的,他要竭尽全力把这些人带回去,将士马革裹尸无可厚非,但全绩身为军帅,最大程度的减少部队伤亡。 “十一人被射杀,四十余人中箭。相较于前两日,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孟珙也是一副双目绒红的状态,就在昨日他接替杜杲上城厮杀,从天拂晓一直战到了日暮,今日又在城头守了一日,直至刘整、江万载登楼换防,他才有了休息的机会,现在又要陪同全绩巡营,自然状态不佳。 “嗯!”全绩长舒了一口气,继而问道:“璞玉,我军总体伤亡有五千人了吗?” 孟珙闻言转头看向身后一将,那人立即出列,攻手答道:“回全帅,已过五千众,算上伤员有七千余人。” 王坚,字永固,邓州人氏,昔年金国侵略军统帅完颜讹可入侵唐州、枣阳,宋荆鄂统孟宗政招募唐,邓,蔡三州壮士两万余人,号忠顺军,王坚即由此招募入忠顺军,戊守唐、邓。由于王坚作战勇猛,善用兵略,很快得到了孟宗政父子的赏识,而今是孟珙手下的一员劲将。 全帅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径直走向一军帐。 初入帐,帐内有呻吟,但见了全绩皆作默言,甚至有不少轻伤者想要起身行礼。 “尔等不必多礼,躺下休息吧。”全绩查视了一甲肩头上的箭伤,轻声询问:“可疼否?” “回全帅!不疼!”这位年轻甲士与全绩年龄相仿,中气十足的回应道。 “你见过我?”全帅从军医手中接过粉子药,精心撒在兵甲伤口处,又为其细心包扎。 “那日远远的瞧过全帅一眼,全帅我自己来。”兵甲颇为感动,一时间手忙脚乱。 “莫要乱动,你是哪里人啊?”全帅犹如老友攀谈般再次询问。 “邓州人,随难民了襄阳府,而后参的军,全帅,我家大父住在您创立的慈幼局中,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自从全绩提出慈幼局这个行政衙门后,史嵩之再一次将其推广,现在整个京湖诸州可见慈幼局。 “你说错了,你才是全绩的大恩人,大宋的大恩人啊。” “全帅……”兵甲一时哽咽。 “好好生休息吧。”全绩拍了拍兵甲的肩膀大步走出军帐。 晚风抚面,全绩也一畅心情,再问孟珙:“璞玉,朝廷粮草到何地了?” 孟珙面色略显为难:“还在邓州?” “嗯?昨日本将特意去询问完颜合达,得到的话可是粮路通达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珙低头默言,全绩瞬时已经明白了:“呵!看来咱们这仗是有人不愿意再打啊!立即修书给史嵩之,十五日之内,本将必须见到粮草。” “是,全帅。” 值此刻,全绩心中已经暗暗下了决定,这次要么就让他死在西夏,若是他带兵回了大宋,就要和某些人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话回临安府,蒙古使臣如期而至,入宫谒见宋帝赵昀。 时见选德殿。 “外臣拜见宋朝皇帝陛下。”蒙古单手贴胸,向赵昀行礼致意。 “贵使请起,贵使来我朝所为何事?”赵昀平淡回应。 “皇帝陛下,大汗让我向您问好,大汗向来很重视蒙宋联盟,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金国,但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背弃盟约,与金人一同对付蒙古,这除了会惹来大汗的怒火之外,对宋人有何进益?”蒙古人的外交政策向来很强硬,说话方式也十分直接,当堂给了赵昀一棒。 “呵!贵使所说之话朕怎么听不懂?朕何时背弃了蒙宋之约?贵使不要妄加指责,朕还想和成吉思汗一同逐灭金人呢。”赵昀神情毫无波澜,一口咬定没有出兵违约。 “应理城头死的宋人也不少,皇帝陛下难道以为大汗看不见吗?请皇帝陛下速速撤兵,以免伤了两国和气。”蒙古使臣一脸阴沉道。 “应理城的宋人?朕记得那好像是西夏人的地盘,噢!朕明白了,应该是这群西夏人想要破坏蒙宋之盟故意捣鬼,将祸水外引。”赵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皇帝陛下!蒙古人从来不说笑,辽人、花剌子模人的血就是前车之鉴,若等到大汗攻破应理,逐灭西夏,到时候不知道宋朝皇帝陛下能不能挡住我部的精锐铁骑!” 赵昀听到此处怒不可遏,在这宋人的都城,在这临安府的皇宫,蒙古人竟敢如此嚣张,他真的想说一句打来试试,但最终还是压制住了怒气:“蒙古铁骑天下闻名,朕自知,贵使无须多言,但贵使在朕的宫殿说这话未免有些太失礼了吧,朕已经说过了这些人不是宋人,是西夏人操戈之计,望成吉思汗明鉴。” “好!既然皇帝陛下这么说,那我国也就放心了,届时大肆屠戮,杀光这些由西夏人乔装的宋人,把他们开膛破肚,去脑挖髓,届时将其将领以锦盒呈之,送到临安城让皇帝陛下好好辨认一下,这样也能巩固两国之谊,共同灭金,告辞!”蒙古使臣大摇大摆的走出宫殿,鼻息之间还有冷笑之声。 赵昀右手紧紧握住龙椅,对于这样的威胁他只能忍住,只能期许全绩一战而胜。 而后,蒙古使臣又不避旁人的去了史弥远府上,引得街道百姓纷纷侧目。 第154章 四明人物史子由 翌日,史弥远入宫与赵昀密谈于内殿。 “来人,给史相赐坐,史相可用过早饭?”赵昀坐在高台,用精致汤勺喝着菜羹。 “老臣用过了,官家不必客气。” 史弥远正襟危坐于椅,然后殿中陷入静默,史弥远有意无意的看了高台数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昀将史弥远的举动尽收眼底,也不问史弥远到底有何事,只顾着夹菜吃饭。 许久,赵昀饭罢,史弥远才起身进言:“官家,老臣有一事请奏。” “讲!”赵昀正视史弥远,表现的颇有兴趣。 “官家,老臣该死,昨日蒙古使臣并非离去,而是去了老臣府上。”史弥远表明罪责,占个先机。 “无妨,你我君臣一体,蒙古使臣去寻大宋相公言事,并无不妥。”赵昀已经习惯了史弥远强势临朝,也学会了忍让,今日因,来日百倍果,只要史弥远这把老骨头能承受即可。 “官家恩宠,老臣感激不尽。”史弥远语气略带哽咽。 “嗯,史相自朕临位以来,主持朝政,功劳卓着,朕会一直支持史相,咱们君臣的道还长着呢。”赵昀现在也是人精,先表明自己对史弥远的大力支持,看史弥远如何能说出反驳自己主张的话语。 “老臣知道,老臣也一直感念天恩,正因为如此,老臣才不敢碌碌无为,每日殷勤,替官家分忧,有时也会有一两句措辞不当的激烈话语,也望官家海涵。”史弥远打太极的功夫的确不错,两句高调又把盛情推了出去,然后说道:“今日老臣就要说几句大不敬的话,官家,自我朝南渡以来,虽然国运向好,民生富庶,但强敌在侧如豺狼一般虎视眈眈,尤其是金人,驱蛮兵占我大宋河山,屠戮我大宋臣民,犯下了滔天恶行,与我大宋是势不两立的死敌,而今官家为何要违背祖训与之结盟,难道官家忘了旧日之耻了吗?” “哼!朕何曾敢忘先辈教导,失土之辱,但今时不同往日,种种利弊朕与史相早已说明过了,史相为何见了一趟蒙古使臣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赵昀就知道在史弥远这儿会出幺蛾子,这老相公越活越胆小,处处谨小慎微,提和就是满眼欢喜,提战就是处处忧闭,到底是谁想守着这半壁江山,不思进取呢? “官家,北国之失就是前车之鉴,万不能再相信豺狼啊!” “那蒙古人是什么?任劳任怨的骡子,勤勤恳恳的老牛,任人宰割的鸡鸭?史相为何还看不清今日局势,蒙古人才是最大的祸害,任由其发展,宋朝危矣啊!请史相莫要如此短目。”赵昀不明白到底要给史弥远解释多少次他才会明白,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为何想不通当今的局势呢? “官家只知从大局着手,却不看看大宋内部是什么模样?官家知道每年这些将士要吃多少军粮,要拿多少军响?官家知道上下官员小吏一年的俸禄有多少消耗吗?说句难听的话,大宋国库只是华表在外,真正有多少能用于战事?经得起几次大战?”不当家不知当家苦,柴米油盐贵,鸡毛蒜皮的事情更糟心,国家也是如此,史弥远从细微入手,知道大宋打不起大仗,热血不能拿来当饭吃,冗兵冗费,各地贪腐,中饱私囊,无节制的印发纸币,这些问题不解决,大宋只不过是一个打肿脸的胖子而已。 “史相!朕现在有十万兵马在西凉,你现在给朕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让朕撤兵吗?” 赵昀真想说一句:你这宰相是怎么当的,既然有这么多的问题,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每日就等着和皇帝勾心斗角,哪有一点贤臣大国心。 但赵昀说不出口,一方面他受制于史弥远,另一方面大宋的这些问题是长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不能全怪史弥远一人。 不过既为相,主一国之内政,就应该担起这份责任,故而赵昀大声呵斥的质问。 “不错,官家应该撤兵,或者说从一开始官家就不该派兵去西夏,西夏本来就是死局,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个态势,即便这一次宋甲帮西夏人守住了,蒙古人还会卷土重来,西夏照样会灭国!”史弥远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生了三分强硬。 “守得住第一次就守得住第二次,蒙古人也是人,他一个百万人的部落为何能打败朕万万民的大国?朕想不通,就要试一试。” “官家何故小孩脾性?老臣……” “史相不必多言,朕支持你这么多次,你支持朕一次,不行吗? 好了!朕乏了,退下吧。”赵昀连连摆手说道。 史弥远只得做摇头叹息:“唉!官家好自为之,老臣告退。” 同月,朝廷的运粮命又发到了京湖制置司,而制置使同样也收到了史弥远的书信,信只二字:拖粮。 继,史嵩之第三次收到全绩的催粮函,终于也是坐不住了,亲赴制置司询问此事。 但制置司一众官吏皆做推脱,史嵩之大怒,直接去寻制置使理论,而后制置使邀史嵩之密议,席间拿出史弥远的书信让史嵩之一观。 “唉!子由,不是本官办事不力啊,有些事本官也是无能为力,朝廷在催,全绩也在催,今日你又来催,现在你总该明白原因了吧。”制置使饮了一口茶水慢悠悠的说道。 “制置使,你是朝廷的官员,还是史家的官员?”放眼整个京湖,也只有史嵩之敢和制置使如此说话。 “子由,你难道没有收到史相的书信吗?史相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啊。”制置使强忍心中怒火,不敢得罪这位祖宗。 “收到了,但我史子由先收到的是朝廷的命令,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即发粮草于应理,援全帅以抗蒙古。”史嵩之表面上十分强硬,但心中却是做了艰难决定,他也是第一次辜负叔父的期许,站在叔父的对立面。 “史子由你就不怕史相心寒吗?” “怕,但我更怕大宋的十万健儿死在那荒凉的北漠,若真是如此,我史子由就是大宋的罪人,千古的罪人!请制置使速速发粮,下官愿亲自督粮去邓州!” “这……” 第155章 折中之法 史嵩之的强硬态度为忠义、忠顺二军争取到了粮草,暂时缓解了北境粮危。 而应理城的攻势却越发焦灼,种种迹象表明三万联军有些守不住了。 两月光景,应理城下埋了近五万枯骨,蒙古攻城队死了八千余,而西夏卒伤亡过两万。 人非草木,每日巨大的伤亡冲击着联军的士气,加之三万兵甲在此之前从未有过配合,各种小摩擦屡禁不止,暴躁的气息蔓延全军。 此日,城府大堂,嵬名令公、完颜合达以及全绩三人齐聚,共商后续战事。 “两位将军,近来各军打架斗殴之事屡禁不止,各军士气低迷,若长此以往,只怕城池难守。”嵬名令公略显担忧的说道。 “却是如此,除了严约部下之外,也请皇帝陛下能予些好酒好肉,一改军中清淡。”金人的战事不止在北面,河北、山东近来也不安宁,完颜守绪能保证完颜合达的军粮便已经不错了,至于伙食方面哪提上佳? 嵬名令公面色颇为难堪,摇头说道:“西夏国情两位将军也知,皇宫内都是省吃俭用,确实无力再大肆采办酒肉。” 西夏卒现在时常处于吃不饱的状态,战斗力低下,又易怒易暴,有许多起斗殴都是西夏兵挑的头。 “酒肉吃食只可缓和一时士气,只要蒙古人一进攻,士气仍旧会低落,本将担心要不了两天会出现溃逃的情况。”全绩也知守城气氛的压抑,几十万大军待在方寸地数月,每日进行着枯燥重复的事情,在这些兵甲眼中登楼就意味着送死,再无其他出路,这种情况谁人还能保持高昂的斗志? “那依全帅之见?” “我军需要一次胜仗振奋人心。”全绩二指猛敲木案,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已经酝酿许久了。 “什么?全帅想出城迎敌,击败蒙古铁骑?”完颜合达如同看怪物一般盯着全绩,有道是军中无戏言,但全绩的这句话像是玩笑,三方联军依靠高墙坚门对抗蒙古人都如此吃力,更别提到了开阔地带,正面与横扫西域的蒙古铁骑交锋,这种想法根本不现实。 “那怎么办?等着兵溃,亦或者说老将军其他解决士气的方法?”当物质奖赏和口头鼓励都失效的时候,就说明内部压力已经达到了极限,若不向外释放,那就等着自我崩溃,忠义、忠顺军还好说,毕竟他们常年都在边境战场,心里承受限度很高,但多年未经战的江陵、鄂州兵就不然,他们很容易受到西夏兵颓败气息的影响,进而溃不成军。 完颜合达沉默不言,全绩所说的的确是最直观的方法,事实上蒙古人投入这场战事不过十二三万人,且他们刚刚征服了西域诸国,有着庞大的后勤补给和掠夺地,而联军方面有近三十万人,且西夏危国,金苦陷两翼作战,唯宋较为平顺,不过内部的勾心斗角从未停止过,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联军都拖不过蒙古人。 “即便如此,我等也应坚守,本将承认一场胜利会极大的振奋军心,但对阵蒙古骑兵,我等有多大的胜算?”嵬名令公想的是最糟糕的情况,出城一旦败阵,对士气的打击更大。 “尔等真不愿出城一战?”全绩皱眉问道。 完颜合达看了一眼嵬名令公,随后微微摇头,说一千道一万,谁不想和蒙古铁骑正面抗衡。 “唉!那本将有个折中之法。”…… 话转蒙古大营,今日蒙古甲士停了一日攻势,营房中可以听见悠扬的马头琴,气氛悲凉而沉寂。 不远处的山头上,铁木真领着一众将领迎风眺望,其人面前有一石葬之席,席上躺着一位逝去的老将。 “大汗,回去吧!” 开口者为孛儿只斤·拖雷,铁木真四子,铁木真诸子中最具军事天赋的一人,也是铁木真最疼爱的幼子,此人随铁木真征战半生,参与过伐金与西征,功勋卓着,继承了铁木真卓越的军事才能,同样也有铁木真残忍的秉性,凡攻伐一地,喜屠城,手下亡魂不计其数。 拖雷见铁木真在寒风中矗立了许久,担心他的身体,开口规劝道。 “大汗疼惜旧友老将,拖雷你何故打搅?” 话音刚落,军将又走出一员:孛儿只斤·察合台,铁木真次子,木赤死后,为诸子之长,此人早年与木赤不合,更喜与窝阔台亲近,故而对与木赤交好的拖雷也多看不惯,双方常有言语冲突。 “你……” “都别吵了,站回自己的位置。” 又一将出言制止了二人,孛儿只斤·别勒古台,也速该五子,铁木真的幼弟,此人天性纯厚,明敏多智略,不喜华饰,躯干魁伟,勇力绝人,与合撒儿同为铁木真最得力的弟弟和伴当,蒙古创业史上常将他们三人并提,铁木真称帝后曾说:有别勒古台之力,哈撒儿之射,此朕之所以取天下也。 别勒古台自幼追随成吉思汗出征,为其兄掌领从马,作战骁勇,任断事官之长。故而无论是军中地位,还是家族声望,他都有资格制止这两位侄子。 “哼!” 察合台冷哼了一声退回原位,而拖雷则还是站在铁木真身后。 许久,老雄鹰不知想起了何事,双目愤怒难当,上前一脚便踹倒老将的石葬墙。 “博尔术!你这个懦夫,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倒下了,我们灭了西夏,还要去打金国,这是我们约定好的,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难道你忘了你所说的话!站起来,给铁木真站起来!” 不错,此间躺的正是蒙古名将,成吉思汗的四俊之一阿儿剌·博尔术。继木华黎、赤老温、博尔忽之后他也放下了蒙古未尽的事业撒手人寰。 “大汗。” 拖雷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父亲如此失态,在他的成年印象中父亲一直是沉稳,临危不乱的表率,蓦然回首他发现指引大草原的雄鹰老了,满头华发,背影佝偻。 “大汗。”拖雷开口,一众武将纷纷跪地,他们的心情与拖雷截然不同,他们是怕,对年迈后反复无常成吉思汗的怕。 铁木真被两声大汗拉回了现实,长舒了一口气,背影萧瑟的走向军营:“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大举攻城,若再破不了应理,尔等提头来见吧。” “是,大汗。” 第156章 对阵两军前 翌日,蒙古大军再次压境,但还未等其发动攻势,城头上便响起了擂鼓声,引得蒙古大军注目。 继而,嵬名令公从城头露面,身披玄甲,腰挎长剑:“蒙古将士听着,本将有话与铁木真讲,请他出来一见。” 声达蒙古军列,拖雷抬手制止了前排士兵,踏马上前:“我是拖雷,有什么话对我说吧。” “拖雷将军,本将知蒙古多勇士,今日起了兴趣,愿与蒙古诸将沙场一校,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嵬名令公遵从了全绩的建议,采用沙场校将之法,一来可休整军队,二者可提升士气。 “哼,汉人古法?阁下好计策,但本将为何要听从你的意愿?这对我军有何好处?尔等军马已疲,充其量都是些杂鱼之兵,本将大肆掩杀过去,屠城掠地岂不比这校将痛快!”拖雷扬鞭鄙夷,这缓兵之计他完全可以不接。 “拖雷将军,我军在应理已坚守三月,战力如何不必本将多言,难不成蒙古将领怕我西夏大将,若当真如此,蒙古军还是早些退去吧。”无论是大肆填命守城,还是火器刀枪之利,不管怎么说西夏人守住了应理,再加上嵬名令公这般嘲讽,蒙古诸将岂能忍? “四王子,末将愿出战去会一会这西夏狗贼。” “也可那颜,这老朽木欺人太甚,让末将岀战吧。” “大官人,让我来,我一定拧下敌将头颅。” “都住口!尔等也是经年老将,被这老匹夫一两句话便激怒了,大汗有命今日必须攻下应理城,难道尔等真想提头去金帐?”拖雷一脸冷静的说道,看那城上的嵬名令公正如一小丑。 “各部听令,全速攻……” “且慢。” “踏踏踏!” 一匹健硕的纯白蒙古马儿缓缓从中军驶出,其上坐着一位迟暮老者,腰悬金刀,鞭配长弓,双目如炬,仅这两三步便可看出非凡气势,如那老雄狮视察领地一般。 “大汗!” 蒙古诸将见了铁木真纷纷让开道路,眼中或崇拜,或狂热,在很久以前,大草原如同一盘散沙,时时被金人、辽人欺负,但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他整合蒙古诸部,带领着部落精壮男儿征战四方,打下了前所未有的版图,在每一个蒙古人心中他都是如长生天一般的存在,这个人叫铁木真,是草原的成吉思汗。 “大汗,这老贼想使缓兵之计,末将正欲大举攻城!”拖雷简单的像铁木真诉说了方才的情况。 “我都听见,答应他!我的蒙古勇士在哪里?”铁木真抬手制止了拖雷,高声呐喊道。 “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一众蒙古将领单拳砸在自己的胸口处,微微躬身,向成吉思汗致意。 “大汗,此事……” 拖雷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逐步丧失统帅才能,有时任性的像个孩子,为了不必要的事情常常和将领争执反目,拖雷不明白衰老给人带来的痛苦是什么感受,但现在的铁木真,或者说从西征归来后的铁木真,已经和成吉思汗这个名号渐行渐远。 “无需多言,哪位勇士率先出战?”铁木真无论怎么倒退,他的威严仍在,磅礴的气势可以压倒任何人,拖雷也会因此感到恐惧害怕。 “大汗,末将愿往!”纵马出一将,乃是蒙古千户那颜博尔特。 “好!博尔特,给我杀光他们!莫辱了草原名头。” “是,大汗。” 与此同时,城墙一侧也有观望者,全绩领兵与蒙古人打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到铁木真。 “璞玉,这成吉思汗与本将想象中略有不同啊,本以为他会长得更高大,更魁梧呢。”全绩单手撑在墙墩处,经历了数月血战,他现在对战场已不存惧意,见了敌方主将也是谈笑风生态。 “全帅,校将是我军提出的,金人与夏人似乎没有派将的意愿啊!”孟珙神色略显担忧,校将也是一把双刃剑,胜则皆大欢喜,败则士气低落,还要忍受金人背地里的嘲讽。 “不派便罢,尔等谁愿出战?”全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诸将。 “某将愿往!”刘整随即出列。 “好,速战速决,争取一击杀之!” “是,全帅。” 继,应理西城门缓缓打开,刘整持一长刀纵马出城,立于沙场之上。 铁木真遥看一眼,口中喃喃:“果真是宋人!看来宋人的小皇帝是个骨气之辈,如此正好,我专爱打那硬骨,用马蹄踩为粉末。” “嘿!” 说话间,博尔特飞马而出,手挽长弓,马匹移动之间搭箭精瞄,想要在刘整近身之前将其一击击杀。 “卑鄙之徒,不讲武德!”刘整朗声大喝,加快了对冲速度。 看来双方对校将存在着误差,刘整眼中的校将是长兵相接,电光火石,以力以武取胜,而博尔特则使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弓箭,属于无赖行为。 博尔特此刻精心瞄准,哪顾得刘整说了些什么,只见其目如鹰隼,右臂拉弦起了虬筋。 “嗖!” 箭破风声,冷芒追龙,直击刘整的胸膛,刘整当即左腿猛夹马肚马肚,马儿听疼向右侧躲闪,箭尖划过了刘整左肩盔甲,未能伤及分毫。 “噗!” 博尔特见一击不中,又连发三矢,刘整右手急速挥舞大刀,两矢被刀刃挡了下来,最后一箭命中刘整左臂。 “龌龊之徒,看刀。” 刘整强忍左臂疼痛,双目阴狠,刹那间已经冲到了博尔特几丈外。 博尔特情急之下抽出腰间手斧掷出,被刘整轻松格挡。眼见刘整已至身前,博尔特也只能抬起弯刀应敌。 “当!” 长柄大刀猛力挥下重重的砸在了弯刀之上,博尔特双手持刀也觉吃力,双臂被震的发麻。 而后,刘整加紧攻势,连出数刀,以器长占优,博尔特用的是单手武器,则略显吃亏。 “嘿!” 双方交错十合,刘整见敌疲,看中时机,绕长柄过腰身,右手换左手为前攻,猛力砍向博尔特右肋处。 “刷!” 只见一阵血雨如井喷式喷发,博尔特被刘整拦腰砍倒,上半身跌落沙场,下半身仍骑在马背上。 “哼!” 刘整随即再挥一刀,提了博尔特尸体的头颅,应理城头响起了阵阵擂鼓声。 有道是:长刀一记拦腰断,大助军威斩敌将。此间姓名哪家户?穰城武仲立头功。 第157章 越冬白布 且说刘整斩了博尔特,助壮联军声势,而后刘整提着博尔特的头颅返回城楼向全绩复命,全绩让其回营医伤,嵬名令公则继续向铁木真叫阵,请求再战。 拖雷当即制止了跃跃欲试的蒙古诸将,向他们说明利弊,在拖雷看来校将是十分愚蠢的行为,培养一个将领要花费许多,尤其是精通骑兵战术的将领,他们应该在战场发挥更多的作用,而不是应一时气盛殊死相搏,且蒙古将领不像宋将学过系统的武艺招数,在校将方向十分吃亏。 “大汗,夏人在故意拖延我军攻城的时间,大汗不可上当啊。”拖雷自西征始便逐步掌握了蒙古军中的话语权,现如今大多数军将都以他马首是瞻,认为他便是成吉思汗的继承人。 “罢了,知道是宋人就行,命令全军攻城。” 铁木真扬鞭回应,在军事方面他自是十分看好拖雷,且此幼子又与他的脾性十分相似,在铁木真心中的地位也远胜诸子,但铁木真同时也很清楚自己扩大版图的同时,也给蒙古带来了无尽的战争,现在的蒙古需要的是一位内政通达的守成者,而不是一个杀伐果决的进取者。 继,攻坚战再一次打响,全绩三人也相继退下城墙,他们提振士气目的已经达到了,今日这场战事定然会很激烈。 ………………………………… 秋叶落尽,寒冬时节。 应理城的战事已打了半载,蒙古因天候原因撤回凉州城休整,这半年光阴他们在应理城下折损了近三万兵马,而三方联军的伤亡更是惨重,达到近九万人,其间宋旅双军的伤亡也超过了两万。 可以说是冬日严寒救了联军,若真再打下去,联军守城希望渺茫。 与此同时,西夏皇宫内也发生了动荡,皇帝李德旺因蒙古入侵,郁生心结,积久难治,撒手人寰,号曰献宗,其侄李睍继位。 幸好,李睍识得大局,继续大力支持三方联军抗蒙,同时遣派使者向金、宋称臣,甚至把比自己小一岁的宋朝皇帝称作赵叔父,可谓是能屈能伸的人物。 话归宋朝国内,史弥远还在大肆党同伐异,将朝堂上的直谏之士尽数外流,朝廷也变成了史弥远的一言堂,赵昀对此视而不见,凡史弥远所奏所请一律允准,而史弥远也做出了回报,不再阻拦史嵩之向全绩运粮,保障西夏境内的战事,双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再言绍兴府,时汪家宅邸高悬缟素,来往宾客皆作肃穆,原因无他,只是原绍兴知府汪纲在任上病故了。 时见府见大堂,灵棺高架,其子汪友与全有德正在堂前守灵。 “二哥,你且回去休息会儿吧,此次某来看着。”汪友,汪沁四叔,汪纲子女在世的唯一一人。 “无妨,五郎不在,某怎能离场?”全有德打了个哈欠驱赶困意。 “五郎去西夏也半载了,不知西夏战事如何呀?”汪友对全有德十分尊重,不仅是因为他年长,更是因为其子全绩是一军统帅,其侄是荣王嗣子赵与芮。 “唉!不知道啊,也没见他给家里来一份书信。”全有德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的骄傲,也有对其的担心。 “二哥放心,官家如此器重五郎,以后肯定是封侯拜相的人物,二哥生了个好儿郎,我汪家得了一个好女婿。”汪友不喜作官,在家乡开了一书舍,平素教育乡里子弟,也是乐在其中。 “嗯!”全有德说话间目眺北方,还是忍不住的担忧。 许久,门外传来了迎宾客的声音:“荣王夫人,荣王嗣子到。” 片刻,穿着简朴的全蓉带着赵与芮入堂祭拜汪纲。 礼毕,汪友起身为二人奉茶,全有德也得空小坐一会。 “二郎不是说你近来身子不舒服,怎还冒着寒风走动?”全有德语气略带责怪的对全蓉说道。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汪老知府对我全家有恩,且我也想来看看沁儿。”全蓉现在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方面是宫里来人的教导,另一方面也是全蓉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有辱大郎名声。 “舅父,西凉有消息了,五哥还在应理城坚守,蒙古人退回了凉州城休整。”赵与芮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告知全有德。 “还没退吗?这蒙古人怎这般执着?这仗要打到何时啊!”全有德叹息摇头道。 “兄长只说一切由五哥抉择,只要五哥认为可以退兵,那便就结束了。”赵与芮言谈之间目光多存期许,他年纪轻轻尽享天下荣华富贵,自然也渴望一些有挑战的东西,比如说铁马金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罢了,问也无用,尔等且去看沁儿吧。” 继,全蓉母子去了内院正厢,房中生一暖炉,汪沁靠坐在床榻上,眼角有泪痕,身上盖着绵绒,绒下腹部高高隆起,已是怀胎十月。 “吱!” 开门的响动惊醒了汪沁,汪沁看了全蓉,又止不住的泪溢:“小姑。” 今春二月,全绩拔军刚走,汪沁便查有孕,继而返回绍兴府修养,如今产期临近,又遇大父亡,加之夫君征战在外,三方忧虑全压在了这个弱女子身上。 “沁儿莫哭,逝者已矣,老知府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状态,更何况你现在身怀有孕,不宜过度伤心。”全蓉执汪沁之手,轻声安慰道。 “小姑,可有夫君的消息?”汪沁目色略显焦急,这般时候她自是希望全绩能够陪在身旁。 “还在应理,一切无恙,想必年后便归,沁儿放心。”全蓉说了一句谎话安慰汪沁,生怕其动了胎气,如今全绩为国征战在外,她绝不能让汪沁出了意外。 “那就好,那就好!”汪沁每次听到全绩的消息,心境总会平和一大截,总能找到支柱的方向。 “沁儿,今日小姑便接你回王府,听话!一切以身体为重。” “可……” “五郎若知有子必是欣喜若狂,沁儿也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呀。” “全听小姑安排。” 第158章 春季攻势 宋宝庆三年春,拖雷再领大军欲攻应理,来势汹汹,尤胜之前。本应是三方联军协力共抗,但金兵营却坏了事。 原来在去岁秋,金军进攻山西,收复曲沃、晋安等州县。今岁初,金大将纥石烈牙吾塔领兵攻平阳,大败蒙古平阳知事李七斤,平阳副帅夹谷常德开城投金,元帅李伯温战死,知府李七斤被俘。 如此大胜让完颜守绪起了乘胜追击的想法,准备集结兵马由金大将武仙带领去攻太原,收复军事重镇,但问题恰恰出在了这里。 若放在之前,金朝兵马充沛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金朝国内动荡,辖地日益缩小,能调用的兵马也少之又少,完颜合达部便成了完颜守绪的首选目标。 僵持与取地哪个更有诱惑力不必多说,完颜守绪再三思量后下命让完颜合达撤兵回国。 时见金兵大营,三方联军主帅各坐一席。 “老将军,真当要撤兵?”全绩神情略显凝重,西夏战事全靠他与完颜合达支撑,若完颜合达一走,他可不敢保证能守住应理城。 “全帅放心,我军虽走,但邓州向北的粮道依旧通达,我朝陛下也不会背弃盟约。”完颜合达与全绩相处半载,对这宋将也生敬佩之心,宋朝内部的争议以及兵马指挥都压在他的肩头,此事若放在自己身上也不一定能顶住,而全绩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 “望老将军三思,此刻退兵,半年坚守功亏一篑。”嵬名令公再做央求。 “非本将不愿,此乃陛下之令,不可违之,本将明日便拔营,诸位保重。”完颜合达是降者,是罪臣,若没有完颜守绪的扶助,他绝不会立于三军之列,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违逆完颜守绪。 “也罢,不过老将军最好就今晚动身,若明日蒙古先锋骑兵一至,老将军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全绩并不是为完颜合达考虑,而是不能让蒙古人知道他们减员,这不利于之后的战局。 完颜合达思虑了片刻,微微点头:“那本将就今夜拔营,希望两位军帅可以挡住蒙古,不负诸君所托。” 完颜合达即走,嵬名令公跟随全绩去了宋军大帐。 初落坐,嵬名令公率先开口:“全帅,完颜老将军一走,应理城中只剩十万余兵马,如何能挡住拖雷?” “挡不住。” 全绩平静回应,这倒不是他自暴自弃,而是事实情况就是如此,应理城中西夏兵所剩不到两万,而宋甲也只剩九万余,若蒙古还是年前那种攻势,全绩自认为挡不住。 “这……全帅这是何意?若有难处尽管说出,本将必禀明陛下,尽力满足全帅。”嵬名令公一听全绩此话,生怕他也撤兵,连连陪笑好言相劝。 “将军莫急,庆幸的是蒙古人不知,他们依旧以为应理城是块硬骨头。”全绩这个想法在完颜合达未离时说不得,但现在可畅所欲言。 “那又如何?蒙古人照样会攻来,他们可不会因为骨头硬就不啃了。” “那可未必,入中兴府可不止应理这一条路,拖雷如此聪明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蒙古人从月初便放出豪言要大攻应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作呢?这很让人疑惑呀!”全绩此刻的状态与在金兵营中截然不同,愁云一扫,说的云淡风轻,看来刚才的忧态是做给某人看的。 “全帅的意思是蒙人会南下积石,打穿临洮、凤翔,再北上河套!这么说应理城暂时安全了!”嵬名令公也是一代名宿,瞬间便想通了此理,继而嵬名令公略带惊异的看向全绩,很快又做恍然,看来嘴上说的再好,心中的世仇是抹不去的,全绩在完颜合达面前不提此事,那就是让蒙人去打金人的地盘,从而缓解自身压力。 “只是猜想罢了,除非拖雷不信邪,就要死攻应理。”三方联军半年坚守,已经给应理城,或者说河岸防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让蒙古相信攻打此城,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此一来蒙人必然会动些脑筋,另辟蹊径,这也是全绩守应理的目的。 “那全帅接下来想要怎么做?坐山观虎斗?”嵬名令公心中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只要蒙古人不打西夏,他还是很乐意看到蒙金之战。 “不,是将军坐山观虎斗,本将再守三日,若蒙古铁骑不来,那本将也要撤兵了。”全绩目光坚定的说道。 “啊?全帅,这万万不可呀!”说到底全绩还是要撤兵,这让嵬名令公心中顿时没了底,两万人守应理,那不是像纸糊的一样,被蒙古人轻轻一撞就破城了。 “将军我等终究是外兵,能帮西夏守住一次,那以后呢?西夏人还是要自守啊!将军且放心,若真如本将所料,五千人也能守住应理城,就看尔等会不会壮大声势了。” 全绩累死累活的帮西夏人守土是为什么?是为了阻止蒙古人继续南进的步伐,而如今蒙古人若真攻打临洮、凤翔,那么其侧便是大宋的关外五州,全绩怎能放任蒙古铁骑践踏宋土而不顾? “这……本将只是怕有万一。”嵬名令公讪笑说道。 “战场之事虚虚实实,伐兵为下,攻心为上,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将军怎会不知?况且金兵一走,我等着实守不住应理,不如索性一搏,就赌他拖雷心有余悸。”全绩二指敲在羊皮地图上,本是劣势一方,若再循规蹈矩,拿什么取胜? “好,那就依全帅所言,三日后见分晓。若拖雷真要死攻应理,还望全帅施以援手。”嵬名令公也被全绩说通了,愿意陪他赌这一把。 “哈哈哈,好!将军且看着吧,本将对此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等本将处理完临洮、凤翔之事,届时若蒙古人还未撤兵,本将定再次北赴,与将军同战。”全绩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时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金人举大兵取太原,京兆府的战力不会太强,顶多能够自保,而临洮、凤翔便是蒙古人的囊中之物,关外五州危矣! “多谢全帅大义!” 第159章 佑川战火 三日即过,蒙古大军依旧未攻应理,印证了全绩的猜想。 同月,铁木真亲率蒙古大军攻破西夏积石州,以积石为跳板迅速展开了对陇右的攻势,不及半月,蒙古铁骑横扫临洮路诸州,将战火蔓延到了凤翔路。 而金平凉府守将汪世显力守化平,与蒙古人垒兵相抗,战事也进入了第二阶段,蒙古人的口号变成了灭夏、灭金之战。 德顺州,陇干城。 城头倒换了蒙古人的旗帜,城内时见蒙古骑甲巡游,街道各处的血渍未干,街面无一行人,州府门前见九斿白纛,成吉思汗的王帐便在此处驻扎。 大堂中,铁木真盘坐在上方席,双手插袖,闭目假寐。 速不台一众则站在堂下向铁木真汇报近日战况。 “大汗,汪世显部顽固抵抗,以命相搏,我军昨日未能攻下化平城。” 开口者为铁木哥,蒙古族乞颜部人,孛儿只斤氏。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幼弟,也速该和诃额仑的幼子,此人曾与合撒儿一起领左军,攻克蓟州、滦州、平州及辽西诸郡,也在蒙古国初创时立下汗马功劳,由于其地位崇高,就连受封于汉地的木华黎曾都是他名义上的下属。 “汪世显?我记得他也是蒙古人吧!”铁木真慢悠悠的问道。 “是,汪古部人。”别勒古台出列即言。 “好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继续打,月内必须攻下平凉府。”铁木真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拖雷回来了吗?” “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据拖雷报,西夏人还在死守应理城。” “就让他们守着吧,等我砸开中兴府的大门,看他们守的还有意思吗?”铁木真的战术思想十分机巧圆滑,从来不会禁锢于一地。 “大汗,察合台已经攻下秦州,他请奏继续南下,入宋人疆界。”别勒古台将书信递到铁木真手中。 铁木真神色微微一喜:“准了,告诉察合台,派轻骑袭之,大掠宋人的关外五州,他们不是喜欢帮别人守城吗?现在看他们自己守不守得住!” 大掠二字意味着烧杀抢夺,见人便杀,见财便掠,铁木真要给宋人上一课,让他们知道惹怒草原群狼的后果。 “是,大汗。”…… 会三日,军令达秦州,察合台即命洮州、陇西二城的蒙古轻骑攻打西和、阶二州,而自己则率本部兵马攻打天水军、凤州。 话转佑川城。 佑川是西和辖县之一,内有边巡甲千人,是大宋的边防重镇。 此日清晨,天色弥漫大雾,佑川城头,宋甲正在交接换防。 “陆虞候,听说蒙古人正在大肆进攻陇右,来了十几万人,闹得很凶,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打佑川?”一丁甲问了个闲嘴。 “呸呸呸,莫说这不吉利的话,大宋与蒙古现在是盟友,蒙古人只是来打金人的。”陆虞候满脸不喜的说道,他昨晚做梦梦见佑川变成了一片火海,心情正糟糕的紧呢。 “那可不一定,蒙古人是谁呀?手里有的是骑兵,不是想打谁就打谁吗?” 骑甲是所有当兵者心中的第一战斗序列,宋失北疆,唯有川中通陇右养马地,故而四川制置司掌握着大宋最多的骑甲,少说也有六千余,利州戎帅麾下骑甲平素巡防边界多看不起守城步卒,步卒自然是羡慕的紧。 “去去去,赶快回营休息去,别一天想这不切实际的东西。”陆虞候见这甲丁心烦,连连摆手将其驱退。 值此刻,大雾之中传来了破啸风声,一支利箭划开诡异秘静,径直定在了城楼石柱上。 陆虞候表情凝固了片刻,立即化作恐惧,大声高喊:“敌袭!敌袭!全军戒备!” “踏踏踏!” 崩雷马蹄响动从远处官道上传来,一匹匹高头大马冲出雾霭,一个个精壮的蒙古骑射张弓搭箭,鹰隼般的目光如那索命阎罗,直勾勾的盯着城头惊慌防卫的宋甲。 “嗖嗖!” “噗噗!” 飞矢越墙,宋甲应声倒地,多是一箭毙命,此间精准让人胆寒。 “放箭放箭!”陆虞候躲在墙下,高声指挥甲士放箭,片刻后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城下,距离短得可笑,多数落在了城前沙场上。 “嘡嘡嘡!” 牛皮洞子很快被推到了城下,撞击之时沉重而有力,很快城门上方土尘急落,门板咯吱作响。 “隆!” 但很快一颗燃烧的铁火炮从城头掷下,在牛皮洞子车轮处爆炸,三五个蒙古力士也被炸飞,手脚残缺,此外内裹的铁片、铁渣四散崩裂,将邻近处的一匹蒙古马炸倒在原地。 “嗖嗖嗖!” 蒙古骑射见状加快了射击频率,只要宋甲敢露头,多数被射翻在城下,而蒙古力士再做集合,不用车架抱起锥木撞击城门。 “卡!” 只听一声门梁断裂,大门应声而倒,先锋蒙古弯刀骑随即冲入城门,横行街道。 “刃!” 弯刀所至之处,大宋百姓来不及逃散,一一被砍翻在地,铁蹄踏过尸体,又去追击其他街道行人。 半个时辰后,蒙古攻城卒冲上了城墙与宋甲短兵相接,起初宋甲抱团还有些优势,接连次翻了几个蒙古兵,但随着蒙古兵越来越多,宋甲的阵型也被逐一分割,由多对一,转变为一对一,而后一对多。 战事延续了两刻左右,大宋军旗被蒙古兵砍倒,浸入血泊之中,而城头之上随处可见尸体,以及补刀的蒙古兵。 战事结束了,蒙古人以压倒性的优势攻下了城池,但掠夺才刚刚开始,蒙古骑甲在城中飞驰,寻找漏网的宋人,不到半日佑川城中已经泛起了滚滚浓烟,只道是血海地狱。 当然这只是蒙古人大举兴兵的冰山一角,宋人的关外五州尽陷战火之中,除了几座紧要城池之外,其余边城乡镇皆遭屠戮。 同月末,蒙古骑兵绕过西和州的主城,攻击大潭,而后兵犯阶州,只用了十日便打下了福律城,阶州自此全面失守,宋人多逃往山林避祸。 第160章 士有忠贞,官存苟且 且说蒙古骑大肆攻打关外五州,关外宋人陷入水火之中,无幸被屠戮者达数千人,地方财政损失更是惨重。 而察合台在围攻五州时,代行成吉思汗的名义向四川制置司发了两道金牌,让川蜀官员归降蒙古。 时见利州,绵谷城,四川制置司府衙。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官家与蒙古递交盟约,我们不可擅启边衅。” 堂上唯唯诺诺者正是四川制置使郑损,此人在宁宗嘉定十三年为淮东提点刑狱兼知扬州,后调入川接替崔与之为四川制置使。 郑损胸无大志,外敌来犯时的茫然态皆看在众将眼中,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出言相劝:“制置使,如今蒙古人已在大犯五州,先行挑衅,制置使应立即派兵把守各要城,保证五州三关不失。” 开口者为利州戎帅赵彦呐,字敏若,彭州人氏,此人曾在任上提出募民耕战以守,深得军民之心,安丙也对其十分器重,但后来崔与之为帅,查此人大言无实,唯恐日后误事,便上奏朝廷罢免了他的戎帅,却无果。 五州三关的防御体系是从吴玠手中创立的,其中五州为阶、西和、成、凤以及天水军,而三关指的是七方、武休、仙人。这套防御体系已经延续了近百年,被称作蜀口,蜀口坚,川地不败,蜀口失,战火不休。 “无朝廷命令我等不可贸然出兵,破坏宋蒙之约,还是先上奏朝廷,等官家旨意。” 宋朝一向施行的是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地方制置司除非率先得到圣旨,否则只有统辖兵马的权力,而调用兵马的权利出自于枢密院,名义上都是如此,当然还有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实际上就是郑损软弱不敢出兵。 郑损的软弱不仅来自于自身,更有川蜀的原因,当年吴曦叛变,在蜀中自立为王,导致了朝廷对川蜀官员的不信任,加之川蜀地区路道艰难,地形自成一国,更引起了朝廷的处处防备,川蜀官员在朝廷的地位普遍低下。 “等朝廷的命令?那要等到何时?只怕到时关外五州尽失,制置使,不如让末将领五千骑甲去会一会察合台,末将有信心将其逐出五州,还边境太平。”赵彦呐爱说大话的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即便他用心是好的,但口出狂言更惹人生厌。 “别再说了,五州丢了便丢了,只要保住三关,蜀口稳若泰山,一切都等朝廷旨意吧。”郑损害怕与蒙古人交战,在他的认知中不打保三关没问题,若打有可能三关都丢了,被蒙古人冲入川蜀腹地,说实话他担不起这份责任,害怕丢了自己的前程。 “这……,五州仍有大量兵甲在坚守,我等怎可弃之不顾?如此作为,只怕沦为大宋罪人。”赵彦呐叹息道。 “唉!夏人和金人都挡不住铁木真,我等只能自保,想必朝廷也会体谅我等的苦心,至于五州的甲士,他们都是忠贞之辈啊,损远不及也。”…… 话转天水军,天水城。 时察合台派本部精锐大举攻打城池,天水边军艰难抵御,但由于天水知军已在去岁冬卸任,如今天水城处于无主状态,全凭上下军民的一片赤胆才堪堪防守。 值此危难之际,天水城下来了两骑,二人皆着青衫,头戴木簪,一副文士打扮,面容相似,应是两兄弟。 会见城前,甲士见来人颇为惊异,高声斥喝:“喂!尔等何敢来此?此乃交兵重地,战火纷飞,尔等若不想丢了性命速速离去。” “开城门!我家兄长要进城!”后行一骑,性格开朗,声音洪亮,与前骑的沉着冷静截然相反。 “滚滚滚!现在人人都想出这天水城,尔等得了失心疯!”甲士一手用白布缠绕左臂上的伤口,一嘴咬住白布一头,声音含混不清。 后骑见状欲要再言,却被前骑文士阻止,只见文士向城头一拱手:“这位兄弟,某是天水城新任教授曹友闻,携弟曹友万特来帮诸位守城,请尔等速速开门。” 曹友闻,字允叔,同庆府栗亭人氏,宋初名将曹彬十二世孙,宝庆二年进士,初为绵竹县尉,次年转天水军教授。 本来天水军失守与否和未到任的曹友闻没有半点关联,但曹友闻知蒙古人犯疆,毅然决然的单枪匹马闯军城,此番临难不苟,可谓是浑身是胆,不愧名将之后。 “教授?可有凭信。”甲士闻言微微皱眉,一个教书先生来城中能做什么,大多是来添乱的吧。 继,曹友闻递上官引,甲士即放二人入门,曹友闻径直去了府衙,拜谒守臣张维。 会见堂中。 “教授冒战火北进,孤身闯军城,维甚是佩服,但守城不是儿戏,尔等且在府中安心住下吧。”张维的态度与甲士相近,认为这个新中进士的白面书生难有什么大作为。 “将军,某入城时见城头甲士多带伤,防守空虚至极,将军为何不招募城中精壮同守。”曹友闻也不生怒,只是平静做问。 “此事口上说起来容易,真当要守城送死,哪个愿来?”张维已经试过了,但没有发动起民众。 “友闻愿为将军去说服民众同守,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军中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 翌日,曹友闻奔走城中各坊,不言大义,只说蒙古人是如何屠城,如何糟蹋宋人妻儿,听的众民义愤填膺,皆不愿坐以待毙,时至傍晚已经招募了近千人。 张维自此对曹友闻刮目相看,大小军事都与他商议,二人协作守城。 此后蒙古人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势,但在天水军民的坚守下依旧未能攻破城池,察合台无奈之下只能将目光盯在五州腹地西和、阶二州。 半月后,天水城的战事终于结束了,天水军民得到了喘息之机,此外张维主动让出统帅的位置予曹友闻,曹友闻再三推脱无果,最终这个白面书生当上了天水军的戎帅。 第161章 兰皋镇之役(上) 话转沔州。 沔州是入川必经之地,七方、武休、仙人三关也沔州临近处,而仙人关直接是沔州的门户,故而五州战况多汇总于略阳城。 时见略阳城州府。 堂上坐一半百老人,气度宏伟,神情凝重。 高稼,字南叔,号缩斋,原起居舍人魏了翁的二哥,嘉定七年进士,历任成都县尉、绵谷知县、洋州、荣州知州,现任利州路提点刑狱兼沔州知州,文武双全,为政清廉,公私皆济,原礼部侍郎真秀德称其为国士。 “程信,关外战况如何?”高稼这一月来昼夜难眠,时时关注着五州战况。 “蒙古人已下阶州,正在围攻西和,形势十分危急。”程信,沔州都统,武力见长,谋略不足。 “唉!这制置司到底在干什么,本官已去了十余封书信,他们为何还不动兵来援?难不成真要弃了五州之地,任由蒙古人践踏吗?”高稼怒拍木案,年过半百火气十足。 “使君,要不末将带兵去西和解围如何?”程信见制置司兵马派不上用场,准备亲自领兵去救。 “不可!谁人都可以动,我等不能动,沔州兵马经营三关安危,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我等也要力保三关不失,这才是我等的职责。” 在其位,谋其政,高稼不是郑损,他说这话完全没有问题,毕竟他没有那么多的兵马去救援诸州,他的本职就是守三关,若因救援失了三关,他才是大宋的罪人。 “难道就这样干看着,你也不救,他也不救,日后哪还有兵甲敢为大宋效力?这会失了军民之心的呀!”程信本是个急性子,说到此处已经是坐立不安。 “唉!本官再去书信催一催制置使,这次若守不住五州三关,他这川蜀帅臣也当到头了。”若不是大敌当前,高稼真想参上郑损一本,身为川蜀帅臣不作为,比不上崔帅万分之一。 值此刻,堂外来了一卒。 “报!” “何事?” “蒙古人退了,从利县退了。” “当真?”高稼面色一喜。 “多方暗哨皆是如此来报,蒙古人真的退了。” “不行,某要先回仙人关,探一探实际军况。”程信大笑间便准备离开大堂。 高稼此刻则生了疑虑,立即开口叮嘱程信:“程将军,本官怕这是蒙古人的疑兵之计,你可要万般小心啊。” “使君放心,末将自有判断。” 继,程信快马加鞭赶回仙人关,一入军帐便又派了十路探子去查实情况。 会三日,探子皆回,程信得到的结果就是蒙古人兵马后撤西和。 时见大帐。 “列位,今蒙古退兵,是我等收复阶州的好时机,只要我等出兵阶州,便可缓解西和的围势,让蒙古人疲于奔波,尔等以为如何?”程信还是没有听从高稼的谏言,准备出兵解西和之围。 “将军,此事还是要知会使君一声,等使君下了命令,我等再做出兵也不迟。”麻仲,仙人关边将,武力过人,谋略尚佳。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等到与使君言明,只怕失了战机,尔等不必再劝了,本将决意出兵。”在程信看来高稼老了,做什么事都处处谨慎,没有开拓之举,与他说了也是多费唇舌。 “是,将军。” 翌日,程信领仙人关一万五千守将向西进发,关内只留了两千余老弱残兵。 程信出关举动很快便被蒙古轻骑探知,报于察合台。 时见大潭城,察合台行帐。 “什么?程信那蠢货出关了?哈哈哈!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呀!他若不出关,本将还拿他没有办法,想不到他自己前来送死!有趣,着实有趣!” 察合台闻言在帐中狂笑,原来并不是蒙古骑兵撤退,而是察合台为了攻打西河在整合兵马,让阶州先锋部向后退了百余里。 “来人!不,本将要亲自去,灭了程信,三关唾手可得,这下看拖雷还有何话说!”五州紧要,但在战略意义上比三关相差甚远,取了三关,等于敲开了川蜀门户,日后蒙古大军想入川,就由不得宋人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呀…… 十日后,见兰皋镇。 宋甲在此地驻营,准备休整一日,而后夺回福津城。 午时左右,天生乌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宋营中除了巡防甲士之外,其余人都在帐中避雨,用些饭食,闲谈说笑。 突然间,帐中锅架颤动,碗筷倾斜,震荡之感遍布整个军营。 “怎么回事!” 宋将王平触觉敏锐,率先冲出军帐,持刀询问木寨上的巡甲。 巡甲面色寡白的看着不远处的地平线,随即回头破音大喊:“来了!蒙古人来了!” “踏踏踏!” 近万匹马儿前后错落奔腾,蒙古人令行禁止,其间只能听见马儿踏啼之声,泥浆四溅,旌旗如云。 奔行前列,并行数将,为首者着精致的羊绒皮甲,腰悬金刀,双目阴狠,犹如头狼领导群狼,姿态昂扬。 “刃!” 察合台抽出腰间金刀,抬臂高呼:“杀!” 一字力道千钧,蒙古骑兵分裂两翼,带着高亢的野兽呼喊,冲向宋甲兵营。 “挽弓!” 蒙古将领命令一出,健壮的蒙古骑兵纷纷取一下背部长弓,信手摸向鞍前箭射,此间过程无需看一眼,千百次的练习已经让他们形成了固定的肌肉记忆,长弓这东西,谁能比蒙古人玩的更好。 箭搭弦,拉弓作满月,随着蒙古将领先发一矢的指引方向,该处迅速被箭雨覆盖。 “噗噗噗!” 可怜木寨上的十几位宋巡甲还未来得及反击,已经被蒙古骑射射落营门。 “闭寨!”宋将马翼身先士卒冲向营门,与身旁甲士一道关闭了寨门,期许门前的木障可以阻拦蒙古骑兵一段时间。 但蒙古骑射根本没有打算进寨,而是绕寨而行,从四面八方发射箭矢,精准寻杀边缘帐篷外的宋甲。 程信此刻后悔为时已晚,只得命令全军冲杀后寨,逃出蒙古人的骑兵围杀阵。 战事随即打响。 第162章 兰皋镇之役(中) “快,派快马去七方关求援!” 程信贸然出击,深陷战围,情急之下朗声大喊。 快马应令,分前后突围,麻仲几将也赶到了程信身旁,携甲护卫主将。 “麻仲,为何还不突围?”程信厉声问道。 “将军,出营便是送死,末将以为应据营而守。”麻仲摇头答道。 “为何?等蒙古人攻入中军帐,提了我等的头颅?”王平言语中有一股子邪火,不是对麻仲,而是暗怪程信。 “营外前后无遮拦,乃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我等步甲如何跑得过骑兵?多半是被蒙古人一一猎杀!”麻仲至今还没想到应对之策,但出营绝对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一来打击士气,让宋甲认为已经落败,无心应战。二者无险可依,沦为弯刀下的亡魂。 “既不出营,那就坚守,某领一队人马在辕门前设障,尔等安排弓箭手左右侧应。”马翼提刀大步向辕门走去,沿路吆喝帐中的甲士,让他们速速出帐列阵。 “某去安排弓箭手,麻仲护好将军。”仙人关的守将多是身经百战,都有良将名号,应急之间迅速作出抉择,可堪大用。 继,宋军在辕门外设立木障,左右盾兵严防成墙,后方弓手也迅速列阵,有了良将的指挥,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蒙古步卒已经破开了营门木障,大量的骑射兵涌入前营,两翼护卫的是弯刀轻骑,临战阵型十分有利。 雨越下越大,让地面越发泥泞,马蹄所踏多见水坑,察合台骂了一句鬼天气,因为在这样的天候下蒙古军很难用火箭焚营,且骑甲的移动速度受制,箭矢的精准度也降低了。 但察合台还是下令攻击,他不敢再拖下去,若雨势不停,越拖的话进攻难度越大。 “踏踏踏!” “嗖嗖嗖!” 马儿踏泥乱溅,蹄下打滑,但蒙古人凭借优秀的骑术保持马匹的稳定性,随即张弓搭箭,射向宋军辕门。 “举盾!” 马翼一声令下,前排宋甲纷纷顶盾,挡住了大量的飞矢,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双方弓射之间的差异,蒙古人可以射到宋人,但宋人的弓兵却还没有到达射击范围,一是弓箭精良度不同,二是弓兵之间的臂力有明显差距,宋将堪堪能做到的满月硬弓,在蒙古兵列中人人都可。 两刻左右,马翼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全军听令,向前推进,将蒙古人逼回营门。” 马翼果决语气中夹杂着无奈,蒙古人又不傻,宋甲守在辕门处,地形狭窄,弯刀轻骑绝对不会上前,那宋甲只有挨射的份。 “弓手推至辕门。” 马翼一动,王平立即下令弓手紧随,但很快就出了问题,原来的弓手散于木栅后,成散射状,而现在都堆积在辕门处,成矩形状,且辕门正如是蒙古骑射最远的射击范围。 “嗖嗖嗖!” “噗噗噗!” 又是一轮箭雨,扎堆的宋军弓手倒了几十人,没有盾兵的防护,完全暴露在蒙古骑射的箭矢下。 “快速向前推进!” 战时的指挥很多时候缺少统筹前瞻性,前锋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让后行者百倍受苦,这也是为什么有大局观的将领被称为上将的原因,而马翼、王平之流还稍稍逊色一些。 马翼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只能让盾兵继续前顶,给弓手留下足够开阔的位置进行射击。 但就在此时,蒙古轻骑也在蒙古骑射换箭袋的间隙动了,察合台的骑兵指挥战术已经炉火纯青,或者说成吉思汗开拓的攻击方法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在什么地方运用什么战术不需要将领过多言语,每一位骑甲都知道自己在此刻应该做些什么,这也是蒙古铁骑的恐怖之处,千万人如一,这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磨合和大量的战事训练才能做出的结果。 说时间,蒙古轻骑分作两翼,以迅雷之速冲向宋军步盾列。 “刃!” 左侧一当头蒙古骑急速掠过一宋甲身旁,弯刀斜劈精准命中宋甲左肩,连带着马冲之力,直接硬生生的削断了宋甲的左臂,而其后的蒙古骑也施展同样的动作,对宋甲进行了一轮收割。 “放箭!放箭!” 王平也顾不得调整弓手位置,直接命令全军齐发箭矢,箭雨所到也射翻了十数位蒙古轻骑。 “撤!” 而蒙古轻骑将领沉着冷静,也不恋战,直接命令轻骑调转马头撤回军列。 “嗖嗖嗖!” 就在轻骑回防的瞬间,蒙古骑射的箭袋装填完毕,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双方转换无空当,强有力的压制着宋军…… 半个时辰后,辕门外已经倒满了宋甲的尸体,少说也有千余人,而蒙古人的伤亡不过百,最重要的是马翼战术策略失败,宋甲没有冲出辕门,还被困在中军寨之内。 时见宋军大帐。 “呸!” 王平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吐了一口血沫,破罐子破摔的说道:“打不了,打不了,再冲下去,命都得填在辕门那里。” “快马已冲出包围,若我等能坚守一日,七方关守兵必到。我等在此受围,西和压力应当缓解,说不定可以反败为胜,驰援我等。”程信到此刻也不反省,仍就认为此次出兵并无错处,亦或者说他身为一军统帅,不想在下属面前承认错误。 “你且先休息片刻,某去辕门处替换马翼。”麻仲也不想再多听程信狡辩,事到如今说多说少都无用,活下去才是关键。 “尔等放心不出半日,七方关援军必至。”程信说了一句为二将宽心。 “将军,末将累了,要先去休息一会。”王平向程信一拱手,大步走出军帐。 帐中只剩程信一人,程信目化阴狠,一脚踢翻了木案:“一群废物!” 王平在帐外微顿身形,双拳紧握,然后大步走向偏帐,他真的很想回头问一句程信到底谁是废物,即便七方关五千人来了又如何?以步战骑本是劣势,更何况在这开阔地带。 第163章 兰皋镇之役(下) 时到午后,辕门前的厮杀之声仍未停止,左侧木栅倾斜倒塌,其尖木上还挂着几具宋甲的尸体,正对辕门处已经垒起了一条尸骸路,蒙古马肆意在尸体上践踏,折断的戟刃与血红的弯刀形成鲜明对比。 同时主战场已经移到了左侧辕门内,泥渍溅在白帐外,但盖不得帐上的血迹,由于天候原因,蒙古兵也下了马与宋甲短兵相接。 就这不到四个时辰,宋甲伤亡过三千,战事惨烈打击宋甲的士气,几经崩溃。 “刃!” 一记长枪从乱军丛中杀出,救下了即将被蒙古兵砍伤的宋甲。 “将军。” 宋甲略带感激的看向身旁麻仲,麻仲则未理会宋甲,继续向前冲杀,顶住倒塌处的缺口。 但随着蒙古兵继续对木栅的破坏,左侧寨墙多数毁坏,处处涌兵,根本非一人可当。 “刷!” 正当麻仲应对身前之敌时,一蒙古兵绕行其后,高举弯刀对麻仲的背部猛力一击。一瞬血花四溅,麻仲吃痛弃枪,一掌击退蒙古兵,仓皇追向中军帐。 而麻仲所经之处皆闻喊杀声,一直延续到中军帐外,中军内营已被蒙古人攻陷。 麻仲踉踉跄跄冲入大帐,程信持刀正立于帐门内侧,此刻他的神情也略显恐慌,不得不接受兵败的事实。 “情况如何?”程信急切问道。 “蒙古人冲进来了,中军营失守,请将军突围吧!”麻仲说完这句话晕倒在地。 程信一时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这!” 此刻的突围与先前的突围已经完全是两个性质,先前程信若听王平之言承认兵败突围,至少可以带走数千人马,而如今程信即便能突出去,身旁的人马也难过百,全军覆灭,罪责滔天,程信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在闹市被问罪斩首的场景。 一刻左右,程信强行打起精神:“来人,来人,随本将后寨突围。” 程信现在也想通了,先逃出去再说,大不了落草为寇,不当这官,哪处保不了一条性命。 话转蒙古军后营,察合台登上前寨楼望着不远处中军营的战况,这种杀戮场面他已经司空见惯,尤其是战局倒向蒙古人一方时,他心中会油然而生一种自满的欣喜,这就像狼儿捕到的猎物,雄鹰逮到了硕鼠,没有丝毫怜悯,只剩嗜血的狂热。 “命令全军压入中军营,给本将生擒了程信,本将倒要问一问这蠢货到底是怎么想的?哈哈哈!” 察合台似乎已经能看到自己攻破三关,宋人如羊儿般四散而逃,而自己持刀在后屠戮,为自己辉煌的功绩柱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令即达,在军帐外围的蒙古轻骑也迅速向后寨门围去,在后寨门列作扇形围杀状,只待程信带人突围而出,再给他一个绝望的惊喜。 雨势随着乌云散去越来越小,天色见晴,似乎是战争将要结束的预兆。 “嗖!” 值此刻,一发冷矢从后方射向寨外包围圈的蒙古轻骑,正中一光头大汉的背心中,大汉缓缓低头看向那穿膛而过的箭头,随即栽倒在泥地中绝息而亡。 “嗖嗖嗖!” 还未等其他蒙古轻骑反应密集的箭矢已经覆盖了他们身后的天空,随着一声声穿肉闷响,栽倒在地的弯刀轻骑不计其数。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地平外响起,率先露头的是一杆杆标识鲜明的旗帜,蒙古人与宋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是认得这些汉化符号,宋人的援兵到了! “喝!喝!喝!” 密集的行军靴踏在泥地之中,高亢的助威之声冲上云霄,这些蒙古轻骑平素看不起的步甲,连接成了一道铁器人肉城墙,人头攒动,气势威武。 “敌袭!先行撤退。” 蒙古将领知这若大的步兵列中藏了不少宋人弓兵,而他们又是短刀轻骑,不宜与之对冲,故而果断下令让轻骑先撤回前寨与骑射会合。 但当蒙古轻骑左侧撤离时,左侧也传来了如云的踏步声,以及漫天的箭矢,调转右侧亦如是。 “这到底来了多少宋甲!”蒙古将领一时慌了神儿,左右计划不通,陷入了反围之境,随即蒙将双目一狠,抽出腰间佩刀:“勇士们,调转马头随本将向前冲杀。” 片刻间,千马奔腾之景再起,蒙古兵高举弯刀冲向对列宋军步兵,气势十足。 但情况正如蒙古将领所料,宋甲止步,举盾成墙,其身后的弓手一一显现,箭搭弓,拉满月。 “放!” 宋将冷静的盯着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大手一挥,无数箭矢成弧状飞天,如割麦一般将蒙古轻骑一一射倒,可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后寨言罢,再说前寨。 前寨情况尤胜之,寨门前已经形成了围堵之势,察合台也被迫撤离寨楼,与骑射会合,而营中宋甲见有援兵,信心高涨百倍,反向冲杀辕门处的蒙古兵,即将夺回左侧栅栏。 察合台眼见功败垂成,恼羞成怒质问身旁将领:“来者到底是何人?宋军的哪部兵马?先前为何没有探报?” “将军方才雨势滂沱,轻骑大多去了后寨堵围,故而未能察觉。此外有人在寨入看到了孟字旗。” “孟珙的忠顺军?他们不是在京湖吗?怎会跑到陇右来!到底有多少人?”察合台眼见四面楚歌,神色越发急躁,他此次出击程信只带了不到八千骑甲。 “观其势,少说也有五六万卒,将军,突围吧!”骑兵被围无处施展,而骑射又被困在营中,战局大势已去,蒙古将领谏言察合台撤退。 察合台迅速冷静了下来,思虑了半刻道:“集结兵马向前营突围。” “将军,那后寨的骑甲?” “本将说了前营突围!” 而后,察合台翻身上马,一众骑甲随行,冲向营前围阵,冒着箭雨径直杀入宋甲步兵群。 不得不说察合台的亲卫重骑战力非凡,硬生生的护着察合台在宋甲方阵中厮开了一道口子。 刘整亲自带兵去阻拦,但还是不敌这些重骑的横冲直撞,放跑了察合台这条大鱼。 战事一直延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全绩部近十万人围堵,付出了三千人的代价,留住了六千蒙古骑,可算是入北地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第164章 程信你该当何罪 是夜,宋甲在营门处打扫战场,将宋人尸体填埋,焚烧蒙兵尸骸,搜寻四散的马匹,一片热闹景象。 中军帐内却是别样气氛,全绩坐于主帅高台,左列杜杲、余玠、刘整等将,右站孟珙、江海、江万载、王坚等将,而沔州都统程信立于帐中。 说实话,程信现在很难受,将帅台上的年轻人只顾看军报,也不言语,他站在此处十分尴尬。 许久,程信讪笑开口:“敢问将军是?” 西夏之援属于朝廷机密,除了在朝大员与京湖制置司知道详情外,其余人等一概不知,程信甚至不知道上方坐的将军是谁,是哪里的兵马。 全绩合上军卷,淡然开口:“湖州通判,全绩。” 程信迅速在脑中搜索关于此人的事迹,但得到的是一片空白,不过一介通判也让程信放下心来,姿态也不再那么谦卑,转而拱手道:“原来是全通判,多谢通判施以援手,不过通判怎会来这利州路?是有公务在身?” “呵!程都统问的好啊,本将为何会来阶州?那就要问问程都统你自己了,若非你贸然出兵,险些断送三关守军,本将应在沔州休整兵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全绩冷言相对,不给程信半分好脸色。 程信闻言面色略带不喜,但知全绩有大军在握,也不好发作:“全通判此事并非本将莽撞,而是本将欲解西和之围,分散察合台兵力,进而做主动反击。” “那结果呢?差点被察合台打的全军覆灭,若非本将两日来日夜不休,急行驰援,程都统还有机会站在此处说话吗?”近一年的军旅生涯让全绩改变了许多,他现在说话做事更喜欢直接了当,他能听懂别人的弯弯绕,但却不屑去说,去迎奉。 “你……”程信长舒了一口气,再次压制心中怒火:“全通判,本将很感激你带兵来援,但你也不能因此羞辱本将,本将好歹也是沔州都统,从七品的朝廷正将。” “啪!”全绩怒拍木案,抬手直指程信:“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错,还在这里强词夺理?来人!把这厮推出辕门斩了,以正军法!” “诺!” 刘整、王坚左右齐出,刘整一脚蹬在程信双膝后,迫使其下跪,王坚则擒住程信的右手,一把将其头颅摁在地上,程信几欲挣脱皆无果。 “全绩,你敢杀本将!莫不是要造反!”程信恶狠狠的瞪着全绩,至此刻他还以为全绩是在吓唬他,让他服软。 “本将身为北凉经略使,忠义、忠顺二军统帅,有便宜之权,杀个沔州都统何谈造反?”经略者,边路帅臣也,名头大的吓人,但凉州在西夏境内,又显华而不实,不过足以让全绩在甘陕川横着走。 “经略……使!全帅,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此役是末将冒进,险些铸成大错,望全帅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能将将功补过呀!”程信瞬时没了脾性,吓的面色寡白,只怪自己没问清,便敢在全绩面前大放厥词。 “推出去!”见惯了沙场尸骨的全帅现在已经心如坚石,军令一出,当即执行。 继,程信带着一声声哀嚎上了路,全绩的雷霆手段如重锤一般砸在王平、马翼二将心中。 “仙人关将领何人为尊?”全帅伴着账外的砍肉闷响,抬头直视仙人关一众将领。 王、马二人即出,抱拳施礼:“全帅。” 全绩看了一眼二人身上多处包裹的外伤,也收了牵怒之意:“此次我军伤亡如何?” “末将已做粗略清点,约有三千人战亡,六千卒负伤,主将麻仲也至今昏迷不醒。” “嗯!明日拔军回仙人关,尔等早做准备。”全绩神色凝重,这个伤亡数量远远超乎他的预计,只怪自己驰援的不够快,不然也不会死这么多的忠贞之士。 “是,全帅。”二将即退。 “杜杲何在?” “末将在。” “军况又如何?” “两千七百余卒战死,俘获蒙古人一千八百余,战马近四千余匹。” “整合军情,上报朝廷,另写一本,给本将狠狠参奏郑损、赵彦呐一众,这川蜀制置司要来有何用?不如让官家裁撤了吧!” 全绩说到此处怒不可遏,帐中气氛紧张,众将皆不敢言。 翌日,全绩领大军折返仙人关,与沔州知州高稼会合,商量收复五州之事。 与此同时,绵谷城,一快马冲入州府,禀告急情。 “什么?程信出关被察合台所围!程信这蠢货为什么要出关!如此一来三关何人去守?”郑损闻报破口大骂程信,心头生了万分急火。 “制置使,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使君请您立即出兵,填补三关空虚,以防蒙古人攻入川中。”快马拱手再道。 “莫催,容本官想想。”郑损此刻想的是蒙古人踏平三关,冲入沔州,过阳平关,入利州,直捣绵谷,那自己岂不是危在旦夕? “制置使!” “好!你且回去告诉高使君,让他坚守略阳城,本官兵马不日便到。”郑损郑重其事的回答道。 “是,制置使。” 快马即退,郑损立即向堂外大喝:“来人!” “制置使有何吩咐?”一文士入内。 “你马上去告诉赵彦呐,让他整合兵马,本官即日要用兵。” 会三日,郑损又让人准备船只,并告知家眷收拾细软。 五日后,赵彦呐整合了七千骑甲、五千余步卒,兴致高昂地来寻郑损,说是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去沔州,守仙人关,同时会一会察合台。 但郑损却语出惊人,让赵彦呐领步卒沿嘉陵江而下,去往重庆府巴城。 赵彦呐不从,再劝郑损北进,莫要放弃沔、利诸州,郑损则以蒙古来势凶猛为由,以官长身份力压众议,迫使众将默言。 继,川蜀制置使郑损带着川中最精锐的兵马沿嘉陵江向下逃窜,未战先逃,未见先恐,郑损可谓是百年来川蜀帅臣中最大的奇葩。 第165章 无人教授 第七日,郑损起的大早,叮嘱家眷按时出门,莫要误了船只,之后便去了制置司衙门。 一入门,郑损略显惊异,制置司正院依旧如常,小吏来往将政事文案送入各院。 随即郑损表情化作阴沉:“来人!” “制置使有何吩咐?”旁站小吏上前拱手。 “这是怎么回事?本官不是让各院收拾机密文案,今日装船吗?”郑损第一次遇到下属对自己的命令充耳不闻,他怎能不怒。 小吏默言,拱手静立。 “去把赵彦呐找来,你们不愿走,我请你们走。”郑损还以为是诸文要心怀情绪,对他的决议有所质疑,想要动用兵马强搬制置司。 小吏即走,郑损又在大堂中召见一众制置司官员。 “尔等是何意?本官只是暂避蒙古人的锋芒,待到日后时机成熟,再行收复五州,尔等身成川蜀重臣,怎可不识大局,因小势而罔顾四川百姓?”郑损说的振振有词,似乎他这次的逃跑行为是正确的,有目的性的。 “制置使,川中常备兵马六万余,骑甲更是大宋之最,为何不赴北关?这让属下难以理解。” “制置使大可去重庆府,我等绝不敢阻拦,但也请制置使留下精兵,以抗蒙古,我等也愿同赴国难!” “制置使三思,非是我等不愿走,而是这一走,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关外百姓,川蜀官员本来就不讨朝廷喜爱,此番只怕会惹来官家盛怒啊!” 郑损越听越不对劲,他在数日前问这些官员时,他们都是满口答应,今日怎全变了模样,再看他们神情也十分古怪。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本官?是何人教你们如此说的?”郑损厉声问道。 众官齐答无人教授。 “好好好,都反了天了,滚滚滚,都滚出去。”郑损见问不出所以然,不耐烦地驱退众人。 片刻后,赵彦呐一脸凝重地走入大堂。 “敏若,你来的正好,本官……”郑损面色一喜,但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赵彦呐单膝跪地。 “敏若你这是?” 赵彦呐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赵彦呐恳请制置使,让末将领兵北进,固守三关!” “怎么连你也……,赵彦呐难道你想违抗军令不成?”郑损一改和善表情,双目阴沉道。 “北境有危,末将责无旁贷,若是就此逃离,会被他人耻笑川中无人,望制置使恩准。”赵彦呐双目瞪的红圆,直视郑损。 郑损一时默言,此刻他心中也产生了动摇,众人难犯,日后官家怪罪下来归结在他一人身上,他可真承受不起。 值此刻,堂外又来了一众人,全是郑损的家眷,郑损此刻感受到无言的压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夫人,某不是让你们先登船吗?” “嗯?是夫君派人将我们接回来的,不是说不走了吗?”郑损夫人略微诧异的问道。 “谁去接的你们?” “郑兄不必猜了,是愚弟将嫂夫人接回来的。” 只见庭院中走来一年轻白衣客,他怀中抱着一位孩童,正是郑损的幼子。 “阁下到底是何人?挟持幼子这种行径未免太可耻了吧。”郑损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言语间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但紧握的右手已经出卖了他。 “原来郑兄也是凡俗人,知道保护家人,维护幼子,但郑兄身为川蜀帅臣,百姓的衣食父母,理应维护治下安危,今蒙古人犯边犹如侵害大宋稚子,在下想不通郑兄为何会视若罔闻?”白衣客逗弄着幼子,从侧面讥讽郑损罔为川蜀帅臣。 “边境战事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阁下若有兴趣,不妨入堂,我等对席而坐,斟上一杯茶水,好好的探究一番。”郑损紧紧盯着白衣客的动作,生怕其对幼子不利。 “坐就不必了,就站在此处说吧,在下想听一听郑兄的高论。”白衣客摇头微微一笑,缓缓将幼子放下送归其母亲怀抱。 郑损见幼子安全,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厉声呵斥白衣客:“你这贼人真是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闯衙门重地,挟持本官幼子,实属罪大恶极,来人,将这恶徒给本官拿下。” “这如果都算是罪责的话?郑兄弃五州,丢三关,置浴血沙场的将士于不顾,应该算什么罪?多半是要杀头的吧。” 白衣客负手立于庭院,表现的从容淡定,静静等着郑损口中的衙役到来。 不多时,两位盔甲将军带着一众衙卒入院,但却没有动手绑人,而是站在白衣客身后为其助长声势。 郑损细观之下才发现领头的两位军将他都不认识,神情越发疑惑:“尔等到底是何人?” “郑制置使树起你的耳朵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直秘阁,浙东制置司参议官兼主理机宜文字,湖州通判,忠义、忠顺军统帅,北凉经略使全绩全冶功。”余玠一脸平静的介绍着全绩的官职。 郑损对全绩有些印象,湖州之变时朝中大臣盛传是其杀了济王赵竑,与官家赵昀有亲眷关系。 “哈哈,原来是全帅啊,方才一场误会,全帅莫怪。”郑损改作笑脸,拱手说道。 “郑兄,本将还等着你回答之前的问题呢?为何要丢三关南逃?”全绩不愿再多说家国大义,和这种人费唇舌无用。 “全帅初到川蜀对内况不明,只因程信不听劝阻贸然出兵,兵败兰皋镇,本官闻之焦急万分,正欲派大兵北进固守三关,而本官也会同行,镇守沔州,至于送走家眷,只是少些后顾之忧罢了。”郑损睁着眼说瞎话,他知道全绩此来必然带了重兵,三关定能守住,他也就就坡下驴了。 若放在以前全绩也许会给郑损这个台阶,但经历过北境风沙之后,他看这种人越发厌恶:“呵!郑损你怎敢将此话说出口?你的所作所为摆在世人面前,以为本将是瞎子吗?” 郑损一听全帅的口气也收了笑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全帅,这里是川蜀制置司,本官才是制置使,你管的未免有些太宽了吧,你若对本官有异议,大可上奏朝廷。” “哦!那本将现在正式通告你,你不是川蜀制置使了,川蜀事务由本将暂代,等到战后,在由朝廷派遣合适人选。至于你想去重庆府也好,想去临安府也罢,随你高兴。”全帅一口取了郑损的官职,做得十分霸道。 “尔等!”郑损怒目直视全绩。 “踏踏踏!” 全绩则大步走向郑损身旁,高高抬起右拳,做势要打郑损。 “你想要干什么!” “啪!” 只见全绩以拳化掌重重的拍打在郑损肩头,将其拉到自己身侧,小声说道:“郑损,真以为本将不敢杀你吗?你比之济王又如何?这就是本将给你的台阶,你最好乖乖接下。” 全绩的威胁让郑损瘫软在地,久久不能话语。 而后全绩一散怒气,化作笑脸走向郑损的家眷,轻声问郑家幼子:“还记得叔父刚才教你的诗吗?” “记得记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汉末曹植写的。”幼子高声回应,转头笑看一众亲朋,似有炫耀之意,而郑家亲朋皆作低首,面色羞红。 “很好,把它记下来,以后莫要学你父亲。”全绩说罢又对郑损妇人一拜:“嫂夫人,小弟派人送你们回府吧。” 同日,川蜀制置司衙门贴出公告,制置使郑损身患重疾卧床不起,需要在府静养,川蜀一切事务由北凉经略使全绩代理。 第166章 两极反转 四月初,全绩安排好制置司事务后,领着川中近两万步骑北上沔州,与高稼会面于府堂。 “下官拜见全帅。” 这是高稼第二次见全绩,说实话高稼在此之前对全绩的印象一直不好,无论是从魏了翁的家书,或是旧时友人的评价,在他们眼中全绩是个十恶不赦之徒,是个弑君背主之徒,故而高稼也有对全绩那一份近朱者赤的厌恶。 但今时全绩的所作所为又让他感到茫然,援助仙人关守军,大败察合台于兰皋,以雷霆手段压制郑损,带蜀中精锐北进抗敌等一系列事件都在挽回全绩的人设,至少全绩入川以来表现出的是正直忠义,杀伐果断的正面形象。 “南叔先生请坐,本将近日在川中,对五州军况不明,请先生告知一二。”全绩向来不敢将自己归结于高清之流,他要挽救大宋颓势,就必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低下勾当,即便为人不齿,全绩也在坚持如一。 “回全帅,局势稍有缓和,凤、成二州的蒙古兵回撤,但西和州仍有大股蒙古骑甲侵袭,值得一提的是天水教授曹友闻组织军民也挡住了蒙古人的攻势,颇有将帅之姿。”高稼将各州战局一一细说给全绩。 “嗯,本将会汇总军况报于朝廷,近日本将会让孟珙先去收复阶州,等战事结束,阶州民生恢复就拜托先生了。”全绩虽然还没有讨到官家圣旨,但已全然代行川蜀制置使的职责。 “下官自当尽力。” 话回临安城,皇宫。 川蜀快马经两月行程,终于将第一份军况送入了皇宫,赵昀闻蒙古人大侵关外五州心如火焚,立即招一众文武入闻议事。 一个时辰后,诸大臣前后入殿,相公史弥远一列的表情十分古怪,带着三分讥讽,似乎已经知道了关外战事。 赵昀看着史弥远的那幅淡然态,心中尤是厌恶,这些人既知此事,也应该为关外百姓急上一急吧,这种旁观者的态度,是想让赵昀承认西夏出兵的错误吗? “众卿,今日川蜀制置司来报,铁木真沿积石州而下,大举攻伐临洮、凤翔二路,近而对我大宋的关外五州兴兵侵犯,阶州已失,西和、天水被围,凤、成二州也陷战火之中,形势万分危急,尔等有何应对之策?”赵昀调整心态片刻后,平静开口。 “什么?蒙古人入侵五州三关?川蜀危矣!” “这……不是说蒙古人在打西夏,怎么又转而对金、宋用兵?” “唉!风雨飘摇多事秋,大宋至此无宁日了呀。” 殿中大臣纷纷起了议论,场面略显嘈杂,只有崔与之、郑清之、杜范、乔行简一众低头沉思,寻找应对之策。 “好了,何人有应对之策?”赵昀听得心烦,高声制止了众人。 薛极快步走入殿中:“官家,铁木真举兵犯五州,川蜀兵马只怕难以阻挡,需调别处兵马去援,以防三关有失。” “那依你之见应该让何处兵马去援?”赵昀再问。 “按理来说京湖兵马最为妥当。”薛极故意提起荆襄兵卒,暗指赵昀驱全帅入西夏,陷大军于苦战,现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儿,看赵昀如何收场。 赵昀此刻真想拔了这搬弄是非老儿的舌头,但他仍变未改泰山之色,平静再道:“京湖少兵,另谏他处吧。” “这就难办了,难不成要在江淮调兵,那只怕时日来不及呀。”薛极这副语气着实讨打,这一年来史弥远一党清除异己,胆子同样是越来越大,若放在赵昀继位之初,他万般不敢如此嚣张。 “朕想听的是对策,而不是这些闲言碎语,薛卿若无良策,便退下吧。”赵昀忍下了薛极的冷嘲热讽,摆手将其驱退。 史弥远见火候差不多了,即出列谏言:“官家,其实川中的良将雄兵不少,若全能开赴北线,守住五州三关不成问题,且郑损此人向来颇有主张,知义知节,又懂兵略,守住蜀口不成问题,官家也不必太过担心。” “史相言之有理,那朕即命郑损全面加固北防,以抗蒙古。”赵昀心中松了一口气,史弥远虽然背地里指使这些人在朝堂横行,但明面上常做和事佬的角色,给自己一些台阶,今日也不例外。 值此刻,一内侍入殿高宣:“禀官家,川蜀急报!” “宣!” 即一甲士入殿:“报!兰皋大捷,北凉经略使全绩于三月初四援仙人关守军,大败察合台于兰皋,斩敌四千余,俘虏千人,缴获战马数千匹!” 甲士此言一出,大殿中静若寒蝉,史弥远一众高官脸色颇为难看。 许久,赵昀如释重负般放声大笑:“哈哈哈!甚好!甚好!快将军报承上。” 赵昀起身站接军报,这一纸书文比的上万金,心叹:五哥可给朕送了一场及时雨。 赵昀开卷一观,表情多有变化,或怒或喜,亦或感慨。 许久,赵昀随手把军报交给内侍:“让众大臣传阅!” 赵昀言罢,淡然靠坐在龙椅上,等待众臣阅览后的表情。 史弥远是先头一人,他展卷后越过一众人的功劳事迹,寻找关于郑损的字眼,随后大失所望,低头不语。 一个时辰后,众臣阅罢,赵昀才再次开口:“川蜀还是有能臣的呀,不过这郑损着实可恶,竟敢不发一兵,携家眷南逃,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朕定要将其重罚,以敬效尤。” 史弥远默言,崔与之出列道:“官家,西北战事尚未停歇,一切罪责不妨放在战后,全经略大胜察合台,必定会惹来铁木真的怒火,五州三关怕是还有苦战。为保万一,还请官家下令让全经略暂代川蜀制置使,统筹双方兵马,好做应敌。” “嗯,崔尚书本是川帅出身,对此最有发言权,尔等以为如何?”赵昀也不追打史弥远一党解气,他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全凭官家圣裁。”史弥远一开口,众官相随。 继,赵昀即下旨让全绩暂代川蜀制置使,另拔曹友闻为权知天水军。 第167章 雄主西山 话说察合台大败而归,心中愤恨之极,欲再点兵马去与宋甲较量,正值准备之际,成吉思汗帐下亲卫便至,命察合台急赴六盘山。 察合台闻言心中已知是何事,不敢延误,领亲卫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全绩派杜杲、余玠二将领忠义军两万步甲出七方关攻阶州福津城。 但等二将到福津时蒙古人已经退却,只留下一座被烧杀抢夺后的废墟,余玠即组织甲士搜寻各山中躲藏的百姓,将其一一安置在福津城内,杜杲则组织人重修城防,不及半月,已聚万人。 之后,余玠又走两水城,沿边收复阶州全境,逐杀散游巡卫的蒙古骑甲。 五月中,阶州即平,高稼安排官吏前去主持政事,而杜、余也将兵马推到了阶州北境。 六月初,全绩亲率大军出仙人关,稳步压入成州同谷城,另派孟珙入驻凤州,清扫境内蒙古兵甲。 月中,全绩推进天水城,至此五州战火被遏制在西和、天水二地。 时见天水城府,大堂。 “下臣天水知军曹友闻拜见全帅。”曹友闻可谓是川蜀十几年来提拔速度最快的一人,两年功夫已经从县尉变成了权知军,让不少人颇为羡慕。 “曹使君,不必多礼,坐吧。”一身玄甲的全绩邀曹友闻同坐,继道:“曹使君之名本将耳闻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气宇轩昂。” “全帅谬赞,天水城之事全赖军民齐心,下官不敢居功。”曹友闻对全绩是由衷的钦佩,二十年纪当此重任,古今往来者又有多少人。 “也罢,功绩之事日后再说,近来天水城外的蒙古人有何动向?”全绩切入正题。 “攻势略显疲软,似有退兵之意。”曹友闻大胆推测道。 “哦?此话怎讲?”全绩也在掐算时日,看来是差不多了。 “蒙古人此次入宋土无占地之愿,以掠夺为主,单纯目的而言,他们已经达到了,退兵似乎也讲得通。”曹友闻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心中略存迟疑。 全绩也看出曹友闻的心思,继道:“曹使君,有话不妨直说。” “嘶!下官确实还在想蒙古人明明可以扩大优势,图谋三关,但近二月来只围不攻,让人颇为费解,这不符合蒙古人的行事作风。”曹友闻这些年来也钻研过不少蒙古人的打法,他们向来是以快打快,以骑兵占速度之优,如此不退不打的行径很少遇到过。 “许是察合台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出兵。”全绩随口回应了一句。 “全帅莫要把蒙古人想得过于软弱,这群出荒凉天候的异族人有超乎想象的坚韧性,且他们士兵对将帅命令的执行力也远超宋人,他们绝不会因为一场失败而放弃整个战局,更主要的是优势在他们一方,他们为什么要拱手退步?这才是下官想不通的一点。”曹友闻的军事嗅觉也十分敏锐,而且战术谋略也不弱,故而他才会为蒙古人的行径感到苦恼。 “许是蒙古大汗金帐中出了什么事?毕竟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呀!”全绩饮了一口茶水,慢悠悠的说道。 曹友闻双目一亮:“全帅是说……” 秦州,清水县,六盘山金帐。 该来的还是来了,就在五月中前往六盘山避暑的铁木真病倒了,别勒古台立即通知察合台、拖雷等人前来侍奉。 至六月,铁木真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时睡时醒,请医就诊,大夫皆言是多年征战攒下的旧疾爆发,已回天乏术。 七月初,随铁木真一同征夏的高阶将领齐至六盘山,蒙古军的攻势全面停止,转入防守状态。 七月十二日,铁木真精神回暖,立即召二子诸将入帐议事,时侍者建议铁木真躺在床榻上接见一众大臣,但铁木真执意不肯,在二子的搀扶下去了前帐,端坐于高台。 “大汗金安!” 别勒古台引铁木哥、速不台、忽图忽三将向铁木真行礼。 “都坐吧。” 此时的铁木真已经瘦的皮包骨,双颊刀削,眼窝内陷,无丝毫往日雄风可言。 “今朕让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宣。”铁木真很少用朕这个称呼,他平素都喜欢用我来自称,以表与下属间的亲近。 “大汗请吩咐。”四将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这四人是随铁木真起家功勋之臣,也是硕果仅存的老友亲眷,铁木真对其的信任不弱于诸子。 “朕近日身体困顿,感觉大限将至,故在你四人前立下遗诏!”铁木真现在也不渴求什么长生了,他只想早点结束病痛的折磨,重归长生天的怀抱。 “大汗!”四将泪若涌泉,一时情绪激动万分。 “好了!朕死后本依照祖制由拖雷守灶,但拖雷军略见长,政见乏术,不适合为蒙古共主,朕欲立窝阔台为大蒙古帝国皇帝,尔等可有异议?”铁木真说话间目视前方四将,未看左右二子一眼。 拖雷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右拳紧握,他不明白铁木真为什么要背弃祖制选窝阔台,明明他更优秀,他有信心,有实力带着蒙古铁骑打下更大的疆界,他也时常幻想自己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但就在方才他的理想被铁木真无情打碎。 “末将无异议,愿听大汗安排,共奉窝阔台为主。”四将异口同声的说道。 铁木真满意的点点头,此刻才看向拖雷:“拖雷,自今日起征夏军马便交由你全权指挥,也希望日后你与窝阔台、察合台兄弟同心,一同缔造强大的蒙古帝国。” “是,大汗。” 拖雷长舒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他现在还有机会,铁木真的遗诏并不能立即生效,需要经过库里勒台大会推举窝阔台成为蒙古共主,在此之前仍旧要依从祖制由他这个幼子来守灶监国,那么握有蒙古最多兵马的他可以通过拉拢各部落首领,在库里勒台大会上推举他为蒙古帝国皇帝,想到此处拖雷回草原的心越发急切。 “拖雷,朕希望你记住现在蒙古需要的不是第二个成吉思汗,而是一个让蒙古人稳定疆域,吃得饱穿得暖的皇帝。”铁木真浑浊的老目中藏着一份担忧,不是对窝阔台,而是对拖雷,拖雷是他最疼爱的幼子,他不希望拖雷死在政治斗争上,现在的拖雷在窝阔台面前还是太嫩了,他根本不明白政治积累需要长时间的拉拢支持,而非一两年的经营许诺,这一点窝阔台已经是轻车熟路。 “末将明白。”帝王权力可以掩盖人的心智,拖雷现在根本听不进去铁木真所说的话,无论成败,他都要和窝阔台争上一争。 “很好,除此之外,朕最大的心愿依旧是完成西征以及逐灭夏、金、宋三国,朕希望由拖雷来完成这个遗愿,尔等可明白?”铁木真临死还想保拖雷一把。 “末将遵命。” “今日就到这儿吧,尔等回去吧。” 铁木真坐在高台之上目送二子与诸将离开大帐,帐中陷入了寂静,铁木真微微抬目,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一生精彩景象在脑中走马观花。 “我叫孛儿帖,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札木合愿与铁木真结为安答,自此永结同盟,兄弟同心。”…… “我忽必来,我哲别,我速不台,我合撤儿,我别勒古台愿推举铁木真为乞颜部大汗。”…… “铁木真,我撤察别乞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 “如今地上称为古儿罕的各国君主都被你征服,其领土都归你治下,因此你也应该有普天下之汗的尊号。上天旨意,你的称号应为成吉思汗。”…… 宝庆三年,七月十二日夜,铁木真呕血不止,等拖雷等人赶来之时,铁木真已在床榻上绝息,一代雄主自此消逝。 第168章 蒙古退兵 翌日清晨,蒙古金帐。 拖雷高坐于统帅席,双目绒红,看起来昨晚休息的并不是很好。 “拖雷,大汗的死讯我等已遮掩下来,如今需尽快将大汗的遗体送归草原。”铁木哥出列谏言道。 “本将正有此意,三日内拔军回草原。”拖雷点头应允,这场仗与汗位相比微不足道。 “不妥,大汗遗愿是让我等逐杀西夏,本将认为大军应攻凤翔,北上中兴府。至于大汗的遗体派人送回草原即可。” 察合台在兰皋吃了败仗,心中记恨宋人,还想借机再攻大宋五州,找回颜面。 “察合台,如今战局已陷焦灼,河岸有应理守军,凤翔有汪世显部,宋五州又有孟珙援军,此战不宜再打。”拖雷已无恋战之心,谁说也无用。 “区区三股兵马有何惧哉?我军遇过的兵力尤甚之,不是照样取胜,大不了多拖些时日罢了,本将不明白你急着回草原干什么?难不成你要违逆大汗遗诏?”察合台阴阳怪气的问道。 “察合台,大汗遗令本将为三军主帅,你若再推三阻四,小心本将军法从事!”拖雷猛拍木案说道。 “哼!”察合台知道拖雷的脾性,不敢再拱火,转身向帐外走去。 拖雷即言:“速不台,即日整顿军马退往积州城,由凉州城转黑水城回草原,这场战事就先到这儿吧。”拖雷自认为灭西夏易如反掌,等他坐上了大汗,卷土重来便是。 “那陇西要留兵驻守吗?” “不用,全部撤回草原,凡所过之处,劫掠一空。” “是,将军。” 七月末,围攻西和、天水二城的蒙古人全数撤兵,曹友闻与孟珙闻报,兵出两路追打蒙古后军,全面夺回五州之地,且留下了千余蒙古辎重部,拿回了部分损失的民生财产。 时见天水军,杜杲、孟珙、曹友闻三方兵马相继回城。 此日,众将齐聚大堂,全绩独坐高堂之上。 “诸位,无论蒙古人出于何种原因,但着实是退兵了,尔等力保五州三关不失,功在千秋啊!”经历了近两年的防守抵御,蒙古人总算是退兵了,全绩也是一副大喜之态。 “全赖军帅指挥有方,我等不敢居功。”众将也是面存喜悦。 “诸位功绩本将也会一一上报朝廷,但今日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蒙古人即退,秦、陇、德顺、巩、新会、兰、河、临洮、洮、积石十州空虚,我等却也能做些文章,尔等有何建议?”全绩向来不是个守成之人,今北境虚防,正是勇于拓进的机会。 “全帅,近日平凉府的汪世显已经有所动作了,他的目标似乎是秦、巩等州。”曹友闻从案上取出一卷递到全绩手中。 “哦?这人想做陇右王?”全绩颇有兴趣的问道。 “汪世显毕竟顶着金将的名头,收复失地也是顺理成章,而我大宋与金人有盟约在先,此时动手只怕会惹来金帝不喜。”王坚出列再言。 “不喜又如何?完颜守绪没本事守住陇右,还能怪本将不成,本将只是在追击蒙古残部,借道入境还不容易?”全绩将“借”字压的格外重,既然是借,必然有还啊,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可以慢慢商量嘛! 孟珙一听,面藏暗喜:“全帅这未免有些太小人了吧,与您的谦谦君子形象有些相悖呀!” “璞玉说甚呢?本将何时是谦谦君子啊?本将在入仕之前可是西门里有名的地痞无赖,最擅长做此等勾当。”全绩一脸平静的合上书卷,挑眉看向众将,引得众将大笑。 “那全帅认为借何处比较妥当?”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余玠继而问道。 “巩、洮二州临近西和最好借,而积石州又是西夏人的地盘,本将帮他守一守也无妨,如此一来陇右养马地连成一片,以后尔等就可以换着挑良马了,不必再看他人脸色。”南宋缺马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就算川蜀地也只有几千骑甲,马源向来是大宋朝廷头疼的问题,长时间的购买纲马耗民耗财又耗时,故而全绩想把五州与这三州联通起来,解决马匹短缺的问题。 “原来全帅是想养马,可这边境地多战乱,只怕建起了官厩,还未等产马,又被敌军大肆破坏。” 曹友闻除了对外敌的担忧之外,还有对内政难言之语,宋朝马政向来是摇摆不定,从宋朝建立以来,太祖北伐失利后便选择保守之路,而澶渊之盟的签订又让北方少有战事,故而历代皇帝对养马的兴致不高,甚至在向敏中的建议下真宋将战马大肆售买,减少养马费用,虽然王安石变法时提出了保马法,一定程度上让宋朝的马匹有回暖之势,但随着变法的失败,马匹数量又跌入了低谷,而后又因为皇室对羊肉的需求,将养马地改为牧羊,而羊毛又推动了纺织业的发展,圈羊行动占据了大量的养马地,直至后来宋朝兵败南渡,马政几乎无从下手,全靠购买外来马匹以进贡的方式收归禁军,而夏、金、辽、蒙又对马匹有严格的控制,不允许对大宋大肆出售,久而久之大宋演变成了全境无马,皆作步卒、水师的冗兵态势。 “此事本将已经想过了,官厩不以民养,而军队自养自屯,等形成一定规模后,在雇用民众厮养,此外等本将回朝后会大力争取优惠的马政政策,让朝廷建立起一系列制度保护马匹数量以及质量,防止马匹流失。”万事开头难,只有一步步去做方有可能成功,若是处处怯步,那从一开始就失败了,这也是全绩的人生格条。 “明白,下官定当竭力保马守境,不负全帅期许。”曹友闻燃起了对眼前事业的希望,全绩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魅力,总能让人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或者说他已经摸清楚了自己的性格。 “嗯,那就先怎么办,孟珙何在?”全绩正襟危坐的说道。 “末将在。” “本将命你领三万兵马入巩州,清扫州中蒙古残兵。” “末将领命。” “杜杲、余玠何在?” “末将在。” “本将命你二人各领一万五千兵马占洮、积石二州。” “末将领命。” 军令即达,孟珙又开口问了一句:“全帅,若是遇到了汪世显部,末将打是不打?” “他若退,随他去,他若不退,给本将狠狠的打,本将要让汪世显明白在陇右这地界谁的拳头最大!” 全绩有说这话的资本,他手底下握着十数万大军,可硬抗蒙古,更别说一个汪世显。 第169章 耍无赖 翌日,孟珙兵出天水城,经西和,入巩州来远寨。 时汪世显也刚刚占领了秦州,准备对巩州用兵,先锋部出甘谷,入通渭城。 八月末,孟珙先汪世显一步占领陇西城,汪世显闻之大怒,提了两万步骑精锐便围了陇西城。 此日,城下沙场,汪世显驱马上前:“城上的是哪位宋将?速速出来一见。” 话说汪世显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领,此人在金宣宗贞佑二年擢为千夫长。又在正大二年平定田瑞造反,授平凉知府事、陇州防御使,而今又凭一己之力守住了平凉府,名义上击退蒙古大军。 “某是孟珙,阁下有何事?”孟珙拱手答道。 “孟将军,这巩州是我金朝的疆土,宋人入境抢占难不成想要撕毁盟约,与我金朝为敌。”汪世显怒目作问。 “汪将军误会了,孟某绝无此意,只是追击蒙古至此城,暂时停驻罢了。”孟珙连连摆手道。 汪世显一听,心中火气消了大半,也放下了动刀兵之心:“原来如此,孟将军不必再追了,蒙古人已然撤军,贵军还是原路返回吧。” “嘶!这……汪将领见谅,此事非我一将领可作决定,某需上报全帅定夺。”孟珙略显为难的说道。 汪世显顿时心中起了疑惑,但还是强行压制了下来:“那请阁下尽请。” “好说好说,等全帅下令,孟某立即撤军。” 汪世显即退至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会三日,汪世显又派人去城中询问孟珙退兵事宜,孟珙以命令未到作为推脱。 又七日,汪世显二派人入城,孟珙却称病不见,让手下人好好招待了汪世显的快马。 半月后,汪世显接到了洮州传来的消息,杜杲攻占洮州城,以官道资余玠北进积石州。 汪世显此刻再难以压制心头火气,二兴兵去陇西城下向孟珙问罪。 “孟珙,你到底是何意?”汪世显立马城下,抬刀作问。 “汪将军在说甚?孟某听的不是很明白。”孟珙双方撑在墙墩之上,仍是那幅笑意和善的态度。 “宋人占我陇西城,又占我洮州,若陛下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汪世显厉声威胁道。 “不是和汪将军已经说过了,我军是在追击蒙古残部,无意占领陇右诸州,另外汪将军也不必威胁孟某,金朝的皇帝陛下现在正在头疼山西的问题,怕是没有兵力派来陇右啊。”孟珙淡然回应道。 诸州?汪世显顿时一惊,难道宋人还想占领其他州府,汪世显此刻心中越发急躁,这些地盘原本都是他的,现在却要和宋人抢,慢一步只怕连汤都喝不上。 “孟将军如此行径有失贵国风度,本将定会将此事上报朝廷,尔等好自为之。” 汪世显不愿在陇西城耗费时日,临洮、兰州、河州他志在必得,此时与宋军开战,消耗了兵力只怕占了地盘也守不住,不如先行一步,占了诸州,料想这些家伙也不会硬抢,毕竟金宋都要护着这一层薄薄的脸面。 继,汪世显退兵,分占其他州府城池,巩、洮二州再落入宋军手中。 同月,汪世显将此事上报朝廷,完颜守绪即便派去宋质问赵官家,赵官家的回答与孟珙如出一辙,完颜守绪虽然气愤,但完颜守绪一方面不想就此恶化宋金关系,另一方面国内诸多事务缠身,故而对陇右之事也谈了询问,久而久之,完颜守绪也默认了借二州的事实。 话归天水军。 天已深秋,庭前尽黄叶,长廊亭下对坐二人,煮茶闲谈。 “全帅,说的在理,金帝自顾不暇,哪有兵马来管陇右。”曹友闻这几日常与全帅对坐,与之交谈获益匪浅。 “允叔,待李埴上任川蜀制置使,绩也要回临安了。” 关于川蜀制置使之位,赵官家的意愿是由利州戎帅赵彦呐接任,但全绩通过对其人的了解,也与崔与之给出了相同的答案,认为赵彦呐是个气大才虚之人,不宜统帅川蜀三军,且全绩同时向朝廷大力推荐了高稼,但被史弥远阻拦,两相比较之下,赵官家派了一个折中人物,那便是李焘七子李埴,李焘善内政世人皆知,而其子李埴深得家学,在任期间也有上乘政绩,且李埴不设党派之争,又是川蜀本地人,可凝聚军民之心,坐稳养马事业。 “这么快吗?全帅为何不留在川蜀,蒙古人虽退,但他们的战略动向仍在陇右地,以后川蜀少不了战事,全帅英明神武,正当制置使之职啊。”曹友闻力劝道。 “允叔未免太高看全某了,绩只是一个八品的湖州通判,代理川蜀事务也是权宜之计,做到此步已是越权,再敢大张旗鼓的话,只怕有人会惦记了。”全绩连连摆手笑道。 曹友闻继而默言,的确大宋官场的风气一日不改,是出不了年少绝顶的人物。 “好了,除此之外,绩还有一事要与允叔商议。” “全帅请讲。” “绩听说当年吴帅构筑五州三关防御时还有一个外三关,不知是哪三关?”全绩饮了一口茶水平淡问道。 “外三关,为凤州的黄牛堡、大散关以及天水军与秦州边界的皂郊堡,此三关是当年应对金兵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只可惜后来在于金朝的战事中相继损毁,加之朝廷无意经营,也就任由其残破了。全帅之意是?” “重修外三关,此事交给允叔如何?两年之内筑起这道防线!”全绩也明白蒙古人经历一番内斗后必定会再次南侵,全绩想让川蜀的防御体系做到最佳状态。 “这只怕有些难度,一方面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另一方面修好了关口也需要招兵买马驻守才行,不过友闻愿意一试。”曹友闻慎重其事地应下此诺。 “嗯,那一切就拜托允叔了,允叔放心,本将在离开川蜀之前,定知会李埴、高稼协助允叔落成此事,当然等绩回了朝廷,也会向官家谏言,让朝廷也出一部分资费。” 全绩能做的只有这些,他只能尽全力把这些做好。 第170章 班师回朝 宝庆三年,冬。 十月初,川蜀制置使李埴到任,全绩亲赴利州与之会面,双方磋商了关于修缮外三关以及川蜀马政的问题,李埴称赞全绩想的长远,且明言会大力支持,毕竟这份功绩全绩捞不到,都是他的,有人帮忙开路,他为何不做? 月中,沔州府的役工北进,天水军顿时热闹起来,曹友闻为一众人安排住所,吃食招待。 至月末,曹友万与曹友谅各赴巩、洮二州,接替孟珙与杜杲,让其部回撤,最后高稼又派人去了积石州换防余玠,此间李埴也在三州各部署了一万精兵,以及将川蜀八千骑甲也调到了天水城,诚意接纳全绩的建议,联合汪世显、嵬名令公,共防蒙古。 十一月初二,众将齐聚天水城。 时见州府大堂外,杜杲与孟珙同行长廊。 “璞玉,全帅给你分的蒙古马,你配兵了?”杜杲这两月从降马、北地商马、以及各家私售的情况下东拼西凑拉起三千人骑甲,对这三千骑杜杲可是宝贝的紧,时常往骑兵营跑,也愿与他人谈论骑兵之事。 “配了个千人的骑队,准备带回光化军拉练。”孟珙一眼看出了杜杲的小心思,连忙回答道。 “那可真是可惜了,那璞玉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忠义与忠顺二军分属不同体系,忠义军是全绩直属部,而忠顺军是全绩借调,属京湖制置司,如今战事完结,孟珙自是要回荆襄,毕竟他们是拱卫襄阳府的主力。 “就这一两天吧。”孟珙说的有些惆怅,他也喜欢与忠义军待在一起,整日自由洒脱,但荆襄少不了他,一切当以国事为重。 “唉!某也不多说,日后希望可与璞玉共事。”良将之间惺惺相惜,杜杲在很多方面还是佩服孟珙的。 “期许吧。” 继,二人入堂,全绩已坐在堂中与一旁的曹友闻说笑。 “全帅!”二将拱手对全绩一拜。 “好,坐吧,今日都到齐了,本将也就明说了,本将决定在初十班师回朝,尔等可有异议?”全绩今日卸玄甲,着青衫,已说明了一切,自今日始他不再是凉州经略使,也不兼任川蜀制置使了。 “末将等愿听全帅安排。”一众人起身再拜。 “孟珙何在?” “末将在。” “璞玉,你决定何时动身?”全绩现在对孟珙已经没有直系领导权,抬头笑问道。 “应在三日后。” “嗯,此次守应理,收五州,取巩州,你功不可没,本将也向朝廷请了嘉奖。中书门下已出任令,你自己看吧。”全绩做事向来周到,忠义军将的功绩可以回临安再请,而孟珙等人的他已在月前请好了。 孟珙双手接过任令,上书:京西第五正将,枣阳军总辖,忠顺军统帅。 “多谢官家,多谢全帅。”孟珙拱手再拜,其实心中有一丝丝不悦,他的官途晋升路比其他人坎坷多了,若是以他的功绩再加上熬了这么多年,怎么都能落个知州知府。 “璞玉,你我毕竟年轻,有的是晋升机会,只要做下了功绩,日后登临高位,也会更扎实些。”全绩以凉州经略使上奏请功,为孟珙讨的是襄阳知府,以及京西兵马总辖,但朝廷大打了折扣,不知是史弥远的意思,还是赵官家思量,反正全绩不好再上奏了,只能好言安慰孟珙。 “如此已经极好了,全帅不必再为末将的事操心了。”孟珙强颜欢笑退回席位。 “曹友闻何在?” “下官在。” “你镇守天水有功,如今又着力修外三关,本将也在制置使处给你讨了职位。”这种惹人烦的工作一般的统帅是不愿意做的,但全绩为保公允,还是力求了李埴。 曹友闻接过任令一观,上书:利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权天水知军事。 “多谢全帅,只是这……” 权为代理之意,曹友闻入官场不过三年,若是落天水知军,未免会招人非议,而代理知军就有些事从权宜的味道,也会少些异样眼光,最主要的是诸前军都统制,这就代表着积石、巩、洮、西和、天水、阶、成、凤以沔州兵马都由他统帅,这才是真正的实权之位,曹友闻一时有些难以名状。 “允叔,你的才能本将是见识过的,为你讨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希望你百倍精心,不要辜负了朝廷的厚望,这样对本将也有好处。”全绩努力把正确的人摆到正确的位置,希望可以尽最大可能的阻止将要发生的事情,改变大宋的现状。 “末将定誓死报国,不负全帅。”曹友闻行了一大礼。 “至于其他将领,随本将回临安后,本将在为尔等讨赏吧。”全绩抬头对众人说道。 “是,全帅。” 是夜,全绩与孟珙、曹友闻二人在后堂商量了一夜军国大事,把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清楚,至于那些不好说的,全绩也在侧面提了几句,希望二人可以警惕。 初十,天水军外,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城外列阵,迎风高飘的全字旗随处可见,来北境这两年忠义军折损了两万余兵马,现余不到七万众,这六万七千卒大多都跨入了精兵的行列,不得不承认以战养战是最好的训练方式。 城前官道,四将立马,分是全绩、杜杲、余玠、刘整。而曹友闻则领着天水一众文武为其送行。 “全帅,此去山高路远,万望保重。”曹友闻笑道。 “允叔,绩此次回朝只怕不太容易,诸多杂事必然缠身,一时半刻若无消息,也请允叔坚持之前所诺,勿忘精忠报国。”越发临近回朝,全绩的心情也越忐忑,正如他所言,他这次回朝必然要给赵官家一个交代,这个交代要做到什么程度,他也说不清。 “全帅,朝中风云激荡,人心鬼祟,若是实在无力,不如就请来川蜀,末将愿随全帅左右。”曹友闻第一次向全绩表忠心。 “哈哈哈,不必了,允叔是将帅之才,日后定有大用。好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余玠见状右手微微一抬,传令兵立即奔马三军前列,西征军要回朝了。 ………………………………… 全卷完。 第171章 回京路上 宝庆三年末,全绩领七万大军传州过府,到达了浙江东路的宁国府泾县,本应直去临安,但全绩选择在县中逗留一日,见一见旧友。 时泾县城南城楼,全绩与杜杲、余玠、刘整三将同坐。 “全帅,某看咱不如先回湖州吧,等一切安顿妥当,再去临安拜谒官家。”杜杲这句话憋了一路,见今日全绩有闲情,顺嘴提了一句。 “哦?这是为何呀?”全绩饮茶笑问。 “某是怕去了临安,惹了他人厌烦,大军难保全。”七万大军驻京郊,那可是破天的压力,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全绩嚣张跋扈,杜杲考虑是不是应该退一步。 “子昕兄多虑了,绩入临安,安稳的很,谁敢言?绩倒要看看。”全绩一副淡然态度。 “全帅一向谨慎,今日怎?”余玠略微不解的问道。 “人也不能太过谨慎,谨慎过头了反倒会没有容身之所。”全绩话音还未落,楼下便传来了声音。 “酒博士,哪个寻某?” “只说是故人,小人也不知。” “呵,哪来的这么多故人?”伴随着交谈声,一人走上二楼,与临窗而坐全绩照了正面,那人当即愣在了原地,神情有些惊恐。 全绩则起身向其一拜:“衙内,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来人正是当年会稽知县黄胜之黄舒。 “莫要折煞于某,今日怎会来泾县?”黄舒看见全绩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明白自己现在与全绩已经是天壤之别。 “去了一趟凉州,准备回京,来看看衙内。衙内请坐。”全绩邀黄舒同坐。 黄舒胆战心惊的坐下后,环视了一身三将姿态,心中瞬时明白那城外七万大军的主家是哪个:“冶……功寻某有何事?” 黄舒最终还是用了全绩的表字,以示亲近。 “衙内平素可是健谈之人,今日怎么会如此拘束?当初衙内不是说过,若绩有空可来寻你游玩吗?”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只是某怕落了冶功的身份。”黄舒连连陪笑道。 “绩有何身份?与衙内相交全凭一份本心,衙内也当绩当年西门里的保长即可。”全绩摆了摆手,刘整转头吆喝了一声,酒家开始上菜。 “是是,冶功来泾县可要多住两日,舒定要好好招待一番。”黄舒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商人,很快便融入了此间气氛。 “唉?衙内最近在何处发财呀?”全绩引话入正题。 “也就是东跑西转,今年去了庆元府鄞县,跑了几次海货,月前才归,冶功来的正是时候。”黄舒现在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浙江多州都有他的买卖,说是腰缠万贯也不为过。 “鄞县?那可是史相的老家啊,想必那里民生应该很富庶吧。”全绩为四人斟上水酒,夹菜作问。 “嗯,很热闹,比山阴城还热闹。某在跑商时也听了一个趣闻。”黄舒将自己最有价值的消息摆在了桌面上,希望可以引起全绩的重视。 全绩也不好打断,只得耐心询问:“哦!什么趣事?” “鄞县有一座阿育王寺,是块风水宝地,相传是八吉祥六殊胜地,如此宝刹近日却遇了麻烦,史相公似乎看中了这块地方,想要作为身后所,而寺里的和尚不太愿意,他们自发的去了临安府想要告御状,但是苦于无门路,而后临安城便起了一首童谣:育王一块地,常冒天子气;丞相要做坟,不知主何意?”黄舒侃侃而谈道。 “史相公还有这兴致?有意思,那么如今临安城的风向对史相公应该不太友善吧?”全绩心中一喜,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那是自然,百姓嘛,冶功也是知道的呀。”防民之口犹如防川,史弥远可以把朝廷变成一言堂,但他管不了临安府数百万百姓的悠悠之口,尤其是像这佛道之事,和尚传经可是口灿莲花,压倒性的舆论不出现才怪呢。 “哈哈哈,那绩回京后定要瞧上一瞧,看一看是个什么景象。”全绩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这个顺水舟可要坐一坐呀,而后全绩又问道:“衙内有没有兴趣做马匹生意?” 黄舒闻言一愣,而后摆手笑道:“私家经营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舒再贪钱也不敢去碰啊。” “那若是官家经营呢?”全绩识人,才尽其用,他这么多年碰到的最优秀的商人就是黄舒,这也是他来找黄衙内的目的。 黄舒双目一亮:“若真是官家引头,那可是大大的油水活计,想必人人都要抢着干吧。” “衙内不必抢,绩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就不知衙内愿不愿去了?”全绩再问。 黄舒低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全绩,他清楚全绩的为人,也知道全绩交友广泛:“愿去,某与冶功相交多年,不相信你,某还能相信谁?冶功直说便是。” “利州路,关外七州,绩可予衙内一份书信,衙内凭信可寻天水军知军曹友闻,以后官马经营买卖都由衙内做主如何?”全绩平淡的开口,曹友闻毕竟不是经商之人,初期的买卖,以及后期的经营他都不擅长,全绩自然要给他介绍一个专业人才。 “这……听说那边近年来在打仗?”黄舒一时间有些踌躇,钱虽然好赚,但命只有一条,兵荒马乱的,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了。 “已经结束了,绩小胜一筹。”全绩双目紧盯黄舒。 “果然,冶功真不是寻常人物啊,舒望尘莫及。”黄舒摇头苦笑道。 “什么非寻常人物,只不过是拿兄弟的命填出来的罢了,那衙内可愿意去?”全绩不愿谈其中细则,再问主事。 “既然是冶功所托,某尽力一试吧。”黄舒起身一拜道。 “爽快,不过绩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商人逐利本无错,但既是家国事,也请衙内深明大义。”全绩给黄舒敲了一记警钟。 “冶功放心,这点嫌隙某自知,该赚的钱分文不少,不该赚的钱分文不取。” “那就拜托衙内了,来来来,饮酒饮酒,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哈哈哈!” 第172章 盛开凯旋 十二月二十七,临近元日,临安城中热闹非凡,皇宫大内也不例外,各项节礼已在紧锣密布的准备,侍者奔走于宫墙内外,砖道楼阁。 内殿之中,赵昀与一女子相对而坐,此女面容白皙,举止有礼,头戴凤冠,身着金丝华衣,正是本月被封为皇后的谢道清。 谢道清,台州天台人氏,原右丞相谢甫深的孙女,说来也出奇,此女少时长的黧黑,眼旁有一黑痣,相貌不佳,但入宫后大病的一场,皮肤脱黑变得晶莹如玉,眼痣也随之消散了。 “官家,临近元日宫中热闹,各方礼节又多铺张,我建议不如省去些,减了费耗。” 谢道清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当年谢甫深在杨太后当皇后前助推了一把,杨太后记着这份情,便让谢家选女入宫,但赵昀已有宠幸之人,那便贾涉之女贾悦儿,谢道清入宫后多被冷漠,今岁立后,赵昀自是想立贾悦儿,但杨太后执意要立谢道清,赵昀忌惮杨太后与史弥远,不得已从之,故而谢道清空有皇后之名,却不得圣心。 “年年都是如此,今年为何减耗?”赵昀表面虽平静,但心中对谢道清颇为厌恶,或者从一开始谢道清已经站错了立场,她是由杨太后选入宫的,即便眼前做的是绝世美人,赵昀也视若无物。 “西北战事方休,军中消耗甚大,我等自是要节俭些,以助军马。”谢道清持壶为赵昀斟茶。 赵昀也对谢道清刮目相看,也许杨太后是对的,谢道清比贾悦儿更适合当皇后:“你有此心,朕甚慰,不过今年减不得,不仅不能减,朕还要造一场盛大的凯旋仪仗!” 赵昀所盼之人已归朝,此次他也要强势起来,配合全绩。 谢道清很少见过赵昀眼中有光的场景,不禁问道:“官家,全绩倒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问这作甚?”赵昀目色顿化不悦,还是在严防谢道清。 “无事,随口一问。”谢道清表情有些失落,她自己一直没有选择的权力,至今日赵昀也没问过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她的孤寂在这皇家大内是通病。 赵昀见谢道清此态,心中也略显愧疚:“全绩是朕的五哥,是朕的手足,也是朕的左膀右臂,你可明白?” “嗯,明白了。”谢道清微微点头,不敢多言。 “好了,朕乏了,准备休息吧!”赵昀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喃喃:“若有机会,离他们远些,朕很不喜欢。” “是。” 翌日清晨,赵昀一早起身,派人通告史弥远,史弥远言一切妥当。 午时左右,禁军开道,天子驾沿街过坊出了城,百姓见状出奇纷纷相随,不一会儿便聚成了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城外十里亭。 自昨日起禁军已经在十里亭驻扎,清扫亭子,排查隐患。 继,赵昀与崔与之、乔行简等人登阶入亭,赵昀今日的状态格外高兴,身旁无奸佞,远山有美景。 “官家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乔行简是中立官员,他又向来爱说实话,也不顾及破不破坏气氛。 “无妨,此事朕早与史相商议过了,这是功臣应有的待遇。”赵昀目眺远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全绩,忽然间赵昀转头问向崔与之:“崔卿,你说给全绩赏个什么职位合适?” “全绩现在身负的功劳着实不小,不过他毕竟才二十有四,太高的职位只怕会让其生了惰性,官家还需细细考量。”崔与之知道赵昀已经准备好了圣旨,此问只不过是听一听他对全绩的态度。 “嗯,有道是七品升朝官,让全绩入朝总得有个身份吧。” “全凭官家作主。”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走马百骑,为首者正是全绩诸将。 全绩就将兵马扎在了京师十五里外的地方,此番来的都是军中将领,以示对赵昀的敬意。 遥遥一望,全绩也看见了山亭上的赵昀,二人仅仅对视了片刻,全绩便翻身下马,与三将前后登阶。 初入亭,全绩撩袍单膝跪地,三将相随:“末将全绩拜见官家。” “全卿与诸位将军快快请起。”赵昀现在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许是对全绩,或者对忠义军。 全绩起身拱手再言:“昔奉官家旨意,领兵援夏,后遇蒙古犯边,情节之下行非常之事,幸不辱命,退蒙古于积州,复五州,收洮、巩、积三州,而今归来,特向官家复命。” “哈哈哈,尔等做得很好,皆是有功于朝,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赵昀压抑了整整两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他赌的这手棋大胜矣。 “来人宣旨!”赵昀坐回原位,内侍展卷高宣。 “会中书门下……,平凉者,全绩也。对其部赏封如下。 杜杲封江浙第五正将,广德军总辖,忠义军都统制。 余玠赐宣节校尉,钱唐县尉,忠义军统制。 刘整赐宣节校尉,余杭县尉,忠义军统制。 …… 全绩居功最伟,特拔朝请郎、直龙图阁、浙东刑狱、枢密副承旨、统帅忠义军。” 旨意达,众官皆看向全绩,眼中多存羡慕,正七品的官员在朝的有很多,像全绩这么年轻的着实少见。龙恩之甚让人望尘莫及。 “末将领旨,拜谢官家。”全绩双手接旨,自今日起他在朝中也算有一席之地了。 “今晚朕在宫中设宴,宴请诸将。”赵昀说罢,由内侍开道,又下了山亭,从始至终未看全绩一眼。 全绩等人拱手目送赵昀离去,一切皆在默言中。 两刻左右,天子回驾,官道又只剩一众官员,崔与之率先上前和全绩搭话。 “川蜀之事做的不错,不过还是有诸多弊端,郑损其人应当堂斩了才好。” “老先生是?”全绩讪笑道。 “老夫崔与之。” “崔帅!老帅见谅,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川蜀之事的确有些束手束脚了,不过小子不是老帅呀,在蜀中没有那么高的威望。” “呵,罢了,明日来府,老夫请你饮酒。” “老帅相邀,小子万分荣幸。” 第173章 皇宫夜宴 话回丞相府。 薛极闻赵昀十里亭迎全绩,急匆匆的便去寻史弥远。 会见大堂。 “史相,看官家的意思是想把全绩留在临安府,行走枢密院啊。”薛极皱眉说道。 “嗯。”史弥远回应了一声,不接下文,双手插袖,似乎生了困意。 薛极见史弥远此态,神情越发急切:“史相,全绩手中可有七万雄兵,如狼在侧,不可不防。” “会之,你过了今年,也六十有四了,有些事不要看的太重。”史弥远从全绩回朝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但他也不积极准备,好像就任凭事态发展。 “史相何意?我等可是真心拥护史相多年。”薛极没想到史弥远会这么消极,便告诉他:他身后还立了许多人呢。 “好了,该做的老夫自会去做,尔等也不必心急,全绩想爬上来路还远着呢。”史弥远比薛极只小一岁,近年来的他越发不喜欢繁琐的政事与勾心斗角的计较,他这个相公已做了二十年,放眼整个大宋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尤其是在史嵩之因粮之事与他争论过后,他思虑问题的眼光已经超出了当下。 “史相!若不尽早行动,定会养虎为患。” “本相自有计较,你先回去吧。”史弥远摆手驱退薛极,而后缓缓望向庭院,喃喃自语道:“这头虎真的是患?” 人是一种感情复杂的动物,会欣喜自然会惆怅,当满足态无可附加之时他们会患得患失,常怀戒备,着力于巩固地位。击败一个又一个的对手,暮然回头间身旁无一说话之人,全是溜须拍马之辈,此刻的寂寞就化作另一种境界了,许是为自己枯燥的生涯找点乐趣,许是为家国大业放下私心,当然居高位者本该如此,但史弥远自问一句做到了吗?仅仅是在一场场政治风暴中击败抨击者罢了,为相为人,风格使然。 话转选德殿。 在夜宴之前,赵昀招全绩一人对策于内殿。 “官家。”全绩也是头一遭入选德殿,态度尤为谨慎。 “五哥来了,坐吧。”赵昀放下手中笔墨,笑看全绩:“五哥在川蜀做的很好,赵彦呐此人朕也问 过崔卿了,的确不适合为帅。” “算是暂时稳住局面了,不过还是很难,等窝阔台和拖雷决出胜负之日,想必又要大举兴兵了。”全绩见赵昀驱退了左右,言谈也变得轻松些。 “嗯,朕明白。五哥,这次朕把你留在京师,你可知是何意?”赵昀说到此处双目放光。 “明白,臣会竭力一试,搅一搅临安这滩死水。不过也请官家莫急,树大根深要从头修剪。”全绩与赵昀一样是满怀雄心壮志,要改一改赵宋的风气。 “有五哥这话,朕也就放心了。”赵昀深信的人不多,满朝内外唯全绩一人。 “官家,川蜀还有些善后事宜臣要向官家禀明,其一在马政……,其二是修外三关……” 全绩侃侃而谈了半个多时辰,赵昀一一细听,时而点头。 “养马之事由商人经手说的过去,不过还是要设立特定官司,每年每月去巡视各个马场,查看马匹情况,将其定为官司政绩,若有失,则连坐地方官员,如此可否?”赵昀脑中构建了一套方案。 “官家英明,严格管控是必要的,且川蜀兵马的驻地也应相对北移,着力防守关外七关,把蜀口打造成铜墙铁壁,至少让蒙古人过不去,让他忌惮。” “嗯,这些事朕都会下令叮嘱李埴,五哥,蒙古人的战力到底如何?”赵昀问了一个特别关心的问题。 “强大,令行禁止,战术多样,弓马娴熟,善于快袭。铁木真无可置疑的是一位顶尖的统帅,训练了一只无往而不利的军队。” “不可战胜?” “很难,至少现在我们做不到。不仅是外事,内政亦如此,冗兵冗费一日不改,大宋难称强。”全绩在赵昀面前很少藏虚,这也是二人诚心之见。 “唉!改何谈容易呀。”赵昀提起这方面的事也是无从下手,加上史弥远的限制,作为就更小了。 “慢慢来吧,这不是一日之功。臣听闻官家立了皇后?”全绩提了一嘴轻松事。 “谢甫深的孙女谢道清,太后而立。”赵昀微微摇头道。 全绩微微点头,而后无话,二人虽说是兄弟,但赵昀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有些话也是说不得的。 “五哥有后了,是个儿子,朕给起了名字叫全执。你又先我等一步啊。”赵昀笑道。 “官家赐名是执儿的荣幸,臣也想年后回家一游,见一见父亲、小姑与二郎。”全绩说起此间话,神情抑制不住的喜悦,树不在大,在有根,全执的降世便让全绩在世间扎了根。 “不必了,元日前二郎会带一众亲眷来朝,五哥自然会见到,五哥即在临安行走,朕便赐你一府宅如何?”赵昀早就将一切安排妥当了,只等全绩归来庆功。 “多谢官家,如此那臣就尽早着手临安之事,届时想必风浪不会小,四处流言飞起,官家也要坐得住啊。” “放心,朕这几年别的没练下,唯独这心性可比金石。” 继,全绩随赵昀去了前殿,众人依序落坐。 “诸位卿家皆是有功之臣,今日请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多谢官家。”杜杲三将举杯应答。 宴至深夜方罢,全绩四人出宫,同行于宫外石街。 “全帅,今日末将算是见过世面了,若无全帅,只怕某一辈子都入不了选德殿。”刘整致此刻还保持着高亢的热情,对他而言这是天大的恩宠。 “今日过后,尔等就回营吧,军士训练一日不可懈怠,至于去各州县报备也等到年后吧。哦,还有一件事,以后你们怕是会经常带兵出入临安城,记住不管是哪方人马都不可露怯,做好本职之事便好。” “全帅要……”杜杲神色微微一惊。 “嗯,该开始了,临安府的文士太多了,得让我们这些**去归置归置。” “哈哈哈!是,全帅。” 第174章 家门 二十八日,正午左右,全绩悠悠醒来,只觉头脑有些昏沉,坐起身来,开窗一望对街景象, 许久,全绩洗漱了一把,匆匆下楼吃了一口面食,刚要行街,便被一人拦在了酒楼前。 “五爷慢行。”来人青衣小旦,姿态恭敬。 “你是?” “小人是荣王府上的管事,荣王已回临安,从官家处得知五爷归朝,特让小人来寻,小人几经打听这才找到了五爷。” “在前引路。”全绩一听是二郎的人喜出望外,急切想与之会面,见一见儿子全执。 继,二人乘车向东,过了三五街巷,终至临安荣王府。 初入庭院,全绩便见赵与芮立于堂前,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五哥来了。”赵与芮近年来越发福气,平素也不为事烦恼,紧供着吃食玩闹,活的好是潇洒。 “嗯,昨日刚到。”全绩与赵二在一起也是放松态度。 “快入堂吧。”赵与芮一边引全绩落座,一边说道:“我们也是今日才到,某也是谒见官家方归,官家对五哥可是大加称赞,五哥现在可是大宋的功臣啊。” “平素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话,当了两年王爷,性情都变了?”全绩随意饮茶笑骂。 “这不是过年嘛,自然要说几句五哥爱听的。”赵与芮嘿嘿直笑。 “如果想和五哥谈论家国天下,那就多读些诗书子集,五哥可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恭维你,你也不必在五哥面前装拿,咱兄弟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五哥这样便好,就如当年在西门一般。”赵与芮言语间有几分惆怅,看来见赵昀不是很称心。 “哈哈,不多说了,免得你不喜,听官家说父亲也来了?”全绩离家数载,未尽孝道,此番想来十分惭愧。 “来了,都来了。小执儿五哥还没见过吧,他们在后院,某领你去。” 继,赵与芮与全绩前后去了后院厢房,时全有德一人坐在院中饮茶,神态有些拘谨,似乎还不太适应临安的王府生活。 “父亲!”全绩见了熟悉身影心生暖流,但走进一观全有德额间多华发,又生一股苦涩。 “回来了。”全有德见到五子也是暗藏激动,但表面上还保持着仪态。 “嗯,父亲远来辛苦了,可用过饭食?”全绩落坐石桌,赵与芮相随。 “吃过了,倒是你近来又瘦了,为父听人说西夏多荒漠,在那里打仗不容易吧。” “尚可,都是军士们冲锋在前,孩儿不曾上过战场。”全绩说了句谎话,以慰老父。 “这次回来再不去了吧?”全有德问了个最为关心的问题。 “不去了,以后就留在临安府,在枢密院行走。” 全绩说的轻描淡写,全有德却听得心惊,枢密院可是大宋权力中枢,他没曾想过全绩会走得这么远,现在二人能聊的官场话语也越来越少了。 “那就好,沁儿在你走后被查身孕,去岁年底为全家续了香火,官家赐名全执。”全有德这两年来最高兴的就是这件事,与全绩一会面便迫不及待的说出。 “执字好啊,官家有心了,母亲和沁儿呢?”全绩环视了一眼院房问道。 “与你小屋出去了,沁儿说你快回来了,要给你买两件新衣。” 全有德话音还没落,全蓉几人已在院门露面,有说有笑,似乎在讨论今日买卖的成果。 汪沁抱着全执走在最后方,一抬头便看见全绩坐在院中,心中欣喜,盼了两年,他终于回来了。 全绩与汪沁对视了一眼,起身向全蓉与刘翠见礼。 “五郎回来了,快快快,把你儿子抱去,这小家伙近来太烦了。”全蓉语气略带羡慕,她的二儿也相继成亲,但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她心中也是着急的紧。 “好嘞!” 全绩凑到汪沁身前,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不知何处下手,显得十分笨拙。 “你啊!”汪沁摇头一笑,帮全绩抱好全执。 全绩顿时感觉不一样,这种血脉相连尤为真实,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小家伙。 “好了,你们二人先带执哥儿回房吧,晚间咱们再聊。”全蓉给了一家三口独处的机会。 而后,全绩一路小心翼翼的抱着执哥儿入了厢房,坐在床榻之上。 汪沁则从衣物中挑了一件放在架上:“远远的便闻见你满身酒气,待会儿洗漱一下换身衣物吧。” “沁儿,这小家伙是真像你啊。”全绩忍不住用手指逗弄执哥儿的脸庞,执哥儿感到不适,双手胡乱抓拿,捏住了全绩的食指。 “别人都说像你呀。”汪沁坐在全绩身旁,靠在其肩头上,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打仗很苦吧。” “不苦不苦,一天就转一转营房,看一看景致,哪有那么多的仗能打。”全绩轻轻握住汪沁的左手:“倒是你,真的是辛苦了,为夫不在身侧着实愧疚,这次就留在临安城吧,官家给某赐了宅院。” “嗯。”汪沁只要有全绩在身旁,不管去何处都可以。 “沁儿,老知府去世葬在了何处?”全绩对汪沁这位引路人身存感激,他为人处事的准则也是全绩一直标榜的榜样。 “就在山阴城,翁翁为绍兴府做了不少事,百姓都很爱戴他,时至今日祭奠者依旧络绎不绝。”汪沁说起此间事依旧有些伤感。 “来年寒食,咱们去祭奠翁翁。” “嗯。” 二者照看着全执,有一句无一句的聊了整整半天,直至傍晚时分,刘翠来唤二人,二人才去了前厅。 时一家人围桌而坐,全有德率先开口:“今岁便在临安过了,我们虽不在府中常住,但也要装扮的热闹一些,二郎多上些心。” “舅父放心。” “五郎年后也要在临安为官,某与你母亲的意思是沁儿和执哥儿就随你留在临安吧。” “那父亲、母亲呢?” “我们还是回会稽城,毕竟为父公职未卸,且你姐姐也在山阴城,你不必担心了。” “全平安父亲安排。” 第175章 元日 三十日,崔与之邀一众同僚在府饮宴,全绩也在应邀之列。 全绩对此事也颇为重视,与崔尚书往来的都是清高之辈,负才气傲,能人泛泛,结交一二对全绩日后朝堂行走有不小的进益。 午时左右,一身襕衫的全绩到了崔府门前,由家侍指引到了内院,长廊中遇一熟人。 “成之兄?”全绩上前拱手道。 “冶功回来了。”杜范见了全绩也甚是高兴,回礼敬之:“冶功在西北所作之事,为兄略有耳闻,真乃大快人心。” “成之兄高抬了,成之近日身体可好?” “尚可,老知府之事某也是近日得知,唉!只叹世事无常,光阴如梭呀。”杜范今岁也四十有六了,常怀人生唏嘘,自叹碌碌无为。 全绩点头默言。 “冶功很少经营这种场合吧?”杜范突问了一句。 “确是首次。” “入场之后,少言多听,冶功在这圈子的风评不佳啊。”杜范说的很委婉,即便全绩在西北立了功绩,但他身上仍背负着济王的性命,对于清谈之士来说全绩依旧是十恶不赦之徒。 “有些事绩没的选,但也做好的承受后果的决心,成之兄勿忧。”全绩讪笑道。 继,二人入堂落坐,全绩寻了一末席,自愿清静,片刻后身旁坐了一人,也是全绩的熟人。 “世叔也入朝了。”眼前人的年岁并不不大,但全绩还不得不起身行礼。 “坐吧,我看今日怕无人与你同坐,正好咱俩作伴。”吴潜去岁十一月为父丁忧期满,起任秘书省正字,负责典司图籍。他整日埋头于文山书海之中,忙于整理、校正书籍。吴潜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因此赢得了同僚们的普遍赞誉。 “多谢世叔。”全绩与吴潜只一面之缘,相较感情而言,杜范与他更熟络,故而全绩多存客套。 “你今日这场酒怕是不太好喝。”吴潜口气与杜范如出一辙。 “嗯,总是要见见的。”全绩对济王之事没有什么好解释,做了便是做了,赵葵是簪缨世家,有父亲的名望撑着压力也就小了许多,而全绩就被推到了台面上,他的身份在此处说不得,若再言他是赵昀的家兄,只怕会更引人非议。 之后,三人聊了一些书籍文章,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堂中的宾客也越来越多。 值此刻,一人来到三人身旁生了招呼。 “成之,早到啊。” 李宗勉,字强父,杭州富阳人氏,开禧元年进士任黄州教授。嘉定十四年主管吏部架阁,改任太学正。十六年迁国子博士。宝庆初,通判嘉兴府。今岁末调回京城,任着作郎。此人居官严守法度,乐闻谠言,为人清贫,两袖清风,也是名声在外的高士。 “强父快来这边坐。”杜范与李宗勉是同龄人,二者又对理学深有研究,故而惺惺相惜,结交好友。 “这两位是?” “秘书省正字吴潜。” “枢密副承旨全绩。” 二人各自报出家门,李宗勉听见全绩的名号神情微微不悦,姿态也略显桀骜:“成之,为何与小人同伍?” “这……强父有所不知。” “不愿坐去他处。”吴潜还未等杜范将话语说完,便高声说道。 “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今往来皆如此,告辞。”李宗勉甩袖离去。 全绩略带感激的看向吴潜,而吴潜则平淡饮酒:“你既称我一声世叔,潜自有为人处事的准则,莫要多想,我不喜欢噪咶之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厅堂中已经坐满了宾客,崔与之此刻才姗姗露面,坐于正席。 “崔尚书安好。”众宾客同时起身向崔与之行礼,崔与之俨然已经变成了这群清谈之士的领袖。 “好好好,都坐吧,时至年末,各家走访不易,老夫想索性就把大家叫在一起,小酌一杯,说些旧情。 诸位不必拘谨,开怀畅饮即可。” 崔与之说罢起身逐一向众人敬酒,以尽地主之谊,走到全绩身旁也未多说,只是点头微笑。 继,崔与之归正席,开口再言:“又是一年冬,老夫深感苍老苦疾,本想辞官归乡,何奈官家恩重,而今大宋内忧外患,蒙古人如狼似虎,侵我五州,戮我子民,其心可诛,其心野甚啊。” “蒙古人虽可憎,便金人尤甚之,碌碌百年国耻仍在,这才是心头大患啊。” “蒙古人已成气候,而金人日暮西山,二者怎可同日而语,依我之见蒙古才是大宋的劲敌。” “无论怎么说,官家与金贼结盟实属不同,此乃有违祖宗之法!” 崔与之扯开了话题,众人各抒己见,但多数人还是认为与金人结盟耻辱,需尽早向官家谏言伐金。 全绩听着满堂的嘴舌,感觉脑袋都大了,吴潜与杜范也未急于发言,静待崔与之下文。 “诸位言之有理,但宋金之势相持百年,情况复杂至极,我等但是应当听一听战场归来之人的看法,冶功,你有何高见?”崔与之在给全绩机会,这是化解众人怨念,融入团体的好时机,就看全绩能不能把握住了。 全绩此刻却不这么认为,心中尽是苦涩,崔帅真是会给自己出难题啊,全绩想要融入这个圈子就得认同破盟伐金,而这一点他是万万做不到。 “崔帅,小子见识浅薄,不宜在此高谈阔论,只怕说出来贻笑大方。”全绩环视了一眼在场众人,很明显许多人眼中对他都有怒气,认为他是个杀主之人。 “无妨且说来听听。” “那绩就大胆一言,此次北进,绩见识过了蒙古人的铁蹄,据实而言蒙古人的实力非大宋可敌,守住五关纯属侥幸。这可不是绩危言耸听,有可能大宋联合了金人都挡不住蒙古铁蹄!” 全绩话音未落,堂中已经议论纷纷,多数人言是全绩居功自傲,以为大宋就他一个可战的将领。 全绩听见此间话,军旅脾气顿时生了怒火,真应该把这些人拉到北境去看一看,他们口中的铜墙铁壁能不能挡住蒙古人的弯刀! 第176章 法事 “都静一静。”崔与之开口,场面即静:“冶功继续说。” 全绩闻言,起身以表恭敬:“列位官长,绩是会稽人,从小耳濡目染的是陆公的诗词,近日又从军征,染了些军旅习性,对金人的憎恨不比在座者少分毫,但家国事以家国论,尔等也是朝廷干吏,应明白国之延续非一日之功,非一时之仇,国将不存,何讲尔雅?国将不复,千仇万怨入史书。故而绩请诸位以大局为重。” 全绩这些年一直在尽力而为,抉择当口他难免会犯些错误,但在他看来如何对家国有利,他便如何去做,不问前程不问名。 “何为大局?与金人蝇营狗苟?金人如豺,贪婪至极,昔年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一派胡言,成吉思汗已死,草原群龙无首,遥想昔年檀石槐称汗弹汗山,西吞匈奴,东压乌丸,南侵大汉,建立了何等强势的帝国,但檀石槐一死,鲜卑分崩离析,今日亦如是,蒙古人自陷内乱矣。” 众官再驳全绩,认为蒙古会因此而没落。 “先生此言差矣,蒙古不是鲜卑,铁木真也不是檀石槐,蒙古人有完善的法治,健全的军制,已据国家之能,拖雷用兵如神,杀伐狠绝,窝阔台善于内政,手腕阴毒,无论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当上蒙古皇帝,他们都可以迅速整理起军队,再次对其他国家形成群攻之势。且鲜卑一兴檀石槐,二兴轲比能,三兴北魏,蒙古人不如邪?”全绩现在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白丁了,他的经读之途从未断过,古今往来的事也极少有他不知道的。 “照你这么说,大宋必败了?想我大宋有万万人,雄兵百万,而蒙古人只有寥寥数百万,兵马不过十余万,不说打入草原,依山河而守该是十分容易的吧! “就是大多数宋人有这样的心理,大宋才会一次次败于金、西夏、蒙古,兵不在多,贵于精,训练一支精兵要耗费大量的时日,需要有大量的实战堆积,而一群乡勇的确容易招募,但上了战场也是砧板鱼肉,大宋兵马虽多,但真正可战的又有多少呢?所有的天险都不是天衣无缝,先生要明白,战士之利在于勇,在于器,而非人多。”全绩说的十分委婉,略过了冗兵冗费,至少现在还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 全绩话音刚落,又有三五人出来反驳,全绩见状略显失望,看来言语是和这些人说不通的:“也罢,这只是绩一家之见,诸位官长若有他理,尽管互辩,绩就不多言了。” 全绩向崔与之拱手一拜退回席位,而崔与之面上略带歉意,他本来是要帮全绩的,但人人想法不一,崔与之也无法强求,更不可能说为了全绩一人得罪在场的哪位,这些都是内政的中坚力量,崔与之不能把这些人拱手推给史弥远。 然后两个多时辰,全绩再未发一言,只是与杜范、吴潜闲聊些军中趣事。 傍晚时刻,宴罢,全绩与杜范二人辞别后回了王府,逗弄了一会全执,与赵与芮会见大堂。 “二郎在临安城也是一刻不得闲啊。”全绩饮茶笑道。 “这……五哥也是知道的,穿了这身蟒龙袍,走到哪里都是朋友,不去也还不行,毕竟不能给官家添乱嘛。”赵与芮一副微醺之态。 “今日又去见了谁?”全绩再问。 “郑性之!这人也是个好酒辈。”赵与芮今日喝的很高兴,对招待者也很满意。 “嘉定元年的状元?他不是称病在家奉祠吗?”全绩对特殊人物都有一定的印象,郑性之狂热的理学之人,受教于朱熹,一直立志于把理学发扬光大。 “某看他好像没什么病,酒杯不离嘴啊。”赵与芮嘲笑了一句。 “他找你什么事?” “闲事,说他有两个学生想要去山阴城开书立院,让某帮衬一二。某看没什么难处,便答应了下来。”赵与芮在山阴城可是土皇帝,新到任的知府对他巴结的紧,事事都遵从他的意愿,他自然是说一不二。 “二郎,有些话别怪五哥啰嗦,手中握权要行正当之事,结交高尚之人,官家在位,就你一位亲王,你也要自省。”全绩知道这些话赵二不爱听,但他又不得不说,权力这东西让人又爱又恨,许是一正直贞士粘了此物,也会变成利欲熏心的龌龊之徒。 “嗯,五哥放心,某自有思量。”好在赵与芮没什么雄心壮志,安于现状对他对赵官家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噢,对了,五哥要托你一件事。” “五哥尽管说,若是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赵与芮神态颇为高兴,全绩俺从来没有求过他,这让他感觉很满足。 “老知府去世,绩不在身旁,心中很是愧疚,想要在年后给老知府办一场法事,你来安排如何?”全绩叹了一口气说道。 “没问题,这不难办,某定请临安府最好的法师为老知府超度念经,保证隆重,不丢五哥的面子。”赵与芮当即答应了下来,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是举手之劳。 “别的五哥没有什么要求,只有一点,去请阿育王寺的和尚来诵经超度。”全绩这场法师的主要目的也在于此。 “阿育王寺?临安城周遭好像没有这个寺庙呀?是某孤陋寡闻了?”赵与芮摇头说道。 “是庆元府鄞县的僧人。” “啊?五哥在临安城做法事?为何要请庆元府的和尚?”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怎么不好办吗?”全绩打趣了一句。 “也不是,不过请人要花费一些时间,只怕要在一两月后,届时某也该回山阴城了,五哥知道的,某不能在临安城久留,这是官家与太后定下的规矩。” “不必跑那么远,去临安城各寺庙打听一下,必定有阿育王寺的僧人,好言好语给某请来,记住切莫不可强硬,不然事情就办砸了。” “五哥放心,明日某亲自去。” 第177章 师范 三十日,赵昀召一众要臣入宫,汇总一年政事,商量来年政务,期间改号为绍定。 绍定元年,正月初八,临安荣王府起了一场法事,为老知府汪纲颂经祭奠,全绩夫妇披麻戴孝跪于堂前,左右和尚僧人持铍敲鱼儿,阵阵梵音不绝于耳。 午时左右,全绩送汪沁回内堂休息,而自己则与僧人一同用饭,期间寻了一小僧私下聊上几句。 “和尚,某听荣王说你是阿育王寺来的僧人?”全绩活动双腿,伸了伸懒腰。 “正是,小僧师范见过全帅。”师范为人开朗,对全绩也不避名讳。 “你认识某?”全绩满脸兴趣的笑问道。 “全帅威名广传临安,拒外族于北境,乃当世之英豪。”师范恭维了一句。 “哈哈哈,无论真假与否,和尚这话某还是很爱听的,某听闻和尚来临安也是为了俗事?”全绩引话入正题。 “不错,奸相当道,欲占我寺为墓,小僧奉方丈之命,特来临安广而告之。”师范侃侃而谈,看似对全绩没有丝毫戒心。 “和尚就不怕某告知史相?”全绩知道师范如此招摇过市是为了自保,这等佛家谶语会惹来杀身之祸,师范唯有让百姓都知道他在此地,才能保全自身,不被有心人残害。 “全帅说笑了,全帅是何等人物?秉家国之大义,行世道之正途,怎会与诡诈小人为伍?且史弥远早已是众叛亲离,小僧与全帅讲几个史弥远身旁人,全帅便知火候了。 史弥忠、史弥坚二兄弟对史弥远多是痛心疾首,常写信让他辞去相位,不行弄权之事,史弥远不听,史弥坚一气之下辞官归乡,而史弥远也与之少有来往。 史弥远之侄陈埙也曾写信警告史弥远:“痛加警悔,以回群心。早正典型,以肃权纲,大明黜陟,以饬政体。”史弥远没有接纳他的意见。在贾贵妃入内时,他就上奏说:“乞去君侧之蛊媚,以正主德,从天下之公论,以新庶政。”史弥远召他来问:“吾甥殆好名邪?”陈埙说:“好名,孟子所不敢也,夫求士于三代之上,惟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惟恐其不好名耳。”然后陈埙“力丐去,添差通判嘉兴府”,拒与弥远合作。 史弥远的弟子黄师雍,虽师出史弥远之门,但对于史弥远的一意羁縻行为却十分愤慨,进而拒绝与史弥远来往,断绝与史弥远的师生关系,而且逢人贬说史弥远,以自己有这样的老师心感羞耻。 这只是史弥远身边的亲朋,更有他提携之人对其之厌恶,更有天下士人对其之憎恨。 如此一来,小僧有什么好怕的呢?”师范对史弥远可算是做足了功课,从其为人处事,交友环境一一都做了细查。 “这只是史弥远私事,你说史弥远强占你家寺院,可有证据?”全绩掸了掸袖口土尘,随口问道。 师范双目一亮,双手合十:“请全帅主持公道,小僧既来临安府自然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手头上备了史弥远写给方丈的书信,以及地方州府征地兑银文书,当然小僧也可出堂为人证。” “此事急不得,听闻你写了一首佛谶?”全绩神情依旧没有变化,还是平常作问。 “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纯属无奈之举。”师范笑道。 “近日为何不发了?此事不做大肆宣传怎么引起官家的注意?”全绩给师范提了一醒。 “明白了,那小僧近日便去城中各处走动,但佛谶上墙,留不过第二日啊。” “这事你得去求荣王,他平素好礼佛,也爱管不平事,他不让揭,临安府哪个官员敢动?”全绩再行指路。 “那小僧尽力一试。” “嗯,但这两日就别乱走动了,安心做法事吧,午后某不在,你若有什么事可去寻我家父亲。” “是,全帅。” 继,全绩回内堂休息了片刻,换了一身绿袍官衣,头戴长翅帽,脚踏皂靴,准备去枢密院报备。 一个时辰后,车马落定,全绩大步上阶,抬头便见枢密二字,好一个阔府高门,权力中枢。 枢密院,二府之一,宰执门庭,掌管兵籍虎符,有调兵遣将之权,与中书门下、三司并立,但大宋南渡之后,枢密院的权力相应缩水,开禧北伐后丞相兼任枢密使成了定制,故而这枢密院的一把手仍是史弥远。 枢密院内设十二房,分是北面房、河西房、支差房、在京房、校阅房、广西房、兵籍房、民兵房、吏房、知杂房、支马房、小吏房。而全绩今日要去的是掌官吏任免、升降、赏罚及差官文书等事的“吏房”。 全绩一入门,便有小吏迎上前来,笑盈盈的问道:“官长面生的很,不知姓甚名谁呀?” “全绩。” “哦,原来是全副承旨,请随小人来。”小吏也是个通透人,对着官员升迁变动掌握的十分透彻,迎来送往极少出现失误。 “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吏房,新官到任都要去那里报备,今日又是开年第一工,大多数要员也会去那儿,全副承旨可一一拜见认识。”小吏回应道。 “你倒是熟络地方呀。” “小人在枢密院也呆了四五年了,各方门庭还是知道一些的,全副承旨威名小人也略有耳闻,日后希望全帅提点一二。”小吏是个健谈之人,几句话便搭上了关系。 “好说好说。” 继,二人到了吏房,一入大堂便见两位老者端坐交谈。 “汝是何人?来此作甚?”薛极今岁官拜参政知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可谓是宰执第二人,他自然是认识全绩的,但在这枢密院中他想立威谁也拦不住。 “下官全绩拜见薛相。”全绩拱手答道。 “今日是开年第一工,为何姗姗来迟?”薛极为政这么多年来除了攀附史弥远之外没有出过什么大错,也算是个中庸之臣,当然能走到宰执这一步的都没有简单人。 “家中有事,故而耽误了,望薛相见谅。”全绩今日只是来报备,他是新官有这个特权,哪怕是晚间来也无妨。 “哼!人人都像你这般,这朝廷如何自处?” 第178章 好热闹的吏房 “会之兄,全副承旨也是新官到任,不懂院中规矩,以后慢慢再调教便是。”另一老者开口缓和气氛。 薛极闻言微微点头,又对全绩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既入官场,便应知时辰。” “下官多谢薛相教导,敢问这位是?”全绩点头笑看另一位老者。 “老夫宣缯。” 宣缯,庆元府人氏,嘉泰三年太学两优释褐。历官以太学博士召试,为秘书省校书郎。后升着作佐郎兼权考功郎官、知吉州、福建提点刑狱。迁考功员外郎,又迁秘书少监。而后暂兼权侍立修注官、守起居舍人,三迁为起居郎兼权侍左侍郎,编《孝宗宝训》。试吏部侍郎,权兵部尚书。嘉定十四年,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今岁为朝中首辅,宰执第一人。 “原来是宣相,失敬失敬。”全绩再向宣缯行了一礼。 “冶功不必客气,且坐吧。”宣缯与史弥远是同乡,双方又做亲和,他本人不为恶政,但却被世人归纳为史弥远的肺腑之人。 全绩落坐,宣缯即言:“冶功,官家已经封赏了忠义军各将,还望冶功及时让他们去各州府任职,以免落人话柄。” 全绩麾下有七万甲士,这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重视以及尊重,加之他的身份十分特殊,在枢密院内是独一份儿的存在,宣缯这才会不厌其烦的劝说他。 “宣相所言极是,全绩近日便作安排,让他们去州府报备,落个职衔,再行回来训练兵马。”全绩该走的程序一样也不会少,这也是对朝廷安排的尊重。 薛极一听,眉头紧皱:“全副承旨,朝廷给这些将领安排的都是实职,你怎可让他们挂虚衔,在其位谋其政,都回临安城外打赢算怎么回事?” “薛相,下官是忠义军的统帅,对于麾下甲士自然不能疏于训练,朝廷旨意下官自会遵从,至于细则如何,薛相就不必过问了。”全绩给足了薛极脸面,若放在江淮、京湖、川蜀等地,挂上个虚职两三年不到地方的将领都是常事。 “你……这是擅用权柄!”薛极开口指责道。 “薛相愿意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史相来了,下官也是这句话,忠义军刚下了战场,血气未消,需要有人经营,不然出了乱子,谁来负责?”全绩好不容易攒起了一股兵马,怎么可能让精兵变成冗兵,这件事谁来说都不好使。 “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宣缯见二人再谈下去有碍脸面,立即做起了和事佬。 继而堂中无话,两刻左右,又走进二人。 “薛相、宣相早到啊,这位是?”开口者为一中年人,四十五六年纪,姿态甚伟。 “下官全绩。”全绩起身回礼。 “哦,原来是全副承旨,本官陈贵谊。” 陈贵谊,字正甫,福清场前人,出于高官世家,曾祖为少保,祖父为少傅,其父也坐到了太师、工部尚书,而他本人于庆元五年登进士,为太学博士。授瑞州观察推官。嘉定元年迁江南东路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今岁为同签书枢密院事,枢密院的六号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陈贵谊自宝庆元年已经在枢密院混得风生水起,深得赵官家的信任,究其原因就是他敢于直谏,敢当堂直骂史弥远。 当年陈贵谊任太学博士时就上书论政,请求皇帝与百姓同甘共苦。指出现今朝廷奸邪当道,百姓怨声载道,人心涣散。后来赵官家临位,他又再次上书指出朝廷的弊端:言路不开,贿赂公行,军法废弛,阵亡将士不得抚恤,临阵逃脱反受重用等腐败现象。 史弥远一众对其憎恶之极,多次教唆谏言贬低陈贵谊,陈贵谊在枢密院也是几起几落,何奈人家祖上强硬,是赵宋的世代功勋之臣,史弥远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正甫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全绩对于这种不畏强权的政治人士还是十分敬佩,立即行了一个大礼。 “哈哈哈,坐坐坐,某可当不了你的老师,某也就是那三尺舌尖功夫,与你这临阵杀敌比不了。”陈贵谊邀全绩同坐,明显很欣赏这位年轻人。 全绩闻言并未落座,拱手看向另一人:“官长是?” “本官曾从龙。” 曾从龙,字君赐,泉州晋江人,初名一龙,号云帽居士。宋名相曾公亮的四世从孙,与陈贵谊是同年进士,且摘得了状元之名,其辞采飞扬,旁征博引,宁宗甚喜,亲擢为第一,并赐名从龙。 曾从龙中状元后,为签书奉国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迁兵部员外郎、左司郎中、起居舍人兼太子右谕德。后累官至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如今为签书枢密院,枢密院的五号人物。 曾从龙在朝中为官时,曾奉诏出使金国,不辱使命而返,并且从不趋炎附势,敢于伸张正义,忠心谋国,悉心辅政;出任地方官时,又能关心百姓疾苦,体恤民瘼,锄暴安良,有贤相之姿。 “君赐向来寡言,冶功莫怪。”陈贵谊在朝友人并不多,曾从龙绝对算是知己。 “君赐先生请坐。”全绩引曾从龙落坐,立侍二人身旁,引得薛、宣二者侧目,只叹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你那日在崔帅府上所说的话某都听闻了,很有见解,坚持己行吧。”曾从龙微笑道。 “这倒是出奇,很多年没见你这般夸人了。”陈贵谊打趣了一句。 曾从龙笑而不语,又过了半个时辰,堂中再来两人。分别是老好人同知枢密院事袁韶袁彦淳与中庸者同知枢密院事葛洪葛容父。 袁韶此人虽然贵为枢密院三号人物,但是空有其表,他所做之事一为己利,二为私欲,与史弥远走的十分近,但其人十分会做人,在官场声望很好,属于正反两面通吃的人物。 而葛洪则显得中规中矩,不攀附权贵,也不交好激进党派,与乔行简属于一类人,有大臣之风,恪尽职守,官场履历也是一步步凭借真才实学做出来的,当得起枢密院四号人物的声望。 二人落座后,又等了一刻左右,同签事枢密院事郑清之这个新晋的七号人物也到场了,枢密院的吏房中热闹非凡。 第179章 有人撑腰 初十,王府法事毕。师范和尚也积极奔走起来,在各瓦肆酒楼都能看见其身影,佛谶再出,刚刚被抑制下去的局势又开始流言纷纷,人人皆言史弥远想要沾皇气,让后辈子孙夺了赵家的根基。 时刑部侍郎府上,史弥远派亲信来传话,大骂梁成大办事不力,梁成大受了气,立即传令坊街衙门打听抓拿师范。 此日,梁成大打听清楚师范在城北茶楼,立即领人去擒拿师范。 茶楼一楼大堂,宾客如云,师范立于楼口处,高声颂文:“育王一块地,常冒天子气;丞相要做坟,不知主何意?” “和尚莫要在此胡言,且快快离去。”茶楼主家不想惹上麻烦,开口驱逐师范。 “施主开门迎客,小僧又付了茶钱,一句话都说不得吗?”师范一副宝相,心无旁骛。 “某退予你茶钱,你快些离去吧。”主家语气中多存哀求,摆的是八仙桌,迎的是四方客,开门的生意最怕官府,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鬼。 “和尚,某看你日日来,口中说的的丞相是哪一位啊?”一文士止不住好奇作问。 师范见了由头,立即走向文士:“施主问的好,小僧说的正是当朝左相史弥远。” “史相!” 文士不敢再接下文,但邻桌已经起了议论,史弥远的风评在临安城一向不佳,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坟地的问题,而是史弥远把持朝政,大肆印发会子,导致纸币极速贬值,且新会子不以银两兑换,用旧会子折值,这样一来便让百姓怨声载道。 为政者的大政方针一般百姓是看不出来的,百姓只会因为某一件关乎切身利益的事去憎恶、去喜爱一人,很明显史弥远在这件事上是犯了众怒的。 不到半个时辰,茶馆内全是议论当朝执政者的声音,文士当国也有这一点好处,言论相对自由,对个人评价也不约束,局面越发难以控制。 值此刻,梁成大带着一众衙卒闯入茶楼:“尔等若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本官把尔等都关起来!” 梁成大的凶名在百姓之中广为流传,很快场面变得寂静下来。 梁成大满意点点头,而后大步走心师范,神情也变为憎恨:“和尚,你还敢在此搬弄口舌,年前饶你一条性命,你不知乖乖回庆元府,今日谁人也救不了你,来人!给本官把这假和尚带走!” 师范双手合十,无一话语,静静等着一众衙卒将他围住,正当衙卒要动手之时,楼上传来了声音。 “梁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欺负起了这方外之人?” 梁成大闻声即怒,在临安府很少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以前在他面前耍高洁的人现在都已经或贬或死,但总是有人不长记性:“谁啊!官府办人谁人敢在此搅扰!小心本官把你一同拿了去!” “哦!是吗?” “踏踏踏!” 楼梯口缓缓走下一人,身着莽龙袍,头戴赤金冠,腰系美玉带,脚踏绣银靴,身体福态,神情傲慢。 梁成大见来人立即没了气势,连忙陪笑拱手:“荣王殿下莫怪,下官一时昏了耳,没听出是您。” 赵与芮手持白玉扇,走到师范和尚身前,与梁成大相对而立。 “来啊,本王倒要看看梁侍郎是怎么抓人的?” ……………………………… 停电明日再续。 第180章 柿子挑软的捏 梁成大此刻骑虎难下,赵与芮身份摆在那里,根本不需要给他一点颜面。 “荣王,下官也只是秉公处事,这妖僧四处散播谣言,让朝廷蒙羞,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管。”梁成大再陪笑脸道。 “本王若没记错的话,你今岁新拔权刑部侍郎,还负责当街抓人?” 梁成大的本职官为宗正少卿,为从五品,而大宋的刑部职权并不大,案件处置多归大理寺,而高阶官员由中书门下监管,刑部就变成了两不粘,是个闲散衙门,而史弥远提梁成大,只是想把他的本职官往上调一调,好以后担任重职。 赵与芮抓住的就是这点嫌隙,梁成大能调动京畿衙门的人全靠史弥远的命令,但这个命令是摆不上台面的,至少与赵二郎这个正一品的亲王说不着。 “荣王殿下要包庇这妖僧?”梁成大无法回答,只能绕开话题反问赵与芮。 “啪!” 赵与芮反手一巴掌抽在了梁成大的脸上,声音格外响亮,引得茶楼上下注目,一个五十岁的半百权臣被一个刚刚弱冠的少年亲王掌掴当堂,这可真是拉不下脸面。 “荣王这一巴掌下官受了,也不敢有丝毫怨言,那这妖僧下官就带走了。”梁成大心中火冒三丈,但表面上仍做平静。 “啪!” 赵与芮不言,又对梁成大左脸来了一巴掌,后方衙卒无一人敢抬头。 “梁谦之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懂得官场规矩吗?谁允许你和本王当堂叫板了!本王平素不愿管政事,不代表本王管不了,你可明白?”赵与芮是整个大宋官场的超凡人,跳脱六省外,不在三司中,说句难听话赵与芮就算当堂劈了梁成大,赵官家也只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责怪,而史弥远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梁成大一时间默言,即便现在朝廷是史弥远的一言堂,即便他是史弥远的亲信,但这大宋天下他姓赵啊,而且是唯一一位在世亲王,梁成大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出身的差距。 “你以为本王是真德秀、魏了翁、杨长孺、徐瑄、胡梦昱吗?本王躺在砧板上,你怕是拿不起刀啊,要不你现在回去也写上一份污蔑本王的奏章承予官家,看看自己有几个脑袋?” 赵与芮说话间摆了摆手,主家立即会意抬来一把太师椅,供赵与芮安坐。 “荣王殿下恕罪,下官一时言语糊涂。”梁成大也被赵二郎几句话骂醒了,他自傲的资本在赵二郎面前不值一提,姿态也越发恭敬。 “哈哈哈,这才像个样子嘛,梁侍郎不愧是多年混迹朝堂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本王望尘莫及呀。”赵与芮靠坐在太师椅上,持玉扇击打木扶手,然后说道:“梁侍郎回吧,本王近日来喜欢上了礼佛,与这和尚有些眼缘,想要帮他一把,梁侍郎没意见吧?” “不敢,下官这就告辞了。”梁成大弓腰快步退向茶楼门口。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一下梁侍郎,越权的事以后就别做了,不该说的话以后也少说,老相公现在都在为自己找坟地了,你可明白?” 整个临安府敢说这话只有赵二郎,他又不涉政事,加上身份超然,说的也都是实话,史弥远都在谋划身后事,梁成大还能蹦达几年? 梁成大闻言走了个踉跄:“荣王教训的是,下官日后必定收敛脾气,修身养性。”…… 翌日,全绩去了崔尚书府,面见老帅。 崔与之见全绩也是十分高兴,邀他同坐饮茶:“冶功,今日到府有何要事?” “崔帅,绩今日是来与您对接案件的。” 全绩现在不仅是枢密院副承旨,更是浙东提点刑狱,对除京畿以外的浙东诸州府都有刑狱之责,诉讼之权。 “嗯?冶功找错人了吧,老夫手下可没有什么案件,即便有,也应该移交京畿刑狱司,而非浙东提刑啊。”崔与之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的尚书职责不涉案件。 “没找错,就是在崔帅手下,崔帅可记得当年湖州之变后绩屯驻州府,朝廷送来的粮草有短缺,官家震怒,派崔帅详查此事吗?”全绩慢悠悠的说道。 “嘶!冶功说的是这件事啊!”崔与之至今对此事记忆犹新,当时史弥远领群臣辞官,差点让赵官家下不来台,最后案件本身也就不了了之了。 “正是,这件事发生在湖州归浙东提点刑狱,且在朝又无卷宗,所有的证据都在崔帅这里,绩该没有找错门路吧。”全绩庆幸这件事当初就在崔与之手中打住了,如果将其移交给京畿刑狱司或大理寺,只怕证据大多数都已经被销毁了,现在想查也无处可寻。 “没有,一应卷宗老夫都妥善保管着,冶功既然想用,拿去便可。”崔与之说到此处神色微微激动,似乎很希望促成这件事。 “崔帅,当年贪墨忠义军军粮最多的是何人?” “宗正少卿梁成大、右谏议大夫李知孝、将作少监赵汝述三人。怎么?冶功想动这三人?”崔与之再问。 “这要看证据是否确凿?若这三人真贪污了大量银钱,京畿衙门请不动,绩却要请来问问。”全绩微微点头道。 “人道是四木三凶,冶功可知这几人身后立的是谁?”崔与之冷言发问,语气中有无尽的埋怨。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崔帅也不必说,绩自有考量。”全绩这次回京要动的人有很多,想动主干,就要先剪旁枝。 “好,老夫可以明确告诉你,证据确凿无疑,这都是老夫花费了大量心血收集的东西,不参半点虚言,也不加任何污蔑。”崔与之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全绩有这份心,那就不怕史弥远再做一次全体请辞了,世间事有一无二,若真是再逼一次赵官家,只怕任何人都不好轻易收场。 “口说无凭,崔帅先移交卷宗吧。” “好说,冶功随我来。” 同日傍晚,丞相府。 梁成大与李知孝二人入堂拜谒史弥远,一入堂梁成大便向史弥远诉苦。 “史相,师范和尚的事没法做了,荣王临门插了一脚,要保师范和尚,临安府的流言怕是止不住了,估计现在已经飞到了官家的耳中。” “荣王从来不管闲事,这次的举动为何会如此反常?难不成有人在背后挑拨?”李知孝有意无意的把矛头引向全绩,当然这番话也是说给史弥远听的。 “荣王要保,说明官家已经知道了,此事也就没有必要了,停了吧,以后也再别为难那小和尚,若那小和尚真出了事,反倒是说不清了。”史弥远今日心情不错小酌了两杯,说话声音都比平常高了许多。 “史相,全绩蛊惑手下将领不让他们去地方任职,这七万大军是针插不进油泼不透,根本没有地方安排其他人手,长此以往,只怕在京畿养成一股骄兵。”李知孝与全绩其实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他对全绩是畏惧,是害怕,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坏事做多了,害怕半夜鬼敲门,处处对人都生了提防。 “官家不开口,全绩的这七万人谁也动不了,接下来各方要小心谨慎些,尽量收敛自己的言行,莫要让人抓了把柄。”史弥远还是那副不管不问的态度。 “史相真当要放任其长久?”梁成大再问。 “那你说该怎么办?全绩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杀得了赵竑,杀得了李全,这天下还有谁他不敢杀吗?现在谁敢再逼一句官家?你有几个脑袋?”史弥远现在的态度是越发消极了,不知是真受了师范小和尚的影响,对亲人故友生了愧意,还是年龄大了,胆子小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让全绩在京畿驻兵。”李知孝说了一句马后炮,史弥远也全当没有听见。 半个时辰后,二人也抱怨够了,相继离开了丞相府。 值此刻,内堂中才走出一人,正是同知枢密院事袁韶。 “彦淳,你认为孝章说的可有理?”史弥远方才便是和袁韶在饮酒,袁韶这人深精说话的艺术,借着同乡之谊谈些风花雪月,深得史弥远之心。 “不无道理,荣王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的确不喜欢政事,强行参与必定后方有黑手,官家日理万机对这种事肯定是不屑,那就只剩下与荣王自**好的全绩了。”袁韶抚须说道。 “他煞费苦心做这事有什么益处吗?即便是让官家知道,老夫只要说已经选好了墓地,与阿育王寺毫无瓜葛,即便官家不信,也不能拿老夫如何。”史弥远早就想好了退路,这也是他稳坐船头的原因。 “嗯,不过这种人还是提防一下为妙,有兵权,有心机,下手又狠,不容小视啊。”…… ……………………………… 电来了,补上。 第181章 蛮横 十五日,清晨,梁侍郎府。 梁成大这几日遵从史弥远的建议,上朝不多言,下朝即归家,可谓是安分守己。 时见庭院中,梁成大正与小孙儿在亭中玩耍,卸去了官场的纷杂后,他与平常翁翁没有任何区别,眼中也会有慈爱,口中依旧会说慢些。 “翁翁,兄长近日上了学堂,为何避你不见?”小娃儿不知太学中的风气,梁成大这个名字可是太学生口诛笔伐的存在,他的后人自是免不了受影响。 “兄长年纪不小了,不能再缠着翁翁了,一切都要以学业为重,你以后也要好生念书呀。”梁成大昨日晚刚受过大孙儿的指责,心中也不是滋味,年轻人把世事想的太过简单了,人想出头比登天都难,最快的捷径就是依附权贵,但依附了权贵,许多事又身不由己了,从诸多次的身不由己中渐渐的迷失自我,从被动变成自愿,从帮凶做成主犯,钱权有尽头,人心无底洞。 “嗯,孙儿一定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和翁翁一样做大官。”小孙儿说了一些讨喜的话。 “哈哈哈,好好好,羽哥儿聪颖,一定可以的。”梁成大眼中生出了一丝坚定,改变人迹象的轨迹有很多,不仅在外,也在内,贫贱夫妻百事哀,朱红大门酒肉臭,许多人一旦享受过,就很难再走回头路了,为了家人成了他们心底最有力的借口。 值此刻,梁府门外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谁啊?如此没有规矩!”梁府家侍打着呵欠前去开门。 门探一缝隙,家侍看见一盔甲将领站在门前,神情一惊,小声问道:“将军有何事?” “开门!”刘整压了压佩刀,一脸凶相的说道。 “将军,这是梁侍郎府上,您是不是找错了?”家侍咽了一口唾沫,那将军身后的百余名甲士让他不敢做得傲慢。 “啪!” 刘整一掌推开大门,带着甲士径直走入庭院,一眼便望见了亭中闲坐的梁成大。 梁成大此刻目色有些阴沉,这么多年只有他带兵闯入别家府门,还从未有过自家府门被冲的情况:“尔等是哪个衙前?哪个班值?竟敢私闯朝廷大员府邸!” “浙东提刑司办案,有事请梁侍郎去问话,梁侍郎请!”刘整挎刀矗立,神情一丝不苟。 “笑话,本官是五品大官,京畿刑狱司都管不着,大理寺来人都做恭敬,尔等算什么东西?”梁成大一听是浙东提刑四字,便知是全绩的人马,没有给其半点好脸色。 “梁侍郎!本将再叫你一声梁侍郎,莫要不识好歹,本将耐心有限,上了五花大绑游街对谁的脸面都不好看。”刘整是长行走于边塞的悍将,只听命于全绩,全绩今日一声令下,莫要说是梁成大,绑了史弥远又何妨,史弥远官官相护的日子已经到头了,现在在京畿,全绩才是重兵头将,文臣的弯弯绕,与他说不着。 “你……好好,本官随你们走。”梁成大向家侍打了个眼色,大步出门,不允许左右挟持,做得高傲。 刘整心中无论怎么想,但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任凭梁成大先行。 众人出院后,梁家家侍立马赶往谏议大夫李知孝府上,一脸紧急的向李知孝禀明了情况。 李知孝闻言微微点头:“你先回去吧,此事本官自会周全。” 家侍即走,李知孝靠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十分复杂,许久招来家仆,让其去薛相府上述情,而他自己则去了将作少监府。 会见赵府。 “明可,大事不妙了,全绩动私兵擒了谦之,似乎要拿其开刀。”李知孝刚踏进大堂,但直抒来意。 “什么?这小儿竟敢如此无法无天!谁允许他私自擒拿朝廷大员的,这根本没把史相放在眼中啊。”赵汝述咬牙切齿的说道。 “是啊,这临安城要乱啊,全绩已经目无王法,他仗兵行凶,何人敢去阻拦?”这二人都是皇家后裔,同附史弥远,同为三凶四木,所在的利益自然也相同。 “某就不信了,某去问问他全绩到底想要做什么!”赵汝述好歹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自认为有些分量。 “明可出马,定能治一治全绩这厮,某立刻去史相府上禀明情况。” 二人商议罢,便兵分两路行事。 先说赵汝述,赵汝述乘马出府,行了四五个街口,便见西城门,但刚到城门下,便被守城卒拦了下来。 “尔等眼瞎吗?不知道本官是何人?”赵汝述本有急事,此刻态度也十分恶劣。 “赵少监见谅,并非我等不懂眼色,是城楼有贵人在等您。”禁军虞侯拱手说道。 “到底是何人?”赵汝述一听贵人二字,稍稍放缓态度,皱眉询问。 “赵少监上楼便知。”禁军虞候不敢多言,单手请赵汝述登石阶,看架势是不打算放他出城。 赵汝述无奈上了城楼,楼中摆了一方桌,桌上放满了酒菜,一人正端坐着等他。 赵汝述见人立即拱手,弯腰入楼,脸上尽是笑意:“拜见荣王殿下。” “皇叔来了,快快快!请坐!”赵与芮抬手邀赵汝述同坐,然后说道:“皇叔这是要去哪儿啊?” “也无什么大事,就是想出城走走。”赵汝述不知赵二郎的来意,亦不敢贸然说话。 “哈哈哈,既然皇叔无事,就陪小侄坐坐,小侄明天就要回绍兴府了,皇叔权当给小侄践行。”赵与芮言语十分客气,以他的身份其实完全不必给赵汝述这个远亲面子。 “好好,荣王殿下有兴致,下官自然作陪。”赵汝述不敢推脱,端坐于席。 二人共饮一杯后,赵与芮再次开口:“皇叔,我大宋的禁军就是威武啊,方才小侄登楼时看见城楼高飘的旗帜,心神不免为之一震,这是多少忠烈用鲜血换来的家国啊,我等也应该效仿先贤,匡朝宁国不负赵氏姓名。” 赵氏皇族经历了南渡剧变后人才本就凋零,赵与芮爷不希望自家人刀兵相向,所以他才做下今日局面,请赵汝述喝上几杯美酒,好好想一想日后该如何作为。 “不错,我朝禁军自改制以来编制有七万三千余人,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足以拱卫朝堂安危,防止四方宵小。”赵汝述完全没有将赵二郎的话听进去,反倒在宵小二字上着重施音,似乎有所指。 赵与芮神色微微不喜,语气也发生了变化:“本王看不然吧,说是编制有七万,实际在京师的能超过三万人吗,除去拱卫皇宫的官家直属卫队外,指挥使夏震能调动的有一万五千人吗?” 脸面是相互的,赵二郎给了脸面,赵汝述不接,那赵二郎岂能有好语气? “荣王这是何意?京畿重地向来不允许多驻兵马,三万人可保朝堂安宁,其余外兵早就不应该留朝了。”赵汝述浑然不自知,还在侃侃而谈。 “呵,赵少监出城是想去救梁成大吧,依本王看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想一想自己该如何脱身,再别到处趟浑水了。”赵与芮叫不醒装睡的人,索性直言说道。 “荣王殿下向来不理朝政,今日为何会如此帮一人,荣王殿人要知道朝堂不是己家,私情想与公事同言。”赵汝述从方才已经听出了赵二郎的意愿,但他这么多年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想要激流勇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赵明可,本王给你脸面叫你一声皇叔,你也应该自知,你是赵家人,给别人当狗,真是埋没了祖宗,以后到了九泉之下看哪个先人不骂你!”赵二郎起身走向城墩处。 赵汝述惨淡一笑,紧跟了出去:“身后万人骂,那是身后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赵家人帮扶我一把,我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恬不知耻,你今日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回去吧,自今日起阖府不出,本王保你性命无忧!”赵与芮负手望向迎风飘扬的宋旗。 “成败尚未可知,荣王殿下还是莫要管此间事了,您是超然于天下,超然于朝堂,我赵汝述做不到。”赵汝述把多年来的心声一吐,此刻心情到变得轻松起来,有些不敢说的话也就随口而出了。 “本王是不管政事,但本王问你一句,你可曾听史弥远说过五哥入朝,放任自由?”赵与芮转头问道。 “嗯。史相近日的确有些畏手畏脚了。” “不是畏手畏脚!这是史弥远聪明的地方,也是你们当不了相公的原因,结局早就定了,从北凉的成败开始,从五哥回朝开始。”赵二郎绝对不是一个愚蠢之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安于现状,也不会闭目天下。 赵汝述听到此处心头起了涟漪,的确一个全绩能翻起什么风浪呢,但是在官家助推一下身负绝世功勋的忠义军统帅就不一样了。 “人活着贵在于自知之明,史相比你们有自知之明多了,若他在年轻二十岁也许今日的局面会大不相同,但现在他费尽周章再次得到的东西只怕也享受不了几年,但这个过程会给他留下千古污名,你说他会不会做呢?京湖还有一个史嵩之呢,没有人会绝了自家人的晋升之路。” “好,我赵汝述在此立誓,至今日起闭府不问世事,专心研读文章。”赵汝述此刻没有了半点心气,赵二郎的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言。 “皇叔聪慧,来来来,咱俩好好喝上几杯。” “请。” 话转忠义军大营,梁成大被刘整推搡着入了主帐,帐中一袭白袍的全绩端坐于主将台,手中持一卷,正在查阅军务。 梁成大见了全绩,满脸尽是恶毒:“全冶功你今日是要谋反吗?竟敢私自擒拿朝廷要员,只怕官家也保不了你!” 全绩慢悠悠的合上卷宗:“梁侍郎来了,本将等你许久了。” “全绩,为何不回本官之话!在此洋装什么?”梁成大站的笔直,看似满身傲骨。 “唉!本将也不爱和你这种人多做交谈,偏偏本将职责所在,必须询问你几句,你且如实相告吧! 宝庆元年,正月初六,官家下令向忠义军输粮,你与李知孝、赵汝述合吞军粮过半,约二十万两银,可有此事?”全绩饮了一口茶水平淡问道。 梁成大面色大惊,顿时双腿发软,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随着史弥远威胁赵官家而结束,没想到今日全绩又旧事重提:“胡说八道,此事本官并不知晓,也没有贪图其中银钱,你不要冤枉好人!” “梁谦之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啊,本将念在你是文官才会好言相问,若你再不认罪,大刑之下体无完肤!”见惯了杀戮的全绩现在的心肠是越来越硬,手段狠毒起来无人不怕。 “我要见官家,本官要见官家,此事本官自会与官家说!”梁成大面色惨白,不断要求见赵昀。 全绩微微抬手后,又拿起卷宗细细翻阅,余玠见状,高声朗喝:“来人,大刑伺候!” 话音刚落,两位手持水火棍的军士入帐。 “二十棍!打到他说为止!”全绩抖了抖书籍,翻找自己想要看的部分。 甲士闻言快步前冲,一脚踹倒梁成大,另一甲士高举水火棍重重落下,只听一声闷响,梁成大已经趴在地下,叫痛连连。 忠义军的刑罚向来就重,这二十棍常年受训练的军士都要缓上三个月,更别提细皮嫩肉的梁侍郎。 “啊!全绩你这是屈打成招!”梁成大挨了一棍背部疼的厉害,但口舌仍做强硬。 “嗯!本将就爱屈打成招,这不是你惯用的手段吗?颠倒黑白可是你的强项。” 全绩话音刚落,又是两棍落下,打的梁成大披头散发,惨叫不绝。 “全帅,这二十棍下去怕是要死人啊!” “死了就拖出去埋了,权当今日没请过梁侍郎。” 梁成大听着全绩平淡的语气心中越发恐惧,这厮还是人吗? 六棍落下,梁成大已经皮开肉绽,整个背部血肉通红,人也变得有气无力,看似奄奄一息,但梁成大还在咬牙坚持,拒不承认。 值此刻,一甲士走入军帐。 “全帅,宣相、薛相、袁相来了。” 全绩微微抬目:“哦!请他们入帐。” 梁成大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但听见三人到来,立即强打起精神,咬牙切齿的说道:“全绩,你这官当到头了,今日之辱本官要十倍奉还。” 全绩充耳不闻,左右将领也纹丝未动,就摆着这副场面给三人看。 继,三人入账,见梁成大血肉淋漓的趴在帐中。 “全绩,你这是作甚?真当无法无天了?”薛极见状高声叫骂道。 “全帅,何故如此啊,梁侍郎到底犯了什么罪?”袁韶有些不忍直视这场面。 “全副承旨,此事你却要给出一合理解释,不然本官一定要参你一本!”宣缯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景象,不奏不询,带人闯府,入营便打,这是何其恶劣的行为。 梁成大听见有人给自己帮腔,艰难转过头去,老泪纵横的说道:“三位相公可要为下官做主啊,全绩这厮乱用私刑,逼迫下官承认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若非三位相公来的及时,下官真当要被屈打成招了。” 全绩根本没有理会梁成大,而是径直看一下三人身后的李知孝,这眼神让李知孝心中发毛,不寒而栗,心骂自己跟来作甚。 片刻后,全绩朗声大笑:“三位相公来的可真及时,快快请坐,与本将同审这贪赃枉法之徒。” “全绩,梁侍郎因何事贪墨?证据在何?即便他真有罪,此处也不是什么的地方呀!”袁韶是三人中唯一一个能笑出来的,反正不管风水如何转,都与他无碍。 “也不是什么大案,就是问一问梁侍郎当年贪我忠义军粮草的事情,至于证据嘛,都在这案上摆着呢,三位相公若有兴趣可细细翻阅。”全绩谈笑间让刘整为三人斟上茶水。 李知孝一听,心中凉了半截,站在薛极身后时不时的双腿颤抖,看向帐门,希望能尽早脱身。 而薛极三人对那事情的经过了如指掌,一时间无话,只能从这证据上看能不能找出漏洞,皆心叹全绩心狠手辣,明明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还要拷打梁成大。 半个时辰后,袁韶把证据归还于案,三人的神情略显难堪,崔与之找的这证据十分详细,根本没有漏洞可言。 “咳!全副承旨,即便梁成大有罪,也应交于大理寺审问,你为何要乱用私刑?”薛极弱弱的问道。 “薛相何出此言?这案子本来是浙东提刑司的,本将兼任的是浙东提刑,自然是有权过问,且事关忠义军,在这忠义军大营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一切来得方便,私刑二字何如?”全绩敢在营中杖打梁成大,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任谁来说也是有理呀。 “这……。”薛极一时间默言,他的威严本事上不了台面,全绩不买他这相公的账,也合情合理。 “贪官不治何以正国法?本将新官上任想要立些功绩,也望三位相公见谅。”全绩拱手笑道。 “也罢,不过全副承旨切莫闹出人命,到时候就算你有理也脱不了干系啊。”宣缯起身已经想走了,人家手中握的是十足把柄,程序合理合法,又不买相公的账,拿着滚刀肉有什么办法,只能回去和史弥远商议后再做决定了。 “全副承旨,此时买本相一个颜面如何?本相保证梁成大会受到应有的惩戒,人我就先带走了。”薛极不敢把梁成大留在这里,如果他左右攀咬,那扯出来的人可就多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今日哪怕撕破颜面也要带走梁成大。 “不必了,贪官自有国法惩治,本官也卖不起薛相的面子,就算当营打死梁成大,本官也会自负责任,薛相请回吧。”全绩回朝是为了什么,今日的梁成大只是个开胃菜而已。 “全绩,你只是一七品承旨,没有资格提审五品官员,这不符合朝廷法度,快快将人交出来。”薛极一脸决绝的说道。 全绩并没有回答薛极,而是看向另外二人:“两位相公也是这个意思吗?” “此事本是浙东提刑司的案子,本相就不过问了,不过全副承旨下手还是要有轻重的。”宣缯没有做无理要求,径直走出帐门。 “宣相之意也就是本相的意思,一切从公绝不姑息,本相也不打扰你审案了。”袁韶与三凶四木没有直接瓜葛,也不害怕抖露出什么污秽的东西。 二人即走,薛极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他现在有些后悔,他本应该带着夏震来寻问此事的。 “薛相,请。”全绩笑盈盈地抬手道。 “全副承旨,做人留一线,莫要赶尽杀绝。”薛极甩袖而出。 “多谢薛相教海。”全绩起身相送。 李知孝见状也想跟着离去,却被余玠按在了原地。 “将军,这是何意?”李知孝满头密汗的问道。 余玠不答,李知孝又大声呼喊薛极:“薛相,这位将军不让下官走啊。” 薛极闻言一怒,转身欲做折返,却与全绩面对面。 “薛相刚才也看了证据,右谏议大夫李知孝名字薛相不会不认识吧,薛相放心,绩手下有轻重的。”一个也是拿,两个也是捉,李知孝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正合全绩之意:喜欢救人,那就看看能不能救自己。 “你……” “薛相放心。请!”全绩强行送客,不让薛极入帐。 薛极愤恨交加,但又做无奈,高声向帐内喊道:“事已如此,尔等好生交代,切莫再受皮肉之苦,一切自有公论。” 薛极暗自警告了两句,败兴离去。 全绩目送三人离开大营,收了脸上的笑意,返回大帐之中,再次坐回主将台。 此刻帐中静若寒蝉,李知孝哆哆嗦嗦的看这全绩,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好了,继续行刑,梁侍郎还欠本将十四棍呢。”全绩开卷说道。 梁成大此刻已经疼得钻心,挨不了任何一棍,趴在地上连连诉苦:“全帅莫打,全帅莫打。” “那你是招不招?”全绩拿起桌上笔墨在军务卷上批注。 “招,都招了,下官的确贪了忠义军粮草,合银七万两。”梁成大此刻已经心如死灰,不期许完整的走出忠义军,只希望日后贬谪个舒适一点的地方。 “呵!看来梁侍郎还是不想招啊,来人继续打!”这些东西全绩已经知道,全绩想从梁成大口中知道一些别的事情。 “全帅,下官已经招供了,真的莫要再打了,我这副老骨头真的扛不住了。”梁成大往前爬了两步,再次求饶。 “打!” “啪!”又是一水火棍重重的打梁成大后背上,血水四溅,有几滴正巧落在李知孝的左脸上,吓得他双腿瘫软坐在地上,心骂这疯子真是要杀人。 “唉呦呦!全帅,全爷爷,你到底想让下官招什么,下官全说了还不行吗?求求你再别打了。”贪官少见骨头硬的,亦或者说骨头硬的人也不会去做贪官,梁成大此刻已经疼的意识模糊,只要不挨打什么都可以。 “招什么?招你这些年来祸国殃民做下的糟心事,招你这些年来搬弄口舌、颠倒黑白诬陷的忠良。招你这些年来结党营私、毁坏国家的同党。 梁成大,本帅刚从北境战场下来,脾气还压不下去呢,你最好从实从快,真若将你打死了,看何人给你收尸!”全绩看着这血淋淋的场景眼睛都没眨一下,梁成大这些年敢做就没有什么不敢认的。 “好,全帅,下官都招了,都招了。” “义夫,笔墨伺候,给本将写详细一些,我要将这原文呈给官家。” “是,全帅。” 之后,梁成大将当官这些年来的事情一一说出,把自己如何谗言做史弥远家臣以求上进,如何贪没他人房产地产,如何诬劾魏了翁、真德秀、杨长孺、徐瑄、胡梦昱等人的手段都讲了个通透。 “好,还算你识趣,但是口说无凭,你做的这些事总会留下些证据,拿出来吧!”全绩听了梁成大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感觉自己还是打得轻,应该照头打,几棍毙了命才做痛快。 “全……帅,这都是……些年久之事,多是临时起意,哪能留下什么……证据。”梁成大虚弱的断断续续回应,有没有证据他心中最清楚,但这是他保命的最后一张底牌,一旦拿了出来,只怕史、薛二人也会将他弃之,到时候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他一口咬定没有证据,因为今日这局面他仍有说辞,左右一个屈打成招便可倒转局势。 “哦!原来是空口白牙说来骗本帅的,好!继续打!照死里打!梁侍郎骨头硬的很呢!” “啪!” 又是一棍,血沫飞起,梁成大索性趁着赶疼痛昏厥了过去。但全绩哪能如他所愿,派人提了一桶冬日的冰水,淋头浇下,冰水一见烂肉,此番疼痛直接刺激梁成大的心神,将其活生生的疼醒。 “全……全全帅,你就饶了……下官吧。” “别急啊,还有十二棍呢,这一半都还没到呢,梁侍郎好好受着。”全绩批完了军务,又招杜杲到身前,给他叮嘱一些训练事宜,以及严约部下,让其莫犯百姓,期间抽空对梁成大说了几句讽刺话语。 “嗡!” 水火棍的破啸风声再次响起,梁成大心头已经完全被恐惧笼罩,这打人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一次打完,一次打完疼痛是一样的,但人心里就差距甚大,中间停歇几次,对人的心智是一种折磨。 “说……都说了!在下官书房有一暗格,记录了这些年下官所做之事,以及来往信件,房产地契,银库钥匙!拿去吧,都拿去吧!”梁成大知道这些东西留不住,倒不如索性交出来,现在他也不靠史、薛二人了,心中全想赵官家赐下天恩,活一条性命。 “痛快,来人,把梁侍郎带下去医治,刘整再去一趟梁府,把一应东西取来,速度快些,本帅害怕迟则有变。”全绩这次就是出奇速生奇效,谁知道梁成大有没有亲近之人给他转移这些东西呢。 “是,全帅。” 刘整即走,梁成大也离了主帐,地上只剩下一个人形血迹,李知孝亲眼看着梁成大像死物一样被拖了出去,打的人是什么感觉先不说,看的人已经受不了了。 “李大夫,该你了。”全绩这句话说的轻松愉悦,再配上那笑容,在李知孝眼中如恶鬼一般。 “刷!”李知孝双膝跪地,一副知无不言的态度。 “李大夫,你看咱是不是也走个流程,先来上八棍,到时候趴下说。”全绩轻声问道。 “不不不,全帅,下官愿招!”李知孝屡次诋毁他人,投机钻营于仕途,对于皇帝、大小臣僚心怀欺诈,迷惑祸害国家,排斥各种贤能的人才,侵夺聚敛,不知守纪,比梁成大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个时辰后,余玠将证言摆在了李知孝面前,让他签字画押,李知孝在纸张的拓印上仍能看见梁成大的血手印,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即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大夫果真是个聪明人,那证据在何处啊?”全绩看这两份证供,心中颇为自得。 李知孝面色有些为难:“全帅,下官痴迷官道,所得金银大多数都送不出去,只剩一些古玩字画,除此之外有一些书信也焚烧了,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文约。” “嗯?” “不过全帅放心,莫泽处有下官的书文,全帅尽管去取。”李知孝不像梁成大那么张扬,做事十分低调,留下的证据的确不多。 “哼,莫泽处本帅如何去取?看来李大夫也想尝一尝这水火棍的味道。” 全绩两句逼迫,李知孝立刻起了急思:“全帅莫急,下官这里有一份他人的私密。” “好,说来听听!”全绩一听有意外收获,立即按下了心性。 “全帅可知聂子述?”李知孝心一狠,方才薛极没有救他,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聂善之?他不是去岁从赣州知府调过去了蜀地吗?” “正是,此人在蜀地大肆搜刮民财,金银房产有不少送入了京城薛府。” “那又如何?” “他与薛府有长期的纲银路线,三日后他会向薛极再进一批金银,全帅可去拦截,作为证供。” “哦!这倒是个稀奇事,你且细细道来。” 又一个时辰,李知孝才被送出大帐,到营房看押,一入营房,李知孝看见趴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梁成大,心中生了一股凄凉,不由得说了一句:“这世间最荒唐的事,就是莫过于死后与梁成大同传而列吧。” 话转史相府。 薛极与通奉大夫胡榘同行于长廊,其间薛极一脸苦涩,心情十分失落。 “薛相莫要太过担心,想必梁、李二人会守口如瓶的。”胡仲方虽然位列四木,但他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算是依附于史弥远的实干派,但他个人既然入了这个团体,自然免不了有污缺之处。 “呵,想让他们两个守口如瓶,只怕比登天都难,只希望全绩不要拷问过紧,不然他们俩只怕什么都说了。”薛极对手下的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清楚,硬骨头的哪里有一个。 “那先问问史相是何看法。”胡渠无奈摇头道。 继,二人到了大堂,迎接二人的却是余天赐。 “纯父,史相人呢?本相有事与他商议。” “史相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客。”余天赐也是两日前才从宁国府回京,说起余天赐的仕途可谓是一路通达,如今已经是宁国府知府了。 “史相这是何意?全绩今日所做之事满城皆知,史相真当不闻不问?”薛极急切的问道。 “薛相,请回吧。”余天赐不愿多说,抬手送客。 “薛相要不先回吧,史相自有决断。”胡榘心中要如明镜一般,看来这朝廷是要改天换地了。 薛极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甩袖离去,神情似乎更加坚定。 “纯父,宁国府的政事可忙?”胡榘见薛极离去,便与余天赐闲聊起来。 “尚可。听闻胡尚书在庆元府做了一些实事,天赐钦佩之极。”余天赐拱手说道。 “哈,人老了,也没有什么欲念了,为百姓做些事,期许身后的名声不要太难听罢了。”胡榘自嘲了一句,他在数年前已经是兵部尚书、焕章阁大学士,也算是位极人臣,想法也渐而通透。 “临安城要起大风了!” “嗯,官家是一个有志向的好皇帝,需要一批忠贞之士的扶持,你我都老了,赶不上这朝代喽!” 余天赐沉默无话,史弥远是他绕不过的一个话题,无论家做什么决定,余家都会坚定的站在他身后,从史浩开始便是如此。 再说薛极。薛极寻史弥远无果,便去了禁军营寻夏震。 夏震虽然被冠上指挥使的名称,但其实他的官位是殿前司虞侯,属于从五品官员,由于宋朝南渡后,指挥使不常设,而殿前司公事又经常由文官任之,夏震这个虞候就变成了步、马一把手。 “薛相寻末将有何事?”夏震将薛极迎入大堂,奉上茶水。 “夏虞候,今日临安城发生的事你可知道?”薛极饮茶佯作镇定。 “嘶!末将今日未曾出营,不太清楚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夏震打了一个马虎,其实临安城的风吹草动哪个躲过他的眼睛,今日刘整带兵入城,若是他强行阻拦,刘整也办不成什么事。夏震的心理十分简单,就是两不沾,既不想惹祸,也不想惹麻烦。 “夏虞候不知,那本相告诉你,全绩派兵当街抓人,而且抓的是当朝高贵,这件事殿前司不管吗?”薛极指挥不动全绩,还指挥不动夏震了? “若真是如此,自然要管,请枢密院下调令,末将立即带人去问责。”夏震也是个老滑头,薛极完全可以代表枢密院,但他却要以枢密院的公文为先,把这件事打上公事的标签,左右也不得罪人。 “夏震当年若不是老夫向史相推荐你做殿前司虞候,你现在还是北城门的守将呢。”薛极怒目问了一句。 “薛相提携之恩末将永世难忘,末将立即带上府上家眷去城外大营问一问全绩,看他有何话要说?”夏震又换了一个说法,带上家丁不带兵,反正权当闹一出笑话,薛极不怕丢人,他自然也不怕。 “夏震,本相记得当初你是个果决之人,选德殿敢押赵竑,今日怎做事畏首畏尾?”薛极为夏震提了一句精神。 “这……呵呵。”夏震笑而不语,殿前犯上之事一辈子做一次都了不得,哪能天天去做,若今日来的是史相,夏震二话不说便点兵出营,但薛极还差了些分量,而且这些年来禁军一直在拱卫京师,根本没有打过几场硬仗,夏震对自己手下兵马的水平十分了解,要想硬撼从西凉退下来的忠义军,那是痴人说梦,无论从数量,还是兵甲的精锐程度,忠义军更担得起禁军的称号。 “夏震,本相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出不出兵?”薛极以势压人。 夏震面上仍作恭敬,但心中厌恶之极,这个老东西这些年来端的架子不少,把夏震呼来喝去惯了,孰不知夏震心中已经对其厌恶至极:“出兵,自然要出兵,请薛相以枢密院公文为要,虎符为令,末将一定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夏虞候既然如此说,那本相就先告辞。”薛极今日连碰了三次壁,火气已经压制到了极点,若非挂着三分颜面,他定然会破口大骂。 “薛相慢走,若日后有事尽管吩咐一声,末将绝不敢辞。” 夏震笑盈盈的送薛极出了门,而后目化阴沉,小声骂了一句:“真以为自己是史弥远啊,当狗都没有一点觉悟。” 第182章 行动 十八日,清晨,全府。 赵官家于昨日赐宅于全绩,全绩携家眷入住城西,此宅并不豪阔,是个三进院落,书舍、茶室一应俱全。 内堂卧榻中,全绩靠坐在床边,一手持卷,一手持玉锁儿逗弄全执,小哥儿随着玉锁的方向在床上乱爬,咯咯直笑。 “全冶功,你就是这般抱你儿子的吗?”洗漱完毕的汪沁走进卧房,见全绩全神贯注于书籍,不免口中生了嗔怪。 全绩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放下书本,抱起执哥儿,对汪沁讪笑道:“确是他要玩,为夫也落个清闲,不信你看。” 全执的确对玉锁儿情有独钟,半空中还在抓拿,几次不得,做势要哭。 “全绩,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懒,执哥儿昨晚闹了半夜,今晨让你抱着他小睡一会儿,你还自顾自的玩上了。”汪沁从箱中取出一件襕衫抛到全绩怀中,又从其手中接过全执,哄小儿安睡。 全绩摇头一笑,快速换好衣物,陪母子二人去正堂用饭。 席间,汪沁时常为全绩夹菜,且询问他今日的行程。 “哦!今天午后要出一趟城,去西城官道接一些货物。”全绩很享受这片刻安宁,有时候人追求的东西有很多,但有时候却很纯粹,比如说家。 “那记得出门前把绒袍带上,这两天寒的紧,出门都冻脚了。”汪沁的转变也是有目共睹,为人母,约心性,却也成了平常态。 “嗯,沁儿,为夫今日看吏册,发现了一件奇事,要不要听听?”全绩开口提了一话,全当是一笑谈资。 “嗯,你说。” “昨日为夫从吏部借来旧官升迁册,着重翻阅了几人,从中发现了猫腻,同知枢密院事袁彦淳倒是个奇人,书载他是庆元府人,却没有说是哪个县,庆元府的前身是明州,以袁韶的年龄而言,吏书文应该记载他是明州人。” “吏书载官万余,地方出了误差也属正常呀。”汪沁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就暂不议,再说下文,书言他是淳熙十三年进士,但在孝宗时明明只有十四年的王容榜,十三年根本没有举行科考,他从何处得的进士?当朝宰执的吏记以后是要载入史册的,如此混淆视听,身为宰执的袁韶岂会同意?”全绩放下碗筷,接过全执让汪沁用饭。 “全郎的意思是袁韶故意为之?”汪沁生怕全绩没吃饱,连夹数筷送入全绩口中。 “有这个可能,十四年上榜的可是有史相公,即使同乡,又是同年榜,袁韶想要做好人,自然要避嫌了。而且一直到嘉泰年间,这十余年袁韶的仕途近乎白身。” “那就是党禁之祸的影响了,我曾听翁翁提过此人,说他是袁燮的门人,而袁正献又是陆公的徒弟,袁韶算是根红苗正的心学文士,自然会受党禁之祸的影响。” 汪沁口中的党禁说的是庆元党案,当年宗室赵汝愚主谋宫廷政变,拥立光宗之子宁宗赵扩为帝,史称绍熙内禅,宁宗立封赏有功之臣,以赵汝愚为右相,以韩侘胄为枢密都承旨。自此朝廷渐而分立两派,赵汝愚崇尚儒学,引朱熹一众入朝为官,直至庆元二年韩侘胄参倒了赵汝愚,使其被贬往永州,朱熹、彭龟年等为赵汝愚鸣不平,韩侘胄厌之,凡与他意见不合者都被称为“道学之人”,后又斥道学为“伪学”,禁毁理学家的《语录》一类书籍。科举考试中,稍涉义理之学者,一律不予录取。六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之书为世大禁。不久宁宗下诏,订立伪学逆党籍。名列党籍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凡与他们有关系的人,也都不许担任官职或参加科举考试。 “应该是党禁,吴世叔之父,翁翁等当年也深受其苦,不过接下来的事就很有趣了,从吴江丞到桐庐知府,继而再入朝为官,从大理寺主簿到着作郎,以及当了十年临安府尹,你说这个升迁诡异不诡异,县官一迁京师尹,即便他在任上做足了功绩,若无外力助推,定然没有这般跳任的。”全绩在吏记中看到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爱民如子的好官,但在现实中他却看不出分毫,只觉表韶是个和稀泥的两面派。 “你认为他是史弥远的家臣?” “除此之外,为夫想不到任何供他晋升的途径,史相公的手段不可轻视啊。” “全郎要查他吗?” “自是要查,这种隐于朝堂的家伙很是危险,不除不快。” “那全郎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午后,城西官道。 十余位民夫推着四箱马车缓慢向城中进发,为首的是一文士,身旁带着六、七个护卫。 “走快些,使君交代了不能在京城久留。”文士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计,但每次正大光明的走在城前官道他都是心有余悸,生怕一日露了馅,自家被连坐。 值此刻,左侧茶摊涌来三四十位青衣刀客,迅速围住了文士的车马,而城门近在眼前,城楼上的甲士好像没有看到一般。 “尔等要作甚?这是聂使君送往朝廷的贵重之物,速速让开!”文士见来者不善,高声呼喊想要引起城楼甲士的注意,但甲士们充耳不闻,还在私语交谈。 “某自然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何物,不然也不会拦你!带上你的东西,随某走一趟吧。”余玠横刀在前,态度十分强硬。 “这位官长,这是给薛相……” “薛极又如何?尔等走是不走,要某五花大绑吗?”余玠这几日的心情也是十分激愤,能够亲手捉拿这些龌龊之徒,见证朝廷扫浊,他乐在其中。 “这……” “都绑了!押回营中。” “将军,我等只是一跑腿,有什么事您直接问便可,切莫动粗啊。”文士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瞬间便洞察了余玠的身份。 “先回营中再说,带走!” 此后数日,临安官场一片死寂,城中还是广为流传着佛谶,风雨欲来,难以平静。 二月初一,清晨,史弥远起的大早,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写了六七份书信,但最终只寄了一件去京湖的书信,而后坦然上朝而去。 选德殿前,史弥远会面薛、宣、袁三人,三人的状态皆不佳,见了史弥远也只是浅浅一笑,并无多话。 入得宫殿,崔与之一众已经到场,史弥远缓缓走到崔与之对列头排而站。 半炷香左右,赵昀露面,内侍高呼上朝。 “拜见官家。” “众卿请起。”赵昀端坐龙椅,神态昂扬。 之后,崔与之一众纷纷谏言大小国事,赵昀一一做了回应,眼神时不时的看向史弥远,而老相公则还是那副淡然态度。 诸事议罢,赵昀这才悠悠复开口:“众卿,朕昨日接了一份奏章,书载内容触目惊心,让朕痛心疾首,今日便当着众卿的面,审一审这旷古烁今的大案。” 薛极闻言咽了一口唾沫,他自从纲银被劫后,整个人都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四处奔走,只在府中静静等待结果。 宣缯此刻则想起了郑清之所说的一句话,全绩回朝是来清算的,而这个势头没有人可以挡住,因为他背后站着官家,站着大宋,占着天下万民。 袁韶则在脑中迅速回忆自己与史弥远一党之间的瓜葛,看有没有大错大漏之处,到最后长舒了一口气,姿态也平和了许多。 沉重的脚镣声从殿门处响起,两个披头散发的囚徒被押进了殿中,花白头发的遮挡让众人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二人是谁,知道这二人之前显赫的身份以及万般奢靡的生活。 李宗勉看见二人如今的落魄之态,心中不免生了忌惮,人常言忠义军的营房是恶鬼地狱,今日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堂下所站何人?”赵昀冷言作问。 “罪臣梁成大、李知孝拜见官家。”这二人已经面如死灰,眼中看不出任何活气,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逃离全绩的折磨,有时候他们甚至认为死了比待在忠义军营房中痛快多了。 “梁成大,你枉负朕的一片信任,此书罗列了你的十大罪责,你可悉数承认?”赵昀昨晚几乎一夜未睡,当全绩把奏章摆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收网的时候,他的那份兴奋常人难以理解。 “罪臣自觉辜负天恩,不敢多生狡辩,悉数罪责尽数承认。”梁成大在出营之前还受了刘整的“招待”,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无论是死是活,都不能再进忠义军大营。 “好,至今日起剥夺你的官俸,家财充公,贬往新州居住,至死不准离开新州。”赵昀不愿违背祖训,没有取梁成大的性命。 “多谢官家。”梁成大长舒了一口气,心叹这般已经极好了。 “众卿可有异议?”赵昀环视了一眼殿中诸臣问道。 “臣等无异议。”史弥远领众臣回应。 “李知孝何在?” “罪臣在。”李知孝神情略显恐慌。 “你贪赃枉法,诬陷忠良,此间也有你的七大罪责,你可承认?”赵昀当了几年皇帝,今日最觉痛快,这些平素拧成一股麻绳的史党如今一句话也不敢说。 “罪臣……”李知孝还是想挣扎一番,毕竟除了屈打成招的证言之外,他鲜有留下痕迹。 “嗯?好!看来你还有说辞,那就先跪着!”赵昀心中暗笑,李知孝果然如全绩所料是死鸭子嘴硬,那正好让他接上下文:“监察御史莫泽何在?” “臣在。”莫泽小跑到了殿中,看了一眼脚边跪的李知孝,心中瑟瑟发抖。 “莫泽,听闻李知孝有几份书信遗留在你处,不知可有此事?”赵昀一字一顿的问道。 李知孝此刻也红着眼看着莫泽,莫泽左右思量了片刻,一口咬定:“确实有几份书信,不过是些文笔杂谈而已。” 莫泽也不敢将这些书文拿出来,这也关乎着他的身家性命,李知孝时不时与他无关,但求不要牵连到自己。 “是吗?好!莫泽你伙同梁成大贪污忠义军粮,又与李知孝一同诬陷忠良,这些事情二人均已招供,证词在列,此外,你于嘉定元年,在京师购宅,强抢刘家府院。嘉定四年……”赵昀将莫泽的一一罗列,列举人证物证,事无巨细。 莫泽听到此处已经软跪在地上,看来赵官家已经掌握了史党大多数的罪证,让他百口莫辩。 “为何不言?”赵昀为了今日也准备了许久,有很多证据都是他私自派人收集的,以前无法拿出,而今一并陈列。 “罪臣无话可说,李知孝却与罪臣有宅邸购买契约以及分银账目,就在罪臣家中书房。”莫泽现在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自己都落了这个下场,岂能让李知孝好过。 “好,派人去取!朕在这儿等着。”赵昀也不急着下判,先把呈堂证供拿来了再说,正好架烤一下史党的心性。 半个时辰后,禁军拿来一应信文,李知孝此刻更是面色寡白。 “李知孝你还有何话要说?” 李知孝默言,亦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求情。 “莫泽,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如此回报于朕?好!自今日起剥夺你的官俸,抄没家财,流放恩州,终老一生。”赵昀选的这两个流放地也是别有深意,新恩是赵竑给史弥远起的外号,今日赵昀又做重提。 “多谢官家。” “李知孝,你知法犯法,口舌强硬,拒不认罪,自今日起剥夺你的官俸,抄没家财,贬去兴化盐场做工,子嗣同往。”赵昀对李知孝判的更重,不承认那就让你做一辈子盐工,后辈子孙也脱不了干系。 李知孝还是一言不发。 “将这三人带下去。” 除了“三凶”,接下来就要收拾“四木”了。 赵汝述也看出了今日这局面肯定少不了他的一份,随即他先行出列,向赵昀陈情:“官家,臣有事要奏。” “讲!”赵昀也在头疼如何收拾赵汝述。 “臣今日见官家审问贪佞,自觉有愧于祖宗,臣愿自捐所有家财以资京湖屯田。”赵汝述也不说自己犯了什么罪,就说自己对不起赵家祖宗,希望赵昀能给一条活路。 “哼!赵汝述向来宗室是不允许涉政的,朕对你另开例外,就是希望你能够精忠报国,你的所作所为真是让朕心寒,好在你今日知道悔改,朕也就不深究了,至今日起剥夺你的官俸,在府修养心性,不得出门。”赵昀其实也想将赵汝述驱逐贬谪,让他客死异乡,但赵昀答应过赵二要对其网开一面,今日也就这般打住了。 赵汝述如此态度让史党众人心中也生了纠结,不知该不该自述罪责,祈求宽容,单从今日的局面来看,昔日威风凛凛的史相也派不上用场了。 赵昀此刻却没有继续点人姓名,而是坐在高台之上若有所思,给了众人开口陈情的机会。 但薛极三人不动,谁又敢自述罪责,一不小心扯出过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两刻左右,赵昀神情有些不悦,再次开口:“夏震何在?” 久呼无人应,薛极等人心中也起了变化,夏震也是坚定的史党,手中贪没的银两也不少,若是他奋起反抗,也许今日尚有转机。 “官家,夏震这厮身为殿前司虞侯竟敢擅离职守,老臣立即将其提来,交给官家处置。”薛极想寻一契机离开大殿,谋划后来之事。 “不必了,李卿你去寻夏震!”赵昀再一次看向史弥远,史弥远依旧是闭目养神之态,赵昀心中也生了三分急躁,难不成史弥远有什么后手? “是,官家。”李宗勉也没想到这个责任会落在自己身上,但使上令在此,他只能快步出殿,去了殿前司衙门。 一个时辰后,衙前,李宗勉惊见眼前之景象。 衙门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尸体,庭院内更是处处血渍,李宗勉一路小心翼翼的绕开血滩,入了大堂,堂中左右站十数位将领,堂上全绩正在翻阅殿前司的卷宗,而堂下绑缚一人,正是殿前司虞侯夏震。 “全帅,这……”李宗勉也是第一次称全绩为帅,今日这场面让他大开眼界。 “哦!着作郎来了。想必官家要提人吧,人在此,要不本将派人帮你送去。”全绩谋划了整整一个月,当然知道其中的动乱处在哪里,只要他治住了夏震,那一切都变成口舌之谈了,故而他昨日让百余位甲士化作百姓入城暗伏,今日三更天直闯殿前司衙门,不给夏震调动兵马的机会,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多谢全帅。” “着作郎一路慢行。”全绩摆了摆手,夏震被押出了大堂,而他自己继续在堂中阅览卷宗。 “走快些!”刘整一脚踹在夏震的后腰上,将其栽了个踉跄,李宗勉尴尬一笑也不好说些什么。 “尔等以卑劣手段胜之不武!”夏震到现在也没有接到史弥远的命令,对忠义军防备过于松懈,不然他绝对有反抗的机会。 “什么就胜之有武了?让你带着大宋的禁军与我忠义军大肆厮杀一场,最后弄个两败俱伤的局面?看来你还没有认清局势,你只是一个殿前司的虞候,想与我家全帅相提并论还差得远呢!”刘整毫不留情地数落着夏震,在他看来这种靠着殿前犯上爬上来的将领还不如那边境扛锄的屯田小卒。 继,一身血渍的夏震被押送到了选德殿,薛极见状心头凉了半截,看来是赵官家在故意戏耍他们。 “夏卿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赵昀一脸平静的问道。 夏震看了一眼史弥远众人皆在,心头松了一口气,开始诉苦:“回禀官家,全绩这厮简直是无法无天,夜闯殿前司衙门,杀我衙卒百余,把末将绑缚起来,末将观其行事态度似有谋反之意。” “哦!是吗?全绩要谋反?”赵昀哼笑问道。 薛极连摆了几次眼色,心骂夏震这武人蠢如猪,还看不清当下的局势,说什么全绩谋反,全绩是什么人?那是赵官家的五哥,精心策划倒史一案的主谋,别提官家对她有多么信任了,还在这儿狂言找死。 “正是,我听那厮扬言要杀入宫中,取代上位!”夏震高声说道。 “大胆夏震,你死到临头还敢在此污言秽语,诬陷忠良!你与梁成大、李知孝、莫泽三人沆瀣一气,贪污国库银两,强抢民宅,其恶天地可诛,其心人神共愤,还不认罪!”赵昀拍案怒骂道。 夏震顿时心头一惊,连连看向史弥远,但老相公如睡着了一般,根本没有理会他。 “官家,末将冤枉,这都是三人胡乱攀咬,末将忠心耿耿啊!”夏震立马开口说了软话,眼神飘忽不定,但史党一列无人与他对视,这让其心头更为急躁。 “哼!你身为殿前司虞候,本应忠君爱国,护卫京师周全,但你与贪官串通一气,残害百姓,弄得朝堂乌烟瘴气,朕要将你军法处置,来人!把这厮拖出去斩首!”夏震成了第一位幸运儿,在宋朝文臣与武官的地位差距很大,文臣有祖训杀不得,但武官可没有人包庇呀。 “官家饶命!末将有话要说!末将……” 赵昀摆手示意将夏震拉出去,至于他想揭发的证据赵昀已经全数掌握,不需要再听他言语惹人心烦。 夏震毙命石阶,殿中的气氛越发紧张。赵昀再次环视史党一众,这种搜寻猎物的眼光让众人深感不适。 “薛卿!” “老……老臣在。”薛极言语已经有些哆嗦。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赵昀并未急着发难,缓缓问道。 “贪官误国,其心可诛,臣等应引为共鉴,日后恪尽职守,精忠报国。”薛极现在脑中一片空白,所说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平素华丽词藻的堆叠。 “薛卿说的好呀,若朝堂上下都如薛卿一般想,大宋何愁不兴,百姓何愁不安,家国何愁不富?”赵昀朗笑道。 薛极也跟着尴尬浅笑。 “但,口上说的再好,也要有实际作为才行,扪心自问一句,薛卿做到了吗?”赵昀二指轻敲龙椅,双目直视薛极。 薛极老脸通红,左右憋不出一句话。 “半月前,朕在西城外劫了一笔纲银,是成都府聂子述送给京城某位高官的,合计有七万两,朕便生了好奇,仔细查了一下聂使君,这一查可了不得,这位聂使君到任不过一年大肆收刮民财,圈收地皮,可谓是民脂民膏的刮骨钢刀啊,薛卿你说这种人该如何处置?”赵昀声音越发低沉,语气也越来越冷。 薛极吓得双腿瘫痪于地,双齿打颤:“官……官家老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可以理解,毕竟为朝为国这么多年自己攒些家业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一世糊涂就让朕想不通了,大宋何薄与你,你要如此对待朕?数年前你当堂硬朗万分,说是要辞去宰辅之职,是不是当时心中有虚,想要辞官避祸呀?”赵昀可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这位薛相平素里爱唱高调,常常与他意见相左,赵昀对其恨的心痒痒。 “老臣……” “你有什么资格称作老臣,叫你一声老贼也不为过吧,你这些年贪污的证据比方才三人加起来都多,你怎么有脸说出引以为鉴,精忠报国的话语呢?你这么多年靠着欺上瞒下位极人臣,你说朕该不该当堂剐了你!”赵昀说着起身二指直指薛极。 “官家开恩,罪臣知错。”薛极此刻有千般狡辩之言,也无力说出口,他为政确实没有大错,只是性贪罢了。 “唉!朕也不想多与你说了,至今日起宰辅之位给朕留下,你去福州当个教谕,至于家财嘛!” “罪臣愿意全部捐出,以资江淮军事。”一朝坠入万丈深渊,薛极此刻心态百感交集,若挑一个他最恨的人自然是全绩,他回朝改变了一切,当年就应该极力阻止他去西凉。 “退下吧,即日动身,朕此生不想再见到你,你可明白?” “多谢官家。”薛极佝偻的腰身缓缓走出大殿,身后的荣华富贵与他渐行渐远,人有三起三落,但他已无机会,他已是花甲之人,此去福州怕是回不来了。 “哼!还有那聂子述,即日下令李埴,给朕罢免了他的职位,送去积石州养马,若马儿有肥瘦,朕还要治他的罪!” “是,官家。”崔与之嘴角微微一撇,心叹官家还是会雷霆手段啊。 薛极倒台,许多人在大殿也站不住了,纷纷出列自述罪责,赵昀一一处置,绝不姑息。 时至傍晚,赵昀与众臣仍是滴水未进,处置的史党人员已经达到了近百人,几乎涵盖了当朝大多数权贵。 直此刻,参知政事宣缯与通奉大夫胡榘同步出列。 “二位卿家有何事?” “老臣自觉年迈无力,无法再处理政务,想要辞官乞祠,望官家成全。”这二人都是聪明人,又与史弥远是极为亲近之人,倒史案一出,他们在朝堂上也再无立足之地,倒不如尽早离去,落个好下场。 “唉!要走的朕也留不住,就如卿家所愿吧。”这二人其实都是实干之才,赵昀也不想动他们,但念在二人年纪确实已经老迈,留在朝堂容易受他人讥讽,倒不如给他们先寻个好归宿:“宣卿就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吧,提举洞霄宫。胡卿就以龙图阁大学士,正奉大夫致仕吧,你二人放心,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且去吧。” “多谢官家。”两位大学士结伴走出大殿,他们虽然依附在史弥远麾下,但政务有绩,勤政为民,也算是背着奸佞名声的好臣子吧。 值此刻,史弥远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数人,但他本人依旧是云淡风轻,等待赵昀对他的最终安排。 但赵昀此刻却将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人身上:“袁卿。” “老臣在。”袁韶大步出列,神态毫无惧色,一副坦然态度。 “今日朕判罚了这么多人,你说朕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于严厉了?”赵昀对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笑问道。 “官家处置公允,众臣心悦诚服,贪渎之人咎由自取,与官家无碍。”袁韶情真意切的回应道。 “嗯,袁卿如此一说,朕心中也舒畅不少,朕还想听一听袁卿对结党的看法?” “结党想来是朝堂大忌,国之政事于官家来说纷杂繁琐,需要接纳各方谏言,采其良策而施行,用其良法而惠民,而结党营私,便堵塞了朝堂言论,形成了混淆视听的风气,致使有识之士不得谏,有策之人不得说,即便一朝说出,若与结党之派意见相左,利益相悖,那也会受到其人群起而攻之,官家虽有圣心独裁,但耳旁风言风语过多,也会影响诸多判断。 其次,无论是朋党,还是同年党,他们纠结在一起更多的是谋取私人利益,对家国利益置若罔闻,一旦私利过大,他们便会铤而走险,进而形成知法犯法,淹没良知,加之又独尊一人,此人若是心存歹念,更有可能威胁朝堂,祸害天下。 再说史书,无论是阉党,还是外戚党派,亦或者同乡党派,极少有留下好名声的人,清正之人不屑于结党,不愿在皇帝面前生了猜忌……”袁韶的确是论辩的一把好手,道理浅进深出,说的句句都是良言。 “嗯,袁卿所言正合朕心,那敢问袁卿以身作则了否?”赵昀笑盈盈的问道。 “官家,只以结党论,老臣也以结党言,老臣的确与史相有同乡同年之谊,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全赖史相扶持,但老臣无论在地方,还是在京师为政以勤,恪尽职守,不敢懈怠分毫。”袁韶拱手答。 “嗯,既然袁卿都这般说了,那朕也就列举一二,临安府尹在袁卿上任之前赋税是多少?今岁赋税又是多少?重税盘剥也是良臣所为,若只是如此,朕可以公事论处,但赋税加重,国库收纳如旧,这些多出来的银子去了何处?”赵昀要揭开袁韶这层皮,就要揭的彻底。 “银两皆有迹可寻,老臣未贪一分,官家可去老臣家中抄查,看是否有贪渎罪证。”袁韶这句话倒没有作假,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所收重税他不否认,但得银皆以公事外放。 “是吗,薛极拿银,只言公事,可有凭证,你私自放银,可与朝廷禀报?难道还是朕冤枉了你不成?”赵昀怒目作问。 “薛极官高,又有史相之令,当时家国统筹皆出史相之手,史相要银,老臣岂敢不放?”袁韶还在强辩。 “这就是你所说的朋党弊端吧,既如此你与薛极之流又有何异?”私放官银,不与朝廷报备,这套行政流程本来就是不当,袁韶的强词夺理让赵昀更为愤怒。 “官家非要这么说,老臣也只得认下,但老臣为政……” “这不是你做错事的借口,功是功,过是过,若人人都功过相抵,那要朝廷律法干什么?你也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脾气,你平素的沉着冷静,谈笑风生去了何处?”赵昀对此嗤之以鼻。 袁韶此刻终究是默言,既然已经搅进了这个泥潭,想要脱身何谈容易,自诩高洁之人,也不看背后爬上来的路是多么的难看肮脏。 “袁韶,朕从未否认过你的才华,但你一心不知悔改,朕也再难用你。你就以少傅致仕吧,也算是对你这么多年来的苦劳的奖赏。”赵昀其实私底下多次询问过其他官员对袁韶的看法,由将其留任之意,但崔与之、全绩等人对其都甚是厌恶,赵昀也不想将其留在身边。 “多谢官家。”袁韶甩袖离殿,心中多有不服,他本是一个有极强执行力的干吏,如此做法他认为埋没了自己。 诸人安顿完毕,只剩下倒史案的案首党魁史弥远了。 “史相!”赵昀姿态已经十分疲倦,但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正襟危坐呼唤史弥远。 这是赵昀一生无法越过的一个人,若没有这个人他也当不上皇帝,但既然得了皇帝之权,就要行皇帝之事,任人拿捏为傀儡不是赵昀的性恪。 “老臣在。”史弥远慢悠悠的走到殿中,拱手一拜。 “史相认为朕今日的处置如何?”赵昀语气很平和。 “太轻了,应该杀过几人,以正国法,以敬效尤。”史弥远浅笑回应。 “史相,朝堂之上不可嬉戏,阿育王寺这块地就给你了,你想建坟也好,你想建院也罢,都随你!一应爵位也给你保留着,你依旧是当朝一品,死后也有谥号,如此安排可算妥当?”赵昀再问。 “已经是天恩了,老臣叩谢官家。”史弥远行了一个大礼。 赵昀微微点头摆手说道:“朕今日也乏了,诸位卿家退下吧,史相陪朕说说话。” 继,一众文武离开了大殿,殿中只留二人。 “来人,给史相赐座。”赵昀喝了一口茶水说道。 史弥远则落座堂下,殷勤的看着赵昀。 “史相,朕在相府住了两年,史相对朕的恩情朕永远不会忘记,但朕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这一点想必史相早就看出来了吧。”赵昀曾对史弥远说过二人是同绳上的蚂蚱,也可以看出赵昀不愿走到今日这一步。 “官家聪慧,老臣从一开始就知道,选择官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老臣咎由自取,愧对官家了。”位置越高,选择之时就要顾及很多人的利益,史弥远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史相觉得自己是一位好相公吗?” “谁知道呢,这件事史弥远说了不算,只能等后人评说了,不过官家与老臣不同,老臣行将朽木,这辈子也到头了,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而官家才刚刚开始,有大把的时间去改变后人的说法,去改变史书的说法,官家认为老臣说的对吗?”史弥远现在已经卸下了包袱,所说的话也全全为赵昀着想。 “史相所言极是,朕绝不会愧对祖宗,也不会愧对江山万民,这一点朕可以向史相保证。”赵昀信誓旦旦的说道。 “官家切莫这么早的承诺,人是会变的,居安思危在得意之时很少会想到,古今多少帝王陷于权色之中,官家自认为能时时保持清醒吗?”史弥远笑问道。 “那该如何解决?朕总不能时时受气吧。”赵昀自然明白史弥远的意思,为君之道古书有载,世人有传,但真正做好皇帝的有几位? “给自己找一个警钟,一个敢于直言谏上,对家国有利的警钟,老臣是在相位上迷失了,不配做官家的警钟,但眼下就有一人,他似乎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官家知道唐皇李世民吗?” “你是说立一个魏征?”赵昀脑中也勾勒出了全绩的面貌。 “正是,这绝对对官家大有进益。”史弥远很满意赵昀的答案。 “嗯!朕正有此意。史相你怪朕吗?是不是觉得朕绝情无义?”赵昀心中还是有愧,不吐不快。 “官家二字便是答案,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官家就不只是会稽城西门里的赵大郎了,有时候还要更狠绝些。老臣年纪大了,见了太多的事情,故而心中畏首畏尾,没有了当初的热血冲劲,有些事心中想到了却不敢去做,不瞒官家当初选德殿中改诏之时老臣双腿瑟抖,下关失禁。”史弥远提起这一句并不只是个笑话,而是在警醒赵昀,还有两个人没有处置呢。 “哈哈哈,史相也说的太悬了吧,哦!朕还有两事要问史相。”赵昀心领神会,大笑遮掩尴尬。 “官家请讲。” “郑清之到底能不能重用?” “可用,有经世之才。” “关于太后……” “待若亲母。” 二人交谈了半个时辰,史弥远起身辞行:“官家,老臣这就离去了,若日后有疑问,尽管来书信,老臣知无不言。” “好,史相一路慢走。” 史弥远恭身缓缓向殿外走去,恍惚间耳旁响起了诸多声音,有韩侘胄,有赵汝愚,有苏师旦,也有赵竑。 这也许是史弥远最后一次上早朝了,也是他上早朝最晚归的一次,但他此刻的心态很轻松。 这样挺好。 第183章 洗牌 二月初二,龙抬头。 倒史案一出,仅仅一日功夫在朝的史党高官全数倒台,家财尽数抄没,所得金银、房地、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的总和可抵大宋两年税赋。 除此之外,各府豢养的门客家丁达数千人之多,赵官家闻之震怒,将其众全部送到了湖州以资岳珂屯田,在朝官员闻了音信,纷纷裁撤府上用人,临安街头一时间涌现了不少地痞无赖。 此日清晨,全绩换上了正装官衣去了皇宫,在宫门处偶遇杜范。 “冶功今日甚早啊,昨天怎不见你来上朝?”杜范对全绩的心中评价又提升了一个高度,以国士待之。 “昨日有些杂事,请了病假,怎么?昨天很热闹?”全绩不揽功绩,只说有事。 “热闹非凡,朝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杜范朗笑道。 “史相顿悟,也是朝廷之福。”全绩只字不提自己如何逼这些人上绝境,只言史弥远自身觉悟高。 “嗯,如今高位空悬,今天的选德殿想必也不会平静。”杜范自然也想谋个好前途。 “那便祝成之先生步步登高。” “同祝之。” 二人即入殿,殿中相对昨日冷清了许多,官员不足百,不过人人面扬喜悦,交谈间眉飞色舞。 “全帅,来了。” “承旨今日好是精神。” “冶功且来这边。” 朝堂上人人都有两副嘴脸,昔日痛批全绩杀主自傲的人,今日都换了模样,对全绩殷勤的紧,因为他们知道掀起这场政治风暴的幕后黑手是谁。 全绩一一笑应,站在左侧末席,其身旁正是吴潜,吴潜还是那副态度,对全绩爱搭不理,只顾着和另一位谏臣交谈,将全绩晾在了一旁。 半个时辰后,赵官家大步流星的走入宫殿,登临高台,内侍满脸洋溢的喊了声上朝。 “臣等拜见官家。” “众卿请起。”赵昀昨晚美美的睡了一觉,这是一个多月来休息最好,精神最饱满的一天:“众卿,昨日之事大快人心,如今史党肃清,朝廷广开言路,百官各司其责,还政于清明,朕心甚悦。”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众臣昨日也见了这位少年官家的雷霆手段,为臣姿态也更加谨慎,不敢再出半点马虎。 “好好好,今朝堂高位空悬,朕欲作补进,犒赏有功之臣。”赵昀说话间有意无意的看向全绩。 全绩当然明白赵昀此刻是什么心理,多半是要破天荒的选一位少年宰辅,但这件事太过于惊世骇俗,全绩连连摇头示意赵昀三思而行。 赵昀眉目微皱,片刻后又做释然,继而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崔与之:“崔卿何在?” “老臣在。”崔与之快步走至殿中,神情为之一震。 “崔与之在朝多年掸精竭虑,淮东抗金,蜀中为帅,所到之地方百姓无不称赞,荐贤荐能,也多为朝廷所用,可谓是众望所归。即日起,拔为观文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左丞相兼知枢密院事。” 全绩不应,赵昀只能启用第二套方案,任命崔与之为相,一来崔与之自身品格过硬,一向清廉自诩,又有十足的功绩,再者他是岭南人,要想岭南官在朝中结党只怕比登天还难。 “老臣领命。”崔与之此刻一副释然态度,从赵昀强请他入京,到如今做了当朝宰相,也许这真的比归乡要好些,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为着天下再做些事吧。 “陈卿何在?” “臣在。”陈贵谊知道今日会有进益,但没想到官家第二个就点他的名,这让他心情有些激动。 “陈贵谊敢于直言谏上,良策频出,当得群臣之表率,即是起拔紫金光禄大夫、保和殿大学士,右丞相兼参知政事。” 赵昀此话一出,众臣骇然,宁宗前朝始便一直是独相的局面,赵昀今日设立双相,用意颇深:是在分化相权,防止权相的出现。 “臣领命,叩谢官家。”陈贵谊很多年前已经被人称作陈相了,但今日是真真切切的落实了这个称呼,脱离的宰执,跨上了宰辅。 陈贵谊即退,赵昀再次开口:“曾卿何在?” “臣在。” “曾从龙咸惠并行,兴学养士,有其祖之遗风,在政利民,使外不辱国,也是佳慧之臣,即日起拔银青光禄大夫、端明殿学士,同知枢密院兼户部尚书。” 户部是天下的肥差,其前身为三司使,又作计相,赵昀用了这个常年被排斥在枢密院边缘的人物,可谓十分大胆。 “臣领命。”曾从龙忽而有些不太适应,常年挂着一个闲职,今日肩上压了重担,油然而生的责任感让他自忧自虑。 “李卿何在?” “臣在。”李宗勉拱手上前。 “李宗勉守法度,抑侥幸,不私亲党,召用老成,尤乐闻谠言,清廉世人皆闻,今拔中书舍人、端明殿学士,签事枢密院事兼礼部尚书。” “多谢官家。” “乔卿何在?” “臣在。” “乔行简历练老成,识量弘远,居官无所不言,好荐士,为政以勤,今拔给事中、龙图阁直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兼刑部尚书。” “叩谢官家。” “郑卿何在?” “臣在。”郑清之此刻神情略显惊讶,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史党的牵连而被冷藏,但没想到赵昀却点了他的职。 “郑清之不立异,不私己,常怀好学之心,通达天文地理,兵政军略,有经纬之才,今拔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修国史实录院修撰,签书枢密院事兼吏部尚书。”赵昀心中对郑清之的才学还是十分钦佩的,毕竟他也算是郑氏门人,不愿埋没了郑清之。 “多谢官家。”郑清之此刻满是唏嘘,夹在其中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再选择立场了。 “此外朕欲召真德秀回朝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同签书枢密院事兼工部尚书,召魏了翁回朝任端明殿学士、知制诰,同签书枢密院事兼兵部尚书,尔等可有异议?” 这二人都是纯正的理学门人,赵昀这么做也是为了减缓湖州之变产生的影响。 “臣等无异议。”众臣齐应。 赵昀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内侍宣读圣旨,内侍则洋洋洒洒都读了半个时辰,将朝廷大小官员重新任职,剔除了多余的冗官位,精简了各处机构,原本两百余人的朝廷重职一下削减到九十余位。 圣旨罢,赵昀看向众人再言:“诸位卿家对朕的安排可有异议?” “官家圣明。”如此削减机构肯定不止于朝堂,向下延伸要削去多少权位,只怕各州府又要凭空多上数千个教授、教谕了。 赵昀做完了这一切,才将目光落在了全绩身上:“枢密院副承旨何在?” “微臣在。”全绩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殿中位置。 “全绩以吏补仕,以沂王府幕僚起家,历任光化县尉,创办慈幼局,整顿墟市,湖州通判时又平定李全之乱,后权凉州经略使、川蜀制置使,据蒙古大军于门外,收复三州,重铸三关防务,兴马政之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而今归朝,主理倒史案,证据脉络一应清晰,实施抓捕果决有方,盘查询问知无不言,朕心甚慰。”一路走来赵昀在成长,全绩也在成长,昔年势单力薄的两兄弟如今已经羽翼丰满。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全绩这些年来已经做了这么多事,群臣在某件事上听过他的名声,若是将这所有事夹杂起来,的确是一个不斐的功绩啊。 “全赖官家扶持,微官只是在其位行其政,不敢居功。”全绩拱手答道。 “嗯,有功则赏这是朝廷之法,即日起全绩拔通直郎,权枢密院都承旨、权提点京畿刑狱、权殿前司指挥使,赐金腰牌,宫前行走无须通禀。” 全绩的职位与前面众人的官封大不相同,虚衔就只有一个从六品的通直郎,其余暂代的全是实权之位。 枢密院都承旨掌管枢密院内部事务,检查枢密院主事以下官吏功过及其迁补等事,皇帝于选德殿处理政务、检阅禁军武士、接见外国使臣与少数民族首领时,侍立于侧,随事陈奏,或取旨以授有关机构,是正六品的实职。 提点京畿刑狱,又称京畿提点刑狱使,提点临安府界诸县镇公事,掌畿内县镇刑狱、盗贼、场务、河渠之事,是正四品的实职。 至于殿前司指挥使便是重头戏,掌殿前诸班、诸直及步骑诸指挥之名籍,凡统制训练、番卫、戍守、迁补、赏罚,皆总其政令,是从二品的大员,位置显赫更在节度使之上。 这么多的职位放在了一人身上,可见官家对其的荣宠,一个从六品的官兼着从二品的职,看似荒唐,又合乎情理。 “官家,自徽宗以来,殿前司指挥使改秩,且朝廷南渡之后从未设立过此职,一直都是由殿前司公事主理殿前司事务,如此只怕不妥。” 赵昀正值兴头之上,按理来说没有一个人敢劝阻,但全绩这个受封者却开口相劝,认为这不合乎官制。 “全卿莫急,朕还有别的安排,朕想要把忠义军编入禁军,一个殿前司公事的职位就有些单薄了。”赵昀要下一步大棋,这个名头不得不给全绩戴上。 “陛下放心,忠义军已经今非昔比,如今全心忠于朝天,微臣以人头作保。”全绩以为赵昀有所顾忌,立即表示忠心耿耿。 “全卿曲解朕的意思了,朕是想把建康府的五万编制拉回临安府,这样一来禁军就有十五万的编制。足以应对外事内乱。”这是赵昀整顿冗兵的第一步,建康府吃着五万编制的军饷,实际可战的兵马不足一万,收归朝廷后可以据实发放军饷,减少一大笔军用开支,冗兵就从整顿禁军开始。 “官家思虑长远,是微臣短见了,微臣领命。”十五万的编制任谁也会动心,全绩也不例外。 “诸位可有异议?”赵昀要把最精锐的兵马放在最亲信的人手下,保证朝堂不乱,诸家不敢起异心。 “臣等无异议。” 十五万的兵马放在何处都能让全绩稳坐帅臣的位置,更别提京畿禁军了,郑清之此刻想起了余天赐给他讲过的一个梦境,而站在殿中的全绩就是那只插翅虎,威风凛凛。 是夜,内殿。 赵昀与全绩相对而坐,眼前摆着一棋局,左右立侍二人端着棋笥。 “五哥,史相一走,朝堂虽定,但天下仍就纷乱,朕一时不知该如何落子了。”赵昀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满心想的是如何和史弥远斗争,如今心思全归政事,看何处都是乱糟糟,不知道先从那处着手。 “官家看得远,但有时也要静下心来做手边事,一步一步的走,一件一件的来,慢慢的这棋局就看起来顺眼多了。”全绩还是劝赵昀要务实,不要把步子迈得太大,不然旧病还未根治,新病四野而起。 “那五哥,说个第一步?”赵昀抬手示意内侍端来茶水。 “马政、冗兵可为当务之急,蒙古人因马而无往不利,宋人少马陷于被动,若能缓解这个局面,至少蒙古人再次进攻时会有所忌惮。”全绩将利州路八州养马之事重提。 “此事朕已经特意叮嘱过李埴了,他这人内政不错,养马想必也不是难事,只要朝廷不朝令夕改,大力支持马政,要不了三五年还怕没有马吗?”赵昀饮了一口茶水说道。 “地方马政,还是要朝廷派人去监督,作为地方官员政绩考核核心,与之升迁挂钩,这样一来他们绝对会尽心尽力,此其一也。 其二严格控制草场质量,贫瘠之地不予养马,防止地方官员因马而动了利欲之心,这就需要颁布一些关于养马、输马、监马、喂马乃至食用马肉的法令政策。 其三,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以及川蜀制置司还是要花大量的代价去西夏、金朝买马,经历了铁木真一役,西夏国情危殆,现在他们需要大量金银稳固国政,而马匹对他们来说就变成了价值,而非军事,京兆、凤翔、秦巩等金国地盘亦是如此,即便完颜守绪不让给我宋人买马,但百姓受了蒙古人的侵略,金朝又无力施政于地方,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他们哪里会顾及那么多,自然还是有大量私豢的马匹出售,川蜀制置司只需坐等时机,择良马而购。”全绩将一条条谏言摆在了桌面上。 “可行是可行,但国库很难支持大量卖马,说句难听话,若不是倒史案,朕都不知道今年的百官俸禄要如何发放。”赵昀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内政乏力,国库紧张,史弥远又没有好法子,只能大量印发会子,一年压一年的老路。 “官家,微臣知道此事是个两难的局面,但非买不可,拖雷与窝阔台之争要不了两年便会分出胜负,他们无论是谁当了蒙古皇帝都会大举南侵。”全绩知道赵昀想在手头留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但这些钱必须花在刀刃上,不然倒史案抄没家财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朕即日向蜀中输银。为冗兵之事该如何解决?”赵昀全然没有了下棋的心思,仔细听全绩的想法。 “冗兵之事自古有之,想要彻底根除那是痴人说梦,我朝尤盛的原因:其一还是因为武将身份过低,难与文臣并列,饱受歧视,致使勇武之人不得进,溜须拍马之辈居高头,家国忠心被抛置于度外,剩下的只有官场上的蝇营狗苟。 其二以文士治军,文武各有长,文在内政,武在军事,一人之所学终有限,若是他精于内政,那他怎么能强于军事,即便有这样人的人出现,也是崔帅的一二个例,将文臣摆在武官的位置,何以强军。 其三,自身惰性,门槛过低。就是因为其上两个原因的出现,才会导致军旅之人毫无荣誉之感,兢兢业业训练是一日,游手好闲鬼混也是一日,没有强有力的约束靠着自律怕是难以成就大事,有了这些先天条件人人都想去军营混口饭吃,谁还想着打仗呢? 故而想要解决冗兵非一日之功,首先要提拔几个具有典型性的武将,让他们得到应有的位置,统军训练不必看他人脸色。” “赵葵?”赵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此人。 “不,是孟珙之流。赵葵已经脱离了武将阶层,他是帅臣人选,无论官家如何提拔他,别人都不会有异样的感觉,但孟珙不同,他身上所负的功绩远远超出现有官位,这就是一种无形的打压。” “好,朕会考虑的。五哥大宋至今都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提拔一两武将倒没有什么,倘若全体提拔,定会引来群臣反驳。”赵昀略微担忧的说道。 “官家那不必如此,一切都以武将所立功绩为标准,一个一个提拔,让众文士寻不到痕迹,等他们再回首时,武将们已经站在了与他们等同的位置。”全绩可没说过一下子就孟珙提拔成太尉,这也不现实,只要不打压武将的功劳,大宋不缺良将,能出头的比比皆是,给武将一定的朝堂话语权,让他们不必再看文臣的脸色,军中风气也会慢慢转变。 “五哥,就怕到最后又变成武将当道了,历代先帝就是害怕看到这个局面才会这么做的。”赵昀无奈一笑,文臣再怎么折腾,他都局限在朝堂之内,而武将不同啊,这些人天生热血激扬,忠心时天地共鉴,倘若一朝起了异心,那可是要改朝换代的,当年太祖的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此一时彼一时,官家说句难听话,蒙古人打到家门口了,文臣能站上城墙放上一箭吗?顶多是坦然赴死,咒骂几句罢了。”全绩就差说一句:家国都没有了,打压还有什么用:“官家放心,微臣既领此职,自当护卫家国安危,不予宵小逞能的机会。” “朕信五哥,那咱就这么办。” “除此之外,王文公在军的法子还是能够一用的,四十岁以上者考核,该裁的还是要裁一裁。厢军的数量居高不下,但战力着实堪忧,一步步修剪,就从浙东开始,至于退下来的兵丁也不要流放归乡,这样很容易引起兵丁不满,集结骚乱,就让他们在史嵩之、赵范、李曾伯、岳珂、高稼、杨长孺等人手下屯田,若是有能力的给朝廷送些粮食,没能力的自给自足即可,省了朝廷的花销。”全绩还是推崇先试点,再广推,就算激起兵变反应,也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嗯,那就先从庆元、绍兴、嘉兴、湖州四地开始吧,哪怕一年裁一个两州,待朕老去,总该有些成效了吧。”赵昀也放缓了心情,虚心接纳全绩的言论。 “官家圣明。” “五哥,建康府的禁军兵制是当务之急,你可要从速。” “官家放心,微臣明日便动身。”全绩起身拱手答道。 公事谈论完毕,赵昀邀全绩去用饭食,席间又说起了二人在西门里的旧事,兴头之际赵昀还说全绩打过他呢,听得全绩心头直哆嗦,暗道:官家这玩笑可开不得,微臣容易提前暴毙。 “此次能扳倒史弥远全靠五哥助力,朕还是那句话,一日为帝,全绩为相。多谢了。”赵昀很明显已经喝醉了,说的这些话让内侍们无一人敢抬头。 “官家吃醉了,微臣扶你去休息。”全绩起身将赵昀搀扶去了卧榻,助其睡下,心中也多存暖意,心叹赵大是那个赵大啊。 继,全绩退出内寝,走到几位内侍身前。 “全帅。”内侍纷纷恭敬行礼。 “诸位今日官家的酒后之言尔等可听见了?”全绩整理衣袍,轻声作问。 “全帅说笑,我等耳背,并没有听到什么话语。” “甚好,那本帅就先行一步,尔等好生服侍官家。” “是,全帅。” 第184章 楚州 二月初四,赵昀拔杨石、杨谷为少师,且再领群臣在慈明殿内拜谒杨太后,表达对杨太后的敬重和爱戴,杨太后也很识趣,欣然接受此事,在殿中再言将江山社稷全权托付给赵昀。 初五,全绩领余玠、刘整二人北进建康府。 月中,建康城外。 建康,宋之陪都,东南重镇,仅次于临安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昔年许国被李全所杀,徐曦稷为淮东制置使,但此人与彭义斌有隙,双方经常发生摩擦,朝廷又换刘琸为淮东制置使,刘琸对北军仍有歧视,赵昀怕激起兵变,又换姚翀为使,姚翀也算是个明眼人,一到任便荐举赵善湘为建康知府,此日来接全绩正是赵善湘。 “全帅一路舟车劳顿,请入城歇脚。”赵善湘,字清臣,明州人,濮安懿王五世孙,在位期间广施仁政,深得百姓爱戴。 “赵使君不必客气,请。” 继,全绩与赵善湘同乘一马车,行于长街,全绩见街面上的热闹场景,对赵善湘口出称赞:“赵使君治下民生富庶,真乃国之栋梁啊!” “全帅谬赞了,建康本就民勤,下官也只是维持常态罢了。”赵善湘摆手笑道。 “赵使君这建康城中有多少兵马?”全绩切入主题。 “步军三千,马军三百。”赵善湘据实以答。 “哦!那你可知建康府吃着五万禁军编制的军饷军粮,这些钱粮去了何处?”全绩再问。 “此事属淮东制置司,建康府衙并未见到钱粮,全帅莫怪,并非下官推脱,只是府衙卷宗,确实没有记录。”赵善湘讪笑道。 “无妨,本将也只是随口一问。”全绩现在只听了赵善湘的一面之词,还不好下结论,打了个马虎:“哦,对了,赵范去了池州,赵葵到任滁州,那在楚州与彭义斌接洽的又是何人?” “姚制置使就在楚州。”赵善湘不愿多提,毕竟是姚翀荐他为官,他不能恩将仇报。 “嗯,姚制置使亲驻嘛。”全绩心中有些差异,按理来说姚翀不驻建康,也应驻扬州,但现在直接驻扎在楚州,这和当年防李全又有何异? 是夜,全绩与赵善湘一同喝了几杯水酒,谈了一些关于建康府的政务,半夜方归。 余玠、刘整二人也未睡,一直在等全绩。 “全帅,情况如何?”余玠为全绩斟了杯茶水问道。 全绩微微摇头:“问不出所以然,看来想要回这五万编制要去一趟楚州了,如此也好,本将正想去见见彭义斌,摸一摸此人的脾性。” 彭义斌暗降大宋也有两三年了,且名义上彭义斌归属于全绩麾下的忠义军,全绩去视察一下军务也是理所应当。 “全帅三思,彭义斌只是名义上归降,谁知道他心中的实际想法,若是生了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刘整力劝道。 “放心,本将是未带兵,但滁州有兵啊,他赵南仲还能不认我全绩?”全绩朗笑开口,他与赵葵的情谊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那一把弑君剑,剑柄姓全,剑尖姓赵,这一辈子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翌日,全绩过真州,三日后抵达滁州,是夜与赵葵会见于清流城府。 “呦,全大指挥使怎么想起来末将这小地方了。”赵葵这般生结交的朋友不多,全绩绝对算是一个铁杆,开口玩笑毫无顾忌。 “嘿!赵大知州何故折煞末将,绩从六品在你这从四品将作监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全绩也一改往日严谨的作风,打趣回应。 “哈哈哈,走,先入堂,某可藏了美酒,义夫你就招待一下武仲,反正这雄边军你熟悉的很。”赵葵引全绩入堂,转身对余玠说道。 “是,赵帅。”余玠出身雄边军,赵葵是赏识他的贵人,他对赵葵的敬仰不比全绩少。 之后,赵、全二人入堂落座。 “说吧,这次来江淮有什么公干?”赵葵今日也收到了倒史案消息,心情十分愉悦,当年若不是史弥远打压,赵家兄弟也不必离开京湖,全绩也算给他报了一仇。 “整合禁军,建康府的五万编制收归朝廷。”全绩直言相告。 “嘶!这怕是不好办啊,收了禁军编制,淮东制置司名义下可以调派的人马就少了许多,只怕姚翀不会同意。”赵葵倒吸了一口凉气。 “呵,他愿不愿意还能阻止朝廷旨意,世人都知道淮东靠的是你的强勇、雄边二军,这五万编制的空饷他姚翀吃不起。”全绩对此嗤之以鼻。 “不好说勒,姚翀与刘琸向来是一个鼻孔出气,刘琸虽然被罢免,但还是掌管着楚州三万多兵马。”赵葵常年在淮东,对这里的军事情况十分清楚。 “他哪来的三万多兵马?淮东制置司为什么没有向朝廷上报?”全绩眉头微微一皱。 “此事还要从当年的制置使许国说起,当初许国找某商议对付李全,某对他谏了一策:意在巡查诸州,让某亲自挑选三万精锐收归淮东制置司。但许国不听劝,非要集合淮东所有的兵马,弄了七八万在帐下。许国死后,某从中挑了四万编入自家麾下,又整合了二军,才有了如今的五万六千余雄边劲旅,而剩下的三万多人就被刘琸收编,挂在了建康府禁军的名下。”赵葵与全绩的情况相仿,也是手头握着一股劲旅,这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 “这么说那三万多人都是老弱病残了?”全绩一听便已经明白了大概,淮东的冗兵都在刘琸手中。 “呵呵,也不能那么说,挑上两三千青壮还是不成问题的。”赵葵说的很含蓄。 “那还不是吃闲饭的杂军?留着他们有什么用?听闻兄长在池州屯田,要不把他们派到那里如何?”全绩动了心思,这些人给赵范正合适。 “那他肯定是开心的紧,不过如此一来淮东制置司不是无兵可用?”赵葵若有所指的说道。 “不是还有彭义斌吗?此人如何?”全绩不做回应,另开一话。 “是个忠义之人,也是真心想归附朝廷,要不然姚翀和刘琸那般打压,他岂会忍气吞声,若是当年的李全,早就宰了这二人了。”赵葵言语间有些失望。 “如此说来,彭义斌就另有他用了,你的五万人马还怕壮大不了淮东制置司?”全绩此刻心中还不能下判断,还是想见到彭义斌之后再做决定。 赵葵听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全绩这句话就是变相的要推荐他做淮东制置使:“有些为时过早了吧?” “不早了,南仲与绩还有子由兄都是沂王府的潜邸,某都成了殿前司指挥使,你二人不眼热吗?”全绩知道只有把赵葵摆在江淮帅臣的位置上才能保证山东不乱。 “那葵就却之不恭了。”赵葵也不自谦,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话转楚州城。 当年彭义斌攻下大名府之后,势力达到了鼎盛,麾下有几十万将士,但彭义斌在如此档口做了一个决定,放弃了河北的地盘,回到山东地界,接手李全遗留的诸州,如今稳定控制着海、邳、徐、莒、密、安泰、兖、滕、济九州,辐射莱、登、宁海、维、益都五州,是如今山东第一大势力,手下常备兵马有十二万,将领百余人。 此日山阳城外大营,彭义斌会见宋将刘琸。 “刘将军今日来营有何吩咐?”彭义斌绝对算是忠义人中积极分子,本来他自己掌控着这么多地盘,可以随意在各州驻扎,不必看南军的脸色,但彭义斌感念皇帝招安之恩,一直以宋将自诩,对淮东制置司的命令也多做响应。 “彭使君,本将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近日制置司军马少粮,想要向彭使君暂借一些,请彭使君慷慨解囊。”刘琸满脸高傲,根本不像是求人态度,也算是抓住了彭义斌的心理,一而再的提出过分要求。 “这……”彭义斌闻言心中满是怒火,自己现在属于忠义军编制,按理来说应该是朝廷给予粮草,而现在倒行逆施,让他十分难做。 本来给刘琸不算什么,彭义斌麾下有的是粮食,但是这名义上就十分难听,他很难向部下解释这件事,本来他的部下大多数都是草芥出身,性急如火,急公好义,弄不好会有人忍不住想要帮他出头,届时双方在发生摩擦,彭义斌夹在其中也十分无奈。 一方面朝廷的确在迁就彭义斌,多次为他换帅,但另一方面朝廷赐赐所托非人,南北军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怎么,彭将军不愿?想要违抗朝廷旨意?”刘琸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心叹他还没见过如此软弱的外帅,不好好拿捏一番,这九州的银钱都让他拿去可不行。 “也罢,刘将军明日来营取粮便是。”彭义斌绝对是个有谋略有热血的将领,要不然他也不会出奇兵袭河北,此番迁就是他不想让事情走到深渊地步,但很明显他的忍耐已经快要达到极限,整整三年,三个制置使,没有一个好东西,这大宋朝廷是怎么了。 “好,那本将就告辞。”刘琸大摇大摆的走出军帐。 “不送!”彭义斌冷眼望着刘琸的背影。 值此刻,内帐中走出十数位将领,但刘琸到来之前,他们便是来抗议南军凌辱北军的行为,如今再加上这件事更是火上浇油。 “彭帅,刘琸这小儿也欺人太甚,这楚州是待不下去,不如我等反了宋庭,宰了姚翀、刘琸回河北,过那逍遥日子。”开口者为孙庆,是彭义斌麾下的军师,在乡里读过几年文章,为人懦弱好财,不敢正面与南军将领发生冲突,只在背后教唆坏事。 “孙庆!你若再敢如此话语,小心本帅军法从事,我等既归朝廷,自当恪尽职守,霍乱军心之言就不要再说了。”彭义斌大声呵斥道。 “可是……彭帅,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不我们不驻军楚州也行啊,去充州,去徐州,也不用看他人的脸色,若是当年的李全,他刘琸敢这样说话,敢这样要求吗?大家说是不是?”孙庆激起众人的火气,帐中变得纷乱异常。 “好了!都不要吵了,本帅不是李全,我等也都是汉人,仁义礼仪不说学过,就听那故事也该知道一二吧,本帅起兵这么多年何曾亏待过兄弟们,但兄弟们也应该知道本帅的志向啊!”彭义斌平生最敬佩的人就是辛弃疾,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如此人物大概才能被称作圣贤吧。 帐中诸将默言,的确他们也是因为彭义斌这幅忠肝义胆才会至死相随。 “诸位兄弟放心,朝廷出了倒史案,风气会大有改变,日后还政于清明,我等也会受到应有的奖赏,且再等等吧。”再忠义的人也架不住左右劝言,但彭义斌一坚持就是三年,但他绝对再等不了三年了,朝廷总是要给一个说法的。 一刻左右,一甲士入帐:“彭帅,营外来了四人,说是彭帅的旧友,要面见彭帅。” “什么人啊?”彭义斌颇为心烦的问题。 “他们没有报出身份,其中一人说最好彭帅亲自出迎。” “哦!有意思,来的可是淮东制置使姚翀否?”彭义斌眉目间起了兴趣,随即起身道:“好,本帅就去迎上一迎,看是哪里来的狂妄之徒!” 继,彭义斌与孙庆一众去了营门处,彭义斌一眼便认出了滁州知州赵葵,立即拱手笑道:“赵帅今日怎有闲情雅兴来本将的大营?” “陪人来游玩楚州,到了彭将军帐外,过来拜会一番。”赵葵同回一礼,以平等身份待之,同时引荐出身旁的全绩。 “这位是?”彭义斌拱手看向全绩。 “闲游之人不提姓名,方才某听营中有喊杀训练之声,不知可否引某去校场一观。”全绩卖了一个关子,此时说出身份许多东西就看不到了。 彭义斌看了一眼赵葵,赵葵一副平静态度,似乎没看见彭义斌的眼色,彭义斌无奈一笑,思虑了片刻道:“是江淮地区最强的劲旅莫过于赵帅麾下的雄边军,本将的这些忠义军甲士上不了台面。” “有时候自谦会惹人厌烦,且在前引路吧。”全绩口气有指挥之意。 孙庆此刻按耐不住了:“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和彭帅说话,军营重地,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无妨无妨,先生请进,本将陪先生同行。”彭义斌看全绩这幅架势应该是一位官员,而且官职不小,与他一看也无妨。 半刻后,一众人到了营中校场,场上有近千位甲士在训练长枪,喊杀震天,枪出有力。 “此番景象着实不错,北境忠义军现有多少人?”全绩笑问道。 “先生也是官场出身,此乃军中机密,难以向外人诉说,先生见谅。”彭义斌回的有理有节,看没有问题,问就大可不必了。 “嗯。” 全绩满意点点头,绕营而行,走了半个多时辰,其间众人无话,彭义斌也不发问,任由全绩观看。 “某看这营中军帐应该有两万甲士,不知猜的可对?”全绩转头看向彭义斌。 “两万一千余人。”驻军将来是公开数字,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营中还是有不少白发客呀。”全绩走一圈,各处问题已经了然于胸。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可因年迈而舍弃?”彭义斌果决摇头。 “战场非是安乐所,这些人只会拉低战力,平白送了性命,彭帅难道看不出来吗?” 彭义斌默言,孙庆紧跟着反驳:“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忠义军之事不必外人插嘴,莫要多管闲事。” 全绩直接忽略了孙庆,继续说道:“彭帅没想过将他们安置屯田,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军旅战力,又能这些人老有所依,不必再冒着性命危险上战场厮杀。” “先生所言在理,本将会考虑的。”彭义斌其实早就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是这些老兵油子都不想离开军营,没有朝廷的命令,他也不好驱逐之。 又过了两刻左右,众人返回了中军大帐,彭义斌邀四人落座饮茶。 “彭帅手握如此雄兵,就没有想过自立,南北军矛盾自古有之,不如离了楚州,另开朝廷,以王侯自称,岂不痛快?” “噗!” 全绩语出惊人,刘整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地上,在场众人也纷纷看向全绩。 彭义斌则是一副淡然态度:“某是宋人,也是宋将,三年前是,今日亦如是,以后也是。” 彭义斌这句话打消了孙庆一众人的念头,他做不了李全的两面三刀,亦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好,彭帅此言某爱听,方才某看淮东制置司的人离营,不知他来所谓何事?”全绩通过一系列的试探也算认清了彭义斌的性恪,知道他是一个可交之人,接下来就要为北军解决问题了。 “并无大事,是日常巡营罢了。”彭义斌不愿讲丑事公之于众。 但孙庆却快人一嘴:“那是彭帅大义,刘琸是来要军粮的,而且不只是第一次了!” “什么?淮东制置司向尔等要粮!”全绩怒拍座椅,心中难耐火气,朝廷每年不仅会给淮东制置司五万禁军粮草军饷,而且还要给楚州防御使彭义斌三万编制的军粮军饷,听孙庆的口气,姚翀不仅把这些粮草军饷全部独吞了,而且还要向北军要粮,此番无耻骇人听闻。 “孙庆退下。”彭义斌喝退了手下将领,继而对全绩说道:“先生莫怪,手下之人口直心快,得罪之处多请见谅。” “某且问你,此事是否属实?”全绩此刻的气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油然而生的威压感直逼彭义斌。 彭义斌微微点头:“的确如此,不过北军掌控十州,财政自理,向朝廷输运些军粮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就这般一次次纵容给粮!为何不上报朝廷!”全绩一副质问的口气。 “没有门路啊,归根到底我等也受淮东制置司所辖,且又是北降军,奏本根本送不到朝廷。”彭义斌无奈摇头道。 “谁说你们是淮东制置司所辖,你们是隶属于湖州忠义军,现在的殿前司禁军,大小事物应该向殿前司指挥使禀报,这些事都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全绩越说声音越冷,目色越沉。 “从来没有人说过,从一开始徐曦稷到任就说北军是淮东制置司麾下兵马。”彭义斌说到此处也裹着一份急火,这群家伙欺上瞒下,欺人太甚! “好,好一个淮东制置司!” 全绩哼笑开口,余玠、刘整二人明白全帅是真的生气了。 “呼!”而后全绩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对彭义斌说道:“彭义斌听令!” 彭义斌一愣,一时不知所措,看向赵葵,赵葵则微微点头,示意彭义斌听来人之令。 彭义斌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拱手:“末将在!” “至今日起,北境十州忠义军重归殿前司,凡大小事务皆向本帅禀报,本帅也会为你们出这口恶气。”全绩单手扶起彭义斌。 彭义斌面色略显激动:“您是全帅?” 彭义斌也是第一次见全绩,当然他已经听过许多关于全绩的事情,对其的所作所为十分钦佩。 “某正是殿前司指挥使全冶功。”全绩郑重点头道。 “末将拜见全帅。”彭义斌即领众将向全绩行礼。 “好了,都起来吧,尔等拳拳为国之心本帅早已知晓,今史相离任,朝廷清理奸佞,还政清明,本帅来迟了。”全绩面色略显愧疚,他这几年马不停蹄,却也是真的忘了楚州还有如此忠义之军。 彭义斌双目含泪,心中委屈瞬时爆发,夹杂着喜悦的庆幸:“不迟,全帅来的不迟,末将一直在等今日,自今日起忠义军愿随全帅驱使,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好!本帅相信你。” 第185章 伐战山东 翌日,刘琸带着三千甲士来忠义军营取粮,初入营便感觉帐中气氛不对,彭义斌未坐主将台,而是旁左侧一椅,其余各将在帐下列两排,目色严谨,姿态傲然。 “彭将军,军粮筹措的如何?”刘琸强装高调,硬着头皮朗笑开口。 “刘将军来了,请坐。”彭义斌抬手示意刘琸落坐对席。 刘琸此刻心中越发紧促,看着帐中架势,难不成彭义斌要反,刘琸想到此处全身恶寒,方才入营的嚣张全然没了踪影,只做陪笑道:“好,好,彭将军啊,其实粮草之事也不急,若贵军有难处,可与制置司明言,制置使定会体谅尔等。” “刘将军何出此言?本将向来是忠君爱国的,刘将军今日是怎么了?”彭义斌放松靠坐,二指敲打扶手,帐中的气氛有所缓和。 刘琸一听,心态平和了不少,的确彭义斌不是李全,他守着一份忠义之节,绝不会谋反朝廷:“那就把粮草交出来吧,近日制置司要扩充兵员,加紧训练。” 姚翀已经收到了风声,所以近日大肆收编乡勇民夫,想要凑足五万之数。 “粮草之事好说,本将有一事不明,望刘将军明言。”彭义斌停顿的片刻,又道:“山东忠义军是不是隶属于淮东制置司?” 刘琸一惊,连忙开口:“那是自然,朝廷早有明文规定,彭将军今日怎么想起了问这个?” “明文规定?明文在何处,可否拿来一观?”彭义斌双目直视刘琸。 “彭义斌!你这是何意?想要质疑朝廷吗?” “刘琸!你代表的是哪个朝廷?本帅倒想知道一下!” 全绩大步走出内帐,端坐于主将台,此时全绩也换了一身银盔亮甲,气度斐然。 “你是何人?”刘琸从未见过全绩,心中也吃不准。 “来人,给本帅把这厮扣了!”全绩厉声高喝。 “是!”刘整即领另一将领将刘琸反制于地。 “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彭将军你是忠义之人啊,万不可学李全!”刘琸此刻也慌了神,将希望寄托在彭义斌身上。 “你明知道他是忠义之人,为什么还要百般刁难,朝廷一年要给淮东制置司多少粮草银钱!这些饷银都去了何处?且如实招来!”全绩拍案门道。 “你……”刘琸一听来了个懂行的,这一定是朝廷派来的官员,这下可坏事了。 “不用你呀我呀,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台上坐的是殿前司指挥使全帅,你口中的李全也不过是一刀罢了。”刘整扯起刘琸的头发,让他仔细辨认一下全绩。 “全帅开恩,此事皆是姚翀指使,朝廷发下的粮草银两大多数也被他贪没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全绩的名字对刘琸来说是如雷贯耳,能扳倒史弥远的人物,他哪敢违逆,一股脑的把责任推给了姚翀。 “你那人不是至交好友吗?你也当了一年的淮东制置使,就没有做过出格之事?”全绩就是要把刘琸逼上绝境。 “末将在职兢兢业业,绝不敢行贪污受贿之事,至于姚翀,常年挟持末将行不义之事,末将良心饱受谴责,今日也决定与他撕破脸面,将实际情况报给朝廷。”刘琸说的头头是道,俨然把自己当做受害者。 “哼,好一张尖牙利嘴,刘琸本帅今日杀了你也不会过,你且回去告诉姚翀,本帅明日入城,尔等的好日子到头了,届时抄没家财,发配岭南,也让尔等吃一吃岭南的瘴气!”全绩话语一转,没有处置刘琸,而是放他归去。 “末将明白,末将明日定开城相迎。”刘琸长舒了一口气,心叹躲过一劫,跌跌撞撞的出了大营。 全绩则望着其背影,嘴角洋溢不明状的笑容。 “全帅,为何不就地处置了刘琸,放他归去只怕会生兵变。”彭义斌对全绩的处置不太明白。 “本帅就是让他回去通风报信,这样一来有心之人才会做些文章,届时我等入城也就顺理成章了。”这算是全绩给二人一次保命的机会,就看二人会不会把握了。 话转山阳城下,刘琸失魂落魄的望着城门,心中百感交集,全绩明日就要进城了,他与姚翀就是瓮中之鳖,任由他人拿捏,这辈子的官运也到头了。 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刘琸忽而升起了一股厉气,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大步走向制置司衙门。 一入大堂,刘琸驱退了左右侍从,与姚翀在厅密议。 “刘兄这是作何?粮草可曾带回?某还等着急用呢?”姚翀浅笑作问。 “姚兄大事不好了!全绩已经入了忠义军大营,知道了事情的细况,某今日去险些回不来了,看架势全绩要把你我二人生吞活剥!”刘琸平静的说道。 而姚翀的笑容瞬时凝固,继而全身瘫软于座:“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全绩说了明日他会入城,来问你我二人的罪责,将你我二人发配岭南。”刘琸继续向姚翀施加压力。 “某当时就说过不可如此贪心,如今东窗事发,我等命不久矣呀!”姚翀语气中多有埋怨,似乎在责怪刘琸将自己拉下了水。 “现在说这个又有何用?”刘琸心中不屑一笑,贪钱时一个比一个凶,如今要问罪个个都是圣人:“姚兄,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哪两条路?” “其一听天由命,让全绩捉拿我等去朝问罪。” “这怎么行,官家向来痛恨贪腐,倒史案一个比一个罚的重,只怕我等还未到岭南,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姚翀连连摇头。 “那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今夜出兵杀入忠义军营,打个出其不意,最好能宰了全绩,若是宰不了,就向朝廷上奏,说彭义斌挟持了全绩,要行谋反之事,我等奋力抵抗未能成事。”刘琸不愿束手待毙,他要走几步险棋,把江淮搅浑了,把矛盾引到北军与皇帝的猜疑身上,北军向来在朝廷中很难立住脚跟,官家也更愿意听信南军将领的话语,如此一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可行吗?若是全绩已经和官家通过气了,我等不是变成了跳梁小丑?”姚翀迟疑许久难做决定。 “退一万步讲,就算如此不成,那我等手握兵马退入山东地带,受金或蒙古的招降,也照样可以雄踞一方,无论怎么说,都比发放岭南强!”刘琸坐实了反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也罢,那就依刘兄所言行事,今夜杀入忠义军,宰了全绩,把彭义斌逼回山东去。” 是夜,刘琸点齐了三万五千人马,配箭矢刀枪,亦备下火器,要与两万忠义军作殊死一搏。 三更天,大军出城直奔忠义军大营,刘琸命令甲士兵分两路,前后合围大营。 “举火!” 刘琸一声令下,甲士纷纷点燃火把,将营前照若白昼。 “放箭!” 只听一阵密集的箭雨,忠义军营围栏帐篷柱上插满了箭矢,但营中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混乱之声。 “怎么回事?人呢!”刘琸话音还未落,左侧山丘与右侧谷地传来喊杀声,涌现大量兵马前后夹击淮东军,淮东军本是赵葵挑剩下的杂牌军旅,一场仗也没打过,见到如此场面,先是自乱阵脚,更有甚者直接弃刃逃窜。 “不要慌张,列阵列阵!我们人数占优!不要慌张!”刘琸连杀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也没有止住混乱的局面,三万多人府兵乡勇俨然变成了砧板鱼肉。 而另一侧彭义斌所带的忠义军那可是从山东战场一直打到了河北,战力之强悍可与蒙古守军正面抗衡,井然有序的步伐,层层推进,让局势很快形成了一边倒。 三更点战,五更收场,三万余淮东军尽数被俘,让在山头观战的全绩、赵葵直骂草包,这种军队怎么能拉上战场,怎么能对抗蒙古骑兵,宋朝大把的银钱都花在养这种军队身上了。 天拂晓,彭义斌与余玠先后登上山头。 “禀全帅,战事已毕,末将生擒了刘琸。” “好!入城。” 随后,刘整带了二千人马攻城,轻松敲开北城门,在制置司衙门生擒欲要逃跑的姚翀与两位小妾。 此日清晨,见府衙。 全绩与赵葵相对而坐,彭义斌与余玠带领诸将分站两列,堂中所缚的二人正是姚翀与刘琸。 一个时辰后,刘整带着一众文书走进大堂。 “情况如何?” “回全帅,经过初步点算,姚、刘身家达两千万贯银,城北八大粮仓满盈,皆是二人私财。” “呵,这可真是奇事,朝廷发多少粮草军饷你们全数中饱私囊,怪不得雄边军一直缺粮呢!”赵葵没想到二人如此大胆,这种贪法见所未见,更可气的是二人到任才两年时间,可想而知整个淮东制置司都是由山东十州养活的。 “全帅、赵帅,这些钱不只是我二人,还有徐曦稷寄存的一部分,下官有书信为证。”姚翀到了这个时候可不会包庇他人,能分出去一点是一点,夹在自己身上全是罪责。 “姚翀、刘琸,本帅已经给了你二人机会,你二人不知珍惜,反倒兴兵作乱,此事一出,只怕你二人去不了岭南,在楚州城外找两块好坟地吧,押下去!”全绩摆手说道。 姚、刘二人即退,赵葵又言:“冶功,这三万余淮东军你想如何处置啊?” “就如之前所言,送去池州屯田,今日之事某会悉数上报官家,且等结果再说吧。”…… 三月中,淮东信使入京,呈报选德殿。 时见殿中,左相崔与之,兵部尚书魏了翁在列。 “祸国蛀虫,死不足惜,徐曦稷、刘琸、姚翀这三人全应军法从事!”赵昀只是让全绩去建康府整合禁军,未曾想扯出如此大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三人真是“国之栋梁”! “官家这三人着实可恶,好在彭义斌有忠义之节,不然淮东局面只怕会更加难看。”崔与之对彭义斌大加赞扬。 “嗯,举报而言,姚、刘作乱是赵葵所定,他也是功不可没。”魏了翁入朝不过十余天,但如今的风气让他甚是欢愉,直抒己见,无人阻挡,亦无奸佞,这才是他向往的朝堂。 “赵葵平叛有功,今淮东制置使有缺,就由他补任如何?”赵昀看着奏文,通篇没有提全绩的功劳,很明显这是全绩亲手所书,这也是他一向的风格。 “赵葵早年在京湖就功绩不斐,到了江淮也有擒杀李全之功,虽然犯了些小错,但不失其父之风,可为一方帅臣。”崔与之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好,即日起拔赵葵为楚州观察使,左骁卫上将军,淮东制置使。”赵昀开出了一个大手笔,从三品的左骁卫上将军,这也是应全绩所请,提高武人的身份。 “官家,左骁卫上将军多年已经不授予了,如此只怕有些不妥。”魏了翁觉得已经授予了赵葵实权帅臣,就不应该再给他这么高的官衔。 “无妨,殿前司指挥使都能授予,更何况一个左骁卫上将军呢,就这么办吧。除此之外彭义斌忠心为国,也应受到嘉奖,那就提拔为兖州防御史,徐州知州,殿前司虞候。”赵昀没见过彭义斌,但他相信全绩,全绩说此人忠义,那此人就是忠义无双,值得重用。 “官家圣明。”崔、魏二人见赵昀已经是这副态度,便不好再劝阻。 “除此之外,淮东军调往池州屯田,殿前司指挥使就暂留在楚州,主理山东十州事务,等十州安定,朝廷再派其他官员治理吧。” “是,官家。” 三月末,朝廷旨意达楚州,赵葵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江淮帅臣之位,主理制置司衙门,也将四万雄边军调到了楚州,只留一万兵马由吕文德统帅镇守滁州。 此日,北禁军大营。 “全帅,如今淮东军之事已了,整合十州兵马已经迫在眉睫,末将之意是全帅亲赴兖州在十二万禁军中挑选出可用之士。”彭义斌近日心情颇佳,不仅是因为扬眉吐气,而且北忠义军划归禁军行列,也算是大宋的主力人马了。 “此事倒不急,玉彬啊,现在整个山东有几方势力呀?”全绩饮茶作问。 “如今山东一分为三,朝廷领南境十州,而北境分做两家,一家是东平府的严实,严实此人与蒙将孛里海交往密切,二人称兄道弟,严实因此也沦为蒙古人的爪牙,控制着博、东平、济南、淄、滨、棣、德七州,手下兵马也有七八万人。 另一方是国安用、夏全、张林、阎通、刑德等人组成的各种杂军,李全死后张林重新夺取青州占据了益都府,国安用则在潍州称主,夏全占莱州,阎通在登州,刑德在宁海,这些人自知势弱,相互连接同盟,相互照应,兵马也多少不一,有的人有一两万,有的却只有几千人,其中夏全与末将原来都是刘二祖的部下,双方有几分交情,所以夏全也受末将的庇护。”彭义斌在山东地界经营了近十年,对各家门户十分清楚,无须图纸,便可画出整个山东。 “如此纷繁复杂吗?山东百姓岂不是苦陷水火?”这么多的势力割据,期间摩擦定然不小,日日战事哪有心思经营民生。 “朝廷所辖的十州还算比较平顺,至于北境自然是横征暴敛,强夺强卖。”这些方法彭义斌以前都用过,起家时的龌龊人人都有,加之当时是刘二祖统帅全局,彭义斌也没有办法违逆他的命令,而今彭义斌当家作主,虽然不如朝廷法度那么健全,但也极少出现兵抢民的事件。 “这么说来,山东零零总总三十万兵马了,若本帅要收复山东北境只怕也不太容易吧。”全绩既然要主政十州,自然对山东有进取之心。 彭义斌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全帅若要取山东,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嗯,本将正有此意,听你之言,夏全五人所占的五州却是个空虚所,与其让这些人为祸地方,倒不如收归朝廷,不过此事不能太过声张,山东之地名义上还是要收归你的麾下,待时机成熟之后,再行归入朝廷。”宋、金这层薄面还不能撕开,双方还要共同抵御蒙古,虽说金主无力顾暇山东,但宋人也不能大摇大摆的入主。 “全帅也知末将出身草芥,无治政之能,十州都治理的一塌糊涂,还望朝廷派出地方官员监管各州民事。”彭义斌也是个聪明人,他既然选择了归顺朝廷,就不能再做土皇帝,这十州的政权还是要交出去的。 “玉彬思虑妥当,本帅心中已有人选,不日便上奏朝廷,届时等新官到任,我等便放心攻取山东诸州了。”全绩满意点头道。 “是,全帅。” 之后,一月全绩埋头处理十州政务,将各项堆积文案一一做了批示。 四月中,制置司府衙,全绩等的人终于来了。 “成之先生一路舟车劳顿,绩惭愧呀。”全绩拱手对杜范一拜。 “无妨,各司其责罢了,此生能治理山东十州,余愿足矣。”杜范也有十足的家国情怀,对收复失地之事十分上心,赵昀一提出山东安抚使的职位,他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成之先生,请坐。”全绩邀杜范、赵葵同坐,然后说道:“不瞒二位,绩有心收复山东北境,已经决定在五月前出兵,后方粮草筹措,安抚民生之事就交给二位了。” “嘶!”赵葵倒吸了一口凉气:“收山东北境,冶功可想好了,严实一旦溃败,孛里海会大军压境,更有可能蒙古人转变攻势,不打西夏,转打山东。” 蒙古人之所以没有对山东动手原因就在于山东是群雄割据,难以对蒙古人产生危险,一旦山东化零为整,同尊一个主上,那蒙古人可就要好好重视一番了。 “绩的意思是先取益都府以东五州,至于严实就是后话,这些地盘若不先取,迟早会被严实侵吞,届时其势力坐大,又是另一个李全了。”全绩取五州也是为了遏制严实。 “昔年木华黎一死,蒙古人对河北、山东的控制渐弱,才会生出李全、杨安儿、刘二祖之流,各方纷争不断,你夺我抢,演化成今日局面,再加上武仙杀了史天倪,引来孛里海,由此可见蒙古人对山东一直有觊觎之心。”杜范表达的意思很委婉,今日不战明日不战,一退再退,有用吗?有没有彭义斌,蒙古人都会进山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占着地盘,经营民生,充盈财政。 “成之兄所言在理,确实不应该怕,怕久了,就再也打不过了。”赵葵摇头苦笑,蒙古人战力强悍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也来源于敌人的心理,打仗讲究的是勇猛无畏,若还未起战事,心中便生了恐惧,战事大半会走向不利的局面,此之谓攻心。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成之先生是在楚州,还是随绩去兖州?”全绩决定之事不会受外物影响,此行只是通告,而非商议。 “去兖州吧,治山东,自然要在山东地界。”杜范兴致满满,准备大干一场。 翌日,全绩领两万禁军北进,于五月初抵达兖州滋阳城。 一入城,全绩便下令召集十州兵马汇于滋阳。 此令一出,驻扎在各州的忠义军将领纷纷来滋阳谒见指挥使,不到一月,滋阳城已聚起了十一万余甲士。 当然这些甲士良莠不齐,有些甚至没有武器兵刃,以农具为刃,让彭义斌颇为汗颜。 但全绩并没有指责什么,他知道这些兵马的前身红袄军,归其本质就是各州的民众,虽然经历了多次战事,但仍然会混杂些新丁。 六月初,全军整合完毕,余玠对其中进行的初步筛选,将其编成了两股人马,一股是以彭义斌为将作战甲士,另一股派往楚州,作为后勤粮民,一切准备妥当。 第186章 出岔子 六月初八,全绩整合六万余北禁军,准备开赴莒州沂水城,但兵马未动,先生了争议。 此日,军营大帐,彭义斌所属的一众武将齐聚,纷纷向全绩发难。 “彭帅,我等经营十州之地,何故看他人脸色?如今自家兄弟被分作两路,行事多有不便啊。” “彭帅,我等在山东、河北拼杀时宋庭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派来个小娃儿想要统帅三军,这让我等如何信服?” “彭帅,依末将看倒不如自立为王,与宋庭一刀两断,省的麻烦。” 帐中的风气变得十分暴厉,全绩坐在将台上极为难受,数日前这些将领都规规矩矩的听令行事,分兵之时都未阻拦,如今却出了幺蛾子,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拉帮结派,阳奉阴违。 “啪!”彭义斌怒拍座椅,一脸阴沉的看向众将,众将心怯,顿时默言。 “尔等现在是朝廷禁军,何发如此悖逆之言,当初是尔等推本将为帅,南征北战,打下了十州地盘,本将知道尔等功劳不小,若有人想占山为王本将也不阻挡,今日出了这帐门,便与夏全一般,本将誓死讨伐!”彭义斌没想到在出兵之际麾下将领会来这一出,这是在赤裸裸的打他的脸,让全绩看他治下不严的笑话,他岂能容忍。 “彭帅,众家兄弟因彭帅而富贵,怎敢忘恩负义,对彭帅皆是忠心耿耿,但我等确实不服宋庭,楚州之时我军接连受辱,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孙庆见众将默言,立即开口热场,撺掇众人。 彭义斌目色已经冷峻到极致,似有杀人的欲念:“孙庆,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暗地里挑拨!” “彭帅何出此言?末将也只是随众兄弟而言。”孙庆额生密汗,他没想到彭义斌会把话摆在明面上,这是要与自己翻脸啊。 “是吗?许二亩、陈贵、王生,这件事是你们自己的想法吗?今日本将很生气,尔等最好照实直言!”彭义斌起身作问,似有抽刀的之意。 三个叫嚣的将领瞬时没了胆气,很快便将孙庆给出卖了:“彭帅,这件事的确是孙庆来找我等,我等确实觉得……” “不必再多言!自今日起你三人不在直辖州府,在本将帐下听用。”彭义斌直接剥夺了三人的地方权力,他这里可不是青州联盟军,他有绝对的话语权,至少这些北禁军认的都是他,没有了兵马这些人和老农没有什么区别。 “末将领命。”三人不敢反驳,乖乖交出权力,纷纷憎恶的看向孙庆。 孙庆瞬时间势单力薄,一咬牙一跺脚大声说道:“彭帅,末将真无霍乱之心,确实是不服宋庭,全全为彭帅所想。” “为本将着想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本将,反倒拉拢他人在军帐中妄言,依本将看你就是不怀好意,是不是还想要夺了本将的位置!”彭义斌虽然重情义,但也有铁血手腕,不然的话哪能统领这么多的兵马。 “彭帅错怪末将了,末将从未如此想过啊。”孙庆此刻也急了,彭义斌再问两三句,他若兜不住底,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故而先行单膝跪地,示个弱,表个错。 “哼!本将对你也是太过宽容了,这么多年来你自仗身份,在兄弟们之间挑拨离间,贪图些便宜,本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真以为本将不知道?如今大战在即,你还敢霍乱军心,真是其心可诛!本将也容你不得,来人,拖下去斩了!”彭义斌要向全绩在表一个态度,以示绝无二心。 孙庆一听,大呼求饶,左右将领无一人敢求情,更有甚者看起了孙庆的笑话。 半刻后,军士之后,孙庆双目一狠,恶毒咒骂:“彭义斌你真是鬼迷了心窍,如此相信宋人朝廷,你必然要吃大亏,落个身死下场,还有在座给尔等,你们绝对讨不了好处!” “拉下去!” 彭义斌一摆手,甲士将孙庆拖出帐外,手起刀落,提头入帐。 “全帅见谅,军中良莠不齐,出了奸佞,让全帅见笑了。”彭义斌起身拱手说道。 “无妨,诸位,孙庆方才所说之话尔等可有疑虑?”全绩不做避讳,大胆提出。 “绝无疑虑!”彭义斌开口再言。 “玉彬莫言,本帅并未问你,诸位起义兵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活不下去了,河北闹得那么凶,山东官员人人自危,哪里还顾得了民生,一来二去,各家疾苦,不起兵不行啊。”一将直言道。 “不错,但尔等可想过自己最后又要达到什么目的?是背负着反贼之名厮混半生,然后被其他势力所吞没,死于非命。这是投靠金人、蒙人这些外来异族,被其当作牛马,当作下等人,整日看人家脸色行事?” “全绩此言差矣吧,投靠了宋庭也是当牛做马,且事事受他人约束,处处都有气受,这还不如自家兄弟在一起痛快。”另一将也直抒胸臆。 “痛快过后呢,纵观史书,哪个地方割据势力能够长久?自认为手中有兵,但可比一国乎?且为人在世总要图些虚名吧,饮血沙场,马革裹尸总要有些缘由吧,整日打来打去,不知道为了什么去打,到最后还有何意义?” “那敢问全帅出现今日局面的原因是什么?若是宋朝不南渡,我等岂会活在金人的统治之下,宋朝薄民在先,我等为何要为其重义?”话说到此处已经毫无顾忌,加之这些人都是草芥出生,有什么便说什么。 “说的好,但我等都是汉人啊,胡虏踏境,国之不复,无奈南渡苟全,百年来多少仁人志士尤望北疆,多少热血男儿想要收复失地,朝廷是赵,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呀,我辈不自强,何以平胡虏,兴家国,为了子孙后人也该奋力挣扎一番吧,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外胡平推了我等先辈至今居住了几千年的疆界?那我们对得起祖先吗?齐鲁大地,多出义士,又是儒学之源,祖先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值得骄傲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拱手送予外族,任他踏我河山,却视而不见,一心只为蝇营狗苟,天下还有何希望?” “全帅所言极是。” “全帅说的对,末将跟你干了。” 局面很快呈现了一边倒,全绩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说诘屈聱牙,全是些老农们能听得懂的大白话,点燃了他们的热血。 第187章 逐个击破 六月中,北禁军进莒县,驻兵密州诸城。 时见城中府衙,全绩与众将议事。 “诸位,北境五州,应从何州入手?” “全帅要打就打张林,他是五州中实力最强劲的一人,手下有近两万兵马,灭了他,即能遏制五州与严实连和,还能防止其兵西逃。” “全帅不如就打潍州国安用吧,他的兵力只有七八千,占了潍州可以阻挡益都府与莱州的联系,防止这两股最大的势力结盟。” “全帅劝归夏全为上策,末将愿去游说夏全,他与末将是同乡人,想必他会给末将几份薄面。” 帐中诸将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 “玉彬,你认为呢?”全绩再问彭义斌。 “全帅,依末将看攻潍州最为妥当,若先劝夏全归降,有走漏风声之险,便失去了奇袭的意义,若先打张林,一旦他撑住了城防,其他四州派兵来援,益都府成主战场,兵马消耗成倍增加。”彭义斌也支持先打兵力较少,处于枢纽地段的国安用。 “好,那就先打潍州,不过动作要快,出奇兵才有奇效,余玠何在?” “末将在!” “你领一万大军出李文镇,绕刘山,过方山西麓,攻打昌乐城,半月为限,拿下昌乐!” “末将领命。” “刘整何在?” “末将在。” “本帅命你领一万大军沿密水而下,过祚山寨,直捣昌邑,以十二日为期,拿下昌邑城。” “末将领命。” “彭义斌何在?” “末将在。” “本帅命你领两万兵马屯安丘,五日后攻打北海城。” “是,全帅。” 继,三将点兵出营。 先话余玠,余玠率兵依照全绩安排的路线向昌乐城进发,十日急行到达了昌乐城下,屯于城外十里郊。 时昌乐城守将为国安时,是国安用的胞弟,此人在昌乐仗着国安用的名声为非作歹,手下聚拢了三千余地痞无赖,号称鲁武军。 县府大堂。 “明府大事不好了,城外来了一队人马,看架势少说也有万八千人,就驻在城外十里郊。”一敞胸的粗衣汉子冲入大堂,见国安时正与新纳的小妾卿卿我我,高声说道。 “什么?哪里来的人马?是谁的人马?”国安时一把推开小妾,抓住来人的衣衫,高声问道。 “不知,那营无旗,似是要强袭昌乐。” “慌张什么,立即向北海城求援。”国安时还算有些将领风度,表现得临危不乱。 值此刻,庭中又奔来一卒:“报,北海城遇袭,国帅让将军速速赶去支援。” “乱了,全乱了,到底是什么人在打潍州!”国安时一听此话,立即六神无主。 “明府,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老子怎么知道!别吵,容我想想。” 是夜,国安时做了个极其愚蠢的决定,准备趁着夜色领兵逃往北海城,与国安用会合。 但如此大规模的行军自然引起了余玠岗哨的觉察,即将此事报于余玠。 “呵,本将见过蠢才,却没见过这么蠢的,国安时不守城就以为自己跑得掉吗?来人!” “是,将军。” “点三千兵马,随本将去擒了这奇葩。” 二更天,余玠领军追上了国安时,与之战于郊野,余玠一马当先,直取国安时,二人战不十合,国安时便被余玠斩于马下,至于鲁武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见主将毙命,纷纷跪地投降。 四更,余玠又领一千步卒轻取昌乐城,只用了十二日功夫。 话回刘整,刘整一路沿河而下,未翻山越岭,脚程也更快,但第九日便到达昌邑城下。 时昌邑守将为王波,是国安用麾下的勇将,昌邑城中的两千步卒也是王波从北海城带来的。 县府正厅,王波正与手下偏将商议城防之事。 “今敌军沿河而来,兵马少说也有万余,单凭我等想要守住城池只怕不易,且敌军施重军攻昌邑,只怕北海城也是形势危急,想要从北海得到援兵难如登天,依本将之见不如求援莱州,向海仓镇借调援兵。”王波如今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 “好,末将立即去海仓镇,望将军严守城池,四日之内末将带兵来援。” “一切小心。” 翌日,刘整列阵昌邑城下,单骑出列叫阵:“城上敌将,速来回话。” “汝是何人?为何要兴兵犯我昌邑城!”王波朗声大喝。 “某是彭帅麾下大将刘整,今奉彭帅之令收取昌邑,尔等识趣的话速速投降,以免刀兵相向,身首异处!”刘整抬刀回应。 “彭义斌已坐拥十州之土,还如此贪心觊觎他人州郡,不义之行定会引来天下人耻笑,届时山东雄主群起而攻之,彭义斌也难以应对吧!汝且速速退去,以免落得此境。”王波毫不示弱。 “哼,那就无话可说,全军听令,攻城!” 刘整一声令下,甲士有序的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向城下进发,王波看见此状已经心灰意冷,他原本以为彭义斌麾下的甲士与国安用的兵马没什么区别,但如今一见如此井然有序,令行禁止,只怕他的两千人守不了四日。 “全军听令,挽弓!” 昌邑城头的弓箭手不过百余,面对如此大军根本漫射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军推到城墙下。搭梯登楼。 好在王波武力不弱,亲自上阵打退了几波攻势。 午日左右,刘整见久攻不下,也亲自上阵冲楼,持一短刀一路冲杀到城楼大旗下,与王波气力相接。 “嘿!” 刘整持刀直劈王波面门,王波横刀夺刀,二人砥砺相抗,忽而刘整瞬时抽刀,攻击王波腹部,王波使尽吃奶的力气向左躲闪,但还是晚了一步,短刀在左肋处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王波吃痛攻势显弱,而刘整继续追加打击,不到三合,王波左半躯体的衣物已经被染作通红,气喘不止。 “王波本将看你也算是个人物,可愿投降归顺彭帅?” “誓死不降!”王波双目一狠,率先发动攻势。 刘整叹息摇头,一招取了王波的首级,王波一死,本来兵力虚弱的守军越发混乱,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刘整打败,北禁军也顺利占领了昌邑城…… “隆!” 一发火炮炸响于北海城南门,带走了七八位攻城将士的性命,沉下的战局也更加焦灼。 北海城有六千余守军,全部都是国安用这些年带出来的精锐兵马,且北海城自身坚固高耸,易守难攻,让彭义斌的攻势陷入疲软之态。 时见中军营将台,彭义斌遥望城下攻势,心头越发焦急,这是他归降朝廷后的第一战,万般不能出了岔子。 “再加五千攻城甲士,务必在天黑之前给本将拿下北海城。” “是,彭帅。”一将领命即出中军。 而城楼之上,国安用也在竭力指挥战事:“兄弟们,今日彭义斌不会放过我等,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和他们拼了,守住城池,本将已经向益都、莱州求援,不出一日援军必到。” 国安用这句话昨天已经说过了,其实他心中根本没有指望张林和夏全,这种松散的利益联军弊端十分明显,没有实际的好处,任何人都不会听信口头承诺,国安用就这一个潍州,只这三城,实在没有东西可以给予二人,那指望这二人出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国帅,西城楼有些撑不住了,可战甲士不足千人,望国帅立即派兵去援。” “好,马上到。”国安用随口应下,眼中皆是四面楚歌,心叹十数年的基业要毁于一旦了。 “国帅,西城门告急!” “国帅,西城门已破,彭义斌的人马已经涌入城中。” 一次次不利的战况听的国安用已经麻木了,两日守城他已经倾尽全力,如今只能听天由命。 一个时辰后,彭义斌骑着高头大马悠哉悠哉的进入南城门,登上城楼,会见绑缚于地的国安用。 “国兄,愚弟早就和你说过了,让你早些投降,也不会落了现在的下场,现在你还有何话要说?”彭义斌站在石阶旁,抽出腰间佩刀,猛力挥砍,将国字旗放倒落在血泊之中。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只求速死。”国安用狠狠的瞪了一眼彭义斌。 “哼!那就如你所愿,来人拖下去斩了,将其头颅悬于城门处,以慰众家兄弟在天之灵。”彭义斌大笑下了城楼…… 同月,张林听闻潍州被彭义斌所破,立即写信给严实请求庇护,严实回应也十分简单,那就是让东平府军入驻益都府,与张林一同抵抗彭义斌。 张林随后便拒绝了严实,严实此举想要兵不血刃拿下益都府,这他哪能愿意,于是乎张林又派人与彭义斌接洽,希望以纳贡的方式,保证双方和平局面,又遭彭义斌所拒绝。 七月初,夏全邀阎通、刑德二人到莱阳城会盟议事。 时见城府大堂。 “两位兄弟,彭义斌此次来势凶猛,誓要推平五州才肯善罢甘休,我等势弱,也不能任人宰割,故而邀两位兄弟前来商议一下该如何行事。”夏全手头上也握有近二万兵马,而阎、刑二人各有一万人,若是与彭义斌单打独斗都不是对手,唯有联合成军方能与之—战。 “夏全,彭义斌的本事我们都清楚,当年红袄军入河北就是他领的头,我等想与之硬战胜算不大,依本将之见倒不如先派遣使臣先去说和,问一问他的条件,若是不太过分,就依他便是。”刑德的地盘最远,这些年来又与阎通称兄道弟,故而境内极少发生战事,兵甲的战力不用多说,仅限于收租维持治安,最得意的海上兵马又在此处派不上用场,故而还是想要主和。 “刑兄弟把彭义斌想的太简单了,他既然决定起兵,自然是野心极大,待赔款割地之后我等实力大幅削弱,届时任由他拿捏,还不如就此一战。”夏全心中骂了一句刑德,这老东西有鸡鸣、海驴二岛作为退路,自然可以说些风凉话,这些年他搜刮的钱财怕早已经运到岛上了吧。 “嗯,的确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痛击彭义斌,把他打疼了,他也就不敢轻易图谋三州之地。”阎通也支持夏全,他的地盘夹在二人中间,左右无法抽身,做不到刑德那般坦然。 “既然二位贤弟都这么说,那某只能听从,不过宁海多渔民,少兵丁,顶多只能出五千人。” “登州可出八千步卒。” “好,那请两位兄长即日回去筹措兵马,我等与彭义斌对垒海仓至即墨一线。”夏全对这个结果较为满意,一万三千甲士的加入,让他与彭义斌之间有了一战之力。 七月中双军开拔,分驻胶水、即墨二城,而夏全则屯重兵于海仓镇。 话回七月初,全绩至北海,时听闻彭义斌拒绝了张林和谈的要求,便调转枪头准备攻打青州。 经历一番商议之后,全绩又向余玠增派了一万兵马,让其出昌乐,攻打寿光城,而彭义斌领兵出方山,攻临朐,刘整则留守潍州,与密州的一万兵马相互呼应,防止夏全有所动作。 由于当时张林对淄州有所图谋,将重兵屯住在博兴、乐安一线,就连本营临淄、益都也只不过是留了五千兵马,彭义斌的奇袭行动让张林来不及防守,等他把大军调回益都时,广陵镇、寿光、秬米寨、临朐、穆陵镇相继失守,情况变得十分危急。 此日,张林与众将在州府衙门议事。 “张帅,益都东境已经全面失守,我军想要与彭义斌正面抗衡就不能分散兵马,故而末将谏言,当全军屯益都,修筑城防,严阵以待。” “此言差矣,若彭义斌不攻益都,由广陵镇向北进军边海口五镇,再占乐安、博兴、临淄,那我等守着这个孤城还有什么意义?届时彭义斌围而不攻,困粮绝杀,我等如何自保?所以不可将兵力集中在一处,应布妨各城,呈首尾呼应之势,方做无懈可击。” “分兵绝对是死路一条,会被彭义斌逐个击破,你所说的首尾呼应是彭义斌攻打其中一城,但以彭义斌的兵力他完全可以多路出军,到时候如何做呼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直接出兵与彭义斌决一死战!” 一将说出此话后,大堂中尽显沉默,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他们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呢。 “罢了,罢了,本帅之意不如就投了严实,在其手下为将,他是整个山东唯一能和彭义斌扳手腕的人,尔等以为如何?”张林本来就不是将领出身,他一介商贾,手下的这些人也是买卖行当凑起来的,让他跟着大部队厮混还可以,若真是让他单独对敌,他哪有什么计谋可言,之前不想答应严实原因是他在抬一抬自身价值,但谁知彭义斌下手如此果决,若此时再不出手,那益都府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且自从上次张林与严实商议合作之后,严实已经从济南出重兵屯住淄州,他的兵马入益都府不需三日。 “张帅,其实我等可奋力一战,大不了兵败后再去投靠严实,如此束手他人,也未免太过窝囊了。”一将反驳道。 “山东最不缺的就是人,严实想拉起一支两万人的步兵营轻而易举,没了益都、临淄二城,严实多半会就我们送给彭义斌,以做双方修睦。”张林很清楚自己的份量,也知道严实想要什么:“不必再多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办吧,彭义斌欺人太甚,那本帅也不会轻易让他得逞。” 于是乎,张林向严实递了投诚函,严实爽快的答应了张林出兵,但与此同时严实也向彭义斌派遣了使臣。 时见临朐城外大营中帐。 “说吧,严帅派你来所谓何事?”彭义斌现在还没有和严实撕破脸面,双方还存着一份客套。 “彭帅,严帅派小人来是与彭帅商议益都府之事。”严实使臣拱手笑道。 “怎么?严帅对益都府有兴趣?想让本将退出青州吗?”彭义斌目色微微一沉。 “彭帅莫急,严帅绝无与彭帅争锋之意,我家严帅也时常夸赞彭帅重情重义,想要与彭帅缔结盟友,共同对抗金国三方势力。”世人皆知严实亲蒙,彭义斌向宋,二者共同的敌人自然是金国朝廷。 彭义斌眉头微微一皱:“严帅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严帅根本无意于青州,但张林再三请求严帅庇护,严帅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但通过近日观察,严帅知道张林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故而心生厌恶。”严实连张林的面都没见过,就将其定性为反复无常的小人,可见严实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 “所以呢?”彭义斌听到此处生了兴趣,他知道张林有可能投靠严实,但严实的这幅态度耐人寻味。 “严帅想与彭帅共治青州,以临淄为线,益都以及益都以东归彭帅,而临淄以及临淄以西归严实,双方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如何?”严实暂时不想与彭义斌发生正面冲突,至少要等蒙古大军到来,双方再竭力一战。 “严实凭什么?本帅已经打下了一半青州,为什么要与他共坐此地,你今日且说个所以然,以为本帅怕他严实吗?”彭义斌态度变作强硬,他是山东第一把交椅,稳坐大片土地,比严实强的不止一星半点,他为什么要停严实的话,停了此次战事。 “彭帅莫急,严帅还有追加条件,双方可以慢慢商议,比如说交出张林所部任由彭帅处置,亦或者说给彭帅出资粮草,让彭帅放心攻打莱、登、宁海三州,无论如何严帅此次都是秉着交和之心而来的,愿意做出退步,只求与彭帅结盟,护卫山东安宁。”严实先发制人,他知道彭义斌对东平府有所想法,他要先给彭义斌冠上大义之名,尊他为山东盟主,这样一来彭义斌收了好处,也就没有理由对他动手。 “哦!交出张林两万兵马是远远不够的,严实能给我军多少粮草,多少军饷?”彭义斌要问清楚严实的价码才好向全绩禀报定夺。 “资以彭帅攻打三州之粮,全军一月军饷,不知这个价是不是有诚意?”严实在派使来之前已经拟定好了同盟协议,只要彭义斌答应,他便公之于众,让世人都知道二人已经结盟,让彭义斌难以反水。 “此事容本将想一想,你且在军中住上两日吧。” “是,彭帅。” 继,彭义斌连夜向全绩递送了书信,告诉全绩严实请求结盟的条件,全绩闻信后,思虑了一日,最终回了书信。 三日后,再见营中主帐。 “彭帅可思虑妥当了?”严实使臣拱手笑问。 “嗯,严帅之意,本将也细细思考过了,的确有利于双方共治山东,不过本将要全军三月军饷,不知严帅可否同意?”彭义斌得到了全绩的首肯,索性狮子大开口,要好好敲诈严实一笔。 “这……”使臣一时间面色有些难为。 “本帅取青州只是顺手之劳,今将三城拱手送予严帅,严帅也要懂得知恩图报啊。”彭义斌言语中满是威胁。 “彭帅所言甚是,那小人便替严帅答应下来,双方就此结盟,共治山东。”其实说实话彭义斌所要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三城带来的价值,但使臣来之前,严实已经放了口风,无论彭义斌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只要双方能够结盟,不起刀兵。 “好,那就共治山东。” 七月末,余玠入主益都城,同日,严实派遣张林去高家巷镇屯驻,也将消息放给了彭义斌。 彭义斌得信,领两万大军出寿光城,在八月初二夜间围了高家巷镇,等张林反应过来时,全军左右无法突围,已经陷入了死路,随即张林大声咒骂严实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以泄心头之愤。 日拂晓,彭义斌生擒张林,张林乞降,彭义斌即将其押回北海城。 自此宋庭与严实在青州、泰安、兖州、济州划线而治。 第188章 三州战况 且说张林作了彭、严二人同盟的牺牲品,二人划青州而治,暂息战火。 七月底,张林被彭义斌押回北海城,彭义斌也在第一时间去了府州面见全绩。 大堂。 “全帅,益都府之事已处置妥当,张林愿降,也被押到了北海城,请全帅发落。” “甚好,严实即愿与我军同盟,那东平府可暂缓不伐,全心应对夏全三人便可。”全绩至现未打消伐严之念,但现在夏全与二州联结成军,全绩只能暂且稳住严实,先对付夏全。 “全帅,三州情况现在如何?”彭义斌新归,对东境战况不甚了解。 “夏全屯以海仓、胶水、即墨,想要与我军重兵对垒。”全绩起身走到图纸前,向彭义斌说明细况。 “夏全在刘二祖麾下时便是有名的智将,胆大心细,对战局的把握十分有度,不过末将对其战法深有了解,愿请先锋,定破夏全。”彭义斌对夏全知之甚深,且胶东兵马不像彭义斌的大军整编过,整体实力良莠不齐,彭义斌有信心正面破之。 “玉彬有勇,本帅自知,但正面相抗严阵以待的夏全,即便取胜,我军伤亡也不小,故而本帅想换个法子。”全绩在彭义斌归来前已经有了周密计划。 “全帅是想?” “玉彬且看着便是。” 八月初,密州梁乡镇,港口处。 迎波海平见千帆,数十艘十六七丈长的大船前,甲士们正在井然有序的登甲入舱。 港口货仓木楼内,刘整望着此番景象,心中多显担忧:“胡员外,你这船真可行海?” “当然了,不是在下自夸,在下这船远渡重洋都不成问题,更何况跨这边海。”胡员外信心满满的说道。 “那样最好,那几日可达?” “顺风两日足矣。不过在下可与将军说好了,临安府的精致瓷器可要给在下备上三船,日后来往大宋边海贸易,可要开些方便之门。”胡员外费尽周章做这些事自然要得些好处。 “没问题,先到了再说。”刘整说罢也下楼登船而去。 话转海仓镇郊大营,夏全一万五千兵马屯驻于此。 大帐中。 “夏帅,刑、阎二人已在二城布防。”一将入帐禀明细况。 “嗯,青州已经传来了消息,严实与彭义斌狼狈为奸,瓜分了张林的地盘,看来严实这厮铁了心要与彭义斌结盟,我等只能自守了。”夏全现在心中有些后悔,当时彭义斌来书信,劝他作为内应,平推五州,但他没有答应,现如今彭义斌连取青、潍二州,他难免有些神慌。 “夏帅,如今形势我等能否守住啊?”将领心中也没有底,讪笑问道。 “莫怕,如今三城联防,他彭义斌想打进来也没有那么容易,且彭义斌与我等一样,只这山东为基,待粮草一尽,他自会退兵。若来年他再犯,大不了我等投了蒙古人,看是他彭义斌厉害,还是蒙古人强悍。”夏全双目一狠道。 八月初十,莱州衡村镇。 一艘艘大型货船沿港湾停靠,成百上千的甲士正在井然有序的登陆。 “快,动作快,天黑之前必须到达莱阳城。” 刘整双目绒红的站在甲板上,昨夜海上遇了风浪,他一夜没合眼,这一万余众是全绩亲自安排的奇兵,绝不能在海上出了意外。 月前,全绩知三家结盟联防莱州,故而派刘整绕海而行,偷袭夏全的莱阳,以达奇效。 继,午时左右,刘整全军整合完毕,急行军赴莱阳,夜二更到达莱阳城下,时莱阳守军不过百余枪兵,数十弓手,一见刘整大军难起反抗之心,纷纷开城投降。 刘整入城,招来莱阳令会见县府。 大堂中,莱阳令站在堂下瑟抖,他本是夏全同乡一老农,年少时听他人说过几折古书,到了中年这些书文演义变成了他茶余饭后的谈资,恰好当时夏全年幼,极其痴迷书中的英雄豪杰,经常缠着老农给他讲书,二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再到后来夏全起兵成事,也不忘老农,给他安排了个县令的富贵。 “你就是莱阳令?”刘整眉头微微一皱,心骂夏全选的都是些什么人。 “正是小人,将军开恩,小人可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莱阳令之职也是夏全强塞给小人的,小人也是贫苦出身啊。”莱阳令小声回应道。 “好了好了,别说了,本将且问你,这莱州城防作何?”刘整不耐烦的问道。 “兵甲都去了海仓镇,胶水让给了阎通,即墨留给了刑德,莱阳、招远乃至掖县都是空虚之态,兵马加起来不足千人。”夏全这次动了全力,他没想过全绩会派人绕海偷袭后方,亦或者说他的才智谋略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哦!此去掖城最近的是哪条路?”刘整起了活泛心思,与其占莱阳,不如占掖城,那可是夏全的大本营,粮草充沛,兵械齐全,守起城来谁都不怕。 “向北有官道,两日便可直达。”莱阳令对这条路十分熟悉,来往汇报政事已经不知走了多少次。 “那好,就有你在前引路,若是打下了掖城,本将不但不怪你为虎作伥,还要重重赏你,如何?” “不求将军赏赐,但求活一条性命。”莱阳令立即拱手答应。 于是乎,莱阳令引刘整前往掖县,用了一日半的功夫便已经到达城下。 时夏全手下将领见敌来犯,立即组织人手防御,甚至发动城中百姓上楼。 刘整知晓后,又让莱阳令前去劝说守城将领,将领不从,反倒破口大骂莱阳令不知忠义,不晓廉耻。 刘整无奈只得兴兵攻城,一个时辰后南城门告破,刘整亲自登上城口,刀毙守将,占领了掖县。 同日午后,快马报急情予夏全,夏全闻之大惊,心中百般谋略已经打乱,不顾一切带着兵马又从海仓折返掖城,使尽全力攻打掖城。 但情况正如刘整所料,掖城箭矢、火器充沛,守城十分容易,不到半日便把夏全的二千人留在了城下。 翌日,余玠进军海仓镇,打破了三方联军一线防守,阎通、刑德皆派快马去质问夏全,但夏全丝毫没有理会,继续反攻掖城。 八月中,彭义斌领军围即墨,刑德向阎通求援,阎通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立即派兵去援,谁知彭义斌早已在半路设下伏兵,歼灭了阎通的主力大军,自此三方联军一蹶不振。 八月末,余玠与刘整以掖县为基,前后夹击夏全,夏全大败,领着千余人马逃往登州,莱州战局也呈现全面溃败。 九月初,阎通杀夏全,送其首级予彭义斌,乞求彭义斌罢兵,彭义斌未给予回应。 九月初三,余玠从招远出发攻打黄县,彭义斌从莱阳出发攻打栖霞,皆下。 阎通见大势已去,开蓬莱之门,降了彭义斌,刑德一听阎通投降,立即弃宁海二城二镇,逃往海岛,但颓败之势在船上蔓延,刑德与手下将领起了争执,将领心头一狠,直接杀了刑德,自据鸡鸣、海驴二岛。 至十月,余玠先彭义斌一步占牟平城,听闻此间详细后,联系了当地商贾,又组成征海队讨伐刑德残军,双方前后僵持了一个月,余玠总算是登上了鸡鸣、海驴二岛,平定了海匪,将金银财宝、军粮器械全部都运回了牟平城。 至此五州之战完美落幕。 第189章 回朝 年末,见诸城。 五州平定,赵官家大喜,又加赐了彭义斌的官衔,而余玠与刘整也升任殿前司虞候,分拔宁国、绍兴通判。且其余一应将领也各得所赏,大堂气氛十分欢愉。 “末将拜见全帅。”众将齐拱手道。 “列位请起。”全绩也面带喜色:“今五州已平,朝廷各有封赏,尔等对此有何异议?” “无异议。”众将再应。 “甚好,那本将即日便回朝了,山东之事由杜安抚使与玉彬全权处置。”全绩在山东也有一载光景,五州收复虽有波折,但也算圆满。 “全帅,严实未伐,我等还等着全帅引我等伐严呢。”一将说道。 “此刻不宜,等来年,总有机会。”全绩对严实的确有谋,但架不住赵官家的连番催促,朝廷今年换了清流党,福建却生了叛乱,朝堂之上颇有微词,赵官家意在让全绩留在身边,有了威胁可以压低朝堂上的声音。 “全帅,那你何时再来山东?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次如此痛快。”众人在彭义斌手下时虽有战事,但各自为战,从未如此大规模协同配合过,唯在全绩麾下,三军合并,十指同心,兵行速度与兵员强度也得到了很大提升,让将领的指挥也更加得心应手。 “诸位放心,尔等已归禁军,本帅自对尔等负责,尔等大小军务皆可报于本帅,若有急需之处也可私下告知本帅。”全绩许了一诺。 “是,全帅。” 是夜,全绩与彭义斌在房中私议,全绩再三叮嘱彭义斌要紧防严实。 翌日,全绩三人打马回程,山东之事告一段落。 话回六月,宁化县人晏梦彪在本镇举义兵反宋,朝廷得知后派福建左翼军将邓起前去镇压,但由于该地地形复杂,山林广布,邓起的大军受了晏梦彪的伏击,溃不成军,晏头陀的声势也迅速扩张,连续攻破宁化、清流、莲城等县;并且兵临汀州城下。在第一次军事围剿失败后,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王居安向朝廷奏明:福建内地“土瘠民贫”,贩盐难以尽禁,建议朝廷以招抚为上。 于是,朝廷授命王居安“专任招捕”。王居安派人前往起义军招安。晏梦彪准备接受朝廷招安,把起义队伍暂时撤离汀州城。汀州知州贪图军功,企图乘起义军撤离汀州城时进行偷袭,一举歼灭农民起义军。农民起义军识破其阴谋,乘官府招、捕未定之时,积极向邵武、南剑方向发展,活动范围迅速扩大到建宁、泰宁、沙县、将乐境内。起义军队伍发展十分迅速,仅在莲城就建立七十二寨,连汀州军卒不堪守臣陈孝严的谑待,杀官吏投奔农民起义军。晏梦彪对起义军进行了重新布置,兵分两路:一路再次围攻汀州城,另一路由廖十六带领向江西发展。廖十六部曾两度攻占南丰,围攻建昌;建昌久攻不下后,廖十六引兵南下赣南,占据龙南南部的松梓山。王居安因抚、剿均失败后,遂向朝廷辞职。 话回临安府,皇宫,年末朝议。 这是赵昀真正亲政的第一年,但所呈现的效果很不理想,旧日堆积的矛盾在这一年内频繁爆发,让赵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如史弥远当权。 大殿中,赵昀一手撑在龙椅上,神情表现的十分无奈,殿下诸臣也尽默言。 值此刻,崔与之大步走入殿中:“官家不必太过忧心,也不必妄自菲薄,朝堂非一日之功,所呈现之事也非一日之过,福建内陆食盐实行官方专卖。地方官员利用掌握食盐专卖的权力,弄虚作假、从中谋取暴利。他们往往以高出原盐价格数倍的金额,强行“计口敷盐”;而且向民众出售的食盐中还掺以灰土,不堪食用。因此,民间贩卖私盐活动十分普通。官府为了强制推行官盐制,颁布了十分严苛的《盐法》,并且把为生活所迫挺而走险去贩卖私盐的贫苦农民诬之为“盐寇”,加以缉捕,每年因贩私盐被判罪的达数万人。如此行事已经积攒了数十年之久,金朝爆发在所难免,官家今年执政成果斐然,推行西北马政,收复山东十四州,且我等臣工日日勤勉,从未行苟且之事,所谓的天怒人怨之言,纯属子虚乌有。” 崔与之是岭南上来的官,他对福建的盐事了如指掌,如今朝堂的风气已经大有改观,绝不能因为此事而消弥。 “崔相之言,朕自知,但晏彪起兵反朝,势头越来越大,朕堵得住臣工之口,能堵住这天下悠悠百姓吗?他们可不会思虑这么多。当务之急还是要平定叛乱,重整两浙、两广、福建诸地的盐政。” 大道理人人都知道,但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宽慰人心之言远没有实际行动来的有效,赵昀也不爱听这些话。 崔与之先是回头看了一眼众臣,众臣皆作低首,这是一份大功绩,但也意味着大责任,若是平定不了叛乱,整顿不了盐政,下场一定会比王居安更难看,赌上身家性命的东西众臣自然要好好思虑一番。 崔与之见状神情越发不悦,随即拱手说道:“老臣愿为沿海五路宣抚,替官家分忧。” 尔等这些年轻壮汉不愿去,那就交给我这一糟老头子,我就不信弄不清楚这盐政!崔与之脾气如当年一般,当堂打了众臣的脸。 “官家,此事万万不可,左相要主持朝中事务,加之年事已高,不宜四处奔波。” “官家三思。” “请官家另择合适人选。” 众臣一听崔与之要去,纷纷阻拦,当朝宰辅出任外职这确实让人笑话。 “那怎么办?尔等都不愿去,谁去?”赵昀怒目问道。 “官家,臣倒有一合适人选,殿前司指挥使全绩身经百战,应对晏梦彪不在话下,且他又履历文职,对政务知识十分熟悉,由他去最为妥当。”郑清之出列荐了一人。 “郑尚书所言在理,全帅绝对可以胜任辞职。” “全指挥使当仁不让。” 全绩是与赵昀的心腹,哪怕把事情办砸了,赵昀也不会严加怪罪,他绝对是合适人选。 赵昀皱眉不言,全绩是他招回来辅政的,还未落脚又作为外派,这让赵昀有些于心不忍。 “官家那就让冶功去吧,这朝堂上有血性的人不多了。”崔与之讥讽道。 “也罢,即日起拔全绩为福建安抚使,平定晏彪之乱,不过安抚使之职向来由大学士担任,全绩吏员出身只怕不妥。”赵昀用全绩,自然要为他封赏到最大的权益。 “那就赐进士出身吧,如此一来也说得过去。”陈贵谊出列谏言道。 “嗯,就这么办。” ………………………… 全卷完。 第190章 归家 且说全绩三人从山东至浙江已是绍定二年正月,时见临安城外。 “全帅,那我二人就先回营了。”正值天寒,三人皆戴方巾面纱,余玠一开口,白龙呼面。 “好,你二人回去整顿兵马,明日与子昕来府,咱们商议一下出兵之事。”全绩在回朝路上已经接到了圣旨,逗留临安也就三两件事,不日便走。 “是,全帅。” 继,全绩返家。 时汪沁正与全执在湖亭观鱼,全执今朝也两岁了,蹒跚学步,在亭中跑动,煞是可爱。 但对全家侍女也说看管全执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全执身份金贵,是官家的亲侄,官家对其十分宠爱,三日一赐,五日一赏,把其从幼年便推到了荣宠位置。 “夫人,执哥儿近来又壮了,你看他跑的多欢呀。”一侍女殷勤道。 “嗯,再让他跑会儿,便进屋吧,莫着了凉。”汪沁心不在焉的回应,目及鱼池,心中生了思念,她与全绩成亲也四载,今日又刚好是一月初二,她难免思绪乱飞,虽说家国大业,也道聚少离多,她一妇人更多的是无奈。 值此刻,长廊走来一人,单手抱起全执,落坐汪沁身旁,左右侍女见正主归家,纷纷退避出亭。 汪沁感受着身旁熟悉的气息,一时间有些恍惚,看来全绩逗弄自家孩儿,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汇一句:“夫君,回来了。” “嗯,娘子辛苦了。”全绩单手搂住汪沁,将其依在怀中,满心皆愧疚:“娘子,这次某在临安也就留两三天,不日要去福建平寇理政。” 汪沁一听此话,眉头一皱,轻轻推开全绩,转头起身道:“夫君也累了,我去准备饭食。” 汪沁怎能不埋怨,她为全绩已经改变了许多,很少使小性子,但全绩这人也不知暖心,一回来就说要走,汪沁自是十分生气。 全绩摇头无奈一笑:“娘子且慢,为夫话还没说完了,此去福建多是政事,无大仗可打,为夫身旁也需有人照应,加之执儿也渐长,再不带在身边,怕是以后都不认识我这父亲了。” “不认识才好。”汪沁一听此话,咬牙窃喜。 “那夫人愿不愿去?” “不去,我在临安城住惯了。” “夫人若如此说,那为夫可另寻他人了。” “你爱找谁便找谁。”…… 午后,全绩叮嘱完家中,便洗漱一番,换上朝服,去了皇宫。 会见选德殿中。 “臣全绩拜见官家。” “全卿快快请起。”赵昀这一段时间的心情一直不佳,但一看见全绩顿时心溢喜悦:“全卿,朕可等你多时了。” “官家,臣自去岁领命前往淮东,经赵善湘所提供的线索,查出淮东制置使贪没一案,又兴彭义斌兵马将其押解回朝,之后奉官家之命北上山东,收复四州土地,与严实划青州而治,今特来复命。”全绩把这一年的大小事务一一细说予赵昀。 赵昀连连点头,欣然开口:“全卿真乃大宋梁柱,如今山东二分,全卿认为应派那些人去治理?” 赵昀认为一个杜范还不足以平顺山东,还想多派几位大员。 全绩微微点头,其实他心中认为杜范足以治理整个山东河北,但赵官家这么问,他必须给出答案:“鄂州知州李曾伯通知兵政,校书郎吴潜备竭勤劳,镇江观察推官董槐清正廉明,这三人可择一用。” “那就让吴潜去辅杜范。”赵昀每次都能在全绩听到新人名,毕竟大宋朝堂上的官员何止千万,赵昀不可能每一个都去关注,那么谏臣推荐的人就去让官家格外重视,尤其是全绩荐举的人,赵昀都去安排重任,这也是兄弟之间无隙的信任。 “官家英明。” “好了,山东之事就如此议定,那福建之行,全卿可有安排?”此行平叛对朝廷的意义重大,一方面关乎朝廷的威望,二来沿海盐税是国之重本,如今一团乱麻,朝廷收纳的税银也大量减少,长久下来,危国危民。 “臣想引三军禁军入福建,配合左翼军平叛,至于盐务还需慢慢整治,如此之外,臣还想调用一万京畿水师与征调一些商船,经海路去泉州。”全绩将所需的人力财力一一摆上桌面。 “可以,朕再给你多调一万水军,福建盐务多久可以处理妥当?”赵昀要与全绩约定一个时间,他可不想把全绩放在南境。 “三年之内必有成效。”全绩拱手答道。 “嗯,那李曾伯、董槐也给你调用福建安抚司如何?” “多谢官家,官家,臣还有一事要奏,拖雷与窝阔台之争今年之间必有分晓,大宋需时时关注,一旦其中一人为帝,必会再侵西夏、金朝,届时无论蒙古开出什么条件,官家都不可答应,需全力支持夏、金抗蒙,挡住新帝的先锋攻势,让两国继续与蒙人耗下去。”这是全绩现在唯一担心的事,蒙古立新帝,新帝必然急于建功树立威望,这次的攻势绝不会弱。 “这……要不盐务之事先放一放?”赵昀有些怕了。 “官家放心,山东的彭义斌、杜范,两淮有赵葵、岳珂,京湖有史嵩之、吴渊、赵范、孟珙,川中有李埴、曹友闻,此间人皆可大用,官家只需伺机而动,一定要在夏、金危难之时再出手,为大宋争取更多利益。”全绩也想去福建一行,不可能为防蒙古弃了当务国政。 “也罢,那若真有急,朕再召你回来。” “官家睿智。” 赵昀说罢停顿的片刻:“全卿,朕知你近些年来一直在钻研经书子集,博学文章,朕本想安排一场殿试,但国事紧急,就不拘于这形势了,今赐你进士出身,并入今岁科榜,以状元之名行福建盐务人如何?” “官家,此事不妥,臣未入科试,怎可以头名居之,这对天下学子不公,并入科榜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就榜眼、探花二择一,等诸生结试再行公布。” “多谢官家。” “全卿今日留在宫中用饭吧,朕还要与你叙叙旧。” “是,官家。” 第191章 海上生明月 二月初六,绍兴府萧山境内海域。天尚寒,海风瑟,拂面刺痛。 不多时,海平面一端出现大量船只,帆尾高悬宋家旗帜,左右军巡船护卫着中心位置近三十米长的宝商船,场面看起来格外宏大。 舰船吃水迎浪,见大船甲板处,全绩与一商贾正在观景闲谈。 “陈员外的船好生平稳,迎风驱海,如履平地。”全绩也是第一次坐船,舟如巨室,帆垂云边,双轮脚力,速度极快,一切让人叹为观止。 “全帅谬赞了,不过小人这船用料就有五千余,在杭州,乃至整个大宋也排的上名号。”陈员外态度虽然恭谦,但眼中满满都是自豪之意。 “陈员外常年在外远航,想必去过不少国家吧?”全绩靠在船板之上,姿态轻松,只做闲谈。 “近处的占城、真腊就不必多说了,大食、层拔也去过,蛮夷之地很大,人各有异,相当精彩。”陈员外今岁也到了天命之年,早在五六年前他已经停止了远洋,过起了富翁生活,但每当说起年轻时到过的地方他总是满怀激情,这是他峥嵘岁月的见证,人之一生有限,对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事情总是难以忘怀。 “哈哈哈,看来寻陈员外做引路十分正确,哦,对了,陈员外可知洟州?”全绩随口问道。 “全帅说的可是琉求?此等荒芜之地小人虽有耳闻,却未亲至。”陈员外是商人,所做一切都是逐利,且海上航图先人早有注明,琉求地薄,无人愿往。 “那可真是可惜了,本帅对琉求颇有兴趣。”全绩转身望着茫茫海域,似乎在思虑某些东西。 陈员外见状,殷勤开口:“琉求此地,先辈早有记载,此间居住多为山夷,此夷各号为王,分划土地,人民各自别异,人皆髡头穿耳,女人不穿耳。作室居,种荆为蕃鄣。土地饶沃,既生五谷,又多鱼肉。舅姑子父,男女卧息共一大床。交合之时,各不相避。能作细布,亦作斑文。布刻画,其内有文章,好以为饰也。” “是吗?这句话如果本帅没记错的话是汉末沈莹而立的土水志中的言论,时至今日也是这样吗?陈员外未曾登岛,心中就如此确信?”全绩笑问了两句,而后摆手说道:“陈员外今日咱就谈到此处吧,改日再聊。” “小人告退。” 陈员外即走,甲板上又来了两位年轻文士,左侧是全绩的老熟人李曾伯,右侧是镇江节度推官董槐。 “拜见全帅。”二人拱手齐拜。 “哦,庭植、长孺来了,前几日各军登船,本帅无暇招待你二人,莫要放在心上。”全绩身旁除了几个武将外,文士一直在更替,这也是全绩有意为之,一方面全绩揽才不为己,凡朝廷可用之才,无论在德在政,全绩都不会摒弃,会将他们安插在合理的位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嫌,文士结党比武将来的凶猛,因为这些人大多数心思紧密,智虑超群,不经意的一句话会让他们联想到很多东西,故而全绩也怕麻烦,这也是战场退下来的后遗症。 “全帅说笑了,承蒙全帅所邀,我二人皆愿在安抚司任职,不求有功,但愿无错。”李曾伯在官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场面话说的十分漂亮。 “好,到了泉州之后,福建政事就仰仗二位了,盐务从细,一一详查,凡涉案之官员皆上报安抚司,本帅自会处置,咱们就好好清一清这福建的肮脏之气。”全绩到福建带了五万人马,这五万人是他硬气的保证,可以将赵官家授予他的便宜之权发挥到极致:“庭植似乎有疑虑?” 全绩见董槐神情有些木讷,开口询问道。 “不曾,下官失礼了。” 董槐,字庭植,南宋濠州定远人氏,身体魁梧,宽额丰腮,年及而立便蓄起了长胡,年少时喜欢读兵书,尤爱孙武、曹操,常怀抱负,曾经对人说过:我若得用,将汛扫中土,以还天子。而且他期许做周瑜、诸葛亮那样的人物,但其父观其心性跳脱,便严于约束,告诫他如果没有真才实学,只会说大话的人永远做不成正事,自那之后董槐刻苦用功,先后拜师叶雍、辅广,不到几年学业长进飞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嘉定六年董槐考上进士,上任广德录事参军,一干就是八年,而后转任镇江节度推官一直到今。 董槐的仕途算不上顺畅,也没想过一飞冲天,但今日只因全绩一句提名,便走马上任安抚司机宜文字,泉州通判,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从未想过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庭植若有疑虑,尽管提出便可。”全绩含笑再问。 “全帅为何要选下官?下官与全帅素不相识,双方也无交情,下官着实想不通。”董槐也是个直爽人,忍不住心中困惑直言发问,看的李曾伯连连摇头,心中暗道董槐这么些年来不能主政地方也是有原因的,这种事怎么能当面询问,记住这份人情即可。 “哈哈哈,这就是本帅选庭植的原因,本帅此次彻查盐务,需要一些不畏权贵的正直之士,要不然查起来可没有效果。”全绩拍了拍董槐的肩膀继续问道:“庭植,觉得本帅如何?” “全帅这些年来的功绩天下人共知,如此年纪身居高位,又有广阔胸襟让槐汗颜。”董槐据实以答,全绩入仕不过数载,干了寻常人几十年要做的事情,董槐也觉望尘莫及。 “庭植、长孺之才学远在本帅之上,出头之日不远矣。”全绩以己推人,夸赞了两句,转身返回船舱去看全执,只留二人在甲板上对视。 “长孺,昔日听他人说全帅行大义不拘小节,今日一见尤甚之,有此间人物,中兴有望矣。” “是啊,当年在鄂州的时候,某还以为全帅会将自己断送在西凉,如今再见物是人非,有些人是天生为帅的材料。” 第192章 泉州 话说全绩领军航海而下,不足半月已至福建境内。 二月十五,见晋江城刺桐港。 港口开阔百余丈,冬日泊船数千船,各色旗帜林立,遥望港口热闹,人流拥挤,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只叹大负大宋第一港之盛名。 正午时分,海面起风帆,片刻间,千帆齐扬,高飘大宋旗,好是热闹,引得众人注目。 “官船?那来的这么多水师?” “估计是来收拾晏头陀的,汀州闹的很凶,死了好多人。” “还是泉州好,福建一乱,泉州居首护,朝廷不敢弃了这宝地。” 说话间,港口巡甲已将此景报管事,船未靠港,已见大批官衣客。 一个时辰后,全绩与安抚一众官吏下船入港,一位官员领众吏迎上前来。 “敢问哪位是全经略?”官员拱手,做的恭敬,说话也取巧,一不称全帅,二不唤指挥使,用的是经略安抚使之职。 “某正是,阁下何人?”全绩回礼应答。 “久闻全经略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不凡,下官市舶司提举李韶拜见官长。” 李韶,字元善,号竹湖,连江县城人。生于大宋庆元三年。自幼聪慧过人,五岁便能赋诗。嘉定四年与其兄李宁之为同榜进士,初任南雄教授,后调庆元。任教授时,丞相史弥运曾荐士欲充学职,韶持正不给。祭酒袁燮要求划给学宫隙地供其建房,亦被韶拒绝,燮遂怀恨在心,乃暗中弹劾李韶。韶就任期间,勤于政事,对政见常有独到见解。且忠直敢言,为一般人所难启及,也受过官家赞赏。 “原是李提举,失敬。” 市舶司在泉州及至福建都是特殊的存在,由于朝廷南渡,朝廷兵政冗费,而市舶司每年向朝廷交纳的税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故而市舶司衙门也由地方收归朝廷直辖,其官长也由地方官兼任变为专职专差,李韶这个差遣比一般正六品官大的多。 “全经略此行,朝廷给福建各州府都发了明旨,市舶司也愿为全经略大开方便之门,凡财凡力,只需全经略一句话。”其实在宁宗之后,安抚使己成闲职,但官家此次给予全绩的完全是经略相公的权力,李韶又对全绩很是神往,故而显的有些殷勤。 “那就有劳李提举了,请。”全绩初来,对各方不太熟悉,对李韶也谈不上热情,说话间全绩微微侧目:“余玠何在?” “末将在。”如今禁军中杜杲以稳重闻名,故而全绩将其留在临安,打点朝中事宜,而余玠便成了全绩挂在口边的爱将。 “水师在港外下寨,禁军在晋江城外扎营。” “是,全帅。” 继,全绩与李韶向晋江城方向同行,但还未去出港口,又来一众官吏,为首官员见李韶恭身陪同,立刻迎向全绩。 “下官泉州知府邹应龙拜见指挥使。” 邹应龙,字景初,泰宁城人,少时家境贫寒,胸怀大志,熟读百家,于庆元二年高中状元,曾反对韩侘胄出兵,斥责韩侘胄专权被贬出京,嘉定元年,邹应龙应召入京任中书舍人兼太子谕德、左庶子。同年六月,邹应龙以户部尚书衔出使金国。翌年,邹应龙被擢升为礼部侍郎、给事中仍兼太子詹事、左庶子,担负皇室子孙的教学。但在二年与史弥远政见不合,被贬为泉州知州,在政期间爱民如子,广行仁政。 宝庆元年邹应龙应召入京,被授予工部尚书、兼修国史及实录院修撰,继而授刑部尚书,知贡举。但好景不长,史弥远在新帝上任之时党同伐异,邹应龙力争要留住魏了翁、真德秀,不惜与史弥远闹翻脸。要求被朝廷拒绝后,邹应龙主动提出自己外放,他以敷文阁学士再次出任赣州知府。即使这样,史弥远一党还是不肯放过邹应龙,他们唆使言官以邹应龙在任地方官时擅自惩治宗室、裁减兵饷等事进行弹劾。邹应龙一气之下,辞官回乡。 直至倒史案后,五十有余的邹应龙再次被启用,任敷文阁学士,二知泉州。 “景初先生快快请起,绩久闻先生之名,对先生才德仰慕至极。”全绩双手扶起邹应龙笑道。 “惭愧惭愧,与指挥使一比,老朽百无一用。”邹应龙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出仕,但全绩横空出现给了大宋希望,同样给了邹应龙希望,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多年夙愿便偿,老来足矣:“指挥使,下官已经清理出安抚司衙门,州府一应文武,皆由指挥使调配。” “好,甚好,多谢景初先生相助。”全绩现在切实感受到了大宋官场风气转变,至少地方官员多了不少忠贞之人。 值此刻,第三批官吏也到了。 “下官赵汝适拜见全帅。” 赵汝适,字伯可,大宋宗室,进士出身,时任朝请大夫、知南外宗正事。 “赵知事请起。” 南外宗正司衙门,管辖大宋南外宗亲,靖康之难,汴京沦陷;高宗南渡,宗室四迁。大宗正司移江宁,继迁广州,再回迁临安;南外宗正司移京口,再移明州,于建炎三年迁置泉州。 对泉州来赵宋宗亲的入驻绝对是一件好事,带来了皇权,带来了中原先进的经济和文化,使泉州迎来了对外开放的难得时机。在社会各方的努力下,泉州的潜能被挖掘和调动起来。这股巨大的潜能,推动着泉州社会的迅猛发展,不及百年繁荣昌盛。 “全帅,官家已来书信,让众宗亲鼎力支持全帅,全帅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当然市舶司、府衙、敦宗院都是可直达朝廷,在泉州也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且南外宗亲在福建扎根多年,势力广布官、军、士、贾、工、农、艺、杂各界,有他们支持,全帅的福建之行可顺畅许久。 “三位,绩知道尔等的好意,也心存感激,但绩初来福建,诸事不明,还需多方探查,待有用三位的地方绩定会直言,三位请!”全绩不动生色的说道。 “请。” 第193章 衙门朝南开 且话三家衙门官长入晋江安抚司,与全绩交谈于大堂。 “三位,冠冕堂皇之言就不多说了,本将想听一听晏彪兴兵的过程。”全绩知晏彪因盐事而起义兴兵,问晏彪,同样是问盐务。 赵汝适闻言起身:“全帅,晏彪,原名为晏梦彪,称号晏头陀,汀州宁化民,其始祖为晏安,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晏弱被分封于晏,其后裔以封地作为自己的姓氏。西晋末年,晏氏后裔开始向江南流徙,首居江西省豫章郡,后迁吉安府泰和县,辗转入闽。” “咳!”全绩轻咳了一声,示意赵汝适扯远了。 老臣赵汝适尴尬一笑:“晏彪原是汀州的盐贩,以走私盐为生,两度入狱,仍不改其性,又以买盐铤而走险,但朝廷自有售盐法度,对私盐有苛刑,于是在去岁初,晏彪纠集数百位走投无路的盐贩,在县城南潭飞石祭兴兵,汀州百姓闻之纷纷投效,一时成尾大之势。” “且慢!”全绩抬手打断了赵汝适的下文,若有所思的问道:“这倒是个奇事,谋逆可是杀头大罪,寻常百姓避之不及,怎么争先恐后的加入其中,这到底是为何?” 邹应龙见二人默言,长叹了一口气,徐徐开口:“指挥使,这全是盐务之祸。” “哦?如何讲?”全绩双目直视邹应龙,多有请教之意。 “计口敷盐是为榷,榷尽天下之盐,榷盐之法自古有之,凡盐以官家买卖,私民买盐一直是重罪,大宋建立以后,盐法有官卖、商销、钞盐三法,官卖就为直接,收贱盐以贵价买卖,即按每户资产丁口多少,计口敷盐,一斤盐收税……,这也是引发民兵的主要原因。”邹应龙看了一眼李韶二人,此事二人皆知,皆不敢言。 “强收强买,并收从中暴利,这本将就有些奇怪了,朝廷盐税虽重,但也没到如此地步,国库也没得这么多的税银,那钱去了哪?”全绩冷笑道。 三人无法作答,盐本暴利,世间又多贪心之人,官吏也不例外。 半刻后,全绩再言:“邹使君,请继续,本将还没听完呢。” “官卖还有一法,名曰春蚕盐,就是每年春季养蚕之时,政府根据户籍口数将官盐贷给百姓,日后以帛绢折算。 其二为商销法,商销分为三种,分是朴买、分销以及人中。朴买是通计场务该得税钱总数,俾商先出钱与官买之,然后听其自行取税以为偿,即包买包销。分销是朝廷招募一批铺户,官府给卷,每月铺户去盐场领盐,即代销制。人中则是让商人将钱币入纳到京师的榷货务,计其价值多少发给数量不等的领盐凭证“交引”,商人凭此到产地领取食盐,在指定的区域内自行运销,但不得越界销售。 人中之法延伸出了钞盐法,以设立在京师的榷货务为售卖钞盐的总机构,以折博场务为散置在地方的分支机构,盐钞由交引库统一印制。商人将金银钱币入中到榷货务换取盐钞,持钞赴解池就场验券,按数领盐,并在规定地点出售。也可在边塞入中钱币粮草,计其价值领盐。现如今钞盐法是大宋主要的售盐手段。”邹应龙说罢,喝了一口茶润喉。 “既然钞盐法是主法,那汀州怎会以官卖法为首?”全绩现在对盐务已经有了大致了解,一语中的关键所在。 “全帅,钞盐法虽好,但就像人中法一样手续繁琐,无论对商人,还是官府来说都很麻烦,且朝廷也没有废止官买法,故而……”李韶说的很无奈,上面人动动口,下面人跑断腿,有时还分不到相应的盐数份额,自然有很多官吏不愿去做,致使就直接的官卖法大行其道。 “明白了。”全绩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三个字,并没有向三人发怒,因为这三人也属于是上层人物,他们下达的命令也需要基层实行,所以他们对县府,就像朝廷对他们一样,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很难向下落实,况且人之所欲无穷尽,说和骂是没用的,需要具体的法度与实际的政策:“赵知事,且再说说晏彪之事吧。” “晏彪与廖十六、陈三枪、张魔王四人是此次汀州之乱的主谋,朝廷得知消息后,派左翼军大将邓起前去围剿,但潭飞石祭一地重岗复岭,环布森列,登涉极难,石祭居其上,坦然宽平,山环水合,有田有池,草茂林深,易于藏聚。邓起刚到此山林便受了伏击,被晏彪一众打的溃不成军,而邓起也死在了此地,之后便是王安居奉命招降,汀州知州贪功冒进,汀州守臣陈孝严逼反军卒,致使晏彪势力迅速扩张,如今已达数万人。”赵汝适只细说了邓起之死,后续之事已报朝廷,他去岁本多病,差点没有熬过冬日,到如今也是精力有眼。 “赵知事坐吧,还是要多注意身体。”赵宋宗亲不在少数,能派上用场的着实不多,赵汝适绝对算一个,比赵汝述好上百倍。 “多谢全帅。” “今日就先到这儿吧,三位回去休息吧,若有事,本将再派人与尔等商议。”全绩今日知道了不少有用消息,需要消化一下,想一想下步动作。 “是,下官告退。”三人一拜后,齐步向门外走去。 全绩突然想起了某事,开口道:“邹使君,本将还有一事。” “指挥使请讲。” “麻烦老使君派人去一趟福州,将福建路转运使与提举福建盐茶事唤来,本将有事与他们商议。” 漕司转运使掌管一路诸州水陆转运,掌握一路或数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直到真宗后期,朝廷才陆续设立了提点刑狱司、安抚司等机构分割转运使的权力,平衡州衙,而提举盐茶事便是一路肥差,此二人是案情关键所在,全绩要与他们好好商议一下,看他们有没有人选平叛,整合盐务。 “是,指挥使。” 第194章 四娘子 是夜,全绩安排完安抚司的一众事宜,回了敦宗院侧的雅舍,这是赵汝适给全绩提供的暂居所。 一入别院,便闻堂中有谈笑声,时堂上坐二女,上方为汪沁,怀抱全执,客陪为杨妙真,立侍李坛。 二女本都是美人儿,谈的又是贴心话,时时嬉笑,花枝颜色,引得堂中好是热闹。 而全绩入门先是一愣,平心而论他已经近乎忘记了这个李全遗孀,当年全绩诛李全,为拉拢其部,提拔杨妙真为军中主将,杨妙真一时风头无两,但随着杜杲、余玠、刘整三大将分化忠义军残部,加之西凉战场归来后忠义军洗牌为禁军,全都忠心于全绩,杨妙真这个协营上将的位置就十分尴尬了,久而久之,身旁只剩百十亲卫耍威风。 “哈哈哈,今日不知杨将军到访,绩回来晚了,失礼失礼。”全绩立即和善拱手,其实他心中也有所愧疚,毕竟他是间接从四娘子手中夺了权。 “全帅有礼了,坛儿还不见过指挥使。”杨妙真今岁三十有二,常年骑射,皮肤显黑,有股飒爽之气。 “见过全叔父。”李坛是李全的养子,当年李全起兵时身旁人手短缺,有一胡正的同乡人对他却是敬爱有加,随其出生入死,多次救李全于危难,后来胡正为李全攻打益都府时身亡,李全便收养了胡正幼子,赐名李坛,且当时李坛年幼,李全与杨妙真又结新婚,杨妙真便将其当做自家孩儿,抚养了十数年,李坛也对母亲十分敬爱,如今李坛已一十六岁,在禁军中也混了个都头,正式踏上军旅生涯。 “好好,起来吧。”全绩落座汪沁身旁,抬手笑道。 “夫君,杨家姐姐也是个惠心人,她知江左阴寒,特地缝补了几件衣服给予执哥儿。”汪沁帮杨妙真说了一句善意,看来二人方才交谈的不错。 全绩闻言点头未答,目光上下打量李坛:“汝年几何?可在军中任职?可有表字?” “回全帅,去岁入得军中,以武拔建都头,今岁正值一十六。”李坛对全绩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是家仇,另一方面是敬仰,总体来说是羡慕。 “即入军中,当得刻苦训练,熟识兵法,严于律已,充作表率,日后方有一些成就。”全绩以长辈身份说了几句忠话,同时他心中也有些唏嘘,一转眼他已是接近而立之人。 扶宋艰,时光匆匆,整日不得闲。 “是,全帅。”李坛拱手答道。 之后,全绩与李坛又交谈了几句,直至天晚,全执起了瞌睡,汪沁才离场,临行叮嘱全绩亲送四娘子出门。 “杨将军,请。” 全绩自入门只与杨妙真说了一句话,此刻心中上下打鼓,他可不想这武艺超凡的女枪将只是来给他儿子送衣服的。 “全帅,请。” 杨妙真仍是一脸平静的与全绩并行,临出门时叮嘱李坛先行,她自己却站在了门前,双目直视全绩,也不言语。 “四娘子,还有事?”全绩尴尬一笑发问。 “全帅,本将这些年来也随你出生入死,西凉守城、天水取地、京师倒史、山东并五州以及此次福建之行,本将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全帅的地方,不是吗?”杨妙真的语气有些幽怨,似一深闺妇,这可不像她的性恪。 全绩闻言连连点头:“四娘子对绩有匡助之恩,绩永世难忘。” “是吗?宝庆元年至今五载有余,全帅身旁的将领都得了提拔,为何本将所辖人马人渐少却,这可不是全帅的用人之道。难道只因本将是妇人?”杨妙真再问。 “四娘子说笑了,论武艺,禁军无人可出你其右,论谋略,绩也难与你并论,日后绩还要多多仰仗四娘子,至于辖兵之权只是临时变动,四娘子日后仍能统领万军。”全绩给杨妙真许了一诺。 “那便好,全帅有此心,本将也就不再多言,大宋官场的规矩本将也懂,本将这些没有攒下家底,都分予了众兄弟,只剩这残柳之姿,若全帅不嫌弃,心乏时可来寻本将,本将必扫榻相迎,服侍周到。”杨妙真口中做的是买卖,也无半点害羞,大胆至极,不愧是绿林好汉出身。 “咳咳!”全绩呛了一口口水,惊了个踉跄,心叹这四娘子是什么话都敢说啊:“杨将军,本帅知你,以后这种就莫要再讲了,本帅自有分寸,杨将军请!” “告辞!”杨妙真头也不回的向街道尽头而去,嘴角洋溢着丝缕笑意,心叹我还治不了你了。 数日后,见安抚司衙门。 邹应龙领着福州二官入堂面见全绩,全绩也不敢怠慢,起身相迎。 “下官拜见安抚使。” 开口者为陈汶,福建路转运使,是当年史弥远提拔的官员,福建一路财赋极重,除盐茶之外,还有海运税收,史弥远自然不会轻放,但好在陈汶自身有才干,加之与史弥远走的不亲近,才保住了官职。 “转运使请起。”全绩对陈汶影响不深,转而看向另外一人。 “下官拜见全帅。” “老大人快快请起。” 全绩双手扶起白发老臣,此人正是史嵩之的父亲史弥忠。 史弥忠,字良叔,史渐长子,淳熙十四年进士,任鄂州咸宁尉,期满归家,满载大箱而归,其父史渐闻之大怒,还以为史弥忠刚入官场便已经染上了贪赃枉法的脾性,命令他当众打开大箱,开箱后内部全是书籍。 开禧二年,史弥忠监文思院,杨简称他质直有才。而后知任庐陵有能声,百姓爱戴,再后守南安吉州,现在提举福建盐茶事,对于朝廷功赏一概不受,除此之外,史弥远为相多年,专横权柄,史弥忠也多次以长兄的身份写信劝说史弥远辞官归乡,颐养天年,但史弥远不听,才落了个如今终生受监的下场。 “老提举,依绩与子由的关系,绩应当称您一声世伯。” “子由也常提起全帅,说全帅是大宋兴朝的能臣啊。” 第195章 左翼军 话归大堂。 “世伯,咱闲话日后再叙,今寻二位来有一当务之急,晏彪之乱祸延数州,本将欲寻一平叛能人,二位可有人选?” 全绩来福建领了五万大军,按理来说足以震撼一切宵小,也无需告知二位行军计划,但全绩此刻提及,话里话外有问责追本之意,在全绩看来一群乡里法外之法能闹这么大,二人以及王居安脱不了干系。 “全帅容禀,此事本来可控制在汀州之内,但王知府一心念福建地贫,不愿大动干戈,想以诏安为主,一时间未派兵镇压,致使晏彪坐大。”史弥忠见全绩一副井然态度,不敢懈怠,高声回应。 “王简卿治学治政皆有方,但不晓兵事,难不成福建无一人懂兵吗?”全绩平谈问道。 “全帅,泉州左翼军虽受州府所辖,但名义上是禁军辖治,地方州府想调动其军十分困难,单凭厢军衙卒,又与晏彪之军有何异?”陈汶言语之中多有不服,全绩只言罪,不认人,这不是为上之道。 “哦,转运使此言颇有怨气,左翼军本将自会整纪,但州府就无半点过错?”全绩再问。 陈汶无言,全绩冷笑了一声:“转运使,可有平叛之人?” “有!下官正有一人举荐。”陈汶目色坚定道。 “讲。” “陈韡陈子华。”陈汶对所荐之人信心十足。 “陈抑斋?”全绩双目一亮,很明显对此人十分有兴趣。 “正是此人!” “听闻他家中有人逝世,不应王居安所邀,转运使可有法子?”全绩早有请此人出山之心。 “此事不难,陈韡此人清高自誉,又在贾帅手下得过重用,用这两点来请人都不难。”陈汶笑道。 “明白了,那就做两手准备,本将今日写信给真、魏两位尚书,让他二人荐陈子华,另本将再差人去天台,让贾氏后人来说情。”全绩要做万全打算,定要请陈韡二出仕:“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转运使要不要留下吃顿便饭?” “不必了,下官告辞。”陈汶也是明白人,开口就是驱客。 “请。” 继,全绩留史弥忠在府用饭,席间引出汪沁与全执,做为家宴,史弥忠也吃的开心,谈起了史弥远的生平,心中有些唏嘘。 午后,全绩送走史弥忠,去了州府,与邹应龙一道去了左翼军营。 时泉州左翼军驻于晋江城东郊,与港口相临,背依市舶司衙门。 昔年高宗在泉州设左翼军,意在护海航,纳税收,镇港湾七十寨,同有番卫福建路之责,经百年流转,当时的两万左翼军已扩充至如今的六万余人,大多是子承父业,世为军户。 汀州民变,左翼军大将邓起领一万大军前去讨伐,结果大败,逃回来的甲丁不足两千,多数交代在了潭飞石祭,整个军寨士气低落。 全绩一入寨门,便见一老妇牵牛穿营而过,内部哨寨楼的横木上晾晒着衣物,左右无巡甲,无标旗,亦无训练之声,活脱一乡寨模样。 “这就是大宋的左翼军主营?”全绩脸色极黑,朝廷每年发饷发粮让左翼军训练护境,这般模样怎么可能打赢晏彪。 “港口七十寨,皆是这般模样,左翼驻军进乎百姓矣。”邹应龙也摇头叹了一句。 “哼,进去瞧瞧。” 继,全绩与邹应龙大摇大摆走在营中,左右无人阻挡询问,直至中军大帐前。 大帐已破旧,多有漏布洞,日头散射斑点,一七旬老兵着短衫躺在帐前木帐上,享受着三月春阳。 “老丈,这里可是左翼军主帐?”全绩上前笑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老汉左目泛白,视力低下,说话声音却很宏亮。 “来营的客家,寻左翼军都统。”全绩席地而坐,与老兵闲谈起来。 “那你们可来错地方了,这里以前是行营主帐,但现在不是喽,你们要找都统要去城里的府宅。”老兵见年轻后生有礼无架子,便热心的说道。 “去城中,你们的都统可随意离开主营吗?”全绩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邹应龙,他现在总算明白邹应龙让他在城中等等的原因。 “离营?半年能来一次都不错了,左翼军早就是个摆设,这不前几日还被调去平叛嘛,死了七八千后生,那些后生那见过战场的阵仗,只怕是还未打,已经被吓破了胆。”老兵摆头多叹,眼中有些恍惚,似乎记起了自己年轻时冲锋陷阵的情形。 “嘶!没人管吗?”全绩心中有千言,终汇一句。 “管?谁管?地方官敢管吗?朝廷知道吗?只是都统,正、副将的府宅越修越大,左翼军的后辈还不是种田打渔自足,当然也有好处,不纳税!不然只怕先反的就不是汀州了!”老兵语气中多有讥讽。 “哦!明白了,那现在寨中管事的是哪一位?”全绩收了笑容,平静问道。 “胡勇胡副将,你要寻他去港前里吧,听说他这几日缠了一个保正家的小娘子,忙着呢。”老兵说罢起身,慢悠悠的向外寨走去。 全绩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之后转身对邹应龙说道:“老使臣,你先回城中,让左翼军都统和几个正将去港前里寻本将。” “是,全帅。”邹应龙嘴角微微一抽,心叹这几位日子要不好过了。 邹应龙即走,全绩转身对亲卫李坛说道:“李松寿,去港口大营寻刘整,让他领两百精壮去港前里。” “是,全帅。”李坛调任全绩的亲卫不过数日,这个表字也是全绩取的,他至今都不太习惯这个名字。 全绩吩咐完一切,又去左翼军营各处寻问了一番,午后才离开,等到港前里已是傍晚,刘整领着两百黑衣精甲正在村外树下等他。 “全帅。” 刘整刚开口,便被全绩抬手打断:“闲话少说,可摸清了胡勇在哪一家?” “村西第二户,那保正也是个窝囊人,敢怒不敢言,任凭夫人不守妇德。”刘整鄙夷的说道。 “走,去捉奸!” 第196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夜半三更天,港前里土路伸手不见五指,忽见火把三四,有人疾行。 为首者膀大腰圆,膘肥体壮,十几里路下来已是满身大汗,气喘吁吁,连声大喝:“走快些,邹应龙这老儿用心叵测,明知全帅到来,不予我等通气,听其口气,只怕全帅已经去过大营。” “这可如何是好,听闻全帅是北疆退下来的悍勇人物,这次我等只怕凶多吉少。”随行一人忧心忡忡的说道。 “哼,一个小娃儿罢了,他还能杀了我等不成?”另一人自做强势。 “别吵了,快快快。”为首者现在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只愿脚下能再走快些。 半个时辰后,村西土院,院内灯火通明。 “全帅在何处?末将来了。”胖大汉三步并两步入门,借光见全貌,此人左脸与常人大有差异,脸面坑洼不平,且伴铁青色,皮下依稀可见小铁渣碎石粒,是年轻被火器炸伤,石渣铁屑无法清除,长年累月下来已与左脸长在了一起。 “王都统请入门!全帅在屋中等你。”刘整腰挎长刀,朗笑开口。 “好好。” 王予,字给之,岭南人氏,少时以武闻名乡里,后从军入福建,初时作战勇猛,击海匪于诸岛,护来往商船周全,朝廷也一步步将其提拔为左翼军都统制,只可惜人心易变,财权之下少见忠臣,王给之也不例外。 王予与几位正将入门,便见胡勇赤身裸体的跪在土地面上,胸口与左脸处有淤青,双目无神,似乎已过了屈辱和害怕的劲头。而全绩则坐在小木椅上,一手拿着港前杂记,一手拿着木条,神态平常,毫无波澜。 “末将王予拜见全帅。”王都统携几位正将单膝跪在全绩身前。 全绩不做搭理,似乎没有听见,王予额生密汗,心叹大事不妙。 “全帅?”等了半刻,一正将抬头提醒全绩。 “啪!” 一记木条狠狠的抽打在那正将脸上,顿时其嘴角见了血色。 “你!”正将多年来作威作福,已经忘了如何低头,包不住心中火气。 “如何?你想对本帅说什么?”全绩眼皮都没抬,气场提升百倍。 “全帅见谅,这厮不知规矩,是末将约下不严,请治末将之罪。”王予一眼瞪的正将伏地,心骂:你以为座上的是何人?哪容你咶噪?禁军指挥使、福建安抚使这两个名头已是顶级帅臣的头衔,真是找死不看地方。 全绩还是没有理会王予,二问那正将:“说,说出来听听!” 刘整见正将不敢言,一脚将其踹翻于地,扯住其脖颈:“全帅问话为何不答?” “末将知错,全帅开恩。”正将没了火气,如干柿子一般任由刘整拿捏。 “错?本帅还没问,你便知错?这错你担的起吗?朝廷一年给左翼军五万人的军饷军粮去了何处?本帅的左翼军又去了何处?难不成都是老农!”全绩对左翼军已经失望透顶,军纪败坏,无兵可战,朝廷养这样一支军队有何用? 王予一众沉默,他们哪敢回答,这横竖都是大罪。 全绩见状,心火更盛,将目光投向胡勇:“来人!把这强抢民妇,坏风败纪,仗势欺人的贼将拖下去斩了,悬其头颅于港前里祠堂门上,让百姓周知!” “是,全帅!” 刘整一挥手,两位甲士将连声求饶的胡勇拖到院中,只听一声惨叫,刘整便提头入门,将头颅掷在王予面前。 王予强忍手抖,还是压制不住面色寡白。 “王都统,本帅如此处置可算妥当?”全绩缓缓走到王予身前问道。 “妥当!末将心服口服。”王予带着颤音回答道。 只见全绩蹲下身,一把扯住王予的衣袖,将其拉到身旁,近口贴耳:“本帅若非用人之际,定把你们这几个贼球都宰了,听着,明日午时前把这些年所得的金银地契,粮草珍宝全给本帅上交安抚衙门,不要让本帅查,闹大了本帅面子上过不去,你们的命过不去,听清楚了?” “是,是。”王予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着答应。 “即日起,整合左翼军,人数控制在三万人以内,其余的全部转为地方厢军屯兵,记住,本帅要三万精兵,平晏彪还是由你们来打,输了的话,泉州左翼军自此撤号!” “是,是!” 全绩叮嘱完这两件事,起身朗笑道:“王都统,如今首祸已灭,本帅就先走了,其余的事交给你处置。” “是,全帅。” 全绩大步出门而去,刘整等百余甲士却纹丝未动。 “将军,你这是?” “王都统莫急,本将只是等着挂人头呢。”刘整踢了一脚头颅笑道。 王予讪笑了两声,领着正将出门而去,临出院之际,刘整突然叫住了王予:“王都统且慢。” “将军还有何事?” “王都统是聪明人,本将刚从山东回来,本将很怕麻烦,希望王都统不要找麻烦,不然你们会很麻烦。”刘整不像全绩那么大度,他是要提醒在前,一群连晏梦彪都打不过的杂鱼就不要试图挑衅禁军精锐。 王予身形一顿,面色如常,拱手道:“告辞。” 继,王予几人并行于乡间土路。 许久,一正将开口:“王大哥,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那个被打的正将咬牙切齿的说道。 王予冷笑了一声:“杀人不过头点地,全绩今日的阵仗想杀我等易如反掌,但他为何会放我等离开?动动你们的脑子,全绩是何许人也!他会怕我们反?他巴不得我们反!” 王予对自身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识,话也说在了点子上。 “这……那我等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成果就拱手送人了吗?”一正将不甘的说道。 “一切随你,本将只求一条活路,若尔等愿意相信本将,明日就自备家财去安抚司衙门吧。” 王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众将也无法反驳,纷纷摇头叹息,只骂时运不济,来了一个瘟煞神。 第197章 送信人 翌日,响午,安抚司后街起了热闹。 大小车马七十余辆停在阶前,刘整负责清点,得知这只是王予的部分家产后颇为震惊,王予也不辩驳,只言让刘整点快些,他还要用马车。 之后,几位正将也纷纷将家产送到了安抚司,虽然场面不如王予那般壮观,但整体数量也十分可观,只叹一左翼军都统麾下便能贪没如此多的国财,那地方州府的情况只怕会更加糟糕,毕竟盐、运二税的利润更大。 往后半月,王予积极配合余玠精简军政,将大量兵员送予地方州府资做屯田,但邹应龙却婉言拒绝了这支兵马,一方面福建兵祸,各地财政吃紧,另一方面这群老爷兵到现在自视甚高,管辖起来十分困难,邹应龙索性不沾这锅。 全绩听闻之后也做无赖,只能将三万余屯田兵暂时安顿在原处,留到日后再用。 是夜,安抚司衙门内堂。 “全帅,左翼军兵甲已经整合完毕,所余精壮共有两万七千六百余人,只需稍加训练,便可驰于沙场。”余玠把卷宗递到了全绩案上,算是交差。 全绩微微点头,看向一侧的王予:“王都统,近日来你也辛苦了,回去稍作休息,咱们一两天便去汀州剿贼。” “全凭军帅安排。”王予姿态放的极低,他这套求生之道很是管用,至少全绩现在也会说感念他昔日驰骋为国的功劳。 王予即退,全绩目送其出院,随即说道:“义夫,王给之可有反心?” “尚无,诸事配合妥当,看来全帅那日的震慑很有效果。”余玠微微摇头道。 “还是要注意一二,若是有异动,尽早处置。”全绩一时半刻不会相信王予,也许王予曾经是一位好将领,但沾了贪污犹如沾了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全帅。” “哦!对了,此次你就不必去汀州了,本将给你安排一个好活计,好好查一查泉州以及福建诸巷的海运商税,福建官员吃进去多少,本将都要让他们吐出来,不管是离任的,还是在任,即便人已经死了,也要给本将挖出来,务必尽详,本将倒要看一看那些贼厮在祸国殃民,上至封疆大吏,下到县府小卒,有一个算一个,把这福建官场的浊气好好给本将清一清。” 安抚使领兵干的就是此类活计,全绩也不怕得罪人,闹的越大越好,最好来个底朝天,把该杀的都杀个干净,给福建官场穿一次新衣。 “全帅,查账倒没有问题,只是这查案求证的活末将干的少,难免出了纰漏。”余玠一听担子这么重,率先讲出自家难处。 “无妨,本将会给你安排一个得力助手,那人已经在路上了,想必一两天之内就会到。”全绩朗声大笑道。 “如此甚好。” 又三日,清晨,衙门大堂来了一位文士。 此人络腮长胡,目藏星慧,身长伟岸,仪表甚佳。 会一刻,全绩从内堂走出,双目绒红,看来昨夜又是彻夜未眠。 “你是何人?有何事寻衙?”全绩打了个哈欠,坐在临近的客席处。 文士同样也在打量全绩,神色藏了几分欣喜,还有别样的敬重:“座上可是全帅?” “是某。” “西山先生门下建阳宋惠父拜见安抚使,久闻全帅大名,神交至幸。” 宋慈,字惠父,福建建宁府建阳人氏,祖籍河北,唐相宋璟后人,年幼时受教于朱熹弟子,后入太学,拜入真德秀门下,嘉定十年中进士,授鄞县县尉,但因父亲大病而未上任。宝庆二年任信丰县主簿,投入江西安抚使郑性之麾下为幕僚,平定三峒里之乱,战功卓着被朝廷特授舍人。 “真尚书的高徒?坐吧。”全绩随口说道。 “多谢全帅,家师让在下给全帅送来书信,且言陈韡虽才高名浩,但若全帅相请,大可不必书文之类。”宋慈递上书信。 “真尚书过誉了。”全绩接过书信,也不提真德秀之前的来信,真德秀既然让宋慈来送信,就是给他铺路,如果宋慈不懂自荐,那还当什么官,出什么头? 宋慈等了一刻,拱手开口:“全帅,其实在下此次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全绩佯作看信,并未抬头。 “在下仰慕全帅为军为人,想投效全帅幕府,请全帅收留。”宋慈高声道。 “哦!足下凭一个真尚书徒弟的身份就想拜入本帅门庭?本帅用人向来看才不看人,这一点真尚书未对足下讲过?”全绩双目直视宋慈道。 “全帅尽管发问,慈虽才薄,但愿尽力一试。”宋慈腰杆挺的笔直,也有文人傲骨。 “好,汀州之乱因何而起?” “盐政有失,财赋重如山,民不聊生自会哗变。”宋慈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问题出在盐上,那要如何解决?”全绩再问。 “全帅可有地图?”宋慈入衙之前就知道全绩不好糊弄,已做了万全准备。 全绩转头看了一眼李坛,李坛立即让人去内堂搬来图架。 宋意即立于图前,二指敲在汀州之上:“全帅请看,汀州除了盐务混乱之外,本身地处内疆,缺盐也是事实,昔年官府取盐,是从福州海口位置沿闽江,过南剑州,再回溯汀州清流城,同年盐次年才能运达,耗时耗资又耗人力,且还供不应求,迫使不少人铤而走险贩卖私盐。” “嗯,那要如何解决?” “很简单,全帅知道为什么私盐比官盐运的快,利润大吗?是因为私盐是从潮州方向来的,从广南潮阳沿韩江、汀江运盐到汀州上杭、长汀,往返只需三月余,如果汀州弃福州盐,改运潮州盐,那么汀州境内少盐的局面会立即改善,且还可以惠及周边其他州府。”宋慈早在去岁已知汀州私盐来往方向,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建议罢了。 “哈哈哈,用私盐海路,亏你想的出来。”全绩大笑道。 “全帅以为如何?” “明日入职安抚司。” “多谢全帅!” 第198章 两姐弟 会三日,全绩安顿好泉州事宜,带着刘整与李坛数人向福州侯官城而去。 时见城外官道,全绩与刘整二人并驾而行。 “全帅,泉州这官面上还是热闹啊。”刘整旅途话闲,入福建这半月让他开了眼界,市舶司驻军、泉州厢营以及宗正私募的宴请他都去过了,饮乐地方比临安府中还豪阔。 “热闹就好,就怕不热闹,都不动心思,反到无从下手。”全绩若有所指的说道。 “全帅将衙务交给李曾伯、董槐、宋慈三人,只怕查不出所以然。”刘整对大宋文士有一种天生的抗拒感,当年他在荆襄时受了不少文士的打压,若无全绩,他此生难有出头之日,他在全绩面前也是毫无保留的态度,那怕全绩说今日反了,他也定是第一个相随之人。 “武仲,你日后要收起这心性,本将也是文吏出身。”全绩已经对刘整说过很多次了,治国与治军是天壤之别,治国量才,治军向忠。治国的人物必须以才为先,哪怕他自身有缺,但可经国便可用,文士通古今,懂的博杂,思维敏捷,不能像军将那般赤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岂能与全帅并论,普天之下……” “武仲!” 全绩瞪了一眼刘整,刘整继而默言,李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也多有不解:刘将军说的没错啊,这大宋比的了全帅的人物他是没见过,全帅何必事事如此恭谦。 “尔等记住,为臣者除忠臣之外,也求本心,若无豁达,行不长远。” “是,全帅。”…… 半月后,见候官城北,一酒楼。 全绩一人独坐一楼大堂饮茶,刘整则去县府接人,直至半个时辰后,刘整领着一对少年男女入了酒楼。 刘整一进门便引来不少人侧目,当然不是看刘整这糙汉子,而是在欣赏其后那少女的美貌。 此女年十八,肤如玉脂,柳眉薄唇,不喜笑,体态婀娜,有绝世之姿,如仙家下凡,是人间少见的极品。 “全帅,贾氏姐弟来了。”刘整拱手一拜后立于全绩身侧。 全绩却眉头微皱,他只言让贾家来一位男丁,谁承想同行一美娇娘:“尔等便是济川先生的后人?” “后进学子拜见冶功先生。”开口者便是那锦衣少年,十六年纪,剑眉星目,有几分跳脱气,近市井,不像大户子弟。 “汝唤何名?”全绩当然知道眼前站的是谁,心中纠结不知今日见他是对是错。 “后生贾似道。” 贾似道,贾涉独子,生于天台,长于市井,读过几年书,才思敏捷。 “起来吧。贾似道好名字,你可知本将此次寻你来所为何事?”全绩夹了一口菜,语态平常。 “知道,先生想请一人,那位先生受过家父的恩惠。”贾似道语气有些激动,全冶功这个名字在这两年已传遍大江南北,当得年轻人的表率,功高旷世,位极人臣,大宋数不出第二位。 “莫要激动,听闻你是贾长沙的后人?”全绩饭饱放下碗筷,从李坛手中接过巾帕擦手。 贾似道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是紧张,还是才浅,左右没了声音。 “正是,家父曾说过贾家是太傅后人。”少女眉目一蹙,声音清冷,对家弟表现十分不满。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贾家能出一位淮东名帅,也对的起先祖的名头,小娘子芳名?”全绩本不想与少女搭话,但赶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正视而言,以视尊重。 “小女贾珂见过冶功先生。”贾珂听弟弟吹捧了一路全绩,如今见了正主也持平常态,不因官高而媚,有大家风度。 “嗯,都坐吧。待尔等用完饭,咱便去陈家。”全绩说罢转头吩咐李坛准备一桌子新菜。 “冶功先生此次来福建可是为平晏彪之乱?”贾似道也是真性情,没有半点拿捏,崇拜就是崇拜,神色不欺人。 “哦,你有良策?”全绩随口问了一句。 “想过,以先生此次入福建的兵力足以平叛,不过想减少伤亡的话,还是应以招安为主。”贾似道给出了自己的见解,闽南地贫,人稠税重,不宜大动干戈。 “招安?只怕晏彪不这么想吧,若民变在汀州内,晏彪也许有降心,但如今晏大将军那是想当闽南的官家吧。” 人心之贪初如小溪,流山石狭谷之间,一叶障目,不知何为广阔。后而山生洪流,河川渐显,奔流之势,开合混沙,难以遏制。终而入海,见天地广袤之无垠,知繁星广布天穹,此时让其再为小溪,隐于涧谷,只怕大多数人不愿回头啊。 “先生所言极是,反贼初有赤心,为众谋利,求世之公平,但见了天下繁华,少有人可持之以恒。”贾似道举一反三,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 “哦,那你可知为何?”全绩目存欣慰,现在的贾似道还不是日后的蟋蟀宰相。 “这……是晏彪之错?他……”贾似道话还没说完,便被全绩打断。 “不,是见识,是才浅,是不知书,明知必败而行,除了不可奈何之外,还有看不清前路的迷茫,这就是世人读书的原因,明智二字在千卷里,在万书中。”全绩有意劝学贾似道。 贾似道闻言,不知全绩话中含义,贾珂却暗暗踢了贾似道一脚,二者眼神交流间,贾似道继而恍然大悟,起身向全绩一拜:“先生在上,似道有求知之心,苦于没有门路,如今得遇先生,甚是激动,只愿拜在先生门下求学,不知先生可收似道这顽劣之徒。” “呵,没有门路还不简单,某帮你寻一名师即可,尚书魏了翁、真德秀,广西安抚使郑性之,淮东财赋转运使岳珂……,这天下的名师有的是,某才疏学浅,文章尚不练达,不敢误人子弟。”全绩常怀学徒之心,他自认为没有教导他人的本事,连连摆手拒绝。 “似道只求拜在先生门下,一心治学。”贾似道目光决然的说道。 “哈,也罢,自今日起你便跟着本将吧,本将学的杂,你能学多少是你的本事。” “多谢先生。” 第199章 陈韡 午后,全绩与贾氏姐弟同行去了城南,行街之余,贾似道心思活泛,与全绩闲谈尔尔。 “先生,学生听闻山东已复,不知可否属实?”贾似道目光殷切的问道。 “你听何人所言?”大宋在明面上从未承认彭义斌的身份。 “坊间相传。” “子虚乌有之事罢了。”全绩这些年做过很多事,有些可以摆上台面,有些却不能点破。 “先生,铁木真一死,蒙古实力大减,我大宋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失地。”贾似道正值年少,又长于市井,心中有份热血。 “哼,管中窥豹,蒙古不是游勇散骑,早在铁木真时期人家已是国家自居,你听过一个国家死了一个皇帝就会分崩离析吗?” 一国之治在法,蒙古有健全的法度,更具备新兴国强有力的执行力,纵使铁木真身死,但他创立的法制仍在,至少在百年内,蒙古内部没有腐朽的情况下这套规矩还是有活力的。 贾似道一时默言,他不知敢如何回答全绩,更怕贻笑大方。 “蒙古以游牧起家,又以部落联盟为主,相较于中原之国少了礼法,不知儒节,难以长久。”贾珂是贾涉长女,又是正室而生,比贾似道这个妾生子要养的好些,从小知书达理,通晓时事。 “长久是后话,如今蒙古兵强马壮,举兵来犯,大宋如何作挡?仁礼之术可能归劝否?”全绩可管不了蒙古长久与否,首先此刻便挡不住,弯刀铁蹄不吃汉家这一套。 “全帅,过刚易折,需兼柔并济。”贾珂本走在二人身后,说话时也望着全绩的背影,由于出身的关系贾珂一直自视甚高,对天下男子很少有入眼者,但前方这个单薄身影扛起了大宋的半边天,不到而立周身厉气深入骨血,她很怛忧,她怕全绩早夭,怕大宋又回了权臣当道。 “你在教训某吗?”全绩顿步回头,带着玩笑的语气。 “不,不。”贾珂一时冏态,摇头摆手,虽是玩笑之话,但她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这人好凶。 “哈哈,好谢,某会接纳小娘子的建言。”全绩笑的越发开心,只叹年轻好,未尘好,没有沾染俗气,拳拳赤子之心。不过全绩也不会辩驳,更不会告诉他们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察言观色融于事态全绩比谁都精明,但大宋这样的人物太多了,需强则刚。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小土院,内有茅屋三间,隔墙可闻孩童读书声。 推门而入,见一中年男子坐在竹席之上教导诸童生,绘声绘色,表情丰富。 刘整见状欲上前通禀,却被全绩制止,后而全绩一众坐在院中竹椅上静待中年人讲课结束。 半个时辰后,中年人起身放了诸生早堂,诸生欢喜,三两结伴出门而去。 继,中年人走向全绩,步近观真颜,额头有皱纹,鬓生华发,双目深邃,步伐稳健。 “阁下是?” 陈韡,字子华,号抑斋,福州侯官人氏,其父陈孔硕是大儒朱熹、吕祖谦的门人,官至秘阁修撰。开禧元年进士,历任江湖、江淮等地,是少见的文武全才。 “全绩。”全绩起身拱手回应。 “嘶,可是殿前司指挥使全冶功?”陈韡表现的颇为惊讶。 “不,是福建安抚使。某听闻先生在此,特来请先生出山,助某拨乱反正。”全绩邀陈韡同坐。 “全帅也太高看老夫了,老夫一介布衣,身无长处,实难大用。”十数载官场沉浮让陈韡感觉疲惫,初心所向已经不知踪影,本心所求也是遥遥无期,这几年他在侯官县静心治学,教书育人,远离纷杂,甚觉轻松,亦有归隐之志。 “先生自谦了,先生大才世人皆知,现正值家国用人之际,还望先生莫辞辛劳。”全绩说罢从怀中取出真德秀的书信,递给陈韡。 说实话全绩完全可向官家请旨,强制让陈韡二出仕,但全绩不想让陈韡怀着愤懑去赴任,亲自来请以示重视。 陈韡展信一观,神情略显纠结,全绩见状又向贾似道眼神示意。 贾似道立即上前一拜:“天台贾似道拜见抑斋先生。” 陈韡闻言眉目一喜:“你是济川兄的后人?” “正是。”贾似道立起仪态,让陈韡仔细端详。 “好,好!风姿卓绝,有上佳之态,贾帅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陈韡与贾涉有深厚的友谊,当年贾涉任淮东制置使兼节制京东、河北兵马,大开幕府征辟有识之士,陈韡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京东、河北节制司干官。陈韡屡次向贾涉献处置忠义军的策略,主张在新复的山东、河北各地仿效西汉赵充国留屯之策,而且分授疆域给忠义甲士,如在山东采“三分齐地,张林、李全各处其一,又其一以待有功者,以分其权”,河南首领“以三两州归附者与节度,一州者守其土”,让归正百姓都安居北方,成为朝廷的藩屏。 之后,再以淮甸地区的闲田,仿照北宋韩琦训练河北义勇的方法,“募民为兵”,提供他们田地并收少量的租赋,选择当地豪族统率;青壮年的盐民又另外组成一军,以成为第二道藩篱,这些建议都被贾涉逐一采纳。 “抑斋先生,家师为人先生只管相信便可,家师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天下人共睹,竭诚之志无出其右者,先生若能入家师幕府,必有进益。”贾似道二拜道。 陈韡思虑了片刻,微微点头,全绩花了这么多的心思,他若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趣了:“全帅相邀,老夫感激,自今日起愿随全帅左右。” “抑斋先生请起,福建有先生,事可成矣,即日某便向官家请旨,拔先为南剑知州,主理晏彪叛乱一事,届时先生若人手有缺,某定竭力相助。”全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汀州,他一直认为晏彪只是疥癣之疾,根本成不了大事。 “是,全帅。” 第200章 盐政始治 且话陈韡走马南剑州,全绩即命刘整快马回泉州,领五千禁军赴汀州,助陈韡平定晏彪之乱,而他自己则留在了福州,见一见请辞留职的王居安。 是夜,福州州府衙门,王居安听闻全绩到来,早早的便在衙堂等候。 片刻,全绩领着贾氏姐弟入堂,王居安立即快步迎上前来。 “下官拜见安抚使。”王居安为官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么年轻的帅臣他还是第一次见,全绩的事迹他听过不少,也不敢没有敬畏之心。 “王使君有礼了,本将今日有事在身,来晚了。”在全绩眼中王居安是个中规中矩的地方官,没有显赫的官声,也没听过多大的劣迹,这种官员在大宋官场并不少见。 “全帅客气,下官戴罪之身,本应入狱问责,幸有天恩眷顾,今日才能站在此处与全帅攀谈,下官有愧矣。”王居安面目通红的说道。 “此事不怪王使君,福建兵寡力弱,民变又烈,王使君已经做的很好了。”全绩邀王居安同坐客席。 “全帅既来福州,下官便交出官印文信,回朝去请罪了。”王居安未能平叛,多次向朝廷请辞,心力交瘁,只愿致仕。 “王使君何出此言?官家也未责怪王使君,王使君且安心。”全绩劝王居安定心稳定局面。 王居安连连摆手:“全帅,下官心意已决,望全帅成全。” “也罢,不过福州知州一职责任重大,王使君可有心仪人选接替?”全绩饮茶作问。 “此事下官不敢擅言,一切由全帅安排。”此行赵官家给全绩的权力很大,其中包括推选新任福州官长。 “王使君尽管说来听听。”全绩执意寻问。 “这……福建有名望者不少,德才兼备,又未得重用的只三人,一是陈韡,二是徐家兄弟。” “太学说书徐荣叟,太常少卿徐清叟?”全绩对这二兄弟略有映象。 “正是。” 全绩微微摇头:“福建事不能用福建人。” 王居安忽而一顿,而后认同全绩的看法:“全帅所言极是。” 福建一路每年向朝廷所纳财赋不在少数,但大多数来自于市舶司,这无形之中拔高了海商的地位,致使本土地主田贾纷纷眼热,加入了航海之列,沿海州府甚至出现了土地荒芜的情况,再加上官盐私买,期间利润远远大于种地所得,铤而走险者比比皆是。 除了这个现况之外,还有一个大环境: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朝廷南渡后,福建变得人稠地狭,寻常百姓想要出头唯有读书一条路可以走,且历代福建人也十分争气,从前朝的闽人不知学转变成如今的科举第一大路,进士最多的地域。 究其原因除了朝廷政策的大力扶持之外,更多的是这些百年崛起的商贾凝聚成的宗族之家。 人活一世的追求无非是开枝散叶,荣耀门庭,进而受后人景仰,不管是虚荣心也好,或是钱财多的无处使唤也罢,反正这些宗族之家都在大力扶持福建学子晋升为朝廷官员,而问题恰恰出在了此处。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受了宗族培养的学士一朝出头便会和这些宗族形成强有力的利益网络,即便在铁面无私,公心公欲之人也有过去,也有不堪之时,所以福建人最好不要在福建当官,这是对朝廷最有利的局面。 “福建的宗族门庭对朝廷,对大宋都是一件好事,唯独对福建人不是一件好事,此事你我心知便可,除了这二人之外,王使君还有何人选?”全绩从来没有想过动这些宗族的利益,海商利润在外,纳税在内,无论从推动地方,或是朝廷所得,都没有理由去限制海上丝路,相反朝廷应该大力支持,推出更多的利商政策,所以全绩的重心一直放在盐务上。 “刑部郎官范仲和,大理寺司直游景仁,此二人皆是名门出身,饱受理学之士,且官风正直,可有一番作为。”王居安把这些年来看好的人物一一说给了全绩。 “范钟、游似吗?那就范钟吧,即日本将便会像官家谏言,调范钟来福建,王使君可安心俸祠治学了。”全绩卖给了王居安这个人情,范钟若是能处理好福州事务,日后必定官运亨通,而王居安这个举荐人也多有好处。 “世人常言全帅是大宋的北命星,今日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全帅在,大宋必得盛世之日。”王居安由衷的赞叹道。 “哈,王使君谬赞了,这种事谁人又能知道呢,也许全某此行此举会将大宋送入万劫之地。”大动作意味着大风险,全绩一直在大刀阔斧的改动大宋的局面,各方压力也汇聚在他身上,外战内政无论哪一方面都经不起坍塌,全绩说话前也幽幽望向房梁。 王居安已年过六旬,但此刻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全绩躬身一拜,这一拜所寄托的希望是他此生没有完成的,亦或者说朝廷南渡半年来都没有完成的,谁又曾想会把这一切压在一个人身上,王居安自认为担不起这份重任。 “王使君临行之际,全某还有一事想拜托先生。”全绩长舒了一口气,收了收心思,起身说道。 “全帅但讲无妨,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请王使君安排一下,全某今天晚上想请福州城的海商饮上一杯。”全绩只能算是个幸运的平常人,他没有事事躬亲的能力,没有才学经纬的本事,比不了某些人一肩扛起文武任,马上持笔,书舍调军,所以他只能尽自己所能把有能力的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来弥补自己的短处。 “此事简单,老夫立即去安排,想必福州城的富贵之人都想见一见全帅,为自己日后寻一条好路。”王居安说罢退出厅堂。 全绩一人站在堂中思虑良久,将入闽以来所有的事都在脑子中捋了一遍,直至傍晚时分才出府见客。 第201章 饭局 是夜,城东酒楼,二楼雅舍齐聚百余商贾,在厅堂会面客套之后,很快分出了泾渭局面,酒楼主家也不敢怠慢,以屏风隔之,分作三席。 左席为本地土豪,居中为盐贾,右席为海商,这也充分说明了三方人马的贵贱。 半个时辰左右,全绩登楼,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待王居安介绍了全绩身份后,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拜见安抚使。” “诸位请坐,今日邀约诸位,只做闲谈认识,诸位不必拘束。” “多谢安抚使。”是官大一级,更何况是商人,在座诸人只会感觉荣幸。 “都坐吧。”全绩示意众人安坐,王居安则领着他认识了几家的行首人物,众行首纷纷美言相赞,称全绩年少有为,日后必当封侯拜相。 许久,全绩落坐中席,举杯说道:“唉!众位也知全某此行福建的目的,但说实话全某很心寒,本以为闽人好学知义,皆是朝廷门楣。” “安抚使莫要心伤,福建地广,有二三不义之徒也是常事,但我等皆知忠义二字,也知自身起家全赖朝廷扶持,朝廷若有驱使,我等万死不辞。” 新官上任刮民脂是惯例,这些商人也懂得孝敬,话说的漂亮,他们对些深有觉悟,无论出多少金银都不会皱眉,因为他们很明白一顿饱和顿顿饱之间的利弊。 全绩笑而不语,众豪商立即头生冷汗,看来自己是会错意了。 “安抚使,方才小人酒后失言,我等也辱于与无义之徒为伍,定以此为戒,日后时常自省,绝不坑害百姓,绝不行龌龊勾当。” 商人立世靠一张嘴,见者不同,言论不同。 “诸位也知士农工商一词吧! 何为士?心怀家国天下,文通经史,大公无私,竹节端人方为士。 何为农?本以勤于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米粮活天下之人为农。 何为工?作业于市坊之间,精于手艺,身怀绝技,进能为家国献力,退能养家糊口者为工。 何为商?天下熙熙逐利而往,居奇货以售千金,知变通以谋财进,纳赋于国,诚信为本,质量为上者为商。 但这句话到福建就变了味,士为贪官污吏,民为懒汉刁徒,工为街坊地痞,而这商……哼! 重农抑商之策是历代国本,唯我大宋兴朝以来惠利商众,才有了尔等今日之场面,尔等以为对否?”全绩昨已接到宋慈来信,泉州商贾以福州商人马首是瞻,且福建其余诸州也是如此,想整治盐务就要好好治一治这福州商人。 “安抚使所言极是,不过我等才浅智愚,不知朝廷旨意,望安抚使明示。”众商个个鬼精,家家自诩耕读传家,到此刻却打起了马虎。 “简单,日后福建的盐务除去辖地原则,就近取盐,如何?”全绩直言摆明,说实话他倒希望有人领头反抗一下,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给安抚司衙门捞一些军资军粮。 此语一出,盐商一席坐不住了,全绩这话就是让他们舍弃南剑、汀、邵武、建宁四州府的官盐买卖,这是他们万般不能接受。 “安抚使,汀州地远,广南输盐尚可,但南剑、邵武、建宁三地与福州比邻,自古都用的是福州盐啊。”一盐商叫屈道。 “笑话,福建只有福州一处盐场吗?泉、漳、兴化三地盐不可用?反正尔等日日哄抬官盐价格,以后让福州人吃千金盐便可。”全绩如此态度已算极好,常言道官逼民反,但没有其中助力,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民岂会反?而这晏彪之乱的根源就是福建这混乱的盐市,这些福州盐商手头上无形中都沾着血。 “安抚使您看这样如何:我等从朝廷盐场取盐,以低于市场三成的价钱供着四州三年,让百姓家家可买盐,可食盐,另外今岁福州城百姓的五成盐税由我们交纳。但求安抚使莫弃福州盐。”为首盐商说了软话,盐这东西只有披上了官衣才值钱,若是没了三州盐市,但凭私盐成不了气候,而且风险极大,所以盐商们都愿意割肉。 “那三年以后呢?”全绩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盐务进行实践才能颁布合适的法令,三年时间足矣。 “平价买卖,若有人坏这规矩,不必官府出手,我等定让他一粒盐也卖不出去。”为首盐商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其实他心中也在期许这三年拖延期,只要过了这三年换了新知州,届时全绩也不在福建了,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行,那本将就再信你们一次,三日之内本将离开福州,届时要看到结果。”不怕各怀心思,只要能求同,还怕官府治不了商人吗? “安抚使只管放心。” 盐务之事说罢,全绩又唤来海商为首者议事。 “拜见全帅。”刘景仁,年五十有二,年轻时是港口劳力,跟着自家船长出了几趟海,攒了些本钱,自雇船只开始走货,短短十年起势,运气斐然,为人精明。 “起来吧,刘员外,本将有一事要托福州海商,下月初本将要征调大量船只出海,不知刘员外可否方便?” “方便方便,别的事不好说,但全帅若要用船,福州有的是,不知全帅要出海作甚?” 海商是来钱最快的门路,也是暴发户的象征,故而他们的地位也最低下,攀附权贵也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情。 “刘员外可去过琉球?”全绩颇有兴趣的问道。 “路过几次,并未登岛,全帅是想?”刘景仁心思一震,心叹怕是要商船军用了。 “不错,琉球一岛地广人稀,物质丰厚,若是不用岂不可惜?”全绩推了北境战事来福州,最终目的就是琉球岛,这个前沿岛是大宋向海生辉的跳板,无论从战略,还是从物资采取,全绩都铁了心要在琉球岛上建城,开发这已经发现了上千年的世外之地:“怎么?刘员外似乎有所顾虑?” “不敢不敢,一切听从全帅安排,莫说是个琉球,大食也去得。” 第202章 即将扬帆 三日后,福州城生了一幕趣景,盐商行街贩卖平价之盐,又输家财以资南剑兴兵,引得百姓纷纷瞠目结舌,更有甚者广开施善之门,周济春粮,博得一片好名声。 而暗箱操纵者全绩已出了福州城,准备回泉州行兵事。 时见福州城外山亭,全绩此刻却犯了难,亭外贾似道正与刘整闲谈去琉球之旅,兴奋时声音宏大,而亭内全绩背对贾珂而站,好言劝归。 “贾家小娘子,贾二郎既已拜在某的门下,某定当竭力教授,你且回去吧,不必担心了。”全绩这些年的艳福不浅,从官家赏赐到州府招待,皆不乏美人,但全绩一心扑在军政之上,有心规避,如今泉州城还有一个铁枪四娘子,若再带一个这绝美小娘子回去,只怕家回生了误会,更主要的是这位佳人日后身份不凡,全绩不愿惹秋风,生了谏官污蔑。 “全帅怕我一弱女子,容不下我一席吗?”贾珂头一遭遇到全绩这号人,自打她记事开始,不少名望公子哥上门求亲,人人垂涎她的美色,但贾珂从小知书学义,对夫君要求极高,诗词歌赋的风流者,寒窗苦读的上进人,达官显贵的二世子,商贾之家的内嫡长没有一个能入她法眼。 “这……从何论起?只是……”全绩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我随弟伴读有何不可?” “也罢,那就同行泉州吧。”全绩见贾珂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劝归,大步出亭而去。 贾珂望着全绩的背影,神情似有惆怅,不知所想何物…… 四月中,全绩返回泉州城,第一时间去了安抚衙门。 时见衙堂,李曾伯、董槐、宋慈三人齐聚。 “拜见全帅。” “都起来吧,惠父,在衙中可还习惯?”全绩落座高台,笑问宋慈。 “一切安好,多谢全帅关心。”宋慈拱手回应,他是与李、董二人是全绩第一批的幕僚之臣,换言之无论他们日后身居何位,是人都会自觉的把他们归纳为全绩门客,这个隐形的党派也是赵官家竭力促成的。 “甚好,庭植,泉州盐务彻查的如何?” “已有眉目,不过泉州官杂,似与宗正院、市舶司有牵连。”董槐很喜欢如今的氛围,李、宋二人皆是刚直之辈,三人配合十分顺利。 “不必顾忌,给本将一查到底,无论牵连哪个衙门,亦或哪个官员都不可姑息,泉州不杀几人,立不了法度。”全绩一脸平静的说道。 “是,全帅。” “嗯,此外,即日起本将要领军出海,泉州盐务全权交由尔等处置。”全绩在福建留不了太久,北境的战事不容他施柔于地方,他必须大刀阔斧的做些事情,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全帅要去琉球?”李曾伯从之前全绩言谈中判断出他对琉球很感兴趣。 “正是,琉球一岛可值数州之地,经营十年便得成效,大宋不可不取。”全绩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初步计划,以武力伐琉球,征山野之民,取其耕地,迁福建百姓缓地狭之急,进而晒盐掘金铜,取硫磺精研火器,终建城立本,以琉球为跳板,大开航海之路,辐射周遭地域海土。 “全帅,虽说古籍有载,但到达琉球岛的人少之又少,也许其地满是毒瘴,地贫无依,再加上福建百姓不愿外迁海岛,与福建隔绝,诸多问题只怕……”董槐心中有惑,不支持全绩行此冒险之举。 “此岛从东汉时已有记载,千百年来人人畏惧不涉,绩愿做开路第一人,至于其他问题是尔等应该考虑的事情,朝廷的官俸不是发给全冶功一人,若事事都由某来解决,要尔等有何用?”全绩心意已决,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军心,伐战之事全绩不做推脱,建设之政也不允许董槐等人却步。 “是,全帅。”董槐面色羞红,自觉说了可笑之话,在全绩这中勇于拓取的人面前守成之言三分也听不得…… 是夜,内堂,全绩与汪沁、贾氏姐弟以及杨妙真母子在堂用饭,时全绩抱着全执,正用汤羹勺小心翼翼的给其喂饭。 半刻左右,全绩放下木勺,转头对汪沁说道:“夫人,晚间准备衣物,明晨咱们出海。” 全绩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汪沁微微一愣:“出海作甚?” “去一处世外桃源。”全绩说的平常,世外桃源不假,但是他这次是带着刀枪去的,是要见血的。 “好,夫君安排便是。”汪沁微微点头,继续用饭,目光时不时的看一下贾氏姐弟,心中若有所思。 “四娘子,此次出海……” “末将愿为先锋。”杨妙真不等全绩把话说完,抢先抱拳拱手,她这一次不会再退步,她的军中影响力日益削弱,她必须重塑军中地位,当惯了将军,让她闲置万般不能。 全绩摇头一笑:“杨将军多虑了,既然杨将军有此心,那就随本将登岛吧。” “多谢全帅成全。”杨妙真心中大喜,只要能上战场,何处都无妨。 继,全绩又看向贾似道:“师宪,你便留在泉州,用心攻读诗书待为师回来考校功课。” “先生,学生也想去琉球。”贾似道还没见过海战,心中好奇的紧,开口乞求道。 “嗯?”全绩眉头微微一皱。 贾似道立即默言,不敢再惹全绩脾气,贾珂见状开口:“师母随行航海,小师弟也须有人照应,我愿同去周全。” 贾珂替贾似道开口,此番溺爱之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全绩一听心中更觉麻烦,若是放在军营或者衙门正堂全绩定会当即拒绝,但这是家中宴席,全绩也不好驳了贾珂的说辞。 “夫君,珂儿有此心那就让他们同去吧。”向来不过问正事的汪沁一反常态,主动替两姐弟说话,似乎以为这是全绩的期许。 “也罢,那你二人也随行吧。”全绩却没把心思放在此处,而是思虑了一下确实没有太大危险,故而点头答应下来。 “多谢先生。” 第203章 彭湖屿 且话全绩领七万大军,征调福、泉二州航海之船出晋江港口。 起帆之日千船横港,各船头高挂全字旗,一望五十里,白帆遮日,左右声沸,此间热闹,世之罕有。 待三军登船,角号一响,前帆依序从海面散开阵形,时见主帆甲板处,全绩着一青衫,负手望着海上船只,其身后为余玠、刘整二人。 “全帅,琉求一地荒芜,山野之民无王化,此去只怕难以德服。”余玠对琉求知之甚少,此行也是忧心重重。 “义夫,汉之先民起江河,嗣脉至今地域通达南北,靠的不只是德化,本将自嘉定十四年至今手上染的血不计其数,不在乎多一个琉求岛。”全绩口上说的轻松,有几分自嘲之意。 “全帅为家国百姓,我等誓死追随全帅。”刘整立即表态道。 余玠默言,全绩话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若遇抵抗,屠平全岛。 “哈哈哈,战事未开,谁也不知会起什么变动,一切等到了彭湖屿再说吧。”…… 会六日,全军抵达彭湖屿。 彭湖屿与琉求岛不同,是大宋的辖地,早在乾道七年,泉州太守汪大猷为抵御毗舍邪人侵掠泉州,在彭湖屿筑房二百间,屯兵千余,自那往后从泉州迁来彭湖屿的百姓达万余,彭湖屿军衙也在岛上建港,每年向泉州纳税,泉州也会派专人来巡视彭湖屿。 大船入港,惊扰大众,彭湖屿未有城建,而是大小村落协居,最大的一支自是岛上护军衙。 半个时辰左右,全绩领兵登岛,面时迎来了三五人,这些人身披大宋甲胄,不过胸甲断线,绳如油浸,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官长在上,受小人一拜。” 彭湖屿虽设立了军衙,但朝廷对其管辖甚少,亦没有新军注入,致使军衙之人都是初代护军的后裔,战力不强。 “尔等哪个是军衙知事?”全绩眉头微皱道。 “回官长,是小人的父亲,不过家父已在五年间逝世,朝廷一直没有派遣新的知事。”从这中年人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便是主事之人。 “哦?你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全绩也没对澎湖屿的守军抱多大希望,毕竟多年疏于管理,只能将他们与迁居百姓一视同仁。 “陈元胜,祖籍福州。”陈元胜自出生便在彭湖屿,去过最远的地方不外乎是周遭海岛,他本身对宋朝没有什么归属感,对全绩的尊敬是他身后浩瀚的船只以及精甲悍武。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打头的护军衙村落,陈元胜引全绩入了新建的主事堂,相较于村落其它房子而言,主事堂己算是个好居所。 继,全绩落坐正席。 “陈元胜,你即为岛上主事,应有个职衔,你可愿意加入禁军列?”全绩想先给蜜枣,再问详情。 “禁军?”陈元胜一时有些恍惚,他接触的书籍不多,汉语也是口语相传,加之少和泉州联系,对朝廷对职位没个概念。 “不错,就是本将所领的这些兵马,你愿意成为他们的管权者吗?”全绩有些无语,早知道就提些物品相赠了。 陈元胜双目一亮:“小人愿意加入禁军。” “甚好,那就给你个知寨,管治彭湖屿。”全绩为其正名。 “啊?”陈元胜一听全绩给的官职好像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一时难以理解。 “你这蠢才,你怕是不知自己冒领彭湖屿知军事可是杀头的重罪,全帅宽宏,你还不谢恩?”刘整怒目直骂陈元胜不开眼,自封自治哪有官封值钱,且琉求要变天了,彭湖屿是琉求往来福建的必经之路,日后少不了繁华,这官职是一等一的美差。 “多谢全帅,多谢全帅。”陈元胜见了这凶神哪还敢有脾气,伏地高呼道。 “起来吧,即入禁军,那便要懂得规矩,此后每三月去泉州衙门报备一次,岛上的千人建制也不能落下,好生给本将训练,本将会派专人来考核,你可明白?”全绩也不屑去和陈元胜解释,等他当了一年知寨自会明白其中的好处,朝廷给粮给饷,日后再有进升,一条大道已经摆在了陈元胜面前,他比别人运气好的无非是他父亲给他打下的这个局面。 “是,全帅。” “此外,岛上有多少人口?”全绩询问详政。 “各村去年统计有八千六百多人,七千余是宋人,其余还有些真腊、占城人。”陈元胜对澎湖各岛居住人口了如指掌,也是他统一收税的先决条件。 “嗯,明日你便派人去泉州衙门,找到赵汝适,让他给你寻十位教书先生,归来后就把学堂设立在这主事厅。”治人先育学,全绩要把这个名义上的归属地变成大宋真实辖土。 “是,全帅。” “另外,毗舍邪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全绩对这支臭名昭着的族氏十分有兴趣。 “这些年来毗舍邪人已经很少来彭湖屿,也未见他们驱船去大宋,这群人长相黝黑,袒胸露乳,不着衣服,常以木筏为船,标枪为器,生啖人肉,十分凶残。”陈元胜回忆之间面露恐惧之色。 “那他们住在何处?” “这小人就不太清楚了,许是琉求,亦或吕宋、麻逸,不过他们一般都是从西南方向而来。” “嗯,你先下去吧。”全绩抬手驱退陈元胜。 半刻左右。 “余玠何在?” “末将在。” “命令全军靠岸彭湖屿,休整三日,另派千人驱船先至琉求近海,查探岛上情况。”全绩对任何战事都抱有谨慎态度,取琉球全冶功势在必得,如何降低伤亡才是关键。 “末将领命。”余玠话还没说完,杨妙真便已出列。 “全帅,末将愿为先锋,一探琉求岛。”杨妙真双目直视全绩,希望他能履行诺言。 全绩微微点头:“嗯,那就由杨妙真领兵先行,切记不可贸然行动,所得情况一一上报,待本帅抉择,不然本帅定军法从事。” “是,全帅。” 三日后,杨妙真领一千五百甲先行琉求岛,登岛之战正式打响。 第204章 登岛 却说翌日清晨,军中将领杨妙真领十余大船,召两千余甲士,以李坛为副将向琉球进发。 时过浅难,驶入碧蓝,见居中一船,杨妙真与养子李坛共立甲板之上。 “母亲,此处风大,由孩儿引船前行便可,母亲入舱吧。”李坛对养母十分敬爱,当年若非杨妙真保他一命,只怕他与养父李全双双落了黄泉。 “不必,坛儿近来跟着全绩,可有收获?”禁军上下,唯杨妙真一人少称全帅,她对全绩的怨念不浅。 “孩儿随全帅去福州深有感触,也更加敬佩全帅为人。”李坛眼中也生了一股狂热,与昔日的刘整相似。 “是吗?只怕是眼热那通背花绣吧。”杨妙真也在无意间见过一次全绩身刺的盛世牡丹图,说来也奇怪,别人纹绣随年代见长会渐变暗淡无光,但全绩的这一身墨衣是越穿越新宣,只叹刺墨匠手艺上成。 “母亲,孩儿已不是当初的懒散无知,孩儿说的是全帅为人处事以及经世之道。”李坛语气中有些埋怨。 “哼,且说来听听。”杨妙真负手望海,对养子发问,倒要看看他这几月来有没有见长。 “全帅不足而立已有绝世之功绩,母亲说以全帅今时今日的荣宠,日后会当如何?”李坛反问道。 “二十有八当得禁军指挥使,福建宣抚使,此非常人能及,若不出意外,三十年内封侯拜相,异姓封王皆有可能。”杨妙真语气中也有几分佩服。 “此乃必然,全帅居高位不忘本心,对下约严,对己自律,在福州的这月余孩儿很少见全帅一日睡过三个时辰,案牍不休,勤奋的可怕。”李坛越说越自豪,似乎此刻已经将自己代入为全绩。 “明白就好,全绩起于世市,微草无学识,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要比士人多付出百倍努力。”杨妙真口上虽常贬低全绩,其实心中早生认同。 “这孩儿就不明白了,全帅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坐等相位,但他如此精心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李坛说了一半不敢再言下文。 “呵,沽名钓誉之徒罢了。”杨妙真贬了一句,她心知全绩这人沽的是万古流芳名,钓的是青史松柏誉,大宋出了不少想力挽狂澜的人物,但像如此有先知先觉的,唯全冶功一人…… 平旦点兵,日昳靠岸,眼前的琉求岛与杨妙真设想的大不相同,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远不见山,河网密布。 “全军听着,立桩柏船,迎湾立营,把马儿牵出来,适应此间环境。”杨妙真井然指挥甲士,密切周围动向。 夜半,营门初立,杨妙真预想的敌人并没有到来,亦或者说琉求大的不像一个岛,山民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登岛。 翌日,杨妙真命斥候沿平原向内搜索,不到两个时辰,便有斥候来报,发现山民村落。 “人数几何?可有刀枪箭羽?”杨妙真神色暗喜,接连追问。 “人数百余,以宽叶遮体,不通人言。”斥候道。 “李坛何在?” “末将在。”李坛神色一震,大步上前。 “命你领五百兵甲前去攻之,若是不降,尽屠便可。”杨妙真可不是善茬,从山东到两淮,她的名声不比李全弱,有诸多红袄军惧她远胜李全。 “末将领命。” 李坛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全绩在临行之前便与他说过,宋军来此是要开疆拓土,见血是避免不了的。 继,李坛领军疾行向东,过了三五河流,在一丘陵谷麓地带见了山民村落,此村以土竹为基,茅草作顶,土场上晾晒着不少鱼肉,来往之人多显肤黑,无衣遮体,更显荒蛮。 “围上去,盾兵在先,弓手压后。” 李坛是第一次指挥甲士,说话间已从一弓兵手要来了箭矢,箭矢顶端绑一小竹筒,筒中有火药,以引线点燃便可射出。 军令一出,李坛一拥而上的策略很快便被山民发现,山民惊见铁甲,大喝集结村落青壮,手中持木矛标枪,神情凶恶,宛如野兽保护领地一般,想要吓退铁甲。 “阿巴阿巴!” 为首一青壮山民见铁甲毫无退意,双目通红,不断大跳大喝警示,而后抄地手持标枪,双臂虬筋暴起,向前冲了两步,奋力掷出标枪。 “嗖!” 标枪以电闪之速击向一铁甲,周围起了破啸风声。 “当!” 但木矛飞的再快,磨的再尖,也不可能击穿铁盾,只听一声打铁,木矛被盾兵当了下来。 “这狗日的好大的力道,震的爷爷我手都麻了,为何还不放箭?”盾兵回头喊了一声。 “急甚?虞候说了,要先劝降!”一弓手回应道。 “劝?他们听的懂人言?” 盾兵埋怨了一句,列阵前推,合围村落,遂后高声大喊:“尔等听着,吾乃大宋甲士,今大宋强军临境,尔等若是识趣,尽早投降,不然刀剑无跟,满村尽屠。” 宋甲开口,山民一脸茫然,他们根本听不懂所谓的劝降之语,他们世居此地,以渔猎为生,今日外人闯入,他们必然要誓死守卫家园。 “阿巴阿巴!” 为首山民表现的十分暴躁,不断举起标枪,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嗖!” 一发箭矢以电掣之速飞向为首山民,只听一声闷响,箭压贯穿其右肩,为首山民还未来的及感受疼痛,便闻到一股焦味。 “隆!” 火筒炸裂,为首山民右臂齐肩而断,血肉模糊,当即栽倒在地上。 “杀!”李坛满目皆是嗜血的兴奋,大手一挥,调到全军。 继,弓手齐作满月势,密麻箭兵如雨,覆盖整个村落土地,不少山民应声而倒,其余者四散欲逃,只有寥寥几人不惧身死冲向持刀的盾兵阵。 这场战事没有任何悬念,宋甲单方面的屠杀着山民,对于宋甲而言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对山民来说已是灭顶之灾,开拓向来没有正义可言,以德服人之前自是武力屈人,罪魁祸首全绩头上又记了一笔血账。 第205章 史家 正午时分,山麓野寨上空泛起阵阵浓烟,土垒倾倒,竹屋十不存一,一具具山民的尸体被抛在寨外草地上焚烧,其间依稀可闻稚童妇人的啜泣之声。 “快,快!全帅一早便有叮嘱,此地与世隔绝,又多蛇虫障气,尸体不可久留,以免生了瘟病。” 一旗头立于寨门之上大喊,催促甲士加快动作。 而寨内,李坛围木杆而立,杆上有一兽皮旗帜,似是山民图腾。 “刃!” 一力士抬刀砍倒木杆,兽皮旗倒入血泥,浸染赤红,格外显眼。 不多时,一将来报:“禀虞候,我军只十余人受了轻伤。” “山蛮呢?” “死伤两百余,其余的全是妇孺。”将领即答。 “就地起牢,全数关押。沿寨搜索逃跑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是。” 李坛经此一役似乎也有了些许变化,以前的他总会幻想自己第一次领兵会是何等场景,但说实话他现在的感觉不是很好,许是这满场狼籍,亦或是初起嗜血后的冷静。他很难感同如今全绩的心境,真当是杀的人多了就麻木了吗? 话分两头,在寨门外的一处密林中蛰伏着三五精壮山蛮,他们皆配弓矛,腰间还系着今日打猎的收获,谁承想归家之时,寨园已成了这般。 “啊!” 其中一山蛮双目充血,很明显已经愤怒到极点,只因方才他兄弟与父亲的尸体被这群外来的铁甲士抛到了火坑之中。 “阿赤冷静些!我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为首的山蛮用特有的语言制止这个叫阿赤的山蛮,他一家几兄弟全都战亡,他的怒火不比阿赤低,但他已经清楚认识到了这群人的实力,单凭已方数人与找死无异。 “十四哥,他们杀了我阿爹和兄弟,阿母和燕儿还在寨中,如此等下去倒不如与他们拼了。”阿赤咬牙切齿的回应,若放在平时他会对十四这个山寨第一勇士言听计从,但现在这种情况任谁来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十四死死摁住阿赤的头颅,目不转睛的盯着被未知者占领的家园,恐惧是必然的,自他出生伊始便未接触过外来人员,岛上的与世隔绝促使了他们原始的生活环境,但家国被破,仇恨已经完全掩盖了恐惧:“阿赤,我和你一样,你知道吗?但现在情况不明,他们有多少人我们都不知道,打猎还要摸清猎物的数量,猎物的巢穴,不是吗?” “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不是,当然不是,我们先去查清这些人的动向,以及他们从什么地方登船,这么多的数量想必会有人感兴趣的。”十四强行拉扯阿赤离开了草从…… 同日,山寨之战的结果同样传到了杨妙真的耳中,杨妙真即令李坛原地扎营,又派了五百甲士前去援驻。 是夜,海边营大营外围,十四一众也跟随快马摸了过来,隐于夜色之中。 “十四,这群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一跟相随,心态渐平,一众人所见越发惊心,对付这铁甲与那稚童搏黑能何异? “不知道。”十四望着如山岳一般巨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现在该怎么办?”阿赤心头有些后悔,早知白日就冲出去,拼尽全力杀他一二铁甲,如今见的越多,越知己方渺小,再等下去他都提不起木矛了。 “去南方找他们,也许他们可以与这些人对拼。”十四郑重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他们可是野兽啊。”阿赤心有余悸的回想道。 “那能怎么办?走!”十四义无反顾的起身,几人纷纷相随…… 再话彭湖屿,杨妙真离岛之后,全绩安排一众甲士为岛民修缮房屋,又在海湾建了几所船港,其间获得了众海商的大力支持,因为这些商贾都明白,琉求一开,彭湖屿便是中转地,他们只有下了本钱,日后才能赚的盆满钵满。 是日,福建茶盐使史弥忠登岛,给全绩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史相病逝了!”全绩看着手中文卷,一时有些唏嘘,十余年通天权柄的史弥远在阿育王寺的禅房中病逝了,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唉,人如纸,亦是烛,遇火化灰。”史弥忠面上并无过多的悲哀,到了他这把年纪,生死是在朝夕,一个握着无上权力的人,一个握着无上权力的老人突然一朝让其归闲,能想通还则罢了,但这又谈何容易?多半心中苦闷而不能自解吧。 “官家做何安排?”全绩也没说过多抚慰之言,史弥远之死正是他与赵昀乐见的。 “追封卫王,谥号忠献。” “忠献?”全绩瞬间明白了赵官家的用心,朝廷南渡以来谥号忠献的人不多,也就当年江宁的秦会之,这个谥号可谓寓意深长。 “正是,全帅,老夫……”史弥忠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史弥远倒台,牵连之人甚广,直至今日仍有史党残余被士人检举,而史弥忠之子史嵩之是史家近年来的希望,史弥远大力将其培养,所费的心力财力不在少数,可算是史党的核心人物,故而赵官家近年来一直对史嵩之持搁置态度,史弥忠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 “世伯有话不妨直言。”全绩何许人也,他当然听出了史弥忠的后话,但全绩却佯装不明,史嵩之的身份很尴尬,他既是沂王府幕僚,又是现存史党核心,全绩外事还处理不完,那有心思趟这浑水。 “也无大事,子由多日未见冶功,心中思念,特让老夫带来书信问寒。”史弥忠知道全绩在装傻,但他又不得不提,如今满朝上下避史家不及,敢在官家面前说话,有资格在官家面前说话的唯全绩一人。 “子由兄有心了,过两日待绩闲暇定当给子由回信,世伯若无他事,早些回福建吧。”全绩接过书信拱手笑道。 “好,好,老夫告辞。”史弥忠面上的笑意掩盖不住眼中的失落。 临出门之时,全绩放下茶杯叫住了史弥忠:“世伯且慢,福建盐政向来是官家的心病,如今绩已派董槐几人细查,世伯若有时间,不妨去看看,核对一下账目。” “有时间!有时间!老夫立即去泉州,一定帮安抚司查出这群祸国之徒。”史弥忠一听有路,连忙应了下来。 “如此甚好,子由之事绩也帮不了多少,就看子由要做哪个史相公了。” 史家不止一个相公,既有把持朝政的史弥远,也有昭勋阁上的功臣史浩啊! 第206章 凶蛮 琉球岛南,临海之地。 此处亦有山民部族,以木竹为舍,行走者也多是半祼身躯,不过他们的肤色更显赤黑,山蛮旗杆处还挂着几个头骨,有兽亦有人。 时中心竹舍内,溪间山民十四与阿赤并肩而立,其相对的上方坐着一肥雍的老汉,形如山势,牙齿污黄,正对二者面露凶笑。 “大首领,情况便是这般。大首领见多识广,可知这群恶人从何而来?”十四的态度十分恭谦,他对这个部族的恐惧深深的刻在骨子里。当年神风袭琉球,走兽匿山林,海鱼不得捕,岛上食物匮乏,十四部族以树皮草根求活,而此族人四掠岛上各部,以人肉为食,凶名远播,人人畏惧。 “北岛人,在澎湖屿北有一大岛,当年我族先辈曾与之交过手,损失惨重。”大首领也没去过所谓的北岛,亦不知宋朝的广袤,只是下意识的将其与自己所住的环境作了类比。 “他们有铁器,还有鬼火,一燃便炸,威力巨大。”阿赤又补充了些自己的见闻。 “不错,这群北岛人不是我们可以招惹的,所以尔等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不过你二人如果愿意加入我的部族,我倒是很欢迎,我会给你们女人和住所。”大首领向二人发出了招揽。 “大首领不要太过乐观,十四认为这群北岛人不止是来掠夺的,他们根本没有交涉的意愿,占地屠村,毫不留情。” “哦?难不成他们要占了整个岛屿?哼,不可能!琉球荒芜,满地毒虫瘴气,又时常受天风掠袭,北岛人为何要弃了好地界来此处受罪。”地狭人思浅,大首领根本不理解何为开疆拓土。 “大首领,十四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无论北岛人是来干什么的,我们都应该连合其他岛南部落给予其痛击,而非被北岛人逐个击破。”十四心中对这位首领大失所望,兽儿遇捕都知结群,这是何其简单的道理。 “嗯?”大首领顿时怒目,这家伙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此处是谁的地盘。 主家一怒,二人皆默言。 值此刻,一兽皮青年走入竹舍中。 “阿父,这人说的不错,就算我们不找他们,北岛人也会打上门来,当年我们可杀了不少北岛人。” 昔年,毗舍邪人袭泉州,抢了不少铁器,到如今这批铁器已成了此部族安身立命的资本。这笔账宋朝自然是记得,青年比自家父亲有远识。 大首领看了一眼青年:“你相信他的话?” 青年微微摇头:“空口无凭,派人一探便知。” “那就由你决定吧,过了今年你便是大首领了。”年龄一直是雄心的阻碍,年龄增长,见识广泛后的稳重更多是瞻前顾后。 “好。”青年没有过多的言语,青壮代替年老是部族最基本的规则。 继,青年转身看了一眼十四:“明日清晨在寨门中等着。”…… 三日,山麓寨。 自李坛打下山民土寨后进行了第二次扩建加固,在山寨外围加建了一道木石之墙,且拆除了寨内大多帐竹屋,改建兵帐,让日后登岛的甲士有个落脚之处。 与此同时,军中斥候还在向山麓寨四处扩散探索,在岛中腹地已发现了六、七处土寨,有大有小,小则三五百人,大则两三千众。 正午左右,十四领着毗舍邪一众摸到了山麓寨外围,居高处查探情况。 “树生儿,就是此地。下面那些人是不是你说的北岛人?”十四再见昔日家园,眼中满是怒火,若非这群人,他现在还在家中与父母兄弟欢笑呢,如今只剩下了孤身一人。 “正是,看他们的阵仗不像是你说的几百人啊!”树生儿眼热宋兵身上的盔甲武器,但又被这千帐齐立的场面震慑到了。 “就是千八百人,这出入的数量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布帐,难不成他们还有后续兵马?”一毗舍邪青壮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儿说道。 “他们在海边还停着四艘像山岳一般的大海,想必这些帐篷就是为他们搭建的吧。”十四双目一转回应道,生怕树生儿胆怯生了退缩。 “不一定,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续的兵马?北岛比这儿可大多了。”树生儿很精明,说话间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十四。 十四眉头一皱:“那你的意思是?” “要快!而且不能杀这些人!”树生儿双目一狠,继而说道:“我们至少要在他们援兵到来之前先阻断了他们的生路,所以要打就要打海边营寨,等拿下了那里,此处人马变成了孤军,便好收拾的多了。” “不错,而且这些人的补给全靠海边的大船,如果我们能抢夺这些大船,他们活不长,到时我定要挖出那铁甲头领的心,生啖之!”阿赤咬牙切齿的说道。 “嗯,先回岛南,即日举寨攻海边寨。”…… 又三日,树生儿回到岛南本寨,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了大首领,期间神情激动,似乎要立下莫大的功劳,让族人都承认他是部族中最勇敢的人物。 大首领听罢,久久不言,继而长叹了一口气:“树生儿你完全不必如此,你已经是部落中最强的勇士,不需要再证明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有资格接替大首领的位置。” “不,阿父!这只是你的想法,你根本没听过族人私下里的议论,不说了这些都不重要,如今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只要我们能夺得这些大船,杀了这群甲士,获得他们的武器盔甲,便可趁机吞食岛南的各个部落,届时向北一路占领整个山岛,成为……”树生儿说出了心中宏大的愿望,双目中充满了炽热,这才是他想要的。 大首领听到树生儿说的这番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良久。 “去吧,去做吧,族中事务一切有我。” “多谢阿父。” 树生儿兴高采烈地退出竹舍,大首领望着其背影,心中有些唏嘘,曾几何时,这也是他的期许。 第207章 夜袭营 入夜起海风,定帆绳儿随浪起伏,篝火迎风,却见三五甲士巡逻。 “旗头,这球儿天气湿冷的紧,也不知全帅是怎么想的,海外孤岛要来作甚?”一巡甲口生报怨道。 “许是跟过李全,全帅心中有蒂,所以才又将我等划给了杨将军,唉!命不好,你看那刘将军麾下的亲卫,岀入全帅帐中,日日趾高气扬,把谁人也不放在眼中。”另一甲不等旗头搭话率先回应。 “胡说八道,跟过李全的人多了去了,全帅亲卫中没有吗?说话做事先看看自己的份量,你若能单刀一宰五,刘将军也会侧目,全帅帐下的亲卫可是那么好当的?以命博富贵,人家傲有傲的资格。”旗头打断了二人的自怨之言,这些天来杨妙真向山寨派了两次兵,致使海边营只剩五百来人,他们的巡逻任务日益加重,旗头心中憋着火,一听甲士散播动摇军心之言立即开骂。 “旗头你今日是怎么了?我等也没说什么啊,何必动怒?”巡甲摇头苦笑,漫漫长夜若不找点话头,多是发困。 “哼!”旗头不答,快步向前,他今日心中隐隐不安,也不知是为何。 “这……”一新卒看见这场面有些不知话语。 “别管他,继续巡查便是。”老卒上前自领甲士前行。 而健谈二卒仍未收声,继续向新卒说道:“看不懂了吧,咱家旗头说的是自己,他也是入过亲卫营的,只可惜在山东犯了错,要不然今岁做个虞候不成问题。” “是吗?旗头有这本事?之前怎未听兄长说过。兄长见过全帅吗?听闻全帅有一身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可否属实?”新卒对自家军帅满是兴趣,二十起家,转战天下,不及而立,名鹊九州。 “这你算问对人了,去年年初倒史一案官家龙颜大悦,犒赏禁军,全帅与我等饮于帐前,当时全帅刚领几位大将宰了前禁军一干精锐,血甲未脱,便席地而坐,饮到兴起,又觉甲胄沉重,当时我离的近,本想上前帮忙,却被那群龟儿抢了先,不过那甲一褪,内衫大敞,全帅胸前的血牡丹映入眼帘,此纹绣当真绝了,附了血更显妖艳,又因那牡丹是百花之首,全帅才落得魁帅的浑名。”巡甲口若悬河,听的新兵满脸胀红。 “呸!何老四,你他娘的是一点脸不要,你什么身份就和全帅坐的近了,当日只怕坐在外营杂草上吧,还什么牡丹染血,全帅是何等人物,那是像武侯一般的智将,运筹帷幄之中,何曾上阵杀敌?”同行老卒无情揭穿何老四谎言,引的众卒发笑,许是每人心中的全绩都不同吧。 “你……” “嗖!” 何老四的话还未出口,暗黑左侧一矛破风而来。 “噗!” 矛头为铁,矛尾系绳,只听一声穿肉闷响,铁矛穿过何老四的胸膛,何老四的表情还定格在前一刻的据理力争,而身躯已应声倒地。 血花从胸膛散开的同时,矛尾的浸油黑绳突然被拉紧,何老四的尸体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后,血矛脱体,可叹力道之大。 老卒观此场景,瞬间反应过立,高声大喝:“敌袭!敌袭!” 一语荡响,惊动两方人,海边营寨门上的守卫立即点燃大火把,响啰示警,不及片刻,甲士从帐中冲出向左侧营处汇集。 而另一方,何老四一倒,岸边乱石间涌出一众袒胸露乳的凶蛮,他们个个手持带绳的标枪,口中不断高喊,观其势,涌滩而显,少说也有千余人。 “嗖,嗖,嗖!” 绳枪通过借跑助力被掷出时力道更大,加之这群人整日茹毛饮血,精气旺盛,力道可与兽搏,如此一来,既有准心,又有蛮力,绳枪之威百余步内胜过了弓箭。 “噗!噗!噗!” 巡甲接连倒地,岛蛮已冲到了营前,而寨门处杨妙真已集结三四百甲士挽弓以待。 “全军挽弓!”杨妙真未曾想这群蛮人会自发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冲阵,不过杨妙真眼中没有丝毫惧怕,反到是兴奋,与其一个个让她找,不如就一同来战,杀了干净。 岛蛮冲至两百步左右,杨妙真挥手示意甲士放箭,箭矢在暗夜的掩护之下射向岛蛮。 顷刻,一轮箭过,十数位岛蛮应声而倒,前排者不少人生了惧意,连连却步。 十四见状,提枪冲向前列,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不要怕,他们只有百余人,随我冲上去!” 十四一句话稳定军心,岛蛮纷纷跟着十四向前冲锋,势头渐劲。 几轮箭矢过后,岛蛮以伤亡百人的代价冲到了营门处,寨上火把映照一众人的面容,愤怒且暴躁。 “退!” 反观杨妙真却是一面平静,命令弓手退回营内,以刀盾兵与木障防住营门。 “上火箭!”杨妙真等的就是这一刻,火箭虽威力巨大,但射程不佳,如此面对面的机会正好管用。 “冲进去!夺了大船,将这群人扒皮抽筋,大火烹煮!”树生儿自以为胜利在望,姿态高昂的喊道。 “丝丝丝!” 引线擦出火花,油绳的味道呛鼻浓烈,宋弓手个个保持高度集中,火箭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未伤人先伤己。 “放!” 斑点火光划过夜空,一支火箭从寨门上空弧度下落,插在了沙滩之上,临近一岛蛮见状讥笑铁甲弓手无力。 “隆!” 只听一声巨响,引线燃尽,火箭爆开,扬起滩涂沙粒,火箭内置的铁片石子也崩散开来,一铁片正好嵌入了那岛蛮的脖颈处,其身躯也倒在了火箭炸开的沙坑中。 火箭一炸,岛蛮如见鬼神,如此威力他们从未见过,直接显现逃散之势。 “冲寨!冲寨!” 值此刻,一身影从岛蛮阵中冲出,临行还撞翻了一个回头逃跑的岛蛮。 只见那人三步并两步,一脸无畏的顶着火箭冲到木障前,纵身一跃跳过尖木,以手中生锈的铁刀砍向宋甲刀盾。 好一位勇士,好一个阿赤。 第208章 一骑当千 夜生海风,叠浪涌岸,顷刻大雨而到,合风拍打船帆,大船遇海小如孤舟,只得无力摇曳。 下雨不当紧,但可苦了火器兵,火器遇雨多失灵,更有炸竹自爆之景,让火器兵不敢冒然行险。 此况尽收树生儿眼中,心叹族灵庇佑,继而朗声大喝:“儿郎们,鬼火已无威胁,尽情冲杀!” 主将提振士气,一众岛蛮纷纷叫喝回应,如山兽一般横冲向前。 岛蛮的兵器虽不如宋甲,但论单兵体质多远胜宋甲,毕竟天地为家,茹毛饮血换来的就是这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嗖!” 只见一支系绳飞矛径直射向高垒寨门,瞬间洞穿一宋甲的胸膛,宋甲在满目恐惧中栽落高台,极目远望战场局面倒向岛蛮一方。 “倒下!给我倒下!” 阿赤已冲到外营辕门,他周围岛蛮人数也占上风,进攻压力已大大缓解,且他面前就是象征着部落图腾般的行军大纛,那醒目“全”字与旗帜本身的鲜艳都说明这是一支新兴的宋甲。 “嘿!” 阿赤一把拔出插在宋甲尸体上的血刀,右臂暴起青筋,全力挥砍向旗杆。 “尔敢!” 一宋甲旗头见大旗将倒,体内迸发力量架刀推开面前岛蛮,径直冲向阿赤。 “刃!” “当!” 二者短兵相接,旗头双目赤红已经调动了周身气血,反观阿赤却无异样,仍可轻松招架旗头凌厉的攻势。 “当当当!” 旗头双手持刀连劈三式,皆被阿赤轻松化解。 之后,阿赤左步后撤,身体微微前倾,单刀直刺旗头胸膛。 “噗!” 没有任何花样,仅有的只是力量上的完压,双兵交阵,习武者少,多是本能反应和多年积累的临场经验,杀招只在一瞬,错步间阿赤已持刀贯穿旗头腹部。 血染红甲,旗头毙命。阿赤起刀再砍大旗。 值此刻,一杆铁枪穿营而过,枪尖精准命中阿赤右臂,枪身所带的贯穿之力将阿赤掀翻在地。 “踏踏踏!” 马踏泥沙,一青衣女将飞驰而来,双目凉冷,漠视眼前之人。 马掠沙寨辕门,青衣女将顺势握住铁枪,生生的将阿赤的右臂扯了下来。 “啊!” 阿赤吃痛狂叫,右肩鲜血如注。 “哼!” 青衣女将嘴角微微一笑,提枪反握,向后一掷,枪尖从阿赤额头刺入,一击毙命了这引众入寨的元凶。 “杨将军来了!” 宋甲见青衣女将分分振臂高呼,眼中对女将多存敬意。 不错,来者正是纵横山东两淮,号称第一勇武的梨花枪四娘子杨妙真。 “整顿全军,随本将杀出营寨!” 杨妙真未曾想到岛蛮可以组织其如此大的攻势,这让他更加好奇领头者的身份。 马踏前营,梨花枪所过之处无三合之敌,习武者在战场是特殊的存在,他们懂得如何用技巧锤炼身体和控制力道,且有固定招式的趁手兵刃,杀伤的威力足以导向战场的走势,此乃将之勇,兵形势也。 “十四,这女人是谁?” 冲营的大好形势被一人阻拦,树生儿自是恼怒,质问十四。 “不知。”十四也无法回答,他根本不明白强军的架构需要何等武力的统帅。 “你带上围上去,杀了这个女人!”树生儿恶狠狠的瞪了十四一眼,如果能胜利再大的声望他也可以接受,倘若打不赢那提议者十四就是祸害他们部落的元凶首恶。 “好!勇士们随我来。” 十四没有任何迟疑,拿起系绳标枪便带头冲锋,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复仇,在宋甲烧毁的家园的那一天开始,这些战场上的利益已经与他无关,不过他至今仍坚信岛众若不联合,皆是待宰羔羊。 “刷刷刷!” 十四领着十数位毗舍邪青壮在在滩涂石块间飞速跳跃,目光一直盯着在左前方屠戮岛蛮的青衣女将,寻找她的破绽以及攻击时机。 杨妙真也凭借着多年战场知觉发现了在侧绕行的一众岛蛮,但她并没有退缩的意愿,依旧单枪匹马孤军深入,似乎就是在等岛蛮的后招,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两刻左右,十四绕行到了杨妙真的左后方,命令一众岛蛮掷矛攻击杨妙真所骑的马匹。 “嗖嗖嗖!” 十数支木矛同时射向杨妙真向酣战的位置。 “天真!” 杨妙真瞬时变化手头攻势,将密集的连刺转换成强有力的单刺,目标就是正前方的一岛蛮。 “噗!” 长枪贯穿岛蛮胸膛,马匹同时助力前冲,拖行着那岛蛮的身体,撞开包围之势,轻松闪躲了后方来的绳矛。 十四一惊,心叹女将悍勇心细,强战之余还能实时观察周围情况,这种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刷!” 杨妙真横枪一甩,将枪尖的尸体掷到草滩之上,随即冲向十四一众所在的位置。 “暗枪偷袭,小人行径,尔等今日便将首及留在此处吧。” 话音未落,杨妙真已刺翻了石滩前的一岛蛮,抬枪直指十四:“看来你就是他们的首领,若是真有本事,只管前来一战。” 十四虽然听不懂杨妙真在说什么,但这女人的挑衅眼神十分明显。 “嘿!” 十四双目一愤,一步跃下石滩,持矛冲向杨妙真。 杨妙真驱马对冲十四,二人相距三五丈,杨妙真突然勒住马缰,马儿受力,抬起双前蹄,杨妙真同时助力出枪,直刺十四。 “起!” 十四连撤两步,以矛横挡,架住杨妙真的长枪,双臂肌肉暴长,牙关紧咬,已是用尽了全力。 “不错。” 杨妙真先是一愣,耳后口声赞扬,单凭个人力量能够架住马匹冲击,此人有成为强将的潜质。 “但也仅此而已。” 杨妙真瞬时抽枪,以枪化棍,猛力击打十四的左肩外侧。 只听一声骨裂,十四向右横飞数米,还未等他再动作,杨妙真的追打已至,甩枪向下贯穿十四胸骨。 两合之间,胜负已然分晓。 “噗!” 杨妙真平静的从血肉中抽出长枪,转身继续驱马拼杀。 而十四望着女将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也越发昏沉,死亡悄然而至,不经意间十四嘴角流露出苦笑:看来就算联合在一起自己也是待宰羔羊。 第209章 大军上岸 会三日,南滩外,数百大船横海,船身栉比,高帆林立,左右旗旌迎风而动,满目皆为“全”字,禁军主力登岛了。 甲板向下,千余位甲士正在加紧定桩,木寨扩建已达滩涂内侧,军前辕门,数人齐行,打头者着一青衫,衫非新衣,胜在洁净,此人正是禁军十二营都指挥,福建安抚使以及数日前赵官家亲笔御批的台州宣政使全绩。而其身后者为台州新任知州事徐清叟、台州通判李鸣复。 “直翁,成叔莫要客套拘泥,此处便是台州,日后你二人可是大宋的封疆大吏了。”全绩笑盈盈的看向一脸无措的二人,徐清叟是他向赵官家要的人,而李鸣复则是史嵩之推荐的人,相较而言全绩自然是更看重徐清叟。 “全帅谬赞,下官今日能复起,依仗全帅甚多,日后定以全帅马首是瞻。”李鸣复本是郑埙推荐入仕,自川陕一役后郑埙背上了逃帅的名号,自家势力一落千丈,同派官员也变无根浮萍,恰在此时史嵩之向李鸣复抛出了橄榄枝,而李鸣复也想借着这个登天梯认识大名鼎鼎的全帅,如今得偿所愿,自是处处恭谦,不敢有半句难为之言。 “全帅,这海外孤岛荒僻之极,所居蛮夷不受教化,且岛上多有毒瘴之气,久居生疾,在下官看来可不是个好去处。” 徐清叟,字直翁,号章壹,浦城人,徐应龙之子。生于宋淳熙九年。嘉定七年进士,补从事郎,充江西安抚司干办公事。稍迁太常博士,奏请示正义、进人才,其意在裁抑史弥远恤典,召用真德秀、魏了翁。后历任殿中侍御史兼侍讲、太常少卿。其人刚正不阿,孤忠皇家,直言敢谏,素有殿上虎之称,即便史弥远当政也是一派端人之相,毫不畏惧权贵。 徐清叟从官家口中得知自己要来孤岛任官,心中万般不愿,但他向来自诩直忠之最,官家之言又不得不从,此刻有些怨气发在全绩身上也在所难免。 “直翁,未经全貌,不以概论,台州很大,大的超乎你想象,等你完全了解此地,知道此地对大宋的重要性后就不会这么说了,而且台州并不荒芜,只是未经人迹罢了,直翁且放心,不出五年朝廷便会大批移居福建百姓至此,绩也相信在直翁治理下台州很快就会成为大宋新的粮仓,新的后方。”全绩很想待在台州一步步看着此地发展,切身参与,感受其中的乐趣,但北境局势不容他在台州久留,他只能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徐清叟。 “这一点全帅大可放心,即便此处人烟荒芜,地贫无依,某也会竭尽全力治理,不负官家所托。” “好好好,有直翁这话绩也就放心了,绩会在台州待上一段时间,处置此间山民,直翁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绩能满足的一切不在话下。二位,请!” 之后,余玠受命安置二官,全绩径直去了军中大营。 初入帐,杨妙真与李坛便上前参拜。 “末将拜见全帅。” “起来吧,此间战事本帅已知,你二人做的不错。”全绩落座主席,摆手示意二人起身,继道:“杨将军,你信中所言已经生擒贼首,现在他人在何处?” “回全帅,那日山民集群攻入营门,末将斩杀贼首二人,生擒主凶,现押于营中,其余贼人做鸟兽散,末将派人一路追查,得知他们在岛南有一大寨,聚众数千人,其中不乏持铁器者。”杨妙真在全绩帐下自诩悍将,她也很享受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态度。 “持铁器者?嘶!岛内工艺可冶矿?”全绩顿时起了兴趣。 “非也,其人铁器陈旧,多是大宋制式,应是劫掠所得。”杨妙真说话间让人搬来了缴获的兵刃。 全绩上前仔细查验,心中大致有了线索:“看来是毗舍邪人,如此也好,明日整顿大部,伐其寨,讨前仇,一绝后患。” “是,全帅。”二将齐应。 是夜,晚风天,海水拍岸,高岩之上,全绩与余玠并立。 “义夫,这波涛之潮何其壮观,立于此处,方觉人之渺小啊!”全绩近来有些多愁善感,一方面有外因,另一方面也是内忌,全绩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虽说是韬养谦虚,但朝中不乏煽风点火者,即便赵官家对全绩的信任远超乎于常人,但也架不住左右阴风贯耳,这次官家给全绩的书信中多次提及归京之事,甚至附上了加官进爵,这可不像是官家的做派啊。 “天地广阔,万象乾坤,全绩心襟如海,任凭惊涛拍岸,也可做到岿然不动。”余玠追随全绩多年,对全绩也知之甚深,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力求坦荡吧,皇权霸业对人心荼毒甚深,猜忌只不过是柳末小事,本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忠贞义士再多,也需一位明君引路,只望官家不会在这方面动摇,不然这错全部要归咎在绩身上了。” 霅川之变那位也有机会,全绩做绝了这条路,背上了世人的骂名,若是新君不励精图治,那全绩可就是这天下的罪人了。 “全帅这些年来的作为有目共睹,为帅为友,玠都是深感钦佩,万望全帅砥砺前行,为了大宋,也为了禁军十二营以及西凉经略府退下来的老卒。”余玠平素不爱说这些话,他也知道全绩不爱听,但忠臣义士也需要一个党派,也需要一个魁首,譬如崔与之、贾涉一众,若是没有他们的庇护,下面人如何尽忠?如何护卫这天下万民?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树生了根才能枝繁叶茂,但如何保持主干不枯为腐败才是重点,这一点不比为君之道简单。 “义夫,你说数十年前史相设计斩杀韩侘胄之初,是不是也满怀雄心壮志,想要扭转这天下颓势,大宋败局?”全绩有意无意之间自嘲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第二个史弥远。 “全帅不是史相,玠一直坚信这一点。” “哦?那义夫以为本将是何人?” “端人,竹节君子!” “呵!从古至今可没见过一身墨衣,市井出生的端人。罢了罢了,多思无益,且行眼前路吧。” 第210章 围剿 翌日,大军沿滩涂而动,疾行不及五个时辰便抵达了山民寨,等毗舍邪人反应过来之时,宋军已将山寨团团围住。 时见寨门处,全绩打马上前,后随余、杨二将,而树生儿则被刘整一脚踹出了军列。 树生儿虽被绳索绑的结实,但只受了些皮外伤,仍有力气大喊大叫,叫声也惊动了寨中人,不消片刻,寨门处已汇集了数百毗舍邪人。 全绩望着这群衣着粗犷的劫掠者,心叹如此人物怎么能漂洋过海洗劫一方。 与此同时,大首领也在打量这位骑马客,如此瘦弱之人怎么能做一方首领。 “尔等听着,本将是大宋将领,无意与尔等为敌,广造杀戮,若尔等愿意放下武器投降,本将定保尔等安居乐业。”全绩知道台州山民少说也有十余万,不可能一一赶尽杀绝,只要他们愿作臣服,一切都可商量。 大首领闻言不明意,但也没有举起手中武器示威,他是茹毛饮血,但不代表他愚笨,此间优劣一眼便知,而且自家儿子还在这些人手中。 一刻左右,全绩的耐心被消磨的所剩无几:“尔等迟迟不愿放下兵刃,是想做殊死一搏吗?” “啊!” 大首领虽然听不懂全绩话语,但能看得懂他的表情,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让他难以忍受,高举手中铁剑,鼓舞周围族人的士气。 “哼!机会只有一次,尔等不懂珍惜,全军听令,寨中凡持械者一一诛之。” 全绩打马回了中军列,手中马鞭轻轻一挥,下达了屠戮之令,一路走来,全绩的心肠已硬如磐石,凡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是敌军。 “儿郎们,随本将冲杀!” 刘整神色激动,他身后最先出列的也是西凉退下来的悍卒,这群淮东红袄军是从蒙古铁蹄中杀出来的,放眼整个大宋,唯荆襄的孟珙军、山东的彭义斌部可与之相提并论,除此之外即便是川陕的天水军和淮南的雄边军都要往后靠一靠。 强军直入寨门,左右砍杀,毫不费力,方才还在叫嚣的大首领几合之间已被刘整提了头颅。 此番战况看的左翼军士心惊胆战,之前他们还在鼓吹毗舍邪人是何等强悍,如今全然没了声音,心中只叹大宋何时出了如此一支劲旅。 申时点战,酉时鸣兵,再观山民寨已是一片尸山血海,而毗舍邪人一干首领的头颅全都挂着寨门的全字旗下。 值此刻,一身血甲的刘整返回中军,单膝跪于全绩马前。 “回禀全绩,贼众皆已诛,寨中只剩老弱妇孺,该如何处置?” 全绩望着寨门许久,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在一旁的树生儿。 此刻树生儿全然没了傲气,眼中只剩下恐惧,猎物和猎人的转换只在一瞬之间,想活下去就必须低头。 “当当当!” 树生儿连忙伏地,响头一个接着一个,任凭额头渗血,也不敢停歇。 “呵,看来还是有聪明人,那就暂时将这群毗舍邪人关押,以观后效,入寨!” 至此,台南最大的山民势力被宋军荡平,宋军的台州府也在此寨正式生根落户。 同年六月,刘整与杨妙真兵分两路,从台南向北推进,荡平台东、台西山民势力。 两地山民与台南山民无异,多为小部族混居,战力难与宋军相比,宋军所到之处,诛杀反抗者,将顺从者全部押回台南大寨,短短两月间便有两万余台州山民被强制迁移,至于倒在宋军刀刃下的亡魂更是不计其数。 时七月末,初秋连番雨,不少宋军甲士染上了疟疾、虫疫,全绩只得暂时下令让宋甲撤回台南休整,同时向福建两广地区征调医师药品。 一直拖沓到九月末,宋军内部的疫情才算平复,但也有数以千计的西凉精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可让全绩心疼到骨子里。 十月初,大军再集结,从台州中部山脉一路向北,荡平剩余的山民势力,战事持续了整个冬季。 绍定三年,春二月,杨、刘二军汇于台北,自此台州山民势力被大军全部清除,斩敌四万两千余众,俘虏七万八千余众。 此日,见台南山寨外小湖。 湖边停了扁舟二三,岸边有二女坐于木亭之中,皆着雪白襟祆,姿色各有千秋,左侧者腹部微隆,谈笑之间颇具贵妇之气。 “珂姐儿,这冬景渐去,春光已至,半载光阴过得好快呀。” 汪沁这半年与全绩过着闲散逍遥的日子,尽享夫妻之乐,此时又是身怀有孕,触景生情感叹时光匆匆。 “师母不想离开台州?”贾珂怀中抱着全执,双目眺望小湖中央。 “唉!台州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官家书信、官文一份接着一份,夫君这答子也不敢再往上递了。”汪沁是大家出身,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能分清楚的。 “官家对先生的恩宠,满朝无出其右者,近日又立新功,官家自是渴望先生北归。” 贾珂这半年来跟着贾似道也听了不少全绩的言论,对这个人越发的琢磨不透,三尺书卷讲台上他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端人,但帷帐木案前他又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凶首,仅这半年间军中木案上奏报军情,桩桩件件全是血债,一言之下生灵涂炭,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飞鸟掠过冰湖,竹杆丝线又有鱼儿咬钩了。 “先生,上钩了!” 贾似道神色颇为激动,不顾蓑衣浸水,伸手去捞那鱼儿。 而全绩坐在舟间,神色毫无变化,似是在钓鱼,但不是钓着湖中之鱼。 鱼入竹篓,全绩收杆:“师宪,回吧,算一算时日,刘、杨二将也该归营了。” “是,先生。”贾似道神色一喜,比起这湖中垂钓,他更喜欢朝堂之事:“先生,咱们是不是要回福建了。” “嗯,快了,台州的事要告一段落了,陈韡近日来信,他麾下的义勇军已截断了晏彪的粮道,覆灭反贼只在朝夕之间。” “恭喜先生!” “何喜之有?为师巴不得陈韡上个答子,自揽功劳呢。” 第211章 耶律楚材 话转台南州府,历时半载建设,州府四周已经架起了石墙,城内房屋多次扩建,土街初具规模,街上也有零星斑点的买卖生意,不过大多数都是彭湖屿来的渔具铺面。 街道尽头坐落着两个大府,左侧为州衙,右侧是学堂,使君徐清叟同样也是学堂的教书先生。 此刻,身着蓑衣,手提鱼篓的全绩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面上,抛却其身后人不说,左右百姓对这个木履竹杖的持杆者多存畏惧。 宋甲屠岛不足经年,街道上的血色尚未干却,而这个八字胡的家伙就是罪魁祸首,若没有他,对台州山民来说绝对是一件幸事。 全绩初登府,余玠便迎上前来行礼。 “全帅。” “嗯,近日左翼新军训练的如何了?” 自禁军占领台州之后,全绩便下令组建山民新军,余玠日夜不敢懈怠,终在月前筹建了一支万人州府兵。 “尚可,山民体魄强健,是练兵的好材料,不过他们怠战情绪浓郁,还是应该做好哗变应对。”余玠从全绩手中接过鱼篓,语气平常的说道。 全绩将斗笠挂在州府墙壁之上,双掌拍打身上土尘:“是吗?那就再杀几个立一立军威,咱们在台州住不了几日了,不能给徐清叟留下一个祸害,不然就好心办坏事了。” “是。”余玠身体一顿,连忙回应道。 “唉!”全绩长叹了一口气,思虑了片刻说道:“这样吧,让王予留下五千左翼军好好调教这支州府兵。” “是。” 全绩所言,皆是军令,余玠只得遵从。 继,全绩去了大堂,与徐清叟会于堂中。 “徐使君辛苦了。”全绩满脸笑意的邀徐清叟同坐。 “不苦,哪有全帅逍遥自在。”徐清叟言语中满是怨气,这半年来他可真是一刻不得停歇,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眼窝都变得深陷,不过精神状态尤佳,一步步看着台州府步入正轨,这也是徐清叟欣慰所在。 “哈哈,徐使君也知道绩是市井出身,才疏学浅,领着粗人打仗尚有些吃力,更别提这治理州政了,徐使君是君之干才,自然要多担待一些。”全绩将姿态放的很低,也愿意和这些清流融入一片。 “此话全帅日后还是少言,官家对全帅尤为看重,所托政事大于军务,全帅日后还是要把重心收一收,毕竟全帅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徐清叟郑重其事的提醒全绩要看清官家给他的身份,大宋崇文非朝夕可改,官家想要的不是一个统帅,而是一个宰辅,这些年来官家有意无意间把一大批清流划入了全绩门下,凡全绩所荐之官都得以重用,无论全绩承认与否,这些人已经打上了全字标签,徐清叟自己也不例外。 全绩闻言摇头一笑,继而打趣说道:“这么说来徐使君也愿乘上绩这艘小船了。” “非也,徐某向来只忠家国,只忠君上,若全帅是志同道合者,徐某撑船掌舵甘愿马前卒,若全帅背离本心,徐某照样会拼死直谏,送全绩上那腰斩台一游,此言至死不改。”徐清叟起身拱手说道。 “徐使君大义!” 全绩同起身,拱手作拜,做个君子约定…… 话转蒙古。 西凉一役,雄主日暮,自铁木真落命六盘山后,蒙古灭西夏的计划就此覆灭,拖雷依祖制回草原守灶。 时间飞速推移,绍定二年八月,库里勒台大会如约举行,蒙古各大亲王首领齐聚一堂,推选草原新任大汗,整个大会延续了四十多天,有人支持拖雷,有人支持窝阔台,但最终察合台力保窝阔台上位,势单力薄的拖雷无奈之下也只得拥立窝阔台。 窝阔台执政后,严格遵从成吉思汗制定的法律,宽大处理有罪之人,又做到了知人善用,提拔耶律楚材一众干臣,蒙古上下很快臣服在新大汗的威望之下。 同年冬日,汗王庭中。 四十有三窝阔台独坐金椅,姿态昂扬,神色饱满,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终于得到了成果,拖雷是蒙古最强之矛,是蒙古人心中仅次于成吉思汗的战神,能从他手中夺得汗位,老成持重的窝阔台也有几分沾沾自喜。 “晋卿,如今蒙古内部大局已定,朕与挥兵南下,逐灭诛国,不知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大汗,容臣想一想。” 耶律楚材,字晋卿,汉化契丹族人,出身契丹贵族家庭,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九世孙、东丹王耶律倍八世孙、金朝尚书右丞耶律履之子。泰和六年高中科举,拔为金开州同知。 贞佑二年,金宣宗南迁至汴京,耶律楚材之兄耶律辨才、耶律善才均随行。而耶律楚材留在中都,被留守燕京的丞相完颜承晖任命为左右司员外郎。 而后成吉思汗攻破燕京,耶律楚材被俘,成吉思汗听闻他才学卓着,满腹经纶,便派人向他询问治国大计,大殿对论耶律楚材应答自如,加之身高八尺,美髯宏声,深得铁木真喜爱,被留在身边听用。 之后,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西征,常晓以征伐、治国、安民之道,屡立奇功,备受器重。 再者,成吉思汗攻打西夏,耶律楚材谏言禁止州郡官吏擅自征发杀戮,使贪暴之风稍敛。 如今窝阔台继位,耶律楚材更得重用,俨然有丞相之姿。 “大汗,臣知道此话不合时宜,但是还是不得不讲,无论是逐灭西夏,还是攻伐金朝宋朝都需要一人助力,若无此人,蒙古南下,道路多艰。”耶律楚材拱手说道。 殿中气氛沉默了片刻,窝阔台长叹了一口气:“你的意思还是要用拖雷?朕偌大的蒙古就寻不到第二个人了吗?” 窝阔台不怕是假的,他现在想尽办法在获取拖雷手中的兵权,若是此时委以重任,那么之前的准备就毫无意思了,而且拖雷重掌兵权,窝阔台只怕又要日夜难寐了。 “大汗,蒙古之战绩,如今无出也可颜那之右者,大汗若想取得更大的功绩,就不得不用此人,而且要重用,毫无戒心的重用,这样此人才会念及兄弟情谊,念及君臣之分,甘为大汗马前卒,功成之日,臣自有方法永绝后患。”耶律楚材云淡风轻的说道。 窝阔台思虑了许久,之后缓缓起身:“朕去寻托雷,我们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今日便索性大醉一场。” “大汗圣明。” 第212章 二攻西夏 同日,窝阔台在拖雷在蒙古包中呆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窝阔台召集一众将领,定下两路攻西夏的军策,且拜拖雷为帅,领西路大军,协统三军十万铁骑,凡其军策与朝廷有出入,可逆汗令。 此消息一出,迅速传到了西夏帝李睍耳中,西夏满朝皆恐,如今的西夏已经大不如前,西凉府向北的土地入了蒙古人手中,而积石州被全绩巧言霸占至今未曾归还,且临近的西宁府也被曹友闻以养马的借口占领了数个县府,如今真正控制在他们手中的只有西凉、西平、中兴三座大城和应理、盐、夏、银几座小城,当初的五万人马迫于财政压力一减再减,只剩下两万余,若是蒙古人大举攻打,他们万般不能抵挡。 于是乎,李睍派遣使臣向金、宋两个君主国同盟求助,试图组建第二支西凉联合防卫军。 天水军州府。 川蜀帅臣李埴听闻此事后,立即会同利州路转运使高稼到了天水城。 大堂内,李埴居高位,高稼陪坐左席。 “末将拜见李帅。” 曹友闻拱手分李埴一拜,经历了三载光阴曹允叔早已卸去了昔日书生模样,虽然穿着朴素,但杀伐之气,威严之风甚浓,毕竟关外八州一军皆以曹家军为首。 “允叔请起,坐吧。”李埴一脸和善的笑道,昔日他不明白全帅为什么要选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主持关外大局,如今只叹全帅用人之准,满朝少有。 以商养马,以民筑外三关,组建三万曹家军与一万甘陕骑,对外力拒完颜陈和尚、汪世显、嵬名令公,对内政绩卓着,朝廷多次嘉奖,官衔拔升之如今的正六品枢密副承旨,这样一个人自然是李埴手下的香饽饽,最得力的干将。 “多谢李帅。”曹友闻正襟危坐于末席。 “允叔,如今蒙古人内乱已平,正欲大肆南下攻伐,西夏首当其冲,其帝李睍也向官家发出了求救信函,官家询问我等想法,不知允叔有何看法?”李埴饮了一口茶水问道。 “回李帅,此事末将早就预料到了,如今大宋在关外势力急剧扩展,势头一片向好,对于蒙古南侵,已不是西夏一家之问题,若少了这道屏障,蒙古铁骑长驱直入关外九州,从汉中攻打关中,延祸川蜀,荆襄,我等这几年的努力便功亏一篑了,故而末将以为应当全力支持西夏,哪怕只剩中兴府一座孤城,我等也要帮西夏人守住。” 曹友闻对时局看得十分透彻,如今组建起来的曹家军和甘陕骑在战力上无法与蒙古铁骑抗衡,而西夏是个以战养战的好地方,大宋没有退缩的理由,更无处可退。 “允叔言之有理,这件事允叔可曾问过全帅的意思?” 如今在整个大宋朝廷全绩是挂了号的头牌将领,这个一身墨衣的花帅无论在官场和军队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哪怕他在台州躲了半年清醒,山东吴潜、彭义斌,淮东淮西赵范、赵葵,荆襄史嵩之、孟珙等人只要提及对外策略都会引用全绩的观点,联金抗蒙在最具热血,最仇恨金人的军队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为主流,这与全绩辗转南北的几场大胜仗脱不了干系,说一千道一万,只有打赢了敌人才有说服力,才能让甲士找到希望。 当然关外九州就更不必多说了,赵官家给曹友闻安排的职位已经说明了一切,枢密院只有一位都承旨,那就是全绩全冶功。 “今岁,末将与全帅有过书信见解,全帅早就提及让末将防范蒙古人,无论来的是窝阔台,还是拖雷,全帅让末将务必守住关外九州不失,末将也立下了军令状,誓与天水共存亡。”曹友闻神情为之一振,只要提起全绩他便来了精神,没有这个人,他还是绵竹一县尉尔。 “如此便好,那本官立即向官家上答子,川蜀之地寸土不让,蒙古狼群若来,本官必在沔州督战,绝不让川蜀官场再出一个郑埙这样的笑话。”李埴虽是文臣,但仍有气节,拍案起身说话铿锵有力。 “李帅睿智。”…… 再说金朝 自西夏一役后,金朝战局也一分为二,河北、太原以武仙为首,汴梁、凤翔一线以平章政事完颜合达,副枢密使移剌蒲阿为首,且移剌蒲阿常驻汴梁,完颜合达主持关中四塞。 此日,完颜合达出京兆府,与秦州主将汪世显会于凤翔府。 大堂中,完颜合达居首位,右侧立侍陈和尚,汪世显与二人相对而坐。 汪世显虽然名义上是金朝将领,但多年来盘踞秦巩大地,手下兵多将广,羽翼丰满,可以与甘陕的任何一支部队叫板。 “相爷,今日唤末将来不知有何事啊?”汪世显是汉地蒙古人,由于多年汉化,说话行为的方式已经与汉人无异。 “仲明,蒙古人攻打西夏的消息你可有耳闻?”完颜合达语气十分和善,他虽然很讨厌这种随风倒的两面派,但是汪世显的军事才能和汪家军的实力不容小觑,他必须谨慎应对。 “嘶!此事末将不知。”汪世显佯装一副惊讶的表情。 “那仲明可有想法?”完颜合达也是老狐狸,看破不点破,顺着汪世显的话继续往下说。 “相爷放心,只要拖雷打到秦州,末将必定拼死守城,绝不懈怠。”汪世显表的忠心完全是一句空话,只有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他才会出兵抗蒙。 “汪仲明,你也是金朝将领,莫要不识好歹,如今朝廷正在征兵,西凉战事一触即发,你怎可隔岸观火,就不怕殃及池鱼吗?”陈和尚平常是十分儒雅的一个人,今日只不过是轮到他唱红脸罢了。 “呵,完颜佐良你说这话就让本将不太明白了,本将做的有何不妥吗?当时蒙古人烧杀抢掠,唯有秦州得以保全,本将不说功劳,也有些许苦劳吧,本将不奢望朝廷赏赐,只愿做好分内之事。”汪世显对金朝已经彻底失望了,当初宋人占领他的巩州,完颜家的皇爷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也别想让他出手帮忙。 “仲明,老夫倒是有一个提议,只要仲明愿意出兵,老夫可以向朝廷谏言,提拔仲明为凤翔府知府,日后凤翔府上下归仲明统帅,仲明只需向朝廷缴纳付税即可。”完颜合达说的十分无奈,他给汪世显完全是异姓王的待遇,但如今金朝的形势只能让他出此下策,若是京兆一破,蒙古人从潼关长驱直入中原,那后果不堪设想。 “相爷此话当真?”汪世显起身拱手一拜,凤翔府可是个大地界,至于赋税之类的话不过是表面文章,交多交少全看汪世显的心情,另外话说回来,如果他不出手,京兆路能不能守住都是两回话。 “当真。” “好,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为国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仲明大义!” 第213章 火起 绍定三年春,拖雷亲率十万大军破黑水城,马踏贺兰山,直逼定州定远城,西夏帝惶恐,举国之力屯兵定远,向金、宋写了十数封求救函,从两国皇帝到地方大员军将都收到了西夏帝的哀求文书。 二月初,金朝发兵五万出京兆府,入中兴府,其中便有汪世显的一万步骑,再加上西夏东拼西凑的两万人马,一时间完颜合达与拖雷在定远形成了对峙之势。 与此同时,窝阔台亲率六万王帐精锐,从黑水镇一路向南狂飙,连破沙、甘、肃等州,且窝阔台此行杀伐之心甚浓,一路之上所遇城池皆屠之,西凉在短短三月之间哀鸿遍野,人口锐减五成,伤亡百姓以十数万计,草原狼头再一次展现凶牙。 话转大宋,自天水密议之后,曹友闻开始了紧急备战,他先是与完颜合达、汪世显通了书信,从外三关抽调了一万曹家军,合同外七州的两万守军在西宁府至西凉府一线拉开了守势。 此日,天水军外十里亭,冬雪未尽消,茫茫然,天肃冷清。 亭中对坐二人,左侧男子衣着戎装,手持一杯,围炉取暖,右侧老者身着便装,为男子斟酒,同有笑意,毫无紧促之色。 “先生,某此去怕是生死难料,关外诸州就拜托给您了。”曹友闻十分尊敬眼前这位老者,在他心中高稼的品行气节高于李埴,是真正的文武君子。 “放心,老朽定与这七州共存亡,哪怕拼上这把老骨头也无妨。”高南叔已是花甲之年,但赤子之心不弱曹友闻,读书人的气节在他身上尤为浓烈。 “先生,此次窝阔台亲领大军,奔行千里,犯下累累恶行,取西夏之志昭然若揭,某是怕我等拼尽全力,也护不住西夏啊,西夏亦有亡国之势。”曹友闻饮完杯中酒,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缓冲带一旦消亡,川蜀乃至荆襄受其所累。 “这可不像允叔的性恪,老夫认识的曹友闻可是单骑走关外的人物。”高稼在沔州与外族人斡旋多年,岂能不明白关外的局势,但临行之际不能落了本家大将的士气。 “先生说笑了,尤到此时,某越发思念全帅,此一役若是有他坐镇,某一马向前,不必忧心则个。”曹友闻也是人,也希望身后有所依靠,也希望思虑能够单纯一些,轻松一些。 “全帅拓土台州思虑深远,只希望大宋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高稼在遇到全绩之前,对其也持批判态度,但现在高稼经常会与魏了翁在书信中争论全绩的功过,在他看来全绩是这暗淡朝中唯一的光亮,而且会越发的耀眼。 “时辰不早了,某也该动身了,先生,就此别过。” “一路珍重。”…… 四月初,蒙古大军破西凉城,窝阔台派遣先锋骑八千众欲走老路伐应理,时应理城防空虚,西夏帝已无兵可调,而宋、金两方兵马被蒙古军掣肘在东西两侧,唯有秦州尚有余力,战局的胜负手落在了汪世显身上。 中兴府外,金兵大帐。 午时,完颜合达邀汪世显共进饭食,席间汪世显只顾吃喝,将完颜合达的画外之音当作耳旁风。 “相爷,这西夏皇宫的御膳确实不错呀,末将在秦州苦寒久矣,吃相有些失态,见谅见谅。”汪世显此次兵发中兴府,还未与蒙古人交战,实力保存完善,且他本人没什么家国之念,只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至于换不换主子,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汪使君,陛下听闻使君大义援夏,圣心大悦,对汪使君赞誉有加,凤翔护军的任命已经在路上了,还望使君为国尽忠,一片赤诚。”完颜合达举杯邀汪世显同饮。 “其实末将也知道相爷今日唤末将来是为何?末将确实是有心无力呀,秦州地广人稀,能凑的兵马已经全部在中兴府了,着实无暇顾及应理城,也请相爷看在末将如此诚意的份上,就不要再苦苦相逼了,应理是个死城,窝阔台志在必得,朝廷与之相争不划算。”汪世显丝毫不顾及形象,用衣袖拭去满嘴的油污。 完颜合达见汪世显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找其他借口,毕竟守中兴府在即,汪世显的兵马用得上:“也罢,汪使君安心守城即可。” “多谢相爷,末将告退。”汪世显起身大摇大摆的走出军帐。 “国公,汪世显这厮靠不住,只恐其临阵反水,反成蒙古人的助力。”陈和尚一脸厌恶的望着汪世显的背影。 “危国之际正值用人之时,汪世显虽然无忠君之志,但军才一等,是陕甘叫得上号的名宿,不可将其推向蒙古人。照如今的形势,应理城只怕……”完颜合达微微摇头,心思沉重。 “国公,末将以为还是要联合宋人,末将愿意率先锋骑南下应理,去书邀曹友闻共守此城。”陈和尚撩袍单膝跪地,心意决然。 “良佐之心,本帅自知,但本帅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完颜合达为将数十载,所见的军中将领不下千员,唯完颜彝可称文武全才,国之栋梁,这样的人物完颜合达也是一直在精心培养,用于接替自己的位置。 “多谢国公忧心,但彝认为这是战局的转机,国公以为拖雷如何?” 完颜合达抬头看了一眼木梁,长叹了一口气:“仅以军事才能而言,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若是给他充足的时间,他这一生攻伐的地域绝对不比铁木真小,如此人物只可惜生在了别国呀。” 武将都有一颗好强之心,但完颜合达不得不承认拖雷的统兵之才百年难遇。 “末将也是这么认为的,故而末将要避其锋芒,攻其弱势。窝阔台初登汗位,急于建功立业,且他本身的统兵才能远不如拖雷,若是能在应理正面将其击败,蒙古军心必定大损,届时可为西夏续命,为我等争取时间。”陈和尚再次拱手进言。 完颜合达摇头一笑:“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本帅让你率五千骑兵应战窝阔台先锋部。” “无须五千,五百足矣。” 银盔亮甲完颜彝,当学那张文远、陈子云。 第214章 飞马良佐 四月初九,蒙古先锋部从西凉城发兵攻应理,时先锋大将有四员:郭宝玉、兀良合台、张柔以及郭德海。 走马官道,四将并行,后随八千蒙古铁骑,值得一说的是其中打头的为三十怯薛骑。 怯薛,出于突厥-蒙古语,意为番直宿卫,怯薛主要由蒙古贵族、大将等功勋子弟构成,每名普通的怯薛军士兵都有普通战将的薪俸和军衔,怯薛军有着严格的纪律,同时也享有非同一般的特权,一个普通的怯薛军人的地位甚至高于千户官,如此崇高的身份让怯薛军在蒙古政坛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怯薛军制以一万为基,一千宿卫,一千弓箭手,八千散班,只听从大汗的调令,一般也只随大汗出入,此次窝阔台亲征,才让世人再观怯薛之威。 怯薛军皆着毛绒皮甲,腰配弯刀,马挎双长弓,其弓由多种材质构成,包括木头、动物骨头,并以动物皮胶黏合。怯薛骑士射箭的射程可达三百米以上。一弓远射,一弓近战,加上全军无双骑术,让这只怯薛军成为铁木真东征西讨主力中的绝对精锐。 “郭宝玉,大帅既然任命你为先锋主将,那本将自会遵从你的指挥,不过若你三日之内拿不下应理,那本将可要替大帅问罪。” 兀良合台,速不台长子,窝阔台新任的怯薛长之一,为人骁勇善战,颇具其父之风。 此次窝阔台名义上亲率大军,实际上主帅为速不台,而兀良合台又是窝阔台亲点的先锋将领,若做不出成就,便是如没了父亲的名声,他心里也只是十分着急。 “怯薛长放心,末将已命全军疾行,最迟今夜取下应理。” 郭宝玉字玉臣,华州郑县人氏,唐代名将郭子仪之后。通晓天文、兵法,善骑射。在金时受封汾阳郡公,屯驻河北定州,后被蒙太师木华黎所败,投降蒙古军,随成吉思汗一路东征西讨,立下了不少功绩,在蒙古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将领。 “怯薛长,大帅真当如此命令?”郭德海,郭宝玉之子,为人善谋,是军中儒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速不台与拖雷关系很好,此次大军南征,表面上蒙古各部齐心协力,实际上窝阔台与拖雷都有自己的打算。 “郭德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帅对大汗忠心耿耿,你敢在此挑拨离间!”兀良合台怒目问道。 “怯薛长莫要气恼,末将只是随口一说。”郭德海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多发一言。 “哼!”兀良合台别过头去,却没有因此惩治郭德海,其间原因不言自明。 “怯薛长,天色不早了,我等加快行程吧。” 张柔,字德刚,易州定兴人氏,少年义气,身负豪侠之名,蒙古军入河北时,他聚集乡邻结寨自保,授定兴县令,迁中都留守兼大兴知府,后来被蒙古军在狼牙山打败,自此加入蒙古,也是蒙军中的新锐将领,颇有名将之姿…… 次日,陈和尚领军也抵达了应理城,时西夏军民早已弃城而逃,偌大的沙城成了一个空壳。 城头之上,陈和尚命人将金帅完颜合达旗,宋帅全绩旗,以及西夏禁卫军嵬名令公的旗帜高挂于城楼,作出昔日三方会军的场面。 陈和尚抬头望了一眼迎风飘扬的金国旗帜,而后转身对十余军校笑道:“尔等怕否?” “不怕,将军剑锋所指之处,便是末将策马之途,誓死效忠陛下。” 完颜陈和尚的这四百余众也不是散骑游勇,他们挂号忠孝军,是由在蒙古侵略过程中投附金朝的各族组成,包括女真、畏兀儿、乃蛮、羌、浑及中原被俘逃来的汉人。这支军队虽然组成成分复杂,但军纪严明,勇于作战,所过之处,秋毫不犯,深得民心。 此军现任统帅正是陈和尚,所以说人数不过三千,但遇战必登先,在数次与蒙古人交战中已经形成了一些威名。 “甚好,本将此行应理乃九死一生之局,但若破了此局,一战扬威,尔等便是金朝的功臣,日后封官加爵,延福子孙。” 陈和尚一生所志在于兴国匡朝,且他本人文武双全,才智超群,只可惜生不逢时,金朝自野狐岭一败之后似乎失去了精气神,面对蒙古人多是惧怕,军中唯诺,官场求和,一派凋腐之景。 “唯将军马首是瞻!”众将校齐答。 陈和尚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一位将校手中:“速将此信送往天水城,寻曹友闻、高稼二者其一,让宋军出兵援助应理,告诉宋人,应理一失,中兴府腹背受敌,西夏亡国不久矣,届时蒙古人长驱直入关中,而后取道汉中,叩川蜀,虎视荆襄,吴晋卿百年防御谋划毁于一旦,金宋同处水火,再也没有人能挡住蒙古人的步伐。” “是,将军。” 陈和尚之所以有此言论,是纵观天下大局得出的结果,如今蒙古兵强马壮,河北,山西大部已失,若西凉再落其手,蒙古版图的前沿阵地向南推进一大步,中兴府无援,失四塞,汉中无援,失天府。而汴京无援,金朝一灭,天下之北尽入蒙古人之手,宋人想靠着天堑守住国土是痴人说梦,灭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故而从中重点在三秦,在四塞之城。 将校即退,一快马冲上城头:“报!西北二十里处发现蒙古斥候踪迹,其先锋大军已到应理近郊。” “来的这么快!”陈和尚微微一愣,之前想的千百种方法在这一刻付诸东流,蒙古人近在咫尺,靠宋人根本来不及。 “将军,这如何是好?”一将问道。 陈和尚不言,做沉思状。 “时不我待,请将军示下!”将校再问。 陈和尚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愁云惨淡去了大半,眼中只剩下坚毅:“为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则灰头土脸的退出应理城,逃回中兴府,接受西夏士兵的嘲笑,权当我等狂妄自大。” “将军,末将此生未曾受过如此屈辱,不愿如此。” “那就走第二条,四百忠孝军硬撼八千蒙古铁骑,将这狂妄自大进行到底!如何?”陈和尚张开双手,眼中全是疯狂。 “愿随将军死战!” “好!好!好!全军弃城,我等前去伏击蒙古大军!” “是,将军!” 此话一出,似乎惊了天公,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已起了层层乌云,不时便有瓢泼大雨…… 申时初刻,大雨如约而至,应理近郊黄土原,恶劣的天气打乱了蒙古人进攻的步伐,但兀良合台没有理会郭宝玉就近扎营的建议,而是让先锋全速前行,攻打应理城。 “踏踏踏!” 马踏泥浆,蒙古大军的行进速度不及平时的一半,且视线受雨水阻碍,全身湿泞难耐。 三刻,先锋军打头十数骑行至十里亭外官道,此处地势对开门,两侧皆有土丘。 “怯薛长,真的不宜再前行,此时攻城,我军尽失天时,而敌军有城险地利于依,纵使我军上下一心,也难避免伤亡惨重,还请怯薛长三思。”郭宝玉再劝兀良合台道。 “哼!不就是一场雨吗?瞻前顾后,是不想攻打应理吗?”兀良合台绝非鲁莽之辈,他在到达此地之前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得知西夏北逃,应理是一座空城,攻城毫无难度,再加上他建功心切,才闹了这一出冒雨行军。 “唉!怯薛长执意前行,末将无法阻拦,不过末将会将情况如实禀报给大帅,届时就请怯薛长亲自给大帅解释吧。”郭宝玉搬出了速不台的名头,他的行军方式以稳健着称,不喜欢做冒险之事。 “你尽管报,本将自有应对的说辞,驾!”兀良合台瞪了一眼郭宝玉,扬鞭向前。 继,蒙古军百余先遣骑兵入亭谷道,这些老卒战场经验丰富,时不时会注意两侧山丘带上的情况,以防发生突发状况。 行至三百米左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人高的山石滑坡而下,急速撞向一蒙古骑。 “嘶!” 只听马儿一声悲鸣,巨石砸翻了一人一骑,将骑甲压在了石下,胸骨尽碎,七窍涌血,惨叫片刻便绝了息。 “咚咚咚!” 紧跟着三五巨石在两丘斜壁上横飞,新一波攻势发起的同时,高坡上也打起了旗帜,完颜陈和尚拔剑高呼:“杀!” “敌袭!敌袭!” 先遣骑兵被巨石砸乱了阵脚,慌张调马后撤,口中不断惊呼呐喊,紧张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慌张什么!” “啪!” 兀良合台一马鞭抽打在回头骑甲的面上,踏马向前稳定先头部队的情绪。 而后,兀良合台仔细环视了一眼山上情况,山丘林中虽然旗帜众多,呐喊之声也不低,但未见其人,更像是疑兵之策。 “儿郎们听着,挽弓搭箭,给本将回击这群不知好歹的伏击者。”张柔先兀良合台一步看出端倪,即刻下令麾下士卒射箭反击。 “嗖嗖!” 若放在平时对常用复合弓的蒙古骑甲来说,以低射高不在话下,但今日授雨势影响,精准度与力度都不佳,很难对隐藏在山谷林的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怯薛长,如此情况不如先退出谷地,在黄土原上与敌军再做拼杀。”郭宝玉打马向前,对兀良合台建议道。 兀良合台双目一转,的确此方地势不利于蒙古大军展开,且敌暗我明,这是兵家大忌:“退,全军退出十里亭!” 蒙古军得了主将命令,正欲回马调头。 “踏踏踏!” 值此刻,一高大身影从雨中踏马而来,手持一杆红缨枪,腰背笔直,单手提马缰,姿态决绝然。 “敌将休走,可敢与我一战!” 只这漫天大雨之下,一人一马对垒八千精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家国忠义非是一家之言。 “汝是何人!” “忠孝军,完颜良佐!” 第215章 小儿止啼 雨势越发磅礴,盔甲边角雨珠连线,击于铁器,寒芒嗡鸣。 “完颜彝!你何敢前来送死?”兀良合台是蒙军新锐,完颜彝则是受金帝器重的青年将领,二者会面,兀良合台的好战之心跃跃欲试。 “兀良,本将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你可敢与本将军前一校。”陈和尚抬臂甩枪,横断枪尖雨,气势十足。 兀良合台左手突兀提紧马缰,右手已经按在了弯刀之上,但他很快又转目大笑,隐藏了心中战意:“军前?哈哈哈!陈和尚,你真当我兀良是三岁孩童吗?方才是尔等伏击我军的最佳时机,但你却没有出手,那么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兵马不足,佯装声势。一个小小的斥候队还不足以让本将亲自出手。” 陈和尚面部一愣,心中感叹这兀良不愧是速不台之子,有勇有谋,不是轻易被怂恿的莽夫。 “陈和尚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被本将说中了!吓得不敢言语。” 兀良合台此刻心中也起了计较,陈和尚亲自献身拖延时间,金朝兵马必定有后手,绝不能在此地久战,以免误入敌军圈套。 “哼!无需多言,儿郎们不必再躲藏,随本将冲杀过去。” 陈和尚一声高喝,山丘两侧小道涌出四百余忠孝骑,列阵于主帅后方,口号嘹亮,军旗舞动,但即便如此声势也在蒙古大军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杀!” 陈和尚一马当先冲向蒙古骑兵,自家耍的花招已经被兀良合台看破,再做掩藏毫无意义,唯死战挡之,不求生路,决绝杀伐之心。 “嗡!” 只见陈和尚双手持长枪,以右腋为固定基点,飞速冲向一蒙古骑甲。 蒙古兵见敌方大将来袭,右手紧握弯刀,肩臂暴起虬筋,欲要硬接陈和尚这一枪。 “嘿!” 双马交错,陈和尚右手突然藏枪下沉,往回收了三尺距离。 “嘶!” 蒙古兵当即大力砍了空,整个身形向左下偏移,刀刃划过马儿右眼侧,惊的马儿高台双前蹄,将蒙古兵向后猛掂,亏得蒙古兵骑术高超,双腿紧夹马肚,这才勾稳了身形。 “噗!” 但陈和尚瞅准这一时机,起枪突刺,打一个蒙古骑不设防,就在蒙古兵抬身之际,长枪贯穿其胸膛,连带冲刺之力,将其拖下马背,毙命于陈和尚马蹄之下。 而后,陈和尚接连追打前排蒙古骑兵,招式灵活,花哨中暗藏杀机,每逢突刺出手,必有蒙古骑必命,也就这二三十合的功夫,四五个蒙骑交代在了陈和尚手中。 孝忠军见主帅如此勇猛,拼杀之时也更加士气高涨,锥子阵列硬生生的在蒙古军前排撕开了一个豁口,一时间双方打的不可开交。 反观蒙古军后方,兀良合台还在犹豫不决。 “怯薛长,陈和尚此行来意十分明确,就是想将我军拖在此地,末将以为其援手已在不远处,而我军有未能探明援军方位,不时便会陷入被动之地,撤军后退土原才是上策。” 陈和尚的送死之举郭宝玉打蒙了,他潜意识认为陈和尚必有援军,不然这群人也未免太疯狂了。 “不像,以末将之见,这群人抱着必死之志,从他们杀伐的气势便可看出,末将以为这就是单纯的螳臂挡车,一击破之,不必留手。”张柔提枪看向在乱军丛中杀伐的陈和尚,双目攒火,也想去试一试这人的枪法。 “张柔!你且会一会那陈和尚。” 兀良合台向身后的怯薛骑打了个眼色,众骑会意,打马至张柔身后。 “是,怯薛长且看末将去提了那厮头颅。” 张柔调转马头,架枪冲向前军,十余怯薛紧随其后,左右蒙古军见状皆让开道路,金朝降将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十余怯薛受蒙古军忠心拥戴。 “刃!” 快马踏泥浆,张德刚向陈和尚发起了猛烈的攻势,直枪前击,直指陈和尚后心,欲要将其对穿。 陈和尚临战多年,经验丰富,背后突兀起的快风让他下意识弯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贼将竟敢偷袭!” 陈和尚惊魂大喝,调转马头,以枪化棍,侧击张柔左肋。 “当!” 张柔竖握长枪架住陈和尚的兵刃,双方暗自较力,张柔握枪虎口崩裂血渍,心叹眼前这白甲将力大势沉。 “嘿!” 陈和尚见一击不得,回枪再刺张柔前胸,张柔眼明手快,竖枪化横,向上一抬,将陈和尚的兵刃推过头顶。 随即张柔看中时机,左肩微微向前倾斜,左臂攀上陈和尚的兵刃,顺势将其抓住,右手同时出手,直击陈和尚面门。 陈和尚歪头一闪,左臂高抬,将张柔的枪杆夹在了腋下,双方又形成了新一轮的较力。 一刻左右,陈和尚双目一沉,咬牙高喝,硬生生的将面杖粗细的枪杆折断打左腋,张柔错力失了平衡,只得放开陈和尚的兵刃,回马向后退了一截,从亲卫手中接过新枪。 “汝是何人?”陈和尚也对眼前将领起了兴趣,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合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易州,张柔。” 张柔甩了甩右臂,本是豪侠出身的他江湖武艺超群,但面对陈和尚讨不到半点便宜,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对手。 “再来!” 陈和尚驱马前冲,再次与张柔战作一团,二者马战三十余合,未分胜负,五十合后,张柔有些力不从心,而陈和尚在应对张柔之余,还顺手杀了几个蒙古骑兵,战意正浓。 “嗡!” 枪尖错火,张柔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陈和尚适时追打欲取其性命。 枪冠雷霆,直扑张柔面门,张柔来不及躲闪,心叹吾命休矣。 “当!” 正值此刻,张柔身后杀出两骑,皆是人高马大之辈,手中弯刀做了十字交错,稳稳架住陈和尚枪身,怯薛骑出手了。 “汗王帐怯薛!” 陈和尚从来人着装以及弯刀力度便可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蒙古骑兵,而是由蒙古将领组成的怯薛部。 “嗖!” 只见怯薛二人以蛮力弹开陈和尚的长枪,同时变换杀招攻向陈和尚,配合十分熟练,且招招致命。 陈和尚虽能稳健应对二人,但一发冷箭从二骑后方射出,穿过二骑中间的空隙射向陈和尚,更恐怖的是前方怯薛二骑没有丝毫犹豫,而是加大了对陈和尚攻势,可见这些蒙古王牌精锐对自己同伴是何等信任。 “将军小心。” 反观陈和尚一方的忠孝骑也不弱,副将及时出手以长剑挡下了飞来的箭矢,其余骑甲也迅速向陈和尚方向聚拢。 “将军,现在如何是好?” “尔等拖住怯薛一众,本将去擒王。” 陈和尚扫视了一眼蒙古军后列,将目光定格在兀良合台身上,不杀此人,全军必定会被耗战而死。 “是,将军。” 三十忠孝骑立即顶替了陈和尚的位置与怯薛骑站开了交战,而陈和尚带领着其他忠孝骑继续向蒙古军内部冲杀。 兵之势,在于一鼓作气,将之勇,更能振奋军心,四百骑对冲八千甲,听起来像一个玩笑话,但陈和尚正与上苍赌这个玩笑。 “怯薛长,末将请战!”郭德海与郭宝玉对视了一眼,一改劝言,请战先锋。 “好,你去取陈和尚的头颅来。”兀良合台一脸平静的说道。 “是。” 郭德海并不愚笨,他也看出了兀良合台是心口不一,兀良合台就是在等陈和尚的援军到来,而他本人也做好了短兵相交的准备。 这场单纯的攻城战已经转变成一场政治较量,是来自蒙古内部两方势力的对抗,窝阔台初登汗位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军民之心,而拖雷则不然,窝阔台的先锋部若受挫吃了败仗,对拖雷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蒙古是马背民族,内政处置的再好,各部族是看不见的,唯有大战大胜,才能赢下充足的威望,如今除却察哈台力挺窝阔台之外,蒙古高阶贵族对这双方势力还是持观望态度,谁能贯彻铁木真的遗志,便能赢得更多的话语权,总而言之这是蒙古特色政治下的产物,推崇强者远胜过一旨遗言。 雨势越来越大,雨珠顺着兀良合台的铁帽边角滴落,他的双目紧盯着战场形势,直至郭德海败下阵来,他才有了一丝轻松表情,兀良合台给足了陈和尚机会,让他冲到自己面前行斩首之举。 “踏踏踏!” 陈和尚此刻已经在蒙古军团中冲杀了一个多时辰,双臂早已麻木,气力将竭,虽然他不明白兀良合台会持如此消极态度,但他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捅他一枪。 “嘶!” 兀良合台目色略显惊讶,缓缓从腰间抽出弯刀,陈和尚行孤军之战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谋略:蒙古军此行必灭西夏,一战成败改变不了大局,兀良合台愿意为了拖雷背上这个奇耻大辱。 “贼将看枪!” 白甲变血衣,枪尖存寒芒,陈和尚终于杀到了兀良合台所在的后军。 “来的好!” 兀良合台挥刀对战陈和尚,仅是一击,刀劈枪杆,震的陈和尚双臂发麻,纯以力道而言,兀良合台不弱于力盈时的陈和尚。 但陈和尚并没有因此停止攻势,或挑或刺接连寻找克敌之机,兀良合台见招拆招,与陈和尚力拼十余合,将戏码做的圆满,毕竟他身后的怯薛骑中不乏窝阔台的亲信。 “刃!” 兀良合台再起一刀,重重落在陈和尚高举的枪杆上,陈和尚气力已竭,双手酸麻内弯,脑中间歇性空白,眼看兀良合台的刀口要落在自己肩头。 要结束了吗?还是太自大了!陛下,末将尽力了。 陈和尚一路杀到此方境地已经算是十分了得,堪比古之上将,他同样也赢得了蒙古诸将的敬佩,或许在列的多数是金朝旧臣,对此情此景多有感触,昔日走马汴梁城,勇取宋家旗的大金王朝日暮斜阳矣。 “嘿!” 陈和尚迸发出身体中的最后余力,放弃了防守动作,任凭弯刀砍入自己的肩头,在那血花四溅之际,出得生平最后一枪,以鸣不服。 “噗!” 此刻出奇的一幕发生了,余力长枪贯穿兀良合台的肩头,兀良合台应势跌落马背,陈和尚绝望的神情中又燃起了战意。 他,做到了!一骑横冲白刃丛,竭力孤勇擒贼王。 “速速保护怯薛长。” 郭家父子见时机已至,从旁冲出缠斗陈和尚。 “嘶!” 兀良合台发白的嘴唇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枪至少要让他在床上躺一个月,这个戏码演得尤为逼真:“撤……撤军。” 张柔一众闻令,纷纷退至后营,郭氏父子亲自将兀良合台托上马背,不明所以的蒙军只得遵从主将之令,迅速向山丘林地外围撤退。 陈和尚也且战且退,与忠孝骑汇合于官道内侧。 “将军,是否追击蒙古兵!” 忠孝骑此刻士气达到了顶点,四百人杀退了八千蒙古大军,说书先生都讲不出如此夸张的战绩,但他们确确实实的做到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是金国自野狐岭之败,与蒙古对峙攻伐十余载间鲜有的大胜仗。 “穷寇莫追,回应理休整全军。”陈和尚双臂不住的颤抖,此刻的他已经提不起长枪,目光远望败逃的蒙古大军,心中似乎也明白了兀良合台这样做的原因。 “是,将军。”…… 数日后,陈和尚四百骑大破蒙古八千众的事迹在西凉大地广为流传,中兴府的金国守军也因此士气大振,陈和尚的武力更是被吹捧的神乎其技,完颜合达也赞叹完颜彝是金朝百年来文武第一人。 此番战绩传入汴梁,金帝龙颜大悦,更是浓墨重彩的将此事传遍全国,以振军民之心。 不日,金帝快马下旨,封赏完颜彝为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世袭谋克,自此陈和尚超越了前辈完颜合达与武仙,成为名震天下的人物。 第216章 会州孤将 西凉城,汗王金帐。 今日帐内的气氛十分沉闷,窝阔台一言不发的坐在主席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而速不台跪在帐前,其身侧是郭宝玉一众败军之将,就连重伤未愈的兀良合台都被抬进了帐中。 “大汗,兀良合台、郭宝玉身为先锋大将,取战不利,有损蒙古威名,末将恳请将这二人斩于帐前,以敬效尤。”速不台一脸绝然的说道。 而郭宝玉一众也同时开口请罪,甘愿赴死。 窝阔台看着眼前场景心中火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速不台,朕还没问你的罪,你反倒先将朕的军了,看来你是铁了心了与你的拖雷安达穿一条裤子。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尔等的确该死,八千蒙古大军竟然被四百金兵所败,这是我军东征西战数十年来的奇耻大辱,若是先皇还在,你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窝阔台说话间越发头疼,处理内政勾心斗角拖雷远不如他,但论起行兵打仗战场谋略,久疏战阵的窝阔台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蒙古正直用人之际,朕先将尔等的头颅记在脖子上,若下次还吃了败仗,那不管谁人来求情,朕都定斩不饶。 速不台,起来吧!来人,给速不台赐座。” 窝阔台现在心中越发憎恶速不台,为了拉拢这个野狼,窝阔台耗尽了心思,甚至将公主下嫁于他,而他一心还想着帮拖雷,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知恩图报,但窝阔台现在无法表现出来,纵观如今蒙古大将,除了拖雷之外,唯速不台有灭国之才,而且相较于拖雷,速不台更好控制。 “多谢大汗。” 速不台起身间狠狠踹了一脚深受重伤的长子,兀良合台强忍疼痛闷哼了一声,给足了窝阔台脸面。 “来人,把怯薛长抬下去,速不台如今我军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西夏灭国只是时日问题,朕有一想法你看可行否?” 窝阔台对战术虽然缺乏,但对战略大局把握精到,所以他看得更长远。 “大汗请讲。” “纵观西凉局势,即便我军攻下了西夏,想要进军金宋亦是困难重重,换言之,即便打烂了关外之地,尽屠关外之民,最终还是要面对秦川函谷险道,打不下潼关,灭金皆为空谈。” 黄河、函谷关防线是金朝最后的底气,若是硬攻河关防御,莫说是十万蒙古大军,即便来三十万也未必能激起水花,前史昭昭,关河防御经历了千年岁月依旧是天下第一险,往来问鼎中原者都绕不开此地,那杂草绿砖,木楼铁旗下累积的白骨数不胜数。 “大汗,可还记得当年先皇提出过的策略?” “绕道汉中,直取中原腹地?哼,如今宋家的小儿比之前的皇帝可要硬气,归根结底都怪全绩那圪泡,重拾五州内外三关防御,从金人手中夺了洮、巩二州,从夏人手里霸了积石州,如今又与世仇金人交往火热,想要借道汉中,只怕也不容易。”窝阔台对全绩是恨得牙痒痒。 “宋家的这位墨衣花帅的确是个人物,不谈军政,仅从用人而论,当数世之一流,一个锦竹县尉让他用成了关外总督军,曹友闻此人是我军入汉中的最大阻碍,不过相较于潼关之险,宋人的五州三关防御则显得有些薄弱了,地界越广,守起来越不容易,我军若能强取汉中,入汴,入川,入襄都无需看他人脸色,故而末将以为汉中之地才是破局的关键。”速不台建议窝阔台重新拾起铁木真的斡腹路线。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军若全力攻取西宁府,放任更强的金兵不管,只怕后方不稳,粮道难通。” 现在蒙古军取西夏势在必行,但若打金宋,二者必定沆瀣一气,加之双方都有天险可依,砸开哪一个都不容易。 “大汗忘了一件事,金、宋之间还夹杂着一方势力呢,汪世显坐拥兰、河、临洮、秦、陇、德顺、平凉七州之地,而且金州近来又把凤翔府赐给了他,若是我军能一路打通他的地盘,占领凤翔府,那么便可以将战局向前推移至金、宋防御线的最前沿。”速不台虽然对汗王位心中有所争议,但论逐灭金宋他是义无反顾,毕竟这是他最敬仰的人的遗愿。 “汪世显与完颜合达的主力被拖雷牵制,打下兰州,直闯凤翔府倒是不难,如此一来,完颜合达与汪世显就要做出抉择了,想要帮西夏守国,就得失去这凤翔一路。” 蒙古人有兵力优势,在战略抉择上就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西夏是整个中原腹地的缓冲地带,而凤翔是关中、汉中的战略要冲,即便夏、金、宋达成了联盟,想要做到两全根本不可能,这两个选项都是割肉,一个比一个疼。 “末将料定完颜合达会死守中兴府,另请金帝派兵驰援凤翔府,金国最近的兵马是阌乡的移剌蒲阿部,此将勇悍,但谋略欠佳,可使计谋袭杀之,不足为虑。” 速不台已经不是第一次完颜合达交手,此人心思缜密,用筹帷幄,对西凉局势把握精妙,他宁愿失了凤翔路诸州,也会力保西夏不灭,只要西夏苟存,蒙古人想要坐稳西凉是痴心妄想,吃进去的也会被打吐出来。一地之失换取全局稳定,唯完颜合达这只老狐狸才能做到,毕竟他之前的对手可是蒙古太师木华黎:“不过汪世显就没有那么高的眼光了,他必定会撤军回防,届时中兴府势弱,拖雷也有更大希望逐灭西夏。” “单单一个汪世显朕倒没有放在眼里,不过就怕曹友闻暗助搅局。”三方势力中还有一方兵马没动呢,自从应理一役后,蒙古上至君王,下到百将都不敢再小看这南渡皇帝的兵马。 “曹友闻虽是书生出身,但是锋芒毕露,心中家国之气浓郁,出手也十分果决,打兰州他必定会来帮场,故而末将以为倒不如两军齐出,一攻西宁,二攻兰州,把曹友闻拖在西宁城。” “何解?”窝阔台还未想到速不台计策中的意思,分兵而行,双军皆弱,大概率会得不偿失。 “大汗,宋金联盟是十分微妙的,他们之间本身有世仇,在心里彼此憎恨着对方,只是迫于形势而联结成军,若蒙古军攻打大散关,金兵必至,同理蒙古若打潼关,宋兵必至,对于双方来说这都是十万火急的地方,但像西宁城,金人大概率不愿援手宋人,这地方本来就是全绩从西夏人手中硬生生抢来的,金人绝不愿眼睁睁看着宋人壮大,厉兵秣马。对于金、宋皇帝来说,西凉最好是几方兵马互相掣肘,都能喝点汤,想独吞肥肉哪个也不愿意。这就是我军破局的关键所在,我等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人生来都有劣根性,到了危急关头都有众志成城,坦然赴死的决心,但当得过且过时,个人又有自己的算盘,若是其中牵扯到自己的利益,难免会为此打的头破血流。人人都想独吞肥肉,但局势不允许,故而产生了中庸之道,掣肘之理,映射到家国天下亦是如此,毕竟家国天下也是天下人组成的嘛。 “明白了,那就把声势放在西宁城下,主力暗度兰州,直捣凤翔。” “大汗圣明。” 这一次蒙古高层的决议舍弃了应理这座小城,把攻取西夏的压力全然抛给了拖雷,若速不台此计可成,那么西凉局面顺势打开,蚕食关中,吞并汉中,中原门户自此大敞。 四月十五,窝阔台兵发两路,一路由窝阔台亲率,屯兵西宁府城外,与曹友闻成对峙之势,另一路由速不台领兵,取道兰州。 且说速不台领两万蒙古骑射只用了三日便攻下了兰州城,大屠兰州之民,然后转道定远,亦下之。 此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传到了与兰州比邻的新会州。 时见保州城府衙,一甲卫冲入大堂,神情慌张的向堂上之人禀报:“将军大事不妙,军情吃紧,蒙古人又来了。” “什么?说仔细些。” 此人浓眉大目,身姿伟岸,说话间声音洪亮,有大将之风。 郭斌,小名虾蟆,又名颜盏虾蟆,会州人,时任知凤翔府事、本路兵马都总管、元帅左都监兼行兰、会、洮、河元帅府事。 郭虾蟆之威名显于金夏两国,此人随兄郭禄大参军,凭借着一身神射本事在战场上履历战功,先后击败了西夏精锐军与田瑞叛军,成为与汪世显齐名的西凉名帅。 不过郭虾蟆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即便金朝皇帝遥授了他许多官职,从知州事到元帅,荣耀数不胜数,但他从来没有离开会州,一直坚持着从军的初心,那就是保卫家园,保卫会州,十数年如一日,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手底下的万余人马也是由会州男儿换了一批又一批。 甲士将蒙古人的行军路线详细说予郭虾蟆。 郭虾蟆思虑了片刻后说道:“集结会州军,奔赴会安关,不管蒙古人的来意是什么,绝不允许一兵一卒踏入会州。” 有些人的志向很大,在于家国天下,而有些人的志向很小,乱世求存,家园稳定,郭虾蟆坚持了这么多年,不惧任何来敌,哪怕蒙古人要入会州,也要踏着他的尸体才行。 第217章 一意孤行 话回绍定三年春,蒙古兴兵之事刚刚传入临安城。 枢密院大堂,左相崔与之、右相陈贵谊、刑部尚书乔行简、吏部尚书郑清之、兵部尚书魏了翁五人齐聚此地。 “崔相,蒙人此次攻伪夏可谓精兵齐出,皇帝领军,拖雷辅战,西夏危矣,我等如何是好?” 陈贵谊自任右相以来整顿史治,将在朝的寄俸官外派地方安置,又上书削其薪俸,使皇帝谨慎任命奉祠官,而现在他又在制定对奉祠官的筛选法令,一旦此法令经过赵官家的点头,那么凡有行酷,贪污,弄权,枉法等差遣经历的职官都不能请求奉祠。 这无疑是一项大吏法,期间不知要得罪多少文臣武将,但陈贵谊还是毅然决然的在做此事,而且现在是紧要关头,打压朝内声势一旦转移到外战身上,陈贵谊害怕此令会无疾而终。 “正甫不必忧心,即便西边与蒙古开战,朝内该推行的法令还是要强制措施,老夫只要不闭眼, 这万万千的乞奉官就要给老夫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仅现在不让贪官枉法者奉祠,而且要追究旧人过失, 一旦坐实,老夫要把他们这些年吃进去的全部打吐出来,本朝恩浓,不杀文士, 但没说不让刺配三千里, 台州地广,种粮食的人缺的紧。” 凡政策实行需上行下效,自导倒史案之后高官层的风气逐渐清流化,加之皇帝勤勉, 临安府数十年的奢靡之风也在一点一点的改变。 且赵官家任用崔与之为辅朝第一人有利有弊, 崔与之出身岭南,在朝中根基浅,加之老帅正直, 很少有攀附门路,但正因为如此崔与之才能放开手脚帮清流们施展他们的政令,用崔与之的话来说一时的骂名算个甚,当初全绩还背着弑杀君王的名头呢。 “西凉战事一起,朝中自不能袖手旁观,不过筛选令引出了不少文笔精湛的家伙,他们现在的着墨点是整个朝廷高官,百姓不明真相, 皆是议论纷纷。” 魏了翁被高稼的影响一直是主战派, 对蒙古,亦对金人, 明明背着大文豪的身份, 却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头。 “战亦可,但金人不能不防, 最好让金蒙形成耗战之势, 期间也可让曹友闻加强三观五州防御。” 乔行简一开始贯彻的思想就是主和, 以前的朝廷需要休养生息, 现在的朝廷更需要发展,一打起来, 全国吃紧,这几年初见的成效也就白费了。 “金人不是傻子, 只怕他们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左右一推诿,反倒便宜了蒙古人,西夏一灭,西凉局势就更难防守了。”郑清之是史案旧臣,也是现存史党中官位最高的一人,与京西湖北安抚司参议官史嵩之,临安知府余天赐成三足鼎立。而现史党的核心人物史嵩之已在参议官位置上呆了三年,且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出任处置使或者襄阳知府, 故而郑清之在朝一直是谨言慎行,生怕出了差错, 毕竟这事全绩在官家面前的人情,而官家超然世外不受束缚,说变脸就变脸了。 “何人嚼的舌根?说来听听。”崔与之目色不善的问道。 “台、殿、察三院的名笔们, 还有不少内侍省的大夫,说谁的都有,最多的当然是我们全帅了。”陈贵谊一副调侃的语气。 “好嘛, 谏官就是这么给皇帝纳忠言的吗?还有这些宦官又是收了何人的好处,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他们都说了什么?” “说冶功杀了济王,把控军政,川陕曹友闻、山东彭义斌、荆襄孟珙、两淮赵葵、京都杜杲都是他的党羽,如今又添了福建陈韡,台州徐清叟,大宋天下八成兵马都在他手中,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郑清之比起那些文章上的语言说的还十分含蓄。 崔与之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面带羡慕的说道:“是啊, 何止八成,大宋军旅何人不识墨衣花帅名头,他才二十有七啊,由史入官,由官入将,不过十年, 蓦然回首,老夫都该仰望他的功绩了。大宋幸哉,官家幸哉啊。” “我若是冶功,绝对比他现在更嚣张,更跋扈。” “哈哈哈!” 枢密院中响起了众人的笑声,许久不止。 同日,慈明殿。 杨太后自还政赵官家后便常在此殿居住,不过杨太后虽然撤了垂帘,但赵官家对其十分恭敬,凡遇家国大事都会来询问杨太后的意见,此次也不例外。 晌午时分,赵官家派人来知会杨太后,说是午后要来请安,杨太后得知,立即命人备下午膳,又派内侍请来了皇后谢道清。 时见正殿。 “儿臣拜见母后。”二十岁的谢道清加持凤冠已三年有余,如今行为举止典雅贵气,母仪之风初显。 “圣人来了,快,给圣人赐座。”谢皇后是杨太后钦定的后宫正主,自然对其十分喜爱。 “母后,今日召儿臣,是有事情吩咐?”谢道清小心翼翼的问道,她与赵官家保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靠山是谁,故而一直对杨太后唯命是从。 “无事无事,今日官家要来宫中问安,咱娘三聚一聚。”杨太后笑起来慈眉善目,但眼中还是藏着几分忧虑:“圣人与官家已作天合三载,是时候为大宋沿脉续昌,圣人可将此事放在心上?” 谢道清闻言脸色微红,吱唔间有些扭捏:“母后也知官家性格,他呀,整日忙碌国事,阅卷三更,五更又起,旁人谁也劝不住。” “这怎么行?官家乃天下共主,不上心身体,久累成疾啊,待会儿哀家要好好说一说他。”杨太后对赵官家如今的态度十分欣慰,暗叹自己给大宋找了一个好皇帝,也算对得起先帝了。 “有劳母后了。” “哦,对了,近来你在宫中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杨太后微微调整坐姿,向后斜靠。 “听了一些,杂乱难入耳。”谢道清礼貌回应。 “都听了些什么?” “多是说崔相与全五哥的。” 谢道清也是个慧心人,没有称呼全帅,也没有说什么指挥使,而是跟着赵官家的称呼尊全绩为五哥,无形之中将全绩列为了自家人。 “全五,哀家也见过,心思缜密,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物。”杨太后很明显受了风向的影响,众口如川,哪怕一次不信,有人说上千百次,难免也有捕风捉影。 “全家五哥近来辟台州,平定晏彪之乱,人本不在京城,故而有些居心叵测之辈泼些脏水,赵官家对此并没放在心上。”谢道清与赵昀同床三载,从赵昀口中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全绩,但凡说起全绩,赵昀全是褒扬之词,谢道清也难免受影响,对全绩甚是信任。 “哀家并没有说全绩的错处,他对大宋来说的确是挽狂澜之人,哀家也庆幸大宋出了这样一个墨衣花帅,不过有些话说的也是实情,曹友闻、彭义斌、杜杲、杜范、吴潜等流都是全五一手提拔,而赵葵、史嵩之又与他同列沂王幕僚,从龙旧臣,私交之好情同兄弟,至于孟珙本是独挡一面的帅才,如今奏文答子遇言便是全帅之见如何如何,再加上全五新立的东南之功,哪怕他自己没有这个意愿,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大宋百营,内外千将皆以全绩马首是瞻,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母后说说什么是好兆头,三军诸将形同散沙,军旅也施行强干弱枝,把大宋最能打的兵马都调回临安城吗?” 人未到话先到,左右内侍跪了一地,一清瘦高挑的身影走入大殿,身着紫袍,头戴玉簪,正是意气风发的大宋官家赵大郎。 赵昀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对于二人的交谈也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现身是着实听不下去了,生怕杨太后受了奸人挑拨。 “儿臣拜见母后。”赵昀站定身形,一改方才的霸气言语,笑盈盈的向杨太后拱手施礼,此番收放自如,已得帝王心术。 “官家怎来的这么晚?快快落座,哀家让人上菜。”杨太后笑意回应。 “如此正好,朕从上午到现在滴米未进,腹中饿的紧,还是太后知道心疼朕,不像这满朝文武,天天给朕找麻烦。” 赵昀大步走到谢道清身侧,背对其身展开臂膀,谢道清会意摇头一笑,为赵昀脱去外衣。 “官家以国事为重,哀家甚慰,不过还是要保重龙体。” “你又与母后抱怨了?”赵昀白了一眼谢道清。 “没,只是说些家常,我哪敢说官家的不是啊。”谢道清顺手将衣袍交给内侍,安顿赵昀坐下。 “母后,朕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加之大宋江山内忧外患,操劳些也是应该的。”赵昀饮了一口茶水说道。 “官家似乎不太喜欢有人评说全五。” “不是不喜,那些笔头文章,背后耳舌不听也罢,若是这些搬弄是非的人能够立下与五哥比肩的功绩,朕重用他也无妨,只可惜这些人嘛,唉!算了不多说了,任由他们添添锦绣文章吧。” 赵昀说话间起身,走上高台扶杨太后落座饭桌。 “这么说来蒙古此次动兵,官家已经有了人选?” “还说甚人选,任命五哥为西凉节度使,关外都统制,川蜀兵马指挥使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月底五哥就应该从福州动身了。”赵官家根本没想过考虑第二人选,甚至一旦打起来荆襄处置使的名头都要暂代在全绩身上,正如赵官家所言,一切都是空谈,能打胜仗才是关键。 “官家如此安排,哀家也不必多说了,不过此战之后官家应该把全五召回京城了,三十而立,布衣宰相,不正是官家对全五的期许吗?”杨太后还是想用高官厚禄来弱化全绩手中的兵权。 “母后其实不必有此忧虑,母后真应该去看看五哥近半年来上的答子。”赵昀真的是饿了,手中筷子接连夹菜。 “哦,他是怎么说的?” “辞帅入州府,为一知州事,造福一方百姓。” “全五这人向来知进退,不过官家不能寒了臣工的心。” “他想做,朕还不愿意呢。”…… 第四十八章 启程 福州,闵县,州府大堂。 全绩居高台,下列陈韡、董槐、李曾伯、宋慈一众。 “提晏彪!” 宋慈一声令下,晏彪被衙卒押入堂中。 全绩舟车劳动十数日到达福州,此刻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堂下所站何人?” “明知故问!要杀便杀。”晏彪别过头去,一副宁死不屈的态度。 “你倒是硬气,你可知谋逆是杀头的罪过?”全绩说的轻描淡写,但晏彪一瞬间也能感觉到全绩气势高涨,让他胆寒。 “早就知道,但凡有一点活路我等也不至于谋逆。”晏彪将责任全部推到了朝廷身上。 “福建的盐政的确应该治理,不过你口口声声说为众散盐去税,不得已而举大义,但所作所为却出入极大,攻城略地烧杀抢夺,金银财帛收归囊中,完全没有一点为众行义的作风,这你又作何解释?” 古今往来多少举大义者,但能贯彻初心的又有几人,多半是享受了荣华富贵,忘却了昔日热血,活成了自己起初最讨厌的模样。 晏彪默然。 “不过汀州举义从一方面说也算有成效,引来了朝廷的重视,本官也在此答应你一定严查盐政,至于你嘛,来人,推出去斩了。”全绩摆手说道。 晏彪此刻也做释然态度,没有过多的反抗,起身跟随着衙卒出了厅堂,心中只期许全绩能够兑现承诺。 晏彪退场,全绩松了一口气,福建的战事总算告一段落了,而后全绩笑意吩咐几人坐下。 “诸位,福建战事已平,绩两日后便要去西凉了,此外绩已向官家推荐子华先生为福建安抚使,兼福州知州。庭植去建宁府,长孺去泉州,惠父去汀州,尔等意下如何?” 陈韡是此次平乱的主将,自然是功勋卓着,而董槐三人协同史弥忠彻查福建盐务也颇有成效,全绩已将涉案官员名录上报予朝廷,想必崔相定能主持这个公道,故而三人也该受到奖赏,列一州之长。 “全帅,蒙古这次要灭伪夏?”这些封赏的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都带有大不敬的意思,但从全绩口中说来却是那么自然,且众人的关注点也没有放在功绩上。 “应该是保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养精蓄锐了这么久,也该让关外兵马直面蒙古军了,不战何以称强。”全绩此次北上要做成三家分夏之局。 “一切就拜托全帅了,只叹我等不能与全帅同行。”陈韡刚刚经历了战事,血气未消,亦有北上报国之志。 “北境有我,诸公放心,只是这福建的局面才刚刚打开,劳烦诸公尽心竭力,绩实不愿再为盐务之事入福建兴兵,国库军粮五成在于盐铁,不敢再起什么乱子。”全绩其实还想等着把福建盐务彻底清查,看着贪官污吏授首后离开,何来时机动荡,他只能先顾紧要之处。 “全帅放心,若我等任上再出现盐务问题,我等愿亲自上京请罪。”四人齐答。 “甚好,公事就这么言定,今夜我等畅饮一番,好好庆祝一下平定叛乱。” “是,全帅。” “诸位不必如此拘谨,私下称某冶功便好。” “哈哈哈,恭敬不如从命。” 是夜,州府庭院,月影相酌,从诗词歌赋到史家之言,从上流富贵到乡野泼皮,众人无所不谈,毫无顾忌。 “冶功,从你言谈举止,饮酒姿态应是个豪放之人,但为何沾了官家事,会如此……” 董槐在见到全绩之前,从不相信神往二字,但见到全绩之后就有一种莫名的亲近,这种反应不是个体,几乎每一个与全绩接触的忠贞之士都会有这种道不明的感觉。 “说出来庭植可能不信,绩是泼皮出身,早年好赌,耍义气都是常事,只是近年来受了圣贤书的约束才稳了心性,做些家国之事。”全绩饮了一口酒,抬头望了望明月,自感唏嘘,十年匆匆。 “想不到冶功还有这往事。”宋慈毫不掩饰的大笑道。 “嘿嘿!”全绩笑而不语,心中却想说我还打过当今官家呢,这算个甚。 “冶功,此次北进凶险重重,万不可掉以轻心啊,若是实在无招,退守三关,保五州即可。”董槐本不想在这欢愉气氛中提及此事,但众人心中都挂念着北疆,总有人要当这不识趣。 “庭植放心,绩不战则已,战必取地,哪怕聚荆、川、京三方兵马,付出泼天代价,绩也不会后退半步。”…… 夜半,醉醺醺的全绩返回了住所,时房中仍亮着灯盏,全绩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向床榻。 反观汪沁背对着全绩侧躺,隆起的腹部说明产期将近。 “呼!” 全绩吹灭了灯盏,躺在汪沁身侧,一手轻抚其腹。 许久,房中无话,终是汪沁开了口:“何时走?” “明日再安顿些杂事,后日便启程,我已经托了史伯父照顾一二,你安心在府待产吧。”汪沁如今的情况不宜舟车劳动,全绩只能将其安顿在福州产子。 “嗯。”汪沁佯装平静道。 全绩长叹了一口气:“沁儿莫怪为夫,为夫也想守着你生子,但……” “五郎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自古家国两难全,说来也巧,汪沁两次产子,全绩都是因为西凉战事无法在其身边守候,对于汪沁来说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夫君。 “沁儿,为夫已经想好了,如果是儿子的话,就叫全肃,若是女儿,便叫全秀。” “嗯。”汪沁轻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五郎何时回来?” “三年为期,此役终了,为夫便辞了军帅之职,落户临安城,做一文吏,伴尔终老。” 全绩说此话心中有愧,此战最终走向无法预测,是生是死的都是两回话,即便大胜而归,这一战也不可能是全绩最后一次出征。 “五郎若在战时遇了为难,定要想想家中妻儿,莫要意气用事。”汪沁说话间抱住全绩的手臂,全绩能感受到手腕处的湿渍。 “绩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第四十九章 再会襄阳 且话全绩处理完福州杂事,于第三日领三万禁军发兵西凉,随行战将为余玠、刘整、杨妙真等众,此外贾似道也一意央求,想见些世面。 二月,全绩过江西诸府,各府衙高官皆领臣工出城相迎,全绩以军务为要借托,避了不少酒席。 三月中,全绩入荆湖,月底达襄阳府,临城扎营。 傍晚时分,全绩带着余、刘二人入了襄阳城,未去制置使府,也没到襄阳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参议官史嵩之的府上。 府门前,时隔数年未见的全、史二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对方,眼神中满是笑意。 在史嵩之看来,二十七岁的旧友越发的挺拔,八字胡配上一成不变的宽松白衣,这就是当今大宋最耀眼的权贵墨衣花帅。 而全绩看史嵩之的神情却略有惊讶,这个高门出身的贵公子如今的穿着像一老农,没有了往日的风流意气,剩下的只有内敛稳重。 “史提举,旧友登门讨不到一杯茶水,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全……冶功能来,某心中自是欣喜,来来来,快入门。”史嵩之本想称全帅,但又怕疏远,故而神情有些尴尬。 “请。”全绩与史嵩之并肩入堂,只这一个庭院的距离,全绩便能感觉到史嵩之的拘紧,他也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的确有些人活不回从前,有些事再难重提,如今能与全绩勾肩搭背的只剩那豪气干云的赵葵了。 入堂后,史嵩之尊全绩为上席,其间也少有主动发话,多是全绩问一句,他答一句。 “子由,听官家说你在京湖屯田颇有成效。” 史嵩之的战略眼光一直不错,所以他从入仕至今从未离开襄阳,且史弥远倒台后,史嵩之更是做了隐形人,一直效力于屯田,绍定元年积谷六十八万石,二年积谷八十四万石,今岁有望破百万石,如今的襄阳府已成了大宋数一数二的粮仓。 “全依仗官家恩重,荆襄裁军三载,屯田兵达十万余,如此多的人力,只需善用利用便可。” 赵官家听从了全绩的谏言,全境裁军减政,将四十岁以上,无力无心作战者全部划归屯田兵,禁军、厢军人数虽极大缩水,但保持了较高的战力,且军屯自足,一能惠民,二能减少国家负担,三能让老卒有个归宿。 “甚好,子由你也知道冗兵的恐怕,大宋这些年来的赋税不算少,但年年国库紧张,只有推行屯田制才能改变局面,老卒为国效力多年,朝廷不能不管。” 说好听点是归宿,事实全绩也不敢把这些兵甲下放解散,一怕聚众兵祸,二者这些人当了半辈子兵,有纪律风气,便于管理。 “嗯,冶功放心,有某在,京湖出不了问题。”史嵩之对些有十足把握,但他这话一出,心中立马后悔,连忙又做补充:“冶功,某不是自夸独大,某从未……” 全绩抬手打断了史嵩之:“子由,某在入京湖之前向官家递了一个答子,荐你为大理少卿兼京西、湖北制置副使,你认为如何?” 全绩知道史嵩之在怕什么,此举也是告诉他朝廷有唯才是举的政策,赵官家有海纳百川的肚量。 “冶功,我……”史嵩之眼角有些湿润,他今年四十有一了,他等不起下一个十年,或二十年,全绩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值得信赖。 “子由,你是从龙之臣,官家不会忘记的,某也念这份情,不过如今朝内局势很敏感,不少人在盯着你们犯错,是成是败,全看子由自己了。”史党一脉不乏人才,郑清之等都可大用,全绩这么做也是向赵官家传递这个信号:一人之过,不可失才,纳百家之见,方为朝庙。 “冶功,某定不负官家所望!” “好了,好了,今日就先这样吧,某先回营中,明日璞玉来了,某再邀子由入营议事。” 全绩摆了摆手,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大堂,史嵩之望着其背影矗立良久,终来只道一句:“此生识君,生平之幸。”…… 翌日晌午,江陵府鄂州兵马都统制江海与权知枣阳军,忠顺军兵马都统制孟珙前后到了城外大营。 午后,全绩邀孟、史、江等人会于中军帐。 “末将(下官)拜见全帅。” “诸位请起,坐吧。”全绩今日的精神状态与昨日会见史嵩之时截然不同,眉目犀利,气势恢宏。 “列位,今本帅奉朝廷之令北进西凉,心中惶然,尔等可有克敌复土的法子?”全绩环视了一眼众人,语气平静的问道。 “全帅,末将以为此次蒙古图伪夏虽来势凶猛,但后劲不足,我军可固守州郡,以逸待劳。”江海一副求稳之态。 “江都统此言差矣,不可用旧日目光看那蒙贼,蒙贼如今政令百兴,国内军民上下一心,莫说征凉,即便征讨西域诸国也游刃有余,何来后力不足之说?”史嵩之昨日已探过全绩的口风,自知如何去辩。 江海微微一愣,他与史嵩之私交甚好,史嵩之如此态度让他醍醐灌顶,看来全绩又想在西凉掀起一场大战。 “孟将军,依你之见呢?”全绩双目直视孟珙,顺带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王坚。忠顺军与民屯田,灌溉十万顷,于绍定元年便收粮十五万石,且忠顺军各家优选陇西马自养,又有官家给草料,忠顺军得以兵强马壮,如今孟珙手下的三万甲士当得精锐二字。 “全帅,守无用,今日守,明日蒙人仍会来,他们图宋无非是汉中这一入中原的门户,蒙人在没攻破潼关之前,断不会弃了这个念头。 故末将以为应联金与蒙人死战,蒙人彪悍,但不过寥寥百万人,我宋人做不到一换一,那就十换一,一定要把蒙人打疼了,下次他人才会长记性,心里也会掂量掂量取宋土的代价。”孟珙善守,但他还是说出了这番语,可见决心之大。 “说的好,本帅也不信蒙人刀枪不入,不打永远怕,且西凉、关中大片土地怎可拱手送人!江海何在?”全绩拍案而起,神色激动。 “末将在。” “即日起鄂州甲北进枣阳军,拱卫襄阳!” “末将领命。” “孟珙何在?” “末将在。” “即日领忠顺军随本将入西凉!” “是!” 三言两语间,全绩将荆湖兵马做了大调整,此事无须经过制置司同意,这就是西凉大帅的威势! 第五十章 战局之变 话回四月下旬,西凉局势起了诸多变化。 先话西宁府,窝阔台与曹友闻在此地已对峙了十数日,起初窝阔台组织了两次佯攻城池,双方伤亡不过百,之后窝阔台也知己方兵力无法攻下西宁府,直接放弃攻城,就近驻扎,摆明牵制宋军的意图。 而曹友闻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从西宁府官员求援,再到宋军入主城池,如今西宁府已完全在宋军辖制范围之内,西夏官员相继被替换,如此一来西夏西南州府疆域全部纳归宋庭。 再说会州,速不台的奇袭军与郭虾蟆的会州军在会安关展开了激战,会州军虽然人少,但主将生猛,射术无双,甲士也悍不畏死,依托险关与速不台大军打的有来有回。 速不台也没想到一支地方军会如此顽强,但速不台又别无他法,不打会州,就要打巩州定西城,那可人宋人的地盘,曹友闻之弟曹友万便驻于此城。速不台此行意在凤翔,一旦与宋军开战,只怕会被拖在巩州,所以速不台只能打下会安关,从会州入秦州。 此后数日速不台不惜兵马、不留余力的攻打会安关,郭虾蟆虽次次亲自守关,但军卒伤亡愈大,五千人只剩寥寥数百人,很难抵挡蒙古军的攻势。 四月二十七,郭虾蟆弃关退回保川城,准备与蒙古军在家园决一死战,正当会州军民准备慷慨就义时,速不台却转攻无人防守的通安寨,屠杀该寨百姓后入了秦州。 这个消息很快传入中兴府。 中兴府,这个西夏的王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北侧城墙下遍地焦土,尸体垒彻成山,做为蒙古灭夏的主战场,此地已断送了近一万金夏联军,而蒙古的伤亡也达到了八千,其中多是高昌回鹘人。 时见城中金兵营,激烈的争吵声从主帐中传来。 “不行,本将必须回秦州!” 汪世显急了,秦陇是他多年经营的地盘,他的底气都源自于此,一旦凤翔失陷,他就变成了无根之萍,多年心血尽散。 “汪使君!陛下已派人去增援凤翔,秦、陇诸州丢不了,如今我等主要任务是守住中兴府!” 完颜合达也一改往日态度,表现的十分强硬,如今中兴府内局势本来就紧张,汪世显一撤会让金夏联军士气涣散,到时候如何对抗蒙古? “相爷,末将知道您的良苦用心,也知您是为稳定西凉局势,但您的大义末将着实学不来,自家地盘都朝不保夕,末将哪有闲情会顾及旁个,再者说金蒙如此拼下去,得利的不知是谁呢。” 汪世显话中有话,西凉就这几方面势力,他所指的自然是宋人,上次全绩趁火打劫抢了他的洮、巩二州,汪世显不记恨才怪。 “仲明啊,西凉如今的局面就摆在这里,我们守西夏,宋人的确会受益,但我朝若无夏人这道屏障,日后受损之大无法估计,甚至有灭国之危。” 完颜合达也不想给宋人做嫁衣,但一国之行动不仅是看受利,也要看看如何止损,完颜合达挽夏就是在给金朝止损。 “相爷,要不咱们做个商量,末将这一万人只带走三千,其余的不要了,全都送给相爷,只求相爷放末将出城,好去救妻儿老小。” 汪世显一咬牙做了个决定,他知道出中兴府要赴出代价,这个价码足以让完颜合达动心,汪世显心中盘算的很清楚,留在中兴府没日没夜的守城弄不好会搭上性命,而他的主力精锐都在秦州,只有把这支兵马握在手中他才安心,更何况回了秦陇大地他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仲明真不愿留在中兴府?” 完颜合达当然受倾心于兵力,一个消极怠战的汪世显换七千兵甲,怎么看都是一个划算的买卖,而且汪世显回了秦陇就会恢复活力,为了一己私利他也会拼死对抗速不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请相爷开恩。” “也罢,今夜你便出城吧,本帅不再阻挠。”完颜合达长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道。 “多谢相爷。” 自此汪世显返回了秦陇。 说罢三方,再看陈和尚,应理一役让陈和尚名声大噪,金帝给了陈和尚诸多好处官职,但这些名誉都没有让陈和尚高兴起来,直至今日陈和尚才喜爱开颜,因为他的三千忠孝军主力到了。 时见应理城下,沉重的马蹄声响起,整齐化一的重装甲胄,一骑双马的标配,有了当年金朝全盛时期的风采。 随着养马地的丢失,金人从马背上的民族变成了步兵为主的耕种者,金帝为挽颓势,倾国力组建忠孝军,甚至在财斌紧张的情况下每月坚持向忠孝军发放普通士兵三倍的军饷,意图重振重装风采。 忠孝军如今处于巅峰时期,对外宣称有一万重甲骑,实则只有三千五百骑,其中三千骑掌握在蒲阿手中,此次陈和尚大胜,便上书金帝讨要忠孝军,金帝再三考虑后决定把金朝中兴的希望之师交到陈和尚手中。 “末将拜见大将军,忠孝军三千零四十七骑已至,愿遵大将军令。” 副将翻身下马,双足在沙土间扬尘,每步都留半寸脚印,可见甲胄之重,而副将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坚忍不倒是金朝骑兵战术的优势,忠孝军大多来源于被蒙古军俘虏逃归的中原各族人,他们对蒙古军的杀掠有着十分强的仇恨,且忠孝军的选拔极尽严格,金帝甚至为此成立了合里合军,这支军队是金帝的禁卫军,又是忠孝军的预备役,换言之,只有成为合里合军的一员,才有资格被选拔为忠孝军。 “好,入城吧,用过饭食后所有将校来县府议事。” “是,大将军!” “全军听令,入城。” 陈和尚一直站在城楼上,看着每一位忠孝重骑入城,此刻他心中豪情万丈,有了这支劲旅,他的手脚便不会被束缚,可以施行一些他心中的大胆计策,总而言之:雄军使良将喜,名师因良将生。 第五十一章 非人子 四月二十八,汪世显领着三千卒回了秦州成纪城。 时见府门,汪世显戎马未解,大步走向厅堂:“战况如何?” “回汪帅,郭斌不敌速不台,被连下关寨,如今人速不台已入秦州地界,围攻鸡川。” “兵马几何?” “约有三万骑!” “嘶!” 汪世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三万骑甲是何等实力,只怕在这西凉金夏宋三家就凑不齐三万骑。这雄师过境绝对是摧枯拉朽。 汪世显渐而眉头紧皱,自己这三千骑射与两万步卒只怕是挡不住速不台:“完颜仲德有何动向?” 汪世显虽有统帅七州之实,但名义上他仍直属于平凉军帅完颜仲德。 完颜仲德此人本名忽斜虎,女真族,金朝合懒路人,少时聪慧,习策论,文武双全,后在交战中被蒙人俘虏,学习蒙语,精通蒙古战法,泰和三年完颜仲德领一万降兵突围出蒙帐归金,宣宗大喜重用之,完颜仲德官职一路飙升,于正大五年被金帝授平凉知府,次年行陕郡总帅府事,同签枢密院事。 完颜仲德入关中后招集散亡逃兵,得军数万余,依山为栅,屯田积谷,百姓多做归附。加之其号令明肃,辖境内路不拾遗,可谓是陕郡第一能吏。 “龟缩平凉府,未有出兵动作。” 完颜仲德虽号称有三万大军,但多是逃亡散勇,在陕甘地界连汪世显都指挥不动,想直面蒙古军那是痴人说梦。 “哼!平日三令五申,今日怎成了怂包软蛋,给咱们的大帅去一份书信,让他派兵来援,不然我们就放速不台过境。” “是,汪帅。” 左右即退,汪世显一人独坐厅堂,心中思虑退敌之法。 值此刻,庭外来了一卒:“汪帅,速不台派使前来。” 汪世显闻言一愣,其实他此次回秦州是从德顺府而下,由于事态紧急,过了鸡川官道,这本来对速不台来说是个绝佳机会,但速不台却按兵不动,放他回了成纪,其中意图不言而喻。 “让使者进来。”汪世显正襟危坐,一扫愁容。 片刻后,郭宝玉入了厅堂。 “末将见过汪帅。”郭宝玉年近六旬,双鬓斑白,但多年为将,气宇轩昂,步伐之间仍有少年之态。 “尔等好大的胆子,攻我秦州,还敢来这成纪?”汪世显不由分说先行施加压力,试图占据主动。 “汪帅何出此言?我军只是借道而已,从未想过与汪帅为敌,世人皆知汪帅雄踞陇右十余载,兵强马壮,乃称一方豪强,我家大汗、大帅对汪帅更是敬仰久矣,此次派末将前来,就是请求汪帅行个便宜。”郭宝玉陪笑回应,不做高姿态,事事恭顺。 “哦,是吗?”汪世显面色稍作缓和,不言下文。 郭宝玉见状再起辞藻:“汪帅本是蒙人,天下蒙人一家亲,大汗也常说如果关陇之地能交托在汪帅手中,他也就不必大张旗鼓的来攻城伐地了,毕竟那就变成了自家事,什么都好做商量。” “哼,本将看未必吧,窝阔台图谋陇右久矣,几次三番用兵,之前怎么没有看在本将的颜面呢?此次若非尔等想要施行狡诈之计,岂会来本将帐下低三下四,你也不必与本将绕弯子,速不台想取凤翔府吧,是不是还在觊觎灵宝通道,想不费吹灰之力下了涵谷潼关,进军中原吧。”汪世显即便不看地图,心中已经勾勒出速不台的进军路线,看来窝阔台此次所图甚大呀。 “汪帅之言,末将不敢反驳,不过这件事对汪帅似乎没有什么害处?相反是大大的有益啊。”郭宝玉避重就轻,只谈借道之事。 “哦,这本将就不明白了,你要灭我朝堂,毁我忠义气节,还说这是为本将好?”汪世显口头说的漂亮,其实他心中根本不在乎这些事,只是蒙古大军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他不敢恭维,所到之地多做屠城,烧杀抢掠三光政策,这种悍匪之军他可不敢放之入境。 “汪帅,金朝已是朽木,内外腐败,连年战火,民不聊生,溃大厦只在一瞬,这可不是将军落脚的梧桐木啊,当然家国之事自有上位决定,我等部将只能随波逐流,但谋生立命却要趁早,我朝尤盛且不说,幅员辽阔且不谈,只言对降将的待遇便可看出一二。不瞒汪帅末将也是降员,与汪帅同出一朝,但如今仍是蒙古上将,统领雄兵征战四方,封地日益剧增,后辈儿孙千代福恩啊。” 郭宝玉说的这些话都是由衷而发,这中间的决定因素就是蒙古打下的疆域太大了,他们没有精力去一一管辖这些地方,大多数都会委任投降的旧地官员,而且极少过问辖地内的事情,只要有充足的赋税以及一张挂着蒙古旗的脸面,蒙古朝都会给一个好下处,这是毋庸置疑的。 “本将不降。” 汪世显思虑了片刻还是觉得时机未到,西凉局势风云变幻,现在投靠哪一方都有覆灭的可能,蒙古人虽然强悍,但想啃下这块骨头还需要时日,至少汪世显现在还没有把自己的价值拉到顶峰,买卖这样做就亏了。 “末将不是来劝降的,是来告诉汪帅一个绝佳的战略时机。想凭借这个计策换取一条通途。”郭宝玉逐渐引鱼而上钩。 “什么机会?” “凡战之局皆有利弊衡量,蒙古取地为此,将军亦是也,现如今拖雷大帅将金朝北境精锐之师压制在中兴府,而大汗又与曹友闻在西宁府打的难解难分,若我军过境入凤翔,必然可以牵制完颜仲德与金朝的援兵,而汪帅就成了整个战局中的闲暇人,这是不是一个绝佳时机?”郭宝玉说的这些话都是蒙古高阶将领讨论数天后得到的结论,不偏不倚只谈战局。 “那又如何?本帅只要不开这个门,便可以与完颜仲德一道共同守住凤翔一地,还能落个好名声。” “汪帅这就浅薄了,名声能值几个钱,能换几分地?汪帅不要把目光只盯在北境啊,有时候也需要向南看,宋人在关外本来就兵寡,现如今主力被我军牵制,所余兵甲汪帅可以轻松应对,且末将还听说宋人的巩洮之地原本是汪帅的地盘啊。”郭宝玉慢悠悠的说道。 汪世显忽而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收起了心情:“哼,宋人有的是援兵,本将这弹丸之地哪能对抗,更何况本将若是去攻打宋人,身后空虚只怕也有宵小。” 郭宝玉已经听出汪世显动心了,于是乘胜追击的说道:“顾虑往往都是双方的,将军害怕身后受袭,我军也害怕粮道被断,若是双方能做到融洽,那自然是极好的。” 郭宝玉抛出了协议内容,汪世显乃有踌躇。 若放在五年前汪世显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如今曹家军的战力不弱,且荆襄之师随时都可以出关,川蜀兵马亦如是。汪世显想到此处忽而一惊,不知道从何时起一团乱麻的宋朝边防线被摆弄的门门清,一个不算高大的瘦弱身影以及那标志性的八字胡笑脸从汪世显脑中显现:全绩全冶功,西凉最大的泼皮无赖,非人子,狗东西! 第五十二章 配,让它配 “汪帅若还有迟疑,那末将就先行告辞了。” 郭宝玉这次来就是在汪世显心中先种下这个念想,至于最终效果那还是要先让汪世显吃一点苦头,下了鸡川城,让汪世显尝了火候后再谈不迟。 “请!” 汪世显现在心中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的对蒙古大军入境的忧虑已经转变成如何攻下巩州的可能性,其实他也没有贪心到去攻打宋朝的五州三关,他只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巩、洮这二州养马地。 五月初一,速不台先登鸡川城,罕见的没有下达屠城的命令,而是在城外扎营,等待汪世显的决定。 初三,正当速不台耐心快要被消磨干净的时候,汪世显的使君入了帐,双方经过密议达成了共识,汪世显同意速不台在秦、陇二州境内走粮以及边镇驻扎休整,而速不台也答应给汪世显五万牛羊作为回礼,双方对之前的密谋一句都没提起。 初八,完颜仲德派使怒斥汪世显,汪世显称病不见,完颜仲德只得从平凉府分兵入凤翔府五里坡至宝鸡一线驻扎,同时完颜仲德向蒲阿去信求援。 初九,速不台兵压五里坡,金兵溃败,退往凤翔城,进而速不台直取凤翔城,双方对峙于凤翔…… 同月初八,陈和尚领忠孝军出应理,未去中兴府,也未归凤翔,动向不明。 同初五,汪世显领三千骑以及一万步卒出成纪,过伏羌城,直取永宁寨。 初九,汪世显连下永宁、宁远、来远三寨,启用旧时金朝旧部,三寨皆服。 此消息也传到了定西城守将曹友万的耳中,曹友万即大骂汪世显为附蒙之犬,原本拿来抵御速不台的大军也只能退回陇西城。 而高稼得知此消息以后,紧急调动关外军,分驻大散关、皂郊堡至天水一线,以防汪世显南侵,由于此间兵力空虚,高稼甚至给曹友万下令:据守无果,可退洮州。 时见陇西城,曹友万领三千曹家军驻扎于此,曹友万本是曹友闻二弟,其人长的孔武有力,昔年随曹友闻赴天水,而今已成长为一方正将。 堂中,曹友万与弟曹友谅相对而坐。 “二哥,汪世显这厮趁着我军空虚来犯着实可恶,但陇西城中只有三千步卒,即便加上衙卒乡勇也不过四千众,想要守城只怕十分困难。”曹友谅说的委婉,心中希望曹友万听从高稼的建言退守洮州。 曹友万不言,他刚刚升任一方主将,眼下寸功未立,便要弃城逃亡,这名声可不好听,而且宋朝官员好不容易把陇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如今一弃,只怕又要回到昔日残破的局面了,这是曹友万不愿看到的结果,更对不起兄长的嘱托。 “二哥,巩州原本是在汪世显的治下,想来他也不会为难百姓,退守是权益之计,等待大哥归来,某愿为先锋,重夺陇西城。” 曹友谅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相反他在大势谋略上要略胜曹友万一筹,此番战局他看不到任何获胜的希望,强硬守城只会徒增伤亡,交战伐兵绝非意气用事。 “嗯,此事……” “曹将军万不可答应!” 说话间,庭院中走来一人,体态肥胖,步履蹒跚,满头大汗,但衣着华贵,发髻梳的瓦亮。此人正是全绩在会稽城的旧交,昔日的县府衙内黄舒。 说起这黄舒也是一位经商鬼才,短短数年间在洮、巩、积石、西宁、凤、阶、成、天水八州由朝廷牵头建起了三十六所散养马场,向朝廷、川、荆、淮、山东输送马匹达万余,当然除了这些成就之外,他自己也是赚的盆满钵满,川蜀兴商,荆湖买地,在临安府更是置了几所大宅邸,其中有一主宅是当今官家亲自提写府匾,可谓是荣宠至极。 “大官人今日怎有闲暇来本将府上,快快快,请上座。” 曹氏兄弟起身相迎,这个黄大官人在朝的背景不一般,就连川蜀帅臣李埴都常请他去议事,曹氏兄弟自然不敢怠慢。 “不忙坐,曹将军,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陇西马场刚刚有了起色,朝廷与某都投了大价钱,断不能拱手送人啊。”黄舒一脸急切的说道。 “这一点请大官人放心,即便我军撤离,也会护送马匹安全离开,这是国之重本,轻重缓急本将还是分得清楚的。”曹友万陪笑说道。 “不可不可,陇西马性格奇异,少有情期,五月当口正值配种佳期,错过月份,今年马儿不孕,对朝廷来说是莫大的损失,此外运送途中若是被汪世显所劫,将军可有能力退敌?且陇西马场建设耗费银两甚多,各类杂房、木栅、草料、木桩都是从他地运输而来,这些东西怎么拆怎么搬?时间可够否?”黄舒接连发问,陇西马场的规模仅次于成阶马场,只怕他答应,官家也不答应。 “这……”曹友万一时之间犯了难。 “曹将军要不这么办,某从伺卒中抽调两千帮助将军守城,此外选上五百匹强马送来城中,只望将军竭力守城。”黄舒已经向李埴去了书信,他相信李埴不会坐视不理。 “唉,大官人既然如此说,本将也不好再做推脱,大官人且放心,本将誓与陇西城共存亡。”曹友万最终敲定了决议。 “甚好,甚好!陇西之事某会竭力走动,相信不出十日便会有援军赶到,届时将军便居首功,日后前途无量。” 黄舒长舒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曹友万会讨价还价,但如今看来曹友万也算是实诚人,不过黄舒心头仍然在滴血,陇西马场是他一手筹建的,他所出的人力和马匹都是属于私财,可不敢挂在朝廷的帐上,只叹一句:汪世显你个杀千刀的,打哪儿不好,偏来陇西。 “大官人其实守城人手都是其次,只是这城中粮草有些紧缺啊。”曹友谅笑盈盈的说道。 “此事简单,某立即在城中购进粮草,确保众将士无虞。” 黄舒讪笑了两声,心骂曹家也不都是老实人。 第五十三章 开 十一,汪世显围陇西。 清晨时分,陇西城头尤为静悄,曹家军们井然有序的搬运着守城物件,或落木、或落石、或火箭、或火炮、或霹雳火球一应俱全。 巳时二刻,远山道响起了马蹄声,片刻便见一字并行的汪家骑,飞沙扬尘,气势宏大。 “来了!来了!快去禀报将军。”…… 巳时未,步卒大纛旗也在城下显现,军阵开列,鼓声震天,汪家军高呼威武,人头涌动,自城头下望密如蚂蚁。 “踏踏踏!” 半刻后,一骑从中军向出,身披黑甲,三十五六年纪,手持一马槊,双臂结实,体态雄壮,来人正是凤翔同知府事,秦州副总管,巩州便宜总帅以及陇州防御使汪世显。 “城上是哪位宋将,速速出来回话。”汪世显手握大军,意气丰发。 一刻,城头有了回应:“吾乃陇西正将曹友万,汪帅如此越境,毁坏宋金同盟,令我等心寒啊。” 曹友万见汪世显有交谈的意愿,正好拖些时间。 “曹将军何出此言?本将并无意毁灭盟交,只是这巩州本是某安身立命之所,昔日被全帅借了去,也并言明归还之期,今日特来询问。” 汪世显早知全绩死猪不怕开水烫,言语无用,领军取地也是无奈之举:“曹将军且放心,只要尔等愿离开巩洮二州,本将绝不为难,相反本将甚至可以资些粮草,行个便宜。” 汪世显也是个矛盾体,他既想取地,又不想完全交恶宋庭,换言之他也怕宋人不留余力的报复。 “汪帅说笑了,甘陕自古就是我汉人的地界,秦立本于关中、汉出于利州,其间例子数不胜数,汪帅一蒙人,委身于金朝,又怎敢说宋土是您的安身立命之所?” 曹友万侃侃而谈,曹友谅则是嘴角一抽,这平素里寡言的二哥骂起人来比大哥都狠。 “你这厮莫要欺人太甚!今日陇西城本帅必取之,莫待城破伤了性命才做后悔!”汪世显的耐心被消磨的所剩无几。 “忠义奉国死,壮士不言还!汪帅,请!”曹友万说话间挽弓出箭,一箭越过汪世显的头顶,径直没入其身后的大旗杆上。 曹氏三子,文弱出身,弃文从戎,武值天赋最强者莫过于曹二郎。 “攻城!”汪世显紧握马槊,怒声咆哮。 “踏踏踏!” 继,汪家中军大开,一列列整齐化一的戴甲士右手持盾牌,左手持短刀向城下压进。 由于甲胄过于沉重,戴甲士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那一步一坑印的厚重感让城上守卒心惧。 这一千刀盾重甲是汪世显引以为傲的底牌,他这些年敛收的财赋几乎都花在他们身上了,从重甲铸造到甲士训练他都是亲力参与,有这一千人在,陕州就没有一个说话比他硬气。 “全军挽弓!” “放!” 曹友谅一声令下,城头一千弓兵拉弦作满月,斜角射向半空,成弧度直落重甲军列。 “嗖嗖嗖!” “当当当!” 箭矢多数被铁盾格档,即便射中甲士身躯,也被甲胄弹开,中箭者不过二三人,且无重伤,仍可持盾前进。 “哈哈哈!好!好壮士!尔等还在等什么,给本帅冲上去。” 汪世显自得意,而后又下令让云梯队跟着重甲的步伐突进城墙。 此令一出,五千攻城队齐出,一字展开,布满了整个城南沙场。 “火箭!火箭!” 曹友万见普通箭矢无效,即让三十位弓手分射火箭。 “挽弓!” “吱!” 箭上弦,箭头绑一筒壮物,筒末有一油绳引线。 一老弓兵双目直视城下重甲,调整好角度后,大喝一声:“燃引!” 年轻小卒一愣,额头渗出密汗,吹了几次火折子都没点燃。 “干你娘的球,怕甚!点!”老弓兵高声催促。 不错,火箭的威力是很大,但载体是竹筒,炸膛是常事,轻则断臂,重则要命,不怕是假的。 “煌!” 火折窜出一股火苗。 “着了,着了!” “快点!” “滋滋滋!” 引线当即被引燃,难闻的气味伴着烟雾升起,老弓兵不敢再瞄,瞬发射出,一方是会炸,另一方烟熏眼,端不稳弓,影响下一发射箭,毕竟除了这些经年弓手,没人敢用这火箭。 “隆!” 火箭飞速射向重甲,重甲以盾格档,火药随即炸裂,重甲被崩飞四五米,左臂直接被炸飞,铁盾压在身上吃痛呻吟。 血肉横飞之景并没有阻止汪家军前进的步伐,只见一云梯手从那重甲手中夺过盾牌,顶着箭矢继续向前。 “隆隆隆!” 火箭遍地开花,或破开土坑,或炸飞肢体,焦土烟雾弥漫整个战场,汪家军前进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自军阵到城头这千米距离,汪家军攻了半个时辰,第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 “冲上去,宰了这群狗日的。” 积攒的怒火在此刻爆发,短刀兵争先恐后的爬上云梯,一时间云梯被密密麻麻的人影覆盖。 “嘿!” 城头上五六位宋军共持一长戟,戟头卡在云梯顶端,想要通过人力推倒云梯,奈何云梯上的人太多,他们几次尝试都作无果。 “都让开!” 那几个宋军身后传来一声高喝,一独眼老卒怀抱一大双碗相扣状的铁球,尾端正燃烧着引线。 “狗锤子,给爷死!” 只见老卒贴上城墙,对准云梯准备向下投掷震天雷。 突然间,一只手从云梯下方伸出,牢牢抓住了老卒单薄破旧的甲衣。 “哈种!那就都别活了!” 老卒双目一狠,向前一个飞扑,抱着震天雷跳下了城墙,也许老卒有机会想办法逃生,但他没有去思考,他万不能让震天雷在城上炸了。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半空响彻,结实的云梯从中段被裂断数截,整个云梯上的攻城卒全都摔到了城下,而且震天雷的炸片四散横飞,碰者即伤,不慎便亡,一颗火弹便让扎堆的几十人丧失了战力,可见其威力。 且这一幕还在城墙别处上演着…… 第五十四章 破,亡 五月十五,城破了。 这是西夏的灭顶之灾,譬如当年的西辽,花剌子模一般,蒙古人再一次用实力证明了弯刀与铁蹄的威力。 从二十六年前开始已经预示了西夏的结局,西夏并非没有强将,沙州城的籍辣思义,张掖的阿绰等都是一代勇将,但从联蒙攻金到联金抗蒙这段醒悟经历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拼尽了党项的底蕴,现如今三百万人的西夏国剩下不到三十万人,几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天边斜阳,黑鸦成群,浮缕飘丝的烟火仍停留在焦土之上,极目远望中兴府北城门外一片人间地狱,浮尸累累无处落脚,杆断旗灼尽显惨烈。 据蒙古军战后言:此役蒙古折损了近三万精兵,而西夏大军尽灭,完颜合达领着两万余残兵仓皇逃往庆阳府。 其实完颜合达的战略意图是正确的,但他高估了西夏人的守城意志。 近半年的守城时间内蒙古人虽不止一次攻破城门,但都被完颜合达巧妙化解了攻势。眼看蒙古显疲,中兴府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瘟疫,比三年前来的更加凶猛,近四十万人口的中兴府在短短半月之内因病伤亡了十万人,每日熊熊烈火不在城外,而是在城中街道,皇宫门前,这对李晛的打击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夏末帝怕了,他怕蒙古人还没有攻破中兴府,中心府便被瘟疫摧残成一座死城。 且每日城中人心惶惶,设法外逃者不计其数,更有甚者偷开城门想放蒙古人入城,结束这场惨烈的对峙战。 最终,西夏军民陷入了全面不抵抗,完颜合达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一群绝望之人,故而他在城破之前带着金兵逃离了,临走之前给夏末帝留了一句话:老夫尽力了,何奈天意弄人。 “踏踏踏!” 西城门外一支骑甲缓行向内,为首者正是此次指挥攻破中兴府的蒙古东军元帅孛儿只斤·拖雷。 此刻拖雷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愉悦,见惯了杀戮的他已经有些麻木不仁,甚至就在破城前夕还处决了几个攻城不利的蒙古高阶将领。 而在拖雷身后的这些将领看眼前之人时无疑是高大的,在某些时间段内眼前起码的这个蒙古大汉完全可以和成吉思汗吻合,几乎大多数蒙古牧民都相信在拖雷的带领下蒙古帝国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更大的疆域。 “大汗,前面就是西夏皇宫了。” “即日起大屠中兴府,凡见之民皆不可活。” 拖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三十万西夏人的命运,而且更恐怖的是这些蒙古高级将领都认为此举理所应当,甚至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是,大汗。” 拖雷微微点头,翻身下马,右手握着金刀柄,左手持马鞭,一步步登上这个昔日王朝的权力中心。 “吱!” 阴暗的大殿门被缓缓打开,一束光照射入殿内,夏末帝李睍披头散发的跪在大殿中央,全身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直视来人。 拖雷这是一个魔鬼的名字,是老狼最疼爱的幼崽,他势必继承了老狼大多数的脾性,从蒙古直系军队的划分便可以看出一二,成吉思汗留下了十三万精锐骑射,而拖雷一人分到了十万,剩余的两万余骑射由铁木真的子女平分,其中察合台与窝阔台只各分到了四千人。 “踏踏踏!” 拖雷缓步走过李睍身旁,踏上帝王高阶,坐于高阶顶端,长舒了一口气,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默默的看着李睍。 李睍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压力,连拱带爬的调转方向,跪在高阶之下,亦不敢开口,生怕惹怒了这位活阎王。 “听说你想要投降?”许久后拖雷才开口问道。 “是……是,大汗,罪臣愿举国降蒙,望大汗网开一面,放过城中百姓。”李睍自然也是想求活,不然也不会跪在拖雷面前。 “呵,若是西夏二十年前投降,大汗定会喜笑开颜,甚至不剥夺你们的国名,只让你们交纳斌税即可,毕竟你们这些井底之蛙根本想不到蒙古现在有多大的疆界,有多少个汗国,有多少个子弟亲邦,而且西征步伐才刚刚开始,蒙古人的辉煌才刚刚开始。” 西征给蒙古带来了巨大的好处,拖雷说这些话不完全是自吹自擂。 “若西夏十年前投降,大汗一定也会高兴,兴许党项贵族还会被保留下来,即便不能成为一国之主,至少也会得到一块领地,一片牧区,妻妾成群,富贵无忧。 但现在这句投降听起来着实恶心,你知道为了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蒙古耗费了多少人力和财力吗?要不是有你们这群人阻拦,兴许蒙古已经覆灭了金人,攻下了宋都,你说我要怎么答应你呢?就在这半年内有三万蒙古健儿死在了你的城下,不屠了中兴城,本汗晚上睡不着觉啊。” 拖雷说话间抽出腰间金刀,扯下盖玺之布用力擦拭,眼神中毫无波澜。 “大汗,三十万党项人总能有些用处吧,挑选青壮,为蒙人征战,哪怕不要兵刃也行啊!”李睍现在唯一期许的就是不要让党项人灭种,作为帝王说出这些话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悲怆。 “不必了,给你一个选择,自缢还是服毒,趁本汗现在很有耐心,还没听到本部的战报。”拖雷要杀人,谁也拦不住。 李睍听到此处已经绝望了,咬牙切齿发出最后的咆哮:“三百万国民啊!拖雷此间冤魂你承受得了吗?你终将不得好死!蒙古难从长久。” “哈哈哈!有意思,这句话从党项人的口中说出,本汗还以为你是宋人呢。 那你就错了,这种东西本汗是不信的,本汗只信长生天,成吉思汗的长生天!” 是夜,夏末帝李睍自缢于中兴府皇宫。 五月十七,拖雷攻占夏州,屠城。 十九,取宥、盐二州,屠城。 五月二十六,拖雷破灵州,仅存的党项人逃往西宁府,转入川蜀地,自此经历十帝,享国一百九十二年的西夏正式覆灭,西凉开启了三国争霸时代。 第五十五章 守 且话忠孝军。 时陈和尚领忠孝军出应理一路西进,于五月十三抵达凉州城,同日夜间,陈和尚率重骑攻城,蒙古守将闭关不应。 次日清晨,蒙古守将领众部骑射与陈和尚会战于城外沙原,由于窝阔台与速不台带走了西征军的主力,加之所余将领不善守城,陈和尚大胜凉州守军,斩杀数百蒙古骑射,夺下了凉州城。 后方本营被袭,窝阔台震惊大怒,未成想速不台没攻下凤翔府,陈和尚却兵行险招下了西凉府,粮道被劫,窝阔台与速不台陷入被动。 速不台孤军深入,自是无法及时撤离,而窝阔台又不敢分兵去夺回凉州府,若窝阔台一减员,势必缓解曹友闻的压力,西宁府空闲出来的人手一旦投入秦陇战场,汪世显崩盘,速不台锁境,这也是窝阔台万般不愿看到的。 值此危机时刻,中兴府被攻破的消息却传来了,西夏一灭,完颜合达一退,蒙古东路军尤如放开锁链的雄师,完全没了束缚,战局天秤随之倾倒。 五月二十日,别勒古台领拖雷部三万先锋军向西与窝阔台汇合,同日过应理。 陈和尚听闻此讯,大骂天不绝窝阔台,而后陈和尚当即下令纵火焚烧凉州城内的蒙古粮草物资。 二十日夜,陈和尚领兵退往兰州城,这一上佳奇袭终以无功而返…… 同月二十一,话回陇西城,自汪世显攻城首日算起,已过了整整十天。 远望城头,一片残破,木楼坍塌,石砖参差,边角石阶处仍有垒尸,石道血洗,砖缝肉填,器械架倒,箭矢袋空,左右无落木滚石,更别提御防火器。 自墙而下,可见三五大缺补,有填瓦砾,有填土块,更甚者木车窗架都成了填补物,且墙体本身已看不出青苔色,全是暗红污垢,几处还挂着风干烟熏的内脏。 后观墙下,遍地焦土,远天营垒,灰白无力,风吹营旗,吱呜作响,除了几个巡逻甲士走动,满营默哀无声。 这场攻坚战对双方来说都一场折磨,自打响日至今汪世显部伤亡过五千,曹友万的守军也只剩一千七百余,且多数带伤,战力大减。 “呸!” 城楼旗杆下,一卒啐了一口粘稠的唾沫,怀中抱着一杆血迹长杆,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旗杆旁,让自己尽量保持舒服,但右腿简易包扎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他疼的心烦气燥。 “你能把爷疼气嘛,爷今儿倒要看看,这腿是你怂的,还是爷的。” 这位阶州卒从始至终都是在自言自语,他把伤口假想成了一个对立的人,骂的也是伤口。 “嘿!” 阶州卒双手各扯住绷带一头,猛力一拉,黑疮淤血顺着伤口流出,疼的他咬牙直咧咧。 “你球干甚来?这能成吗?松开松开!” 一关中卒见状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打在阶州卒的手背上。 “老叔,疼的紧忙。”阶州卒委屈巴巴的说道。 “这刀伤本来就长的慢,你胡球一整,又裂开了,今下午那帮狗怂来了,我看你咋整?”关中大汉责怪阶州卒不听他的话。 “死了算球,报家卫国来嘛!杀上个金狗就赚了。”阶州卒艰难挤出一笑。 “外就好好活着,多杀几个,老子三十七了就不想死,你个二十几的娃娃动不动就说死,还有没有小伙子的气派了。 把手放开,你个哈怂又要浪费老子的宝贝了。” 关中老卒笑骂间解开那污黑的绷带,从后腰间取下一羊皮袋,打开袋子,内部散发浓浓的酒味。 “老叔不是吧,又来。”阶州卒看着自己腿部外翻的皮肉,言语有余悸。 “不拉酒烧一下,烂的更快,老四怎死的,手都烂光了,你忘了?” 关中老卒不由阶州卒分说,将酒水浇在了伤口处,疼的阶州卒哇哇大叫,而后关中卒又扯下一片较为干净的内衫,给阶州卒重新包扎。 “老叔,我听王老六说陇西城迟早会被汪世显攻破,还说巩洮都会被这贼夺去,那我们这样守还有啥意思?”阶州卒小心翼翼的问道。 “啪!” 关中卒一巴掌轻打在阶州卒的头顶,不耐烦的说:“你娃刚才不还说保家卫国,咋?怕了?” “当然不是。只是……算了。”阶州卒没读过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就对了!打仗嘛,想那么多干球,别管谁咋说,守住你眼前的几寸城墙就好,那怕死了,后面自然有人顶,我们以后还要守蒙古人来,陇西城头他汪世显上不来。”汉中老卒也给不了阶州卒准确的回答,明明曹家军有那么多的人,至今还没有支援他也想不通,千万思绪无头,只汇一句:保家卫国来嘛。 午后,远山营的号角声响起,几刻间,数千计的汪家军再次集结,各负攻城器械齐步向城墙下推进,而汪世显就站在高寨上,忧心重重的看着这一幕。 此时的汪世显已经没有了十日前的意气丰足,双眼内陷,精神萎靡,很明显这十天他没有睡一个好觉。 汪世显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小看曹友万,小看曹家军了,这支组建不过三载的新军竟挡住了他纵横甘陕十余年的悍勇,这曹家三书生真就一跃成名将了?他不甘心! “通令全军,今日必须攻下陇西后,不然攻城各将提头来见!” 另一侧,曹氏兄弟也登上了城头,皆披甲胄持长剑,且甲胄有血迹,很明显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带头守城了。 “二哥,黄大官人也没兵了,某派人去看过了,偌大的马场只剩下三百余老弱卒。” 从战事打响,黄舒向陇西城至少支援了三千养马卒,整个陇西马场现在就像纸糊的一般,破了陇西,取马场易如反掌。 “大官人已仁至义尽,接下来唯有死守了。” 曹友万说话间望了一眼天水方向,他期许有人来援,若真没人来他也尽力了,便与这陇西城共存亡吧。 “儿郎们,誓守陇西!” 第五十六章 识不识得 会战一个时辰,陇西城头双军白刃,城墙云梯间密密麻麻皆为汪部兵甲。 西南城一角,关中老卒背依阶州卒而立,周边围了十数汪家军。 “滴答滴答!” 关中老卒手中刀已经卷刃,血水顺着刀柄滴落,而其卖相也极其惨重,身负刀口六七,枪伤一二。 “碎娃,老汉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关中老卒不断喘着粗气,寻找着众人间的薄弱点,想送阶州卒去那城楼处。 “嘿!” 汪家军自然不会给二者喘息之机,蜂拥而上,乱刀齐至。 “顶!” 关中老卒一刀架三刃,双腿顺势下弯,起脚踹在迎面一卒的小腿处。汪家军向前倾倒,包围圈漏了缝隙。 “碎娃,就现在!” 关中老卒右手仍架刀,单臂将阶州卒拉扯掷出战圈。 “莫回头,跑起来,过了咸阳是长安啊!” 关中老卒顺势一扭,滑进架刀二卒的腋下,一刀刺穿一卒腹部,一肩背摔另一卒于身前,且顺势夺过其刀。没有任何华丽的身法,全是战场实战的经验,从应理城一路到天水军老卒活下了,但这个陇西城似乎是逃不脱喽。 阶州卒此刻哪敢回头,连滚带爬的跑向城楼处,那里是宋军大股部队最后的抵抗点,莫说什么回去救?关中老卒拼了命送他出来,若他死了可就可笑了。 “噗噗噗!” 刀斧落体三十六,关中老卒被剁成了几块,战事苦,几人回,保家卫国来嘛。 “踏踏踏!” 汪家军解决了关中老卒,快步向阶州卒追走,脚下全是软肉地,一步不慎便陷了血坑。 但双腿总比断腿跑得快,只是几瞬,一位汪家军已经追上了阶州卒,高举刀斧落其颈。 “当!” 长刀从侧横出,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阶州卒拉上了城楼台阶,正当阶州卒心悸之时,那汪家军的头颅已经滚到了他的脚旁。 “去掌旗,旗若倒,唯你是问!” 曹友谅,守城军第一战力,三年成效的武艺奇才。 说话间,曹友谅已刀毙了三位汪家军,左右皆为心惧,不敢上前。 曹友谅退回台阶,护在曹友万身前:“二哥,只剩下百十来人了,撤入城中吧。” “城门已破,汪贼内外夹击,困于石阶,倒不如在这开阔楼台处一战。”曹友万神色无异,听不出任何气短心惧。 “二哥,要不……算了。” 曹友谅这句话本应该早点说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百十来人根本杀不出陇西城,不过想来就算早点说,曹友万也不会同意。 “昔年某与大郎单骑出川,也曾想过今日之局面,只可惜你不听话,让你留在阶州,你偏要来陇西。”曹友万语气有些无奈,自己身死倒也罢,曹家若死二子,老父老母该是何等心痛。 “回将军,某是陇西营副将曹友谅,今敌来犯,誓卫陇西城,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罢了!罢了!随本将杀敌!” 曹氏兄弟一左一右冲向迎面而来的汪家军…… 话转城外中军营。 “报!城门已破,我军已将曹友万围于城楼外。” “哈哈,好好好!切记,不要伤了曹氏兄弟的性命,本将还要拿他们与曹友闻换洮州。”十日围城,终有成果,汪世显开怀大笑。 “汪帅,曹友闻此獠好气节,只怕不愿交换,且曹氏二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当以极刑处置,悬其头颅于城门,方可振奋军心。”开口者是汪世显麾下一营正将,这十日来他的人马伤亡殆尽,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汪世显沉默不言,但他还是想与宋庭留一些余地,毕竟斡旋在西凉不是一件容易之事,现如今他私放速不台入凤翔已经惹了金人厌恶,而蒙人又因为他的踌躇不定,心生嫌隙,再加上现在攻打陇西城,宋人对他也是厌恶,若真杀了曹氏兄弟,做成了死仇之局,只怕宋人攻来,无人相帮:“先关押起来再说。” “汪帅……” “休要多言,尔一介武夫懂个甚?”汪世显颇为心烦的摆手驱退将领,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自立为主,而不是沦为他人鹰犬,甘陕这块地方学问大着呢,汪世显若是一般头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哒哒哒!” 就在此时,汪世显面前的木案开始剧烈抖动,而汪世显也觉察到来源于地下的震动感。 “备马出营,准备迎敌!”汪世显没有过多时间考虑,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成群马队传来的大地低鸣。 帐门始开,放眼远方后山,旌旗蔽日,尘龙飞天,数以千计的精锐骑甲并排奔行,撼山动地,势冠长虹。 “来的是哪方援兵?曹友闻?还是赵彦呐?” 汪世显大步走出辕门,翻身上马,抬头质问高寨巡甲。 “不是,是全……全字旗!大宋的墨衣花帅……!”巡甲结结巴巴的回应道。 “重甲向后,骑甲随本将出营!”汪世显心中咯噔一声,极力表现出镇静,他设想过是甘陕骑来援,也谋算过蜀骑出川,万般没想到全冶功这厮领着禁军骑二入西凉。 势头一转,那飞驰的骑兵营分作两队,左右翼展开包抄,迅速圈围了汪世显的后营。 左翼军以一骑当先,此将身着银白锁子甲,背展红云袍,手持一杆长矛,虎背熊腰,迅捷如豹。 “嘶!”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白甲将越过木障,一矛刺穿后营守卒,将其死死的定在寨门之上。 “禁军先锋营,穰城刘武仲在此,尔等鼠辈还不下马受降!” 另一侧,一发利箭穿云而过,精准命中寨上一卒,继而又连发三矢,皆穿汪字大旗。 此将居于右翼中军,身着玄武黑铁甲,背展绣花白淀袍,右手硬石穿云弓,左手寒芒射日箭,双目如隼,臂展如猿。 “忠顺先锋营,南阳王永固在此,尔等乡野匹夫还不跪地授首!” 王坚、刘整二将报出名号左右开弓,一时间汪家军后营乱作一团,由于十日攻坚,汪营士气本来薄弱,如此一番,成千里溃堤之势。 第五十七章 文火蒸 这本是一场无悬念的战事,汪世显剩残兵七八千,而刘、王二人各领一万精甲,从后袭到汪字旗倒地只用了一个多时辰,汪世显与一众副将皆被二将所俘,汪家军也多数不战而降,结束了这场攻坚折磨。 是夜,陇西城头,左右甲士正在清除城楼堆积的尸体,宋军尸体皆被抬运下石阶,起大坑同葬,而汪军尸首多数被抛下城墙,摔的血肉模糊,同城下残梯断木一火焚之。 “嘭!” 又一具汪军的尸体被宋军推下城头,城楼石阶也清出了一条道路,以全绩为首三五将行于石道间,凡全绩所过之地,众甲士皆伏首行礼。 反观全绩,唯他一人未着铁甲,只穿了一身青色旧长衫,目色有些沉重,许久不见言语。 直到城楼处,全绩随意落坐石阶,昂头抬目望向身侧迎夜风而浮动的宋旗,同时也嗅到了散在风中的浓郁血腥味,神情若有所思。 一刻,刘整、王坚登城。 “禀全帅,秦州军已降,主将汪世显受俘。” “甚好。”全绩望了一眼血衣二人,继道:“守将曹友万何在?” “回全帅,曹友万重伤仍在昏迷,其副将曹友谅正在城下候命。”孟珙做为此次西凉军的都统领,所有的军况自是先汇总在他处。 “让他上来,三军入城,生火造饭。” 又一刻,右臂负伤的曹友谅上了城头,心中十分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见全帅,立于三军之首的人物。 “末将拜见全帅。” 眼前这人与曹友谅想象中有所不同,身材并不魁梧,与其身侧的数将形成鲜明对比。 “你便是允叔胞弟,怎没在天水城见过你。”全绩浅笑开口。 “彼时末将尚年幼,在家中侍奉父母。”曹友谅在登城前将此战伤亡,军况明细谨记于心,谁承想全绩会问这些事,故而言语有些结巴。 “不必拘紧,阶州可有名菜?某赶了两天路,没吃一顿正经饭食呢。”全绩双目泛光,尤是期待。 曹友谅尴尬一笑:“阶州是小地方,无闻名于世的佳肴,不过蒸羊羔还是做的出来的。” “那就吃这个!” 全绩从腰间摸索出一干瘪的钱袋,转头望向孟珙:“璞玉,尔等还在等甚?某这些钱可买不起一个羔子。” “全帅我不爱吃羊肉,那玩意膻的忙。”余玠捂住腰间,摇头拒绝,跟着全绩过的是清水衙门生活,且全绩蹭吃蹭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余都统放心,阶州蒸羊羔有密法,可去膻。”曹友谅如实做答。 “唉!拿去,拿去。” “加上我这一份。”刘整也将钱袋抛于曹友谅,孟珙、王坚也只得自解腰包,心中还是有些怨言:三军之帅请不起一顿羊羔肉? 曹友谅即退购羔,全绩起身走向城墙处,背对众人,不知神色:“西夏亡了,中兴府陷,完颜合达南逃,拖雷尽吞西夏残土,不日便会于窝阔台合兵。” “全帅,凉州合兵,剑指西宁、兰州,只怕蒙古人要大举南侵了。”孟珙思虑了片刻后再道:“唯今之计只能依河水而守,以天险拒敌,积石、兰、会三州就尤为重要。” “曹友闻在西宁府,若不敌拖雷可退守积石州,而陈和尚已入兰州,完颜合达也可从庆阳府出兵会州,只要金人动作的及时,河水防线可挡拖雷。”刘整依大局而言。 “金人是靠不住的,即便金人行军迅捷,但陈和尚只有三千甲如何作守,且完颜合达本是败军,士气低落,就算到了会州,分兵给兰州,也是杯水车薪,更重要的是速不台如今在攻凤翔,金人首尾难应,移刺蒲阿、完颜仲德皆被拖在凤翔城。”余玠则不看好金人,认为速不台这个大麻烦他们一时半刻解决不了。 “此事简单,替金人解决便可。”全绩见甲士端来大锅,立马上前帮其架火烧水。 “全帅是想并了秦、德顺二州!这……”孟珙目存激动,而后又语塞停顿,全绩是宋金联盟的主要倡导者,如今大战在即,全绩反要取金人土地,虽说这事孟珙自然是万分意愿,但就怕破坏了宋金之约,使之反目,不利战事。 “不止二州,还有河州与临洮府,陇右的这一亩三分地某全要!”全绩随手捡起地上的断矢挑弄火苗。 “全帅要效仿山东之法?”在列的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山东十州到现在名义上还是彭义斌的地盘,但已经杜范、吴潜经营的有声有色,那么陇右之地亦可如此。 “金人四面楚歌,地方政事崩坏,就算把陇右还给他们,金帝有能力经营吗?到最后还不是外派一将主政,久而久之又成了第二个汪世显,所以我等留个汪世显便可,四州之地照取不误。 且仅凭移剌蒲阿他留的住来去自如的速不台吗?只有我等在秦州后方合围速不台,才有可能折掉蒙主的一臂,想必此事金主也明白。” 归根结底是金国这位大厦已腐朽不堪,想要保住上阁的荣光,底基只能任人抽取,全绩把这一点看透彻。 “全帅高明。”众将齐应。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来人,去请汪将军,就说本帅要请他吃蒸羊羔。”全绩定下了计策,如今就要和拖雷比速度,看是拖雷先攻三州,还是全绩先吞了速不台,这一步关乎战局的走向…… 夜火照城头,蒸了一个时辰的羊羔肉香弥漫整个城楼。 值此刻,身负枷锁的汪世显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陇西城头,心中百感交集,说实话他后悔了,后悔来这位破城,若是心中这股贪念,也许他现在还在成纪搂着美人,喝着烈酒。 微风轻拂汪世显杂乱的头发,他也驻足在城墙前,望着自己在远山的攻城大营,只不过现在那个大寨姓全了。 “汪将军,站在此处的感觉如何?”一身影揣袖从汪世显身后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汪世显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八字胡男子,而后苦笑道:“不是很好,某不止一次想过再立于陇西城头,但从未设想是这般模样。” “是不是很不甘心?” “自全帅上次离开秦陇已过去了三五载,真是时光匆匆。”汪世显没有正面回答,只作人生叹短。 “生儿孕女了吗?”全绩如老友问闲。 “有三子,忠臣、德臣、直臣。”汪世显欣然一笑。 “都是好名字,只可惜汪将军似乎没给儿孙立下好榜样。”全绩暗指汪世显放速不台过境,有违臣子之道,有负皇恩。 “西凉多乱世,只为求活罢了。”汪世显虽是蒙人,但出身汪古部,与汉家文化交融,也知全绩所说的忠君爱国,起初也是一片赤心仕金,但金朝的腐败之风让他堕落,渐变私欲之人。 “是吗?也对。汪将军来尝尝某蒸的羊肉。”全绩不想与汪世显谈什么家国情怀,也没有必要。 而后,二人围坐大锅旁,各执一肉大快朵颐。 “听闻全帅是绍兴水乡人,也吃的惯甘陕作法?”汪世显把这一顿当作断头饭,吃的满嘴油水。 “甘陕豪放,面食尤佳,某多数尝过,久而久之也就喜欢了,更何况某十年来东奔西走,那方菜都咽的下去。”全绩饮了一碗酒,吃相也饕餮。 “全帅若是去秦州,定要吃一碗片儿汤,那才是美味。” “汪将军想回秦州吗?”全绩突兀问了一句。 汪世显手头一顿:“若是能葬在秦州,余愿足矣。” “不不不,某是说活着回秦州,领重兵而归。”全绩轻描淡写再道。 “当!” 汪世显手中的肉落了地,单膝跪地,满目激动:“全帅大义,若全帅放某归秦,某定当以十倍代价补偿陇西军,日后与大宋同盟,不,愿以称臣,永不相犯。” 全绩没有急于回应,而是慢条斯理的继续吃着手头羊肉。 汪世显双目一转:“全帅,陇右八州愿做大宋臣属,凡官家之命,一力为之。” “汪将军是不是会错意了,如今你这副模样还有与本帅讨价还价的资本吗?此役我宋军折损了三四千人,这都是因为你不守盟约,一念起私欲所致,可不是外臣附属一约可平军愤的。”全绩抬手命人将大锅端去,正襟危坐,气势转换只在一瞬。 “那全帅之意?”汪世显很明白全绩现在能平心静气的和自己谈,就说明自己还有价值可利用,这一点可保性命无忧,汪世显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归降吧!其实本帅的计谋有你无你皆可,即便本帅现在杀了你,随便找一个人出来,他也可以叫汪世显,金帝也不会深究,反倒会感谢本帅替他解决了麻烦。 本帅知你有几分才能,日后为大宋效力,同朝为官如何?”全绩说这话其实也有些违心,汪世显在陇右根深蒂固,杀了他陇右必乱,而全绩没有时间去整理这些问题,他的目标是速不台。 汪世显未加思索,立即回应:“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甚好,到了秦州,把嫂夫人和三位侄儿送去荆湖吧,襄阳知府史嵩之与某是旧交,他可为三侄之师。” “是,全帅。” 汪世显抱拳间手指微颤,乱局想做主,必当要付出代价,这个下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五十八章 帐议 五月二十二日,全绩命余玠领两万兵甲留守陇西城,自率五万大军以及汪部七千众发兵成纪,有了汪世显开路,秦州道畅通无阻,不及三日,全绩便到达了成纪。 而后,全绩又命孟珙领两万步卒,携汪世显副将北进德顺府,坐镇陇干至水洛一线。 二十五日,宋军辖领二州,与平凉府的完颜仲德、凤翔府的移剌蒲阿对陇州暂驻的速不台形成合围之势。 同月二十三,川甘陕总帅全绩去书川蜀制置司,命蜀军出川,同月末,制置使李埴派副使桂如渊、赵彦呐、黄伯固三人领六千骑甲,五万步卒出利州,过沔州,入天水军,听候总帅司调遣。 至此,关外诸州汇集禁军三万、忠顺军三万、曹家军两万余、沔州军一万、蜀军五万六千余以及汪部降卒一万四千众,列阵对垒胜过往昔三十年况。 六月初一,赵彦呐一众领兵入成纪,与全绩汇师于城中。 时见城中府堂。 “末将拜见全帅。”三将单膝落地。 “起来吧!”全绩手持一书册,仔细翻阅着秦州的内政明细,心叹汪世显内政也是一把好手。 “全帅,我等奉李帅之命前来增援,帐下五万兵甲皆听全帅之令。”赵彦呐与全绩也就是熟人,知道全绩干练的作风,故而直抒来意。 全绩微微点头,命人抬来地图,让刘整将各个情况与三人说明。 半刻后,黄伯固首先发言:“全帅,速不台此行有两万骑射,战力强劲,势不可挡,虽攻城尚有欠缺,但想撤退轻而易举,我军若做强留,必定伤亡惨重。” 步卒守城见长,骑兵冲锋见速,若弃步卒优势,拦截骑兵,代价自是难以接受。 “此事本帅自知,但截杀速不台部关乎整个战局,若是放他归去与拖雷合兵,彼时大举南侵,何人可挡? 所以本帅无论如何都要把速不台部留在陇凤一带,哪怕杀不了他本人,也要耗尽他的部队!”全绩的语气不容商量,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全帅非要如此的话,末将倒是有一计。”黄伯固,字德常,此人熟读经史,博学多识,遇事颇有主张。 “说来听听。”全绩放下手中书本,饶有兴趣的抬头看向黄伯固。 “我军与速不台正面作战定会伤亡惨重,这一点对速不台部也是如此,故而我等可围而不攻,大造声势,让速不台寻求其他路径。” “何路?” “秦州有全帅,凤翔有蒲阿,二者皆是宋金主力,战力不俗,而平凉府的完颜仲德这显得有些薄弱,他虽然有几万兵马,但都是新晋招募,多数与乡勇无异,且没有精良的武器装备,末将若是速不台,定会北上平凉府,从镇戎州出凤翔路。”三方兵马一作比较立见高下,完颜仲德有汪世显时才算一方军帅,如今汪世显归了大宋,仅凭完颜仲德收拢起来的散兵游勇何以称军。 “有意思,完颜仲德处若被撕开了缺口,不是真就放跑了速不台吗?”全绩语态轻松的说道。 “此事简单,等到完颜仲德兵败之际,我军可用汪将军之名出兵救援,这样一来即可削弱速不台的战力,而且又能不破坏困兽之局,如果是时机恰当平凉府也可落入我大宋之手。”黄伯固自认为这是一条妙计,神情颇为自得。 “黄将军似乎忘了还有移剌蒲阿与完颜合达的兵马,若这两军任意一家出兵援助完颜仲德,平凉府如何取之?”刘整反问道。 黄伯固微微一愣,思虑了片刻后道:“这样也无不妥,我军主要意图是把速不台留在凤翔府,金兵若能完成此举,与我军也无损耗,反而可以养精蓄锐,抵抗拖雷南侵。” “若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出兵去平凉只愿守城,无意阻挡速不台北归呢?毕竟速不台现在是背水一战,又无辎重负累,一路前冲,突破重围也不是个难事。 更何况完颜合达因大局之势已经在中兴府吃了败仗,只怕他更倾向于固守不战吧。”全绩慢悠悠的开口,黄伯固把金人想的太理所当然了,完颜仲德不堪一战,移剌蒲阿只想守住凤翔府,完颜合达是有心无力,他的部队刚吃了败仗怠战情绪十分严重,如此盟友怎可托付重任? “这……”黄伯固额生微汗,语塞难言。 帐中无人应,全绩眉头微皱,起身走到图前:“不过黄将军所言也有可取之处,大局之势的确如此,就算我军不造声势,速不台也会向最薄弱的平凉府突围。 至于完颜合达他现在正从庆阳府赶往会州,若完颜合达闻讯来援,本帅便予他书信,阐明利害,共同截杀速不台,另外让余玠从定西城北进会州,接替完颜合达辖管会州,对抗拖雷。 若完颜合达对平凉府置之不理,放任速不台北归的话,我军便可启用黄将军的计谋直入平凉府,自留速不台,进而收复平凉府。 此外还有凤翔府的移剌蒲阿,若他畏惧速不台,闭守凤翔,我军之前思虑不变,依计行事。 但蒲阿无谋,又好大喜功,一旦他从凤翔出兵追击速不台,那这事情可就有趣了,会州、平凉府都留给金人也无妨。”全绩说到最后露出诡异一笑,看的众将心生凉意。 “全帅是想接替速不台?”刘整第一个反应过来。 “然也!凤翔可是块好地方,若能夺取此地,从大散关、宝鸡、凤翔筑关防之势,蒙人、金人想要再窥探关外宋土以及汉中要冲就不那么容易了。”全绩来西凉要做的就是这活计,他可不在乎对象是蒙人还是金人。 “可是宋取凤翔,会全面恶化宋全同盟,届时怎么守得住窝阔台、拖雷南下的攻势?” “谁说大宋要取凤翔,是金朝凤翔知府汪世显坐镇凤翔城,人家回自己的城池管理内政,还有人要阻拦吗?我等拳拳赤子之心只为匡助友军,此乃大义也。 放心吧!金帝管不了山东的彭义斌,也管不了凤翔的汪世显。至于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这口气若咽不下去,本帅帮他们咽,就看他们怎么做了。” 五月有凉风,拂帐,见帐内图前有一背影,气势如虹,左右将领皆拜服。 “全帅大义,我等愿诓服凤翔府!” 第五十九章 火起陕南 六月初三,速不台第六次兵出五里坡,攻打凤翔城,会战一日,无果,乃还陇州汧源城。至此速不台围攻凤翔一月,伤亡骑甲三千余,全军士气低落。 时见汧源城府,速不台闭目坐于高台,厅中一片沉寂。 许久,副将张柔出列谏言:“将军,我等从征凤翔已月余,除暂取陇州与扫清乡野后并无建树,而今凤翔、宝鸡坚如铁壁,无攻城械难下,且据探报回禀,秦州涌显大量兵马,似对陇州有动兵之意。” 速不台这一月来六攻凤翔府,几乎将凤翔府周围的乡野全部荡平,杀金朝汉人达三万众,掠财焚地,渐变千里哀鸿,人相迹灭之景,这是蒙古人惯用的手段,也是其残暴的象征。 “汪世显哪来的这么多兵马?就算他把河州、临洮府的兵甲全部笼络到成纪,最多也不过两万人,这近十万大军是哪里来的?”速不台并未睁眼,平淡叙述发问。 “金国援兵之路已被我军封堵,这些兵马只能是从天水军上来的宋甲。”张柔也料到了宋朝会出兵,但未曾想会如此迅速,如此密集。 “十万大军!关外的曹友闻,川蜀的赵彦呐,沔州的高稼,襄阳府的江海、孟珙这些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怎么可能一瞬间汇聚到成纪,领兵将领又是谁呢?”速不台见过比这险恶十倍的局势,身经百战的他没有任何慌张,只做徐徐推测。 “据宋地密探言,福建安抚使全绩在去年年终已拓开台州,平定了晏彪之乱。”张柔说了几件已经传开的事情。 “想来也只有他了,看来这次宋人所图甚大,这厮真是让人头疼,这人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将军此刻再纠结全绩也无益处,如今金宋对我军的合围之势已成,若再不行动,只怕兵哗。”张柔打心底已经放弃了攻打凤翔府的念头,幸好蒙古人的战法比较圆通,不以撤退为耻,他才敢如此正大光明的说出退兵之言。 速不台默言沉思了片刻,的确此次攻打凤翔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战略意义,宋朝大举出兵已经说明了态度,蒙古想要假道汉中除非用强硬的攻打手段,不然很难促成斡底策略。 “也罢,明日北退平凉府,从镇戎府出萧关,先到中兴府再议。”速不台敲定了决议。 六月初七,速不台领一万六千余骑从汧源城北上,不及两日到达西赤城,完颜仲德哗然,立即书信给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前来救援。 时完颜合达正在镇戎城休整,准备穿州过府赶往会州保川城,加固河关防御。 城府内,完颜合达立于图前与将领们说着此次作战计划:“而今伪夏已亡,蒙古人不日便会大举南侵,唯今之计只能依靠河水天险,在积石、兰、会三州对抗窝阔台、拖雷大军……” “报!平凉府吃紧,速不台已取西赤城。”一卒入堂。 “汪世显这首鼠两端的蠢货!”完颜合达不由得骂了一句汪世显,心中后悔放他回秦州。 “相爷,速不台久攻凤翔不下,想来此次北退是想与拖雷合兵,我等是否阻拦?”一将发问。 “如何阻拦?我部与完颜仲德合力可胜速不台否?速不台骑兵突袭天下闻名,我军新吃败仗,元气尚未恢复,而完颜仲德手下一群老农,只怕枪械都不会使,胜算寥寥啊。”另一将反驳道。 “还有邠州的枢密副使蒲阿部,三军合力速不台插翅难飞!若是放他回了拖雷处,后患无穷啊。” “笑话!那会州还要不要防御了,只怕三军还没击溃速不台,拖雷已经入了保川城,把关河防御撕个粉碎,二者相比,哪个才是行军之重?”将领虽然心中有怯战的念头,但分析的并无错处,相比较速不台孤军,拖雷主营才是大敌。 一时间堂中乱作一锅粥,争吵之声不断。 “肃静!”完颜合达怒目高喝,堂中静若寒蝉。 “呼!”完颜合达长舒了一口气,鬓角白发说明这位金国相爷已经不年轻了,同时期的蒙古太师木华黎、京湖帅臣赵方皆已离世,唯他一人还在苦苦支撑这将要崩塌的大厦。 “分兵五千去萧关,让庆阳、泾州守军延防边线。”完颜合达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本帅亲自去书秦州,劝说汪世显出兵。” 由于全绩封锁了消息,除了卧榻侧的速不台外,完颜合达乃至完颜仲德、移剌蒲阿并不知道汪世显在陇西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如今秦陇的兵力架构,只知汪世显仍然是甘陕八州之主。故而完颜合达的才会把出路定格在向汪世显这个随风草身上。 “相爷,汪世显这厮只怕不会出兵啊,要不然他也不会放速不台过境。” “那你们还有其他方法吗?”完颜合达淡淡的问了一句,帐下皆无人敢言…… 说转邠州新平城。 邠州一地北连宁州直通庆阳府,南居凤翔、乾、京兆三州之上,西达泾州连结平凉府,是甘陕要略重地,也是金朝枢密副使、参政知事移剌蒲阿的本营。 移剌蒲阿本是契丹人,幼年从军,以千户拔建都统,早在金帝完颜守绪掌管枢密院时,他便是其下的从龙之臣,完颜守绪继位之后,他也水涨船高,官职一路飙升。 城外大营中,移剌蒲阿居主帅位,左右列将十数员。 “诸位此次我军出兵驰援凤翔府,效果卓着,速不台颓势已定,回天乏术矣。”移剌蒲阿几日前刚接到凤翔将领又一次打退速不台消息,连日来神清气爽,姿态高昂。 “恭喜相公,贺喜相公,此役过后陛下定有重赏,相公进位有望,可压那人一头。”一将溜须拍马道。 “休要胡言,老相爷是本将敬重之人,他对大金来说功勋卓着,我等万不可背后私议。”移剌蒲阿口上虽这么说,心中却是乐开了花,他这个人一直改不了喜好功劳的毛病。 值此刻,一卒入帐:“报!速不台撤军平凉府,完颜仲德派人求援。” “哈哈哈!果真不出本帅所料,速不台军疲已溃啊。”移剌蒲阿大笑回应。 “相公,那可否回应完颜仲德?”一将发问。 移剌蒲阿并未急着决定,而是看向诸将:“尔等可有计策?” “相公,速不台虽做败走,但仍有复来可能,不如坚城做守,以防后患。”一将颇为扭捏的说道。 “放屁!尔等是被速不台打怕了吧,速不台败走平凉,何来复攻之说,简直是狗屁不通之理,而今河水沿线吃紧,若放速不台轻易归去,那必定成为拖雷的一大助力,好不容易对其形成合围之势,怎可放他离开,末将认为应出兵追击,斩杀此獠!”有保守者,自然有好战徒,金朝也不乏热血之人。 “可是现在邠州兵力吃紧,无力出击速不台啊!” “凤翔五万大军,都是摆设吗?难不成你还怕北抗窝阔台的曹友闻兵出大散关吗?”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本帅决意不做追击,速不台想走便任他离去。”移剌蒲阿的确有些心悸速不台,毕竟这厮来去如风,杀人屠城如喝水吃饭,没有决胜条件他绝不想与之硬碰硬。 “相公,完颜仲德只怕不止给邠州来了书信,速不台毕竟是疲军,若是万一被人围剿可是天大的功劳,相比之下守住凤翔府似乎就有些薄弱了。” 战场之役全在元帅一心决断,投其所好者不乏其人,速不台虽然说是攻城一方,但久战不下反作被动,促使这一条件的是移剌蒲阿,若速不台真在甘陕被完颜合达所灭,那无意之间就抢了移剌蒲阿的功劳,如此一辩能激发起移剌蒲阿的好战之心。 “嘶!应该不会,老相爷要去会州,汪世显这厮龟缩的紧,速不台想要出境应该不难。”移剌蒲阿语气明显发生了动摇。 “原来如此,那是末将多言了。”此将也是个聪慧人,深知自家主帅多疑的脾性,以退为进,不说反而是最好的谏言,他所做的只是要种下一颗种子而已…… 翌日,一夜辗转难眠的移剌蒲阿改变了昨日的军令,命凤翔守将领两千骑甲,三万步卒北上追击速不台,誓要将速不台留在平凉府。 六月初十,凤翔大军从陇州北上平凉,期间知会秦陇便宜总帅汪世显,汪世显大开方便之门,且资助了上百匹良马,以表心意。 时见成纪城府。 全绩案前摆着两份书信,一份是完颜合达劝说出兵,另一份是凤翔军绕道的公文。 “全帅,猎物已经相继出笼,下一步该做如何安排?” 刘整与余玠是跟随全绩时间最长的将领,不过二者的心理有较大的差异,余玠忠义在家国,换言之即便不是全绩,而是另外一个真心为国的主帅他也会甘愿任其驱使,马革裹尸。而刘整的忠义在于全绩本人,只要全绩在的地方,他牵马坠蹬,甘为鹰犬。 “差不多是时候了。刘整何在?”对全绩而言,他对杜杲是欣赏,对余玠是信任,而对刘整是近乎亲情。 “末将在。” “命你领一万禁军、五千秦州兵携攻城器械直奔凤翔,五日之内下了凤翔城。” “末将领命。” “王坚何在?” “末将在。” “命你领一万忠顺军、五千沔州军攻打宝鸡城,七日之内务必先登,不然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 “切记,一定要以快打快,在蒲阿未增员之前给本帅拿下凤翔府。”全绩二指猛敲木案,只要拿下此州,开通大散关一线后援,那么川蜀、汉中的兵粮人马便可源源不断的补给而来,此役成败至关重要。 “是,全帅。” 第六十章 战场这点事 同月初一,除却八千驻扎在中兴府,遥控原西夏河南诸州的蒙古骑外,其余拖雷大军尽数入驻凉州城。 由于拖雷一路逐杀党项人,党项残民也被迫逃入河外三州,其中多数跑进了乐州城。 至此,三百余万的党项人只剩下西宁、乐、积石三州不到六万的遗民。其中积石州在内侧河水畔,而西宁、乐二州在外侧湟水岸,且因为宋军这几年来的渗透,积石、西宁基本上成了大宋势力,留给党项遗民只剩下乐州孤地。 初二,曹友闻知乐州有西夏残兵五千余,即写书信要求与党项军同盟,共抗蒙古大军。 同日下午,久围不攻的窝阔台突然集结大军发动实质性的攻城,曹友闻力拒,攻城未果。 初三,党项军接到曹友闻的书信大喜过望,自率一众前来归附,而郭宝玉也在同日拿下了乐州空城,湟水防线岌岌可危。 次日,曹友闻做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弃西宁城,退守积石州,以河水天险拒蒙古大军。 此后,蒙古人曾尝试多处渡河,皆被曹友闻先手布兵阻拦,久战无果。 六月初十,蒙古人终于调转了矛头,攻打兰、会二州,积石州暂时转危为安…… 十一日,速不台继续向北攻占白岩河镇,完颜仲德一改龟缩态度,在平凉至化平一线广设营垒,誓要挡下速不台,与此同时凤翔大军也追至华亭城,对速不台形成前后合围之势。 十二日,速不台试图向西突围,遭遇孟珙所辖的“汪家军”强烈抵抗,会战半日,双方伤亡过千人,速不台无奈退回白岩河。 十二日夜,平凉军与凤翔军合围白岩河镇,还未来得及休整的速不台又得强突围势,不得不说速不台骑的战力尤为彪悍,以疲军应对金兵,不及一个时辰便在平凉军中撕开了口子,一路冲杀,几经将平凉军杀散,幸有久经沙场的凤翔军在外围重新围堵,漫射箭矢,才将速不台逼回了城镇。 值此危机,速不台转换观念,不再向西突围,而是向东破局,蒙古骑射冲杀了整整一夜,才以马力甩开了凤翔军,撤走崇信县境。 此役速不台伤亡骑甲近三千,平凉府两万人马溃不成军,凤翔军伤亡数百,乃称白岩河之战。 十四日,速不台绕行崇信城,北上新城镇,欲从原州,强突至镇戎州,且速不台一路行军延续了蒙古军的风格,抢掠烧杀寨镇,避开各大州县城,屠民万余。 十五日,庆阳、宁二州府兵奔赴原州,连协平凉府兵在临泾城、开边寨、平安寨一线屯驻重兵截杀速不台。凤翔军也紧随蒙古骑的步伐追往原州,离凤翔本府越来越远…… 同日,见凤翔府。 这座被速不台围攻了一月未下的城池倒换了旗帜,迎风高飘的汪字旗格外显眼。 城墙之上,刘整立于乱尸堆间,周身被染成了血甲,卷刃的短刀倒插在一位金兵的尸体上,而他本人正一览战后之况,远处的攻城器械缓缓的被推进城池,左右轻骑正在补杀逃跑与装死的溃兵,滚滚浓烟蔓延城墙一角,几十位禁军正在拉扯修补将要内倒的左城门。 很乱,很嘈杂,但刘整感受到的只有强烈兴奋过后的宁静舒适:“全帅,某胜了!” 值此刻,一副将登楼:“将军,城中局势已经稳定,降兵该如何处置?” 刘整这一役带了一万人,如今剩下不到五千,且多次攻城都是他这个主将带头冲锋,由此可见凤翔府是何等坚固。 “降了多少?” “战亡四千余,降五千众。” “把金人挑出来全宰了。”刘整说话间解开胸甲,血水顺着甲衣连接成线,整个内白短衫全做赤红。 “这……,只怕不利于凤翔之治,请将军三思。”副将神情有些为难,如今凤翔城内多数的达官显贵都是金人,此举难免会引起恐慌。 “嗯?何人不服!让他来寻本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几个金人怎么了?” 刘整本是邓州人,属北人,也就是金地汉人,靖康之耻过后汉人在金朝的日子分为三个阶段:初期由于战争人口锐减,大部分的宋人想要南逃,金人施以高压政策,使其屈服,生活自是悲惨。到了中期金人政权相对稳定,也实行了一系列稳固国家的策略,虽然其中大多数都在于上层权柄,但汉人在这一时期与大宋前期过的无异,相对于舒适,渐渐的汉人也接受了金朝人这个身份。到了如今,金朝内部腐败不堪,外部强敌环伺,许多朝廷政策难以推行,致使地方豪强并起,形成家国破碎而混乱的局面,百姓生活自然清贫,汉人更是艰难度日,民族仇视,变相的奴隶制度以及不公正的法律形态让金人对汉人压迫到了顶点,有冤不能伸,有法不能辩,有田不能耕,有钱不能富,现在这个局面除了自立势力中以汉人居首的辖地汉属民过得相对平稳外,其余金朝直属的州府百姓全部在高压政策之下,汉人还要低于金人一等,出现大量汉难民南逃,刘整就是其中一员,他对金人权贵很难有好感。 “是,将军。” “另外去书给全帅,请全帅再增援我部五千人马。某要一举拿下扶风城,占领凤翔全境。”…… 十六日,王坚取宝鸡,疏通大散关。携散关守卒攻打虢县,不及一日下之,后进郿城。 十八日,王坚与攻下歧山的刘整合兵攻下扶风,而后王坚驻守扶风,刘整北进取麟游、普润二城,统占凤翔全境。 二十日,全绩入主凤翔府,自此陷落百年的西北重镇重归大宋…… 邠州,新平。 “什么!汪世显以武取凤翔。”移剌蒲阿听到此消息一阵头晕目眩,凤翔府在甘陕诸州的地位不言而喻,速不台千里奔袭未能下城,却被汪世显这厮偷了空虚。 “不可能,凤翔、宝鸡各有一万驻军,且城高池深,汪世显哪来的这么多兵马!你这是竟敢谎报军情?”移剌蒲阿这几天心情其实不错,他已经把速不台逼入了绝境,但这噩耗给了他当头一棒。 “相公,凤翔溃兵就在帐外,末将哪敢谎报军情。” 移剌蒲阿此刻满头是汗,左右思索,急切说道:“把凤翔军撤回来,给本帅转打凤翔城,一定要把凤翔夺回来。” “是,相公。”将领知道移剌蒲阿现在正在气头上,不敢出言相劝,只得遵命。 “且慢,容我再想一想。”移剌蒲阿渐渐也平静了下来,此刻撤军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没有了凤翔军,速不台可以轻易突破平凉府防线,这样一来他不仅失了凤翔,又放虎归山。 “呼!去书给汪世显,就说他剿匪有功,本帅还会上报朝廷,给他嘉奖,让他出兵共同剿灭速不台!”移剌蒲阿只能依靠当下局势做出最合乎情理的决定,汪世显名义上还是金朝的兵马,不能将其逼迫过急,凤翔府已经丢了,想一时半会儿让汪世显吐出来必定要生恶战,这不利于整个抗蒙之局,只能等打退的蒙古人,再和他秋后算账。 “相公,那可是多年来随您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只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此事怪不得旁人,只能怪他们自己,若是他们守得住凤翔城,岂会有今日下场,报匪患可免诸军之责。” 移剌蒲阿和汪世显不同,他背后还有金朝皇帝呢,完颜合达若是参他一本,移剌蒲阿这个元帅的位置只怕要让出去,贪恋权势的他是绝不允许此事发生,向朝廷上报也只能说凤翔军全体追击速不台,以至于本府内闹了匪患,是移剌蒲阿他自己请汪世显来剿匪,这样一来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反正谎报军情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趁着左右消息还没传开,移剌蒲阿要那此战正名,接下来就剩移剌蒲阿私下与汪世显讨价还价了。 “汪世显!你莫让本帅逮到机会,不然本帅定要将你满门抄斩,以报今日之仇。”…… 凤翔府衙,大堂。 “哈哈哈!有才,蒲阿相公真乃金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寥寥几笔,一句匪患,方见泼天功绩,看来这位相公能走到今日也是有些底蕴的呀。” 这是全绩入甘陕以来第一次如此开怀,他原本还想着如何整兵应对移剌蒲阿的反攻之势,谁知道这位相公远在他的思虑之上,为甘陕地区繁荣稳定做出了突出贡献,是抗蒙联盟中的核心智囊,全绩不由的都想见一见这位金朝名将。 “全帅,那我军如此动兵岂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无妨,无妨,能免一场大战,耗费些军粮不是问题,通命余玠,改换策略,分兵取临洮、河二州,收陇汪世显旧部。 此外回应移剌蒲阿,说我军会适时出兵。 另,去一密命给孟珙,让他整顿五千骑直奔镇戎州古萧关。”全绩这些年来看的兵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加上临战应用,计策烂熟于心。 “全帅是怕移剌蒲阿拦不住速不台?” “具体情况难做判断,不过速不台要出甘陕,必走萧关,有备无患的好,速不台一人可抵万军啊,这样的人物早死的好。” “末将立即去办。” 刘整即使,全绩再次拿起移剌蒲阿的书信,还是忍不住的笑出声音:“战场这点事儿,被你给玩明白了啊!” 第六十一章 大漠孤烟直 六月二十一,速不台终于突破平安镇防线,转走镇戎州彭阳堡,这一期间,速不台与凤翔、平凉、庆阳、泾等军发生大小战事数十次,重创金朝地方军,致其伤亡达万余,但速不台经战也减员诸多,从汗王帐带出的两万蒙古骑射只剩下八千众,且多数是一人一马。 二十三日,速不台一路疾行通峡寨,将金兵追兵远远的甩在身后。 时见通峡寨外一野露营,营中架着一口大锅,锅中煮着马肉,一众蒙古兵围坐火旁,他们的甲衣都结了血垢,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精神状态也十分萎靡,一路杀伐,未停一日,若放在其他军队上早已崩溃。他们也记不清这次杀了多少人,肉眼可见的只有同伴日增减少。 临树一侧,速不台坐在一张羊皮图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容皮包骨,已无往昔风采。 “将军,过了此处,沿葫芦河岸北进便是萧关了。此关原是宋人防西夏的主隘,后由金人接手,兵力不在少数。” “无论多少都要攻下,不过萧关,我军必亡。明日直奔关隘,一日夺关,逃出生天。” “是,将军。” 众将退,速不台独坐远望,心中思绪杂乱,有对儿子伤势是否痊愈的担忧,有对妻子的思念,有对铁木真的追忆,唯独没有怯战情绪,他可是如今蒙古帝国唯一存世的獒先锋。 二十四日,萧关之战拉开帷幕。 八千蒙古骑对阵六千萧关守军,萧关本就是易守难攻,位于六盘山口,想要攻下主关颇耗时日,故而速不台的目标在敲开边寨,撕开一路。 即使如此,萧关地形也让速不台吃尽苦头,狭长的通道,两山营垒漫天的箭矢让蒙古骑成了活靶子,一轮攻势下来折损了三四百人。 速不台见状亲自带兵冲锋,不计伤亡直奔边寨营,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让金兵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莫要慌张,诸军集结左寨,箭矢莫停……” “嗖!” 一发箭矢贯穿了金将的喉咙,蒙古骑射在关口的同时发射箭矢,很明显在对等距离下,蒙古人的射术更为精湛,半刻功劳已完全压制了关口守兵,只要守军露头还击,必有伤亡,这也是蒙古人的可怕之处:强悍的体格,更为优秀的射箭技巧,弯刀与铁蹄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 此后一个时辰,金兵不断填补着守寨的缺口,依托地形优势予以反击,虽然战术称不上漂亮,但十分有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箭矢用尽,转向白刃战,边寨地崎岖,无法大队走马,速不台只能命一众甲士携刀斧冲寨,不过相较于主关,边寨地难以垒石彻墙,多用木质架构,且木刺障在另一侧,内寨口有利于攀爬。 “上来了,蒙狗上来了,架枪!架枪!” 金兵副将一声令下,寨头集结枪兵,无数道寒芒整齐延伸,且在寨墙隙间也有长枪探头。 “嗖嗖!” 数百柄飞斧脱手甩向寨墙,多数陷入木柱上,高低错落有致,与此同时十数位蒙古力士快速冲向寨墙下方。 “嘭!” 蒙古力士齐齐撞在寨墙上,同时转身,单膝跪地向左,把膝盖与肩膀作为蒙兵冲寨的第一阶云梯。 “噗!” 就在此时,一位金兵找准寨墙空当,一枪刺穿了一蒙古力士左肩。 “嗯!” 蒙古力士吃痛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贯穿左肩的长枪,默默忍受的同时仍让后来蒙兵踏着他的膝盖肩膀跳攀飞斧梯,很快鲜血染红了他整个左半躯,但那杆长枪任由两三个金兵拔也拔不动。 半个时辰后,蒙兵冲上寨头,金兵不敌,退向寨门死守,且主关也不断的向边寨补兵。 白刃攻坚是消耗最大,减员最快的战事,仅仅这两个时辰,速不台部伤亡高达两千余,金兵也好不到那去,边寨卒全部战亡,主关外补过半。 正值此惨烈之际,速不台本营后方起了动静,一支大队骑甲飙行而来,高举汪字旗,为首一将大长胡,手提一杆月牙戟,气概干云,铁骨豪情。 “汪字骑甲?哼!来的真是巧啊,后营化前营,迎敌!” 速不台已经知道来的是宋军,看其架势也是埋伏了许久,就等着自己攻萧关,耗尽箭矢,人马两疲之时做后袭,打了一手好算盘。 “全军听令,此役旨在全歼速不台部,擒速不台者,无论死活,官升三级,赏万金!” 孟珙一声令下,禁军骑军向关口方向合围。 速不台也在同一时间抽出弯刀,向身侧将领下达命令:“继续冲寨,后营骑甲随本将去会会这自大的宋将。” 而后速不台领三千蒙古骑冲向宋禁军骑,双侧飞马齐奔,撼山动地。 “当!” 短兵相接,孟珙与速不台战作一团,双方较力未分胜负,相继缠斗十数合。 但孟珙似乎底估了这支纵横天下的骑兵,即使腹背受敌,即使饥疲交加,即使全军伤员,在对阵养精蓄锐,士气饱满的宋禁军骑时蒙古骑仍旧爆发出的超强坚韧力和纯熟技巧,稳压宋禁军骑,以一战二,以一敌三,战场随处可见。 一轮冲阵过后,孟珙与速不台各自退回本阵,战场间留下了不少孤马与踩踏过的尸体,多数来源于宋军。 孟珙此刻没有时间感叹蒙古骑的强劲,立即整顿军马,以箭矢压制速不台部。 “放箭,放箭。” 宋军枪骑退开两侧,让弓骑漫射箭矢,有效的把速不台部逼回了关口位置。 “继续放箭!枪骑甲前压,莫要脱离阵形。” 孟珙面上露出一缕轻松,你蒙古人是骑兵悍勇,射术无双,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负弓,无箭矢,看你如何强硬。 “卑鄙之徒,随本将冲杀此獠!” “放箭,放箭。” “贼将可敢一战,莫要藏头匿尾。” “放箭,放箭。” “无耻!无耻!” “放箭,放箭。” 蒙古军几次反突,都被孟珙压了回去,其实孟珙也想堂堂正正与蒙骑一战,但着实打不过,就算是这般模样的蒙古精锐,宋骑还是打不过,这是从小训练的差异,也是南北方生活的差异,更是战场环境不同的差异。 “将军,突不出去啊!”一蒙将憋屈的说道。 “全力攻打边寨,此间唯这一条生路。”速不台虽然大骂对侧宋将,但心中也叹其沉着冷静,仅交手一轮,宋将便可调整战术,备了这么多箭矢,看来宋将分析到了会有这个局面,此将非俗子。 “可如此一来,背部便完全暴露给那贼将了。” “所以倾全力攻寨,破了寨门便是一骑绝尘。”速不台此时也没有上佳的计策,只能镇定全军士气攻打关寨,与身后的兵马缠斗越久,变数越多,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增援,死斗和速不台逃关的主策略相悖。 片刻观察后,孟珙同样也察觉到了速不台的意图:“向前压进五十步。” 宋骑谨慎前推,蒙古骑近一步内缩。 “放箭!” 后排的蒙古骑已变成了宋骑射的活靶子,只听一声声闷响,结连的蒙骑落地。 “和他们拼了,为兄弟们争胜时间!” 上百蒙骑甲冲向宋军阵,结果自然是无一生还,孟珙面无表情的补杀着这些前赴后继的蒙古健儿,心中也在思考自己若是速不台会怎么做? 多半也是相同的选择吧,也许速不台尽全力可以冲出孟珙包围圈,但紧接而来的凤翔军会将蒙军蚕食消灭。 “再进五十步。” 孟珙每一次下令进军,对蒙骑的威胁便越大,射击距离更近,目标选择也更广,后方蒙军现在唯一期许的就是速不台亲率的先锋营可以更快的攻破寨门。 “再进二十步!” 对孟珙来说也是争分夺秒,他必须在速不台敲开边寨门之前将其歼灭,但这个难度十分巨大,不只是自己方面的推进,更重要的是金兵守寨的士气,现在这些蒙古军全是亡命徒,爆发出来的战力完胜金兵。 两个时辰后。 “咚!” 久攻不堪的寨门向内倒塌,金兵逃散回主关,生还的大门打开了。 “全军出关!” 速不台一骑当先,飞马跃出寨门,他曾无数次经历过绝望,但没有一次像此战压抑,不过开门的瞬间,残余蒙古骑的士气提到了顶峰。 “踏踏踏!” 蒙古骑争先恐后的冲出寨门。 反观孟珙,他所备的八万箭矢已全部射完,短兵相接的宋骑向前推进速度缓慢,甚至常被蒙古一骑反杀两甲,且方才狭窄的关前道反而成了速不台逃生的有利条件,让宋骑无法展开人多的攻击优势,只能眼睁睁的放速不台出关。 值此刻,已经出寨的速不台突然掉马回转,冲入寨门,随手拔出插在木柱上的损坏箭矢,挽弓作满月,双目如鹰,一击射穿汪字旗,与孟珙隔军对视。 “来敌留下姓名。” “随州,孟珙!” “今日之仇,来日十倍奉还。”速不台说罢快马出寨。 “敌将休走!”孟珙怒目大喊。 “哈哈哈!放箭!放箭!” 速不台嘲笑之声在关口回荡,孟珙也在蒙军中留下了一个放箭将军的侮辱称号。 自此萧关之战落下帷幕,此役蒙军战亡过五千,但放走了速不台两千余残骑,金守关卒伤亡四千,宋禁军骑伤亡六百余。 第六十二章 家书,军报 六月二十五,凤翔军追到镇戎城,时逢完颜合达派人来传军令,让他们转走会州,驻屯保川。 凤翔将领闻言自是不愿,声称己方是移剌蒲阿部,除非有邠州军令,否则他们便原路返还。 完颜合达使者质问凤翔将领要叛国,且又说自己会告知移剌蒲阿此事,另上奏朝廷表彰他们这次追击全歼速不台军的功绩。 凤翔将领无奈,又不敢违背完颜合达这个三军主帅,只得领两万五千余军马入会州,巩固河水防线。 而邠州内,移剌蒲阿自是勃然大怒,但又憋屈难发,完颜合达的命令他本人也需遵从,如此征调合乎情理,即便闹到金帝处移剌蒲阿也不占理。 至于汪世显夺凤翔之事移剌蒲阿又不敢声张,且汪世显又把自派兵马围堵速不台,险些将速不台斩杀的功绩让给了移剌蒲阿,堵住了蒲阿,移剌蒲阿里外里亏了几个亿,全都要自己暗暗承受。 此外,在六月二十日当天,全绩把汇总的战报快马加鞭送入临安,又另起几份家书去了会稽。 七月初,山阴嗣荣王府。 且说嗣荣王赵与芮五月初娶了李氏之女为妻,大办宴席,招待达官显贵,甚至有不少上流人从临安专程来祝贺赵与芮,就连官家也亲赐“天作之合”的墨宝。 时间推移了两月,嗣荣王府内的喜庆气氛仍未消散,处处红彩,人人笑容洋溢。 正堂中,荣王夫人全蓉居正席,一派雍容华贵,早就没了当年洗衣妇的寒酸窘迫,笑意盈盈,神态自喜。 “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了。” 堂下跪二人,赵与芮居左,几年好日子让赵王爷更加富态,一笑看不见眼睛,从旁是一清瘦女子,看似体弱,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好好,起来吧,二郎听闻你五嫂前日回了会稽,你且去备些东西,咱去探望一下你舅父。”全蓉浅笑道。 “母亲怕是想见执哥儿与肃哥儿那两小子了吧。”赵与芮打趣了一句。 “肃哥儿是头一次见,礼品是应当的。” 全蓉说话间,一家仆入内:“王爷,北边来信了。是全帅的家书,其中有您一份。” “快快拿来,这一走大半年,还是头一遭来信。”赵与芮口生埋怨,神色确是喜出望外。 仆人递上书信,赵与芮展信一读:“吾弟与芮见信如晤: 叩问姑母体安。为兄入凉已过数月,心念吾弟,特来信一问。为兄在凉一切安好,战事伐交也有进展,但此间局面依旧动荡,归期遥遥…… 去年听你说要聘李氏贤惠之女,不知婚否?若已嫁娶,且让姐夫替某多吃酒,若未迎门,你小子可要抓点紧了,已得冠礼便是成人,莫让姑母忧心。 此外,要勤读诗书,为兄近来又读几篇佳作,一并荐予你…… 宵迟纸短,望姑母珍重身体,望吾弟勤学苦读。 愚兄冶功字。” “唉!五郎远遥,不知食可饱,穿可暖?刀剑无眼,让人忧心。”全蓉说话间双目有些湿润,三子皆是儿,从小照拂,为母之心亦然。 “五哥啊五哥,某是越发难望项背了。”赵与芮好生将信收入怀中,继道:“母亲,我等动身去舅父家吧。” 马行车,李氏与陪嫁奴婢黄定喜坐于后厢。 “小姐,我们怎么又去那县丞府上,虽说是亲眷,但嗣荣王位尊,理应他们来拜见啊。”黄定喜,年十三,丫头性恪,又受主家喜爱,故与李氏有姐妹之情。 “对方是长辈,且全家是母亲的族氏,勤走动也正常,此外全五哥与夫君以及官家自幼同伴,感情深厚。”李氏没有解释过多,此间只谈情义…… 说转临安中书省,政事堂。 崔与之端坐上方席,手持一报,仔细阅读。从旁陪坐郑清之与乔行简。 许久,崔与之弃纸一叹:“伪夏终究是被拖雷所灭,罢了,我等去见官家吧。” “是,崔相。” 半个时辰后,大内,选德殿。 赵昀居龙椅,神态不佳,面色寡白,事情的起因在今岁年初,赵昀的两个幼子赵缉、赵绎相继早夭,虽说赵昀下令追封厚葬二子,但他本人的情绪一直没有恢复过来,甚至有些懈怠厌朝。 “什么事?”赵昀闷闷不乐的问道。 “官家,全帅来报了。” 赵昀闻言眼前一亮,但很快又做沉闷:“战况如何?” “伪夏被拖雷所灭。”崔与之直奔主题。 “什么会?全绩他在做甚?”赵昀近来极为易怒。 “时拖雷十万大军围中兴府,党项人恐慌怠战,加之城发瘟疫,死者十数万,故而被拖雷所灭,完颜合达逃至庆阳府。 不过,全帅入甘陕后,平定陇西之乱,收服汪世显,攻下了凤翔府,与金人同歼速不台主力,如今河、临洮、秦、陇、德顺以及凤翔皆为我大宋所辖。”崔与之如数家珍般罗列了全绩入凉的做为。 “当真!哈哈哈!全绩真乃上军之帅啊,速速把军报拿来。”赵昀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没有比收复失土更能振奋人心的事了。 之后内侍盛报,赵昀一一细阅,神情越发开怀:“是全绩的书信,他向来只言他人之功,收复凤翔九州,朕无愧于历代先帝矣,通令嘉奖孟珙、余玠、刘整、王坚四将!” 崔与之闻言沉思了片刻:“官家就依下如何: 孟珙拔鄂州江陵府都统制,京湖制置司参议,知鄂州州事。 余玠拔修武郎,秦州凤翔府都统制,甘陕制置司参议,知秦州州事。 刘整拔秉义郎,巩州都统制,知巩州州事。 王坚拔保义郎,陇州都统制,知陇州州事。” “哦,崔相之意,是复设甘陕制置司?”赵昀微微抬眼作问。 “正是,之前沔州以北只有五州之地,而如今有一十四州疆土,若再归川蜀制置司,只怕权柄过重。” “也罢,那就让全绩先兼任甘陕制置使,待日后稳定了战事,再另择良臣。”赵昀微微点头道。 “官家圣明,全帅不及而立履立功勋,是臣工等人的榜样啊,大宋之势尚在青年起步,官家何忧矣?”郑清之这话若是放在之前却有挑拨离间之意,但如今更像是在警醒越昀:你才二十六岁,有大把的年华经营这座大厦,还怕没有子嗣吗? “哈,郑卿之言朕自明了,朕即日起便勤勉政事,与诸君共鉴。”这是一场走出悲伤的大胜,全绩又拉了一把陷入低落的赵昀。 “官家睿智!”众臣齐赞。 第六十三章 七月 时值七月,西凉城府,大堂。 窝阔台居中,拖雷陪坐右侧,左右列将百员,堂中跪一将,正是从萧关死里逃生的速不台。 “速不台,你可知罪?”窝阔台给予了速不台两万汗王帐精锐骑甲,如今他只带回来了两千余人,且立根凤翔的计策也失败,窝阔台岂能不怒。 “大汗请罚,末将自领。”速不台没有狡辩,也没有说自己在甘陕是何等神勇,杀了多少金兵,掠了多少土地。 “好好好,把速不台推出去斩了。” “大汗且慢。”拖雷高声制止。 “拖雷你有意见?”窝阔台不悦的问道。 “不敢,只是我军正值用人之际,速不台虽愚,但可堪一用,不如留他带罪立功。”拖雷留了窝阔台一个台阶。 “哼!速不台行军不利,议事后自领五十鞭。” “是,大汗。”速不台退回右将首列。 “拖雷,如今河水高涨,我军又无渡船,大军如何进攻兰、会?”窝阔台回到坐席,缓缓发问。 “河水天险无计可破,唯有冬来河水生冰,我军可一马平川。”拖雷毫不迟疑的回应。 窝阔台明白拖雷在暗嘲自己攻势无进展,目色有些阴冷:“时不过七月,寒冬尚远,可还有他法?” “有,全军撤回中兴府,再做后议。”拖雷谏言放弃攻打积石、兰、会三州。 “拖雷,你到底是何意?”窝阔台耐心到了极根。 “从速不台攻凤翔便知骑甲取城不利,需用器械攻城,此其一也。 其二,河水虽是天险,但河道并非都由金宋所占,中兴府到河东两路有捷途可走,若大汗执着攻打凤翔,绕道汉中,入河南腹地,那么从河东两路入甘陕岂不是轻而易举,何必局限在这方寸之地?” 拖雷的建议十分简单,避开此处天险,从太原发兵转走甘陕,如此一来免了水战,大军可长驱直入,且中兴府、河东诸城攻城器械齐全,架炮攻打凤翔,岂不比骑兵美哉? “也罢,那就大军回撤河东,从河东整兵再攻凤翔,本汗就不相入不了汉中,灭不了金人!”窝阔台铁了心要在近年内逐灭金朝。 “大汗圣明。” 七月中旬,窝阔台大军回撤中兴府,在同月窝阔台把原西夏的国土赐予了次子阔端,让他在凉州城经营土地,招兵买马。 会州,保川城。 “什么,窝阔台撤军了?”完颜合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两军已对垒,完颜合达多次建寨严防,未曾想窝阔台会在此时撤军。 “相爷,窝阔台此举会不会有诈,想让我等放松警惕,而反一举攻之。”郭虾蟆多军来与蒙人作战,深知其脾性,自存多疑。 “不像,窝阔台大部北撤,没有道理复返,即使蒙人再来,也过不了河水。”陈和尚微微摇头,忽而眼前一亮:“相爷,蒙人会不会弃河水,转攻他处?” 完颜合达闻言快步走到图前,沉思了足足一刻:“大军回撤庆阳,防萧关及河东诸地,若窝阔台贼心不死,从河东入甘陕,那秦陇之地危矣。” 完颜合达面容忧愁,若蒙人不劳远途行进军之势,那整个甘陕必陷战火,完颜合达也没有信心守住京兆府,届时金朝失秦陇诸州,只能依函谷潼关作防,这样一来,金朝实际控制的就只剩下南京一路,河东南路四州了。那还算是一国吗? “相爷放心,我等定当死守甘陕!”陈和尚立即表心志。 “唉!先回庆阳再说吧。” 值此刻,郭虾蟆却面露难堪之色:“相爷,末将请守会州,以防蒙人、汪世显。” “郭斌你这是何意?蒙人已撤军,汪世显与你份属同僚,你要守何人?是不是心生惧怕,不敢与蒙狗一战?”陈和尚怒目斥责。 “无论你说甚都行,本将生于会州,长于会州,此生也只愿守住会州这一片静土,国家之事本将无力经营,也不想去经营,本将只愿在这保川城中,任谁攻来,定死守家园。”人人追求不同,陈和尚求大义,郭虾蟆保小家,谈不上对错,人各有志。 “罢了,不必为难予他,郭将军,老夫帮你补齐五千守军,会州之事就拜托了。”完颜合达浅笑拍了拍郭虾蟆的肩膀。 “末将领命。”郭虾蟆单膝跪地道…… 凤翔府城。 “什么?窝阔台和完颜合达都撤兵了?”全绩也先是一愣,又自言自语道:“这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不打了嘛?不应该啊。” 的确从窝阔台的角度上来看,拖雷是灭了西夏,但窝阔台自己却折了两万兵马,这本是场立威之战,意在让蒙古诸王宗亲臣服。如此一来,拖雷部的声望更浓,而窝阔台部成了一个寸土未取的笑话,以窝阔台的性恪决不会草草罢休。 反观完颜合达部本应回京兆府,而今又去了东北方向的庆阳府,如此动兵更耐人寻味。 难不成!对了!是太原啊,是河东啊。 全绩忽而起身大喊:“王坚,把图给某拿来。” 半刻后,王坚执图而入,全绩一把夺过地图,展图细观。 王坚无奈一笑,心叹全帅今日是怎么了?如此急性可不是他的性恪。 半个时辰,全绩长舒了一口气,正襟危坐,闭目沉思,一直到日暮,王坚腿都站麻了。 “王坚!”全绩终是睁了眼。 “末将在。” “着令曹友谅急赴积石州,领一万兵甲守城,让曹友闻领余部回凤翔。 着令余玠北上兰州,在河水岸继续加固防线。”全绩说话间手执笔,疾写三份书信,而后交给王坚。 “此答子送往临安府,让官家调杜杲领三万禁军来甘陕。 此信交给襄阳知府史嵩之,让江海领两万鄂州军来凤翔。 此信传予川蜀制置使李植,让他再抽调三万川军出沔州,入天水。 事出紧急,不得延误。” 全绩在书信上来不及与官家和诸方大吏写出调兵原由,但他心中大概已经明白蒙古人要做什么。 守住甘陕是最为艰难的第一步! 第六十四章 献 且话积石城。 自从曹友闻退守河水岸后,五万余党项遗民也全聚集在积石城,一瞬间积石城变的热闹起来,当然也带来了诸多问题。 蒙人逐夏,党项平民无依难活,而贵族有自己的私兵和财产,逃亡时有更大概率活下来,故而党项遗民中不乏昔日的贵族王侯。 这些贵族者战场怯懦,但平日里养了一身骄横的脾气,对百姓可不手软,常常欺压威迫积石州内的宋属党项平民,且胆子越来越大。 此日,积石城中一胡饼铺前,三五党项逃兵正在吃食,为首者姓李,似与党项皇族有些远亲关系。 “呸!这东西是给人吃的,去,给大爷弄些羊肉来吃吃。”李姓贵族嚼了两口胡饼,目光却盯在从旁汉人的羊肉熟食摊上,这些逃亡贵族在城中行事还算聪明,从不敢为难汉人,只把火气撒在党项人身上。 “李老爷,小老儿的是胡饼铺子,不曾买熟肉食,老爷莫要生气,来吃碗茶水。”党项老汉不敢惹怒这些逃兵,接连赔笑。 从旁一卒一把推翻小老儿,怒目喝斥:“没有卖去,今天我们定要吃上羊肉,不然打断你的腿。” 党项老汉一时老泪纵横,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也是破落户,半年吃不上一回肉,且二三两可喂不饱这些混蛋。 “籍吾老哥,来来来!” 从旁的汉家青壮也看见了事情的过程,招老汉来他摊前,切了一斤羊肉盛盘递给老汉。 “文七,这老汉可不敢收。”老汉连连摆手拒绝。 “无妨,打发这群吃白食的烂鬼再说。”文七小声骂道。 “快些端来,你想找打不成?”党项逃兵多日不见肉食,双目放光尤似饿狼。 党项老汉满脸通红,几日前他还在向文七吹嘘西夏兵甲是何等的纪律严明,对百姓是如何的庇护,而今日党项逃兵的所作所为好像一巴掌打在他的老脸上,让他无地自容:“日后还你。” 文七摆手一笑,丝毫没放在心上。 之后,几个党项兵狼吞虎咽的瓜分了羊肉,由于量少,他们还没尝出滋味。 “去,再弄两斤来。”李族贵族再次吆喝老汉。 老汉低头摆弄着胡饼,全装作没听见,他的确没脸向文七再要,毕竟人家也是买卖,也要过日子的。 “你这老儿没听见吗?将军让你去卖肉!”一逃兵拍桌怒骂。 籍吾弯腰看火候,依旧不理逃兵。逃兵见状大怒,起身走到老汉身前,一把抓起其脖颈,将其一拳打翻在地。 老汉躺在地上无力呻吟,文七见状大喝制止:“你们凭什么打人?你们以为这儿还是伪夏吗?当街行凶,小心某报官抓了你们。” 文七说话间上前扶起籍吾,态度十分强硬,这份底气来源于汉人,来源于身后的大宋王朝,现在他们这些夏地汉人早已翻了身。 “小子,你给我等着。” 李姓贵族放了一句狠话,同时向同行几人使了个眼色,欲要逃离。 但李姓贵族刚刚转身,两个高大的身影便拦在他们面前。来人身着青衣短衫,看似像是哪个府上的家仆。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李姓贵族向后退了两步,示意逃兵们开路,但这些溃兵也不敢动手,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吁!” 一辆四驾马车停在了几人后方,车中下来一体态肥胖的锦衣商人。 “某是谁你不用知道,某生平最看不惯此间事,尔等敢在积石城闹事,试问有几个脑袋?”锦衣商人就这下车几步已经出了汗,取出袖间锦帕擦拭额头,同时微微摆手向那两家仆示意。 一家仆见状冲上前来,一拳打在李姓贵族的腹部,突如其来的重击让李姓贵族蜷缩在原地,吃痛惨叫。 半刻后,两个家仆将几人全部放倒在地,彰显不俗的武力。 “你倒底是谁?我们受天水军帅曹友闻的庇护,你何敢伤我们?”李姓贵族高声说道。 “搬出允叔吓某?哈哈哈,给我打,往死里打!”锦衣商人大笑数声,坐在胡饼摊前,看着家仆教训几人。 十数拳脚过后,李姓贵族被打的口鼻吐血,连忙抬手求饶:“大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大爷宽容则个。” 值此刻,一队城防营闻讯前来维持局面。 “何人在此闹事?”队长出列作问。 “官爷救命,这厮要杀我,快抓了他法办!”李姓贵族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向队长诉苦,且说自己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伤。 队长却一把推开李姓贵族,一脸赔笑的向锦衣商人拱手行礼:“大官人安好。” “得了吧,你们一天巡什么街,这些狂徒欺压百姓你们视而不见,是何原由?”锦衣商人没给队长好脸色,沉目质问。 “大官人有所不知,这群怂货是曹帅点明要多加照顾的,毕竟人多,以免哗变嘛,大官人何故与这些杂碎置气?”队长言语越发恭敬,此人不是旁个,乃是川甘陕马政司总帮办,官家御笔亲书的各大将帅的财神爷黄舒黄大官人。 “你且去问问那摊贩,看这事该不该管,允叔仁厚予这溃兵容身之所,他们倒好敢欺压我大宋百姓,某没当场剁了他,算某今日心情好。” “当真有此事?大官人稍等,小人去问个情。”队长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李姓贵族,心道:你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位爷,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李姓贵族见状,神情满是绝望,今日遇上急公好义的大人物了。 半刻后,队长问明情况,上前在李姓贵族的肚子上又补了两脚,疼的他哇哇直叫。 “大官人要如何惩处此人?小人马上去办。” “吃饭付钱,再道个歉,也就算了,让他们下次长个记性,莫要如此蛮横无理。”黄舒已经解了气,也不想这溃兵身上浪费时间。 “大官人海涵,尔等听见了没有,付了钱快滚!”队长斥道。 “兵爷,我等着实没有钱的,不然也不会……”李姓贵族一脸哭丧的说道。 “那好办,某一刀割了你的舌头,当做酒钱如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事自然要恶人磨。 队长说话间抽出配刀,抓起李姓贵族:“我这刀长,割烂了嘴可别怪我。” 李姓贵族面色惨白,双目急转:“兵爷饶命,我有物可抵。” “什么东西?” “祖上留下来的盔甲。” “哦!什么甲胄?”正欲离去的黄舒突然停了脚步,饶有兴趣的问道。 “铁鹞子重甲与马甲,可抵万金。”李姓贵族逃亡至今,只剩这点家当。 “哈哈哈,买了,某十两银子作买如何?”黄舒一脸奸笑道。 “大官人,是万金之物啊。” “那就算了,割了他舌头。”黄舒摆手说道。 “你……你……,好,我卖。”李姓贵族此刻心中万分悲凉,没曾想一斤羊肉失了家传之宝。 “除了你,还有何人有此甲?”黄舒再问。 “此间逃亡者多是西夏贵族,有甲者不在少数。” “这样吧,你去联系,某以百两银买一甲,若成一桩买卖,某便多加你一两金子,如何?”黄舒久未见老友,想送一份大礼给全绩。 “好好,小人愿随大官人,不过此甲贵重,很多人视若己命,需使用一些手段。”李姓贵族是此间好手,已经站在黄舒的立场上出计策。 “那就你与他同去,少不了你好处。”黄舒转头对队长说道。 “是,大官人。”…… 此后数日,党项遗民中生了很多强买强卖的现象,甚至有不少人因此投了河,但官府一直保持静默,好像从未听闻此事。 第六十五章 清内患 七月下旬,凤翔府大堂。 自全绩下达军令后,各方戎帅大将纷至凤翔府,今堂间余玠、孟珙左右开列,下接桂如渊、赵彦呐、黄伯固、汪世显、江海、刘整、王坚、曹友闻、高稼、杨妙真等将。 “拜见全帅。” 上座者为赐进士出身,通直郎,权枢密院都承旨、权提点京畿刑狱、权殿前司指挥使、赐金腰牌、西凉节度使、关外都统制、川蜀兵马指挥使、权甘陕制置使全绩全冶功是也。 “诸将请起。今甘陕制置司汇各方兵马,列禁军五万五千、京湖军四万五千、川蜀军八万、天水军两万五千、秦陇军一万七千、沔州军六千,共计二十二万八千众,其中骑甲三万四千余,其余皆为步卒,如此大军可称我大宋半壁江山,本帅招尔等来此也为一场国运之战!” 自宝庆元年始,大宋朝廷大量裁军,施行精兵简政,各地禁、厢、府、番、边等军削出近三十万屯渔老弱,而大宋除山东彭家军自治外,只剩四十三万余正规军广布各地。如今全绩抽调来甘陕的就有近二十三万兵马,说是大宋的国运之战耗不为过。 “全帅乃大宋将星,由全帅领军,我等定能轻松取胜。”川蜀副使桂如渊率先出列发言。 但接下来场面极为尴尬,无一人附和桂如渊的恭维,皆像看傻子一般,这与桂如渊平素接触的官场氛围大不相同。 而全绩本人也不言语,抖了抖手上的户籍卷宗,漫不经心的翻阅着,若放在以前,全绩也许会出言回敬几句桂如渊的表忠心,那是因为昔日的全大帅官职不够,必须迎合官场恶习,时今全绩如日盛宏,权柄遮天,加之常年在军,染了一身臭丘八的脾性,眼中越发揉不得沙子:老子搁这儿说国运呢,再蠢也该知是背水之战,你老儿给某来一句轻松取胜,玩呢?闹呢? “咳!全帅,此战有何凶险要集结如此大军?”赵彦呐开口为同僚解围。 全绩抬头看了一眼赵彦呐:“依赵将军之见速不台为何要孤军深入夺取凤翔府,此战意图在何?” “蒙人逐灭西夏势头正浓,气焰自是嚣狂,想趁势灭金图宋。”赵彦呐拱手答道,赵彦呐来甘陕也快一月了,一直没有机会参加全绩的军议,今日是头一遭。 “本帅问你速不台为何打凤翔?”全绩目色略显不悦,蒙古人的企图小儿都知,全绩是在问策,问战因。 “这……”赵彦呐一瞬间满头大汗,心中有些后悔出列帮桂如渊。全绩今时今日的威势能吃人,与他几年前见的处处拱手和善的西凉经略使判若两人。 “赵将军,本帅问你话,你为何不言?”全绩其实并没有打算为难这两个酒囊饭袋,只是今晨他听了城防将军刘整几句闲嘴,此刻是越想越气。 “全帅,末将以为速不台下凤翔,是想在甘陕立稳脚步,而后袭秦陇,逐杀曹家军,与窝阔台连合攻下甘陕诸州,汇兵潼关与金兵一决高下,进而入河南,直捣中原腹地……” “啪!”全绩怒拍木案,破口大骂:“狗屁不通!本帅原来以为你是个热血有志之辈,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当年赵彦呐为劝郑埙莫逃,在全绩这儿留了一份好印象,以至于相公崔与之骂他大言无实,无以戍边时全绩向赵官家还保了他一手,留了他利州戎帅之职,但赵彦呐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人厌恶,他先是攀附副使桂如渊,虚报治政之功得了副使之位,后又与桂如渊沆瀣一气架空制置使李埴,排挤眉州派官员,当然如果只是这样,全绩也不屑去动他,但直至一月前全绩见了川蜀军大失所望。 赵彦呐一脸铁青,明显心有不服。 “怎么?赵将军不服?”全绩看了一眼黄伯固,黄伯固立即会意,但还是步作踌躇,不愿上前。 “不敢,不过全帅威名天下,何故为难末将,末将虽愚,但杀敌之心未改,请全帅明鉴。”赵彦呐在川蜀有一定的功绩,虽然贪权,但名声尚佳,修北水关,耕民休息,减免关外四州赋税,提点刑狱也大都主持公正。 “哼,是吗?这四年来你可有作为,仗着旧日功绩结党营私,屡向朝廷谎报功劳,这些事该当如何解释?”全绩怒目直视赵彦呐。 赵彦呐明显有些心虚:“全帅,这都是小人的谗言,末将从不敢结党营私。” 赵彦呐是在赌全绩没有证据。 “时至今日,你还在这里满口虚言,真让本帅大失而望。桂如渊,你可有话讲?”全绩又给了一次机会。 “全帅明鉴,我等协军来助,万无私心。”桂如渊强调了川军之事,隐晦提醒全绩川军的指挥之权在他们手中。 “威胁本帅,看看这是什么?”全绩将李埴搜集来的证据甩到二人面前,二人先后拿起,细细作观,进而面色苍白。 “全帅,这只是一家之言,做不得数的,更何况川军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请全帅战后再做计较。”赵彦呐撑起强硬态度,以兵逼全绩就范。 “呵,本帅上次走前是如何交待你的?让你加紧训练一支精锐之师,你看如今的利州军军纪涣散,人弱无力,这就是你给本帅的答卷,在公,你结党营私,不知体恤百姓,懈怠训练。在私,如此大战在即,你与桂如渊竟敢连日狎妓,根本没把本帅的军令放在眼里! 现在又想用川军威胁本帅,你且去试试,川蜀男儿是信个赵彦呐,还是信我全绩。”全绩禀大公之心奔走十年,征战四方,名誉天下,全绩这个名字在大宋军旅是金字招牌,天下男儿无不向往在其手下为兵做将,一个小小赵彦呐岂可动摇。 值此刻,黄伯固毅然出列:“赵彦呐,你莫要抹黑我川蜀健儿,大战在即,我川人为国,誓死效忠全帅,你句句威胁哗兵之变,意在何为?” 黄伯固本不想撕破同僚之谊,但如今他必须为大义伸展,说他审时度势也好,说他迎风向柳也罢,他不能乱了军心。 “你……你。”赵彦呐一手提拔上来的黄伯固,心中苦,口难言。 “通令,即日起撤赵彦呐、桂如渊军职,押送临安,交由官家处置,黄伯固暂代川蜀之帅。”全绩几句话见雷霆手段。 “是,全帅。” 第六十六章 杂事一二 是夜,全绩独坐堂间处理政务,不久便见一人入堂。 “全帅,末将来了,有何吩咐?”曹友闻身着甲胄,拱手施礼。 全绩抬头看了一眼曹友闻,而后继续处理政事:“允叔坐吧,几年未见,允叔大变了模样啊,某险些都认不出来了。” “全帅说笑了。”曹友闻恭敬落座侧席。 “天水经营的不错,西宁府进退有据,允叔已成长为一方戎帅了,某很是欣慰。”曹友闻是全绩力压高稼、江万载向赵官家推荐的天水都统,事实证明全绩的眼光没有问题,曹友闻具有独挡一方的大将潜质。 “不辱使命便是万幸。” “曹二郎的伤势恢复的如何?”全绩边写笔注边问。 “已无大碍,只是可惜了几千弟兄。”曹友闻言语中对汪世显还是有些怨念。 “允叔,万事以朝廷为先,私人之情不误公,莫要怪某。”全绩笔尖停顿了片刻,轻叹了一句。 “末将不敢,日后既是同朝为官,末将也不会为难他。”曹友闻许下一诺。 “甚好。允叔,某想将凤翔府内的六万户向天水、凤州迁过一些,你以为如何?”全绩从制定策略之始已将凤翔认定成了主战场,为免去不必要的百姓战亡,全绩想在蒙军来临前清空乡野以及部分小城,把主要兵力聚中在各大坚城。 “全帅要迁多少户,末将立即准备。”曹友闻清楚全绩的性恪,一般不开口,开口即命令,而非商议。 “三万户!且秦、陇、巩三州也要依此行事。”全绩停笔直视曹友闻。 曹友闻一瞬间感到了压力:“三万户嘛,依一户三四人算,也有十万余,怕是要耗费些时日。” “那就立即准备,金人护不住百姓,我等一定要保其周全,一方面是甘陕多汉人,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日后统辖甘陕,重拾民望。” “全帅放心,末将定倾天水之力,让百姓有衣有食。”对曹友闻来说此次也是个机会,发展天水的机会,凡战迁之民依旧例多数都会留在所迁之地,曹友闻若能留住这些百姓,天水军有望一跃成凤翔、京兆这般的大府。 “嗯,允叔办事某放心,晚上可用过饭食?” “未曾。” “那就一同吃个便饭。” “是,全帅。” 半个时刻后,菜宴齐全,桌上除曹友闻外,又多了一位客人,而且全绩也完全放下了官场架子,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衙内,某近日诸事繁多,有些怠慢衙内了,衙内莫怪。”全绩与黄舒的关系与他人不同,黄舒是全绩为吏时的贵人,多次提携,又帮全绩开了眼界,全绩又念旧,双方才有了今日相辅相成的关系。 “冶功不必客气,国事为重,某反正也在凤翔可以拓些生意,也乐在其中。”黄舒是顶尖的生意人,从这几年的西北马场发展便可见其才能,难能可贵的是他可以精准把握与全绩的关系,不恃骄,也不刻意敬远,平常态就和当年在会稽一般。 “曹将军,来来来,以茶代酒,同举一杯。”黄舒很自然的做起了中间人。 “大官人请,陇西之事多谢大官人鼎力。”曹友闻举杯笑道。 “今日不说这个,冶功,前几日,某在积石城寻了一件宝贝,不知有兴趣一观?”黄舒摆手间又与全绩说起了话。 “哦,那定要看看。” “来人,抬上来。” 半刻后,四仆抬来了两个大箱,黄舒亲自打开,内藏黑铁鱼鳞重甲一副,黑披挂马身重甲一副,皆是锃光瓦亮,如新甲胄一般。 “这是……铁鹞子?”全绩一见便来了兴趣,正如几日前他扣下汪世显的一千重甲兵做近卫一般,不过这铁鹞子的大名可比汪部重步大多了。 “正是,听那党项贵族说这甲胄是他祖上世代相传,经年保养,皮质水洗,铁甲片裹泥晾晒通风,配以上品脂油与软沙去渍,百年如新衣,如何?可喜欢?”黄舒可谓做足了功课,投其所好。 全绩上手抱起了铁甲上衣,满脸吃力:“这玩意儿少说有五六十斤,加上脚甲怎么看都过百了,一般人可穿不了这个,还有这披挂甲也需顶尖好马。” “马你勿忧,巩州的陇西马场育了一批上等的西马,足以驾驭重甲,不过这人选嘛,可要你自己费心。”黄舒能送出这甲,自然能找到其配置,毕竟关外二十余所马场,黄姓称大。 “甚好,甚好,衙内能寻来这甲胄费了不少功夫吧!” “嘿嘿嘿。”黄舒浅笑不言,此间过程不好细说。 “一共有多少?”全绩把宝甲放回箱中。 “一千七百四十七件,三十多件有些磨损,某已经派人去寻最好的工匠来修补,应该问题不大。”黄舒为了这批甲胄花了不少精力与财力,不过为国出力理所应当,也可保证他在西凉马场的地位。 “既然是衙内相赠,某就却之不恭了,衙内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全绩大手一挥,接下了这批国之重器。 “咱俩就不说这个了,许久未见,全当送你玩玩。”黄舒是个知道进退的人,有些时候送礼是不需要回报的,只是稳固他在全绩心中的地位,一方面全绩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可以大展拳脚。另一方面黄舒坚信全绩不会止步于此,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在以后十年二十年间全绩会走向大宋官场的顶端,成为官吏第一人,为此他要更好的打下这个合作共赢的基础。 “不可,要不这么办,允叔近来要迁民去天水军,凤翔周遭有很多东西带不走,便全数交由衙内买卖处置如何?”全绩卖了黄舒一个人情。 “那最好,某就不客气了。”若是旁人说,黄舒断然不会接受这活计,兴许其中有利可图,但过程庞杂繁琐,与黄舒的经营理念背道而驰,但全绩开口,他也只能接下,因为从全绩的表情可以看出即便没有献甲这档子事,自己也躲不过为朝廷收尾的活计,正好也就顺势接了下来。 “衙内豪阔!” 第六十七章 启 绍定三年秋,八月,太原府阳曲城。 自蒙金伐战以后,金朝接连失利,丢失大量国土,河北幽州之地,太原并州之土皆归蒙古所辖,河东岌岌,十不存一,举目天下,多见蒙设万户,金朝国运微弱,演变地方政权。 此日,府城大堂。 窝阔台居中首席,左右各列将领五十,威势之胜前所未有。 “陛下,太原兵马已集结完毕,年前陛下所令扎甲铸造也完成了五千件,可配给三军。” 堂下跪一将,身高八尺有余,魁梧泰然,双眉浓厚,臂展惊人。 刘黑马,本名嶷,字孟方,祖籍历城,生于威宁,契丹后裔,祖上为辽太宗耶律德光,祖父刘柏林初仕金朝,后而降蒙,刘黑马少时随祖父,大小数百役,凡战登先,弱冠之年携十三蒙骑于万军丛中杀出生路,自此得名。而后继任祖父万户之职,添为河东将领之首,与西京万户重喜,河北万户史天泽,山东万户严实齐名,且居位魁。 “刘万户功在社禝,起来吧。”窝阔台挥手摆退刘黑马,转而看向拖雷与速不台:“今大军已集结,尔等以为该如何伐金?” 西夏战事得利,但对金攻伐久拖不下,大军人吃马嚼,对蒙古来话压力巨大,窝阔台明显语气中有些烦躁。 拖雷闻言不答,速不台只得出列:“大汗,今河东两路仍有五州在金人手中,怀、孟二州有太行、王屋之险,不益大举兴兵,可从平阳府攻绛州,取河中府。” “此乃掠地浅谋,朕问的是如何灭金?”窝阔台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拖雷,毕竟这个计划是他提出来的。 拖雷仍不言,速不台继续说道:“大汗想要灭金,需举大军出葭、隰二州攻绥德、延安,打回甘陕,一路南下破凤翔,敲开宋隘大散关,借到汉中,从荆襄入汴。 此计关键所在是凤翔府、河中府,只有攻下凤翔府,才能敲开大散关,一路直奔荆襄,从南入汴,而河中府是金人河关防线的重镇,夺得此地,可成南北夹击之势,坐实灭金之谋。” “那就兵分两路,朕亲率大军攻打河中府,谁人愿入甘陕,夺取凤翔?” 拖雷此刻缓缓起身,单膝跪地,自从窝阔台推行这一套叩拜之礼以来,拖雷明显还是不太适应:“末将愿往。” “好,那就由拖雷领三万西路军入甘陕,速不台辅之。” “是,大汗。” 翌日,拖雷领着窝阔台划给他的三万攻城卒以及自家的四万骑甲浩浩荡荡的出了太原城,期间并行石炮四百门,攻城器械齐全,要一报速不台折戟之仇。 三日,窝阔台赴平阳府,合刘黑马所部共计十万余东路军攻打绛、解、河中三州,一场绞杀之局轰轰烈烈的展开。 与此同时,蒙人大举动兵的消息也传到了汴梁城。 时见皇宫。 “窝阔台这是要逐灭我金国吗?” 完颜守绪略显无力的靠坐在龙椅之上,自从他登基以来大力整改吏治,南京一路已颇见成效,但蒙人的攻势一年强过一年,时至今日他们出动的蒙骑加起来也不到十万人,但硬生生的打垮了拥有一百万大军的金朝,昔日的一捧河沙真当要填平这浩瀚之海了。 “陛下勿忧,河东诸州我朝布精兵二十余万,甘陕也有十数万雄师,可防窝阔台、拖雷之流。” “时至今日,尔等还是在说这些话,不觉得有些可笑吗?这些年来除了完颜彝,朕没有见过一次胜仗,这就是尔等经营的成果?”完颜守绪很不喜欢听这些话,人多对蒙古是没有用的,他们拥有横扫诸国的轻重协同骑甲,且这些年来望风而降者比比皆是,间接促使蒙古骑的装备更加精良,攻城手段更加多样化,这些都是金朝无法解决的问题。 殿中无一人敢言,尽陷寂了,其实这些人精心中比谁都清楚金朝的根源烂在贪腐,烂在军功不治,文政不通。从易州豪强到河北大户,再者山东义兵,这些人纷纷弃金投蒙,原因就不言而喻了,树倒猢狲散,非是一帝之过,也怨不得完颜守绪,只能怪他生不逢时。 “向赵昀求援!” 金人的悲哀也正在此处,即便是邻近侧的甘陕朝廷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更不知道全绩已经在年前介入了战事。 “陛下万万不可,这有损我金国之誉,宋人积弱,战无强兵,来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更何况还要受他们的讥讽侮辱。”金朝早已陷入疲于纠正的阶段,大臣们的心思全部在蒙人身上,他们对宋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年前:宋人连自己都打不过,拿什么去对抗蒙古。 “朕不是与尔等商议,是让你们着手出使,现在顾不得什么颜面了,只要赵昀愿意出兵,朕可以接受一切条件。” 完颜守绪唯一庆幸的一点就是宋朝除了一个明智的皇帝,可以摒弃前嫌,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陛下,以微臣之见,那就让宋朝停止交纳岁币如何?”虽然宋朝早在十几年前已经停止了岁币的交纳,但双方因为此事一直有摩擦,金朝大臣想单方面放弃岁币之供,以达到双方平等的态势。换言之:也就是金国朝廷的承认。 “这就是尔等为什么一直赢不了蒙古的原因,还在窃窃自喜上国之姿,就以这个条件,朕若是赵昀定然不会出兵,而且会将尔等打出宫门,着眼看一看现下吧,金失幽冀,又去河东太原,而今山东两淮也尽归他人之手,所属辖土不过南京路,甘陕半壁,拿什么冲当天朝上国。”完颜守绪右手扶住前额,只觉烦躁头疼,金朝现在清醒的人太少了,大多数官员活在纸醉金迷,碌碌无为之中,这和当年的宋庭有何区别? “那依陛下之意?” “朕还是那句话,若赵昀愿意出兵相助,朕可以答应他一切条件,至于如何谈,如何争取,尔等还要朕来教吗?那朕要尔等何用?” “是,陛下,微臣马上去办。” 第六十八章 兄弟之谈 八月底,金大司农侯挚协使团访宋,会于临安府。 这件事迅速引起了临安的声浪,自高宗伊始金人一直站在谈判的强势方,而今卑躬屈膝来临安求援,让不少大宋百姓拍手称快,有识之士也叹:六载盟约,更知全帅之远识,今朝攻守异势,当彰昭国。 皇宫,嘉明殿。 正值午膳时,殿中会二人,赵昀在上,赵与芮居殿中,双方桌案上摆着三五家常菜品,以及茶水一杯,左右立侍各一人。 “今日怎又跑来临安?是又应何人之宴?”赵昀右手夹了一口菜,左手端着奏章阅览,这是赵官家的常态。 其实当帝王也是个心情活,若是诸事不顺,内忧外患,任凭哪个贤能帝王看久了也心烦,渐生懈怠终变平庸;倘若外有战功得利,内见民生安稳,眼瞅着国力蒸蒸日上,即便老百姓也有几分干劲,更何况全盘执棋者呢?那份成就感无与伦比。 “嘿嘿,闲来看一看皇兄。”赵与芮日常的这些走动多数来源于宗族权贵,一方面是为官家稳固宗室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做个探查,看有没有私下居心叵测者,故而别看赵王爷一天闲散漫游,随心吃喝,但政事风云,家国战事不挂嘴上,皆在心中。 “你今岁也二十有三了,朕想给你谋个差事,节度使?还是安抚使?想去福州,还是泉州?”赵昀平淡问道。 “别啊皇兄,你知道某胸无大志,左右经营之事根本做不来,去了反而添乱,弄不好被人带进沟里,大肆敛财贪婪无度,到时候皇兄也不好做,某还是就这么闲着吧。”赵与芮连连摆手拒绝,放在这满天下也只有他这个弟弟敢和官家这么说话,不去便耍小性子,谁也拿他没辙。 “你……唉,你何时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为朕分忧?每日和那些酒肉厮混,你看你的身体,朕都担心你活不过而立之年,给你说什么你都不听,朕也拿你没办法。”赵昀语气带着些许愤怒,但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也许在他心底也不希望赵与芮抛头露面,他倒不是担心自家弟弟,而是害怕他被人当枪使。 “有皇兄和五哥大宋无忧,某嘛,近来也在锻炼身体,皇兄放心,某定活个他耄耋之年!”赵与芮说话竟然夹了一块肉食送入口中。 赵昀闻言放下书籍,望向西北方向,神色有几分担忧:“也不知五哥能不能挡得住啊,凤翔丢不得,汉中不能进啊。” “如果是五哥的话一定可以。”赵与芮对全绩有百分自信,一方面是他这些年来的战绩,另一方面是从小朝夕相处的感情。 “金使入京了,这事你听闻了?”赵昀听到赵与芮的安慰,心情稍安,着眼眼下之事。 “嗯,来了个侯挚,听说此人聪颖,熟读诗经,是个难缠的人物。”赵与芮微微点头道。 “那样正好,此事就由你出面。” “不错,此事由我出面……啊?皇兄,这……某嘴笨,只怕说不过他,某听着来气又害怕生了矛盾,大打出手有失体统,有碍家国颜面。”赵与芮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可没有把握能从此人手中占到便宜。 “就以你的性子办,朕此次不会出面,你想打着闹,全都随你,哪怕办不成朕也不会怪你。”赵昀语气决然道。 “真的?那某听不惯可就真打他了,这也没事儿?” “不必和朕说,朕也不想知道,在此之前你最好先和一众谈判官员串通一切,欺上瞒下做得精细些。” “哈哈哈,那皇兄就交给我吧,某定让金朝大使感受一下我大宋的热情,不下他三层皮,别想走出临安府。” “嗯。母亲近来身体可好?”赵昀哼笑了一声,问起了家事。 “体态安康,还在帮五嫂抱肃哥儿呢。”赵与芮顺势说了些会稽的杂事,兄弟二人也迎来了久违的平静,也许只有说这些时,不用思考只需会心一笑。 “别让母亲太过操劳,再过两年朕就把她接来大内居住。”杨太后已近古稀之年,生老病死转瞬之事,赵昀也不做避讳。 “臣弟明白,定尽孝心。”…… 饭罢,二人行于内宫,去往大殿。 “皇兄,这两年朝廷的声望似乎发生了变动,某听到了诸多不好的言论。”赵与芮旁敲侧击的说道。 “哼,能请你去酒肉吃喝的都是大贵朱门,家中敛财万贯,你为何不替朕问问他们,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赵昀阴沉沉的答道。 “那皇兄就应该早做处理,以免日后尾大不掉,这些人连结起来的势力不容小觑。”赵与芮平素里接触的都是顶级豪门,说这些话自然是有依据的。 “尾大不掉不是今日形成的,纵观史书,各朝皆有冗费之象,为何我朝尤甚之?”赵昀走的有些乏了,坐在亭中望着园林之竹。 “这我倒听五哥在信中提过,冗官、冗费、冗兵导致的积贫积弱。”赵与芮从小不爱读诗书,唯独对全绩的书信字字认真记背,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将来某一天会用到,这都是五哥留给他的宝贝。 “哼,怕是只记得只字片语,朕且问你这大宋天下三冗何处显现?” “这……”这问题全绩没对赵与芮说过,他从哪儿知道呀。 “冗官者,一在体制,大宋兴始,高举文士,渐变官职五花八门,一责之任由百官共担,行其事十不取一,养了多少闲散人员,这些官员往往出任过一次差事,获得晋升官阶,拿朕的钱拿一辈子,到头来一件有用的事也没干过,朝廷光养这些酒囊饭袋每年要有多大的开销?”赵昀越说越愤怒,这些文士高官拿着白花花的银子置宅买地,整日在家中高歌赋诗,豢养家仆,驾鹰牵黄,赵昀都没有这么舒心散漫,每日如山的政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二者一比,焉能不气? “呃……五哥这有集权之效,似乎……” “集权不是让朕一个人干事!这样的权不集也罢。 其二,各大宗族仗着功勋身份,尤以皇族最甚,圈地纳银,勾结官员,私吞税收,以公之田租赁私用,为祸一方,堪为首恶!你说他们拿着朕的赏赐使用公田,好歹也喂饱下面的租户呀,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最可气的是宗族编制在不断扩大,南渡伊始只有三百余人,现在竟有一千五百众,这每一人都像吸血蝗虫扎在朕的骨髓,年年要赡养费用,就连地方财政都要以他们为先,福州,泉州广通海路,贸易经略何其发达,这本该是国家税收之重本,但如今成了这帮蝗虫养小妾,修宗庙的资产!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亲戚还要剐朕的油水,害得朕的百姓食不饱穿不暖,日日饿死仍犹在,易子相食从未断。” 赵与芮尴尬一笑不敢发言,因为他和自家兄长也是这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身份上位的,当了官家自然感觉就不一样。不过赵与芮心中还是有些火气,这帮家伙为什么人人都能吃香喝辣,而自己小的时候整天还光着腚呢。 “其三,俸祠俸祠都怪这俸祠,你说说看本来身为朝臣犯了错,朕不杀他们已经是天恩,现如今还要管他们吃喝用度,最重要的这群杂厮要和以前用的一模一样,那人人都期许犯错,期许不作为,朝廷因何而强盛?我大宋税收何止万万,左右划分下来,朕就连甘陕前线支援的粮草都吃紧,要不是岳珂和史嵩之在两浙、荆襄屯田,朕这尴尬局面如何下得? 你说他们若一生为公,在位有政绩,在外有功勋,朕养他们是天经地义,给他们荣华富贵,奢华享受也无可厚非,但纵观这近万名寄禄官有几人能达到朕所说的要求,大多数是在位贪腐,要么就是在位平庸,这种祸害还要朕养他们,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赵昀差点儿就骂出了老祖宗的名字,今时今日的局面和那些位老祖宗脱不了关系。 “陈相不是已经在处置此事吗?” “三年了!临安城都没出去呢,你想一下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给他们这些奢华待遇只是一句话,但要调查取证,抓住他们的把柄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而且这些老东西多数官官勾结,查他们比登天都难,朕每天在处置国事之余,还要和这群家伙勾心斗角,每日四处散风诋毁朕的宰辅,这都是他们干的好事。” 赵昀说到此处明显满目无奈,只叹人的一生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用诸多小恩小惠去弥补昔日犯过的大错,且贪不代表平庸,不代表没有学识,此间带出的师生关系,门吏关系,裙带关系都变成了查处罪证的阻碍,赵昀真担心证据还没有找出来呢,人就先死了,那么得到的结果往往弊大于利。 “那到底是该查,还是……”赵与芮听得满头是大,这当皇帝也太难了吧。 “查!一查到底!只有我们把这些事都做了,后来人才会轻松一些,若是一直放着不管,官门变豪门,豪门变世家,周而往复,还要当皇帝的有什么用?若是陈正甫能做成此事,他便是本朝功勋第一列的人物!”赵昀每当快要绝望之时都会想起甘陕奋战的全绩,他在经营战事之余,每半月还要上书一次国政之策,他的不易尤胜自己十倍。 “皇兄,其实有些时候需要使用一些非常手段,若是此事见不得光,臣弟可为之,皇兄尽管吩咐。此外,宗族之事也交由臣弟吧,臣弟一定办得妥当。”赵与芮笑咪咪的说道。 “是吗?”赵昀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苗头。 “唉呀,都是实在亲戚,臣弟会好好孝敬他们的。” 赵昀微微点头:“先处理金使之事,务必妥当。” “得嘞,皇兄瞧好了。” 第六十九章 成何体统 且话金使入住馆驿,嗣荣王左右奔走忙。 此日,礼部尚书府。 “王爷,今日怎有闲情来下官府上游玩?”李宗勉自出任枢密院以来,与右相陈贵谊同协理奉祠官选优事宜,政绩效果卓着,临安奉祠者十去七八。 “李尚书这话说的本王就不爱听了,本王也不尽是游玩,也有正事要办。噢,对了,听官家说尔等近年来饱受评仪,有碍政事处理,李尚书可知其中带头者,本王去给他长个记性。”赵与芮可不管对方是儒学大家、顶功之勋,只要敢妨碍政事开展,哪怕是耄耋之年,赵与芮过境也要扇他两巴掌。 “些许小事就不劳王爷挂心了,下官会妥善处置。”李宗勉连连摆手道,他知道赵二郎超然地位,但有时候强压会适得其反。 “也罢,皇兄近日交给某一个任务,让某去会一会金使,李尚书可愿陪行一遭?”赵与芮再三思量后定了两个人选,一个是曾从龙,这老头出使过金国,为人又刚正,可为利剑。另一个便是李宗勉。 “王爷,金使之事应由枢密院出面,再……” “别,就礼部牵头,鸿胪寺出面,礼部养的闲人不在少数,凑不出一个交涉使团吗?”赵与芮现学现用,这些礼部官职原本都是职事官为何不用?难不成一一摆设? “嘶。”李宗勉面部存了些许惊讶,心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看来当今官家也有改制之心:“既然是王爷吩咐,下官也不敢推辞,不知王爷想定在哪日?” “尽快筹措,西凉战事无端,迟则顺变。” “是。” 三日,鸿胪寺,议事堂。 侯挚一众早早的便来了厅中等候,落座席位右侧,一人身旁设一木案,案上放了一杯茶水,明了简洁。 “侯司农,今宋人气焰太过嚣张,让我国一众如此干等,根本没把我金国放在眼中。”一使节气闷的抱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使临安了,但相较于之前的规格和欢迎程度都大幅下降,甚至宋天子连面都没露过,这对金国无疑是一种侮辱。 “莫要多言,此次我等是来议事的,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促成陛下交代之事才是我等的重中之重,至于其他事宜一切从简,在日后国情稳定再做计较。”侯挚十分沉得住气,他知道这事宋朝廷拖延的手段,但如今他们有求于人,也无法拖大。 午后,庭院外姗姗来迟了一众人,为首者是一富态青年,身穿莽龙袍,腰系白玉带,头戴金簪,意气风发。 “哈哈哈,诸位使节见谅,本王来迟了。”赵与芮引曾从龙、李宗勉等九人入堂,与金朝方人数相等。 “敢问阁下是?”侯挚起身行礼。 礼部员外郎随即开口介绍:“侯司农,这位是京畿防御使,绍兴府协理,本朝官家胞弟、嗣荣王赵与芮。” “原来是亲王殿下,外臣侯挚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侯挚心态微微回暖,看来宋庭对此次会晤还是十分重视的。 “侯司农,咱闲聊之话等到晚宴再说,且都坐吧,不必拘礼,本王此次代表皇兄前来,只做旁听。”赵与芮顺势将曾从龙、李宗勉推到了对抗第一线。 继,双方落座。 曾从龙率先发言:“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动,恕我等招待不周,不知诸位此行意欲何为?” “我等奉金朝皇帝陛下之命前来与宋庭磋商北境诸事,旨在巩固双方同盟,增进双方情谊,以达共抗蒙古之效。”侯挚虽然是第一次出使,但言语沉着冷静,颇有大家之风。 “宋金之盟早在数年前已经定下,双方条款名列白纸黑字,今日又何必来反复讨论,难不成是金国发生了变故,有求于我大宋?”李宗勉先发制人,自涨声势。 “笑语,我大金国泰民安,国力蒸蒸日上,又何需求助他人?此来只是想把昔年双方帝王的口头约定落实于纸张,以促下效,永结同盟之好。”一金使反驳道,外交桌上的谈判一刻也不能软弱,否则应得的利益也会丧失,处处被他人占尽主动。 “哈哈哈,好一个国泰民安蒸蒸日上。”赵与芮忽而大笑,打破了堂中严肃的气氛。 “赵王爷何故发笑?”侯挚眉头微微一皱。 “无事,无事,某想到了开心之事。” “敢问是何事?”在这堂中一言一行都是谨慎,因为代表着一国颜面。 “本王在会稽时常吃河鲜,尤好蟹螯,常以热汤烹之,但蟹陷汤中,落于鼎火之间却不自知,还以螯足夹筷,脾气生猛,但不消片刻透体通红,那螯足半悬,吃起来甚是美味。” 赵与芮说话间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水,继而双目一亮,招来礼部小吏:“这是甚茶?怎这般清甜?” “回王爷,是雨后春茶。” “给本王备两包,放在这儿可惜了。” 赵与芮几句话让金使一众面色难堪,若放在十年前金使定以战要挟,但如今一众只得静默。 “嗣荣王,外臣此来不是斗嘴逞能的,今蒙古势大,危胁宋金边界,我主着力保二国边镇不失,也请宋主出兵,共坑蒙贼。”侯挚道出来意。 “此话玩笑,蒙人攻金之边门,又何故扯到我宋人身上,至于宋境安危自有我宋甲守护,金主就不必担忧了。”曾从龙面带不屑,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唇亡齿寒之理宋人不懂吗?我主大义,可容宋人暂输岁币,开放市郊,以通友邻,且借粮通宋主之兵,尔等为何没有半点感激之心,真以为蒙人会与你宋人修好于边寨,相安于市?”一金使言辞犀利的说道。 “放屁!” 赵与芮怒而起身,拿起茶杯砸向那金使,只听一声响,茶杯正中金使额头,鲜血四泄,满脸茶叶。 金使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栽倒在案前。 侯挚从未想过赵与芮会当众出手,而且是在这严肃谨慎的鸿胪寺大堂,心骂宋家小皇帝派来了个疯胖儿。 但侯挚憋了半天,满脸胀红,也骂不出一句,只道:“这成何体统啊?” 第七十章 有来有回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使节乃君主腹臣,嗣荣王何伤两国颜面。” 侯挚一脸铁青的看着大夫为金使包扎伤口,语态强硬,却不敢怒看赵与芮一眼。 “某是个酒肉王爷,向来不懂劳什子政事,行事也随性,来此间只是凑个热闹,但这厮的话着实让人气恼。”赵与芮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神态怡然的向后靠坐,继道:“尔等此来是不是有求于大宋?” “国之邦交,何谈求字,利之所向,义之所起,纵以天下大势而谈今日之时实,唯以求同共盟方可续两国之脉,彼此依托,以达共利,嗣荣王何故一遍一遍问来?”侯挚语调降了三分。 “说着场面话作甚?我就问你,是不是来求人的?若非如此,你们来的也难受,某看的也恶心。”赵与芮一言让李宗勉咳嗽不止,再三过激的言论不利于会晤终议。 侯挚不言,也无法开口承认,只做默许。 “这就对了,某在当王爷之前出于乡野,自与寻常百姓无异,百姓家求人也要讲个好言三遍,腊肉一斤,未曾听闻空口白牙上门办事,更没听过要饭的态度强硬,主家好脸作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老儿张口闭口岁币之约,咋了?生怕大宋忘了昔日之痛?官家是天下之主,事事要以民为重,全绩是三军之帅,件件要以公为先,而本王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且不说这众口议议,本王也没有低三下四的道理,若此时主客置换,只怕你金人做的更难看。 此外再别要挟什么边防重务为了大宋,你金人倒是放了甘陕啊,届时只剩下河南方寸,苟衣缩食,能撑几天?”赵与芮是一点情面也不讲,摆开来全是硬道理,爱听不听都是这话。 “那嗣荣王之意是?”侯挚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赵与芮,一时也有些难办。 “谈,都可以谈,不过话就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了,本王的杯子可有的是,准头也不错。”赵与芮见起到了威慑效果,也是见好就收。 “甚好,那老夫也就不绕圈子了,今甘陕急情,我主需兵马增援,我主也知大宋兵多将广,欲以山东之地换宋主出兵。”完颜守绪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承认山东诸州归宋庭所有。 “山东之地?哪个山东?崤山以东?”曾从龙啍笑作问,大宋使团受了赵与芮方才作为的影响,气势越发强硬。 “泰山以东,青徐之地。”侯挚全当没听见,暗暗咬牙道。 “金使莫要玩笑,双方论利,讲求各取所需,今山东一分为二,一归彭义斌,二为严实,只怕这两人金主哪个都指挥不动,谈什么割地之说?”李宗勉连连摇头,山东之局早在数年前已经定下,彭义斌暗附宋朝,严实明投蒙古,这里面早就没有金人的事情。 “我主知彭义斌归宋,也愿承认其行,日后不加阻拦。” “金使可不敢乱说,彭义斌的确是山东的英雄好汉,但与我大宋何干?山东之地伐交久矣,地贫民弱,我大宋无力接收,请金主另择他地。”曾从龙拒绝了这个请求,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他自然不会答应,彭义斌归不归宋与金人的关系微乎其微,金人的承认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如今在明面上山东依旧处于地方势力割据状态,蒙古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赵宋也不会自找麻烦,而金人想要寻求援助就得拿出些实际的东西,而且口头虚言,毕竟如今金人的承诺已经不值钱了。 “尔等倒是给的痛快,还以为自己是当年让俺巴孩骑木驴的光景吗?依本王看要不这么办,金人向我大宋纳岁币,大宋保尔等无虞,本王也不贪心,依价给货便可。”赵与芮从旁助势。 “你……” “嗯?” 金使刚想拍案,便被赵与芮一眼瞪了回去,前例还躺在堂外呢,真以为赵二郎没从泼皮全五手中学到真传吗? “嗣荣王之言,我主本该答应,但前线伐战,国库紧缺,无力给银给粮,还请嗣荣王另说一法子。”侯挚是真不敢许诺,金国也是真拿不出来,若放在平素,私下给了便给了。 “那还谈个屁,要钱没钱,要粮要粮,你这老儿卖肉也值不了几斤啊,回去吧,甘陕之事各凭本事,若是尔等失地于蒙古,又被我军所夺,那就不要怪我大宋不讲情义了。”赵与芮一副收拾东西走人的架势。 “嗣荣王,到底想要如何?”侯挚沉声再问,这根本不像是邦国之交的现场,更像是那菜场买卖议价,丢了身份,又无可奈何。 “本王说的市侩,侯司农全然没听进去呀,没有岁币,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铜铁丝陶,马盐酒茶,这些都可以等价议物啊,本王来者不拒。” 赵与芮来之前已经和李、曾二人细细商议过了,足以应对金使的一切变数:金承宋辽之土,铁利、银、兴中、泽、营、邢、磁诸州都是冶铁重镇,百年经营,金国库存铁不在少数,加之金兴矿冶,精铁累积成山,铜银满载府城。 且金本渔猎起家,自有酿造之术,瓷窑烧制五彩缤纷,上有名品,下有织户,盐场多立,海盐充足,马匹更不用说,乃金人驰骋天下的本钱,此间不取,难不成日后留给蒙人,这些都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嗣荣王好大的胃口,不过总得有个数吧!”侯挚知道这都是国家战略资源,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朝廷若没了,一切都是空谈。 “好说,好说。本王的记性不太好,以前的事儿总记不住,那就依最近一次宋金之约吧。” 赵与芮说的是嘉定元年开禧北伐失败后,史弥远杀韩侘胄以求和,与金人定下的议价。 “嗣荣王可否说得清楚些?”侯挚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但口舌上还在再次确认。 曾从龙随即起身:“其一,依甘陕水火之情,世为伯侄之国,伯为宋,侄为金。 其二,金人输岁币于宋,每年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此外另补此次大宋出兵所耗军费银三百万两,一应钱财可以以物相抵,铜铁丝陶,马盐酒茶之价以大宋市价为准绳。 其三,甘陕诸路中积石、洮、巩三州归宋所有。” “不可能,这种条件我主绝不会答应!”侯挚没想到宋人胃口这么大,连连摆手拒绝。 “好,那就暂不做议,等你去书给你家皇帝,到时候看是你家皇帝的书文先到,还是金人灭国的军报先行。散了散了!” 赵与芮说话间大摇大摆的走出厅堂,根本不给金使讨价还价的机会,只留金使一众面面相觑。 “曾尚书?” “侯司农好自为之,该说的话王爷已经替朝廷说过了。”曾从龙一甩衣袖也紧跟着出了大堂,神情喜悦,开解了昔日去金国的愤懑。 “李尚书?” “官家交代过了,此议以王爷为主,我等只是陪客,做不了主的,多说无益,告辞!”李宗勉也大笑出门…… 而后几日,金使接连上门磋商,皆被赵与芮拒之门外,最终侯挚答应了大宋所提的后两条,将前一条改为兄弟之盟,赵与芮本想再次拒绝,但曾、李二人劝赵王爷莫要逼其跳墙,赵与芮这才心有不甘的答应了下来。 翌日,赵官家下旨赐嗣荣王金腰带一条,琼浆玉液一壶,婢妾十人,表彰赵与芮事情办得漂亮。 第七十一章 意难平 襄阳府,一处山岗登高亭。 迎亭远望,可见垒寨横野,左右阡陌,良田方正于水渠之前,田间布衣客三五相聚,坐于田垄笑谈,其侧有甲士推车,车上是热腾腾的饭菜,菜不丰盛,却可饱腹。 此地是襄阳三十万亩军屯中的一处,而其缔造者大理少卿兼京西、湖北制置副使史嵩之正站在登高亭中俯瞰自己近十年来的杰作。 “子由,朝中之事你可有耳闻?”史嵩之身后坐着一位病秧秧的半老之人,神情满是唏嘘,语气自嘲。 “郑兄,金人衰末,而大宋自官家继位以来内清政垢,外御敌强,世人皆知大宋变法而自强,盛世之朝不远矣,此乃天理往复哉。”史嵩之目望北方,不知所思。 “唉!人活世道,世道艰,人更难,潦草半生,终不知所归,一朝踏错,千夫所指。”每个人眼中的天下是不一样的,譬如史嵩之,史门虽衰,但他仍身居高位,只要经营得当,日后出知一方帅臣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可问鼎宰辅之位。而郑埙不然,他虽出于贾涉门下,又受恩于史家,添为川蜀帅臣,但昔年临战一逃让他变成了过街老鼠,变成了如日中天者的踏脚石。现如今郑埙又重疾缠身,命不久矣,只能在此感叹时运不济。 “郑兄且放心,某非凉薄,你便在襄阳府安心养病,日后还有机会。”史嵩之宽慰了一句郑埙,其实他也知郑埙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且就算郑埙药石有医,想再出仕万般不可能,官家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整顿寄禄官,史宅之、史宇之在其列,郑埙自然也逃不了。 “子由莫要安慰老夫,老夫一将死之人,也无挂念,但老夫也望子由能重提精神,光复昔日史家之荣光。” 寄禄官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大到远胜于当朝在职者,这些人要么是功勋之后,要么是外戚皇亲,要么是世家朱门,要么是高台大儒,文采之流,这些人组成了宋朝的房梁大柱,赵官家想毁这些人很难,无异于家国换血,库清鼠蚁。而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有财有势的他们都在当下朝廷不得志,只需一位有声望的大要登高一呼,他们定会百应相报,京襄副使史嵩之明显是个绝佳人选,有背景,有大智,不需数年,这些寄禄官便可把其推上史弥远昔日的位置,这条件是何等诱人,且可行性很大。 史嵩之没有急于同应,沉默了片刻后,转身反问郑埙:“郑兄,你可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十年前史家出了一位进士,这对当时的史家来说不算什么,因为当时史家有一棵根基深厚的参天大树,即便是树下之草也可受荫,更何况树上之叶呢?不过在临行前进士的父亲告诫他:做官需正,做官为民,天道在上,神明观鉴。于是乎进士入朝为官,在大树的帮助下成为了最璀璨的新枝,但光鲜之后往往隐藏着腐烂,官场的打磨让进士明白了身居高位的重要,故而进士开始不计手段的向上爬,慢慢的也失去了其光泽,就在此时一个人出现了,他行事很怪异,不为财不为名,每一步其身后的百姓家国,不过进士知道这个墨衣泼皮与自己有本质上的区别,即便交好,也难交心,事事都有三分距离。 但有一天大树倒了,天开始清算过错,进士昔日引以为傲的身份反成了他的罪责,使他夜不能寐,日日心惊胆战,直到有一天见了泼皮,他肯定朱门出身的进士的能力,并荐举其成了襄阳知府,直至那刻进士才重拾了父亲的话,日日自省自己作官是为了什么?是为光耀门楣,富贵上流,还是为天下黎庶,千古青史?” 史嵩之此话终了,清风拂山岗,麦穗迎风走,又是一丰收之事,这风中也带着一丝谷物的清香,让人欲罢不能…… 扬州官道,路边茶舍。 舍棚简陋,内置一桌,桌前对坐二人,皆着华服,右侧者身后立一盔甲客,身形高大,目不斜视。 “二郎就送到这儿吧,为兄此去归期不知何年,山东两淮之事就全然托付二郎了。”年长者言语之间有些惋惜,他在两淮经营了数年,对此地颇为留恋。 “兄长到任甘陕制置使之事是冶功力荐的,如今甘陕战事不明,百姓饱受水火,望兄长竭力治政,不负父亲英名,冶功期许。”开口者正是枢密院禀议、宝章阁待制、枢密副都承旨、兵部侍郎、扬州知府、淮东制置使赵葵,而他所送的人是枢密院参议、宝章阁直学士、枢密副都承旨、大宗正丞、刑部侍郎、凤翔知府、甘陕制置使赵范。 赵方二子,世之良臣,这八个字是赵官家亲笔所题,从出身到学识就注定了两兄弟的不凡,官运仕途一路飞升,如今都添作一方帅臣。 “甘陕之事还要拖上一年半载,只期许能保住现有疆土,以全冶功的性恪稳定了甘陕,必定会再动山东,昔年地盘划分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赵范从屡次惊愕到现在的沉稳淡然,说句难听的话,即便今时今日全绩战死甘陕,他所留下的功绩也会让他这个不足而立的人超过大多数大宋忠良,人和人真是比不了。 “这兄长就说错了,依某之见全绩此归,必然会出将入相,以后若非国情危殆,朝廷断不会再让其出征。”赵葵用了朝廷二字,而非官家,这其中相差甚大,君王的信任是挡不住猜忌的,如今的全绩已在大宋军旅一呼百应,虽然没有职衔之赐,却已坐实了天下兵马总帅的位置,反言之,今日崔与之若调赵葵用兵,赵葵会好好思虑是否动兵,倘若是全绩调用,赵葵定会千里奔赴,不留余力,这就是墨衣花帅的分量,朝廷中不乏明眼人。 “唉!不好说,也说不得,不过全绩治政也是另一番气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这厮这些年来的成长惊人,某还记的当年在湖州王府,某架着他,逼迫他同弑杀济王,当时他双手抖个不停,一脸愧疚……” “咳!” 赵葵话说到一半,传来两声咳嗽,一者是赵范,另一人是吕文德,有些事到老也上不了台面,真实的情况也只能有那日在场的几人知道。 “哈哈,某有些失仪了,兄长一路慢行。” “嗯,保重。” 第七十二章 谁演的好(一) 话归八月战事,窝阔台命刘黑马领先锋军攻绛州,金将完颜讹可奋力抵抗六日终不敌,退守河中、解州一带。 金帝闻报大失所望,河中是河水门户,背依关山,此地若失,蒙古人便可渡河长驱直入,金帝为保险起见,命完颜合达、陈和尚二将急赴河中府,由完颜合达接替完颜讹可,而庆阳一府兵马由甘陕帅臣完颜仲德指挥。 九月,拖雷入绥德州,以迅雷之势击垮绥北九寨防御体系,直逼绥德城,时绥德百姓闻信惊恐蒙人昔日屠城行径纷纷南逃延安府。 月初十,拖雷围绥德城,州府欲降,被守城将斩杀,同时飞马报于庆阳、邠州。 十一,拖雷架石炮攻城,绥德守将无力拒之,晌午时分城门破,蒙骑入城游杀守卒,穿街过巷,凡所遇者皆杀之,其中多为绥德百姓。 十三,速不台截杀了南逃的绥德守将,绥德失守,拖雷下令尽屠城中百姓。 月中,完颜仲德率领新整合的五万庆阳府军入驻延安府,值得一提的是会州统领郭虾蟆又一次拒绝了完颜仲德出兵的请求,自守会州,只应会州之内的战事。 与此同时,宋金议约已定,金帝动用大量民夫输运铁锭入襄阳,另又通江水运送丝帛去了两浙,暂时凑足了一年岁币,而即时赔付三百万银的货物金帝确实拿不出来,只得让侯挚拖了时日,赵官家也没一棒子把金帝逼死,应允暂时出兵。 故移剌蒲阿遣使去了天水军,时见州府,利州路都统兼沔州知州高稼与金使会于堂前。 “高使君,末将奉大帅之令前来与使君磋商出兵事宜。” “贵使请坐,本府也收到了襄阳的书信,知北境战危,不过本府确实是无兵可派,天水统帅曹友闻至今还在积石州,而沔州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前些日子又与汪世显这厮打了一仗,兵员损失惨重,难整大军啊!”高稼其实已经收到了全绩密信,知道金使的一举一动,今日会面也在意料之中。 “高使君,大宋皇帝与我主已定同盟新约,我主为保战局稳定,输运大量货物去了襄阳,大宋皇帝岂可失信?”金使一听火从心中起,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他可不是来听高稼的推诿之词。 “哈哈哈,贵使莫急,官家已急调川中,京襄来西凉,绝不会陷金军于不义。” “宋军到底何时才能出兵?请高使君给个确切的日子。” “唉!这不好说呀,贵使也知我军与汪世显势同水火,从天水出兵定要过凤翔,届时双方生了火气,只怕未打蒙人,先乱凤翔啊!”现如今汪世显在表面上还是与宋军处于交战态势,真实情况只有高稼这个自家人才明白,故而可以好好的拿捏一下金人。 “此事高使君放心,大帅已经知会过汪帅了,定不会为难宋军,还请高使君速速出兵!”移剌蒲阿在派使来天水的同时也派人去警告汪世显:凤翔城的恩怨移剌蒲阿可以暂放一旁,也望汪世显收敛行径。 “当真?” “千真万确。” “也罢,即然金主能如此慷慨,那本府也不吝啬,即日整顿一万沔州军北进延安,之后待川襄兵马到来,再行派兵。” “高使君大义!”…… 翌日,一万天水军经凤州出大散关北上,但行至凤翔城外遭遇了打猎归来了汪世显副将,副将随即与沔州将领发生了口角,双方相争不下,但由于沔州军人多势众,沔州将领一时气愤痛殴了汪世显副将,副将吃败求饶,悻悻而归,回府后越想越气,纠结了一标人马趁夜出城,在天亮时分袭击了沔州军后营,而后势火愈演愈烈,双方由械斗发展成了会战,听闻还死伤了不少人,于是乎沔州将领调转枪头攻打凤翔城,不及半日,汪世显亲自率兵出城打退了沔州军,沔州军南逃大散关休整,增援延安一事随即搁置。 时见邠州,新平城。 “蠢货!汪世显这个蠢货,他这是决意与宋人过不去,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我金人在后为他撑腰,他的地盘早就被宋人吞并了!”移剌蒲阿在堂中怒骂汪世显失智,在心中却有几分庆幸,之后有流言说汪世显已暗投了宋人,如今看来谣言不攻自破,汪世显只是个纯纯利欲熏心的熊胆莽夫。 “大帅这可如何是好啊,汪世显这么一闹,宋人就更有推脱的理由了。”金使眼见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被破坏,惋惜不已。 “你再去一趟天水城,让高稼出兵。”移剌蒲阿语气不容商量,金朝给了宋人这么多的好处,怎可因一场闹剧无疾而终。 “那要定汪世显什么罪?”金使思维陷入僵化,要给汪世显定罪处罚来平息宋人的怒火。 “什么罪也定不了!完颜仲德已邀汪世显出兵,而且汪世显也答应了,如今这个局面甘陕任何一支兵马也不能浪费,汪世显有一支强军,若在配上凤翔、邠州军也许可以挡住拖雷……不!一定能挡住拖雷。”移剌蒲阿语气有些苦涩,言胜他根本不敢说,只希望最好的结局是两败俱伤,蒙人撤退:毕竟那是拖雷啊!最像铁木真,也最有可能成为铁木真的男人,更可怕的是拖雷仍持壮年,他还有十年、二十年来玩弄弱小如羊的金国,就像当年金人欺辱蒙古一般。 “这……大帅,末将……” “嗯?” “是,末将立即去办。”…… 九月十七,拖雷派速不台攻打延川城,速不台采用围而不攻的策略,时时惊袭周遭农庄乡寨,所过之地鸡犬不留,致使大量流民涌入延川城,但速不台却为延川城的斥候大开方便之门,无论是刺探,还是向延安急报,速不台都视而不见。 完颜仲德见此况知速不台是想伏击增援之军,故而闭城不出。 过五日,延川城粮危,守军士气涣散,更有欲降者。 又二日,城中断粮,守卒杀马,饿民横街,渐变人相食,但完颜仲德为大局着想,仍未发一兵一卒。 翌日,流民开城门逃亡,速不台兵不血刃取延川,拖雷又下令尽屠城中军民。 连屠两城,让整个西凉蒙上了一层阴霾,百姓惶惶不安,彼时也出现了不少甘陕人逃往汉中避难的情况。 第七十三章 兵发泾州 八月十九,速不台率部围延安府,完颜仲德拒高墙以守,速不台攻之,五日未果,随后退城廓二十里扎营。 八月二十五,蒙古辎重队抵达延安府,速不台架石炮百门轰砸延安城东墙,金兵转危。 与此同时,完颜仲德临危不乱,亲登指挥,打退蒙人多次进攻,另强征民夫修墙补缺,致使百姓死伤过千,城中怨声载道,百姓溃势难挽。 八月二十九,东墙大面崩塌,完颜仲德无力修补,即与蒙骑战于城巷,百姓四散,死于战火者达万余。 九月初一,蒙古军以三千人的代价攻下延安城,完颜仲德领四万余卒西退庆阳府,移剌蒲阿见势不妙,立即出兵邠州,将六万大军压在了鄜、丹二州,与完颜仲德形成了新的防守阵线。 至此,金兵连战连败,士气低落,宋军与汪世显的支援就变得尤为重要,移剌蒲阿去信数份,催促高、汪二人出兵。 九月初三,金使抵达天水城,要求面见高稼,高稼拒见,以棍棒驱逐,金使再三请求才入得府门。 堂中,高稼一脸铁青的看着金使:“汝还来作甚?兵马本府也派过了,汪世显这厮欺人太甚,本府断不会再听汝巧言令色,请!” “高使君且慢,凤翔之事我家大帅已责罚过汪帅了,而今蒙古人兵临城下,我军实难抵挡,望高使君不计前嫌,速速出兵。”金使在入帐以前已经看到了从凤翔府撤回来的换防军,心中以为是襄渝兵马已至,便自觉更有把握了。 “没兵,你若再不走,本府可要强行送客了。”高稼这几日来演的已经炉火纯青,那愤恨的表情十分直观。 “高使君!我家大帅知宋军奔行不易,愿自出粮草供给宋军北进抗敌,这已经是我家大帅能做的最后让步了。” 其实不只是金人,哪怕是宋家朝廷也不例外,一方帅臣手中握有军政大权,以军行商,以权敛财,早已是见怪不怪,故而移剌蒲阿手中有的是搜刮来的钱粮。 “哦!当真?不知你家大帅可出多少钱粮?能供多少兵马?行军几月?”高稼暗叹全帅料事如神,看来这个大金朝的参政知事比他家皇帝还有钱。 “高使君尽管出兵,我家大帅可保宋军两月军粮,只望宋军竭力便可。”延安未丢之前移剌蒲阿心中还有顾虑,但如今蒙骑都快打到他的大本营邠州了,即便再心疼他也要全力以赴,不然多年积蓄毁于一旦。 “好,本府再信你们一次,备好一月军粮运至泾州,我等便在灵台城相会。” “一言为定。” 翌日,凤翔府大堂。 全使已在凤翔等了三天,至今未见到汪世显,心中越发焦急:“来人,来人,汪帅到底何时才能见我?”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汪世显率领一干人马走入大堂。 金使面喜:“汪帅,北境战事吃紧,参政知事命汪帅立即出兵援助。”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吧。”汪世显靠坐在上方席位,神情一脸不屑,他现在哪里还能掌控甘陕诸州,这一段时间来心情自然不佳。 “汪帅,真的不敢再拖了,再这样下去有亡国之危,望汪帅秉承大义。”金使自是看不穿汪世显心思,只是从他敷衍的态度上觉察到其不愿出兵,故而再次催促。 “你这人!本帅都说知道了,择日便会出兵。” “汪帅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 “什么要求?难不成蒲阿能给我钱粮?”汪世显二指敲打座椅,说的漫不经心,这也是全绩交给他的任务,全绩这一次不仅要挡住蒙古人,还要瓦解甘陕地区其他人的势力,对付金人暂时不能用刀兵,但吃穷他们,让他们无立锥之地还是很好办到的。 “不知汪帅需要多少钱粮?” “哼!蒲阿好大的口气!本帅夺回了陇右之地,如今又坐了凤翔,手中有的是兵马,不说十万,七八万人随手凑得,蒲阿给得起吗?”汪世显微微抬眉问道。 “好说,参政知事已经备下了五万大军的两月粮草,只等汪帅出兵。”其实移剌蒲阿也有自己的算盘,宋军的粮草他需要自掏腰包,但汪世显本属金朝,他的兵粮供给自然要朝廷出供,移剌蒲阿只需要先垫付些许,等朝廷粮草一到,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毕竟他向朝廷要的是二十万大军三月的粮草。 “只有粮吗?我部已经数年没有得到朝廷的军饷,手下人怨声载道,本帅也不好管理,即便本帅下令他们也有人不想为朝廷征战,你说这事该如何解决?总不能让本帅把这群弟兄都杀了吧?”汪世显现在都有些心疼移剌蒲阿了,全绩是真的狠,在一切可能的范围之内要把这条盘踞在甘陕多年的巨蟒硬生生活剐成小虫蛇。 “这只怕……”金使一时半刻也做不了主,这七八万人的军饷不是一笔小数目,若移剌蒲阿真拿出来了,邠州府库也就空了大半,更何况这种消息一旦走漏风声,让完颜仲德手下的凤翔军与移剌蒲阿自家的邠州军如何作想:有钱给别人,也没有钱给自家人吗?届时军心不稳,甚至有可能引起军中哗变。 “那就再等等吧!你回去问一问参政知事,等什么时候付了我军军饷,本帅再动身不迟,毕竟北境还有十几万人嘛,即便让蒙古人杀,也要杀几天,不急一时的。”汪世显说罢转身回了内堂。 金使刚想追上去私聊几句,便被左右甲士拦了下来,无奈之下金使只能回去给移剌蒲阿先写书信。 内堂中,全绩立于屏侧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直至汪世显入内。 “全帅,不知此事末将办的怎么样?”汪世显单膝跪地,一脸陪笑的问道。 “汪兄快快请起,此事办得漂亮,绩也做不到如此啊。”全绩扶起汪世显说了一句场面话,心中暗叹:这汪世显还是不能重用,此獠反心仍在。 “那全帅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先行集结兵马,三日后发兵泾州。” “不等移剌蒲阿的消息了?” “放心吧,这位甘陕名宿不会这么吝啬的。” 五日后,凤翔军到达灵台城,金使也带来了移剌蒲阿的回复:先给一半军饷,另一半等战事平复再行补送。 第七十四章 军中闲话 且说全绩送走了孟珙、王坚所率的甘陕人马,又迎来了曹友闻、高稼的汉川军卒,一连几日举师壮行让全大帅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但这又是必要的行径,此次北进必是苦战,将士九死一生,全绩也放开了军令,把凤翔一带的酒水搜刮个干净,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军营也是讲情面的地方,全绩做不到身先士卒,那二斤酒水还是装的进去的,故而不善饮酒的全大帅连日来都是昏沉状态。 此日午间,全绩从卧榻上悠悠醒来,初睁眼,只觉心奇,本该是宿醉过后的头晕眼花,但今日全然没了症状,体态轻松,神清气爽,好似活力无限。 “嘶!昨日喝的什么酒?竟这般神奇。”全绩登靴起身,活动的片刻肢体,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 又半刻。 “来人!”全绩高呼甲士,院内空无一人,并无应答。 全绩不悦摇头,快步去了前厅,方才卫卒。 “李璮人呢?”自从台州役后,李璮便顶替了刘整,成为全绩的亲卫长,故而全绩一开口便问的是他的行踪。 “回全帅,李虞候昨日在营中未归,今晨来信被刘将军拉去了营中陪练,至今未归。” 全绩接手凤翔以来,将汪世显的甘陕重甲卫收编侍卫亲军步军司,由李璮选人辖统,而黄舒进献铁鹞子骑甲也被全绩加以利用,由刘坚选优配马,组成马军司曲部,故而二者常交流战法,以达步骑协调。 “嗯?那昨夜何人送本帅归府?” “好像是杨将军……”卫卒也是今晨换岗,隐约听夜岗老哥提过一嘴。 “嗯,罢了,晚间再罚李璮,汉川大军动身了吗?” “已离凤翔。” “且去唤高稼来堂,本帅有事相商。” 全绩转身回了正厅,登阶时走了个踉跄,惊的卫卒赶忙上前来扶,全绩只道无事,一门心思都在甘陕大局上,全然未查怎么脚软…… 五日话灵台,城外营垒密布,列东西二营,东营高飘汪字旗,西营风展曹字纛,泾渭分明,严阵互防,营造紧张气氛。 时金人运粮达,分左右供给,金使更是奔走忙,居中调和,自以为拿捏了二军。 汉川营中,兵卒架火造饭,围火而坐,九月天的西风已添凉意。 只见一卒从布袋中取出自备的粮饼,此饼由干米晾晒而制成,取一小方置入锅中,合热汤成米粥,可供饱三五人,而另一卒从腰袋中取出盐精,盐精成菱块状,由粗盐熬制而成,只需水中一滚,整锅米粥便有了味道。 “唉!还是凤翔好,全帅大方,酒肉管饱。就不知是不是则个最后一顿美食了。”一卒还在感叹几日前在凤翔受的好招待。 “呸呸呸!格老子还要回蜀中呢,你这日你娘的讲那个?狗日的,要死你死头哩。”一川卒以木棒搅动米粥,以防粘锅,口中还在骂前卒说了丧气话。 “你也就此刻嘴硬,刀斧胁了身,长箭穿了膛,也如那虾蟆蹦达几下没了命。你以为北边的是金人?那可是蒙狗,十万骑甲是什么场面?放眼川陕可凑两万强骑否?”蒙骑的威名已深入人心,让人胆寒,这卒是嘴碎,但无半句假话。 “那上了战场你便降,看是你个怂球跑的快,还是压阵旗头的马快,先斩你个临阵脱逃。” “算了,算了,说不过你们,喝粥喝粥,有一顿是一顿。”汉中卒说罢,众卒默然,气氛也陷低落,即便心中千般打气,但直面蒙人还是让人惶然。 半刻,蜀中卒又言:“格老子的,龟儿子们都听到了吧,上头要发饷喽,不知是真是假,让人上火。” “从沔州从军已过三载,除了头一年的饷发的勤,后面都拖着,家里来信催了几次了,今年不好过啊。” “年关年关,过年是一关,春来苗,夏走役,秋纳粮,冬吃草,当这丘八减一口饭,也算帮了家中。” “你一人吃饭全家不饿,某还有四个儿呢,冬日饿死了一个,今春又见一病亡,某……唉!”说起家常总有人不愿提,说句难听的:皇帝都死儿子呢,更何况寻常百姓。 “应该会发吧,禁军营中已有风声了。” “呵!那是全帅的宝贝疙瘩,从一开始就跟全帅东征西战,一营一营的死,都不知补了多少新丁了,咱们拿啥和他们比?”汉川卒心有不服,但口上不得不认,禁军营自全绩接手以来是大宋伤亡比最高的军队,全绩自然事事要以他们为先,处处为他们着想,保家卫国谁出的力多自然谁吃香。 “嘶!这一次那杨氏将军也随军出征了吧,她到底算是个什么官职?统帅哪营兵马?”一卒向火前凑近了几分,一脸好奇的问道。 “哪营兵马?呵!只怕是一卒也没有,要不把你划归到她帐下听用如何?” “休得胡说?某才不去。”自宁宗朝以来史弥远拨乱反正,大肆宣传理学,对女子为将这件事兵甲都持反抗心理。 “为何不去?放眼大宋武力能胜过杨将军的屈指可数,你有何本事看不起人家?” “某可不敢,但不去就是不去。” “你们懂个球儿,杨将军以前和反贼李全是夫妻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全旧部这些年来死的死,屯田的屯田,剩的还有几人?大宋又不是李全叛军,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且不说文韬武略,统辖三军的全帅爷,哪个将军提出来不能独挡一面?赵帅、彭帅、孟帅、江帅、曹帅,还需要列举吗?” “却是如此,这马革裹尸可不是闺房绣花啊!” “哈哈哈!” 一丘八的粗鄙之语引得众人接连大笑,全然没有察觉到已走到帐后的杨妙真。 若放在平时,以杨妙真性格定会出面赏那人几鞭子,但今日杨妙真却做了怯步,不知为何这刺耳的话语变得理所当然,年少时的巾帼之心被现实一点点的磨灭,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堆空职以及全绩的口头承诺,这些东西在某人看来很值钱,但在杨妙真心中一文不值,倔强要强的性格也从未改变。 这一年,杨妙真三十三岁,已过了满是幻想的年纪。 第七十五章 等他来 九月初五,移剌蒲阿去书完颜仲德,旨在被动防御不利,需主动围堵蒙军,与拖雷在延安府内一较高低,以防战事扩延甘陕全境,此间思虑有二。 其一,蒲阿有足够的底气,邠州军六万余,庆阳军四万,宋军五万以及汪家军五万,这二十余万人马定可遏制拖雷部,哪怕拿命填,也足以护卫甘陕。 其二,河中府战事已起,窝阔台直逼中原腹地,若河中一失,黄河大门一开,蒙军入洛只是时间问题,故而金帝的重心全压在河中府内,有必要时金帝亦会让移剌蒲阿摒弃甘陕,只守函谷关一线,甘陕主力也会向南京府转移,所以蒲阿必须速战速决,击垮拖雷的进攻后去稳固中原腹心。 九月初六,移剌蒲阿兵分两路入延安府,进驻甘泉、临真二城。 同日,完颜仲德兵发保安州南,欲前往延安。 此间消息很快传到了延安城,时见城中,滚滚浓烟起四坊,井巷之间横梁斜倒,土砖埋楼,长街赤红,尸垒夹道,左右穿行者皆为蒙军。 金人常言:蒙古人的威名是杀出来的。从统治者到普通甲士残暴刻画在野蛮的血统之中,初学秩序,未知仁义,这几乎是所有游牧民族崛起的重要先决条件,女真人也是如此这般推平辽国,打压西夏,当年也留下傲战传世: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但当真脱离渔猎游牧后,上层建筑逐渐腐败,中层架构开始汉地圈的民族大融合,而对于底层百姓他们往往没有更好的统治手段,只能延续旧制,从汉唐传下来的这些明文规定中寻求革新,毕竟他们在此前还过着衣不蔽体,刀耕火种的日子,拿什么来要求他们建立一套新的更具文明体系的规则制度,享尽世间荣华过后他们面临着千百年来汉人皇帝共同头疼的统治问题。 而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更好的了解汉地文化,这就促使他们更加积极的学习汉家知识,上到帝王的权柄之术,下到百姓的耕种时节,另有璀璨的诗词篇章,繁杂的佛道经录等等,这些东西庞杂冗复,如漫天星河取之不尽,学之不竭,而且还要有极佳的悟性分辨其中的精华与糟粕,这对任何统治者来说都是难题,亦有不少人痴迷佛学,迷恋奇淫巧技,妄图炼丹修仙,反而忽略了统治者应学的权术底蕴。 故结果就很明显,摆在皇帝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应对繁琐的军机事务,批不完的政事奏章,大臣之间的勾心斗角,时刻保持清明的学习之心以及兢兢业业治国时长的明君之道,而第二条可就舒服多了,肆无忌惮的掌控杀伐大权,任凭喜好的挑选后宫佳丽,只听精心修饰的阿谀奉承,无限度发挥个人兴趣的昏君之路。 一个初学者他会怎么选? 也许有人会说要努力当个明君,一日可,千日呢?万日呢?年衰呢?此间未可知因素太多了,面对整日如山的政务和喘不上气的朝堂氛围,哪有酥胸半遮,齐人之福,君王不早朝来的舒服。 当然也有君王想一开始就摆烂,反正先辈们已经创下了行政架构,只要不卸车轱辘,不炸车,碾辙而行,当个守成的君主,后宫朝堂两不误,兴趣权柄双手提,这更趋近一个人享受过后又存忧患的复杂性,也是平庸君主想见的最理想状态。 但此间一言难尽,只举一例:一个全身心投入朝堂的盛世之君亦有欺上瞒下的臣子,想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时兴起来掌握朝堂太过痴人说梦。 盖之,皇帝常言天下贪官如泥沙,清官渺渺如玉石,但又有几个皇帝能以身作则呢?如此的大环境下贪墨横行,内卷无度,从经纬天下治国谋福的初心变成了挖空心思竭力上位的利欲,蓦然回首政事已荒废,军马已懈怠,又该有新人替旧人了。 最无奈的是这些毛病在初学者身上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兴亡苦于百姓,他们的老祖宗没有告诉他们如何抑制利欲,如何做个顶天立地的仁人志士,也许这就是汉家泥沙埋河,亦有玉石显水的原因,大争之世,亦有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者;权柄当道,不乏撞阶御前,出淤泥而不染者;浊浊人间,也存继往圣之学,开后世之河的天下为公大贤者;是世之幸也,汉家之幸也。 时见府城中,拖雷靠坐在上方堂的座椅上,面前摆着一大盆羊肉,以金刀割肉,大块朵颐,从旁速不台也吃的尽兴,堂中前后快马不绝。 “报,庆阳军已到延安府境内,正在向敷政城方向行军。” “知道了,下去吧。”拖雷摆手驱退快马。 “大汗即知敌方动向,为何不出兵劫击,完颜仲德虽是个人物,但他手下多数兵马为募甲农卒,不堪一击,至于凤翔军,完颜合达在时尚可压制一二,如今只怕将帅不同心,这正是我军出兵的大好时机。”速不台是甘陕围剿战的亲身经历者,对完颜仲德麾下人马构成十分清楚,他拿得出手的只有凤翔军,而恰恰这支军队是移剌蒲阿的旧部,如此拼凑的人马何谈战力? “不必,就等他来敷政与移剌蒲阿合兵。”拖雷毫不在意的说道。 “嘶?大汗是想?”速不台是军中大将,着眼点也在于甘陕战局,他现在有些不明所以:这不是托雷的性格,他向来不讲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也不会等什么公平较量。 “河中府已经开打了,很快河东路就会传来求援的书信,我等只需拖上一拖,甘陕金兵自会分崩。”拖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此言语,根本不怕窝阔台在身边安插了细作。 “这?” “哼,你是不是在想本汗有意让金兵主力靠往河中府,阻止皇帝南下?” “末将不敢。”速不台立马起身拱手。 “本汗就是这么想的!区区一个邠州本汗还看不上。”拖雷不做过多解释,只顾大口吃肉。 速不台也不再问,对话戛然而止。 拖雷的初衷就是凤翔府,就是绕到汉中、荆襄,从南面攻打南京路,从而一举灭了金国,所以拖雷必须保存实力应对后面的大局攻坚战。 但这些话在有心人口中已经变了味儿,传到窝阔台耳中更是如此,亦或者说窝阔台从一开始就已经这么认定了,无论拖雷如何解释都做不了改观。 政治和战争向来纠缠在一起,战争的胜负、事情的是非往往小于政治衡量的利弊。 第七十六章 取舍 九月初八,移剌蒲阿与完颜仲德合兵敷政城,十万大军于次日开拔乐盘镇。 拖雷闻信后派出小股游骑沿路袭扰金军,起初金军如临大敌,严阵出击,必追出十数里,而后渐渐的疲于应对,放任不管,人人都不愿去那左右翼边军,士气也显低迷。 三日,金军入乐盘,欲休整一夜,谁知夜间蒙军又袭,弄的全营惶惶。 次日,移剌蒲阿亲自点将攻打延安府城,助壮声威,上下皆效行。 又三日,金兵与蒙军战于伏龙山,兀良合台列先锋将,以郭宝王、张柔为左右翼,依险据守伏龙山口。移剌蒲阿见状知蒙军守势背后定有骑甲支援,故不愿将自家主力投在险道会战,遂命完颜仲德部为先锋对攻。 完颜仲德自得军令,欲调集凤翔军同攻伏龙山道,但凤翔军一众早已得了移剌蒲阿的密令,消极怠战。 完颜仲德大怒去寻蒲阿说理,蒲阿不见,完颜仲德亦是忠义性情,在帐前留了一句:国难当头,何为义士,勾心斗角,祸害家国。 其实就大局而言:若完颜仲德真能引出蒙军,蒲阿便可掌握进攻优势,更有甚者可重创蒙军,以弱军吸引强军战力无可厚非,但这味药引陷完颜仲德于水火,他岂能不怒。 翌日,完颜仲德率军攻伏龙道,初得利,推进十里,后而陷围,蒙军从山道两侧杀出,成前后包夹之势,且伴骑射箭雨,一时间平凉府军伤亡惨重。 鏊战许,蒙军几经杀散平凉军,尸横遍野,更有金兵窜林而逃,但一一被蒙军射杀,金军主 将完颜仲德也受了箭伤。 后又突围,完颜仲德亲率左右从蒙军薄弱处寻机逃战,浴血拼杀许久,但由于府军战力低下,迟迟未能成功。 适时,移剌蒲阿终率邠州、凤翔二军从蒙军后方杀出,打了兀良合台一个措手不及,蒙军由百人伤亡迅速扩大到千人,且方才蒙军游骑追击完颜仲德过深,陷于方寸之地,无法发挥优势。 巳时交战,一直杀到了申时,蒙军将兀良合台吃了大亏,但完颜仲德部更惨,几万农募军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几千众。 申时正刻,延安府派兵来援,由张柔领兵,直取移剌蒲阿右翼,但移剌蒲阿此战准备充足,围伏龙道就是等延安来援,张柔此举正中蒲阿下怀。 遂,蒲阿围点求援,战的更加火热,不过这可苦了完颜仲德,蒲阿主力外转,蒙军内部压力骤减,兀良合台一身火气全撒在完颜仲德身上。 时过酉时,张柔无力攻破蒲阿,已方也伤亡过大,为了避免添油打法,张柔叫停了欲前往左翼的后援军郭宝玉部,二者合力攻打蒲阿右翼,局势逐渐向蒙军倾斜。 移剌蒲阿见状也很是无奈,战术战略尽占优势,唯独兵员战力不如蒙军,眼看着大好的战机一一流失。 戌时初,天近暗,移剌蒲阿知道再打下去有可能落败,于是乎全力破开兀良合台的内包围,将只剩千余人的完颜仲德部救了出来,后南逃敷政,再作计较。 此役完颜仲德部战力全失,移剌蒲阿折损了两万人,而蒙军三部加起来也死伤了万余,未分胜负,亦是甘陕战起到目前为止最大了一战双军消耗战。 次日天拂晓,敷政城府大堂中。 “啪!” 完颜仲德一把将头盔丢在地上,卸去血甲,那内衫也被完全染红,肩头的箭伤初显化脓,不过肢体上的伤痛与疲倦远没有心中的愤恨强烈,完颜仲德看着台上只染了些许风尘的移剌蒲阿,越想越气,破口大骂:“移剌蒲阿你这贼子,你枉为大金主帅,某定要将你今日行径上奏朝廷。” 高声打断了蒲阿的沉思,蒲阿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完颜仲德,心中有些许鄙夷,这家伙是忠义士,但武略只存肝胆,绝非上佳人选:“将军稍安,昨日一战挫了蒙军锐气,还是有些效果的,待宋军、汪家军一到,将军定可与其众共护甘陕周全。” 移剌蒲阿一副交待军务的架势,他这人品虽有瑕疵,但金帝是他扶上位的,对家国之事他从来不敢怠惰。 “你这是何意?”完颜仲德听出了话音,皱眉作问。 移剌蒲阿从案上拿起一书函递给完颜仲德:“方才甲士刚呈上来的,即日起你便是枢密副使,总领甘陕事务。” “河中府守不住了?”完颜仲德一脸惊谔的看着信文,大金之世摇摇欲坠。 “嗯,窝阔台主力攻打河中,战事吃紧,陛下命我率邠州军去援。”移剌蒲阿其实也不想走,他这一走,不仅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而且甘陕内的架构失衡,自此无人可制约汪世显。不过国难当头,南京一路若失,金不复存,一切也就没意义了。 “可……”完颜仲德此刻又气又好笑,自己的兵马尽失,拿什么去命令汪世显,胁迫宋军,一个光杆元帅,徒有虚名罢了。 “枢密使可坐镇邠州,邠州还有些粮草,若是配给得当,也可调和三军。”移剌蒲阿也没想到皇帝的旨意会来得这么快,他这一战是削弱了蒙古人,但同样瓦解了完颜仲德的话语权,甘陕的走势他也无法预料,目前能做的就是搬空自己经营的邠州,其余的乱摊子就交到完颜仲德手中,换言之金朝皇帝已经做了取舍,非移剌蒲阿可以左右。 “至少留下凤翔军,这样一来,甘陕局势……” 完颜仲德话还没说完,便被移剌蒲阿抬手制止:“凤翔如今归属于汪世显,他的兵马自然是凤翔军,而相爷之前制约的兵马本是某的部下,一众皆为邠州军,这些人都要去驰援河中府,家国天下皆系于河东,甘陕之事就有劳枢密使费心了。” 移剌蒲阿的话语说的很明显:这都是我的人,给你你也指挥不了,更何况二者相较取其重,至少在陛下眼中河中府重于甘陕。 “胡说八道,甘陕一失,蒙人绕到汉中,渡江后袭,家国何从焉?” “这一点枢密使不必担心,今日的汉中蒙古人不是说取就能取的,谁让宋人出了个花全五,拖雷愿意打,对我等来说是好事。” 金人把主要兵力投置在河关一线,自然希望南方没有后顾之忧,让宋人忙起来不是一件坏事。 至此,甘陕军势在明面上汪世显一家独大。 第七十七章 巧了 九月十二,蒲阿联络宋军与汪家军,声称自己在伏龙口险胜蒙军,致使双方伤亡惨重,望二军速来援。 同日夜,蒲阿兵转同州,且命人运邠州钱粮于阌乡城,搬空了金朝在甘陕的底蕴。 而完颜仲德则没有依照蒲阿的建议行事,反而自守甘泉城,表明甘陕之战的决心。 这个行为恰恰迷惑了蒙军,让拖雷以为河中府未求援,蒲阿未退兵,金人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与蒙军在延安府内对峙。 九月十七,速不台心中存疑,派小股兵马刺探甘泉城,见其羽矢散疏,断定此乃惑军之策,于是向拖雷谏言攻之。 九月十八日,兀良合台架石炮攻甘泉,未及半日城破,完颜仲德南逃洛交城,拖雷大怒,命全军压进鄜州。 九月二十,张柔破洛交,百姓四散而逃。 九月二十二,兀良合台取洛川,尽屠城中军民。 九月二十六,郭德海破鄜城,百姓逃亡异地。 九月二十八,兀良合台攻直罗,屠城,至此鄜州沦为焦土。 十月初一,磨蹭了大半月的宋、汪二军才从宁州抵达坊州,与完颜仲德会于中部城。 时宋军兵力分布如下,曹友闻、汪世显携禁军与川蜀兵马与完颜仲德在坊州与拖雷对攻,余玠领禁军、曹家军一众与阔端对峙于积石至兰州一线,防其趁着冬季河水结冰,渡河而下,最后是孟珙所领的忠顺军这支援游部队,起初忠顺军在德顺府驻扎,而后完颜仲德北进庆阳府,孟珙也渗透至平凉府,如今已控制了平凉一州府。 话回坊州府城大堂。 完颜仲德虽气恼宋、汪二军的不作为,但如今蒲阿东撤,金国朝廷拿不出大股兵力,就连他这个枢密副使也只是个空架子,故而他必须笑脸迎二军,周旋其中。 “曹帅、汪帅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喝茶。”完颜仲德说话间瞄了一眼二人,见二人面有不悦,看来还是有隙。 “闲话少说,本帅是答应蒲阿来援,他人呢?”汪世显在宋军中的地位不如自己往昔,且几个儿子又被全绩送去了荆襄给他人为徒,心中有气难言,唯有在外他方能痛快一二。 “汪帅莫急,移剌参政有要务不在城中,一切事宜由本帅代理,由本帅招待汪帅也是一样的。”完颜仲德不善处理场面,此刻后槽牙都紧咬,他原本是汪世显的顶头上司,但汪世显这厮从来不服管,屡屡与完颜仲德作对,现如今他又得了半壁甘陕,嚣张之态着实可恨。 “什么?蒲阿跑了!完颜仲德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本帅领兵即退,再不掺合这破事!”汪世显高声威胁完颜仲德,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曹友闻,见其无意阻拦,便越发高调。 “汪帅适可而止,此乃家国大事,甘陕也是大金所辖,人家曹帅能禀大义前来,你又何故作态?更何况蒲阿承诺你们的钱粮本帅会不留余力的供给,你又有何担心?”完颜仲德下意识还把汪世显归类于金朝将领,他认为内斗会被曹友闻齿笑,所以厉声喝止。 汪世显刚想反驳,曹友闻轻咳了一声将其打回,这个二十有七的白衣儒将才是那中部城外十万大军的唯一统帅。 “哈哈,完颜将军所说有理,此役无论金国大帅是谁,本府既然答应来了自会尽力,不过移剌参政的所诺的粮钱还未凑足,不知所余之粮何时供给?”曹友闻笑眯眯的作问。 “曹帅也请体凉我军,战事吃紧,本帅实在调不出人手为贵军运粮,待……” “不,不,不,些许小事不劳将军费心,将军只需备好钱粮,本府可派人自取,如何?”曹友闻抬手打断完颜仲德,其实他昨夜已收到风声,蒲阿走的匆忙,不可能尽取邠州之库,多少还是会给完颜仲德留一些用来斡旋多方势力,这也是曹友闻现在唯一能看的起完颜仲德的原因,不然就他那万余老农兵还不够格坐这上席。 “好说,好说,本帅立即命人筹措,不日曹帅去取便可。”完颜仲德用了拖字决,反正蒙军这一两日便会来攻城,届时曹友闻想退也难。 “甚好,将军尽快。”曹友闻未加迟疑答应了下来,此战有没有金人他都必须打,这才是全绩交给他的重任。 “如此便说定了,接下来我等共同探讨一下之后的军务如何?”完颜仲德引话入正题,曹友闻、汪世显也立即派人去通知帐下将领前来议事…… 北营左帐内,杨妙真一手持军报,一手撑柱,作干呕之态,这几日她无论吃什么东西都觉得恶心,一时间精神气降了一大截。 “咳!咳!” 杨妙真用巾帕擦拭嘴角,恍惚间若有所思,低头抚腹,双目渐冷。 没这么巧吧!这挨千刀的泼才。 “报!曹帅有令,命将军前去府城商议军务,请将军从速。”一卒跪在帐外高声说道。 “知道了。” 杨妙真立马从脑中驱退这个可怕想法,一把拿起案上头盔,刚走两步,突又觉的恶心感上溢。 “咳,咳,你先去回禀曹都统,说本将立马便来。”杨妙真坐在木橔上平复了片刻说道。 “是,将军。” 传令兵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若放在平素,杨妙真必是第一个出帐,第一个策马出营的要强人物,今日这是怎么了。 杨妙真听着传令兵的脚步远去,身体无法控制的开始呕吐,额间也满是汗水,这种感觉是她第一次体验,说实话她很讨厌。 许久,杨妙真也未能走出大帐,终是命人去煮了一碗醋汤,中和恶心感。 当然这次重要的军事会议杨妙真也没能赶上,这也是她为将十余载来第一次错过军议,曹友闻不知是什么情况,也没派人去再问,毕竟杨妙真不归他管,莫是他个曹书生,全五也管不住啊。 至此,军营之中生了流言,越来越多的闲谈被传开,有意无意的都指向杨妙真:这位梨花枪四娘子是不是身怀六甲了? 第七十八章 难如登天 十月初四,蒙古大军入坊州,与宋金联军对峙于桥山,欲行攻打中部城。 自古以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是历来将领最不愿打的仗,其一在耗资巨大,耗兵惨重,其二则是一场攻坚战下来,城中的绝大多数物资都用于守城,富城也变穷郭,其三在民心,攻城结仇,城破屠地,积怨尤深,不利于日后统治,最重要的一点是攻城风险极大,往往消耗甚多,却被兵甲守了下来,如此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遂,有者便想绕城而行,但不走官道,走乡野小路麻烦诸多,一则不利于大规模步行军;二来马匹、攻城器械难行难运;再三后勤无法保障,常有断粮之危,或劫或掠皆非长久;续四守城兵马易袭,一旦深入敌群,就算再弱的守军也有袭兵之机;终五盖上而言,腹地孤立,对将士的心理也是最为严峻的考验,常有兵未达而半途哗变者。所以即便一代名将速不台在游说汪世显开路供粮的条件下也落了败仗,此乃不智之举。 而攻城往往有三策,上策攻心,双方实力相近时,从收卖将领内应到散播谣言都是此列,此计一成,往往兵不血刃取地。中策围点,围而不攻,耗其粮,打其援,此计尤重火候,还要看城池内库存粮以及己方后勤补给是否得利,若城中富粮,围城无用;若己方失补,反被吞噬,多用于己方大优,敌方地远援兵迟。下策便是硬打强攻,往往用于己方有碾压优势,拥有充足的攻城器械,大量的攻城甲士以及应对反扑的铁腕手段,此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常用于不可不取的军事重镇或以快打慢的战略目的,能使用此种手段,说明其间所得的利益能让谋划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很明显灭金入主中原对蒙古来说利存深远。 初五,蒙军先锋部与宋军试探性的在桥山夹谷交手,宋军伤亡数百,蒙军轻敌不过十。 初六,蒙军大举攻寨,曹友闻登楼指挥,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双方攻势瞬起,完颜仲德所属的老农兵立即崩溃,四散而逃,根本没有御敌之念,而此间气氛也影响到了川沔兵马,这些厢军长年处于内防线,顶多是平乱剿匪,很少有机会参与大规模会战,加之两位处置副使的不利指挥,也让川军众出现了溃亡现象。 此战持续至日暮,宋军伤亡过千人,好在禁军这几年伐战不断,战力有大幅提升,另有曹家军这支长年驻扎边防的强战旅,这才稳定了战局。随着时间推移,川军御敌也变得心应手,压着阵脚时时反击蒙军扳回颓势。 初七,蒙军又攻,未果。 初八,蒙军骑射包夹十三寨,宋军临高射低,双方皆未讨到便宜,此外宋军动用了火器,震天雷炸死马儿十数匹,火箭伤敌数人。 初九,北地起西风,风卷沙石走,双方休战,夜幕风稍歇,蒙军大举来攻,由速不台亲率先锋,全员备火矢,漫射木寨,本来初冬天旱,加之风助火势,火苗一起,竟成连营之势。 不消一个时辰,火诛宋营,速不台大喜过望,命先锋部入谷登山道察看宋军伤亡。 谁知此刻,旌旗起漫山,飞矢齐出,伏兵涌现,宋军反围蒙军先锋所部,原来这皆是曹友闻的计谋,他故意在山林间使用火器,引导蒙骑识火势之威,再助西风相助,引敌入套。 长夜漫漫,伴随着通林火光,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桥山半壁化作焦土,蒙军吃了大亏,伤亡过千人,不过宋军也没讨到便宜,即便是如此精巧的计划也只是达到了一换一的战比。 桥山诸寨尽毁,曹友闻率部退至中部城。 时见城府,曹友闻大步走入厅堂,后随汪世显一众将领,而曹友闻今日的脸色很难看,原本他的计划是以桥山十三寨为代价,尽诛蒙古先锋部,随后发起反击直捣拖雷大帐,但实际情况事与愿违,宋军的战力不足以迅速组织第二波攻势,且蒙军的顽强程度也超乎了他的想象,一股被围的残兵硬生生拖住了宋军伏兵主力,让蒙军后方部队有了反应时间,战机一瞬而失,虽然曹友闻名义上打了胜仗,但失了险道的控制权,各中情况让他五味杂陈。 “曹帅,此战我军大胜,若报于全帅,朝廷必有嘉奖。”桂如渊面上难藏喜悦,川军虽说刚开始打的有些瑕疵,但后来的表现足以称道,这其中也有他一份功劳。 “哼,喜从何来?蒙军不日便会攻打中部城?届时我等如何作挡?丢了坊州,本将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全帅。”曹友闻气恼不在奋战的诸将士,而在指挥者自己,要怪还是怪自己没有准备妥当,应该还有更周全的办法,只是自己没有想到罢了。 “曹帅莫急,即便我军不提前示弱,以拖雷、速不台之流的世之名将迟早也会想到天旱火攻,届时我等没有防备,主动权反倒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一战,虽说战力有所差距,但也锉了蒙军锐气。”黄伯固是个明眼人,他从一开始便注意到曹友闻的神情,话语也拿捏的妥当。 曹友闻面色缓和了一些,但此时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黄将军你错了,蒙人的士气可不会受此影响。”开口者正是曾经甘陕第一人汪世显,他常年斡旋在蒙、金、西夏三方势力之间,对蒙人有发言权。 “汪帅有何高见?” “蒙人在于草原,以狼为图腾,以鹰作标榜,彪悍天下闻名,同样他们很记仇,也不惧怕战事,相反某认为此战更像是激怒,他们不会受挫,反而会更加勇猛。”汪世显本是蒙人支脉,说起这些话暗藏自豪,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优秀的品质。 曹友闻微微点头:“汪帅所言有理,本将会善加应对。来人!去把完颜仲德找来,他在战前不是叫嚣的最凶吗?今日怎没了人影!他的人打不了仗,还修不了墙,运不了滚石落木吗?” 曹友闻三两句话间便告诉诸将:他要守这中部城。 第七十九章 难上加难 十月十五,天寒,草木多霜。 清晨时分,兀良合台押进百门石炮,于城外架机以待,整个装机过程对城上宋金联军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时蒙军甲士挎刀列左右,一众并州遗民匠人忙碌着手下活计。 “快些!不要磨蹭!” 蒙古近年来攻金宋获得了不少的先进器械以及火器的使用方式,他们甚至把这些攻城知识带去了西域诸国,在整个地域版图内逐渐兴起火器热,热心钻研此道者比比皆是。但对于精巧型的器械蒙人掌控困难,只能大量起用金国宋遗工匠。 “是,是,马上便好。” 活于战时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每一个精壮背后都代表着一家老幼,蒙人的连坐刑罚极重,致使工匠们不敢在战场上出现丝毫差错,所谓的家国之情在这些人身上体验薄弱,毕竟他们有手艺傍身,再坚难的世道都有他们一口饭吃,统治者也会相对满充他们的需求,故而他们很难逆悖当权者。 反观城头。 “格老子的,这帮龟儿子要把这墙砸个稀巴烂!打就打,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狗娃窝的干净。” “曹帅说了死战不退!” 宋军甲士时时鼓舞士气,从旁的完颜仲德部也颇受影响,渐渐神态高昂。 而城楼之上,完颜仲德却是一脸担忧,望着城下之景连连摇头。 “枢密使,您有何忧愁?此次守城有宋、汪二军,定可保中部无虞。” “但愿如此,只是这中部城一战,我军只怕会伤亡惨重,日后甘陕之地再无立足之地,本帅有愧陛下所托。” 完颜仲德越发眉头紧皱,心中不知思的是当下战局,还是金朝未来的国运。 半个时辰后。 “吱吱!” 麻绳磨的木架作响,百斤巨石一一上了石炮台,一列蒙兵隔炮而站,手中弯刀高举,只待主将令下。 “放!” 嘹亮一嗓,刀落麻绳,拉力之下绳飞打木架,石炮脱台而出飞至半石。 “咚咚!” 此声不同箭羽,如有鼓响一般,巨石前后有致,飞速破风,划弧而落。 “隆隆!” 巨石撞击城墙,城道如同地震一般,青石沙化处,巨石直接嵌入石砖中,只需再来一下,石道却塌,墙体开洞。 反观城上也不乐观,一石不偏不倚正中石道,七八弓手被砸的血肉横飞,不知哪来的半截肠子飞溅到旗旌之上,搭在了横杆间。 另有城楼木柱毁坏,石阶巨石塞道,一片狼藉之象。 “疏通石阶,快!” 巨石塞左道,上下失了联系,走右道折返费力,搬运不便,于是完颜仲德立即下令疏通。 七八甲士同用实木矛杆撬动巨石侧落,城头一片混乱,但更可怕的第二轮石炮又来了。 “隆隆!” 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年久失修的北城墙一角被砸开了大洞,碎石断砖内外散落,只需一五六米高的云梯便可攀登跨越。 兀良合台见状,抽出配刀高喊进攻,这倒不是兀良合台战法失策,而是石炮携带不便,就地取材亦难,他的攻城械也只有这三板斧,换言之,此刻墙未塌他也必须进攻了。 将帅一令,千军动,马作并排飞驰,扬尘飞沙,轻骑配弯弓,阎王爷索命,只见蒙古骑射在城下沙场拉开半环形阵仗,张弓搭箭,直逼城上守军。 以低射高本为劣,但巅峰的弓箭制造技艺与高超娴熟的射击技巧完美填补了缺点,一轮箭矢过后,城头已显血溢漫道之景,完颜仲德的老农军在经历数次大战后并没有变强的迹象,涣散乱窜的队伍让他们为了活靶子,更有甚者连卡敌军视角,贴城墙内壁躲藏都不会,此番状态可笑又可悲。 一宋卒见一金兵在石道中央呆滞彷徨,心生不忍,欲起身将其拉向城墙内壁。 一老卒还未等宋卒起身,便将其强硬拉回:“碎怂,你干甚来?不想活了,老实的给你爷趴着!” “七爷,那人不像金人,同是甘陕人,理应……” “放屁,你娃的头都在裤腰带上系着来,这是啥地方?自家人都救不及,管旁人作甚?爷给你再说一次,想活把你爷跟紧。蒙狗马上要架梯了,等下也别露头。”七爷心肠硬如铁,让小卒眼睁睁的看着金兵被射杀当场。 “这帮狗怂!”这一幕也彻底激发了小卒的怒气,手中拒梯叉子也握的更紧了,心中发誓更要多杀几个蒙狗。 七爷对此况视若罔闻,在二十年前也有一少年初入战场,因一时心善害了自家师傅落命,今日少年生华发,多年战事早木讷,倘若刚才小卒起身去救人,自己会不会为他挡飞矢,想到此处七爷摇头一笑,自骂了一句:你这老怂多半不会救吧!但左手却将小卒压的更低…… 继,大战起,蒙步军如蝗虫一般涌向坚城,从清晨到日暮,从城下到城头,再到石阶,蒙军一次次突进都被宋军打退。 血染石道,横尸密布,这些蒙属的豪强所部并没有讨到便宜,但宋军的伤亡更大,仅一日伤亡过五千人。 夜幕终降,兀良合台无奈下令撤兵休整,他原本以为蒲阿部一走,甘陕只剩下一群污合之众,曾承想来的宋军更为难缠。 幕色中兀良合台率众归营,一路思虑,越想越惊,蒲阿一走,汪世显与完颜仲德不成气候,那么来的只有宋军了,但令兀良合台想不通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软弱无能宋边军变的如此彪悍?是换人了吗?不,从积石城到中部城他们好像都换了精气神,悍不畏死,敢打硬仗。 突然间,兀良合台想起了父亲速不台曾说的一句话:唯有狼王可领群狼,上搏虎熊,下围鹿羊。蒙古人的崛起也是出了一位伟大的领袖,没有铁木真,蒙人今日还在金人手下讨生活呢。 “全小儿吗?呵!”兀良合台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这些年来全绩领着宋军打了太多胜仗,以致于打出了宋人的精气神,打破了蒙古人留着宋人的心理阴影。 “将军有何吩咐?”一将问道。 “无事,传令郭德海、张柔,明日必须攻下中部城,不然提头来见!” “是,将军。” 话转中部城大堂,汪世显一众将领血甲未褪,便来论事,堂中只有二人身无血色,一是甲胄微脏的完颜仲德,一是双目充血,头发散乱的曹友闻。 曹友闻听着手下将领汇报伤亡,神色越发凝重。 “此战汪帅与诸位将军辛苦了,且回去好好休息,以备明日再战。” 曹友闻话音未落,汪世显便走了出来:“曹帅今日我军将士浴血本是己责,但有一人临战脱逃,不知该如何处置?” “何人敢罔顾军法?战时脱逃理应问斩!”曹友闻拍案怒骂。 完颜仲德此刻心凉了半截,曹、汪二人何时同穿一条裤子,看来甘陕大部已落宋人之手,汪世显已充作宋人鹰犬。 不过,完颜仲德也算见过场面,面不改色出列:“曹帅,汪将军多半说的是本帅吧。”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汪世显如此行径完全是因为方才收了密信,信中之意让他牵头除了完颜仲德,虽然信未署名,但宋军上下有权动完颜仲德的只有一人,其人不言而喻。 “汪世显你这是何意?金宋约盟,本帅与曹帅同阶,宋军之法加不到本帅身上,况且本帅只是居后调配,何曾脱战?”完颜仲德手上已无筹码,邠州库搬空,老农军涣散,现在的他只剩一空衔,而且是金帝给的,保命符变成了催命咒。 “枢密使?本帅入城时是否与你有约,三军将士由本帅统一指挥,你难道不算在内吗?”曹友闻此刻心领神会,的确留完颜仲德已无用,只会掣肘自己调配老农军充当粮兵民夫。 “曹友闻!你想杀本帅!没了本帅,宋家皇帝如何向我家陛下交待,你这是毁坏金宋同盟,其心可诛!”完颜仲德没有方才的淡定,高声斥责。 “是吗?你家皇帝已自身难保,移剌蒲阿撤军已说明一切,甘陕金朝守不住了,还是我大宋来吧!不过本帅念在你有三分才思,你若愿降,不失封爵之位。”曹友闻在想若能劝降完颜仲德这位重臣,以利诱之,以过胁之,可以作更大的文章。 “哈哈哈!”完颜仲德悲凉大笑,而后双目一狠:“有死而已,将军何故羞辱?彼时你若在阶下,你会叛国苟且吗?” 完颜仲德讥笑的看了一眼汪世显,其意决绝,从他答应留下开始也料到了不会有好下场,只恨未能出力,便死于此间。 “你这厮!吃某一刀!” 完颜仲德的目光让汪世显差愤恼怒,随即抽出配刀将完颜仲德结果在当堂。 曹友闻撇了一眼滚落脚边的人头,讪笑了两声:“汪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来人,葬了完颜仲德,他也算是甘陕一人物。” “末将职责所在。” 汪世显表了一句忠心,融入宋营也在此刻。 第八十章 猛将 十六日,蒙军集结两万步兵,以一万骑射为辅,大举攻中部城。郭、张二人神色慎重,此间命令不成功便成仁。 午时,天挂暖阳,张柔率部攻打北墙,踏着同伴的尸体找到了昨日石炮轰塌的墙体薄弱点,架设云梯发动攻势。 汪世显见状,立即命一众士兵持长矛立于裂墙左右,凡登梯者,一律阻杀。 小小一豁口瞬间变成了填命之地,不断有蒙军甲士坠落云梯,致使后方攻城者心惧。 有道是:临战伤亡往往是战争伤亡总数的小头。攻城者是人,守城者也是人;是人难免会害怕,休说什么大无畏,上了战场的人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打这场战斗的意义,他们唯一的期许就是求活,故而战场上逃兵溃兵屡见不鲜,有很多平时表现十分勇武的人在临战反应上略逊一筹,一旦出现兵溃现象,往往会从大流,也有极少数人跳脱进攻的表象,去反思进攻的局势意图,从而做出稳定军心的举动,那么这就是成为将领的潜质了。 “刃!”张柔立于马上,抽出腰间佩剑,高声呼喊:“凡后退一步者,军法处置!” 蒙古人的战斗强势彰显于骑甲,在精兵不在人员数量,而攻城步卒多数是地方豪强所招募的人员和异族降兵组成的混合部队,甚至有很多是旧金地汉人,战斗力方面自然没有蒙古人的高效统一,往往充当的是伤亡最大的角色和豪强统治者们换取政治筹码的等价物。 主将下令,众卒气势渐高,背水一战退无可退,唯有斩下那楼上高飘的旗帜。 一个时辰不说长,但也绝对不短,至少对攻上城头之前的蒙军步兵来说豁口处是个泥潭,淹进去连个气泡都不冒。眼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已有一米多高,城墙裂隙之间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站在上方两侧的宋军还在麻木的挥动着长戟铁矛,你一个用力过猛仍有翻下城头的可能。 “踏踏踏。”郭德海驱马上前立于张柔身侧,看着不远处惨烈的景象:“德刚,不可再拖了,本将先登!” 张柔点头不语,今日他的压力最大,兀良合台言出必行,拿不下中部城,他这个主将要脱一层皮。 继,郭德海翻身下马,召集百十亲卫,扛梯而上。 又一时辰,郭德海凭借自身勇武杀上城楼石道,源源不断的蒙古甲士涌上防城,号称十万的宋军硬生生被三万攻城卒撕开了口子,局势急转而下。 话转城府。 “报!曹帅,大事不妙!蒙兵登楼,我军显溃。” “嘣!” 曹友闻一拳狠狠砸的木案上,心尖思绪飞转,这一仗他打的极其难受,本来宋军有近十万人,理应拉开阵仗与蒙军在城外一战,但蒙骑的厉害他已经尝过了,少马多步卒,战力差距一时难以弥补,原本的人数优势在守城上也体现不出来,以至于落此尴尬之地。 “让汪世显分兵把守各石道,不可以蒙军攻开城门,这一亩三分地马匹施展不开,你我皆是人,为何守不住?告诉汪世显若再有失,军法从事。” 曹友闻还不打算放弃中部城,坊州一失,蒙军直走邠州,转眼便到凤翔,若让全帅守城,他这个先锋大将还有何用? 甲士即走,曹友闻在堂前来回踱了两步,转身又唤府吏:“来人,立即通知城中百姓,让今日戌时三刻开南城门,百姓可自逃凤翔府,告诉百姓到了凤翔,自会有人安顿他们。” 蒙人嗜杀成性,屠城之举屡屡不绝,曹友闻与一般将领不同,是学儒家仁义礼法出身,值此危难之际,也要为百姓留一条后路。 “是,曹帅。” 申时,北城楼失守,汪世显领众退至两侧石道,蒙军士气正浓,冲杀一往无前,双方死伤者已逾万众。 申时末,汪世显退至坊巷,张柔不敢冒进,下令纵火焚烧街坊,阵阵浓烟起,城门始得开,蒙古轻骑三三为队,入城烧杀。 虽说府吏已紧急奔走,但战场瞬息万变,仍有不少城中百姓滞留在北城坊一带,这些人的命运不言而喻。 走马见血街,四道起烈火,蒙古骑甲奔走其间,时添人命血债,斗大的头颅地上滚,火海间哭喊之时不断。 时有一童迎门而坐,房中已起火,父母双双倒在门槛上,一老妪背部见一血洞,还在艰难的向孙儿方向爬行,小童哭声愈响。 “嘶!” 一马勒停于门前,那马蹄正好踏在老妪身上,方才还挣扎的老妪顿时没了气息。 “刃!” 蒙古骑高举手中弯刀,笑盈盈的看着那无助的孩童,此刻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人的身份,更像是一头野兽,眼中毫无怜悯可言。 “刷!” 马踏前蹄,刀身急落,一瞬间便悬在了孩童的脸上,此间恐惧对孩童来说可谓是前所未有的梦魇。 “噗!” 只听一声穿肉响,弯刀未进半分,蒙骑却被人从身后贯了个透心凉,径直栽倒在马下。 来人面冷如霜,正是铁枪四娘子杨妙真,杨妙真一把将那孩童抓上马背,孩童早已吓的失禁,屎尿齐出,味道极其难闻,又勾起了杨妙真的恶心感。 “哇哇!” “不许哭!” 杨妙真语气冰冷,毫不顾及孩童此刻的感受,若放在以前她甚至有可能不出手,如今都怪这腹中的累赘让她软了心肠。 “嗖!” 二人一马还未动身,一发冷箭从窄道中射出,杨妙真轻松躲闪,一转眼对侧已经聚集了三五蒙骑。 “啪!” 杨妙真双目微微一沉,又将孩童甩在了身后血街上,吓的孩童连忙向前爬,抓住了杨妙真的枪尖,双手划伤流血,却无丝毫犹豫,孩童也知道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放手!” 精通马战的杨妙真知道自己接下来即将面临什么,如果是一两个敌军带上个孩子兴许可以一战,但现在她得全力拼杀,顾不得左右。 孩童会纠缠,但蒙骑可不给机会,转眼间的功夫,四马齐出直奔杨妙真。 杨妙真猛然抬枪,彻底甩开孩童,迎战四骑。 只见两位蒙骑率先前突,高举弯刀砍向杨妙真,杨妙真举枪格挡,而另外两个蒙骑也没闲着,直接抽出马鞍上的短斧,精准抬手掷向杨妙真。 “哼!” 杨妙真眼神中露出丝丝不屑,再次抬枪弹开两柄弯刀,顺势横枪化立棍,侧身躲过一短斧,又用棍身荡开那一短斧。 荡开的短斧斜飞划破了左侧一蒙骑的马腿,马儿受惊向前横冲,正好迎上了杨妙真枪尖,杨妙真调整角度刺穿那蒙骑的咽喉。 这一系列的动作只在短短的一两秒间,四娘子的反应速度与临战技巧都已经达到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高峰。 而后四娘子驱马再战三骑,不到二十回合,将这三人毙命于马背,但闻声先来的却不是宋军,而是另外九匹蒙马。 “嗖嗖嗖!” 蒙军骑射率先使弓箭发难,杨妙真左右躲闪间挑飞一门面木匾挡在那死命哭喊的孩童身前,一心二用看不出丝毫力微。 “踏踏踏!” 值此刻,杨妙真还在骑马逼进蒙骑,在这狭窄的街道上仍能躲过致命箭矢,仅受了两三处划伤。 “嘶!” 马抬前蹄丈二高,杨妙真借助着向下的冲击力,直接将领头的蒙军怯薛刺下马背。左右蒙骑皆惊,齐出兵刃迎战。 但杨妙真也不恋战,错身之际调转马头,挡住左右侧进攻,边退边打,一记漂亮的回马枪又刺翻一蒙人。 “杀呀!” 与此同时,宋军大部驰援而来,迅速对落单的蒙骑形成包夹之势,片刻工夫将剩余的七人剁成了肉酱。 “杨将军可无恙?”领头的禁军虞候看了一眼此处的战场,一人战十四骑,反杀七人,这可都是蒙军精锐啊,眼神中对杨妙真越发崇敬。 “无妨!回防南城,莫要在此地久留。”杨妙真微微点头,打马回转,那血甲格外耀眼。 随后,杨妙真停在了木匾处,眉头轻皱的看着那孩童,孩童瞬感委屈,哭声愈大。 “不准哭!” 杨妙真厉声喝止了孩童,见那孩童想顺枪杆爬上马,杨妙真立即抬起了长枪,而后调转枪身,将枪杆一端递给孩童:“牵着!” 孩童不情不愿的牵着枪杆,一路哭哭啼啼的跟着杨妙真一瘸一跛的消失在血街间。 第八十一章 不利 十七,中部城火势愈烈,宋军难以防守,曹友闻只得下令撤往邠州。 这一撤让蒙军找到了机会,大股骑兵追击宋军尾部,致使宋军伤亡惨重,危殆之际,幸有忠顺军一部,曹友闻部方才脱险。 原来自从孟珙驻德顺州后时时关注完颜仲德部动向,九月初完颜仲德应蒲阿所邀出兵延安府,孟珙趁着金兵地方空虚,连占镇戎、平凉、环、原、泾五州之地,而后蒲阿东撤,完颜仲德败逃鄜州,孟珙又占庆阳、保安、宁三州之土,直面延安府的蒙军大营,在速不台全力攻打坊州之际,孟珙三番两次出小股轻骑袭扰蒙军的运粮后勤部,虽未从蒙军手上抢到粮草,但威摄力十足,让蒙军疲于应对。以至于曹友闻大败,拖雷也不敢深追。 时见延安府大堂。 “报!宋军百骑劫我牛羊,未果已退。” “派动保安城的兵马可有消息?” 拖雷近日听到的全是这个消息,怒火积压的他在不日前爆发,派了五千骑射,由怯薛长带队去攻打保安州。 “据怯薛长来报,保安城空无一人,我军已纵火焚城,继续向金汤城方向追击。” “不必深追,让怯薛长领军巡防延安府西部诸道,若遇孟军散部,全数歼灭。” 拖雷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位放箭将军部骑甲的战力不如自家蒙骑,但机动灵活,劫一道换一地方,弃城不守他也做的出来,这让拖雷陷入了两难,花大气力去对付孟珙,正面战场的推进效率低下,若不管孟珙,后营补给粮路可就遭了殃。 “通令速不台,急取邠州,直捣凤翔。另派后营押五百门炮即日启程,直走凤翔。” 拖雷知道孟珙的意图,甘陕诸州幅员辽阔,任意一城都可成为蒙宋主战场,孟珙想将蒙军拖入这个泥潭,双方打持久战,进而一点点消耗蒙古精锐,采用游击也好,正面抗衡也罢,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拖雷必须跳出这个限制,他的战略目的在迂回汉中,攻打南京路,哪怕凤翔城高,拖雷也在所不惜。只要金朝一灭,蒙人大把的时间陪宋人好好玩。 “大汗,如今邠州未下,石炮营又吃脚力,还需要大队人马护送,直走凤翔只怕不妥。”一将谏言道。 “无需多言,速不台的骑兵要是走不过石炮营,那还要他这个主将有什么用?”拖雷把所有的压力加在了速不台身上,石炮走的慢所以要先行,而且目的要明确,其余的就全交给先头部队,无论损失多少人都必须把延安府到凤翔府这条路铺通,哪怕是一步一尸,石炮营的车辙也要撵着血肉过。 十八日清晨,凤翔府大堂。 全绩身着宽松青衫盘坐在高台木案前,随手翻阅着凤翔府迁往天水军的户籍名册,这份名册是高稼送上来的,记录的十分详细,每家每户钱财牲畜也都一一笔录。 “高南叔当了沔州知州可惜了。”全绩随口叹了一句。 “全帅若是想用他,在官家面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刘整近来长时间厮混军营,肤色都变得黢黑,体态也更加壮硕。 “某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不长脑子了,嗣荣王前些日子来信了,现在临安府的谣言已经传开了,说是某这次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尔等说话做事还是收敛点为好。”全绩随手将户册甩到刘整手中。 “嘿嘿,是末将失言了。”刘整将户册归于箱中,挠头讪笑缓解尴尬。 “赵范动身已有两月,怎么还没到甘陕?” “估算着时日应该已经到了沔州,再有三五天也会来凤翔,全帅,赵范一来,那甘陕政务……”刘整小心翼翼的探问了一句。 “自然是全权交予武仲先生,他在两淮治政多年,各类事务都比某门清,有他在,甘陕无虞。”全绩对此间权力毫无留恋,他这么多年也坚持唯才是举,把高官厚禄给予才德丰沛之人。 刘整略显失落的点头,不再多说二话,他跟了全绩这么多年,也明白老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眼馋了?现在余玠镇守兰州,北防阔端,孟珙连夺数州,又立新功,你也想掌一军吗?”全绩似笑非笑的问道。 “全帅冤枉末将了,末将自追随全帅以来,一心尽忠,两肩扛义,微末功勋难报全帅提携之恩,末将可不羡慕他们,只是有些心疼全帅,您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战功彪炳,但直属之人寥寥,末将是怕日后您在朝堂行走,会有诸多不便。”全绩这些年打的地方着实不少,但获得的实权多数分散于他人,而且这些人并非一心一意向着全绩,时常还有与全绩唱反调的人,刘整替全绩觉得有些不值。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绩这半生来有诸多次选择,或广布党羽,或贪财暴敛,或妻妾成群,然此皆非吾之所愿也。绩能力有限,难言广厦千万间,不说盛世享太平,只愿路无冻骨,道薄民怨。为之奋起一生,也足矣。”全绩自踏入大宋官场至今,初心依始。 “全帅实乃我等之楷模。”刘整不难理解全绩的心境,但要让自己做到难如登天,人之有私,亦无过错。 之后二人又谈起了些杂事,直至说道军中最近传开的流言。 “什么,杨妙真有孕?”全绩一副吃瓜表情,想不到铁树也会开花,这平素看起来一脸冷傲的家伙也有三分思春心:“谁的?可曾知道?” “众说纷纭,还有人说是全帅所为呢。”刘整挤眉弄眼的说道。 “噗!”全绩一口茶水喷在了木案上:“胡说八道!某向来洁身自好,何人传的口舌?” “呃!”刘整无语。 全绩片刻后释然,摇头一笑:“官家在临安府给四娘子准备了一所大别院,家仆十数,朱门高墙,可享一生富贵,如今出了此事,她应该也没有推脱的理由了。” 杨妙真若是离开军营,那就代表着李全势力的影响力全然消散,禁军哪怕是换了主帅,也不会掀起别样的浪潮,这一点也是全绩一直想要做的事。 值此刻,一卒飞奔入堂。 “报!中部城失守,我军大败,伤亡两万余人!” 全绩闻言神色渐变凝重,而后平静作问:“曹友闻现在何处?” “坊州已失,全军撤往邠州。” “速不台不愧是一代名将,让曹友闻在邠州布防,尽量拖延时间,越久越好。” 全绩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如今的宋军想要正面击败蒙骑是天方夜谭,唯有依托战略纵深来拖垮蒙古大军。 “命忠顺军分兵再袭蒙古粮道,这一次需全力出击,劫粮烧粮都可,最好以多打少,歼灭一部巡逻轻骑。” “是,全帅。”甲士即走。 “全帅,拖雷想以快治快啊!再这样下去就到凤翔了。”刘整也嗅到了战火的气息。 “蒙古人越是想快,我们越不能给他机会,死死拖住他们,如今金人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河中府,窝阔台想从正面拿下河关防御那就要填上几十万人,只要甘陕不开口子,拖雷这支人马做的就是无用功。” 全绩不怕打持久战,金人在南京路打的是国运之战,他们一定会抵抗到底,而蒙古人两线作战最为吃力,也最容易崩盘…… 十月二十,速不台率大军入邠州攻打三水城,会三日,城破,宋军退往新平。 同月二十三,王坚领两千忠顺骑在鄜州洛交近郊伏击蒙军辎重队,纵火烧粮五十车。 二十五,速不台攻新平城,新平城高池深,一时难下。 二十九,王坚于坊州玉华镇再袭蒙军后勤队,与蒙军怯薛游巡部发生战争,幸在王坚不曾恋战,伤亡十数人。 十一月一日,北境起风雪,大地裹银装,宋蒙战事进入焦灼态势。 第八十二章 冬大寒 十一月四日,蒙军攻打新平仍未果,速不台部伤亡加重,局势走向僵化,这一幕自然是速不台不愿见的,于是乎速不台分兵给兀良合台,命其屠戮清野,一时间邠州各乡村镇寨大祸临头,死于蒙人铁蹄下的不记其数。兀良合台驱难民汇于新平城外,难民恸哭泣悲,场面闻者伤心。 但曹友闻此刻牢记自己的责任,不为难民动容,更不许百姓开城,在内有违者立即关押,在外有靠近者一律射逐,冷血心肠似阎罗,不留半分情面,让速不台的计谋落空。 其间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因为临近关系,有不少难民是城中百姓的亲戚,最可笑的也在此处,百姓似乎已忘何人是罪魁,反倒给曹友闻冠上冷血书生之号。 十一月五日,孟珙亲率三千骑与蒙军怯薛近卫军战于子午山,双方一直打到了天暗,孟珙终以四百骑的伤亡战胜了一千怯薛军,扬忠顺之名,也摘掉了放箭将军的名号。 可想而知,三军大帅全绩给了孟帅多大的压力,让一向机动善防的忠顺军在正面击败蒙军精锐,不过在孟珙这一役过后,忠顺军彻底打出了自信心,对战蒙骑时也不会怯步,这倒给宋军开了个好头。 十一月八日,拖雷的石炮营也行军到了邠州地界,速不台即调一百门石炮攻打新平城,速不台知道自己的先锋营强攻败北,但只要与石炮营一同到达凤翔城,也算到拖雷有个交待。 午时,石炮轰击新平城北,曹友闻吸取了上次在中部城失利的教训,下令出兵迎击蒙军,以步卒拖延蒙人攻城步伐,六千骑全力杀向石炮阵地,以毁炮为首要目的。 继,双军战于新平城外,这正中兀良合台的下怀,野战可发挥蒙骑百分百的战力,定可杀的宋军有来无回。 的确川骑的战力不及蒙骑,加之马匹较矮,对攻时也难占到便宜,不过兀良合台也小看了宋军的决心,直至一川骑抱着震天雷冲向石炮机,连人带马在石炮阵地炸响,瞬间毁坏了两架石炮。 “嘶!护住石炮,围住宋军骑甲!” 兀良合台也算见惯生死,但战争上甲士作战越勇猛,说明他的求生欲望越强,一开始抱着必死心而来是何等强大的执念。 蒙骑虽得了军令,但谁也不愿近身川骑,鬼知道他们哪个马袋里就装着一颗威力巨大的火器,这玩意儿制作工艺复杂,且多次达不到预期效果,不过真当有一枚达了标,那可是一炸死一片。 远来的弓箭并没有阻止宋军的毁炮计划,直至日暮,宋军以三千人的伤亡毁坏了七十余石炮,暂时挡住了蒙军攻打的步伐。 十一月十五,连日大雪,积雪封道,所有的军事行动延缓,一切向着宋军希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侧河中府的战事就没有那么理想了,金人集结了南京路二十四万人马与甘陕、崤函的十万大军同窝阔台在河关一线打响这场国运之战。 起初,蒙人的进攻势头十分凶猛,从河东两路调了两个万户长,以及窝阔台本部兵马攻打河津城,在汾水岸歼灭了两万余金兵,但直至完颜合达接手金人兵权后作了一个大胆决定,放弃河津城,金兵退往汾水南岸固守,这一举动打开了局面,把困陷一地的金兵主力分散到南岸各险要,同时南岸背靠的诸城又能及时补给金兵,化死水为活,固守变机动。 双方就这般相峙了月余,但窝阔台听闻拖雷连战连捷的消息后坐不住了,立即转变思维攻打解州,由于绛州失陷,解州无险可依,窝阔台一路直推夏县,双方在夏县又发生了一次大规模战事。 最终窝阔台以一万伤亡的代价打退了金朝十万大军,占领了夏县,金帝此刻也慌了神,不听完颜合达的阻拦,执意放弃甘陕守势,把移剌蒲阿调到河中府。 之后,窝阔台徐徐推进到安邑,同时派兵从东侧攻打河中府,完颜合达建立起的汾水防战不攻自破,双方在万泉、猗氏二城又在战事,刘黑马作战极其彪悍,逢战先登,一时在蒙兵中远扬威名,对金兵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时间推到十月,金兵又失安邑、临晋二城,防战进一步收缩,完颜合达驻河东城,移剌蒲阿驻解城。 同月中,陈和尚在虞乡郊发现蒙古斥候,抓捕寻问无果,陈和尚即把此事报给了临近倒的主帅移剌蒲阿,蒲阿不以为然,声称自己也常抓住蒙古斥候,且又没问出什么紧急情报,故而让陈和尚严守即可。 十月二十一,刘黑马兴三万大军攻打虞乡城,时城中要有陈和尚的五千守军,作势危急。 刘黑马听闻陈和尚在甘陕大败过兀良合台,故心生好斗,约陈和尚城前校将,陈和尚本不愿应,但为拖延时间,便与刘黑马战于沙场。 双方一枪一槊斗了五十余合,真可谓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但刘黑马越打兴致越高,反观陈和尚处处思虑援兵之事,不经有些落了下风。 七十合后,陈和尚卖了刘黑马一个破绽,匆匆回城,刘黑马大悦得胜,心生爱才劝降陈和尚,陈和尚听闻双目一转,计上心头声称要考虑一日,让刘黑马明日再来。 刘黑马也是个精明人物,闻言立即下令攻城,不给金兵喘息之机。 继,双方战到天暗,城中只剩千余金兵,眼看城池将破。 而另一侧蒲阿接到求援,立即派完颜讹可领一万骑甲前往虞乡,但蒙西京万户重喜早就在完颜讹可西进的路上等他,见兵伏击,打了完颜讹可一个措手不及,致使完颜讹可不仅吃了败仗,还没能增援陈和尚。 遂,虞乡城失守,蒙军切断了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之间的连防,让金兵更加被动。 但时回十一月中,窝阔台的攻势也陷入僵局,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的守城彰显他们名将的能力,金人最后的底蕴也不是说破便破。 第八十三章 岁末 绍定三年终末,北境多风雪,诸军休营,无大战事,唯河水冰封,阔端携吐蕃、旧辽等族欲涉冰犯兰州,被余玠一力拒之,且会州郭虾蟆也亲率一千甲士来援,共抗蒙古期间郭虾蟆也知道了甘陕易主于宋人,对此郭虾蟆并无强烈反应,只向余玠请命固守会州,抵御外辱。 十二月十五,凤翔府。 府中大堂一众官员齐聚,右侧以江海为首,下列孟珙、曹友闻、汪世显、余玠、刘整、王坚、江万载等二十余位高阶武要,左侧以川蜀制置使李埴为首,下列黄伯固、高稼等四十余位地方主政。 时上方席未到场,厅堂一片热闹。 “季允兄,许久未见,消瘦了不少,在川蜀是尽了心力啊!” 江海自孟宗政死后一直是荆襄地武将阶最高者,名义上辖治京湖兵马,又与史嵩之私交甚厚,可称京湖半个帅臣,且他本人作战勇猛,颇具谋略,也算大宋现役的名宿之一,当然他崛起之机多因青黄不接,赵方、贾涉、崔与之等名帅多白发老亡,而彼时赵葵、孟珙、杜杲没未发迹功成,这才有他十年荆襄帅的资格,另外江海此人自视甚高,一开口只与李埴交谈。 “江帅说笑了,老朽愚笨,诸事靠他人指点,剩下的也只有勤勉二字。”李埴年近古稀,华发满头,一脸疲态,全绩动兵最苦莫过于川人,供粮派人,内政吃紧,李埴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应付,而他本人早有辞官之意,只是川蜀现在实在没人挑大梁,赵官家多次好言安抚过后又强硬拒绝李埴的要求,致使老帅七十不还乡。 “季允兄,全帅今岁率禁、荆、川、陕四军应蒙古来犯,重创蒙狗之余,又收复甘陕诸州,官家嘉奖一旨接一旨,全帅前程不可限量。”江海言语中多存羡慕,他自认为若与全绩身份互换,做的定不会比他差,只是时运不如人而已。 “江帅只见全帅人前,不知人后,战起各方调配都是难事,不易,不易啊!”李埴是老来人精,一个川蜀战备都搞的他左右为难,更别提全绩要统帅全局,此间事只有局中人才知麻烦。 “呵呵。”江海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值此刻,全绩携赵范走入堂中,并邀赵范同坐上方席,赵范笑而推辞,转与李埴见礼同坐。 全绩见状也不多劝,环视众人一眼,文武皆起身见礼:“拜见全帅。” “诸位请起,都坐吧!”全绩停顿片刻又道:“自今岁始我等入甘陕,眼见西夏覆灭,河套尽失,又联金人与蒙古战于甘陕,历诸役,死亡惨重,据军前司报,一年伐战我军伤亡了六万八千余甲士,此等战果让本帅无颜报予官家。” “皆是末将(下官)失职,请全帅责罚。” 全绩此话一出,满堂无一人坐的住,就连心高气傲的江海,初入甘陕的赵范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责罚等日后再说,现拖雷大军欲犯凤翔,入汉中,绕道与窝阔台汇合灭金,来年战事依旧吃紧,本帅希望列位莫生懈怠,一城一地必坚守,不可退半分,不然休怪本帅无情。”全绩就是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泼一盘冷水,蒙古人一日不退,战事就难言走向,全军上下都不可掉以轻心。 “是,全帅。” “好了,虽说我军今年伤亡巨大,但成果也不错,收复了甘陕诸州,此间功劳本帅会一一上报朝廷,届时官家定有重赏。” “一切以全帅马首是瞻,此乃我等本份。”众人齐答。 全绩微微点头:“此外,即日起甘陕一切政务全由制置使赵范管理,望诸位多加配合。” 全绩引出赵范,赵范起身说了此治政的规矩,众人一一应承…… 午后,诸人退场,全绩迎来了一个头疼的问题,那便是堂下的铁枪四娘子杨妙真。 此前全绩已听了许多流言,当看到杨妙真后又不知该如何询问,若是男将强抢民女,致其有孕定是犯了军法,但女将就难说了。 “咳!”全绩起身踱了两步,刚想开口,又作摇头,许久说了一句:“杨将军请坐。” 杨妙真此刻心中也有几份高兴,她对全绩的感情说不上喜欢,顶多是欣赏,但事已至此,她也认命了,卸了甲准备做那深宅二娘子,也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呃……这个……那个……啧。”全绩和杨妙真从来没讨论过私人问题,他也知杨妙真想当个一方统帅,全绩也一直秉承着一视同仁的态度,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男子和女子还是不同的。 “全帅有话直言,何故吞吐?”杨妙真有些心烦全绩的态度。 “听说杨将军有孕在身?”全绩讪笑两声道。 “不错,四月了。”杨妙真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想,这个男人……难不成! “不知是何人与将军成了好事,若是军中之人,杨将军大可放心说出,本帅定会网开一面,不追其人之责,并让……” “住嘴,死了,死了你满意了。”杨妙真脑中炸开了锅,恨意生心火,让她解释比登天还难,她此刻已认定全绩是个无耻小人。 “那当真是可惜了,不过杨将军放心,官家对将军的承诺依旧有效,临安大宅,一生富贵,子嗣禄官,光耀门庭。” 全绩被杨妙真吓了一跳,方才她那眼情是要杀人的,全绩不禁心道:你家死了情夫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上了战事刀剑无眼嘛,某都没怪你乱了军规,你还倒打一耙。 “不用,只求全帅一事。”杨妙真的期许并不强烈,如今尽是绝了绝了念想,与全绩谈起了买卖。 “且说来听听!” “李璮以后就拜托全帅了,某不求他位尽人臣,只愿他安定一生。至于某明日会离开军营,独自将这孩儿抚养成人,如何?”杨妙真冰冷的看着全绩,一字一顿的说道。 “成交,不过本帅只能答应你尽量去做,若李璮不听劝,本帅也没有办法。”沙场埋骨千万是真,但也是男儿热血所在,全绩劝得住一个懦夫,但劝不住向往建功立业、马革裹尸的赤子。 “好。”杨妙真起身走出大堂,再也没看全绩一眼,作绝的!老娘更绝! 第八十四章 绍定四年春 杨妙真走了,走的很干脆,毫无留恋,甚至李璮她都没有知会,一切又如往常一般,军营中只是少了一位敢对全绩刀剑相向的女将罢了。 冬日一逝,初春风润,却未顾北地,甘陕向西,寒凛仍在。 二月初四,雪消。对宋、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蒙古在冬日休战之时做好了万全准备,粮草补给已达充余,战事一月内无后顾之忧。 初五,刘黑马率三万大军攻打河中城府,一日未果。 同日,重喜也领军袭扰解县,蒲阿严阵以待,重喜未讨到便宜。 开局受阻让窝阔台心急气恼,遂有者谏言掘地道暗攻,之后窝阔台急调数千甲士掘地道,不及五日便达河中府内城。 是夜,刘黑马举兵入地道夜袭,杀开瓮城,大开外城门,蒙古军终得以攻入河中府。 但完颜合达并不打算放弃河中府,因为他明白河中一失,金朝在河水以北彻底失去立足之地,河关防御瓦解,金朝就只有崤函一险,届时蒙古沿河水薄弱处突进南京路,金国危矣。 继,蒙金两军在河中府城展开了尤为惨烈的巷战,战事持续了七天,金兵伤亡两万余,蒙军也伤亡过万。 二月十二,完颜合达见蒙军攻势仍强,且连日火情已将金兵逼的无立锥之地,故而完颜合达无奈下令大军撤往阌乡,窝阔台终是啃下了这根硬骨头。 河中府全面失守,解县蒲阿成了关北孤军,很快也因士气影响败在了重喜手中,解州自破,蒲阿逃往陕州。 至此金朝实际控制的国土缩减到南京一路,几十万大军皆似丧门之犬,士气一路跌到谷底,更有甚者传出亡国之音。 时金帝更是焦急如焚,连连向宋官家求援,就连南防宋人的武仙军团也调往了孟州方向,金人对大宋呈现完全不设防状态,当然金帝对大宋官家的讨好一直没停过,金银瓷器、布匹林罗乃至公主美眷,但凡与战事无关又颇具价值的东西一股脑的往临安皇宫送,只求大宋官家能再出兵缓解金朝的压力。而赵官家也是来者不拒,口头上满满应承,但实际作为寥寥,金使几次三番入宫,得到的回复也是积极筹措,似如泥牛入海。 三月初,速不台聚结重兵攻打新平城,此次速不台也得到了拖雷的允准,又架了两百余门石炮,炮轰新平城,巨石横飞的阵仗让城上守卫也颇为无奈,只得先行躲避无差别的群攻。 一轮石炮下来方见威力,新平城北墙已被砸的满目疮痍,靠近城墙的内街房屋也多处损毁,人力在此间场景中显的渺小无助。 随后蒙军大举攻城,城门被木锥轻松撞塌,蒙军涌入城中与宋军强战,不消两个时辰,城门处尸体堆积如山,那些未能用在守城的火器,全用在了城门处,那怕马儿也被炸的四分五裂。 翌日,新平告破,宋军退往凤翔府,拖雷的计策第一步达成,而这个时间比拖雷预计的晚了整整半年,原本他此时应已到汉中绕道荆襄的。 邠州一破,凤翔府暴露在蒙军的利爪之下,城中的宋军高官也有些坐不住了。 时见城府,左右小吏奔走忙,堂中全绩与赵范相对而坐。 “武仲兄,去年蒙人受了气,今春攻势格外凶猛,依某之见凤翔府城不日便有一战,不如兄先暂退凤州,在梁泉处理政事也更稳妥。”全绩知道甘陕之局最重要的一战将要到来,其成败关乎天下走向,蒙古若胜金必亡,大宋也只得退江苟延残喘,宋若赢,可保甘陕不失,金人苟存,届时还有翻身之力。 “冶功这是何意?某也只常年在军中行走,此番阵仗见了不知多少次,何惧哉?另外甲士们都看着我等呢,若某一走,失了民心,又失士气,对战局不利。冶功放心,某的剑也是能上阵杀敌的。”赵范断然拒绝,他是将门虎子,名声在外的儒将,岂可失了气节。 全绩摇头苦笑:“武仲不走绩实难心安,对兄长说个实情,凤翔府某也没有把握能守住啊,届时愚弟有个三长两短,甘陕的残局也需有人收拾。” “那便派别人吧,冶功无需多言。”赵范从话语中听出了全绩的决心,他更不能退步,当年赵范心向济王,得知济王被全绩与赵葵所杀后一度陷入迷茫,认为二人断送了大宋中兴的希望,而今赵范也一步步转变,为之做出更多了努力,不止是想洗刷赵葵给赵氏带来了污点,亦是相信了从西门里出来的两兄弟可以振兴这个纸醉金迷的积弱之世。 “唉,也罢,兄长执意,某也无法,凤翔战事一开,某也顾不得其他。”全绩从赵范眼中也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光芒,他早已不是当年相信名将声望,为几千银子上帅府讨公道的莽撞小吏,但初心这东西真的很奇怪,似剑似阳,时暖时凶,一旦全绩有半分动摇,心中便有那一种声音:执此家国,你够格吗? “放心,不劳全帅担忧。”…… 三月初六,曹友闻与汪世显回到了凤翔府,向全绩请罪,全绩欲将二人处斩,幸有赵范阻拦,又言明正值用人之际,全绩这才留了二人性命,去了官职,暂留帐下听用。 至此,宋禁军三万,川军四万,荆军四万以及甘陕兵马一万余全聚齐在凤翔府内,摆好阵仗,欲与蒙军一决成败。 三月初七,全绩派刘整领一万禁军驻歧山,又驱使江海、江万载二将领三万鄂州军北进防守麟游城到崔模镇一线。 三月初十,兀良合台领一万步骑攻打崔模镇,江万载暗将百姓移到麟游,又以甲士乔装佃户于田间春耕,兀良合台果真上当,入田屠佃户,江万载即率弓箭手从两坡开射,打的蒙军猝不及防,而反江海又领甲士从官道堵劫蒙军步卒,千余蒙军皆被伏杀,兀良合台败逃而归,江氏叔侄为凤翔防守战开了个好头。 第八十五章 战之为何 时兀良合台吃了败仗,蒙古军士气低迷,速不台只得让先锋部在高泉山驻营休整。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凤翔府中。 全绩邀李埴、赵范二者前来商议对策,三人是川甘陕地区最高行政官员,而全绩又兼着诸路总帅之位,此次议事定性自是绝密,内堂外厅有上百位亲兵把守,谁人也不让进。 全绩落坐后看向二人,直接开门见山:“季允兄,今日绩退避左右,且问你一实情,川蜀如实可还有余力?” 此次关西之战,赵官家虽严令天下驰援,但除了初期在两浙调过粮之外,后续全靠相临的荆襄、川蜀二地,其中原因很明显,筹措与输运是极耗人力财力的,远州来粮的代价太大,已超出运粮本身的意义。 “唉!不瞒全帅,川蜀虽不济,但也会尽力保年初之粮,不过夏初青黄不接,川蜀百姓即便有抗蒙决心,也无力出粮。” 自关西之战打响,汉川百姓热情极高,对甘陕的支援也是不留余力,蜀人出川兵力除五万余厢军外,还有二十余万的辅兵,可谓尽川蜀之力卫国,只举一例:去岁冬天大寒,军营无柴碳取暖,沔州民自发背柴过五州,出大散关驱数百里只为一捆越冬的干柴,时人冻掉脚趾、鼻耳者不计其数。军士甚是感动,多言以命守河山,却步愧见沔州人。 “嗯!”全绩微微点头:“几日前某与史嵩之也通了信文,情况与季允兄所言大致相当,史家兄长这几年攒的家底也被某打空了,而蒙人经过冬日补粮,势力正劲,且兵力已至凤翔,拖延之计怕是无效了。”全绩计划的是在邠州拖战一年,但蒙骑的战力太过骇人,即便宋军以五换一的死战也拖不住速不台的步伐,更无奈的是人海战术所需的粮草比蒙骑可大多了。 “全帅,如今陇右之地已趋平稳,年中之粮大致可自足,但凤翔向北,孟帅新占的五州多是流民,还需朝延镇给,此间消耗可减不得。”赵范提醒全绩。 “放心,某自有分寸,由此拖战已不适合我军,我军需速战。”全绩一改避战之风,当下局势已不容他再多作思量。 “全帅,要如何速战?”赵范眉头微皱对全绩的提议不敢苟同,一战打了一年,宋军都尝了蒙骑的厉害,如此局势理应死守,以坚城拒兵方为上策。 “拖雷入陕,一直在前移指挥大营,据孟珙来报,拖雷应该已到坊州境内,想正面亲率大军攻下凤翔。”全绩命刘整搬来地图,详细说予二人当下战况。 “理当如此,蒙人一直想从凤翔,过宝鸡,入散关,迂回汉中,至邓、唐二州。”李埴尽力助全绩的原因也在此处,散关一开,铁蹄入境,名为借道,实为劫掠,此外川蜀失门户,以后蒙人入川易如反掌,川蜀百年平静自此破。 “所以二位向上看。”全绩二指敲在延安府的位置。 “肤施城!全帅是想……可蒙人已补给粮草了啊!”赵范双目一亮,而后又暗淡了下来。 “不错,就是陕北三州!粮草有吃完的一天,而且从蒙人入陕后我军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把进攻的主动权交予蒙古,此间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全绩越说眉目间越有神彩,这一年打的太憋屈了,这不是他的作战风格。 “可……”李埴欲言又止,究其原因是蒙人太能打了,把周遭诸国都打怕了。 “季允兄,你说咱们为何而战?”全绩反问道。 “自是为了朝廷,为了家国天下。”李埴毫不迟疑的说道。 “不错,但此次守住了,蒙人就不会再来了吗?”全绩再问。 “全帅之意我们明白,但即使胜了,蒙人也不会放弃南侵,励兵秣马后仍会来。”赵范对北牧十分了解,翻开史册,北牧南侵从未间断。 “关键在于励兵秣马,只要蒙人给大宋喘息之机,我们未尝没有反抗之力,故而终其走向,无外乎哪方更强大,更能掌握战事的主动权。蒙人崛起不过数十载,中原谈之色变,闻之畏惧,而蒙人说中原尤如猪狗,可随意屠戮。战未起中原军民气馁气丧,而蒙人且高歌猛进,你说如何解局?”时至今日,宋军各营中仍有一上战场见了蒙骑便逃亡的人,且不在少数,这种局面止不住,杀不绝。 “唯有一法,打回去!譬如昔年汉之卫霍,直捣龙城,饮马瀚海,犁庭扫穴。”赵范所说的正是蒙古今日所做的,只是双方身份互换了而已。 “然也,大宋军旅首先要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是收复河山,驱逐虏寇,而非在战守地,偏安一隅,这才是要根治的毛病。年年守,年年防,大宋的地盘愈寡小,怠惰自生,人人畏虏寇,守住这一次有什么用,下一次宋人见了蒙人还是怕,还是会逃,终有一日甘陕如昔年一般又没了。”全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是多么难走,要填无数义气离家的热血儿郎,但身后家国没有这道人墙定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国之不复,哀鸿遍野:“想要太平盛世,必先浴血边疆,抗外辱于国门,平虏寇于塞外,打出威名,让蒙人下一次南侵时要好好掂量一下大宋是何等硬啃的硬骨头。” “全帅所言,老朽感涕啊,全帅说的对,宋人得有一股精气神。”李埴对面前这个不足而立的青年肃然起敬,有人说他靠弑君起家,有人说他凭外戚显贵,亦有人说他依军功霸权,但无论今后谁人说全绩,他定会站出来驳两句,不为别的,是为这大宋天下。 “季允兄有感是因兄熟读诗书,才学忠义,但军中将士起草莽,如绩一般少知大义,故而要他们信服必然以力服人,打出一场场胜绩,打出他们的自信,才能改变军中惰气。” “全帅有此决心,我等必鼎力支援。”赵范也表了态,的确他这些年想如何守住比想如何打出去多太多了,他自己也需改变观念。 “来人!”全绩见二人同意,底气十足的开口。 “末将在!”刘整入堂。 “刘整听令,命你领一万禁军火速赶往庆阳府,将本帅密令交予孟珙,你部也暂归其指挥!” “是,全帅。” 第八十六章 夙夜兼程 三月十四,兀良合台再次整合一万兵马攻打崔模,江万载知诈计无用,遂生退回麟游之念,但江海自认为鄂州军有一战之力,让江万载死守崔模镇。 时镇外坡地,一八尺儿男立于树下,眉头紧皱,神情苦闷。 “虞候,镇上的甲士都已经调出来了。”一近卫上前禀报军情,神情间似乎有话要说。 “嗯,怎么?认为本将此计不成?”江万载察觉异样,高声问道。 “虞候已用过空城计,只怕蒙贼不会再上当。”近卫越发担忧的回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兀良合台自诩智将,聪明人想法就多,本将敢说兀良合台二见空镇,还是不敢进,不行咱俩打个赌?”江万载一扫脸上阴霾,他这计策就需要有个聪明的敌方将领,不然来个莽夫,一切白搭。 “这……如今我军营中无马,退是无处可退了。”两日前江海接到全绩的命令,将手下仅有的两千骑甲派住凤翔,现在鄂州军营内只有几百匹拉草料的骡子。 “你说全帅紧调三军骑甲汇于凤翔,是不是有大动作?”相比较眼前的生死搏杀,江万载更关注全绩下一步实行的计划。 “刘虞候驱万骑北进与孟帅会合,应该是要断蒙人粮道。” “不不不,没那么简单,全帅的思量应该不止于此。罢了,先应对兀良合台,你且去准备吧,记住隐蔽三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蒙古人交战。” “是,虞候。” 午间左右,兀良合台率大军如约而至,派遣斥候刺探崔模镇,发现又是一座空城,这让兀良合台左右为难,三日前的败仗让他心有余悸,鄂州军的战力不俗,若以守而论更胜孟珙的忠顺军,不然的话江海也做不了十年荆襄帅。 “将军,现在如何是好?”张柔看着不远处一片死寂的山镇心里也吃不准,对列敌营这个小将滑如泥鳅,狡诈似狐,弄不好真的会反其道而行之,给他们上演二次围点。 “打!本将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崔模镇可以拖我大军五天时间!”兀良合台给自己打了一股气,初战失利被父亲责骂,他卯着劲儿想洗刷前耻。 “将军三思,崔模虽小,但地险有依,敌军不会平白无故弃之,其中定有诈数。”郭宝玉是随铁木真南征北战的大将,各种阵仗他都见过,值此眼前情景,他还是劝谏兀良合台谨慎出兵。 “那怎么办?原路折返吗?此阵再败本将就要被人耻笑了。”兀良合台思虑也变得复杂起来,看着眼前的空城也越发觉得有问题。 “烧!纵火烧之!哪怕浪费一两日也无妨,一来可以断定左右无伏兵,二者烧了此处险寨,宋军无依,道路自此畅通。”张柔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此计十分稳妥,就是要耗费一两日功夫。 “嗯!就依你所言,派人烧寨,把周围的山林也给我点了,本将倒要看看宋军能藏在何处!”兀良合台应下了张柔的计策。 遂,蒙骑放火烧崔模,江万载无奈退往麟游城,不过他这一出空城计又为宋军争取了两日。 话归刘整,全绩命令下达三日后,宋军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万骑甲随刘整日夜兼程一路飙行庆阳府安化城。 会三日,刘整至安化,甲不离身直奔城府。 初入门,刘整高声大喊:“孟帅何在?” 片刻,孟珙携王坚出了内堂。 “末将拜见孟帅,此处有全帅密令,望孟帅从速观之,立即动兵。”刘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书信交给孟珙,而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脱去军靴,稍作休息。 孟珙见状展信一观,信文军令只三字:攻延安。 孟珙双目一转,脑中飞速思考,片刻后恍然,心道:全帅所图甚大。 “刘虞候带了多少兵马来庆阳?”孟珙已经开始估算打下延安要多少兵力。 “一万骑甲!” “好,你且领军在城外休整一日,明日本帅再予你命令。”孟珙说罢准备回堂查看地图,制定行军路线。 “不必,孟帅只管吩咐,末将此次带着全帅之令而来,不敢停歇半刻。”刘整立即拱手拒绝。 “休要多说!全帅在你启程之际肯定已经和你叮嘱过了,入了庆阳,一切以本帅为主,本帅让你作甚就作甚,下去扎营休息吧。”孟珙领兵,令行禁止,还轮不到刘整来挑挑拣拣。 刘整见状不敢多言,带着不悦拱手退出庭院,嘴角的鄙夷无人可见,心道:待到他日也让你这厮尝尝某家的厉害。 刘整即退,孟珙入堂观图,在图前站了整整半个时辰,而后对王坚说道:“永固,本帅命你领八千甲士,今夜启程直奔甘泉城。” “末将领命。”王坚单膝跪地道。 “永固啊,蒙古人主力已经南下,延安府守备空虚,想要打下各城并不难,难在坚守,你可明白?”孟珙拍了拍王坚的肩膀,继续说道:“你可知全绩打延安府的用意?” 王坚思虑的片刻道:“甘陕与河东有河水天险阻隔,若我军守住延安便是断了蒙古人的退路,与凤翔府各军成南北之势合围拖雷所部。” “不错,不过蒙古人的战力极其彪悍,合围前期他们必定会拼尽全力反抗,拖雷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回头攻打延安府逃回河东,第二条路孤注一掷攻下凤翔,掠我军民,强硬实行绕道汉中,故而我军想要取胜就要困死拖雷,既让他打不下凤翔,又让他退不出延安。”孟珙越说越发兴奋,自己这颗敌后钉子一定要插得牢,哪怕拼光忠顺军也要留下拖雷。 “这……”王坚欲言又止,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只要任意一方失手,全绩的计划便会失败告终,且这些兵力原本可保汉中无虞,如此分散开来,王坚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孟帅,若拖雷攻不下凤翔、延安转而西进突围,那又当如何?” “现在还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拖雷心气极高,本帅料定他会极力攻取凤翔,若真当他选择西突,那就说明蒙人已成败局。” 甘陕已被蒙人蹂躏的满目疮痍,若拖雷真当西进,那么在全、余、孟三军的腹心,圈亡的更快。 “唉!孟帅如此一说,末将倒不担心延安了,反而凤翔更加危险,抽调了兵力,又要直面拖雷大军,不知全帅能不能顶住此番压力。”…… 第八十七章 决择 三月十七日暮,蒙军达麟游城外,兀良合台亲率一万蒙古骑射,举明火奔行城外一周,大展军威之际向城楼抛了一劝降书,书言只要城中守将开城,立封甘陕万户,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江海见信即怒,亲登城头射矢,破口大骂蒙军,以示守城决心,兀良合台见计不成,只得退营驻扎。 十八日,蒙军架炮攻麟游,鄂州军顽强抵抗,宋军死伤数千。 十九日,石炮轰塌麟游北门,宋军退至瓮城与蒙军血战,鄂州军减员已过万,军中人心涣散,有即溃迹象。 十九日夜,江海快马上报全绩,请求退兵。 二十日,鄂州军南退歧山,接手刘整之前修筑的防御工事,江海再次上书向全绩请罪。 同日,蒙军集结大军攻歧山诸寨,攻势一波比一波强烈,放火烧山,毒雾透林无所不用其极,鄂州军出现大量溃亡现象。 幸在同日夜,利州军出凤翔,驰援歧山,在全绩的授意下川军顶替了荆军,鄂州军才得以回城喘息。 二十一日响午,拖雷与速不台正在帐中议事。 随着前线得利,拖雷的汗王金帐也不断前压,此日已在邠州新平城。 “凤翔的战事看似顺利,但我军伤亡也不小,再这样强攻,只怕宋境更不好入。”速不台对这场战事的前景十分堪忧,仅仅一个过境甘陕就折损了上万蒙古勇士,这些人可是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的悍卒,死了这么多难免让人心疼。 “速不台,你以为我们现在正在和谁打?完颜仲德的残部?移剌蒲阿的留兵?还是汪世显的杂军?”拖雷抬手打断了速不台的话语,战场是不问伤亡的,达到最终的行军目的才是唯一目标:“我敢肯定现在在凤翔的人马就是宋军的主力,而且他们有一位不俗的指挥者。” “全冶功?”速不台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名字。 “有可能,他在闽南待不了这么久。而且就我军这几月抓的兵俘而言,口音杂多,在宋国境内能够协调这么多地方兵马的人怕是只有这个禁军指挥使了。”拖雷说话间神色有几分喜悦,西夏、金朝的名帅他见的多了,偏安一隅的宋家大帅他正想会会。 “确实,宋军这几年的战力与以往大不相同,最主要的是宋人学会了团结,以往宋境各地帅臣都是各自为战,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现如今这个全冶功却将这一盘散沙聚拢了起来,已经达到了不容小视的地步。”速不台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那又如何?我蒙古大军何曾惧过世人,宋人比之花剌子模,比之基辅可有碾压的胜算?哼!”拖雷不屑反驳。 “大汗所言有理。”其实速不台心中还藏了一句:拖雷终究不是成吉思汗,而今日的蒙古也没有了往日的团结,弱宋出了一个上下统战一心的人物,而强蒙却失去了头狼,各家子弟如昔年宋之边帅般相互提防,是胜是败,尤难言。 值此刻,一满身血渍的斥候冲入大堂:“报!军危失城。” 拖雷迟疑的片刻,瞳孔渐渐放大:“细细说来。” “庆阳府军集结三万大军攻打延安,甘泉失守,守将已战亡,肤施围城,情况万分紧急,请大汗定夺。”斥候说罢应声栽倒于地,杀出重围,一路狂奔已耗尽了他的气力。 “取延安,断退路,耍的好手段!”拖雷语气中满是怒火。 速不台命人将斥候架出大堂,双目一转:“大汗,我军是否分兵夺回延安,打通粮道。” “不,此刻分兵凤翔难下,且宋军移兵北疆,凤翔防守势必空虚,正是攻城的好时机,待夺下凤翔,何愁没有粮草?”拖雷第一念想也是顺着宋守军寡力去的,现在折返去延安耗时又耗力,一旦窝阔台攻入南京路腹地,拖雷这一支人马便成了鸡胁,过境绕道意义大幅度削弱,届时窝阔台威名震慑诸部,又完成了铁木真的遗志,那拖雷的位置身份就变得十分尴尬,窝阔台有一百种理由卸了拖雷的兵权,去了他的官职,拖雷永无翻身之日,一个边缘地带的享乐王侯绝非拖雷想要的,所以他只有拼尽全力更快的完成绕到汉中,覆灭金人。 “大汗,此中会不会有诈,全冶功与我军交手已经不止一次,想必深知我军战力与意图,如今他封绝我军退路,应该还有其他后手,大汗要三思而行。”速不台不认为冒险激进是上策,的确激进的好处是看似更容易攻取凤翔,但蒙军完全不必冒这个险,延安撑死只有三万人,取回延安比凤翔可简单多了,一方面可以解除蒙军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可以有效大幅度的减员宋军,届时再取凤翔也更容易,期间不过多耗了几天功夫,有这十拿九稳的方法何必去冒险。 “不可,宋军这大半年来的意图就是拖延我军进攻,如此折返正中宋将下怀,攻打凤翔又变得遥遥无期,且凤翔背靠宋国,宋家小皇帝若是趁着如此空隙再次增兵,我军将要面临更难的攻坚战,综上我军绝又可退,且更需竭力攻下凤翔城!”战场瞬息万变,宋人坐有地利,拖雷更愿意相信蒙骑的战力,心中认定强攻方是取胜之道。 速不台闻言也陷入了沉思,拖雷所言在理,且他打心底也不会相信宋军能在一夜之间由守入攻,企图歼灭蒙军大股精锐,故而速不台更愿意相信拖雷所说的:宋人在尽力拖延时间。 思维的转变是双向性,大宋当惯了羊,蒙古人则一直扮演狼的角色,狼更具有侵略性,长久以来的围羊政策未曾失利,狼也落了定性思维。 “不过,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派一支百人兵马向东探路。”拖雷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 “也只能如此了,大汗,末将请命攻打凤翔城。”速不台决定亲自上阵,以最快的速度打下凤翔,击溃宋军。 “准了!” 第八十八章 鏊战 三月二十二日,速不台亲赴歧山,点将三路攻寨,宋军血战,双方堆尸如山,只那山口一营寨的桑树林下血渍覆春草,尤胜三阳花。 二十三日,张柔突入宋军歧山主寨,斩杀守寨主将,宋军大败,溃逃歧山城。 同日,孟珙攻下肤施城,布兵延安府南境,拖雷恐其军后袭,将指挥金帐前移麟游,索性破釜沉舟。 二十四日清晨,郭德海架炮攻歧山城,城中宋军因接连大败,士气低迷,未及抵抗半日便弃城逃往凤翔,凤翔府城失了最后一道屏障。 而孟珙见拖雷无意北退夺地,便持续向蒙古军施压,即日命令刘整领军入鄜州,攻打洛交,把北境口装封个严严实实。 三月二十九日,养精蓄锐完毕的蒙古大军在拖雷亲自压阵下攻打凤翔,关乎甘陕走向的最终之战在宋军以损耗大量人马拖延近一年的情况下到来。 时见凤翔城东门外沙场,万马撼山踏疆,旌旗蔽日掩空,力士强拖石炮,车阵显汗王座,如些尘龙封了视线,城上宋军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骑甲战团,心中发怵,更有甚者湿了裆部。 几十万大军的压迫感远不如这万马之阵,此间蛮族横扫诸国,问鼎冷兵之峰。 “虞候,这他娘的如何守?” 攻城一方器械精良,又有大群骑甲护阵,强突毁炮是天方夜谭,且凤翔城中已无马,南逃必遭追击,宋甲之间绝望情绪蔓延。 “嘟!” 牛角号声响彻半空,蒙古军阵中营对开两列,一驾六马镶金车缓缓驶出,也客那颜拖雷端坐其上。 片刻,一甲出军阵,对城上传话:“大汗要求见宋军统帅,望尔等从速。” “狂妄!我家大帅岂是尔等想见便见。”曹友闻做为此次守城主将,口头自作强硬,但已派人去禀报全绩。 三刻左右,全绩登楼,立于城墙之间,遥望敌阵前列的大胡壮汉,目无惧色,哪怕那人是掌握着蒙古国八成战力,被誉为再世铁木真的蒙军第一帅。 “大官人远道而来,绩有失远迎,不知大官人此来为何?”全绩率先开口,多存礼节。 “汝便是宋禁军指挥使,号称宋人百年难出的墨衣花帅全冶功?”拖雷随意抱拳,这已算是对全绩的高规格礼遇,若是平常将帅,拖雷都不屑与之搭话。 “大官人高抬了。” “闲言少叙,本汗见你这一年来组织攻防有序,战术有法,心生爱才之心,你若愿归降蒙古,本汗愿向陛下举荐你做汉地统帅,届时河北燕赵,齐鲁山东,甘陕秦陇,三晋河东,两淮吴浙乃至中原汴洛的汉人军马皆可以你为首,食邑万户,后辈子嗣永享富贵。”蒙古人对有价值、有能力的外族人从不吝啬,从契丹人耶律楚材到金地汉人史家父子兄弟,凡有识同道蒙古帝王都会给予高官俸禄,外放一地掌控生杀大权。因为蒙古人寡,无力统辖征战所得地盘,衍生出来的这些官长为名为利都成了蒙古最得力的帮手。 “大官人厚爱,绩感激不尽,不过大官人今日之处境只怕无力纳降我凤翔府数十万军民,想必北境战报已传至大官人耳中,如今尔等已是瓮中之鳖,进退维谷,倒不如听某一句劝,举兵来降,某虽不才,愿保大官人封爵授土,不过某非官家,只能许诺大官人新恩琼崖之地,想来也比日后大官人回蒙古牧羊驱马的处境要好些。”全绩不失礼节,但字字诛心,暗讽拖雷必落凄凉下场。 “全冶功!你真当不怕死?届时城破,本汗可就没有今日的好颜色了,开膛破肚,填草喂马,大屠军民,血染长街!”拖雷怒拍木椅道。 “大官人何故说的理所应当,宋旗未倒,胜败未知,且大官人口中的封赏原是我汉人疆土,总有一日汉人还是要拿回来的。某向来智拙,亦知天理往复,国仇家恨。”全绩毫无惧色回应。 “那好,待本汗攻下凤翔,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来人!攻城!” 拖雷一声令下,石炮对准城楼,引绳即断,大战始开…… 话转河东,窝阔台攻下河中府后,金国兵力进一步向内收缩,死死围绕在河关线南侧,同时又将邓州境内的武仙所部:骑甲一万,步兵十万调往洛阳城,在荆襄边线只留了数千人马,可谓对大宋“信任至极”。 自此金国南京境驻防图了然于世: 移剌蒲阿在西,把守潼关至灵宝通途,另有余兵驻守甘陕,兵力如下:乾、耀、丹、同、华、商、虢以及京兆府八州连协有三万五千人马,其中京兆府居首有一万守卒,除此之外潼关一地屯兵八万,移剌蒲阿本营也在此。 完颜瞻、完颜彝回防在东,驻守开封府,完颜合达总领三军,陈和尚从旁作为机动力量,其间有骑甲两万,步卒十三万,另有三千忠孝军。 武仙受命北上洛阳居中,以洛阳府为营,扩守清河镇至孟津、汜水一线,总兵力也达十万余,这便是金国最后的家底。 四月中,窝阔台兵转孟州,意图从白坡渡河攻孟津,而后威逼洛阳,配合拖雷大迂回的策略。 其实从古至今所有的统帅都讨厌打攻坚战,守城一方准备充足,又有高墙可依,攻城方所耗的代价往往是守城方的数倍,虽说蒙古人大量招降了北境的地方豪强武装,但南京路是中原腹地,历史久远,多存名城,这些城池所历之战事何止千百,故而防御体系更加完善,若金人躲在城中,蒙古人也无计可施。 故而蒙古用了大量的摧毁政策,把城池周边的镇、寨、村、里屠戮焚烧,一方面孤绝城池,另一方面也赌为政者看不去这场面,一旦引兵出城,蒙古人便有十足的把握聚而歼之。 四月十七,武仙赴孟津,沿河架火箭,焚蒙船于河,窝阔台无功而返。 四月二十三,蒙古人二次渡河,武仙率军驱船拦截,攻势亦无果。 此番转变全因金宋联盟,金帝调兵北防,这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第八十九章 凤翔城下(上) 四月初二,蒙古大军攻打凤翔的第三天,凤翔东墙补缺二十一次,城中石道楼坊拆运墙头,内瓮城周围坊市不见一房一砖,且宋守军伤亡已过千,紧张之气蔓延凤翔城中。 四月初六,天小雨,风凉,初夏雨水冲不散高墙血色,城头时不时可见甲士向外抛尸,这是蒙军七天来第一次攻上城头,宋禁军引以为傲的城防火器十去七八,那外墙下被炸开的坑洼积水洞便是最好的佐证,至于宋军多显麻木,蒙人连日攻城,血战日日不体,宋军的精神状态趋于极限。 同日,刘整率军攻占鄜州洛交城,蒙古残军南逃,有一部东退丹州境内,王坚领军追之,兵不血刃拿下宜川城,丹州自此也归宋军辖治。 至于金朝兵马,虽然号称在甘陕还有三四万兵马,但蒲阿军多数集中在京兆、华州一带的潼关门户,其余各州防备形同虚设,要不然的话丹州主城岂会被蒙古残兵轻松攻占? 四月初十,凤翔东墙被石炮砸的多数坍塌,墙内街道以木石垒彻填补,宋军主力退守瓮城,仅仅这十日光景,宋军折损了两万余众,若放在平素防线宋军早已士气崩溃,但幸是在凤翔城,城内补给充足加之主帅全绩坐镇指挥,这才继续艰难抵御住了蒙人的攻势。 十一日,孟珙大军加快南攻步伐,夺回坊州全境,眼看就要逼至新平,一旦邠州失守,拖雷便会腹背受敌。 同日,消息传入河中府,河中驻守的刘黑马即向窝阔台请战,想从河中府出兵同州,打通京兆府,接应拖雷大军。 此计本属上策,只要河中府能连通凤翔府,河东兵马便可输送甘陕,对关中战局大有改观,但这计策摆在窝阔台的桌案上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了动静,似乎窝阔台在故意的断绝拖雷后援。 几日后,刘黑马再次上书请战,终于得到了窝阔台的回应,命令只有坚守二字,窝阔台以河水难渡和防御潼关移剌蒲阿部为由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刘黑马。 四月十五,凤翔东瓮城被破,拖雷几乎耗尽了三万攻城步卒,蒙古骑射也投入了攻坚战中,拖雷自己也明白如若攻不下凤翔,铁木真留给他的家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且此役一败,绕道攻金再无望,更要承受来自大汗窝阔台上位的打压。 十五夜,蒙古军欲纵火烧凤翔东城,汪世显与李璮各领一部甲士与蒙兵血战,把蒙古军遏制在城门街,火势只烧了一坊,很快被宋军与百姓扑灭。 十六日清晨,李璮率领重甲步卒在东城主街与蒙古骑射交战,箭矢未能击穿重甲,蒙古骑射又退回了瓮城外。 同日午后,双方又发生了一次巷战,战无果,各有损伤。 四月十七日,新平城头,蒙古狼旗跌落城下血坑,宋军旗重新高飘邠州主城。 城楼处,一身血甲的刘整手中拿着卷刃刀,稍作休息后踉跄起身,强打精神高喊:“来人!” “将军有何吩咐?” “整军继续向南攻打麟游。”刘整已经两夜未合眼,整体状态十分疲倦。 “将军不可,我军刚刚经历血战,士气还未恢复,如此贸然进兵,只恐适得其反。”一副将劝谏道。 “不能再等了!全帅还等着某去救呢。”刘整此番行军,次次先登,唯恐全绩出了闪失,反观他可不在乎凤翔守不守的住。 “是,将军。”传令兵还未走下城楼,便被一人拦了下来。 “刘整,你想违抗军令?”王坚也是一副风尘态,他也是从丹州匆忙赶来,未成想刘整已经攻下了新平城。 “某非荆厢军,孟珙还不配对某指手画脚,你还在等什么?速去传令!”刘整从始至终未看王坚一眼,只是阴沉沉的催促传令兵。 “本将看谁敢抗命!孟帅有令,刘虞候攻下新平后,全军休整待命,若有违者,当斩之!”王坚平素与刘整交情不浅,二者同为青年将领中的佼佼者,有英雄惜英雄的情愫,但此番围攻大局全帅已交由孟珙全权处置,王坚又是孟珙的得力爱将,自是不会退缩半步。 “王坚你……!”刘整怒目直视王坚。 “刘虞候请依军令行事。”王坚不与刘整多做解释,抬手决然道。 “哼!若全帅有失,本将倒要看看孟珙一身肉能值几两钱,我们走。”刘整掷盔于地,大步向城下而去。 王坚望着刘整的背影,无奈摇头拾起铁盔,在他心中不否定刘整是一员悍将,武力勇冠三军,但他离将帅之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四月十九日,凤翔攻坚战依旧,但孟珙已整合忠顺军于邠州境内,且他本人也坐镇新平城,数月来的收关行动也接近尾声,拖雷军此刻全在凤翔府境内,成败汇于眼下…… 四月二十三,窝阔台白坡渡河失败,武仙的名号再一次响彻蒙古三军,这位恒山郡公与完颜合达的作战技巧截然不同,完颜合达向来求稳,多以局势出发,而武仙争在一城一地的得失,对军旅士气尤为看重,故而即便他是叛逃又归附金朝,在金兵中仍有很高的威望,大多数金兵都愿在武仙营中听用。 二十五,窝阔台再次出兵白坡,船舰直指孟津,武仙见势心生疑虑,但还是出兵阻拦蒙兵于河水。 二十六,窝阔台假借孟津佯攻,从长泉镇渡河,直取河清镇,同日攻下河清,又在河清组织渡河。 武仙听闻反应迅速,亲率大军出洛阳攻打河清,又将河清重夺,但蒙古军并没有打算放弃,与武仙在河清镇展开了拉锯战,直至渡河人马被武仙全数消灭,此一役双方伤亡不过三千余,但彻底打击了蒙古军强渡河的信念,此后蒙古人的攻势平平,窝阔台也似有搬师之意。 武仙几经探知后将前方情况报于金帝,金帝大喜,大肆封赏武仙部,更是提拔武仙为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正式与完颜合达分庭抗礼。 第九十章 早定 四月二十三,蒙古军攻打凤翔的第二十四天,城东陷落,处处残垣,各坊市皆付焦碳,而蒙古人的攻势依旧。 城西,三里河主桥,桥开对岸双军,左为宋军,右为蒙军,双方在此桥鏊战了一天一夜,桥上早无落脚地,桥下尽浮尸,河水堰塞,血红粘稠,焦木时不时落水,惨状难以直视。 “冲,剁了宋军这帮杂碎。” “顶住!后方便是大帅府,我等退无可退!” 双方新一轮的撕杀又在桥上展开,蒙军数次攻至前街,又被宋军打了回去。 值此刻,蒙古后方一弃酒楼上双将正在观战,二人血甲连衣,神态更显疲倦。 “大洋,此况某是越发心慌,二十五天了,这座凤翔城像牢笼一般越箍越紧,这比当年打玉龙赤杰还难吗?”张柔自认为蒙军攻城没有懈怠,但凤翔城的这一步之遥是越打越难。 “德刚你有所不知,打玉龙赤杰所耗的六个月完全是主副帅之间的意见相左,且最主要的是气氛不同,当年的花剌子模军之间满是绝望,已是亡国之象,而如今宋军是越打越顽强,支撑他们的信念就在身后。”郭德海连连摇头苦笑。 “唉!全冶功也是当世宿帅啊,此役过后,只怕蒙人也畏这宋人了。”整整十三天,自蒙古攻破城墙伊始,全绩都将自己的帅营放在先锋守备军的后方,这无异在玩火,只要先锋军一溃,第一个被抓的便是全绩,但正因如此宋甲的战力和士气才会一直高昂。 “纵观全局,全冶功皆是以命填缺,一场凤翔攻坚下来宋军至少没了五万人,这种以战养战的手段可见其帅也是一心狠手辣之徒,不过从此役活下来的宋军若组成甘陕新军,只怕日后蒙古想再入秦陇都要好好掂量一番。”郭德海与张柔都是地方豪强出身,他们在蒙古打下中原之前不会全心臣服,就像当年的北地豪强一样,若非赵九南渡,他们仍会与金人拼个你死我活,毕竟蒙地汉人不比金地汉人好听多少。 “算了,且下楼吧,速不台若知我等在此偷闲,只怕要大发雷庭了。” “哼!” 二者相伴下楼,战事打至此刻,他们身为名将自是有所判断,双方这场拉据战从一开始宋军的软弱,到后来宋军在战事中慢慢很上强度,宋人正在用血肉填起一座坚城,一支铁军,多年偏安享乐后还是有人从中觉醒了,只怕日后这南下一年会比一年艰难…… 二十四日,凤翔未破,但麟游城被孟珙攻下了,同样是血战,同样是主帅本营,这一次机动大师就算是快人一步。 时见麟游城头,王坚与刘整对坐在城楼两侧大口喘着粗气,其身下石道全是残肢断体,而孟珙站在城楼一侧较为干净的地方,目眺歧山方向。 值此刻一卒登楼:“报!拖雷在蒙军的掩护下已出城,城内蒙军也尽被我等诛杀。” “知道了,整合兵马,一个时辰后攻打歧山,今日日落前必须拿下歧山寨,明日午时入凤翔。” 从计策伊始,到忠顺军拿下延安府,再到拖雷执意取凤翔,一切行动尽在意料之内,孟珙与全绩唱的这出大戏终于要落下帷幕。 “呸!真晦气,这都没抓住拖雷这厮。”刘整一脚踢在台阶下蒙军的尸体上,而后从其背部抽出刀刃,血水顺着刀口涌出:“孟帅,末将请战歧山……” “嘭!” 刘整说还没说完,双脚一软,双目一黑,栽倒在尸堆中。 “武仲!”王坚快步上前架起昏迷的刘整,这一路来刘整日夜不休,口口声声念着全帅,如今离凤翔只一步之遥,他却先累倒了。 孟珙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刘整的惨状,脚步并未停留:“让他在城中养伤,我等还有军令。” “是,孟帅。” 王坚看了一眼孟珙的背影,默默背着刘整下城,他身后这家伙虽然喜欢义气用事,但这一次刘武仲已经做的很好了…… 同日,孟珙率军追击拖雷部至歧山,由于之前蒙军放火烧了山寨,致使这道险关没了屏障,蒙古军无法利用有利地势防守追兵,歧山也被孟珙顺利夺回。 二十五日清晨,拖雷部先忠顺军一步抵达凤翔府,拖雷紧急召各将入帐议事。 时见城门处蒙军主帅帐,帐内气氛一片死寂,拖雷坐在上方席苦思破局之法,而下方众将无一人敢言。 他们直面的情况就是:战无不胜的蒙古大军败给了用命填山的弱宋。 许久,速不台一咬牙出列:“大汗,如今不是踌躇之时,前有凤翔城坚,后有孟珙追兵,再迟一步,二者合兵前后夹击,我等生还无望,大汗需立刻决断。” “大汗,末将请战孟珙,孟珙军此刻在野外行军,若出一彪人马,末将有必胜之心,愿立军状!”兀良合台心有不甘道。 “然后呢!拼尽全力胜了孟珙之后呢?我军如何出甘陕?”速不台狠狠瞪了一眼不成熟的儿子:其一蒙军主力已和宋军在凤翔打了一月,而且是攻坚一方,余力有几何?其二蒙军只要敢转身,凤翔府守军必出城,局面只怕更糟糕。 拖雷闻言依旧不语,不甘心是肯定的,但决策失误带来的后果让他难以承受。 时间一刻一刻的推移,速不台再次谏言:“拖雷你今日怎如此糊涂?忆昔年,大汗领我等南征北战靠的是什么?战必达,攻必克?非也!是像狼群一般多变,战术灵活,闪电出击,避强攻弱,敌勇我退,敌疲我打,从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一战一行的得失,保存力量方有机会,眼下的敌人可不止一个,失了大汗留给你的悍军方才是大错。” 速不台不愧是最熟悉拖雷的人,用他最想要的方式说出答案:蒙人再强,有个人少的致命种族缺点,拖雷的这标兵马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不仅是在对外的战场上,更是在对内的政斗中,一个人生命有限,做不了所有的事,但他至少要把希望留给下一代。 “呼!郭宝玉、郭德海、张柔听令,命尔等继续攻打凤翔,不待有误!” “是,大汗。” 郭德海与张柔相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响:果然拖雷把他们弃了,用他们的兵马来断后阻敌。 三人即退,拖雷环视了一眼帐内蒙将,沉声说道:“其余各军东撤乾州,伺机而动。” “是,大汗!” 因果始然,结局早定。 第九十一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凤翔府街坊渐失战音,当城门处涌来忠顺军时,凤翔守军才知战果已定。 赢了…… 艰苦卓绝的战斗后并没有迎来将士们为胜利的欢呼,更多的是麻木和无措。 打扫战场,清理废墟,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而对胜利的诉说却找不到一个人,周围熟知的战友十去七八,川、荆、甘、陕、禁五军协防全是些互不相熟的人,人命填起了北国第一坚战,活着的人只觉侥幸,毕竟二十多天的绝境催练出了钢铁意志。 “踏踏踏!” 一行快马飞驰长街,直奔军帅府,孟珙勒马于阶前,与王坚等一众将领大步入了府门。 “全帅何在?末将奉令而来,已破诸军。”孟珙一身玄甲入堂。 “璞玉!某在此处。”全绩同样快步迎出内堂,双目血红,神态疲倦之极,这二十余天对全绩来说是度日如年。 “全帅,末将来迟了。今拖雷率蒙骑东逃,郭宝玉父子,张柔等将已被我军擒获,请全帅示下。”孟珙神态略显激动,此役对大宋乃至他个人来说都是意义非凡,一方面打破了蒙古人战无不胜的姿态,另一方面忠顺军此役居首功,大赏有望。 “暂时关押,日后再劝其归降,至于拖雷……”全绩思虑了片刻,拖雷也算明智没有向西突进,如此一来蒙古人便闯入了金人的辖境:“璞玉,依你之见?” “乾州向东便是京兆府,移剌蒲阿在甘陕的最后一队人马便在长安城,末将以为可缓追,徐徐破之。”孟珙也看中了长安城,秦川八百里,府首称长安,不得长安城,怎么算收复甘陕? “啧,不过拖雷可是一头恶狼,若放虎归山,只怕日后会与大宋不死不休。”赵范言下之意是合金人之力毕其功于一役,斩杀了拖雷,方可断蒙古一臂。 “无需担心,就依璞玉之策行事,拖雷就算回得了河东,他面前还有窝阔台这一关,窝阔台对拖雷不会手软的。”全绩同意了孟珙的提议,他心中还有其他判断,只是无法与众细说。 “末将立即去办。”孟珙说罢欲转身离去。 “且慢,怎不见刘武仲?”全绩这几日折损了不少将领,心中有些担忧。 “全帅放心,刘虞候正在麟游养伤,并无大碍,此次合围拖雷,刘虞候次次先登,居功至伟。”孟珙随口夸赞了一句。 “嗯,万事小心。” “是,末将告退。” 孟珙即走,全绩瘫坐在上方椅位,赵范也不轻松,自找席位落坐,此间的担惊受怕难与外人说道。 “全帅,此役如何向朝廷禀报?”战事方休,奏上文章也该赵范这位甘陕制置使操心了。 全绩自然明白赵范的意思,说实话凤翔守的艰难,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是如今的写照,但对于现在的赵宋来说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来帮助皇帝重塑朝纲威严,帮助百姓树立抗敌之决心:“对官家如实写文奏报,通州过府的传令者可言大捷,此一役折了拖雷双臂,值得,也有资格。” 全绩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又道:“此役忠顺军居首功,曹氏兄弟、江氏叔侄等皆具守城之功,另余玠在北牵制阔端也当重赏,当然甘陕、川蜀二司补给得力也别忘了,其他将领、地方主政的功劳也要细报详奏,不可出了偏差,暂时就这么多吧,等东境诸州交兵落定,再行上报朝廷。” “全帅!”赵范刚想开口,便被全绩制止。 随即,全绩朗声一笑:“纸上不言帅,此役功在诸将士,就这么定吧。” “是。”全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范也不能再劝,不过心间对全绩更是佩服…… 三日,兰州府城内。 余玠拿着通传的军况神情大悦,双手都有些颤抖,不过很快又显落寞:“此役功在社稷,百年蹉跎,收复甘陕,全帅啊全帅,只恨不在凤翔城头。” “虞候,当真胜了?”堂中诸将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态度。 “嗯!赢了,凤翔力守,拖雷东逃,一众蒙古将官已被我军擒获。”余玠释然笑道。 继而堂中哄闹,诸将纷纷喝彩,虽然他们不曾亲历,但这对所有在北戍边的将士来说都是天大的喜讯。 “肃静!如今拖雷东逃之事阔端还未知晓,本将料定他们还会出兵牵制我军,以达侧援拖雷之效,故而我等不可松懈,兰州河险不让半寸,一定要把阔端这个西凉王挡在门外。” “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愿举一兵直取河套。” “末将也愿……” 七日,且话川蜀,成都府内。 李埴拖着老迈之躯正在堂上处理公务,时一吏兴冲冲的跑入大厅,边跑边高声呼喊:“制置使!北境大捷!北境大捷!” 李埴浑浊的双目突然有了亮光,颤巍巍的抬手:“莫急,且细细说来。” “拖雷东逃乾州,凤翔稳如泰山,我军守住了。” “拖雷东逃?这……”李埴下意识的认为一战胜利不足以打击蒙古士气,继而追问道。 “孟帅行合围之计,勇夺延安府,从北向南一路猛攻至凤翔,与大帅合兵于凤翔府,拖雷受前后夹击损失惨重,已无反扑之力。遁入金国境内。”小吏说的是眉飞色舞,如同亲身经历一般,而他也把自己代认为全绩本尊。 “全冶功!好!好!好!老朽总算没有辜负汝之期望,也算对得起朝廷了。”李埴神情喜悦难以言表,整整一年光景全绩掏空了整个川蜀,无论是兵丁财政都处于吃紧状态,百姓皆衣缩食,家家吃糠咽菜,如此结局当浮一大白。 “制置使,那利州所筹之粮还要北运吗?” “运!这也算是老夫在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制置使?” “不不不,莫相劝,这一年已是老夫半生精力了,如此功成身退正合老夫心意,此后回朝寻一清静别院,着书立文,教书育人,自得三五文章,观那一二闲景,甚好,甚好。” 李埴如泄气一般坐在上方席位上,银发苍颜如是,多了三分怡然。 第九十二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 四月二十八日,小雨,有北风。 凤翔府防御战已经过去了三日,宋军各部伤亡已点算完毕,征西大帅全绩命江海领孟珙诸军步卒三万,骑甲一万追击东逃的拖雷大军,造极声势,同时放出言论说与移剌蒲阿通了书信,要围歼拖雷本部,绝不让其逃出甘陕。 五月初一,拖雷部力攻乾州奉天城,金兵寡,又惧蒙人,即县府东逃甘北镇,同时向潼关的蒲阿求援。 蒲阿接报大骂宋人奸诈,明明没有与他商议合围拖雷,如此逼迫蒙军,致使拖雷狗急跳墙,压力全然灌输到金朝一方。 五月初三,王坚、江万载攻打甘北镇,力毙蒙骑百余,肃清了乾州境内的蒙、金势力。赵范也当即派曹友万主政乾州,恢复百姓生机。 五月初五,拖雷部退至京兆府泾阳城,城中金兵不过千人,未曾抵抗半日,便被屠戮殆尽,至此拖雷的退兵路线已经十分明了:即从凤翔脱身,走乾州,经京兆府,转华州境内,而后从同州渡河出甘陕,入河东河中府,与刘黑马部合兵。 时京兆府长安城金兵有万余,对蒙军的攻势视若罔闻,龟缩城中不出,眼睁睁的看着蒙军一路劫掠,杀人食肉。 五月初六,稳定了乾州的荆军主力压进京兆府,江海即去书信予长安守将,劝说其出兵合围拖雷,金将自知江海不怀好意,果断拒绝了出兵请求,依旧坚守不出。 孟珙见状谏言由王坚领骑甲先取云阳城,阻断拖雷北退耀州的可能性,这样一来拖雷想过京兆府,就必须考虑长安城的金兵。 五月初六晚,宋军攻下云阳,拖雷被辖制在泾阳与咸阳的交界地带,迂回大将孟珙又把一道选择题摆在了拖雷面前,要么执意北进,与源源不断增援的宋军在京兆府北线打消耗战,寻找突破口去耀州;要么继续东出,路过咸阳至长安地界遁走华州,但如此近距离行兵,金人即便再稳也坐不住,肯定会出兵拦截。 拖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坚持原有路线继续东出华州,在他看来宋军已经打出了气势,根本不惧怕蒙骑,而金兵则不然,近年来金朝国土日益萎靡,河中府失守对金人打击极大,故而拖雷还是想走这条比较容易的路线。 五月初八,蒙军进入咸阳境内,长安金将瞬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难以揣测拖雷的意图到底是借道东出,还是趁机掠劫长安城,但如此坐视不管,等于完全放弃了咸阳至长安一路的关要,等蒙军入了长安境内,金人再想作为,操作性就会大大降低。 初九,蒙军先锋斥候至长安传话,只言蒙军借道,不想大动干戈,望金人自知。 金将听言越发存疑,在公蒙军本是败兵如此大张旗鼓、堂而皇之言借道肯定有阴谋,在私蒙使态度傲慢,根本没有败军之将的自知之明,趾高气昂如同训儿孙一般,正可谓退一步越想越气,金将还没等蒙使走出厅堂,便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给其来了个透心凉,悬其颈于城楼之上。 同日,金将在上报蒲阿的同时,增兵布防长安境内的关要,作势要学宋人,死守长安城。 初十,兀良合台为先锋,一路从咸阳至长安攻坚拔寨,如入无人之境,金将接连接到噩耗,心中恐惧,只觉拖雷就是奔着长安城来的,故紧急抽调乡勇、游散、猎户,加固城防。 同日傍晚,兀良合台杀到了长安城下,虽然他气势如虹,但蒙军伤亡也不少,他自己亦是伤痕累累,心中气愤不过,立于城下破口大骂金将愚蠢至极,被宋人摆布还不自知,若有来日定当血洗长安城,将守城之人碎尸万段。 金将见兀良合台没有攻城的意思,恍然大悟后有些后悔,但碍于颜面,身后又是全军将士,故作硬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蒙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听听他说的是人言否?要将我等千刀万剐,来来来,放箭!射杀这狼子野心之徒!” 兀良合台被箭矢所退,辱骂之言久久不绝。 十一日,蒙军主力借道长安城,蒙人前脚刚走,三万荆襄追击兵化作攻城卒便围了长安城,这便全绩交代给荆军的主要任务。 金将见宋人围城,立即登楼陪笑言停,大谈金宋之盟情比金坚,应当戮力同心共克蒙古,言语之间感人肺腑,却也是忘了当年的嚣张姿态。 王坚闻言只当不知高声呼喊长安城已被拖雷所占,自言全帅高义要帮金国夺回长安城,以修双方秦晋之好。 “错了错了,将军错了,某是金将,某是女真人颜……” “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这只蒙狗不得好死,竟敢伪装金将!来啊,攻破城池,本将要亲自手刃此贼!” 王坚不给金将再说理的机会,将早就准备妥当的攻城器械一股脑的全用在长安这座坚城上。 会三日,长安城破,时隔百年,这座甘陕轴心城又落到了宋人手中,登楼那一刻,不少秦陇甲士潸然泪下,征战为何?就为此时,自今日起金地汉人这个称号在甘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宋甘陕制置司,大宋的长安城,纵马任长街,斗酒释满怀,疮痍转头去,凌云志冲天,收拾了旧山河,朝天阙。 此后数日,宋军没有再急于追击蒙古大军,而是以长安城为中心,逐步蚕食京兆府,稳固内政,安抚百姓。 当战报递至凤翔城中,赵范兴冲冲的入了堂,却见刘整先一步向全绩禀报了收复长安的消息。 全绩背对二人,久久难语,虽说期间过程有些不光彩,但结果总算达到了预期。 “呼!” 足足一刻,全绩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甚好!” 赵范能听出全绩声音中的哽咽,但谁人又能不激动呢:“全帅,移府吧,甘陕制置司唯长安城不做二选。” “然也!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赵范不由自主的接了下句,全绩与之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第九十三章 涟漪 绍定四年五月,襄阳府,艳阳,谷丰尽喜人。 自甘陕大捷传入荆襄后举州欢腾,学子游街大书豪迈忠义,货郎串巷广传国士无双,茶楼客满惊堂木下皆是英雄赞歌,酒肆拥席乞儿贺词不乏叫彩将帅。一场大胜可以改变诸多东西,尤其是民间的风气,在这襄阳城内哪怕是熙攘逐利的商贾也愿多交三分税,驰援北疆战士。 时见制置司府衙,风起庭院,有二者对饮,左侧为首,便是史嵩之,由于其这一年来对甘陕的大力支持也迎来了回报,就在年初史嵩之拔建为京西、湖北路制置使兼知襄阳府,官家另赐便宜指挥之权,也就是说荆襄军政尽归其手,在外征战的鄂州军与忠顺军都挂在他的名头下面。 “子远啊,你初到荆襄必是彷徨,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某,某定一一答解。”史嵩之已过不惑,长须慈眉,对眼前之人颇为欣赏,今日小酌也是他破格自降促成的。 “帅使高抬,小官惶恐。”对坐者三十年纪,相貌清秀,有须,双目炯神,声色温润,乃新任京西兵马钤辖司参议、枣阳军佐屯官江万里。 江万里,字子远,南康军都昌人,宝庆二年金榜提名,殿试论文《子仪单骑见虏》,以应使唐朝国家重臣郭子仪“自重其身”为题材,见解精辟,文辞清新流畅,被誉为“高古之文”,而后于京中留任,官家对其十分喜爱,常约其入宫读文赋诗,得一时荣宠,直至今岁春老相公崔与之以玉不琢不成器为由,请官家将江万里外派地方历练。官家几经思索欲给江万里寻一个好去处,但迟迟难以决定,史嵩之听闻后第一次上疏要人,江万里这才来了荆襄,做了个从七品的参议。 “哈哈哈,子远莫要拘束,而今京西兵马钤辖孟珙在甘陕作战,本府替主待客,也见见本朝第一高才。”史嵩之对江万里也是十分推崇,主要原因是其叔父江海与史嵩之私交甚密,史嵩之下意识的把江万里看作自家人。 “帅使见笑,如今孟钤辖在外征战,枣阳军政松散,下官即任此职,定当为孟钤辖分忧。”江万里在临安待了两年,并没有磨平心志,依旧敢于直言,你史帅官再大,某也会听孟钤辖之令,绝不会做阳奉阴违之事。 “甚好,甚好。”史嵩之淡淡一笑,转了话语:“子远啊,本朝钤辖有二级,一为路钤辖,二为州钤辖,而参议之职无非是内勤民政,屯田供军,安养给民,也算一方父母,子远若是有志,便经营出成绩来,官家自有提拔。” “是。”史嵩之的大度超出了江万里的预计,他对其也生敬畏。 史嵩之邀江万里饮了一杯:“江氏三子如今皆仕官吧,双文一武,烨公也算老来有慰。” “不敢与帅使家门相论,人常言:四明史家门徒遍及天下,一门双相世人称道,再加上帅使日后进益,一门三相尤可期。”江万里心中佩服的只有史浩一人。 “子远也这么以为吗?”史嵩之面相有些苦涩。 “临安府中不乏其人。”江万里当真是个直肠人。 “看来寄禄之争是越发激烈了,朝局动荡近在眼前,不知日后会是何般?”史嵩之一副忧态。 江万里双目颇惊,人言相传不作假,唯有亲眼见其品质方知性情,看来朝中自诩的清流见事也不全面,对人也多有偏见,至少忧于庙堂者难称恶人:“帅使难道不想为相?” “想,出仕为官,求取功利,名垂竹帛乃本府为官之道。”史嵩之不加避讳,继而说道:“我朝以来有府下三杰,子远可知是哪三人?” “自是了然,本朝以来功盖乾坤者,首推征西大帅、禁军都都指使全绩全冶功。”江万里此刻眼中有了光芒,无比神往此人。 “其次是将门虎子,淮东制置使赵葵赵南仲。”江万里也表崇敬。 “最后便是京湖制置使您了,三人同出沂王府幕僚,乃当今官家的从龙重臣。”江万里不否认史嵩之的能力。 “那府下三杰如何传名?” “赵帅传于坊市,帅使得名于众官员,而全帅美名天下共传。” “冶功就不必说了,大宋谁人能不知他。”史嵩之这话一出对好友有三分酸味:“但赵南仲之名声比本府大多了,你可知为何?” “武显示世,更为直观,文治于国,循循默然。”江万里立即端坐论道,武将者一场大胜举国皆闻,文臣者辛苦耕耘数十载,方才有名。 “然了,文臣治世小火慢烹,徐徐见效,但对社稷而言:功可立利千秋,福可享万代。譬如西征,若无荆襄、川蜀之粮仓,武将在外又何以施展拳脚。” “学生受教了,不过帅使不是有捷径吗?”满朝寄禄官都需一领头羊,旧门阀出身的史嵩之一步便可临绝顶。 “你认为本府没有为相的能力吗?”史嵩之此刻展现出十足的自信心。 “不敢,帅使在荆襄的政绩天下人有目共睹。” “哈哈,天下助力千千万,唯这一条路不要也罢,全冶功这国之大器吾等凡俗难望其项背,但赵南仲何在吾前?”史嵩之四十岁依旧不服输。 “帅使就不怕两头不讨好?” “出身无可选,但脚下的路在本府,去私欲而谋社稷,寡贪念而忧庙堂,十载寒窗志,难不成为了苟且?做官不为家国百姓,那还不如回四明。”史嵩之饮完杯中酒,说了声有公务在身,便转身而去。 江万里望其背影,长舒了一口气,躬身一拜,十余载官场走下来的人竟如他这个初出茅庐者的志向一般,这是何等可贵啊? “先生,可教我?”江万里高声一呼。 史嵩之未回头,摆了摆手:“教不了。” 是啊!名门出了前车之鉴,后起又有当世奇才,这种境遇言语难教,只在潜移默化,毕竟三年前他和乔行简一样还是力求主和派…… 话转山东莒州。 昔年全绩走山东,领彭义斌夺下五州之地,自此山东一分为二,严实辖七州,彭义斌统十五州,名义上双方皆为金臣,实则严实投了蒙古,彭义斌归了大宋。 此后,赵官家暗立政衙,以杜范为主,吴潜为辅理治山东十五州。 杜范到任以来劝课农桑,收整山民,安置家园,使十五州各主城逐步恢复生机,人口也呈增长之势。 时过三载,山东民勤,耕者有其田,渔者有其船,樵有时,猎有春秋,织有机,贾市熙熙攘攘,在内可自足百姓生计,对外可输盐、铁、丝帛,一时间南京、河北之民竞相涌入,求一田安其舍。 赵官家在今年春也收到山东转运来第一笔秋税,对杜范大加褒扬。 时六月,赵宋朝廷以崔与之为首的百官谏言设立山东制置司,对抗蒙古,帝大悦,旨意入了山东。 莒县府衙内,彭义斌居首,左侧立杜范,右侧为吴潜,躬身迎接朝廷旨意。 “兹西凉大捷,国运日隆,绝宵小于北疆,复故土当在今日,朕欲立山东制置司以诏安天下,凡北地汉人皆可入山东,百官不得阻挡。” “官家圣明。”彭义斌先行开口,这几日他还沉浸在西凉大捷中,全绩身影尤在前:大帅,您真的做到了。 “拔,山东路都统制彭义斌为山东制置使,枢密院旨意,赐莒县开国伯,总领山东军务。 提,杜范为山东制置副使,大理寺直,总领山东政务。 擢,吴潜为山东制置司参议,户部员外郎,协领山东政务……” 洋洋洒洒半个时辰,有功之臣皆得封赏,内待这才扶起彭义斌:“彭伯爷恭喜,此番也是封疆大吏了。” “有劳有劳,快请上差入内堂休息。”彭义斌喜色流于表面,今朝三十有八,半生飘摇,从一界饥民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手中的圣旨格外沉重。 内侍即退,众人齐拜彭义斌:“帅使在上,受下官一拜。” “好好好,诸位请坐,山东有今日之局面全依仗诸位了。” 众人落座,杜范即起:“帅使,如今山东诸地已明身份,可否更换大宋王旗。” “这是自然,三日之内改易旗帜!”彭义斌向汉之心仍然。 “此外,山东易旗,严实必有动作,帅使需小心提防。”杜范再谏。 “嗯,只怕严实也坐不住了,本帅料定不出三月严实也会改换黑鞑的旗帜。”黑鞑是民间对蒙古的别称,彭义斌穷苦出身,叫惯了黑鞑子,以后也很难改了:“届时河北史家军定会伙同严实来犯境,我军兵力即日北调,严守各城。” “末将领命。” 又半个时辰,众议罢,堂中只剩彭、杜、吴三人。 “吴兄……参议,某看你今日在堂一言不发,是不是不满官职,要不某上个劄子,请……”彭义斌在杜吴二人中更欣赏吴潜,吴潜性格直爽,有话便说,正合他的喜好。 “不是,某是在想撤军换屯之事,四年前全帅临时裁整过山东军,便近年来各将私自扩充兵员的行为屡禁不止,二十万军马对山东财政太过冗重,每年都要依靠两淮、两浙输粮,长此以住只怕不利治军。”吴潜可不管彭义斌今日有多高兴,一开口便把问题摆上桌面。 “吴参议也知山东军起于草莽,军中各将不识文字,要改还需时……” “彭帅,这不是理由,四年了,择精兵,选良将足矣,若再放任,只恐日后动荡,彭帅也辜负了全帅所托。”吴潜请彭义斌下决心。 “唉!”彭义斌长叹一口气,许久不言,这些人都是跟他刀枪中滚过来的兄弟,他害怕背上绝情寡义的名声。 “彭帅可不出面,此事下官来安排,昔年太祖杯酒释兵权,我军可仿之。”杜范也认同吴潜的看法。 “可……大战在即,要不……”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彭帅以后是要进枢密院的人物,心智也当坚决。”吴潜吹捧了一句。 “好!那就定在今夜,某出面背这骂名!”天下事两难全,那怕有人说彭义斌用兄弟换富贵他也无妨,山东军是该整治了,要不然山东无宁日…… 是夜,彭义斌宴诸将,席间说起一众兄弟从百余人走到今日的艰苦,不少将领声泪齐下,这些东西也是他们常常用来辖制彭义斌的手段,此间是真哭假泣已无从知晓。 而后,彭义斌以众将多年征战辛苦为由,让其卸甲归田享一世富贵。众将立马义愤填膺,说彭义斌受了杜、吴两个妖人的蛊惑,要杀了杜、吴二人,更有甚者说不该降了宋庭,让彭义斌再反朝廷,自立为王。 彭义斌见状连问三次众将是否愿意解了兵权,众将无人应。 许久,有者动刀兵欲杀彭义斌,其余见状复从者十余众,而那一方也有忠义之士,力保彭义斌,以血肉之躯阻挡来犯刀剑。 片刻后,帐外冲入百余刀斧手包围意图谋反者,众人见大势已去,接连跪地求饶,说是喝酒迷了心智,让彭义斌念一念旧情。 彭义斌终是下不了狠心,命人将一众反叛者关押,送去临安府,以别院安置,终生囚禁至死。 此后,彭义斌大张旗鼓裁撤兵马,得精兵青壮十二万,其余八万余老弱兵卒全数送往两浙屯田,另从淮东调了五万屯田卒入山东,耕种自足军粮…… 同月,彭义斌收到了全绩来信,让其派人去河北接应降将郭德海与张柔的家眷。 会一月,接应者到了河北,谁知郭德海之子被史天泽领养于家中,教授其兵法武艺,接应者无奈准备只携张柔家眷折返,史天泽听闻此事后亲自将郭德海之子送到城外与接应者会合。 史天泽对接应者说道:“你我二人分属两朝,各为其主行事,上了战场自当拼命搏杀,但史某做不了分离他人骨肉之事,你且回去告诉郭德海,自此我与他兄弟二人恩断情绝。” 史天泽拔出腰间佩剑割下袍衣一角,掷于地,不顾郭德海之子哭闹追随,纵马离场,可叹大将之气度。 第九十四章 疾风知劲草 话回甘陕,五月二十日,近暑,天愈燥热,时有微风,可解烦乏。 自荆军收复长安城以来,宋军迅速蚕食京兆府各城,报入帅府的情况不容乐观,人口大量流亡,户所十不存一,路有饿殍,人相食。 此日,甘陕制置司落户长安城,全绩入主城府,众相随。 时见大堂,全绩持户册端坐于堂,下列赵范、黄伯固、江海三人。 许久,全绩放下书卷,紧皱眉头,看向黄伯固:“黄副使,本帅令川蜀军入驻蓝田城,进取蓝关,可有进展?” 蓝关,又后峣关,是关中平原通往南阳盆地的交通要隘。 “昨日得报,我军已夺蓝关,金兵不战而退,已逃商州地界。”赵、桂二人解送朝廷后,黄伯固已是在甘陕地界最高的川蜀主将,但他却不似赵彦呐般不知进退,在全绩面前姿态极低。 “继续追击,一举拿下商州,打通武关要塞。” 武关是长安东南门户,通达南京路,接壤荆襄,只要此路一通荆襄大宋输粮于前线便可直达。 “是,全帅。” “另外本帅欲从川军中抽调两万人马扩建甘陕军,你且早做准备。”拖雷一败,甘陕已成定局,开疆易,守土难,全绩深谙此理,且甘陕日后必定是对敌前线,故而甘陕守军必须是精锐兵马。 “这……不知李……” “老帅使那边某已经去过书信了,李帅年纪也大了,辞任之期近在眼前,不日川蜀便会有新处置使走马上任,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全绩似笑非笑的说道。 “全凭大帅安排。”黄伯固自是眼热川蜀处置使一职,对全绩的命令定会竭力为之,以求全绩向上美言。 全绩微微点头又看向江海:“江将军,长安一役,鄂州军当首功,不过拖雷已退入华、同二州,鄂州军就先驻扎在栎阳城吧。” 全绩心中已放弃了再进军的念想,拖雷与刘黑马合兵,出手时机全无。 “全帅,耀州之地唾手可得,我军何不乘胜追击?至于华、同二州,如今我军士气正浓,攻取也不在话下。”江海自入甘陕以来,临战失利不少,急于补功,还想再有进益。 “嗯?”全绩双目微微一收,看来这位江帅还没有吸收赵、桂二人前车之鉴,需要敲打一二。 江海瞬时抱拳,单膝跪地,额间生了密汗:“全帅,末将只是见我军尚有余力,时机又摆在眼前,故而多言,绝无违抗军令之意。” 江海心中还惦念着在荆襄边界驻扎的三万杜杲禁军。 “那就不必多言了,本帅自有判断。”杜杲是全绩的底牌,凤翔守城全绩都在提防武仙出奇兵打襄阳,现如今大宋取甘陕,蒙古、金人皆疲,鬼知道金帝北边守不住,会不会像当年一般把压力倾泻到荆襄地界,金人可以在邓、唐不设防,但全绩不能把襄阳暴露在金人面前,杜杲这个门神是全绩抽调完荆襄全部兵力后的定海针,说白了全绩现在不想见金人灭国,又要搪塞借口从金人手口取地,杜杲在光化军守土,便可杜绝隐患。 “全帅,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倒可以图一图华州,若蒙军退入同州,那耀州亦可不战而取之。”赵范见状,出列缓和气氛。 “噢?说来听听。”全绩饶有兴趣的看向赵范,若是能有十全把握,全绩倒不介意再进一步。 “全帅可还记得拖雷循走,我军在凤翔城中擒了几个将领?这粗略一算全帅也吊足了他们的胃口,是否要问一问他们愿归降否?”赵范没有直言,引出郭氏父子与张柔。 “他们你还留着吗?本帅还以为已经杀了,也罢!那就唤他们上堂一见。”全绩说罢闭目养神,片刻后堂前传来了脚镣声。 郭宝玉父子与张柔也第一次见到了盛名传世的墨衣花帅,郭德海与张柔相视一眼,憔悴面相中略显苦涩,这个八字胡的清癯男子与他们想象中的威仪大帅差距甚远。 “堂下所站何人?” “蒙古断事官郭宝玉(郭德海)、张柔见过全帅。” “尔等可知罪?”全绩再问。 “全帅说笑了,老夫虽是败将,不知何罪?”郭宝玉随铁木真南征北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也见过不少大场面,面色毫无惧意。 “不知罪,那就推出去砍了。”全绩做势不耐烦的起身。 “全帅且慢,全帅既然将我等关押,必是我等尚有用武之地,至于罪责,老朽却要辩解一二,老朽蒙受成吉思汗提携,从征西域诸国,老来搅入了此地纷争,虽说不上忠义,但几十年来也是尽职尽责,受恩于人,岂有不报的道理?”郭宝玉反问全绩,其实他已经垂垂老矣,生死看淡,但儿孙尚年轻,不愿就此埋没毁族。 “郭老将军对这长安城可否熟悉?今日之景和昨日是否有些相似?是否忘了祖上是何人?汾阳王之后也不过如此。”全绩一脸嬉笑,毫无敬意。 “你……”郭德海怒不可遏,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呦!你别不服气呀,是不是要说报国无门,家道中落,资以外虏而耀门楣。当年老令公接的烂摊子可比靖康之耻难多了,平定安史之乱,克复双京,即便兵败相州,也能重夺长安,拒吐蕃于山河门外,单骑退回纥,如此人物是何等神采?何等气节?再看看你们,啧啧啧,难说。” “你欺人太甚!宋廷腐朽天下皆知,君不思民,骄奢淫逸,满朝尽养无用之兵,如此朝廷不如早些亡了。”郭德海面红耳赤,心中也觉得对不起祖宗先人的忠义立家。 “呵,那你们的选择呢?君臣如一?铁木真一死,黑鞑子还是上下一心吗?若不是窝阔台有意为之,拖雷会败得这么难看吗?亦或者说爱民如子?他们对蒙古自己人怎么样某是不知道,但某入甘陕以来蒙古大军每每实行屠城之举,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烧杀抢掠寸草不生,遍地焦土路无鸡鸣,这种杀伐之道即便能统一汉人天下,能治汉人天下吗?尔等今日所为无异于陷万民于水火,复起荣光践踏着黎明的尸骨,可否?耻否?”全绩再问。 郭氏父子无言,张柔无语,哪怕现在心中有万千顶撞之言也不合时宜,乱世浮萍地方豪强对哪方势力都做不到死心塌地,晓之以情动之大义也只不过是给一个台阶,砧板鱼肉罢了。 全绩见有了效果,也做顺水推舟,之前说的话也只是立威,古之大义自省其身便好:“愿降否?” “我等愿降。” “看来尔等也是迷了心智的忠义之士,来人,快快为三位将军松绑。” 全绩作秀皆大欢喜,而后赵范才道出郭氏父子基业出华州,暗示二人助力取地,二者受人牵制,也只能答应。继而全绩允诺从河北接回两家家眷,至此三将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 第九十五章 破浪 五月二十四日,川蜀军出蓝关入商州,金兵已习惯了败亡之势,并与宋军交战便退向邓州境内,曹友万顺利立旗于上洛城,至六月初占领商州全境,移剌蒲阿闻之惶恐,分重兵于虢略城,以防宋军染指灵宝通道。 六月初,天酷热,地成旱势。郭宝玉领命走华州郑县联络宗族人家,郭宝玉初入老家宅便受到族人热烈欢迎,继而郭宝玉道出归降宋廷之意,族人纷纷拥附,立刻组织私兵千余,连夜攻打郑城县衙,衙卒不得守,天晓时分便换了旗帜。 次日,江万载领兵入驻郑县,移剌蒲阿见状态度强硬,从潼关分出两万兵马驻守华阴城,若宋军胆敢再进一步,他势必与宋军一决死战,毕竟潼关一丢,金国就彻底沦为宋人的鱼肉。 再说同州冯翊城。 蒙军自败退以来驻守同州,随着天气越发炎热,拖雷的心情也愈发烦躁,生了北归避暑的念头。 城府中,蝉鸣噪咶,拖雷半露上身靠坐在木椅上,其身侧有一对冰炉,渗发着丝丝白气,但拖雷依旧是满头大汗,很难适应这燥热天气。 值此刻,兀良合台入堂:“大汗,刘黑马来了。” “不见,让他滚回河中去。”拖雷仰靠在椅上,不耐烦的说道。 兀良合台则静立堂中,也不言语。 许久,拖雷一把扯下搭在胸膛处的羊皮冰袋,瞪了兀良合台一眼:“让他进来。” 刘黑马即入堂,单膝跪于拖雷身前:“见过大官人。” “刘黑马你可知罪?”拖雷慢悠悠的问道。 “末将知罪。”刘黑马不敢反驳,孛儿只斤兄弟阋墙各自憋着一口气,到头来吃苦的还是手下人。 “若非你援兵不及,本汗早就攻下凤翔府了,论罪应该将你处斩,你可有话说?”拖雷此次东逃保留了老爹留给他的大部分主力,他依旧是草原拥兵第一人,语气态度根本不像是刚吃了败仗的模样。 “末将在河中府一方面要维持州中秩序,另一方面皇帝在不断增兵,实在是抽身乏术,且末将也向皇帝谏言过兵出甘陕,但末将毕竟只是一微末之臣,在朝中难有话语,左右惶恐,望大官人明鉴。”刘黑马讪笑道。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忘了本汗的知遇之恩,近来天气酷热,我军无心再战,欲北归草原,你且去通报窝阔台吧。”拖雷到现在还不习惯耶律楚才整出来的那套皇帝制度。 “末将通报不在话下,但望大官人还是去见一面皇帝,一来走个形式让皇帝有台阶,二者可以索要一些北归的粮草,以备路上使用。”刘黑马谏言道。 “不去,本汗近来热的慌,不想在长途跋涉,在汉地逗留,等到冬日,本汗定会再战孟珙、江海之流,必取凤翔府。”拖雷吃了败仗,不想听窝阔台说教辱骂。 “大汗,我军粮草却也听紧,不如……”兀良合台结结巴巴的开口,其实这话也是速不台的意思,速不台托儿子的口中说出也是怕拖雷对他生了嫌隙。 拖雷沉默了片刻,又将羊皮冰袋放在胸前:“明日动身河内。” “大汗圣明。” 二者随即退出厅堂,拖雷胸前的冰袋也滑落在地砖上,拖雷刚想伸手去捡,谁知结实的羊皮袋破了一个口子,冰水从袋中流出,拖雷暗骂了一句晦气…… 六月十四,江海占领耀州,进军同州,不及半月占领了同州全境,至此除与函谷险道相邻的华阴与虢略二城之外,甘陕五路尽入宋国之手。 同月,拖雷入河内城,窝阔台亲自出城相迎,对拖雷战败之事只字不提,只言让拖雷好生休息,拖雷颇为感动,领众将齐拜窝阔台。 会三日,窝阔台与众臣议定退兵事宜,席内大肆褒扬拖雷灭西夏以及刘黑马夺取河中府的功绩,至于金国与甘陕的失利也无人敢提及。 次日,窝阔台病倒于床榻,周身热冷交替,遍访名医皆无果,性命日渐垂危,时有蒙古巫师来帐,萨满巫师以咒符之力将窝阔台的病源涤除在金杯之中,且言唯有至亲之人饮下,方能去除窝阔台之疾。 当时只有拖雷一亲弟在榻侍奉窝阔台,且拖雷本身又不信巫师之言,心想饮下此水可表忠心,待窝阔台一死,拖雷便可名正言顺的登上蒙古皇帝之位,于是乎拖雷饮下了咒符之水。 又一日,窝阔台果真痊愈,而拖雷患病,身形渐瘦,最终死在了回草原的路上,二十年耀然功绩,霸临天下诸国,终了落了个如此下场,享年四十岁…… 正当拖雷的死讯转往中原时,汴梁城内却先生了大事。 疫! 大疫! 来自于战事的大疫! 汴梁皇宫中,金帝完颜守绪双手执卷,不往的颤抖,神色之恐瞬转大怒。 “怎么会这般!为何不早报!为何不医!”完颜守绪本以为拖雷一死,蒙古退兵会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谁知蒙古人带来的最大祸端不是战事,而是西域而来的疫患。 “回陛下,此疫起于五月,初无异状,但从五月下旬始,汴梁城中百姓相继而病亡,速度之快朝廷快以反应,且朝廷又在用兵,大量物资北运,根本无暇……” “啪!” 完颜守绪盛怒将奏报掷向开口的臣子,相比于百姓死亡他更痛恨臣子瞒报,若非宫人拼死而谏,他这个皇帝还不知汴梁死尸塞道。 “臣等罪该万死!”众臣齐跪。 “你们是真该死啊!来人……” “臣惶恐!”众臣的声音压住了完颜守绪的声音。 许久,完颜守绪泄气般瘫坐在龙椅上:“现在死了多少人?” “约有千余……” “啪!” 完颜守绪猛拍木案,怒视此官,两百五十万人口的汴梁因疫只死了千余人,而且会堵塞诸道,这不是笑话吗? “汴京大疫,已历五十日,诸门出死者……九十余万人,贫不能葬者……不在是数。”大臣拭去额头汗水,颤颤巍巍的回应。 九十万!三分之一的汴京人口,完颜守绪脑中如炸裂一般:“什么!你再说一次!” “陛下,现疫情已得控制,名医李杲正在积极救治,治愈者已达千余,十日之内必定平息。” “九十万人,朕的九十万子民就凭而尔等几句空话了事?朕定要治尔等防疫不利之罪,庸臣误国啊!大金国都是……”完颜守绪越说越气,先皇给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已耗尽了他的心力,自己才三十五岁啊,已经是满头花白,立志做中兴之君何奈没有中兴之臣矣。 “陛下!可愿听实言否?” 值此刻,从众臣列中走出一将,三十年纪,剑眉星目,乃汴京禁军都统完颜承麟。 “你有何话说?”完颜守绪对这个同族颇为器重,这才忍下不悦任其发言。 “陛下,疫起于蒙金之战不错,但难怪众臣,自去年至今汴京城中一直在征粮,王公留三月,百姓只三斗,其余归公,匿者即处,而今五月天候异常,汴梁春日如冬,百姓朝饥暮饱,起居不时,又遇庸医不知病源,更有王公私用水源,构建园林以作景致,才有今日之惨景,试问诸事种种可否归罪于一人?”完颜承麟直言不讳,大疫代代有,为何今尤盛,国之其哀,原罪其政。 “唉!”完颜守绪长叹了一声,这些事他岂能不知:“传命众官全力辅助医者治疫,宫中缩食,众公卿效之。” “陛下圣明。” 第九十六章 乘风起 七月初七,临安城起风了。 话在乞巧节,城门值守如往常一般点卯开门,三三两两并排谈论的皆是今夜节日之况的殷勤期许。 忽见一红鬃大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骑者着甲,头戴巾布,腰挎一大竹筒,背插驿旗,高声唤路开,左右门值皆肃立。 京湖来的飞马,那可是要直达天听的,谁人敢拦步? 驿卒一闪入城,传音尤在耳,但想寻个踪迹,已无人影。 值门甲面面相觑,片刻喜溢颜表,齐呼威武,长棍跺地,飞扬土尘,那细土迎风染在了王旗上,平添了几分厚重。 “这是今岁第几次了?全帅!全帅啊!”一临安老卒不禁潸然,他是宁宗朝嘉定初年入伍的,是经历过史弥远当权的,元年的和议他记忆犹新,至今日满天下在传征西军,在传禁军都指挥使,新旧一照,怎一个痛快了得。 “第三次了,凤翔大捷,逐胡之战,再加这一次的定甘陕,只恨未去西凉走一遭。”禁军从征令来了两次,没轮到的甲士总感觉低人一等,只怕日后吹嘘都要避征西军。 “呵,也就是此刻嘴上劲大,征西军死了多少人知道吗?只怕堆起来比临安城都高,有命回来的自是富贵,那更多的是埋在黄沙中的枯骨,到头来连个名姓身份都找不到。” “无论如何今日可庆可喜,值佳节,逢大捷,今晚去坊东找一寡大姐。” “滚滚滚!与你这厮儿说不得家国。” “可同守家国便可。”…… 飞马过巷,坊市已有买卖,来往者不乏妙龄少女,大家闺秀。摊位立塑各式磨喝乐,来往吃食铺子也摆精雕花瓜,达官人家院筑乞巧楼,楼上迎窗三五闺中蜜友自制水上浮,好一女儿盛节,这也是自推崇理学后少见的景象。 马过,坊间老汉持锣奔走,高声相告国之大捷,百姓殷殷,喜上眉梢,却也谈论那风云弄潮儿。 乞巧楼上见一话。 “全五郎又打大胜仗了,听说他才二十有八,不知相貌如何?” “听闻身八尺,虎背熊腰,络腮长胡,言语洪声,双目炯神。” “三姐儿从何处听的话?奴家怎听说他身不过六尺,骨瘦如柴,长相阴鸷,通体墨绣,小八字胡儿。” “啊?这也太……” “不过瓦肆说书儿近日在讲征西传,白马江万载与黑袍王坚倒是俊俏郎君,虽说孟钤辖是大梁,又讲了三回刘仲武与余义夫,但奴家还是倾心这二人。” “当真如此有趣,改日定要请书客儿来家中讲一回。”…… 马过宫门,驿卒直上御阶,黄门奉报入了殿,尖声高呼:“禁军都指挥使报,蒙古拖雷部退回河东,主帅拖雷病故,征西军收复甘陕五路六府二十六州!” 声音经传多人,回响整个大内宫庭。 午时左右,赵官家召枢密院众臣议事。 赵官家端坐于高堂,自做严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嘴角的笑意。 “臣等拜见官家。”左相崔与之、右相陈贵谊、户部尚书曾从龙、礼部尚书李宗勉、刑部尚书乔行简、吏部尚书郑清之、工部尚书真德秀、兵部尚书魏了翁以及临安知府余天赐等一众大臣拱手作拜。 “众卿请起,今日大喜!殿前司指挥使全绩来报,拖雷病故,大宋收复甘陕全境。哈哈哈!”赵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打了快两年了,全绩给了他一份满意的答案。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众大臣再拜,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同喜,同喜!朕要犒赏三军,封赏有功之臣,众卿有何谏言?”赵昀大手一挥,豪情万丈。 “官家,在此喜庆之时,老臣本不该扫了官家的兴致,但老臣已整理了户兵两部递上来的情况,唉!着实不容乐观。”曾从龙出列谏言。 “曾卿非要此刻说吗?”赵昀微微皱眉,曾从龙这老家伙是这群人中最刚正的一个,言语从不避讳,整日给赵昀泼冷水,是典型性的直良之臣,正因如此赵昀对其也很无奈。 “不错,此役动用兵甲二十余万,粮运青壮达百万余,国库存粮不足半,京湖屯粮十去七八,川蜀府库告罄,更有银钱累耗以山计,百姓衣食堪忧,虽有大捷之喜,但百姓食不果腹有动荡之因,望官家体恤民情,暂休战事,修养生机。”曾从龙这个钱袋子当的不容易,他深知若是再打下去未攘外而内溃。 “臣附议。”乔行简与郑清之、余天赐出列附和。 “金人已成摇摇之势,朕亦有信心一击溃之,进而灭国,以雪百年之耻,卿等何故?”赵昀没想到情况已经如此严重,在他的认知中堆积如山的库银库粮至少还能再打两年。 “官家,这几年来战事是过于频繁了,从守关外五州开始,征山东五州,辟台州,应对李全、晏彪,以及此次举国之力收复甘陕,年年有战事,月月不得闲,临安城这几年的光景都萧条了,是时候让天下歇一歇了。”老相崔与之是坚定的主战派,但主战不等于死战,民生安稳是内基,没有了根基如何建立驰骋天下的高楼。 赵昀坐于台上久久不言,台下众人都能感觉到他的不甘,许久,赵昀慢悠悠的开口:“就依崔相之言,暂罢战事!” “官家圣明。” “兵事就如此说定,咱们接下来谈一谈封赏之事。”赵昀说起此事,才拾起了几分兴趣。 “官家,川蜀帅臣李埴的乞祠劄子已在枢密院压了两月,这一次不同意恐怕不行了。”郑清之已经接了李埴三年的辞呈,再没有答复,他都没脸见老帅了。 “罢了罢了,李老帅此次支援甘陕最为尽心,功在社稷,既然他不愿意再为官,朕也不为难了,批了吧!就以资政殿大学士,丹县开国伯致仕吧。那川蜀制置使可有人选?”赵昀也看烦了李埴的辞呈,若不是全绩强烈要求等到战后,赵官家早就答应老帅使了。 “利州都统,副使黄伯固如何?”陈贵谊提了一人。 “忠心有余能力不足。”崔与之微微摇头。 “官家,吴潜在山东也有四五年了,各中政务他也熟悉,不知可否?”郑清之再提。 “善!现如今甘陕已定,川北无战事,吴潜入川蜀可经营民生。”崔与之本是蜀中帅臣,对吴潜这个后生还是十分满意的。 “那就定吴潜,拟!吴潜拔枢密院直学士,太府少卿,川蜀制置使。”赵昀对川蜀帅臣这个位置十分重视,曾多次询问全绩日后何人能代替李埴,全绩提过三个人分别是禁军殿前司虞侯,马军都统领杜杲、福建盐务司参议,建宁知府董槐以及山东制置司副使,山东屯田司副使吴潜,正好郑清之提的就是吴潜,合了赵昀的心思。 “另外调宋慈去成都府做提点刑狱公事,黄伯固嘛也不能不赏,那就升成都知府,至于利州都统……”利州是串联川蜀与甘陕,关内关外之要地,选派一个合适的人不太容易。 “官家,孟钤辖如何?”乔行简作问。 “不可,孟珙朕有他用。”赵昀微微摇头,孟钤辖立了这么大的功,一个利州都统小了。 “那就殿前司虞侯,步兵统领人余玠如何?余玠此次牵制阔端也功不可没。”郑清之是吏部主官,对于用人的事他不能不提建议。 “好,就用他。拟余玠右迁骁骑尉、枢密院副承旨,利州路都统。”全绩手下有禁军三虎,分别是杜杲、余玠、刘整。这三人从禁军重组便跟着全绩南征北战,皆有赫赫功名在身,利州交给余玠,赵官家也放心:“如今余玠得了官职,禁军三将也该历任地方了,杜杲是三人中的主将,年龄最长,武艺仅次于刘整,且兵马功法娴熟,又有治政之能是不可多得的全才,议一议吧。” 余天赐也听出了话音,赵昀在向枢密院妥协,折去全绩的双臂,但让全绩稳坐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官家,杜虞候出于官宦世家,文武兼备,可入山东为制置司副使,调教山东军,以备战时之用。” “这……”赵昀这几年来向山东派了不少文官,但一直没有插手山东的军队,赵官家自然是希望山东军令行禁止,完全听从朝廷调配,但又怕左右生了误会,让君臣之间生了嫌隙,毕竟彭义斌是义军首领,而山东北军也向来只听他一人指挥。 “可行,官家,如今彭帅是朝廷官员,不可能一辈子任职山东,以他的功绩迟早是要入枢密院的,届时又有谁人来统领山东北军呢,彭家子侄?还是庸俗之将?杜虞候有这个本事,官家不必担心。”崔与之要做的就是给彭义斌转换思维,他现在是朝廷正四品的开国伯,日后有可能成为侯爷,国公,乃至死后封王,不再是一介草寇,既然是宋军将帅任职也不可能在山东一地,倘若如此,山东的大宋旗还有什么意义? “此事朕还是希望彭卿自己提出,要不……”赵昀对山东局势没有十足把握,觉得时机尚早。 “官家不可再迟疑了,越等下去,对彭帅,对朝廷都不利。”崔与之近来很少谏言,对于政事也交由枢密院处理,此次他却态度强硬。 “也罢,那就拟,拔杜杲为上骑都尉,枢密院都承旨,出任山东制置司副使,协领山东马军。”赵昀正坐道。 “官家,那刘虞候呢?” “暂留禁军。” “只怕不妥,余都统一走,兰州无人,恐阔端前来生事,也惧郭虾蟆不听调配,需要有一得力将军镇守河关一线。”郑清之身份所致,不得已而出头。 “哼!王坚不可吗?江万载不行吗?” 众臣无言,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身后都代表了一股势力,有些话无关喜厌,只在立场。对于家国大事所有人都可以一直向外,但在内有各方面的压力让他们说这些话,来自于内庭,来自于外朝,甚至来自于民间,来自于日后。 “呼!罢了罢了,拟!拔刘整为骁骑尉,枢密院副承旨,临洮路都统。”赵昀现在还依稀记得全绩说过的一句话:千山看尽世间忠良繁硕至极。 “刘都统既领临洮军,那曹家三兄弟、高知州又该作何安排?请官家示下。” “曹家三兄弟,唯曹友闻可堪大用,至于另外两人冶军不过万,冶政不过县。”郑清之再道。 “拟!高稼卸去原职,任甘陕制置司副使。江海同列副使,节制甘陕兵马。曹友闻拔起居郎、凤翔路都统制、凤翔知府,曹氏兄弟暂列府下幕僚。” “官家,那鄂州军该当如何?” “并入忠顺军,王坚、江万载也归孟珙帐下,拔孟珙为轻车都尉、京湖制置副使、忠顺军都统,节制京湖荆襄诸军!”赵昀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心中暗自得意:总算是生效了,一场泼天大胜逐步把武人提拔到封疆大吏的位置。 之后,赵昀君臣又细细讨论了几人的任免,尽可能把这场封赏做得公平些。 值此刻只剩下一人,那就是主帅全绩。 “无关痛痒的人就到此为止吧,说说吧!再不提朕都要睡着了。”赵昀自嘲道。 众臣哄堂一笑,但又很快沉寂下来,如何封?封什么?众人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答案,但无一都自觉单薄。 那可是全绩呀!用了十年光景带着大宋军旅打出军魂的人物,亦或者说全冶功这三个字就是此刻大宋的军魂。 “你们不说,朕来提……如何?” “官家圣明。”谁人反驳?如何反驳?也就这样吧。 “然也,立即拟旨,通告天下!”赵昀忽而起身,神色万丈:十二年前小桥渡头之约今朝见了分晓,一路坎坷不忘初心,这十二年若不是全绩的殷勤,也没有赵昀的今日。 “臣等告退。” 众臣即走,赵昀背立于龙椅之前,不知何时泪湿襟,亦无法与他人诉说。 第九十七章 扶摇九万里 “什么?官家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无异于改制,各方协定蹉跎时日,有违前朝之承,咨耗盛大,不利于邦国稳定,动摇大宋根基,请官家三思。”右相与六部尚书同谏。 赵昀稳坐高台,停言片刻,轻蔑一笑:“那你们说一说什么是大宋的根基?文不治世,武难保疆?朕又没有说彻底分离,只在于这庙堂之上,难道你们希望再出一个韩侘胄、史弥远吗?” 赵昀等了整整五年,用这次甘陕大胜提议一个草案,心智之决然非言语可动,即便他知道会有如此阻力,也要一往无前的施行。 “臣等不敢,但如此一来武将没了制约,只怕……”余天赐近年来觉得赵昀越发威严,早已不是当初西门里的赵大了,不会听任何人摆布,越发强大的臂膀让赵昀坐实帝王之位,何人不恐?哪个不怕? “怕什么?朕还不懂你们的心思?制约武将推崇尔等?但尔等给朕带来了什么?内乱外患,哪个能解决?堂堂相貌下都是龌龊苟且,分权而治有何不妥? 朕意已决,至今日起左、右丞相,六部尚书不再兼任枢密院之职。”军政分离,相互制衡才是赵昀愿意看见的局面,而非一权臣把持朝政,左右家国事。 “官家圣明!”许久未开口的老相公崔与之带头表明态度,数十年为官生涯,文臣武将当了个遍,如今大宋的弊端他也清楚,更何况赵昀并没有因为这次胜利而冲昏头了,改制只在枢密院,天下兵制可缓施,哪怕用上十年光景,只要能分离出来,文治内,武主外,结果自然是有利于江山社稷。 “既然官家执意如此,为何不撤去枢密院,将其并入兵部,重新实行三省六部,这样一来也做妥当。”郑清之与史嵩之在官场上是同类人,他们追求权力,渴望功名,兵事是最容易出功劳的地方,他自然不愿放弃。 “撤去枢密院,又行三省六部?那兵部能与左、右相平齐吗?到头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换汤不换药,还是如今的老样子?神宗有言:祖宗不以兵柄归有司,故专命官统之,互相维制,何可废也? 不过既然众卿有愿,朕不可无视,那么自今日起兵部归枢密院直辖,枢密使可兼任兵部尚书。”赵昀态度之转变前所未有,此番强硬更有底气。 “官家圣明!”众官不敢再辩,纷纷拱手赞同,心道:这大宋的天真是要变了…… 话转会稽山阴。 山阴全府坐落于城北昌安门外,始建于绍定二年,与荣王府相比邻,是赵官家下令,嗣荣王赵与芮出资督建落成,位列山阴第二府宅,六进院落,后立花园,亭山百竹,锦鲤汇池,左右家仆百人,皆出于宫闱,挂号皇后调教,此间荣宠放眼两浙独一份。 朱门高阶上悬一大匾,匾上无全府字样,而是会稽慈幼局五字,入得前院是待客之所,后院则是全家起居之地,再往后便是收留的孤寡老弱,自开后门任其出入,来往也见一些老吏家仆维持照顾,这些老吏都是全有德在官府为吏时结交的旧友,如今老迈不堪用,被全有德聘来慈幼局维持秩序,给予一份收入。 慈幼局这事也是全绩提议的,全家众人也无怨言,想当年在西门里住着土坯院也过的自在,如今坐大府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三院门外便可听见朗朗读书声,红砖彩瓦下方见几十孩童前后围案而坐,堂上有一老先生闭目养神,听着整齐划一的稚嫩之音整个面部都有了笑意。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德建名立,形端表正……资父事君,曰严与敬……求古寻论,散虑逍遥……” 众童最前列有一案一人独坐,此童衣着光鲜,眉目清秀,神态严谨,姿态端正,五岁年纪却做老陈,领读朗朗,吐字清晰,头上的缁撮儿又小又圆,难免可爱态。 读罢,陆礼祖缓缓睁开浑浊双目,这是他任教慈幼局的第二年,自从全府改建慈幼局后陆礼祖便自荐而来,像他这种地方大儒到了晚年本该谢绝教书,在家着书立文,颐养天年,但陆子约却不顾儿女反对,坚持执教贫寒幼儿。 “咳咳。”陆子约轻咳一声,继道:“今日不讲书文,讲一诗文,此诗乃家严临终所作,题文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可有人知其含义?” 陆礼祖满怀深情的诵读父亲的临终之作,却似回到了当年在病榻之前陆公执儿手的无奈和殷切,蹉跎半生,到老来陆子约越发生有感触。 “先生!” 锦衣小童起身拱手,对陆礼祖格外尊敬。 “好,全执你来说说看。”陆礼祖对这位聪慧而又懂礼的全家幼子十分喜爱,相较于他那位跳脱的父亲,全执更懂得什么叫做尊师重道,学做竹节端人。 “此诗寄托了陆公对家国的深沉……” “执哥儿,执哥儿,朝廷来旨了,速速去前院接旨!”一老吏在学堂外高呼。 “先生见谅,学生去去便回。”全执不慌不忙起身,向陆子约施了一礼,后方众童已成哄闹态。 “肃静!你且去吧。”陆子约一抬手堂中鸦雀无声,而他本人静静望着躬腰离堂的全执,神情若有所思,这个孩儿从一出生就被身旁的人给予了厚望,打从读书开始便严于律己,一刻也不敢懈怠,长此以往不知是好是坏。 全执出了学堂,便见女官周柳儿在侧等候。 “执哥儿。”周柳儿是慈元殿出来的女官,至今还领着朝廷的俸禄,专职照顾全家长子。周柳儿说话间轻车熟路的蹲下身子,为全执整理衣衫,外加叮嘱:“执哥儿去了前院,与老主人同站一列,大娘子在后与肃哥儿同列。” “大母呢?” “不在其列,这是执哥儿作为家中长子第一次接旨,莫要失仪,宣旨期间不可言语。” “了然。” 片刻后,全执至前院,一众人静立,唯有汪沁身侧传来高声。 “哥哥,抱!” 咿呀学语的全肃是全执的更小迷你版,头上刚刚扎正的缁撮儿就因为这一会儿的吵闹又变歪了,小全肃可不肃,极其活泼,与文静的全执形成鲜明对比。 “不可吵闹!”全执瞪了一眼二弟,口头上也十分严厉,但却默默牵起全肃的手,与其并立于汪沁身侧。 汪沁浅浅一笑,轻抚全执的额头,执哥儿打记事以来就让她放心。 “全押司,这……”宣旨内侍尴尬一笑。 “无妨,宣旨吧。”全有德已经见惯了大场面,这几年来全家最不缺的就是朝廷来的圣旨。 “中书门下:殿前司都指挥使全绩力抗蒙军,收复秦关陇土,功在社稷,朕心尤慰,擢指挥使全绩为长安侯。” 全有德心头一震,身形有些恍惚,祖上几辈农户,到他这一代也只不过是个县押司,自己的儿子,二十八岁的全绩竟然成了侯爷,天呢!这泼天身份来的也太突然了。 嘶!好像不对呀! 全有德心头又泛起了疑惑,大宋爵位他是知道的,侯爵一档只有开国侯,且永不加爵,只加食邑,按理来说五郎应该是长安县开国侯啊,难不成是门下拟错了。 “全押司,还没完呢。”内侍见全有德呆滞间忘了拱手躬身,开口提醒。 全有德立做拱手状,额头生了一层密汗,暗骂自己失态。 “予:临安、京兆、绍兴同开长安侯府。”内侍念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世袭罔替,门楣不衰。” 全有德吓了个踉跄,差点栽倒,汪沁也不由的瞳孔放大,倒不是因为长安侯夫人这重身份,而是世袭罔替四字,从唐代伊始到了如今的宋朝世袭爵位早已取消,剩下的只剩宋太祖的安定郡王以及濮、秀、荣、沂四嗣王实行兄终弟及,父死子承的世袭,如今加了第六个,便是全家的长安侯。 “全押司、小侯爷,领旨谢恩吧。” “叩谢官家隆恩。”全有德领众人下跪。 “全押司快快请起。”内侍扶起全有德。 全有德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全绩啊!某的五郎啊!真给老爹长脸! “敢问官长,我家郎君的长安侯到底是个什么品级?”汪沁紧紧握着全执的手,全执都觉到了痛感。 “回夫人,正三品,食邑千户。”内侍躬身答道。 “哥哥,可以去玩了吗?”全肃一脸期待的看着全执,这张改变全家命运的旨意在他的认知中还没有一块糖饼值钱。 “柳姐儿带你去,某要回学堂上课。” “是,小侯爷。” 全执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走去,不顾全肃的哭闹,其实全执本身对全绩已经没有什么印象,现在只能遥想父亲那高大的背影,无形中的压力渗透了他的骨髓,也许会伴随一生…… 二转京兆府,长安城。 宣旨内侍已经在高阶上洋洋洒洒的读了一个时辰,台下众文武面上皆有笑意,唯独甘陕制置司副使,甘陕兵马节制江海一脸苦相,虽说他爬上了高官,一了多年夙愿,但手中的兵权没了,节制和统帅可截然不同。 “全绩何在?”内侍看了一眼退回去的孟珙,神态一正,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末将在!”全绩着银甲,单膝跪地。 “官家有言,相帅不必行跪礼。”内侍神色比全绩还紧张。 “是。”全绩拱手弯腰,对相帅这个称呼有些陌生,要么是使帅,要么是使相,这个相帅可太重了。 “殿前都指挥使全绩统领全局,指挥有方,立有不世之功,朕心甚悦,擢指挥使全绩为枢密使,上护军,兼兵部尚书衔,另赐长安侯,开府绍兴、临安、长安三地,世袭罔替,门楣不衰。”内侍读到后文声音越大,众将皆惊愕,这份荣宠只怕他们难及边角。 “相帅?侯爷?”内侍轻唤出神的全绩。 “拜谢圣恩。”全绩出神倒不在官位,而是枢密使加兵部尚书,看来官家是提醒他该回朝了。 内侍即退,众将皆单膝跪地,文臣也做拱手:“拜见相帅。” “都起来吧!今日就到这,明日来府衙议事,都退了。”全绩说罢,众将兴高采烈的出了中庭,唯有孟珙、杜杲、余玠、曹友闻四人停在庭院。 “呼!既然朝廷已经有了旨意,奇袭邓州,入主河洛之事暂时搁置吧,确实甘陕、川蜀、京湖、荆襄的百姓也负担不起了。”全绩抬手示意亲卫褪去甲胄,而后靠坐在台阶之上,环视众人说道。 “相帅如此一来太可惜了!灭金近在咫尺啊。”孟珙也席地而坐,拳头猛砸腿甲。 “朝廷的思量也没有错,这一仗动用了几百万人,除了战场甲士,死伤最多的便是民夫,各州府库都见底了,再打下去百姓难过冬啊。”曹友闻是文臣出身,更多着眼的是地方内政。 “相帅,这朝廷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枢密使兼兵部尚书,不应该是枢密使兼左、右丞相吗?”余玠在高层政治觉悟上并不敏感,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关系。 “军政要分离了!日后武将官衔与文臣平齐,这也是甘陕一仗打赢的结果。”杜杲拳头紧握,感叹一切没有白费。 “那言下之意就是相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了!”余玠脚底都有了汗,对敌他无畏,但在官场他比谁都谨慎,这是多年来吃苦的教训。 “然也。相帅让我等翻身了。”莫看孟珙此刻坐的轻松,口上愉悦,但心中压力极大,这一切全来自于对面坐的长安侯。 全绩摆手一笑,双肘支撑身后台阶,抬头抑望天穹:“还有许多事等着我等去处置,日后更不可懈怠。” “是,相帅。”四人齐拜,万丈豪情平地起,眼前人给他们带来了十足信心以及无限希望。 值六月,天旱,此刻却起了微风,拂人面,甚是凉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全侯爷也想家了。 第九十八章 沉下心来 七月十三,窝阔台退兵太原,只留刘黑马部与重喜部分守河中府与怀、孟二州,自此声势浩大的蒙军南掠告一段落。 八月初三,宋庭旨意到达长安城的第二日,厅堂内已站满了文武,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璞玉啊,如今也是一方帅臣了,要想当年赵帅、孟帅在时,我等也是同营兄弟,日后要多多联系呀。”江海是此间最活跃的一人,恭维后进,吹捧同辈,见礼尊长,好似如鱼得水,完全与他在战场拼杀时是两副模样。 “江兄谬赞,珙有今日全靠官家圣恩、侯爷提携,不敢称功矣。”孟珙连连摆手摇头,一副谦逊模样,只字不提私下联络,毕竟如今京湖武将他为首,不想江海旧部与其藕断丝连。 “哈哈哈。”江海一笑而过,心中不贲,暗嘲:都要看看孟小儿能有多大本事,不靠依某家,荆襄你能调动几人? 值此刻,一身紫衣的全侯爷入了堂,堂中肃然,静待全侯爷落坐。 “拜见相帅。” “诸君请坐。”全绩落坐高台,右肘撑在扶椅之上:“甘陕一战,历时近两载,在座诸位皆是劳苦功高,朝廷既有重赏,还望尔等日后勉之。” “谨尊相帅教诲。”众人齐答。 “赵使帅何在?”全绩微微点头,唤了一人。 “下官在。”赵范入堂中拱手答。 “此次甘陕伤亡统计如何?”全绩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伤亡过大,那么甘陕军新建就会有阻力。 “回相帅,自河关防守以来,我军历秦巩之战、积石之战、兰会之战、萧关之战、夺凤翔之战、桥山之战、中部城之战以及守凤翔、围取陕北、力退蒙古、火并金兵、收复京兆诸州地,其中守凤翔与桥山之战、萧关之战伤亡最为惨烈。 一概统计亡者八万六千四百五十五卒,伤者十二万七千余,另有四万六千余粮兵乡勇在战场伤亡失踪,九千余民夫运粮开路期间亡故,总伤亡达二十五万余,可谓死伤惨重。”赵范说话间府吏抬进来了三大箱名册录,亡故者一一在列。 全绩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十数万条人命都填在了这场耗日持久的战事中,他身为主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日起用朝廷赏银筑立功勋碑,以奠亡者。” “相帅,这是……”赵范刚想说明朝廷赏银是用来筹建侯府的,但被全绩抬手制止。 “其他事宜一概拖后,给本帅修一座高大宏伟的功勋碑,凡有名姓者皆录之,本帅要让日后安居于关中之地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今日之安逸是多少将士用鲜血铸就。”全绩其实已经上报朝廷讨要抚恤银钱,但朝廷诸部迟迟不见动作,那全绩就用实际行动来讨要亡故将士家属应得的银钱,换句话说只要朝廷没一个安抚的准话,全绩会一直延后班师回朝的事宜。 “是,相帅。”赵范即退回席位。 全绩环视了一眼众文武,文武皆避其目光,自作恭顺:“甘陕之事已毕,为防止蒙金乱境,本帅决定组建甘陕军,以做保家卫国,凡日后甘陕任职将领失一城一地者,不问缘由以军法正典行,尔等可明白?” “是,相帅。” “好,那本帅草拟一案,诸位有何异议尽管提出。 禁军步骑所剩人马,由杜庶领三千骑随杜杲入山东,三年之内整编山东北军,与淮东赵葵、京湖孟珙成协防之势。”全绩抬眼看向杜杲身后的年轻将领。 “末将领命。”杜庶,字康侯,杲之子,少随军中,已历禁军营。 “此外,余玠领原部万人入利州,刘整领一万卒入兰州,二者所领禁军即日起归甘陕军。”朝廷逼着全绩自断臂膀,那么三人历任地方全绩自然要给他们禁军的精锐。 “末将领命。”余玠面露欣喜,刘整则有些闷闷不乐,说实话他并不想离开全绩身旁,这几年的帅所亲卫让刘整对全绩的感情无以复加。 “此外川蜀军与鄂州军各调三万人驻守凤翔为甘陕中军主力,归凤翔知府曹友闻调配,巡防全境。 至于曹友闻原有的天水军所部依旧驻守积石州,携郭虾蟆的会州军同属甘陕西军,统一由临洮路都统刘整调动,谨防中兴府的阔端。 而后高稼原有的沔州军并入利州军,归余玠调遣,同属川蜀军列。 鄂州军所余的一万步骑与蒙军降将郭德海部、张柔部的两万余步骑、汪世显的秦巩诸军归属忠顺军,由江万载所领,随孟珙入京湖。 另从禁军、忠顺军各调一万步骑组建甘陕东军,由京兆府钤辖王坚所领,在同州至武关一线防守刘黑马与移剌蒲阿。” “咳咳!”江海不合时宜的轻咳了一声,不知是心里难受,还是嗓子难受。 全绩会意无奈一笑:“甘陕三军皆受制置司副使江海节制,诸将可有异议?” 众将无人敢反驳,毕竟禁军拆的最多,本部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以及一千重甲兵、一千铁鹞子。 “相帅,末将虽是降员,但在此役中也有一些苦劳,不知朝廷……”汪世显实在是坐不住了,他的地盘和兵马都没了,而且多次充当先锋,打的也不算难看,这至少可以赚回一些功绩吧,但现在似乎是石牛入了海,听不到一点响动。 “汪世显、郭德海、张柔你三人暂归禁军,本帅日后自有安排。”全绩知道这三人统兵能力都不弱,但还是不放心将其安插在地方,毕竟时势风云变幻,他们投了一次宋,保不齐哪天又倒戈相向,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的好。 “是,相帅。”郭宝玉新逝,郭德海现在没有别的心思,全然沉浸在悲痛之中。 二人听郭德海同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领命即退。 “今日兵事就暂且这么决定吧,诸营改调必须在一月之内完成,而后诸将赴任地方,本帅再说最后一次:忠君爱国,保家守疆,每日三省,不可忘矣。” “是,相帅。” 众将退,堂间只留众文臣。 “诸公,用饭了否?”全绩没有了方才的严谨面孔,退去乌纱帽,摘掉方心曲领,顺势也解开了腰间玉带,满脸笑意的作问 “相帅,你这是?”曹友闻上前助全绩解外衣。 “这曲领大袖儿闷得慌,穿不惯,穿不惯。还不如个薄交领的短衫。”全绩的这身紫衣是制衣司按照他出征前的身形样貌所制,但两年战事下来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已消瘦了一大圈,衣物姿自不合身,像是包了角儿,布带套玉带也显松松垮垮,加上这西北的天候,不难受才怪。 “相帅辛苦,我等深知。”曹友闻比全绩小两岁,向来以全绩为榜样。 “嘿嘿,都一样,都一样!赵兄,高先生,先入内堂,咱们边吃边聊,李璮!备饭。” 一个人的位置影响了一个人的性格,微草处方见谨慎,高楼上亦有豪爽,这十年来全绩紧束性情,步步为营,处处薄冰,这些更多来自于思维的压制,换句话来说无论是家国、朝堂、乃至于对人接事全绩必须以严谨严肃的态度去处理任何一件微小的事情,不苟言笑成了常态,处处威仪方有压制。要让上面的人知道任何事交给他这个年轻儿郎都可以放心,要让军营里面的人明了一句话不对刀斧见血,要让下面的人懂得在全绩手下做事要何等的用心。 但现在不同了,自从昨日圣旨入了长安城,巨大的身份冲击力让全绩在床榻上盘坐了整整一宿,从惊愕到茫然,从惶恐到接受,强烈转变的心理历程让全绩必须以另一幅姿态面对以后的官场生涯。 庙堂不同于军营,军营里面敢说直话的人太多了,哪怕是将帅的命令必须遵守,但还是有很多人会提出自己的观念,因为一步棋千万条命,行差踏错只在一瞬,结果来的快,对错见的早。 反观朝堂处处都是软刀子,家家都有大染缸,越做到高官处越是谨小慎微,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推敲看合不合时宜,符不符合圣心,更要在这些苛刻的条件下把政令颁发出去,时间又长,效果还要看下方的执行力,故而从大流的立场观念往往压过了是非曲直,多少忠贞之士泯灭于此,换做碌碌无为,更有腐败深渊。 于是乎,全绩反问自己是否要这样?很明显全绩的答案从十年前已经给出来了:安邦定国,实干兴朝,利于社稷,天下为公,为万世开太平。 既然有了答案,全绩就必须走另一条路:直良臣,无话不说的直良臣。 现在放眼整个大宋天下全绩的身份是独一份,他可以说很多人不敢说的话,而且十几年的泼皮身份不会让赵官家感到突兀,思维压制本性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哪怕被他人说做居功自傲,也要傲给满朝文武看!池塘要换水,就必须有活水,清水泥沙,且行且看。 众人落座内堂,三两清淡菜肴,一榻五六椅,全绩脱去靴子靠坐在榻上,邀请人众人同坐:“来来来,李璮!去茶上酒。” “啊?”亲卫李璮有些诧异的看着全绩,喝酒?您的那猫肚子能装几杯? “嗯?”全绩微微皱眉,李璮不敢再耽搁立刻去准备酒水,心叹全帅今天是怎么了? “相帅,要不以茶代酒吧。”曹友闻也担心全绩的身体,毕竟他认识酒,酒可不惯着他。 “今日高兴就喝酒!”全绩扯了扯白衫交领,半露胸膛,那若隐若现的牡丹花绣在皮肤上甚是灵动,如同活物一般。 “相帅,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高稼感觉有些不认识眼前之人了,至少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全绩这幅状态。 “讲!缩斋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今日入得内堂的没有外人。”全绩招呼众人坐下,自顾自的夹着菜水。 “相帅如今名满天下,形态坐卧更要注重礼节,老朽托大,方望相帅谨记居功自谦,以免日后在朝堂行走落人口实。”高稼此话发自肺腑,他不希望大宋的擎天白玉柱毁在自己人手上。 “缩斋先生好意,绩铭记于心,朝堂之事日后再说。”全绩刚想拱手又作罢了,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开。 “相帅既有此意,范舍命陪君子。”赵范从全绩的转变上似乎也了解到了一些东西,他也是从临安城走出来的,朝堂上不需要十全十美的人,一些毛病反倒会成为保护自身的手段,大势不仅仅握在官家一人手中,从朝廷建立之初官家对面就坐着一位隐形的执棋人,这个执棋人的观念十分晦涩,有时候是朝堂上凝聚起来的力量,有时候来自于继承者的党附,有时候是民间大事天灾兵祸,更有甚者是官家自身的惰性,自律性的考验。 “就等赵兄这句话了,今日不醉不归!”全绩向曹友闻示意,曹友闻即为众人斟酒。 “相帅,意思一下便可。”曹友闻小声说道。 全绩左手搭在曹友闻肩头:“允叔啊,某这杯酒可不是白喝的,回去以后凤翔城墙重建,流民收拢以及操练甘陕中军都要上心,你的此间年龄最小,是某的兄弟,一定要做出些功绩,以后某在朝堂上说话声音也大。” “是,相帅。”曹友闻一时间有些泪目,读书人总是多伤感,虽然全绩平时对他多有照顾,但这一句平平常常的兄弟让曹友闻更加死心塌地,家国天下这个概念有时候太高了,落在实处会编织出许多的关系网,就看这些织网的人如何做事了。 “赵兄,甘陕一地民贫,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某替你联络一下史子由,我这位老兄家底厚着呢,随便刮一刮都能弄出些油水来,你可不能手软,不然放在襄阳府都浪费了。”全绩不怀好意的拍了拍赵范的胸膛,笑的奸诈。 “相帅放心,下官定不会手软。”赵范陪笑间心中松了一口气,今年甘陕百姓过冬的粮食有了。 “高先生,某得了兵部尚书,曾尚书又升了参知政事,巡查京湖、两淮的兵甲屯田,那户部这个钱袋子自然是要落在魏尚书身上,您是魏尚书的二哥,看能否私下写信让魏尚书行个方便,早些给甘陕官员发些禄钱,毕竟喊着忠君爱国也吃不饱肚子呀,到时候事情还没干呢人都跑光了。” “这……老朽试一下吧。” “好好好,先生请。” 第九十九章 此生此念 八月初七,长安城郊,禁军大营。 禁军营是大宋皇朝最高级别的兵制营,有着地方番、厢、边等军无法企及的荣耀,而且近年来禁军营履历战功,辉煌之下兼着一份自傲。 迎风飘扬的全字旗是禁军的招牌,人人皆道大宋军骨在禁军,禁军军魂在花帅,全绩这个名字在禁军就代表着天,使人憧憬仰望。 但就在三天前,全绩下达了拆分禁军的命令,让一众甲士不解且愤怒,究其原因都不想离开禁军融入地方兵马。 午时左右,系铃人全绩领着刘整、李璮二将从官道而来。 “侯爷,某……实不愿去兰州,只想侍奉侯爷左右。”刘整憋了几天终于是忍不住了,小声吞吐己愿。 “嗯?”全绩抬起马鞭假意要打刘整:“你真以为朝廷是你家的,武将升迁自有军功奏表,你也在禁军呆了这么多年了,你不做表率,是要让某为难吗?” “小的不敢,小的是怕忽然一走,侯爷身边没有个趁手的使唤人,脏活累活出了口,有辱侯爷身份。”刘整说话间拉了哭腔,他着实不想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想要见为兄还不容易,只要你立了泼天功劳,朝廷自然会把你调入枢密院,届时为兄再驱使你端茶倒水,岂不更显为兄身份。”全绩随口打趣,笑容盈盈,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 “末将定不负侯爷提携之恩,来日誓必走马玉门关,龙骑定西凉,让侯爷在朝堂上好说话。”刘整信誓旦旦的说道。 “好,为兄等着,不过现在还是防好阔端吧,丢了兰州城,不讲情面话。”全绩如此重兵布防甘陕就是想换秦陇几年太平,修养地方生息,如今战事的最大诱因就是西凉宗王阔端,若是刘整按不住他,北疆难有宁日。 “末将明白。” “好了,快马报军营,今夜本帅宴请三军,以资军功。” “是,末将先行一步。”…… 是夜,军中大帐外,众将士围火而坐,本应是欢愉时刻,但众人却死气沉沉,一副忧愁态。 “相帅到!”李璮一声高呼,一众将士纷纷肃立。 “拜见相帅。”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谨,来来来,同饮此杯。”全绩端起一碗酒水,众人却做静默。 “怎么了?平素这个时候已经闹翻了天,今天反倒不像你们了。”全绩随手拍了拍身旁甲士的肩膀,盘坐在杂草之上,姿态轻松,语意淡然。 “全帅,我等兄弟随您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从来没有畏惧之言,但我等想留在禁军,留在大帅身侧,望大帅成全。” “相帅,哪怕不要功绩也行,就让我们留在禁军吧。” “我等只认侯爷,旁人谁来也不服!” 众将士七嘴八舌的开口,期间多有不舍。 全绩闻言将酒碗掷入火堆,炸起湿柴爆裂,众将士惊慌,场面一时间静若寒蝉。 “说呀!怎么不说了!”全绩高声质问众人,而后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听听你们口中的是什么言论?我全冶功弱冠从军,在军十年,自认为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就领出了你们这群无父无君,肆意妄为的狂徒吗?” “末将不敢。”杜杲、余玠、刘整三将立即单膝跪地,众将士纷纷效仿,数千人齐跪,场面甚是壮观。 “不敢?还有你们不敢的?嗯?立了些微末小功,整日傲慢自居,看不起荆襄川陕的兄弟营,怎么?你们认为在我全绩麾下直属就高人一等,趾高气扬吗?”全绩怒目再问。 “末将不敢。”众人齐答,声震云霄。 “说白了,萧关阻击、延安内围是忠顺军的功劳,积石会战,力破秦陇是天水军的主力,凤翔、桥山、中部、歧山那都是荆襄川蜀兄弟拿命填出来的。我们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牵制金国与阔端,在外人看来一场大的战事都没有,凭什么自诩功高?”全绩今天就要扒开这层布,细细揉碎了说。 禁军众将听的面红耳赤,却无力反驳。 “某知道你们都还惦念着之前的功劳,什么剿红袄,平晏彪、开台州,对吧?看看你们的嘴脸,这场庆功宴某都不知道拿什么名义去摆。我知道你们是想窝在京城,苟且偷生,让你们去边疆,也是别人的刀下亡魂,能有什么叫嚣的本事。”全绩专挑痛处戳一刀,这些兵油子话轻了点不醒。 “全帅!我不服!”一年轻甲士抬头高呼,但跪姿未动。 “呵呵,好,老子就听你说说,你他娘的哪来的不服?”全绩抄起身旁的酒坛砸在那甲士胸膛,酒坛应声破裂,酒水沁入盔甲。 “全帅,小人十六岁便跟着您东征西讨,后面的且不说,在初战西凉时,我等禁军凭着死伤过半的代价才保住了关外五州,这眼就是被箭矢所伤,小人不明白全帅为什么次次将功绩推给别人,小人替全帅不值。”甲士二指用力撑开左目,鲜血顺着灰白的眼仁流出,用实际行动告诉全绩,墨衣花帅的手下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替某不值,我看是你们替自己感到不值,跟了某这么多年没有等来升官加爵,反倒是拆分主营,是不是觉得亏的慌,觉得朝廷对不起你们了?”全绩说到此处双目绒红,声音也低沉了不少,确实心有亏欠,难辞其咎。 “这辈子能跟着全帅是小子的福气,小子从来没觉得不值,所以才想留着禁军的。”年轻甲士泪如涌泉,刀斧胁身都没有此刻难受。 “哼!说一千道一万,昨日功绩不足夸,禁军一回朝,能打仗的地方只在剿匪,所出的功绩能有多少?十年之后谁还记得全冶功,还记得今日为国奋战的禁军?把你们派往各处就是某的私愿,某希望十年、乃至二十年之后能叫出响亮名号的还是我全绩带出去的兵马,众家兄弟能帮某成就这份虚荣吗?绩拜谢了。”全绩起身对众将士躬身一拜,转身大步入了中军帐,一路相随的恩情会化作诸多感慨,哪怕是极为理性之人也做不到平静,全绩不希望众兄弟看到自己这一面,刚强果然才是他想留给禁军的印象。 “誓死追随全帅,我等愿拆营。” “誓死追随全帅,我等……” 一声声的高呼表明了态度,的确这帮人无论走到哪,心中的魂儿还系在禁军这儿,绑在全绩身上。 杜杲看到此处也暗拭泪水,他是三将中年龄最长者,但今日也为主帅动容:“天下为公,官家有相帅乃是大宋的福气。” “那是自然,我家侯爷是大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谁人能望其项背!”刘整年龄最小,已经泪流满面。 “以前某确实不懂全帅图什么,你说做做样子吧,一做十年如一日,今日我也许明白了,是名垂于竹帛,万古流芳也。”余玠极少坦露心声,今日也抑制不住。 此后三天,禁军营火速整编,人人都想外调边疆,以壮全帅声势,不给朝廷添麻烦。 第一百章 回朝前 八月十三,城东某府园。 竹庭间,全绩独坐饮茶,曹友闻、李璮立侍左右。 “允叔,杜杲出发了吗?”全绩自战毕便搬离了制置司衙门,他的身份在长安城太过特殊,杜范治政还得向他汇报,故而全绩不愿束缚地方大吏的手脚,自请移居他处。 “今日一早走的,估摸着此时都快出京兆府了。”曹友闻也就再陪全绩一天,因为明日他也要赴任凤翔府了。 “川蜀人马呢?” “今日午后动身,相帅要见一见黄伯固吗?” “不见,回了蜀中自有新制置使安排。”全绩摆手饮茶道。 “那孟帅呢,他今日也递了拜帖。” “不见,他早该动身了。京湖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呢。”全绩仍作摇头。 “相帅……”曹友闻欲言又止,这些都是全绩的老部下,临行前来表一表忠心也无过错,全绩全部拒之于门外未免有些太生分了。 “这样就好,枢密院以后还要开张,兵部的事都很麻烦,现在只是听个耳欢喜,以后真让他们肉疼的时候别叫本侯为难就好。”全绩悠然自得地说道。 “相帅旦有嘱托,众将万死不辞。”曹友闻高声回应。 “行了,今天某还要会个老朋友,你且入席吧,不必拘束,以后这人你要经常打交道。”全绩说罢向李璮摆头示意。 片刻后,一锦衣富商走进庭院。 “衙内,许久未见,近来可好?”全绩拱手笑道。 “冶功才是春风满面啊,某哪敢和你比呀。”黄舒现在是越来越怕见全绩了,即便顶着旧友的名号,但如今腰缠万贯的黄舒见了全绩心中也直打哆嗦。 “衙内,却许十年,衙内已是富甲连城,让人好生羡慕呀,此间可笼络了佳人,可为我劳苦兄弟介绍一下。”全绩说着打趣话,黄舒则向曹友闻见了一礼。 “大官人不必客气,相帅与您是至交,凤翔府的事还有许多要劳烦大官人。”曹友闻平淡回应,他也知道黄舒是当今官家扶持起来的,西北、西南、两淮、京湖的马盐生意黄舒一家独大,坊间传闻他的家财可以买下大半个临安城。 “哈哈,曹帅若是未及婚配黄某倒是有心力帮忙,只恐曹帅嫌弃小女出身寒微。”黄舒双手接过全绩递来的茶水,半开玩笑的回应道。 “那好,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某来保媒,说银子就俗了,某求官家一字挂于门楣如何?”全绩顺水推舟,继续说道:“放眼整个甘陕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允叔这般文武双全的,衙内可是占了大便宜啊。” “相帅,某……”曹友闻一时有些语塞,他没想到全绩来真的,三两句交谈便给自己定下了一门亲事。 “冶功只道是自家人开心,还没问过曹知府的愿向。”黄舒也要讲个两厢情愿,他的大女儿十五年华,长相秀美,再配上黄舒自己的身份财产,那是绝对能拿得出手的一等一的大家闺秀。 “全凭相帅作主。”曹书生此刻脸面也有些臊红,毕竟年龄也不小了,娶妻生子天经地义。 “功成名就时,再娶美娇妻,正合适!那就这么定了,衙内可不要小气啊,凤翔府深,有的是地方放嫁妆。”全绩向朝廷讨要的银两久久不见下发,甘陕军组建在即,全绩只能从黄舒身上刮一层油。 “好说,好说。”黄舒是个有长久眼光的商人,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二十五岁的凤翔知府,甘陕中军统帅分量足够重,更主要的是曹友闻的政治生涯还很长,有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好兄长。 “允叔,还不见礼?”全绩拍了拍曹友闻的肩膀,曹友闻在甘陕的根基不深,需要有一位好岳丈扶持一下。 “小婿拜见岳父。” “贤婿快快请起。”…… 八月二十,长安城郊,禁军大营。 杜杲三将走马地方,禁军营内无上将,全绩只得另选三人。 时帐中,全绩双手插袖坐于高台,帐下立三人,分是郭德海、张柔、汪世显。 “相帅今日招我等前来有何吩咐?”汪世显三人皆是降将,而且被夺了兵马,如今在长安城行走,一无将名,二无官声,宛如白身。 “汪世显,秦陇二州主帅;郭德海,华州世家;张柔,河北豪强;你们都曾是名震一方的统军之将,这几日待在城中有何感想?”全绩吊了三人几月胃口,能不能用就看今日了。 “相帅,我等既然已经归降,自不敢多生二心,朝廷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绝无半点怨言。”张、郭二人的家眷现在全部在山东制置司,他们只希望有生之年能与家人团聚。 “相帅,末将虽有不堪,但随大军征伐甘陕,事事先登,毫不惧死,如今甘陕已定,末将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望相帅明鉴。”汪世显的情况比二人好多了,他是先降的一员,随军打了很多次仗,总体表现还算勇猛,故而底气更硬一些。 “三位即有此志,那本侯想留你三人在帐下听用,不知你三人意下如何?”全绩抛出了金枝,放眼大宋有多少人想要挤进禁军营,更别说在营中为将了,此份殊荣天下独一份。 “相帅莫不是玩笑?”张柔一时间有些惊愕,全绩就不怕自己在禁军营中捣乱,做些有违旨意的事情。 “呵,本侯想来不说二话。”全绩对禁军有绝对的信心,莫说是张柔三人,就是原先的杜杲三将,全绩架空他们也是一句话的事情,禁军对全绩的忠用刘整的说来话就是家国也在忠义后面。 “末将誓死追随相帅。”三将得以重新启用,自是欣喜不已,毕竟领兵打仗才是他们的归宿。 “禁军营关乎天子颜面,曰严曰谨,此间道理就不用本侯再多说了吧,不过禁军虞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尔等尽心尽力吧。” 全绩说罢起身走向帐门:“明日拔营,班师回朝。” “是,相帅。” 第一百零一章 大风招旗旗如海 九月初一,长安城外。 新编禁军步骑三万众整装待发,为首者乃殿前司步卒都虞候汪世显,马军都虞候张柔、郭德海,以及亲卫营总队旗李璮。 “李总旗,相帅行程何时出发?”汪世显如今是春风得意,一介降将摇身一变成了大宋中坚力量的大将,日后仕途晋升有望,子孙有福。 “侯爷向来严谨,不会误了时间,虞候且静心等候。”李璮挤出一缕笑容,相熟者走了七七八八,如今的禁军似乎更重上下纪律,他也无心与外人攀谈,不过打心底也瞧不起这些爬到自己头上的降将。 午时左右,城内来了一马车,车上走下一小吏,拱手对众将说道:“诸位将军,相帅今日与赵帅相谈甚欢,欲饮两杯再走。” “这……”汪世显一时无语,全绩自从当上了长安侯整个人的性情都懒散了,军帅风范渐无,官僚之气愈重。 “相帅自有安排,我等静候便是。”李璮立刻换了嘴脸,心道我家侯爷智计无边,岂是你等凡俗可窥。 不多时,城郊来了百余骑,以京兆府钤辖王坚为首,全员扛旗,旗书“全”字,迎风而走,布声作响。 “王钤辖来送相帅吗?”李璮与王坚有过几次照面,其间掺杂了一些刘整中间人的关系。 “相帅还没出来吗?昨日定的不是午时?”王坚如今驻军长安,对禁军走向自是第一时间明了。 “相帅似有公干,要耽误些时辰。”张柔挤出一缕苦笑。 王坚微微点头,再不言语。 又过了半个时辰,城北大道又来了千余扛旗甲士,以甘陕副使江海为首。 江海今日为撑场面,驱派亲卫,还调派了一些王坚的人马,如此旗海让他陪感颜面有光,稳压各人一头。 “咳咳。”江海打马上前,众将纷纷见礼:“诸位将军不必客气,本帅也是来送相帅的。” “江帅大义。”李璮口头欢喜心中鄙夷,江海如今只一副使,派头比赵范还大,私下又勾连荆襄官吏,坐大之势不掩不盖。 江海闻言喜,本想再言上两句,何奈众人兴致平平,又不加以目光,有碍自己身份,只得端作严肃。 又半个时辰,全绩与赵范相伴出了城门,二人脸上各带几分醉意,神情高兴。 “赵兄不必再送了,回吧!”全绩这几日转换了心情,感觉尤为轻松,如此姿态多了三分肆意妄为,少了一些顾忌,自己的心思也不必藏得太重,甚好甚好。 “山高水长,相帅一路保重。”赵范止步于城门,躬身一拜。 李璮手脚明快,欲要将全绩扶上马车。 全绩轻轻推开李璮,继而高呼:“牵马来!” 随后全绩如愿骑上了红鬃马,打马从军过,人人附首,直到江海面前全绩也只拱了个手,并未言语,直至万军当前。 “儿郎们,班师回朝!” 全绩声宏,随之万军旗摇,紧随长安侯而行,大飒风彩,只予背影,甘陕三载,功可盖世…… 之后十数日,禁军穿州过府,闻者多来一睹,都想见一见名贯大宋的墨衣花帅。 锦旗万奔,转眼间便到了荆襄之地。 此日,襄阳府城门处早早迎候了数百人,为首者乃京湖、襄樊制置使史嵩之,次者为副使、京襄兵马总节制孟珙。 “孟帅,相帅今日可到否?”史嵩之神情如常,气度内敛,自从当上制置使后也多了几分自威。 “据探报午后便达。”孟珙一如从前,不因升迁而喜,不以高官而堕,一回荆襄便上书巡查屯兵营,让史嵩之颇为头疼。 “孟帅,相帅一路舟车劳动,又得疾马回京,有些事可暂行延后,等你我商议细处,再做定夺,如何?”史嵩之也看清楚了近来的风向,无论是朝廷,还是各边重镇都在悄然施行军政分离。 文主政,武主战的雏形愈加明了,甘陕自不必多说,从攻打开始全绩已经划分了细则,规矩井然有序。山东派了杜杲,也是奔着兵员改制去的,福建有陈韡,他这人对台州的军民二屯都盯得紧,且其本人能够再起全靠全相帅,一旦改制他自然也会支持。至于两淮是赵葵的地盘,赵葵与全绩的关系从两浙刺王一案便定了下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难办的就剩下天子脚下的两浙,富甲一方的京湖,以及天府之国的川蜀,这三个地方屯田军最多最杂,都顶着厢军的番号,吃着地方的财政,实打实的积压着粮草,当然要说哪里的水最浑,自然还是荆襄之地,这一点史嵩之心知肚明。 “是,末将领命。”孟珙该说的早就以书文的形式告诉了全绩,至于颜面上还是要给史嵩之留三分,尽管他的生活奢靡,但其有真材实学,又精通人际交往,在京湖一亩三分地换了别人根本吃不开。 午后时分,禁军驻扎襄阳府郊,全绩如约而来。 “拜见相帅。” 人和人是比不得的,这数百官员中有苍然白首,有中年暮气,亦有年富力强,崭露头角之辈,他们现在用同等敬畏的目光,以极低的姿态恭迎着马背上的长安侯,说不得造化弄人,也不是人人生而扛旗,甘于平庸说起来简单,也多是无尽羡慕,自薄命运后的无奈。 “诸位同僚不必客气,绩借道而行,留宿一晚,各方不便还望见谅。”全绩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史嵩之,执其手而笑谈:“子由兄,某可是绕了远路来的,府上可备好了酒菜?” “自是有的,冶功,请!”史嵩之此刻莫名心安,诸多烦心之事抛之脑后,全绩这人无论见多少次,都有一种引人向上,使人开怀的莫名魅力。 “听说荆襄小曲是一绝,不知可否安排?”全绩拉着史嵩之大步入城,左右官员纷纷让路,听其言语似乎来了个吃大户的贪腐。 “此事简单,荆襄曲悠可舒心,佳人亦美。” “走走走,莫有耽搁时间,璞玉,你就不用陪席了,禁军近来有些松散,去帮本帅磨磨刀。”全绩并未回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孟珙。 “是,相帅。” 孟珙摇头一笑,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身上了全绩的马,与江万载直奔城郊…… 第一百零二章 旧事如云 且说相帅全绩入了襄阳城,坊中闻言左右奔走相告,不消片刻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围观百姓,殷切翘盼都想见一见这名震天下的长安侯。 左侧酒肆二楼,窗边已经围满了人,个个都在往前挤,唯有一人在内侧桌席独饮酒。 “官长,不去看看街上之人,混个熟识,弄不好能攀上登云梯。”酒博士乐在清闲,又见客人独坐,上前攀谈两句。 “哼,某凭本事吃饭,不屑此道。”青衣刀笔吏本是州府差人,口生大义,眼中却有别样颜色,似是悔恨,又做无奈,转眼间满饮数碗。 酒博士心生敬意,拱手准备退去,谁知刀笔吏生了醉意,高声叫住了酒博士:“喂!你们都在看,可知那街上走的是何人?” “呃,全相帅,长安侯,大宋的半壁江山,坊市先生是这么说的,听说他还不足而立,真当是武曲星下凡。”酒博士说话间也有了憧憬,男儿立世哪个不想成为如此人物。 “呵,十年前也就是个县丞罢了,当时还是某给他出谋划策才揽了第一份功绩。”文小小明显有些喝多了,这也是他这些年酒后经常说的事情,光化县押司是他离权力最近的一次,只可惜他没有抓住机会,做了通风报信的小人,被当时的全县丞所弃用。 “官长好本事,不如小人送你回府如何?”酒博士不想追究其中真假,他的职责只在这酒楼侍奉,客人说多少,他听着便是,赞扬便是。 “哼。”文小小哼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言,功过是非转头空,人生机遇已过,如今只能且望他人呼风唤雨在庙堂,自家老牛犁地在鸡肠,哪怕是再见一面,文小小都羞愧难当,更害怕挟私报复,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全绩入得府衙门,左右立一年轻带刀卒,右侧清秀者见了全绩神情激动,似作泪涌。 全绩有些惊奇,稍稍顿步:“嘶!小哥儿面相有些熟悉啊?” 清秀者被全绩这一声说的泪流满面,抽搐难语,而史嵩之则眼中藏喜,颇有自得之意。 “全兄长,是某啊,家中的二郎。”清秀儿郎断断续续的说道。 全绩一时被拉回了从前,他在荆襄地带只安过一处家,那便是光化县的小土院:“二郎,为兄竟一时没认出你来,你怎在这里?” 夏玉稍稍整理神情,拱手说道:“全赖文押司牵线,史伯父收留,如今在衙内当差,混得一口饭吃。” “不错不错,你家阿姐呢?”全绩拍了拍夏玉的肩膀,眼中尽是重逢之喜。 夏玉瞟了一眼史嵩之:“入了史家门户,做了二娘子。” “嗯?”全绩一脸坏笑的看向史嵩之。 “冶功莫要误会,是犬子玠卿生了倾慕之心,方才促成了一对佳话。”史嵩之连连摆手笑道。 “大郎好福气,石姐儿是个佳慧女子。”全绩称赞了一句,心道自己这个史兄心思是越来越深沉了,边边角角的关系都利用的如此恰当。 “好了,某与子由还有要事相商,你看是留在襄阳府,还是去某的禁军?”全绩如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机会,对旁人来说高不可触的机会。 “愿随兄长左右。”夏玉今天被安排在这儿,一部分是史嵩之的作派,另一部分也有自己的请求,男儿爱英雄,不负少年时。 “好说好说,我给你安排个本家。”全绩说罢向门外喊了一声:“旗儿,来领个徒弟。” 声传人至,个头遮住了夏玉身前的阳光,夏玉不禁啧舌:这有九尺吧。 “夏旗儿,禁军亲卫营旗头,勇冠三军,武艺更胜李璮,此人如何?” 夏贵,字用和,安丰人氏,天生异禀,晚上能见射箭落处,人称“夏夜眼”。少时因获罪刺双旗于面上,又称“夏旗儿”。从军于吕文德帐下,赵范离淮地,赵葵将其送给赵范做护卫,因凤阳守城战表现勇猛又被全绩看中讨来。 “是!”夏玉挺胸立正。 “随我来。”夏贵向全绩行了一礼,引着夏玉出了府衙。 “冶功又添一员虎将啊!”史嵩之看法和世人一样,在他们眼中全绩的羽翼已经布满整个大宋,哪怕行谋反之事也是易如反掌。 “借调而已,以后还是要还给赵家兄弟的,走,先饮酒再谈。”全绩也不屑去解释,或者说一旦开口只会越描越黑,让其成为一个隐性的事实也好,对朝廷对边疆都有利。 入得厅堂,史嵩之引长子与夏石儿见礼,几人寒暄了两句,史家夫妇自觉离席,只剩二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说话都有些咬舌,却也兴致高昂。 “冶功,你以前把云海帆常挂在嘴边,如今自己也成了破浪船,不知能不能顶住惊涛骇浪啊。”史嵩之对全绩有敬,有畏,有情,说的也都是实话。 “天知道,入了京再说吧,不过荆襄的舵兄长可要开稳了,莫要因一时之利自毁前途,我等方能同舟共济,乘风破浪。”全绩并不是喜欢说教敲打史嵩之,而是史家这重身份很容易把史嵩之推到全绩乃至赵官家的对立面。 “冶功之言某必铭记于心,若有驱使,定当尽力。”史嵩之起身为全绩酙了一杯酒。 “那某确有一事,据闻荆襄厢军高达四十万,每年朝廷拨款输粮,地方多有补给,某不知兵马何在?”全绩如今主管天下兵事,此间他自是有权过问。 “这……”史嵩之对全绩的突然发难有些哑口,这种是天下共知,所用消耗在屯田卒,两浙、川蜀亦如此:“冶功,北境一战,荆襄输粮殆尽,屯田卒也是要吃饭的,且屯田卒还可调为开路兵,粮兵。若日后起了战事,征调民夫极其麻烦,而且民夫未加训练,效率远不如屯田卒。” “兄长是不是搞错了,某问的是耗资巨大的厢军,而非自给自足的屯田卒。” “相帅,下官即日上劄子,让朝廷共议此事。”史嵩之起身拱手,不敢再做玩笑。 “兄长,某就是随口一提,莫要紧张,饮酒饮酒。” “好……好。” 第一百零三章 临安 绍定四年冬腊月,临安城皇宫。 一内侍急匆匆的走进大殿,赵昀见来人目泛喜色,开口询问:“到了吗?” “官家,回来了,相帅已至临安城郊二十里处。”内侍迎合上位心思,满脸堆笑。 “备驾,出城!朕要去迎一迎我大宋的门梁。”赵昀刚作起身,又戛然顿步,思虑了许久,又坐回了龙椅:“让禁军换防临安城,让全绩立即来宫中见朕,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是,官家。”内侍拱手快步退出大殿。 赵昀望着内侍的背影,心思涌动:“来人,给朕换通天冠,红裘袍。让内苑准备酒菜!” 午时左右,临安府城前。 左相崔与之领五部尚书前来迎接全绩这个大功臣。 “踏踏踏!” 全绩一人一马从官道慢悠悠的至城前,翻身下马向崔与之拱手笑道:“崔相安好,数年未见,崔相还是精神烁然啊。” “侯爷说笑了,官家有旨禁军换防临安城。”崔与之与全绩算不上熟识,言语不冷不热。 “诸位同僚辛苦了。”全绩说话间解下腰间令牌,随手丢给一守门小卒,小卒接牌甚是激动,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向官道对侧狂飙而去。 “相帅辛苦,快请入城。”郑清之一众不敢托大,按理来说全绩如今的官位与左右相公同阶,且手握军马大权,更为气盛。 “好说,崔相请。”全绩与崔与之并肩而行入了城,眼前场景陌生至极,只叹终是回来了。 “全侯,甘陕后事可处理的妥当?”崔与之开口打破了全绩的感慨。 “还算井然,若能牵制住阔端,近期不会有战事发生。”全绩说的轻松,似乎这甘陕之战也没费多大功夫。 “如此甚好,老夫有一事想与全侯商量。”崔与之叹了一口气说道。 “崔相莫要客气,若某能办到的定不会推辞。”全绩拱手客套,心思却全然在这高楼林宇之间:临安城就是繁华呀,若哪日长安有此景象,大宋可安矣。 “老夫今岁七十有三,近年来旧疾缠身,每次发病疼痛欲绝,老夫怕见不到故土山水……”崔与之拜相已有五载,每日兢兢业业处理政事,辅助赵昀一朝走上正轨,如今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 “崔相向官家上了劄子?”全绩小声询问道。 “今岁春已经递上去了,一直压到了年末,老朽近来身体越发困顿了,在其位难谋其政,有愧官家重托。”崔与之这一辈子对大宋问心无愧,终了私愿轻快两年。 “好说,那崔相有人选吗?”全绩瞥了一眼后方不远处的众人。 “不敢擅自揣测圣意,此事全凭官家做主。”崔与之如今活的是越发小心了,这也与赵昀龙威日盛有关。 “且说说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全绩附耳问道。 “这……,那老朽斗胆推上三人,郑清之、乔行简、李宗勉。”崔与之知道此次全绩入宫官家必定会问起此事,正好假托全绩之口说出。 “功利、和顺、公清。好像都不错,若官家作问,某会提上一句的。”全绩三个词点明了三人性格。 “功利有求可进,和顺无欲可兴,公清尚廉防腐,如何抉择全凭官家之愿。” “若是真能随愿,那一切都简单了。” 二人一路私聊到了宫门外,全绩向众人一拱手,大步入宫,左右内侍殷勤引路,想要在这贵人面前留个印象。 “崔相,临安城要变天了。”郑清之望着全绩大飒的身影,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担心。 “江河流水与老夫无益了,接下来的大宋就要靠你们了。”崔与之不愿多言,悠哉悠哉的转身离去。 且说全绩入了宫,与赵昀会见于正殿,二人一照面,激动欣喜,万千话语难以言表,十年光阴如梭,掺杂了多少事,掺杂了多少情。 “臣全绩拜见官家。”全绩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赵昀抬手驱退众人,大步流星下了高台,双手扶起全绩:“五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一声五哥叫的全绩有些泪目,想想过往所做的一切,也觉得值当,赵昀至少在全绩面前还是那个大郎。 “官家近来消瘦了,身体可好?”全绩打量了一圈赵昀问道。 “哈哈哈,朕好的很,是五哥给朕长了志气,如今也当上金人的叔父。”甘陕一战让赵昀扬眉吐气,迫使金人纳贡称臣:“来人,赐座。” “只可惜未能直取汴京。”全绩正襟危坐道。 “如此已经极好了,金人不灭,尚可牵制蒙古,待山东军改制顺利,我大宋便可左右夹击,一雪前耻。”赵昀坐回龙椅,饮了一口茶水。 “官家,此事不能心急,即便彭义斌是忠肝义胆之辈,但其手下也有一些私利之人,山东兵制要花上两三年时间,从内部一一瓦解,到时候再把彭义斌调入枢密院,亦或者派他去甘陕为帅都可。”全绩驱退跪在身旁递茶水的内侍。 “朕就是这么想的,五哥你不在,朕也没个商量的人,现如今朝廷事务堆积如山,朕都感觉有些乏力。”赵昀摆手诉苦。 “臣在来宫里的路上也听崔相说了一些。” “那你认为该不该放崔与之,朕看他身体还硬朗着呢,再活十年不成问题。”赵昀也不做隐瞒,直言询问。 “主要还是在心境,若是少了心境,即便身体硬朗也沉不下心去做实事,官家该放手时还得放手。”全绩劝谏道。 “崔老相是岭南派上来的,朝中根基浅,为人又中正,才学也称上流,换了他,朕一时间也不知道找谁代替。”赵昀所处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也多,丞相乃百官之首,权力巨大,赵昀既想找个干实事的,又要能将其控制住。 “崔相给臣说了三人,让臣做个推荐,分别是郑清之、乔行简、李宗勉。” “郑清之是史家上来的人,身后又是寄?官,用起来很是麻烦。乔行简则过于软弱,整日想着和气,又常常建言削减军费,与朕的志向有异。李宗勉倒是清正廉洁,又主张重法度,修边防,联金抗蒙,的确可堪一用。 啧,要不五哥你来?”赵昀忽而笑问道。 “臣的政术还没到家呢,只怕撑不起一国内政,官家还是另择贤良吧。” “也罢,那就定李宗勉了。” “官家圣明。” 第一百零四章 饮宴 且说全绩与赵昀在大殿聊了半日,赵昀又邀全绩饮宴,至深夜全绩方归侯府。 翌日,赵昀临朝大加赞赏全绩伐战之功,又勒令政务诸员搬出枢密院,为全绩壮大声势。 朝罢,全绩去了枢密院,偌大的院子只剩三五小吏清扫收拾。 “相帅。”小吏见了全绩纷纷拱手施礼,全绩有种莫名的不习惯,忆起当年在西门里自己为吏也是这般拱手敬人。 “罢了,兵部一众官吏可有人去通告?”全绩如今兼着兵部尚书之衔,兵部政务自然要归枢密院。 “已经派人去通知诸位官长了。” 全绩微微点头,入了政房,坐在上席翻看近些年来的兵部文案卷宗。 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兵部官员零零散散入了枢密院,进门见礼后分立两侧。 “诸位,方才本帅大致翻看了一下近年来的卷宗,还是有些理不清头绪,不知哪位愿意自告奋勇讲解一番?”全绩环视了一眼众人道。 众官皆默。 “嗯?尔等即为兵部官吏,难道不知此中详细?那本帅要尔等何用?”全绩心头火气一下子上来,在场数十人竟都是这般模样。 “相帅容禀,之前兵部一应事谊都是由枢密院负责,我等很难插手,只是做些枢密院分配下来的活计。”只见从官吏中走出一人,而立年纪,眉目清秀,身材中等。 “你是何人?”全绩一脸平静的作问。 “处州知州马光祖。”马光祖,字华父,东阳县人氏。 “既然是处州知州,怎么会在临安府?” “回京述职。” “那为何又出现在本帅的大堂上?” “挂着兵部的官衔,不敢不来。”马光祖应答自如,毫不怯场,寄禄官是大宋官场的常态,莫说是马光祖,全绩也挂着临安府提刑呢。 “你说枢密院分了兵部的权,那各厢、乡、番等诸军也归枢密院统辖吗?”全绩再问。 “相帅所言不差,但朝廷又在各州府重镇设了制置使,制置使有权调节地方兵马,兵部哪问得动这些封疆大吏?”枢密院分了兵部之权,制置使又掌控着厢军,哪怕是一个屯田使也是朝廷直接任命,大宋的兵部早就是个无权堂部,尚书、侍郎乃至十案功曹都是差遣官的后缀。 “谁人说的制置使混淆屯田兵马为厢军,本帅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竟然有这胆色,那本帅就称称你的分量,马光祖听令。”全绩回京前已经是摩拳擦掌,如今更要大刀阔斧,马光祖这种能吏可堪一用。 “相帅,下官只是归京述职……”马光祖对全绩是由衷的敬佩,但不能忘了本职工作。 “无妨,明日本帅便上书官家,兵部官员各司其职,处州知州的位置自然有人会去顶替。”全绩如今的权力已经达到了生杀予夺,更何况马光祖还是兵部官员。 “下臣愿听相帅安排。”马光祖拱手回应。 “即日起你便会两浙屯田使处公干,给本帅理一理其中的猫腻,尽详尽细,不可马虎。”全绩就要拿京畿开刀,破一破屯田这一块油水。 “是,相帅。”…… 是夜,侯府来了请帖,是少师杨石托人送来的。全绩简单换了一身衣物,便去对门杨府赴宴。 初入门,便见杨石在庭院等候。 杨石,字介之,冀王杨次山之子,杨太后的兄弟,嘉定十五年,以检校少保进封开国公,赠少师。 “国公爷太客气了,绩是晚辈,怎劳国公爷如此大驾,折煞了,折煞了。”全绩上前殷勤拱手道。 “世侄啊,杨、全本一家,不说两家话,老朽知道公务繁忙,今日厚着脸皮做个东,请。”杨石性情淡泊,不欲权利,当年杨太后垂帘听政,也是杨氏兄弟力劝杨太后归政于朝。 “哪里哪里,您先请。”二人入了堂,方见杨谷。 杨谷,字维之,冀王长子,官拜太傅,保宁军节度使。 “杨太傅您也在啊,久违久违。”全绩落座席位,拱手笑问。 “世侄不必如此生分,饮酒吃菜老夫方才高兴。”杨家与全家皆为外戚,全绩又正得势,杨谷也不敢称大。 “不知二位叔伯,今日寻小侄来有何吩咐?”全绩随意吃菜饮酒,不加做作。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相互联络一下感情。”杨氏兄弟如此讨好全绩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杨太后年迈,命不久矣,杨氏没落近在眼前。其二,全绩为国为民,功劳在世,二杨也颇为欣赏。 “二位叔伯如此敞心,绩反倒有事相求。”全绩这个“求”是在给杨家门庭不衰的机会。 “五郎但说无妨,老朽定当竭力而为。”杨谷就在等全绩开口,如今他们已经淡出了朝廷核心圈子,有很多事只知个大概。 “陈相近年来一直在处理寄禄官的事务,二位叔伯可知道?”全绩饮了一口酒,慢悠悠的开口。 “略有耳闻,陈相专注此事已经数年,似乎反响平平。”杨氏兄弟也是寄禄官的受益者,对陈贵谊所做之事自是有些反感。 “官家这些年来励精图治,要还大宋政务清明。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也许短期内会受到阻碍,但利国利民,可做留芳。”全绩自是希望杨家出来牵头,好好整顿一下寄禄官大吃空响的问题。 “五郎啊,寄禄官制已在大宋施行百年,期间情况错综复杂,一时间很难……”杨谷显得十分为难,他倒不是在意每月的份额,而是贸然站出来,会得最大多数人,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 “某不知道有什么难的?削减官职,使各司其位。考核人员,剔除庸碌,哪怕杀上几个也无妨,二位叔伯,咱们的官家志存高远,我等需鼎力相助,方能扭转如今大宋的奢靡成风,不思进取。”全绩借着酒劲一谈抱负。 “世侄说的对,老朽愿做助力。”杨石即便到了如今的年纪也有一身风骨,至少赵官家和全相帅让他看到了希望,大宋亦可鼎立于世。 “也罢,那老夫也暂且一试。” ………………………… 开了一本新书《仙道多艰》,有兴趣的看官可以移步指教。 第一百零五章 起民怨 此后数日,全绩早出晚归,朝会之上一言不发,整天埋头于兵部卷宗。 朝野上下不少人心生讥讽,看来全相帅也非文武鼎盛,也有弄不懂的时候。 话转兵部公干马光祖。 马光祖自接到命令后便直奔湖州乌程,此地原为济王所属,霅川之变后禁军与北军整合,再加上西凉之战、山东之战、台州之战,禁军老弱残卒都被分离出营在太湖境屯田,朝廷还专门设置了屯田使岳珂。 马光祖入得乌程,街上繁华热闹,时见穿着盔甲制式的兵卒往来。 马光祖寻了一处茶肆落脚,吃些饭食,耳闻周遭攀谈之语。 “听说了吗?县衙出大事了。” “看都看见了,不就是县衙被围了。” “厢军这次闹得可厉害,看架势要把县衙给砸了。” “呵,哪次不是这种阵仗,闹两天就好了,我们看个热闹便行。” 马光祖闻言起身走向临桌,拱手笑道:“二位兄弟,我这人生来爱听故事,刚才听兄弟讲县衙要被砸了,不知道是什么原由?” “你是外地人?”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二人此刻显得有些拘束。 “不算,钱塘县来的,想来此地做些小生意。”马光祖要了一壶酒赠予二人。 “兄弟你太客气了,此事说来还牵扯到一桩人命案,半月前城南郊河崩堤,冲进了树林,带出了一具死女尸,那天好多人都去看了,那死状可惨了,被人扒了衣服,身上全是鞭打的痕迹。” “那后来?”马光祖为其斟了一杯酒。 “后来县衙放出消息,说是抓到了凶手,厢军一下子就闹开了,每隔三五日便围一次县衙。” “厢军做的案?”马光祖顺话向下问。 “不知道,官府到现在也没有贴结案告示,不过我猜十有八九就是这群兵匪做的。” “本地厢军名声不佳吗?”马光祖再问。 “当兵的都一样,跟着花帅时耍尽了威风,如今让他们在这里种地,他们能安分了?算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惹麻烦。”二人醉醺醺的又扯起了花事,不再搭理马光祖。 午间,马光祖动身去了县衙。 一到县衙门口,便见七八个着短衫的青壮盘坐在县衙门口,左右衙卒皆不敢吱声,为其留下撒泼的地界。 马光祖自是不惧,径直走向衙门。 “你是干什么的?今日县衙不办公务,速速离去。”青壮抬手挡住了马光祖。 “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坐在县衙门口,妨碍地方公务,此罪可徙!”马光祖怒目直视众人,这里还是两浙地带,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惹事生非。 “你……”这帮青壮被马光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滚开!” 马光祖一把推开拦门者,大步入了县衙。 “走。” 青壮相互对视了一眼,快速撤离此地。 马光祖入衙得见县令,县令目光有些疑惑:“你是?” “你且莫问某是谁,某先问你!”马光祖立于大堂中,一抬头便能看见清正廉洁的牌匾:“你是不是本地知县?” “正是,有何指教?”官场中有一种莫名的气,越是久居高位的人越有一种威仪,哪怕相貌都会让人看起来觉得大义凛然,知县看马光祖便是这种感觉。 “即为一县父母为何任人堵衙?堵了这门路,百姓从何处伸张正义?百姓如何敬得了你这父母?”马光祖本来还想着暗访查询,但一到乌程便碰见此事,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先生说笑了,这县衙门路何曾堵过?只是近来县中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少有擂鼓之人,显得有些清静罢了。”知县一脸陪笑,他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哪敢去得罪别人,即便是有人欺负到了头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好啊!这就是你为官的本色吗?你对得起十年寒窗苦读,对得起所传圣人风骨吗?”马光祖是殿试及第,又受赵官家厚爱,几年功夫从县中教喻便爬到了一州知州,这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走不通的路,故而马官长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多了一身文人竹节骨。 “呵,圣人所言老夫自当为训,不过先生到底是何人?来此为何?”知县听的也有了些火气,语态也有些轻挑。 “兵部功赏曹官,两浙公干马光祖。”马光祖也不隐瞒,亮出腰牌身份。 “原来是马公干,下官失礼了,失礼了。”老知县连忙走下高台,躬身一拜。 “罢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本官为何有人堵门了吧?”马光祖落坐高台,双目直视知县。 老知县在两浙为官,消息自然也算灵通,兵部尚书现在落在了全相帅身上,那么马光祖此行的目的也就了然了,老知县想到此处立即开口:“是湖州厢军来堵的门,原因是有人来自首。” “自首?” “不错,数日前……”老知县又将女尸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此女是城东马家人,马老太爷一生为吏,在本地颇有声望,那日马老太爷亲至,勒令府衙查出真凶,经仵作验尸,马家女是被人玩弄至死,而城南郊只有一处乡寨,那便是厢军的屯田所,下官正欲领人去寻问查访,谁知一个叫刘五三的老卒前来自首,说是他杀了马家女,但一过堂问话,刘五三就说自己记不清细节了,下官也不敢草草结案,拖了两三日后厢军就开始堵门了,三日一来,五日一往,让县衙公务彻底停滞,下官便问他们有何诉求,但是他们什么都不说,照常堵衙,才有今日马公干所见之景。” “他们想让县衙放了刘五三?”马光祖皱眉分析道。 “应该是这样,不过人命关天,下官哪敢私自做主,于是又报到了州府,但州府那边如石沉大海,也没个指示,案子就一直这么拖着。”老知县当了快三十年官,不愿攀附仕途一直没有晋升,还是有些气节在的。 “哼,先去提审刘五三,一切根源都在此处,若他真是无辜,自然可放他离去。” “刘五三就在县衙大牢,公干请。” 第一百零六章 屯田制 县衙大牢。 马光祖站在满是腐臭味的长廊上,对侧牢中杂草上坐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戴着手铐脚链,盯着脚底板上的虫子发呆。 “刘五三,有上官来问话,望你如实相告。”老知县命人给马光祖搬来一椅。 “有什么好问的,都说了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且快一些。”老卒说着一口山东方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望向马光祖的眼神更是空洞。 “姓名?”马光祖抬了抬手,刀笔吏如实记录。 “刘五三。”老卒对这个流程已经十分熟悉。 “籍贯?” “沂州费县。” “年龄?” “六十七。” “何处参军?” “淮东北军李全帐下,后来李全死在了霅川之战,北军尽归全帅帐下。”刘五三提起全绩双目放亮,那是他人生中最激情的一段时光,南征北伐,开疆拓土,推助全绩成为了大宋的兵马大元帅。 “全相帅帐下也教尔等干这种龌龊之事?”马光祖一副轻看嘲讽的语态。 刘五三瞬时间怒了,拖着铁链冲到牢门处:“你这杂碎,安敢诽谤全帅!” “人老了,就莫要这么大的火气,既然全侯爷没教过你们这些,那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了吗?”马光祖只字不提案件过程,把重心压在全绩的带兵素质上,如若军旅没有钢铁一般的纪律,全绩怎么能成就如此一番事业? “是我对不起全帅!是我的错,我给全帅丢人了,我没脸活着呀。”刘五三用头咣咣撞着牢柱,声泪俱下,羞愧难耐。 “本官临行之际全相帅还托付本官去看看老营的弟兄,若将此事报了上去,全相帅所谓的英明也就尽毁了,人人都会说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出来的兵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马光祖继续用言语刺激着刘五三。 “你这狗屁不是的官懂个什么,只是在临安城中享乐,却不知我等兄弟是如何在外拼死,每日尸体堆积成山,熟悉之人个个死去,是我们用这躯体给你们扛起了大宋的半壁江山,才有了你们安逸享乐的日子。”刘五三用拳头猛砸胸膛,展露出铁骨铮铮。 “功是功,过是过,就算是如今的全相帅你去问一问他会不会做下这种为人不耻的苟且之事。昔日功劳转瞬过,全相帅入了临安,也不见得会过得多舒服。”马光祖我说的都是实话,全绩拜相,暗地里的凶险多的是。 “霅川之役,我折了长子。西凉荒城,我没了二儿,台州海浪,三子中箭而亡,我也断了一条腿,军中改制我自愿留在湖州种田,过往种种对得起大宋朝廷了吧,如今犯了事,前来自首只求一死,全帅若再定会答应。”刘五三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过硬的军旅素质以及为大宋所做的一切。 “嗯,罢了,你如此嘴硬,本官也拿你没办法。走吧!”马光祖此刻心中更加坚信此事不是刘五三所为,他如今的态度不像是个犯事的人。 “这……收了收了。”老知县没听出个所以然,见马光祖离去,便叮嘱刀笔吏收好卷宗,快步追了出去。 大牢外,马光祖与老知县并肩而行。 “马公干,此事……” “容我再想想,对了,湖州的厢军是不是都是屯田卒?”马光祖随口问道。 “十有八九吧,说是屯田使,其实也算厢军统领。”老知县直言道。 “这种厢屯混合的情况为什么不上报朝廷?”厢军是长期稳定要在地方财政吃军粮,拿军饷的,而屯田卒本身就是农兵,说破天朝廷顶多给上两三年的前期花销,之后便要自给自足,而且还要有余粮反馈朝廷,二者之间差异巨大。 “呃,许是州府有别的事情耽误了。”老知县摇头笑道。 “一耽误就是数十上百年吗?你不妨直言,此次公干也可记你一份功劳,这水干净,亦可活人。”马光祖摆出正当利益引导。 “唉!下官这一任就到头了,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公干问起那就淡扯上几句。公干有时间不妨去看看农家百姓种的是什么地?厢军种的是什么地?” “直说。” “百姓之田多做贫瘠,厢军之田全是丰饶沃土,每年粮产数倍于百姓之田,而百姓年年要交了赋税,厢军则吃着朝廷的粮饷,屯着大量的粮食进行高价售卖,期间自然会牵扯很多人,州府也好,朝廷也罢,谁知道呢?”老知县说的还十分委婉,若是没有上面牵头,州府实施,哪个底层人敢将这些钱放入自家口袋,鱼儿往上游越大,吃的最好,取的最多。 “如此长期以往百姓无怨言?” “怨言自然是有的,但久了也就习惯,一到灾年朝廷拿不出粮食,还要靠这些湘军赈灾,百姓所求何其简单,能活一条性命便足矣。” “朝廷为什么会取不出粮食,这就是喉结所在!”马光祖义愤填膺的说道。 “公干所言极是。饱了私库,亏了公库,人人皆言大宋富足,真当运作起来哪次不是捉襟见肘。”老知县年岁长,见识也足,屯田制是解决了一时裁撤兵员的问题,但留给地方的却是一个蛀米之虫。 “嗯,此事待本官巡访之后再详细归案于兵部。”马光祖今日收获颇丰,心情甚好。 “全凭公干做主,那刘五三的事?”老知县说了这么多,归结目的就只有一个,让马光祖快些处理厢军堵门的事,让县衙恢复运作。 马光祖微微点头,脑中回想起刘五三所说的话语,突然间双目一亮:“啧,对了,刘五三有几个儿子?都战死了吗?” “嘶!一共生养了五个,三个儿子战死沙场,小儿子天生多疾,也在年前病故了,现在就剩一个四子继承家业,在乡寨中占了几亩肥田。公干的意思是?”老知县处理了这么多年案件,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一瞬间也产生了联想。 “说不准,等本官去拜会一下岳相使,让相使领着我们去城南乡寨看看。” “好,下官即刻备好人手,只待公干调用。” 第一百零七章 相使岳珂 翌日,两浙屯田衙门。 马光祖起了个大早,便将拜访的帖子递进了屯田衙门,约过了半炷香左右,小吏引马光祖入门,得见岳珂。 岳珂,字肃之,号倦翁,相州汤阴人氏,鄂王岳飞之孙,广州知州岳霖之子。 “下官拜见相使。”马光祖对岳珂颇为尊敬,一方面是因为岳武穆的名号,另一方面岳珂本身文采斐然,在大宋文坛颇有名望。 “华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岳珂对马光祖的到来显得有些诧异,当年临朝殿试,岳珂也在场,对其所论述的大宋边防深感认同,故而对其有些好感。 “相使,下官此次前来是受全相帅所托,巡查一番厢军事务。”马光祖递上文书。 岳珂细细一观,而后笑道:“侯爷既有此意,老夫自然是要配合的,不过老夫年后要去淮东任职,此事还望在今年之内有个结果。” 岳珂因为先祖的原因一直官运亨通,近期来赵官家也与其说过这个意向,让岳珂出任淮东制置使,总领江淮财赋。岳珂才刚刚以才识浅薄上书推辞,估计不出两月任免便会下来。 “相使,屯田之利弊您比下官了解的深,下官就不做赘述了,如今全相帅主政枢密院,兼政兵部尚书自是要做出一番作为。故而得罪之处还望相使海涵。”马光祖其实也知道岳珂这个屯田使有些名不副实,这也算是官场的陋习,岳珂仰仗先祖的原因升迁过于频繁,难以在一地久坐生根,他只能把握个大局方向,施行的也是前任留下来的规矩,其中的猫腻兴许他也不知深浅。 “无妨,相帅为国为民乃大仁大义之士,老夫定当助力。”岳珂随着年龄越长,越发醉心于文学,对官场之事只做尽责,也不掺和党派之争,更没有贪腐之心,毕竟赵家皇朝给岳家的遗礼已经够多了,子孙蒙荫不外如是。 “那下官正有一事相求。”马光祖将刘马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竟有此事!” “啪!” 岳珂拍案而起,怒目直骂:“这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 “相使,都说耳听为虚,下官也都是道听途说,不如我等去城郊乡寨走一遭?”马光祖拱手问道。 “备轿,本使倒要看看是何人在从中作梗,竟敢藐视朝廷法度!”岳珂也是大为震惊,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若真牵连起来,自己怕是脱不了干系,为今之计只有举大义,共同责,做出清明姿态。 午间,岳珂轻装简行与马光祖到了城南乡寨,老知县带了二三十衙卒在路边等候。 “嘶!马公干没有带人马来吗?”老知县清楚屯田卒的蛮横,生怕进寨起了冲突,衙卒又镇不住场面,闹得没法收拾。 “老夫倒要看看哪个敢?”岳珂大步向寨门走去。 “屯田重地,来者止步!”寨前卒交叉长枪拦住岳珂。 “让你们的虞候出来见本使!”岳珂怒目直视二卒。 “你……你是?”相使二字在湖州不常见,唯有岳珂一人,二卒心中大致知道。 “让你们的虞候滚出来。”太湖沃野千里,像这样的屯田乡寨至少也有百八十个,岳珂没心思一一熟识乡寨虞候,自然叫不上名字。 “是,是。”屯田卒被吓得连连点头,转身冲入乡寨。 不及片刻,一位膀大腰圆,歪歪斜斜穿着甲胄的中年男子小跑出迎。 “不知相使到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薛义,城南寨虞候。 “恕罪?你知法犯法,如何恕的了你的罪?”岳珂沉声再问。 薛义额头生了冷汗,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相使,堵衙那事并非末将授意,而是众卒自发而为啊,刘老汉在寨中人缘不错,众卒不信他会犯事,故而……” “故而你们就聚众闹事,无视军规法度?”岳珂不信这里面没有薛义的干系。 “唉!末将认罚,不敢狡辩。”薛义没想到一时的义气之举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这期间可知之前的屯田卒是何等的肆意妄为。 “即日起撤了你的虞候之职,降为旗头,留营任用,从今往后城南郊如果还有人敢去县府闹事,本使绝不轻饶。”岳珂说罢大步入寨。 “末将领命。”薛义长舒了一口气,旗头的俸银虽不比虞候,但只要没有新的虞候到任,他依旧是城南郊的老大,更何况他也看不上朝廷发的那些碎银。 马光祖不语跟着岳珂步伐,心里感觉还是判的轻了,这根本起不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也许岳相使有自己的顾虑,马光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入得城南郊,马光祖所见皆是富耕水田,田垄交错来往间全是青壮劳力,这与朝廷设置屯田所的初衷已经相悖。 约走了二三里,方见村户农庄,在薛义的指认下,一众人到了刘五三的家中。 初入门,便见一青壮手持红缨枪冲出房门,一脸凶相的看着众人。 “刘四你要做甚?胆敢在相使面前舞刀弄枪,你不想活了?”薛义大声呵斥青壮。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爹不是已经去自首了?你们还来作甚?”刘四双臂微微颤抖,神情有些恍惚。 “刘四是不是你杀了马家小娘子!你爹替你做的牢?”马光祖踏步上前,高声诈问。 “我没有,我没杀人。”刘四连连摆手,看来这句话已经印刻在了脑中。 “没杀人你怕什么?”薛义见状,两步并作一步,一把夺过刘四手中的长枪,顺带给了刘四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马光祖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疑惑薛义为什么要阻止自己追问,很明显刘四的心理防线已经十分脆弱了。 “华父,你看要如何处置?”岳珂今日来就是替马光祖出头,自然要把事办的漂漂亮亮。 “相使,刘四神志混乱,形迹可疑,需要带回县衙审讯一番。”马光祖拱手回应。 “好说,绑了。”岳珂摆手示意薛义,薛义也不敢不从,只得照做。 第一百零八章 水落石出 且说岳珂为马光祖助了声威后便打道回府,而马光祖并未直接领着刘四回县衙,反倒去了城郊案发地。 林边官道处。 “尔等先去仔细查找线索。”马光祖故意把刘四留在林外,要给其再加一把火。 半柱香后,一众皆作沉默,刘四的神色有些紧促,但基本上已经平静了下来。 “刘四,你爹是条汉子,为国征战,功勋彪炳,你说这样的人本应落个善终的好名声,怎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马光祖也不再逼迫刘四,一副平静交谈的语态。 “我怎么知道?他要杀人,也不会告诉我。”刘四完全没有为父亲辩解的意思,这种理所应当的态度不为人子。 “刘四,你娶妻否?” “娶了。” “那今日在院中怎么不见她?” “那贱人与别人勾搭成奸,被我逐出了家门。”刘四一脸憎恶的说道。 “哦?那你为何不告官?”大宋律例诸奸者,徒一年半。 “没有抓住现行,如何告官?且那淫妇不要也罢。”刘四遮遮掩掩,不愿多说。 值此刻,一衙卒从林中走出,在马光祖耳边低语了几句,马光祖似笑非笑的看着刘四。 刘四被这一幕吓得额头渗汗,脑中仔细回想着某事。 卒走,马光祖一脸严肃的开口:“讲到哪儿了?继续!” “这……那个……”刘四脑中一片混乱,早就忘了之前在说什么。 “那本官给你提提,奸夫是何人?”马光祖高声问了一句。 “寨虞候薛义……不不”刘四脱口而出后马上后悔,连连摆手,摇头否认。 “薛义如此欺你,你能咽下这口气?”马光祖继续扯着话题,分散刘四的思考能力。 “没有,不是薛义。”刘四还在否认。 “没关系,薛义也好,别人也罢,都不重要,那你……” 马光祖正要继续往下说,一衙卒拿着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走到马光祖身侧,又开始了小声低语,马光祖这次的神情变为怒目直视,看的刘四心底发凉,双腿颤抖。 “好你个刘四!证据在此,还敢狡辩!”马光祖抬手直指刘四,而后破口大骂。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埋起来了。”刘四面色煞白,口齿哆哆嗦嗦。 “果真是你,哼!说,你是如何杀害马家小娘子的?”马光祖继续诱供。 “我没想要杀她!谁让她拼死抵抗,我才失手,才失手……”刘四一脸呆滞的软坐在地上,徐徐道出了原委。 原来那日刘四撞破了薛义与自家娘子的奸情,怒火中烧与薛义扭打在一起,但薛义毕竟是行伍出身,三两下便将刘四打翻在地,且伴言语侮辱。刘四不忿反抗,又讨了一顿打,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门。 一路沿着河堤向南,刘四心中越想越气,加之喝了一点酒,起了歹心,把目光瞄准在游堤的马家娘子身上,刘四见左右无人便将小娘子拖入树林,几番纠缠下来,小娘子宁死不从,刘四只得将其打至昏迷,行不轨之事,而后兽性大发,将小娘子活活玩弄至死…… 绍定五年四月初,刘马案传入临安,一时间民间百姓,文坛志士都对刘四进行口诛笔伐,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时见皇宫,垂拱殿。 “官家,蒙古人近来遣使想与我大宋共议灭金之事。”乔行简一向主持对蒙古接待事宜,甘陕一战后蒙古人对大宋的态度稍作缓和,多采取怀柔之策,想要从中瓦解宋金联盟。 “不见,让他们在河中府耗着,等到哪一天蒙古人真的打进了洛阳,朕再与之商议分地之事。”赵昀心中自有明镜,金人丢了甘陕,只剩南京一路,而完颜守绪也不是个糊涂的君主,近年来整顿吏治,主抓军权,南京路被他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蒙古人想要咬开一个缺口,也得崩几颗牙。 “官家,大宋既决定联金抗蒙,就需一力贯彻,不仅不能让蒙人入中原,必要时还得给金人借兵借粮,他们打的越久,大宋应对的时机也越多。”李宗勉作为新任左相,大宋文臣之首,自然要做出表态,也算是回馈赵官家的提拔之恩。 “臣附议。”全绩见无人引头,便率先出列。 众官一看全相帅都表了态,说明就是官家的意思,自然纷纷附议。 “好,那乔卿便去与金人再谈,输些钱粮倒无所谓,但两淮有争议的地段必须全归大宋。”赵昀满意点头道。 “臣领旨。”乔行简退回群臣之列。 “诸卿,近日临安城都在传一个案子,尔等可有耳闻?”赵昀似笑非笑的说道。 “回官家,如今流传最广的莫过于湖州刘马案,刘四此人禽兽行径,当执斩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魏了翁是陈朱理学的传人,对世俗礼法看的尤为重要,刘马案不容情,也不容礼。 “小小一个刘四,杀了以正大宋律例也无妨,但朕想不通的是一众厢军哪来的胆量围堵县衙,到底是意气用事?还是猖狂已久?”赵昀循序渐进,也不急于指出问题根源。 “此事应问责,问岳珂管教无方之责。”郑清之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把话由引向个人。 “岳老夫子的错?朕好像没差遣他去当湖州厢军统领,难不成屯田使还能管着厢军?”赵昀说到此处目色阴沉了下来,把几位想要辩解的大臣硬生生地吓了回去。 “众卿啊,那是湖州,是天子脚下,朕的眼皮子底下都有人敢如此行事吗?拿着朝廷养兵训练的军饷去种田,朕可以宽宏大量不与计较,但种出来的粮食还不是朕的,你们说说,朕像不像的冤大头?”赵昀猛拍龙案,唾沫星子乱溅。 “官家息怒,臣等万死。”文武大臣皆作拱手弯腰。 “万死?是有人该万死!你们拍着良心说一说朝廷给你们的俸?还少吗?高薪养廉变成了高薪养腐,你们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朕与尔等共治天下,这就是你们对朕的回报!” “臣惶恐。” “我看你们一个比一个站的稳,哪有半点惶恐的意思,只怕脚下的根已经生到了各州县,与大宋国库共分赋税呀。 好了,骂尔等也无济于事,且拿出个解决方法来。” 第一百零九章 试点推广 许久,殿中无人语。 “臣有一策愿献之。” 全绩大踏步走至殿中,众臣目光纷纷交汇在全绩身上。 “全卿有何谏言?但说无妨。”赵昀面色一喜,心道还是五哥靠得住。 “诸位同僚,绩且问尔等一句,何为厢军?”全绩抬手作问。 “厢军者,选诸州募兵之壮勇者,送京师充禁军。其余留驻名州,不加训练,只充劳役。”郑清之给出官方答案。 “不加训练,只充劳役,怎么能上阵杀敌呢?”全绩闲庭信步的走在大殿中。 “厢军亦有边军,训练有素,也堪大用,譬如甘陕、两淮、京湖、川蜀的厢军,此间战力如何想必全相帅比我等清楚。”余天赐开口反驳。 “那么边防军在厢军中占比如何?” “五五应该有吧。”李宗勉弱弱的说了一句。 “五五?呵,若十之有三,大宋北进收复失地不成问题。”全绩调阅了大量的卷宗,能估计出个大概,边境人数顶多占厢军十分之二,而且还有隐匿的情况,这样下来就更少了。 “全相帅有话不妨直言。”真德秀催促全绩入正题。 “大宋建立之初,官制本就复杂,兵马编制亦如是,日常待遇和功劳赏赐都千差万别。而厢军又是禁军选拔所剩人员,在边境还好说,敌人逼着你不得不提升战力,在内州府厢军战力普遍低下,而且基数庞大,数倍,甚至数十倍于战斗人兵。 当然,厢军成立的初衷是好的,可以约束刺配人员,减少犯罪之事,又能接纳各州府的灾民,让他们免为流寇强盗,但同时由于我大宋武职普遍低于文职,就造就了州衙小吏驱使厢军做杂役,地方官长奴役厢军彰显威仪。 厢军也是人,久而久之学会了抱团取暖,再加上朝廷的政策,屯田卒成了一个吃香的活计,又有大批量的人托着关系想要安插入内。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可以控制,只要朝廷有足够的财赋去支持厢军,便可以稳固地方内政,减少地方牢狱。”全绩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 “但月有盈满自有缺,朝廷税收有上限,而厢军的数量在不断扩大,加之官员管辖范围各有重叠,朝廷已经养不起这么多的人马,三冗问题愈演愈烈,若再不解决,亡国之日不久矣!” 此话一出,众官皆惊,就连赵昀感叹全绩胆大,不过从全绩口中说出来倒变得理所应当了,他是大宋的顶级功勋,抗击外辱的先锋,世人都会觉得他本该抱着一颗忧国忧民之心。 “全相帅,你说了厢军这么多问题,到底要如何解决呢?”魏了翁听得越发心急,大宋的确怎么看都快烂了。 “让厢军动起来这就是关键!” “何意?”赵昀向后靠了靠,兴趣越发浓厚。 “屯田制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它就让厢军动起来了,拿着军饷种地并没有什么不利,反而会调动厢军的积极性,虽然现在出了刘马案,百姓议论非非,但不可否认的是甘陕一战能打赢的关键就在于厢军种的这些粮食。”全绩肯定了屯田制带来的效益,至于其间的弊端都是人为操作的缘故,并不是屯田制本身的错。 “那全卿的意思是可以既往不咎了?”赵昀神情有些不悦的问题。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自是要追究。问题就出在饱和度上,是厢军现在屯田的人太多了,就像水车掉进了湖中,因为水太多无法自如运转,进行灌溉。” “饱和度?”赵昀今日听了太多新词,初听觉得很怪异,后面又感觉很合适。 “不错,一个农田有固定的农夫,如果田地上面站满了人,还如何长出庄稼?用适量的人去做适量的事,这就是饱和度!”全绩耐心的讲解道。 “那全相帅是裁撤厢军吗?”李宗勉按照自己的理解问道。 “当然是无法裁撤。一旦裁撤,之前所说的优点就会变成弊端,地方政务的压力会骤增,弄不好还会激起民变。”全绩连连摆手摇头,继而说道:“为什么尔等的思维会禁锢在此地,为什么厢军只能种田呢?徐州铁厂,山东的采矿,甘陕的马政,两广的茶园,福州的船厂,台州的盐场等等这些地方都饱和了吗?如果让厢军去干这些活儿,朝廷的收入将会有极大的增幅。”全绩三言两语间为满朝文武刻绘了一个蓝图,马茶大道,海运盈盈,丝绸满库,盐粮满仓,采石炼铁,修筑兵器,人尽其用,物尽其责。 “如何?” “彩!”赵昀开怀大笑,连声称道。 “官家若觉此策可行,便就在湖州尝试一番,分湖州厢军入徐州开采冶炼,先兴铁厂如何?”全绩也知道厢军改制阻力极大,需要慢慢试点推广,只要一处见了红利,各州府厢军便会争相模仿,不出十年可遍地开花。 “准了,不过刘马案带出来的脏水还是要查,一查到底,让马光祖主持湖州分兵事宜,再加个徐州练铁使的头衔,另外湖州提刑也要由他做,哪怕花上一年功夫,也要给朕挖个干干净净。”赵昀现在心中是越发佩服全五哥了,如果真能做成此事,大宋富强之日不远矣。 “官家英明。”…… 众臣退出大殿,全绩与左右丞相、五部尚书并行于台阶。 “侯爷,自古以来都是重农轻商,如此一来只怕商贾做大,人人眼热,都想分一杯羹。”郑清之很佩服全绩的见解,但也能看出其中的弊端。 “文可乱法,武可犯禁,但商贾始终是池中的鱼儿,想掀起风浪,难哦。”全绩始终认为商辅以政,政若压商,商为鱼肉。 “可侯爷想过没有,清理了刘马案,捣毁了湖州贪腐,兴许徐州更有利可图,更加腐败。”郑清之功利心极重,他自然明白此间关系。 “水流过境,总有泥沙,哪有清如许?最重要的是让水流起来,活水才能养鱼,死水只会变臭。”全绩摇头不做过多解释。 第一百一十章 侯府 且说全绩下朝便直奔枢密院,一直忙碌的晚间才驾马归家。 长安侯府位于皇城外坊,此地多有达官显贵居住,东起打头第一家便是全绩居所。 赵官家恩厚,侯府建的富丽堂皇,内置庭院书楼,后有花园鱼池,假山翠竹,帮佣过百,而且都是宫中培养的精细人,当的起全绩如今的身份。 车马落定,全绩一脸疲惫的走下马凳,抬头间看见侯府门前有两童,左侧年龄稍大,坐在石阶上双手持书,专心致志。右侧者则更为活泼,如搪瓷人儿内外翻着门槛,时不时还要询问兄长自己是否厉害,兄长只做敷衍点头,根本未看一眼。 原本身疲力竭的全绩看见这一幕如沐春风一般,许是万般劳累,在此刻却做无妨。 “尔等在作甚?不知道这是侯府重地,闲人免进吗?”全绩大踏步上前一把抱起右侧孩童。 “你这坏人看我的厉害!”全肃对全绩没有任何印象,连他出生都在全绩出征之后,万般扭捏,小拳头上脸,拽着全绩的八字胡一顿输出。 “二郎不可无理!执儿拜见父亲。”全执其实对全绩的印象也很模糊,但从仆人的态度以及全绩的紫衣袍、梁冠以及腰间的白玉束带作出了判断。 “哈,哪个老夫子把我全家虎子教成了这般,你现在正是玩耍年纪,应当活泼一些。”全绩将全肃架在脖子上,一手提起全执,夹在腰间,大踏步入府,左右仆从皆道侯爷小心。 全执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温暖的手臂,强壮而有力,而且身旁之人自发的带着一种亲近,望父如山岳,见父如小泉,这种感觉他道不明,也无从开口。 “你是全冶功吗?”全肃双手抓着全绩的耳朵,奶声奶气的问道。 “嗯!正是!那你是全家二郎肃哥儿吗?”全绩开怀大笑,此刻幸福来的轻松简单。 “对,那你就是父亲喽。怎么和我长得不像?” “等肃哥儿长大了就像了。” “那我要马上长大,骑大马,驾!” “那你可要坐稳喽。” 全绩带着二童一路嬉戏,到了大堂,堂中全有德与陈实正坐在上方太师椅上喝茶,见了全绩激动起身。 “五郎回来了!”全有德看见全绩一身紫衣官袍,不禁有些泪目,具体是哪一年他也记不清了,还是在西门里土院,全有德第一次送全绩出远门,那时的全绩穿着皂色吏服。 “好了,下来吧。”全绩放下二子,一撩官服,双膝跪地,而生后二子有样学样,同时跪了下来。 “绩拜见父亲。”全绩自从为官伊始,常年在外,如今再见父亲,老父已经是双鬓花白,入了花甲之年。 “好好好,都起来吧。”全有德说话间扶起全绩,又将全肃抱在怀中,此间尽显天伦之乐。 “绩拜见兄长。”全绩又向姐夫陈实拱手施礼。 “五郎啊,数年未见,你又清瘦了不少,为兄知道你政务繁忙,但还是要多注意身体。”陈实还是那副老实模样,只是换了员外服,得了体面光。 “兄长教训的是,你与父亲是何时来的?”全绩见陈实不敢落座上位,便强行把他按在椅上,自己随意坐在客席相陪。 “一早便到了,只是你去上朝了。”陈实如今也是山阴城有名的大户,如果说是没沾全绩的光,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为商诚信,广施善举,在山阴城有些声望。 “赵二呢?”全绩知道赵与丙是个闲不住的主,全家入京,他必定是要护送的。 “半个时辰之前还在,就在刚才宫里传信,官家与他叙叙旧,这才入了宫。” 全有德给全肃拿了一块糕点,全肃向全执炫耀,陈实便又给了全执一块,全执拱手拒绝,立于全绩身后读书。 “原来如此,听闻赵二又娶了新妇?” “这都几年了,当时你去甘陕的第二年春,李氏就病故了,年末二郎又娶了钱家女,对其爱惜的紧。”能在全有德口中说出这话证明这个钱氏把赵二降的死死的。 “嗯,等某见了赵二再细问。阿姐和母亲呢?”全绩此刻心急如焚,口头上问的是刘翠与全秀春,心中自是想见汪沁。 “在后院厢房。” “那某先去看看,换上一身便服,咱们再用饭。大郎二郎,走喽!”全绩难得轻松一回,放下身价的潇洒才是真正的潇洒。 全有德望着嬉笑离去的父子三人摇头一笑:“五郎啊,还如十年前一般,真是让为父感慨万千。” “岳丈,其实想来五郎平素也过得挺累的,就拿某来说小小一家酒楼迎来送往,几时笑几时愁,又要假意充真心,而五郎面对着一个偌大的朝廷,文武百官个个都是顶尖聪明人,那种生活某怕几日就被逼疯。”陈实越说越发替全绩觉得累…… 父子三人初入后院,便听见全秀春的大嗓门与爽朗的笑声。 “你说当时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阿姐又在私下议论某?”全绩架着全肃,牵着全执笑意盈盈的走进房门。 汪沁脑中嗡的一响,周遭声音都变得虚无,双目都忍不住的绒红,万千思念交汇在此,她的全郎就站在对面,难言,心难平悸。 “我说你还用私底下吗?”全秀春可不管全绩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她看来全绩永远是那个当年在卖面摊小匣子中偷偷拿钱的不孝弟弟。 “母亲,你也不管管阿姐,如此的数落于我。”全绩一边说笑,一边走到汪沁身前,张开双臂,如以前一样。 汪沁缓缓起身,为全绩更衣,这最家常的动作,这最熟悉的气道让汪沁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我可管不了她,她现在一天比我还凶。”刘翠坐在上方椅处,白了一眼全秀春。 “哎哟喂,现在是当朝相帅,长安侯爷了,说两句都不爱听了。”全秀春抱着全肃说笑道。 “呵,某拿你是没办法,你就随便数落吧。”全绩嗅着汪沁发际中散发出来的香味,心不在焉的回应。 汪沁为全绩退下腰带,满脸都是心疼,全绩现在的身体摸上去骨瘦如柴,可想而知他在西凉风餐露宿,是何等的艰苦。 “母亲,这次来就在长安住下吧,山阴城就不回去了。”全绩如今在朝,以后也少有机会外出带兵,算是稳定下来了。 “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山阴的府宅也做了慈幼局。” “如此甚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家话 半个时辰后,侯府正堂,全家一众围桌而坐。全有德与刘翠居上席,陈实与全秀春在左,全绩夫妇在右,全家二子与老两口相对而坐。 时汪沁穿了一件梅花黄衫,外披藕丝襦,下着罗裳裙,头扎龙蕊髻,外配簪饰,显得端庄大气。 全绩则穿了一件白色襕衫,长发髻端别着一根木簪,清癯姿态,笑意盈盈。 “兄长你看!”全肃刚从桌下拾筷后贴在全执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意指自家父母。 全执正襟危坐,斜眼一视,看见自家父母在桌下十指相扣,好是恩爱。 “咳!咱们一家难得聚得如此齐全,为父也就简单说上两句。咱家的光景是越过越好了,陈实的酒楼也经营的红火,五郎的仕途也算顺利,但人切记不能忘本,咱们都是穷苦出身,不可做不义之事,本分如一,方能长久。”全有德这段话准备了一下午,可说出来总觉得还是不够精细,略感失败。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全绩与陈实同声说道。 “来,共举此杯,岁岁安乐。”全有德邀众人同饮。 “既然父亲说到此处,那绩也想说几句,兄长这些年来经营酒楼以诚为本,在山阴积攒了好名声,也是绩信得过的人,现在有一件事要与兄长商量一二。”全绩随手为汪沁夹了一口菜说道。 陈实一时间有些发愣,以全绩如今的身份说出来并不是一件小事,他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一时间不敢答应。 全秀春则用左腿狠狠的撞了一下陈实膝盖:“陈实,你都三十有五了,此时不拼更待何时?你怕甚?大不了我随你去,说冲儿待在侯府也不怕没人照应。我家兄弟难得张一次口,你真是榆木疙瘩,不通一窍啊。” “是啊兄长,三姐说的在理,男儿志在四方,应有一番作为。”汪沁一边照看全肃吃食,一边劝说道。 “那行吧,五郎不妨说说看。”陈实也打起了精神,正坐聆听。 “绍兴府在两浙也算是富饶地带,有名的浙商不在少数,绩希望你能将这群人召集起来,近来朝廷在徐州要大开采铁冶炼,急需一笔银钱相助,等一切走上正途,尔等所分之利远大于如今的经营。”全绩平静的说道。 “既是朝廷经营,我等不好插手吧。”全秀春脑筋转的极快,就害怕自己出人出力,最后朝廷拿了利润。 “是朝廷主营,冶炼出来的铁石也是朝廷作主分配,尔等吃的是这一份红利。”全绩也不急躁,将此事摊开来慢慢说,朝廷取用浙商的这笔初始资金,然后将利润做个分配,按照资金比例让浙商分得红利。 “此法初听是个赔本买卖,但是若朝廷真能长久经营,哪怕是一年一点薄利,那累积起来也是不得了的,是个长久买卖。”陈实为人虽然木讷,但对生意经了彻于胸,全绩这么一分析,陈实也看到了红火的前景。 “如何?” “可行,回去我就卖了酒楼,尽筹家资,号召浙商入徐,与朝廷共开铁矿。”陈实信心满满的说道。 “这只是第一步,若能做成,以后还有别的生意交由兄长经营。”全绩看人向来有分寸,陈实与黄舒是两个反面,黄舒以奸为商,就适合经营马场生意,与外国外族打交道,而陈实以诚为本,就适合在本国经营民生,心慈不贪多,朝廷可富足,厢军亦可富强。 “那以后就拜托五郎了。”陈实起身拱手道。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希望兄长坚持本心,得自己应得之利,那绩也就能容易些。”全绩害怕陈实见了大把的银钱迷失本性,提前敲响警钟。 “一定。”陈实重重点头。 值此刻门外传来了笑声,只见一身穿蟒龙服的肥男子入大厅:“吃的什么好东西?怎么不等我?” 赵二毫不客气的搬了一张桌椅坐在全执身侧,随意招手,仆从便递上碗筷。 “你不是入了宫吃山珍海味去了吗?”全秀春向边上挪了挪,让赵与丙有地方下筷。 “阿姐你就别提了,那是皇宫禁苑,我哪有心思放在饭桌上,全程都在听皇兄说教,烦的紧啊!”赵二说话间便夹了几块菜水送入口中。 “舅父,我也要吃那个。”全肃指了指最中间的肉食。 “嘿嘿,看来还是咱俩合胃口,今天有没有把舅父教你的招式用在你爹身上?”赵与丙摸了摸全肃的头顶笑问。 “用了,打不过。”全肃委屈的回应。 “那改天舅父教你两招新的,一定能治住他。”赵与丙用筷子指了指全绩。 “你一天玩乐的紧,丝毫没考虑正事,官家唤你可吩咐的事情?”全绩与赵二书信往来最为紧密,兄弟交情自不必多说。 “有啊,让我去徐州照看开矿,那活儿多没意思呀,我当然是没有答应。”赵二把全绩的教诲一直记在心中,想要兄弟和睦,一不揽权,二不违法。 “不答应也就罢了,不过兄长这次回绍兴府要做些事,你一定要从旁协助,把此事做成,到时候你也落个好名声。”全绩认真叮嘱道。 “五哥放心,只要你交代,包在我身上,绍兴府内我还是玩得通的。”赵与丙点头应下。 “姑母近来身体可好?”全绩唤来家仆,让其再添几道菜品。 “硬朗着呢。” “这次回去后就要开始准备了。”全绩随口说道。 “嘶!快了?”赵与丙略微一惊,的确今日在皇宫家宴没有见到那一位。 “重病缠身,只怕熬过今岁。”全绩在京城自然消息灵通。 “唉!某的好日子到头喽,入了京城只怕过不得那么潇洒了。”赵与丙也清楚只要那位薨了,自家母亲肯定是要进京的,届时他也逃不过,京城的水深,说话做事需处处小心,一个不慎便是大麻烦。 “回去好生约束性情,多读些书,总会有用处的,入了京你便是皇家的门面,为人处事,天伦道德都不能有越矩行为。” “嗯,知道知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刘马案 五月,绍兴府商陈实在荣王赵与芮的帮衬下召集浙商入徐,此间浙商听闻分利之说,反响激烈,一时间竟达千余人,初期筹银一千万两。 六月,马光祖分湖州厢军一万余赴徐,由朝廷引头的利国铁矿开始二次开采。 七月,秋后勾决,刘马案尘埃落定,湖州贪墨案正式提上台面,赵官家为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令枢密使全绩亲赴湖州监斩刘四。 初四,清晨,内卧。 “这是换洗的衣物,你看看,还有什么想穿戴的?”汪沁坐在床边,将全绩的衣物精心折叠,分类归整。 “够了,带不了那么多,两月的功夫而已。”全绩一边洗漱一边应答。 “那若是不够,你自行添置。执哥儿与肃哥儿到了京城,还未寻到老师,此事你要抓紧了。”汪沁整顿好包裹后,又把全绩今日要穿的从架上取下。 “按我说再过两年也不迟。”全绩走到汪沁身前。 “你怎如此不上心,那我也不管了,反正是你全家的儿子!”汪沁为全绩系上腰带,轻拍其肩膀,平整衣物。 “那能啊,小服妖最好了。若要寻也得物色个好师傅。”全绩一把抱住汪沁,随口说着甜言密语。 “呸呸呸,不知羞。”汪沁脸色微红,小服妖这个称呼全绩已经好多年没叫过,曾经活泼跳脱的少女也变成了贤妻良母。 “好了,为夫先出发。”全绩整理好衣物大步出门。 “一路小心。”汪沁依依不舍的站在门口送别…… 七月中旬,全绩至湖州,与岳珂会见于屯田司衙门。 “相帅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赎罪。”说实话岳珂从刘马案伊始便顶着各种舆论压力,一方面说他糊涂无能,埋没先祖威名。一方面又说湖州是藏污纳垢之所,没有一个清廉之人。 “亦斋先生久违了,先生看起来怎如此疲惫?”全绩与岳珂相对而坐,问了句关心。 “唉,相帅也知刘马案一出,天下的矛头都指向了湖州,老朽年迈,心气胆色也小了,生怕泼得一身脏水。”岳珂连连摆手苦笑。 “先生放心,绩此行便是来处置此事的,一定还先生一个公道。”全绩也知道岳珂淡泊于官场,但岳武穆是大宋的一块金字招牌,只要岳珂在官场上平步青云,那么世人都会觉得大宋不会亏待功臣子弟,且就算岳珂去了两淮之地,文有赵善湘,武有赵葵,也不会出大问题。 “相帅多劳,老朽感激涕零。” “一定一定。” 全绩安抚好岳老夫子,便直奔了州衙,会见马光祖。 “下官拜见相帅。”马光祖这几月来可谓是脚不沾地,两方面的事同时着手,且都办的有模有样。 “闲言少叙,厢军分兵可有结果?”全绩走上高台,翻阅案上卷宗。 “大抵有些结果,第一批去徐州的是一万三千余屯田卒,第二批安排在今年年末,约有八千余地方厢军,如此一分后,湖州屯田卒降至两万四千余,完全可以应对日常屯田事宜。”马光祖从案上找出关键卷宗递给全绩。 “两万四还是多了,再分徐州四千,另外湖州南郊富田要还耕于民,禁止大户兼并土地,若哪个敢在这上面动邪念,杀!”全绩如今恩威极重,简简单单一个杀字真正实行起来那可是上百条人命。 “四千的话只怕要拖到明年。”屯田卒可不是单独的一个人,他们身后都有家室,迁一人与迁一户无异。 “那就再给你三个月,到明年春一定要把这事处理妥当。”全绩要让马光祖成为先驱的主力,湖州只是个开始。 “是,下官明白。”马光祖也乐于此间事,改变大宋之积贫,亦是封侯拜相的门路。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官家对此案十分上心,一定要有个结果。” “有些眉目了,不过牵连的人员很广,而且很杂,有地方官,也有京官,有本地粮商,还有不少外地走商,以及家族势力。”大宋如今的屯田地遍布全国,但最早的便是南渡后的两浙屯田司,前后近百年,发了多少家,兴了多少户,隆了多少官。 “死了的寻后人,只要能吐出来一部分,朝廷可做宽容;没死的问本尊,以量定刑,一个也不许放过,这是官家的原话,说说吧最大的是何人?” “四明史家。”马光祖是个不怕事的人,既然让他查,他就要砸破砂锅问到底。 史弥远虽死,党羽也被清除的干净,但唯独史家本户却还是过的滋润,史弥远有四子,长子早亡,二子史宅之与赵官家关系亲近,早年间赵官家在史府学习时史宅之就是伴读,故而在三年前被赠进士出身,如今在平江当知府。三子史宜之是绍定二年的状元,有满腹的真才实学,如今在高邮当知军,四子史定之也曾蒙荫历仕,感受到倒史案的牵连,如今赋闲在家。 “那三子中何人的嫌疑最大?”全绩再问。 “这怎么说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说有人独善其身,根本没有参与,下官是不相信的。不过史宅之应该是最有意向的。 绍定三年,史宅之曾经上疏官家说是要扩大屯田,建立田事所,由专人去经营。”马光祖认为史宅之是无利不起早,那年刚好是史嵩之向甘陕输粮,史嵩之也因为此功爬上了京湖制置使的位置,作为史家领头羊的存在,故而史宅之肯定有推助的意思。 “把你收集的证据,以及你的见解原封不动的上一份劄子,本帅亲自带回京,面显官家。”全绩的任务不是处置,而且他也不好处置,史宅之也算是赵大郎的半个师傅:“那粮商呢?” “湖州本地的全部牵连在内,外地的以四明为主,另外还掺杂了一些两淮的粮贩。” “两淮?赵汝楳?”全绩一瞬间便联想到赵善湘的季子,因为他是史弥远的女婿。 “不错,就是他牵的头。” “唉!赵善湘一辈子的英名怕是要毁在他儿子手上了!此事莫急着上报,待本帅与赵相使通了书信以后再说。”两淮如今内政稳固,百姓多称赞于赵善湘,全绩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与赵葵达成这么和谐稳固的班子。 “全凭相帅作主。”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论迹不论心 全绩从府衙出来时天色已然暗淡,全绩与夏贵、夏玉二人同行于街道。 “相帅,天色已晚,还是回屯田衙门吧。”夏贵拱手说道。 全绩不答,慢悠悠的走在街面上,看见不远处摊贩上有糕点,便驱夏玉去买。 “夏旗儿,若你有四个儿子,三个战死沙场,最后一个还要被杀头斩首,你会作何感想?”全绩长舒了一口气,本来打算去看望刘五三,但又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保不住他刘家的独苗。 “相帅本是操劳国家大事的人,不必为一小卒动容。”夏贵的确是做了代入,但他代入的是全绩,若自己能爬到全绩这个位置,必定大有一番作为,小小屯田卒何必管他? “正是这一个个小卒在北境沙场填出了一堵人墙,挡住了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你说重要吗?走!去城南郊看看。”全绩被夏贵如此一说反倒更加坚定了心智,去不去是态度问题,接不接受就是另一回话了。 一个时辰后,全绩乘马车到了城南郊,如今屯田乡寨远不如从前热闹,夜间点灯者寥寥无几,而刘五三家便是其中之一。 全绩推门入院,便见刘五三坐在树下发呆,老眼昏花,尚有泪痕。 “谁啊?”刘五三听见推门声,双目皱在了一起,看来人都有重影。 “老哥,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全绩满目笑容的快步走了过去。 说实话刘五三对全绩的相貌并不熟悉,只是远远的在点将台上见过几面,但刘五三对全绩的声音十分熟悉,那句“山河仍在,吾辈当自强”是刘五三这辈子听过最带劲的话。 “全……帅?可是全帅否?”刘五三声音有些颤抖,略微带着哭腔,不由自主的单腿跪下。 “正是绩,老哥快快请起。”全绩扶起刘五三,此刻不心软不是假的,他甚至都有些想通过调包的手段再救一救刘四。 “惊动了全帅,是老汉的错,老汉不会养子,闹出了如此巨案天,愧对全帅啊。”刘五三现在似乎也认命了,满心疼痛,哭哭啼啼,硬是没说一句求救之言。 “老哥,绩还记得刘家的三个虎子,大郎先登湖州城,倒在了济王府的石阶上。二郎征西凉,死在了应理的城头。三郎平山东,没在了海船上。老哥你有如此孩童,怎说不会养子?”全绩好言安慰道。 “唉!老汉我……”刘五三老泪纵横,一时间难以话语。 “老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只要绩能办的,绝不推辞。”全绩情真意切的说道。 “全帅,老汉也知您难做,刘四的事也算他咎由自取,老汉不敢怪朝廷,眼下确有一事需全帅帮忙,我家刘三曾娶过一房妻室,后来三郎战死,妻室也跟人跑了,当时听老婆子说吴香儿怀有身孕,不知是不是我家三郎的,所以希望全帅帮老汉找一找吴香儿,做个确认。”刘五三想为刘家续个血脉,百年后也有个人祭奠。 “没问题,此事包在绩身上,不出半年必有结果。”全绩哪怕动用私权也要为刘五三做成此事,朝廷的确有愧于刘家父子。 “多谢全帅。”…… 八月初六,全绩监斩刘四,刘四临死不忿,破口大骂刘五三为何不替自己顶罪,为何不死在牢狱之中,又为何要给这无情的朝廷效力,致使三子尽亡,如今又亲手送的四子命归黄泉。 全绩本想说些激扬陈词,但见刘五三老泪连连,只得令刽子手快速施斩刑。 刘四一死,观斩百姓欢呼称道,朝廷威名广传天下。 同月,扬州制置司府衙。 堂中上方端坐二人,左侧者为左骁卫上将军、淮东制置使、枢密院禀议、宝章阁待制、枢密副都承旨、兵部侍郎兼扬州知州,有便宜行事之权的赵葵。 右侧者为焕文阁学士、淮西制置使、江淮转运使、开国伯、枢密院都承旨、兵部侍郎兼庐州知州,亦有便宜行事之权的赵善湘。 堂中列吕文德、吕文焕等文武诸将。 “府君,此事还是你来说吧。”赵葵与赵范原本是赵善湘麾下将领,如今坐到了与赵善湘等同的位置上,态度还算恭敬。 “近来朝廷发生了一系列大事,厢军、浙商入徐,欲大采山东之矿,我等也不能固步自封,不识进退。故而两淮厢军也得分兵至徐州开采。”赵善湘一脸平静的说道。 “相使,徐州铁矿如今开采难度极大,绍熙五年东京留守杜充防御金兵,在河南阳武掘开黄河堤岸,滔滔黄河水经徐州夺泗入淮出海,之后又数度溃决泛滥,大量泥沙淤积河床,阻断泅水入淮通道,水滞潴成微山湖泊,淹没利国的多数矿坑,峒山沉入湖中成为孤岛,采冶业开始由盛转衰。”一文臣熟知此事,一谈及直做摇头。 “那两淮厢军就去清理泅水河道,给徐州开矿做个先锋军。”赵葵与全绩早就通过气,也知道朝廷此次决心极大,厢军分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的确两淮屯田卒已经过多了,就依湖州的标准分兵北进,只有我们两淮作出榜样,杜杲在山东整合厢军才会顺利些,完成了这两件事,诸位都有功劳,朝廷绝不会亏待。”赵善湘半月前也接到了全绩的书信,回府后重重的责骂了季子赵汝楳,让其罗列出两淮涉及贪腐的粮商名单交予全绩,之后又觉得欠缺,才至扬州与赵葵议定厢军分兵。 “其实若真能治好泅水,让徐州铁矿重见天日,那山东一地仅因此一项便可达富强,而且两淮厢军完全不必与两浙厢军去争铁矿开采,徐州西南有一镇,可开石炭,产量也不在少数。”石炭即为煤矿,当年苏东坡历任徐州时便发现了烈山煤矿,也是一项大活计。 “那么咱们就召集两淮商人开石炭,如何?”赵葵有了前车之鉴,自然好行事。 “如此甚好,想必两淮商贾会积极响应。”别的商人赵善湘不敢说,但两淮粮商必定会打破头往里抢,涉了贪腐之事,总要吐出一些来才能平息朝廷怒火。 “那就这么决定了,两淮厢军自今日起也要动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月中旬,全绩归朝,将细奏呈上御前,赵昀下旨彻查有关人员,一时间临安城变得人心惶惶。 是夜,皇宫慈元殿。 杨太后身体稍安,便设宴招待杨氏兄弟、全绩与左右丞相、五部尚书以及众部堂官。 “咳咳,诸位爱卿都是大宋的股肱之臣,老身近来身体报恙,本该是年宴,却拖到了如今。”杨太后今七十有五,加之连月报病,体态已大不如前。 “太后躬安,臣等惶恐。”李宗勉引众臣一拜。 “众卿不必拘礼,请坐。”杨太后说话间看向李宗勉:“李卿你初任左丞相,可还习惯?” “臣本是孑然一身,如今蒙圣恩如此,自当竭尽心力,以报朝廷。”李宗勉与崔与之不同,崔与之在时主要把控大方向,将细枝末节交给各部处理,而李宗勉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很快就定下了方针,陈贵谊主抓寄禄官,搞贪腐。那自己就主抓楮币,搞经济。 这三月来陈贵谊已经命令有司收纳临安城滥发的会子与宝卷,以市场价兑换银铜,要慢慢的将楮币的价值提升上去,逐渐代替不便携带的金银细软,以达货流通畅。 “李卿大才能为朝廷所用,是老身的荣幸,老身敬李卿一杯。”杨太后举杯笑道。 “臣惶恐。”李宗勉端着这杯酒心气儿瞬间高了许多,说到底自己是百官之首,理应如此。 之后,杨太后又逐一敬了五部尚书,朝廷重臣们感恩戴德,皆言誓死报国。 酒过三巡,话到此处,赵昀脸色难免有些不好看,而全绩却端坐于席,正常夹菜饮酒。 “全卿,朕与你同一杯如何?”赵昀给足了杨太后面子,也知杨太后是在帮他敲打全绩,力求以后稳重点,但赵昀自然也要护短,邀全绩同杯。 “谢官家。”在全绩看来情况又略有不同,这更像是做给群臣看的大棒与蜜枣,无论心中何想,但效果就是这般。 “全卿,你从湖州归来,诸事可算顺利?”杨太后慢悠悠的开口问了一句。 “有劳太后费心,还算妥当。”全绩起身拱手。 “听闻你家大郎入京后还未寻得先生,杨少保如今赋闲在家,倒是可以教上一二。”杨太后一开口,杨石便拱手起身。 “少保学富五车,小儿顽劣不堪,只怕辱了少保的名声。”全绩口生自贬,做个谦让。 “无妨,老朽虽然年迈,但还是读过些书籍,也有教子的爱好。”杨石为了杨家,也得放下架子。 “那便有劳少保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全绩难却盛情。 “好说好说,明日相帅让大郎来府便是,或着说老朽去相帅府上也行。”杨石拱手笑道。 “还是让大郎去少保府上,求学总要有个样子。”全绩也不敢托大,杨太后系的锁是给杨家的护身符。 “全卿,今日的饭菜可口否?”外戚也是要更新换代的,往后三十年的荣宠早在赵昀登基之日姓全了,杨家的余晖就在这一两年了。 “太后设宴,已是臣工等的荣幸,宫廷菜世间更无二家。”全绩不吝赞扬。 “来来来,朕与众卿同饮!”赵昀怕杨太后继续深追,问些难以收场的话题,只得先提一杯…… 宴中,杨太后以身体不适退场,赵昀掌握了主导话语权。 “众卿,今天本是欢喜日,但朕这酒着实喝不下去。”赵昀此话一出,本来热闹的席面变的鸦雀无声。 “来人,搬上来。” 片刻后,两箱卷宗放在了众臣面前。 “尔等可知此中装的是何物?”赵昀慢悠悠的问道。 众臣不言。 “两浙屯田自高宗兴盛,而今近百年,没承想出了这么多人才。”赵昀冷笑道。 众臣见状,起身恭立,看来今日这顿酒不好喝啊。 “窃国之公财,而做私用,尔等认为要如何处理?”赵昀沉声作问。 “国有法度,不可轻饶!”李宗勉自身公清,也见不得藏污纳垢。 “李卿之言正合朕心。陈卿此事交由你会办!”赵昀指了右相陈贵谊做这差事。 “是,官家。”陈贵谊眉头一喜,寄禄官一事陈贵谊办了四五年,至今未出京城,究其原因就是寄禄官人员太多,范围太广,难以寻出有利证据罢俸,而今两浙屯田案牵扯到高宗至今的官员,寄禄官这次想要倚老卖老是不可能了,惹怒了朝廷怕还要落个抄家之祸。 “除在京涉案者外,四明富商交由郑卿你去处置,另有涉?者一律严查,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赵昀下意识的把四明问题归结于史案余党,同样也是在给自家师傅一个机会。 “是,官家。”满朝文武皆知郑清之有相才,郑清之也自诩甚高,现在郑清之面前摆了一个拜相的机会,就看郑清之能不能与史家划清界线。 “此外两淮粮商已有行动,若能做好泅水之治,朕也可不做深究。”赵昀心中也明白不可图急,两淮在边,又有文武重臣,利益各方牵扯,只能敲打,不能强治。 “官家圣明。”众官各怀心思,一方面在心中自查,看自己是否有牵连。另一方面又想祖宗之法要变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圣言已成过去式。 “好了,正事说罢,诸卿同饮。”赵昀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仿佛刚才的雷霆之势如玩笑一般。 众臣心思去了大半,吃的如同嚼蜡。 宴罢,众臣相继而退,唯除赵昀与全绩二人。 “五哥,如此处置妥当否?”赵昀随口问了一句。 “官家睿智,赵帅使本是公清之臣,其子赵汝楳谋私也秉承大义之心,力书其子之过,自罚家当充公,朝廷亦不可伤了重臣的心。”全绩也想就此打住,朝廷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赵善湘来顶替两淮文首的位置。 “说来朕与赵善湘也是同族宗亲,赵家一门出的宗亲也就赵善湘可作一用,其余的全是米虫不足道。” “官家莫急,事要一件件的做,等厢军之事有了眉目,官家再做打算也不迟。” “也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薨逝 绍定五年,十二月十三,天大寒,悬梁有坚冰,天色尚早,侯府内一片安宁。 半夜天,一内宦匆忙闯入府门,在家丁指引下直奔内居院落。 “相帅,出事了,官家请相帅速速入宫。”内宦在院中高喊,声音带着哭腔。 片刻,房中传来响动,让内侍先回宫复命。 全绩起身换洗,汪沁也备好了朝服:“官家怎此时唤你?” “怕是有丧了。”全绩小声回应。 “啊!你是说……” “小声些,某先入宫。”全绩抬眼止住了正在为自己更衣的汪沁。 “若有消息,先告家中。”汪沁望着不算伟岸的身影,满足度四溢,就这清癯两肩扛起了大宋社稷,撑住了侯府上下。 “莫要担心,你且多睡一会儿。”全绩正冠大步出门。 初入皇宫,便见内侍奔走于阶前,禁军各司职纷纷向全绩行礼,有称全帅的,也有叫相帅的,亦不乏侯爷称呼。 全绩视若无睹,直走内殿,殿中皇后谢道清已至,全绩急上前施礼:“圣人早到,臣惶恐。” “五哥不必拘礼,官家正在更衣。”谢道清本是杨太后亲点的皇后,入宫以来礼节周全,有母仪之姿,见外臣也做穆然,但全绩是个例外,甚至比赵与芮都特殊,她不得不放低姿态,至少在全绩圣恩渐去之前,三分笑脸还是要有的,谢道清如此聪慧之人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五哥,成了!” 就在此时,一身白衣的赵官家走出内殿,兴高采烈之态溢于言表,左右内侍纷纷低头伏跪,双手抱耳做不知态。 “官家!”全绩立马开口制止赵昀,如此特殊时刻不宜太过喜笑。 “咳!尔等都退下吧。”赵昀此刻的喜悦是多年压制的爆发,这是大宋天下的一次大地震,意味着改天换日。 众人即退,殿中只留全、谢二人,全绩率先开口:“官家,太后身后之事定要隆重以待,告知天下,施以孝行,另外朝中宫中诸事从简,削减俸禄,以安庶民。” “对对对,就依五哥之言。” 谢道清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她明白让自己留下已经表明了官家一个态度,这些话原本都是她不应该听到的。 “确实不易呀,从史弥远到今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赵昀说的很唏嘘,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碍他了,天下共主一言九鼎,岂不爽快! “官家也不可操之过急,凡事需三思而行,徐徐图之。”全绩自然是明白赵昀的意思,但无论是史弥远或杨太后代表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利益团体,单说一点从倒史案到刘马案,史弥远的影响从未消散,更别提杨太后代表的是宁宗一朝的老臣老将,他们很多是如今朝廷的中流砥柱。 “朕明白。朕想将母亲接入宫中,五哥你看可行否?” 全绩微微摇头:“可入临安,另起一宅邸俸养,若官家不弃,安排在臣府上也行,官家若想见,也很方便。” “唉!也罢,那就让母亲住在长安侯府吧。”赵昀只得无奈答应,随后说道:“近日皇后要辛苦一些,将宫中诸事安排妥当。” “是,官家。”谢道清也是明眼人,直到接下来的话是官家不想让她听到的,随即告退出了大殿。 夜半,赵昀与全绩先后走出大殿,赵昀尚无困意,邀全绩共游宫中林园,不知不觉到了紫金桥。 “五哥,金人的事就这么决定了,我看他们也拖不了多久了。”赵昀望着波光水面,神色狠辣。 “全凭官家作主,只是一旦金人灭亡,大宋便要直面蒙古铁骑,只怕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有打不完的硬仗,民生向苦,庙堂争端啊。”全绩与蒙古人打了近十年的仗,到现在还无法确定大宋到底能不能扛住蒙古铁骑的正面冲击。 “再等无益,蒙古人的野心不会就此消散,只会越来越猖狂,一步步蚕食大宋,到最后只怕朕再想反抗,都已经无力回天了。”赵昀说话间抬头望向明月:“亡国之君,中兴之君,就看今朝了!” “官家英明神武,大宋军卒不畏战事,百姓亦有家国之耻,想要改变这羸弱之势,只有以战养战,全民待战,汉人共存亡矣。”全绩从来不怕与蒙古人正面对垒。 “五哥,朕可就全靠你了。”赵昀转头看向全绩,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赵昀问全绩为什么要卖力不讨好的修桥,而至今朝全绩给出的答案始终如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官家放心,绩虽不才,此志死方休。”全绩拱手回应。 “好!朕也如初,只要赵大郎在位一天,你全绩便可稳坐万人之上,权柄朝野!” “多谢官家信任。”……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后薨逝,众老臣痛疾于心,第一时间纷纷赶来吊唁,时传赵官家昨日闻信,痛心疾首,寒气入体,卧病在床,朝廷上下一片哀伤。 本来主持朝局,办理大丧的李宗勉此时却倍感无力,老臣们不闻世事,百官向全相帅看齐,以至于国事未入政院,先去了枢密院,他这个文臣之首在武将执牛耳面前根本不够看,禁军上下更是对政院之令充耳不闻,可叹士大夫共天下的风气已经慢慢向全民尚武靠拢。 不到一日,李宗勉只能拉下颜面去长安侯府求人,全绩初闻也颇为诧异,他可没有下过什么暗地里的指示。于是乎全绩只得好言安慰李宗勉,之后亲自出面与李宗勉奔走,大丧之事一瞬间变得通畅起来,处处一路通行,个个笑脸相陪,全绩的面子谁人敢不给? 是夜,李宗勉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家中,他为官清平,家中也一应从简,一杯酒水,三五小菜便足矣。 时家妇问李相:“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近日诸事繁多,深感心力不足。唉!这大宋的天真的是要变了。” “有什么不妥的吗?” 李宗勉思虑了许久,微微摇头,终无话语。 第一章 杨彦全 淳佑是赵昀在位的第五个年号,这个年号已经沿用了十一个年头,今年刚好是第十二年,二十年过得很快,又很漫长,今时之大宋早已变了模样。 光化军,吕堰驿。 此地原是古驿,通南北之交,久而久之聚民为镇,又因居住者多为吕氏,由此得名。 吕堰不大,横竖两街,外无围墙,成散扇状。 相较于东街的拥堵脏乱,南北一道大路通畅,商户林立,当然最多的还是茶酒住宿的买卖,无他,这里是驿站,每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时值十月,日初,土街冷清,只有寥寥几家挑摊早食。 “吕丈,来碗汤饼。” 一位身穿皂衣,戴了个平幞头的青年男子来到摊旁,点了一份面食,正襟危坐于木桌。 “杨驿公,今天又甚早啊。”主家老汉一边热情开口,一边熟络的做着上手头活计。 “公事不敢懈怠。” 杨彦全,字保贤,光化人氏,现职吕堰驿驿所书目公差,年二十有一。 书目公差有驿长之职,属于淳佑改制后胥吏中的第二等公人。 “听光化来的货郎哥儿说慈幼局要搬到我们吕驿来,真否?” 在光化县就有名的就是慈幼局和墟市,慈幼局占名,开天下之先河;墟市占财,荆襄之市不如也。 “吏间有传,县府却无公文,多半看要再拖上一年半载。”杨彦全客气的接过碗筷,不紧不慢的说道。 “要是慈幼局搬到吕驿,要不了两年这里就该建城开县衙了。”清晨无客,吕丈便坐在杨彦全对面闲聊两句。 “天下熙攘,若得开城,吕堰驿自是能更上一层楼,吕丈的营生也会红火。” 杨彦全吃饭很快,几口功夫汤饼便见了底,正欲起身付账,老汉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 “杨驿公再吃喝一碗,陪小老儿说说话。”吕丈自家也端了一碗坐在杨彦全对面,小本生意,图个温饱,又是这穷乡僻壤,乐个和睦,没多大心思。 “这……吕丈太客气了。”杨彦全也不客气,言语中多了几分热情:“慈幼局之事已定,岁春某去拜会过夏慈掌,虽未逢面,但也得了消息。” “夏慈掌!可是那位名艳荆襄的夏娘子?”吕丈来了精神,公事哪有这美女风流听起来有趣。 “正是,吏间口传这位夏慈掌可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据说见过官家圣人。”杨彦全言语中满是自得。 “了然,皇宋天下慈幼局多不胜数,女掌院事只怕就这一位吧。”吕丈眼中有羡慕,也有敬畏。 “诚是如此,慈幼局掌院事是入了流的,从九品的正职,能从淳佑改制中保留下来,自是不可或缺。一介女流能入官身难如登天,偏偏就夏慈掌做到了。”杨彦全说到最后有些落寞。 联系自身,入得这名利场也有两年了,从役人熬成了公人,不知多少年能当上吏员,临了能不能混一介县尉身。 “驿公,你是如何识得夏慈掌门路?”吕丈也不急着收钱,还想多聊几句。 “我本是慈幼局出身。不多说了,某先行一步。” 杨彦全少年丧母,流落乞儿,幸得慈幼局收养,传文习字,学了几篇文章,年满十六后在慈幼局做帮工攒了一些银钱,年十九应县府招募为役,翻修城墙,一干就是一年多,今岁由役转公,成了驿公。 “好嘞!慢走。”吕丈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望了几眼杨彦全背影,不免摇头惋惜。 这驿公穷苦出身确有礼节,不贪不欺,只个好公人,只可惜是个……瘸子。 正是瘸子,要不是修墙砸断了左腿,只怕驿公也轮不到杨彦全来当。 朝阳升,杨彦全一瘸一拐的走在大道中央,与左右住户,商客亲切打着招呼。 许是习惯了,也无自卑。 直街向北,打头第一家就是驿馆,上下两层,有房宿十一间,招待有一厅一厨,后院有马厩,寄养着五六匹官马。 “驿公来了。” 驿中接待是一位老汉,姓刘,厢军出身,也是个伤残户,自言打过几场大仗,折了一条胳膊。 “嗯,可有信件?” 驿馆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传信,杨彦全每日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信,别看是小小的一张纸,延误了大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有襄阳府来的公文,要递光化县衙。”光化军是府县同治,一城两套班底,递府衙和递县衙区别可大了去了。 “上一驿走的是什么?”杨彦全掸了掸身上土尘,顺带整理冠袍。 “步递。” 驿内一般分三种递法,最慢的是步递,一般都是州县公文一类,中等的是马递,多数是财斌件、税收件等,快的话要急脚递,全是战报、催粮、民反等军国大事。 “那就让胡三哥走一趟吧。” 杨彦全行驿长之职,手下有接待一位,递夫六人,胡三就是递夫之一,也叫铺兵。 “了然,驿公,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老汉表情十分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头,有什么事但讲无妨,某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杨彦全也不是自夸,在吕驿名声尚可,虽不说百姓拥戴,但也是上下和睦,时有仗义疏财之举。 “老朽年迈,今岁来身子骨越发不堪,迎来送往略感乏力,怕误了驿公的差事,故而老朽想荐孙儿六郎来应接待一职,不知驿公可否行个方便?”吏分三等,在本朝之前哪怕是州县吏员也无公俸,如今家国日兴,官吏改制,吏、公二等都有了官禄,驿馆接待也在公人之列。 “此事好说,不过还需四郎去一趟县衙,落了身世文书,若无差错,某自可推荐。” 书目公差与驿馆接待在官面上是同级,杨彦全无任免之权,只有推荐的资格,不过只要是同驿的书目公差推荐,县衙也不会干预,基本上算是可成。 “驿公大恩小老儿永记于心,望驿公晚间去寒舍一聚,小老儿另有报答。” “哈哈哈,刘丈客气,客气了。” 杨彦全这份推荐信可不是白写的,几句推崇的话可下不来,要拿真金白银换。 第二章 吃得油水 驿公这差事清闲的很,一不管治安,二不问税赋。 盈月清点一次,照顾好官马,安排来往信件的脚程,半年去一次县衙,一上午忙不了半个时辰,多数时间在吏室休息,乐得自在。 杨彦全大抵是十一岁时识字读书,学于慈幼书舍,书舍简陋,只是粗通文字,后为吏多闲暇,读了几本杂文,学识一般,兴趣也一般。 一觉睡到午后,杨彦全才起身收拾东西去往刘接待家。 一路上走的很慢,遇人还要聊上两句,杨彦全在交际人事这一方面向来不错。 天暗时,杨彦全到了地方。 刘接待家是吕驿第一大户,从吕老太爷始就是保正,近百年光景占了最好的田地,盖了二进院,人人都要敬三分。 “驿公。”刘接待早早的便在院门等候,身旁还跟着一位青年儿郎,刘接待拱手施了一礼,继而开口介绍:“这便是小儿四郎吕荣。” “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杨彦全对吕家的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刘接待是北边军中退下来的,初在襄阳屯田,后招赘在吕太公家,吕太公在本地素有名望,为其寻了一份差事。 “驿丞在上,受学生一拜。”吕荣一身士子扮相,看似读过几年书。 “四哥儿高抬,唤某保贤即可。” 杨彦全不完全是自谦,驿丞是改制后的新称,只用于大驿,例如襄阳驿,那驿站杨彦全也去过几次,马匹齐全,屋舍成林,又挂着军屯的路子,门下辅兵上百,驿丞由公入吏,虽无官身,堪比从九品。 而吕堰驿是三等驿站,杨彦全这个书目公差称声驿公都算高抬。 “驿公,请。” 吕荣也有求人办事的态度,躬的下腰,当然以吕家的声望,吕荣日后定不止于接待一职,而杨驿公嘛,若无助力,此生也就这般了。 “好,好,请。” 过堂厅,落座席位,吕太公身体报恙并未露面,杨彦全得了个首席。 吕园虽好,也是农家,菜品三五,一二野味,配上米酒,已算隆重。 饮乐不急于正事,多是高论尔尔,以彰见识。 “驿公,今天下大定,百姓富足,社稷稳固,多赖一人之功啊。” 吕荣到了微醺,放开了话语。 “这人某也是知晓的,崇敬的紧啊。” 小人物善谈家国,一方面是自我代入情怀,另一方面对庙堂之远的向往,最主要的是知他人所不知,好为人师的满足感:“要从何说起来,收复甘陕,败阔端得西夏故土,还是端平入洛,灭金国,克敌于孟津、虎牢,大败窝阔台三万铁骑。亦或沉兵两广,敲开大理国门,去其宗庙,设立两府十三州,迫其归宋。亦或开海立台,通达贸易于诸国……淳佑改制,三次拜相……二十年的枢密使,新晋平章军国重事……世袭长安侯,进爵雍王…… 如此殊荣,堪称本朝第一人,墨衣相帅全绩全冶功。” “全相爷位极人臣,坐享天下之富贵,听闻临安的侯府一应用度皆是大内特制?” 吕荣早从父亲处打听过杨彦全才学不济,空有满腔抱负,极其崇拜当朝相公,吕荣自然要树立话题让杨彦全讲个尽兴,方好求人办事。 “如此人物当得天恩,官家是圣明之君,日后千秋史书有载,自有君臣佳话。”杨彦全不敢说的过满,如若官家成了中兴圣君,此间功劳全绩独挑大梁。 “官家气度自是如山海,要不然全相帅建功也不可能如此顺畅,但如今边镇林立,军马如虎,听闻武州至代州一线沉兵二十余万,密云到蓟州一线也有十余万兵马,再加上西凉、川蜀、大理、两广的数十万步骑,皇宋兵马改制不到十年,士林多言国中有唐末边镇割据之乱象啊。” 大宋背靠外贸、军屯养了五六十万强军,这些兵马的消耗都超过了改制以前。 “士人?呵!他们还以为大宋是以前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也不想一想没有这些劲旅在,大宋何以守土?何以复疆?相比较生灵涂炭,大宋百姓更愿意出钱以强军,不受外辱,稳固国基。 至于边镇之况,某不知,也不细讲,只要相爷在,天下何人敢反?”杨彦全说到此处,心有闷气,慈幼局出身限制诸多,他也受尽了那些饱学之士的白眼,一条腿换的驿公在那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学士眼中依旧是不入流的贱吏。 “是是是,相爷春秋鼎盛,军中生不了什么乱子,多半是那些士子乱嚼舌根。” 吕荣不做争辩,顺着杨彦全的心意。 “四哥儿也是有见解的人啊,接待一职需要迎来送往,某看你就合适,不过嘛……” 杨彦全稍作停顿,本想以打点上头作为由头,但转念一想即便吕荣当了接待,也是自己的下属,这些是即便有,也无需和吕荣做解释,埋没了身份,又显示弱。 刘老倌闻言,立即端来了一个木盘,揭开红布,里面放着二十两白银。 “驿公见谅,我父子二人也知驿公日常忙碌,难以理会些许小事。这二十两白银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无论事情成否,还望驿公莫要推辞。” 二十两不少了,如今物价略有回调,一两为两贯钱,可买一石米。二十两在光化可买良田六七亩,城边宅院要是切磋商议,也未尝不可能。 “这……刘老哥太客气了,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杨彦全当然不会心软,二十两买个有俸?的吏职不算贵,这也是入场的规矩,杨彦全的推荐信举足轻重,即便是外派下来的人员在杨彦全这里走不通关系,也就待不了几天。 “应该的,应该的,驿公请。”吕荣举起酒杯,笑意连连,心中却盘算着干上一两年,让吕太公走一走县衙的关系,把杨彦全拉下驿公的位置,毕竟杨彦全上头没人,手里又没有银钱,长久不得。 “请。” 杨彦全对吕荣的心思一眼便知,淳佑三年改制,撤去了不少闲职,数以万计的官员降为吏长,总体而言大宋朝的官是越来越难做了,吏员更是如此,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停一步,便有人将你拉下马。 第三章 初见 是夜,杨彦全吃饱喝足,离了吕园。 刘接待与吕荣亲送出门,直至杨彦全消失在街角。 吕荣此刻酒意全无,与刘接待也没了刚才的父慈子孝,一副冷眼态:“父亲好算盘,只可惜杨瘸子也个懂事的,父亲失望了吧。” “四郎在说什么?为父醉了,四郎明日早些起身,与为父去驿站熟悉章程。”刘老倌仍是慈爱模样,语气迷惑,好像全不知情。 “哼,父亲好自为之,这是吕堰,吕家的地盘。”吕荣甩袖而去。 刘接待一脸如常的回了后院,初进门,便见一十六七的少年郎站在屋内焦急等候。 “大父,情况如何?” 少年郎姓刘,行六,唤做长文。 刘接待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杨瘸子是个精明人,只字不提六郎,这接待之职被吕四得了去。” 吕园不大,故事不少。刘接待入赘吕家时已步入中年,有一子刘大,而吕夫人也活有一子吕四,刘大本已婚配,之前有三子皆未活,在吕堰又生三子,只活了刘长文。 刘长文从小长在吕园,刘接待很是疼爱,此次刘接待提的也是刘长文,杨彦全装作没听清说成了吕四,刘接待无奈只有告知吕太公,吕太公是人精,一听就知道其中的猫腻,但也没有戳破,就让吕荣上位。今日未出席,也是给刘接待留了三分颜面,毕竟刘接待二十多年来无大错。 “大父,如此无望,我还是离了吕园吧。”少年心性,有气不对外,反到怪在祖父身上。 “六郎莫急,办法多的是,杨瘸子近来越发散慢了,公文信件也不看,出错不远矣。”刘接待自然也有私心,他与吕妇寡淡如水,分房多年,吕荣又非己出,哪有尽心一说,唯刘氏一脉是体己人。此外刘接待当牛做马二十余年,没有怨气是假的。 “等?要等到何时?吕四当了公人,我日后会被欺压的更惨,还不如早早离去。” “莫说此话,大父与你透个底,杨腐子这驿公已是煞位。”刘接待起身闭了门户,小声私语:“六郎,吕堰驿不大,学门很深,近半年来襄阳府走光化城用的都是步递,可见襄阳府的官员与光化的官长矛盾日深。” “何解?” “日常公文走步递没错,但财斌文章,两市定价呢?襄阳驿有府君撑腰,吕堰成了三不管,出事只看光化官长的心情。 这种事属于无妄之灾,躲不过去的。” “如此凶险,岂不要牵连全驿,大父为何不告知杨瘸子。” “如此情形杨瘸子哪能不知?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官场公文他一个驿吏敢拆开看吗?敢去分轻重缓急吗?只能襄阳驿走递,吕堰跟递。若次次马递,光化官长不治他玩忽职守才怪。 吕堰驿份属光化,却只能依照襄阳驿的意愿行事,两面不讨好,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一旦出事,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 所以此时入驿站并不是上佳选择,大父也是为你着想,大父受牵连没关系,不能苦了六郎你啊。” 刘接待说的情真意切,当然也有夸大的成分,这种事驿递之间常有,责罚也有旧律可循,只惩其首,驿站无事。 “大父,六郎错怪你了。” “无妨,六郎明白就好。” 刘接待松了一口气,就算把这小祖宗安抚了,不过事如言,只怕有心人。 翌日,午间。 杨彦全从宿醉初醒,便听见敲门声。 “何人?” “驿公,某是甲头吕三啊。” “何事?” “夏慈掌来吕堰了,乡书手差某来唤驿公。” 杨彦全闻言不敢怠慢,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衣物,随吕三出门。 不多时到了乡门处,土路一旁站了十余人,个个穿戴整齐,算是吕堰方圆几十里最有权势的一撮人。 乡司,顾名思义乃乡中政司之所,淳佑改制后恢复,单列于县衙下一级,由吏长乡书手主持,公人保长、耆老协理,役人甲头、甲丁驱使,上下完善,体系自成。 而吕堰又有特殊,驿站的存在让书目公差、驿站接待以及辅兵加入了乡司系统。 “拜见胡保正。” 杨彦全一瘸一拐的上前见礼。 书目公差的身份很微妙,吕堰由驿而生,杨彦全的公人身份大于在场的所有公役,但乡书手是县衙吏员,当得杨彦全一拜。 “保贤来了,快快与我并列。” 胡林成,字育才,吕堰乡书手,光化人氏,其父初为光化县尉,淳佑三年后为县中押司,胡家属本土派,实为不弱,四十年纪的胡林成算是中坚力量之一。 保正的称呼是以前保留下来的,大家叫习惯了,也就沿用至今。 “驿公。” 几位吕姓保长同时向杨彦全行礼,杨彦全一一回礼,做的周全。 “见过太公,太公近来身体可好?” 杨彦全对吕太公不敢托大,虽然他只挂了个耆老的闲职,但在吕堰威望无二,胡成林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要不然杨彦全也不会把接待的职位送到吕荣手中。 “保贤辛苦,不必多礼。” 吕太公年过古稀,满脸褶皱,一笑看不见眼睛,昨天的事他对杨彦全的表现很满意,才有今日的另眼相待。 “保贤,近来墟市粮运,征调甲丁转运,吕堰的人已经报上去了,驿所不需要再出辅兵。” 胡成林和杨彦全平时没什么交集,此次也算卖个人情。 “多谢保正,等今日事毕,某请保正吃酒,望保正莫要推脱。” 杨彦全也知道此事,向北境输粮是军国大事,从光化墟市走粮也是头一遭,官府对其十分重视,多抽调壮丁以做转运。 “哈哈哈,好说,好说!” 胡成林这个乡书手当的也不容易,吕太公一系根深蒂固,处处与他掣肘,多拉拢一些可用之人是很有必要的。 几番交谈后,土路对侧来了马车,五六个衙役在前,车旁跟了一位侍女,看起来很是隆重。 马车行到众人身旁停了下来,厢中走出一人。 身材曼妙,面带薄纱,目似桃花涌春,柔意绵绵,皎皎肌肤让人自惭形秽,不敢与之对视。 “拜见夏慈掌。” “不必多礼。” 夏石,西凉党项人,久居临安,年前出任光化慈幼局掌院事,位列从九品,坊间相传手眼通天。 杨彦全跟着众人起身,偷瞄了一眼这熟透的妇人,心道果然艳名不虚。 夏石眉目流转间停顿的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下车先行。 第四章 问答 “夏慈掌,这便是吕堰主街。” “不错,还算整洁。” “这是吕园,夏慈掌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入内喝口茶。” “不必了,再去别处看看。” “这是……” 兜兜转转半个多时辰,吕堰完完整整的展现在夏石眼中,这个条件不算便利,众人也不知夏石心属如何,尤是煎熬。 胡成林作为陪行,更是着急,这位大娘子语气不冷不热,也没有个确定的口话,吕堰的机会本来不多,错过这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夏石突然停下脚步,侧目一瞥:“听闻吕堰本是驿站?” “是,吕堰是古驿,从魏晋时期至今皆有驿传,通达南北,很是便捷。”胡成林本想再多说两句,但夏石的脸色有些清冷,似是不悦。胡成林瞬时额间生了汗水,立马把杨彦全卖了出去:“保贤,夏慈掌问驿站之事,你来作答。” 夏石面色如常,眼中却有了些许笑意,果然她猜的没错,方才胡成林把乡司的人介绍了个遍,唯有杨彦全不在其列。 “是。” 杨彦全快步上前,心情激奋,虽然他常与人言自己出于慈幼局,但他可没见过夏石,这就像杨彦全在光化生活了二十余年,从来没见过光化知县一般,更可笑的是杨彦全还是公吏体制中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彦全感觉夏石下车后总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难不成她知道自己,毕竟杨彦全可是曾携重礼去专门拜会过夏石的,对,一定是这样。 夏石见杨彦全向自己走来,眉头微微一皱:“你的腿受伤了?” “回慈掌,陈年旧事,已不碍事。”杨彦全躬腰应答。 “不必多礼,是因何故?” 夏石并非随口一问,而是当众谈私。 “从慈幼局出来后某应役召,翻修光化城墙,一时不慎摔落,落下了左腿残疾。” 杨彦全一时间脑中有些转不过弯,这位夏慈掌不问吕堰,关心自己的顽疾干嘛,想当众羞辱吗?自己也没有得罪过她呀,难不成礼轻了? “可曾医治?” 夏石直接忽略了胡成林一众,眼中似乎只有杨彦全一人。 “呃,药石无医。” 杨彦全说了一句假话,其实是无钱送医,硬生生的挨了过来,孤儿此间苦,不足外道哉。 “一定很疼吧。” 夏石的表现越发异常,完全不像上位者对下属的态度,在杨彦全面前毫无气势可言。 “阴雨天气有些阵痛,其余无碍。” 杨彦全感觉不对劲,夏慈掌有些关心过头了,太过于热情了,不过杨彦全认为这是一次机会,不管夏慈掌怎么想,只要能营造出自己受重视的氛围就好,有了这种依仗,杨彦全日后会有更大作为。 “保贤是你的字?” “某名杨彦全,字保贤,二十有一。” 杨彦全双手微微颤抖,是兴奋的感觉,他不会傻到自己打断夏慈掌的问话,问穿底裤也无所谓,凡起势者,需有贵人。哪怕是上位者一个不经意的兴趣,杨彦全都要死死抓住,他不想这么过一生。 夏石看了一眼胡成林:“尔等退下吧。” “是。” 胡成林略带羡慕的看着杨彦全的背影,心中也起了怨气:这骚娘子不会看上杨瘸子了吧,听闻临安风气奔放,权贵尤乱之,看来传言不假,这杨瘸子真是命好。 众人即走,只留夏石、杨彦全和几个私随。 “去驿站看看吧。” 夏石说完并未先走,而是等杨彦全同行。 “是,慈掌请。”杨彦全躬身引路。 “直起腰身,你应该站的笔直,目光不要如此躲闪,戾气重一些。” 夏石似乎在教杨彦全,但又好像在改变他,勾勒出原有的心中形象。 “是,小人尽量。” 杨彦全这会儿依旧昏昏乎乎,被泼天的幸运砸中,不可自拔。 “方才你说自己出自慈幼局?”夏石若有所思的问道。 “父母早亡,流落荆襄,幸得光化慈幼局收养,通以文字,传以礼节,某一直铭记于心。” 杨彦全没有可以抱怨的人,更坚强的活着,慈幼局是如此,吕堰更是如此。 “我和你一样,也是流民,不到十岁流留数百里,也来了光化,当时光化远没有现在风光,也没有慈幼局,不过我比你更幸运一些。”这是不光彩的过往,夏石很少向人提及,杨彦全是个例外。 “慈掌吉人自有天相,些许苦难,一朝登云,实非常人也。”杨彦全似乎已经看到了夏石的拉拢之心,不然夏石干嘛对自己讲这些,虽然自己微不足道,但也许夏石需要一个在吕堰的眼线也说不一定。 二人步入驿站,夏石驱退左右,只和杨彦全进了办公之所。 杨彦全一进门表明心迹:“慈掌,某虽愚钝,但也知慈掌关爱之心,日后慈掌若有驱使,某万死不辞。” “这就是你的心意?”夏石坐在杨彦全日常处理事务的木案前,挑眉发问。 还未等杨彦全开口,夏石便掩袖而笑,笑的花枝乱颤。 杨彦全一瞬间感到了羞辱,但不敢发作,腰身伏的更低了。 “我说过直起腰身。”夏石喜怒无常,突然收笑,怒目说道。 杨彦全被吓的站的笔直,心中暗骂:这妇人有病!有大病!癫疯无常。 “你想进光化县衙?当手分?贴司?还是说押司?”夏石的玉手轻扣木案,言语极具诱惑性。 杨彦全怨气一下子消散了,呼吸都有些急促,沙哑的说了两个字:“不敢。” “这都不敢?可见你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啊!要么让你去当乡书手?保长?”夏石眼中有了些许鄙夷,杨彦全只是杨彦全罢了。 “若得一乡书手,某愿为慈掌效死。” 经历了这两年的公职,杨彦全明白了一个道理,哪怕是当鹰犬,也得要主人。 “为何想要脱离驿所?” “此间系为火坑,火势一起,非我等小吏可改,只会殃及池鱼,死无葬身之地。”刘接待明白的事情,杨彦全这个驿公岂能不知。 夏石对杨彦全高看了一眼,看来并不是个混吃等死之辈。 “此事运作只需吾一言而已。但……” “慈掌但讲无妨。” 夏石起身走向门外,一股香风掠过杨彦全的鼻尖。 “今日累了,该回去了,你若诚心,自来光化。” “是。” 夏石一走,杨彦全瘫坐在地上,这种无形的压力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锁,也许会伴随他一生。 第五章 辅兵胡三 光化城,一座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府城。 城高六丈,外有护河,内有瓮城,标准的大城配置,在户百姓十七万有余,多为军退屯民,城外十五处有一大市,豪商云集,货品百样,比襄阳市集都热闹。 城门处,有戴甲巡检五人,皆为军卒。 光化城本是军城,后而演为大城,但军制仍在,城中守卫是固封山砦官的人马,与府县是两个体系。 故而城甲巡查的很严苛,很少有不明来历的人入城,城中百姓也得安乐。 “站住!什么人?从哪来?” 入城税在淳佑改制中也取消了,除军建桥梁,军建栈道外百姓通行一律不得收税。 当然砦官是不会白白出力的,府县有征调用度是要出钱出粮的,城甲们也能从吏员手中得到好处,是为灰色,却无禁止。 “胡三,吕堰驿辅兵,来送公文的。” 胡三拿出身份凭信交与城甲查验。 胡三也是北退屯卒,昔年在禁军骁将夏贵营中受训,后夏贵随军北调山东,胡三生了夜盲疾,被退到襄阳屯田,之后安插到吕堰当辅兵,一干就是十几年。 “速速入城。”城甲还了凭信,喝斥胡三。 胡三心中骂了一句直娘贼,快步入城。 光化街道宽敞,两侧阁楼林立,生意买卖红火,很是热闹。 过了三五街坊,胡三到了县衙。 光化是典型的府县内城,整个光化军就这一座大城,府衙自然也在此地,而且与县衙并排而坐,坐北朝南。 “胡老哥,又来送公文啊。” 县衙门外有衙卒立岗,这些衙卒和解子,牢子,辅兵一样属于三等吏中的役人,区别于临时征召的苦役,他们都是长期固定的役人,每月无俸银,却有俸粮,而且薪酬不低,与公吏相差不大。 “四郎执勤啊,辛苦辛苦。” 胡三拱手上前,熟络的打着招呼。 “老哥只管进,完了公事,我等细谈。” 衙卒是县衙的门面,都是机灵之人,人话鬼话都说得。 “好好。” 胡三从正门入衙,走左侧门去了后堂,后堂有三个厢房,对应的是三位押司,胡三没有资格入内,只得再走后院,寻贴司。 贴司为贴司公差,掌管县中文贴,下设一手分,管坐堂,处理来往接持。 “拜见常手分。” 胡三入房对着木案端坐之人一拜。 “起来吧。” 常举文,贴司手分,公差助理,为县衙吏,位同乡手书。常举文的叔父原为襄阳屯田佐官务事,从八品。改制后为光化府衙孔目,也是根红苗正。 虽说手分与乡手书同级,但地位有天壤之别,一个在县,一个外放,宠幸多少不必多言。 “手分,有襄阳公文呈上。” 胡三躬身递上公文,在胡三眼中这位文人公吏的威势堪比原来的县官,不敢有丝毫怠慢。 “走何递?” 常举文拆开蜡封,展卷一观。 “步递。” “嗯。” 常举文点头间眉目微皱,而后脸色愈发阴沉。 胡三也觉察到气氛不对,身体伏低。 “襄阳驿用何递?” “步递。” 常举文立马起身,大步向前院而去,留下胡三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个时辰后,两位衙卒入了贴司房,直接上手要擒胡三,胡三吓的连连后退。 “二位,这是何故啊?” “胡三对不住了,县尉有令,你暂时回不去了,先去牢中待几日。” “冤枉啊,某就是个送信的,从未犯法啊?” “这就由不得你了,走吧!给你提个醒,身上的钱财可要备好了,牢子们不比我们,凶狠的紧,好进不好出。” “冤枉啊!” 胡三被拖出了衙堂,常举文和押司张远去了知县办公之所。 “明公,出大事了!” 张远,字仲遥,县中三押司首席,掌签押、收发、保管县中公务文案。其祖父是原安丰知军事,挂过秘阁修撰,妥妥的从六品,但改制后迫于朝廷压力告老还乡,为其子嗣留了个出仕的机会。 “何事?” 陆之逸,字文仙,绍兴府人氏,陆放翁同族,淳佑六年进士,修史三年,外放襄阳屯田机宜,在职多有农事策,今年春拔为光化知县事,授文林郎。 “襄阳议市文书到了,走的是步递。” 议市文书,为调控市场,统一两地物价,以防商人谋利的重要财斌件,一般是走马递,特别重要的也走急脚递。 “此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将具体情况上报府衙,自有府衙向襄阳知府问责。” 陆子逸此时的和光同尘,完全是得了头破血流的教训,陆文仙刚来光化时就遇到了这种情况,积极奔走上报,甚至动用了屯田使的关系去问责襄阳知府,但结果是三方反问责,不仅光化知军、襄阳知府出面出函,连屯田使也怪他初到光化,不识大局,闲事多管。 “明公,这一次不同了,是粮价变动!”张远咬字很重,说的很慢。 陆之逸刚想端茶杯,闻言一惊,将茶水打翻在地。 “多……多少?” “一贯一石。” 陆子逸大惊,起身大步向外,口中连连念着:“误大事了,误大事了。” 原本秋收粮价降低是常事,两地异价也是常事,但光化不同。 月前,北军购粮于光化,在墟市买走了五十万石粮草,三天前送粮队伍从光化出发,此时已在南京路境内。 五十万石啊! 这就意味着北军多花了五十万贯钱从墟市购粮,一切操作由光化军出面进行,难辞其咎。 “先去府衙禀明情况,本县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事件太大了,瞒是瞒不住的,如今北军各部沉兵大同,正是用粮之际,出了这事绝对会加剧军方与地方矛盾,至于墟市买卖,人家商人随行就市,以官府定价为准,如若追粮,无异于官府自己打脸。 行至衙门,陆之逸停了下来。 “张远。” “明公吩咐。” “去墟市金玉黄商行找黄知信,就说本县在万琼楼摆宴,请黄大官人务必前来一聚。” “是,明公。” 第六章 金玉黄 陆之逸从府衙出来已是午后,光化知军自知兹体大,不敢擅做决断,亲赴襄阳,欲会屯田使、襄阳知府共议,至于一时的意气之争已不重要,只要能解决问题便行。 “明公,府君可有令法?” 张远知事大,已封锁了消息,暂扣辅兵。 “哼,不过两句口舌引起天祸,只恐要牵挂我等。”陆之逸太清楚这位府君的脾性,若不得法,只会让人顶罪,自己落个失查之责。 “明公,我等不可坐以待毙啊。要不寻何通判一议。” 别看光化军风光,实际上也就一县一城之责,但官员系统完备,知军事、判官、推官一应俱全,派系林立。 其中屯田派是最大的一支,屯田派的领头羊是京湖屯田使,京湖屯田司的前身是京湖制置司。 昔年金国未灭,荆襄是对敌前线,故设帅司一统两路兵马,有便宜行事之权。最后一任制置使史嵩之在京湖可谓是一手遮天,甚至史嵩之入朝后京湖制置使一职都处于空缺状态,无人敢动史派的后花园。 但淳佑改制后,全相爷力排众议罢黜京湖、川蜀两地制置使之职,收回兵权,只留屯田一司。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兵权虽无,但政权影响力仍在,屯田司又接收了制置司的主体,即便是阉割版,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以屯田使而言,只要坐上这个位置就是六部侍郎的通行证,一届尚书,甚至宰辅也有机会。凡京湖官吏打破头都想挤进屯田司,屯田司的一纸履历等于乘上了云海帆,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何判官、陆之逸都是这个屯田派的人,至于张远、常举文之流顶多算是鹰犬归附的小人物。 “何通判也在场,和府君同去了襄阳府,光化城暂由吴签判代政。” 通判为判官,签判为推官,其实这种称呼是对判、推二官的高抬,本质上二官达不到通判、签判的权力,但由于淳佑改制后通判、签判不常用,成了个虚衔,这才加到判、推二官身上,当个褒义的称谓。 “这就麻烦了,吴签判素来执掌刑狱,铁面无私,又与我们不亲近啊。” 这种事找推官那是昏了头,人家就是管这类事件的,公堂一开,众人皆知,闹得沸沸扬扬更为麻烦。 “本县让你请的人呢?” “黄大官人答应了,已去了万琼楼。” “先去问个细则,看有没有余地。” 一个时辰后,万琼楼。 万琼楼是光化第一酒楼,高四层,达十余丈,内有鼓乐,曲舞,胡姬,讲话本的先生,当然也有美人生意,日进斗金不作虚。 三楼,乾字房。 陆之逸一入门便见对侧坐一青年,头戴金丝冠,身穿蜀中锦,白袍朁花,玉带横腰,左右玉佩碧彩光艳,长相普通不打紧,这一身行头下来贵不可言。 “黄大官人,久违了。”陆之逸拱手施礼,堂堂知县对一商人做到这般,可见其精贵。 “县君折煞,快快请坐。” 黄知信,字诚儒,长安人氏,光化金玉黄商行会长,行为举止温文尔雅,目色谦谦,气度非凡。 “黄大官人,今日邀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陆之逸也不敢端架子,在这人面前莫说是自己,府君来了也得有三分笑脸。 金玉黄,天下第一商行,起家于秦陇马场,生意遍布北方诸路,盐、铁、酒、茶、丝、瓷等等皆有涉猎,且还是皇商,官家亲自提的行号,在军在政,关系都极其复杂,有传言是全相爷的营生,也有传言是宗族子嗣的买卖。 这些在陆之逸这里不具有威慑力,真正让陆之逸谦卑的是黄家,是金玉黄总商会长黄舒,也就是黄知信的父亲。 黄舒有一女嫁给了当今北凉制置使、同签枢密院事、龙图阁大学士、栗亭侯曹友闻,曹允叔大破阔端,平吐蕃,驱胡虏于玉门关外,加之文人出身,是当朝第一儒将。 “县君请讲,凡小民可为,绝不推迟。” 黄知信是黄舒十三子,因其早慧,深得黄舒喜爱,弱冠年纪已是一行之长。 “差子出的襄阳府……” 陆之逸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黄知信纸扇一合,摇头开口:“这是难办了,市场买卖是官府定价,一旦追粮,有损官府颜面,某虽是经手人,但粮商是京湖的,而且不止一位,即便追溯成功,只怕商人们对光化墟市失了兴趣,争相离去。” 城信二字不止商人,也在官府,官府失去了公信力,商人对官府惶恐,谁还敢在这里做生意? “此间嫌隙本县也想到了,故尔求助黄大官人,望黄大官人施以援手。” 陆之逸起身一拜,已算重礼。 “如何帮?让某出钱收购粮草,再由金玉黄组织人手押运?” 黄知信喝了一口茶水,缓缓笑道,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人手可由县府征调,只要赶上……” “陆县君,你可真是好算盘啊,五十万贯黄某是出的起,但黄某可不是让人宰割的鱼肉!” 黄知信看了一眼三十而立的陆之逸,这是典型的文人,也是缺乏执政经验的知县。 “本县绝无此意,是求黄大官人相助。” “这本质上有何区别?陆县君莫要忘了黄某也是商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亘古之理啊。” 黄知信说的十分轻巧,一副冷眼旁观之态。 陆之逸脸色微红,有了怒气,不愿受辱,大不了破罐子破摔罢了:“告辞。” “且慢,事情某可以帮你,人某来找,钱某来出,甚至运粮都可以,但某有一个条件!” 黄知信抬手示意陆之逸坐下来谈,买卖嘛自然要有商量的余地,压价手段也是为了更好的促成生意而已。 “黄大官人,有话直言!” “我要先化墟市的管理之权!”黄知信双目精光一闪,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不可能!墟市乃光化财斌之命脉,且府衙设吏多年,期间牵扯太多,无法……” “县君别急着拒绝,回去好好再想一想,由某入主墟市,每年税科至少是如今的双倍,根本不存在截断命脉之说,至于吏员嘛,县君知道全相爷为什么要推行淳佑官吏改制吗?买卖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商人来做,官府牵扯太多了,反倒不妥,不是吗?” 黄知信有雄心壮志,他和自家父亲不同,更注重于利益交互,朋友敌人都是暂时的,有了利益才能长久。 第七章 祸起 第七章 祸起 清晨时分,细雨蒙蒙,街色朦胧,驿馆内可见微弱烛光。 情况不对,杨彦全一夜未睡。 按时间来说胡三前日便应回馆,但至今日也不踪影,难不成出了什么纰漏? 胡三当辅兵多年,上下门道熟络,虽有夜盲疾,但出错寥寥。 原因不在人,那只能是信文了。 杨彦全饮了一口杯中冰凉的茶水,二指轻叩木案,神色愈发凝重。 光化府与襄阳府有龌龊很多年了,本来以光化军的体量不足以和襄阳府掰手腕,襄阳是实至名归的京湖第一府,何奈光化军出了位全相爷,把光化府抬到了它不该有的位置。 襄阳百万田,不及赵官家的一句:吾与五哥共天下。 这是什么概念?二十余年一人之下位及人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更难得的是如此权柄仍简在帝心,古往今来少之又少。 上石泉滴水,下流万丈涛。光化军的硬气便系于全相爷一人身上,有道是三年光化知县可抵一届知州。 言归正传,信文内容各驿无权阅览,不过杨彦全当了两年驿公,大抵能从时间上判断信文是哪一类。 月初走的信文一般是政务行市类,政务方面襄阳府级别高于光化军,属于文宗下达或要求,这方面光化军很少会贯彻落实襄阳府政令,顶多算是通气,以便应付上差。 那么重要的只剩行市控价。 念及此处,杨彦全心头一紧,光化军这几月的大事就是抽调壮丁向北境输粮,之前乡书手还向杨彦全卖过一个人情呢。 粮!粮价!难不成是粮价出了问题? 此事若属实,那可就是泼天大祸了,从襄阳府到光化军这一路上的驿站都脱不了干系! 杨彦全思定后越发坐不住了,跑是不可能跑的,淳佑年来户籍制度越发细化,乡、县、府、路皆有名册在录,杨彦全往哪里跑? 更何况事情未明,皆为一己揣测,更不宜妄动。 “来人!” “驿公有何吩咐?” “某要去光化城走一遭,驿中之事全权交由刘接待主持。”杨彦全一边咐嘱,一边起身收拾桌案上的书籍。 读书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两年前的杨彦全不会想这么多。 “驿公,天候尚早,不如等到午后,小人为驿公备上车马再动身不迟。” “无妨,我自有安排。” 杨彦全从暗盒中取出所有家当,急匆匆的出了门。 半个时后,官道。 杨彦全未能找到车马,搭了一辆牛车,慢悠悠的摇向光化城。 不多时,官道对侧来了一行人马。 五六人衙役打扮,手持水火棍,腰间挂短刀,扛枷带锁,正向那吕驿方向而去。 杨彦全掩面躺在牛车稻草中,心中愈发肯定祸事了。 怎么办?去衙门找人送钱?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入了大牢,任凭你有千般委屈万张嘴也抵不过红烙铁,实竹尖。 真是流年不利,一条腿换的驿公是做到头了,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行。 两个时辰后,光化城。 光化城东有几座联排大院,进出者多为老弱妇孺,每人手头都有活计,忙碌,井然有序。 慈幼局乃朝廷所立,旨在赡养孤寡,抚养幼童。是朝廷正式的职能单位,在京有慈幼司,设从四品提常慈幼,归户部所属。在地方有慈幼局,从八品到正七品不等,与地方官制分离。 换言之,凡入慈幼局的官吏只能在慈幼司升迁折贬。 杨彦全与门内小吏禀明来意,不多时小吏引杨彦全入院。 一面之缘不足道,但也是杨彦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以杨彦全所处的阶层而言:他这两年围的人脉不足以平息此次祸事,是生是死还得看夏慈掌。 大不了给个骚娘们当两年骈头,等她玩腻了也就罢了。 杨彦全正襟危坐在院中石墩上,脑中思绪乱飞,忽闻堂下传来稚子读书声,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 杨彦全一时间被这朗朗书声所吸引,不知不觉听了进去,搜肠刮肚的去思索文中经典出处,渐而平复焦急的心情。 “兄台,可曾听过此文?” 廊下走出一人,着深蓝士子长服,头戴玉簪,手持书卷,眉清目秀,温婉如玉。 “未曾,我在慈幼局之时传千字文以启蒙,此文简洁通达,引经据典,是为上流。”杨彦全起身向士子一拜。 士子回礼:“关于此文还有个趣事。” “呃,愿闻其详。”杨彦全心思被打扰,本无意听什么趣闻,但不好没了礼节。 “此文出于淳佑十年的一场宴会。 时有两浙大儒郑霖,为人刚正纯良,不与屑小同流合污,在地方任职屡立功勋,二十载造桥为民,却遭奸人陷害,污蔑其屯粮图谋不轨,登台桥这一利国利民的与世壮举反倒成了奸人攻讦忠良的把柄,官家被奸人蒙骗,雷霆震动要处死郑霖。 值此危难之际,郑霖有一位忘年交乃四明的王应鳞,此人淳佑元年中第,当年的主考官正是全相爷,应鳞兄凭借这份师生情谊给全相爷去书陈情。 全相爷查明真伪后上书为郑霖作保,官家这才放了郑大儒一条生路。 同年全相爷大寿,应鳞兄献《三字经》,全相爷大喜,立刻推广到各州府慈幼局,方有了今日孩童颂读之佳文。” “全相爷明察秋毫,王先生也有大儒之姿啊。”杨彦全叹了一声,继而说道:“兄台也是庆元府人氏?” 杨彦全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士子说到四明二字尤为自豪,且张口闭口应鳞兄,想来也与王应鳞相熟。 “兄台真乃妙人,小弟鄞县史润见过兄台。”史润,字伯玉,年十七,太学生。 “光化杨彦全。” 杨彦全一听是四明史氏立马来了精神,当然这是面色如常的回应。 四明史家,一门三宰相,史浩、史弥远以及如今的右相史嵩之。 虽说倒史案对史家打击沉重,但全相爷力挺史嵩之,从京湖处置使、参政知事到如今的位置,史家复兴矣。 “听差人说兄台寻我母亲有要事,不知是何事?” 嗯?母亲!这骚娘们……不对,夏慈掌竟是史家的人! (本章完) 第八章 如何选 第八章 如何选 几番交谈下来,杨彦全越发心惊。 史润竟然是右相史嵩之的孙子,夏慈掌是史嵩之二子的正妻。 这可是顶级豪门的配置,要是能从中搭上线,那这辈子就有了。 负有凌云志,虚怀若谷心。 杨彦全迅速调整身心状态,认真听这小儿夸夸其谈,将求助之事暂且搁置一旁,专心搏一张云海帆的船票。 “如今的太学与早年间大不相同,学风开明,各家之言缤纷登堂,政见之策可达枢密,这都是依仗相爷之功,甚至有狂生公然辱骂相爷弄权,把控中枢。官家听闻要治狂生之罪,相爷一笑了之,且言:文笔尚欠,未及要点,难称上流文章,还需好生打磨矣。” “不愧是全相爷,那各家皆言岂不没了规矩?” “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不过到了一时兴起也难免动些拳脚。” “哦!伯玉且细说一二。” 杨彦全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今日他必要作为一个好捧哏。 说话说话,无非投其所好而已。 “太学中虽说有闽、濂分支,关学也见了苗头,不过还是以洛学和吕学为大。去岁狂生郝伯常凭借讲书身份大肆宣扬反对华夷之辨,推崇四海一家,主张天下一统。 杨兄认为此言如何?” 杨彦全看着史润义愤填膺的模样,瞬间便知如何站队:“真是一派胡言!元人与金人有何不同?皆为茹毛饮血之辈,难道此獠已经忘了靖康之耻吗?” “然也然也!我等吕派学子岂能容他大放厥词!双方随即发生了口角,进而大打出手,某虽不才,力压一人,放倒了姚端甫,可惜不敌那郭若思。”史润之前如玉公子的形象荡然无存,得意之色扑面,嘴角很难压。 “着实可惜,想来那个叫什么郭若思鸟人定是仗着年岁比伯玉大,气力比伯玉强,来了个以大欺小,算不上好汉!”杨彦全也做惋惜态,心道:真没见过世面的贵族稚童就是好糊弄,再多说几句好朋友不就成了嘛。 “是极是极,那厮端不为人子!”史润其实也隐瞒了实情,虽然郭若思比他大,但他也比姚端甫大,姚瑞甫是实实在在入学不久的小师弟:“往事不堪提,杨兄,今日的太学你以为如何?” 杨彦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收起玩笑话,正襟危坐的史润,心里明白重头戏要来。 “太学之争看似滑稽,实则是朝堂的映射。”杨彦全脑中迅速整理这几年的所看所想,力求一语中的。 “细言之。”史润目色一震。 “昔年汉江先生受全相爷所托北渡理学,于燕赵之地大兴教传,北地士子无不往之,遂有北派之崛起,今日太学之洛学以北派为主,吕学以南派为尊,看似在学术之争,实则是南北权术之争。 北地陷于奴酋之手多年,孟忠襄端平入洛,克灭金国也不过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更别提几年前才从元人手中收复的大同、大兴诸府,先有金人治汉,后有元人治汉,北地的情况极为复杂,士子百姓所思所想非一朝一夕可改变,还需朝廷多些包容啊。 北地的汉人从未忘记国仇家恨,大义之人层出不穷,但多年糅杂,汉人血脉已包容北方诸族,让他们如何做到绝情,割舍得干干净净?”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调和,南方汉人对北方游牧只有一味的仇视,只想把受到的屈辱百倍偿还,杀胡之声震铄朝堂。 反观北人汉人已经开始民族融合之势,血脉亲眷中不乏胡人,胡汉不分家,他们渴望国家收复失地,恢复王化统治,也愿意为此竭尽全力,但他们唯独不愿意南方汉人来指手画脚,带着正统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掠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和生存空间。 于是离奇的一幕就出现了,明明是一直在受苦的北方汉人竟然开始维护胡人,而受到伤害较小的南方汉人反倒成了主战派。 慢慢的事情也就开始变质了,从华夷之辨到南北权力之争,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史润起身向杨彦全一拜:“受教了,是愚弟狭隘了。不过这几年来官家越发重用北人,从姚枢、许衡入中枢,到刘秉忠、张文谦入朝,有人说相爷老了,打不动了,开始畏首畏尾了。我等学子个个急在心头啊。若是吉国公还活着,定能逐胡虏于漠北!” 史润想起了全相爷的一句话:宋失孟珙,吾自断一臂也,呜呼哀哉! “人寿有定数,但心欲无疆。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仍然不够,还想着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以雍王为例,弱冠披甲,三十载征战方有今日之皇宋,但连年苦战,百姓民不聊生,北地十室九空,这天下不应当有喘息之机吗?百姓都该死吗?” 杨彦全说到此处不愿再多言,他不想把自己放在史润的对立面,空谈的话人人都会说,为此与史润激烈争吵,意见相左,着实划不来。 史润等了半天,见杨彦全还是沉默不语,只得先行开口:“杨兄言之有理,但小弟不敢苟同。” “伯玉,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杨彦全估算着时间,去捉拿自己的衙役差不多已经返回光化城,如果自己在不露面,县衙肯定会张贴告示,届时别的罪责先不说,光逃逸这一项杨彦全就吃不消,所以杨彦全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杨兄但讲无妨,小弟若是能帮,定不推辞。” 于是乎杨彦全将自己的揣测和盘托出。 半刻左右。 “哦!杨兄就这么肯定祸事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也许衙卒们有别的公干呢?” “伯玉,不如带我去见夏慈掌如何?”杨彦全见史润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态度,想要直接去找正主。 “不必了,此地只有我与杨兄。”史润起身在庭院中走了两步,随即说道:“现在有两个法子供杨兄选择。 其一,母亲保举杨兄入慈幼局为吏,与驿站脱了干系,方可无恙。” “恕难从命,杨某志不在此。” 入了慈幼局是一言定终身,在慈幼局想往上爬几乎不可能,一个孔目吏都得慈幼司任用,且不能转任州县,只能一辈子浑浑噩噩度日,杨彦全不才,绝不摆烂。 “那就选第二个,杨兄在驿站经营也有两年了,襄阳府和光化军之间的龃龉想必杨兄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不如先发制人,把这些龃龉放到明面上,让两地官长好好看看自己的过失,也能撇清杨兄的罪责。” 史润所说的是鱼死网破的办法,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杨彦全是循规蹈矩的行事,但要将两地官长架在火上烤。 退一步讲,就是杨彦全侥幸躲过了这一次,但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下一次哪怕是一点小事,杨彦全都会死的很惨。 杨彦全被气的不由哼笑:“伯玉要我怎么做?一袭白衣堂而皇之地站在公堂上,然后大放厥词让所有官长难堪?呈一时口舌之快吗?” “这怎么能叫口舌之快呢?指出政事之利弊,邀以忠直之名,兴许就有那纯良之臣力挺杨兄呢?事情闹得越大,才能避免下次出现如此失误,于国于民皆有利。” “罢了,我自去牢中,告辞。”杨彦全甩袖出门:好家伙!利国利民就不利己是吧! 杨彦全一走,夏慈掌从堂内走到廊下。 史润一拜:“见过母亲。” “如何?”夏慈掌优雅的坐在石墩上。 史润负手而立:“似猫无虎骨,但也是个顶级聪明人,精于算计,善于拿捏人心,我不喜欢他!” “那要帮吗?” “全凭母亲做主,孩儿还是读书吧。” “呵呵!他与你不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求活而已。” “哼!望之如云泥,他不配。” “乾坤未定,当年的兄长也只不过是西门里的一个小小甲头而已。” 夏慈掌似乎想起了某事,望着庭院那松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本章完) 第九章 过堂 第九章 过堂 慈幼局外,天已暮色,斜阳送晚。 兜兜转转一大圈,结果并不理想。 其实杨彦全心中有些后悔,早知刚才就等史润说完再做决定了,相比较自爆官场旧弊而言加入慈幼局也还是有点说法的。 保住一条生路,日后也可再做计较,何奈口舌比脑子快,误了机会。 杨彦全啊杨彦全,说好的三思而行,谨小慎微呢?读书不致用,读来何用?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呼!” 杨彦全长舒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心态,事已至此也就罢了,慈幼局这条路太过隐晦,夏慈掌对自己态度不明,兴许就是一时兴起,故而压不得重宝。 且杨彦全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啧!还是得走一遭!” 夕阳长街人寂寥,儿郎一瘸一拐的没于街角。 光化县衙,内堂。 陆之逸端坐于堂上,神情颇为愉悦。 “恭喜明公了却大事。”张远拱手拜道。 “算是有了结果,几日奔波甚是劳累,本县要好好歇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好与黄知信斗法。” 光化知军从襄阳归来后,二府统一了口径,把筹措粮草之事交予黄知信,黄知信也如愿获得了光化墟市的经营权利,对北方诸军算是有了交代。 “那期间耗损要如何与分?” 自古以来运粮都有耗损,且占比极重,粮食不可能飞到大同府,一路上人吃马嚼自是有账面上的出入,这其中能做的文章可多了。 “此事州府自有安排,无需我等操心。”陆之逸收敛的笑容,心中多了一股厌恶。 “如此甚好。” 张远不敢再多说一句,看来这次是偷不到腥了,州府官长出面顶住了压力,想必在襄阳府受了不少气,要从运粮耗损中找补回来。 上面一扎口袋,下面人可就要受苦了,运粮之事何其繁杂,准备工作更是多不胜数,单提征调民工一事,没有了耗损补贴,吏员们做事肯定没那么上心,征调时日必定延长。 到了那时候,上有官衙催得紧,下有乡吏不作为,万般急火都要落在张远几位押司身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这类事腌臜上不了台面,张远只能自受其苦,弄不好还要倒贴一二,真是倒霉透顶。 “那几个驿吏是否已捉拿归案?” 对外的事情解决了,对内还得有个说法,官长们自然要把责任摊在小吏头上,驿馆诸吏便是首当其冲的责任人,要怪就怪他们办事不利,如若市价书函能早些送达,两府也不用承担这么多的损失。 “沿途诸驿吏已经派人拿押到府,只有吕堰的杨彦全不见踪影,听乡吏说那厮来了光化城。” “发文书捉拿。”陆之逸一句话直接将杨彦全定义成逃犯。 值此刻,常举文入堂。 “何事?” “回禀县尊,吕驿公差杨彦全在衙外求见。” “嗯?这倒是有趣,赶着送上门来了,明公,是否直接下狱?”张远拱手问道。 以杨彦全的身份平时根本接触不到陆之逸,这次禀明求见的也是张远,故而张远才开口递话。 “让他入堂。” 陆之逸同样心生好奇,按理来说杨彦全没有遇到衙役,也没有接触县中公人,那么他还不知道自己已是戴罪之身,此时来县衙是何故? 人有了闲心才有闲情,若陆之逸现在还没有解决北粮之事,断不会见小小的驿差,一念之间总有阴差阳错。 半刻后,杨彦全入堂。 陆之逸顿时目生不喜,有道是君子好似松,坐如钟行如风,但眼前这厮是个瘸腿残人,怎能授予公职,行官政之事。这让陆之逸联想到了滥竽充数,买卖吏职之人。 杨彦全则一脸坦然,周全礼节:“拜见县君。” 陆之逸算是杨彦全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大官长,没有压力是假的,不过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出稳重大气。 “你的腿是何故?”陆之逸见杨彦全有几分气度,自己也正襟危坐开口。 “不敢欺瞒县君,三年前县君初到光化,见光化城墙年久失修,便征调民夫重修旧墙,小人便是那时不慎坠墙,断了左腿。幸有县君仁义,嘉奖筑墙有功之人,小人这才得了驿差,有口饭吃。”杨彦全说的情真意切,满满感激之色。 “原来是这般,唉!莫怪本县为了一时功绩劳民伤财啊!”陆之逸有些惭愧,原来杨彦全的吏职是自己给赏赐的,怪不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筑墙铺路非一时之功,而是百年之利,县君政令英明,小人落了残疾只怪自己,怨不得旁人。”杨彦全又抬了陆之逸一手,要让陆之逸的愧疚最大化。 “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不过本县自知功过不可相抵,这份过错本县自会承担,也绝不否认。”陆之逸在官场厮混也有几年了,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此番铺垫也好开口问杨彦全的罪,大不了轻判一些,少关其几年。 杨彦全见状不等陆之逸再开口,率先说道:“县君,小人此次前来是有关于辅兵胡三之事,胡三步递送函多日未归,小人心中忧虑,故而来问其下落。” “胡三现在牢中。”张远可没时间和杨彦全玩什么感情牌,当即就要问罪。 “嘶!胡三此人多年办差,谨言慎行,不应犯什么大错啊!不知其到底犯了何罪?若是触犯了国法,是他咎由自取,倘若是得罪了上官,小人愿为其作保,出钱出力,赔礼道歉皆可。”杨彦全再次抢先开口,这一局凶险至极,一步也不能踏错。 “哼!”张远哼笑出声,把“就凭你”三个字挂在脸上:小小驿吏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大言不惭。 “哦!你为何如此护那辅兵?”陆之逸差不多明白了杨彦全话中套话,心道:你这家伙不老实,多半已经猜到了自己大祸临头,想要反其道而行之,本县倒要听听你能狡辩什么。 “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小人庇护胡三,也是为了自己,胡三犯错,小人若能尽力周旋,胡三必定会感恩戴德,越发敬重小人,日后公事也会更加上心。 倘若小人视若无睹,不管不顾。日后出了其他事刘接待也会效仿小人的做法,其他辅兵亦如是。届时上有猜忌,下有怨恨,私情多于公事,驿务多有怠慢,久而久之小人就再也指挥不动一个人了。” “好一张尖牙利嘴!” 杨彦全的道理说的是小小驿站,但可以沿用到整个光化县,因为上位者的罪过去找一个下位者当替罪羊,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底下的人也会用同等方式来欺瞒陆之逸,久而久之一旦出了问题,大家想的都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找出一个替罪羊。 但这种大道理陆之逸乃至光化、襄阳两府府君能不知道吗?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都是学过圣贤道理之辈啊。 只不过上位者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越往上走,承认错误的代价越大。 “县君恕罪,其实小人是有把柄在胡三手中,本来这把柄很难被人察觉,胡三为了辅兵这碗饭也不敢随意告发小人,但是如今胡三被捕,已经是穷途末路,小人怕胡三胡乱攀咬,弄得两败俱伤,所以才……唉!” 杨彦全只能把话点到这一步,再多他也不敢乱说,把证据摆在明面上远没有隐晦提及来的威力大。 “哼!这胡三真是不知死,这是要得罪多少人啊!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清楚啊!”张远阴恻恻的说道。 “想来胡三也只是为求活,为一个清白身。”杨彦全拱手答。 陆之逸闻言大笑道:“看来你我皆是胡三啊,话就说到这里吧,你且在衙中住几日,是非自有公论。” “多谢县君。” (本章完) 第十章 一饭之恩 第十章 一饭之恩 押司院。 张远一脸阴沉的走进大堂,常举文紧随其后。 “押司,杨彦全这厮也太过放肆了,依您之见他到底有没有掌握什么证据?” 一堂下来,常举文听的是胆战心惊,杨彦全从晓畅大义到暗语威胁,可谓是环环相扣,十分精彩,根本不像是乡野的驿吏,有如此气度风采,难不成其祖上也是一位显赫要员? 常举文有如此猜测实属正常,淳佑改制被裁汰的官吏几乎占宁宗朝的一半,祠?官成了凤毛麟角的存在,全平章这一刀砍的太狠,时至今日仕途儒林都对其怨念颇深,言官弹劾全平章弄权独断的奏章每年都能累积成山,近来尤甚之。 “真假与否,何人敢赌?” 张远也在想既然杨彦全能搜集到证据,想必其他驿吏也有后手,若真逼的他们狗急跳墙,两府官场可就麻烦大了。 “延误时辰,罪不至死,这一点驿吏们肯定都明白,但他们若是敢拿出所谓的证据牵连到上头,那可就是十死无生。”常举文还是认为杨彦全不敢拿出证据。 “所以吩咐下去让牢卒们不要将驿吏逼迫太近,见了好处就收手,方不可伤其性命。” 这事上若是死一个人,驿吏的想法就很难控制了,届时驿吏慌不择路,走路风声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小人明白,不过杨彦全嘴这么硬,怕是要打几棍杀威棒啊!” 常举文递话观察张远的表情,张远则面无表情,不同意也不反驳。 这个态度代表的就是县衙官面上的意思,杨彦全敢孤身来讲条件,其中不乏藐视县君威仪的成分,让其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常举文心中有了数,转而说道:“金玉黄行会已经开始筹措粮草了,不出五日便可齐备,这次我等要抽多少耗损?” 金玉黄家大业大,五十万石粮不在话下,要不是黄知信想要留一些余粮周转,仅凭行会仓库即可凑齐。 “县君交待不可动。”张远仰首颇为头疼的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没了耗损,各乡书手只怕会阳奉阴违,民夫们谁人愿往?” 役税法的改动让民夫征调和宁宗朝大不相同,这一路是要实打实的给工钱的。 “此事府上自有安排,岂容我等置喙,且莫忘了大考在即,若是办砸了差事,你我在这院里可就坐不下去了。” “是是,小人立即着手去办。” 常举文躬身退出大堂。 出了院门,常举文小声骂了一句直娘贼,不知是在骂张远,还是陆之逸,亦或是远在临安的平章军国重事。 有了心火,不发泄出来着实难受,常举文第一时间直奔县衙大狱。 狱中。 杨彦全既来县衙,就料定会来牢狱走一遭,故而备足了银钱打点牢头,牢头心喜,给杨彦全安排的一个较为干净的单人牢房。 杨彦全坐在杂草桌上,不由苦笑出声,想不到两年驿公攒下的家底全都交代在这入门的第一遭上,要是之后提审用刑,杨彦全只能硬扛了。 “时也命也。” “时命也无济,今日任谁来也不用。”常举文大步走到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水火棍的牢卒,面上满是讥讽之色。 “见过常手分。”杨彦全起身行礼道。 “哼!杨彦全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县尊面前放肆,今日许你一百杀威棍,让你好好学学如何做人!来人!把他给我拖出来!” 曾几何时常举文十分讨厌入牢问话,那时的他觉得这么做有辱斯文,无形中贬低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但如今常举文已经学会享受这个过程,这里的他掌握生杀大权,再也不需要对他人卑躬屈膝,有的只剩下残忍的快感,麻木内心的悸动。 “且慢,小人有话说!” “我非县尊,更不想听你摇唇鼓舌!拖上刑床!” 两个牢卒架着杨彦全出了牢门,将其摁在刑床上,不给其任何申辩机会。 上层的光芒照不到底层黑暗,杨彦全有想过自己会被提审动刑,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威棒让杨彦全长了见识。果然杨彦全以为的彻骨寒只是初冬的暖阳。 值此刻,一位狱卒入了刑房,在常举文耳边低语了两句。 常举文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彦全,快步去了牢外。 大牢门前,蓝衣士子负手而立,身侧石阶上放着一个红木食盒。 “你是何人?与夏慈掌有何关系?” 常举文初闻夏石派人来探监,心中不免有所疑惑,但也不敢怠慢,毕竟常举文的叔父做过屯田司的官,对夏石的身份有所了解,知道她是史家的人。 “太学生史润见过吏长。”史润礼数周全,加之风度翩翩,站在此处如同鹤立鸡群。 史润?史家! 在皇宋为官为吏谁不知道史家啊,史嵩之从郑清之手中接过大旗,俨然成为旧党魁首,在朝堂上能和杜范、吴潜、董槐一脉的新党不分轩轾。 “有礼有礼,不知郎君可是四明人?”常举文再套问了一句。 “家翁史嵩之。”史润今日是来救场的,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原来是小公爷,失敬失敬。”常举文堆笑拱手大拜。 “吏长无需多礼,学生来此是受家母的嘱托,送些饭食给杨兄长,望吏长行个方便。”史润眉头微皱,平淡开口。 “方便方便,保贤兄弟与我相熟,此次我也会尽力为之周旋。”常举文只在心中一惊,口头上的话立马递个亲近。 “有劳吏长,学生告辞。” 史润没必要和常举文解释太多,只需让其知道莫要为难杨彦全即可,反正路是杨彦全自己选的,吃些苦头也是活该。 “我帮小公爷找个车马。” “不用。” 史润来匆匆去匆匆,只留下一个食盒。 常举文看着食盒发了会儿呆,眼中多是空洞,也藏了一丝丝艳羡。 一刻后,常举文提着食盒入了刑房。 “尔等这是作甚?杨贤弟并未过堂提审,亦非定罪之身,尔等安敢私自动刑?还不速速放了杨贤弟!” 两位狱卒一脸懵懂态:不是?常手分癔症了? “杨贤弟适才是个误会,望贤弟不要放在心上,为兄给你赔礼了。”常举文拱手笑盈盈,完全没了凶狠。 “无妨,常手分是深明大义之人,断不会做出刑讯逼供之事。”杨彦全就坡下驴,顺带瞟了一眼常举文手中的食盒。 “方才小公爷来过了,杨贤弟真人不露相,想不到竟有这层通天关系。” “呵呵,都是些旧事罢了。”杨彦全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来慈幼局没有白去。 “来来来,杨贤弟快坐下,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保贤弟周全。” “那就多谢兄长了。”…… 是夜,牢中,月光入窗,撒了一地白。 杨彦全端坐在床前,打开食盒。 盒中放了一碟桂花糕,一壶尚温的酒水,以及一把折扇。 说实话杨彦全这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糕点,酒水也是口齿回甘。 另说这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游山图,扇后写着两行字: 赠史家九郎。 金玉黄,一诺千金。 (本章完) 第十一章 黄十三 第十一章 黄十三 一月匆匆过,事情也有了结果。 光化军筹措五十万石粮草,由襄阳府出面发动屯田卒运粮,人吃马嚼也归襄阳府出资,两府因此买了一个沉重的教训。 做为替罪羊的驿吏们也各自有了发落,有人获罪入狱,有人编入运粮队抵过。 此日,披头散发的杨彦全被常举文带出了牢房。 “贤弟,今日便是了结,待到了堂上千万不要多言,只管应承便是。” “全凭兄长做主。” 别看杨彦全穿的邋遢,全身脏兮兮,这都是常举文临时给杨彦全做的造型,其实杨彦全过得真不差,基本上天天有肉吃,隔几天还能和常举文对饮两句,二人的关系越发“亲密”。 史家太高太远了,宛如水中月,镜中花。杨彦全顶多是借一借史家的名头而已,像常举文这类的县吏才是杨彦全结交的主要目标。 “贤弟此次逃脱生天定是有贵人相助,日后乘风而起,莫要忘了愚兄才是。” 常举文自然也有了自己的盘算,双方各有所需,方能长久。 “兄长就是小弟的贵人啊,不过慈幼局那边也是要感谢的,待到哪日得空,小弟做东,请两位贵人聚一聚,兄长莫要推辞啊。” “一定到,一定到!” 常举文放声大笑,开心至极。 押司院内。 “吕堰驿驿所书目公差杨彦全延误公事,致使府衙受损,即日起革去公职,放还白身。” 判决简单明了,杨彦全守了两年驿站,到头来一场空。不过相比较其他驿吏,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至于是陆之逸的一念之仁,还是夏慈掌的一句话,亦或常举文的鼎力相助,就无从得知。 “杨彦全,你这次侥幸脱罪应当感念县府恩义,回去以后好生过活,切记莫要向他人搬弄口舌。”张远沉声叮嘱,让杨彦全把知道的一些事情烂在肚中。 “小人谨记。” 张远点头即走,他这个身份等于半个常务副知县,和已是平头小老百姓的杨彦全没什么好谈的。 不过宣读判决的中年人却走向台阶,与杨彦全微笑示意:“杨彦全你倒是有些本事啊,驿吏六人,唯你一个独善其身。” “苏押司说笑了,全赖县府仁慈,押司明断是非。” 苏荣,字武耀,光化县刑名押司,主管刑狱诉讼,侦察缉拿,是押司排名最后一位。 不过苏荣与祖上蒙荫的张远不同,苏荣是实打实功绩干出来的,起初苏荣在固封山投军,后转为县衙役卒,从役卒干到班头,再从班头熬到贴司手分,陆之逸到任后苏荣第一时间靠了上去,终得了押司之位。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改日请你饮酒。”苏荣拍了拍杨彦全的肩膀,目露欣赏之色。 杨彦全拱手目送苏荣,心中却也明白没来由的赏识不可取,苏荣定是从谁口中听到了些什么。 “贤弟恭喜啊,今日哥哥做东,好好给你洗一洗尘气。”常举文上前笑道。 “兄长见谅,小弟一时意兴阑珊,没那饮乐心思,改日再请兄长快活。”杨彦全心中已思定去处,不愿再耽搁时辰。 “好说好说,贤弟出牢拮据,哥哥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有十两纹银,资予贤弟做个车马钱,望贤弟莫要推辞。” 十两银子不算少,可以让杨彦全找一间上好的酒楼住上十天半个月,常举文是铁了心要从杨彦全这条线搭上史家的关系。 “小弟就却之不恭了。”杨彦全的压力也不小,常举文的前期投入如果没有回报的话,杨彦全这条命怕是要折在常举文手中。 半个时辰后,金玉堂。 三层木楼连街坊,车马亨通人如潮。金玉堂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墟市中心,修的富丽堂皇,做的都是大宗买卖。 一楼布局更像是个客栈,桌椅齐备,人满为患,聚在这里的就是找机会的商人,相互打听行市,估算定价标准,争抢稀有资源等等。 二楼多雅间,平时很少有人,大商大贾都有独立的包间,一般处理的都是大宗买卖。 三楼是专买,需要和朝廷衙门打交道,主要经营的是盐、茶、铁、粮、马等官路商货。 以杨彦全的身份一楼大门都进不去,被两个魁梧的仆从拦了下来,直到杨彦全拿出纸扇,仆从才持扇入门通禀。 一刻后,专人引杨彦全上了二楼,把杨彦全安顿在一处雅间,上了好酒好菜招待。 杨彦全坐在临窗望长街,这里风景别具一格,街上全是碌碌之人,为了生计奔波,画成了一副热闹的墟市图。 此时杨彦全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曲解史润的意思,自己的出路真在这金玉黄吗? “客家久候了,失礼失礼。” 身着白衣的黄知信从雅间外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拱手谈笑落落大方,周身充满着自信,好似阳光耀眼。 杨彦全立即起身行礼:“见过贵人,吕驿杨彦全特来叨扰。” 黄知信见到杨彦全的瞬间脸上的笑都变得十分不自然,自信之色一扫而空,反倒有些拘谨。 杨彦全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越发疑惑:奇哉怪也,这厮是在怕我? “原来是杨兄,小弟黄知信,添为金玉黄行会会长。”黄知信转变速度很快,又恢复了初时风采。 “小人眼拙,拜见黄大官人。” “无须多礼,快快请坐。”黄知信抬手间瞥了一眼杨彦全的瘸腿,继而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道:“杨兄是从何处得到这扇子的?” “史润所赠。” “那就没错了,杨兄可知此扇价值?”黄知信缓缓打开纸扇。 “小人粗鄙,不识风雅。”杨彦全为黄知信斟了一杯酒,静待下文。 “此扇若是在市面上可作价百金,仍有大商疯抢。” 嘶!杨彦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史润是真仗义啊。 “此扇所绘的游山图出自于宁宗朝画院待诏夏圭夏禹玉,近年来他的画作有市无价,另外扇后诸字是家严所提,代表的是金玉黄的信誉,小弟愿以百金作价,从杨兄手中买下此扇,如何?” 百金是一笔泼天的横财,足以让杨彦全在光化买房置地,娶妻纳妾,潇洒一生。 黄知信说出此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想而知金玉黄是个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此扇既然如此有意义,小人便将此扇送予大官人,当否?” 杨彦全平静拱手,心中却早已是浪花滔天:百金啊!不敢想啊!倘若真是自己的物件该多好,只可惜这只是一块试探人心的烙铁,杨彦全你可要稳住啊。 黄知信饮尽杯中酒,放声大笑:“杨兄不为金石所动,所求甚大啊。” “小人愚纯,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杨彦全也不再遮掩,成与不成总得有个准话。 “简单,金玉黄四十七行遍布大宋天下,上到临安府,下至光化城,皆可许杨兄一个管事的职位,百两纹银作聘,即日生效。”黄知信大手一挥,霸气发言。 “小人从未接触过商贾事务,几年光阴全许了公家差事,挖空心思学了点东西只恐无处施展,望大官人成全。” 杨彦全意志很坚决,只想走自己选的路。当然没有任何人脉基础,任何从商经验的金玉黄管事注定是当不久的,且私人经营哪能和家国权柄相提并论? “谋官?杨兄怕是走错门了,这里只是小小一商行,哪能插手州县事务!”黄知信自顾自地饮了一杯。 “只求一小吏耳。”杨彦全这段时间见了不少贵人,但从未动摇过本心,天上楼阁也需平地而起。 “啪!” 黄知信将折扇一合,起身一拜:“杨兄请回吧。” 说罢,黄知信便大步流星出了门。 杨彦全一时无措: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本章完) 第十二章 现实 第十二章 现实 翌日,小雪。 杨彦全雇了一辆车马返回吕堰驿。 杨彦全来光化已经一月有余,没了公职在吕堰驿也就待不下去了,这一次便是去收拾家当,彻底搬回光化城。 初雪天微寒,杨彦全昨日添置的新衣正好派上用场:青衫系白绦,皂靴配幞头。 车厢内,杨彦全依着车窗,左手放在膝盖处揉搓,去一去刺骨寒痛,狐儿眼望向远山。 白雾起朦胧,山道湿泞,雪落枯枝,只听车轮咯吱作响,车夫扬鞭驱马。 未及反应吕驿已至,这一路真是好快呀。 杨彦全系上袍子,一瘸一拐的入了吕堰,熟悉的土街,还未开门的商户,恍惚间杨彦全想起了两年前初至此地,说来也巧,同样是将近年关,同样下着雪。 “驿公回来了,吃碗汤饼啊。”买面食的老汉一如既往的热情。 “好,来一碗!” 杨彦全熟络的坐在火炉旁取暖,搓手间熟悉的香味四溢。 “驿公,小心烫。” “吕丈还不知道吧,我已经不是驿公了,县衙马上会派新的驿公来。”杨彦全笑盈盈的接过碗筷,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汤,这个野菜的味道真是再喝也不会腻。 “早就来了,听说是个姓王的驿公,整日与乡书手、保长厮混吃酒,又像是个祸害。”吕丈啐了一口唾沫道。 “呵呵。”杨彦全笑而不语,专心享用美食。 “比不了驿公半分,我等皆盼驿公回来。” 杨彦全仗义疏财是出了名的,吕驿百姓受过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吕丈的小摊就杨彦全跑得最勤,顿顿付钱。 “县衙自有安排,王驿公上任需要熟悉情况,交际在所难免,日后便会好起来的,吕丈,小子吃饱了。” 杨彦全像往常一样付了钱,起身便走。 “驿公,常来啊!” “一定。” 一刻后,驿馆门前。 辅兵胡三坐在门外搓着麻绳,见杨彦全归来立马起身相迎,神色激动羞愧。 “驿公安好,小人……”胡三一开口便老泪纵横,他这次能出来全靠杨彦全以身入局。 “老哥不必挂怀,此事是我牵连了老哥,所幸有惊无险,老哥日后好生当差便是。” “唉!只怕日后都是苦日子了。”胡三若有所指的说道。 杨彦全拍了拍胡三的肩膀,这种情况杨彦全也爱莫能助,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彦全入门后又与其他几位辅兵逐一打了招呼,回到内堂收拾书籍笔墨。 不多时,窗外传来了嘈杂声。 “杨瘸子在哪儿?他还敢回来吗!” 说话间,吕荣领着三五人闯入内堂,径直走到杨彦全面前,恶狠狠的盯着杨彦全。 “四郎有何事?”杨彦全孤身一人,却异常淡定。 “四郎也是你叫的?你还当你是驿公吗?某现在才是驿馆接待!”吕荣一脸傲然,大有小人得志之色。 差价粮草案同样也牵连了刘老接待,吕荣从刘老接待手中接过职权后直接将刘长文赶出了吕园,气的刘老接待旧病复发,连日卧床,命不绝矣。 “那就恭喜吕接待了,等我收拾完私物,立马离开驿馆,绝不给吕接待添麻烦。”杨彦全本是要走之人,没必要四处树敌,于是自降身段道个客套。 “你还想收拾东西?直娘贼!你盗了吕园二十两纹银,今日若不还来,本接待便敲断你另一条腿,让你爬出驿馆。” 吕荣早就打听清楚了杨彦全这个外来客的身世,孤儿无依,家中绝户。如今又没了公人身份,那吕荣更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定要让杨彦全把吃进去的银子全吐出来。 杨彦全听后眉头微皱,吕荣这厮未免太不守规矩了,自己许诺他的接待之位已经兑现,理应钱货两清。这厮却趁着自己潦倒来落井下石,真不当人了! 不过如今形势比人强,杨彦全有火也得压在心中,拱手摆道理:“吕接待何来一个盗字?杨某在吕驿二载有余,脾气秉性众人皆知,纵有些小毛病,也不敢触及国法威严,若吕接待铁了心要与杨某对簿公堂,杨某绝无二话,必定与你同去分个对错,如何?” 授银推荐之事肯定是见不了光的,杨彦全就不信吕荣愿舍了公职与自己死磕到底。 吕荣一时语塞。 “倘若吕接待不愿见官,那就请谨言慎行,杨某也奉劝吕接待一句,入了公职不同于在家潇洒,抬望眼满路泥泞,行径处步步薄冰,纵使万分小心也有行差踏错,一旦出错,杨某就是吕接待的前车之鉴,故而且请宽容一些吧。” “莫要说这些空话,你还是不还?” 吕荣油盐不进的发问,身旁帮衬之人个个脸露凶相,一言不合便要开打。 “吕接待做人留一线,莫要失了身份。” 胡三几位辅兵闯入内堂,直接撞开吕荣走到杨彦全身前,作势要保杨彦全。 杨彦全心中瞬时松了一口气,平日里积攒德行还是有用的,关键时候还是有良心的人多。 “杨瘸子已经不是驿公了,你们要反了不成!” “驿公平日里待我们不薄,我等自然能分辨好坏,请接待让开,我等要送驿公出吕堰。” 胡三等人直视吕荣一众,周身散发的气势非寻常乡勇可比,辅兵大多数就是从战场上退下的,是见过血的。 “你们……” 吕荣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这群臭丘八平日里恭顺至极,今天怎么这般不好惹,那二十两银子难要了。 “驿公且快些,有什么东西我们兄弟帮你拿。” “多谢。” 杨彦全见状也不敢仔细收拾,带上几本未读完的书籍便可,其余的全当送给吕荣。 值此刻,一位青衫中年入堂。 “你们聚在此处做甚?” 青衫中年长相清癯,却也是吃醉了酒,眼光弥散带了些许怒气。 “见过驿公。” 吕荣神色一亮,率先行礼,众辅兵也不得不相随。 “此处乃驿馆机要之所,你怎可带闲杂人等入内?”王驿公沉声置问。 “驿公容禀。” 吕荣凑到王驿公身前,小声禀明事情的过程,从吕荣那眉飞色舞的表情能看出他没少添油加醋。 半刻后,王驿公微微点头,继而喝斥辅实:“尔等还不出去,要我请你们吗?” “是,是。” 胡三等人连连答应,快步退出内堂。 说起来无奈,王驿公掌握着这些辅兵去留,辅兵们都要养家糊口,没人愿为一次强出头丢了差事。 “可是杨驿公当面?” “不敢当,杨某见过王驿公。” “本来老夫早该去拜去杨驿公,何奈杨驿公不在吕驿,老夫失礼,鸠占鹊巢了。”王驿公言语中还是有些骄傲的。 “杨某与驿公行的都是县府差事,驿公当职,杨某恭喜还来不及呢,何谈怪罪。杨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就此别过了。” “且慢,杨驿公也应知吕驿的差事不如当,老夫厚颜请杨驿公破财免灾。”王驿公本不想管这烂摊子事,可吕荣许了他十两银子,他不得不插手。 “这么说来,杨某今日要是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就走不出吕驿了?” 杨彦全早知道吕荣如此蛮横不讲理,他也就不回吕驿了,这些破书烂笔不要也罢。 “然也!”吕荣大笑道。 “老夫知杨驿公刚出牢狱,难免拮据,若杨驿公愿写下借据,此事也可了之。” 借据一出,那就真变成了官司了,当然王驿公不在乎杨彦全有没有钱,只要自己能拿到吕荣许诺的十两银子,其余如何扯皮与王驿公无关。 杨彦全望了一眼二人,心中思量了一番,一瘸一拐的走向木案。 世上事向来如此,杨彦全从七岁起便习以为常了,不过杨彦全有个好处,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这种浮财日后万般收不得,一旦倒了势,下场更是惨烈,必须铭记于心。 “他欠的钱我来出!” 身着皂色吏服的常举文大步走入堂中,从腰间解下钱袋置于地。 “袋中少说有二十两,尔等若是觉得不够,可随常某回光化去取。” “你说二十两就二十两,我还说……” 吕荣说话间贪婪的看着钱袋,正欲去捡却被神色巨变的王驿公拦了下来。 “小人拜见常手分。”王驿公此刻心中已然后悔,没想到杨彦全会有这重关系。 “你们的胆子真不小啊,看样子想私设公堂啊!”常举文厉声喝道。 王驿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吕荣还傻傻的站在原地,分不清大小王。 役、公人、吏员是三个阶级。 役者,粗使之辈,征召于乡里,属于临时工;公人,是县府登记造册的正式工;而吏员是大宋基层的管理者,有晋升官员的途径,有大考的学院,自古以来官吏不分家。 可想而知作为乡下公人的王驿公在县衙干吏常举文面前是什么成分。 “哼!你们可知眼前的这人是谁?” 常举文走到杨彦全面前,站在杨彦全的身侧,当杨彦全想起身时却常举文轻按回原位,这个面子给的十足。 王驿公哪敢开口询问,吕荣不情愿的跪了下来,同时静待下文。 “县府公令,现遣杨彦全为光化墟市坊郭户录事公差,位同县衙手分,尔等可听清楚了?” 常举文这话像软刀锯一样在割王驿公的嗓子眼:坏事了!竟然得罪了县衙大吏,吕荣愚鸟人误我啊,这该如何是好。 吕荣的感觉更恐怖,好似凉冰贴着脊骨,全身没了知觉,脑子嗡嗡响:死定了! 杨彦全这才起身向常举文行礼:“兄长折煞小弟了。” 从常举文入门的姿态来看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非要等到紧的时候再出面,只是想多得一些杨彦全的好感,杨彦全对此心照不宣。 “哪里哪里,贤弟实非凡人也,转眼功夫已与愚兄同级,我看要不了两年,贤弟当做押司、孔目啊,日后全仗贤弟多多提携啊。” “你我兄弟相互扶持才是。” “好好好,那咱们回光化,愚兄请你吃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二人并肩亲密出堂,王驿公颤颤巍巍地递上钱袋,吕荣吓得没敢站起来,龟缩成一团。 杨彦全止步发问:“王驿公,杨某现在出得了这驿站否?” “杨录事请便,请便!” “哈哈哈!有劳了,告辞!” (本章完) 第十三章 墟市司 第十三章 墟市司 昨日宿醉,今晨早起,杨彦全新人报道,可不敢误了点卯。 光化墟市坐落于北城墙外,历经多年商客经营,其规模有三分之一光化城大小,坊内有近三万人,多数是商户。 尽管是早晨,长街已经喧嚣,门前摊点如云,面食饼类五花八门,让人应接不暇。 过了十字口向北走到尽头便是墟市司,大门朝南开,院落诸多,门前有衙役站班。 “拜见杨录事。”衙役恭敬的向杨彦全行礼。 “嗯。”杨彦全撩袍上台阶,入了大门。 不得不说常举文对杨彦全确实上心,昨日便带着杨彦全来认门,虽然还没有见到上层人物,但与底下人混了个面熟,刀笔小吏、衙班卒役都知道来了个瘸腿的杨录事。 穿庭过院,到了大堂。 杨彦全本以为自己来的早,谁知道堂上已坐着一人。 此人双鬓花白,浓眉大眼,坐姿端正。 “未请教?”杨彦全抱拳行礼。 昨日杨彦全已从常举文口中了解了墟市司的配置。 墟市司属于州县双辖制,司主事是州中孔目,有两名协理从事,属于县押司,以及三位录事和几位贴司吏,以上十数人组成了整个墟市的实务管理层。 “老夫胡柏志。”胡柏志,协理从事之一。 “原来是胡县尉当面,杨某有礼了,杨某曾与育才兄长同在吕堰为吏,今日又逢胡县尉,真当是好缘分。” 杨彦全知道胡柏志当过几年县尉,淳佑改制后因大考不合格降为押司,这种官降吏,又考过科举的人定是极好面子,抬他几句便可。 “呵呵,杨录事不必多礼,自行坐下吧。”胡柏志说完这句话便如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自视甚高。 杨彦全见状也不自找没趣,端坐在末位。 半个时辰后,大堂陆陆续续到了十几人,关系好的相互交头接耳,就连胡柏志也与一中年人聊的有来有回,唯独杨彦全无人问津。 “肃静,主事到。” 说话间,一位中年人大步入堂。 此人双耳垂大,面相憨厚,体态发福,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拜见主事。”众人齐行礼。 “都起来吧。” 尤宏,字大器,端平二年进士,初为汝阳主簿,后转任南阳推官,因在位错判冤狱,有失本职,恰逢淳佑改制,降为光化军孔目,一干就是十年。 尤宏靠坐在太师椅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杨彦全身上停顿片刻,继而问道:“怎不见文从事?” “回主事,文从事告病。” “哼!罢了。今日叫尔等前来有两件事要言明,其一,自今日始墟市司由州府直辖,不再受县府管制,且主要负责税收、治安两项。” 尤宏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县府脱管说明陆之逸的做法让州府很不满,借机从陆之逸手中收回权力。 只负责税收与治安让墟市司的职能架空了大半,以后的日子没有现在这么风光了。 “其二,墟市司即将进行缩编,视察期限为半年,望尔等做好准备。” 职能减少,裁员是肯定的,能不能留在衙门就各凭本事了,或者另调他处,或者退还白身,刀斧已悬在众人头上。 杨彦全不由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到任第一天便是这种局面,黄知信真给自己找了个好衙门啊! 尤宏说罢没有久留,出门直奔府衙。对于像他这种的大吏而言事务不止墟市司一处,墟市司主事更像是他的挂职,哪怕就是司院关停,对他的影响也不致命。 尤宏一走,在场最大的便是胡柏志,杨彦全具体要做什么是由他来安排。 两刻后,贴司引着杨彦全到了一处小院,院门上着锁,门前积尘颇多。 “杨录事到了,此处便是留存往年税务账本以及结案记录的地方。” “啪!” 木门始开,门梁落灰,院内满是杂草。 杨彦全随意推开一间厢房,里面横七竖八放满木箱,木箱底部都受了潮气,有腐烂的迹象。 “呵,我想这其中不止是账本和卷宗吧。” “也有一些名册、进货目录、食材日用买办等杂项,不过胡从事特意吩咐过了,杨录事不必着急,在半年内把账本和卷宗整理出来即可。” 贴司吏说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胡从事做的是真过分,这哪是什么下马威,分明是要把杨录事困死了这旧卷院中,等半年后将其打发回家,好狠毒的计策,幸亏没用在我身上。 杨彦全平静的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顺手往底部翻找,继而问道:“可有人手帮忙?” “院内事务繁忙,只怕腾不出人手。”贴司吏心中连连叫苦,为什么这恶人要让我来做。 “哗啦!” 杨彦全把木箱掀翻在地。 “杨录事息怒,此事与小人无关啊,小人只是个传话的。”贴司吏吓得连连求饶。 “你慌什么?” 杨彦全将底部的书籍抽出,书籍已经受潮开线,轻轻一捏纸张便裂,字迹更是模糊不清。 “可有准备纸墨笔砚,杨某也好将损坏的账目卷宗腾抄一遍。” “有的有的,要多少有多少,小人马上去准备。”贴司吏嘴角一抽,这位杨录事也太好说话了吧,难不成是面人捏的。 贴司吏一走,荒院中只剩杨彦全一人。 杨彦全有些想不通自己从何处得罪了胡柏志?还是说胡林成说了自己的坏话?自己也没和胡林成有多少交集,谈不上有过节啊。 罢了罢了,既然有事干,就莫要想这么多了。 杨彦全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开始搬书晾晒。 与此同时,从事院。 “你可看清楚了?新来的那瘸子真当在晾书腾抄?”年近古稀的文从事端着茶碗慢悠悠的问道。 “正是,也不知道杨录事如何得罪了胡从事,只怕这半年都出不了那荒院了。” “哼!胡县尉当了这么多年的押司还是眼高手低,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这些小吏出身的草芥罢了。”文从事与胡柏志共事多年,对其脾气秉性了解的很清楚。 “那我等是否要帮一帮杨录事?” “不急,且再看看那瘸子是不是个可用之材。” (本章完) 第十四章 残响 第十四章 残响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就是枯燥乏味的重复工作,杨彦全也渐渐的适应了这个政务强度。 腊月初五,天未亮,长街少见人影,寒风倒灌刺骨,瘸腿儿郎在冷清街面孤身前行。 杨彦全原本是想在墟市租个屋子,但高额的租金让其望而却步,只能退而求其次住在城东,每日为保证通勤,杨彦全都得提前半个多时辰出发。 到了墟市司,在从事院点了卯,杨彦全便回了卷宗院。 厢房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大箱,从旁还有七八摞一人高的书籍,这就是杨彦全这些天来的成果。 但木案对侧仍有不少旧箱子,摞起来能把上方堂占满,整理进度任重而道远啊。 且这几日天气也不好,许久没见太阳,晾书是做不成了,这种情况就很考验杨彦全辨认文字的本事了。 好在前几日房中添了炭炉,让杨彦全腿上的寒疾松快了不少,能更加关注于腾抄分类。 说起炭炉,其间还有一事趣事:贴司吏们对来路不明的杨录事都抱有轻慢态度,加上胡从事对杨录事的刻意针对,让小吏们顿时有了方向,变本加厉的慢待杨录事,就连笔墨送给这种小事都要杨录事亲力亲为,更别提炭火取暖了。 一日,心血来潮的胡从事前来检查杨录事的整理进度,入门时便心生不悦,而后细问杨录事经年账目,杨录事对整理过年份账目对答如流,胡从事面色却越发阴沉。 于是乎,胡从事搬来一张木案,与杨录事相对而坐,也开始整理腾抄卷宗,杨录事一时不解,但又不好发问,只得二人一同办公。 半日后,另外两位录事领着七八位贴司吏找到卷宗院,见胡从事那老头被冻的鼻涕直流,双手难以蜷伸,遂明白了胡从事是做给他们看的。 继而两位录事连连向杨录事道歉,立即提供炭炉,不再为难杨录事,胡从事这才自顾离去。 经过此事后,杨彦全对胡柏志的怒气消了大半,胡柏志虽非仁善之辈,但也只个有恻隐之心、心高气傲的老头罢了。 天大寒,杨彦全围炉而坐,一手持卷宗,一手置于炉上取暖。 值此刻,文从事拄着拐杖入门。 “杨录事,好是消闲……” 一个多月的冷落今日始得见,文从事浑浊的老目在入门的一刻渐变清明,当年射出的箭矢在此时正中眉心。 有那么一瞬,文从事想要匍匐,想要跪下。 遥记二十八年前,同样也是清晨,堂上明公相貌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堂下之人是县府第一押司。 “文押司,路是你自己选的,本县也不必多说了,回去吧。” 押司本已告退,临行前还是不忍再劝:“明公,大宋官场历来如此,黄沙淘淘向东去,哪有几许清泉台?” “呵!虽千万人吾往矣,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大宋天下还有救吗?且许三十载,文押司再来回头看某如何?” “唉!明公保重。” 那时押司心中仍然笃定不出五年桀骜不驯的明公就会和大宋官场和光同尘。 那年下旬明公走了,押司依托本地豪商仍旧稳坐县衙第一押司的位置。 明公去了临安府平定叛乱,而后又到西北力战外敌,渐渐的押司身旁开始传唱起明公功绩,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茫然回首间,明公已非昔日的明公,俨然成了皇宋的脊梁,军旅的统帅,文臣执牛耳者,明公用大半生践行了扶宋二字,让多少外敌闻风丧胆,言之不可敌。 而押司依旧还是押司,虽然与本地豪商的依旧密切,但也止步于小小一方衙堂,一生也没走出去过。 曾几何时押司也在脑中幻想若当年斩断与豪商联系,一心辅助明公,哪怕是政工能力尚缺,两届知县,三届知州,一届提点刑狱,六部侍郎致仕也未可知。 如今只剩下醉酒后与旁人吹嘘自己曾是明公帐下第一谋臣。 “未请教?” “墟市司从事,文小小。” “杨某拜见文押司。” 杨彦全起身行礼,这也是杨彦全第一次见文小小,坊间对文小小的传言很多,世代循吏、背景雄厚,光化州唯一躲过改制的押司,从文小小如此年迈还身居要职来说传言的可信度很高,不可轻慢。 “不必多礼,杨录事请坐,老朽早就打算来拜会杨录事,奈何杂事繁多,望杨录事莫怪。”文小小与杨彦全相对而坐,摆出一副平等姿态。 “岂敢岂敢,文从事此来有何事吩咐?”杨彦全心道:这吏员出身的文从事就是不一样,态度和蔼,有长者之风。 文小小此来本是要收服杨彦全为己所用,但现在他又有了不同的想法:“杨录事可曾听闻墟市司缩编一事?” “主事提及,未有细闻。” 杨彦全这段时间来听到了不少风声,商贾议市成了墟市的主流,商人接管了墟市经营权,背后有金玉黄的身影。 “缩改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有人提议墟市司直接改制,将司中吏员外派他县,再从他县抽调人手来管理墟市,你以为此法可行否?” 说是有人,其实就是文小小的计策,淳佑元年时文小小就向上级献过此计。 “此策确实有好处,可以分割本地吏员与商贾豪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地来的吏员想要坐稳位子也会更可能的做出政绩,间接打压商贾豪强,有利于清濂吏治,但似乎有些舍本逐末了。”杨彦全搓手做沉思状。 “细讲之。” 文小小刚开始听的挺高兴,到最后眉头骤紧,舍本逐末这四个字文小小可太熟悉了,当年时任襄阳知府的江万里给文小小的就是这四字评语。 “为官者,历任一届,造福一方,是朝廷政策的颁布者,掌管大政方针,提调民生总纲,处理大案要情,实为云端之人。而吏者,佐上官之政,理下民之事。要实实在在地处理各类具体事物,把政策熟练的布施到个体百姓中,这就意味着吏员要长时间扎根百姓之间,对本地事务要善加了解,通透大事小情。 有道是三年一知县,十年一押司,吏员就是和百姓打交道的人,要熟悉小民,也要让小民敬畏吏员,这样才能更好地运转县内政务。 为了一时吏治清濂固然重要,但不能以放弃政务为代价啊。” “他县循吏怎么不知政?除去阵痛,方还清明。” “真当可以清明吗?荒废几年政事后他县吏员扎根本地,难道不会鱼肉百姓,欺上瞒下吗?吏非官员,往往更容易湿了脚,不是吗?” “果然还是不如大考之法,受教了。” “文从事过誉。” 二人之后又攀谈了半日,直至午后文小小走出卷宗院。 此刻冬日斜阳,风扶红云。 文小小不由的望着天边景色,嘴角尽是苦笑。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啊。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年检 第十五章 年检 腊月二十三,封衙过年。 有道是官三民四船五,官府二十三过年,祭灶日即封印日。 墟市司旧例腊月二十便已是假期,司内佐吏休沐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人一直撑到今日,等来了州府公文。 但今年又有不同,持公文来的不是小吏,而是州府推官吴签判。 “签判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文小小提早收到了风声,在院中等候。 “文从事久违了。” 吴世用,字纬才,淳佑四年进士,历任南漳县县尉,随县主簿,迁任光化州签判。 吴世用对文小小还是了解的,此人为本地豪商代言人,精于算计,通晓人心,昔年金玉黄入主光化墟市时黄舒还邀其过府叙事,凭借一己之力挤退两任知县,在州府行走都能混得一席之地,算是循吏中的人物。 “签判请。” 入堂落坐,几句寒暄。 “签判此来所为何事?” “本官奉府君之命前来检视墟市司,确保墟市年关安稳,不出纰漏。”吴世用正襟危坐道。 “签判请问。” “墟市司现有人员几何?” “共四十七人。” “年关期间安排了多少人守岁?” “六人。” “嗯?只六人?墟市有近三万百姓,你这六人如何安排?安排在何处可以确保百姓安心过年?”吴世用一改平和态度,厉声置问。 文小小心道不妙,看来事情尚有余波,府君对墟市司的权力分流很不满:“回签判,依照旧例……” “旧例?旧时墟市有多少人?现在又有多少人?”吴世用拍案问道。 这一次文小小不敢再托大:“是是,小人立马加派人手,尽力监管墟市。” 只能是尽力,墟市司皆是文吏,若真遇到了什么治安问题,不一定能擒住泼皮毛贼,当然态度是最主要的。 “哼!即日起墟市司与城防司协同管理墟市治安,司中的吏员都给本官上街去。” “小人从命。” 就这样,在卷宗院腾抄账目的杨彦全被莫名其妙的叫到街面上巡逻,与之随行有十七八人。 不多时,城防司的人马也来了,足有五六十人。 “你们哪个是管事?”为首者是个络腮胡大汉,手中拿着水火棍,很是魁梧。 杨彦全环视了一圈,发现墟市司众人都看向自己。 主事、从事以及录事就来了杨彦全一人,被派遣的都是苦哈哈。 无奈之下杨彦全硬着头皮上前:“我是司院录事杨彦全,阁下是?” “冯昌邑,州府都头。我的人不熟悉墟市情况,烦请杨录事分派人手引领。” 冯昌邑见杨彦全是个瘸子,态度有些轻慢,行礼也是随意拱手。 杨彦全这下也犯了难,他来墟市司这段时间根本没接触过院中政务,眼前公役的名字都叫不全,更别提指挥他们了。 “杨录事可有难处?”冯昌邑目中尽是不屑,心中已将杨录事定义为不管事的闲人。 杨彦全再次看向墟市司众人,众人相互交头接耳,根本没把杨彦全放在眼中。 “尔等没听到武都头的话吗?小小公役竟敢如此托大!何人给的尔等胆子!” 街角走来一少年郎,十六七年纪,锦衣华服,头簪红花,腰配白玉,纵使长相普通,但气宇轩昂。 “呦!这不是小郎君吗?失礼失礼。”冯都头变了一副嘴脸,连忙拱手行礼。 墟市司众人也齐拜道:“见过小官人。” “冯都头辛苦,尔等还不领着城防司的兄弟们去巡街?”小官人一言说墟市司众人动身,可谓势大。 小官人又和冯昌邑攀谈了几句,冯昌邑心满意足的离去。 街上一下变的空荡,小官人径直走到杨彦全身旁,仔细打量杨彦全。 “真不知大父为何如此看好你!你可有功名在身?” “白身为吏。” “我已中举,打算明岁去临安府应试,不出意外便可打马御街,琼林饮宴。” “厉害厉害。” “哼!我是文彬舟,字玉卿。请多请教。” “可是文从事的后人?”杨彦全只叹又是一位天之娇子。 “然也,我就住在墟市东坊,你到东坊一打听便知我家,日后若有事可来寻我。” “多谢小官人解围,有机会定登门拜访。” “好,我还有事,告辞。” “请。” 文彬舟大步流星从杨彦全身旁走过,神色桀骜。 杨彦全也并未觉得不妥,文彬舟有傲然的资本,哪怕不中进士,他这辈子的起点比杨彦全高太多了。 不过杨彦全可以肯定文小小绝对不是这样给文彬舟交待的,而文彬舟只把此行当作一个不可避开的任务罢了。 午后,杨彦全巡视了一圈主街,冯都头也带人早早回去。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于城防司的人来说在墟市巡逻属于额外加活,没几个人认真巡查,也就是应付差事。 杨彦全本想回卷宗院继续腾抄,但转念一想回去必定要去杂事房领取木炭,免不了受人眼色,倒不如就休息半日。 休息总得有个去处,于是乎杨彦全买了些礼品去了慈幼局。 慈幼局的文吏也休沐了大半,好在门前有人,出入畅通。 入了大堂,堂间温暖,杨彦全表情都舒缓了许多。 片刻,夏慈掌到场,依旧是素雅大方,目色淡然。 “曾想起今日前来?路上天寒地冻,你又有腿疾,以后这种俗礼就不必了。”夏石和善微笑,其实她也有些挂念杨彦全。奈何杨彦全整天忙碌,今日得见,甚是心喜。 “夏慈掌与伯玉的大恩,杨某感激不尽,小小礼物,聊表心意。”杨彦全在这位大人物面前还是表现的很局促。 “听说你住在了城东,房中可有取暖?衣物可曾添置?公事是做不完的,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夏慈掌说话间命人拿来了一套裘袍:“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我便买了一件和伯玉相同的款式。” “万般使不得,慈掌好意杨某心领。” 这裘衣可比杨彦全买的礼物贵重太多了,杨彦全哪还敢厚颜无耻的再收? “且带上吧,你常在外面行走可抵御风寒,你若执意推辞,我可就不高兴了。” “夏慈掌,杨某实在不解,为何……” “没有什么为何,你是慈幼局出身,我便与你母亲一样,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来。” “这……多谢夏慈掌关爱。”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慈幼局出身的人多的是,夏慈掌这份偏爱肯定有别的原因。 (本章完) 第十六章 事发突然 第十六章 事发突然 腊月二十四,吕堰驿。 吕园早早的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上至主家,下到佃农皆是喜气洋洋,一派热闹之景。 唯有一事不顺,在后院柴房中搭了一张临时的床板,杂草垫底,上铺一张薄薄单被,房中苦寒无一丝暖意,奄奄一息的刘老接待躺在床上。 许是时日无多,刘老接待常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目中无光,且伴有气无力的咳嗽。 “大父,粥来了,粥来了。” 刘长文端着一小碗粥跑进柴房,现在的他没有整洁的衣袍,只穿一个旧襟子,耳朵冻得通红,手上的粥也早已没了温度。 刘老接待呆滞的望着房梁,假装没听见耳旁的声音,心中对这个孙子失望至极。 懦弱胆怯,没有一丝男儿气概。 当初刘长文被赶出吕园时态度决绝,且大放豪言要一鸣惊人,哪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刘长文吃不了流浪在外的苦头,又求着回了吕园。 吕荣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羞辱刘长文机会,让其学狗叫,让其爬着进吕家门。 刘长文被现实摧残的没有一丝志气,肚中饥饿让他百依百顺,一众佃农都看了他的笑话,窝囊废的名声传遍整个吕驿。 “大父,且吃一口吧,莫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刘长文双目含泪,颤颤巍巍的喂着粥饭。 刘老接待别过头去,并不领情。 “那你想要我怎样吗?让我死在外面你就开心了?” 刘长文摔了碗勺,依旧和当初一样在家人面前硬气无比。 刘老接待长舒了一口气:“先扶我起来。” 刘老接待靠坐在床边,语重心长的说道:“六郎,大父自知命不久矣,你在吕园是待不久的,大父给你指一条出路。” “大父,我……” “不必哭了,大父听闻驿公在光化城当了大吏,你可去投奔与他,大父与驿公尚有三分薄交,驿公也是个重情义之人,定能给你找营生,自此安稳度日。” “大父,你也知道我干不了粗使活,你可还有钱财之类的细软,拿出来咱们祖孙两应应急,当然孙儿定会竭尽全力找最好的大夫医治大父的。” “这条路你当真不愿意走?”刘接待厉声喝斥,整个脸胀得通红,颇有回光返照的意思。 “我从小便在大父身旁长大,大父忍心让我做那粗使伙计,而且我还想要读书考取功名,光耀刘家门楣啊!”刘长文说的好像真的一样,至于他心里怎么想只有自己知道。 “唉!我还有二十两银子埋在……” 三日后,墟市。 连日来巡街走访,杨彦全也熟悉了整个墟市的布局,同样也发现了很多问题,比如说街面上的泼皮欺压商户,收取不义之财;市面上税类杂多,过桥下船皆有税;盐、铁私买严重,多是大宗交易等等。 但这些问题杨彦全一个都管不了,甚至一个都不能呈书上报。 泼皮的背后全是墟市司佐吏,他们收取钱财大半入了佐吏囊中;各类税种和政务有关,墟市有一道税,县府有一道税,州府又是另一道税,这些除外才是真正上交朝廷的税钱,可想而知期间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至于盐、铁私买全都打着金玉黄的旗号,买卖来路去向州府从不过问,只有金玉黄商行知道。 “杨录事,今日便到这儿吧,冯某就先回去了。”文彬舟出过一面后冯昌邑的态度也有善了不少,冲着文小小在光化州的地位冯昌邑也得给杨彦全三分薄面。 “冯都头着什么急呀,一路巡逻兄弟们也都饿了,杨某请几位吃顿酒,解一解乏气。”杨彦全拉着冯昌邑笑道。 “这……怎好再让杨录事破费。”冯昌邑喜笑开颜,杨彦全连日来的请吃让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不说这个,走走走,几杯水酒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你这……也罢也罢,兄弟们,且随我去吃酒。” 杨彦全殷勤在前引路,墟市司打不开局面,他只能另想办法,人之交际有来有往嘛。 入了酒肆,推杯换盏,眼见太阳西落。 杨彦全在席间多充当的是听客,冯昌邑本就健谈,州府衙门一应消息皆入耳,谁人有权,谁人管钱,杨彦全大致也有了了解。 席之将散,一位公役急匆匆的找到杨彦全。 “杨录事,快回司院,胡从事有要事相商。” 杨彦全点头起身与冯昌邑辞别。 “杨兄弟曾这般就走,我等兄弟还未尽兴呢。” “杨兄弟怕他作甚!卵子货中看不中用,真以为他能和文从事相比吗?” “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儿子只不过一乡书手罢了。” “冯兄吃醉了,劳烦几位兄弟请冯都头回去,咱们改日再聚。” 杨彦全几经推脱才抽了身,不得不说冯昌邑酒品太差,以后万不能与他这般饮乐,实乃取祸之道。 入了墟市司,从事院中已站了七八人,房内传来打砸的声音。 “前几日还好好的,将近年关怎么会……,我的儿,到底是谁这般狠心!你们还不给我滚进来。” 平素稳重以读书人自居的胡柏志变成了撒泼打滚的干巴老儿,披头散发全然不顾形象,天差地别的转变让人啼笑不得。 “从事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儿死了,我儿死了!凶手是谁?你说凶手是谁!” 胡柏志就这一个儿子,此刻急火攻心,双目血红,渐而胡言乱语,抓着亲近之人不放。 “从事息怒,息怒啊!” 杨彦全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胡柏志把多年积攒的威信全都自付东流,在这般闹下去,从事之位不保啊。 “你看什么!你说谁是凶手。”胡柏志抬头间看见杨彦全一副漠然态度,怒火便倾斜而下。 “杨某不知,望从事自重,此乃公衙,而非私院。从事家中变故,杨某甚是惋惜,但这也不应该是从事召集公吏,大闹墟市司的理由。杨某看从事也累了,不如回家稍作休息,县府定给从事一个公道。”杨彦全拱手答。 “你是看不起老夫?老夫独子亡故,这就你的态度?来人,给本从事把这厮拖出去杖打!” “从事未免太霸道了,杨某倒想反问一句,我应该是什么态度?给你儿子披麻戴孝吗?笑话!从事切莫自误,早点回去吧。” 杨彦全平素不声不响,今日硬顶胡志柏,公吏们皆心道好胆气,对杨彦全多了几分尊重。当然任谁大半夜被人叫来,听人发火都存有不满。 “尔等为何不动?” 公吏闻言皆退一步。 “好好好,本从事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般对老夫?” 公吏皆不答。 “杨彦全!老夫就知道你心有魍魉!老夫命令你去查!”胡志柏气势弱了三分,转念便明白了杨彦全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下不来台,让自己在气头上颜面尽失,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己脑子越来越乱了。 “胡从事你可想好了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杨某。”杨彦全厉声逼问。 “以墟市司从事命令你去查!给老夫找出凶手!” “好,杨某领命。” 杨彦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拱火也就到这一步了,胡志柏这从事是当到头了。 杨彦全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出厅堂,左右公吏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以表敬意。 “呵!” 出院后,杨彦全仰头不屑一笑,不知是在笑胡志柏可怜,还是笑自己无耻。 明月总有污云蔽,青山也容歪松立。这就是杨彦全,从来不是正人君子,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本章完) 第十七章 杀人者 第十七章 杀人者 翌日,杨彦全早早便动身去了吕堰驿。 墟市司可没有什么追查凶手的权力,杨彦全这么做无非是想把事情的影响扩张,让县衙乃至州府长官知道胡志柏此次的失智行为。 当然杨彦全可以肯定文小小此时已经行动了,待自己走个过场后胡志也该树倒猢狲散了,自己得利如何尚不可知,只望有口汤喝。 吕驿的街道比往常更加寂静,家家门户紧闭,一片肃杀萧条,就连面食吕丈都未出摊。 杨彦全不由自主的走到驿馆门前,驿馆也关着门,这让杨彦全不禁疑惑。 驿馆不是州府衙门,没有封印一说,而且越到年关越是忙碌,各地的政报,军情,税务甚至献礼都集中在这段时间,依照旧年惯例,乡上还要加派甲丁来辅助驿馆运转周通,今年是怎么了? “当当!” 杨彦全敲开街对角熟户的门。 “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驿公你回来了,出大事了!吕堰驿要死绝了。” “细说。” “六郎像山鬼附身了,长出了三头六臂,见人就杀,逢人便砍。” “老接待也犯了,半夜也跳出来杀人。” “我就说是吕家坟上出了事,也怪吕家人不仁义,老接待当了这么多年上门女婿,半辈子伺候吕公,孝顺无大错,临了埋了个水泡子,不犯才怪。” “保长已经去山上观里请老爷了,贡钱还是我等一起出的,也不知老爷的法力够不够……” 杨彦全脸色越听越黑,这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呀:“三哥,你所说的可是亲眼所见?” “呃,听马泼皮说的,不过昨天县衙来人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挎着刀,拿着铁铐子呢。” “死了几个人?” “几个?几十个不止!吕园被屠了个干净,乡书手和新来的那个驿公也死在其中。” “多谢相告,改日请你吃酒。” “那驿公可一定要记得,我可等着呢。” “好好好,告辞。” 杨彦全转走吕园,一到门口便见有衙役守门。 “你是何人?命案现场闲人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墟市司录事杨彦全,奉胡从事之命前来查找凶手。” “墟市司?且等着。”衙役一时间有些懵了,墟市司也管查案的事?不过杨彦全身份在那摆着,衙役只得入门通禀。 半刻,衙役引杨彦全去了院中,院内摆满的尸体,白布浸血,砖石赤红,一股异味冲鼻,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可不是什么小案子,州府压不住,省路也得上报朝廷,又值年关时节,怕是要闹翻天了。 “杨老弟,久违了。”苏荣挎刀戴甲,抱拳拱手。 “见过苏押司。”杨彦全一脸肃穆。 “胡志柏真是丧子得了失心疯,杨老弟怎么还陪着他瞎胡闹?等苏某回去定报给州府,让州府好好治一治这个胡县尉。”苏荣也是个精明之人,一听杨彦全报号,便已猜出了大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某好说歹说也只得走一遭。苏押司可理清了案子?”杨彦全无奈一笑道。 “杨兄弟且随我来。” 苏荣引杨彦全入堂,堂内杂乱无章,好似被洗劫过一样,在左侧墙壁上赫然有几个鲜血写成的大字。 杀人者,刘长文。 “死者有六十一人,吕园上下三十四人、乡书手胡林成、驿所公差王昭、六位辅兵及家属二十五人。” “据目击者言,当日夜晚曾见过刘长文满身染血,走在街道上。” “杀人者真是刘长文?”杨彦全回想起刘长文那张脸,心中只做否定。 “尚不可知,据苏某调查刘长文生性懦弱,好吃懒做,且从未展现过与武艺相关的本事。若说刘长文为了祖父的事情一怒之下……”苏荣说到此处停顿摇头。 常言道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六十一条人命不是愤怒能办到的,且依照刘长文的性格而言:他一怒之下顶多就怒了一下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刘长文有帮手,若是大规模行动尚不引发骚乱,该是何等精良的队伍?若是几人行事那难度更大,如此武艺苏某平生未见过。” “苏押司所言甚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刘长文,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杨彦全道。 “问题喉结就在此处,县衙的动作绝对不算慢,昨日我等已经封锁各处要道,另快马报于周边府衙,以凶手的速度来看他们出不了光化州,且光化城早已设了关卡,想进城也没那么容易,刘长文就这般离奇的失踪了。” 苏荣对于这种大案要案不敢有一丝懈怠,?情进展说不定会呈到龙案上,届时功过都会被无限放大,谁敢妄猜圣心? “失踪?会不会进了山?”杨彦全了解到此处,派遣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是抱着好奇心理回应。 “这个天气进山,能走出的想他命大。”苏荣摇头否定。 “不进山,不入城,又出不了境,难不成还在这吕驿吗?”杨彦全开玩笑的说道。 苏荣一瞬转头,心中只三个字:灯下黑。 州府县衙该做的都做了,一直在扩大封锁圈,但吕驿中只见了几个目击者,细查了几处案发场,其余的地方还没有详细搜索过一遍,这可是重大失误啊! “杨兄弟一语点醒梦中人,苏某不久陪。”苏荣急匆匆的出了堂。 杨彦全见状也不久留,回了光化城。 州府衙门,孔目院。 尤宏从院外入堂,文小小已等候多时。 “主事,情况如何?” “报上去了,何通判让州府出些银钱供胡志柏回家休养,以表其多年的苦劳。” 尤宏的工作重心从墟市司已转移到州府,这次的情况他本打算大事化小,奈何文小小许以重金让尤宏无法拒绝。 “唉!老朽与胡从事共事多年,也没想到胡从事会如此不智,有辱墟市司形象,这样一来也好,可让他安心休养了。”文小小摇头叹息,完全没有当事人的自觉。 “呵,若无别事,文从事请回吧。” 尤宏和文小小本不是一路人,如今交易完成,也没有什么好客套的。 “老朽还有一事要问主事,不知新从事可有人选?”文小小云淡风轻的问道。 尤宏双目眯成了一条线:“怎么?文从事有人选推荐?” “杨录事勤于公务,见识卓绝,可担当此职。”文小小直截了当的回应。 “杨彦全入司院才两月,他有什么资格胜任此职?” “若其中有难处,请主事尽力周旋,老朽定不负主事的好意。” “哼!淳佑改制后官场有句话:州府是使相,县衙是刺史,入了押司院,便是九品官。既然都是九品官的位置了,尤某哪有权力决定?” 州府县衙的权力并没有增加,而是裁汰的官员实在太多了,想留在官场等机会的老进士们只能当一介吏员,故而押司、孔目等大吏位职的清高程度还在提升,甚至押司职位成为了裁汰圈子掌握的资源,他们通常会自比作官员,活在自建的理想国中。 这不是个例,已经形成了一股风气,随着大量老进士下基层,官员和大吏之间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这类状况至少要往后延续二三十年。 “主事尽管开口帮忙,成与不成都有老朽一份心意在。当然如果位置实在紧缺,老朽可以遵循新规自辞从事之位,这样一来墟市司还是一位押司。” 到了文小小这个地步,门生故吏已经遍布光化州,且与本地豪商密不分割,押司的名头相比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文从事,有件事尤某很好奇,那个杨录事是你什么人?难不成是你的知己亲戚?” “嘶?这样说也不对呀,你最得意的孙子不是文彬舟吗?那位光化州有名的神童!” 尤宏确实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文小小做到这一步。 “此子非凡,老夫不敢让明珠蒙尘而已。” 文小小也想与杨彦全做个亲眷,奈何没个相貌出众的孙女,看来只能从宗族中想想办法了。 “好,那尤某尽力一试。” 文小小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新规的挑战,朝廷在两年前便有明确规定,吏员致仕年不过六十五,文小小已是古稀年,他愿退下来当然是好事。 “静候佳音。”…… 杨彦全回到光化城后,文小小便邀他过府议事,二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杨彦全才走出文府。 步行至大街,冷风一吹,飘飘然的感觉才下了云端,思绪渐而清晰。 文小小他到底图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难不成是老天爷见自己受了这么多年苦,突然否极泰来了? 不对!杨彦全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街角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面饼,说不定背后就有人拿着麻袋在等着装自己呢,然后敲断双腿,爬到街上为他们要钱盈利。 谨慎谨慎再谨慎!杨彦全你可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现在到底能做什么?赶快去想! 杨彦全在茶肆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确定了思路后,饮尽碗中凉茶,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风雪中。 (本章完) 第十八章 赢家 第十八章 赢家 人生之事常在意料之外。 杨彦全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借助胡志柏的失智将其扳倒,从而获得司院公役的敬畏,以及一小部话语权,最起码可以摆脱枯燥而又意义微小的腾抄工作。 但结果是文小小要抬杨彦全进押司院。 别看押司与手分只有一级之差,但地位是天壤之别。 以人数为例,光化县衙有几十位手分,加上州府的手分有近两百名;而州县两衙的押司只有八位,且有一个名额是空悬状态。 以大考为例,贴司吏是一道坎,贴司到手分是熬资历,只要资历到了,大考简单,人人可过。而押司的大考类比县官,州府一年一考,省路两年一考,朝廷三年一考,凡单科不过者一年待察,两科不过者直接请退。 杨彦全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哪怕是初出茅庐,群狼环伺。 有道是重症用猛药,杨彦全买了一份薄礼,又去了金玉黄商行。 墟市司说破天就是管买卖商人的,而金玉黄是其中龙头,如果有黄知信支持,定会事半功倍。 同样是二楼,依旧那个东字号雅间。 一刻左右,穿着华丽的黄知信姗姗来迟。 “杨录事,久违了。” 黄知信对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无论是白身,还是录事,黄知信都做到彬彬有礼。 “大官人见谅,杨某经月来杂事缠身,今日得空,特来拜会大官人,一谢大官人相助的恩情。”杨彦全邀黄知信同坐。 “杨录事不可妄言,黄某区区一介商户可没有通达官场的能力,杨录事能平步青云靠的都是自身的本事啊。”黄知信摆手否认。 “哈哈哈,大官人大义,那今日只当是朋友相聚。”杨彦全立马转变话风,竟然真有人放着功劳不要吗?还是说金玉黄体量太大,黄知信根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早应如此,来来来,饮酒。” 值此刻,一酒博士入内,在黄知信耳边低语了几句,黄知信面色渐变凝重。 “大官人若有事,咱们改日再聚。”杨彦全自觉起身。 “无妨,无妨。”黄知信摆手驱退酒博士,转而笑道:“些许小事而已。” “杨某虽然人微言轻,但大官人若有用的到的地方,千万不必和杨某客气。”杨彦全斟酒递话,很是殷勤。 “黄某本不想因为外事扫了杨兄兴致,既然杨兄愿听,黄某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左右无非是府衙有人眼红了,金玉黄拿到墟市经营权时府衙的阻力就很大,如今更是巧立名目来行会收税。” “若只是千八百两银子,黄某一抬手便可给他们,但他们日日来闹,有损行会信誉,杨兄你应该也知道咱们吃这碗饭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信字,无信不立啊。” 黄知信寥寥几句便已经刻绘出事情的原貌,层层编织的网络需要金钱才能运转,而为了钱财底下人做事多少会失了分寸,进而给黄知信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墟市的税务一向归墟市司,想必司内发生的事情大官人也略有耳闻,如今尤主事忙于州府事务,胡从事在家休养,文从事本就老迈,致使墟市司秩序混乱,无规可依,如若有一主持之人,想必情况会有所好转。”杨彦全叹惜道。 黄知信闻言放声大笑:“杨兄才当了两个月的录事,今日只提了十文钱的点心上二楼,黄某不是佛像,杨兄要许愿的话得去寺庙。” “礼品有价,心意无价。倘若无法给大官人排忧解难,千金纸扇也不过是个小玩意;若能为大官人解决问题,十文钱的点心不是更适合吗?”杨彦全自饮一杯,目色坚定。 人有低眉日,亦有疏狂时。难就难在何时做小,何时志狂。 “好好好,杨兄且说来听听。”黄知信没有挖苦讽刺,反而正襟危坐。 “若杨某入得从事院,愿保金玉黄市税五年稳定,不立名目不多征,也不会让人再来骚扰行会生意,如何?” 双方谈判重在气势,杨彦全也摆开架势,目光如炬,声宏气足。 “笑话,且不说杨兄还没当上押司,就算入主从事院,又能改变什么呢?州府加派的税目你征不征?县衙摊派的税银你给不给?到最后还不是出在我们这些商人身上。税费二字说起来简单,真要做起来谁能一锤定音?”黄知信也不留丝毫情面,把事实摆在桌面上。此间牵扯过多,一个押司顶不了多大作用。 “杨某可以!杨某这两月一直在腾抄账目,发现每年收取的税银足以应对上面交待的差事,只需清明墟市司政务即可。” 其实杨彦全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如今的税银应付上差绰绰有余。 “只需?上一次整治光化墟市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的县尊姓全名绩,字冶功!杨兄可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是全平章被调走,光化墟市照常开门营业!恕黄某直言,杨兄与那时的县君相比,只有个年龄相仿而已。” 黄知信拍案置问,你杨彦全的意思是比全相帅还厉害喽? 从上而下的整治尚有权势威压,吏员纵使心有不满,也不得不听命行事。 但本就处于下位的杨彦全拿什么去折服那些吃到好处的吏员?有些吏员穷其一生也无法向上挪动半步,他们死守在公役位置上是为什么? 道德只能拿来律己,武德才能育人。杨彦全很明显不是一个武德充沛的人物。 “黄兄说的没错,杨某没资格和长安侯相比,长安侯做事果绝,坚持己道,敢为天下先,所以长安侯有了彪炳史册的功业。” “当年长安侯是推倒了大厦,重新建立墟市制度,以至于被逼走到异地为官。而杨某可没有这么大的志气,顶多是在明哲保身的前提下修修改改规定罢了。” 杨彦全没想和全绩一样站在吏员豪商的对立面,相反杨彦全会尽力协调上差与下吏、墟市与豪商的矛盾,把此事做成一份功绩,一份向上爬的资历。 黄知信不言,闭目思索片刻,而后指着那纸包的点心问道:“甜否?” “不知,街角随意买的。” “哈哈,那就尝一块?” “请。”…… 三日后,尤宏召杨彦全去了孔目院。 由于光化州是州县同治,州府衙门与县衙相邻,甚至有不少院路互通,杨彦全来的时辰就是走的县衙大门。 堂中。 “拜见主事。”杨彦全规规矩矩的向尤宏行礼。 尤宏第一时间没有叫杨彦全起身,反而拿起一份档案读了起来: “杨彦全,字保贤,绍定四年生人,籍贯光化军光化县,七岁母亲杨氏病故,被光化慈幼局收养。 淳佑七年出了慈幼局自谋生路,淳佑九年应县衙征召参与城防修筑,同年不幸坠城,摔断左腿落下残疾。 淳佑十年,出任吕堰驿驿所书目公差…… 今岁十月因议市粮价案入狱。十一月出任墟市司录事一职。” “这件履历在今岁前看起来稀松平常,以你的形象三十岁都不一定能当上贴司吏,真是世事无常啊。” 尤宏一时间感慨万千,十多年前他在杨彦全这般年纪时已是春风得意,金榜题名,如果没有那入娘贼和那该死的改制,自己现在兴许已经辗转各府,主政牧民了。 “全赖主事栽培。”杨彦全拜道。 “本孔目可没本事成全你,慈幼局夏慈掌调阅了卷宗,给你的评价是:学富五车、笔力雄浑、仁义谦逊、德才兼备十六字。此事都惊动了何通判,何通判也不禁奇怪,光化军什么时候出了位你这样的人物?” 杨彦全汗颜一笑,这夏慈掌也吹的太过分了,看来自己以后要加倍努力,不然对不起夏慈掌的评价啊。 “还有文小小已经递了辞呈,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入从事院,你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让他这般不要命的帮你?” 杨彦全闻言也是大为震惊,文小小可从没说过要牺牲自己,成全杨彦全:“尤主事,此事恐有不妥,文从事老成持重,是墟市司的定海针,万望尤主事让文从事留下,杨某之事可容后再议。” 杨彦全不敢接这个人情,他怕自己还不起。 “公堂之事岂容儿戏?何通判已经批准了文从事致仕退吏。” “最后是金玉黄联合十八家商行上请州府整治墟市乱象,黄知信在表上说是采纳了你的意见,杨录事可真是神通广大啊。”尤宏说的有些酸。 “不敢,不敢。”杨彦全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罢了,州府公文已经下来了,年后由你出任墟市司押司,好好珍惜这几日的消闲光景吧。”尤宏不再卖关子,一锤定音。 “多谢主事成全。” 杨彦全拱手都有些发抖,尽量保持神色平静,这可是两个月时间三连跳,杨彦全也算登堂入室了。 “不必多礼,要谢就谢何通判吧,何通判为了你这件事煞费苦心,你应该也明白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是是,杨某定去拜会何通判,当面拜谢知遇之恩。” (本章完) 第十九章 起居郎的一天(上) 第十九章 起居郎的一天(上) 淳佑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寅时。 家住城防司市坊的郝经已经起身洗漱,穿戴好官服驾车直奔大内。 郝经,字伯常,泽州陵川人氏,淳佑六年丙午科状元,初派礼部观政,后至翰林院修史,会三年入太学为讲书,今岁迁为起居郎。 入了大内,郝经又急匆匆赶往起居院点卯。 起居院由起居舍人主事,共辖起居郎三人,起居舍人一般是兼职位,挂在中书省名下,真正负责修注之事的就是起居郎。 起居院设在选德殿旁的小侧殿。 殿内灯火通明,炉旺气暖,穿着袍子根本坐不住。 郝经入殿时,其余二人已经在等他了。 “伯常,怎此时才来?” 张渊微,字孟博,抚州人氏,淳佑七年丁未科状元。 “孟博兄莫急,点完卯,你们便回吧。” 时值年节,起居郎也是人,需要休沐轮值。 “伯常,文册全在案上,你且自行收拾,留某就和张兄先行一步了。” 留梦炎,字汉辅,浙江衢州人氏,淳佑四年甲辰科状元。 留梦炎便拉着张渊微向外走,言谈间能听见喝酒之类的话。 郝经摇头一叹,对二人的轻慢习以为常。 其中的原因有很多,郝经是洛学,又是北人。但最重要的是郝经的状元出身。 赵官家为了稳定北方,巩固政权,特设了几次恩科,与三年大科不同,恩科着重录用北方学子,哪怕南方士子文章写的再好,也进不了一甲。 恩科的特殊性让南方士人鄙夷,也加重了南方士林的不满,客观表现就是郝经现在遭遇的情况。 郝经端坐于案前,整理好前一日帝王的起居,笔墨落在最后一行: 帝眠,阎妃侍寝,摒退左右。 不得不说留梦炎虽然傲慢,但这手文字远胜郝经,方正平直,堪称典范。 “今日可是郝校书当值?” 一中年内侍入殿,对郝经拱手一拜。 “见过董袛候。”郝经立马起身回礼。 董宋臣,赵官家的贴身内侍,甚得赵官家欢心,在宫中有“内相”之称。 “郝校书折煞董某了,官家起了,已至选德殿。”董宋臣笑意盈盈开口,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要是放在两年前本官何需与你这小儿讨好,何奈形势比人强,且与你个好脸色。 郝经之后又问了几句,董宋臣一一应答。 郝经持笔即书: 卯时帝醒,食粥一碗,于选德殿会见大臣。 半刻后,郝经到了选德殿,在侧席帘后落坐。 珠帘斑驳,借光可见高台靠坐之人。 高台之人身着红袍,头戴飞翅幞,庭中骨起,状如日,双鬓生了几缕白发,单凤眼迷迷,打着哈欠,看似睡眠欠佳。 赵与莒,赵大郎,赵小乙,赵贵诚,赵昀,他的名字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当朝天子赵官家。 武功上:平定西凉、端平入洛、力退蒙元、灭国大理、收复燕云十六州。 文治上:端平更化、嘉熙军改、淳佑改制。 郝经常常在想如果官家驾崩后会有怎样的庙号,宋世宗还是宋中宗? 当然官家这两年有些懈怠政务了,且沉迷于美色,不知能不能保住身后德名。 算了,有这份文治武功摆在这里,庙号能差到哪里去?这也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 半刻,左相吴潜入殿。 “拜见陛下。” “吴相请起,年关将至,天气寒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呀。” 选德殿不是垂拱殿,赵官家常放下威严,对大臣说些体己话。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此来还是为立储之事,储君乃国本,需尽早立之。陛下已近天命之年,老臣心中着急,不吐不快!老臣建议从宗室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加以教培,立为太子。上可巩固江山社稷,下可安臣工众员之心。” 赵昀沉默了片刻道:“吴相之意朕明白,朕会加紧考虑。” “官家不可再拖了,仁宗收养英宗,高宗无子而立普安郡王,先帝也以天下为重而立官家,官家何故踌躇啊!如今三军雄壮,吏治清明,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皇宋昭昭岂可后继无人,多少朝代因为储君之事生乱,官家难道真不顾及史笔如刀吗? 老臣年迈,愧为百官之首,若老臣不言,又有何人为我皇宋千秋万代着想?箭在弦上,哪怕官家雷霆震惊,老臣也不得不言!” 赵昀立即回怼:“你还不敢言?这储君的事你都快说了十年了,每次唾沫星子喷的朕满脸都是,也就是朕一笑了之而已。” “若无如此气度,官家何为中兴之君?难不成真想当那唐明皇?” “好好好,算朕怕了你,朕不与你说这么多,来人!扶吴相回家过年,什么事都等年后再说!” 几位内侍强行架着吴潜出了殿门,完全不顾其口中言语。 郝经持笔记录: 卯时三刻,帝见吴潜,吴潜刚直,再提立储之事,帝厌,驱之。 “雍王呢?今日他又没来吗?他荐的相公都把朕逼成这样了,他又去躲清闲了吗?”赵昀不满拍案。 董宋臣笑而不语。 他是真不敢说话,他在雍王处吃过大亏。 数年前,雍王北上视察边军,董宋臣暗中操作将阎氏送入赵官家床上,阎氏体贴,甚得赵官家宠爱,董宋臣也鸡犬升天,权柄日重,人人称其为内相。 时有殿中侍御史江万里直言上谏,阎妃恃宠而骄,董宋臣宦官弄权,彼时赵官家深陷温柔乡中,于是将江万里贬谪回家。 待雍王归来,听闻此事,于垂拱殿前当众殴打董宋臣,董宋臣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雍王仅被罚了一月俸禄,从那以后董宋臣听见内相二字都有应激反应,见了雍王恨不得躲开三丈远。 没办法,谁叫他是全绩,官家的五哥,除赵氏外唯一世袭的长安侯。 “问你呢?” “相爷早间来过信了,说是今日郊游垂钓,不问政事,特向官家告假。” “他这年倒过的舒适,可知他去了何处垂钓?”赵昀问的淡然,眼中却多是想去。 “官家还要接见其他大臣呢。”董宋臣可不敢把赵官家领去冬钓,弄不好又要讨一顿毒打。 “哼!朕就随便问问。” 郝经见状再记: 帝欲见全绩,全绩告假冬钓,帝期许往之,董宋臣劝之,帝遂罢。 (本章完) 第二十章 起居郎的一天(中) 第二十章 起居郎的一天(中) 卯时末,礼部尚书许衡与礼部侍郎姚枢入殿。 几句寒暄后,赵昀问道:“明日大朝筹备的如何了?” 元日大朝是最为隆重的一次朝会,期间细节繁琐,年年归礼部筹备。 姚枢拱手道:“流程大致已经定下了,先是百官拜谒,由全平章宣读新年贺词,再由官家宣布新的年号。” “礼部议定的是哪个年号?”赵昀开口打断道。 淳佑是赵昀御极以来用的最长的年号,这也标志着淳佑改制的艰难程度,如今改制已近尾声,是时候再造一番新气象了。 “宝佑。”许衡拱手答,继而说道:“确立年号后便是边将献图,献图完再引各国使者觐见。” 郝经随笔记之: 卯时末,帝见许衡、姚枢,定年号宝佑。 “今年都有哪些国使?” “日本、高丽、安南、吐蕃、占城、真腊、暹罗……弼琶罗、蜜徐篱等四十一国使。” “倭国源氏与高丽崔氏实属一丘之貉,挟天子以令诸侯,非臣子所为,朕向来不喜欢他们,把他们安排在最后觐见。”赵昀一脸嫌弃的说道。 “倭王后深草虽至今未向大宋递交邦书,但源氏也未阻止宋倭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望官家莫要轻视之。”姚枢开口谏言。 明州与博多两地交易日渐兴盛,多有宋商在日旅居,日本相比较于其他远洋海国而言是大宋商贸的重要一环,要给予起码的尊重。 “倭人狡诈,时有贪心,在海上兴风作浪装做盗匪,不可信之,雍王曾言倭国本土多藏金银,盛产美婢。若大宋宝船研制成功,可遣一军,乘风破浪,灭国设州,也是极好的。”赵昀大笑道。 郝经再录: 帝谈及日本国,受全绩影响憎恶之,欲灭国设立州县,姚枢笑而不言。 “高丽国主向大宋称臣多年,高丽崔氏三代年年来朝,对大宋也称的上忠心啊。”许衡亦劝道。 “哼!高丽称臣就是玩笑话,辽、金不都当过高丽的主子吗?要不是蒙古杀高丽人杀的太狠了,他们巴不得向蒙古称臣,以朕看来他们又是来讨要粮草的。” “高丽国弱,亦可牵制蒙古,些许粮草,官家不必吝啬。” “牵制?李璮去岁来报,蒙古人杀入高丽,崔氏未发一兵一卒,携高丽王直接逃到了海岛上,还请求渡海来山东避祸,致使高丽百姓死了七八万人,如此鼠辈年年给他们那么多粮食干什么?” “官家,这未尝不是一种牵制啊,杀高丽人总好过来攻宋,如今北地最重要的就是休养生息,万不可再起兵祸。” 赵昀不言。 许衡见状又言:“此次高丽使者随行的有一百美婢,特来献予官家。” “也罢,将日本和高丽安排在中段吧。不过今年高丽输粮之事由许卿主持筹措。” “臣领旨。” 郝经即录: 帝纳许衡言,以高丽为藩屏,牵制蒙古,时许衡荒诞,竟以新罗婢诱帝,帝竟从之。 许、姚二人退,帝又食饭一碗,在选德殿批阅劄子。 午时,枢密使赵葵携川蜀经略安抚使余玠、西凉制置使曹友闻入殿。 “末将参见陛下。” “诸位爱卿请起。” 赵昀对武员的态度远胜文臣,大宋武将的地位被拔到一个新的高度,甚至略胜于文臣。 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武将立的功绩实在太多了,更重要的是领头羊是平章军国重事全绩。 “赵卿,外将回来了多少人?” “回官家,除却余、曹二人外,大同府王坚,大兴府刘整、山东李璮、台州李庭芝、大理张柔,郭侃,蓟州吕文德、宣德府杜庶已去枢密使点过卯了。” “甚好甚好,上一次尔等齐聚还是五年前了,待大朝会后朕设宴款待诸将。” “多谢官家关爱,末将此来有一事禀告。”曹友闻出列道。 “曹卿但讲无妨。” “自从由贵以来,蒙古国对吐蕃的渗透越发厉害,蒙哥继位后更是深入骨髓,如今蒙古扶立萨迦派打压吐蕃各部,已有一统之象。” “吐蕃一统必是蒙古的强援,二者对西凉成上下夹击之势,只恐我军难以力敌。”曹友闻摇头叹气道。 “雍王可有对策?”赵昀皱眉问。 “末将已连三日去找全帅了,前日全帅陪着夫人去了海会寺,昨日全帅又携三子去观看了蹴鞠赛,今日全帅又和荣王去郊游冬钓了,全帅似乎在躲着末将。” 主镇边塞数十年的曹君侯说的有些委屈,他也想见老上司一表思念之情,奈何老上司总不在家。 “什么?赵二……荣王也去了,真是胡闹!全绩他这个平章军国重事也太不称职了,传旨罚俸三月!”赵官家咬牙切齿的说道。 “是。” 董宋臣口上答应,心中却道:又三月?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几次了?细算下来,全平章还倒欠朝廷四年俸?呢。 “余卿可有计策?” “蒙古可扶持吐番,大宋亦可扶持,吐番脱思麻部与朵甘思部与大宋交好多年,今岁亦来朝贡,二部又与甘川比邻,正是大宋扶持的对象。” “若二部迅速崛起定与萨迦派发生激战,大宋只需持续输粮输财,吐蕃内乱永不止息,甘陕之地便可自保。” 余玠这次来朝心情不佳,朝堂上已经有不少人谏言让余玠调离川蜀,余玠自然不愿意把经营多年的地盘拱手让出来,一时间心生郁闷。 “计策是不错,但两地民生能否支撑帅府持续扶植吐番两部?” 赵昀不是小气,实在是如今大宋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即便国库税收连年递增,也难有结余。 “末将愿尽川蜀之力扶持吐番。”余玠信誓旦旦的说道。 曹友闻听后眉头紧皱,但也不得不开口:“末将也自当尽力。” “甚好!众卿真乃大宋股肱之臣。” 郝经听到曹友闻被全平章拒之于门外时,也有些忍俊不禁。其实郝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北地恩科的主考官一直是全平章,全平章向来主张创新致用,郝经中了状元后只拜会过一次全平章,印象中是个很和善的人物,但后续就没有后续了,郝经送过几次礼物,全被全平章退了回来。 遂录: 帝见赵葵三人,余玠献计以夷制夷可平吐蕃,帝从之。时曹友闻三叩全绩家门不得见,帝怒斥全绩懈怠军政,罚俸三月。 赵葵三人退,帝与阎妃进膳。 (本章完) 第二十章 起居郎的一天(下) 第二十章起居郎的一天(下) 帝午休,至未时末,再临选德殿。 申时初,刑部侍郎谢方叔入殿。 “谢卿此来何事?”赵昀情淡漠的问道。 近几年来赵官家是越发不喜欢谢方叔了,以前的谢方叔牧政地方时爱民如子,广施仁义,官声极好,入朝初也是刚正不阿,弹劾全平章弄权,弹劾宦官干政。 但如今谢方叔走进了窄道,开始卖弄经营,广植羽翼,赵官家只能选择冷处理的方式,将其放在殿中侍御史、刑部侍郎兼给事中的位置上八年了。 不过八年时间没有让谢方叔想清楚来时路,反而更是变本加厉。 “禀官家,微臣要弹劾川蜀经略安抚使余玠。” 大宋朝廷党派林立,有新旧党争、南北党争、文武派系之争等等,谢方叔之前与赵葵争权,只可惜赵葵官升的太快,已经是枢密使了,谢方叔的体量不够,只能把目光放在赵葵得力干将余玠身上。 余玠本是禁军旧将,属雍王系人马,但雍王的身份过于特殊,功劳过大,职位过高,权力等同于常务副皇帝。 如果细算下来,新党党魁吴潜、旧党党首史嵩之、军事主帅赵葵都受过雍王的提携,雍王派在架构下名存实亡,余玠只能靠向赵葵。 “你要弹劾余玠什么?” “公器私用,贪污受贿,罗织党羽,川蜀一地只知余玠,不知宋皇。”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每一项都是杀头的重罪!”赵昀真有些倦了,朝堂纷争势如水火,真假虚实难辨,很考验赵昀的心理承受能力。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啊!朝堂上太多的声音也让赵官家甚是烦恼,甚至有些怀念淳佑改制初期全绩一言堂的时候。 那时全绩的政改策略上下口径统一,谁跳出来说一句,立马贬官流放,无论之前官声何等清明,也抵不过全绩轻飘飘的一句:需要冷静几年。 “余玠在川蜀经营多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官家还不警醒的话只恐唐末藩镇割据之乱象又要重现了。” 宋人崇文数百年,文臣地位崇高,突然一下被武夫骑到了头上,文臣自然是要炸毛的,但凡逮住一点机会就是藩镇割剧、坐吃空饷以及累害边民的老三样。 谢方叔坚信余玠肯定有问题,只要赵官家下定决心去查,不说人头落地,最起码也得流放燕北。 “朕问你,你以什么身份弹劾余玠?殿中侍御史?还是刑部侍郎?”赵昀一言切中要害。 谢方叔一时语塞。 御史弹劾可以空穴来风,可以捕风捉影,甚至可以胡说八道;但刑部侍郎可是要讲证据讲法律的!大宋律令昭昭,谢方叔要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责任。 “此事朕会关注的,朕看谢卿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昀为帝多年对忠奸之念已很淡薄,他眼中只有可用之人和无用废材,很明显谢方叔是个有才学的人,刑部诸事一直打理的很妥当,所以赵昀才愿意给谢方叔一个台阶。 “微臣另有一事要奏,光化州发生了血案,一夜之间死了六十一人。” “凶手是否抓获?”赵昀正襟危坐,满脸严肃。 “仍在逃逸。” “查!彻查此案!一定要让凶手伏法。光化州的知州是何人?治下竟发生如此惨?!实属无能!” 六十一条人命的大案足以让赵官家迁怒于当地知州。 “李庭芝李祥甫。” “咦!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赵昀对这人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李庭芝原为孟忠襄帐下幕僚官,孟忠襄病逝后,李庭芝感念其知遇之恩为孟忠襄守孝三年,孝礼后迁为京湖屯田司参议兼光化知州事。”谢方叔博闻强记,对大宋知州级以上官员的履历了熟于胸。 “原来是他呀!唉!孟少保去世有七年了吧?”赵昀脑中浮现起一张爽朗的笑脸,北克失地,覆灭金国,端平年间风头死死盖住全绩,只叹国士无双。 “回官家,过了年关便是第七年。” “罢了,李庭芝也是个忠孝之人,责令他尽快找出凶手。” “是。” 郝经录之: 帝见谢方叔,谢方叔弹劾余玠,帝斥问其刑吏身份,谢方叔无言以对。 后谢方叔报光化州命案,帝迁怒于知州,时闻知州李庭芝以忠孝显名,又念及已故少保孟珙,遂平帝怒,责令李庭芝追凶。 酉时三刻,帝赴勤政殿用膳,阎妃携瑞国公主来见。 “父亲,女儿来了。” 十三岁赵娴身着士子服,面容皎皎,出落的亭亭玉立。 “朕当是谁?原是朕的太子赵贤啊。” 赵娴是贾贵妃所生,由阎妃抚养,是赵昀的独女,赵官家对其宠溺之至,一切都由着她的性子。 “儿臣拜见父皇!” 赵娴单膝跪地,颇有飒爽之姿。 “好好,我儿坐在为父身旁。”赵昀亲自为赵娴整理筷碗,夹菜投喂。 “官家莫要太过宠溺娴儿,她现在越发不听话了,昨日又偷跑出宫去了。”阎妃在赵昀面前一直是乖巧形象,自愿充当贾贵妃的替代品,对赵娴也视若己出。 “无妨,爱妃也坐吧。”赵昀说罢又抚赵娴头发:“娴儿昨日去哪玩了?” “舅父府上,舅父带我去看了蹴鞠赛,还压了胜负,只可惜舅父更胜一筹,把我和叔父的钱全赢走了。” “你舅父现在消闲的很,为父都见不到他,下次为父定要好好说你舅父,看他还敢带你去赌钱否!” “哎呀,父皇莫怪舅父了,舅父对娴儿最好了。” “嗯?” “第二好,最好的当然是父皇喽。”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暂且饶过你这一次。” 阎妃适时进言:“官家,娴儿也到了年纪,是时候考虑婚配之事了。” “母妃莫讲,娴儿还不想出嫁,娴儿想一直陪着父皇。”赵娴靠在赵昀怀中撒娇道。 “好好好,再等两年也无妨,不过娴儿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婿,为父也好提前为你物色。”赵昀眉开眼笑道。 “娴儿……如若要找夫婿,也要找舅父那般的盖世人物,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赵娴自豪的说道。 “你舅父也就那般,偷懒耍滑第一名,不过全家儿郎可入朕的法眼,娴儿可有想法?” “哼!大哥寡言,沉闷无聊;二哥尚武,整日和刀枪弓棒为伍,也是无趣;三哥看似文武双全,实则稀松平常,娴儿也看不上。”赵娴把全家儿郎点评了一遍,没一个看上的。 赵昀闻言不语,沉思许久道:“全三郎近日可有长进?” 董宋臣道:“熟读诗经,正在学论语。” “父皇,舅父为何对三哥如此严苛?难不成只因三哥是小妾所生?”赵娴不解道。 “全家家事朕也不好过问,用膳吧。”赵昀一句带过。 郝经终录: 帝与瑞国公主共享天伦,席间讨论公主择婿之事,帝有惑,问及全启功课,董宋臣解答之。 戌时,帝在选德殿批阅劄子。 亥时末,帝眠,阎妃侍寝,摒退左右。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银子去哪儿了 第二十一章 银子去哪儿了 元日,点卯。 吕驿血案让光化州全体官吏喜提年终无休,杨彦全也不例外。 不过在来的路上杨彦全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杨彦全遇到了苏荣,苏荣说那日发现了贼人痕迹,藏匿点正是吕堰驿站,双方发生厮杀,衙卒不敌贼人,贼众七人杀开一条血路,向襄阳方向逃窜。 这真当是十分凶险,杨彦全那日就在驿站门前徘徊,只要踏错一步便是人头落地。 且苏荣一行并没有发现刘长文的身影。 杨彦全就纳闷了,这个关键人物怎么就凭空消失了?还有贼人为何要杀辅兵六家?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杨彦全也就是转念一想,思绪来的快走的也快,反正和自己没关系,不必徒添烦恼。 墟市司。 “小人拜见录事。” “录事辛苦。” “天寒地冻,录事多多注意身体。” 曾经冷漠的公役们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个个与杨彦全套近乎,看来墟市司的消息很灵通嘛。 入了卷宗院,屋内早就有人备好了暖炉,炭火烧得正旺。 杨彦全摇头一笑,解了袍子,坐在炉旁取暖,静等有人进屋。 是非冷暖人自知,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刻后,两位录事齐至。 “小人拜见录事。” 杨彦全任命未到,田玉堂、周文杰不敢妄称,但已经自降身份,行了大礼。 “二位快快请起,二位这是为何?小弟也承受不起。”杨彦全打了个马虎眼,心中盘算着如何炮制这二人。 田玉堂是胡志柏一手提拔上来的,胡志柏休养期间他还去看望过几次,二人之间肯定还有利益勾连,人走茶凉这句话不适用于官吏,知遇、把柄、钱权总之有太多线纠缠在一起,哪怕人死了都不一定拎得清。 周文杰是循吏,有才学在身,平素为人公正,但周文杰手下的几个贴司吏都是文小小的亲信,文小小似乎也很看好周文杰,从来没有命令手下人对周文杰阳奉阴违。 “录事何苦再欺瞒我等,满院上下都知道录事入了押司院,与我等小吏已是云泥之别了。”田玉堂心中羡慕,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投机讨好新上司。 周文杰点头不言,很明显他不擅长说了恭维的话,也拉不下颜面去做讨好的事,依旧坚持着私义行则乱,公义行则治的对上原则。 “那就多谢二位吉言,杨某虽说来司中有些时日了,但司中事务尚不了解,还有赖二位协助啊!”杨彦全道了客套,随后问道:“以二位之见,司中当务之急是什么?” “司中吏员各司其职,事务平顺,只待录事走马上任,我等定在录事手下尽职尽责,不负录事栽培之恩。”田玉堂这张嘴在墟市司是出了名的,一般与商贾交涉,稳定局面都由他出面。 “好好好。” 杨彦全大笑间看向皱眉的周文杰:“周录事似有不同看法?” “录事请恕小人直言,胡从事休养归家,文从事告老辞俸,司中事物多半运转不起来,局面甚是混乱,尤其在税务上更是一言难尽,州府因我们收银不足,已经插手墟市税收,再这样下去墟市司迟早会名存实亡。”周文杰已经憋了好几天了,实在是不吐不快。 “哦?竟有此事!周录事可有解决的方法?”杨彦全等着鱼儿自动上钩。 “多征税银,平息州府怒火,可以相安无事。”周文杰的方法最直接有效,只要有足成税收,州府才懒的管墟市的杂事。 “如何多收?” “立些名目便可,墟市商贾富得流油,可随意取夺。”田玉堂不甘其后的说道。 周文杰也微微点头,这是墟市司惯用的老法子了。 “如今墟市的税目多如牛毛,上车下船,过桥入坊,引车贩浆皆有税目,按理来说商贾应该越发拮据,为何会更富有呢?那这些税银都摊在了谁的头上?” “大商贾有人有关系,小商贩只能疲于奔命。坐看高楼起,门前裹草席。似是不妥吧。”杨彦全笑问。 田玉堂沉默,周文杰却略显兴奋。 “录事所言甚是,如今墟市小贩不常见,皆被大户吞并,大户又依仗各方关系少交税银,州府无银施压众吏,众吏又与大户有利益往来,只能继续强征小民活命钱,周而复始,恶性循环,墟市的繁华不久矣。”周文杰嫉恶如仇的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贾本逐利,从古如是。官府难管,市场使然,公吏只是奉命征税,只要税银充足,商人之事自有商人协商。”田玉堂反驳道。 “田录事说的在理,不过收足税银好像不太容易啊,田录事可有办法?” “录事可召集各大商贾商议,录事新晋,想必商贾不敢不给面子。”田玉堂拱手答。 “这一次是解决了,下一次呢?继续增加税目,强征小商户,进而闹出人命?”杨彦全期待的看着田玉堂。 “这……税银是国基,收税天经地义,抗税者自有国法处理,些许刁民翻不起什么大风啊。”田玉堂越说声音越小,自觉没理。 堂中一时间沉默。 许久,杨彦全从身后木箱中抽出一本旧账,随便翻看了两页:“有件事杨某很好奇,杨某整理了这么久的账目发现每年收取的银子远多于税银,依照账上的数目不仅可以足银上交州府,还能有许多结余,但杨某昨日去府库看了一眼,库中无银,只有几个鼠窝而已,两位录事可否告诉杨某:银子去哪儿了?” 田玉堂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文杰也没了大义凛然之色。 “二位不要误会,杨某不是追责,只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二位但讲无妨。” “墟市司以前人数众多,在册公吏却寥寥,朝廷没办法出钱养这些人,只能由司院出银。” 田玉堂说的很无奈,征银是要人手的,一方面要应对突发状况,另一方面也要有足够的气势,不然很难收来银子。 “是吗?”杨彦全淡淡的看着二人。 二人不敢再狡辩一句。 “那就算是这样吧。不过杨某上任可是要立新规的,不知二位可愿支持?”杨彦全笑盈盈的问道。 “愿为录事效犬马之劳。” 田、周二人心中一紧,这种阴狠人物最难对付,以后日子要难过了。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谁赞成?谁反对? 第二十二章 谁赞成?谁反对? 初三,州府下发公文。 “墟市司即日起取缔主事、从事二院,改为州府押司院,由押司主持墟市事务,下辖手分三人、贴司六人,其余人等待大考后再做安排。” “即日起由原墟市司录事杨彦全担任墟市司押司一职,其余人等由押司自行安排。” “二月一日前缴齐去岁税银,不得有误,违者从重处罚。” 尤宏宣读完公文后与杨彦全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场。 同时这个消息在墟市司炸开了?,谁当押司都无所谓,最主要的是裁人。公吏的回家待考和官员不同,几乎没有希望迁往别院,属于隐性辞退。 “这可如何是好!家中父母妻儿还等着我这几斤粮补度日呢。”有人惦记着钱财。 “我不能走啊!出了墟市司只恐性 命不保。”有人惧怕过往行为带来的后果。 “不行,我得去找杨押司!”有人已经盘算着出卖朋友,以求自保。 院中百态,时也命也。 从事院摘了牌子,新立名标。 杨彦全靠坐大堂上方的太师椅上,堂内有两个大暖炉,再也不用受冻馁之患。 堂下人员已经换了三四波,有猛料的不在少数。 “押司在上,小人不敢妄言,自胡志柏当上从事后私吞税银是众吏之最,胡志家住在城西,有谣广传:城西胡,三进院,门童尚有锦衣穿。” “不是还有后半句吗?文小小,家不小,县府也得边上靠。”杨彦全听到类似的话实在太多了,随即摆手说道:“退下吧。” 一介从事便可敛得如此家财,让人不禁感叹墟市司为吏是个极好的差事。 从胡、文二人身上做文章容易出成绩,但杨彦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动这二人。 胡志柏退场的一半原因在杨彦全身上,况且胡志柏又失了独子,后继无望。杨彦全实在不忍再捅他一刀。 文小小是杨彦全上位的主要推手,甚至不惜自退为杨彦全开路,杨彦全感激文小小还来不及,怎么落井下石。 值此刻,常举文入堂。 常举文对身份转变把握的很精准,拱手拜道:“恭贺押司高升。” 从史润去狱前送饭的那一刻起,常文举就知杨彦全会有这一天,除了羡慕外,只叹瘸子好运。 “常兄这是何故啊,你我兄弟说这种话就见外了,快快请坐。”杨彦全起身相迎道。 “多谢押司高抬,在公商公,押司寻常某来只管吩咐。”常举文不愿坐,礼节很恭顺。 “常兄你啊,罢了。如今司内改制,杨某缺一个帮手,不知常兄可愿相助?” 杨彦全拉拢常举文是有一部分旧情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常举文的叔父是州府第一公吏,李知州的心腹之人。以后与州府衙门打交道少不了过常孔目那一关。 常举文只思考片刻,立马拱手道:“愿为押司效犬马之劳。” 常举文在县衙属于有分量的手分,日常公务、签发送达、刑名牢狱皆有过问,常举文能自愿下放到墟市司,可想而知下了不小的决心,对杨彦全的未来十分看好。 “常兄爽快,那杨某就问张押司要人了。” 杨彦全没指望过收其心,都是吏员场上厮混的老油子,没了圣贤书中的道理,失了热忱待人之心,唯有权益来往而已。杨彦全也只是看中了常举文的办事能力。 翌日,司中大会,公吏一众齐聚。 大堂外站了近三十位公吏,台阶上杨彦全负手而立,场面寂静,鸦雀无声。 “今日召各位同僚前来有几件事宣布一下。” 常举文三人站在最前列,立马抓住了关键字眼,是宣布,不是商议。 “其一是有关墟市司人员裁撤的问题,想必各位同僚都已经知道了州府的公文,州府只给了墟市司十个公吏的名额。” 杨彦全说到此处环视一周,所有公吏皆不敢与杨彦全对视,生怕点到自己的名字,人人抱有侥幸心理。 “本押司问尔等可有人自愿离开墟市司?或有门路去州府县衙的?”杨彦全再问。 众人皆不答。 “这就难办了,诸位都是司中干才循吏,辞退哪一个,本押司都于心不忍,但州府命令实难推辞,诸位可否教一教本押司该怎么办?” 杨彦全走下台阶,在人群中踱步,公吏纷纷避开一条路供杨彦全通行。 “这夺人饭碗的事本押司不愿意做,不如尔等都留下如何?” “押司大义!”公吏齐声行大礼。 “莫急莫急,其实这事情也简单,不过就是换个名头而已,不以公吏相称,作为帮役也可在司中行走,权力也无不同。但留下尔等本押司要出钱出粮,实在供养不起。若诸位齐心协力还好说,但要是出了一二不听话的,本押司这片好意不就白白浪费了。” 杨彦全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众公吏个个撑直了脖子,生怕听漏一个字。 “我等定以押司马首是瞻,绝无二心。”田玉堂一带头,众人纷纷表达忠心。 “口说无凭,难以取信啊!” “本押司有意整治墟市税务,以前的规矩如何,本押司不过问。但从今日起,本押司说了算!” “即日起墟市司只收过税与往税,其余税种一律废除。” “所得税银五成上交州府,三成半归墟市司府库,三位录事分得半成,其余一成众公吏分之。” “本押司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杨彦全站回高台,示意众吏自由发问。 堵不如疏,公吏收税有私心那就摆到台面上,一成半足以让众公吏过的舒心。 “只收过税和住税只怕连州府的差事都交不齐啊。” “交不齐?本押司说的是所有商户皆收二税!本押司不管尔等和自己的金主如何谈,本押司只要见钱,一户也不许少!” “那要是州府县衙加收税银呢?” “自是由墟市司财库出银,是尔等的东西一分也不会少,不是尔等的东西,尔等一厘也不许动,只要让本押司抓住,从重从严,永不录用!” “押司废除诸税,要是州府追责又当如何?” “本押司一力承担,只要交的齐税银,州府还用管出自于何税吗?” …… 一番询问后,场中沉默。 “好了,今日便到这儿吧,诸位回去好好想一想,愿意留下的,杨某欢迎。想走的,杨某不留!” (本章完) 第二十三章 就你也配吃牛肉 第二十三章 就你也配吃牛肉 翌日,一众公吏都低了头,向杨彦全拍着胸口答应按新规办事,杨彦全命人重新录制名册,除了几位才干出众的公吏保留了位置外,其余人等全都成了司中隐性公吏,权力照旧,银粮俸?照旧,做到了皆大欢喜。 杨彦全依照宋律,也标明了过税和住税含义,以防有人钻空子。 墟市过税者即行商征税,凡在墟市来往流通的货物,每千钱征二十五钱;住税者即坐商征税,凡在墟市有店铺出售交易的货物,每千钱征三十五钱;另外行商要是在墟市买卖货物,只征住税,过税可免。 以上税银数目都是杨彦全经过数日计算得出来的结果,这个数目与之前墟市多税并征数目大致相等,当然要在严格执行的前提下才能做到。 杨彦全录完名册,下发征收任务后已过晌午,杨彦全腹中饥饿,与周文杰相邀同去吃食。 小酒肆,两碗片儿汤,一小碟熟羊肉,也是人间美味啊! “押司若能做成此事,不出三年时间光化墟市的繁荣会更上一层楼,京湖之地无人可比。” “光化是荆襄与中原的要道,地理位置上佳,商贾繁荣也在情理之中,万事还需周兄扶持。”杨彦全心中也期许见到车水马龙的盛况。 “押司,小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田玉堂此人圆滑世事,不可轻信。”周文杰郑重其事的说道。 “了然。” 杨彦全不接这话茬,无论周文杰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杨彦全皆可一笑了之。 仁善者也有私心杂念,恶劣者也存悲悯恻隐,有道是论迹不论心,只要可控可用,那就是最好的录事。 值此刻,几个穿着破襟袄,袒露胸膛,高折袖口的汉子入了店。 “啪啪!” 为首者猛拍杨彦全身后的空客桌,一脚踹翻长凳,高声叫喊:“人呢!人呢!快给爷爷出来!” 一酒博士急匆匆的从后房跑上前,拱手赔笑:“单爷,小人有礼了。” 单二一把提起酒博士的衣襟:“方才还看见你在店中,怎么见了你家爷爷便躲起来了?” “单爷开饶,小人是去给各位爷爷取酒了。”酒博士不敢辩驳半句,连忙奉上好酒。 “哼!算你是个识相的。听着!爷爷这次来是收税的,五贯钱!少一文便让你尝尝爷爷的拳头!” 杨彦全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种类似于土匪抢劫般的收税手法实不可取,且小小酒肆一月收入加起来也没有十两银子,这帮泼皮一开口便要四五两银子,真当是有胆色啊。 “单爷,这月怎收这么多?以往不都是三贯钱吗?”酒博士满脸苦涩的问道。 单二一跳坐到桌上,端起酒壶一口气喝了一半:“爷爷也不怕告诉你,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司中换了新太爷,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五贯钱才是刚开始,所有酒家一视同仁。” “单爷这也太不公平了吧,金玉黄、春意楼几家做的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而我这小店只是个糊口生计,实在交不起这税啊!” 杨彦全越听越气,整个脸都阴沉了下来:好好好,从命令颁布到具体执行才不过两个时辰,税目竟然就被曲解成了这样,这群混账口头上答应的真切,在这墟市司门前就这般行事,真是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全都不怕死啊! 周文杰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这不是祸事了吗?这不是赤裸裸在打杨瘸子的脸吗? 周文杰见单二要动手的人,也管不了也许,开口道:“小二,来一碟牛肉。” “好嘞!客官稍等。”酒博士见有人解围,立马跑去了后院。 单二火气正旺,没了发泄的对象,把目标转移到杨、周二人身上。 单二摇摇晃晃的走到桌前,一把扫翻了桌上的碗筷,指着周文杰就破口大骂: “没看见你家爷爷正在办公差吗?放跑了那厮,你们这两个鸟人出钱吗?” “牛肉?你还想吃牛肉?就你也配吃牛肉!” “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不想挨打赶快滚!” 单二完全没有领会周文杰的意思,像他这个层面的泼皮根本见不到正主,自然也不认识二人。 “好汉息怒,未请教好汉姓名?”杨彦全笑盈盈的拱手道。 这个场面杨彦全不能发火,弄不好会讨一顿打。 “哼!爷爷我叫单二,墟市北坊街归我管,我家大哥是冷面阎罗袁峻!出去扫听一下就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了,不想惹祸上身就不要强出头。”单二自信满满道。 “原来是单二爷,厉害厉害。杨某与兄弟初来贵宝地,不识礼数,这里有一百钱,请诸位喝个茶。”杨彦全奉上一串钱。 “哈哈哈!来了个懂礼的,那爷爷今天就饶了他这顿打,若放在平日定让他见见血,左右不过一条人命而已。” “告辞!” 杨彦全起身出了店门,身后传来打砸声,今日这酒博士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押司,小人立马带人……” “不必了,拦住这一家,还有下一家。解决不了问题!我且问你袁峻是谁的人?” “贴司吏……卢川泽。” 杨彦全停下脚步,看向周文杰,随即冷哼了一声。 “这卢川泽愚笨至极,小人定当好生教训他一番。” 表情管理大师周文杰做梦也没想到田玉堂没告发成功,自己的手下倒先出了问题,真是倒霉。 “不必,本押司自会处置。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走露风声,否则后果自负!” 杨彦全心里清楚税目的事不可能一帆风顺,但这回响也来的太快了,墟市司的水真有这么深吗? “小人明白,明白。” 周文杰心中也在盘算是否要舍弃卢川泽,杨瘸子是个有大背影的人,得罪了他,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但卢川泽那边…… 二人各怀心思回了墟市司。 之后几日,杨彦全如同摆烂了一般对墟市税目不加过问,甚至连日常事务就不愿处置。 人人都以为杨彦全是见了墟市的真实情况而没了心气,只有周文杰越发的不安,心中笃定杨彦全要弊个大的。 (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商鞅知马力 第二十四章 商鞅知马力 正月初十,长街坐雪,檐下青冰。 单二起的大早,在门前摊位混了一顿白食,去了袁家院子。 院内聚集了二十多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 单二做为袁峻手下头号人物,泼皮们对其敬重有加,纷纷道好,让单二听的舒坦。 “二郎来了。” 台上站着一位长相阴鸷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冷面阎罗袁峻。 “见过哥哥。” 单二本是农家子,天生有把子好气力,时有乡吏强征粮税,单二脾气火爆与乡吏发生了争执,打伤一人后被捕入狱。 在狱中结识了袁峻,二人臭味相投,很快便称兄道弟,袁峻被放后又将单二救了出来,单二感恩其情分,就留在袁家当了护院。 一来二去,单二在墟市打出了名堂,袁峻获利与日俱增,也越发器重单二。 “今日召众兄弟来只有一事:大称分金银!” 袁峻昨日已经打点完司院,今日得给下面人一点甜头了。这位泼皮现实的很,几日不见银钱就驱使不动了。 “哥哥高义!” “哥哥大气!” 泼皮们个个兴奋喊叫,义气虽重,无钱难行。除了像单二这种死心塌地的傻子外,泼皮更多是无志懒汉,顶着官方的名义寻求欺压老百姓的快感,以满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虚荣心。 “抬上来!” 袁峻大手一挥,家仆四人抬来一个大木箱,箱中放满了大钱,这种场面的震撼远胜端来一盘银子。 “我点到名字的兄弟上前来!” “单二,八贯钱!” “崩!” 单二闻言刚想上前便听到门前一声巨响,一位挎刀的衙卒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哪个袁峻?”衙卒鼻孔朝天,嚣张跋扈的发问。 “官爷,小人正是。”袁峻上前拱手赔笑。 “你们聚这么多人在干什么?” 衙卒挎刀闲庭信步的走入院中,左右泼皮纷纷退让,皆做低头俯首状,全无方才洒脱不羁之相。 真当是三尺朴刀拦住了豪杰梦,一身官身打碎了英雄心。 “官爷容禀,这些都是袁某的亲友,近期家中有事,故请他们来帮助。”袁峻向前凑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官爷,小人与卢贴司相熟,可否借一步说话?” 衙卒眼中贪婪一闪而过,一把推开袁峻:“莫要在此套近乎,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好兄弟、好哥哥,什么大口吃酒肉,大称分金银!什么时候狗肉都能上得了席面了!” 面对衙役如此羞辱,袁峻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毕竟身后有这么多兄弟看着呢:“官爷此来到底是何事?私自擅闯民宅,可是欺袁某衙中无人?” “哎哟,袁大官人的靠山是谁啊?不妨说出来让某见识见识。”衙卒步步紧逼,一人走出了百人的气势。 “哥哥何必与这厮废话,把这厮打将出去!”单二出声壮势,其余泼皮纷纷附和。 “官爷你也看见了,袁某的亲朋好友脾气都不太好,莫要欺人太甚。”袁峻找回了一些自信,身形站的笔直。 “啪!” 蒲扇大的巴掌顺势而下,将袁峻扇了个踉跄。 “刃!” 衙卒反手抽出明晃晃的刀刃,指着一众泼皮骂道:“一群不开眼的杂碎,老爷我不发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让老爷看看哪个鸟人脾气不好,给老爷站出来瞧瞧!” 刀一出鞘,泼皮们的气势全无,一个敢出声的都没有。 “保护哥哥!”单二可不管这些,头脑一热直接冲了上去。 衙卒一惊,没想到真有人敢出来,于是向后调整了两步,抬刀直劈单二。 单二侧身一躲,蛮力抱住衙卒的腰身,将衙卒推倒在地,紧接着追拳砸向衙卒面门。 “二郎不可!” 单二一出手,袁峻心凉了半截,小小衙卒不可怕,随便挑出一个泼皮都能和其战个来回,但可怕的是衙卒所代表的庞然大物:可以向所有人征税的最大泼皮。 “嗖!” 一支飞矢从门外射入,直接命中单二的右臂。 紧接着,十几位带棍衙卒冲入院中,见人便打,几棍下去打的泼皮头破血流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袁峻见状抱头趴在地上,心道:全完了,果然有后手,单二这愚货误我啊! “你这卵货竟敢和你家老爷动手!看老爷不废了你!” 衙卒抄过同伴的棍子劈头盖脸的打在单二身上,每一棍都势大力沉,很快单二便感觉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这种滋味让单二想起了几年前的下午,一群恶吏把自己按在田中殴打,口中叫嚣着,谩骂着。渐渐的单二意识有些模糊,那恶吏的脸竟然变成了自己。 三刻后,单二被打的不成人形,由衙卒拖到了门外,等待他的可不是自生自灭,而是牢中的铁铐。 袁峻就很聪明,趴在地上躲过了一劫,但心中仍有不甘:“官爷,事已至此小人认栽,但总得让小人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物吧。” “你得罪的是大宋律法,指使泼皮劫掠商户,私自截留税银,意图袭杀官差,桩桩件件都是枉法大罪。” “冤枉啊,官爷!” 衙卒一把扯起袁峻的头发,在其耳旁低语:“你最好识相一点,上一次是散尽家财,这一次怕是要祸及妻儿了。” 袁峻听完威胁,呆愣愣的说不出一句话。 衙卒起身看了一圈躺在地上呻吟的众泼皮,高声道:“今日只抓主谋袁峻、单二两人,其余人等全散了吧。 另外提醒你们一句:州府发生了血案,凶手在逃下落不明,尔等若不想与凶手扯上关系,以后就学的安稳一些,不然……哼!我们走!” 衙役们昂首挺胸的出了院门,在院子斜对面的茶楼上,杨彦全与苏荣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此次全赖苏兄仗义,小弟无以为报,日后苏兄有事尽管吩咐小弟。” 杨彦全已经通知了常举文,抄没袁家所得的银子,一半归苏荣。 “哪里哪里,全是这群泼皮不长眼,也不看县衙现在是什么火候,还敢顶风做案。”苏荣饮了一杯酒继续说道:“这几日衙中坐不住,保贤要是有事只管开口。” “说来也不怕兄长取笑,确实还有几个泼皮头子不服管。” “小事小事,保贤只管列个名目,为兄一切给你处置妥当。” “那就多谢苏兄了。” “你我兄弟之间说这话就见外了,喝酒喝酒!” “请。”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比干见人心 第二十五章 比干见人心 卢川泽很慌,几名涉事的贴司吏更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几个泼皮头子在两天时间内全被关进了县大牢,涉事最轻也是贪没税银,能不能完整从牢里走出来都难说。 同时常举文领着文吏挨家挨户的记录此时征税数额,墟市司也下发了公文:凡多交税银者,从下月起不再收税,直至所交税银累消清空。 两相一对账,卢川泽一众贪渎的税银数目便会跃然于纸上,届时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他们能不急吗? 且卢川泽数次去寻周文杰都吃了闭门羹,又去找了田玉堂,田玉堂也不敢收他们的好处,只是轻飘飘的宽慰了几句。 此日,卢川泽几人终于坐不住了,一同去了城西胡宅。 偌大的宅院空荡荡,心灰意冷的胡志柏遣散了一众家仆,只有老两口空守家中。 “汝等是何人?” 开门者是一位中年男子,名叫胡鹏,是胡志柏的远房侄子,胡林成出事后,胡鹏便殷勤找上门,待奉胡志柏。 胡鹏的目的无非是胡家家财,胡志柏也明白这一点,从未给过胡鹏好脸色,但也没赶胡鹏走。 “我等来寻胡从事。” 胡鹏引几人去了正堂,一刻后满头白发的胡志柏拄着拐杖从内堂走出,变天的打击让其失去了精气神。 “坐吧,寻老夫何事?” “从事,大事不好了,杨押司开始动手了,近几日在查旧账,我等感念从事昔日提拔的恩情特来相告。”卢川泽接过胡鹏递来的茶碗,迫不及待的说道。 “是吗?如果你们真感念老夫的情义,今日也就不会来找老夫了。莫提什么翻旧账,哪个新官上任不烧火?” 胡志柏出了吏员圈子,说话更直接了。言下之意:老夫都这么惨了,你们还有脸来找老夫? “望从事救救我等!”卢川泽几人起身同拜。 “呵!救你们?谁来救老夫?罢了,为今之计你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私下去找杨彦全尽献家财,自请辞吏。也许可保个清白身。” 胡志柏不清楚杨彦全想要立什么威,查什么东西。但道理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在官场这个大染缸想要全身而退,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卢川泽目生火气,他来找胡志柏就是不想选这条路,道了声告辞后甩袖而去。 胡志柏望着几人的背影出神了半天,胡鹏乖巧的站在其身旁,静待胡志柏出声。 许久。 “唉!你将这几人罗列名单报于杨保贤,可在墟市司混个临时职位,能不能做的长久就看你自己了。”胡志柏落寞的说道。 “伯父,您不恨杨押司吗?”胡鹏心中激动,但强行压着嘴角。 “恨!那又怎么样?离了墟市司,老夫拿什么去和杨彦全斗?斗下去只会让胡家在光化城除名,老夫也会沦落街头,落个冻死局面而已。” 胡志柏可不是天天失心疯,民不与官斗这是铁律,以胡志柏现在的体量别说是杨彦全出手,常举文都可以轻松拿捏他。 胡志柏在吏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道理早就了然,所谓的利益纠葛在于自身现存利用价值的大小,即便自己手中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也仅仅能够保证自己安稳的活下去,如果自己强行作死,绝大多数官吏都不会为了一个闲人去得罪在职者,甚至自己逼迫过紧的话,利益勾连者会率先出手解决自己这个隐患,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 翌日,墟市押司院。 二十一岁的卢川泽被单独叫进了堂中,面对与他同龄的押司杨彦全。 当常举文开始宣读处罚公文时卢川泽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耳鸣不止,甚至常举文后面说什么追偿税金,捉拿下狱之类的话卢川泽都没听清楚。 卢川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墟市司的,面对一片热闹的街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步履蹒跚,漫无目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卢贴司,来吃酒啊!” “卢贴司,今日又有什么公干啊?” “卢贴司……” 街面上的商户大多都认识卢川泽,甚至对卢川泽印象很好,表现的很亲切。 这种反差源自于卢川泽的隐蔽手段,由袁峻派人出面大闹商铺,等到火候一起,卢川泽适时出现安抚双方情绪,收取税银,这样一来扮白脸的卢川泽既收获了声誉,又收到了银子,这种方法屡试不爽。 卢川泽一路向前,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家门外,门内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好熟悉的句子,卢川泽在幼年时就烂熟于胸的句子。 推开家门,舍中私塾。 一位中年先生端坐于台上,目色严厉,盯着每一位学子。 卢学究,卢川泽的父亲,一位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如今已经没了科举之心,专心致志的教书育人。 卢学究看见儿子回家微微向其点头,而后继续监督学子读书。不过卢学究眼中还是藏着一抹得意之色。 大半生的不得志只有一件满意的作品,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卢川泽。在卢学究心中卢川泽仁孝守礼,年轻有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能够很好地继承自己的衣钵。 卢川泽向卢学究恭身一拜,转身准备回房。 卢学究似乎察觉到了卢川泽的失落,随即起身走入庭院。 “父亲。”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司中放假了?” “对,明日元宵,休沐一天。” “近来可曾温读诗书?” “司中事务忙碌,耽搁了。” “吾日三省,不可懈怠啊!你如今已是吏员,更要有学识。谨记圣人教诲,持身以正,求学以勤。” “知道了,父亲。” “那明日我便考校你功课,你今夜好生温习。” “是,父亲。” 卢川泽告退回房,卢学究望着其背影摇头一笑,他心中已经想好了,待明日功课过后便与卢川泽去城外郊游,看一看山中雪景,归来后正值夜市,父子二人可以小酌一杯,好好过一个元宵节。 正月十五,卢川泽自缢于家中,官府上门追缴税银…… (本章完) 第二十六章 指定是有点别的癖好 第二十六章 指定是有点别的癖好 墟市司内部整顿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在保证大框架的前提下平稳过渡到杨彦全时代,其间收获颇丰。 查抄了几个泼皮头子,追缴清点了几位贴司吏,所得银两可足额完成州府任务,且仍有府库留余。 杨彦全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手段,墟市司上下公吏无不敬畏,一言堂之象已成。 今岁元宵佳节依旧热闹,虽然官吏没了沐休,但百姓从十三四开始已经有了过节气氛。 墟市几条主街披红挂彩,家家户户都有花灯,正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 是夜,墟市街道上挤满了人,商户搭棚,酒楼通明,各类画布刻绘神仙故事,奇人异传。围摊上魔术、杂技、说书、猜灯谜应有尽有。 杨彦全也被夏慈掌相邀来此,共赏佳景。 今日夏慈掌穿着一淡紫色对襟褙子,衣襟微敞,内秀一抹黄,覆了山峰,峦岭起伏,白雪皑皑,仍翘春桃色。 二人齐步并行却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史润去了白鹭洲书院求学,归期未知。夏慈掌又不愿回襄阳史宅,元宵佳节落得孤单一人。 而对杨彦全来说孑然一身是常态,母亲的面容早就模糊不清了,且幼年与母亲相处也多是无话,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保贤可累了?我们去酒楼坐坐?”夏慈掌一贯清冷,在杨彦全面前却是少有温和。 “全凭慈掌安排。” 杨彦全与夏石接触的目的从始至终没变过,就是搭上史家这条线,为此杨彦全时刻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只要夏石一个眼情一句话,杨彦全便会倒贴上去。 往上爬嘛,不寒碜!会当凌绝顶,又有几人敢问来时路。 二人寻了一处雅间,摆了三五精致小菜,一壶蓝桥风月。 酒入杯,梅花暗香来。 “夏慈掌怎么留在光化过年,杨某听闻襄阳史宅有直系亲眷居住啊。” “伯玉的父亲史介炜就在襄阳,不过他整日醉心于山水笔墨之间,大好男儿不知进取,我与他无话可说,也不愿相见。” 夏石入史家门户已近二十载,史介炜最初科举那几年二人相敬如宾,史介炜中了进士迁为京湖屯田参议,自此钻研绘画之道,夏石屡劝不听,二人便渐行渐远。 杨彦全点头不言,心中起了别样思量:夫妻二人感情不和,史参议官职不高,但夏石仍能在慈幼局为官,背后肯定还有别的靠山,难不成这娘们已经与什么贵人苟合,现在又想找个年轻的解解乏? 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纵使夏石说自己对杨彦全视如己出,杨彦全也会思索夏石是不是有什么别样的癖好。 这不能怪杨彦全,他生长的环境影响了他的思维,处处都往最坏的方向预料。 “今日让你作陪,怎看你有些心不在焉?”夏石饮了几杯梅花酒,霞飞双颊,神色迷离。 “慈掌莫怪,这万家灯火与杨某如浮云,说起来杨某也是第一次过元宵节。”杨彦全观其火候,估计自己今晚是凶多吉少了。 夏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保贤莫怪,这些年你受苦了。” “何苦之有,只是杨某不热衷于过节罢了。”往事已矣,杨彦全转而换了个话题:“杨某有一事正要请教慈掌。” “嗯?” “慈幼局的一应采买是由何人负责?是否与本地商贾有关?”杨彦全为夏石再斟一杯酒。 “采买是州府的差事,银子由慈幼局出,至于和本地商贾是否有关的话……慈幼每月的最大消耗是粮食,其次是衣物、书籍、药品、纸墨笔砚等,州府应该与本地商贾有往来,这些东西就近采买会更便宜一些。”夏石若有所思的说道。 “既然如此,杨某可否求慈掌一事:暂停本月输银采买,杨某要和本地商贾扳一扳手腕。” 杨彦全在此次内部肃清事情中发现了不少本地豪商的影子,这群家伙势力遍布光化州府县衙,已经严重影响墟市的健康运转,杨彦全需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小事而已,不过保贤可要小心了,这些人盘踞此地多年,想要彻底拔除难如登天。” 夏石从临安未出发前便有光化商人上门讨好,自诩京湖商派,可打点夏石一路上的衣食住行,且引荐他们来的人正是临安慈幼局掌事,可见其人手眼通天。 “慈掌放心,杨某不会自不量力,顶多是卡一卡他们的脖子,让他们知道墟市司现在是谁主事,之前的规矩要改一改了。” 杨彦全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麻烦,就是寻找一次对等谈话的机会,把规矩摆到桌面上,以后行事有个章法。 “好,我会向外透露一些消息,让他们主动去找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慈掌喝高了。 夏石突然一把拉住杨彦全的手,一副小女儿姿态,口中呢喃着:“兄长,我好想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杨彦全首先感觉到的是玉指柔软,心中也放弃了抵抗:终于到这一步了吗?来吧,是时候宽衣解带了,逃不掉的事情不如学着去享受。 但夏石没有别的动作,一直在诉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杨彦全正眼刚好能看见白花花的一片。 杨彦全现在越发肯定夏石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又想当母亲,又想当妹妹。权贵人家的娘子就是玩着花。 一刻后,夏石醉倒在桌上。 现在轮到杨彦全为难了,本来他是被动的,转眼间攻守易形了,这盘美味的佳肴就摆在他面前。 名山秀丽,神往已久,真到了山前,却又找不见山门,可惜了没经验啊! 一看此将之身形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名宿,以杨彦全初出茅庐的水平只恐上马战不了三合,落个毙命于马下啊。 杨小将死不足惜,怕就怕名宿战的不痛快,心生了厌恶之情,那多日的经营就毁于一旦了。 念及此处,杨彦全只得将夏慈掌抱到榻上,好生伺候其安睡。 一刻后,杨彦全退出雅间,关好房门。心中决定让常举文带着自己去春意楼取经,来日酣战名宿。 (本章完) 第二十七章 鱼饵 第二十七章 鱼饵 宝佑元年,正月十八,陈府。 光化陈氏乃本地豪商龙头,在京湖商派中也是代表人物。 陈氏起家于川蜀,以走私茶盐入吐蕃得累世家财。而后举家迁往襄阳府。 时金国与大宋对垒于江水两岸,民间商贸繁盛,陈氏看准机会在光化筹造草市,也就是光化墟市的前身。 数年经营让陈氏进一步发展壮大,时人称其为陈半城。 嘉定十七年,全平章历任光化知县,大力整治墟市,断了陈氏的灰色收入,陈氏随之沉寂。 近年来,金玉黄强势入主墟市,对本地商派的打压很严重,陈氏反抗过几次,但皆不是对手,也只得跟在金玉黄身后混口汤喝。 府内大堂,一众族老列席,为首者是陈景颂,陈氏现任族长。 “原因已经查清楚了,墟市杨彦全走通了夏慈掌的门路,叫停了慈幼局的一应采买。”陈景颂将纸张拍在桌案上,神色不悦道。 “有道是新官立威,杨彦全让苏荣抓了几个贴司,关了几个泼皮,迫使我等足额交银,这也便忍了。如今又断我等财路,究竟想要如何?” “杨彦全把自己比作当年的全平章了,殊不知我等也今非昔比了。” 陈氏这些年的正经生意可没落下,襄阳的屯田粮、蜀中的织锦、徐州的铁器、四明的海外商货等等都让陈氏立于不败之地,且更重要的是陈氏这些年来和官府的关系越发紧密,大把的金银砸下去,让官府给陈氏大开方便之门。 “依某之见,不如把消息往上递,告杨彦全一状,他私停诸税,有碍州府之政,不消半月他这个押司也就当到头了。” “不妥不妥,杨彦全停了这么多税目还能给州府交足银子,我等要是捅破这层纸,不就是告诉州府之前的税目有猫腻吗?届时州府一旦查下来,只怕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就给他个面子,陪他坐一席如何?” “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堂内吵的不可开交,陈景颂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去请上一任族长陈旦来主持决策。 “伯父人呢?” “陈公去访友了,且让小人转告族长,有什么事等陈公回来再决定。” 文府,池中亭。 天有寒意,池浮薄冰,亭中围竹帘,石台下有暖炉,台上焚香,文小小与杨彦全并列而坐,各持一竹竿,垂钓冰孔。 时有鱼儿咬钩,文小小钓得锦鲤一条,杨彦全则颗粒无收。 杨彦全很少钓鱼,心思也不在此处,他今天来是请文小小出面牵线搭桥,让自己与本地豪商见上一面,相互挂个名号。 “文公,你看这事?” “这钓鱼啊要有耐心,尤其是在冬天,挂什么饵,放多长线都是有讲究的。老夫这池子里的鱼经常由下人投喂,嘴早就养刁了,所以只要挂钩速度一定要快,不然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文小小一边在说教,一边又钓上了一条鱼。 “杨某没那么多耐心,要是钓不上来,那就先饿几天,到时候抢着挂钩。”杨彦全拉了一竿,又是空钩。 “池子大了什么鱼都有,老夫可以禁止下人投喂,但其他客人、亲眷要喂呢?老夫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闹的大家都不愉快吧。 而且这些家伙个个都吃的膘肥体壮,停了几次投喂也不会露头的,反倒会成群结队的躲在浮冰下面,围饵而转,让你恨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文小小瞥了一眼杨彦全单薄的衣物,命人取来毛毯,以供杨彦全取暖。 “那依文公之见,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杨彦全坦然接受了文小小好意,数次接触下来杨彦全心中已经把文小小定义为可信任的对象。 “鱼饵!有越好的鱼饵,鱼儿就更容易咬钩。” “那杨某放的饵不值钱吗?” “只是瘙痒,尚可忍受,难以伤筋动骨。”文小小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比教导文彬舟更有乐趣,更有成就感。 “那什么才算是好饵?”杨彦全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文小小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杨彦全笑道:“好饵可遇而不可求也。” 这算是什么答案?这不和废话一样?杨彦全所求之事没个准确的答复,心中有些烦躁,想要起身告辞。 “玉卿去了白鹭洲书院求学,以他的心性学识大概率今岁中不了进士,怕是要等三年后了,老夫近来身困体乏,时有头晕耳鸣,恐不久于人世啊。”文小小苍老的容颜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似乎在说旁人一般。 杨彦全眉头一紧,做思考状:什么意思?让杨某帮文家神童中进士?这不是开玩笑吗?四年时间让杨某当上礼部尚书吗? “文公有话不妨直言!” “文氏有一族女,端庄秀雅,知书达礼,正值婚配之期,老夫愿为押司保媒,促成好事。只要押司点头,老夫愿以半数家财陪嫁。如何?” 杨彦全沉默不语:还有这种好事?这老头不对劲啊!先是费尽心思帮杨某求官,而后又要以半数家财嫁女,杨某真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就算是以未来前程论,怎么看都是文彬舟的前途更加光明,这老头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 “罢了,押司也不用急着回答,好好考虑吧。”文小小不愿逼迫过紧弄的适得其反。 “多谢文公体谅。” 若是此事放在年前,杨彦全想都不想便会答应下来,但如今杨彦全更想攀夏石姘头那条线,至少夏石已经放出信号了,希望很大。 相比较史家而言,文小小就有些拿不出手了,杨彦全得先顾着夏石,摸清楚夏石的路子再说。 值此刻,一家仆入亭。 “老爷,陈公求见。” 文小小微微点头,笑着看向杨彦全:“押司,你等的人来了。” 两刻后,文小小换了一身衣物,与陈旦相会正堂中。 “押司。” “大官人。” 陈旦与文小小相交三十余载,双方利益一致,交情深厚。 “押司这次是否看走眼了?那人似乎想法不少啊!”陈旦落坐后直抒胸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付诸行动更加难得可贵,大官人为何不让一步?”文小小邀陈旦饮茶。 “让一步吗?”陈旦轻抚花白的胡须,心中做了一番权衡,继续说道:“却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押司可否安排陈某和那人见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说个清楚,以免押司难做。” “你们二人想到一起了,杨押司请出来吧。” 杨彦全整理衣袍,一瘸一拐的从内堂走出,尽量表现的神色淡然,自持风度。 陈旦见到杨彦全的一瞬间下意识起身,眼中难掩震撼之色,多年前的人物面容又变得清晰起来。 “敢问大官人如何称呼?”杨彦全拱手问道。 “老朽姓陈,见过杨押司。”在光化城能让陈旦站起来说话的人不多,能让陈旦行礼的人就更少了。 “不知陈大官人与陈氏行会的陈景颂会长有何关系?” “陈景颂正是老朽的侄儿。” 杨彦全一瞬间肃然起敬:“原是陈老会长,久仰了。” “不敢,杨押司是青年才俊,老朽神往已久。” 二人落座。 杨彦全道:“大官人莫怪,杨某也是被逼无奈出此下策,司院人心不齐闹了笑话,整治之时与贵会产生一些小矛盾,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谁家都有些蛀米之虫,清除干净即可。若押司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老朽定助押司一臂之力。” 意外的好说话啊!不会是笑里藏刀吧。 “既然陈老会长这么说,明日杨某在春意楼设宴恭请光化商贾,望陈老会长从中说和。” “好,一言为定。” 春意楼?一个烂俗的场所而已,若放在平素陈旦根本不会去那种场合,商人做到这一步也得附庸风雅,但谁让是杨彦全开口,陈旦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杨押司若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前说明,老朽也好与家中众人通气。” “墟市司改制,以往的事杨某也就不提了,以后希望本地商贾可以按时交纳足额过税与住税,杨某也好和州府有个交代。” “税目关乎一州之治,我等商贾义不容辞,老朽也可在此向杨押司作保,只要押司在任一日,本地商贾不拖欠税目,更不会扰乱市场秩序!”陈旦毫不迟疑的说道。 “多谢陈老会长。”杨彦全恭身一拜。 “不敢当,杨押司快快请坐。”陈旦赔笑道。 “押司你看事情不就解决了吗?有些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大官人以及众商贾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押司不自食其言,一切皆可安稳平顺。”文小小如同早有预料的一般,笑的颇为得意。 “了然。” 之后三人相谈尽欢,陈旦也和文小小一样聊起了家常。 “杨押司年方几许?可曾婚配?” “二十有二,未及婚配。” “老朽有一疼爱的孙女,年十四,相貌还算出众,略懂琴棋书画,若杨押司不弃,老朽愿将孙女许给押司,老朽虽然不堪,却也攒了些家财,愿一并陪嫁给押司,押司可否愿意?” 陈旦可是最精英的一批商人,心中早就开始盘算了:二十二,光化人氏,十有八九啊!就算不是,仅凭这张脸就值一任知府事!这个买卖不会亏本。 “大官人说晚了,老夫已经提前开了口,文氏耕读传家,也算有一番底蕴,大官人就不要和老夫争了。” 文小小的意思很明确:商人不值钱,文林士族才是正道,你陈旦拿什么和我争? 陈旦心中暗骂了一句老匹夫,咬牙道:“正妻之位确实难得,老朽愿以爱孙为妾送给押司,再奉上十万贯给押司置宅买地,望押司善待老朽孙女。” 文小小一下子被陈旦堵的语塞:这老家伙脸都不要了,文氏女断然不能为妾,她家父母也不会答应啊! 许久,杨彦全开口道:“文公,原来杨某才是那个饵啊!杨某很好奇,无论是文公、陈大官人,亦或夏慈掌,杨某想问一句:我到底像你们哪位故人?以至于你们如此相助?” 这么长时间杨彦全差不多也猜到了,心中越发想知道这人是谁? 陈旦和文小小相视一眼,大笑不止。 故人?那算得上是什么故人,不过是拦路的一颗小石子罢了。 翌日,陈旦召集本地豪商十数人相聚于春意楼,与杨彦全约法三章,言明税目新规。 且杨彦全代替了文小小的位置,成为商人与官府之间新的纽带,一时间风头更盛。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 大变动 第二十八章 大变动 二月二,龙抬头,随州枣阳惊现血案,孟府一家二十四口被屠,现场同样也出现了血字:杀人者,刘长文。 接连发生血案让百姓怖恐,一时间谈刘色变。京西路转运使下令光化、随、襄阳三州协同追捕凶手,限期结?。 杨彦全近期比较清闲,州府县衙的税银已经交齐,墟市治安稳定,公吏们也各自得了好处,司院府库尚有余钱。细算下来坐等秋税了。 且自从杨彦全坐稳墟市司一把手后,各方都抛出了橄榄枝,其中苏荣和尤宏最为殷勤。 在光化州县两衙的官员除了吴签判外全是屯田司出身,知州李庭芝地位超然,是孟忠襄的门人,如今三年之期已到,即便治下出了血案,大概率也会升迁至他地。 当然知州一走,遭殃的是其他官员,血案产生的连带责任至少要将其他官员在原来的位置上再压三年。 故而何通判与陆知县的斗法就开始了,他们都盯着墟市司这块肥肉,杨彦全成了香饽饽。 此日,尤府大堂。 宴席高摆,围坐四人,分别是孔目尤宏、常岑,押司张远与杨彦全。 “杨押司不必拘束,随意吃喝,和自己家一样。” 别看尤宏面上和善,心里其实早就对杨彦全不满了,尤宏原本就是墟市司主事,杨彦全作为承接者理应跟紧尤宏的步伐,但杨彦全左右推诿,实在让人不喜。 “多谢主事。” 杨彦全对尤宏的称呼还是老上司,尽显情分,不过他心中十分不愿趟这趟浑水。 州县同治的弊端让何、陆二人演绎的淋漓尽致,暗斗变成了明争,迫使一众公吏站队,这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尤其是在血案档口,一旦上面怪罪下来,第一批遭殃的就是站队的低阶公吏。 “杨押司,老夫敬你一杯。” 常岑是常举文的叔父,杨彦全的升迁履历、人际关系他都有所耳闻,故而对杨彦全很是客气。 “孔目高抬,杨某与常兄相交甚笃,份属孔目的后辈,这一杯应由杨某敬孔目才是。”杨彦全打定了主意该吃吃该喝喝,不表态也不拒绝,就先这么混着吧。 “好好,请。”常岑大笑道。 尤宏眼见常岑推诿,随即向张远示意。 张远与杨彦全谈不上交情,一定要套关系的话还和杨彦全有段过节,当初让杨彦全下狱的正是张远。 张远硬着头皮开口:“保贤,如今你身居要位,需和州府诸吏多加亲近,何通判向来喜欢有志青年,保贤得闲不妨去拜访一二。” “张押司所言甚是,杨某改日便去。”杨彦全随口答应,至于改日是哪一日就不一定了。 尤宏见状收了笑容,只得自己开口:“杨押司方任新职,尤某有几句话要提醒:墟市事务繁重,各方处理需要多加仔细,尤其是州府方面需要好生经营,不然难免会出岔子。杨押司可明白?” 赤裸裸的威胁,如果杨彦全今日不给准话,那尤宏就要给墟市司上强度了。 “了然。不过也望尤孔目体谅杨某难处,墟市司如今虽然是州府管辖,但县衙有提调之权,墟市司在职公吏皆为县衙花名,实在掣肘难受,若州府可将人员花名调录府衙,杨某自会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墟市司的管理权在州府,但人事任免、俸禄发放都在县衙。尤宏的威胁对杨彦全作用不大,大不了大家都停摆,税也别收了,看一看何通判能不能顶住知州的压力。 “哈哈哈,杨押司说的也不无道理,也罢,喝酒喝酒。”尤宏大笑道。 宴罢,杨彦全离场。 “啪!” 尤宏拍桌大骂:“这杨瘸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本孔目屡次三番舍下颜面请他吃酒,他竟敢拂本孔目的面子。” “尤孔目,老夫吃醉了,先行告辞。”常岑与尤宏同级,此来也是何通判的意思,如今事情没办成,常岑更不想听尤宏报怨,起身潇洒离席。 尤宏沉目不言,张远孤零零的坐在一旁,气氛有些尴尬。 张远是县衙第一押司,按道理来说应是陆之逸心腹,但却选择站队何通判,原因旁人无从得知。 “孔目,要整治杨瘸子也不难,公吏大考从本月就开始了,今年与光化对接考成是邓州,孔目在南阳做过推官,想必有熟络官长,若能从中运作一二,还怕不能把杨瘸子打回原形吗?”公吏大考是今年的重中之重,张远早就打通了人脉,得到了消息。 尤宏点头不言,只是目色越发的阴冷。 杨彦全出了尤府,坐在一敞篷茶肆中醒酒,心中同样也是思索着问题。 这一次算是彻底把尤宏给得罪了,想必这家伙不会善罢甘休,自己需要更加小心行事。 陆之逸怎么突然间和何通判斗的有来有回?难不成知州站在陆之逸身后? 嘶!不应该啊,知州的任期已到,没必要与何通判再结仇怨,那陆之逸凭什么? 如果真要站队,该站谁呢? “呼!” 杨彦全决定了,还是得走夏石路线,这一次不能再畏首畏尾,做人要坦诚相见,技术尚可弥补,最主要的是捅破窗户纸。 时不我待啊!夏慈掌,兄长来了! 二月初五,光化官场大变动。 吴世用作为主管刑狱的推官,治下发生了吕驿血案,且查案不力难辞其咎,贬为随县县尉。 知州李庭芝三年任期已满,迁为直秘阁、蓟州观察使、大兴府知府事。只叹一句:孟忠襄的名头是真好使,李庭芝的三年孝期没白守。 意料之外的是陆之逸,知县期满,升为光化州推官,接替了吴世用的位置。众人瞬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恩科出身的陆知县敢硬刚何通判,原来是提早已经收到消息,此事从侧面反映出陆放翁在南方士林的影响力。 同日,州府公文下发。 在新知州到来之前,由何通判主持州中政务,陆签判从旁协理,陆签判上任后同时暂兼知县事务。 此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陆之逸高升自然要大摆庆功宴,一时间州县官吏去了大半,李知州、何通判、吴签判皆列上席,常岑、杨彦全等人也全到场,唯独没请尤宏。 尤宏得知后大骂陆之逸小气,有心人将此事禀报给陆之逸,陆之逸笑曰:跳梁小丑尔。 自此尤宏有了个新外号:尤跳梁。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滚下马来 第二十九章 滚下马来 二月初七,李庭芝打马离任,一众官吏相送,都想混个脸熟。 李知府三十出头,身形伟岸,星目剑眉,意气风发之态让人不禁唏嘘。 三十四岁的重镇知府是什么概念,宰执的标准配置,只要李庭芝不犯大错,五十岁之前必入中枢,一届侍郎不在话下。 “诸位不必相送了,本府孑然一身,轻装简行向北地,纵览大好河山。” 李庭芝本身就是文武兼备,深得孟珙器重,当年孟珙曾对儿子说过:自己相面过的将士不在少数,没有一个能比的了李庭芝,日后此人的官声名位定在自己之上。 “拜别府君。” 何浩承,字星衢,嘉熙二年进士,历任房陵主簿、公安知县、屯田司机宜、迁任光化州通判,时年四十有六。 李庭芝打马向前,侧目间瞧见了杨彦全,不由自主勒住马绳,神情有些惊异。 杨彦全却被吓得不轻,虽说那日庆功宴上遥遥见过李庭芝,但如此对上眼却也让杨彦全惶恐不安,连忙恭身纳拜。 李庭芝朝着李彦全微笑点头后便纵马离去,留下一众官吏不禁遐想尔尔。 午后,州府大堂,何浩承召见杨彦全。 “小人拜见通判。” “杨保贤,你这一面可真不好见啊。”何浩承似笑非笑的说道。 “小人惶恐。”杨彦全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这次官场震动后杨彦全不得不站队了。 “不必惊慌,本官又不是食人恶虎,墟市司今岁税银交纳的很及时,你这个押司也很称职嘛,不枉本官对你的提拔。”何浩承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也没有错,杨彦全这个押司之位就是他拍的板。 “小人对通判之恩铭记于心,通判若有驱使,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杨彦全拜道。 “保贤快快请起,墟市税务之事以后还要有劳保贤。”何浩承满意大笑,然后问道:“保贤可与李府君有旧识?” 杨彦全恍然,原来何浩承如此客气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杨彦全信口胡诌:“有过几面之缘,李府君抬爱罢了。” “保贤能入府君法眼也非等闲之辈,若以后有难处,尽管来寻本官。” “多谢通判。” 仅仅一个微笑化解了杨彦全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危机,只叹青云之上也有鹏雀之分。 是夜,厅堂,夏石再邀杨彦全议事。 夏石知杨彦全惧寒,早早便命人加了两樽暖炉,堂中温度甚高。 夏石着绿云对襟纱裙,挽发别簪,胸襟宽阔可见一抹绣紫竹,完全是夏日打扮。 杨彦全入堂去了袍子,见到夏慈掌穿的如此凉快,心中不免一紧,心道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劫。 “坐,愣着干嘛。” 夏石爱饮酒,但很少人前饮酒,上次杨彦全举止很妥帖,颇具君子之风,夏石心中唯一的防备也就放下了。 “请。” 杨彦全为夏石斟酒,乖巧虚坐对侧,问道:“慈掌约见杨某是为何事?” “公吏要大考了,你可有准备?” “大考?”杨彦全听他人提起过有这回事,但具体细则不明。 “淳佑改制后对公吏实行异地考核制度,由随机的相邻州府派遣官员来进行考铨,铨考分为两部分,一为笔录,二为查访。 此二者皆有等级之分,甲优、乙良、丙中、丁末。标甲者可升迁,录乙者可平调,记丙者五年内进入待查,一旦犯错即刻贬级,画丁者职位不保,归为剪裁行列。”夏石耐心解释,起身拿起毯子,亲自为杨彦全盖在腿上。 浓郁的杜丹香气扑面而来,杨彦全强做镇定,压住火气,一派目不斜视,好似正的发邪:“多谢慈掌相告,杨某定当用心,不负慈掌好意。” 杨彦全为吏三载,笔录方面毫无畏惧,自诩可安稳过关。至于查访一事就得先行下点功夫了,想来也不是难事。 “这次是邓州来的签判姓王名恽,字仲谋,卫州人。淳佑七年进士,师承礼部侍郎姚枢、济南府知府王磐,是北方官派的新贵,此人很有才干,品行端正,当年全……平章执意要点其为状元,但一众言官反对,最后官家点了老生张渊微。”夏石简短介绍了几句已经勾勒出王恽不好糊弄的脾性。 “二十五岁就当了签判,外加朝中有人,上升势头很猛,应该不畏官场陋习吧。”又是不收礼的硬派人物,杨彦全一时间颇为头疼。 “你也不用太过忧虑,王恽调任地方是阿翁举荐的,对史家有几分薄面,只要我开口,定保你无虞。”夏石平淡说道。 杨彦全一听此话,立马勤殷起身为夏石再斟酒,言语讨好道:“一切有赖慈掌提携,杨某绝不敢忘慈掌大恩。” 夏石见杨彦全这番小人状态,心中顿生不喜,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把腰挺直,没有一丝男儿豪气,遇事也不够沉稳,如何成的了大志?” 这骚娘子绝对心理有病,就喜欢别人对她强势是吧,喜欢硬骨头是吧。 正常人哪有这样的,求人办事还要给人脸色吗?这不是典型的软饭硬吃吗? 杨彦全尴尬的坐回原位,正襟危坐道:“慈掌教育的……嗯!杨某知道了。” 夏石望着杨彦全生人勿近的表情,确实像极了那人:“罢了,这样就好。” 之后二人饮谈,聊了很多事,杨彦全第一次深入了解夏石的过往,夏石不是宋人,是党项出身,怪不得漂亮的异样。另外她还有一个弟弟是个武将,听起来官职不低,原来这才是她强势的资本。 酒过味,杨彦全也有些晕乎乎,夏石叫兄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慈掌,要不今日就到这儿吧。” “兄长,又要离开我吗?不要走好吗?” “慈掌喝多了。” “都怪兄长,要不是你,史嵩之也不会看上我……” 杨彦全一时间曲解了夏石的意思,以为史嵩之与夏石…… 难不是扒……?这娘们也太不知检点了,不行!忍不了了,看来杨某要好好教育一下她。 一袖扫翻珍馐宴,折了紫竹开山门。 赫笔即画旧宣纸,老砚方盛新墨汁。 翌日。 “畜生,安敢如此!” “慈掌息怒,小人……杨某先行一步。” 被踹下床的杨彦全抱着衣物踉跄出门,只留夏石独坐在床上,脸色红白不定,她是万般没想到杨彦全会如此大胆,昨夜思绪压不住的乱飞。 许久,终化为一声长叹。 (本章完) 第三十章 大考伊始 第三十章 大考伊始 杨彦全没想到成了美事,反倒弄出个烈妇,这夏慈掌心思是真难猜。 马走日,炮翻山。骑也不是,不骑也遭骂,不过各种驰骋却也让人回味无穷,若有下次,杨某人虽知错,但还敢。 却说那胡鹏,本是襄阳府樊城人氏,家中曾是朱门显贵,曾祖与祖父都是进士出身,曾祖官至江陵府通判,祖父当过一届桂阳军知军事,其父也蒙荫了个当阳县尉。 胡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养成了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性格。 年十三,胡鹏伙同府中下人打伤致残同乡,押入县衙时还高呼我家翁翁是知军,哪个敢动我!而后其父疏通关系将胡鹏营救出狱,这更加助长了胡鹏的气焰。 天道有轮回,淳佑改制后胡鹏祖父因为年龄超上限被强制致仕,郁郁病逝于家中;其父因贪赃枉法而下狱,没扛过狱中酷刑,落得个草席裹尸的下场。 树倒猢狲散,胡府下人们为争抢家中财物闹出了人命,官府介入后查来查去没查出一个因果,反倒是胡府家财被腾挪一空,樊城胡氏一夜之间没落。 由于胡鹏自身好吃懒做,不事耕种。几个小妾相继离他而去,妻子也被娘家接了回去,四个儿子在两年内相继饿死病故。 胡鹏沦为乡间泼皮,经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本以为这辈子没了起色,但胡柏志家中发生变故让胡鹏看到了希望。 胡鹏借钱收拾了一身行头,化作落魄读书人模样找到了胡宅,以借居的名义殷勤照顾胡柏志夫妻饮食起居,做事细致到位,情绪价值拉满。 胡柏志其实也早就知道胡鹏的事,但偌大的府宅只有两个胡姓人,胡柏志年迈不堪,又有什么办法呢。 胡柏志给胡鹏指着一条明路,胡鹏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公人。 四十有三,人生过了大半,胡鹏再一次尝到了人上人的感觉,依托胡柏志的余威,墟市司的同僚对胡鹏很是客气;想要办事的商人更是将胡鹏吹捧上天,美色金银一拥而来,胡鹏渐渐的也暴露了最初的本性。 一日,胡鹏应商人相邀前去饮乐,在席间认识了一人。 此人名曰付星,是新来墟市的香料商人,在临街租了一间商铺,招收了几个伙计,做的是正经买卖。 付星对胡鹏很是客气,吹捧之言不绝于耳,出手也很大方,甚至将一房小妾送给了胡鹏。 一来二去,二人相交熟络,大有引为知己之意,当然付星还是会求胡鹏办事,但都是些不麻烦的小事,胡鹏也乐意出手相助,体现自己的价值,拔高自己的门面。 此日,付星找到了胡鹏,说要借五十两银子周转一下,事成之后另赠十两给胡鹏作为报酬。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胡鹏刚当上公人没几天,司中分红也只拿了一次,家底连十两都凑不出来,但胡鹏好面子,没有当场拒绝,说是要回去考虑一下再给答复。 胡鹏返家后看着娇媚的小妾,望着新租的院落,咬牙下了决定,去胡柏志家偷五十两来应急,反正这老头一无所有,只剩下钱了。 胡鹏把五十两纹银交到付星手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其尽早了事。 不到三日,付星再次找到胡鹏,将六十两银子摆在了桌面上,胡鹏顿时大喜,便言以后有事尽管说话。 半月,付星又开口,这次的需一百两,给胡鹏返银二十两。 一百两是顶天的数字,胡鹏一年到头也分不了一百两银子,这次胡鹏更加犹豫了,一夜未眠,次日天未亮便去了胡宅。 付星终究还是得了一百两,胡鹏这一次交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让付星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敢出了闪失。 付星坦然答应,五日不到,胡鹏从付星手中接过了一小箱银子,一百二十两足斤足称。 胡鹏不禁生了好奇,到底是什么生意会有如此暴利,难不成这香料里面加了金粉,要卖天价? 付星面对胡鹏的追问只笑摇头,神秘感拉满,让胡鹏欲罢不能。 之后,付星差不多十天就会从胡鹏手中倒一次银子,数目金额在一百两到一百五十两之间,每次附赠二十两左右,出手豪爽,从不拖泥带水。 一个多时间,胡鹏差不多从付星处得了近百两银子的巨款,这笔钱让胡鹏有些飘飘然。 买了住宅,置了田亩,胡鹏去胡柏志家中的次数也不再频繁,顶多两三天去问一声安。 这让胡柏志都有些惊奇,难不成胡鹏这厮长了骨气? 胡鹏家中翻天覆地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墟市司同僚,同僚们也纷纷打听胡鹏来钱的路子。 胡鹏当然不愿意说,一直独享此事带来的利惠。 时至三月中旬,付星请胡鹏在春意楼饮宴,这次一开口要一千两银子,返利一百两。 胡鹏一时间被惊的语塞,这已经不是相互信任铤而走险的事了,而是超出了胡鹏的能力上限,就算胡鹏有心答应,也凑不齐这么多的银子。 胡鹏一咬牙说自己能拿出二百两银子,付星摇头叹息,只说自己再另想别的办法。 胡鹏瞬间急了,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走,随即说能否找其他人同凑银子。 付星便言:自己只认胡兄,只要胡兄拿出钱来,其余的自己一概不过问。 胡鹏只得去寻同僚商量借钱之事,同僚一听皆道付星不可信,世上没有如此暴利的生意,让胡鹏尽早抽身,以免深陷泥潭。 胡鹏当然听不惯这些,他和付星的关系已经算是至爱亲朋,岂容他人挑拨离间。 于是胡鹏以自己的名义向同僚借钱,风险由自己承担,事成之后每一百两分同僚五两银子以资酬谢。 同僚几人思虑再三后决定将银子借给胡鹏,反正胡鹏人跑不了,更何况他背后还有胡柏志呢。 结果胡鹏又一次得意了,付星如约还了银子,胡鹏净落七十两,几位同僚共分三十两。 真金白银到了手,同僚们的质疑也逐渐消散,纷纷让胡鹏引见付星…… 五月中旬,王恽来了,公吏大考开始。 杨彦全这次准备的很充足,翻看了很多时政要闻,又日日练习笔迹,力求个优良。 至于夏石那边三个月都没动静了,夏石似乎忘了杨彦全这个人。 说实话杨彦全有些后悔了,夏石这条线要是断了,杨彦全会被立即打回原形。但上门认错摇尾乞怜,以夏石的脾性只会自讨没趣,甚至适得其反。 不过有幸的是夏石这种冷处理的方式,没有一棒子敲死至少说明杨彦全还有机会,如何抓住机会却让杨彦全很苦恼, 难不成要直接闯门推房,再一次压在桌上骑马?别说,还真别说,这种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杨彦全一路上胡思乱想已经到府衙门前,小吏指引杨彦全去了庭院。此时院中已站了几十人,全是州府的重要佐吏。 “当!” 铜锣敲响,全场肃静,陆之逸立于高台之上,俯视众人。 “铨考从今日开始,连考三天,凡到场公吏不得交头接耳、相互传卷、携带抄本、徇私舞弊……,一经发现立即逐出考场,笔试记为丁末等。” “此次监考者是邓州王签判一行,尔等不可辱了光化公吏的名声,若有违规犯矩,王签判饶得了你,本官饶不了你!” “此次考试吃食饮汤由州府负责,定点供给,考试期间不可随意走动,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考试资格……” 陆之逸洋洋洒洒的讲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巳时末才放诸公吏进了考场。 光化州不属于大府之列,没有单独的铨试院,考场是由孔目院临时改善的,就如科举解试一般用的也是孔目院。 院门一关,就是三天。 公吏铨试不考诗词歌赋和经义,也很少谈及治国论策,大多数是细则政务的分析、邻里案件的裁定、政令去伪存真的判断等实际工作能力的体现。 故而很少有华丽出彩的文章,全是扎实的基本功,当然一手好字是很有必要的。 一日匆匆,卷子收缴齐全后,州府放饭,餐食标准大锅饭,一碗片儿汤而已。 杨彦全未及动筷,隔间外走来一吏,手中提着两个食盒。 “苏押司,贵府娘子送来食盒。” “多谢。” 有家人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杨彦全闻见肉食香气,顿时觉得片儿汤不香了,怎么看都是清汤寡水。 小吏又停在杨彦全面前:“杨押司,您的食盒,盒下有一薄毯,可御夜间凉风。” “我的?好……放下吧。” 杨彦全一看食盒上刻绘的图案瞬时心中一喜:这娘们口是心非啊。 盒中是一碗羊肉米粉,两张面饼,一碟姜豉,一盘果脯。饼可浸入羊汤中,吸满汤汁配上熬制凝冻的姜豉可谓一绝…… 是夜,州府大堂,何、陆二人设宴招待王恽。 “王签判,请满饮此杯。” 何、陆二人对王恽一众十分热情,其中包含的意思也很明确,希望王恽高抬贵手,多判几个优良,不要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不然最后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何、陆二人自己收拾。 “星衢兄,文仙兄,今日不宜多饮,王某待会儿还要批阅卷子呢。”王恽刚正不阿,才不管二人的弯弯绕,一切笔下见真章。 “王签判勤勉是邓州之福,陆某初为签判,需向王签判好生学习才是。” 陆之逸刻意提了邓州,原因很简单:公吏铨试之事一般由各州签判负责,王恽你能来光化,我陆之逸自然也能去邓州。有道是百因必有果,今日你搅的光化不得安宁,那来日也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呵!” 王恽真性情,如此场合哼笑出面,引得陆之逸一瞬怒目阴沉。 “文仙兄是哪年进士?” “淳佑六年又如何?”恩科出身是陆之逸一生的痛点,在科榜进士面前永远低人一等。 “如果王某没记错的话,丙午榜是恩科北榜,是官家为北地士子而设,以录取北地士子为主,是又不是?”王恽平静的问道。 “王仲谋,你何故如此羞辱于我?” “王某未曾想过折羞文仙兄,只想告诉文仙兄一件事,淳佑六年王某也去了临安,入了考场,交了白卷。 而后王某在临安访师,苦学一载,淳佑七年中了榜眼。文仙兄可知王某为什么这么做?”王恽继续平静直视陆之逸。 “无非为了标新立异,彰显自身才学罢了。”陆之逸不屑答。 何浩承一言不发,看着王恽奚落陆之逸,心中还有些暗爽,因为何浩承也是科榜进士,哪怕是倒数几名也是正榜簪花郎,心中自然也瞧不起恩科。 “文仙兄错了,靖康之耻,衣冠南渡,文宗南迁,北国沦为蛮夷之地,学术凋败,人才不济。凡有志向学之士无不神往南国,无不憧憬南学,王某也不例外。 王师北定中原后,官家特设恩科稳固北方士子之心,对北方士林多有优待,以至于科举水平下降,不乏滥竽充数之辈。 王某见此况心中悲凉不已,但又有不甘,不愿北地学子低南方士人一等,所以王某发愤图强,立誓要高中科榜,追赶南学风骨,圣人教诲。 于今日而言,王某却是蟾宫折了桂,见识了南人的清词雅调,但不见出淤泥而不染,为万民立命的风骨。 王某试问一句南人有何不同?也不过是蝇营狗苟,一丘之貉罢了。那王某追赶的意义在何处?” 陆之逸招惹王恽实属不智,王恽的状元就是被他这么怼没的,面对赵官家也敢直抒己见,让赵官家取消对士子的优待,让真实有学识、有德行之辈身居高位。 此举无异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赵官家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由改点了张渊微为状元,让全平章都不禁惋惜:王恽是个好儿郎,只是脾气差了点。 陆之逸忽然羞愧的无言以对,他比旁人更能感受这份愧疚,只因他姓陆,是陆放翁的后人。 “何通判,陆签判,恕王某不能久陪了,待铨试完毕,王某做东宴请二位饮乐,告辞。” 王恽撩袍起身,坦然离席,只留何、陆二人面面相觑。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有幸 第三十一章 有幸 公吏铨试采用的是当日即阅,一般由考察团员之间配合阅卷,每日分数相加,三天定格总成绩。 王恽采用的方法略有不同,他是天生俊才,一目十行。所有的卷子都经过他的手,分数也是王恽亲自打评。 第三日午后,所有笔考结束,孔目院大门开启,公吏们自由活动,只需在第五日来观榜。 “保贤,这一次哥哥我危险了。”苏荣与杨彦全并肩而行,不由苦笑道。 “兄长擅长案理,重于侦查,不负刑名,想必得个优良不在话下。”杨彦全自我感觉考得不错,心情自然也不错。 “实话与你说,方才为兄去内堂拜会过陆签判了,邓州来的王神童是个不好相与的,这次众人想过线怕是困难。”苏荣环顾左右,小声道。 “这么不通人情世故吗?他这官也能做得长久?”杨彦全顺着苏荣的话说道。 打铁还需自身,不理情理那就笔下见真章,杨彦全做的是两手准备,两手都硬。 “保贤,这人与人的差距譬如天堑地壑,莫看现在王神童官职与陆签判对等,为兄敢断言不出十年王神童便是封疆大吏,而我们的陆签判能不能升两级做个知州都难说。更别提我等这些佐吏了,为兄今岁四十有六,只望十年后还能是刑名押司。”苏荣也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要求不高往往更容易实现目标。 “是啊,官做到陆签判这等见了王仲谋亦如山溪遇苍海,我等坑洼泥浆何以相提并论。”杨彦全说到此处不禁觉得好笑,继道:“我等位卑者总喜欢夸夸其谈,不务实际,将高位者相比较,自身又代入优胜者,以满足虚荣之心,实乃无趣。” “保贤可少说了一点,亦好为人师,喜欢与人说教啊。”苏荣指着杨彦全笑道。 “苏兄羞煞我也。” “哈哈哈!” 晚间,杨彦全提着食盒去了慈幼局别院。 这几日夏慈掌都给杨彦全准备了精致的饭食,让杨彦全专心致志的应试,如此情义让杨某人甚是感激,故而杨彦全认为时机已至,需自己先迈一步。 “什么?不见?”杨彦全脸色黑了一半。 “对,大娘子有政务在身,没时间会客。杨押司请回吧。”婢子从杨彦全手中接过食盒,态度决绝的说道。 “也罢,让夏慈掌莫要过于操劳,杨某告辞。”杨彦全在男女方面经验尚少,打不了太极,抹不下颜面,直来直往,不行就拉倒。 杨彦全即走,内院厢房中夏石儿一人枯坐,手中帕子反复交织,犹豫之色似如那二八少女。 婢子入门,夏石儿立即正襟危坐。 “打发了?” “走了。” 夏石儿神色多了几分嗔怪:“杨押司可有说什么?” “押司叮嘱慈掌莫要过于劳累。” “没了?” “没了。” 夏石儿脸色清冷,摆手示意婢子出去,随后呆呆的望着桌上食盒。 许久,夏石随手打开食盒,不经意间发现盒底有一张草图,图中画了几棵竹子,点缀着淡紫色的竹叶,看起来很怪异。 夏石面色很快滚烫发红,似要渗出血了,轻声细语的道了句:“小畜生,尔敢!” 翌日,杨彦全早早便去了墟市司,一入门便见几位贴司吏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 “咳!” “拜见押司。” 几位贴司吏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向杨彦全行礼后离场。 杨彦全觉得有些奇怪,他并不是那种在小事上苛刻的领导,相反他所营造的工作环境都很轻松,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这几个贴司吏的举动很反常,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押司院,值勤的手分是田玉堂。 “押司……回来了,铨试可否顺利?”田玉堂起身时右腿撞到了木案,疼的龇牙咧嘴,说话都不利索。 “田录事何故毛躁?近日司院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杨彦全坐到太师椅处,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漫不经心的问道。 “一切顺利,并无大事发生。”田玉堂很快进入了状态,为杨彦全斟茶倒水,做的妥帖。 “嗯。” 杨彦全从田玉堂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心中疑虑也消散了多少,随即说道:“两日后铨试结果公布,邓州王签判会正式逐司巡查,墟市司大概会排在县衙前后,这段时间本押司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墟市街面必须做到干净整洁,多雇佣一些人,一天洒三次水,各处脏污及时清理。” “重点是那些泼皮无赖,本押司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警告他们待在家中也好,请他们去酒楼吃喝也罢,不许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寻衅滋事,最好不要让他们碰见邓州一行人。” “最后是司院账目一定要理顺,凡出入都得记录在案,有迹可循,不然下半年好分红你们一个大钱都拿不到。” “以上之事通透传达给每一个人,你也可清楚了?” 杨彦全对这次铨试抱有很高的期待,只要严选中一鸣惊人,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敞。 “是,小人一定谨记。”田玉堂郑重其事的说道。 两刻后,田玉堂退出押司院,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脸上的表情也是愈发急燥。 田玉堂闯入录事房,看见周文杰正在堂中踱步。 “押司回来了,胡鹏人呢?还没找到吗?” “你催我也没用,胡鹏昨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估计已经跑出了光化城。” “这可如何是好!押司要是知道,我等都脱不了关系,左右都得落个下狱拷打。” 田玉堂现在心中恨死胡鹏了,都怪这厮捅下了这么大的篓子,害苦旁人了。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要去见押司!及早说明情况,也许还有别的补救法子。”周文杰参与不深,不愿继续拖下去。 “不可!这是我们三人共同决定的,你要是敢出卖我们,我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田玉堂快被逼疯了,直接将威胁的话甩了出来。 “哼!拖吧拖吧,等真到了无法回头的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办!”周文杰甩袖出门。 田玉堂精神垮了大半,瘫坐在椅上。 五月二十日,铨考放榜,孔目院外早早站满了人。 杨彦全与相熟之人攀谈了几句,王恽手下吏员出场张贴榜单。 这看榜也有讲究,细笔黑墨记的是丙中、丁末;粗笔黑墨录的是乙良;唯有甲优等是名下标红。 榜单一开,通篇百余名姓无一人标红。 这可有趣了,一般来说甲优会有五个名额,有时也会标到十数位,州府县衙的大吏都榜上有名,但这一次王恽赤裸裸的打光化州全体的公吏的脸。 更重要的是公吏铨试与州府长官的政绩挂钩,王恽这一闹,何、陆二人的年底考成就难过了。 乙良三人:常岑、张远、杨彦全。 杨彦全看到那粗笔大字心中大石落地:没了甲等,乙等也算头名,这样就很好嘛。 尤宏、苏荣等五位大吏都是丙中。 而丁末等占公吏的三分之一,按照规矩这三十多人都不用参加接下来查访,可以直接滚蛋回家了。 蝇头小字看的人心烦意乱,报怨之声四下而起。若真辞退这些佐吏,州府县衙多半会瘫痪。 众人等到午后,何、陆二人都没有露面,也没有下达处置方案,这让不少人心生侥幸。 “保贤,恭喜啊。” 苏荣心情也不错,得了一个丙中稳妥的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确也是王签判高抬贵手,那接下来怎么办?等着吗?” “与我们无关,走走走,找个地方喝一杯,该急的不是我等。” “好好,请。” 杨彦全与苏荣相伴离场,经过尤宏身边时听见了一声冷笑。 杨彦全并未停顿,继续与苏荣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孔目院。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崩了 第三十二章 崩了 五月末,王恽查访墟市。 王恽不等光化官吏陪同,独身一人私访墟市,见街面人声鼎沸,各家生意红火,一派大治之象。 复行周边街道,卫生整洁,入店询问税收,店家只道比往年少,无强征之举。 王恽心满意足,持笔在册录上勾了个甲优。 正当王恽返程时,忽见几位衙卒押着一人过街,此人戴枷上铐,后方差人还推着几个大箱,箱重势沉,压的板车咯吱作响。 王恽即上前寻问:“诸位,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此人名曰付星,伙同墟市司吏诈骗司库税银三万四千余两,现被我等捉拿归案。”衙卒对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人物耐心解释道。 “司库税银不是已上缴州库,何来如此多的存银?”王恽还没去墟市司查账,但三万多两银子足够再交一次春税,倘若衙卒所言非虚,那墟市司的猫腻可就太大了。 “那就不清楚了,某只负责缉拿犯人,至于其他事自有州府过问。” 衙卒说罢匆匆离场,王恽满目沉思的望着那几个大木箱。 翌日,王恽正式巡查墟市司,陪同者有陆之逸、尤宏、常岑等人。 杨彦全领一众公吏早早的便候在门前,杨彦全自是精神饱满,意气风发;而常举文等三人神情看起来很疲惫,掩盖不住的忧心忡忡。 杨彦全见状本想发怒斥责,但王恽一行人已至,只得先行应付差事。 “拜见二位签判。” “起来吧。” 杨彦全一抬头,王恽瞬间感觉头皮发麻,恍惚间眼前之人青丝变了白发。 “咳!”陆之逸轻咳提醒王恽莫要失态。 王恽这才开口寻问:“你便是墟市押司杨彦全?” “正是小人。” “彦则俊才,尤有相较之意,令尊可否有全姓旧识,想让后辈儿孙胜过全氏一筹?”王恽才思机敏,瞬解名字。 “小人父母早亡,是慈幼局出身,家慈给小人起名应是让小人学做全才俊士,只可惜小人天资鲁钝,没能达到家慈的期许。”杨彦全可不认识什么全氏,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 “我观你年岁不大,可有弱冠?” “已二十有一。” “可有表字?” “保贤。” 陆之逸没想到王恽这不通人情的家伙竟与杨彦全当街聊起了家常:“王签判,正事要紧。” “好!且在前引路。” 王恽一提到正事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大步流星入门,同时王恽也注意到杨彦全的瘸腿,一丝不忍从眼中闪过。 大堂上,王恽细细翻阅账目,杨彦全一众屏息凝神,生怕出了纰漏。 一个多时辰后,王恽放下账本。 “王签判,如何?”陆之逸坐的有些犯困,想尽早了结此事。 “单从账目上来看没什么问题,但昨日有人刻意向本官透露了一个消息,本官想点验一下司院的库银,不知可否方便?”王恽向来公私分明,有问题谁来了也不行。 “好,杨押司去取司库钥匙。”陆之逸看似毫不知情地说道。 杨彦全应了一声大步出门,常举文三人紧随其后,个个面色煞白。 杨彦全路上还在思考: 点库银吗?自家司库如此充实,想来会引起王恽的猜疑,五三一一的分配方案是不敢上桌面的。 不过秋税在即,大不了就说是提前收税,反正自己张贴过多交留用的告示,不怕王恽去查。只道是不敢延误州府差事,虽有举措不当,但也合乎情理。 杨彦全走的速度并不快,但常举文三人身形远远落在了后面,杨彦全不耐烦道:“今日尔等是怎么了?一个个无精打采,让王签判见了还以为尔等怠惰呢。” 常举文首先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田、周二人也效仿之。 杨彦全顿时察觉事情不妙:“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押司,全是那胡鹏害的啊!” 常举文简短的把事情讲了一遍,借银获利让胡鹏以及众公吏越陷越深,贪心也越来越大,终是被付星一波清空的家底,卷走了近六万两银子。 “三万六千多两银子全没了?”杨彦全感觉脑袋在嗡嗡响,差点没站稳:“你们知不知道,私自挪用税银是杀头的重罪!胡鹏和付星都找不到吗?” “胡鹏跑回樊城了,付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等实在没办法了,望押司救救我等。”常举文鼻涕一把泪一把,好像是在真心悔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挪用了税银也就罢了,为何不提早告诉本押司,现在事到临头让本押司怎么帮你们?” 税银一事牵扯到墟市司上下六成以上的公吏,一旦事发无一人脱得了关系,连杨彦全也得落下不小的罪责,真是无妄之灾呀。 “账目上下我等已经做过手脚,又倾家荡产凑出来三千多两银子,只要押司一口咬定所余的银子就是三千多两,绝对可以平安过关。”常举文再拜道。 “呵!尔等犯下如此弥天大错,就想这么轻飘飘的遮掩而过吗?本押司为何要帮你们?” 杨彦全没了几万两银子,虽说是公家的,但也心疼的很。必须让这群蠢货吃足教训,不然他们下次还敢再犯。 “我等愿三年内不要那两分红利,另从胡柏志处捞回一些银子,望押司高抬贵手。”常举文这些年为吏攒的钱都填了这次窟窿,再逼下去他就得家破人亡了。 “唉!也罢,尔等速速去准备吧。” 杨彦全也得顾全大局,更要为自己着想,眼下这个档口不宜把事情闹大,不然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墟市司得关门歇业,杨彦全的精心备考化作一场空。 半个时辰后,司库内。 “王签判,这左右算来也就三四千两银子,司院也需要周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陆之逸真有些累了,他刚打算今天带王恽多去几个司院,但王恽越盘越细,让陆之逸有些不耐烦。 陆之逸和大多数人一样,羞愧后悔、良心发现之类的情绪都是间歇性,事后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得过嘛,高标准严要求不难,难在持之以恒。 “确实能对上数目,以此推看墟市司的查访诸项可判个甲优等。”王恽环眼众人一眼,慢悠悠的开口。 “好,甚好。”陆之逸也觉得颜面有光。 杨彦全则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等王恽一行人走后如何整治众公吏:这群家伙也太没把自己这个押司放在眼里了,此次定细线勒脖颈,让他们见见血! “且慢,两位签判,小人有一事禀告。”尤宏上前拦路。 王恽心中冷笑,终于是坐不住了:“何事?” “昨日州府衙门抓了一位敲诈之徒,此人携带几万两银子准备出关,正好让衙卒逮了个正着。”尤宏拱手道。 “几万两?此人所犯何事?”陆之逸语气十分不悦,他本是主管州府刑狱的推官,理应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但陆之逸新官上任,许多权力还没有交割到他手上,仍然由何派人马把持,这是他最不痛快的一点。 “此人名叫付星,自称是香料商人,实则做着银钱勾兑的买卖,以重利为诱从他人手中借钱,经过几次勾兑放还获取他人信任,而后从他人手中骗取大量钱财,携款而逃。” 尤宏的声音不大,但犹如重锤砸在墟市司公吏的心上:完了,全他妈完了。 “既然已经抓住凶手,就把银子物归原主,你拿来此处说甚?”陆之逸斥道。 “签判息怒,小人也想物归原主,但原主不要啊,杨押司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说库里只有这三千两银子啊!”尤宏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是说那银子是墟市司的?”陆之逸皱眉道。 “据付星供词而言出于墟市司库,不过也许是胡乱攀咬,待小人回去严加审讯,定不会让其诬陷好人。”尤宏严谨的说道。 “杨押司,可有此事?”陆之逸怒目道。 现在黄泥巴粘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杨彦全是有口难辩: 承认那就是考核期间弄虚作假,欺瞒上差,重罪无疑。 不承认的话付星在尤宏手中,迟早会扣上更大的罪责。 “杨押司有何难言之隐吗?还是说你想罔顾朝廷律法!”陆之逸也被架在火上,不得不问。 “哦,对了!付星还说是杨押司串通胡鹏所为,裹挟一众公吏让其敢怒不敢言,不知是真是假。”尤宏刻意引导道。 田玉堂闻言第一个跳了出来,伏地拜道:“两位签判,尤孔目所言皆为实情,是杨押司让我等这么做,我等有心上报,却被杨押司堵了门路。” 周文杰紧随其后:“杨押司一来便打压我等,以裁吏作威胁,让我等只征收住税和过税,与商贾沆瀣一气,作威作福。” 最后常举文也硬着头皮出列,眼下这个形势不是杨彦全退场,就得自己下狱。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常举文也只能对不住了:“杨押司曾以五三一一制分割税银,五成上交,三成留府,众公吏得两成,但我等从始至终不敢做违法乱纪之事,这库中的三千多两银子就是杨押司给我等半年来的分红,如今全数归还,只求签判网开一面。” 有了三个录事领头,众公吏嘴脸立变,开始攻讦杨彦全,大事小情无一不说,说必细致。 好消息:墟市司的公吏异常团结。 坏消息:这群白眼狼是冲着杨彦全来的。 名利场上一起风,真是卖的毫不留情。 陆之逸倒听出了别样的东西:一个空降的押司凭借自己的手腕迅速理清了司院事务,把税银补齐的同时还给下面公吏分红,真是个人才,不,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歪才。 “杨押司,你可有申辩?” “申辩就不必了,杨彦全来司院第一天就说过出了事,自己全责。不过杨某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哄骗杨某手下这群愚材去盗银勾兑,又恰好被王签判撞见抓住犯人,再就是……罢了,杨某认栽。” 事情一环套着一环,又不给杨彦全反应时间,杨彦全自认为与尤宏没多大的恩怨,难不成是何浩承做的局? “押入县牢,好生看管。”陆之逸摆手道。 杨彦全入狱,王恽看完了这场好戏才道:“付星在何处?” “王签判,此事本官自会处置,你的职责不在于此。”陆之逸平淡的反驳王恽越线之举。 “此事发生在公吏铨试期间,又以本官引为人证,本官为什么不能过问,若陆签判心有不服,可上报相使裁决。” “哼!尤宏,带王签判去见付星!” “是。” 尤宏顿时没了喜气,又来了个难缠的家伙。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泥潭 第三十三章 泥潭 王恽随尤宏去了州府大狱,一进门便得知付星自缢于牢中。 王恽愤而不信,前去查验,付星果真已死。 好快的手段,如此一来死无对证! “税银已追回,付星所犯之事罪不至死,尤孔目可否告诉本官他为何会这么想不开?亦或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光化水深,王恽第一次感觉有力无处使。 “许是付星身上还藏着其他罪行,只恐自己扛不住酷刑,先行自我解脱,不过好在证词证人俱在,一切有迹可循。”尤宏一脸惋惜的说道。 “州府大狱有人自缢,而且是白日,竟无一人发现?” “王签判此言差矣,您不是都已经说了付星罪不至死,其罪行达不到实时监视的要犯级别,牢头按时巡查,虽有疏忽,却也情有可原。” 尤宏只是一届佐吏,级别不够,无需对王恽过于忌惮,反正该做的本职工作都做了,信与不信是王恽的事。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大致就是如此吧。 王恽冷哼一声,甩袖而走。 从表面上看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无论付星生死与否,杨彦全多征税银,截留库存,私自分红税银都是不争的事实,相较于这些事库银被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此事各种巧合蹊跷把矛盾指向杨彦全,那这背后的推手也是罔顾国法之人,亦不可轻饶。 王恽缓步走下台阶,不由自主的摩挲手指,若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押司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即是外官面前同僚攻讦,又是杀人灭口。杨彦全身上藏了什么秘密?是否与那人有关? “来人。” “签判请吩咐。”随行士卒上前道。 “立即持本官印信去襄阳府寻江相使,请江相使出面搜捕光化墟市公吏胡鹏!动作一定要快!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是!” 无论事情背后有多少个弯弯绕,但喉结只有一人,那便是泼皮赌徒胡鹏,只要找到此人,便可验证是谁在说谎,寻迹而进定可真相大白。 县衙大牢。 陆之逸也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杨彦全送去州府大狱,一来为了提审方便,二者可暂保杨彦全安全。 牢中一房,杂草铺地,骚味满溢,时有硕鼠爬墙而走。 杨彦全盘坐在草席上,时隔大半年又回到了这里,一时间感慨万千。 “杨押司若有什么吩咐尽管与小人说,小人能办到的绝不推辞。”牢卒也是个明眼人,并没有为难杨彦全,相反态度恭敬。 “有劳。” 杨彦全把身上仅有的钱财扔给牢卒,情分这东西还是少相信为妙,唯有足够的利益才能驱动人心,杨彦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多谢押司。”牢卒拿着银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杨彦全枯坐许久,脑中复盘这次的事件,胡鹏是偶发性人物,但打压是必然会发生的,因为杨彦全的思路错了,诱因在很早之前就埋下了。 值此刻,牢外传来了脚步声,夏石提着食盒来探监了。 “你来了。”杨彦全起身笑道。 “你胆子是愈发大了,现在连一声慈掌都不愿称呼吗?”夏石脸色绷得很紧,更显冷峭。 “没那心情,可曾带了美酒?”杨彦全不做掩饰,很是洒脱。 “哼!”夏石蹲下身来打开食盒,这牢中的气味让她很不适应,但她还是强忍着为杨彦全斟酒。 杨彦全轻抚夏石的手腕,拉着其手臂,让夏石喂自己喝。 夏石本想呵斥,但也知杨彦全现在完全没了敬畏之心,索性如了他的意。 一杯酒下肚,杨彦全长呼了一口浊气:“好酒!” “官场深如泥潭,这次可吃到了教训?”夏石语气柔和了几分,为杨彦全舟中敌国的处境感到心疼。 “是杨某错了,错在上无孝敬,御下无方,利益不均,分赃不匀。但我的夏石儿啊,这是堵死的锁眼,无解的案宗啊!” 杨彦全做了数次脑中推演,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不许叫我的名字!”夏石一把挣脱杨彦全的手掌,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杨彦全一笑置之,继续说道:“上有噬人虎,下为饥腹狼,但肉只有一块。何解?” 分利给上面,下面人便会怠政不作为,收上来的税银就会变少,上面只能再巧立名目,增加税种,形成恶性循环。 分利给下面,上面人吃不到甜头,杨彦全的今日便是下场,而且下面人不顶事,一到关键时候立即反咬。 至于上下皆分利,大家都吃不饱,上面人漠不关心,下面人应付差事,那就年年交不足税银,年年亏空,年年保丙中,但凡有一点其他志向也会被消磨殆尽,穷其一生也终碌碌,且一旦出事,也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心负壮志的杨彦全当时接手墟市司没有其他选项,司中无银,州府催得紧,只能向下画大饼。 “司中库银不是钱吗?为何不用?” “库银乃超征商户所得,杨某早就贴出公告充当秋税,杨某总不可食言而肥吧,不然民怨一起,不用上面耍手段,杨某便得倒台了。”杨彦全的账算的明明白白,他是一个大钱都没拿啊,但道德榜样人家不学啊。 “那就掀了这桌子,洗尽潭中污泥。男儿自负青云志,也学学那全……平章。”夏石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呵呵!杨某凭什么和全相爷比啊,文治功夫、志向气概乃至家世背景,这大宋天下就此一人而已。寻常人做平凡事,杨某就是个瘸腿小卒,陷于俗世洪流,随波涛而动,不敢做那弄潮儿,只求在泥潭中挣扎露头,呼吸两口清明之气。” 杨彦全仰慕艳羡全绩,但做不了全绩,也不想做全绩,扶大厦之即倒、凭一力扭转乾坤那样活着太累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云端月,穷则独善其身才是脚下路。 夏石神色略显失望,果然是无可复制的,正因为独一性才令人着迷。 “唉!现在给你一条路走,弃了公吏的名利场,我保你去白鹭洲书院学习圣贤之言,蛰伏几年一举高中,届时以云端月的身份再临光化,一扫耻辱如何?”夏石起身说道。 “嘿嘿,不去,杨某不甘心啊,还想挣扎一番。”杨彦全自嘲笑道。 “随你,告辞。”夏石甩袖转身,大步向外。 “夏慈掌,杨某的紫竹图画的如何?” “啰嗦!” “杨某还有一副手绘的月下观竹图,待出去后请夏慈掌私下好好欣赏一番,如何?” “聒噪!” 夏石并未回头,而且加快了步伐。只留杨彦全独坐木槛,专美酒食。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竹石 第三十四章 竹石 人事调动来的很快,杨彦全刚入大牢,常举文便被何通判破格提拔为墟市押司,主持秋税征收事宜。 常举文春风得意地上了台,但商户们似乎不太配合。 六月初七,坐商罢市,商品流通停摆,货场上堆满了各类物件,行商们纷纷找到衙门诉苦。 六月初八,金玉黄、春意楼、临水榭相继挂牌关门,对外宣称账目整顿,一时间墟市萧条至极,外来客商只能住到光化城中,事态进一步加剧。 初十,常举文坐不住了,请来叔父常岑为自己做主,邀一众商贾汇于光化城东酒楼。 二楼,常岑起身向黄知信、陈景颂敬酒。 “两位大官人,墟市乃生意交互场所,不应为了些许个人恩怨断了买卖,这样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大官人有什么诉求尽管提出,常某不才,绝对尽力而为。” 常岑没想到杨彦全这半年来把经营司院心思全都放在与商户交好上,商户们竟真愿为一人罢市摆停,自损利益。 “常孔目见谅,我等也是无奈之举,杨押司曾与我等击掌为誓,多征之银充当秋税,如今常押司新官上任想要有一番作为,我等也都可以理解,但银子实在是拿不出来,每日做的都是亏本生意,倒不如歇上几天,以观官府动向。” 陈景颂倒也说的直白,他对杨彦全无感,但架不住陈氏的说事人对其的全力支持,哪怕杨彦全如今身陷囹圄,陈旦依旧在极力劝说爱孙给杨彦全做妾。 嫡养做妾!陈景颂都觉得面上无光,真不知陈旦看中了杨彦全什么。 常岑含笑点头,稍作思量。何通判吃进去的银子只怕很难会吐出来,且州府公吏都等着捞一碗汤喝。 付星突然暴毙其中有没有蹊跷常岑不敢断言,但依照州府的意思杨彦全绝对是要重判的,官府与商户对方抵力就不好办了。 “其实也有解决之法,杨彦全答应你们的事常举文也可以做到,只要大家这次配合,官府可减免来年春税以作补偿,如何?”常岑开出条件,这也是他最大的权限,至于减免数额多少还有待商榷。 “呵!杨彦全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而且如今银子尚在州府,官府要拿这笔钱做什么?亦或返还给我等商户?官府也不能做竭泽而渔之事,倘若真无利可图,光化墟市还开得下去吗?”黄知信折扇一合,毫不客气的说道。 在这群商户中黄知信的底气最足,前几日黄知信刚收到姐夫来信,西凉事务已经交割新的使帅,下一步姐夫就要入朝了,如今赵葵年事已高,姐夫是下一届枢密使最强力的竞争者,一旦当上枢密使便可执掌天下兵马,成为大宋执棋人之一。 “黄大官人,民不与官斗啊,尔等身后有权势,官府兴许会照拂一二,但墟市街上的摊贩之徒又有谁去庇护他们呢?只怕到最后大家都失了颜面,再谈就攻守易形了。”常岑用最平常的话说着最有力的威胁。 江南江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耍流氓谁能耍的过官府? “看来今日这酒水难咽,黄某告辞!” “陈某也告辞了。” 二人一带头,众商贾相继离席,谈判不欢而散。 六月中旬,公吏铨试结束,光化诸人的成绩惨不忍睹,优良者寥寥,丁末等占了将近一半人,算是赤裸裸打了光化州府的脸面。 在这种前置条件的加持下想要追查实情的王签判被光化州府排挤在外,而且王恽呈词给江相使的事也如石牛入海。 相较于银子全部已经追回的押司多征案来说,刘长文血案才是江相使的主要头疼的目标,另外王恽一个南京路的官员就不必再掺和京湖路的案情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恽能做的只有向朝廷上书言明此事,且同时修书一份给老师姚枢,以问心中疑惑。 六月十四,大牢。 蓬头垢面的杨彦全靠坐在墙边,一身绿袍官服的王恽站在槛外。 “王签判,可是来看杨某笑话的?” 杨彦全这几日过得很难熬,常举文走马上任后狱卒们对杨彦全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是冷漠相待,饭食也变成了残羹剩菜。 “王某没那个闲心,你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不过王某有些线索要说给你听。”王恽平静的说道。 “王签判教训的是,那线索也就不必与杨某说了,杨某身陷囹圄,听了也没用。”杨彦全真想给王恽脸上来一拳,这家伙别看平时文绉绉的,说话是真气人啊。 “胡鹏有个小妾马氏,家住北巷坊桥处,乐户出身,有一女米氏。 马氏原为付星赎卖所得,后赐给胡鹏,胡鹏对其很是疼爱,想必从马氏口中能套出不少有用的线索。 尤宏对你敌意很大,此番定要置你于死地,你好好想想有什么事得罪了他。 何浩承是笑面虎,生性贪婪,那几万两银子多半也会被他昧下…… 这些东西上不了奏章,你需自己查访,万事小心。” 王恽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许多分析和杨彦全不谋而合,看来是用了心了。 “王签判为何不自己去查?” “我明日便回邓州了,光化州案件不便插手,待你真查到了什么东西,可来信告知于我,我住在……” “停停停,王仲谋你是不是查案查傻了,杨某自己都朝不保夕,就算侥幸出去,也不愿去触那逆鳞,可别与杨某说这些有的没的。”杨某发现这厮长了一张死人脸,反倒是个自来熟,是不是从小缺朋友啊,什么人都不挑? “你已入局,根据我多年经验:就算你不查也会被人找上门,没了主动更危险。”王恽对杨彦全的直呼名姓并未反感,继续分析道。 “好好好,等杨某出去再说。”杨彦全没功夫和王恽再扯来回,说多了反而隔墙有耳。 “你此次行事有欠考虑,公家税银不可私用,用必重罪,无论你出于什么考量,什么原因! 幸好税银已全部追回,牢狱之灾全当给你长个记性,切记行正道方致远,走坦途可登峰。”王恽一本正经的说教,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像个老夫子。 “杨某如何,与王签判无关。”杨彦全听的不悦,最烦这样未经他人苦,便劝他人善的高昂态度:要是把你王恽放在老子生活的这些年里,你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呢。 “言定于此,记得有结果了给我写信。” “不写。”杨彦全转过身去赌气道。 “淳佑九年,我离京时长者赠了一首诗,今日我便送与你。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王恽说罢离场,背坐的杨彦全嘴角流露出别有意思的笑容。 (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勉为其难 第三十五章 勉为其难 六月二十日,州府下了判决公文: 墟市押司杨彦全强征赋税,截留挪用库银,今判定杖一百,刺配大理府。 此刑罚不可谓不重,不过在执行方面却是拖拖拉拉,一个杖刑准备了七八天还没个人动手,何浩承与陆之逸也不过问此事,似乎把杨彦全忘了一般。 同月,墟市秋税开始征收,常举文再次雇佣地痞无赖对商户进行抢劫式征收,弄的商户们苦不堪言,金玉黄等大商会依旧处于歇业状态,甚至有传闻大行会已经将行业往襄阳府转移。 州府见状把压力全给了常举文,一方面让其足额纳税,另一方面又让常举文留住大商户,常举文终究是体会到了杨彦全的痛苦。 此日,常举文去拜访胡柏志,请教关于墟市的事情。 胡柏志比常举文上一次见显得更加苍老,胡鹏出事,胡柏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现在也没有心思管理任何事情。 当然胡柏志又招了一大批的家仆婢子,用优渥生活来填补内心的空虚,指不定今年内还要纳一房小妾耍耍,尝一尝梨花压海棠的滋味。 “如今墟市瞬间萧条,税银难以征收,墟市司的差事越来越不好当了,望胡从事教学生破解法门。”常举文从来没变过,只要是对自己有用的人他都十分尊敬。 “老夫已非公门中人,常押司之事恕老夫难以作答。”胡柏志靠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疲惫状态。 “令侄之事尚未了结,此中牵扯甚大,只恐误及胡宅,届时胡从事也很难置身事外啊。”常举文对付这种老油子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屡试不爽。 “唉!常押司有什么想说的尽管问吧,老夫知道的绝不隐瞒。”胡柏志无奈道。 “今岁的秋税要怎么才能收足?”常举文直奔最关键的主题。 “常押司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多抢几个商户不就够了吗?” “可否从大商行身上下手?” “当然,常押司尽管出手,光化墟市维持不了几天了。”胡柏志说的很寂寥,毕竟胡柏志是光化墟市从繁盛到衰败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荒谬!几万人的大集,上千家坐商,怎么可能一日落没?”常举文不敢置信,自己才刚刚当上墟市押司啊。 “凡事有因有果,昔日种种都为今日埋下了隐患。” “你是说杨彦全?他是背后主导者?他想要以整个墟市的存续威胁州府给他改判?”常举文只要提起杨彦全,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或是心虚,亦是惧怕。 “不可否认杨押司很聪明,他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墟市即将衰败的走向,他给各小商户极大的税收减免,同样又和大商行关系保持的很好,把小商户的压力分摊了给大商行,让小商户有了喘息的机会,稳住了墟市根基。 若常押司一开始就萧规曹随,只收过、住二税,也许小商户能顶住这次风波。”胡柏志对杨彦全的新规持赞许态度,在杨彦全任上很少能听见路人商户骂官府的现象。 “胡从事以为学生不想吗?但只收过、住二税哪能收齐秋税?” 小商户不出血就得大商行出钱,大商行的背景错综复杂,税银更难收。 “昔年司院中老夫主持大事要务,文小小只需经营与大商行的关系,但文小小一直是主事下第一人!无论老夫政绩做的再出色,也离不开文小小的关系网。”胡柏志从侧面告诉常举文用叔父名头给大商行强行施压,以至于双方闹翻是多么不明智的事情。 常举文一时难言,世上能有几个人像文小小那般对杨彦全掏心掏肺,亲孙儿也不过如此,常举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不是杨彦全,那原因又是谁?”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也。” “光化墟市曾聚天时地利人和,故而兴盛。 而今金贼覆灭,王师北定中原,光化再也不是边界之地,没有了地缘之利,随着京洛复兴,商人也有了更多的选择路径,天时地利逐渐丧失,反倒成了限制。 其次本地最大的陈氏商会发展迅速,生意的多样性让他们从坐商向行商转变,枯困一地不利于生意的开展,他们已经把资金分散到各个州府,不再以墟市为中心,墟市失了最重要的人和。”胡柏志说起生意中的门道,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此言差矣,陈氏商会能与金玉黄相比吗?金玉黄花了五十万贯买下墟市的经营权,怎么会看着墟市走向衰败?”常举文自认为找到了胡柏志言语中的漏洞,开口说的极为自信。 “呵,陆签判没做过生意,常押司也不通生意经啊,金玉黄是天下第一行商商会,眼光手段以及魄力都非一般商会可及。 这五十万贯买的可不是什么经营权,而是商人供货买卖的路线以及交易周转的优先选择!你看这半年来金玉黄有出售过什么实体货物吗?全是打着酒楼生意的名声来联络京湖商人,促成商人之间的交易。就连金玉黄打压陈氏商会都是为了以后在生意谈判上有主动权。 换言之,金玉黄拿钱买的是京湖商会的人脉,有了这些人脉关系,金玉黄哪怕在一个水陆小镇开一个小客栈也会是客商云集,人满为患。 半年时间足矣,陈氏歇业是为了搬去更好的地方,而金玉黄关门是因为黄知信想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走与不走都是一句话的事。 常押司试图以权势要挟大商会,此举正中大商会的下怀,让他们有了充足的离场理由。 等到诸大商会一走,行商们就不会绕路再来光化了,偌大的墟市变成了一个空壳,小商户可顶不住这么高额的赋税,顶多一两年盛极一时的光化墟市也就走到头了……” 常举文从胡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迷茫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做,甚至想要去牢中请教前上司。 光化墟市就这么完了,多年累积的矛盾从杨彦全被抓后全面爆发,如滔滔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七月初一,新任知州到了光化城。 来的人六十有三,姓王名鹗,字百一,曹州东明人氏,是位老状元。 不过王鹗既不是正科榜,也不属恩科榜,甚至不是大宋的状元。乃旧金哀宗正大元年的状元。 大堂内,何浩承与陆之逸恭恭敬敬的向王鹗行礼:“拜见府君。” “两位莫要客气,快快请坐。”王鹗已是满头华发,面相慈和,笑口常开,一看就是个喜乐辈。 “府君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下官已设宴为府君接风洗尘。” 王鹗是端平年间入朝,在京做了翰林承旨,后历任地方,别看王鹗官位不高,但屡次向赵官家进言,制度典章由其主持裁定,在德行治书方面趋于大成,赵官家都对其礼敬有加。 只是王鹗工于书章,治政平平,才兜兜转转做了十几年知州,治政理念无出挑,四平八稳。 “不急,在此之前本府有一事要问,州府衙门是不是有个叫杨彦全的孔目?”王鹗慢悠悠的问道。 何浩承闻言心中一惊:这个裙下讨欢之徒真得那骚妇疼爱,竟把话都递到了老夫子面前,这下可难办了。 陆之逸注重的字眼是孔目二字:老状元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说错?难不成老状元对其有提拔之意?杨瘸子何德何能啊! “为何不答?”王鹗笑意不减的问道。 “确有此人。” “那就对了,王文炳给老夫来了一封书信为此人说情,不知此人所犯何事?”王鹗明知故问道。 不是夏石! 王文炳,难道是龙图阁直学士、济南府知府王磐?那就是王恽的老师了,这厮什么时候和杨瘸子扯上关系了。 何浩承眼见瞒不住了,只能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税银既已追回,便当秋税入库,不可再为难市坊百姓,以免闹的民怨沸腾啊。”王鹗吹了吹茶碗上的浮叶,美美的喝了一口。 陆之逸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再起波澜:民怨?老状元的耳目这么灵通吗?应是黄知信吧,毕竟他与栗亭侯的关系摆在那里。 “税银入库,分利归公。杨孔目的判决是不是重了些?”王鹗其实还有隐情,他上任必要拜会江相使,过襄阳城岂能不入屯田司访友? 何浩承大汗:还他娘的孔目!老夫子是铁了心要帮杨小儿啊,杨小儿命怎这般好:“是重判了,不过杨押……孔目也的确有错在先,国法在前,若无惩戒,只怕日后人人效仿之啊。” 王鹗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本身就是眯眯眼,好似睡着了一般。 片刻沉默后,陆之逸硬着头皮开口:“不过话又说回来杨孔目并没贪渎钱财,只是办事手法有待商榷,幸未造成任何损失,且引出了利益熏心之辈,也是……功劳一件?” 何浩承脸都气红了:陆文仙你是真不要脸啊,有罪变有功,真是摇尾之犬啊! “那就功过相抵,不必再提,你们以为如何?” “全凭府君做主。” “本府知道你们难,但本府也难,咱们就都勉为其难吧。” “是,府君。”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六案孔目 第三十六章 六案孔目 县衙大牢中来了一位奇怪的人。 此人高鼻梁,深眼窝,眼似琥珀,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靛蓝士子服着身却显得格外和谐,有股子别样雅气。 与此同时,牢槛内的杨彦全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精神状态尚可,打着哈欠,眼角挂着眼屎。 西域士子站定身形向杨彦全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杨彦全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以礼回之,这有关乎个人品行修养,在哪都很重要。 “大兴府,廉希宪。” 廉希宪,字善甫,回鹘人,祖籍高昌,其父布鲁海牙曾为蒙古国廉访使,其母为旧辽女。 后来燕京被河北东路都统制郭侃攻破,改为大兴府,布鲁海牙一族被俘,内迁山东密州,廉希宪被全平章选中,从小为质在临安游学,是为太学门人。 “光化军,杨彦全。” 廉希宪这个名字杨彦全听史润讲过一次,此人笃好经史、手不释卷,有次被全平章叫去府上问学,一本孟子读的滚瓜烂熟,解义信手拈来,遂有了“廉孟子”之称。 “廉某少时曾与王仲谋当过两年同窗,他是廉某友人中脾气最冲,最敢说话的一人,廉某没想到他会请王直学出面救人,故而廉某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王仲谋如此上心,今日一见却也明白了七八分。”廉希宪席地而坐,邀杨彦全同坐。 “杨某不知从何时变成了稀罕物,想来应是杨某和朝中某位要员长相相似,才引来这么多贤士名流相见。”杨彦全自嘲一笑,世上事向来如此,万般努力千般本事不如一张相似的皮囊。 “不错,那人对廉某、王仲谋的影响颇为深远,以至于廉某已将自己当做宋人了。”廉希宪正面回应了杨彦全的猜想。 “那人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廉某来寻你想问一事,是你暗中操控墟市商贾,使墟市走向衰败吗?” “杨某哪有那个本事,只不过是后来人激发了矛盾罢了,人性反复,只要让其尝到了好处甜头,那就很难再忍受压迫了,甚至反抗之势会愈发凶猛,商户们亦是如此。” 怪只能怪常举文短视,察觉不了大商行想要离开的决心,又对小商户施以强征,水面的平静就被这一颗石子所打破。 当然破与不破已经是时间问题,水下早已是波涛汹涌了。 “光化墟市败落,光化城不复昔日繁华,再难与襄阳府一争高下了。” “本来就是强行堆砌的虚物,说到底不过一小城尔,只因城中出了一位万人之上的人物,把光化城抬到了过高的位置,如今大石落地,重归平凡也不错。” 杨彦全心中没有任何惋惜,这对光化城,对墟市都是一种解脱,再也不用每年和襄阳府攀比,从而加重百姓的生存压力。 “老师说了:此非官之幸也,实乃民之苦也。杨兄见识非凡,廉某佩服。不过要如何平稳过渡此事呢?”廉希宪跟随王鹗游历就是要学习治政的经验和方法,把书本上的东西运用到实处。 “杨某能想到的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城市改造,要么墟市转型。” “何解?” “这种事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想来廉兄近期内不会离开光化,不如待杨某出去后好生讲与你听。” 杨彦全留了个心眼,这种大政方案是他在牢中想了多日才理清楚的,未得官长器重前断不可言语示人。 “你这人好生狡猾,不似良善。”廉希宪自诩品格高洁,羞与杨彦全为伍。 “杨某肯定是信任廉兄的,只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廉兄乃雅量之士,杨某区区小心思望廉兄见谅。” “罢了,且以观后效吧,希望王仲谋没有看错人。” “那是自然,当日王兄来光化与杨某一见如故,我二人秉烛夜谈,豪言论天下之英雄,左右见解不谋而合,实乃相见恨晚,遂想引为八拜之交。” “王仲谋所说的天下英雄都是谁?”…… 杨彦全信口几句便引起了廉希宪的兴趣,二人真彻夜长谈了一晚。 七月初四,立秋节气,天有小雨。 一月牢狱后杨彦全再见天日,身形消瘦了几分,却依旧挺拔。 换了一身衣物,入了州府大门。 门内有小吏指引,表现的十分殷勤。 初入堂,王鹗端坐上方,杨彦全拱手纳拜。 “小人杨彦全拜见府君。” “且抬起头来!”王鹗眯眯眼睁开了一条缝,仔细打量杨彦全。片刻后道:“杨保贤你私征税银,与下分利,罔顾国法,可否知罪?” “小人知罪。”杨彦全不需要再申辩什么东西,这些都是官府公文板上钉钉的事,说的越多反而越错。 “哼!如此行径本应是重罪,好在税银完整追回,又扒出了司院的蛀米之虫,本府决定与你功过相抵,不再追究。”王鹗一脸庄重的说道。 “小人感激涕零,愿为府君效死!” 杨彦全一脸激动,实则心如止水。从杨彦全可以面见王鹗那一刻起事情已经定了音,至于理由什么的,只是个过场。 “你有这份心,本府很是欣慰,但如今墟市司已有主事,你可愿回去?”王鹗还是有点不习惯,下意识的正襟危坐,屁股只搭了椅子一点边缘,好像随时要起身一般。 “小人只听府君安排,府君让小人做什么,小人便做什么,绝无怨言。” 墟市司如今这个烂摊子想维持下去难如登天,即便让陈旦出面,也无济于事。陈氏家大业大,真要损害整体利益,会有无数人站出来反对陈旦,反倒让陈旦失了威信。 “那就任六?孔目吧。”王鹗轻飘飘的说道。 杨彦全却听的心潮澎湃,一时忘了谢恩。 六?孔目主持州府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主司长,总提两衙近三百吏员的生杀大权,官员下属第一人,州府公吏总瓢把子,吏公役三级第一把交椅等等。 “怎么?不愿?” “拜谢府君大恩。”杨彦全伏地而拜。 半个时辰后,杨彦全出了州府大门,天已放晴,霞光流彩,明日定是好天气。 去年七月杨彦全还是个驿站公人,今日三连跳成为六案孔目。 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嘛,时运一来便可乘风而起。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饲虎 第三十七章 饲虎 忽居高位,一时畅快,真细思之,满目尽是糟心事。 官长方面:王鹗初临,扶立杨彦全是为拉拢人心,但州府衙门的主要矛盾也随之转移,何陆之争或将演变为本土官与外来者的斗法,甚至何陆二人极有可能结盟,毕竟都是屯田派,又是南方士人,权柄争斗也随主政者到场戛然而止,王鹗短期内想要主理政事十分困难。 吏员方面:尤宏对杨彦全下过死手,双方已经撕破脸皮,而常岑支持常举文上位也变相的站在杨彦全对立面,二者皆为州府经营多年的孔目,各类政务门道通达,想给杨彦全找麻烦那是信手拈来。且杨彦全培植的根系相继反水,与孤家寡人无异,想要有所作为也不简单。 杨彦全看似风光,实则已站在悬崖边上,很多人都想从后面推他一把。 七月初七,州府休沐。 乞巧节是朝廷法定大节,州府每年皆有祈福活动,一般由商人出面承办,公吏主持,夜晚正会时府君诸官出面与民同乐。 去岁是金玉黄承办,今岁轮到陈氏商行,准备工作从几天前就开始了,装饰街面,桥上挂灯,高竹棚绵延两三里,直到主会场春意楼。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乞巧节乃女子佳节,女子自然是当日的主角,女童闹街,二八游桥,深闺出户,人人喜笑。 竹棚下一早就摆满的摊面,十有八九是做巧果生意,面食热油下锅,滚上芝麻挂上糖,形状多样,各有意趣。 也有那专门做孩童生意的精细手艺人,泥胚在其手上成了各类人物,手绘彩色,引得稚童争抢。 春意楼外盆栽一字摆开,植下放置铜盆接收露水,相传在乞巧节当日以露水洗目可使清明。不过这更像是个过场,真正用来净目的是早就备好的井水。 一楼大堂已布置了十几个红帐,只待夜月到来,由心灵手巧的女子对月穿针引线,时称“得巧”。 二楼雅间,上任六案孔目的杨彦全还没去州府正式报道便被陈氏族老请来主持节日事宜。 “恭喜杨孔目成为州府第一吏,我等皆为杨孔目感到高兴。” 陈景颂现在是越来越相信陈旦的眼光了,甚至也加入了撺掇侄女下嫁给杨彦全为妾的行列:没办法,谁家好人二进宫,出来便成了六?孔目,此子气运无双,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还是尽早巴结为妙。 “陈会长客气,全是府君抬爱,杨某也是受宠若惊,只可惜陈会长鲲鹏展翅意在他方,不然杨某还可以和陈会长好好聊一聊墟市之事。” 在其位谋其政,杨彦全要尽快融入孔目角色,做出一些事情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添砖加瓦。 陈景颂笑而不答,陈氏转型下了很大决心,不会因为杨彦全的一句话而停下步伐,陈景颂只是看好杨彦全的未来,但如今杨彦全的身份还远远不够。 “罢了,杨某也不为难陈会长了,今日幸事,开心最重要。” “多谢杨孔目体谅。” 是夜,王鹗与何陆二人相继到场,夏慈掌则姗姗来迟,王鹗简短讲了几句话后,由杨彦全主持流程。 先是木盒捉蜘,后又对月穿针,凡比赛类游戏优胜者必是陈氏女,杨彦全严重怀疑其间有内幕。 当然参赛者都是富家女,又以红帐隔开,众人只闻其声,观其形,不得其真容。 赛罢,宴开。 几位官长只喝了两杯水酒,草草离场,夏石也不例外。 杨彦全见状追了出去,今日必要和夏石搭上话。 杨彦全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是夏石解闷的玩意儿,他也从不问夏石自己是哪个兄长的替代品,只要夏石愿意相助杨彦全仕途,杨彦全也不怕以身饲虎。 机会本来不多,每一次都要抓牢喽。 “夏慈掌且慢,小人有几句话想与慈掌相谈。”杨彦全见夏石身旁跟着两个婢子,遂拱手行礼道。 “杨孔目如今得偿所愿,好生为州府做事便是,有什么事与府君去说吧。”夏石尽早离场就是害怕这家伙纠缠,没想到这厮直接追到街上来了,这让夏石颇为头疼,不知该以何面目对待杨彦全。 “此事事关重大,且与慈掌有关,望慈掌重视一二。”杨彦全神情不悦的向夏石打了个眼色,示意其屏退左右。 “你们先回去吧。”夏石见杨彦全生了气,鬼使神差的让婢子先行回府。 婢子走远,杨彦全向前两步与夏石并肩而行,神态肆意轻松。 “有什么事,说吧。”夏石不知不觉有些紧张,就算街面上有这么多人,她也怕杨彦全一时不智。 “夏石儿,见你一面可真难,你有什么好藏的?本孔目什么没见过?”杨彦全彻底放开了,这是他的策略,吃准了夏石的脾性。 “放肆,你若无事,我便走了。”夏石加快了步伐,心跳同时激增。 杨彦全一把拉住夏石的手腕,在其耳侧小声说:“确有要事,杨某不是说要请夏慈掌观手绘的紫竹图吗?” “不看,速速放手!只要是被人瞧见,你我皆说讲不清。”夏石紧张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说话都有些哆嗦。 “这可由不得你。” 杨彦全左右环视了一圈,将夏石拉入暗巷之中。 “大胆!杨彦全你真不怕本官治你的罪吗?” “慈掌休要说这些没用的,看图要紧……嘶,啧啧,果然是紫竹图,慈掌懂杨某啊。” “哪个懂你这无耻之徒……你竟敢顶撞于我!……杨孔目,莫……莫要在此处,算我求……” “确也是看不清,那就换个地方。” 情急之下,杨彦全一眼相中了那明月朗照,波光粼粼的桥下处。 扶柳迎风好细腰,月下对影紫竹摇。 方塘活水清如许,捣衣石台渍未消。 翌日,孔目院。 杨彦全第一天上任,先去拜会了三位官长,而后在孔目院接受众人行礼。 “拜见总案目。” 总案目是六案孔目的别称,只适用于公吏之间。杨彦全履新,众吏员为表尊重,几乎全员到场。 尤、常两位孔目,张远、苏荣、常举文在内的八大押司,冯昌邑一列的都头、班头等等,加起来有近二十人,这些人就是光化州府的顶格吏员。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 杨彦全自是不会怯场,独坐上方台,邀众吏同坐,继道:“今月州府要务是何?” 尤宏平静起身道:“秋税总课。” 尤宏主司税赋公文,在杨彦全到任之前权柄最重,由他出面众人也无不妥。 “正税可否纳齐?” 大宋赋税延用唐制两税法,分为田、郭、丁、杂五类。田、丁为正税。 其中田税分为公田与民田:公田因屯田制的兴起,是荆襄、川蜀、两淮、两浙大府特定的主税类,光化州无屯田,只有些许衙府自产自销的公田,故而此税不适用。 “收夏秋米麦八万四千余石,绢一万一千余匹。其余可在八月底缴齐。” 正税在平常年都是这些定数,差错不出千石,又有米麦补钱价,很少会出纰漏。 “杂税呢?” 杂税包含的种类很多,主交钱、绸、绢、绵四项,其余另四十余项附加税和杂税。包含工商、榷货、走贩、海江运等等经济项,俨然已成了税赋的大头。以光化州为例,秋税六成以上出于杂变之赋。 “杂税尚在追缴,已有五万余银入库。” 尤宏说的很无奈,这五万多两银子中有近四万银还是杨彦全征收的。 现如今墟市商户多凋闭,大商会的钱更不好要,常举文都急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杨彦全点头不言,面对昔日仇敌和背叛者坦然压住火气,他深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说错了反而沦为笑柄。 “将今岁赋税卷宗整理一份给本孔目,另外征税时也要采取方法技巧,不可闹出伤人事件,若有此类,本孔目绝不轻饶。” “是。” 一番应答后,公吏各返其岗。 杨彦全看着如山岳般公文,舒展筋骨后一一攻读。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租房 第三十八章 租房 杨彦全当上六?孔目后办公地点在城北区域,以前租住的小院路程太远,只得换租。 离州府最近的就是北巷坊,此巷横连两衙,通达城门,按理来说应该是个富庶繁华之所。 但实际情况令人唏嘘,长坊皆破败,临街多为土路,只有两衙周边铺了一圈青石板。 坊市扬尘,少有正经的屋舍,全是自建的棚顶房,四面漏风,环境脏差,聚集的全是游民。 游民者乃是江水两岸失去土地的农户,涌入光化城中求活,受官府雇佣做些简单的街面清洁工作,更多的是走商小贩、卖艺卖力、娼妓娈童。 杨彦全今日休沐,穿了一身皂色常服,从水桥一过,便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围了上来。 “大官人,雇人否?” “老爷可需脚力帮闲?” “选我吧,我有的是气力,管饭便行。” 杨彦全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叹了一句:州府衙门是顾头不顾腚,正门向南,南街热闹,后门在北,北巷萧索。 “有人可识字?”杨彦全高声问道。 片刻,人群走出一位十五六岁的短衫少年:“老爷在上,小人在慈幼局待过两年,识些文字。” 杨彦全打量了一番这瘦骨嶙峋的少年,心想这家伙也不是个老实人,自己就是慈幼局出身,一旦进了慈幼局,不犯什么大错是不会被赶出来的,这厮定是偷盗了大量财物或打死打伤同院伙伴。 “好,就你了。”杨彦全选定后,众人失落的散去。 “多谢老爷,不知老爷想让小人做什么?”短衫少年一脸感激地问道。 “陪我在北巷转一圈,十个钱!” “老爷容禀,在北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圈下来要小半天,十个钱未免有些太少了。” “那你便在此继续等着,我另换一人。” “别别,十个钱便十个钱,老爷腿脚不便,可否坐个肩舆?只要百钱便可畅游北巷坊。”短衫少年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能准确找到客人的需求:瘸子走着不累吗? “也罢,那就坐肩舆。” 杨彦全话音刚落,竹轿已经到了,另配两个魁梧轿夫。 一路穿街过巷,满目所见皆贫瘠,时有插标卖儿女,伏路乞讨者不胜数。 一城之地,两番景象,见惯了墟市繁华,再看北巷疾苦,底层出身的杨彦全都有些不适。 这还是号称大治之世的淳佑中兴,经营富庶的南国米乡,如此看来也不过尔尔。 短衫少年是个碎嘴子,一路走一路讲,情绪价值拉满。 “老爷,这个街角尽头有个戏法张,法术神乎其技,五个钱便可让他变一场。” “从此门进去有个大赌坊,背后经营的是官府人物,公平公正,输赢自负。” “这北巷坊桥一联排住的全是乐户,吹拉弹唱个个精通,每逢大事都会给他们派役事,从未出过错。” “等等,北巷坊桥,乐户?”杨彦全似乎想起了一事。 “不过,这些人祖上都是有罪之身,除非有人出钱向官府赎买,不然子子孙孙就是乐户籍,下贱的很。” 游民中也存在鄙视链,乐户显然处在最底层,短衫少年言语多轻慢不屑。 “可有一户叫马氏?” “有有有,老爷是识货之人,那马氏是北巷最漂亮的娼妓,月前才被重新编入乐户,马氏不善弹唱,只做皮肉生意,而且门前立牌:非长衫客不接。生意做的也很大,一次都要几贯钱,老爷们偏偏就好这一口,每天来的人络绎不绝。”短衫少年看来是在夸奖,实在全是羞辱话语,有股子不可得的酸气。 杨彦全大概也能想出来事情的经过,付星身亡,胡鹏潜逃,孤儿寡母被官府追缴上门,榨干的家财也无法脱身,终又沦为乐户。 “带我去看看。” “好嘞,老爷放心,我与那米姐儿相熟,只要老爷使上些许银钱,我保证老爷能插上队,今晚便可享受香玉满怀。” 杨彦全不做理会,闭目思量他事。 从坊桥而下,沿河岸而走,有一小木楼,楼上挂着红布,楼下摆着两三个桌椅。 杨彦全进门便见一女子坐在楼梯处,楼上咿咿呀呀的好不热闹。 “客人第一次来?”那女子也就十三四年纪,身形很单薄,脸上多有脏污,看不面容。 “米姐儿,这位是杨大官人,十足的贵客,万般不可怠慢。”短衫少年将“贵”字咬得很重,意思让米姐儿随意开宰。 “既是贵官,便在雅间稍坐,喝些茶水。母亲还有两个客人,得戌时左右才能接待大官人。”米姐儿说的很平静,就像正常生意一般,完全没有羞涩难言。 杨彦全微微点头,他确实有事要问马氏,但真要杨彦全坐在这里等,他肯定是受不了的:“那我戌时后再来。” “大官人请便。” 杨彦全迈步出门,一扫眼看见了桌脚一侧挂的两件皂色吏服,心中瞬间起了火气: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这二人是否在楼上?” “大官人见谅,红布楼做生意也有规矩,请恕无可告知。” “好,那我就在此处等。” 杨彦全坐在临门的桌前,转念一想招来短衫少年,在其耳旁低语了几句。 短衫少年顿时大惊失色:“大大大……官人,小人方才全是失礼乱言,望大官人莫放在心上。” “去吧,速度快些。” “是是。”短衫少年跌跌撞撞的冲出红布楼。 米姐儿第一次见短衫少年如此狼狈的姿态,心中对杨彦全的身份有了猜忌:“大官人,要喝茶吗?” “不急,我且问你,是何人为你们重编的乐户籍?” “大官人是官府的人?” “你只管回答便是。” “那人就在楼上,隔三差五来施以威胁,迫使母亲就范,母亲早已苦不堪言。”米姐儿说此类话情绪还是没有波动,心智远超同龄人,冷漠的可怕。 “你是马氏所生?” “正是。” “马氏待你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都活着就行。”…… 对于杨彦全提出的问题,米姐儿几乎都是瞬间回答,没有任何思考,有种对生活无法反抗的麻木感。 半个时辰后,门外又来了三五人,为首者是都头冯昌邑。 “总案目。”众人齐道。 “冯兄,安排两个兄弟去后门守着,杨某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杨彦全对欺霸之事向来厌恶,许是自己多年淋雨,见惯了人心狡诈,遇上了断不能视而不见。 “是。” 冯昌邑只道楼上人倒霉,北巷坊不止一处红布楼,自己也经常去此类楼中歇脚,使了银子全当买卖,兴许就是娘子们活命的饭钱,她们还得谢谢咱呢。不过杨瘸子想拿此事立官威也无可厚非,大不了以后去南坊墟市那边,左右也就多花些银子而已。 “冯兄,这几日可去墟市巡逻了?”安排落定,杨彦全不受楼上影响,与冯昌邑攀谈起来。 “日日去巡,如今墟市泼皮知总案目高升,倒是乖巧的紧。”冯昌邑不敢坐,立于杨彦全身侧回话,在吏员场上行走最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的分量,不要以为人家客气一句,就和人家平起平坐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玉黄和春意楼几家还是没有开门营业?” “未曾,有传言金玉黄要搬去南阳,陈家商会又杀回襄阳去了。”冯昌邑说的比较委婉,这已经不是传言了,在墟市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要走的留不住,但秩序一定要维持好,切莫生了什么乱子。” “小人明白。”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其间还有人进门想要会娇娘,皆被弓手驱逐。 两刻左右,楼梯口传来声音。 “唐兄,玩的可尽兴?” “痛快!就应该这么玩耍,只一人多是无趣,下次再邀周兄。”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当然不是浪得虚名的喽。” “有理……” 唐舫成刚下楼梯拐角,看见桌前坐的二人,双腿一软直接滚下楼梯。 “唐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难不成楼下有吃人的总……总案目!” 周文杰这下也笑不出来了,他背刺过的老上司就坐在那里怒目看着自己。 “冯都头,把这二人暂时关押城防司,待本孔目细细过问。” “是。” 冯昌邑像提小鸡仔一般将二人拎出门去,心中却是左右为难:杨瘸子要把人关在城防司这可是大麻烦,鬼知道这两个蠢驴背后站着何人,此举无形中把城防司卷入纷争。 这两个直娘贼害苦你冯爷爷了。 杨彦全当然不会就地过问,一者有损官府颜面,二者真问出什么东西来,冯昌邑只怕都不敢动手了。 楼下的动静惊动了楼上人,披着一件薄襟子的马氏在楼梯拐角露面,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 “当!” 杨彦全把一袋钱放在了桌上:“自今日起撤了楼上红布,杨某要租住一楼,将房间收拾好,此乃定金。” “大官人是?” “光化六案孔目,杨彦全。” 杨彦全对马氏不感兴趣,但马氏身上背的秘密有很多是杨彦全想要弄清楚的。至少付星的死了就很蹊跷,本是一同做局之人,怎会下如此狠手斩尽杀绝? (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交互 第三十九章 交互 午后,杨彦全租住红布楼的事已经在衙门传开了,人人皆道杨彦全好风情,杨彦全一笑置之。 孔目院内,杨彦全正在阅览卷宗,王府君给杨彦全派了个助手,安了个无职称的名号:幕僚佐事。 “总案目,廉某自今日起就跟着你混饭吃了。” 廉希宪与杨彦全同岁,相差两三个月,且廉希宪心性纯良,与杨彦全相交也轻松自在。 “廉兄高才,些许小事不在话下。此处有账目二十一本,望廉兄从速整理……另有卷宗四十四,廉兄可勾画重点,移交上官……” 杨彦全得了这么好使的工具人当然是站起来蹬,绝不能让廉希宪清闲一刻,不然都对不起王府君的一番好意。 “杨彦全!莫要太过分,政务都交由廉某做,你做什么?”廉希宪当场挎着个脸,再也不嘻嘻哈哈了。 “杨某有要务需去城防司,只恐迟则生变。” “同去同去,廉某也很好奇。” “不可,望廉兄以公务为重。” “回来再处理也不迟,放心,廉某包了。” “请!” 二人同去了城防司。 冯昌邑是个聪明人,借机在外巡视不掺和此中事,由弓手引着二人去见犯事的公吏。 周文杰被单独关在房中,急的左右踱步。 狎妓事小,情有可原。但被杨彦全撞见就是顶了天的祸事,周文杰犹记当日自己对杨彦全的背刺攻讦,那可是没留一丝情面,今日落在他手中定然凶多吉少。 房门始开,周文杰见杨彦全到场,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总案目开恩,小人一时糊涂才犯下愚事,望总案目网开一面。” “周录事,当值狎妓可是要辞退公职的,这事杨某也很难办啊。” 杨彦全径直走到太师椅旁坐下,廉希宪立侍一侧,看看这场好戏。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有眼无珠,不该背叛攻讦总案目。”周文杰连连叩首。 “本孔目且问你,你若如实作答,尚有一线生机。” “小人定知无不言。”周文杰向前爬了两步,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你身为墟市手分,怎么在北巷坊市?” “司院如今分崩离析,公吏们各寻出路,小人迫不得已才迎合州府押司唐舫成,只求调任他处。” 墟市司本就收不齐税赋,加上杨彦全上任六案孔目,司院人人自危,都害怕杨彦全秋后算账,于是乎能找靠山的找靠山,没有门路索性就公辞。 “马氏之事你可知晓?”杨彦全二指敲打桌面,不紧不慢的问道。 “马氏乃胡鹏之妾,是付星所赐。胡鹏潜逃后司院公吏都想捞回些本钱,于是向马氏施压,逼迫马氏拿出所有钱财。至于马氏再沦为乐户之事是唐舫成一手经办,据说是上面的意思。”周文杰不敢胡乱攀咬,只是听唐舫成提过一嘴,唐舫成对此也讳莫如深。 “唐舫成这人你了解多少?” “唐舫成是本地土豪出身,祖上出过进士,最初是以帮闲的身份入衙,其人很大方,几年时间内便混成了吏员。 去年初,天大旱,百姓无粮度日,聚集于府衙闹事,唐舫成一族自开家仓赈济灾民,前任知州李府君便授予其押司之职。 唐舫成在州府人际交往广泛,关系最好的当属常岑和张远,常、张二氏与唐氏都是江水岸的土豪门户,每年纳粮都是他们牵头。” 土豪兼并土地屡见不鲜,大宋朝廷持不限制态度,由于北国复土,大量田地荒芜,朝廷甚至鼓励南民北迁,圈地耕种。 “唐舫成与尤宏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唐舫成是陆签判上位后第一个投效的押司。” 杨彦全眉头渐而皱紧:不是何浩承一系的人,常岑为常举文上位吗?尤宏又为何当跳梁出面?双方达成了何种协议? “唐舫成可有交代你做什么事?” “无他,只是他对马氏垂涎已久,日日都要去快活一番,小人多是投其所好,同……同乐之。”周文杰说的面色臊红,正经人装久了,也就有所谓的包袱了。 “唐舫成好色?” “独好马氏野香,家中只有一妻而已。” 马氏的魅力这么大吗?杨彦全心中与夏石做了比对,无论是风情娇艳、体态婀娜,马氏远不如夏慈掌,也就一般艳货罢了。 杨彦全点头起身,准备去会一会喜欢三人行的唐舫成。 周文杰依旧不断开口求饶,他没有什么背景,全靠一身机敏混吏圈,若真丢了饭碗,想整治他的人不在少数。 门外,廉希宪快步追上杨彦全,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案目为何不直接辞退这厮?留他在府衙有损官府声誉。” “先见唐舫成再说。” 遂,杨彦全又见唐舫成。 “拜见总案目。” 唐舫成在司院清醒了半天,心中早就有了思路,面上也无惊慌之色,落落大方的向杨彦全行礼。 “唐押司好兴致,此番有什么话与本孔目交待吗?”杨彦全没有一上来就质问,押司是重吏,对待的态度自然要谨慎些。 “小人一时失职,不该当值外出,以后定以此为戒,好生修养心性。”唐舫成侃侃而谈,拱手笑答。 “唐押司莫急,当值外出不算什么大事,寻欢作乐也非州府可管,本孔目只问一事:马氏的乐户籍是谁编录的?” 唐舫成没想到杨彦全问题来的如此刁钻,平常人谁会管一个娼妓的出身:“马氏与付星、胡鹏合谋诈骗司院库银,如此重罪理应重返乐户籍。” “证据呢?”杨彦全斥问。 “莫须有,只是还未找到。”唐舫成硬着头皮说道。 “哼!杨某也因此案身陷囹圄足月有余,府君高义为杨某洗刷冤屈,返还自由之身。按唐押司之言是杨某也应该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在牢中等着州府众吏查找证据吗?还是说唐押司心有不忿,认为府君判错了?”杨彦拍案骂道。 唐舫成建设了半天的心理防线被杨彦全几句话问崩了,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心乱间慌不择言道:“小人断无此意,总案目本是清白之身,是有奸佞小人诬陷所致。小人不该擅自行事将马氏改为乐户籍,待小人回去立刻将马氏改回民籍。” “呵呵,这是说改就能改的吗?罔顾律法,改民入贱籍,逼良为娼可都是重罪,唐押司你是州府刑名,你说要怎么判?”杨彦全冷笑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望总案目宽恕一二,小人日后定以总案目马首是瞻!”唐舫成伏地跪拜道。 “唐押司,你这么做让本孔目很为难啊!”杨彦全语气稍作缓和。 唐舫成一听杨彦全松口的痕迹,立马再道:“久闻总案目清廉,住无定所,小人在城南有一处宅院,可暂供总?目居住,租金好说,好说。” 廉希宪闻言准备斥责唐舫成死不悔改,却被杨彦全抬手拦下。 “租房区区小事而已,杨某现在头疼的是秋税正课,若能在七月底收齐,杨某兴许能睡个好觉。”杨彦全把条件摆上桌。 不要宅子,要政绩。那可是上万石的粮食,买十个宅子都绰绰有余,杨彦全的胃口大的很。 唐舫成权衡利弊了近一刻,艰难的做了决定:“总案目放心,七月二十八之前秋课入库,足两足称!” “好好好,唐押司真乃州府干吏,适才多有得罪,且吃杯茶,待会儿杨某亲自送你出院。” “不敢不敢,小人有错在先,惊劳总案目费心,改日定当摆宴谢罪。”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某最爱吃宴席。”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现在亲密如兄弟,谈笑间握手言和。 半个时辰后,杨彦全礼送唐舫成出了城防司。 “杨彦全你假公济私,放走枉法之徒,实在让人失望!”廉希宪好不容易忍着唐舫成离开,立马怒喷杨某人。 “杨某早就说了不让你来,你偏偏不听,如今又要指责杨某,若廉兄相厌杨某,不妨去与府君明说,也好过整日待在杨某身边生闷气。”杨彦全可不惯着廉希宪,直言看不下去就滚。 “杨彦全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归劝于你,你真是不识好歹!”廉希宪有些委屈道。 “唉!杨某不妨直言告诉你,吏员场上的事很少有对与错,全是利益之间的交互,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习惯不了,与杨某也不是一路人。” “君子有所为,无所不为!” “打住,那是你廉善甫,莫要将杨某算上。今日就算咬死不放,顶多让唐舫成辞吏归家,但唐舫成本来就是土豪门户,没有了押司之位照样过的滋润潇洒。杨某让其补足秋粮可是大出血,杨某赚的很!” 事情要分主次矛盾,马氏的线可以慢慢查,但秋税万般拖不得,尽早收齐,州府满意,杨彦全也落个催收的功劳。 “放任这种人在押司位上本就是大错,今日他能出钱出粮,就意味着日后他会继续鱼肉百姓榨出更多的钱财!” “有杨某在,他没这个机会,而且时时要提心吊胆,杨某可没说过只榨他一次。” “要是你走了,调任其他地方呢?” “那杨某可就管不了了,只能期许下一位总案目是个精明强干的,能继续压住两衙三百吏。 走了一个唐舫成,还有李舫成、王舫成,倒不如留下这个有把柄的唐舫成。” (本章完) 第四十章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第四十章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城防司中杨、廉的理念之争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廉希宪在之后的几天内一言不发,但杨彦全交代的公务他都能出色完成,充当完美工具人。 杨彦全吃准了唐舫成不愿放弃押司之位,对其的作为是连吃带拿,不仅要秋粮,还旁敲侧击的要银子,弄唐舫成是有苦难言。 对于红布楼的马氏母女,杨彦全选择冷处理态度,马氏能忍常人所不忍,想从她口中套话不容易,倒不如先晾她一段时间,反正马氏有了杨彦全的庇护,暂无生存之忧。 七月底,秋粮足额上缴,王鹗大肆赞许杨彦全办事的能力,并敦促其尽快收齐杂税。 八月初二,黄知信宴请杨彦全,金玉黄退场的时候终于到了。 行会二楼,东字号雅间。 黄知信还是那般风度翩翩,头戴杜丹,手摇纸扇。 “记得去岁十月,杨兄有倒悬之急,求到黄某门前,以扇作价,买了个录事之职;今朝杨兄一跃成为六案孔目,添为州府头名吏,再临东字号雅间,可有何感想?” “不到一年时间两度入狱,其中凶险不足与外人道哉,若说有幸的话,只在结识了大官人,一路有赖大官人扶持,杨某感铭五内啊。”杨彦全从来没觉得自己本事有多大,一路行来全靠贵人提携,尽力做好每一件差事,不负今日之机,不忘来时之路。 “黄某要走了,听闻杨兄被州府税务之事所困,愿尽绵薄之力帮杨兄过关。” 金玉黄做的就是奇货可居的买卖,黄知信认为杨彦全价值不止于此,愿意再添一把火,升起腾云烟。 “税务之事非杨某一家私事,杨某感谢大官人有心,待来日杨某有难之时再求助大官人吧。” 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人情缠身,百倍难偿,杨彦全可借力,却不想被束缚。 “也好,杨兄自有章法,黄某就不插手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杨、黄二人尚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 “大官人,此行欲往何处?” “清州,直沽寨。” “河北嘛?是要和蒙古人做生意?”杨彦全对河北地理只了解大概,第一印象就是边塞之所,四战之地。 “清州向北有大兴府与顺、通、蓟、滦、平五州为河北门户,和蒙古人的边市生意做不到清州。”黄知信胸有沟壑,对河北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且神色奕奕,有十足的向往。 “那为何不选会川城,买卖放在州府不比一个寨子里强吗?” “这个寨子可不是普通寨子,家父断言此处不出十年会有一座大城兴起,金玉黄要做的就是这个买卖。” 若是旁人,黄知信自会守口如瓶,但对杨彦全就没有那么重的戒心了,一来杨彦全不行商,二来这个消息也是买卖的一部分。 “此处有何便利之处?竟让黄兄如此向往。” “今岁官家改年号为宝佑,新年新气象,朝廷自然有大动作。 岁初,朝廷遣两淮屯田卒疏通河淮泥沙。 四月,山东东路安抚司在登州招募近四万高丽流民发役于东平府开凿河段; 五月,明州万斛神舟下海了三艘,全是伐江南之木北运。 六月,水利单开一科,郭守敬摘得桂冠…… 以上种种,杨兄可有想法?” 金玉黄的消息比官府邸报都快,这就是钱财的力量。 “许是北境要大动土木了。”杨彦全心道终于要来了吗? “对,但还不准确。多余的话黄某也无从告知,杨兄有机会一定要调往河北任职,北国大兴此乃大势也。”黄知信善意提醒道。 “大官人太高看杨某了,杨某一介吏员,只怕一生都离不开荆襄之地,何谈去河北?”杨彦全自谦道。 “人生之境遇自有盈虚之数,潮涨风浪汇在当时,杨兄的潮才刚刚开始,自有万丈波涛之日。” “哈哈哈,杨某借大官人吉言。” 八月初五,黄知信将墟市宅院赠予杨彦全。 起初杨彦全并不知情,待金玉黄彻底脱手房地买卖,举行北迁后宅院管事才找上杨彦全。 “主人莫怪,此乃大官人特意交待之事,小人与十几位仆从婢子的名契都在盒中,望主人善待之。” 管事姓周,本地人,少时好赌,输光家财后卖身为奴,自断双食指戒赌,善加经营宅院,落了个管事之职。 “事已至此便这样吧,带我去看看宅子。” “是。” 杨彦全告了半日假,与周管事去了墟市。 长灯坊位于主街东侧,此地全是朱门宅院,以商贾之家为主。 东打头第二户便是黄宅,周管事是个聪慧的,黄知信一走,他便拆了府匾,挂了杨宅。 白玉阶,镇宅狮,门槛高,立侍迎,三进院落,长廊尽处假山秀景;六角凉亭,池塘涟漪锦鲤摆尾。 杨彦全这次也算山猪吃上细糠了。 正值杨彦全游亭之时,周管事递来几份礼单。 “主人没来前各家登门礼已经到了,礼单在此,请主人细览。” “都是谁家的?”杨彦全对此并不意外,随手翻看礼录。 “常宅送了一盒玉石,张宅送来良田五十亩,王宅……噢,对了,陈氏最为豪阔,送了十车礼品和一位小妾。” “什么!小妾?什么时候送来的?”杨彦全不禁惊呼:陈老爷子你来真的? “半月前陈庶母已入宅,随行有仆从六人,婢女四人,厨娘十四人。一应生活起居皆由陈氏仆料理。”周管事对这位庶母是毫无办法,甚至见一面都很难。 “带我去。” 陈旦不声不响的把人送到府上,现在该轮到杨彦全头疼了。 退是不可能退了,陈旦这老儿肯定已经大肆向外宣扬过了,现在说不就是在打陈旦老儿的脸,说不定会掀桌子。 不退的话夏石那边更不好交待,别看杨彦全软饭硬吃、月下观紫,但真要杨彦全有了下家,夏石绝对会和杨彦全划清界线,又会回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陈氏送的嫁妆呢?”杨彦全顿步问道。 十万贯不是小数目,杨彦全必须谨慎处置。 “就在陈庶母的别院,有壮丁看管,旁人见不得。” 好家伙,这小娘皮人都来了还不想上交是吧,看我杨某人怎么整治你。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对策(上) 第四十一章 对策(上) 别院内,东厢房。 红纱帐儿高高挂,新打的架子床,窗前屏风上的喜字已贴了有些时日。 床上一女子身着青绿对襟大袖,霞帔金冠,配以销金裙,着花鞋,只是那腿儿短,悬于床边前后摆动。 女子手中端着一个玉盘,盘内皆是时兴水果,腮帮子塞得圆鼓鼓,着实贪吃,有一葡萄掉在了地上,床边趴卧的狸奴对葡萄不感兴趣,伸了个懒腰蜷起猫尾,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值此刻,一婆子急匆匆入房,见女子还是一副懵懂态,语速极快的说道:“哎哟,玲姐儿怎还在吃?主君来了,速速着妆。” “啊?他怎么来了!” 陈玲,年十三,眉含烟,眼秋水,肤若凝脂,腮有红霞,是个美人胚子。 陈玲一步跳下床,动如脱兔跑到镜前坐下:“快,上妆。” “早就和玲姐儿说过了,主君随时会来,这下好了,让主君看见还以为陈家没家教呢。” “别说了,这不是还没来吗?就算来了,我……我也不一定怕他!”陈玲给自己打气道。 “是吗?” 杨彦全黑着脸走进厢房。 “见过主君,庶母不知主君到来,未曾远迎,失礼之处望主君海涵。”婆子施礼求情道。 “出去!”杨彦全不耐烦的摆手道。 “是,主君。”婆子欲言又止,她在陈家是一等仆从,平素也算高高在上,有大把的人敬着顺着,如今入了杨宅,不敢蛮横,只得向陈玲打了个乖乖听话的眼色后退出房门。 “我认识你,衙门的佐吏杨彦全杨保贤。”陈玲大大咧咧的开口。 陈旦的财力已经可以影响州县的决策,他叫杨彦全佐吏不为过。 “杨某也认识你,一屏之隔,穿了六次线都没穿进去的七巧节头巧。” 杨彦全向前两步,欲要坐在桌边。 陈玲像猫儿炸毛一般退到床侧,一手抓着床架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呵,你很怕杨某?”杨彦全从桌上玉盘中摘了一颗葡萄丢入口中。 “我才不怕呢,我跑得很快,你又是瘸子……”陈玲说到此处下意识的捂住嘴巴,她忘了母亲特意交代过自己不要提杨彦全的痛处,现在怎么办才好。 杨彦全坦然笑道:“这个称呼已经有一年没人叫过了,你胆子确实很大,那今天杨某偏要抓住你!” “那……那你抓住我后要轻点弄我,我怕疼。”陈玲缩在角落,说的甚是可怜。 “噗!” 杨彦全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全喷出来了:“谁教你这么说的?” 陈旦老儿也太溺爱这孙女了吧,这哪像是个大家闺秀,完全是个野丫头。 “没人教我,我自己听到的,二哥几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年龄和我一样大,没几天就死了,下面的婆子说那小妾就是被二哥弄死的。”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回家?”杨彦全笑问道。 陈玲如捣蒜般点头。 “这很简单,你只需办一件事。” “嗯嗯!”陈玲很想父母,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 “你只要写下一封自愿归家的书信为凭证,杨某绝不让下人阻拦你,而且亲自礼送你出门,带上你的十万贯归家去吧。” 若是让杨彦全在陈旦和夏石之间选的话,杨彦全不带任何犹豫会选夏石。陈家顶多让杨彦全过得舒服一点,夏石能让杨彦全再升一个高度。 “那不行,我还要给你生儿子呢,但你不给把我送人,卖也不行。”陈玲不知道被陈旦灌了什么迷魂汤,说的一本正经,志向绝决。 “你不走的话,我明天就把你送人,送给另一个瘸子。”杨彦全吓唬小孩道。 “不行,你不能把我送人,你敢这么做,翁翁会打死你的。” “你怕陈旦,我可不怕!走不走,不走就把你卖给别人当粗使丫鬟,整天让你倒尿罐,倒痰盂。” “别别别,大不了我……我给你钱买我自己,这样总行了吧。”陈玲眼泪汪汪的说道。 “你哪来的钱?”杨彦全与陈玲说话不用过脑子,这种感觉也挺舒服的。 “十万贯!我的嫁妆!”陈玲拍着胸口略微自豪的说道。 “既然是嫁妆,那就已经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让人抬走,看你怎么办?” “呜呜呜,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翁翁!”陈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杨彦全这下子真拿这丫头没办法了:“不许哭!别哭了听见了没有!……好好好,让你住在这儿总行了吧。” 陈玲立马收声,眼角还挂着泪珠:“真的吗?那那你先不要弄我,我真怕疼,也不想死。” “哼,那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听话,保证听话!” 斜阳日暮,杨彦全才从厢房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待这么长时间,他与陈玲聊了大半天全是无比幼稚的事情,例如什么买狸奴的波折,什么时季水果好吃等等。 杨彦全一走,婆子便入了门,见陈玲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床边傻乐呵。 “玲姐儿,主君没有与你行房事?” “没有啊,我怕疼,杨彦全也就没动手。” “不可直呼主君名讳,玲姐儿你应该叫的很亲近一些,郎君之类的爱称。” “我才不叫,杨彦全又不喜欢我,他还想把我卖给别人呢,幸亏我机智,不然就得流落街头。”…… 八月下旬,陈氏的主体生意已经转移到了襄阳,光化墟市只剩几家小商行和住家商户苦苦支撑,且杂税新一轮的盘剥让墟市买卖更加萧条,街面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出手商铺的人多不胜数,墟市寒冬来临了。 此日,杨彦全拜会王鹗。 “府君,杂税已经收了七八成,足以应付朝廷差事,民户不可再盘剥了,不然会生出乱子。”杨彦全恭敬地递上账本道。 王鹗随意翻看了两眼,顺手交给廉希宪:“秋税暂告一段落,银粮入库务必从细。 唉!说来也倒霉,本府履历新职便遇到大行会退市,今年勉强可交差,那来年又当如何?” 杨彦全等了片刻,拱手道:“府君,小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但讲无妨。” “墟市之兴在于地理,时为边界,又有汉水依托,方才繁盛。但墟市一直主做的是流通买卖,无本地特色之物,一旦有了更优秀的路线,墟市自会被舍弃之。”杨彦全以手画河,以臂为川,浅淡墟市兴衰。 “舍弃二字言过其实,墟市如果按照现在的路子,买卖还是可以做,毕竟汉水未枯,秦塞、河洛照样通畅。”廉希宪这个月埋头扎在政务中,对光化的了解更上一层楼。 杨彦全知道廉希宪必然会开口,这家伙现在就喜欢和自己对着干:“廉兄所言在大势,的确光化地处的位置不会变,得舟楫之利、扼四路要冲,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大行会釜底抽薪,一时间很难找到替代品,墟市颓势难以挽回,眼看又是春税,朝廷的差事紧,州府等得起,朝廷可等不起!” 兴许几年或者十几年后会有新的大行会入主墟市,重新盘活光化之地,但主动权掌握在大行会手中,州府枯等,机会转瞬即逝。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对策(下) 第四十二章 对策(下) “民生既有倒悬之急,为何州府拉不下颜面?不如尽早上报朝廷,请朝廷减免赋税,此为正道也。” 廉希宪此语一出,杨彦全也沉默了。 不错,这是最优解,上奏朝廷减税,减轻财政压力,与民休息,方可长久。 但王鹗做不到啊。 其一,朝廷攫取南方钱粮大力支援北国的方政策略十年不会变,北国久苦矣,相较于南方富庶地,北民的生活才叫举步维艰,没有朝廷输粮输钱,北民反叛之势永不止歇。 都活不下去了,谁认皇帝老子? 其二,赵官家曾言:光化襟四路之要冲,控江汉之咽喉,其治不弱襄阳,其兴尤比汉阳。 在上这是轻飘飘的一句赞扬,但在下就是对州府长官大力的鞭策,光化州历任长官都在奋力追赶襄汉,这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事。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别人都能收齐税钱,为何王鹗不成?那是不是变相的惰政? 就算赵官家同意,也会有不少的南方谏官以此论事,王鹗这个北人府君怎么当的长久? “胡闹,州府大事岂能儿戏?税为国本,无天灾之年不可动摇,若每个州府官吏都请求皇帝减免赋税,朝廷如何自处?那只会是我等牧方者的失职!”王鹗冠冕堂皇的说道。 “学生失言。”廉希宪不敢再多言。 “保贤继续说说看。” “归结起来也很简单,改变架构,让墟市不止是流通之市,应兴起本土实业,把光化变成物货产地,让商人自己主动来光化卖货交易。” “光化州尚有铁矿,难不成要建几个矿场?亦或引川蜀织锦技术,大兴纺市?”王鹗抚须道。 “铁矿、纺市、煤场皆可作为,但这些厂市坊司需要大量钱财才能启动,州府并无充足的银钱应对。”杨彦全就是管账的,对库里有多少银子门清。 “州府少银,可引大行会来开采,届时州府从中抽利即可,而且开采买卖还可多征一份杂赋,一举两得。”王鹗自得笑道。 “只恐周期过长,大行会对州府心存芥蒂,很难成事。” 无论是探矿开采,还是纺造引流,大行会都要投入大量的财力时间,且和州府的关系要相处融洽,州府一旦换届,许多关系网又要重新罗织,甚是麻烦。 以上所述需要的是有实力有背景的大行会,譬如金玉黄一类,但这类行会能做到昌盛肯定有固定的货物来源,开辟新货源需要冒极大的风险,老船掉头,甲板腐朽,需要充足的决心和毅力,符合这样条件的行会那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保贤不妨直说。”王鹗有些不耐烦了,有这闲功夫都能多读几篇古书了。 “少投入,来钱快这是主要思路,光化州现有资源中唯有一物:光化山川广布,树类繁多,林中不乏良木,伐木取材可换银钱!”杨彦全信誓旦旦的说道。 “伐木吗?物以稀为贵,林木遍地都是,能值钱吗?”王鹗表示怀疑。 “是良木,经年粗壮的笔直之木,光化州山林有不少人迹罕至之所,那里的木材一人难以怀抱,苍劲参天,作价高昂。若府君仍有疑虑,可寻一二懂行市的问问。” “不必了,就依保贤所言,本府欲立伐建司,保贤充当主事吧。”王鹗拍案道。 “杨孔目所言之木需数十或上百才可长成,伐此神木,有损德行,招致山林不宁,水患不止。且竭泽而渔,绝非长久之道。”廉希宪就是这脾气,不劝心里难受。 “廉兄多虑了,伐木并非是毁林,选优而伐,林木可再长,数年之后依然郁郁葱葱,鲜有水土流失之患,至于竭泽而渔就更谈不上了,伐木之时亦可开矿纺织,两相无碍,百姓也有生计,等州府银钱可周转灵通,伐木即停便可,关于德行嘛,杨某未曾考虑这么多。” 有了钱财的积累就可以干更多事了,不必求着商贾,州府亦可自转。 “哈哈哈,善甫你就不要和保贤起争执了,你二人皆有才华,应该惺惺相惜才是。 保贤,这段时间善甫依旧跟着你观政务,杂事尽可交给他,不必顾虑。” “是,府君(先生)。” 八月末,州府下达公文,发动固封山砦民夫千余人入山寻木,开启浩浩荡荡的伐木之旅。 是夜,陈宅。 今日算是归宁,杨彦全领着陈玲去拜会陈旦。 陈旦见孙女心喜,设宴款待杨彦全,陈玲在娘家更为活泼,宴未上菜,人已不知去向。 “保贤莫怪,玲姐儿自幼少约束,老朽也耳根子软,故而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保贤日后要多加管教才是。” 陈氏行会走了,但陈旦老了,再也走不动了,只能留在光化城退休。 “陈玲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杨某也喜爱的紧。”杨彦全心道:这陈旦老儿又在给自己警示了,放心吧,一个小丫头而已,杨某犯不上与她闹腾。 “哈哈哈,保贤真是气度非凡啊。” “不敢,今日登门有一事要拜托陈公。”杨彦全引话入主题。 陈旦驱退左右问道:“保贤只管直言。” “陈公可知州府近日来的动作?” “略有耳闻,只是行会已转移去了襄阳,只恐难以相助。” “无需行会,只需陈公出手。” 行会是行会,陈旦是陈旦,老爷子这一生敛聚的钱财不在少数,他的半数家财绝对不止十万贯。 “这……老朽便直讲了,木材生意利薄难销,老朽接手多半会砸在手里。” 有道是无本的买卖人人做。木材生意所需成本少,有大把的人愿意穿林寻访良木,且木材积压时间一长容易腐朽,故而一天一个价钱。 “陈公多虑了,无需陈公出银,只需陈公露面收购即可。”杨彦全摆手笑道。 “原来保贤想用老朽这张脸面,那这事简单,老朽做捐客,出手几批木材不是问题。” “非也,是杨某自己要做这个生意,碍于身份不便出面,故请陈公下场。” “你有多少本钱?” “十万零一十四贯!”杨彦全说得豪气干云。 “咳咳!那是老夫……保贤要三思啊,一时乍富,不可挥霍无度。”陈旦气的后槽牙都咬实了。 “杨某自有思量。”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改拆 第四十三章 改拆 九月初,第一批木材入市,与公吏期许的不同,木材无人问津,一度冷场,众公吏一时间流言四起,纷纷讨论州府决策失误。 堆货场上,一根根木材整齐码放,已经堆成了小山,几员公吏穿梭在木山间清点数目。 “木材堆放要有序,先进者先出,一定要做好防水防潮,一旦出现朽木,立即上报。” 廉希宪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木材的运输存储工作远比他想的艰难,虽然他心中不止一次骂杨彦全不智,但对本职工作尤为上心,时时担心天气,多次向州府申请遮盖布,就差睡在堆货场了。 值此时,两位商贾打扮的人物走入货场。 “你们这里谁是主事?” “是我是我,商客要卖木材?”廉希宪一脸陪笑,做起了他十分厌恶的商贾行当。 “我等是陈老太公的捐客,老太公欲购置一批上等木材,不知尊主可容我等挑选一二?”商贾摆明身份道。 “生意没有强买强卖之事,商家自选即可。”廉希宪一听是陈旦的人喜上眉梢。 不过很快廉希宪的恶梦就来了。 “我等只求直木,此木有一段弯曲,不可取。” “此木一人怀抱有余,不可取。” “此木有虫洞,不可取。” “此木浸水”…… 廉希宪想骂人,更想打人,这两个家伙的要求太苛刻了,数百根木材只选了三十余根,有一点瑕疵的都不要。 好在陈家商贾出价高,付钱也爽快,现钱交易,自备马车,无需公吏承担后续工作,且言三日后再来挑选。 陈家的动作确实有引领性,同天便有别的木材商人来看货,但购买者寥寥。 两天后,州府后堂。 “先生,杨保贤做事欠考虑,只是一心发动民夫寻伐良木,但从没想过售买之事,如今货场堆木成山,很快便有腐朽之患。”廉希宪向王鹗告状道。 “杨孔目,这是怎么回事?”王鹗不悦道。 “府君,生意之事向来有风险,现有人购买木材,州库仍有收入,只是未达到预期而已。”杨彦全不急不躁的起身回应。 “征调民夫本非长久之计,无薪酬劳金几人愿出力?强行逼迫,定会适得其反。”廉希宪为民夫叫屈道。 “那就出钱出粮,让砦民心甘情愿上山寻木。”杨彦全也承认自己考虑欠佳,愿意补偿砦民。 “那州府还能落下什么?”廉希宪质问道。 “那一货场的木材不就是州府所得吗?” “没人要,迟早腐烂,届时还要州府派人清理,你杨彦全的罪过可就大了。”廉希宪把这些问题先摆到桌面上,就是防止杨彦全犯下大错。 杨彦全就在等廉希宪说这句话,随即杨彦全向王鹗一拜道:“府君,廉兄所言也不无道理,既然这些挑剩下来的木材没人要,不如尽早安排。” “何解?” “北巷坊年久失修,房屋多倒塌,不如就用这些挑剩下来的木材修缮街坊门户,一改光化面貌,对府君而言也是功劳一件。” “修缮坊市?这未尝不是一个方法,但州府没有多余银子来筹措此事啊。” 光化州架子起的高,每年税务占大头,内库拮据,真有什么大工程都是碾榨墟市,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拆改墟市!”杨彦全语不惊人死不休。 “杨孔目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墟市是光化的地标,从嘉定十七年始至今一直是光化州官民对外炫耀的资本,朝廷也曾多次提及墟市利民之惠,杨彦全竟想砸了这块金字招牌。 “墟市昔日之优势在边贸,但如今已荡然无存,墟市在北,不近水路,车马运输多有不便。 拆改不等同销毁,而是将墟市主体搬到光化城中,光化城依汉水而建,航路畅通,更容易引来商贾停留。” “一墙之隔,几里路程真有这个必要吗?”王鹗一听就知道是麻烦事,心中多有不愿。 “然也!光化之财聚于墟市,为商贾创造更有利的行商条件可使财生财,税生税。 且如今大商会撤离墟市,州府主导墟市行情,正是拆改的好时机,将北巷坊建为新市,一扫城中旧弊,光化的繁华可更上一层楼。”杨彦全这个蓝图在心中已谋画许久,王鹗主导可压制何、陆两派的势力,为光化城做些事情。 “那北巷坊的游民该如何安置?” 廉希宪心中很佩服杨彦全提出的策略,但他更关心小民的生死。游民失地,本就贫困,如今又失所,那不是雪上加霜。 “廉兄放心,商人逐利,嗅觉灵敏,只要州府有了明确公文,商人们自然会动起来,他们可不会放弃这些廉价的劳力,以工济贫只是开端,长期雇佣也未尝不可。”杨彦全信心满满的说道。 “发公文简单,可财力方面……” “小人自会与商贾周旋。” “那此事就由保贤负责,本府给你便宜之权。” “定不辱命!” 九月初七,州府张榜发文,以北巷坊为中心打造新市,凡利货买卖之事请自觉在新市交易,老墟市商铺增收千分之二的住税、千分之三的过税;新市前三年免住税,过税减半。 州府调控也不能强迁,愿意留在老墟市的铺面那就缴重税,看那些中小商人们还有没有本钱在老墟市竖持。 此日,杨彦全在北巷坊规划街道重建。 北巷坊缺的东西很多,最不缺的就是劳力,州府一日两餐管饱的活游民抢着干,都想着被吏员看中,当上个公差役人。 杨彦全自从交了租金后没在红布楼住一天,今日午时得了闲,正好去红布楼走一遭。 马氏见杨彦全到来,准备了一桌饭菜,买了熟肉与酒水,看的米氏直咽口水。 马氏卸了艳妆,一副素衣打扮,倒有居家良人的韵味,米氏还是黑炭丫头扮相,二人皆站在桌侧,显得十分拘束。 “不必客气,都坐吧。”杨彦全笑道。 “不敢,大官人当面,哪有我等端坐的道理。”马氏一脸惶恐道。 “坐!” “是是。” “近来情况如何?” “全靠大官人关照,奴在南街找了浆洗的活计,维持生活足以。”马氏看见杨彦全在审视自己的双手,下意识的抖落袖口掩藏。 “如此甚好,这段时间可有人来闹事?”杨彦全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未曾,只是有商人来问过是否出售此楼。” 北巷坊的风起了,影响在方方面面。 “作价几何?” “十贯,外加墟市一门铺。” “换!这种机会不多。” “是,全凭大官人作主。” 之后,三人吃了一顿饭,杨彦全午后还有事,早早便离去了。 杨彦全过了坊市,不由揺头一笑:火候还不够,马氏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还得再靠几日。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庖丁会不会解牛 第四十四章 庖丁会不会解牛 九月末,木材货场。 北巷建新市让不少商人嗅到了商机,木材生意渐变红火,当然陈旦的木材商还是雷打不动的三天来一次,每次都会选走最好的木材。 此日,睡眼惺忪的尤宏领着两个木材商来了货场。 “全靠尤孔目相助,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嗯。”尤宏不耐烦的应了一声,其实他也不愿领这两个愣头青来货场,但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尤宏一到场,公吏便殷勤上前问好。 “尤孔目,今日怎得闲来此?” “与你们介绍一笔大生意,这二人欲购三万根良木,尔等速速去准备吧。”尤宏一脸豪气的说道。 “三万?尤孔目这数目……” 伐建司一个多月才产出不到一万良木,尤宏一开口就要三万,着实让公吏为难。 “吏长放心,我等非一次采买,可先匀兑两千良木,之后再逐批收购。”商贾笑盈盈解释道。 “如此尚可,木材出库,钱货两清,你们可带齐了银钱?”公吏公事公办道。 “尤孔目,你看此事……”商贾凑到尤宏身旁小声道。 尤宏轻咳了一声:“让他们先去挑木材,买卖之事自有本孔目与他们交接。” “这……” 公吏不敢答应,从货场开设伊始就没有这样的先例,且总案目再三叮嘱钱货两清的规矩,一旦账目不明,轻则丢了饭碗,重则要吃官司。 “怎么!本孔目说的话你没听清吗?”尤宏斥问。 公吏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尤孔目要领人做生意与我谈便是,不用刁难小吏。”同场公吏也是个聪明的,见情况不对立即去请来廉希宪。 尤宏眉头一皱,但还是抱拳拱手:“廉佐事久违了,区区小事就不劳烦廉佐事了。” 廉希宪虽身无公职,但是王鹗的爱徒,尤宏也不敢太过放肆。 “买卖场上无小事,尤孔目能领人来采买是货场的荣幸,不过可不能坏了规矩啊。”廉希宪和气道。 “规矩也是人立的,州府货场主要为开源,怎有将客商拒之门外的道理?这二人早先已与尤某说过资金周转有些困难,等资金到位立马补交货款。尤某也同意了,廉佐事认真勤勉值得赞许,但做生意要灵活变通,不可墨守成规。”尤宏一副长辈和善说教的语气。 “廉某已好言相劝了,尤孔目若执意要这么做,就请尤孔目做保人写下正式商契,另外画个押,廉某也好放货!毕竟尤孔目的人品州府还是认的。”廉希宪可不管这个那个的,杨彦全他都天天怼,更别提尤宏了。 人品什么的都是虚话,尤宏做保人,就算这两个商贾赖账跑路,尤宏也还的起,反正尤宏这些年油水吃的很足。 尤宏被架在了火上,今日若就这么走了,不仅会丢了颜面,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求他办事了:“好,就依廉佐事之言,尤某来做这个保人。” “尤孔目豪爽,不知尤孔目做保的是两千良木,还是三万良木?” “两千!”尤宏咬牙切齿道。 “来人备纸笔木案,尤孔目请!廉某为你研墨。” “哼!请!” 与此同时,别院书房中。 夏石端坐于书案前,手持毛笔疾书文笔,杨总案目双手持墨在砚台上奋力研磨。 “慈掌这字率真洒脱、笔力雄浑、鸾翔凤翥……遒劲苍道、奇险秀灵。” 杨彦全绞尽脑汁恭维夏石,这封信对他十分重要,关于以后的路线走向。 “奇险秀灵?” 夏石今日着墨绿绣云对襟,外披一件同色薄纱,配以梅花销金裙,当然最亮眼的还是那一抹紫竹内秀。 夏石不知是真爱紫竹啊,还是怕庖丁不会解牛,反正杨彦全每次见她都穿着紫竹内秀。 “杨某说字,也说人。”杨彦全随手递上茶杯,身形站的笔直,好似苍松一颗。 “哼!总案目纳了新欢,日日温柔乡,就不必恭维我了,书信我自帮你寄出,若无他事,总案目请回吧。”夏石眼皮都没抬一下,不酸是假的,但她心中又希望与杨彦全这样断了,保持一定距离对双方都好,最好就像最初时那般。 “青梅何以比蜜桃,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慈掌又何故置气?陈旦这老朽尚有此用处,不好拂了他的颜面,杨某本身对那小丫头不感兴趣。”杨彦全一脸决然的说道。 “呵,我置气了吗?总案目请回吧。”夏石听的心中欢喜,哪怕杨彦全口是心非,她也心喜。 “来都来了,都是轻车熟路,杨某今日要驾车,谁也拦不住。”杨彦全可熟悉夏石欲迎还拒的脾性,对付此类人物必须强势。 “别别,我与你说正事,你这生意在钱财上定是血本无归,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陈玲的嫁妆。” “你这人真是冷血,我也是你利用的棋子吗?”夏石手上极力阻止杨彦全的动作。 “你我乃管鲍之交,推心置腹,岂容相负?” “但愿如此吧。”夏石没了挣扎。 倒了砚台,泼了墨,以案为布作起了画。 洗砚池中一点红,遥相对峙五棵松。 忽来山雨急匆匆,没入草径却无踪。 “你不是喜欢叫兄长吗?怎么不叫了?” “别打了,我叫便是……兄长。” “大点声!” “兄长!” 十月初七,常氏粮铺在北巷新市开业,常岑邀杨彦业、尤宏前来观礼。 历三月经营,杨彦全已经坐稳六案孔目之位,外加王府君的鼎力支持,杨彦全的权势达到了高峰,压的州府县衙三百吏直不起腰身,说不得高声。 醉风楼,二楼雅间。 杨彦全坐上方席,陪坐常岑、张远、苏荣、常举文。 “有劳总案目前来,常某不胜荣幸,请总案目满饮此杯。” 常岑今日设这个局是有说法的,在场的除杨彦全外皆是陆派嫡系,且常举文也参与其中,分明想要与杨彦全和解。 常岑说罢,常举文起身欲要向杨彦全敬酒,却被杨彦全率先打断:“在座的诸位都杨某的老上司、老熟人,就不必拘礼了。” 杨彦全不是气短之人,但一个月的牢狱之苦不能白受,常举文想要和解必须拿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空口白牙可不行。 “是是。” 杨彦全这话说的几人有些惭愧,主要是杨彦全起势实在太快了,一般人等十几年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 常岑摆手示意常举文坐下,继续说道:“总案目可知尤孔目领人去货场购木之事?” “杨某这段时间在北巷,未闻详情。”杨彦全摸索着酒杯说道。 “这两个商贾是外地来的,出手很豪阔,想在货场购买三万根良木,但资金周转欠佳,只得由尤孔目为保人先行赊买两千良木。” “尤孔目同意了?”杨彦全对此有些吃惊,尤宏怎么说都是老江湖,不应该做这等生意啊。 “不错,尤孔目当场签了商契,画押当保人。” “那就无大碍了,有尤孔目在,州府有底气。”杨彦全轻松的说道。 “若这两个商人和尤孔目都拿不出钱呢?”常岑不动声色灌了一杯酒。 杨彦全瞳孔微张:“你们想要做什么?” “事情的细节总案目就不用问了,事成之后州府县衙公吏皆听总案目驱使,全心全力建成新市,如此是否妥当?” 杨彦全沉默不语,心中做着计较。 陆系人马要动手了,听起来布局已久,除掉尤宏对杨彦全并无坏处,但除了解气以外也没有什么实质好处。 不过常岑提到的新市可是杨彦全的心血,若陆系人马诚心捣乱,杨彦全想成事就难了,正所谓:不捣乱就是最好的帮忙。 “尤宏只是一个小小佐吏,但其身后可是大佛。”杨彦全提醒道。 “总案目为北巷之事废寝忘食,州府的情况却已生了变化,大佛已经七日没露面了,听闻得了重病。” 权力再大,大不过生老病死,何浩承病了,已无力处置州府政务。 “既如此杨某只有一个要求!” “请讲。” “尤宏家财杨某要四成!”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哪有小孩天天哭 第四十五章 哪有小孩天天哭 尤宏最近很倒霉,各个方面都是。 事情要从七月初说起,当时杨彦全上任六?孔目,一跃成了众吏头目,打破了尤宏与常岑对垒的场面。 州府的公吏都很现实,局势一旦明朗,人人都会去攀附巴结权势最大的那一个。 原本门庭若市的尤府一下子变的冷清起来,除了几个忠实的拥趸外,连求上门办事的人都少了。 这种情况让尤宏一时不太习惯,需要用别的方式来消遣一下时间,于是乎有人向尤宏介绍了促织盆斗之戏。 起初尤宏对促织赌博之事并不上心,一连玩了几天后起了瘾,赌注也越玩越大,彻底爱上了输赢一瞬间惊心动魄的感觉。 不及一月,尤宏可算玩出了花,关扑、打马、斗鸡等五毒齐上。起初的克制之念变成了一日不玩心痒痒。 可尤宏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无法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去参与赌博,所以就需要有特定的人去组织赌局。 尤宏所管的司院中有一位姓刘的手分,此獠精通各种赌博门道,熟悉各个好赌的土豪商贾,一来二去刘手分成了组局人,把尤宏也拉入其中。 赌桌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尤宏多年累积的家财也日益消空,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尤宏都忍不住扇自己几巴掌,但一到赌局时他跑的比谁都勤。 捞本捞本,越捞越穷。尤宏的发妻也发现了端倪,质问尤宏这段时间经常夜不归宿在干什么? 尤宏一时搪塞不过,不敢再从家中拿钱,稍稍缓了几日,刘手分又殷勤的向尤宏介绍资银的商贾。 这下就更不得了了,尤宏把持不住赌心,只能帮商贾办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商贾们也都爽快,大把大把的给尤宏送银。 尤宏从泥潭中越滚越深,商贾们要求的事也越来越过分,从正经生意的官章到灰色买卖的手续,尤宏只能硬着头皮去办。 忽一日,两位外地来的木材商人加入了赌局,手气红的发紫,尤宏借来的钱财很快被掏空,好在这两人是个明事理的,愿意归还尤宏的银子,只求他做保买木。 尤宏犹豫再三后终究是答应了。 今日,又有赌局,刘手分来请尤宏赴局,尤宏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只觉眼皮跳的厉害,欲止罢赌。 但刘手分说今日这个局人数凑的齐,全是有油水的富商大豪,正是捞本的好机会,尤宏瞬间心痒难耐,便随刘手分去了赌局。 墟市,金玉楼。 金玉楼的前身便是金玉黄行会,后被本地土豪买得,开了一家典当行市。 雅间中坐了一圈人,个个穿着华服,或把玩玉石,或摇动纸扇,更甚者一杯接着一杯灌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抛掷钱币上,尤宏也不例外。 尤宏觉得喉咙干涩,使劲咽着唾沫,桌下的左手攥的生紧,桌上的钱财已去了大半。 “大官人,吃杯酒吧。”浓妆艳抹的小娘为尤宏递上酒盘。 尤宏双目紧盯着自由掉落的钱币,好似没听见小娘在说些什么。 “叮当!” “咚!” 钱币落在桌面上的瞬间房门也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位衙卒冲入房内,瞬间将一众赌徒控制。 “你能做什么,这是私人小聚之所,何故闯门!” 赌徒们纷纷将桌上的钱财收入囊中,尤宏却正襟危坐,毫无惧意。 “做什么!尔等聚众赌博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还敢在此吠叫!”衙卒鼻孔朝天,他很清楚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但对他来说都是随意拿捏的鸡仔,纯纯的克上爽局。 “咳!” 尤宏轻咳了一声,一众赌徒宛如见了救星:“大胆,尤孔目在此玩乐,尔等还不速速退去。” 尤宏正欲开口,却见衙卒一巴掌扇在那开口说话的商贾脸上:“吠!再吠!老爷我管你什么尤孔目猪孔目,上头交代了,今日老爷的枷锁不认人,全给老爷滚到牢里去。” “哼!你们是谁的人?”尤宏拍案怒问,心中却大叫糟糕,这群卒子明显是有备而来,说不定目标就是自己。 尤宏多年为长,已养威气。一声高喝吓的衙卒不敢直视其人。 “尤孔目好大的火气,不过此事情节恶劣,是孔目院中的两位吏长交代下来的,望尤孔目莫要让苏某难做。” 苏荣大摇大摆的走入房中,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刘手分。 尤宏瞬时感觉重锤砸在了胸口,常年熬鹰,今日被鹰啄了眼。好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子。 “尤某要见总案目,要见府君。”尤宏艰难开口道。 “会有机会的,尤孔目请!” 尤宏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回忆起了许多画面,但都与此次事件无关。 “来人,请尤孔目回衙。” 苏荣可不管尤宏有何感慨,既然已经决定出手,就要板上钉钉。 十月十四,州府下发公文,尤宏等人聚众赌博,依大宋律抄没家产,杖七十,刺配台州。 与此同时,汉水岸。 一车车良木装载上船,杨彦全与陈旦立于码头注视着这一切。 陈旦一脸担忧的说道:“保贤,不是老夫吝惜钱财,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此行运输开支巨大,且耗损未知,很难有利润。” “无妨,有劳陈公费心,此行对杨某十分重要,陈公就不必再劝了。”杨彦全落子无悔,哪怕赔钱也在所不惜。 “多好的木材呀,若从襄汉两府下船,利润绝对翻上一番。” 杨彦全对陈旦的碎碎念充耳不闻,继续说道:“陈公,在货场收购良木的流程还是不变,这一批货翻不起什么大浪,我等需要多运几批才行。” “还运?剩六万余贯了!” 陈旦知道杨彦全不心疼,那可都是他的钱,他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要挥霍也该等到他死了以后,他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足够!” “唉!” 陈旦摇头叹息了一声,突然看见力工在暴力搬运木材,立马生了火气,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上去。 “尔等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木材出了损耗,定拿尔等过问。” 杨彦全看着上蹿下跳的陈旦,第一次感觉这老头还挺……活泼可爱的。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旧事(上) 第四十六章 旧事(上) 官府冗杂,办事流程繁琐,但抄家速度可不慢,从抄没赌资到挨家挨户封门上条只用了三天时间。 一时间光化权贵富豪谈赌色变,几家地下赌坊连夜关停,风气为之一振。 尤宏夫人徐氏脾气泼辣,眼见衙卒要抄家绝户,自便耍起了无赖,用木棍驱赶衙卒,甚至放言谁敢向前一步就自尽当场,溅来人一身血。 苏荣听闻后抄刀入门,喝斥徐氏阻碍执法,罪加一等。 徐氏撒泼打滚还是一副拒不执行的态度。 苏荣也没多说一句,弃刀换棍,两棍打折徐氏的右腿,疼的徐氏哭爹喊娘,尤宏的两个儿子这才出面架走了徐氏,任由官府抄家。 会七月,陆之逸上报言:几个赌徒家中抄出了二十多万贯银钱,房产地契若干。 王鹗大肆褒奖陆之逸精明强干,乃州中官吏之楷模。 与此同时,六七个大木箱被人从后门抬进了杨宅。 午后,州府大狱。 杨彦全一瘸一拐的走下石阶,从旁两位狱卒就差上手去搀扶了。 “总案目,您怎么亲自来了,牢中脏乱,您想知道什么东西告诉小人便是,小人定为您问出来。” 下手不狠当不了狱卒,没有多少人能扛住一日三遍的拷打。 杨彦全丢出一吊钱:“请兄弟们喝酒,杨某要单独和尤宏聊聊。” “明白明白,小人绝不让人打搅总案目的兴致。” 狱卒这几日接待的人多了,都是来看尤宏落魄后的笑话,想必总案目也不例外。 杨彦全点头向牢房深处走去。周围充斥着腐臭和腥骚味,这让杨彦全也记起了自己入狱的时光。 很明显尤宏没有杨彦全那么幸运。 牢中的尤宏趴伏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渍,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吏员向来比官员更容易吸引仇恨,公吏是执行者,直面治下百姓,为了讨好上官,只能极力压榨下属和平民。且公吏一旦倒台很难有翻身的机会,昔日仇敌会百倍发难。 “尤孔目,杨某有礼了,”杨彦全拱手道。 尤宏闻声哼笑一声,艰难爬起。望着一身皂色吏服的杨彦全满目愤恨:“尤某今日落难,纵使身死,也不容他人折辱。” “尤孔目多虑了,只是心有疑惑,特来寻尤孔目解答。”杨彦全不能再等了,他担心尤宏撑不到刺配流放。 “尤某与你无话可说,请回。”尤宏转身硬气道。 “尤孔目抱死念决绝,但也要考虑身后事,贵夫人折了右腿,以后怕只能像杨某一样跛着走路了。还有令郎进学也是个问题,不知有没有找到好先生。” “杨彦全!”尤宏急切转身抓住牢槛,咬牙切齿的嘶吼,双目瞬间充血:“祸不及妻儿,做人不要太下作!” “下作?尤孔目伙同他人要置杨某于死地的时候可没想过下作二字,今日尤孔目被他人还施彼道,怎么品格都高尚了吗?” 杨彦全云淡风轻的上前,与尤宏隔槛相峙。 不到半刻,尤宏败下阵来,人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越老顾虑越多:“你想知道什么?” “付星是怎么死的,他也是做局之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他?”杨彦全所说的你们当然包括尤宏身后的那位大佛,不然这就很难说得通了。 尤宏依旧沉默,他在等杨彦全开条件,令他心满意足的条件。 “杨某也非绝情,可保尤孔目在狱中无碍,至于刺配流放就看尤孔目自己能不能扛到台州。”还是那句话不祸害就是最好的帮忙。 “尤某一死尚不足惜,只是可怜了妻儿受苦,若总案目能够施以援手,尤某感激不尽。” “放心,杨某自会护他们周全,不说荣华富贵,三餐温饱不难。”杨彦全这点担当还是可以承诺的。 尤宏整理了片刻思绪,回忆道:“昔年孟珙攻破东京汴梁,哀宗逃往蔡州,哀宗初至蔡州时极其狼狈,随行人马只剩几十人,好在哀宗识人有明,以完颜忽斜虎为相整顿政务军事,完颜相公召集蔡州金人与忠孝军残部重组一军,名曰靖安军。 靖安军有六大猛安,十四谋克。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不犯,很快树起了军威,安定朝堂。 哀宗见军威稍振,便起了贪图安乐之心,命令大臣召集民夫修筑宫殿,又让靖安军一部广搜蔡州美女纳入后宫。 完颜相公再三劝阻后,哀宗只得停了工程,但暗中继续搜刮美女,以求欢乐。 后来杜杲围城,哀宗不愿当亡国之君,便将皇位传给了末帝,自缢而亡。 蔡州城破,末帝死于乱军之中,完颜相公带领群臣以身殉国,投了汝水。 哀宗的尸体被一分为五,大宋自此多了五个都统制,徐州矿场多了数千奴工,苏杭河畔的瓦舍里也新进了一批带着河洛口音的头牌花魁。” “你是金人?” “蔡州金人,十四谋克之一,当年战事混乱,城头血战一日去了半条性命,醒来时已在尸堆中,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宋兵来不及焚烧,尤某也就逃出生天。 彼时南京路初定,秩序十分混乱,各地官府几乎停摆,机缘巧合之下尤某入职宋吏,短短几年间爬到了汝阳主簿,后迁为南阳推官。 十年官场风霜官是越做越大,但尤某也怕了,自己找了个由头,错判了几桩案子,加上正值朝廷改革的风口,尤某如愿以偿的退官为吏,安心在光化经营,这些年也攒了些钱财,谁知一朝不慎,落得如此下场,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早就没了居安思危之心。”尤宏自嘲一笑。 “你不是端平二年进士吗?还也能作假?”杨彦全有些震惊的问道。 “全是些暗箱操作罢了,端平二年进士最不值钱,北地就有上千位,且大多数没去过临安应试,与恩科无异。”尤宏踉踉跄跄的走到草堆前,一屁股靠坐在墙上,从他龇牙咧嘴的表情不难看出身上旧伤未愈。 “杨某很好奇是何人主使这暗箱操作?”杨彦全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把柄,也许能因此攀上一位要员。 “哈哈哈!总案目之心不纯啊,不过尤宏也不想告诉你,执行者正是已故的忠襄公孟珙,至于主使总案目还要问吗?” 杨彦全叹息摇头,当年的孟忠襄只有一人可驱使,那便是当朝雍王全绩。 “那此事与付星有何关系?”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旧事(下) 第四十七章 旧事(下) “付星也是靖安军的谋克,也不知是如何找到尤某的,以旧日身份威胁尤某,尤某只能除掉他,至于设计陷害总案目也只是搂草打兔子的事。”尤宏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在心中藏了这么多年,说出来反而舒畅了不少。 “你身后的那位不知情?” 何浩承已经半个多月未曾露面,重病坐实,王鹗已上书省路,病辞之事十有八九,杨彦全对其忌惮少了七八分。 “何通判只知尤某要向总案目出手而已。” 没有答应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付星找你有何需求?” “钱财,还有一些身份凭证。起初尤某想着给他便是,谁知此獠反复无常贪得无厌,尤某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行了一石二鸟之计。 先行让他得了墟市司库之银,然后将其抓捕,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处理掉。”尤宏说的有些自豪,这个计策在他看来很完美。 “身份凭证?是用来逃跑的吗?”杨彦全摸索着下巴问道。 “应该是,不过付星要了不少,反正都是虚户。” “多少?” “四五十个吧。” 杨彦全思绪随之发散,突然间脑中的两条线交织在一起:“付星是什么时候来光化的?” “不知道,他第一次找尤某是去岁腊月十四。” “十四嘛?” 可能性很大啊!杨彦全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 尤宏一脸平静,他早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付星一露面多半就是弃子,所以尤宏才敢痛下杀手。 “这其中的细则你真不知道?”杨彦全抬眼问道。 “总案目能联想到此事说明也是个聪明的,如果尤某知情,定然极力护送付星出境了。”尤宏摇头道。 “还有一件事,光化州内还有你这样的金人吗?” 此类金人和王鹗之流的降臣不同,他们还固守着金国理念,心中多半仇视宋人,实乃隐患。 “尤某只遇见过一位,原殿前御史石旭坤,只可惜他已经病故了。”尤宏言语中对此人还有些怀念。 杨彦全对此人没什么印象,转而问道:“关于付星小妾马氏你可知道些什么?唐舫成与你有何勾连?” “尤某没见过马氏,对其也没有赶尽杀绝,至于唐舫成与尤某只是泛泛之交,不过唐舫成与石旭坤渊源极深,石旭坤是唐舫成之父。 当年石旭坤也随完颜相公投了汝水,但石旭坤入水后便后悔了,在尸体和河水间挣扎了半个多小时,竟然奇迹般学会了游泳,侥幸逃过了一劫。 而后石旭坤便来了光化军,凭借多年努力在汉水两岸经营了不少田亩,成为光化数一数二的土豪。” “原来如此。” 杨彦全有些豁然开朗,唐舫成说谎是必然的,尤宏的话也不可尽信。但马氏能吸引平素不好女色的唐舫成,定是与旧金秘辛有关,那马氏的身份也许比付星还重要。 喉结转到了马氏、唐舫成身上,付星极有可能与血案凶手是一伙人。 “多谢尤孔目解惑,杨某定依诺行事。”杨彦全该问的都问完了,这也应该是他与尤宏最后一次见面,拱手施礼后转身而去。 “尤宏今日是退场了,但总?目也时日无多矣,常岑这只笑面虎今日除掉尤宏去了一大患,只剩下总案目独舟泛江了。” 杨彦全听着尤宏的提醒并未停止脚步,吏员场上这滩水浑浊的很,但杨彦全志不于此,这水还淹不了杨某人。 十月二十五,尤宏流放台州,常岑叮嘱行脚押送卒在路上好好“照顾”尤宏,估计是凶多吉少。 同日,杨彦全亲自送徐氏母子去了吕堰,让乡书手好生照料。 十一月初一,何浩承告病致仕,回归老家休养,听闻是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一月功夫折磨的只剩皮包骨,大夫言命不久矣,不知能不能熬到返乡。 何浩承一走,何派人马大都靠向了王鹗,王知州权势日盛。 有了大权,得了钱财,北巷新市的整改迎来了大刀阔斧的时期,每日在司院点卯上工就有一千多人,当然商人私募的劳力才是大头,少说有三四千游民。 一到做工时辰,整个北巷坊尘木漫天,害的杨彦全不得不出钱雇人运水泼洒清洗,更有入住商户整日上衙门告状扰民。 初五,清晨。 杨彦全早早便起身,洗漱穿衣后准备去北坊监工,却见一身裘衣的陈玲站在院中,鬼鬼祟祟的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今日起的这么早,外面天寒,莫要玩过头,早些回房休息吧。” 杨彦全这段时间旰食宵衣,没功夫陪陈玲聊天,任凭小丫头疯狂,出府回家都是常事,甚至二人有次都在街面上相遇了。 “喂!杨彦全等一下。” 陈玲也习惯了夫妻不熟的状态,更乐见于此,不过今天她不得不直面杨彦全。 杨彦全本已踏出庭院,无奈摇头折返:“杨某事先声明回家玩可以,出去郊游山水也行,但不许生事,更不得伤人!” “杨彦全你什么意思?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堪嘛!”陈玲性子要强,两句话不合心病便着,妥妥的娇生惯养。 “十月初三去汉水岸钓鱼差点溺水,十月十四游街时抓偷钱贼人走丢,十月十五女扮男装去醉风楼饮酒,还要杨某继续说吗?” 在杨彦全眼中陈玲就是个女纨绔,且屡教不改。 “这么关注我的行踪,是不是喜欢我,那你今夜来吧,反正你迟早要弄我。”陈玲有些拉不下脸面,高声说道。 “不知羞,人家告状都上门了,杨某能不知吗?莫要胡闹,杨某还有正事。” “哼,走就走,给你!” 陈玲将一个荷花香囊丢给杨彦全,气乎乎的撞开杨彦全出了门。 “你这丫头……” 杨彦全持囊一观,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寿”字,字迹很丑,宛如孩童笔画。 宝佑元年十一月初五,杨彦全二十有二了,时间过的是真快啊,一转眼都来这么久了。 杨彦全确实忘记了自己的生辰,也心怪自己说话重了些,但杨彦全只感慨了片刻,便挂上香囊往北巷坊而去。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工部郎中的一天(上) 第四十八章 工部郎中的一天(上) 十一月末,小雪。 临安府,修文坊东,小院。 清晨一身素衣打扮的刘秉忠从院内走出,临行还不忘锁门。 对于工部工部司郎中来说,刘秉忠住的小院略显寒碜,朝廷曾多次赐予刘秉忠府邸,但都被刘秉忠拒绝了。 刘秉忠,字仲晦,号藏春散人,刑州人氏。生于金宣宗贞佑四年,官宦世家出身。 其曾祖父官至刑州节度使,其父归顺于蒙古太师木华黎,刘秉忠十三岁便在帅府为质子,十七岁出任节度府令吏,因不满为小吏,辞官归隐武安山,出家为僧。 其间刘秉忠随海云大师北上和林,刘秉忠身兼儒释道三家要学,又精通天文历法建造修筑等杂学,深得忽必列喜爱,留于帐中听用,一跃成为霸府谋主,以布衣身份参与军政要务,时称为“聪书记”。 淳佑九年,刘秉忠之父病故,刘秉忠欲回乡守孝,但彼时刑州已被宋国收复,忽必列认为风险过大不愿意放刘秉忠返乡,刘秉忠则坚持尽人子之孝,忽必列无奈只得了派人秘密护送刘秉忠返回刑州。 事情果然不出忽必列所料,刘秉忠一家老小被枢密院机速房甲士“请”到了临安,忽必列惜叹:吾痛失一臂矣。 刘秉忠被请到临安府后坚持不出仕,全平章屡次三番登门请之,最终刘秉忠无奈只得答应仕宋,但要求不为宋帝伐蒙古出谋划策,赵官家欣然答应。 不过事情似乎和刘秉忠料想的不一样,他这个官升的太快了,从文仕郎到朝俸郎,从秘阁修撰到直龙图阁,职位也从小官变成了工部主司郎中。 三年不到便许下如此重职,若是再等三年岂不是入主中枢?三年又三年眼看就要当宰辅了,刘秉忠很想说一句:尚书非吾愿,只想回蒙古啊! 今日非朝会,刘秉忠要去工部点卯。 工部者,六部之一,掌管营造工程、边耕屯田、土木水利、官办手工业等等的朝廷主职司部。 淳佑改制后,枢密院进一步削弱,三省六部的职能正常运转,文治内政,武御外敌,各司其职,泾渭分明。 工部下辖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事材场、铸印场、纺织造纸诸事场,兼领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等宫内外营造事。 设有尚书、侍郎各一人,郞中、员外郎各四人。 刘秉忠作为工部司郎中,实为各司院第一人,且去岁工部尚书游似卒于任上,赵官家任命右仆射史嵩之兼领工部事,又未设工部侍郎,刘秉忠以郎中之职实摄工部之务。 刘秉忠入了中堂,几位郎中、员外郎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刘郎中。” “诸位请坐。” 刘秉忠干练的落座主案,开始询问日常事务。 “两淮屯田司粮务资助之事进展如何?” “回郎中,两淮屯司今年屯粮有六成已运达济南府,王知府亲自检验签收,以奏书报于朝廷。” “明州船厂的宝船铸造可有成果?” “户部海运司的银子迟迟未到,船厂只得先造未完成的两艘神舟,预计明年六月可下水。” “嗯?”刘秉忠停笔抬头看向那位郎中:“你可去海运司催过吗?” “这两个月去了六次,两次见到主事,主事言海运司的财务周转不佳,既要供给北运良木,又要开拓新的航线,需等明年秋日大商队返航泉州才可拨出银子。”郎中说话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刘秉忠平素性情淡薄,但在政务上十分苛刻,工部郎中一年多内换了三位,工部小吏在私下里都称呼刘秉忠为“薄性佛陀”。 “写一份劄子,明日与本官入宫面圣。” “是。” 刘秉忠低头继续批阅政件,两刻后又问道:“事材场库存的良木还有多少?” “自今岁三月初,海运司向北的货船就没停过,库中早就十不存一,下官令各地司院大量收购良木,才稍解缺木之危。” “其中的甲级木有多少?” 甲级为优,只供修建宫殿。 “甲级木奇缺,下官曾暗访过市场,一方面优等木材需要较长的生长岁月,不易寻觅砍伐;另一方面某些商贾以货居奇,还在等待朝廷风向,等待高价买卖。” “不是打压过一次了吗?” 今岁六岁,赵官家得知有人囤积优等木材,妄图破坏市场后龙颜震怒,下令彻查抓捕了一批商贾,止住了奇货可居的场面。 “商人逐利,更有些不要命的家伙,明面买卖不敢做,全都转去了暗市,官府难以摸到把柄,情况愈演愈烈。” 刘秉忠听到此处已经无心座堂,安顿了几件事物后,自己直奔水运码头而去。 西兴渡,税务场。 临安府的大型码头有五六个,每一个渡口都设有税务场,用于清点过关货物,从中收取利税,说来十分恐怖一个渡口利税比一个普通州府的年税都要多。 税务场绵延十余里,场上各类货物堆积,光是税务检验公吏就有上百人,这还是冬季,若在春秋之时,税务场还会抽调其他司院的公吏前来帮忙,前后忙碌一个月有额外的利红,抵得上临安府普通公吏半年的俸粮。 刘秉忠对税务场并不陌生,驾车直奔木材的堆积区域。 “来来来,官人瞧一瞧,此木乃两浙优等。” “小人这里有两广来的木源。” “南京路好木材,欲买从速!” 税务场叫卖是常有的事,毕竟再流通的平台也有货物滞留的时候,有些商贾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使不上钱财就排不上队,货物只能堆的税务场等待腐朽。 刘秉忠下车逐一查看木材的优劣,不出所料劣木逐良木,市面上的好木材少之又少。 前前后后转了两个多时辰,只有两广、京湖的木材还算能看上眼。 值此刻,木材场一角传来了吆喝声:“瞧一瞧看一看,光化来的上等木材喽!” 刘秉忠循声而去,见一商贾坐在木材上,刘秉忠的目光瞬时被吸引。 十围之木,圆润笔直,质地坚韧,上等材料! “主家,这木材是怎么卖的?”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工部郎中的一天(下) 第四十九章 工部郎中的一天(下) 午时,刘秉忠返回工部,将光化木材录入甲等木名单,并标注了价格公道四字。 饭后,刘秉忠抽时间给学生王恂写了一封书信,讨论数学方面的问题。 午后,刘秉忠换上官服去了户部海运司,与主事见了一面,依旧索银未果。 申时三刻,宫中来人,召刘秉忠面圣。 刘秉忠一入选德殿便见史嵩之立于殿中。 史子由今岁六十有五,已是垂垂老矣,近日内身体抱恙,常伴咳声。 “见过史相。” 刘秉忠对史嵩之还是有些敬佩的,他是大宋守旧派的领头羊,对新政常常持抨击态度,是新党最头疼的人物。但史嵩之同样与全平章私交甚笃,为朝廷举荐了许多人才,入洛用孟珙,川蜀用余玠,甚至如今新党的两位魁首吴潜、董槐都受过史嵩之的举荐,只是史相公如今骂吴相也是骂的最狠的那一个,其手下的言官也屡次抨击全平章离经叛道。 “仲晦来了,近日工部可有事发生?”一头银发的史嵩之笑问道。 “回相公,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说到底就是缺银子。” “朝廷今年大兴木土,修建河道,用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仲晦也要多担待。” 礼部和工部是史嵩之的基本盘,新旧党争在这十年内激烈异常,史嵩之索性弃用摇摆不定的南方官吏,直接提拔北方派系,许衡、姚枢、刘秉忠、张文谦就是最好的例子。 “是,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刘秉忠其实也知道史嵩之的意愿,但北方派官吏也有自己的想法,近两年来北派极速团结在姚枢身旁,只要史嵩之一旦下台,姚枢必定会成为北派党魁,但是否坚守旧党理念就很难说了。 值此刻,赵官家入殿。 “拜见陛下。” “都平身吧,来人,给二位卿家赐座。”赵昀今日心情不错,步伐轻快,面带笑意。 “史卿,全平章可与你商量过那事?”赵昀今日才收到全绩正式的书面劄子,上列陈条都符合赵昀的心意,而且赵昀最中意那句: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老臣昨日与吴相、董参政去了雍王府,各方已协调妥当,待大朝会时由董参政提出,吴相与老臣附和,届时群臣必有响应。”史嵩之拱手答。 “甚好,南方水乡待久了,去看看北方的沙尘也不错。” “官家,老臣还有一事请奏。” “讲。” “老臣年迈,在朝为相十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宵衣旰食兢兢业业,近日身体困乏的厉害,愿乞骸骨。” 史嵩之这番话出自于真心,在外漂泊四十余年,越发想念四明的蓝天白云,朝堂的事他无力争矣! “史卿何出此言?史卿乃是朝廷栋梁,朕没了你可怎么办?还请史卿再坚持几年,莫要再提致仕了。” 赵昀口上说的情真意切,心中已经在盘算用何人顶替史嵩之的位置。 “官家垂怜,老臣这些年为朝廷也算做了点事,不说功过,也有一份苦劳,老臣还想回乡读上两年书,学一学垂钓之术,不然老被全冶功嘲笑人生无趣。” 史嵩之看似在说一句玩笑话,实则在警示赵官家,全绩的权力太大了,而且身体十分硬朗,说不定比司马懿活的都久。 而赵官家近年来越发贪恋美色,底子肯定比不过修身养性的全平章,届时赵官家驭龙宾天,全平章与新帝之间如何相处?哪怕全平章无欲无求,新帝岂能容他? “哈哈,这个雍王,朕也拿他没办法,越老越顽劣,没个正形。” 赵昀当然听得出史嵩之若有所指,但自己这个五哥聪明的厉害,在继位的前二十年把所有人绑在北伐的战车上,近十来年又将所有人拉到了改革的序列中,让赵宋皇室深得民心,让有心人翻不起风浪,这也是赵官家愿意分权的主要原因。 全冶功好名,要把功绩留在千秋史册里,至于新帝方面,全绩就更不会担心了。 “官家所言甚是。”史嵩之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罢,史卿既然去意已决,可有接替右仆射的人选?” “此乃圣心独断之事,老臣岂敢置喙!”史嵩之惶恐起身道。 “但讲无妨。”赵昀摆手笑道。 “董参政清正廉明,政绩显着,朝野闻名,可为右相?” 帝摇头。 “两广安抚使徐清叟生平孤忠,风节清雅,爱民如子,可为右相?” 帝不悦。 “京湖转运使江万为官清廉,政绩斐然,直言敢谏,可为右相?” 赵昀实在忍不住了,便道:“史卿应该明白朕所想,莫要再提这些人!” 赵昀要的是真章,这几个人坐上右相也接不了史嵩之的盘,赵昀可不想史嵩之人不在朝堂,却行朝堂之事。 “殿中待御史,刑部侍郎谢方叔可否?” “谢方叔量小气短,与军旅要员有隙,不宜为相。” “两浙转运使贾似道,当否?” 赵昀有些心动,贾似道这些年来兢兢业业,虽然生活上有些奢华,但并无大错。 史嵩之见赵官家不言,又补进一人:“天章阁直学士、礼部侍郎姚枢。” 史嵩之说了三个人,都没有给予评价,而且姚枢是直谏,是史嵩之最钟意的。 “史卿的想法朕了解了,今岁陪朕过了年,明年开春史卿便返乡吧。” “多谢官家体谅,老臣感激不尽。” 此间事说罢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刘秉忠当了一个多时辰的透明人,史嵩之起身他就跟着起身,史嵩之拱手他便拱手,反正就是等着领导做便是。 “刘卿,近日来事材场运转如何?可有觅得佳木?” 赵昀最关心的就是宫殿修筑之事,当年临安府行在规模很小,高宗定都后少有扩建,落到赵昀手中也不气派,如今有了条件自然要大兴建设。 苦了大半辈子,总得享受享受。 “光化近来有批木材运达临安府,臣点验过,品质上佳,可做主殿栋梁。” “光化?”赵昀听到这个名字就不太喜欢,去岁的命案到现在还没告破,州府官吏真不顶事。 “老臣也有所耳闻,准备买几根来打套家具。” 儿媳妇的面子史嵩之还是要给的,若真如儿媳妇所言杨彦全也是个妙人。 “当真有这么好?” “臣亲眼所见,不敢欺瞒官家。”刘秉忠不管上司意欲何为,他只是实话实说。 “好,那就征调民夫伐光化之木北运。”赵昀大手一挥道。 “官家,民夫征调有碍民生,是否相应减免光化赋税?”史嵩之起身谏言。 “史卿所言在理,那就减免光化三年税收,让王鹗给朕全力伐木!”赵昀说罢看向刘秉忠:“刘卿,朕欲升卿为工部侍郎,命卿北赴大兴府,负责督造建设事宜,望卿莫要推辞。” “臣领命。”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宰辅之位又进一步:大汗,刘某是真回不去了呀! (本章完) 第五十章 登官第一步 第五十章 登官第一步 宝佑元年,十二月十九,朝廷下旨。 光化州于春日发役夫五千入山寻伐佳木,另免州中三年赋税以作补偿。 王鹗接旨后,召来杨彦全议事。 杨彦全彼时在北巷督工,一听府君召见,立马赴衙,衣物都没来的及换。 “保贤怎弄的这般模样?”王鹗开口责怪脏兮兮的杨彦全不守礼数。 “府君莫怪,北巷事杂,小人已三日未曾回家,小人想在年终停工前多赶一些进程。”杨彦全深感时不我待,来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呢。 “原来如此,保贤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朝廷今日来了旨意,让光化明岁开春发五千役夫入山伐木,以资北建土木。”王鹗表情不喜不悲的说道。 发役伐木,减免赋税是好事,但按时交不上足够数量的甲等木也是重罪。 杨彦全心头一喜:这事算是成了,可以让陈老爷子不必再向临安运木了。 “虽是朝廷旨意,州府也可自主行事。” “何解?” “其一,对于征调役夫的家庭,州府也可顺势免除他们的田丁之税,这样役夫们干活既有钱拿,又无后顾之忧。 其二,货场的木材可以暂停供给商人,先由公吏挑出甲等木备用,以防来年向朝廷供货不足的情况。”杨彦全等的就是这一天,州府后路早就想好了。 “那新市建设呢?”王鹗还盯着这份功绩呢,心中想着在两三年内再造一个不让墟市的大市场。 “北巷改拆基本完成,可以停了。” 杨彦全图穷匕见,现在终于说了实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在短时间内再建一个什么大集市,人力、资源有限的光化州很难再撑起大场面,只要平稳过渡到普通州府对官吏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杨彦全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朝廷看中光化的木材,其余的事都是顺手为之。 “停了?”王鹗拍案质问:“那这几个月州府的开销不是白花了吗?” “怎么会白花?光化城市面貌焕然一新,游民居有定所感念州府之恩,商贾规范行市,井井有条。这也是府君的功劳啊!”杨彦全摆实事讲道理,城市改拆的功绩虽然没有再造墟市那么亮眼,但实打实的造福了百姓啊。 “这……就不能双管齐下吗?”王鹗不甘心的问道。 “朝廷差事是重中之重,要是办好了这件事,府君还怕不能得道升天吗?且役夫一发,人力困顿,木材两相吃紧,反而哪件事情都办不好。 唉!小人也没想过会是今日这个局面,小人焚膏继晷,日夜不休也只能忍痛割臂啊!两权相利取其重,望府君三思。”杨彦全摇头苦叹,演的好像真是枉费了他一番心血。 王鹗不言,思考利弊。 杨彦全继续说道:“其实北巷建新市也无需州府再直接插手了。商贾自行运转便可成事。” “嗯?” “朝廷看重光化之木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许多商人会闻风而动来光化城,他们定想着从木材生意中分走一杯羹,只要持续封锁墟市,开放北巷,商贾们的重心也会转移到北巷。 且木材生意非一日之功,商贾们人吃马嚼,再寻个落脚之处,一来二去带动其他生意,不出三五年北巷必兴!”杨彦全见王鹗实在不想放弃新市,于是继续画饼,当然这些推理逻辑大多数都是真实的,唯有一点:光化必须无限生长佳木良材。 “是本府想的太多了,那就按保贤的意思办吧。”王鹗收了收心,城市改拆、供木于朝廷,再加上州库充裕三件功劳足以让王鹗向上挪一挪,要求样样满意,反而贪多嚼不烂。 “那小人就先行恭贺府君身负牧方大功,届时一路转运使必是府君囊中之物。”杨彦全适时溜须拍马道。 “哈哈哈!老夫也没想到那么多,在其位谋其政嘛,垂老之人只求留些身后名罢了。倒是保贤你连月来有汗马之劳,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老夫绝不吝啬。”王鹗可是一位推荐狂人,他举荐的人材少说有二三十,且全都主政一方。 “我想当官!” 杨彦全没有一秒犹豫,没有一句铺垫,直抒胸臆!古往今来的男子都在追求影响力这条路上一去不返。 “哈哈哈,本该如此!容本府思虑一番。”王鹗没有任何惊讶,杨彦全这段时间不要命的干事总是得图点什么吧,要是什么都不要,那就该王鹗担心了。 一刻左右,王鹗缓缓开口:“本府有两个法子供你选择,其一,继续做好你的孔目吏,等你三年期满,本府荐你去临安府铨试,若是成绩优秀,赐个出身,便可流内转任县府官吏,自此大路迢迢,随你驱驰。” 王鹗停顿了片刻看向杨彦全,杨彦全则沉默无言,毫无表示。 铨考杨彦全不怕,而且有十足的信心一举中第,但吏考官很难做到主政官,且升迁困难至极。 “那就只能选第二条路了,三班借职,武官文做。” 衙班职向来是武员晋升的途径,从小使臣一路到太尉有五十二阶之多,一般都靠军功迁升,每年州府都有几个推荐名额,也常用于吏员借职。 淳佑改制后虽然保留了衙班职的路径,但州府的推荐资格被削弱,两到三年才可推荐一位。 “小人愿谋三班借职,望府君成全。” 三班借职挂在身,以后的晋升途径就在武员行列了,以武职行文官事也不容易,但比吏铨考要多三年履历,且阻力也会小很多。 “唉!终究还是留不住你呀!”王鹗此时心中有些后悔,杨彦全这么好用的工具人很难找,只怪这家伙为什么不听劝,偏偏去谋武职。 杨彦全一见王鹗踌躇,立刻添加筹码:“这数月来的甲等木都被陈氏商会老会长陈旦所收购,小人正好与陈公私交尚可,可让陈公将剩余的甲等木原价卖回州府,这样一来朝廷所需的第一批甲等木就相差无几了。” “也罢也罢,本府即日写信给运转司。” “府君大恩,没齿难忘!” 套了这么多环,登官第一步已成,眼前就是漫漫升云阶了。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这谁能忍住 第五十一章 这谁能忍住 腊月二十三,州府放假。 杨彦全自请值事,也是不得闲。 同日杨彦全送陈玲回府过年,小丫头也怕冷清,兴高采烈的答应,并让杨彦全年后来接自己。 此后几日杨彦全去了两次慈幼局,给夏慈掌拜个早年,夏慈掌也热情招待了扬彦全。 会除夕,杨彦全当值木材场,陪同的是押司唐舫成与几位手分。 虽说当值,但过年还是要有所表示,杨彦全事先准备一些熟食,邀几人一同守岁。 “条件有限,诸位莫怪。”杨彦全举杯笑道。 “总案目客气,如此甚好。” 唐舫成实不愿与杨彦全有过多的交集,上次的事情之后唐舫成心中还是有些怕杨彦全的,毕竟那可是大出血啊。 “来来来,诸位莫要拘束,是管吃食。” 一个时辰后,公吏相继去巡视货场,房中只剩杨、唐二人。 唐舫成坐的着实尴尬,起身道:“总案目,小人也去巡视一圈。” “不必了,杨某有事问你!”杨彦全一改闭目微醺的状态,正襟危坐的看着唐舫成。 “总案目,小人再也没去找过马氏,小人真的记性了。”唐舫成拱手辩解道。 “你可识得石旭坤?” 杨彦全今日就要当面问的清楚,唐舫成是二代金人,老一辈的情况与他牵扯不深,应该不是死忠人物。 唐舫成听到这个名字瞬时额头冒汗,语气都有些哆嗦:“没……没,从未听过。” “啪!” 杨彦全拍桌喝斥:“唐舫成有些事说清楚了对你有好处,要是被杨某查出来,那可是要脱层皮的,台州路远风大,尤孔目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尤宏?总案目的意思小人不太明白。”唐舫成瞳孔放大,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人啊。 “唐家这些年攒下这些家底不容易,况且降宋的金人不在少数,若无大错官州也会网开一面,唐押司若是执迷不悟,那休怪杨某心狠手辣!”杨某直接把话挑明,唐舫成不喜欢在这里谈,那就去牢里谈。 唐舫成沉默不言,很明显已经慌了神。 “唐押司,好好交代,杨某保你一生富贵无忧!”杨彦全慎重承诺道。 “扑通!” 唐舫成再也没了精气神,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总?目既然已知晓,小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错,石旭坤正是家父,但家父已在几年前逝世了,自从归隐光化以来家父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望总案目明鉴。” “石旭坤可与你说过旧金往事?亦或给你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还有马氏之事一并交代清楚,杨某自有判断。”杨彦全心中还是有些兴奋的,追了这么久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 “家父很少与小人提起旧金的事,一些只字片语也是他醉酒后不经意说出的,家父不希望小人知道自己是金人,让子孙后代以宋人的身份活下去。至于家父有没有遗留关于旧金东西,大概率也不会让小人知道。 马氏的事是付星主动找上门的。” “他找你做什么?” “无非是用家父的身份威胁小人出些钱财,另外告诉小人马氏是金末帝之女,小人贪念马氏身份,这才失了体统寻个玩乐。” 亡国公主也是公主,平常人哪能遇见,遇见了又有几个能把持得住,身份加持远比相貌来的更为刺激。 “完颜承麟的女儿!”杨彦全心中一紧,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向前倾斜。 “正是,付星说自己是甘陕来的,与家父有旧识,对唐家来路一清二楚。小人与马氏寻欢时,马氏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唐舫成至今想起来都有些激动,每次二人对练时他都会逼迫马氏玩些小花样,叫一些小称号。 “除此之外付星还说过什么?想!给杨某仔细的想!” 杨彦全逼迫唐舫成的同时自己也在思考: 若凶手是旧金后裔的话,枣阳孟府被满门灭口就解释的通了。 杨彦全曾经看过的邸报,死的是孟忠襄三子孟之义一家。 孟忠襄是灭金的主帅,他的传闻可就太多了,最着名的就是孟珙尝后图,真假暂且不论,但对金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而今孟忠襄已逝,旧金余孽极有可能杀其子泄愤。 但贼凶七人为什么要杀吕老太公一家和驿馆六卒及家人,又与刘接待、刘长文有什么联系呢? 难不成吕老太公和驿馆众人是灭金悍将? 这也说不通啊!真能引来贼众惦记,那得是多大的功劳,朝廷怎么可能没有封赏? 且贼众以刘长文的身份作?,很明显与刘接待关系匪浅啊。 杨彦全念及此处,又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刘接待,与其接触的两年多内也无异常发生。就是个有些精明的独臂老卒而已。 “总案目见谅,小人与付星也就数面之交,而且每次都以把柄威胁小人,小人也不愿意和他多谈,除了钱财之外实在没有了什么交易,后来尤宏在牢中整死了付星,小人也就松了一口气,才想起玩弄马氏,事情仅此而已啊。”唐舫成说的极其无辜,全程都是受害者一般。 “回去仔细翻找一下石旭坤留下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书信文案之关的留余,若能找到,杨某概不追究!”杨彦全摇头说道。 “小人一定竭尽全力,望总案目放小人一马,小人绝不敢参与什么谋杀人命的事情,顶多只是管不住……” “莫要再提,现在就回去找。” “是是。” 于是乎唐舫成三更半夜回家,翻箱倒柜找到天亮,也没有找到杨彦全想要的东西,真是过了一个永世难忘的年关。 次日,杨彦全找来苏荣,让苏荣派人监视马氏的一举一动,如若马氏有逃跑迹象,立马让人原地抓捕。 苏荣心中对此很好奇,但明面上也没多说什么,严格执行杨彦全的命令。 元宵节后,北巷再次动工,人数从五千多人增加到近万人。 这是光化城市改拆最后的机会,三月一过,役夫一发,全员上山,这是州府不容更改的政令。 杨彦全待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也不多了,无论是下一任六案孔目,还是州府的决策,都很难再向城建方面倾斜了。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得道功成,鸡犬升天 第五十二章 得道功成,鸡犬升天 二月初一,观文殿大学士、右仆射史嵩之乞骸骨离京。 二月初七,殿中侍御史史介青致仕。 二月十四,京湖屯田司参议史介炜也上书致仕。 至此史嵩之一脉彻底退出朝堂,同月赵昀拜姚枢为资政殿大学士、右仆射,姚枢成为赵昀执政三十年来第一位北人宰相,自此北方派不必依附旧党,宣告崛起。 此日,夏慈掌邀杨彦全去春游踏青。 这段时间来杨彦全忙于北巷改拆,鲜有时间去寻夏慈掌解闷,今日请了半日假,陪夏慈掌出去走走。 东十里,山亭。春风已至,尚有冷意,山阶草茵茵,松下行二人。 “慈掌今日怎得闲寻杨某?”杨彦全抬眼望那山亭,幽远僻静,是个好去处,正适合……游玩。 “杨彦全,我要回明州了。” 夏石没有任何铺垫,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史家退场,她自然也该到离去的时候了,当然夏石可再挣扎一番,但终究不被世俗所容。 杨彦全一愣,第一反应是史家这棵巨树要倒了:“慈掌,可是朝堂有变故?” “是我累了,不愿再挣扎了。” 夏石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岁便带着兄弟千里流离来到光化,她是个刚强的人,所有事要自己去尝试,哪怕碰得头破血流,而今得到的答案却不如人意。 “慈掌不必忧虑,船到桥头自然直,纵使有些许波折,慈掌也可化险为夷。”杨彦全在史家这条线上花费了很多心思,眼看就要转吏为官搭上顺风船,这个风口可不要出事啊。 “史嵩之告老了,直系一脉的朝堂势力全被清理,只怕你的算盘要落空了。”夏石说的有些生气,杨彦全从始至终关心的都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他所经营的关系,冷血刻薄四个字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嘶!这下可麻烦了,史嵩之一倒,登云梯断了,还得另寻靠山啊! 杨彦全叹了一口气:“夏慈掌且放宽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史相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夏慈掌回到明州也可钟鸣鼎食,高枕无忧。” “这就是你的安慰?你没有其他想要说的吗?”夏石渴望杨彦全说出一些离经叛道的话,比如说:放弃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哪怕是口头上骗一骗也好。 “祝慈掌一路顺风,若是得空,杨某一定去四明拜会慈掌,这两年来的教导之恩,杨某没齿难忘。” 杨彦全心中自然也有私情,但绝不会承诺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期望越大,反倒失望越大,届时生的怨恨,更不值当。 “好,果然是你杨彦全的作风,那就一别两宽,自此不见。”夏石甩袖转身,向山下而去。 杨彦全对着夏石的背影深深一拜,不免感叹自己这个替代品终究是无用了。 如此也好,皆为彼此留下一些颜面,老来做个回忆也是趣事。 人生路漫漫,难得两全法。 二月下旬,夏石致仕,走的决绝,杨彦全也没有去送。坊间传言二人决裂,杨彦全这个裙下之臣忘恩负义,不认旧主。 三月初一,陆之逸从襄阳府议事归来,另外领来一人,正是新任光化知县匡泽。 此日,王鹗莅临光化县衙宣布知县任命,一众公吏皆到场。 “这位便是你们的新知县匡泽,望尔等日后好生在衙下听差,不可懈怠之。” 匡泽,字湖伯,绍兴府山阴县人氏,与陆之逸是同乡,淳佑元年进士,年过五旬,历任地方多年,又是一位老县官。 王鹗说罢落座主位,匡泽上台拱手。 “本官初来乍到,望各位同僚好生帮扶,若有做错之处,各位不妨大胆讲明,我等共同努力,牧方效国。” 匡泽一看就是官场的老油子,讲话速度很慢,多有停顿,气势十足。 “小人拜见明公。”众吏齐拜。 “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匡泽说罢又拱手向王鹗一拜,说是舟车劳顿想要先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聚接风宴。 匡泽一走,王鹗又道:“除此之外,州府还有一道任命。” 公吏不敢有怨言,立身静听。 “历时半年,北巷改拆完成,街坊焕然一新,此实属一人之功。杨彦全何在?” “小人在。”杨彦全一瘸一拐的出列,步入中堂。 “杨彦全任六案孔目期间屡出奇策,功劳卓着,经州府推荐,转运司上报朝廷,今授杨彦全承信郎、三班借职、右迁固封山砦官。” 承信郎,从九品,武官五十二阶。 固封山砦官即为固封山知寨事,若光化县配置齐全:知县、县丞、主簿、县尉以及砦官;以此类推杨彦全便是县府五号官长。 “下官领命。” 杨彦全此时是弓着腰的,但在左右公吏眼中这个身形格外高大,自此便是两个层次的人了。 常岑面上平平无奇,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虽然知寨与总案目相比看似权力缩水,但那可是官啊,主政一方,不需要卑微的贴在地上,走路掷地有声,身负官气威风,也许常岑兢兢业业到头会混个一县教谕,抬望眼,原来是人家的起步。 张远直接抑制不住眼中的羡慕,两年前就在这县衙,就在这庭院,杨彦全还是他面前的阶下囚,而如今已然坐于云端高不可攀,这怎么比?拿什么比? 苏荣则是一脸兴奋,他就知道杨彦全要起势了,从伐建司开始大权独揽,哪还像是个小吏?幸好自己一早便投了过去,看来马氏的事要更加上心了,只要办好了差,说不定孔目的位置也可坐一坐。 常举文快疯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自己最先向杨瘸子示好呀,为什么没能坚持住啊,如今双方有仇怨在身,指不定杨彦全要怎么整治自己呢!不行,不行,这押司当不得了,再当下去弄不好会没命,明日便去请辞! 众吏心中各有盘算,但都已经影响不了杨彦全了,甚至他们拿手的阴谋诡计在杨彦全官位的加持下大多数都会失效,自此杨彦全也可像看蝼蚁一般看他们了。 呵!不过如此嘛! “杨知寨既然已有公务在身,那就不可懈怠了,须尽早动身才是。” “下官明白,府君若有指示,尽可派人来寻下官,下官绝不推迟。” “哈哈哈,好好!”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没用 第五十三章 没用 是夜,陈宅。 陈旦今日听闻杨彦全升任知寨倒没有多少惊讶,在他的预想中杨彦全绝不会止步于此,登云梯会越走越宽。 不过杨彦全心中肯定是欢喜,所以陈里大摆宴席,召集光化城中叫的上名号的商贾为杨彦全庆贺,商贾们也很给面子,争相而来,都备了一份厚礼。 文小小也来了,不过文小小近日身体多病,上不了席面,只在内堂会见杨彦全。 “保贤,今日你得偿所愿,老夫着实高兴,可惜身体欠佳,不能陪你畅饮酣醉了。”文小小穿着厚裘衣,坐在那里精气神少了大半,却也是时日无多了。 “文公要保重身体呀,杨某一路走来全靠文公与陈公相助,杨某感激不尽。” 杨彦全是个谨慎多疑之人,看似身边围了一大圈人,实际的朋友很少,文小小绝对算一个。 文小小放弃了自己大多数的利益捧杨彦全上位,且多次传授杨彦全为人处事的道理,算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老夫的身体自己知道,本来打算为保贤牵媒拉线,但只恐宗族之女未至,老夫便咽气了。”文小小说到此处止不住的咳嗽,缓了半天才继续说道:“望保贤好生珍惜文氏女,此女必成保贤的助力。” “文公莫急,一切以身体为重。”杨彦全搪塞道。 “唉!” 文小小见状也不好再逼迫,随着地位的转换,自己乃至陈旦都失去了对杨彦全的威胁性,不可能再用自己的意志强行让杨彦全去做了些什么,无论意图是好是坏,做主的只有杨彦全自己。 “对对对,今日是保贤右迁为官的大喜之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陈旦很庆幸自己率先一步做了决定,如今与杨彦全是同船人,自己一脉与杨彦全荣辱与共。 “陈公、文公,既然今日两位都在,有些话不妨讲清楚,也免的杨某乱猜了。” 杨彦全从遇贵人开始到现在,隐约能察觉到自己或许与某位朝中重臣长的很相似,这人或是夏石的兄长,文小小、陈旦的旧识,廉希宪、王恽的恩主,甚至与李庭芝也有所联系。 “保贤想知道什么?”文小小明知故问道。 “他是谁?” 杨彦全此话一出,文、陈二人面色皆变。 “二位若与杨某真心相交,请直言告之。” 长的像是个天然优势,或许下了史家船,可以另攀一高枝。 陈旦与文小小相视一眼,陈旦苦笑道:“不是我等对保贤有所隐瞒,而是保贤知道了也无益,不过是徒添烦恼。 罢了罢了,且说与你听。 嘉定十七年,陈家正值崛起档口,那年陈家生意不太光彩,主要靠倒卖粮食于光化、邓州二地,也就是利用边市之利与金人私下做买卖。 盘口铺的很大,利益自然不能独享,其中牵挂的人很多,下到斗米小吏,上至朝廷要员皆有参与,所以官府对陈家的生意是默许的。 可就在那一年来了一位搅局者,搅局者一上任便大刀阔斧的进行整治,弄的人心惶惶。 后来陈家走私被抓,墟市整改,老夫忍痛断臂,将陈家拉回正道,置地开店,延续至今。 这位搅局者保贤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你是说……” 杨彦全一时间失态,自己竟然与他相像,那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物啊:难不成……母亲只是说父亲早亡,杨彦全也从来没见过,况且母亲选的落脚地是光化城,嘶!这可就有趣了。 “保贤现在能猜到了吧,老夫与陈兄可不是他的旧人,而且还有仇呢。”文小小自嘲道。 杨彦全此刻也无心什么宴会了,独自坐在椅上,沉思不言。 全绩啊,以身许国,为万民立命的伟丈夫,民间甚至将其已经神化,他的权势等于大半个赵官家,这样的人物听闻有个和自己长的很像的家伙多半会一笑了之。 权势大到约等于皇权时,投靠已经失去了效果,只期许其手下人顾念几分旧情,却又太不可靠了。 若自己真与全绩有什么关联,多半全绩早就派人来寻了。 杨彦全思来想去,现阶段内除了多几分眼缘政治外真没什么好处。 毕竟大宋官员如过江之鲫,真见过全绩的官员绝对是少数,杨彦全总不能逢人便说自己与全平章长相相似吧,这样也太掉身价了。 而且真到了时常与全绩会面的那时,杨彦全必定已经入了庙堂,成了大势,也无需认什么干亲。 当然要是能认上个干亲也是极好的,这样的干爹谁不爱! 翌日,杨彦全一早出门去寻苏荣,再次叮嘱看住马氏母女,等再归府时,陈玲已经在指挥众家仆搬东西了。 “小心点,盆栽别给我摔坏了。” “马鞍和鞭子都带上!” “还有床,我认床,没有这床我晚上睡不着。” 陈玲指挥的不亦乐乎,家仆们忙得满头是汗,杨彦全则一脸黑线。 “胡闹,谁让你搬东西了!全部物归原位!” 杨彦全去的是固封山,依旧在光化境内,无需搬家,且驻军之地,一切从简,哪有大张旗鼓的道理。 杨彦全一发话,家仆们辛苦了半天全白费,又得一点一点的把东西搬进去。 “杨彦全,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你不是要去上任吗?我陪你去,还不让我带东西吗?” 杨彦全一下子就看穿了陈玲贪玩的小心思:“我什么时候说让你陪我去了?不许去,留在家中自己玩去。” 陈玲一听就着急了,她还想去骑马呢,抓着杨彦全的胳膊撒娇道:“杨郎,你让我去嘛,只要你让我去,我什么事都依你。” “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跟谁学的?杨某要去办公差,砦寨的条件远不如城里,你去了可是要吃苦头的,你受得了吗?”杨彦全不耐烦的说道。 “受得了,肯定受得了,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绝不给你惹麻烦,你就让我去吧,这样你晚上也可以弄……” “闭嘴闭嘴,想去也行,不准带多余的东西,去了可不许哭着闹着要回来,不然杨某就把你送给军户当小妾!” “嗯嗯嗯,那我先去收拾一些细软,我保证很少很少的。”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苛政猛于虎 第五十四章 苛政猛于虎 固封山在汉水南岸,光化城西北九里处,昔年魏武帝曹操封其子曹衮为酂侯,文帝曹丕又进曹衮为酂王,酂王国都便在这固封山北麓。 固封山山高势峻、群峰叠嶂,地理位置也很巧妙,与之比邻的是襄阳府谷城,按道理来说此地应属谷县,但被光化据砦而占,双方因地界争论过几次,最终光化州以北麓为由还是稳据此关。 马车向北至汉水,岸边已有三五戴甲之士等候,见杨彦全下马,立即来拜:“可是知寨当面?” “某是杨彦全,尔等是何人?” 杨彦全仔细打量来人,为首者着旧制步人甲,配了一短刀,看起来很是威风,后方几人着布甲,配朴刀,列阵有序,神气十足。 “末将砦关都头侯通拜见知寨。” 固封山砦属厢军列,有三百甲士驻守,有都头一人,副都头三人,侯通便是此间武员官职最高位。 “有劳侯都头相迎,本官初来,一切还要仰仗侯都头费心。” 固封山砦久不设知寨,都头统管文武事,如今杨彦全入场,压了侯通一头,想必侯通心中定不畅快。 “不敢,末将定当尽力辅助知寨,万事以知寨马首是瞻。” 侯通当然心中不服,此前他都是住在知寨所中,如今不得不搬入军营,把指挥大权让给眼前这个瘸子。 “请!” 固封山砦在汉水对岸,需乘船入渡口,遥望去,砦寨坐落于水湾山凹之中,架在两山对开之间,确实是险峻之地。 下渡船,甲士在寨前列阵,约有四五十人,为首三人皆着锁子甲,手持横刀。 “末将弓勇、弓立、齐峰拜见知寨。” 弓氏二将为一奶同胞的兄弟,长相相似,皆是魁梧有力,齐峰身形略显单薄,不过也撑得起这副锁子甲。 “起来吧,砦上甲士都在此处?”杨彦全侧目问道。 吃空饷是军营常有的事,除了战时很少有人员满编的状态,不过五十人吃三百人的军饷可就太说不过去。 “回知寨,还有部分兄弟随役夫入山,监督其众寻伐木材。” 侯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过就算加上那些兵士,整个固封山也不超过八十甲士。 杨彦全点头不言,从中道入寨门。两侧甲士手持长枪,姿态懒散,与侯通身后的几位精锐兵甲有天差地别。 固封山砦依山而建,坐落在山麓口,寨内有不少平整的区域,皆为军户住所。 据光化县淳佑十年人头册所录:固封山有驻甲三百二十五人,军户八百三十七,人丁四千六百余众。 其规模比吕堰驿都大,堪比一镇。 “知寨,此间军户住所分东南西北四坊,中间是军营驻地,知寨所在北坊。”侯通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道。 “寨中可有商铺?军户粮食可否自足?”杨彦全对这种井井有条的建筑风格很是满意,既方便管理又方便统计。 “寨中无商户,每三五日会有行商至寨,交易一些百姓的日常用品。至于粮草方面,山前有几百亩薄田,多数靠州府接济。”侯通遥指对山坡地,来时杨彦全特地驻足的地方。 “军中甲胄器械,人员名册可否准备齐全?”杨彦全说的这些都是例行询问,无论谁当差上任都得摸清楚的东西。 “早就为知寨备好名册,器械全在兵库之中,随时可以查看,不过砦上近些年来少有战事,器械多数老化腐朽,能用的少之又少。”侯通提前给杨彦全上个警钟,不要到时候拿这些问题来为难自己。 “老化?可曾有工匠修理过?可曾向上报备?”杨彦全神情有些凝重,这些兵械不比寻常,省路都有记录,一旦指挥司心血来潮想要盘点的话那就麻烦了。 “指挥司曾派人来修补,又拉了一批回去,情况司里大抵都清楚。”侯通是老都头,这种掉脑袋的事他还是拎得很清楚的。 杨彦全点头不言,继续向前走,今日能问的东西不多,细节方面还需要杨彦全一一查看卷宗,走访军情民意后再做考量。 值此刻,坊巷中冲出十几位衣衫褴褛的妇孺老人,齐刷刷的跪在路中央,大哭大喊。 “知寨大人,活不下去了,请你为我们做主啊!” 杨彦全闻声见状,目色渐而阴沉,心中第一反应就是侯通的下马威。 “尔等这是作甚!今日知寨初临,还有许多要务处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侯通上前大声喝斥,老弱妇孺齐齐收声,不过还是跪在那里不可能离开。 “知寨,您看?”侯通一脸尴尬的问道。 “让他们挑选一人作为代表,上前回话。” 片刻,一位老者被带到了杨彦全身前。 “老丈,你有什么苦楚尽可说来,不必顾及旁人。”杨彦全语气平和,心中却压着火:侯通这厮也太着急了,非要第一天就闹的这么难看,诚心让自己下不来台。 “知寨见谅,小老儿实有苦衷,自从州府颁布伐木令以来,小老儿家中抽调了大郎与三郎,大郎死于大虫,三郎坠坡断了腿,家中无劳力,又拿不出钱财为三郎医治,眼看病情恶化,危在旦夕,实在没办法才求到知寨面前啊!”老丈说的老泪纵横,真情流露,不像是假事。 伐木向来是个凶险事,深山恶谷凶兽出没,毒瘴遍地蛇虫伏草,良木虽好,动辄千百斤,有道是一木卧枕,千夫难移,跋山涉水,倘遇阻碍,必有损伤。 且伐木又是体力活,暑寒饥渴,力竭体消,常有入山千人,出山五百的说法。 “侯都头,这种情况砦上有多少户?” “家家户户都有抽调役夫,死伤者比比皆是。去岁舔舔伤痛未熄,今朝又是强征入山,人人皆为免税而去,苦民久矣啊!” 有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昔日杨彦全一张嘴埋下的因,今日落在了自己头上,上任第一天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老丈可否带本官去家中一看?”杨彦全还是存有几分疑虑。 老者二话没说领着杨彦全去了家里。 家徒四壁,老幼无食,唯有一子卧于床塌之上呻吟不断,其状之惨让见者动容。 杨彦全一时间有些恍惚,可笑自己常常把出身劳苦挂在嘴边,许是公吏当的时间长,吃饱穿暖了,已经忘记了少年光景,一心经营钻研向上爬,脚下的白骨不知不觉越垒越高,再想回头却找不到来时路了。 “老丈放心,本官一定会妥善处置。” (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毫无头绪 三月初六,州府发役夫令,抽调固封山砦军户七百人上山。 知寨所,大堂。 杨彦全在堂中踱步。 从发役始,砦寨前后有近千人上山,回来的不过三百余人,如今再抽壮丁,砦寨只剩下些老弱妇孺了。 “知寨,接下来的章法是?”侯通拱手问道。 “先行拖延三日,将山上的军户全部召回。”杨彦全敲定决议。 “知寨三思,召回军户,不发役夫只恐会引来州府震怒。”侯通面露难色道。 杨彦全不言,只静静看着侯通。 侯通瞬时感觉到压力巨大,连忙拱手道:“知寨息怒,末将失言。” “交给你的差事你只管去办,至于出了什么问题本知寨自有定夺。”杨彦全冷哼道。 “是是。” 侯通目藏不悦,躬身退出大堂。 杨彦全坐回案前,继续整理砦上卷宗,职位不同办事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杨彦全当六案孔目时想的是如何统筹全局,如何干得更快,在风口来临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 而如今杨彦全当了知寨,自然要先顾及治下百姓的安危,州府的差事不到万不得已,拖一拖也无妨。 侯通出了知寨所,直奔军营,与弓氏兄弟议事。 “这个杨知寨好大的威风,竟敢对都头吆来喝去,不如让兄弟们齐上山,管控军户,看哪个不开眼的鸟人敢回来。”弓勇毫无敬畏的说道。 弓立也紧随其言:“对对对,要是杨知寨问起,大不了我等兄弟就说军户入了深山寻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哼!他既然能拖欠州府事,我们自然也能拖他的事,看看到最后州府怪罪下来哪个更难过!” 侯通思索片刻道:“杨知寨以吏转官,州府势力不弱,听闻与府君私交甚好,我等不益强势对抗,手头上该停的都停了,让下面人管住自己的嘴,将军户全部带回砦中。” “这……都头,未免过于谨慎了吧。”弓立有些舍不得到嘴边的肉。 “二位,本将还是得提醒你们一句,两年前咱们的杨知寨只是个驿吏,如今已是身居官位,想要对付这样的人物最好先掂一掂自己的份量。”侯通在砦寨都头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很清楚向上一步是多么艰难,且能从众吏中杀出的绝对是心狠手辣之辈。 “我等一切听从都头之令,都头让我等做,我等便去做。”弓勇拉了一把二弟,拱手应承道。 “嗯,记住要从速,三日之内所有军户下山,无论死活。” “是。” 同日,齐峰前来拜会杨彦全。 “末将参见知寨。”齐峰将身价放得很低,单膝跪地道:“末将久闻知寨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齐都头客气,快快请起。”从那日杨彦全便注意到齐峰和弓氏兄弟相对而立,看似是受了冷漠的边缘人物。 落座奉茶。 齐峰再开口:“末将今日来寻知寨确有一事。” “讲。” “末将平日里的职责是守关盘查,对来往人物做个清点,近些日来末将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哦!何事?” “砦上的军户缺盐少铁,平素都是靠行商供给,一般行脚商人每半月会来交易一次,人数不定,货品也时有变化。 但从去岁冬日始,行商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半月到十日,如今三五日便来一次,而且人数相同,都是同一拨人,货品也无变化。 末将不由心生奇怪,特来禀告知寨。”齐峰正襟危坐道。 “同一拨人,每三五天来一次?砦上军户如此富足吗?”杨彦全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砦上民情一向由侯都头负责,末将知之甚少,不过营中两顿皆平常,也无肉食。”齐峰只言自己知道的,看到的事。 “好,此事本知寨知晓了,待下次行商再来时,你仔细盘点一下他们所携带的货物,以及走时还剩余多少。” “末将领命。”齐峰起身答道。 “哈哈哈,齐都头不必如此拘礼,关于营中的情况齐都头可否诉说一二。” “末将嘴拙,知寨姑且听之。 昔年金宋对峙,光化置军,乃是战略要冲,前沿之所,鼎盛时期有近五万步骑在光化驻扎,除去城中禁军外,各山设有厢军砦寨五十余座,主要的任务是封锁金军骑甲,以坚壁清野应对金军的焦土抢杀。 后来金国覆灭,光化军升格为州,禁军撤防,厢军转至襄阳府屯田,光化境内的砦寨一撤再撤。 淳佑初年,光化州只留下固封山、马窟山二砦,兵力约千人左右。 淳佑七年,马窟山山道崩塌,行人日少,州府将二砦合为一砦。 侯都头之前便是马窟山的都头,家父逝世后他便接任固封山都头。 听家父说侯都头是邓州山贼出身,为宋军引路破城才得了都头之位。 其人精明强干,治理固封山砦多年无大错,淳佑十年光化李知州曾保举侯都头三班奉职,可惜被州府驳回,从那以后侯都头也就安于现状了。 弓勇弓立二人原是武当山乡野之人,游手好闲并无营生,好在二人有把子力气,经常帮行商押货来往于光化、均、襄阳三地,久而久之博得了些名声。 一日,二人押货途中碰见了一只大虫,二人合力将大虫击杀,以虎皮作衣,一时间勇武盛传。 后来犯了事,逃到了固封山,侯都头便将二人收归帐下,二人也争气,一路做到了副都头……” 齐峰讲的很详细,前后说了半个多时辰,让杨彦全对砦中营的情况有个了解。 “齐都头,你与本知寨说句实话,砦中可有一百甲士?”杨彦全从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用吃空饷的罪名向侯通发难。 “砦中兵甲很少集合,各有差事,或守卫城门,或押解犯人,亦或监督伐木等等,具体人数只有侯都头清楚。末将手下有十七人,个个入了花名,皆有籍可查。”齐峰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好好,齐都头不愧是忠义之士,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齐都头啊。” 这不是杨彦全想听的结果,不过齐峰来示好,杨彦全不能冷落了人心。 “愿听知寨驱使!”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灵机一动 此后两日,伐木役夫陆续归寨,随行的还有监工甲士。 这本应是件喜事,但寨中动辄有哭嚎之声,让人听了颇为烦躁。 此日,保正引保长数人来见杨彦全。 “小人董三,添为寨中保正,拜见杨知寨。”董三长得黑瘦,一副精干模样。 “此次返寨人数可曾统计?”杨彦全这几日扎在?卷中,从书面上找到了不少端倪。 “年节后上山的四批,一批两百人。回来了七百三十六,十几个受了伤。” 董三名为保正,实为军奴,手中没有一点权力,营中如何下令他便如何做,如若不然动辄打骂,致死致残都是常有的事。 “六十多人全都死了?” 杨彦全有种无从着手感,伐木本是个记数的活计,只有运出山的才算产量,期间怎么干,干多长时间都无从知晓。 尤其是对于杨彦全这种新官上任的而言,手下没有知根知底的忠良,闭塞言路耳目,任凭他人一张嘴报个结果。 “有两人被碾压而死,三人坠崖而亡,其余者皆失踪。” 董三有意无意的看向杨彦全的腿部,听寨上的人说新来的知寨是个瘸子,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当官,多半是个捐官。 “失踪?”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杨彦全很不满意。 “知寨容禀,穿林寻木本就是各自分开行事,日出点卯,日落归场,连续几日不见归来者便是失踪,州府要佳木,小人们也没有办法啊。”董三叫苦道。 “你们为何不成组行事?这样前后也有个照应。”杨彦全再问。 “起初我等也是三五人一组寻伐木材,但侯都头觉得我等效力于太过低下,于是向州府求来恩典,凡寻一佳木便可免除一户税金。 役夫听闻后皆情绪高涨,更加卖力于州府差事,但佳木难寻,侥幸寻得一颗也不知该如何分配,你争我抢甚至大打出手,而后便各自行事了。” 人性向来经不住考验,很少有人愿意舍己利人,佳木免税是奖励,同样也是争端。 “几次进山,可有具体的伤亡数字?” “死了十四个,失踪两百七十余。”董三是保正,进山也不用伐木,全做统计工作,卷宗上的数字都是他上报的。 杨彦全越听越头痛:“这次进山的七百军户可否能凑齐?” “强征勉强够用,不过砦寨的田亩只怕多半荒芜,且砦寨日常加固、新丁训练都得暂停。”董三依照旧例说道。 “先行征调多丁户,缺漏名额拖一拖。” “是。” 翌日,天色蒙蒙亮。 陈玲来了几日,起初的玩性已经被消磨殆尽,面对着一成不变的土街军户真是无聊至极,她本想去军营看看,但被杨彦全一顿说教,只就在房中生闷气。 “可恶的杨彦全,我放弃城中优渥的生活,陪他来土寨子吃苦,他敢这么说我,我不伺候了便是!” 陈玲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准备偷偷跑回光化城,固封山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收拾了几件衣物细软,陈玲蹑手蹑脚的从知寨所后门走出,甲士将这情况上报给杨彦全,杨彦全对此毫不意外,让甲士不必阻拦,任由她回城去吧。 陈玲当然不清楚这一切,提心吊胆的逃出知寨所,心中满是刺激激动,似乎办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行于土街,周围没个商铺,全是坐在门口懒洋洋晒太阳的老翁,整个寨子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 值此刻,土街对侧来了一队行商,五六匹马儿拖着木箱竹筐,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东西,又用布头遮盖,让人很是好奇。 “货客且慢,你们都卖什么呀?”陈玲上前拦住行商队问道。 “小姑娘快让开,不要在此挡路。”为首商人没有做买卖的觉悟,反而大声呵斥陈玲。 陈玲可不受这窝囊气,直接站在路中央,反向怼回去:“你们这些行脚的做买卖也太没规矩了吧,我是客人,我要看货为何要让我离去?难不成你们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陈玲此话一出,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共鸣,反倒是那些老翁纷纷收拾椅子躲回家中。 “哪来的黄毛丫头!再不让开,爷爷的拳头可不认人!”行商挽起袖子吓唬陈玲,态度蛮横至极,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信不信我告到官府去,把你们全都抓起来!”陈玲毫无畏惧,反倒是将这情况看做一件趣事。 “将其轰走!”行商懒得再费口舌,命令手下上前轰人。 “尔敢!”齐峰带着三五巡卒匆匆赶来,喝止动手的行商。 “原来是齐都头当面,齐都头海涵,是这丫头先行来挑事,小人出于无奈才让家仆将其轰走,断无伤人的念头。”行商笑盈盈的说道。 “本将正要找你们呢,你们进寨为何不走正门?所带货物可否查验了?”齐峰义正言辞的问道。 “齐都头,小人也算是寨中的常客,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侯都头给予小人便利,寨中行走畅通无阻。望都头也行个方便。”行商有恃无恐道。 “本将奉知寨之令彻查来往货物,你可随本将去见知寨,看知寨是否与你方便?”齐峰毫不示弱,他不管这群家伙与侯通之间有什么利益勾连,反正他没收到好处。 行商闻言眼色瞬时不悦,思虑了片刻道:“齐都头要查便查吧。” 齐峰一挥手,巡卒上前翻看货物,全是些米面蔬菜、碗具瓷器、铁勺锅盆等日常用度。 陈玲见状也略感失望,本以为会碰见什么走私大案,没想到只是个平常商贾。 “齐都头满意了吧,小人可以离开了吗?”行商拱手敷衍道。 “请便。”齐峰面色如常,他已经记下了这些货物的数额,待行商离寨时再行检查,便可以向杨知寨交差了。 行商即走,齐峰向陈玲行礼后也离开了。 陈玲则已然忘了自己跑出来是为什么,只觉得这群家伙有大问题,心中隐藏已久的神探属性爆发,悄咪咪的跟了上去。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给你脸了 午后,甲士将营外偷窥情况的陈玲“请”至知寨所。 杨彦全出面驱退甲士,之后也不说话,平静的看着陈玲。 “杨彦全别这样看我,我害怕。”陈玲的神色明显有些不对,整个人都哆哆嗦嗦的。 “别怕,发生了什么事?”杨彦全本想指责陈玲贪玩胡闹,但见陈玲神色恍惚,也便放缓了语气。 “出异事了!这寨子不对,杨彦全我们回去吧。”陈玲上前抱住杨彦全,寻找一些心安。 杨彦全轻抚陈玲头顶:“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陈玲将遇见行商的事说了一遍:“我一直跟着他们到了营外,只见他们将货物卸在校场上,随后那日去接我们的侯通露面,手里拿着香火对那堆货品念念有词,紧接着那些货物就不见了。” “不见了?”杨彦全皱眉道。 “对,眨眼的功夫凭空消失了,那侯通定是会妖法,不知道他会不会斩头之术、化猫夜潜、身随魍魉……”陈玲越说越离谱,把自己从志异书文中看的鬼怪故事全都联系起来了。 “打断!你确定看清楚了?”杨彦全当然是不信这些的,第一反应就是障眼法。 “嗯嗯,看得仔仔细细,眼睛都没眨一下。”陈玲第一次抱男人,感觉杨彦全胸膛还挺温暖的,情绪也渐而平复。 行商不卖货,送到军营作法?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可还有别的人看见了?”杨彦全欲求佐证。 “好多人都看见了,木槛外站了不少人,侯通一作法,那些人全都跪下了,只有我没跪,所以被甲士送回来了。”陈玲又往杨彦全怀里钻了钻道。 “那就是刻意让人看见了,这个侯都头竟然会法术?你还能想起什么细节?”杨彦全若有所思的坐在木椅上,随手将陈玲横抱在怀中。 “那侯通面前放了一个铁盆,符纸入盆升起了一股烟雾,货物就是那时消失的。”陈玲此刻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反而面色有些羞红。 杨彦全不言,陷入沉思:侯通以鬼神之术蛊惑他人定是有目的的,是想巩固自己的权力吗?用神权来打败朝廷任命? 极有可能,军户愚昧,敬鬼神胜过敬朝廷。 “杨彦全,能不能别摸我腿,有点痒。”陈玲羞答答的小声说道。 杨彦全确实有这个习惯,思考时手上喜欢摸索些东西:“那你还不下去!杨某听仆从说你不是要回光化城吗?” 陈玲脱离杨彦全的怀抱,心情回暖:“哪个家伙乱嚼舌根,我只是出去转转,翁翁说了我已嫁作人妇,就不能时常回家了。” “罢了罢了!一边自己玩上去。”杨彦全也没有深究,这丫头向来古灵精怪,反复无常。 陈玲即走,齐峰入堂。 “知寨,末将奉命查验行商货物,特来复命。” “坐吧,有什么情况直说。” “行商货物是为营中准备,已被侯都头全都采购,行商出寨时轻装快马,并无累赘。” 齐峰作为边缘人只能和杨彦全联合赌一把,成则重掌大权,败了也可跟着杨彦全离去,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向杨彦全表现出足够的忠心。 “本官听闻货物不在少数,那行商每次来只给营中供物吗?” “砦上军户疾苦,少有来钱门路,生活都需要州府补助,故而行商多是向营中买货。” “行商三五日一来,不说次次卖空,也得有人吃马嚼外的利润,营中就如此豪阔吗?”杨彦全很好奇侯通等人的来钱门道。 “这……末将向来不管账目,营中支度由弓立负责,弓立押货时有不少恩主,如今也为弓立提供了便利。”齐峰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但他没有证据不敢胡乱攀咬。 “营中伙食如何?” “一日两顿,稀松平常。” “可有采买马匹?” “不曾,只有老马六匹。” “齐都头可调动多少人手?” “二十余甲士,忠心者不足十人。” “侯都头呢?” “按理来说全营归其统辖,但精锐也不过七八人,弓氏兄弟也有自己的人马。” 杨彦全盘问清楚后对齐峰笑道:“齐都头为本官所倚重,望都头诚心相交,本官日后绝不会亏待都头。” “末将绝无二心,只遵知寨。” “甚好。” 三日后,州府派人催促砦寨征发役夫,杨彦全即召集砦上军户会于校场。 场下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有两千余众,人声鼎沸,讨论不绝于耳。 台上,杨彦全立于前列,侯、弓氏兄弟、齐四人挎刀立于杨彦全身后。 十足的大场面。 “隆隆!”几声鼓响,台下肃静。 “诸位乡邻,吾乃固封山知寨杨彦全是也。承蒙州府器重,委派我等重任,今发役夫八百人,凡有自愿参加者可上前一步。” 杨彦全说罢,无人敢动,甲士们也纷纷看向侯通,这种无声的抵抗让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唯有侯通眼中略有得意之色。 “役夫一令本应强制执行,但本知寨只采取自愿,本知寨再问一句:可有人愿往?”杨彦全不紧不慢的再问。 些许军户挂念着减免税赋,想要出列,但看见台下甲士的兵刃,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好,既然无人愿往,那本官报于州府,请州府驱汉水游民上山伐木,尔等自散吧。”杨彦全出乎意料的不征役了,说罢便要驱军户散场。 侯通反倒有些急了,上前拱手道:“知寨,其实……” “闭嘴!”杨彦全当众呵斥侯通:“本官与乡邻说话,何时轮到你这个下班邸应开口?还有没有规矩了?都头想不想干了?” 杨彦全就是要给侯通难堪,让台下的军户知道固封山现在是谁当家作主。 “末将知错!”侯通横着脖子,明显不服。 “哼!莫以为你的魍魉手段能使到本官身上,本官高兴了与你说笑两句,不高兴你得给本官跪着听。 以为挟持一些刁民就可以让本官乖乖就范? 你且听好了,本官可以向州府请示免税,也可以让刁民们背着税赋伐木!至于你的去留也是本官一句话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给本官摆台面耍蛮横?” 杨彦全忍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个大场面,有些人乡野头目当习惯了,突然被人压过一头自然会产生逆反心理,但最好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看清楚对位的是什么人。 “末将不敢,知寨息怒!”侯通说罢单膝跪地,身后三人齐相随。 杨彦全冷笑了一声,也不让四人起身,转身再问军户:“何人愿往?” 几百位年轻力壮的军户齐刷刷出列。 “好,那本官先把规矩立清楚。 其一,此次役夫令尔等每日都是有工钱的,每次归寨统一发放,可有异议?” “多谢知寨!” “知寨好人啊!” “我等也愿往!” 军户顿时激动起来,干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说有工钱,单单这一项杨彦全在军户心中的地位立马压过侯通。 活阎罗又如何?还不得乖乖跪在知寨脚下。 “其二,五人为一组寻伐佳木,凡伐得一佳木,五人皆免赋税。 若走失一人或死伤三人,其余者同罪,工钱没收,税赋依旧。” “是!愿听知寨安排。” 杨彦全把奖励机制换成了处罚机制,实行连坐制,这样一来役夫们不得不互帮互助。 “最后成立护林队,由齐峰担任队长,统管此次入山事宜,凡有事,必须记录在册,不可懈怠。” “末将领命。”齐峰宏声答。 侯通此刻心中怨气愈盛,恶狠狠的盯着杨彦全的背影。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襄阳 打脸一时爽,但问题接踵而至。 役夫是安排上山了,州府的差事有了交代,但侯通开始向杨彦全哭穷。 砦者,驻军之地。寨者,军民两用。 固封山以砦为称,实则规模已与大寨相当,其中居住的军户有投亲的、旧山民、逃难者甚至有一些户籍不明的嫌犯。 这就导致了州府定额的土地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其间侯通也向州府申请过多要一些耕田。 但固封山比邻汉水岸,岸边的土地多肥沃,土豪哪里愿意松手,土豪通过不断的贿赂官吏让割田之事一拖再拖。 军户无奈之下只能开耕山坡薄田,但这些田亩产量不高,赋税却与河岸肥田相当,几番征税后,军户们也不愿再开垦,甚至都不愿承认薄田是自己家的,谁爱种谁去种吧。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后果就是军户都吃不饱,更别提供养砦上驻军,于是乎州府既要管砦军吃喝,又要接济军户,弄的州府不堪重负。 这也是砦寨为什么一直削减的原因。 州府供的吃力,只能报到省路。运转司几经考量后做了一个决定:由光化州府管驻军粮草,由襄阳府接济军户。 接济一词就用的很巧妙,主动权完全在襄阳府手中,给多少粮食,什么时候给,都是屯田司决定的。 襄阳府当然不会派人来询问军户是否缺粮,那么就需要有人求上门去,为军户们乞讨些粮食回来。 以前这件事都是侯通负责的,他在砦寨经营了十几年,对襄阳府的公吏十分熟悉,知道哪里使上钱就能得到粮草。 但杨彦全昨日当众打了侯通的脸,侯通当然要想个办法报复,于是就把这档事丢给了杨彦全。 三月末,杨彦全送陈玲回光化城,之后坐船顺汉水而下,前行襄阳府。 襄阳城,京荆第一城,千百来的兵家必争之地,一面靠山,三面环水。瓮城就修了三座,包彻砖墙,城垣筑楼,又延两翼雁翅城,与樊城互成抵角,可谓牢不可破。 襄阳城又是京西南路治所、襄阳府治所、京湖屯田治所,汇聚屯田司衙门、转运司衙门、州府衙门等,淳佑年来人口一度达百万,京湖无出其右者。 出渡口,入长街,两侧商户喧闹,货品琳琅满目,人山人海,堪比光化墟市。 杨彦全是第一次到襄阳城,这种直面而来的大城冲击感让杨彦全唏嘘不已,真道是进了城了。 不过很快杨彦全就收了心,雇了一辆车马,直奔坐忘京。 坐忘京在襄阳东南角城内,是淳佑二年所建,高三层,占地宽广,被陈氏用重金买得,作为商会主场。 入门通禀,杨彦全携陈旦信函而来,被酒博士安排在雅间内。 不多时,陈景颂入门。 “未曾想今日有贵客临门,杨知寨,久违了。” 陈景颂壮士断腕后在襄阳府异军突起,如今主做茶货生意,近日又与川蜀商人达成协议,正值春风得意之时,笑容格外爽朗。 “陈会长春风依旧啊,倒是杨某上门叨扰了。”杨彦全起身回礼,陈景颂这个人还是有些分量的,不可怠慢。 “这是哪里的话?杨知寨与陈家有秦晋之好,杨知寨登门,陈某高兴还来不及呢。”陈景颂邀杨彦全同坐,奉上茶水道:“杨知寨此来襄阳所为何事?” “唉,说来话长。”杨彦全将砦上少粮之事粗略说了一遍:“杨某也是没办法,初来襄阳,不知衙门路数,故来求陈会长。” “砦上粮草是由哪个衙门供给?”陈景颂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的问道。 “屯田司。”杨彦全姿态放的很低,他心里明白商会是商会,陈旦已是淘汰之人,很难左右如今脱离控制的陈景颂。 “此事确也不难,陈某还是认识几位屯田司的官长,毕竟陈家以前就是做粮食生意的,难免与屯田司打交道。不过杨知寨可备好了礼钱?” 陈景颂可以帮杨彦全组局,但大头还得杨彦全来出,这是规矩。屯田司的老爷们向来眼高手低,心又黑,不好糊弄。 杨彦全一听要礼钱,心道陈景颂的这关系也不硬啊:“不知礼数几何?” “那就要看杨知寨要多少粮食了。” 陈景颂心中生了一丝厌恶:这杨瘸子既然是来办事的,怎么不打听一下具体流程,身旁就没有一个懂事理的亲信吗?这个保人不好当啊! 陈景颂出面自然用的是他平日里攒下来的情分,若杨彦全在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苦果要陈景颂来吃。 “五千石足矣。”杨彦全粗略计算了一下道。 陈景颂点头思索了片刻道:“这礼数就无需杨知寨费心了,陈某安排好宴席,杨知寨只需到场,权当认识几个朋友。” 五千石的礼钱不算多,陈景颂就当投资在杨彦全身上了,以免宴席上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让陈景颂左右为难。 “那就有劳陈会长了。” 杨彦全坦然接受,当然杨彦全不是不谙世事之人,此番更多是试探一下陈景颂的为人,看是否值得深交:“陈会长,杨某还有一事,襄阳府近来木材生意如何?” “相当火爆,尤其是光化的木材在襄阳可以卖到数倍价格,且这势头两三年内不会消散。”陈景颂说的很是眼热。 “光化木材在襄阳府市面上流通的多吗?”杨彦全再问。 “近乎是泛滥,不过大多数只打着光化木材名头,其实是两广上来的木材。” 御笔亲点的威力就是这么大,朝堂上小小的涟漪在民间已引起轩然大波。 “原来如此。”杨彦全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推到陈景颂面前:“陈会长可否帮杨某留意一下纸上的这几个人?” 陈景颂扫了一眼,其中有一个他还认识,不过陈景颂并未说破,只是点头:“小事而已,若有消息定告知杨知寨。” 午后,杨彦全寻了一处酒楼暂且住下,组局是需要时间的,杨彦全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翌日,杨彦全去了运转司衙门。 运转司又为漕司,负责一路财税以资国用,另与安抚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茶盐司并称为省路四司。 其中安抚司为帅司,统管一路军民,权力过大,并非常设机构。 而漕司、宪司、仓司又并称为监司,是一路常设机构。淳佑改制后裁减地方官员达四成,合三司为一衙,统筹统管,给予了运转司民政大权,运转使也就成了一路长官。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他乡遇故知 运转司衙门司院庞杂,来往人员密集。 杨彦全这个小知寨自是得不到什么高规格的招待,由手分引入吏院大堂,奉以茶水。 “杨知寨一路劳苦,请在此处暂作休息。” “有劳了,本官此来想拜会一下仓使,不知仓使可在衙内?” 杨彦全这次来完全是碰运气,能见上提举常平官最好,见不上也就罢了。 固封山砦的事襄阳府县二级是不会管的,杨彦全只能越级找人。 “仓使事务繁忙,只恐无暇接见知寨。”手分面色如常回应,心中不免鄙夷:莫说你这个乡野砦官,就算是知县来了也得排上一两天,仓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直接拒绝了!装都不带装的。真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一介手分就敢如此托大。 “如此也罢,本官改日再来拜谒。”杨彦全也没有和小吏置气,那样做太掉身份了。 杨彦全正要出门,却见小吏引着另一位官员入堂。 杨彦全神色一顿,来人也是诧异。 随即杨彦全拱手一拜:“杨某见过签判。” 吴世用,原光化签判,现任随县县尉,血案牵连的倒霉鬼。 吴世用惊奇杨彦全也能登堂入室,这升迁速度未免有点太恐怖了吧:“保贤不必多礼,莫再提什么签判,吴某只是区区一县尉尔。” 杨彦全正欲搭话,小吏率先开口:“吴县尉且在此地等候,若宪使得空,小人再来告知县尉。” “请便。” 听这口气又是一位见不到正主的。 小吏即走,杨彦全邀吴世用同坐。 “保贤为何来襄阳啊?”吴世用未及不惑,鬓角已经生了白发,可见贬谪一事对其影响很大。 “此事说来话长。”杨彦全简短的将吴世用走后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吴世用唏嘘一叹:“真是世事无常啊,星衢兄色厉易怒,治政却是把好手;陆文仙尊圣贤而不自省,做起事来远不如何星衢。” 吴世用对老同事的评价还是很中肯的,吴世用本就是个实干型人才,只可惜出身寒微,不通圆滑,走到哪里都是埋头苦干,很少能给上官留下印象,属于透明人物。 当然吴世用肯定是知道自己这些问题的,但他依旧能坚持己道,这一点远超常人。 “朝廷免了州府三年税赋,北巷改拆也进入了尾声,想必要不了多久光化会再现墟市之繁荣。”杨彦全也不敢接评价上官话茬,更何况在这人来人往的转运司大堂,弄不好就被有心人告个刁状。 “城巷改拆确实是利民之举,不过墟市繁荣那镜中花不要也罢,此番朝廷下了役夫令,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徒死于深山。”吴世用在县尉这个位置上多少有些大材小用,郁郁不得志之情就是欠人倾诉,今日他乡遇故知,算是扯开了话匣子。 杨彦全眼看吴世用要收不住了,竟然开始抨击朝廷政令,这里可不能再待下去了:“今日逢签判,杨某心喜万分,不如待签判事毕,我等再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以叙故旧之情。” “甚好,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宪使今日是见不上了,吴某请保贤去那酒肆坐坐,请!”吴世用爽快的说道。 “好,请。” 杨彦全也很无奈,他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吴世用来真的,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唉!吴世用还是个忠厚实诚人。 酒楼雅间,三五平常菜,一壶浊酒喜相逢。 “是吴某孟浪了,聊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恭喜保贤升任砦官,愿保贤此后仕途青云直上,也做那一届宰辅。”吴世用举杯笑道。 “多谢签判抬爱,杨某自当为国为民尽此薄力。”杨彦全现在反倒不急了,既来之则安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保贤若不弃,唤某名字便可。” “吴兄请。” 二人相视一笑,宴饮乐怀,席间多是吴世用倾诉,杨彦全静听。主要话题也就围着光化那一圈人,毕竟双方都熟悉。 不得不说,吴世用酒品欠佳,对何浩承乃至李庭芝都有怨言,什么不听谏言,什么针锋相对,反正没几句好话。 “说起随县县尉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吴某本就做过随县主簿,上下人员熟络,左右配合也无差错。” “随州第一望族可是孟氏?” “正是枣阳孟氏,常言道随州为官,先谒孟府。孟忠襄余泽子孙,可惜枣阳出了灭门惨案,孟氏人人自危,没了当年的胆豪气。” 吴世用是真倒霉,光化血案、随州惨案都让他给遇上了,要是没有大功绩,吴世用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随州案是不是那七贼众犯下的?”这是杨彦全最在意的事情。 “按照现场痕迹、杀人手法来说是那七贼无疑。”吴世用拍案骂道。 “七贼当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吗?” “惨案发生后,宪司着襄阳、光化、随等五州追凶,我等沿路设卡,城中挨家挨户盘问,到最后也没个结果,贼人大概率已经跑出了京湖吧。”吴世用揺头叹道。 杨彦全点头不言,他本来打算与吴世用互换一些信息,但吴世用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杨彦全自然也就作罢。 “不过襄阳府近日抓住了胡鹏,那鸟人卷了一些银钱躲藏于襄阳城的风月楼中,就在州府眼皮子底下逍遥了几个月。 这次吴某来襄阳就是想提审一下这厮,看能不能套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何奈宪司看的紧,不允许任何人讯问。”吴世用打了个酒嗝,有些神志不清。 “胡鹏是胡柏志的侄子,祖上又是官身,去光化城无非为谋一份差事,因为贪念被牵挂进付星案中,害的杨某身陷囹圄。不过此人似乎与贼众联系不大啊。”杨彦全心中一惊,看来吴世用应该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线索,已经查到付星了。 吴世用摇摇头,只是说自己吃醉了,要去休息,对于紧要的东西吴世用口风很紧。 杨彦全扶吴世用躺在榻上,而后退出房门,一边下楼,一边思索: 吴世用既然已经知道了付星,那肯定是从贼众手中获取线索逆推而得。 马氏是旧金皇族的事应该还没有被挖出来,不然官府早就上门了。 自己要不要先行一步上报此事,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是说再观望观望,尤宏的话也不可尽信。 烦,就很烦!什么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抉择。 (本章完) 第六十章 交换 翌日,午后。 陈景颂组局,请来了两位屯田司参议,三方会于流云阁。 流云阁依水而建,临窗可见江水粼粼,日近斜阳,红霞送晚,另有一番味道。 “吴参议、徐参议,这位便是此局东家固封山砦砦官杨彦全。” 陈景颂引出杨彦全,杨彦全拱手向二人施礼。 “固封山何时有了知寨?侯通没来吗?”吴参议坦然接受杨彦全大礼,且并未回礼,悠哉的问道。 “侯都头有寨务在身,下官正好得闲,也见一见两位贵人。”杨彦全尽可能给二者留下一些好印象,说话做事有礼有节。 “闲话少叙,杨知寨既有诚意,五千石粮食本不在话下,奈何屯田司近日整改,只能给杨知寨两千石。”徐参议匀出的两千石也是看在陈景颂面子上,不然他都不会来见杨彦全。 屯田司如今正值风口浪尖,史嵩之辞仕,旧派阵营受到新党猛烈攻讦,屯田司原为史嵩之大本营,可想而知受到了巨大的波及。 屯田司至少在这两年内处境会十分尴尬,官员都想外调,做事的没几个人,自然会导致效率低下。 “两千石便两千石,下官想的是越快越好。” 粮食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军户看见杨彦全脱离了侯通也能弄来粮食,继续增加自身影响力。 “三日后,你派人去屯田司北仓取粮,一应车马运输自行负责。”吴参议心思不在宴席上,还未等菜上齐,便已起身抱拳,想要离去。 不管运输?这可麻烦了。 从襄阳府运到固封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以前都是屯田司派屯田卒运转,今日两位参议明显有欺负新人的意思。 “好,多谢两位官长。”杨彦全忍下火气,笑盈盈的恭送二人出门。 许久,陈景颂折返,见杨彦全自斟自饮,面色如常。 “杨知寨真是心胸宽广啊。”陈景颂暗讽了一句。 “事已至此,总不能浪费这一桌美酒佳肴吧,陈会长请入席,他们无福享受,正好便宜了我等。”杨彦全笑道。 “杨知寨为何不再争取一下?”陈景颂看的是干着急,两个参议将杨彦全当成冤大头了。 “想来是有人已经给他们递过话了,今日能匀出两千石,也全赖陈会长啊。” 杨彦全很清楚是侯通从中作梗,不过侯通能左右参议官长的想法就说明:侯通将其喂得很饱。 区区一都头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一点很值得商榷。 “杨知寨与陈某就不用客气了,是否需要陈某筹措一些车马来运粮?”陈景颂今日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更积极,还想在杨彦全身上加大赌注。 “不必,此事杨某自有安排。杨某拜托会长的事可有眉目了?”杨彦全问道。 “有些消息,冯、季、郎三家都是襄阳府的商人,其中冯家最有实力,主做木材生意,手里有货源充足,占据市场两成份额。” 果然与杨彦全料想的如出一辙,那些去寨中的行商都是奔着木材去的。 “冯家木材品质如何?” “上品佳木,价格昂贵。” 杨彦全能想到侯通不太干净,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倒卖一些边角料也在常理之中。 不过侯通这厮胆子也太大了,大批量的佳木都是军户血汗所得,没拿去向朝廷交差,反倒成了这厮的囊中物。 “杨知寨可否需要陈某联系一下冯家?” 商人逐利,陈景颂今日之殷勤未尝不是想成为第二个冯家。 “不必打草惊蛇,再等一些时日吧。” 有道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就算杨彦全现在找上门去,冯家多半是不会承认,反倒会引起侯通的警觉。 “杨知寨,忘京楼的生意向来公道,若有机会合作,一定会让您满意。”陈景颂也不藏着掖着,这种生意几十年都遇不到一次,吃上一波红利能让忘京楼昌盛十数年。 “好说,等杨某料理好寨中事,再与陈会长细谈。” “静候佳音。” 同日,杨彦全再次找到吴世用。 “吴兄,杨某就开诚布公了,关于旧金贼众之事杨某知道一些内幕。”杨彦全想了一夜想清楚了,这些消息握在自己手中作用不大,不如拿来交易。 “你怎么会知道是旧金人马?”吴世用立马起身关门闭窗,表现的小心谨慎。 杨彦全将尤宏的状况告知吴世用。 “原来如此,想不到他也是旧金余孽啊!保贤为何不早说?”吴世用一脸惋惜,若能将尤宏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定能问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此事干系重大,杨某怕还有别的旧金余孽潜藏在身边,不敢冒然上报。”杨彦全说一半留一半,马氏的事需要吴世用拿出真东西交换。 “的确应该谨慎些,吴某能查到付星与刘长文有关。”吴世用将声音压得很低。 “刘长文?他不是贼人同伙吗?” “非也,刘长文是被贼人挟持的,当时孟府惨案发生后枣阳衙役曾与贼人交过手,衙役死伤惨重,但也拖住了时间,等来厢军入场,贼众见官府势众便向城外突围,厢军一路追击到郊外民舍中,贼众不敢再同行,分头逃逸。 厢军追击无果后仔细搜索郊外民舍,发现了被绑在箱中的刘长文。” “既然不是同伙,为何要带上这么一个累赘?” “刘长文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刘长文的祖父刘彬是旧金谋克,他身上有一个大秘密。” 这就讲得通了,贼众血洗吕堰,杀尽刘彬熟识之人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杨彦全满是好奇的问道。 “保贤还是莫要知道为好。”吴世用摇头不敢深讲。 “那刘长文现在何处?” “被人带走了。”吴世用模棱两可答。 “这……看来吴兄也有不少难言之隐啊,杨某就不便再问了,付星留下的马氏母女已被杨某控制,吴兄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去光化走一遭。”杨彦全也点到即止,让吴世用自己去查明马氏母女的身份。 “甚好,待此间事毕,吴某便去会会马氏。保贤今日提供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吴某无以为报,感激不尽啊!” “其实杨某还是有一点小事要麻烦吴兄。”杨彦全将运粮之事和盘托出。 “哈哈哈,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吴某替保贤办了!” 无非是几条船、一队人马的事,反正属于公差,吴世用手下不缺兵甲船只。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疯子 吴世用的能量不浅,三日时间备好了人马船只。 粮食上船,一日半的功夫已至固封山砦下的渡口。 杨彦全谢过帮运人员,指挥军户搬粮上山。 侯通站在寨楼处望着杨彦全意气风发的身影心中顿时凉了大半。他在砦寨积攒了这么长时间的威望被杨彦全无情碾压,只怕日后军户只尊杨彦全了。 “呼!” 侯通长舒了一口气,调整自身心态,军户本就都是墙头草,给点好处自会回来,现在最主要的是稳住军营人心,只要握住兵甲,杨彦全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知寨辛苦,末将有失远迎,此间粮草还是交给兵甲搬运吧。”侯通下楼,笑脸迎上。 “无妨,粮草暂存知寨所,侯都头且继续巡视。” 杨彦全抬头扫视了一眼寨上兵甲,兵甲们纷纷单膝跪地,不敢与杨彦全对视,哪怕是弓立也躲到了楼台后方。 这样才对嘛!任凭你侯通如何拉拢兵心,但在杨彦全面前所有人都得乖乖跪着。 “参见知寨!”寨门上下兵甲齐声高呼。 “众甲自行巡逻。” 杨彦全向侯通微微点头,大步入了寨门,那条瘸腿似乎都走得更轻快了。 此后数日,时有军户上门求粮,杨彦全慷慨予之,被救济的军户感恩戴德,同时引得更多军户上门。 知寨所内,杨彦全自执笔认真记录每一个上门军户的家中情况,包括家庭人丁、收入来源、可否有病人等等。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工作,让杨彦全想起了在墟市司抄录旧账的日子,要是廉希宪在身边就好了,那家伙是个顶级好用的工具人,只可惜廉希宪身负凌云志,胸怀乾坤心,又是王鹗亲传弟子,他的起步要比杨彦全高太多了,只需一场科考,便可以让杨彦全难望项背。 五月下旬,军户录册基本接近尾声,比杨彦全想象中人丁更多,达六千四百多人,就算再征调五百役夫也有富余。 一个砦寨能有这么多人其实也能想通,一是管辖松散,接收来往人员只需有一二熟人即可;二者有皇粮吃,屯田司的救济粮虽然不管饱,但也饿不死人,仅凭这一点就比北方大多数州府强。 矬子堆里拔大个,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另外,州府摧收木材的政令已至,要求六月初足数上缴,杨彦全即派人去告知齐峰。 五月底,役夫们陆续运木材回寨,砦内校场垒放起一堆堆原木山。 同日,齐峰回知寨所复命。 “末将拜见知寨。” 一个多月时间齐峰黑瘦了不少,可见尽了心力。 “齐都头劳苦,情况如何?”杨彦全已去校场视察了,木材足以交付州府,但他还是想听齐峰谈谈具体细节。 “自上山以来,知寨粮草供应充足,役夫也不敢怠惰,其间有十五天雨日,山路湿滑,几乎没有出工,但仅是余下的二十多天役夫便已经伐足木材,甚至数量超过三成。” 有些事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齐峰亲身经历过一番后才明白伐木的水份有多大。 杨彦全点头再问:“伤亡情况如何?” “二十四人受伤,六人死亡,尸骨俱收,归还于军户。” “这倒是奇怪了,之前侯都头报了几百人失踪,这次就没有发生一例吗?”杨彦全慢悠悠的问道。 “许是护林队加强了巡逻防卫,避免了此类事故的发生。”齐峰也不说破,任凭杨彦全自己散发思维。 “齐都头忠勇可嘉,待此次事毕,本官定为齐都头请功。”杨彦全拍了拍齐峰的肩膀道。 “知寨,末将还有一事禀告,数日前末将巡逻时发现了一个疯子,经查是寨中失踪的军户。此人满口胡话,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理,特来请教知寨。” 杨彦全双目一亮:“人在何处?带本官去!” 失踪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杨彦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末将担心此人行为过激,不敢带入寨中,由亲信看管,关押于寨外。”齐峰小声道。 “齐都头考虑周全,等夜间再去见此人。” 夜半,寨外林边猎户小屋。 屋内关着一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时不时的惊恐大叫,看似受了不少惊吓。 “知寨,此人便是牛六,寨中的保丁,平时好吃懒做,喜欢欺负弱小,身上有把子力气,两三个人都按不住他。”齐峰挎刀立于杨彦全身旁,时不时的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开门。” 杨彦全入内,牛六见人便发疯似的冲了上来,齐峰与两位兵甲同时动手架住牛六,其中一兵甲抄起木棍狠狠的砸在牛六背部,牛六吃痛倒地,蜷缩嚎叫。 “牛六,这位是知寨老爷!你装疯卖傻了这么长时间,有什么话就对知寨直言。”齐峰仍旧不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发疯,肯定是装扮的。 牛六哆哆嗦嗦的蜷缩到墙角:“快跑啊快跑!山鬼来吃人了。” “山鬼?你可见过其样貌?”杨彦全皱眉问道。 “四个眼睛,满脸的毛发,好大一张血口,被抓住就死定了。”牛六惊恐的四处张望,时不时伴有怪叫。 “有这种传言吗?”杨彦全转头看向齐峰。 “好像就是近期兴起的,说是伐木惊动了山神,放出山鬼吃人,末将也是听军户说过一嘴,多半是心理作祟。”齐峰也不信有什么山鬼。 杨彦全左右踱了几步:“役夫伐木有固定路线吗?” “没有,都是分散寻找,有时远有时近。” “这也就奇怪了,上山这么久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失踪者的骸骨吗?反倒是找到了一个活人。”杨彦全差不多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随即杨彦全走到牛六面前:“你进过山鬼的村子吗?” “好多鬼!好多鬼!”牛六捂脸哭喊道。 齐峰故作惊异道:“知寨的意思是有人假扮山鬼抓走了军户?” “然也。”杨彦全就不信齐峰这么长时间没有逼问过牛六,但他也不点破:“齐都头立马安排亲信沿山搜寻村落痕迹,一旦找到立马回报,切莫打草惊蛇!” “是!”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掀桌子 砦寨营,大帐。 弓立快步入门,侯通则在焦急踱步。 “情况如何?杨瘸子去哪儿了?”侯通在砦寨中眼线密布,杨彦全在寨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掌握中。 “牛六被齐峰抓了,杨瘸子刚去见了他。”弓立双目阴沉的开口,他自然也有眼线,所谓忠诚之人无非多加些钱财罢了。 “杨瘸子欺人太甚!本将一忍再忍只求个息事宁人,这厮太不识抬举了。” 杨彦全想要权,侯通把军户治理都还给他;杨彦全想要人,侯通也没有阻止齐峰去投诚;杨彦全想要面子,侯通给他跪在台上,任由他立威。 而今杨彦全却想要侯通的命,侯通岂能答应? “都头这件事拖不了太久,一旦大规模搜山,那地方是藏不住的。而且冯家也不是守口如瓶之辈,襄阳方面只要有人施压,冯家必然倒戈相向,届时生意断了事小,我等性命攸关事大。”弓立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依你之见是?” 弓立不言,双目狠毒的做了一个宰杀动作。 “容本将再想一想。” 不到万不得已,侯通绝不想走这一步,杨彦全要是死了会引发很多连锁问题,州府的目光会聚焦在固封山,烈阳之下无阴影,那地方也藏不住。 况且穿上了这身官衣,侯通可不想回到以前山寨为贼的日子。 “都头要等,我们兄弟等不了。”弓勇闯入帐中,他和弓立本身背着人命案,大不了再次流亡而已,万不可坐以待毙。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本将觉得应该和杨瘸子开诚布公的谈一次,让些利给他,若他依旧执迷不悟,我等再做其他打算。” 侯通终究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想要体面的过完下半生。 拉杨彦全下水,哪怕由杨彦全主导也行,只要自己跟着喝口汤就行。 “也罢,那就请都头自行处置,若杨瘸子不答应,杀人活计某熟悉!” “放心,杨彦全是聪明人,他会同意的。”侯通心中已有计策。 翌日,杨彦全如往常一般在知寨所处理政务,心中也在盘算着如何对付侯通。 事情的喉结在于所谓的山鬼村,期许齐峰可以找到此地,实在无果的话只能从冯家下手,冯家作为买家肯定要拉货,他们应该知道一些眉目,就算侯通小心谨慎选择在村外交易,那只要在交易地扩大范围搜索定能更容易地找到山鬼村。 杨彦全有了这个把柄,就可以完全制约侯通,让其乖乖跪着听话。 捣毁窝点,放还军户? 不不不,杨彦全可从来没这么想过,木材生意杨彦全不做,有的是人做。与其眼红别人,不如自己动手。 如果真和齐峰说的一样,那固封山的潜力还是很大的,军户们也得更加尽心竭力为朝廷做事。 杨彦全想到此处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杨保贤啊杨保贤,你怎可堕落如斯?以后定要三省吾身,为砦中军户谋福利,不知道买木材的商贾收不收粮食?屯田司还得多去几次啊! 是夜,杨彦全早早便休息了。 砦寨无趣事,杨彦全有些想念夏慈掌了,也不知自己真有能力去明州时夏慈掌是不是已经人老珠黄了,毕竟这几年正值夏慈掌当打之年,而杨彦全有心无力矣。 夜半,杨彦全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感觉面前一凉。 惺忪睁眼,吓的杨彦全背脊发凉。 床帐正上方,一鬼面人手持刀刃正盯着杨彦全。 那恶鬼面具很是恐怖,青面獠牙,双鬓沾满了动物毛发,活脱一副鬼怪形象。 “你是何人?”杨彦全强装镇定的问道。 “刃!” 鬼面人不由分说挥刀下劈,刀尖直入床板,与杨彦全脖颈的位置不足一寸。 随即鬼面人收刀跳下床帐,一步跃到窗外,没了踪影。 杨彦全呆滞的躺在床上,背部湿了大半,脑中全是那刀口上的纹路。 两度入狱都抵不上这一次,杨彦全从未感受过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很快,窗外传来了声响。 “知寨老爷大事不好了,齐都头被山鬼索了性命,头颅就挂在营中木杆上。” 杨彦全听见声音才回了神,艰难坐起,双掌拍了拍泛白的面颊。 齐峰死了,杨彦全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但侯通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却留自己一条性命。 “啪!” 房门被人推开,一身甲胄的侯通领着三五兵士冲入房中,见杨彦全平静的坐在床头处,立马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望知寨恕罪。”侯通心中惊异杨彦全胆识如此过人,如此场景都没把他吓到失态,这下可不好办。 “侯都头留下,其余人滚出去!”杨彦全中气十足的说道。 兵士纷纷看向侯通。 “知寨有令,还不出去!” “是!” 兵甲退出房门,顺手闭门关窗,房中只剩二人。 “呵!”杨彦全冷笑一声,盯着假惺惺跪在地上的侯通:“都头既然已经出手,为何又放本官一马,就不怕本官秋后算账吗?” 杨彦全讨厌这种失去掌握的感觉,事情本还没到掀桌子的地步,但侯通的行为给杨彦全提了个醒: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自己的设想按部就班! “末将不敢。”侯通将身体伏得更低,但也变相承认了就是自己做的。 “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末将愿将木材生意的五成利润献于知寨,以后末将定以知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侯通高声道。 “哼!你到底想让本官做什么?” 杨彦全与侯通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侯通这种威胁的做法已经触及了杨彦全的底线,只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知寨只需做一件小事,手书一封公函,盖上官印,说明末将所做之事是知寨全权授予即可。” 侯通要一份保障,防止杨彦全出尔反尔,哪怕有一天自己落了网,也可把矛头指向杨彦全,届时就算杨彦全极力辩解说是被胁迫,那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杨彦全思虑了片刻,大笑道:“本官当是什么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但本官向来吃软不吃硬,都头今日所作所为让本官很是心寒!” “今日确实让知寨受惊了,末将愿出一万贯送知寨一个心安。” 只要杨彦全同意,侯通自然也不会吝啬钱财。 “都头快快请起,本官向来是倚重都头的啊。” 杨彦全含笑扶起侯通,今日这局面他没办法不答应,只是可怜了齐峰啊! “知寨深明大义,是我等的福气。”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丧 宝佑二年六月,固封山砦寨风平浪静。 杨彦全统管军户政务,侯通辖制砦寨兵马,各司其职,格外和谐。 死了个副都头在州府看来不是大事,自奉旨伐木以来哪天不死人,一个坠崖的都头怎么看都是稀松平常。 同时杨彦全已收了两月木材利钱,加上侯通送来的压惊费差不多快两万贯了。 一个知寨短短时间内能获取这么多的钱财恰恰说明了大势所趋下京湖市场的木材生意是何等火爆。 本来这是最好的局面,杨彦全如愿以偿拿到了财权,但心中总是不得劲,侯通的手段很粗鄙,那刀刃就像还架在杨彦全脖子上,让杨彦全时常在梦中惊醒。 此日,光化城来人,是文家的家仆。 家仆带来一个噩耗,文小小病逝,请杨彦全去治丧。 杨彦全听闻后心中不免叹息,文小小与杨彦全有恩,此事推脱不得。 同日,杨彦全到了光化城。 杨宅。 “主君回家了,快去准备热汤。” “通告厨娘立刻准备饭食。” “去把主君卧榻打扫干净,另备竹夫人。” 宅邸人员在周管事的指挥下全部行动起来,清闲了这么久,方不可在主君面前出错。 杨彦全快步过庭院,左右家仆纷纷行礼。 入内堂,杨彦全准备换一身玄服去文府。 “杨彦全,你回来了。” 陈玲兴高采烈的从门外走来,着一身浅绿薄褙子,配白色长裙,内秀梅花,小荷才露尖尖角,穿的很是凉快。 杨彦全瞥了一眼,淡淡的回复了一声。 陈玲似乎察觉到了杨彦全有些不悦,连忙说道:“我就说我不穿,她们非要我穿,我平时才不穿这个呢。” “杨彦全查清楚了吗?那个都头会不会法术?能不能让他教我?”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砦寨,是不是找了哪家相好的寡妇,放心吧,我很大度的。让我回砦寨吧!呆在府里好无聊。” 杨彦全感觉有个喜鹊在耳旁,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别吵了,更衣!” 杨彦全张开双手站在原地,陈玲几次欲要上手,最终却无处下手:“我不会。” “更衣!” “凶什么凶!更就更!” 陈玲站在杨彦全面前,磨磨蹭蹭的解着外衣,杨彦全只是微微低头,此处风景正好。 陈玲解了许久,衣服没解开,脸却解的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别看了,想弄我就直说。”陈玲双目一闭硬气的说道。 “哼!”杨彦全不屑一笑,不为所动。 “怎么,看不起我!我这两个月可学了不少东西。”陈玲越说声音越小。 杨彦全见状在陈玲耳旁低语了几句。 陈玲连连摆手摇头:“不要,脏死了!还不如让你弄我。” “听话!”杨彦全一本正经的说道。 陈玲闻言犹如魔音贯,不自觉的有些腿发软,也便就蹲了下去。 许久。 “杨彦全,我不会解你的这玩意。” “呃!” 浮生偷闲,泛舟于荷池之上,持竿方知潭浅,只得任由船横自流,忽遇梅林,河水见长,初极狭,才通船,撑杆深入,豁然开朗。 午后,神清气爽的杨彦全去了文府,而陈玲似乎生病了,食欲不振,一日未进米粮。 文府缟素高挂,门客稀稀,内有嚎哭声。 杨彦全一脸肃穆入门,文彬舟迎上前来,身旁随行一中年男子。 “杨知寨。” 文彬舟拱手施礼,文小小自知时日无多,便将文彬舟召回侍于床前。其间也与文彬舟说过:杨彦全此人心思深沉,专好权事,以后前途不可限量,须好生亲近。 “玉卿节哀。杨某闻文公逝世也是悲痛不已,车马不歇,前来治丧。”杨彦全一脸悲伤,不似作假。 “杨知寨,这位是文某同族叔伯文仪,人称革斋先生。”文彬舟引出文仪。 文仪长相清瘦,山羊胡,目光深沉,有一派学者气度。 “先生有礼了。” 杨彦全听文小小提过此人,正是文小小为杨彦全保媒的女方父亲。 只是杨彦全今非昔比,与文小小无依赖关系,自然也没把这桩婚事记挂于心。 不过应有的尊重杨彦全倒是要给的,礼节周全的向文仪一拜。 “杨知寨不必多礼,请入堂拜奠吧。” 文仪也没和杨彦全深攀关系,这个女婿他一直是耳闻,如今见面还需考量一番。 “请!” 杨彦全毫无胆怯,亦或者说不在乎,大步入堂。 文仪眉头紧锁,他这一生好书,各类杂学皆有涉猎,医道也略懂一二,观杨彦全的步伐,左腿伤残已久,此生难以恢复。 这种形态真的能在官场走的长久吗? 入堂祭奠,流程复杂,不过杨彦全应付的不错,文仪也对其稍有改观。 之后,文彬舟请文仪领着杨彦全去后堂休息片刻。 步入庭院,二者并肩而行。 “老夫托大,喊你一声保贤可否?” “先生随意。” “保贤,年方几何?” “二十有二。” “家中可有亲长?” “父母早逝,孑然一身。” “听闻保贤是循吏出身?” “初为驿吏,后迁墟市司录事、墟市司押司、州府孔目。” “初闻保贤为押司,如今却已成了砦官,真是俊才啊。” “不敢当,全靠官长提携。” 二人入堂落座,仆人奉上茶水。 这种近乎相亲似的盘问让杨彦全有些厌烦,一看此人就是个老学究,年龄不大张口闭口就是老夫,重规矩不知变通,这门亲事不成也罢。 “杨某也从文公那里听闻过先生,先生耕读传家,世居庐陵,有一女待字闺中。 可惜杨某学识浅薄,粗鄙不堪,不然也愿求娶文家女。”杨彦全没工夫再和文仪磨唧,看这老学究的架势应该还在思考当年自己岳丈是如何问自己的。索性就由杨彦全把话说透:杨某配不上令千金,请你另寻良媒嫁女。 “杨知寨要违背文族叔的遗愿?”文仪有些气恼,从文小小提起此事后文仪家中已经开始给女儿备嫁妆了,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你杨彦全一句话说拒就拒了? “不敢,文公对杨某有提携大恩。只是杨某看先生略显踌躇,心中似有别的考虑。不如就由杨某替先生说吧。 杨某身负残疾,日后在官场上必定是命运多舛,一朝不慎便是落魄下场,为先生女儿的幸福,先生也不该将女儿嫁给杨某。”杨彦全坦然道。 “老夫从未说过……” “可是先生已经在想了,何苦又为难呢?” 杨彦全反客为主,想尽早结束这桩事情,归根到底庐陵文氏在士林没什么名气,顶多算是个小地主,杨彦全攀也要攀大树,妾可以随便纳,但正妻只有一位。 “也罢,此事确实是老夫对不住保贤了。”文仪一脸羞愧道。 在旁人看来杨彦全确实上限不高,要家世没家世,身体还残疾,靠着钻研经营侥幸当了一个砦官。 “无妨,愿令千金另觅良缘,杨某告辞。” “请。”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硕果 文小小的丧事一连三日,其间杨彦全到场了六七次,最后送棺下葬杨彦全也跟着去了,殷勤程度不输孝子贤孙,也算报答了文小小的恩情。 文宅。 文彬舟对杨彦全恭身一拜:“杨兄此番恩义文某铭记于心。” “这都是杨某应该做的,此间事毕玉卿可是回书院?”杨彦全对文彬舟的印象并不好,此子太过于傲气,自负才学,目中无人,奈何文小小临终前托孤让杨彦全照顾文彬舟。 “本应给家翁守孝,但家翁临终前交代一定让文某回书院攻读,争取两年后中第。”文彬舟说的有些羞愧,他可是给杨彦全说过自己一定中榜,但如今名落孙山,食言自肥。 “玉卿才高八斗,中第如探囊取物,只需沉心立志而已,至于家中俗事玉卿不用担心,杨某自会照应,另外玉卿若有难处,也可来信告知杨某,能帮的杨某绝不推辞。” 杨彦全这两日也去拜会过王鹗,得知廉希宪也去了白鹭洲书院求学,如此一来杨彦全认识的几位读书人都去了吉州,也叹因缘际会啊。 “一定一定。”文彬舟拱手答。 午后,杨彦全出了文宅,与苏荣相会酒楼。 “知寨辛苦,快请上坐。”苏荣是铁了心要抱杨彦全大腿,对杨彦全是毕恭毕敬,杨彦全吩咐的事他也是尽心竭力。 “苏兄客气,请坐。” 从墟市司事发后杨彦全防人之心日盛,对任何人都有所保留,对苏荣也不例外,杨彦全深知官吏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死忠。 “杨某昨日去见了府君,府君言孔目院中常岑一人独大,不利于施行政事,欲再提一位孔目分权,杨某向府君举荐了苏兄。” 杨彦全虽然位卑,但却有上桌吃饭的资格,常岑权势再重,也只能站在门外。这就是区别。 苏荣激动起身,俯首纳拜:“愿为知寨效死。” “苏兄莫要过于高兴,成与不成尚不可知,还需苏兄自己努力才是。”杨彦全提点道。 “小人明白。” 王鹗肯定是要去拜访的,杨彦全的那份也少不了,不过只要爬上孔目吏,一切都会回来的。 “近日城中可有事发生?” “伐木司常出事,几乎每日都报有人命,州府压的很严,城中游民敢怒而不敢言。 陆签判近日去了均州主持吏铨考,匡知县接家眷来光城,听随行卒子说匡知县有小妾不满双十年,长的极其美艳……” 苏荣事事从细讲给杨彦全,想到什么就补充什么,继而道:“还有一件事,随州的吴县尉派人来找过马氏,来者想将马氏母女带去随州,小人给阻拦了下来。” 杨彦全闻言点头,马氏是很重要的人证,谁将其送到堂上都是大功一件,吴县尉吃完饭想砸锅那可不行:“安排一下,今晚杨某要见马氏。” 有些事是时候说清楚了,再藏下去也就没意思了,更何况一面之词不可信,马氏若另有隐情,说不定能摸到些贼众踪迹。 是夜,墟市民宅。 马氏对杨彦全的突然到访还是有些局促,米氏听见声响也赶来堂中,还是一副黑炭打扮,眼神冷漠的很。 “见过知寨,恭贺知寨高升。”马氏施礼道。 杨彦全自顾自的坐在椅上,打量了一番马氏母女。 马氏心头一紧,难不成杨彦全想与自己成个好事? “马氏,你可知道尤宏?”杨彦全平静的问道。 “听官人说过,是州府官吏。”马氏没有任何迟疑,有一说一。 “哪个官人?付星,还是胡鹏?”杨彦全看马氏的反应很紧张,不像是装的。 “胡鹏。”马氏对胡鹏是动了真情,胡鹏对她的好,她全记得。 “付星的身份你可知道?”杨彦全厉声问道。 马氏眼神躲闪,口齿结巴:“是香……料商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吴县尉的人马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你对他们是怎么说的?”杨彦全看着惊慌失措的马氏,无意间瞟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米氏,心中越发狐疑。 “付星是谋克,靖安军的百夫长!”马氏低声道。 “他来光化城干什么?” “找一份名单。” “名单?” “一份旧金官吏的名单。” 杨彦全联系了一下吴世用透露的信息,心中恍然:“名单在刘接待手上!” “刘福诚,原为蔡州金人,靖安军六猛安之一,担任禁军护卫长之职,当时哀宗为在蔡州重塑朝廷,拉扰了不少世家贵族,许以高官厚禄,只可惜很多资助者还没来蔡州任职金国便覆灭了,其间留下一份名单,就掌握在刘福诚手中。付星想得到这份名单以便于敲诈勒索。”马氏之前就没顶住压力,这次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只是敲诈勒索吗?吕堰血案、枣阳惨案不都是你们的杰作吗?”杨彦全拍桌质问。 “知寨息怒,此事也是付星告诉妾身的,至于他还有什么别的交易妾身确实不知!”马氏伏地道。 “不知?呵!你是完颜承麟之女,付星乃是你的鹰犬爪牙!”杨彦全点明马氏身份。 马氏大惊失色,左顾右盼:“妾身……” 杨彦全突然起身,大步走向米氏,一把抓着米氏的手腕质问马氏:“你一直看她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自己的女儿吗?” 米氏也不挣扎,冷漠开口:“完颜承麟的女儿又如何?就算是完颜承麟还活着,也不过是个亡国奴而已。” 杨彦全将米氏拉近三分:“看来你才是正主,本官倒是被你骗的好苦,身材娇小,形似少女,不敢以真面目示。” 米氏也不否认,只言:“我等隐居于泾州,被付星掳掠至此,马氏是我的侍女,一切代我受祸,杨知寨可满意了?” “既然不是你们,又是谁把旧金人马召集起来虐杀无辜?” 难道真是两队人马吗? “如若我知道,只怕杨知寨也困不住我等。”米氏语气还是那么冷淡,仿佛和自己无关。 杨彦全不言,同样直视米氏眼睛。 二者如同对峙一般,许久不动。 突然杨彦全发现了端倪,上手扯开米氏领口对襟。 “不要,求大官人放过公主。”马氏以为杨彦全要行不轨之事,上前抱住杨彦全大腿。 米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剩下的全部是鄙夷,身形没有任何躲闪,她知道躲也没用。 杨彦全没想到这小娘子本钱如此雄厚,可谓细枝结硕果,不过杨彦全对硕果不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了锁骨处的纹绣上。 这纹绣是月牙形图腾,纹路分明,且米氏身上好像不止这一处。 “知寨若想快活请尽快,我身子弱受不了风寒。”米氏冷冰冰的说道。 杨彦全这才放开米氏,转身出门:“马氏本官会交出去,你最好教一教她如何像个公主,告辞!”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时不我待 翌日,杨彦全又至州府,拜谒王鹗。 内堂。 “保贤有何事要见本府?”王鹗这几日也不好过,朝廷派了运输队来催缴木材,王鹗正四处找木材填补窟窿。 “下官此来是为府君解忧的,听闻府君正为木材之事发愁,下官特来献策。” 杨彦全把光化木材推销到了朝堂,同时也放出一头洪水猛兽。 如今商贾都快疯了,生意做到了光化州府衙门,与州府抢木材,王鹗气愤之余又无可奈何,利益编织的大网牢牢控住了每一个人,包括王鹗。 “哦!说来听听。”王鹗打起了几分精神。 “固封山砦有木材,足以应对此次催缴。” “当真?哈哈!那保贤快快命人将木材运来光化,州府会依照市价购买。”王鹗知道固封山砦有私货,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就连州府各个伐木队负责人手中也有私货。 但知道容易,让他们拿出来就难了,手段再强硬也无用,伐木的后续工作还要依仗这些人,退一万步讲抓了这批人,耽误进度不说,谁又能保证后来居上者不会变本加厉呢? “下官运不出来,木材在侯通手上。”杨彦全坦言道。 王鹗第一反应就是争权夺利,齐峰死的不明不白,杨彦全和侯通又要开始了:“你身为知寨约束不了下属便是失职,还好意思来寻本府?” “侯通有私兵,藏于山林,手段极其狠毒,下官常有性命之危,另外下官明察暗访得知侯通私兵与旧金甲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彦全能够想到这一点还得益于米氏,米氏身上的纹绣与那日山鬼的刀饰十分相似,杨彦全猜测侯通在邓州当山贼前有可能是金兵。 当然猜测不一定是真的,但杨彦全要坐实这一点,哪怕侯通不是金兵也无妨,只要扳倒了侯通,凭杨彦全的手段栽脏些物证不在话下。 “金兵?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王鹗是旧金的状元,杨彦全竟想假借王鹗的手去杀旧金的兵甲,这种事王鹗自是不愿,甚至对杨彦全生了厌恶。 “下官深知府君仁义,不愿对旧日同僚出手,但下官的请愿全是为府君着想。”杨彦全今日敢上门说这些,自然已经准备好了万全的理由。 “为本府?呵!杨知寨倒说说看。” “府君未上任前光化发生了一桩血案……”杨彦全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包括胡鹏被抓,尤宏的身份被吴世用得知以及马氏亡国公主的身份等等。 王鹗越听越心惊,自己治下竟然潜藏了这么多旧金遗臣,这让朝廷知道的话必然以为是自己包庇旧金人马,那不仅要丢官位,还有可能丢了命。 “府君时不我待,听吴世用的口气,带走刘长文的人马身份绝对不低,他们查到的东西定比下官知道的更多,下官只恐这些琐事连起来牵连到府君啊。” 杨彦全用的是一石二鸟之计,旧金人马藏起来的不知几何,多个侯通也在情理之中,此计一成,既能宰了侯通以泄心头之愤,又能得一件大功。 “若真如保贤所言,这个侯通确实留不得,需尽早动手,杀之以明志,让朝廷知道我等与旧金人马早已势不两立。”王鹗没想到临了临了却遇到了这种事,以后只怕会有更多人说自己忘恩负义了,史书上还不知会如何记载呢。 “下官还有一件事提前要向府君请罪,侯通以下官性命作为要挟,让下官签了一份全权授予伐木生财的公函,下官为追查真相,只能和其虚与委蛇。 当然侯通给下官的分成,下官一文未动,全在知寨所中。” 这件事势必对杨彦全有所影响,但只要功劳够大,些许瑕疵都能掩盖过去。 “既是形势所迫,本府自然会为你作保,本府即刻下令让三班衙卒随你去抓捕侯通。”王鹗被杨彦全引导的心急如焚,生怕侯通被朝廷人马捷足先登。 “府君,请恕下官直言,三班衙卒平素散漫,武力欠佳,绝不是砦兵的对手,只恐抓捕不力,反倒让侯通逃入山中再当山贼,为祸一方。” 光化衙卒多半是地痞流氓出身,领头者也是托了关系的土豪子弟,就这群臭番薯烂鸟蛋只能吓唬吓唬百姓,维持一下治安,当真与成建制的砦兵对攻,要不了一回合便跑了大半,徒增笑话而已。 砦兵再弱也是军,有甲有弓,三日一操,五日一练,都是见过血的,绝不好对付。 王鹗本想为衙卒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摇头苦笑:“这可如何是好啊?难不成要去别处搬救兵?” “府君稍安勿躁,解决方法就在光化城。” “快说!” “木材场,运输队!” 催收木材的运输队全是北方来的边军人马,这些甲士常年与蒙古对垒,实力堪比禁军,且装备精良,军纪严明。 砦兵是不高兴了会杀人,边军是不杀人就不高兴,二者相比又是云泥之别。 “边军!他们的任务是运输木材,怎么为本府剿灭贼寇?” “下官愿替府君去游说运输队出手相助。”杨彦全拱手道。 “保贤真有把握?” “愿尽力一试,府君可否告知来将是何人?” 边军也是人,杨彦全就不信他们在重利下不动心,更何况杨彦全对自己的相貌尚有三分信心。 “来将名曰范文虎,是大兴府都统制吕文德帐下小校。 范文虎此人本府只有一面之缘,身材高大,样貌却很清秀,至于为人如何尚不可知。 而吕文德是军中名宿,早年便投在枢密使赵葵帐下,是赵葵的心腹,其人治军有方,屡立战功,手下有一支兄弟子侄统领的黑炭军,战力很是彪悍。 不过在数年前全平章北巡边军时查出了吕文德有贪财渎职之事,吕文德不知从何处先一步得到消息,赤裸上身背负荆条在全平章帐前跪了三天两夜,终是逃过了一劫,只是左迁为大兴府都统制。” “想必吕都统心中对全平章还是有怨气的吧。” 这不坏事了嘛!杨彦全这张脸反而成了累赘,只能姑且一试了。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我全要 同日,堆货场。 范文虎来光化也有半月了,每隔两天都要去州府催缴,生怕耽误了事情。 范文虎作为大兴府部将,深知朝廷此次动土北国的决心,河北、山东等各州府只算遣发到大兴城的役夫就有近四十万之众,若河东再来三十万人,那大兴府兴建就是赵官家在位以来最大的工程。 从达官贵胄到贩夫走卒之间都传疯了:赵官家要迁都大兴府! 货场诸楼是范文虎的驻军之地,外围有一圈实木栏,中门有甲士把守。 “来者止步!” 甲士配甲带刀,目不斜视,加之身材高大,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本官乃固封山砦官杨彦全,有事求见范敦武。” “且在此处等候。”甲士冷漠开口,丝毫不顾及杨彦全的上官身份。 杨彦全点头不语,立中门观营内巡逻甲士,个个魁梧高大,步伐统一,只道纪律严明。 一刻后,甲士引杨彦全去了正堂。 堂上端坐一人,气宇轩昂,三十出头,长相像个书生,眉宇间神情悲悯,这不是范文虎故意为之,而是天生这般。 也难怪吕文德之女会看中范文虎。 “见过范敦武。” 敦武郎是范文虎的阶职,一般很少有人这么称呼,但杨彦全乃武职文官,叫敦武郎反而能亲切几分。 范文虎看见杨彦全的相貌果然有些不自然,这人眉宇神情若是配上两鬓斑白活脱就是全平章啊。 这种杀伤力太大了,范文虎口干舌燥,竟说不出话来。 与文官不同,全相帅在武员中的威望属于断档一层,范文虎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是赵官家亲至,也与全相帅相差甚远。自家泰山曾当着众将的面骂过自己的衣食父母赵葵,但从未敢说过全相帅一句不是。 全绩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他就像一杆旗帜立在那里,给大宋兵甲一种战必胜、攻必克的勇气。 范文虎至今还记得那年全相帅北巡,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范文虎为此大受鼓舞,近一年都在疯狂练兵。 “范敦武?”杨彦全看着神情恍惚的范文虎心中不由一喜:有用,还是有用的。 “咳!”范文虎正襟危坐:“杨知寨寻本将有何事?” “欲借兵一用。”杨彦全开门见山。 感叹只在一时,杨彦全不是全平章,范文虎消散了心中杂念:“本将奉都统之命来押运木材,对州府之事一概不过问,杨知寨怕是找错人了吧。” “将军容禀:今固封山中盘踞了一伙旧金贼人,贼首侯通混入厢军之列,利用职务之便大肆倒卖木材,以致于州府无木可用,无木可交。 府君为了不耽误将军行程,特请将军出手相助。事成之后府君会为将军请功。”杨彦全拱手道。 范文虎看着与全平章容貌相似的杨彦全向自己低头,心中不免一阵暗爽:“区区旧金贼人本将覆手可灭,但本将手下甲士珍贵,不会平白无故与你剿匪。” 军旅之人果然直接,想灭贼没问题,得加钱。 “此事好说,州府衙门承担将军出兵的一应用度,另发一月饷银给众兄弟,杨某不才,还有一份厚礼送与范敦武,愿与敦武交个朋友。” 杨彦全这次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宰了侯通,侯通的有恃无恐不过是光化境内无兵甲可与砦兵为敌,那杨彦全就用边军降维打击! “杨知寨如此有诚意,本将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随你走一遭。” 有肉吃,范文虎当然不会拒绝。况且杨彦全的交情应该值几分钱,毕竟这厮有先天优势。 “多谢范敦武,待杨某一切布置妥当,另行通知敦武。” “怎这般麻烦?不如就掩杀入寨,敢有阻拦者一律屠之。”范文虎在北疆待久了,行事作风十分暴厉。 大宋与蒙古在燕北对峙了快五年了,兀良合台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仗着骑兵之利派遣小股部队经常屠杀汉人村镇,做为燕云主帅的王坚当然也不惯兀良合台的脾气,也是靠着火器之威北进屠戮蒙人,留下一片狼藉。双方剑拔弩张,如果不是上头压着,早就爆发大规模战事了。 “杨某也是为将军着想,砦中军户多是良善,不可轻易屠戮,以免惹祸上身。” 杨彦全只是想切除病灶,范文虎把锅掀了那哪行啊,届时功绩还不够补过错的呢。 “给你五日,五日之后本将上山剿匪,一应匪赃归本将所得,州府银钱一分也不能少。” 范文虎是典型的全都要,哪怕没有杨彦全也得给范文虎变出来,否则多杀几个人多抢几户钱财,杨彦全也莫要怪。 “好,一言为定。” 黑,是真黑呀!这就是如匪徒般的大宋边军。 是夜,杨彦全去书给吴世用,另外也写了一份案件脉络打发王恽,不然这家伙三天两头的写信,让杨彦全厌烦的很。 陈玲自那日之后再也不敢来找杨彦全,回家躲了两天,今日才回杨宅,而且是晚上回来的。 别院无灯,陈玲坐在床榻上偷吃桑葚,吃的满嘴通红,仍旧意犹未尽。 “啪!” 杨彦全推开房门,借着月光看向鬼鬼祟祟躲藏的陈玲。 “为什么不点灯?” “杨彦全你别过来啊!我嗓子到现在还疼着呢,这几天看见什么东西都犯恶心!”陈玲是真怕了,主要是鞭长莫及,难以下咽。 “咳!为夫明日便回砦寨,走之前有事与你交待。”杨彦全点灯坐在椅上,一副圣人模样。 “杨彦全你什么时候变成为夫了?哦!那样也算吗?不是说要……”陈玲向杨彦全展示自己的知识储备。 “闭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周管事学习账目算数,一定要用心,为夫回来要检查!”杨彦全能用的人不少,但相信的没几个,尤其是涉及钱财方面必然找一个知根知底的。 “学那个干什么?”陈玲没心没肺的问道。 “只管先学,要是学不会,为夫可就……” “学!一定好好学!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杨彦全不想再听陈玲口无遮拦,起身道:“若实在有疑惑之处,可去请教陈公,记住具体数目不可告知!” “哼!人家把孙女都给你,你还这么防着人家,真是小心眼!” “嗯?” “没有没有,郎君说的对。” (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正规军 吴世用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回随州,滞留在襄阳协管屯卒收割粮草,同时也盯着冯家的木材生意,基本摸清了他们进货的规律。 此日吴世用调屯卒围了冯宅。 “官爷有话好说,冯某一定配合,切莫伤了家小。”冯俊也算见过世面,先一步控制家仆,避免双方起争执。 “冯俊,今日来是有事问你!且随本官入堂。”吴世用知道襄阳商贾都是老油子,没有大场面他们根本不怕,甚至连贿赂都给不了几个钱财。 “没问题没问题,官长请。” 即入堂,冯俊纳拜询问:“官长在上,不知小人所犯何事要如此兴师动众?” “冯俊你本是做走粮生意的,怎如今经营起了木材?”吴世用问道。 “粮食生意还是做的,不过官长也知道如今襄阳的行市,哪家没些木料生意,小人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随大流!哼,你的木材从何处而来?” “是经他人介绍,小人以前在均州走过粮,雇佣过弓家兄弟做解官,这木材生意便是弓家兄弟的。”冯俊是个明白时务的,知道今天不透露些东西自己下不场,索性先开口自爆,反正自己只做生意,其他的一律不过问。 “算你还是个老实的,本官再问你,你们从什么地方交易?每次你带多少人去?” “谷县固封山一处山道,由于每次运送的木材数量不等,小人便会多带些车马前去,少则四五十人,多则近百。” 木材是天生地养的,贵就贵在运输上,冯俊曾与弓家兄弟多次讨价还价,才有了今日的运输路线。 “你可知他们有个村寨?” “听弓勇说起过,不过小人从来没去过,想必也不会离交易地点太远。”冯俊把弓家兄弟卖的干干净净,木材生意虽好,但得有命做才行。 “尔等下次交易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 六月十六,固封山砦寨。 清晨时分,侯通便带着弓立与二十余位兵甲上山去了,齐峰死后杨彦全屈服,侯通装都不装了,大摇大摆的领兵离寨。 另外砦兵中还有一队人马在山上监督役夫伐木,有一点值得庆幸侯通没有否定杨彦全的政令,役夫们五人一组,伤亡情况大大的减少。 至此,寨中只剩二十余位砦兵,由弓立而领,保守砦寨。 正午时分,砦寨渡口来了十余艘小船,船上站满了戴甲兵士,挎刀负弓,携箭持枪,其中有一队拿着制式怪异的管形铁器。 船板立甲岿然不动,大旗招展威风凛凛,正规军来了。 砦兵第一时间也发现了这队人马,立即报予弓立,弓立即命人关闭寨门,同时派人去请杨彦全来应付场面。 砦兵三人即走知寨所,入门便见杨彦全坐在堂中阅读卷宗,从旁立侍一人。 “知寨,寨前一队不知来路的人马,弓都头请您上寨楼主持场面。”开口砦兵是弓立的心腹,戴甲挎刀,三人中就数他最精干。 “好,你先去,本官随后就到。”杨彦全坐在榻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知寨莫要为难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带刀砦兵常听弓立骂杨彦全是个没卵子的胆小鬼,久而久之他也生的一种错觉:杨瘸子谁都能欺负一下。 “大胆,需要你教本官做事?滚出去。”杨彦全拍案怒骂道。 带刀砦兵一瞬间气势弱了三分,欲退出大堂,但又怕弓立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继而咬牙向前走向杨彦全:“知寨莫怪,事出紧急,小的得罪了。” 杨彦全目色阴沉,正襟危坐。 就在砦兵登上高台一刻,杨彦全身旁人雷霆出手,眨眼功夫拔出砦兵配刀,一刀抹开了砦兵的脖子,斗大的头颅瞬时落地。 “以下犯上,罪在不赦!”苏荣一抖刀上血,径直走向另外两位砦兵。 砦兵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请个人还有杀身之祸,今日砦寨要变天了。 “苏兄,不可饶了这二人!” 杨彦全知道回寨后会有血战,故请来苏荣乔装助场。 苏荣动作极快,上前两刀便解决了二人,随即折返道:“知寨,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暂躲于军户家中,待范将军打下砦寨,再露面不迟。” “走。” 寨外,黑炭军从容列阵。范文虎挽弓挎刀站于阵前。 寨上,一砦兵高喝:“来者何人?速通名姓。” “嗖!” “噗!” 砦兵话音未落,一支飞矢贯穿其咽喉,尸体直挺挺的栽下寨楼。 范文虎反手将长弓丢给亲卫,右手一抬,又轻轻落下。 “杀!” 只一字,近百甲士保持队列冲向砦寨。 “放箭!放箭!” 弓立看着木墙下整齐划一的黑甲瞬间头皮发麻,连连高呼。 随即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黑炭军,前排甲士举盾格挡,在盾牌缝隙间一铁疙瘩抛掷而出,尾部还有一抹烟雾。 “隆!” 铁疙瘩炸响,内部的碎铁片四散而飞,打在墙上,木柱应声而断,打在人身上,断臂开膛。 当然这种威力的武器不止一发,转眼间又是三枚火藜炮从盾牌间飞出。 连声炸响的同时,木寨楼砸了一半,不少砦兵躺在残垣断壁中哀嚎呻吟,至于弓副都头早就跳下寨楼向内逃跑。 弓立只是个泼皮出身,哪有什么指挥经验,平素欺压一下百姓尚可,真遇到强军,他和那些砦兵没什么区别。 单方面的碾压破寨,剩下来的就是屠戮,这些黑炭军的手段极其残忍,即便是失去战力的砦兵他们也要上前补刀,转眼间二十余砦兵无一生还。 “嗖!” 范文虎再次出手展现神射,一箭命中已逃出一段距离的弓立。 “我的腿!啊!” 弓立抱着被射穿的右腿满地打滚,黑炭军甲士正欲上前补刀。 “范敦武且慢,此人尚且还有些用处,望敦武刀下留人。”杨彦全快步从军户家中跑出,高声叫喊道。 范文虎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抬手制止甲士:“杨知寨,有礼了。” 杨彦全望着盔甲染血,笑意不减的范文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范敦武。” 这些边军的杀心超出了杨彦全的预计,本来这满地的尸体都是杨彦全能够拉拢收腹的人马,如今一条路走到黑了。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我们做事就是这样的 谷县,固封山南道。 山麓地带,冯俊领着百十位力夫驾车而来。 对侧同样站着七八十位军户,林边码放着几摞木材,弓勇坐在木材上高呼:“冯大官人怎此时才来?兄弟都等你半晌了。” “弓兄弟,这次规整了多少木材?冯某来时匆忙,只恐准备不妥。”冯俊看了一眼身旁站的两人,直到其中一人点头,他才抱拳拱手而出。 “冯大官人是老主顾,拖欠一些也无妨,只请大官人快快清点,某也好回去交差。”弓勇望了着对方来的百余人心中生了一丝疑虑,没有跳下木材堆,反而站在了最高处,继道:“大官人这次带的人不少啊!” “山雨匆匆,路上泥泞,多备些人手以策万全。”冯俊一抬手,十几位力夫上前。 力夫行动的不急不缓,看似走向木材堆,实则散得很开,大有封堵之意。 弓勇也不傻,心中一惊,从木材堆上跳到了林边,落地的一瞬间开口大骂:“直娘贼!好好的生意你不做,偏偏引来祸害!” 吴世用闻声图穷匕见,抽刀高呼:“尔等贼徒休得猖狂,吾乃随州县尉吴世用是也,若不想丢了性命,速速投降!” “兄弟们,快跑!” 弓勇声音未落已逃窜入林,其余带刀贼也纷纷跑路,只留一众军户在原地。 “我等是固封山砦上的军户,请官爷手下留情!” “我等是被侯通掳掠逼迫,万不敢与官府为敌,官爷放我等一条生路啊!” “官爷饶命!” 军户们纷纷伏地跪拜,个个都是一肚子的委屈。 “噗!” 打头的屯卒一刀放倒了一个军户,其余屯卒接连效仿,开了杀戒,可不认人。 “将军且慢,这些人都是军户,不可擅杀!”吴世用立即劝阻领头的小校,如此杀孽实属不该。 小校挎刀正笑的得意,听见吴世用开口,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吴县尉!本将没看见什么军户,此间皆系叛军,另外本将既来驰援,战事便由本将指挥,望吴县尉莫要多言!” “可……” “儿郎们,贼众混迹于军户之中,不可心慈手软,一律杀之!”小校直接不听吴世用再言,上前高喊道。 屯卒也是卒,也有晋升的门道,功劳没有嫌多了,杀百十个贼人和剿灭数百叛军的差距可就大了。 吴世用对这种杀良冒功的行为深恶痛绝,但又无力制止,只得心中暗自记下,日后上报转运司。 小校似乎看穿了吴世用的想法,不屑一笑后冲入战团,大肆屠戮军户。 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文强武弱的局面,武人在一次次保家卫国、开疆扩土中获得了应有的地位,尚武蔚然成风,厢军打破头想挤进边军的选拔,年轻兵甲想立功的心是止不住的。 至于转运司的控告在指挥使的案头已经堆满了,既然要调动厢军,就要承受其带来的后果。 转眼之间,山道血流成河,尸首遍地,小校心满意足的让人继续追击逃军。 山鬼村寨建在山中一处谷地内,其规模可容纳上千人,堪比一个小型的军砦。 寨内,军户们一刻不敢停歇的运输木材,从旁有几十位带着恶鬼面具的监工,动不动就是鞭打辱骂。 军户们委屈至极,他们都是砦寨人,被这些“山鬼”掳掠到此地,日夜不停歇的劳作,见不到父母儿女,死伤者比比皆是。 弓勇冲入寨中小楼,进门便喊:“都头!祸事了!冯俊那鸟人带着官兵杀过来了。” 侯通闻言手中精致的茶杯掉在了地上,这些精致器皿都是他用掩人耳目的手法运到山寨中,平时爱惜的紧,今日却也慌了神:“怎么会这样!冯俊与我等无冤无仇,他为何自断财路!” “某哪里知道那厮发什么疯!幸亏某跑得快,不然就交代在那里了,来的这群官兵都是心黑的,见人就杀,军户全死了。都头快快想个办法吧。”弓勇本想就此跑了,但又实在舍不得钱财,他与兄长的钱财都藏在寨中,几万贯不能说扔就扔了。 侯通猛拍桌案,咬牙切齿道:“定是那杨瘸子心怀嫉恨,把我等都点了!” “早知道就杀了那个没卵货,你偏偏要留他,如今大祸临头矣!”弓勇也恨得牙痒痒。 “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快快召集寨中兵士、军户加固寨墙,抵挡来敌。” 守的住才有后话,才能想办法把钱财运走一部分,届时靠着邓州的这帮老兄弟落草重操旧业也好,潜逃隐姓埋名也罢,都是出路。 弓勇骂骂咧咧的出了大门,侯通转去后院。 “将军可在?” 侯通叩门而入,院子不大,木墙围建,南墙一侧整齐的挂着七个带野兽鬃毛的山鬼面具,另有几把长刀靠立在墙边。 “何事?” 屋内走出一人,身材极其高大,足有九尺,容貌恐怖,半张脸被焚毁。 “宋兵发现山寨了,集结了百余人攻寨,望将军出手相助。”侯通姿态放的很低,说话也小心翼翼。 “你这蠢货,本将真想一刀宰了你。”将军发怒,面目更加狰狞。 “是是是,罪责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挡住宋兵进攻,等宋兵退却,我等可转走均州,从武关入甘陕,只要到了北地,便是虎入山林。” 侯通此刻也是万般无奈,他的家产妻儿都在谷县,如今一暴露,只能全都舍弃。 “哼!要想本将帮你需约法三章,寨中人马全归本将调遣,脱险后寨中财物本将要分得五成。” 将军在这个鸟地方也待够了,脱身后一定要好好快活一番。 “好说好说。” 山寨中大多数钱财是弓家兄弟的,侯通也眼馋的紧,如今正好找到机会做了弓勇,大称分金。 一个时辰后,吴世用一行人终于追到了山鬼寨外。 “儿郎们听令,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攻打山寨,寨破大屠,不可走了一个叛军。”小校对自己手下人马的战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对伐一窝毛贼绰绰有余。 “将军,吴某与杨知寨早有约定,一旦发现山寨便报予杨知寨,等两家人马合并再行攻寨。” “要报随你报,要等你便等,破了寨子,本将大度,自会留你一份。” 小校最痛恨别人质疑自己的决定,吴世用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等打下出寨随便给吴世用几百贯打发便是。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战神!不,大人时代变了 时辰一到,屯卒围寨,井然有序。 山鬼村寨无外寨楼,寨上也站不了人,只有两侧的了望岗上有几位持弓的砦兵。 能被侯通带来此地的砦兵都是分过黑金的,他们很清楚自己的阵营。 双方无人喊话,只见屯卒一步步逼近,那长靴踩断枯枝的声音格外清脆,木岗上的砦兵也逐渐绷紧弓弦。 “嗖嗖!” 几发箭矢飞来,屯卒早就准备好了以盾格挡,何奈一矢从盾牌缝隙中射入,命中一屯卒的小腿,疼的屯卒哭嚎。 “顶上去,他们没几支箭矢。”小校提刀催促屯卒向前。 山鬼寨是隐砦,侯通胆子再大也弄不到武库器械,顶多挪用砦中兵刃,尤其是弓弩甲胄这些紧俏货,厢军大营都是东拼西凑的,就更别提这些砦兵了。 小校令下,屯卒稳步推进。 此时寨门从内部被打开,一百多位军户争先恐后的冲出寨门,最后方依稀可以看见几具被砦兵砍倒的尸体。 “放过我们吧,我们是无辜的。” “官爷饶命啊!” 人墙战术一出,屯卒的阵型瞬时被冲散,屯卒人人争抢去杀那些逃跑的军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列阵!列阵!不要管那些军户,先行夺寨!” 小校高呼制止众屯卒,但效果甚微。 屯卒者,本是禁、边二军裁汰的伤残老弱,其中混迹了不少金地、蒙地的汉人降卒,都是见过血的,战力相当可观。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卒凋零,子承父业,新生的这群屯卒更注重于农事,虽然闲时有拉练,但战力下降严重,不出三代,这些人和普通的农户就没什么区别了。 值此刻,寨中冲出一队人马,约有二三十人,全员佩戴恶鬼面具,径直杀向屯卒。 为首鬼面将站如山岳,迅疾如风,手持一杆加长的朴刀,随手一挥竟将一屯卒腰斩,力量恐怖至极。 鬼面将踏步前冲,一肩撞飞一屯卒,紧跟着一脚踏爆屯卒的头颅。 几位屯卒见状心惊,迅速抱团,列阵以抗。 “咚!” 鬼面将持刀一记横扫打飞了一屯卒,那一屯卒填补空缺,持盾格挡。鬼面将又是一刀下劈砍开盾牌,挑飞盾兵。 这还是人吗? 阵中最后一位屯卒已经被吓破了胆,返身向小校方向逃跑,口中还不断叫喊着救命。 鬼面将蓄力将手中朴刀掷出,贯穿了逃跑者的胸膛,将其定在后方树上。 “快!收拢阵型!” 小校见有如此杀神也慌了,立马命十几位屯卒护在自己身边。 对侧,鬼面将身后还有六鬼实力也是不俗,与砦兵相比是断层的存在,七人配合天衣无缝,杀入战阵,无人可挡。 且这七鬼敌我不分,既杀屯卒,又杀军户,还杀砦兵,只要敢挡在面前的一律屠之。 吴世用神色略显激动:不会错了,就是这群家伙,两桩血案的元凶,旧金逃将!杨保贤果然没有骗自己! 林间坡上,杨彦全也很震惊,一方源于七贼众的实力,另一方面是含糊其词诓骗吴世用来助力的书信一语成谶了。 “恭贺范敦武,那几人是两桩血案的元凶,官家都在派人追查他们的下落,范敦武快请出手相助吴县尉。” 杨彦全一众人也是在搜山途中巧遇吴世用派来报信的人马,刚刚赶到此地。 “杨知寨放心,他们跑不了。” 范文虎口头上答应,但完全没有动作,看着鬼面将屠戮同僚。 杨彦全很识时务的停止了劝阻,静立一旁。 范文虎的胃口比屯军小校更大,他不仅要将七贼众捉拿归案,还要剿灭这群屠戮屯卒的叛军。 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范文虎似乎看见了武翼郎在向自己招手,终于可以跨过大使臣一级了。 死吧死吧,死的越多越好。 杨彦全侧目瞥见几个逃上山的军户被黑炭军捂住嘴巴强行割开喉咙,心中是万般苦涩,这些人都是杨彦全治下百姓,本该安全回寨的。 “杨知寨此行居功甚伟,待回去后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望杨知寨与本将同心同德,一同杀敌啊!”范文虎说话间手挎在刀柄处。 赤裸裸的威胁,要么分功,要么分尸。 “杨某与敦武相交时日虽短,但胜在知心,今日自是与敦武更有情分了。”杨知寨坦然笑道。 “哈哈哈!杨贤弟实乃俊秀之才,假以时日居庙堂之上乃大宋百姓之福啊!” “哪里哪里,范兄才是将帅英豪,日后定能克灭蒙克,功比雍王。” 一个时辰,寨前木材场血色侵染。 一百多位屯卒死了四五十人,跑了大半,屯军小校也被鬼面将削首倒地。 鬼面将一脚踢开小校尸体,步步紧逼吴世用,这一幕宛如修罗转世,不仅敌人怕,自己人也怕。 砦兵跟在七人后面亦步亦趋,没一个敢冲到面前的,生怕鬼面将把自己当做敌人。 敌人未近,屯卒先溃,如此高的伤亡正规边军都顶不住,更别提种田的厢军了,吴世用身旁只剩寥寥几人。 鬼面将弃了卷刃的朴刀,从尸体身上拔出一短刀,冲向吴世用。 吴世用心中一寒,只道吾命休矣。 “嗖!” 范文虎适时出手,一箭穿林而出,瞄准的就是鬼面将的胸膛。 鬼面将凭借多年对敌反应,侧身躲闪,但仍被命中了左肩,穿肉破骨。 “何人!” 鬼面将愤怒大喝,六鬼立即把鬼面将护在中间。 “杀!” 范文虎懒得和鬼面将废话,此獠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正值不济,此刻是擒杀他的最佳时候,断不能让其有喘息之机。 黑炭军冲出林坡,包围场上剩余的砦兵、屯卒,做的打算真就是一个不留。 杨彦全悄悄走到吴世用身旁,将其拉到对阵后方。 “保贤,这……” 杨彦全一脸苦笑的摆了摆手,示意吴世用莫要多言,吴世用神情失落的点了点头,吴世用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嘭嘭嘭!” 贼将七人众持刀冲向黑炭军,他们对自己的体力十分自信,认为足以杀出重围。 但盾兵后方伸出一个个管状铁器,随着引线点燃,铁珠破片伴随火药喷发而出,将领头的鬼面将打成了筛子。 鬼面将对宋军的认知还停留在当年蔡州城破之时,殊不知宋蒙对垒以来,战争的形势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大人,时代变了。 不可一世的鬼面将栽倒在地上,范文虎环视了一周道:“此间叛贼穷凶极恶,不可走漏一人!” “杀!” (本章完) 第七十章 事后 一切都很顺利,黑炭军一路平推入寨。 七贼众皆亡,侯通、弓勇也死了。 临死前也没有什么骇人言语,更没有什么走马观花的早知当初,死的人太多了,没留下名姓的更多。 范文虎一入寨便把持了钱库,更想杀完寨内所有军户。 杨彦全不得不进言:“敦武此役居功甚伟,但还需留下些人证,不然州府方面也不好交待。” “本将需要向王鹗交待吗?” 范文虎听到手下人报上的银钱,心情甚是愉悦,语气也有玩笑之意。 “敦武日后是要拜将封侯的人物,与同僚交好多有进益,青云路上也有个扶持。” 主要功勋让给范文虎无妨,但总得给地方官吏留口汤喝。 “也罢,就看在杨知寨的面子上罢手,不过此间钱财杨知寨要如何充公?” 范文虎想了想杨彦全是受益者,同样是受害者。无论什么原因,治下死了这么多人自有连带责任,且砦兵尽亡,杨彦全收拾残局也要费大力气,今日的结果已算不错,便给杨彦全留个体面。 “三成充公,七成敦武自取之。” “大善。” 休整一番后,范文虎拿钱走人,把烂摊子留给杨彦全,吴世用也歇足了精神,前来告辞。 “保贤,为兄也只先行一步,这七人的尸首暂存于此地,待为兄禀明宪使,再派人来收敛尸体,了结此案。”吴世用望着范文虎离去的背影很是不屑,心中似有盘算。 “此案一结,吴兄必有进益,望吴兄好生珍惜此次机会。” 两桩凶案是入了赵官家耳中的,只要吴世用隐下杀良冒功之事,便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杨彦全也不会强劝吴世用,毕竟人各有志,吴世用一心要找不痛快,到头来必是碰一鼻子灰,且有可能被人从功劳簿上划去;如何决择,悉听尊便。 “告辞。” 吴世用即走,杨彦全召来苏荣。 “苏兄,即刻组织人手清点伤亡人数报于州府;另外严令活着的军户不可逃寨,一经发现,以反叛论处。” 杨彦全现在要头疼的问题太多了:尸体如何处理、砦寨如何维持稳定、如何让活着的军户统一口径等等。 “是,知寨。” “苏兄,今日之事……”杨彦全面露难色。 “知寨放心,小人绝非多舌之辈,一切以知寨书文面呈为主,知寨只需事先与小人通气便是。”苏荣立刻拱手答。 “苏兄误会了,杨某是有一事要求苏兄相助,如今砦寨百废待兴,杨某想请苏兄调任都头一职,不知苏兄意下如何?” 何止是人手紧张,杨彦全就是个光杆司令了,他请范文虎来去毒疮,范文虎直接把四肢给砍了,杨彦全有苦难言。 苏荣沉默不言,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砦寨都头和县衙押司分量差不多,但押司捞钱的门路多,胜在轻快省心;而砦寨都头事务繁杂,专人专干,责任难以推诿,剩下的领兵之权说到头也是杨彦全的手中剑。 绝大多数佐吏都是这样的,遇事怕事,没做先嫌麻烦,很难离开自己的舒适圈,美其名曰知足常乐,实则常常暗自后悔没有抓住机会,但间歇性失落后行为上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终究碌碌一生。 “愿随知寨以驱使,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苏荣年过四旬,这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杨彦全他从一开始就很看好,且杨彦全也没有让他失望,今时只期许杨彦全能拉自己出吏员的泥潭。 “好,有苏兄相助,杨某可省大半心力。” 此后数日,杨彦全往返于州府与砦寨,应付各类询问录案,七贼众虽死,还是被枭首示众,悬于东门之上,张贴告示结案。 王鹗对杨彦全此次的行动谈不上满意,死的人太多了,以叛军上报难免会引来省路斥责。 淳佑大兴之世,四海升平,民生安泰,王鹗治下出了叛军是在打京湖转运司的脸啊。 不过总算是对赵官家有个交代,悬而不破是最差的局面,至少让赵官家看到京湖官吏还是有能力的。 零零总总五日,州府的?情记要上呈省路,杨彦全总算能松一口气,受了王鹗勉励,让杨彦全好生经营砦寨,莫要再出什么乱子。 至于功劳如何划分,那就不是杨彦全该考虑的事情了。 县府,后衙。 杨彦全与老知县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唯一耳熟能详的就是老知县有个少妻,长得很美艳,名动光化。 入堂落坐,不到半刻,匡泽到场。 “下官拜见明公。” “杨知寨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如今的光化,一没主簿,二缺县尉,杨彦全算得上县官二号人物。 匡泽的态度不差,多半是王鹗的缘故。 “今日来寻明公是有一事商量。” “请讲。” “砦寨的事明公可有耳闻?” “闹得沸沸扬扬,本官哪能不知!”匡泽说的有些怨气,原本此?应由县府主理,但州府硬行接管,匡泽一口汤都没喝到,心中自是不愤。 此类事在州县同治的光化城并不稀奇,州府官大一级压死人,县衙权力被侵占的厉害。 “此一役砦寨已是千疮百孔,杨某想重拾木材生意,不知明公可愿参一股?” 木材走私兹事体大,杨彦全需找一人共同承担风险,匡泽最为合适。 “在朝廷征建的风口私自买卖木材可是重罪!且砦寨事发,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杨知寨胆子是真大呀!” 匡泽震惊之余心中也在思索杨彦全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其中有没有什么陷阱。 “那明公可愿否?” 杨彦全不做任何解释,这其中的利益已经足以动人心,至于匡泽想泄秘的话便随他去,大不了杨彦全去走襄阳府的路子。 “分利几何?” “明公独占两成利,只需走几份公文,打个掩饰。” 匡泽点头道:“此事重大,杨知寨需给本县思考时间,三日为限,三日后给杨知寨答复。” “静候佳音。” 杨彦全从始至终未提要人的事,等匡泽答应后再顺理成章的讨要苏荣,届时匡泽不想放人也抹不开颜面。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一呼百诺 匡泽也是个沉得住气的,第三天晚间才差人来告诉杨彦全答案。 当然是搞钱喽,权力抓不到,钱再放过,匡泽拿什么养他的小娇妻。 要人的事也无阻碍,苏荣在次日便来寨上当差。 营帐中。 杨彦全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座上,苏荣与另外一位虞候分站两侧。 虞候姓贾,唤作申正。 贾申正是幸存者,他带领的二十多位砦兵上山监督伐木,幸运的躲过了两波屠杀,归来时发现天已经变了。 “申虞候,苏押司以后便任砦寨都头,望尔尽力辅佐之。” 杨彦全今日心情不佳,苏荣是来了,但同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杨彦全向州府呈递的征兵请求被拒绝了。 原本砦兵有三百兵甲建制的名额,山鬼寨一役伤亡惨重,杨彦全想着可以安插自己的人马。 但州府可不这么想,三百厢军每年的军饷粮草都是一笔大开销,其间多存吃空饷的现象,借着减员这个机会正好裁减编制,就给了杨彦全五十甲的名额。 “小人定一心一意效忠知寨与都头。” 贾申正无疑是侯通的心腹,但如今他已没有选择的机会,恭顺伏首方能避祸免灾。 “州府的政令不可违背,苏都头先行将五十名额召收齐全,从精从严,多加训练。” 杨彦全见识过黑炭军的战力,砦兵与之相比就是披甲的地痞流氓,急需强加训练,以应对突发状况。 “末将领命。”苏荣拱手答。 一番商谈之后,杨彦全独坐大帐。 案子是告结了,但杨彦全心中仍有疑惑,从多方佐证可以轻松推出这不是简单的金人复仇,集合七贼众者意图仍不明确,贼人背后有一双手推着他们、裹挟着旧金公主。 如果让杨彦全主理此案,他一定会倒追回甘陕,找到金人余孽的藏匿地,定可挖出背后凶手。但如今也就想想罢。 午后,杨彦全命苏荣通知各家军户在广场上集合。 由于砦兵人员有限,等军户到场天色已经发暗。 高台举火,杨彦全身后放着四五个大箱,台下人头攒动,不乏小声议论。 杨彦全这几月来政务处置妥当,加上诛灭侯通,在军户心中已有威信,人人敬畏。 “肃静!” 苏荣挎刀高喝,台下很快安静下来。 杨彦全身着绿翠官服,头戴飞翅幞,负手立于高台前方:“诸位乡邻,州府案结,侯通勾结贼寇,鱼肉百姓,实乃罪大恶极。 此獠虽诛,但遗祸仍在,乡邻困顿未解,役力繁重,家无余粮,本官不忍见之。 本官决定自今日起整顿寨务,还民富强。” “首先,伐木之事大家辛苦了,各家的情况本官也了解了一些,壮丁死伤的军户由寨上出钱一一抚恤。” 杨彦全抬了抬手,砦兵同时打开木箱,箱内满是麻绳串的钱币。 杨彦全叭叭说了半天,还不如这一瞬间让军户兴奋,多少人眼都直了。 “分发抚恤,念到名字的上台来。” 杨彦全亲自操刀,要把钱刷到每一个人手中,攒下一个恩情,方能便宜行事。 发钱是个慢活,每一个领到钱的军户都面带感激之色,甚至有些老者潸然落泪,活了这么多年,都是官府收钱,没听说过发钱的。 这些钱有一半来自于侯通给杨彦全分红,其余的都是查抄几个贼寇头子在砦寨居所的余财。 说实话杨彦全还是有些心疼的,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头一遭千万不可小气。 两个时辰匆匆,已是夜半,火把就换了七八根,在寨每一户人都分到了钱,或多或少都有。 “知寨的恩情还不完,我等没齿不忘。” “知寨如父母,老朽是儿孙矣。” “只要知寨一句话,某上刀山入火海都在所不惜。” 困是不可能困的,气氛刚刚好,谋事随夜风,入耳皆倾听。 “诸位乡邻,今日本官虽给尔等发了钱财,但钱财终有用完的一日。治标不治本,终究一场空,本官欲给尔等谋划一个生财的门路,不知尔等可愿否?”夜火照在杨彦全绿色的官服上,火苗通红,似乎印出了紫色。 “知寨怎么说,我等就怎么做!” “好,明日起役夫照常上山伐木,除此之外各户再出一人入林,所得五成木材上交州府,其余五成留做买卖,所得利润众乡邻得六成,四成归县衙,尔等可有异议?” 既然要做,就往大里做。侯通那一套在杨彦全看来就是小打小闹,杨彦全最起码要吃下襄阳府一半的木材供应。 一人分赃不靠谱,那就大家一起分。大家都得到好处,岂会自绝门路? 苏荣在一旁听的心惊,感觉自己像上了贼船一样,这么大张旗鼓的做木材生意,州府一旦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知寨,此事是县衙安排的吗?” “对,县君见尔等贫苦,专门给尔等的便宜。” 匡泽吃了利,当然要担责任,且与乡民谈不得什么共富贵,他们愿意当是上差的任务最好,反正殊途同归。 “这也给的太多了,要不我等拿出一成孝敬知寨与都头。” “不必,本官清廉惯了,百姓先吃饱了再说。” “多谢知寨仁义。” 杨彦全义正言辞的拒绝,两成分利足以吃撑杨彦全,至于苏荣和砦兵先由州府养着,大不了到时候杨彦全从牙齿缝里扣出一些给苏荣便是。 “最后再叮嘱尔等一句,这是县衙特地给砦上的政策,吕堰、马窟等地皆无优待,尔等切记不可外传,不过县衙有可能会收回政令。” “明白明白,我等定当守口如瓶。” 众人散场已过子时,军户们个个兴奋不已,估计大多数要失眠了,给州府干活和给自己干活那是两个概念,积极性不必多说。 高台上,杨彦全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木箱,又望向一脸尬笑苏荣。 “苏兄是不是觉得杨某的表现有些浮夸?” “知寨腹有乾坤,末将绝无此意。” “其实军户中不乏聪明之人,他们应该也能听出来弦外之音,但只要有利可图,杨某指鹿为马他们也会认,这就是人心!” “末将只是害怕有些人贪心不足,因为分利不均心生歹意。” “无妨,分利之事本官会亲自处理,只要平稳过渡几个月,所有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成为监督者。” “知寨深谋远虑。” 杨彦全不言抬头望向星空,心道:顶多一年,一年足矣。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机宜文字 七月初,砦兵招募齐全,苏荣着手训练事宜,各项从严,砦兵皆道苦。 初四,第一批木材运到山鬼寨,加上之前侯通留下的一部分,数目足以进行交易。 杨彦全唤来陈景颂、冯、季、郎三家共议木材出售价格。 陈景颂等人是第一次来山鬼寨,寨外的堆场上仍有不少暗红血迹,寨内更见悬挂的尸骨,众人越走越心惊,先给自己上个警钟,今日这生意也不好谈啊! 堂上,杨彦全与众人分主次落座。 “诸位都是大官人,事务繁忙,杨某也就不废话了,堆场上的木材可看见了?” “笔直硕圆,皆是良木。”陈景颂见到杨彦全反倒安心了不少,自己的前期经营有了成效,现在正是分利之时。 “吃的下吗?” 杨彦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具做工精美,价值不菲,侯通应是花了大价钱。 “知寨放心,我等在木材市场也摸爬滚打了些时日,再多的木材也吃的下。”冯俊这次来特地带了之前的木材欠款,另备了一份孝敬给杨彦全,诚意十足。 “当真?若是七日出一次货呢?” 杨彦全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前侯通在时,山鬼寨一般一月出一次货,而且货量不足堆场的七成,如今杨彦全骤增胃口,带来的问题可就多了。 “知寨,货量骤增只恐引发市场木材泛滥,且如今木材价格低迷,是否……” 郎家主话还没说完便被杨彦全开口打断:“本官不是侯通,对木材的来龙去脉清楚的很,郎大官人莫要在本官面前耍心思,不然本官得另行考虑其他人选了。” 杨彦全作为“光化木材”这块金字招牌的缔造者,怎会被区区商贾欺骗。 无论木材从商人手中过几次,最终的目的地都是大兴府,皇城督造自不必多说,皇帝老子便宜住,权贵能吗? 多少商人看准了时机在大兴府建造豪宅、广设楼宇,这些木材的消耗是海量,未来十数年内木材生意都是红火状态,哪有什么低迷的说法? “知寨息怒,小人一时失言。”郎家主尴尬的退回座位,心中满是担忧:杨知寨会不会减少自己的配比份额,早知道就不当这出头鸟了。 “杨知寨既有如此诚意,我等也非小气之人,生意价格、路线可一切照旧。陈景颂与冯俊对视了一眼,起身应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有一点要事先提醒诸位,钱到货清,概不赊欠!” 杨彦全步子迈得很大,到处都等着用钱,军户不见钱人心不稳,匡泽不见钱的话州府的麻烦谁来顶? 所以只能勒一勒这些脑满肠肥的商贾。 “愿听知寨安排。” 七月中旬,州府来旨意了。 凶案这种情况只有未结案时才会越闹越大,一旦找到凶手结了案,朝廷的关注也就落下帷幕,给上三瓜两枣,打发了事。 别人的情况杨彦全不知,对于他自己的嘉奖是: 承信郎升正九品保义郎,加光化屯田司机宜文字。 保义郎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小使臣一阶,升了半品而已。 至于光化屯田司是襄阳屯田司的分属衙门,说是衙门,实则无人无权,也是个虚职,只是挂在了屯田司名下,清贵了一些,以后也称个杨机宜。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杨彦全现在也属于京湖屯田派系了,虽然屯田司权柄一削再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湖依旧好使。 当然杨彦全的差遣依旧是固封山砦官。 同日,砦寨兵营中。 “恭贺机宜高升。”苏荣与杨彦全如今一荣俱荣,只有杨彦全爬的够高,苏荣才有机会向上挪步。 “只是些虚衔罢了,近日甲士训练的如何?”杨彦全摆手一笑道。 “初见成效,末将想着近几日给他们派遣一些任务,上山监督伐木之类的。” “伐木事重,一定要确保役夫安全。如若新兵可用,不妨再召募一些护卫队人马,一应开支砦上出。” 政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正式编制没有,那就用临时兵甲,多一些兵员,杨彦全说话底气也足。 “机宜认为多少合适?” “暂定一百,若是后续有其他人来固封山伐木,咱们再增加人手。” 固封山是个交界地,杨彦全能喝止光化人,但阻止不了谷县人,等几批木材入市,定会有眼热之人来分一杯羹,届时冰甲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至少不能让他们大张旗鼓的侵占自己的利益。 “末将立马着手准备。”苏荣双目一转又道:“机宜,还有一件事有些蹊跷,贾虞候这几日忙碌的很。” “何意?” “贾虞候自从伐木归寨后三天两头的告假,营中常常见不到他的人。” “消磨了上进心吗?有关注他去了何处?” “谷县。末将也说不准,总感觉他有什么隐瞒机宜。”苏荣不好往深处里说,以免给杨彦全留下一个同僚攻讦的坏印象。 杨彦全微微点头,思虑了片刻道:“下次他再去谷县时派个机灵的人手跟着他。” “是。” 七月下旬,杨彦全制定计划的弊端显现了出来。 役夫、军户热衷于私下的木材生意,对官府差事有所懈怠,以至于应缴的木材数量不够。 杨彦全本想用私木补上公缺,但他去光化城一看才知道了什么叫心肠黑。 光化伐建司的堆货场从来没堆满过,几支伐木队上交的木材往往只有州府要求的三四成,相较于他们而言,固封山的差事算办的最好。 但杨彦全还是去州府向王鹗请罪,希望王鹗能宽限些时日,自己一定补足木材。 王鹗听闻后很是欣慰,且坦言山中佳木将尽,杨彦全差事办的很好。 嗯?杨彦全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是哪位人物给王鹗灌输的这个理念,这也太……有水平了,十足的人才啊。 当天夜里,几支伐木队的主事宴请了杨彦全,在席间向杨彦全使了不少好处,务必请杨彦全保持统一口径。 那就贪,大家都贪。 反正这些木材别管是什么渠道都是去了大兴府,无非就是朝廷和北地商人多出些银子罢了。 更何况木材供应地又只光化一处。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事有疑 苏荣安排的人手是他从县衙带来的,为人仔细,手脚灵活,名唤焦三郎。 焦三郎一路跟着贾申正到了谷县城,贾申正先去了珍馐楼买了两盒吃食,又去城东香料铺购置了一些胭脂水粉。 焦三郎瞧的认真,贾申正无论是买吃食,还是用品都是大手大脚,银钱不经心,多了便作打赏,可谓豪阔。 兜兜转转一下午,贾申正到了城北大宅坊,这里也住的都是富贵人家,车马往来,人人锦衣,哪怕是门童小厮也穿得光鲜。 贾申正径直去了北头第二户。 此宅建的气派,门前有石狮,槛前青玉阶,门楣上书“薛宅”二字。 贾申正叩门后,开门的是个使唤婆子,婆子满脸堆笑的将贾申正迎进了门。 焦三郎记好方位,寻了一处茶肆等待。 一直到夜半,茶肆关门,贾申正也未出府,焦三郎只得先行住下。 一连五日,贾申正都没有露面,焦三郎心道坏事,自己怕是把人跟丢了,于是快马返回山寨禀告。 “什么?人还没回来?” 杨彦全有些迟疑。 五天了,总该出趟门吧,或是跑了? “以前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一般两三天贾申正都会回砦寨一次。”苏荣第一反应是焦三郎被贾申正发现了,贾申正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害怕回砦寨被杨彦全逼问。 “贾申正在砦寨内还有什么异常表现?”杨彦全再问。 “砦兵说贾申正最近大度了不少,每逢归寨都会带些酒水吃食,更会给老砦兵一些赏钱。” “赏钱吃食都是拉拢人心的手段,那贾申正逃逸的可能不大,许是玩乐忘了时日。不过本官很好奇他怎么突然间阔绰了?”杨彦全神色意味不明道。 贾申正一月饷银只一贯半,他哪来的钱? 且贾申正是从侯通案之后浮出水面的,他以前就是跟在侯通身后的应声虫、透明人。 那答案只有一个:贾申正得了侯通、弓家兄弟藏起来的贼脏。 杨彦全思定后对焦三郎说道:“你继续去薛宅盯着,打听一下平素宅子里都出入哪些人?” “是。” 三日后,贾申正仍旧未归。 杨彦全心中越发疑惑:真有这么巧吗?第一次就被察觉了,还是贾申正故意为之,就是在等自己查他。 杨彦全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万事都要多想一步,看来有必要去谷县走一遭了。 事不宜迟,第二日,杨彦全带了三五位砦兵去往谷县。 谷城没有光化繁华,井字街道分割数坊,县衙在北,与大宅坊相连。 杨彦全第一步就是去拜会谷县县令。 入了衙堂,杨彦全稍坐半刻,谷县令林恒露面。 林恒年近六旬,又是一位老明公,长相富态,眯眯眼,笑口常开。 “杨机宜真是稀客,今日怎到本县这里来了?” 林恒的治下辖着半壁固封山,砦寨走粮也常借道谷城,故而林恒对杨彦全还算知道一些。 “下官拜见县君,下官任职固封山以来还未拜谒过明公,今日特备薄礼来认个门路。”杨彦全空手而来,所言薄礼另有所指。 “哈哈,杨机宜有心了。本官在谷县任职五年,侯通那贼厮也常来城中行走,却从没来拜会过一次。” 人来没来过,杨彦全不做深究,多半是林恒与侯通划清界限的推辞,杨彦全也就坡下驴:“这几日明公可见到了木材商人往襄阳去的马车货队?” “嘶!这倒没有注意,来往的车马多,谷城大门常开,左右行个方便而已。”林恒装作无知态。 杨彦全心中冷笑一声,林恒这老倌真是面具戴的深厚,明明已经开始派人往固封山伐木了,现在却装个清白人。 真是又当又立!林老倌功底够杨彦全好好学了。 “不敢欺瞒明公,下官最近在做木材生意,也就是贼首侯通的营生。” 林恒脸色巨变,拍案骂道:“杨彦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贩卖朝廷用材,这可是要杀头的重罪!本县念你年轻,有心饶你一回,自此以后停了生意,不然本县既要拦路,又要上报转运司。” 杨彦全笑意不减,不怕骂的凶,就怕不说话:“老明公息怒,容下官禀告一二。固封山军户疾苦已久,衣不裹身,食不果腹,每逢冬日常有冻骨,全靠州府接济度日,但老明公在官场多年也知道州府接济常有难处,能捞个十之一二就算不错了,故而下官为了百姓只能出此下策。” 林恒听得格外认真,脸上也流露出忧虑的表情:“唉!兴亡苦于百姓,都是我等这些做官者的不堪用啊。也罢,此事本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去折腾吧。” “多谢老明公海涵,不过木材生意过界对道路常有损害,下官愿资补一些,缓解老明公之急。”杨彦全的薄礼来了。 “不可不可,全都用在百姓身上,本县就心慰了。”林恒摆手拒绝,但嘴角实在难压。 “百姓也需老明公庇护,望老明公莫要推辞。” 杨彦全就不信分林恒一份,林恒还好意思派人去偷偷伐木,若真是那样的话攻守就易形了,到时候就是杨彦全胁挟林恒了。 “难得保贤有心,老夫就却之不恭了。”林恒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早应如此,杨某还有一件事想请老明公相助。”杨彦全引话入正题。 “都是自家人,保贤但讲无妨。”林恒心中已经敲定了主意,只要杨彦全说的不太过分,他都会答应。 “杨某想借谷县三班衙卒一用。” “所为何事?” “日前砦上一位虞候来谷县办事,许久不见归,杨某想派人找寻一下。” 杨彦全万事力求稳妥,他不知薛宅内的情况绝不会贸然闯入,携衙卒而去有个照应,搜查起来也方便一些。 “这都是些许小事,那虞候姓甚名谁?老夫帮保贤去找。”林恒大气挥手道。 “呃……此人还有一些问题,需杨某出面解决,望老明公见谅。” “好说,那就借保贤一队衙役,只要不出谷城即可。” 人人都有秘密,不必摆上台面。况且衙役都是林恒的人,真出了什么差错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林恒,没什么好顾虑的。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和尚 林恒也是个爽快人,不到半个时辰便调了十几位衙役供杨彦全差遣。 衙役班头姓胡,大高个,挎着刀,对杨彦全十分客气:“杨机宜您看这人数够吗?如若不够,小人可再叫几人。” “胡班头不必多礼,本官要做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请尔等护卫而已。”杨彦全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胡班头领兄弟们来苦辛,本官也无优待,只这些银钱供兄弟们一顿酒饭。” 未做事先给银子,杨机宜敞亮人。 “多谢机宜,我等定当用心。”胡班头双手接过银子。 “杨某要去的是城北薛宅,不知道宅中情况如何?” “薛宅?这小人不太清楚,不过有人知道,机宜稍等片刻。” 胡班头拿钱是真办事,片刻功夫引来一位贴司,询问方知原委。 “薛家是老住户了,淳佑五年前后搬到谷城,薛家大官人常年在外做生意,每逢年节回来一趟,照例会请县里几位押司吃顿饭,押司自家也会关照一下薛宅。 薛家还有一位大娘子,很少在人前露面,宅中一应用度由下人采用,都是有奴契的仆人。” “机宜不必麻烦,小人领着兄弟们破门而入,将那虞候找出来便是。”胡班头在县中横行惯了,大不了事后给薛家罗织些罪名,还能敲诈一笔。 杨彦全想过先去上门寻问,给贾申正露出破绽,让其有逃跑的机会,从而将其抓获。但胡班头既然自告奋勇,那当场擒拿更省事:“一切有劳胡班头。” 众人至薛宅,衙役上前踹门,声响惊动了宅内人,婆子刚开门便被衙役推倒在地:“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衙役持棍携刀闯入庭院,迎廊而走,封锁各个出路。 片刻,一位身着素衣梅花裙的妇人从堂中走出。妇人吊眼高眉,鼻梁挺立,淡妆盘发,好是清冷。 “几位官爷来府上有何贵干?”妇人镇定淡然的问道。 “尔等藏匿逃兵,罪在抄家,识相的话速速将逃兵交出,可免一场牢狱之灾!” 衙役办事就是凶猛,谁和你讲证据、讲律法,开口就是抄家灭门。 妇人眉头一皱,似有嫌弃之意:“哪位官长是主事人?可否堂中叙话?” 胡班头闻言看向杨彦全。 杨彦全稍作思考,微微点头,领着砦兵亲卫上前:“吾是杨彦全,大娘子有话不妨直言。” “妾身一介女流,官长又有何惧?请入堂细谈,各个情况自明。”妇人行礼道。 “也罢,请!” 杨彦全领两个亲卫入门,妇人与之并肩而行,杨彦全嗅到一股淡淡香气,气味很奇特,不似胭脂水粉。 妇人引几人到内堂,堂上端坐一人,一袭黑色袈裟,庄严宝相,目存慈善,是个和尚。 和尚持笔书写,左侧台下捆绑一人,口中塞布,目上蒙巾,正是砦兵虞候贾申正。 贾申正态度奄奄一息,看似受了不少折磨。 杨彦全观那和尚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免有些惊异。 “杨施主,你来了。”和尚放下笔墨,起身向杨彦全施礼,口气亲切,宛如熟人。 “呵!果然背后是藏着人的,没曾想是个和尚。”杨彦全一副释然态。 种种证据表明侯通与两桩血案并无关联,而七贼众藏在山鬼寨就说明了其中有人牵线搭桥,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幕后推手。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杨施主聪慧有谋,且凡事预立,定可成就一番大功德。”和尚缓缓走到杨彦全身前,仔细端详杨彦全相貌,心中愈发满意。 “本官成事与否你怕是看不到了,你今日能躲过这一劫吗?还是好好想想去了狱中如何交待自己的罪过吧。”杨彦全知道和尚今天敢现身定有后手,但杨彦全也有准备。 “见的到,贫僧定是见的到啊。杨施主不妨摒退左右,贫僧对施主绝无恶意,甚至还要送施主一份前程。”和尚怜悯的看了一眼杨彦全的左腿,似乎施舍之意。 “哼!真当自己手眼通天吗?来人!擒了此獠!” “杨施主莫要心急,这薛府的十数万贯家财不要吗?升官的门道也不要吗?” 亲兵上前轻松抓住和尚,和尚无半点反抗之意,说话依旧不缓不慢。 杨彦全被说到了心痒处,薛府的钱财抓了和尚也可自取,但升官的门路就难了,像诛灭叛军这种功绩放在科举出身的官员身上那至少也能捞个知县位,但杨彦全吏员出身,只有个虚衔的机宜文字。 这种情况随着杨彦全越往上爬,会体现的越明显。 杨彦全默然间,和尚双手一震,弹开亲兵的束缚,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徒手打晕两个亲兵。 这般收放自如的功夫让人大开眼界,同样也是告诉杨彦全:和尚要杀他,这几个鸟货挡不住。 “你……”突然的攻守易形让杨彦全生了逃跑的念头,但自己这瘸腿只怕……还是太大意了。 “杨施主请坐,听贫僧细细道来。”和尚走到妇人身边,将妇人推到杨彦全怀中。 妇人毫无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杨彦全腿上,一手环抱其脖颈,与那清冷面容形成了强烈反差:“官人不必紧张,只当妾身是个解乏的小玩意罢。” “此妇名唤秦霄,是这薛宅的主人,完颜举、侯通出事后她便将侯通的妻儿请到了府上,又以侯通妻子的身份引来贾申正,贫僧知道杨施主智高,定会来与贫僧相见。” 和尚说话间走向贾申正,贾申正似乎感受了危险,强烈挣扎了一番,骚黄之水都流了一地,但和尚还是一把掐断了贾申正的脖子。 工具人用完了便要清理,留下反倒是个祸害。 “你为何召集旧金余孽犯下血案?你到底是谁?”杨彦全坐怀不乱,对秦霄的骚扰近乎免疫。 “金莲川幕府,杨琏真迦。” “蒙古人?”杨彦全心中迷团已解,蒙古人诱使旧金人来杀宋人,这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贫僧是夏人,说起来与夏慈掌还是同族。”杨琏真迦提了一句夏石,对杨彦全的过往了解的很清楚。 “你想让杨某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做官,做大官,贫僧以及大汗就会尽力协助施主。” “嗯?”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什么?卖国 “代价是什么?” “大汗广招天下名士,杨施主可为入幕之宾!” 金莲川幕府位于恒州,是总领漠南汉地军事忽必烈所设。 忽必烈此人是拖雷四子,现任可汗蒙哥之弟,喜汉学,广纳四方有学之士,开府不到两年手下已经聚集了一批硕儒名家、佛宗法师、异族能士等。 杨琏真迦的意思就是让杨彦全当汉奸,当蒙古人的走狗,前期出卖情报,后期出卖朝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哼!杨某世为汉族,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不说晓畅大义,也是略知气节,断不会投入蒙古人麾下!” “大汗乃草原雄鹰,终有一日必将一统天下,杨施主所作所为可称不上忠于朝廷,又何必执着于赵宋门庭。” 杨琏真迦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知道杨彦全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只要价码足够,一切皆可出卖。 “尔等空谈大话罢了,能入的了北地再说吧。”杨彦全的确对赵宋没什么感情,但蒙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空口白牙可别想让杨机宜卖国。 杨琏真迦笑而不辩,转而问道:“杨施主可知宋主要迁都?” “此事不算什么秘密。” 赵官家从去年起大征徭役,国家机器全力在向大兴府输送建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若杨施主能去河北为官,定可乘风而起。”杨琏真迦观秦霄在杨彦全怀中闻嗅衣巾如观红粉骷髅,目无欲,似是境界高超。 “呵,怎么和尚要帮杨某?” 杨彦全明显定力不如人,口上轻慢,右手却一把握住秦霄细腰。 “官人弄疼妾身了。”秦霄一脸羞红的说道。 杨彦全太想进步了,这是他为人的主要乐趣,至少目前是这样。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很难回头。 “杨施主可愿入幕府?”杨琏真迦反问道。 “倘若尔等真有本事将杨某运作去大兴府,咱们再谈不迟。” 赵官家是杨彦全敬爱的帝王,全平章是杨彦全敬仰的前辈,不是不能,但得加钱! “哈哈哈!杨施主真乃妙人也!薛宅一应财物归杨施主了。” 杨琏真迦算是答应了杨彦全的要求,万贯财在杨琏真迦眼中是粪土,权力亦是粪土,搅乱世间风云方为道。 “也罢,杨某就信你一次。” 杨彦全从始至终没放口话,一切以观后效,这帮人要是真有能力,那与他们和光同尘也无妨。 “自此说定,杨施主若有事,可让秦霄告知贫僧,贫僧定当竭力相助。”杨琏真迦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白玉牌,牌上雕刻金丝莲花:“这个小物件杨施主暂且收下,等事成之后两相有个凭证。” 杨琏真迦如此大度是因杨彦全的屁股不干净,他做的那些事若被人抖露出来,下狱都是轻的。 “贫僧告辞!” “请!” 杨琏真迦即走,堂中只剩二人。 “大娘子,不怕自家夫君知晓吗?”杨彦全没想到这位秦娘子看起来清瘦,实则份量不轻,该长肉的地方一处都没落下。 “原来杨机宜好这一口,等哪日家中死鬼回来妾身邀机宜私会,就这庭院媾合,岂不刺激?” 秦霄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更别提夫君了,所谓的薛大官人就是个奔走的眼线,秦霄则是这县中的负责人,既然杨彦全问起,索性逗一逗他。 “大娘子莫要误会,杨某实乃正人君子也。”杨彦全一副正派之色,手上却不饶人,常走山路,也过溪涧。 秦霄暗骂了一句无耻之徒,冷清的脸上也泛了红晕,她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说正事,这家伙就要宽衣解带了:“外面这么多人,妾身浪荡惯了倒是不怕,但机宜官声威望要紧,不如改日再战?” 杨彦全向来不是急色之人,方才性命倒悬之危,心中早无意趣,此番也只是做个试探,不过此人当得巍峨挺拔、水草丰茂啊:“也罢,今日与大娘子浅尝辄止,改日再倾诉衷肠。” 秦霄总算是脱离魔爪,但双腿有些发软,几经站立不稳:“杨机宜,侯通妻儿妾身已处理干净,此贼所余之财也尽数运来薛府,加上薛府库银,共十七万三千余贯,不知杨机宜要如何处置?” “此乃身外之物,不知大娘子可算是薛宅之财?”杨彦全面如止水的问道。 “机宜说是,那便是。”秦霄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既如此,就由大娘子先替杨某操持吧。” 杨彦全本身就不缺钱,陈家的嫁妆剩了八万多贯,尤宏的家财又送来近两万贯,加上各家好处、木材红利的话杨彦全少说十五万贯的身家。 至于薛宅的钱财是好处,同样是把柄。 钱不是事,等真能去河北为官时再接手也不迟。 “那这尸体?” “且稍坐片刻,等杨某亲卫醒来。”杨彦全已经想好了说辞,贾申正遇捕反抗被亲卫就地格杀。 杨彦全见秦霄站在一旁:“大娘子就这么怕杨某?杨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机宜说笑了,妾身去给机宜奉茶。”秦霄真害怕这禽兽再做些什么,待会暴露在人前,那艳名就远播谷县了。 杨彦全不言,心中起了从未有过的念头,也许在北方…… 同日,杨彦全出了薛宅,在酒楼犒劳众衙卒,席间杨彦全佯装醉酒提起薛宅大娘子好颜色。 胡班头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说定会帮杨彦全看好秦霄,更是提议罗织一些罪名让秦霄下狱,届时想怎么玩弄都可以。 杨彦全连连带手拒绝,声称要自己来,只望胡班头莫让旁人钻了空子,同时许下重金承诺,待事成之后再行招待。 胡班头欣然应允,心中却想的是:就凭你这瘸子也配,决计吃不到一根毛,到时候还得乖乖求老爷我帮忙,多要你六百贯不过分吧。 三日后,杨彦全备下重金再去拜谒林恒,双方敲定了走货路线,期间林恒还向杨彦全赔了个罪,说是下面人不明情况偷偷去了固封山伐木,林恒已经严厉告诫过他们不得再上山偷木。 杨彦全只道无妨,心中暗骂:还是林恒不要脸啊。 自此木材生意一路长虹,固封山砦日进斗金。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贵州刺史的一天(上) 临安府,长安坊。 长安坊位于皇城御街东,此地本无民坊,于宝庆年间兴建长安侯府而得名,后来全平章请旨圣恩将亲卫营残退之士移居此地,渐而民生兴起。 淳佑年后,武勋们争相在此地建宅,譬如: 六路总钤辖,伊洛安抚使,已故忠襄公孟珙的少保府。 两淮宣抚使,光?大夫,当朝枢密使冀国公赵葵的太尉府。 沿江制置使,宝文阁大学士,已故仪同三司杜杲的尚书府。 四川安抚制置大使,资政阁大学士,蕲春侯余玠的使相府。 西凉制置使、同知枢密院事,秘阁大学士曹友闻的栗亭侯府。 西京都统制,大同府知府,枢密院都承旨刘整的邓县侯府。 蓟州总节制、河北军钤辖,蓟州知州事,枢密院都承旨王坚的积石县侯府…… 长安侯府坐北朝南,朱红高墙,门前八阶,院落联排更胜京尹衙门,亭台楼阁欲比皇宫大内。墙内有街可驰马,院中有湖可泛舟,来往戴甲之士皆为禁军精锐,左右奴婢仆从数以千计。 赵宋权贵第一家、临安城中第一府、小皇宫、小枢密院、开府应班可设文武,尤胜亲王郡王。 踏阶而上,门楣高挂“雍王府”。 过回廊,前三进院全是公事所,枢密使、三省六部、两督两衙、四十余正司的官吏都是这里的常客。 有道是六品以下不入门,就算是入了门也不一定能见到正主。 耳房侧有一小道通后宅诸院,乃雍王亲眷居所。 全平章有一正妻一妾。 正妻是原户部侍郎汪纲的孙女汪沁,汪沁育有二子。 长子全执,现任秘阁直学士,明州通判。 次子全肃,现任武功郎,禁军都虞候。 妾为黄定喜,卑贱出身,是荣王府前王妃李氏的配嫁女。 黄定喜育有一子,名曰全启,家中行三,又称全三郎。 全启年十五,疏眉高额,个子高挑。年少瘦弱多病,幸有汪沁悉心照拂,视若己出,方才茁壮成长。 后而厌学少慧,全绩三日一训,五日一打,硬生生的打成了乖巧子,诗书经义中等,好歹明辨事理。 全启今日依旧早起,去了后堂向汪沁请安。 汪沁年近五旬依旧光彩靓丽,华服着身雍容华贵,气质温婉,多年主母生涯让其早已不复当年性格。 “三郎,今日来的这么早,可曾用过饭?”汪沁的长子在外地为官,次子也是从早到晚不着家,所以对全启更为上心。 “多谢母亲挂念,孩儿吃过了。” 全启对汪沁发自于内心的尊敬,但还是很难将其视若生母,总有一些疏离感。 “吃过便好,近来宫中送来一些蜀锦,待晚些时侯让人给你裁量几件衣物。”汪沁自然能察觉到全启刻意留的分寸,但她也不强求,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是。”全启拱手施礼再道:“父亲已去了公廨吗?” “他哪有那么勤快!多半又去钓鱼了。”汪沁谈及全绩多是嗔怪,其实心中欢喜的紧,近些年来全绩大幅度削减具体事务的处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当然也染上了钓鱼的恶习,三天两头的往城外跑。 “父亲戎马半生,却也难得休闲,母亲切莫因此生气。” 全启心中全绩的形象一直伟岸巍峨的,他也因有这样一个父亲无比自豪。 “谁与他生这闲气,你父亲确实辛苦了半辈子,老来有这闲心,我也便随他去了。”汪沁眼中幸福藏不住,此生唯他而已。 全启与汪沁闲谈了一会,全启告退去别院向生母黄定喜请安。 全启入院没了拘束,直入堂中:“娘,孩儿来了。” 黄定喜正在用饭,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看似没什么胃口,见到全启才挤出一些笑容:“三郎,快坐下吃饭。” 全启也不客气,上手抓了个酥瓶,边吃边道:“娘,父亲昨日是不是来过?” 从全启记事以来,全绩很少来别院,过夜更是一次都没有过,全启的理解就是娘失了宠,父亲厌倦了。 “王爷来过。” 全启一家中只有黄定喜称全绩为王爷,自持卑微谦逊,从不与汪沁争宠,但全启能从娘亲的行为中看出她很爱父亲,爱的自卑,爱的羞愧。 “父亲来是有什么事吗?”全启问道。 黄定喜看了看全启,伸手去摸全启的脸庞,笑的很苦涩,眼中满是歉意:“三郎,王爷让你去一趟荣王府,娘就不去了,娘在雍王府住习惯了,这辈子也不想离开。” “父亲为什么不直接与我说?” 全启感觉娘亲今日很奇怪:什么叫做她不去荣王府?二叔父府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又说什么在家中住习惯了,难不成有人要赶娘亲走? “王爷说接下来的路要三郎自己走了,旁人作不了主,更不能作主。”黄定喜留了一半的话没有勇气说,更不敢说。 “娘亲莫要苦恼,孩儿不问了,去便是。”全启自责道。 “三郎啊,这些话王爷不许娘讲,但娘还是要告诉你:你要记住自己是在长安侯府长大的,王爷对你百般呵护,悉心教导,没有王爷,便没有你的今日。 娘目不识丁,不通大义,但无论你以后做什么都要先想想王爷是怎么教你的,王爷是不会害你的。” “娘,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爹,我当然会孝敬他的,等以后我考中进士,为官做宰,定让全氏门楣不衰。” 全启当然也有雄心壮志,他要不靠父亲、兄长,自己搏出一番天地。 “好好,三郎先吃饭,吃完再去。”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全启说了一句黄定喜常用的口头禅,引得黄定喜破涕而笑。 “你啊……什么时候才会懂事。” “在娘面前,我永远就是孩儿。” 全启陪笑,心中却起了别样的疑惑,父亲和娘到底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饭罢,全启乘车去了荣王府。 赵与苪还是大腹便便的形象,对全启很是热情:“三郎来了。” “二叔父。”全启上前行礼。 “三郎又长高了,近日学业如何?” “尚可。” 赵与苪尴尬一笑:“有些事是本王的错,如今也来不及解释了,且先随本王进宫面圣吧。”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贵州刺史的一天(中) 车辇上,赵与芮与全启相对而坐。 御街走马,面见官家这种事全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无半点紧张,甚至有心情眺望宫景。 赵与芮几次欲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看宫门将近,又不得不开口:“三郎,有件事要与你说。” “二叔父请讲。”全启看了一眼赵与芮肥胖的身体,心道:二叔父是这天下最逍遥的人,吃喝玩乐半辈子,地位崇高,平叔见了自己都是少言寡语,与兄长们在一起完全是两种状态,似乎有点躲着自己,今日却的是不一样。 赵与芮也是被逼到了墙角,再逃避也无用:“你可知你娘的出身?” “二叔父到底想说什么?” 全启一听见这个就感觉全身不舒服,妾生子、奴生子是烙在全启身上的标签,即便全家人将全启保护的很好,但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触动全启的心弦,他也常常装作强势以掩盖自卑。 “你姓赵!是本王的长子。” 赵与芮本想解释一番,但全启的语气让他不悦,索性直接说出口。 “嗡!” 全启突然间感觉耳鸣作响,脑中渐而空白,当了十几年全家子,赵与芮突然与他说这话,他不犯懵才怪:“二叔父莫不在说笑?” 赵与芮无奈摇头,将旧事道出: 赵与芮原配李氏早亡,后又娶了继室钱氏,钱氏善妒,对赵与芮约束很严。黄定喜怀了身孕,钱氏欲逼迫其堕胎,其事被全绩得知后,将黄定喜带到府中养胎,钱氏不依不饶,数次欲要暗害黄定喜,全绩皆挡之。 黄定喜诞子后,全绩不敢将母子送回荣王府,但黄定喜久居长安侯府难免生了闲言,全绩索性假纳黄定喜为妾,自己抚养荣王之子,这才有了后话。 “我要见父亲。” 全启一直以全绩为榜样,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做赵宋忠直之臣。但现在自己成了赵家人,二哥口中无用的蛀虫宗室,最主要的是老爹变成了肥肥胖胖的赵二王爷,任凭谁也不能接受! “五哥今日应会来,届时自会与你分说。” 赵与芮其实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原本全启一个妾生子,全五哥愿意养便随他去吧,何奈赵室血脉羸弱,后继艰难,赵家二子早亡,赵与苪也只全启一根独苗,赵官家又不想江山旁落,只能便宜了全启。 感情? 赵与芮与黄定喜只是喝醉酒的露水姻缘,黄定喜的长相又不出挑。 至于全启,赵与芮也谈不上喜爱,甚至他更喜欢舞刀弄枪、性格活泼的全肃,可惜全肃不姓赵,要不和五哥商量一下,来个偷梁换柱。 赵与芮想到此处,立马打住念头,赵大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就这么着吧。 之后,赵与芮与全启一路无话,下车步行至选德殿。 选德殿本是赵官家私下会臣子,联络感情的地方,今日文武两班重臣来得齐全。 赵葵一列在左,吴潜一列在右。殿中气氛有些沉闷,大臣们多做思考状。 “臣弟拜见陛下。” 赵与芮引全启入殿,大臣们纷纷侧目看向全启,神色各不相同。 “雍王人呢?” “回官家,雍王告假。” 这种场合全绩出现不合适,避嫌都来不及呢,试想一下全启若是成为天下共主,全家的权势会可怕到何种地步! 哪怕全绩近年来在放权,但谁又能保证全家后代个个忠良,但凡出了孽龙,这天下是姓赵,还是姓全? “不愿来便罢,今日召众卿来,便是给你们一个交待!” 赵昀的气色并不好,常年的纵欲过度让赵昀的本元亏损,近年来精力日衰,处理国事的时间也减了一半。 同时赵昀也认命了,之前的纵欲的借口是为大宋延续血脉,但身体是没办法骗人的,赵昀生不出儿女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储君,人心思定,赵昀也可松一口气,听董宋臣说临安出了个名角,不知在迁都之前能不能一偿所愿。 “臣等惶恐!臣等知罪!”众臣皆拜。 之前立储也分三派:以吴潜、董槐为首的新党主张在宗室中选拔出一位贤明克继大统。 以史嵩之、谢方叔、徐清叟、贾似道为主的旧党主张赵昀还年轻,还能生,要赵昀嫡系血脉上位。 以姚枢、许衡、刘秉忠、张文谦为首的北派是吃瓜群众,不参与不过问,两派打架看笑话。 但如今旧党魁首史嵩之一退,姚枢上位,北派大肆侵吞旧党的政治资源,吸纳旧党的人数变多,意见自然向旧党靠拢,日前谢方叔、贾似道又投入了姚枢门庭,旧党和北派缝合的产物渐而诞生。 “宣旨!”赵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现在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只有两件事: 颂传后世的功绩:迁都。 临安名妓:唐安安。 “朕膺昊天之眷命,继大统以盛兴,宵衣旰食不忘宗庙之所托,励精图治收复山河失山,尔来三十载……恐宗庙之安危,念社稷之兴衰,遂生立嗣之决心……荣王子赵孟启温良恭俭、性情仁爱,处事待人皆宜,朕心甚慰,今收赵孟启于皇室,是为皇嫡子,命杨栋、叶梦鼎为师,悉心教导皇子……” 董宋臣念完圣旨,杨、叶二人出列谢恩,唯有赵孟启站在原地。 赵与芮眼疾手快,自己先跪,一把又将赵孟启拉着跪下,高声谢恩。 “官家得贤良皇子,臣等为官家贺!” 吴潜率先出列表明态度,虽然事不如意,但好歹有了继大统的人选,只要叶梦鼎好生教导皇子,让其稳固新政,制约旧党,同时约束全氏,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以内。 “恭贺陛下。” 姚枢、赵葵随后出列,也表达了支持,杨栋是旧党的人,赵官家这么安排也算合理,姚枢与吴潜想法相近,身处高位越发能感觉到全绩的权势之大,全绩总有死的一天,全氏必成尾大不掉。 至于枢密院,武将不宜参与此中权力斗争,不过赵葵不得不承认全绩养子的身份会让赵孟启获得大多数武将的好感。 最后是当事人赵孟启,从入殿到谢恩出殿赵孟启都是脑中空白状态,出了皇宫后直奔雍王府。 赵孟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见父亲全绩。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贵州刺史的一天(下) 雍王府,书房。 赵孟启大步流星的推门而入,房内站着一人。 十七八年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着鱼鳞甲,手持一杆马槊。 “你是何人?我父亲呢?” “末将张弘范拜见刺史。” 张弘范,字仲畴,临安府人氏,禁军马军都统领、汝阳侯张柔九子,师从郝范,文武全才:“王爷去巡视禁军了,命末将前来效命。” “我不要当什么刺史!我要见父亲!”赵孟启大吼大叫,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做着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举动,他只个十五岁的、被家人保护很好的雍王府三郎。 “王爷有话让末将转告刺史: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必急着回应,且许两年,去大宋治下的山河看一看,转一转,等了解了百姓之疾苦,世道之疮痍,再回来做你该做的事情。” 张弘范与赵孟启交际不多,只有数面之缘,今日对赵孟启的感观极差,身为皇室血脉,又养在雍王府中,怎么样也该当是个人物,如今一看不如自家将军远矣。 张弘范口中的自家将军便是全肃,从小受教于名师,勇冠军营的人物。 “我要见父亲!” 赵孟启还是不依不饶,张弘范任由其闹腾。 小半个时辰后,赵孟启也累了,坐在案前看着全绩留给他的东西。 一封取银函,可在府库中支取路费。 一方调兵印,紧急之时可调地方兵马。 一件卷宗,来自于枢密院机速房,关于孟氏血案的来龙去脉。 另附一肖像图,是为固封山知寨杨彦全。 赵孟启初见此画不免惊异,这人完全是父亲的翻版,去了胡须,少了华发,仅此而已。 “刺史何时起程?” 赵孟启不答。 “待刺史一切准备妥当,可派人去府上寻末将,末将先行告辞。” 这份差事是汝阳侯向雍王求来的,张弘范必须尽心竭力的办好,两年同行相护是一份厚重的履历,待新帝上位,张弘范必是从龙之臣。 张弘范的父亲张柔本是降将,虽在灭金之役中屡立战功,但还是很难融入武勋集团,时年郭侃破大兴府让郭氏长了一波声望,渐而成为边将团体中的中坚力量,而张柔常年担任禁军统领,很少有外派作战的机会。 如今朝廷北迁,张柔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大兴府直面蒙古,禁军作战的机会不会少,只要张柔多捞些战功,张氏很快就会恢复到河朔望族。 再加上张弘范与赵孟启结成的关系,日后定可保张氏不衰。 张弘范即走,赵孟启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与失落,平静的坐在案前,姿态转换判若两人。 天下共主啊! 从继承不了侯爵位的妾生子一跃成为皇嫡子,而且这个身份还会往上累加,储君乃至于皇帝! 父亲、大兄二哥都会匍匐在自己脚下,那该是怎样的场面? 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心中约束的洪荒猛兽在此刻得以释放,赵孟启的脸色渐而潮红。 傍晚,赵孟启独自一人乘车去了城郊。 行至西湖小亭,方见几人坐于湖边垂钓。 这几人形态各异,或断腿或缺臂,皆上了年岁,众星拱月般围在一人身边。 中间这人,身着对襟莽龙袍,襟口大开,随性而笑。 双鬓染霜,狐儿眼深邃,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气质,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让人听之信之,让人服之拜之。 斜阳送晚,莽龙袍男子一手执竿,一肘撑靠在草地上,脚边放置一鱼篓,诠释那闲情逸致,仿佛世间事都不记挂于心。 “全帅,上鱼了。” “莫吵莫吵,小心惊了鱼儿。” 嬉笑流于表面,竿动的时机不到,走脱了鱼儿。 “全帅,那这一局小人又胜了。”断臂老卒抖了抖自己的鱼篓,里面鱼获满满。 “都怪尔等,不玩了!自己钓去罢。”莽龙袍随手将鱼竿丢给身旁一老卒,回头看了一眼赵孟启道:“去城前茶肆打一角酒,另外买些肉食来。” “是,父亲。”赵孟启毕恭毕敬的一拜,快步向茶肆方向而去。 没错,这个钓鱼技术糟糕,使小性子耍赖的老家伙就是西门里保长、临城里乡书手、会稽县押司、光化主簿、光化知县、沂王府幕僚、将仕郎、光化通判、湖州通判、直秘阁、浙东制置司参议官兼主理机宜文字、西凉处置使、朝请郎、直龙图阁、浙东刑狱、枢密副承旨、山东两路总钤辖、山东安抚处置使、赐进士出身、福建安抚使、西凉节度使、关外都统制、川蜀兵马指挥使、殿前司指挥使、甘陕处置使、世袭长安侯、枢密使、兵部尚书、天章阁大学士、开府仪同三司、左仆射、门下侍郎、秦国公、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平章军国重事、雍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全绩全冶功是也。 赵官家曾言:全绩三十多年来的功业分给十个人,这十个人都可以封侯拜相。 赵孟启速度不慢,买来酒肉恭敬递上,全绩将酒肉分给众老卒,起身道:“哥几个今天就到这儿吧,明日待全某拿来玉竿再战!” 全绩步行在前,父子二人同行湖边。 “今日上殿了?” “是。” “感觉如何?” “脑中一片空白。” “那就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做喽?” 全绩身形并不壮硕,甚至有些佝偻,但走在赵孟启前面如同一座大山一般。 “请父亲指教。”赵孟启拱手道。 “从今日起就不必叫老夫父亲了,至于其他的事老夫能教的已经全部教过了,你要问问你自己,学会了吗?”全绩从赵孟启出生前便将他护在翼下,让他免于毒药侵害,但赵孟启表现出来的才能让全绩有些失望,近些年来全绩也越发无法判断。 一个人只要掺杂了亲情观念看另一个人怎么样都有优点。 “孩儿定当刻苦,不负父亲所托。”赵孟启在全绩做不了样子,全绩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肝脾胃,索性坦然答道。 “说是没用的,以观后效吧。老夫最后再教你一次:如果心中有迷茫的时候,多学一学你的新老子皇帝。” “是,父亲。”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到头来还是一桩交易 秋日匆匆又值冬,大雪落了两场,固封山银装素裹,人踪罕至。 十一月中最后一批木材上交州府,又到大称分金的时侯,匡泽、林恒等官长亲至,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落在各家军户头上,少的有十来贯,多的有几十贯,人人喜笑颜开,没过过这么富余的年关。 甚至在次日,固封山军户集体进城采买年货,把各家商铺的常备货品购买一空,引的光化城里人惊异:这群穷挫鸟怎么突然之间阔绰了? 杨宅。 陈玲端着茶杯蹲在庭院中,杨彦全坐在暖炉旁,一手持卷,一手取暖,端若圣贤。 “杨彦全!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给你不弄了。”陈玲气鼓鼓的把茶碗放在案上,指责当事人肆意妄为。 杨彦全充耳不闻,展卷细观账目。 不得不说陈玲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天分的,从小的耳濡目染让其对账目整理有清晰的思路,一笔笔在行,出入分明。 有道是: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杨彦全这个瘸一条腿走路的就更甚之了。 二十四万七千余贯钱,由陈旦转手折银,折出近二十三万两白银,何等的天文数字,杨彦全只是一个个小小的砦官啊。 不得不承认,想赚钱还得脑子好使。 “杨保贤!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陈玲气的直跺脚。 杨彦全一把将其拉入怀中,轻抚陈玲秀发,敷衍的说了句:“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玲一下子脸变的通红,指责的话也全忘了,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杨彦全怀中,一切岁月静好。 许久。 “杨彦全,我给你生个儿子吧。” 陈玲从母亲那里取了经,有了子女才能拴住夫君,对于随时可以被买卖的妾室来说更为重要。 “过两年再说。” “谁知道过两年是什么光景,也许你贪污被抓,被砍了头,我找谁生去?而且这么多的银子可就全归我了,女要俏,一身孝,到时候你可别怪我。”陈玲的嘴仍旧不饶人。 “哈哈哈!”杨彦全放声大笑,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去留随意,钱财自取。” 陈玲不懂杨彦全所谓的洒脱,自己倒先紧张起来:“杨彦全,要不咱们不做这官了,这些银子足够咱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做官?呵!这些钱财便守不住一两,有多少人等着将为夫生吞活剥啊。” 杨彦全这几日已经收到风声,没有回砦上就是等着有人来寻:“罢了,与你说这些无益,且放心,为夫自有应对。” 陈玲点头不再言语,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三日午后,知州王鹗召见杨彦全。 一入堂,王鹗的脸色并不好看,砦民自发事件和有心人的眼红谗言让王鹗对忠贞下属有了别样的看法。 “下官拜见府君。” “杨知寨,这几日风光的很啊!” 王鹗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稍微有一点风声就能还原事情的大概,杨彦全这人心思深沉,奇招频发,放在他身上倒让人不那么意外,不过失望总还是有的。 “全赖府君照料,下官奉命而行,仅此而已。” 杨彦全当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王鹗不贪不占,持身正派,换句话说就是油盐不进,杨彦全的黄白之物派不上用场。 “奉命行事?哼!本官可没下过私自倒卖木材的政令,杨彦全你糊涂啊,你本有大好前程,只需两三载便可迁升县官,你这么做置本府何地?” 杨彦全是王鹗一手提拔的,可以算是半个学生,但杨彦全不知洁身自好,全然忘记了为官之本。 “府君容禀,下官之所以这么做并非贪图钱财,砦上百姓生活困苦,州省接济多有不暇,冬日冻骨,夏日饿殍,又遇朝廷征役,可谓是雪上加霜,下官实不忍砦寨惨烈,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府君既然有所耳闻,不妨派人去砦寨一访,看今日之砦寨是否有所改观,若无民生渐兴,下官甘受极刑。”杨彦全面不改色道。 “知法犯法,还敢在此强词夺理!” 王鹗当然知道杨彦全没有贪的独绝,拿出了一部分来改善民生,还算有几分善念,不然王鹗就不是在大堂上见他,而是大狱。 “下官知错。”杨彦全看王鹗决然的态度,明白此事没有缓和的余地,先行认错。 王鹗见杨彦全终究是低了头,不由一声叹息:“佐吏出身,不识圣贤道理,难成大事也。” 杨彦全拱拳恭身,指关节握的发白,这句话高下立判,王鹗这老儿还没有把杨彦全当过自己人,充其量是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本府已向转运司借调新砦官,固封山你不必去了。”王鹗摆手道。 “是。” 杨彦全听后反倒松了一口气,不说任免,只言停职,那事情就还有缓和的机会。 至于固封山那一摊子事能及早抽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木材生意的走向已经超出杨彦全控制的范围,下面的人嗷嗷待哺,上面要分红的人却越加越多,杨彦全的份额一直在缩水,再干下去捞不到多少好处。 而且眼红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今日能告诉王鹗,明日说不定会捅到江万里耳中,届时宪司查办,杨彦全就无路可退了。 “明日去堆货场清点木材,带队押运去大兴府!”王鹗道。 “府君,押运木材不是边军的事吗?怎么落到州府头上?” 王鹗对杨彦全的惩治不轻,押运木材是个苦活,加上冬日天气道路难行,又有时限,一旦误了时日,那可是重罪。 “边军人员吃紧,不可能次次押运。且冬日常有外敌犯境,更不会随意调动人马,你且在明岁三月前将木材送到大兴府。”王鹗冷淡道。 “下官领命。” 杨彦全知道自己和王鹗的情分到头了,这算是一桩交易,杨彦全之前帮王鹗做出了不少政绩,王鹗也就高抬贵手放杨彦全一马。 “杨知寨,日后好自为之。” “不敢忘府君的大恩大德。” 杨彦全躬身退出大堂,王鹗若有所思的抬头望向房梁。 (本章完) 第八十章 善木技者,取材不论 事情急,任务重,但杨彦全还是要做些安排。 首先是旧金公主米氏。 自从两桩血案告结后,杨彦全对米氏是放养状态,只要米氏不出光化城,一切行动随她意愿。 米氏也很安分,没搞什么大动作,承接了她名义上的母亲马氏的活计,今日为人洗浆衣服,自足过活。 今日,米氏攒了半月钱财买了些好菜品甜点,准备回家犒劳一下自己,彼时心情不错,步伐轻快。 但米氏推门入院后,一日的好心情全无,只见杨彦全披着黑色大氅站在院中,肩头了些雪,一脸笑意的看着米氏。 “何故在此惺惺作态?这本是你为我选的囚牢?还有什么礼节可言吗?”米氏越过杨彦全,推门而入道。 “你怨气很重啊,过得不舒心吗?”杨彦全一瘸一拐的入堂,堂中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桌,几把木头凳。 米氏不理会杨彦全,自顾自的坐在桌前,打开篮子盒,取出熟食与甜点,又斟了一杯温酒:“有什么事说吧!” 米氏对自己的命运很坦然,左右大不了一死,眼前的美食可不可辜负,这都是她辛劳所得,趁有机会得赶快吃。 “杨某等了这么长时间本以为马氏会将你出卖,届时杨某把你亲自送到转运司,顺便捞一些功绩。 但看此时的情况,马氏对你还算忠心,杨某留着你也无用,放你还家如何?” 杨彦全知道米氏身上还藏了一些秘密,但这些秘密从杨彦全和杨琏真迦开始接触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留着米氏已无用,不妨……杀之,坐实铁案。 “杨知寨要怎么做随意吧。” 米氏似乎也觉察到了杨彦全杀心,起身走到盆前,用冷水洗去面上的黑灰,露出白脂面容。 圆脸,高鼻梁,有些小家碧玉气,身高不足一米五,着粗布麻衣,与说话时的气度腔调形成强烈反差。 杨彦全本也好奇米氏长相,谈不上美艳,与夏石、秦霄有一些差距,又没有陈玲的灵动活泼,只是比马氏长得稍强些,也强不到哪去,总体评价普通人偏上而已。 不过身份加持还是很给力的。 杨彦全知道米氏想活,这种行为算是变相的坦诚,与为红楼花魁见人没什么两样:“你不想走?” 米氏不言,她的确不想死,如果她真有那么性烈的话付星也把她带不来京湖。 杨彦全起了些许兴致,大马金刀坐在凳上,盯着米氏身材打量。 米氏也很配合,褪去外襟,眼中滑下两行清泪,不知是刻意,还是心有所苦,更添几分怜色。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可谓诚意满满,再一次印证了细枝结硕果。 若非金人灭国,杨彦全这个小小知寨也许一辈子也见不上一位公主,这份居高临下的禁忌还是很能给予人快感的。 “名字?” “完颜……盈。” “年龄?” “二十一。” 说来真是天意弄人,完颜盈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灭国之年。 “跪下。” 杨彦全的语气很重,让完颜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杨某耐心有限。”杨彦全声音清冷的说道。 完颜盈终究是想活的,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这个俯视角度很好,杨彦全有些舍不得杀完颜盈了:“爬过来。” 完颜盈照做。 杨彦全一手抬起完颜盈的下巴,戏谑的问道:“真不想走?方才不是很硬气吗?” 完颜盈不敢反驳,挤出讨好的笑容,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世上事向来如此。 城中有善木技者,取材不论,凡遇原木,先去外衣,以手丈量,遇怪木,尚有汁水外附,抚木湿滑,无从施具…… 事罢,杨彦全扔下一袋银子,转身出门:“自今日起不必劳碌,杨某养之。” 杨彦全精神抖擞的出了院门,身后房中传来啜泣之声。 是夜,杨彦全寻来苏荣议事。 堂中,杨彦全并无隐瞒,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苏荣听的是心惊胆战,只暗道上贼船易,下贼船难。不管之前是什么心思,以后只能是一个心思了,杨彦全也许有退路,但苏荣是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知寨,那砦上的生意该如何处置?是否立即销毁证据?” “已然来不及了,上面的人也不会让我们再动生意了,需另做打算。” 杨彦全很清楚换一个砦官会是怎样的场景,上面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砦官自己又要捞荷包,军户势必会过上苦日子,而且比原先更苦:“把你的手尾收拾干净,及早抽身。” “可……”苏荣当然不甘心,他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跟着杨彦全,钱捞的不够,职位又要丢,现在看来得不偿失。 杨彦全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府君派杨某去押运木材,州府官吏与杨某多有嫌隙,他们是指望不上了,杨某想用砦兵押运。苏兄可愿同往?” 杨彦全让苏荣训练出来的砦兵加护林队有两百人左右,砦上五十甲的定额不能动,可选出一百多精壮随队北进,当然这些人马不能以官面形式出现,只能是私下出银的帮闲。 “愿随知寨以驱使。”苏荣想都没想便回应,还是那句话他现在只能跟着杨彦全。 “甚好,苏兄且放心,杨某不会亏待自家兄弟。” 杨彦全对这些兵甲的忠诚度完全不用担心,等到新砦官上任开始剥削军户,兵甲的家眷受了苦更会念及杨彦全昔日的好处,届时兵甲的忠诚会更上一个高度:“另外州府的押运队应该也会出五六十役夫,这些人苏兄要好好管教一番。” “定不辱命。” 州府安插的人手多半有二心,能不能及时配合都难说,苏荣这个鞭子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苏荣也乐意当杨彦全的鞭子。 “最后再提醒苏兄一句,尽早变卖家中的田亩地产。” “知寨的意思是……”苏荣一愣,听杨彦全的口气是不回来了? “没什么意思,苏兄愿意听便做吧。”杨彦全摆手说道。 “是。”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准备启程 次日,杨彦全交代好家中事务,便去了堆货场,见了领队的马都头。 马都头邀请杨彦全入堂一叙。 “杨知寨,州府的政令昨日便下达了,众兄弟都等着知寨呢,这事拖不得,需尽早动身才行。” 马都头一副主家派头,靠坐在椅上,指手画脚的提醒杨彦全,许是他也听到了风声,亦或有人刻意与他交代过,不然一个小小的都头哪敢在官员面前如此托大。 “好说,今日午时便可动身,杨某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但有几件事要问一下都头。”杨彦全暂不与这厮计较,一切等出了城再说。 “知寨请问。”马都头饮了一口茶道。 “此行我等有多少人?” “辅兵三十五,役夫一百六十八。” 人数之多超出杨彦全预计,看来这一批木材不在少数。辅兵衙役应是马都头的心腹,都是带刀兵。 “走何路?” “陆路,上伊洛,过山东,到河北。如若知寨想走水路,末将也愿同行。” 按理来说走水路是最快捷的方式,顺长江而下,从临安府转船,经海运北达大兴府。 但这么多的木材所耗的运费不在少数,听马都头的口气,州府是不愿意出这笔钱的。 而走陆路难度就大了,一路上翻山越岭,过泽入河,一二百人运押根本不够看。 杨彦全差不多也明白这是王鹗的意思:从砦寨木材生意中捞了这么多钱,总该出一些以资公用吧。 “钱财不是问题,不过雇船运货只怕又要耽误些时辰。”杨彦全不是财奴,他只投资有价值的事情,不在事大事小,若能带来收益,二十多万白银可一举押之。 “就等知寨这句话了,船只末将可联系,价格方面也算妥当,即日便可装船。”马都头毫不客气的说道。 “如此也好,那就在汉水岸相会吧。”杨彦全点头应允。 翌日清晨,杨彦全去拜会王鹗以辞行,王鹗称病不见,杨彦全也没有强求直接驾车出了城。 陈玲早早的便在城门前等候,二人上车叙话。 “杨彦全,一应家财真当要变卖?”陈玲有些舍不得离开光化,她的家,她的翁翁都在这里。 “此事不是与你说清楚了吗?切记从速,雇用专船走水路,先一步去直沽寨,到了地方直接去寻黄知信,后续事宜为夫自会写信与黄知信商量。”杨彦全不容置疑的说道。 “可翁翁他……” “陈公年迈,不宜舟车劳顿,你若实在不想离开光化,为夫另行安排旁人。”杨彦全用最和煦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话,不想上船那就等着被抛弃吧。 “嫁鸡逐鸡飞,我去便是。杨彦全你可不能不要我,更不许将我送人。”光化城是陈玲的舒适圈,背后有娘家陈氏,哪怕出了什么变故,也有退路。一旦去了河北,陈玲只剩杨彦全了。 “不会,为夫才舍不得将你送人,快回府准备吧,动作要快,以防出了变故。”杨彦全在光化没有培植什么势力,一来是官位低,不足以让人信服。二者地方小,真有什么大势力也藏不住,索性就从河北重新开始。 当然杨彦全也担心人一走茶就凉,王鹗与杨彦全情分所剩无几,他不会为杨宅遮风避雨。 午后,汉水岸。 此行押木,马都头准备了三艘商船,商船是汉阳商人金化所出。 船楼二层,金化与杨彦全会面,马都头作陪。 “拜见知寨老爷。”金化一身华衣,体态肥胖,但礼节周全,对杨彦全很是尊敬。 “金大官人不必着重这些虚礼,快快商谈价格,我等也好出发。” 金化听马都头的语气还以为他疯了,上面坐的可是砦官,你一个小小的都头敢这么说话,而且这砦官面色如常,完全没有受胁制的苦闷。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知寨老爷您看?”金化将身形伏的更低。 “就依马都头之言,说说你的价钱。”杨彦全说话时间望了一眼窗外,役夫们已经开始在装船了,不过速度很慢,至少要在岸边渡口耗一天的时间。 “从光化至临安府一般要五日左右,加上船载重物,冬日水浅,会延长两三天,小人做生意童叟无欺,此次顺水,每百里每斤收二十钱。” 金化此言一出,马都头脸色都变了,之前说好的每百里每斤收三十钱,十钱归自己所有,这厮怎会自降价格! “咳!” 金化眼神示意马都头稍安勿躁,自己愿意和官员交朋友,大不了从自己的利润中抽出十钱补给马都头。 “这倒算合理,金大官人是个诚信之商啊。”杨彦全一笑道。 “为朝廷做事是小人的荣幸,不过到了临安府,转船走海运怕是价格要更贵一些,若知寨不弃,小人有几条海船,可每百里每斤五十文作价助知寨运木至河北。” 海上的船要更大一些,而且风险更多,价格自然要上浮,不过金化也没有多收,都是正常的市价。 “如此甚好,一事不烦二主,杨某也愿意和大官人做个伴。不知从海上到大兴府要多长时间?” “海船是到不了大兴府的,顶多在青州靠岸,需知寨走一节陆运。海面若无结冰少说需十日,陆运方向,小人没做过这类生意,估算不了时日。”金化拱手答。 杨彦全微微点头,左右再多加十天,算个一月半,到三月底那也绰绰有余,思定不禁松了一口气,无非是多花些银子而已:“那就尽快准备吧。” “是。” 马都头转身大步出舱,金化恭身而退。 二人行至甲板,马都头率先发作:“大官人这是何意?之前说好的价格为何变动,大官人是没把本将放在眼里吗?” “都头冤枉金某了,许给都头的钱一分也不会少,不过都头还是得谨慎些,不可太过肆意。”这桩生意是马都头介绍的,金化也好意提醒了一句。 “需要你教本将做事吗?哼!一个无权无兵的砦官罢了,等他再回光化时不知能不能保住官位!” “唉!都头好自为之,金某先去做事了。”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是夜,船舱。 马都头与几位亲信在舱中饮酒。 “诸位兄弟,明日便启程,等出了襄阳府便依计行事。”马都头可不是什么新人,深谙官场之道,只是杨彦全已经是死人一个,用不着敬若神明。 “哥哥,当真要这么做?只恐我等兄弟最后也难逃一劫啊。”同行虞候一脸忧虑,杀官到什么时候都是天大的罪名,省州县三衙肯定会严厉查处,一旦出了纰漏,虞候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唉!只怪我等倒霉,上头早有交代,不做的话,得罪的人我们更惹不起,且放心,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事成之后自有人为我等辩解。”马都头这不是第一次做黑活,手里还是有些底细把柄的,料想上面的人不敢随意弃之。 “上面这些鸟货净生这些龌龊事,可怜我等这双手沾满了血,却无一滴出自于贼寇,可笑可笑。” “说这些作甚,来来来,吃酒吃酒。” 月黑风高,船浮波涛,甲板上站了五六位巡逻衙役。 岸边雪地煞白,林间伏藏一队人马。 “明公有令,今夜动手。” 苏荣与前排十数位甲士皆着夜行装,佩短刀,个个精壮。 苏荣与杨彦全起初相约的是:众甲随船行,出了光城地界再动手。 但不知为何杨彦全突然现在要动手。 “众甲听着,上船之后尽量莫要伤人性命,控制马都头一众即可。” “诺。” 苏荣一声令下,众甲跃入河中,正值寒冬时节,水下冰冷,但众甲游行速度不慢,很快就摸到了船只两侧。 商船高耸,难以攀爬。只见几根绳索从甲板上落下,众甲攀索而上,方至船尾。 接应者是一位青衣仆从:“诸位官爷莫要惊慌,小人是金大官人的家仆,特奉大官人之命来相助。” 青衣仆从也是个伶俐人,三言两语便说清了船上人员的配置以及马都头一众在那个船舱休息。 苏荣领头先解决甲板巡逻者,几人依照手势同时出动,扑向巡甲,片刻工夫便控制了一众甲士。 “爷爷莫要动手,船上的东西尽可取之,我等属实无辜啊!” “捆起来!” 砦兵协同作战,效率极高,转眼间便将几人捆在了甲板上,转走船舱。 半个时辰后,吃醉酒的马都头感觉全身紧绷,左右挣脱不开,忽然心头一紧,睁眼方见杨彦全端坐在上方太师椅上,苏荣立侍左侧。 “杨知寨这是为何呀?末将可从未慢待知寨,朝廷差事为重,知寨莫要开如此玩笑!” 马都头偷偷左右环视了一眼,舱内站满了戴甲之士,杨知寨一个卸任的砦官哪来的这么多甲士?难不成这厮要谋反! “马都头,本官向来胆小,临行前做了些准备,望马都头体谅一二。”杨彦全夜路走的多,时常遇见鬼,不能改路只能防鬼了。 “知寨有万全准备,末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怪罪。多些兄弟好办事,末将定会好好招待兄弟们,一道齐心协力为知寨做事。”马都头满脸堆笑道。 “如此甚好,本官还有一件事要问马都头,还望马都头知无不言啊。”杨彦全听不出一丝愤怒,眼前之人也好像没有被绑绳,平和至极。 “知寨但问无妨,末将定言无不尽。” “谁派你来杀本官的?”杨彦全整理了一下袖口,端起茶杯。 马都头心中一惊,尴尬笑了两声:“知寨就喜欢开玩笑,末将哪敢杀朝廷命官,知寨误会末将了。” 杨彦全微微点头,吹了吹茶碗中的茶叶,看向另外几位马都头亲信:“你们也不知道吗?” 亲信纷纷摇头,仍不敢承认。 “罢了。”杨彦全摇头惋惜,又道:“拖出去都杀了吧。” “是!” 几位砦兵直接上手,架起几人,其中一人直接吓的黄水直流:“知寨饶命,饶命!小人有话要说!” “且慢!”杨彦全眉头微微一皱:“讲!” “小人那日随马都头去了县君宅中,县君单独见了马都头,至于说了什么,小人一直在门外,实在不知。”虞候泪涕横流道。 苏荣看到这一幕习以为常,这些所谓的都头虞候都是些不成器的地痞流氓,甚至一裁再裁的京湖厢军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若不是边军和禁军顶着,蒙古人长驱直入,几日便可打到临安府。 杨彦全并不意外,匡泽在木材生意中贪的不在少数,如今还能稳坐钓鱼台,说明匡泽这老儿也有远见之明,定是拿出了绝大多数银子向上贿赂,才保住官位。 同样,一个县令不足以让马都头杀害朝廷命官,背后肯定有错综复杂的官场势力,他们也想自保后路,以绝后患。 “马都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杨彦全问到这一步已经无可奈何了,一个匡泽他都扳不倒,更何况匡泽背后的势力。 “末将无话可说,末将也未曾想要谋害知寨,望知寨三思而行。”马都头满脸苦涩的说道。 “你们想要谋害本官,无非就是先杀人,后沉江,以风浪为由让朝廷无从查证。 而本官也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死个都头和几个衙役只怕转运司都懒得去查证。” “杨瘸子你不得好死!”马都头开口咒骂,他是知道一些上面人的名字,但那些人的本事可比杨彦全大,不说死自己一个,说了弄不好会死全家。 杨彦全轻轻摆了摆手,几位砦兵将几人拖拽出去,片刻工夫只听人头落地。 半个时辰后,甲板清洗干净,金化入舱。 金化是陈景颂介绍来光化的,与杨彦全不熟,只是做些接应工作,其余的一概不知,就是个普通的、不该问不问的商人。 “金大官人,这位是苏都头,以后船上的一应护送都由他来负责,另外金大官人还有没有别的船只,本官同行的还有几位朋友。”杨彦全闭口不提马都头。 “见过苏都头。”金化向苏荣行礼后道:“船是有的,不过要等到了襄阳才行,此前需要诸位好友挤一挤。” “就如此安排吧,明日便出发。” “一切听从知寨安排。”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孤帆远影 汉水而下,至襄阳。 金化协调船只需要耽搁一天,杨彦全便去了城中一趟。 坐忘京,杨彦全在二楼雅间闲坐,不多时陈景颂与冯俊赶来。 “知寨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 “闲言少叙,本官是来与尔等谈另一桩买卖的。”杨彦全秉着做熟不做生的原则找上门,几人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个出事都会牵连到对方。 “知寨请讲。” 杨彦全从木材生意中抽身,能给二人带来的实际利益大大减少,二人正在打听新任砦官,但又不得不对杨彦全礼遇有加,他们的把柄都抓在杨彦全手上。 “以后木材出货给本官留三成,价钱方面你们说个数。”杨彦全摇身一变,从卖家变成了买家。 “价钱好谈,敢问知寨要木材作何?”冯俊见杨彦全不管事,胆子也大了些,木材价格压的低,要是没了周转运费,冯俊得利太少,还不够向上交供钱。 “正常北运,到了大兴府自有人接收。”杨彦全对这种人走茶凉的情况见怪不怪,也没兴趣和冯俊起什么争端。 杨彦全买木材有两个目的,赚钱是其次,首要的是释放出信号,告诉参与木材交易的上层人自己还在这个圈子里捞饭吃,不会出卖他们。 一手杀人在于威势,一手买木是为绥靖,变相传达众人:杨某吃软不吃硬,只要不太过分,两相安好。 “木材本就是用来交易的,卖给谁不是卖,知寨愿意收,我等欢喜得紧。” 陈景颂出面打个圆场,他知道的事情可比冯俊多,眼前这个和声细语的家伙杀人可不眨眼,做买卖最主要的就是朋友多,敌人少。 “如此便说定,另外这一个月的供钱尔等可准备好了?”杨彦全敲了敲桌面,身后甲士陡然身体绷得笔直。 “杨知寨既解任,这么做只怕不合规矩吧,我等……”冯俊不想平白无故的出钱。 “咳!小人早已准备妥当,杨知寨今日便可带走。”陈景颂接连向冯俊使眼色,此厮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太贪婪了:你要找死可别带上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钱财本是身外物,哪有我等与知寨的情意重要,小人回府后立马筹备,晚间亲自给知寨送去。”冯俊接收信息的速度也不慢,立马改口道。 “好,杨某先行告辞。” 杨彦全起身即走,房中只留二人。 “陈兄何故如此害怕?他一无牙之虎岂能食人?”冯俊不解道。 “如果陈某料想不错的话,马都头一众到不了汉阳!陈某言尽于此,冯兄好自为之。”陈景颂也起身出了雅间。 冯俊片刻后脊背湿了大半,回忆起那日吴世用领兵剿匪的场景:上下两张嘴,官字先张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己区区一介商人比的了马都头吗? 念及此处,冯俊决定晚间多备些银钱,破财讨个心安。 杨彦全出了坐忘京,又去了城东巷坊。 又见薛宅,与那谷县同一主家的薛宅。 杨彦全自那日后又与秦霄见了几面,也释放出秦霄是自己暗室的消息,秦霄凭借着杨彦全的帮助,顺利落户襄阳,有了更广阔的消息渠道。 大堂内,秦霄依旧是素衣打扮,冷清面容。 “机宜来了。”秦霄说实话啊现在有点怕杨彦全,这厮根本没把自己当人,花样百出,有几次秦霄都感觉自己快死了。 “杨某让你整理的钱财可准备妥当了?”杨彦全要走,杨琏真迦许给的财货他自然也要带走,到了北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早就准备妥当了,全部兑换成了银子,有十七万四千余两。”秦霄乖乖起身帮杨彦全按摩肩膀。 “你可愿随杨某去河北?” “荆楚之地景色甚好,妾身习惯待在了此处,望机宜成全。” 秦霄哪里走得了,她本为蒙古暗探,负责的就是京湖,杨彦全若留在光化,秦霄可以随他玩弄,但要出了京湖,秦霄多年经营岂不白费? “可惜了!”杨彦全抬头平静的看了一眼秦霄:“银子杨某只取十七万,其余的留给你花销,算是对你的补偿,当否?” “一切听从机宜安排。”秦霄被杨彦全看的两腿发颤,不是浪,是真怕。 “你不应该对杨某说些什么吗?” 杨彦全拍了拍秦霄的右手,秦霄簪紧秀发,作势就要跪在杨彦全面前,左右侍女仆从立马识趣的回避。 “咳!杨某说的不是这个,那和尚就没有带什么话给杨某吗?” 杨彦全可记得清清楚楚杨琏真迦的话,如今弄拙成巧杨彦全有了北上的机会,杨琏真迦不发发力?那要他何用? 秦霄脸色一红,随即正色道:“大师不常驻京湖,车马联系需要些时日,如若机宜有什么话要妾身带给大师,妾身一定转达。” 大宋在暗处的人马也不是吃素,尤其是在敌人心腹之地,消息传递自是慢上许多。 “罢了,那就来日见到了再说。” 杨彦全同样也是在试探,如若杨琏真迦事先有所准备,就证明蒙古人的渗透已经到了骨髓,但如今看来不过疥癣之患,夸夸其口真帮得上忙吗? “那妾身为机宜准备饭食,以资离别。” “不必了,相识一场,日后有缘再见。”杨彦全倒也洒脱,世上美人多了去了,挡不住杨彦全进步的决心。 “机宜一路顺风。”秦霄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逃出了魔掌。 是夜,冯俊来客栈拜会杨彦全,杨彦全称身体不适未见,冯俊将供钱给了苏荣,另外又送了苏荣一包银子,望其能在杨彦全面前美言几句,不说修复之前的关系,最起码不要生了厌恶。 翌日,金化又备了一艘客船,秦霄也将银子悉数送来,杨彦全一众再度扬帆起航。 汉水客船上,杨彦全望着渐远的襄阳城心中不免感慨。这是他第一次远行,在襄阳城也留了不少遗憾,最重要的是没见到提拔自己为官的转运使江万里,不知道日后官场还能不能遇到这位名传天下的硕儒。 另外与杨彦全有交往的吴世用听闻调去了福建州府当通判,原邓州签判王恽入了蜀地当知州,不愧是种子选手,直接两连跳让杨彦全更加难望其项背。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赵四 汉阳府原为汉阳军,于淳佑年间改军为府,兼并鄂州城,坐比江陵府。通达水路之便,商贸繁荣。 河口靠岸,船队采买补给。 杨彦全也去了一趟府衙,上递了马都头一众遇难的呈文。 汉阳府这个节点很妥当,一方面州府无力召回杨彦全问话,另一方面给有心人一个警告。 杨彦全从府衙出来后感觉有人尾随,不是小心翼翼的跟踪,而是正大光明的盯着杨彦全去向。 杨彦全是第一次来汉阳府,没有亲朋,也无仇家,且观随行者身着华服,佩剑横行,全然不怕巡甲,应是有官方身份背书。 杨彦全不动声色在城中逛了半日,随行者没有撤退的意思,就这么一直跟着。 奇哉怪也,这伙人到底要干什么? 杨彦全终是累了,坐车回了码头,命令苏荣严加警戒来往之人。 不多时,一队人马来了码头,领头者是个锦衣儿郎,单凤眼,别玉簪,手持折扇意气风发。 儿郎径直走向押木大船,苏荣上前阻拦:“小官人止步,此乃官货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锦衣儿郎轻咳了一声:“我等乃是北地的行商,欲搭乘贵船一段路程,价格方面好说。” 趾高气扬,语色类似施舍,好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子。 “此非钱财之事,速速离去。”苏荣沉声道。 “这事你说了不算,把你们管事的人叫来。”锦衣儿郎也不想和苏荣多费口舌,左右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家伙罢了。 “来人!将这几人逐之!” 苏荣一声令下,四五位砦兵持棍上前。 锦衣儿郎身后的黑衣客也同时出手,三两下便将砦兵打倒在地,武力值堪称彪悍。 黑衣客领头的也是位儿郎,身形高大,步履极快,眨眼功夫已经到了苏荣面前,死死摁住苏荣想要抽刀的右手。 不出刀只属于斗殴,见了白刃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黑衣儿郎抬手示意众黑衣止步,不愿闹出人命。 苏荣只作心惊,哪来的这伙人?身手如此了得,且纪律严明,绝非江湖绿林。 “去将你们官长唤来,莫扰了公子兴致。”黑衣儿郎云淡风轻的说道。 苏荣老脸一红,自己已经出了全力,但黑衣儿郎仍有余力,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物。 “诸位好雅性,南来北往的船只这么多,小官人何故倾心杨某的船只?” 杨彦全适时出现,立于甲板之上,意味深长的望向锦衣儿郎,看来之前尾随自己的也是这一伙人。 锦衣儿郎一时间愣在原地,百闻不如一见,真见到了后锦衣儿郎第一反应就是有点怕。 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孟启这几个月可谓是玩疯了,能做的和不能做的都做了,享受到权柄带来的好处,居高位者个个与他阿谀奉承,有求必应。 所谓的游历江山已然变了味,赵孟启真怕再见到自家父亲,打骂不算什么,失望才让赵孟启无地自容。 但没办法啊!赵孟启控制不了自己,间歇性的发愤图强后便是持续性的贪图享乐,这种生活太爽了。 杨彦全何等精明之人,从赵孟启与张弘范的眼神中便可确认这群人认识全平章,这种又怕又感叹的表情杨彦全见的多了,少年郎的养气的功夫不行,更流于表面。 “哪有什么钟意,只是这码头上属你的船最大,我们人多,正好同乘,要多少钱直说,我绝不还价。”赵孟启对杨彦全的态度就很温和,罕见的拱手行礼,笑意朗朗。 长的这么像,又入了父亲法眼,不是亲生的才怪。 赵孟启心中给杨彦全打上自家人的标签,且在雍王府又无人提及,肯定是父亲早年犯的错,妥妥的私生子。 一个私生子,一个妾生子,如此更有话聊。 “相逢即是有缘,何以谈钱,诸位要到何地?若是顺路,搭诸位一程也无妨。”杨彦全不知道这群人接触自己有什么意图,不过对杨彦全来说也是个机会,多认识一些世家子弟也是有益的,了解朝廷内部的势力派系,各家的执政理念等等。 “痛快,就喜欢老兄这脾气,小弟却之不恭了。” 赵孟启大步上船,张弘范紧随其后,一众黑衣客各搬行李,大大小小十数箱,这一路上赵孟启越走钱越花不完,且还有几位乔装打扮,胭脂气息浓郁的黑衣客。 二人上船,与杨彦全同行入舱。 赵孟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杨彦全的瘸腿:“老兄,你这腿是何故?” “陈年旧疾,不值一提。”杨彦全摆手一笑,邀二人同坐。 “临安府素有名医,我可介绍老兄去医治。”赵孟启心中所想是有辱门第,雍王府要是出个瘸子,朝堂上指不定如何笑话全家。 “多谢小官人关心,吃茶吃茶。” 杨彦全已非当初穷困潦倒之时,襄樊名家也替杨彦全诊断过,杨彦全也就死了心。 “敢问老兄年龄?” “杨彦全,二十有三。绍定四年生人。” “赵四,一十五,嘉熙四年生人。” 赵孟启将杨彦全排进了全家子嗣,杨彦全比全肃小两岁,比全执小六岁,自己这个三郎是保不住了,只能屈居老四。 “张九,一十七。”张弘范见杨彦全看向自己,便率先起身抱拳,可谓敬意十足。 张弘范一路随行,也习惯了赵孟启的荒唐行为,从名妓倌人到高官小妾,赵孟启是来者不拒,颇有赵官家之风,假以时日必更胜之。 不过赵孟启也不算太愚笨,以年幼无知不干政挡出去了不少麻烦事,典型的只拿好处不办事。 即便是这样,围在赵孟启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他随口提了一句杨彦全,便有人将杨彦全的行踪报来,赵孟启在汉阳多等了两天,才有了今日相会。 总而言之,从张弘范的角度来看赵孟启,无论从才学、性情、心智、人品等方面来说赵孟启只占了个投了好胎。 “张兄弟不必客气,快请坐。” 杨彦全一听就知道是化名,但也不多问。 摆上酒席,与君同饮。 双方只谈了一些襄汉之地的景色风情,赵孟启喝到兴起执意要让美人坐陪,张弘范多次提醒,赵孟启才意犹未尽的作罢,让杨彦全看了一出笑话。 年纪轻轻便渔色中人,以后还了得?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劝说 沿江而下,次日午后便至池州。 昨日宿醉,杨彦全方醒不久,江水两岸景色依旧,时有寒风掠过,舱内又添暖炉。 从昨日的交谈中杨彦全大致能猜到赵四是某位勋贵子弟,对官场中人多是鄙夷。不过赵四对杨彦全感官极好,自降身份亲切的称兄道弟。 杨彦全越发觉得自己这张脸是天赐的官场利器,只要全平章不倒台,这幅面容日后发挥的作用会越来越大。 “杨兄可醒了?”门外传来张弘范的声音。 杨彦全起身整理衣物,开门相迎:“张贤弟,有事否?” “杨兄昨日殷勤招待,张某感激不尽,但张某职责在身,却有一事要与杨兄言明。”张弘范郑重其事道。 “张贤弟请讲。”杨彦全洗耳恭听。 “某是张弘范,职任禁军马军虞候,那位公子是赵孟启,当朝皇子,拜贵州刺史。” 张弘范可没心情陪赵孟启玩什么易名游戏,他当下首要职责是保护赵孟启安全,杨彦全船上多有兵甲,张弘范亮出身份可在紧要关头驱使众甲,挡去诸多麻烦。 “下官拜见张虞候!” 杨彦全哪还敢称大,立马向张弘范行大礼,心中不由大惊:皇子赵孟启!自己勾肩搭背半晚的竟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爷,未来赵宋皇朝的掌舵者。 刺激?不不不,是惊悚!幸好杨彦全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不然脑袋不保。 “不必多礼,杨兄照常称呼便可,不要在那位面前露了马脚。”张弘范还是有些不习惯,杨彦全顶着这张脸向自己行礼,自己反而有种大不可敬的感觉。 “张贤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在下一定尽力为之。” 杨彦全知道张弘范表明身份可不是为了炫耀。 此子虽年少,但内敛稳重,又身居要职,起点比一般人高太多,没必要在杨彦全这个小虾米面前找优越感。 “杨兄此行可是押运?” “不错,从光化出发,押木材去大兴府。” “路线可有规划?” “沿江水而下,从平江府换船入海,通海运达清州,从清州上岸步押至大兴府。” “以那位脾性多半会和杨兄一路同行,海上波涛汹涌,杨兄可有更稳妥的路线?” 大宋皇室后继艰难,赵官家千挑万选出赵孟启这根独苗,海路风险太大,而且地方州府很难接应,张弘范不愿走此路。 “这……大宋海贸发达,船运少有事故,张贤弟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张弘范有自己的思量,杨彦全也有自家的难处,这押木北运不是陪赵孟启游山玩水,走陆路赵孟启是玩开心了,但杨彦全交不了差,届时赵孟启拍拍屁股走人了,杨彦全延误了时日找谁说理去? “少有事故不代表不会发生事故,杨兄要以大局为重,杨兄与公子若攀上了交情,日后仕途大有进益,望杨兄三思。”张弘范言语中有胁迫之意。 “要不张贤弟劝小官人从平江府下船?” 杨彦全当然愿意交好赵孟启,但赵孟启如今未成气候,护不了杨彦全周全,相反与赵孟启的同游,会把杨彦全此行曝光在朝堂之上。 当奸佞这种事怎么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呢?杨彦全的官声还要不要了?一旦打上了阿谀小人的标签,只恐会被那些自诩正派清流的官员攻讦戕害。 事情发酵可大可小,赵孟启可以凭借一句皇子年幼,心智不成熟脱身,而杨彦全呢?不司正职的谄媚之徒吗? “你若能劝他下船,自是一切妥当。倘若他执意,也请杨兄重新规划路线。”张弘范强硬道。 “也罢,杨某试试。”杨彦全无奈一笑。 此事也怪不得张弘范,他也是职责所在,要怪只能怪赵孟启一时兴起。 晚间,赵孟启邀杨彦全去舱中用饭。 杨彦全一入舱便见赵孟启在穿衣簪发,室内还有一股腥味,杨彦全顿时觉得不饿了。 “老兄来了,快快请坐。” 赵孟启昨日交谈后觉得杨彦全是个面冷心热的,也是个识风雅的同道中人。好好拉拢一番,以后在雍王府就是和自己在同一战线上的兄弟。 赵孟启的思维还没转变过来,仍旧认为自己是全启。 “赵贤弟好兴致,这船舱可还满意?”杨彦全临场的功夫还是有一些的,神情姿态与昨日看不出任何差别。 “满意。老兄莫站着,坐下叙话。” “赵贤弟,窗外已是池州,不知贤弟此行何往?” “老兄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赶我下船?”赵孟启脸色略显不悦道。 “赵贤弟多虑了,船上位置有的是,但贤弟总该要有个去处,杨某是怕路途不同,误了贤弟的事。”杨彦全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我还没去过大兴府呢,这次正好去瞧瞧。”赵孟启不耐烦的道。 “看来贤弟是有备而来,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杨某的行程?到底意欲何为?”杨彦全抓住赵孟启的话柄反问道。 “唉!真是怕了你了,从汉阳府衙知道的,我更知道你在光化城的所作所为,这次我就是来找你玩的,不行吗?”赵孟启使用了真诚就是必杀技。 “原来如此,赵贤弟为何不早说,杨某还以为你居心叵测呢,如此这般,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杨某绝无二话。”杨彦全一副恍然之态。 “问到这里就行了,可不许再问东问西。” “了然了然。” 随即杨彦全与赵孟启谈天说地,从临安府扯到了光化城,又扯到了孟府血案。 “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好在杨某没有推驿馆大门,不然只怕会毙命当场……说起来还得给你提一个人,金末帝的女儿,此女风骚至极,与付星、胡鹏、唐舫成都有瓜葛,那日在北巷坊红布楼……啧啧,你就想去吧!” “真是亡国公主?长相如何?现在何处?”赵孟启听的心痒难耐。 “这个还能有假!长相算是个美人,胜在体态婀娜,珠圆玉润,那掐一把都一兜子水。至于人嘛,现在应该在襄阳府,说是暂时关押,指不定被哪个官长霸了去。” “那当真是可惜呀。”赵孟启顿足惋惜,只恨自己没去襄阳府。 “夜深了,贤弟早些休息,杨某告辞。” 杨彦全引到这一步也就到头了,只望赵孟启明日下船折返襄阳。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是真牛……厉害 会三日,平江府。 结果不尽人意,赵孟启对杨彦全兴趣高于亡国公主,亦或说赵孟启根本不用自己前往,只需一封书信便会有人将亡国公主送到他面前。 金化今晨便找到杨彦全,言明换船之事,杨彦全无奈只得再找张弘范。 “张虞候,眼下就要倒换船只了,木材北运片刻延误不得,望将军体谅下官的难处。” 杨彦全这几日与赵孟启相交甚欢,不说推心置腹,至少赵孟启记住杨彦全这个风趣之人。但杨彦全不能只顾云端不看脚下,哪怕不合时宜杨彦全也不得不开口。 “本将也非为难杨兄,本将有个折中的法子,杨兄的货物只管走海运,杨兄你嘛就陪赵刺史游玩一程吧。” 张弘范知道木材陆运的艰难,索性让木材先走,在清州卸下等杨彦全便是。 依照路程来算,从平江府入两淮、过山东,至河北,加上沿途游山玩水,顶多也就一两月的时间,误不了杨彦全的事。 杨彦全要真这么做,那就坐实了弄臣的身份,还是那句话:赵官家正值春秋鼎盛,现在依附一个没当上太子的皇子为时过早了:“张虞候,海上纵有风波,但船运是轻车熟路,下官不明白张虞候为何如此忌讳?” 张弘范思虑了片刻后道:“近年来海上匪寇猖獗,本将绝不可让刺史涉险。” 张弘范身上的责任太大了,赵孟启过于金贵,出了事他兜不住,他父亲也扛不住。 匪寇一说绝非空穴来风,自从山东收复以来海盗之患屡禁不止,海盗的成分极其复杂,有旧金人、亡命徒、高丽人、倭寇等等。 蒙古人对高丽一直是高压政策,杀人放火、屠城掠地已是司空见惯,大量的高丽人为躲避战祸逃到山东等地,其中不乏法外狂徒,也就是海盗的主要来源。 “那就让赵刺史自己决定,杨某去和他讲。” 杨彦全态度强硬了三分,张弘范也好,赵孟启也罢,在明面上杨彦全可不知二者身份,想来赵孟启肯定是追求刺激有趣,不让张弘范亮明身份。 如此一来,杨彦全反而不必畏畏缩缩,就看张弘范敢不敢扫了赵孟启的兴致。 “杨彦全!你安敢如此!”张弘范这一路上也是被人敬上了天,心态早已发生了变化,大声喝斥道。 杨彦全停下脚步,回头斜视了一眼张弘范:“张贤弟,还有何指教?” 张弘范一时间静默,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杨彦全这个神情太像全平章了,张弘范竟有些怕了:“杨兄……不可出卖张某。” “杨某自有分寸!”杨彦全甩袖出门。 一刻后,舱中。 赵孟启正搂着一位美娇娘戏耍,杨彦全叩门而入。 “杨兄,有事?” “船已行至平江府,接下来就得出海了。”杨彦全目不斜视的坐在赵孟启面前。 单从朋友的角度出发,赵孟启是个重情义的儿郎。若从继任君王的角度出发,赵孟启风流成性,近乎痴迷,此非名君之道,短寿之相昭然若揭。 “如此甚好,我还没见过海上行船风景,杨兄请尽早出发吧。”赵孟启此时心中急色,只想快快应付了杨彦全,好快活享受。 “赵贤弟莫急,此事尚有难处。杨某听闻近日海上不太平,想雇些好手护卫一二,奈何人生地不熟,不知赵贤弟有没有门路?” 既然张弘范不放心,那就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增加人手。 “这……” 赵孟启有些难以启齿,在京湖地界他可以肆意妄为,但在平江府还是有些忌惮的,平江府在两浙,离临安不远,他的所作所为传到临安也就一两天的功夫。 “杨某知道赵贤弟神通广大,就莫要在此藏拙了,早些解决了咱们好出发,也算赵贤弟出的一份车马钱,如何?” 杨彦全洋溢抬高赵孟启的能力,全然不问赵孟启的身份,留了一层窗户纸的同时给予赵孟启高度肯定,这种激将手法正适合十五六岁的赵刺史。 至于赵刺史的胡作非为只怕早就传到了赵官家耳中,这趟游历的初衷已然变味,也寒了设下考验之人的心。 “也罢,我就试试看,不成的话杨兄可别怨我。” “赵贤弟出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翌日。 杨彦全知道赵孟启手眼通天,但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当两艘六七十米长,二三十米高的七千斛神舟泊放在水面上时杨彦全再一次深刻认识到储君的实力。 大宋造船厂以明州、泉州、福州三地为首,近年来山东密州船厂异军突起,已有千斛神舟七艘、万斛神舟一艘。 这两艘神舟是平江府压箱底的宝贝,出自于密州船厂。 当然不仅是船,神舟上配了近千名箭羽甲士,车弩十数,火器若干。 “杨兄,如此可还有顾虑否?”赵孟启得意洋洋的问道。 “赵贤弟……厉害!”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真当是无可言表,从未听闻如此重军押运一批木材。 张弘范也没想过是这番景象,如此荒唐之举招致的后果就是赵孟启回朝后肯定会被严加管教。不过此行的安全是得以保证了。 “公子,诸军准备完毕,是否启程?”一将上前拱手道。 “出发!” 赵孟启有了神舟新欢,自是不愿回杨彦全的小舢舨,登临船头,指挥全军。 杨彦全也乐得清静,回船随行。 当然神舟乃重器,统御的将领级别都不低,也不屑与杨彦全打招呼。 甲板上,杨彦全唤来苏荣叮嘱一番:“苏兄,让咱们的兄弟尽量少露面活动,不要让别人看出端倪。” 赵、张二人年轻,不知道押运人数的配置,但神舟上肯定有老练将领精通各种门道,绝不可徒增麻烦。 此虽是小事,不过也不可大意。 “是,小人立即吩咐下去。”苏荣望着如山岳般的神舟,不禁问道:“知寨,那位小官人到底是什么人物?竟如此威势?” “云端之上,贵不可言。 不过也就是同行旅人罢了,泰然处之,不卑不亢即可。” “小人明白。”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杨兄教训的是 行十二日,过山东,入河北,沽口将近。 神舟护航,一路上风平浪静,即便有海盗行船,也早早避开杨彦全一行。 赵孟启刚开始的新鲜劲也过了大半,旅途枯燥,赵孟启现在更愿意待在船舱中寻欢作乐。 不得不说,船上将领也是挖空心思的讨好赵孟启,途经宁海州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新罗婢,身材模样皆属上流,迷的赵孟启神魂颠倒,甚至都不找杨彦全谈天说地了。 大沽口,沽水入海口,淳佑年间兴建港镇,迁都浪潮一起,此地商货繁荣,来往船只密集。 临港靠岸,杨彦全指挥人手卸船,赵孟启也与神舟将领话别,杨彦全刚开始还有意与那将领交好,但将领姿态傲慢,言语冷淡,杨彦全也就没再热脸贴冷屁股。 “杨知寨,此番钱货两清,祝知寨顺利抵达大兴府。”金化在北边没什么根基,帮不了杨彦全,索性也就不赚这陆运的钱了。 “金大官人一路辛苦,日后若有船上生意,杨某一定去找大官人。” 杨彦全客套了两句后,开始归整木材,到了河北地界差事远没有结束,找马车、问价钱、寻路线等等麻烦事还多着呢。 “苏都头!” “知寨有何吩咐?” “让人严加看管木材,打点好众甲士的吃住,再寻一船,从速。” “是。” 苏荣即走,赵孟启也送别了大船,随行人数又多了几位,看来是高丽娘们还没玩腻。 “杨兄,接下来咱们要怎么走?” 赵孟启下了船心情很不错,哪怕正值寒冬,北风凛冽。 “杨某要逆水而上,去见一位老友,赵贤弟要是无事,可一同往之。” 有道是送佛送到西,已经同行至河北,不差这段路,等到了大兴府,杨彦全可推脱有公务在身,赵孟启没了兴趣,自会离去。 “正好活动一下筋骨,看一看北国风光。” “赵贤弟欢喜便好。” 苏荣办事效率很快,找了两艘小客船,一行人沿河而上。 沽水两岸不乏村落房屋,行船观望,别有一番景致。 “昔年金国怠政,河北乃久战之地,军甲侵掠常见屠戮,渐而路野白骨,十室九空。民生凋敝,其状尤惨。 现今我大宋广施仁政,与民休息,河沽两岸百姓聚落,景色繁荣,由此管中窥豹,大兴之世不久矣。” 赵孟启见景不由发声,一开口就是高谈阔论的调子。 “赵贤弟言之有理。” 杨彦全表面上仔细聆听,实则心中不屑。 赵孟启小儿之言罢了,哪只眼睛能看到与民休息?北国大兴木土,修运河,建皇城,这都是极耗民力之事,不知多少人倒在了巨石之下,土夯之中。 兴亡苦于百姓,北地战事未歇,蒙古人如狼似虎,时有南下亡宋之心。而相对的各边军防务繁重,不可能次次及时上报朝廷,便宜之权无形中在扩大,不少边军将领已经开始渗透民政之权,假以时日难免有藩镇之祸。 真正要做到大兴之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直沽寨,三河交汇之所。名为寨,实是无廓之城。 直沽寨这两年发展的日新月异,大量的商贾汇聚于此地,货殖昌盛,形成以木材、石料、米粮、运输等为主的大型坊市,为此大兴府和清州都在此地有驻军,两州府衙也同时向直沽寨征收赋税。 即便是如此恶劣的条件,仍有新商人慕名而来,金玉黄商会凭借一己之力将直沽寨推上了河北第一市的位置。 金玉黄的位置很好找,一般就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最高的那栋木楼里。 杨彦全与赵孟启并肩入楼,一楼大堂人满为患,不少商人都是站着交谈。 二楼雅间,酒博士招待杨彦全一行落座,奉上好酒好菜,不过这一次黄知信迟迟没有露面,等的赵孟启都坐不住了。 “杨兄要见的到底是何人?这金玉黄我也熟悉,不然我派人去催一催?”赵孟启不耐烦的说道。 “哈哈哈!保贤果然没有辜负黄某的期望,总算是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黄知信一入门,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全……赵孟启他怎么在这儿?难道已经认上亲了? 金玉黄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赵孟启被赵官家收为养子的事早就传到黄知信耳中,对待赵孟启的态度可不敢马虎。 黄知信刚想拱手行礼,便被赵孟启开口打断:“黄十三,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赵孟启与黄知信有过几面之缘,黄舒与全平章私交尚可,逢年过节都会去府上拜访,黄知信也跟着去过几次。 “未曾想在此地见到……启哥儿,黄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知信精明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赵孟启疯狂眼神提示,看来这位太子爷玩心很重,自己可不能坏了他的兴致。 “二位认识?”杨彦全同样照顾赵孟启的情绪,打起了哑谜。 “父辈有些交情,倒是杨兄你,真看不出来呀,交友如此广阔。”赵孟启抬手邀黄知信同坐。 “黄大官人对杨某有知遇之恩,是杨某至交好友。”杨彦全笑道。 “是吗?”赵孟启看向黄知信呵呵一笑,对其态度甚是冷淡,黄知信又不是自家兄弟,且此厮接近杨彦全肯定是有所企图,奸商的押宝行为而已,不值一提。 “黄某与保贤相识于微末,相交以诚,绝无其他心思。”黄知信正襟危坐,以前的全三郎他就得敬着捧着,如今的赵四他更是高攀不起。 念及此处,黄知信不由的庆幸当初的决定是何其正确。 “赵贤弟莫要失礼。”杨彦全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杨兄教训的是,小弟孟浪了。”赵孟启不再为难黄知信,自斟自饮。 “大官人,杨某初来乍到,门路不熟。却有一批货物要运到大兴府,不知大官人可愿一助?银钱方面绝不短缺!”杨彦全拱手问道。 “此事简单,不知货物有多少?要租赁多少车马……” 黄知信当即答应下来,与杨彦全敲定各中细节。 赵孟启从始至终没再插一句话,但心中依旧坚持己见:商贾狡诈不可信!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阿术 话回十日前,海阳城 海阳位于宗州,辽海之滨,与平、滦二州相临,是蒙古与宋对抗的前沿。 海阳有辽海之便,汇集了一支蒙古海军。 不过蒙古以骑甲纵横天下,海军方面略显薄弱,战船寥寥,混有各类商船小舰,还有不少淘汰的河舟,此类配置莫说是大宋海军,就算遇到大股的海盗都能与之战的旗鼓相当。 另外海军人员也是鱼龙混杂,有蒙古人、金人、辽东女真人、高丽人、倭人等等,反正只要是能在海上作战的,蒙古海军来者不拒。 城中帅府,阿术会见杨琏真迦。 兀良哈·阿术,蒙古名宿速不台之孙,大定府元帅兀良合台之子。时任怯薛卫,宗州千户。 “贫僧见过将军。” 怯薛者,汗帐亲卫也,其地位高于一般千户,世袭罔替,身份尊贵,杨琏真迦不得不敬。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术二十年纪,意气风发,雄心勃勃,对这些外族者向来看不上,是蒙古贵族中的守旧派。 “奉大汗之命而来。” 蒙哥在拔都的支持下继任大汗位,忽必烈陪待金帐,进入了汗王决策圈,蒙哥为了牵制窝阔台、察合台两系的汗王,让忽必烈出任漠南军政大臣,总领漠南军民大事,但忽必烈在谋士的建议下只接受了漠南军事,对民生大权不加过问。 这个决策无疑是正确的,作为拖雷系一脉兄弟,蒙哥对忽必烈很信任,但这个信任一旦掺杂了过多的权力很快就不复存在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赵昀那么大度,尤其是在各项制度还不完整的情况下,权力便是纷争的开端。 放弃民生大权等于给蒙哥和忽必烈之间一个较长的缓和期。 “哪个大汗?”阿术明知故问道。 阿术的父亲兀良合台在漠南诸将中权力极高,甚至大于史天泽。 昔年兀良合台是铁木真帐下怯薛,受命护育皇孙蒙哥,铁木真此举给速不台家族打上了拖雷系的标签,如今蒙哥为汗,兀良合台是第一怯薛长,荣宠无出其右。 同样阿术一脉相承,也是蒙哥汗的忠实簇拥,对忽必烈一派更多的是牵制作用。 “总领漠南军事。”杨琏真迦也不烦躁,平心而答。 “最讨厌你们这些秃驴,遮遮掩掩的,有什么事直说。”阿术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忽必烈不敬,只得将不满的情绪发泄在杨琏真迦身上。 忽必烈开府金莲川,对汉学十分痴迷,推崇汉人皇帝李世民,广纳贤士,行为举措也趋于汉化。 这种行为在阿术看来就是个异类,那些汉人僧番到底有什么魅力让忽必烈像女人一样抱着宠着,天天被灌输的五迷三道,早已忘了雄鹰风采。 杨琏真迦取出信物交给阿术:“借调将军一队人马。” “多少人?” “三五百足矣。” “你好大的口气,少了三五百精锐,让我如何防那平滦的汪德臣?” 阿术说起来就火大,汪德臣本是蒙古后裔,却投靠了宋人朝廷,关键这厮对宋人忠心耿耿,甘愿给宋人当狗,依靠火器之利,压的阿术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然这也怪不得汪德臣,汪德臣本是汪世显之子,汪世显降臣后一直担任禁军将领,汪德臣给全绩当了十年亲卫,耳濡目染下早就以宋人自居。 “不需精骑,五百海军即可。” 河北局势胶着,大宋压了重兵,王坚的蓟州军、汪德臣的滦州军、吕文德的大兴府黑炭军等等。杨琏真迦没资格打破这个局面,更不敢打破这个局面。 “哼!来人!去将忻都唤来。” 阿术面上不悦,心中却松了一口气,看来忽必烈不是冲自己来的,只要忽必烈不动自己的家底,其余杂鱼随他高兴。 片刻后,忻都入堂。 “忻都,你挑选五百人随大师走一趟。” 阿术交代了几句后率先离场,至于是什么事他也不想过问,知道的越少,责任越少。 “大师,我等集结兵马要去何处?” 忻都是海军千户,名义上与阿术同级,实则就是个杂兵头子,和阿术这种嫡系比不了,见谁都要留三分笑脸。 “去大兴府,劫掠武清县。”杨琏真迦平静笑道。 “这……” 这不是送吗?忻都读书虽然少,但也知道什么是找死。 大兴府乃河北腹地,有精兵把守,莫说是五百人,五千人进去都得折在那里。更何况是战力良莠不齐的蒙古海军。 这不就是露头被镇杀,还敢劫掠? “放心,贫僧自有安排,可保尔等全身而退。” 杨琏真迦的计划是走海路,绕行一圈乔装成商人登陆,一应的通关文函已准备就绪,只要速度够快,大事可成。 “一切听从大师安排。” 忻都心中也有了计较,矮子堆里拔挫子,把那些老弱病残派给杨琏真迦,死了也不心疼。 自己简直是天才,就让那些高丽人和倭寇去,只管死了干净,反正下一次劫掠高丽时又能掳来一大批人口。 “请将军从速,另外还要调用将军的一些老旧商船。” 杨琏真迦一眼便知忻都的想法,但他也不点破,大不了重新修改一下计划,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人员好说,只是这船只……不瞒大师,如今我军维续艰难,船只虽破,也是立命之本,不可轻易与人。”忻都尴尬笑道。 “将军只管说个价钱,贫僧尽力而为。” “哈哈哈,大师痛快,日后蒙古海军兴盛之时定有一份大师的功劳。” 话回杨彦全。 几人从金玉黄出来时已经是傍晚,赵孟启执意要再逛一逛直沽寨,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勾栏瓦舍之类的欢乐场所。 杨彦全敲定了路线行程,心情也放松了些许,便随着赵孟启的喜好逛街。 突然间,杨彦全在一处茶肆二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黑衣和尚同时也笑望向杨彦全。 “尔等先行,杨某随后便到。” “杨兄可要快一些,要是去晚了,小娘子便是我等挑剩下的了!” “无妨,不在早晚,只在对眼。”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蒙古海军李元平的一天(上) 李元平近些年来过的很苦。 佛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李元平也深感此理,认为自己在为年少时的过错赎罪。 李元平,高丽人,庶孽出身,家住智异山下的农庄。 其父是两班武人出身,在职期间大肆侵吞田庄地产,视佃户为家奴,私募地痞无赖,一时间家门昌盛。 李元平虽是妾妓生的庶子,但少年时衣食无忧,过的很快乐。 在李元平十五六岁时,李父联姻贵女,诞下一嫡子,李父中年得子,对其十分宠溺,渐渐的疏远了李元平。 同年,李元平被逼出家,在智异山断俗寺落发为僧,他的命运因此有了大转折。 李元平在断俗寺结识了崔万全。 崔万全是武臣领袖崔瑀之子,与李元平命运十分相似,妾妓所生,被迫出家。 崔万全为人奸豪,很快与李元平引为好友,二者聚集了一批无赖僧侣,大肆囤积粮食,放高利贷,奸辱妇女,为祸一方。 时蒙古人以使臣被害为借口,携兵入境大肆侵略高丽,高丽士兵难以阻挡,崔瑀畏惧蒙古人肆虐,挟天子迁都于江华海岛,是为江都。 数次的侵略屠杀,让高丽民众对蒙古人畏惧如虎,李元平也抓住了这一点,向崔万全提议己方穿上蒙古人扮相,互称那颜。 崔万全欣然应允,自此势力大涨,常常跨州府杀人犯案,李元平充当刽子手,在血与罪恶中满足快感。 由于事情越闹越大,高丽刑部尚书朴暄向崔瑀提议召回崔万全,加之巡问使宋国瞻的寄信告状,让崔瑀下定决心,抓回儿子严加管教。 崔万全一走,李元平一众无赖僧侣遭了殃,全数被押入狱中等待问罪。 数月后,一众僧侣被释放,但李元平罪恶深重仍旧被关押。 就这样李元平在狱中浑浑噩噩待了六七年,时常被狱卒鞭打辱骂。 牢狱时光消磨了李元平的志气,就在李元平感觉人生无望时,牢狱外来了一位锦衣贵人。 昔日的崔万全改名为崔沆,无赖和尚摇身一变成了左右卫上护军、户部尚书、崔氏武臣政权的法定接班人。 李元平伏地掩面痛哭,崔沆当即任命李元平为自己的亲卫头领,且加器重言语。 李元平骤得高位,心中惶恐难安,每每思及昔日犯下罪过仍觉羞耻不已。 于是乎,李元平把崔沆赏赐的财物分发给百姓,同时拒绝了李父把家主传给自己,一心一意的为崔沆练兵,同时攻读典籍,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只为赎罪。 一年冬日,崔瑀病重,急召崔沆回都城。 时任上将军的周肃痛恨崔氏乱政,决定起兵诛灭崔沆,还政于天子王?。 但周肃深感势单力薄,便私底下联络李元平,希望其忠于君王,忠于朝廷。 今日李元平已非当年的恶棍,深知家国之大义,于是决定帮助周肃起兵。 奈何天不随人愿,崔家家奴出身别将金仁俊察觉了此事,告密给崔沆。 崔沆不信,召来李元平质问,李元平见事情败露便坦然承认,只求一死。 崔沆忽而大笑,嘲讽年近半百的李元平幼稚,坦言:周肃之举不过是想将崔氏政权变成周氏政权罢了,天子大权旁落久矣,武臣人人拥兵自重,岂不闻唐朝安史之乱乎? 李元平无言以对,数日后大义凛然的周肃也臣服在崔沆脚下,崔沆除去了李元平一切职务,却念在昔日情分放了李元平一条生路。 李元平高山低谷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在智异山断俗寺落发为僧。 李元平的政治生涯走到了终点,但崔沆的人生高峰才刚刚开始,崔沆连续了父亲崔瑀的对外政策,联合宋国抵抗蒙古。 但宋朝与高丽无接壤地带,需船只航运互通有无,对于蒙古对入侵高丽,常有兵马难及的情况。 崔沆也是头铁,既不同意宋人驻兵江都,又对蒙古采取抵抗不合作政策。 情况往往是只要蒙古人一打来,崔沆就利用蒙古人不善水性的特点龟缩在江华岛,同时呼吁百姓往山上跑,往海岛上游。 出兵?开什么玩笑,崔沆手里的这点人马是用于巩固自己在江都的地位。 一旦出兵,弄不好就会被其他武臣清君侧,崔沆可太清楚这群武臣权贵的尿性了,当年崔家的权力就是这么来的。 出水就陆,还都开京一样也别想,至于百姓能跑别跑,跑不了只能怪命苦。 蒙哥继位后,再次责令崔氏还都,崔沆还是一副死猪怕开水烫的态度,遂而蒙古高丽大战再次爆发。 说是大战,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掳掠人口,蒙古人在两年间至少从高丽抢走了二十多万人。 李元平自然是命苦的一列,但得益于多年军旅生涯造就的体格,五十多岁的李元平被选中来海阳城充当蒙古海军。 实际上蒙古海军的训练十分简易,大多数人员还停留在初识水性的阶段,说来也可笑坐船不吐竟是高标准。 李元平参军时常年来往于江都,这方面的优势很明显,甚至混了一个教官头衔,左右还吃胖了几斤。 此日,海军千户忻都亲自前来挑选人马,标准是不要蒙古人、不要辽东女真人,李元平很轻松的再次入选。 两天后,李元平一众驾船出海,从航行方向可以判断是南下,李元平一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南方是宋朝的地界。 李元平对宋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富有。 在李元平年少时高丽还没有这么多的战事,宋人商贾来住的很频繁,他们往往穿着华丽的衣服,带着精美的瓷器,雪白的纸张来智异山换取粮食牲口。 李元平记得很清楚,李父曾经为了一把精美的折扇出了两头牛的价钱,要是没有蒙古人入侵,那把扇子到现在应该还供在李父的灵位前。 青年时期,李元平慢慢也了解了宋人偏安一隅,不算强国,时常被外族人欺负。 李元平到了壮年,宋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下子就崛起了,全绩、孟珙、杜杲、余玠等许多宋人将领名字传到了高丽,让高丽人知道蒙古人也不是战无不胜的。 临近暮年,李元平再观宋朝,这头老虎爪牙齐全,时刻都有吃人的准备。 领头的那个黑衣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如此挟兵入境,与送死何异? 李元平看了看手中的刀,片刻后释然苦笑:算了,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啊。 (本章完) 第九十章 健太郎的小秘密(中) “李和尚,那颜大人唤你!” 李元平的思绪被来人打断,跟其进了船舱。 一入舱内,李元平便闻到了一股怪味,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是火油! 以前李元平经常用火油来焚烧平民房屋,以达到毁尸灭迹的效果。 舱内坐着两人:黑衣和尚和健太郎。 黑衣和尚的来历李元平不清楚,只是唤作那颜大人,想来也是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是个恶僧。 健太郎是博多出海谋生活的浪人,常年充当海盗角色,手下聚集了一批同样无家可归、无地可种的倭人。 近些年宋人治海护航的力度加大,海盗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限制,许多大海盗都转投了蒙古人,健太郎便是其中之一。 “李和尚,施主这个名字甚是怪异啊。”杨琏真迦似笑非笑看着李元平。 “生来本是一具皮囊,又何必在乎名姓?”李元平在江都朝廷摸爬滚打了多年,见惯了不少大场面,气度方面远胜于下层武士出身、常以头抢地的健太郎。 “阁下也是个通于佛法之人啊,今日先论正事,来日再与阁下论道。” 杨琏真迦对李元平的淡然没有任何诧异,只邀李元平同坐。 “人已到齐,贫僧长话短说,二位皆是人杰,在军中威望甚高,可愿随贫僧成就一番大事业!” 杨琏真迦这一次虽所图甚大,但忻都给的这些人是一盘散沙,杨琏真迦需要选出几个有威望的来统领众人,不说短时间内形成战力,但至少要上岸不乱跑,不暴露行踪才行。 “嗨!太郎本是无家之人,今日即遇明主,愿随大人驱使。”健太郎神情很激动,头重重的砸在船板上。 自家的情况自家清楚,健太郎心中也藏着一个秘密: 其实健太郎根本不是武士出身,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户,因为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输掉了家中的田产,甚至将妻儿都抵押给了别人,最后被高利贷逼的没办法了才选择了出海。 健太郎在出海途中遇到了一位浪人渡边三郎,渡边三郎符合健太郎对武士的一切想象,是一位大度有礼的完美人物。 健太郎怀揣着对强者的憧憬,差一点就拜渡边三郎为主人了,只可惜健太郎最终还是偷袭杀掉了醉酒的渡边三郎。 原因是渡边三郎有一袋银子,就挂在腰间,鼓鼓的一大包,时常与同行的人炫耀。 健太郎实在没法忍受这个诱惑,有了这一包银子他不仅可以回到博多还清高利贷,还能赎回妻儿田地,过上他以前没有好好珍惜的安稳日子。 这个理由并不荒唐,而且是正义的。 健太郎一直在心中这样告慰自己,但老天似乎和他开了个玩笑,等健太郎冒着巨大风险杀掉渡边三郎后才发现那一包银子大多数竟然是石头。 这个该死的吹嘘者,为了满足那该死的虚荣心,让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 健太郎崩溃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捡起了渡边三郎的衣服长刀,木屐钱袋,将自己伪装成武士。 变成武士后,健太郎发现日子并不那么难过了,很多逃难的倭人都自愿臣服在健太郎面前,甚至不需要健太郎亲自出手便能获得食物和美酒。 渐渐的健太郎在海上小有名气,有了自己的海盗船和一群生死相依的贼寇兄弟。 但好景不长,宋人这两年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开始大肆清剿海上的流寇,许多大海盗都葬身鱼腹。 健太郎怕了,膨胀过后才想起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户,手底下的几条人全是兄弟们喂给他的,唯一自己亲手杀掉的只有渡边三郎。 健太郎不想死,于是他鼓唇弄舌说动兄弟们加入蒙古海军,暂时脱离宋人海域。 性命得到了保障,但却也失去了自由,倭寇们散漫惯了,很不喜欢军旅生活,对健太郎慢慢有了意见,甚至最近都不太听健太郎指挥了。 健太郎必须重新树立威望,但武力这方面他实在没有信心打赢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海盗,只能从人际关系上想办法。 蒙古人近年来版图扩张的很快,虽然南下受阻,但东征西出畅通无碍,尤以拔都、海都为代表的西境诸王强势崛起。 征服的国度多了,治下的人口各异,无形之中形成了一股种族等级之风。 第一等当然是蒙古人,马背上的雄鹰裹挟着屠城灭国的铁蹄,所过之境百姓无不闻风丧胆,成吉思汗孕育的黄金家族在蒙古圈子里享受无尽的尊荣。 次等是西域诸国的色目人,他们经常充当蒙古人的爪牙,为蒙古人扫清征途上的障碍。 再者就是汉人,这个汉人不仅仅指北地宋人,还包括受汉文化影响的旧金、旧夏、高丽、日本、真腊、陈朝等等诸国。 当然蒙古人最痛恨的是南人,特指长江以南的宋朝人,三十年光景成功北伐,收复西凉、三晋、燕云诸州,尤胜宋初疆域,将蒙古人压回了草原,精修火器,高筑边防,让蒙古人无从下口。 健太郎属于第三等人,在蒙古国的制度下很难有出头之日,杨琏真迦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让健太郎对未来充满信心。 只要能在蒙古海军捞到一官半职,那些倭人海盗绝不敢再起反抗健太郎心思,彼时健太郎甚至可以舍弃这些倭寇,成为光荣蒙古国人。 “如此甚好。” 杨琏真迦平淡点头,通过这几年的接触杨琏真迦知道倭人的奴性思维很严重,不能对他们太好了,要时常鞭打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同时杨琏真迦又看向李元平,见李元平没有表态,便展开地图说道:“我等此行的目的是袭掠武清城,船只靠岸之后尔等分批次下船,尽量不要引人注目,带好东西隐匿于山林之中,待贫僧通知你们具体的行动日程。” “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健太郎又一头磕在木板上。 “你先去准备吧。”杨琏真迦摆手驱退健太郎。 健太郎一路跪行,爬出船舱。 李元平并没有嘲笑健太郎的行为,他只是一个迫切想要立功的小人物罢了,当年自己比他做的更卑鄙,更下贱。 “老和尚。有何指教?”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送死?”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高僧与妓女(下) “老和尚何出此言?” “大兴府乃是河北心腹,常年有重兵把守,走马哨岗密布,一旦入了此地,十死无生。” 李元平好歹也是当过将领的人,对战场局势有大致的了解,哪怕他没去过宋国,也知道卧榻之地不可予人的道理。 “不错。” 黑衣和尚手持念珠,眉目和善,所说之语令人胆寒。 李元平对杨琏真迦坦率的态度有些愕然,随即生起一股无名之火:“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小和尚心肠怎如铁石?” 杨琏真迦笑而不语,心中却想起了一桩往事。 保义年间,在中兴府的一座小寺庙里也有一位纯真的小沙弥。 白高国尚佛,在都城中兴府遍地都是佛寺,僧人地位崇高,百姓质朴良善。 那年小沙弥只有五岁,小寺庙的香火寡淡,只供养了一位老和尚和他。 说是老和尚,实为小沙弥的父亲,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老和尚曾是大佛寺有名的高僧,精通佛法,口灿莲花,善于与人论争。 常有佛徒来与老和尚论法,老和尚都是当面指出来人的不足之处,无论场合,无论人多人寡,这也使老和尚结下了不少的怨仇。 有道是成佛难如登天,毁庙轻似鸿毛。 这一日,有位贵人给老和尚出了一道难题,贵人花钱买了一个妓女,将妓女带到老和尚面前,让老和尚与妓女媾合,不然贵人就要当着老和尚的面杀掉妓女。 贵人那天带了很多人的围观,戏谑的表情跃然于面,就想看老和尚出丑,看他向自己低头。 谁知老和尚竟然答应了,而且当众脱衣与妓女媾合,贵人将此事上报朝廷,有很多人都认为老和尚不配为僧,请求皇帝下令处死老和尚。 皇帝却认为这是有道高僧的表现,斥责贵人的无耻行径,事情也就此告一段落。 一年多后,妓女再次出现,浑身长满了烂疮,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找到老和尚,声称这是老和尚的儿子。 有人便劝老和尚说妓女本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其言不可信。又有人说时日不对云云。 老和尚望着将死的妓女,片刻后接下了婴孩,自言定将其抚养成人。 老和尚有了儿子,大佛寺是待不下去了,只得找了一间小寺院栖身。 没有了香俸,老和尚只能亲自耕和抚养孩童,虽过的清苦,但也乐在其中。 白驹过隙,小沙弥也渐渐懂事,小沙弥天生聪慧过人,对佛经的理解往往是一点就通,老和尚也常常教导他做一个和善之人。 大锄头,小背篓,种豆南山下,平淡安宁。 但好景不长,蒙古人来了,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加凶险,号称草原不落雄鹰的铁木真亲自率领蒙古铁蹄来攻打白高国。 此时的铁木真垂垂老矣,下定决心要平定西凉,他亲自率队去攻打金人州府,而白高国的对手是大那颜拖雷。 拖雷的行事作风与铁木真十分相似,攻城取地,屠戮百姓。 整个白高国陷入了惶恐之中,尤其是一座座城池告破,让大兴府内的百姓越发不安。 惶恐带来的是不稳定,无论是心理,还是治安。 小沙弥住的寺庙虽然偏远,但也不太平,时有百姓上门讨要吃食。 老和尚无一例外的将所种不多的农谷分给百姓,小沙弥眼见自己口粮被刁民分食,临走时还辱骂老和尚怠慢,便不解质问老和尚。 老和尚只笑言慈悲。 小沙弥见老和尚如此也没了脾气,心中只道老和尚哪都好,就是不善与人争辩,要是自己定会问问:向来都是信徒向出家人施舍,哪有向出家人讨要的道理? 早知这般,便不给这些刁民做每日祈福的功课了。 蒙古人围困大兴府一月后,米粮铺断粮,刁民围攻官仓,寺外常听喊杀声,且伴火光漫天。 刁民已经疯了,到处打砸抢烧,小寺庙也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有男有女,自称佛徒,实则霸占寺庙栖身。 老和尚见状也不驱赶他们,与小沙弥只占了一间小佛堂,且严厉告诫小沙弥不可去大殿。 起初老和尚还能找来一些草叶充饥,到后来只能抱着小沙弥挨饿。 一日,小沙弥实在太饿了,又闻到大殿中有一股异样香气,忍不住偷跑出来。 但眼前的景象让小沙弥震惊怖恐。 十多人只剩下七八了,佛像被推倒当坐椅,香炉倒了灰尘,香?被劈成了柴薪,众人呆滞的围火而坐,架火煮炉,炉中斜放着半条腿! 小沙弥可以肯定自己没看错,那绝对是半条腿。 小沙弥强行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喊出声,但为时已晚,有人已经发现了小沙弥。 这群人贪婪的看向小沙弥,其中一人起身拿起柴刀,有气无力的走向小沙弥。 小沙弥想跑,但腿却不听话的软在了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老和尚出现,挡在小沙弥面前,老和尚饿的时间最长,力气却尚存,一把夺过柴刀。 众人惊怒,纷纷起身抄家伙。 老和尚只言我下地狱,一刀砍掉了自己的左手送给众人。 这个场面在小沙弥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在此刻具象化。 老和尚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带着小沙弥出了小寺庙,离开了家。 外面的情况更为混乱,白高的皇帝没有等来金宋联军,大疫先到了。 四十多万人的国都在半月时间内死了近十万人,遍地可见都是死人,场景触目惊心。 老和尚扛过了刀伤,没扛住大疫,在半塌的房屋中病倒了。 小沙弥想要照顾老和尚,老和尚却不让他靠近,老和尚心中万般不忍,迷迷糊糊中叫疼了一夜,最终还是圆寂了。 小沙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甚至脑中没有老和尚圆寂到白高国皇帝开城投降那几个月间的记忆。 蒙古人入城后并没有放过白高百姓,大肆的屠杀开始了…… 直到十年前,杨琏真迦还是最痛恨蒙古人,常常乔装为传法和尚游走于草原,毒杀残害那些好心收留他的蒙古牧民。 七八年前,杨琏真迦转而记恨无能的金人,通过多方线索找到了金末帝的后人,杀了所有男丁泄愤。 五六年前,杨琏真迦觉得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宋人最可恨,又开始袭杀宋人。 杀来杀去,蒙古和宋却越来越强大。杨琏真迦才发现这种方法太过低级了,自己要渗透到两国高层中,伺机挑拨战事才能天下大乱。 于是乎,有了今日各种扭曲观念集合的杨琏真迦。 高僧也好,妓女也罢,皆为蝼蚁。 唯成鬼魅,在暗处搅弄风云,致使乾坤颠倒,千里白骨,万里赤土,方可满足。 为做到这一步,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天上掉馅饼 李元平有想过杨琏真迦会如何狡辩,但从未想过这黑心和尚会坦然承认。 “既知是送死,当另觅良策,何故执意为之?” “武清城只是个幌子,贫僧真正的目的在此处!”杨琏真迦二指敲在了地图上一处地方。 “有何区别?不一样是有进无出。” “贫僧要的就是有进无出,需卖个人情。”杨琏真迦一言断生死,竟只为了个人情,疯子理论无疑。 李元平只觉荒唐,但他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你的道理我自不辩,只是既为隐秘,又为何堂而皇之的告诉我?就不怕我泄密给众人吗?” “倭人虽凶悍,但人数不多。此行攻伐的主力还是高丽人,老和尚在高丽人中威望甚高,成败与否还得仰仗老和尚。 老和尚且放心,贫僧许给你们的承诺仍旧作数,届时也不会抛下你二人。” 高丽同族换一场荣华富贵,杨琏真迦讲的真诚,不似作假。 “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我断然不会做此卖友求荣之事,你最好此刻便杀了我,不然我定告知众同族。”李元平一生起起伏伏,早就看破了功名利禄,心志坚定。 “唉!本想与老和尚交个朋友,何奈你如此不智,那贫僧只能换一种说法了。 智异山断俗寺的李元平老和尚可熟悉?去岁我军伐高丽时掳了一批人口,其中包括智异山的李氏一族,还有李元平的小孙儿,听闻其为李元平独子所生,现就养在兀良合台元帅帐中。” “你卑鄙无耻!”李元平当了半辈子和尚,但终究是李元平,脱不了俗,出不了尘。 “那么老和尚可愿否?”…… 话回酒楼,杨琏真迦与杨彦全相对而坐。 杨彦全还是有些怕单独与杨琏真迦见面,这黑衣和尚武艺高强,手段歹毒,且心术颠狂,杨彦全对自己的安危很是忧心。 与虎谋皮啊!有些事能摆在桌面上是因为有规矩在,一旦谈判者不遵守规矩,掀翻了桌子,就没有了制约。 “杨施主总算是来了,贫僧等的着实焦苦。”杨琏真迦倒没有撒谎,兵马入境藏匿,多一天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大师寻杨某有何事?杨某有差事在身,大师不妨直言。”杨彦全心中思量着是不是该找几个强力护卫,苏荣的庄稼把式很明显不太够看。 “杨施主快人快语,贫僧也就直抒胸臆,此次贫僧前来是送杨施主一桩造化。” “何解?” “贫僧奉命劫掠武清城。”杨琏真迦端坐席位,丝毫不怕杨彦全告密。 杨彦全一个外境来的押木官要是把敌军来袭的消息告诉上层官员,那上层官长作何想? 不信是一回事,倘若真信,那杨彦全凭什么知道敌军准确袭击的时间和消息?那大兴府这么多的走马哨岗不就成了酒囊饭袋了吗? 故而杨彦全不仅功劳捞不到,还会被怀疑通敌,各方压力下来,杨彦全必是第一个被推到台面上问罪的。 “大师既有行动,又何必告知杨某?” 杨彦全眉头紧锁,他自然能想到这一层关系,但若杨琏真迦要让自己帮敌人脱困,杨彦全肯定是不会答应的,风险大又是资敌,杨彦全有几个脑袋? “杨施主莫要误会,其实这件事是贫僧向大汗提议的,主要目的就是帮杨施主!” “嗯?大师想让杨某留下这些人?” 杨彦全表情略显迷惑,心中却有些激动,这可大功劳啊:押木队偶遇敌军,拼死一战尽数歼敌,领头之人受朝廷嘉奖,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然也!这就是贫僧的诚意,只要杨施主加入金莲川幕府,贫僧定推杨施主走上权力巅峰。”杨琏真迦一派豪气道。 “加入幕府倒也不是不行,杨某自是十分信任大师的,只是上层的诚意杨某还没看到,不如此事成了以后再谈?” 杨彦全使了一手缓兵之计,能白嫖当然是最好的喽,倘若不能,那杨彦全也掌握了一手消息,仍有作为的机会。 “也罢,那就依杨施主之言,不过事成之后望杨施主莫再有推脱之言,毕竟贫僧耐心已经被杨施主消磨殆尽了。”杨琏真迦淡淡的威胁道。 答应了? 杨彦全心中顿时一紧,如此白嫖他竟然同意了?用几百条人命来换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和一个左右摇摆之人? 这不是纯傻子吗? “大师放心,杨某必然信守承诺,事中细节时日还望大师告知。”杨彦全一脸真诚道。 “杨施主且附耳过来。” 二人细细的商量了半个时辰,杨琏真迦起身离开了茶楼。 杨彦全独坐窗边,眼中伪装的兴奋早已散去,冷静思索后心中生了一股惶恐。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把这么多的人命送给一个随风倒戈的墙头草? 哼!此事必然有诈! 但杨彦全初来乍到,对河北地界根本不熟,甚至连武清城该怎么走他都不知道,事情往往就延误在这种信息差距中。 杨彦全思来想去,起身折返金玉黄商会,从黄知信手中要了一副大兴府的地图。 当夜杨彦全一直在琢磨地图,杨琏真迦给出的消息并不全面,无论是藏匿地点,还是偷袭路线都有太多的可能了,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地形地势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哪怕真是送人头,杨彦全都担心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翌日,金玉黄商会的人带着车马随杨彦全一众去了大沽口。 木材装车又耽误了一天时间,陆运的速度更是缓慢,按照这个行程走下去,肯定会错过与杨琏真迦约定的截击时日。 三日后,押木材到了直沽寨,杨彦全心中越发的着急,看来必须把木材先存放在金玉黄,自己立马带人赶往武清县才行。 但抽调人马要用什么借口呢?如果只有杨彦全自己一行人,行事那就方便多了。 可难就难在有赵孟启啊,这位储君太子爷走到哪里都引人关注,身旁还有心思缜密的忠犬张弘范,想糊弄他们可不太容易。 是夜,杨彦全在院中徘徊了一个多时辰,终究下定决心去找赵孟启。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此之谓一鱼两吃 “赵贤弟,可休息了?” 身披长袍的杨彦全立于房门外,一脸平静的听着房门嬉笑声,杨彦全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片刻后,房门传来女子的不悦声以及赵孟启的喝责:“穿戴好衣物先回去!” 门初开,赵孟启笑迎杨彦全入门。 “杨兄可真会挑时候,小弟的好梦都被你搅扰了。”赵孟启虽是责怪语气,但全无怒意。 杨彦全立在门前,纹丝不动道:“赵贤弟莫怪,愚兄心中有苦闷,赵贤弟可愿陪愚兄在庭院中走两步?” “好说,走便是。” 赵孟启其实也挺开心的,这算是杨彦全第一次主动找自己闲聊,看来之前的勤殷还是有作用的。 “且披件衣物,夜间天凉。”杨彦全转身走下台阶,顿住身形,回头叮嘱道。 “好。” 这样不经意的小关心让赵孟启想起了长兄全执全伯宰,长兄寡言少笑,喜静好书,对人待物都很严肃,阖府上下都怕他,就连父亲都说其从小到大绷的太紧了。 不过全执对两位弟弟很好,面严心慈,常有关切之语。 话说回来,长兄全执字伯宰,二兄全肃字仲严,眼着这位三哥应是叔贤,而自己当得一个季孜,应该是孜,父亲对自己的教诲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勤勉二字。 就在赵孟启脑中开小差之际,二人到了廊下。 “赵贤弟一看就出自于钟鸣鼎食之家,小时候过的很不错吧。”杨彦全负手立于廊中,抬头仰望冬月。 今日是月末,天空弦月照孤影。 “尚可。” 赵孟启说的有面红羞愧,他年少时是全绩权力顶峰时期。 淳佑年间啊,全绩顶着朝堂内外的压力施行变法,朝庭几乎是全绩的一言堂,视三公九卿为摆设,斥王侯大臣如儿孙,就连赵官家也时常被全绩反驳,旨不出中书,令不达门下,逢朝会先在雍王府中开小会,整个朝堂新党独步,旧党龟缩敢怒而不敢言,且常被全绩当成反面教材,拿出来抽上两巴掌,唯一的作用就是那只鸡。 全绩临朝,剑屐上殿,朝堂外巴结的人从临安府排到了会稽山阴,可想而知赵孟启年少时生活是何等优渥。 “杨某七八岁时丧母,与野狗争食,与乞儿为伍,常是饥肠辘辘,体弱时迎风便倒,也是如此冬日饿晕在雪地中,若未被慈幼局的长者捡了去,只怕赵贤弟今日就见不到杨某了。 慈幼局虽有一口吃食吊命,但也是功利之所,每日杂活不断,凡有力不及,必受斥责辱骂,抱团欺凌他人者比比皆是。 年稍长,外派活计,所得七成上缴慈幼局,春秋两季还要征召役夫,县君一句话便使杨某在城头上搬了近一年石头,摔伤了左腿。 起初并不严重,只需几副药材,半月静养便可康复,但衙卒可不管这些,日日催杨某上工,若不去便鞭打。 前后只休息了三日,杨某城上搬石头,每每腿疼,伴有渗血,后而麻木,左腿便比常人短了一些。”杨彦全平静诉说,脸上看不出悲喜。 赵孟启却听得十分难受,原来三哥受了这么多的苦:“慈幼局本是官营救助贫困老幼,却如此功利!还有那县君着实庸碌不明,衙卒又狐假虎威,气煞我也。” “呵,非一人之过也。与赵贤弟闲聊许久,杨某心中也顺畅了不少,却有一事要赵贤弟帮杨某拿个主意。”杨彦全的苦情戏码叠加到头了,接下来就是图穷匕见:“赵贤弟,如果有蒙古人找上你,让你作为内应,行苟且叛国之事,推翻大宋朝廷,你会怎么做?” 这就是杨彦全的选择,不装了,直接摊牌了,假借友人身份把自己所处的困境告诉大宋未来的皇帝! “什么?背叛朝廷!这这……”赵孟启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不怕告诉赵贤弟,本来杨某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寨而已,但杨某长得像全平章,才引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事,性命攸关,杨某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杨彦全一副把赵孟启当做自己人的表情,眼中的苦涩两难不加掩饰。 杨彦全竟然开了口,就已经坚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赵孟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必须帮助杨彦全,不能让自家兄弟走向歧途:“杨兄何须踌躇?蒙古人非我族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绝对只是利用杨兄而已,一旦目的达成,视杨兄为弃子。届时杨兄如何自处?不忠不义之人天地难容啊!” “唉!杨某何尝又不知道呢?就在昨日……”杨彦全将杨琏真迦来找自己的事情和盘告知赵孟启,又担心赵孟启有疑,便又把在谷县发生的事择情相告。 “杨兄糊涂啊,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朝廷?若官家得知,也不会让杨兄深陷泥潭之中。”赵孟启将故事代入己身,对杨彦全的责怪全无,满心皆为对兄弟的担忧。 没曾想自家兄长过得这么艰难啊!自己早些知道就好了,定可助兄长一臂之力,但听兄长口气只是为了自保。 幸好幸好,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赵贤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蒙古人在大宋境内渗透多年,有多少人投敌尚不可知,且杨某位卑权轻,哪有资格上报朝廷?” 杨彦全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杨琏真迦就算再精明也不会料到大宋储君与自己同行。不然的话杨琏真迦的目标早就是赵孟启了。 杀了赵孟启可比袭掠武清城带来的影响大的多。 “那杨兄接下来想怎么做?”赵孟启心中一紧:杨兄你可一定要选对呀,全家世代忠良可容不下一个叛国之徒。 “若只杨某一人,自是安身立命为先。但涉及如此多的百姓安危,杨某有何颜面苟且偷生!杨某决定率领押木队截击蒙古人,大不了一死而已!”杨彦全一脸决然,心中却笑道:此之谓一石二鸟也! “善!大善!小弟果然没有看错杨兄,杨兄真乃忠义之人,吾辈之楷模也!” “赵贤弟谬赞了,愚兄虽有向死之心,但只恐力有未逮。愚兄此处有一封写给李府君的书信,赵贤弟可愿帮愚兄走一遭,请来援兵共剿贼人!” “这有何难!我让张弘范去,我与兄长共进退。” “不可,此事只能赵贤弟去,张弘范区区一介家奴只恐难见李府君。” “这……好吧。我一定速去速回,兄长决不可亲自涉险。”赵孟启不由的心中感慨:兄长,咱们这是相见不可相认。待弟弟一定请父亲出面,让兄长认祖归宗。现在弟弟我就当一个别人家的权贵子弟吧。 “好,一言为定。” 杨彦全拍了拍赵孟启的肩膀,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好家伙,让你留下还了得,要是瞧出了破绽,杨某浪子回头的忠义金身不得破喽!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柴哨庄 杨彦全坦露真言后得到赵孟启的支持,之后马不停蹄召来苏荣。 “苏兄,现在队中可战之兵有多少人?” “州衙官差有五十余人,砦上下来的有一百四十余众。”苏荣心中估摸着杨彦全深夜来召必有大事,果不其然被自己料中了,不由的心头一奋。 “立即通知各兵甲收拾行装,天一亮咱们便北进武清县。” “知寨意欲何为?” “剿匪!” 杨琏真迦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且解释起来十分麻烦,定为剿匪最为妥当。 “末将领命。”苏荣激动回应。 苏荣抛家舍业跟着杨彦全来河北是为什么? 当然是建功立业,当官显贵!如今机会就摆在苏荣面前,他当然要全力以赴。 苏荣即走,张弘范领着五六位禁军入门。 张弘范的脸色并不好看,一进门便斥责杨彦全:“杨知寨到底和刺史说了什么?” 杨彦全面对张弘范的问话,老神在在的坐了下来:“张虞候来此所为何事?” “杨彦全!本将在问你话!你耳聋了吗?”张弘范见杨彦全不敬高坐的态度心中的火气一下被点燃了。 “这句话应由杨某问张虞候才是!此处押木队,不是禁军营。杨某才是主司者,而张虞候不过一闲散同游之人,何故跑来质问杨某?” 杨彦全已和赵孟启议定,主子都答应了,杨彦全何须与随从解释,官高又如何?管的了杨彦全吗? 张弘范一下子哑火,一方面赵孟启临行前再三交代让张弘范听杨彦全命令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另一方面杨彦全这张脸太犯规了,对于常年能接触到全绩的勋贵子弟来说:杨彦全一怒,张弘范不禁腿发软,只想单膝跪地:“公子有令,让张某跟随杨兄行事,护卫杨兄周全,敢问杨兄此行何往?” 杨彦全满意的点点头,在此事了结之前押木队只能有一个主将,其余人都得听命行事,张弘范要来也不例外:“那就多谢赵贤弟慷慨,张贤弟与诸位随军出发,到了地界杨某自然有安排。” 张弘范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只道小人得志。 半个时辰后,众甲集结完毕,张弘范的疑心更重了。 押木之事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兵马,且杨彦全区区一介知寨哪有资格统领? 观兵甲制式并不统一,难不成是私兵?若为私兵……嘶!那罪过可就大了。自己与他们搅合在一起,岂不是黄泥落裤裆,有口难辩。 天拂晓,兵甲疾行。 午时,三岔路口,兵甲稍作休整。 杨彦全坐在马背上,展开地图一观,眉目紧皱,面存疑惑。 张弘范见状打马上前,不经意间还是瞟了一眼杨彦全的左腿。 杨彦全的马术尚可,当然这是对普通人而言,但杨彦全身负残疾,能把马术练到这个地步是下过苦功的。 “杨兄似有心事?” “杨某非军旅之人,却有一事向张贤弟请教:若贤弟手下有五六百人马能否攻破一座城池?” “这要看是什么城了?有廓有瓮,有河有墙?” “就像武清一样的小城。” “可有攻城器械?” “没有。” “那不可能,若说五百人,一千人也无用,兵甲再精锐,没有攻城器械开路难如登天。 守城者只需三四十官差,二三百民夫便可轻松攻退来敌。 要让张某在这种条件下攻城,张某不会选择围而不攻,断粮断水,让他们自己开城投降。”张弘范侃侃而谈道。 “明白了!”杨彦全下定决心后,对苏荣喊道:“苏都头,改道柴哨庄!” 苏荣对杨彦全的朝令夕改不太理解,但还是应声行事。 另一边。 乔装打扮成商人的蒙古暗探将兵刃箭刃分发给众海军,同时一人备了一竹筒的火油。 倭人海盗跃跃欲试,袭掠这种事他们最熟悉,无非就是杀人夺财,放火烧城,一应所得无从统计,全数归入自家囊中。 高丽人则士气较低,他们大多数是农户出身,接受海军训练也没几天,鲜有对敌作战的经验,沉甸甸的刀刃握在手让他们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那颜大人!我等已经准备好了,愿为大人浴血武清城。”健太郎紧握着手中的长刀,这一次他一定要摘得头功。 “好,通知所有人马,改道柴哨庄!” 杨琏真迦也披甲带刀,忽略他的秃头,颇有将领之范。 “柴哨庄?大人不是说去……” “健太郎,无论战事发生在哪里,你的功劳都是一样的,不要引起惊慌,速速去准备吧。” 柴哨庄就是杨琏真迦此行的最终目的,卖人情给杨彦全只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自从大兴府大兴土木以来,数十万的役夫涌入大兴城中,这些人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尤其在粮草方面,大宋朝廷为了供应大兴府建设,开辟了六条粮道,两渐、川蜀、荆襄、河洛、两淮、河东等地的粮食如云送往大兴府。 在大兴府周边建立了十几个粮草中转站,其中就有作为京沽通道武清县下辖的柴哨庄,而且是较大的一类。 输粮这种事本来就是汲取地方,供给京都,对于各路来说官长来自是心有不满,运粮时也耍一点小心思,把粮草放在中转站,自家少走一段路程,少一些花销。 这种行为可以并无大错,但对人手吃紧的大兴府来说存在不少问题,粮食转运不及,中转站堆积成山,役夫时常饿着肚子。 久而久之,中转站就变成了储粮地,建了不少粮库,柴哨庄也不例外。 杨琏真迦计划就是放火烧了柴哨庄,加紧大兴府的粮食困局,进而煽动役夫哗变,打乱宋朝建新都的步伐。 一旦杨琏真迦成功,忽必烈答应其举兵南下,大掠燕云诸州,让整个河北重新陷入战火之中。 这是多么宏伟的一个计划啊,届时又有多少城池多少人陷入杀戮和死亡之中,杨琏真迦想到此处不禁兴奋的颤抖。 “是!小人立即整军出发!”健太郎手舞足蹈的离去。 杨琏真迦看了一眼李元平:“老和尚还不动身?” “切莫食言!”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火起粮仓 柴哨庄位于卢沟河畔,庄前未建木栏墙垣,置于河原之上,无遮无拦,聚村落百十户,外围新建粮仓十余座,由于积粮数量杂多,有几座粮仓只盖了草顶,底部粮袋潮色发霉。 柴哨庄的前身是薪村,前金年前卢沟河时常泛滥,河流淤泥堆积,薪村也被淹了数次。后来宋朝收复失地,州府迁流民定居此地,方有今日粮庄。 正如杨琏真迦所想,河北复土时日尚短,辖下官政系统不全,柴哨庄又属对敌后方,粮庄中转站内只驻了几十位辅兵看守。 夜将近,地白茫茫,仔细观察便可见密集的黑影在向庄子外围移动。 “诸位听好了,一旦接近粮堆,来马点燃火油投掷,待火起再入庄杀敌,凡活人一个不留。” 杨琏真迦持刀下令,极目望去那一座座高耸的粮堆似乎已经起火,顷刻间火光漫天,越燃越烈。 这么多年了,杨琏真迦伏忍潜藏总算要干一件祸国殃民的大事。 不能急,不能大意,纵火只是开端,后面还有挑拨役夫发难,劝说蒙古人主力南下呢! 可以预料的是杨琏真迦一旦成事,他在金帐内的地位会直线上升,有望追赶杨惟中。 杨惟中这老儿深受蒙古人器重,从耶律楚材手中接任中书令一职,权柄之重甚至比肩兀良合台,若杨琏真迦能从他手中分得权力,那日后行事便会顺利许多,为此杨琏真迦甚至愿意叛出金莲川幕府,去投蒙哥汗。 立场?杨琏真迦没有立场!硬要说的话:只有天下大乱,高僧杨琏真迦才能指引更多人去西方极乐世界。 这可是大宏愿,大功德! “那颜大人放心,我等明白!” 健太郎口上答应,眼睛却贪婪盯着那粮堆后面的庄户人家。 明白?明白个屁! 这些倭人海盗哪有什么军法纪律可言?他们满脑子都是烧杀抢劫,奸淫掳掠。 进了庄,就等于放了羊,健太郎连自己都克制不住,何谈管其他倭人? 更何况站在倭人海盗的视角健太郎也管不了他们,这些倭人海盗之所以会推选健太郎出面的主要原因是健太郎膝盖软,听得懂又会说汉话,除此之外健太郎一无是处。 这也是健太郎急切想要获得权柄的原由。 至于李元平一方的高丽人则更安稳一些,行动前李元平再三叮嘱同胞:只要火势一起,千万不可入庄,立即逃离柴哨庄,能跑多远跑多远,能跑几个是几个。 人影伏行雪地,林边忽见暗哨。有心之人等候多时。 “知寨!来了!” 苏荣这下是彻底服了,语气中尽显兴奋。 杨彦全则是松了一口气,这一步赌的不容易! 和尚啊和尚,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一点也不老实啊,说什么与杨某送人情,到头来却在此地行鬼祟之事,你既已出招,就休怪杨某无情。 这不是杨彦全料事如神,而是杨彦全始终坚信自己的价值没有和尚吹嘘的那么大。 左右不过一张脸而已,亲脉骨肉之论只有赵孟启这个愣头青才会信,真正放在官场上也就尔尔,也许在上层官面中杨彦全的脸还有几分薄面,但绝大多数中低层官吏哪有机会见全绩这种顶峰人物,相应的杨彦全这张脸就不值钱了。 人生沉浮几十载,又有几人能当封疆大吏,又有几人能拜相封王,往往自视甚高者都看不清脚下的路。 杨彦全则不然,他为人处处谨小慎微,做事进退留有余地,说他心态自卑也好,说他钻研经营也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生长环境和过往经验造就了他如今的心态。 “不要急着动手,放他们进庄。” “是!” 有道是:事以密成。 怪就怪杨琏真迦自作聪明,在知道己方有进无出的前提下,他想利用杨彦全对河北情况不熟与急于立功的心情来为自己兜底,增加自己逃生的几率。 奈何杨彦全认识黄知信,从黄知信手上得了一副行商标注的地图,行商做的就是贱买贵卖的倒手生意,对哪里有什么商货一清二楚,柴哨庄红彤彤圈画的粮仓很难不引起杨彦全的注意。 蒙古海军的先锋人马陆续摸到了粮仓外围,不少人已经开始点火。 苏荣见状急在心中:“知寨,他们要烧粮了!” “再等等!”杨彦全阴沉的看了一眼苏荣,苏荣被吓的不敢再多言。 现在摆在杨彦全面前的有三等功劳: 最下等是在蒙古海军未进庄前将其伏击,由于没有证据,只能视为剿灭流寇的功劳。 中等是此刻出手,在还没有产生危局前将其捻灭,对上的说辞也就变成了贼军预谋烧粮,被押木队击退。 这功劳肯定是有的,不过一旦有人刻意淡化杨彦全的作为,比如说河北将领害怕皇帝怪罪自己布防不利,硬性将贼军定义为山匪贼徒,间接证据变成了两方说辞,有争议扯不清,届时杨彦全官小势弱,那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最上等就是等火起,烧他一两座粮仓,将事态发酵到无法压制的地步,杨彦全再出手杀敌,那样证据就摆在面前,谁来也不怕。 另外杨彦全这里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提前预知敌军行动,有通敌卖国的嫌疑,一旦赵孟启说错话或不替自己隐瞒,那么就要立一份大功劳才能将功补过,彰显出自己浪子回头的决心。 “嘭!嘭!” 竹筒撞击在木栏上,内部的火油顿时顺着引线炸开,一大片木栏起火,向上燃烧到茅草顶,火遇干草愈发无法控制,且又是天干物燥的季节,风声一起,漫天火光。 倭人海盗已然忘了自己的职责,争先恐后的向庄户人家杀去,手中火油直接扔到庄户家的房顶,惊叫之声渐起。 “诸将听令,直奔敌阵,阻断敌军纵火,建功立业就在此刻,全军出击!” 杨彦全腰间佩剑向前一挥,押木队全员从河畔边林中冲出,直取敌军中阵。 “撤!快撤!” 李元平一看事件败露,没有任何质疑让高丽同胞快速撤离战场。 高丽人想退为时已晚,张弘范率领九位禁军精锐结成刀盾阵,拦在敌军后方。 十人为阵,气势如虹,有万夫莫开之勇。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人生错觉 忽然从边林杀出的押木队让蒙古海军自乱阵脚。以健太郎为首的日本海盗已经冲进了庄内,而以李元平为首的高丽人四散而逃,一时间分成了两支队伍。 “全军听令,不可乱跑,违令者斩!” 杨琏真迦抽刀砍翻了一位逃跑的高丽人,但并没有达到止乱的效果,反而高丽人跑的更分散了。 平素看起来个个凶悍异常,一到战场上就现了原形,没有统兵经验的杨琏真迦暗骂忻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好在火势已起,只要蔓延开来还有机会烧毁所有粮草。 另外,能事先埋伏自己的只有杨彦全,这厮不应该在武清城附近等待吗? 看来杨彦全已洞悉自己的行动,这下不好办了。 庄内,倭人持刀闯门而入,见人便杀,翻箱倒柜寻找贵重物品。 庄户汉欲要反抗,被两三倭人围砍致死,血染门梁,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值此刻,苏荣领兵姗姗来迟,倭人数寡,形势逆转,变成了几个押木兵围杀一个倭人。 这些倭人常年在海上拼杀,战力不弱,起初还能抵抗一二,但随着时间推移力气渐弱,最被乱刀砍死。 “都头有令,诛灭庄内贼军后,各取盆器去河边打水,阻止火势蔓延!” 传令兵穿街而过,押木兵踏着倭人的尸体取水救火,同时裹挟着庄上百姓。 无论是刚死了丈夫,还是没了爹娘,全都给官爷动起来,管你伤心痛苦,先救火再说。 人影攒动的场景被躲在草垛中的健太郎看得一清二楚。 健太郎现在很怕,骚黄之水都湿了半裤裆,几十位倭人海盗转眼间就全死了,他现在进退两难,逃生机会的渺茫。 一刻后,草垛前空无一人,只听火焰烧的木梁乍响,健太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火消人归,健太郎定然会被发现,下场可想而知,他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健太郎几次欲要起身,但双腿似面条一般瘫软,怎么都挪不动,健太郎咬牙一发狠,在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伤口的疼痛感让健太郎镇定了许多,随即艰难爬出草洞。 “嘭!” 突然间一记木棍打在健太郎的后脑上,健太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到:某就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草垛中蠕动,绑了他送给官爷…… 庄外。 刀盾结阵无情收割着逃跑的高丽人。 以刀开路,以盾固守,十人之威可比千军。 宋军一直有鄙视链存在,辅兵、厢军、边军、禁军。 全绩主持军改后,禁军人数大幅度下降,保持在十万人左右,常驻京师,禁军的人选都是从边军中选拔,战力不一定比边军高,但装备是最精良的。 张弘范十人皆披鱼鳞甲,一般刀斧箭矢难破其防,加之常年配合,口令统一,一路杀入敌阵如履平地。 “直取中军,斩杀敌将!” 张弘范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杨琏真迦,同时他也没指望杨彦全的杂兵能帮多大的忙。 十人足矣! 基于对当下形势的判断,张弘范有绝对的信心杀穿敌军。 “噗!” 张弘范横刀上挑,削去了挡路者的半个脑袋,离杨琏真迦越发的近了,张弘范满心满目全是阵斩敌将。 二者相距五十步左右,张弘范脱阵而出,奔袭杨琏真迦,其余九人立即缩小范围,填补空缺。 前后厮杀将近半个时辰,禁军九人只有两人挂了彩,行动未受限制。 来的好! 杨琏真迦双目一绽,提刀对冲张弘范,顺手还砍翻了一个拦路的高丽人。 “当!” 短兵相接,方知力道。杨琏真迦年长,身体正处于巅峰时期,力气自然也稳压张弘范一筹。 张弘范也不贪刀,半身靠压在盾牌之上,强行撑开敌刃,顺势下腰横扫千军直取杨琏真迦腹部。 杨琏真迦反应也很快,大退一步,躲开张弘范的攻击范围。 “当!当!” 动作只在一息之间,双方稳住身形又缠斗在一起。 交手二三十合,张弘范凭借灵活的进攻与杨琏真迦战的旗鼓相当,杨琏真迦也不免惊讶:杨瘸子手下竟有如此人物,以后与之见面不能太过随意,以防杨瘸子掀桌围杀。 “杀!不可放走一个贼人!” 苏荣安排人救火之后,又率五六十砦兵前来支援张弘范。 但当苏荣看见遍地横尸、雪染如赤,而张弘范十人无一人阵亡时,不禁感叹:直娘贼,还是人的吗?禁军真当悍勇啊! 砦兵加入战场,堵杀无心恋战的高丽兵,蒙古海军败亡局势已定。 杨琏真迦急切的不在此处,而是庄上的火光越来越小了,照这个情况来看顶多烧了一两座粮仓,根本无法动摇大兴府。 杨琏真迦恨啊!早知今日,他定当守口如瓶,哪怕多担一些风险,受点伤也无妨。 现如今粮食不仅没烧着,杨彦全这厮还不打算放自己走啊! 真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应是赔了木鱼又扯了佛经。 “苏都头!速速围住贼军,不可放跑一人!” 杨彦全不会武艺,当然保持在安全距离。 既然已经决定出手,那断没有放和尚一条生路的打算。 杨琏真迦似乎也听到了杨彦全的喊声,急躁的心情反而平复下来,此事不成只能先行撤退,活着才有后招。 杨琏真迦思定,一刀荡开纠缠的张弘范,同时扯断脖上的念珠掷向张弘范。 一个多时辰的厮杀天已经完全黑了,张弘范唯恐杨琏真迦掷出的是什么锋利暗器,立马举盾格挡。 杨琏真迦借机遁走,混入高丽人中,片刻没了踪影。 “贼将休走!” 张弘范大怒,追击砍杀拦路的高丽兵,眼睁睁的看着杨琏真迦越跑越远。 其实这是张弘范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第一次杀人,他的表现还算优秀,不过放跑了敌将,张弘范自己很不满意,他坚信再有二十合交锋,他定能刀毙此人。 “虞候不可再深追,速速归阵,稍作休息。”老禁军已看出张弘范有力竭之象,不能再战。 这是年轻人上战场通病:以为自己能反杀。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原来你是 却说赵孟启星夜兼程赶往大兴府。 次日傍晚,大兴城下。 早在宋初,太宗赵光义在高梁河兵败辽国,彻底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的统治权。 辽国升幽州府为南京,又称燕京。 金国时期,海陵王迁都燕京,改名永安府,后又改名大兴府。 金末军阀乱战,蒙古人大肆南下破坏,大兴城几经沉浮,近乎残垣断壁。 就在这种情况下宋朝接手大兴城这个烂摊子。 淳佑早年,河北置制使董槐曾下令修缮大兴城,调用数千民夫加固城墙,开挖河道,大兴城才恢复了一些生机。 淳佑末期,赵官家有了迁都的念头,暗中调役夫拓宽大兴城墙,前后三四年,役夫人数也不定,工程进度缓慢。 宝佑元年始,赵官家不再掩饰迁都的想法,下决心大兴木土,零零总总征调近五十万役夫来此,新都规建变的轰轰烈烈。 赵孟启立于城前,望着近十五米高的土墙不禁感叹巍峨,若等外墙垒砌上青石砖会更显霸气。 当然从远处看去城墙延伸处尚有许多高短不一的缺口,离完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来者何人?为何夜闯城关!” 大兴府守卫全是黑炭军精锐,长矛一横,声高气足。 “本官是贵州刺史赵孟启,欲见李府君,还不速速开门!” 事态紧急,赵孟启打马上前,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也未出示什么信物之类。 在守卫看来此人姿态傲慢的很,但偏偏是这种人他们不敢得罪:“赵刺史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半刻左右,一位中年将领大步走出城门,只看了赵孟启一眼便单膝跪地,抱拳拱手:“末将夏松拜见赵刺史。” 这个魁梧的大胖子赵孟启见过,他的父亲是寿春郡开国侯夏贵,曾多次到雍王府述职。 黑炭军是大宋边军中最多的一支,战兵、辅兵、驻兵加起来有十三四万人,当年全平章为防止吕文德一人坐大,便分出了两支兵马给吕文焕和夏贵。 虽说三部仍合称黑炭军,但吕文德直属战兵不超过五万人。 夏贵此人曾在禁军履职,当过全平章亲卫,对全平章是忠心耿耿,甚至超过了与自己有同乡之谊、提携之恩的吕文德。 民间有句话叫做:凡为将,出禁军。凡为都统制,出亲卫营。说来也巧,大宋如今的高级将领有六七成是从全相帅的亲卫营爬上来的,譬如刘整、王坚、郭侃、汪德臣等等。 全平章用三十年光阴为大宋编织了一张高级将领组成的守护网。 “夏统制不必多礼,你来的正好,速调一队人马随我去柴哨庄!” 赵孟启并没有听杨彦全再去找李庭芝,而是直接命令夏松出兵,想的是可以节省一点时间。 “领兵?不知是何事让赵刺史如此急切?” 夏松闻言心中也打着思量,若放在平时,夏松提一队兵马去打猎都不成问题,毕竟边军自治权很高,夏松的顶头上司又是自家父亲,没那么多顾虑。 但牵扯到赵孟启就另当别论了,赵孟启的一举一动可是要上达天听的,官家本来就对边军防控之心很重,更不想见边军肆意妄为,此间火候不好掌握,很容易献殷勤不成,反落一身骚。 这个兵不好出,还是要走正规程序,告知李庭芝与夏贵,由双方协定后再出兵为佳。 “问这么多做甚?快些出兵便是。”赵孟启不耐烦道。 “好,末将这就去营中提兵马,赵刺史入城稍等。”夏松答应的十分干脆。 “速度要快!” 夏松领命后快步入城,寻了一马直奔军营,此番忙碌全表现在赵孟启面前。 实则黑炭军在城东就有驻兵,夏松舍近求远无非是拖延一些时间,再派人去告知李庭芝与夏贵。 赵孟启一行人入城,城内少见民房建筑,到处堆的都是木材石料,看起来乱糟糟的,不过赵孟启更好奇皇城的建设,等事情结束后他定要去看看。 说句大不敬的话,官家已过天命之年,不出意外的话定是没有自己住的时间长,临安府的皇城太小了,彰显不了皇家气派。 一个多时辰后,夏松披甲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五六十骑,李庭芝与夏贵都没有露面,给足了赵孟启面子。 “怎这么慢?”赵孟启火气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刺史容禀,城东距大营甚远,又值晚间,整顿兵马又耗了一些时间,末将已是全速赶来。” “好了!不必解释这么多,连夜出发去柴哨庄,一应情况我在路上与你细说。” “末将领命。” 等骑兵赶到柴哨庄已是翌日清晨。 庄内仍有淡淡的烟雾升空,庄外遍地伏尸,雪又落下了,遮盖了血迹,冻僵了尸体。 赵孟启在一处农家院中再见杨彦全。 杨彦全围火而坐,见赵孟启到来,立马起身。 “杨兄情况如何?”赵孟启从来没试过如此长时间骑马奔袭,脸上疲态尽显。 “晚了一步,让贼军烧了两座粮仓,不过后续火势控制了下来,贼军有六七百人,与我军厮杀至后半夜才败逃离去。”杨彦全说话间看了一眼夏松。 夏松先是心惊,然后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啊!能让赵孟启这千金之躯百里奔袭去求援,如此相像,真让人心中发怵。 “这位是大兴府的统制夏松。” “下官固封山砦官杨彦全拜见夏统制。”杨彦全可不敢托大,立马俯身行礼。 “杨知寨不必多礼,贼军兵败后往哪个方向逃了?”夏松平淡应声,没有过多的表示。 “分小股向东逃散,下官兵力有限,不敢贸然追击。”杨彦全道。 “理应如此,赵刺史,末将先去追捕敌军,此间事就拜托刺史了。”夏松向杨彦全微微点头,转身大步离场。 “赵刺史?赵贤弟,这……”杨彦全佯装大惊失色。 “哈哈哈,杨兄还以为我是哪个权贵子弟吗?我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来来来,且坐下,我与你细说。” 赵孟启疲态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暗爽,遮掩了这么久,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让杨彦全知道他份量十足,而且不是从他口中、不经意的说出。 杨彦全自然也要演足全套,正襟危坐,肢体甚至有些颤抖。 小子,面子给你给足了,接下来你就要给杨某发力了。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孩子,你层次不够 杨彦全与赵孟启叙话后稍作休整便领军折返直沽寨。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等着事情发酵,在此之前杨彦全还需把本职工作做好,将木材押往大兴府。 赵孟启自然不能和杨彦全同行,既然已表明身份,肯定要与河北官员会面,那些人翘首以盼大宋皇子,正是赵孟启积攒威望的好时机。 午后,夏松归来,马背上系着几颗人头,此番追击也就是表个态度,真正的搜捕工作还得交给诸县衙门。 杨彦全也将健太郎一众移交给夏松。夏松仍未有示好的态度,正常交接,叙话后离去。 “苏兄,人数可清点完了?” “回机宜,此一役我军死了二十六人,伤者五十余。” 苏荣自己也挂了彩,右臂中了一刀,幸好伤口不深。 “出些银钱让庄户人就地掩埋尸体,统计好姓名。” 官府的抚恤就不要想了,杨彦全只能写信给陈老太公,自掏腰包让老太公出面安抚亡者家属。 这一步必不可免,亡者已矣,活着的押木兵可看着呢,少许银钱换来忠心,这卖买划算。 “告诉诸位兄弟,等到了直沽寨有好酒好肉招待,另外每人发五贯钱!” “机宜慷慨,众将士必效死。”苏荣替众卒感激回应,同样做为领头者,他的赏赐必定更加丰厚,岂能不高兴。 “苏兄先去做事吧。” 杨彦全摆手驱退苏荣,一人坐在火前发呆。 这一战暴露出的问题有很多:砦兵的战力还是差的远,苏荣的领兵能力又有限,看来自己得另行招揽一些可靠人手,河北形势复杂,想安稳留在此地不太容易啊…… 翌日,直沽寨。 杨彦全安顿好伤员后去了金玉黄。 这一次杨彦全被安排在了三楼雅间,房内的布局陈设更为奢华,随处可见金玉摆件,屏风上皆是名家字画,桌布边都是金丝镶嵌。不得不说杨彦全又一次低估了金玉黄的财力。 半刻左右,黄知信入门。 “保贤不是要押木去了大兴府吗?怎还没走?” 黄知信在直沽寨遍布眼线,杨彦全的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握之中,甚至在杨彦全入门前他已听闻了柴哨庄的战事,只是佯装懵懂罢了。 “说来惭愧,杨某又来麻烦大官人了。”杨彦全讪笑道。 “这话就说的见外了,保贤与黄某何需客套?保贤只管说来。”黄知信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杨某此来有三件请大官人相助,杨某决意留在河北谋个一官半职,荆襄方面杨某走通了几家木材商的关系,想往大兴府输运,不知可有难度否?” 求人先让利,杨彦全这件事可不是请求,是给黄知信分一股好处。 “保贤也想插手大兴府房屋住建之事?”黄知信语气平平,但二指还是不经意的敲打桌面。 一国迁都期间利益太过庞杂,收到风声的大商人早在几年前就开始行动了,从衣食住行到海陆运输,利益竞争已经到了炽热阶段,各种招数频出,就差大打出手了,哪还容得他人入场? “杨某有自知之明,豪宅方面杨某没能力咬下一块,但商贾铺面、百姓居所总是要建的吧,杨某想在此处做些文章。” 大兴府建都来的可不只是达官显贵,平民百姓也得有房住,大商贾盯肥肉,杨彦全捞口汤喝也不过分。 “原来如此,那此事尚有可乘之机,黄某可以帮保贤找人圈地,房屋落成后黄某要两成利,不知保贤能否接受?” 在商言商,两成利已经不少了,而且黄知信只是牵线搭桥,地方转让、房屋建设所需材料以及人力都需杨彦全自己来做。 “两成便两成!杨某也要个落脚的地方。”杨彦全当即答应下来,虽然可以腾转的利益不多,但也为下面要求的事做个铺垫:“此外,杨某还需借一些现钱,杨某此行折损了些兄弟,需要发些赏银鼓舞士气。” “好说,要多少都可以,无需利息,待保贤宽裕后还上便是。” 金玉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最后一事有些难办,大官人且听杨某细细道来,杨某与赵刺史……” 柴哨庄战事是结束了,上差刨根问底的盘问才刚刚开始。 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杨彦全如何事先获得敌情这一点怎么都解释不通。 最后经杨彦全提议、赵孟启拍板决定将锅甩给金玉黄:是黄知信事先警觉到敌情,继而告知杨彦全,杨彦全才行动伏击敌军。 这是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闭环,金玉黄行会海上有商船,靠岸有码头,发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却在情理之中。 “赵刺史和保贤真看得起黄某啊!”黄知信既不问真实消息来源,也不说答应了。 一时间房中静默,许久,黄知信再开口:“此事容黄某考虑一下,明日再给保贤答复。” 杨彦全识趣起身,告辞离场。 杨彦全前脚刚走,左侧雅间中走出一老者,体态微胖,手盘玉珠,慢悠悠的走进雅间。 “父亲。”黄知信起身行礼。 黄舒,金玉黄掌舵人,天下第一豪商。 “方才他说的话你以为如何?” “父亲,这个火坑啊!金玉黄如今体量过大,早就引人妒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更应该安稳一些。” 黄知信倾向是不答应,官府没有警觉敌情,反倒是一家商行占了先机。 怎么?金玉黄比官府都厉害? 这要得罪多少河北官员,同时更显现出金玉黄无与伦比的实力,高调露财这是为商大忌。 “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你有所成长,但为父老了,金玉黄还在这里。” 黄舒说这话有两重意思: 自己老了,子女众多,一旦没有优秀的继承者,自己所创的基业肯定会在子女争抢中分崩离析。 且不仅是黄舒,同辈人都已暮年,大宋王朝要延续下去,金玉黄亦如是。 金玉黄从一个小小的养马场走到如今的商业帝国,藏肯定是藏不住的,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必须不停的向大宋朝廷供给养分,但养分的多寡、侧重却还掌握在金玉黄手中。 那么掌舵人若是你黄知信,你该如何选呢? “孩儿明白了。” 黄知信很激动,帮忙什么的都是小事,重点在于黄舒第一次给他漏口风了,说明他有资格参与继承人的竞争。 第九十九章 人称小赵子龙 同日,大兴府城。 府衙坐落于城西大营左侧旧官邸中。 官邸原为匠户所,是廉希宪之父布鲁海牙统管,宋军入主后,兴建匠户街,迁匠人去了城北,匠户所也就闲置了下来。 今日衙上热闹的紧,文武齐聚一堂。 文官以刘秉忠为首,武臣以彭义斌为尊。 一堂之上站了四五十人,皆为河北官员。 “臣等拜见赵刺史。”众人齐呼行礼。 “诸位免礼,我此行旨在游历大宋山河,惊动地方官吏实属不妥,诸位若无他事早些散去,各司本职吧。” 赵孟启也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阵仗,不过独坐高台,众生皆拜的感觉着实不错,令人心悦。 “大兴府众吏皆神往刺史已久,今日有幸得见,人人自愿而来,望刺史莫怪。” 开口者为彭义斌,官拜同知枢密院事,河北诸州总节制,中都路制置副使,东平郡开国侯。 彭义斌本为金末山东义兵首领,后归降于全平章,维护山东安定有功又主动交出兵权于朝廷,自此官运亨通。 如今七十有四的彭义斌已经做到了枢密副使的位置,是大宋武臣第二人,仅次于枢密使赵葵。 虽然朝廷厚待,但彭公的年龄已经不宜参与具体事务的决策,把他放在河北更多的是调和诸将纷争的作用。 边军派系诸多,猛将频出,没有一个重量人物坐阵,许多时候就会形成推诿不作为。 彭公也乐于戍边,京城待了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来了边疆反倒自在,不过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了,要不今天彭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兴府成都城了,人际关系的牢笼又回来了。 “彭公是国之柱石,父……雍王对公时常赞誉有加,来人,给彭公赐座。” “多谢刺史。” 赵孟启见众人不愿离场便道:“既然诸位今日得闲,那就听我说一件路遇的趣事,数日前黄知信与我说了个消息……” 赵孟启强化了自己在围剿贼军这件事上的作用,言明是自己收到了消息,又是自己命令杨彦全越过州府县衙出兵阻击贼军,分了功劳,共同承担责任。 这一系列操作有一个前提就是赵孟启坚信杨彦全是无可奈何下受了胁迫,同时也是真心悔改,诚心与自己相交共患难。 不知是赵孟启心思单纯,还是全绩没有向赵孟启说明情况,那也就不能怪赵孟启多想,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刺史当机立断,斩敌追寇,实乃大功一件!末将要向朝廷奏表刺史之功。” “此一役毙敌上千人,卢沟血染,伏尸遍野,惨烈之状可识刺史之坚勇,刺史之功当浮一大白也!” “刺史如此年纪便立下举世功劳,媲美当年之唐秦王,策马天下何处去不得!” 堂下文武越说越离谱,只是一个通风报信、退敌五百人的功劳说成了千秋盖世,不世之功,辞表华丽犹如亲眼之所见,就像他们都站在卢沟水边,看着赵孟启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宛如七进七出的小赵云。 李庭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出列道:“刺史,此事还有诸多疑点,需要详细查证。” 一人吹嘘还则罢了,众人阿谀让赵孟启沾沾自喜,真就感觉自己立了不小的功劳,但李庭芝出面泼冷水让赵孟启顿时感到不悦:“李府君是在质疑我吗?” “非也,贼军尚有俘虏,下官今晨提审那倭人,倭人言他们出于蒙古海军,这就牵扯甚大了,蒙古人袭烧粮食,不出意外的话应对大兴府有所企图,我军虽侥幸阻击敌人,但也不可放松警惕,需沿海多加布防,城中详细盘查,以防蒙古人卷土重来。” 李庭芝直接绕过了功劳大小,着重点放在善后事宜。这件事哪需要河北官员上奏,只怕赵孟启随行人员的密函已经在去临安府的路上了。 倘若河北官吏为攀附赵孟启上书歪曲了事实,在官家看来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李府君所言在理,确实应该严加防范。”赵孟启兴致散了大半,平静点头道。 “除此之外还应寻来黄知信问一问敌情细则,是否只有柴哨庄一股敌军,此前动向去往何处?藏匿地点如何判断等。”李庭芝既然已经得罪了赵孟启,索性得罪到底,落一个直诤之臣的印象。 “这些事尔等自行安排,不必询问我,我只是一闲散人员,在大兴府不久逗留。” 赵孟启本想提一提杨彦全的功劳,但临行之前杨彦全再三叮嘱切莫不可多说一句,赵孟启便也做罢。 “刺史言之有理,此间俗事容后再议,刺史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臣等已备下酒席,刺史可稍作休整。” 吕文德这人打仗是把好手,但更善于钻研官道,明面上紧靠老上司赵葵,暗地里与贾似道为首的两渐党交情甚笃。 几年前不知从哪里听闻贾似道好促织,便出动上千兵马去野外寻找好斗蟋蟀进献给贾似道。 全平章听闻后派人送了一个空促织盒给吕文德,吕文德顿时被吓的腿软,连夜坐船去了临安府向全平章请罪。 全平章罚吕文德守宫门一月,赵官家听闻后有心劝说全平章了事,毕竟吕文德是大宋名宿,十几万大军的统帅。 继,全平章遵旨让吕文德回去,吕文德哪敢回河北,硬生生在宫门前站了一月,逢人便说为天子守门是臣下的荣幸。 也就是那一个月内黑炭军一分为三,吕文德为了一只蟋蟀丢了近十万大军的统治权,这家伙消停一阵子,近来又有攀交情的迹象。 “也好,河北菜肴我还没尝过。李府君就不必去了,处理正事要紧,给你三日时间,彼时再告诉我事情始末。”赵孟启知道李庭芝在席上坐不安稳,索性就将他排除在外。 “下官领命。” 李庭芝躬身退出大堂,庭中正值午后,天边云似火烧,李庭芝抬头望了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堂上那位心性如此,真当能引领大宋盛世吗? 第一百章 大朝会(上) 宝佑三年,一月初一,大朝会。 岁首元日,普天同庆。 大朝会的流程极其繁琐,由礼部专司仪仗,早在十几日前便开始准备。 丑时初,南宫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有州府官吏、在朝官员、戍边武臣、进士举人等等。 相熟者交头接耳,各家服饰也有出入,绿衣少见,绯红居多,其中掺杂着几个紫衣显贵。 紫衣在前列,相互寒暄几句,各做静默,他们都属于某个派系的执牛耳人物,派系之间纷争不断,很难有共同话题,对于下面官员的问候也就点头一笑,自持身份。 说来也奇怪,赵官家近些年来大肆封赏官员,提拔开疆拓土之臣,但朝廷上下的紫衣高官人数是越发的少了。 有官吏做过统计,嘉定末年,宁宗大朝会参会官员达一千四百多人,去岁宝佑二年大朝会只有四百余众,今年人数还在进一步缩减。 不过外来朝供人员倒是逐年累加,去岁来的最多的是日本人,商人、僧侣、艺伎加起来有上百人,进大殿觐见的就有二十多人。 礼部今年报的预算重头在扩建鸿胪寺下属迎宾馆驿舍,但赵官家因为迁都事宜没有批准,也导致了今岁馆驿内拥挤不堪。小国使君无地可去,也早早的来宫门外等候。 半刻左右,宫门外走来一人。 三十四年纪,体态微胖,八字胡,身着紫色朝服。 “相使来了。” “见过贾秘阁。” “府君早到啊。” 不少官吏向来人打招呼,此人正是户部郎中,秘阁直学士,两渐转运使,庆元府知府事贾似道贾师宪是也。 “诸位早到,莫要客气,本府先行一步。” 贾似道如今羽翼已丰,不惑之年入得中枢,又背靠全平章这座大山,不出大错的话一届宰辅不在话下。 贾似道至前列,先拜参政知事董槐,又与刑部侍郎谢方叔、两广安抚使徐清叟攀谈起来。 “师宪昨日没来府上可惜了,好酒好菜吾与徐公专美了。” 谢方叔也从上位收到了风声,不再攀咬余玠,专心处理部中大案小情,经年积压的案件也被谢方叔翻了出来,定了不少罪责,官家对其态度回暖,似有提拔之意。 谢方叔是找到了窍门,专寻宗亲案件,譬如侵地、杀人、强抢、逾矩甚至通敌,将赵姓宗亲全数架在火上烤,但凡有一点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弄的宗室人心惶惶。 其实早在嘉熙年间赵宋宗室已经受过一波大清洗,当年宗室本宗在泉州,而泉州因大兴海贸昌盛,不少赵氏宗亲眼热海上贸易,通过各种关系把控市舶司生意,致使国库税银减少,时任福建转运使的陈子华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将这件事捅到了御前。 赵官家龙颜震怒,命荣王赵与芮操刀大查泉州宗亲,一时间逮捕的宗亲及家属、奴仆达一万两千余众。 经过一系列严密审核,刀斩宗亲一百三十六人,台州、沙州、琼州三地流放三千余众,几乎将泉州宗正司断了根。 自此泉州无赵姓显贵,市舶司一分为四,分设台州、福建、明州、山东。而陈子华也因清廉忠直一路高歌猛进,时至今日官拜观文殿大学士,开府仪同三司,参知政事,户部尚书,主管大宋一应财赋事务。 至于被谢方叔找麻烦的是留在临安府宗室,也是之前新党官员向赵官家力推的太子人选选拔群体。 谢方叔正是抓住了赵官家江山不外送的心理,大肆打压宗室以讨赵官家欢心,今日看来效果还不错。 “谢兄恕罪,贾某也是没办法,先生有事召见,贾某哪怕怠慢。” 贾似道看似在道歉,实则语气十分自豪,满朝廷谁不知道他的先生是全平章。 “那却是正事要紧。” 三人交谈之际,宫门外又来了一位。 来人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美髯垂胸,一身紫衣官服被他穿出了武臣的架势。 “拜见国公爷!” “相公。” “尚书。” 绝大多数官吏向来人行礼,此人正是许国公、宝文阁大学士、参知政事、吏部尚书董槐。 董槐为人清冷,对官员的问候只是点头示意,走到前列,贾似道三人也纷纷行礼。 “见过董相。” “嗯!”董槐站定之后,稍缓片刻对贾似道说道:“贾知府,明州市舶司的账目应岁末送至,怎到今日还未见文书?” 董槐管着大宋的钱袋子,人人叫他董老抠,一分一厘的账都不容马虎,户部本来是肥差,但在他治下就变成了苦差事。 “市舶司之事一向由全通判负责,今日大朝后下官再去催一催,晚间送到董相府上。” 贾似道对董槐还是有些发怵的,这老家伙与吴潜沆瀣一气,得理不饶人,明明是一些小事都会状告到官家面前。幸好此事是自家师弟全执代掌,想来董槐也会给其三分薄面。 “不用了,下朝后本相去雍王府上取。”董槐说话语速很快,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是。” 贾似道脸色一白,这是要捅到先生那里去,届时师弟受罚不说,自己还要吃连带责任,真是老而不死视为贼! 又过了一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诸官几乎到齐,国外使团依次排好入殿觐见的队列。 “呜!” 宫门前牛角号响起,中门大开,一辆六驾马车缓缓驶入。 依照古制,六驾者非天子不可骑乘,但车上下来的是个莽龙袍小老头,腰悬佩剑,脚踏革屐。 踏阶下车,左右禁卫皆垂首,所有官员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供佝背小老头前行。 “参见全帅。” “拜见相帅。” “相爷安好。” “王爷早到。” 所有官员争相行礼,唯恐自己怠慢。此人正是全绩。 不需要任何官职映衬,仅仅站在那里就让所有官员仰望敬畏。 “起这么早,吃了吗?” “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几年前见你还没有这么清瘦。” “好好好继续努力啊,考个状元,做个好官。” 全老头一一微笑回应,来到了百官前列,吴潜与姚枢各退两步,自觉把首位让给全绩。 有些初次来的外国使者不解问道:“这人是谁?” “唉,朋友,你不知道大宋有两个皇帝吗?一个坐大殿,一个就站在最前面,好好记住他的名字,全绩全冶功。”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大朝会(下) “当!” 寅时末,宫钟响,两列禁军从容的从大殿两侧走出,分列在殿前玉阶上。 为首者白盔银甲展红袍,腰悬天子佩剑,二十五六岁,添为禁军步军都虞候,枢密院旨承全肃。 全肃,字仲严,绍兴府山阴西门里人氏,雍王次子,历任禁军士、亲卫长、持戟校尉等职,平生好武,师从孟珙、余玠、张柔、刘整等将,宝佑元年赐武状元出身。 “天子升朝!” 内宦高喝,大庆殿内三门齐开。 太常寺六十四位乐师奏响雅乐,百官持笏板碎步疾行入殿,唯有全绩一人迈着四方步悠哉走在中列,很快又被落在众人后面。 入殿前,全绩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全肃自是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确实是长大了,明日收拾东西去河东吧。” 全绩说罢入殿,全肃却是满眼兴奋,他从宝佑元年便申请外调戍边,时至今日父亲才放人,想到以后纵马草原,驱胡漠北的场景他止不住颤抖。 莫要小瞧了年轻儿郎渴望建功立业之心。 百官站定,十几位宫女拉开珠帘帷幕,方见高台上坐的赵官家。 赵官家精神不太好,昨天又鏊战至深夜,今晨喝了点补汤才略微恢复了一些元气。 赵官家在位多年,对大朝会盛景习以为常,早没了当年的新鲜劲,而且要长时间穿繁琐的冕服,戴沉重的冕冠,甚是累人。 百官在礼部尚书许衡的主持下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当然全绩还是例外,一人站的笔直,甚至和赵官家有眼神交流。 赵官家想起了几日前张弘范来的奏报,略显玩味的对全绩微笑,好像在说:五哥啊五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不老实。 全绩一脸严肃,眉头一皱,怒视赵官家,似在说:笑个屁,好好上朝。 拜罢,许衡唱贺词,内容大致是称赞官家,期许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许衡退,陈子华出列。 “启禀陛下,今年国库银税征得二亿一千六百零二万四千余贯,一应账目已呈中书门下,待陛下御览。” 二亿一千万贯比去年又多增了两千多万贯,同比宁宗末年的七千多万贯翻了三番。 其中有一亿六千万贯来源于各类商类,海贸比重最多,农粮一类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赵官家免了几州赋税而有所下降。 “国库充盈全赖诸卿之功,同样也是朝廷做事的底气,望诸卿共勉。” “臣等惶恐,定司职报国,以谢陛下隆恩。”吴潜带头,群臣附和,这套说辞已成定式,群臣说的整齐划一,更显庄重。 大朝会不议事,毕竟新年第一天就开吵不吉利,所以赵官家也是浅尝辄止。 税银入库多,花销也大。造船、建城、修补、人员俸禄、兵士粮饷、预防灾情、铸造火器等等都是花钱如流水的项目。 陈子华即退,临安府尹马光祖出列,开始进献各州宝贝,有献祥瑞的,有献奇石异玉的,有献织锦刺绣的,更有甚者献来活物,譬如大理府的戏象,台州购得的麒麟。 这个过程最耗时间,不仅是官吏边献边说祝词,赵官家还要照顾的问上几句,前前后后用了两个多时辰。 好在赵官家比较大度,赐座于群臣,全绩和赵与苪并排而坐,赵与苪人胖易困,很快就开始拜佛,全绩受其影响,也是迷迷糊糊的困觉。 献宝即将结束,董宋臣从后方小碎步跑到大柱内侧,小声呼喊:“王爷,王爷该醒了。” 全绩继而端坐,等最后一人退场,随即起身至殿中。 “拜见陛下!” “雍王有何事启奏?”赵官家可太熟悉演双簧的这一出了,正襟危坐发问。 “自陛下御极以来我朝实行变法,军、政、民、商法皆有所改,而今国富民强,不应偏安于江南,臣请陛下迁都河北大兴府,以统万方!” 迁都这件事早就在朝野传遍了,今日由全绩顺应佳时提出,合理合规。 但为了表示初闻,殿下还是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赵官家做疑惑状问:“迁都之事朕也考虑过,不过宋之旧都在河洛汴京,要迁都也是迁往中原之地,怎去燕云?” “知史而名鉴,识古而知今。 大宋今日虽坐拥万里河山,但也曾受辱于靖康之变,衮衮诸公居江南水乡富饶之土坐享其乐,却也不能忘了蒙古铁蹄仍在,时有南下犯禁之危。 天承道尚有不足,人亦有远虑近忧,时而居安思危,方可自省其身。 此道亦通家国之理。于北境设都,天子固守于国门之上,时时警惕外寇来犯,臣子奔走于社稷之间,常常敏思百姓疾苦。 故而立都燕京乃顺应天命之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臣子岂不效仿之?” 全绩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殿中人听来振聋发聩,点醒一下在座诸公:好日子过得太多了,是时候吃一点苦,长一长记性,忆苦思甜。 “彩!雍王之言发人深省,众卿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 赵官家爽朗一笑:“既如此,那就迁都!” “陛下圣明!”众臣道。 皇帝敲定了决议,但都城不是一时半会能迁走的,各方敲定流程需要时日,燕京建设也需要时日,甚至哪些衙门先走都得好好讨论一番,如此一来二去,再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朝堂岁首唯一提议通过,接下来就是各国使臣入殿觐见,人是一波接着一波,内官宣读,拜完就走,真正有什么要求或者提议都得私下里慢慢商量,今日就是走个过场。 很快日暮西山,使成团各自退去,朝臣也可退殿休息一会,等到晚间还有夜宴。 夜宴就是士子举人的主场了,吟诗作对,辩论国策,诸官静听即可。 到了夜半还有一场烟火盛宴,群臣随皇帝登楼观看过后才算结束整日流程。 全绩和赵与苪同步出门,二人商量的都是去哪儿吃美食,去哪里钓大鱼。 “雍王留步!”董宋臣快步追出殿门,继道:“官家请雍王到选德殿一叙。” “何事?”满朝上下只有全绩敢问这句话,一般皇帝召见,大臣跑得慢都算是失礼,但在全绩这里见与不见随心所欲,反正他现在是半退休状态。 “河北的事,与赵刺史和杨知寨有关。”这两个人相提并论就显得很怪异,但董宋臣还是着重强调了。 全绩微微点头,和赵二打了声招呼,在董宋臣的指路下往偏殿方向走去……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内殿崇班 杨彦全的岁首是在押木路上度过的。 当日,武清城。 杨彦全包下三个酒楼供押木兵吃喝享乐,席间杨彦全多喝了两杯,拒绝了苏荣的跟随,一人出了酒楼,走在街面上醒酒。 天映暮色,下起小雪,街边人家灯火,时有欢声笑语,佳节氛围让人心悦。 按照时间推算,陈玲也该到直沽寨了,杨彦全临行前叮嘱过她,先在直沽寨待一段时日,等大兴府的事办妥后再举家迁入,想来那丫头的性格今日定是去凑热闹了。 一路慢行至桥边,桥上有一人打伞静立,笑盈盈的看着杨彦全。 这可不是什么偶遇的爱情桥段,杨彦全身体突兀一紧,心中泛起波涛。 这黑衣和尚胆子是真大呀,全境通缉还敢在此露面。 “杨施主,久违了。”杨琏真迦永远是这副态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觉超然于世。 “和尚怎在此处?不应早就回去了吗?”杨彦全知道躲不过,逃也没和尚跑的快,索性也泰然处之。 “杨施主是称心如意,贫僧可就不好回去了。”杨琏真迦目眺远天,有种遗世的孤寂。 “此事还得多谢和尚鼎力相助,杨某感激不尽。”杨彦全一脸真诚道。 二人都闭口不谈火烧粮仓之事,杨彦全能看出来和尚还想合作,毕竟和尚所谋之事未成,变相的把赌注全送给了杨彦全。 “无妨,施主与贫僧本是同船人,想来施主此次必有进益吧。” “尚未可知,不过留在河北应该问题不大。” “如此甚好,贫僧有一事要求施主。”杨琏真迦不再绕弯,颇有图穷匕见之意。 “讲!”杨彦全随手拂去石栏上的积雪,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醉酒的身体清醒不少。 “贫僧想知道大兴城内有多少驻军,布防在何处。”大兴城的布防图对杨琏真迦十分重要。 有了这份地图蒙古人可以在下次南侵时攻击大兴城较为薄弱的地方,凿开一道缺口大行屠戮,最次也能让绕开大兴城兵力去攻掠别的地方。 蒙古骑兵的机动性永远值得相信。 同样有了这份图杨琏真迦回去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笑话!杨某就算能留在河北,也不一定去大兴城,就算侥幸在大兴城任职,以杨某的品阶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机密,和尚你找错人了。” 从杨彦全踏入赵孟启房门那一刻起周围不知道多了多少双眼睛,杨彦全做任何事都需更加谨慎,毕竟他是有前科之人,浪子回头这种佳话一次还可以用,若多次摇摆不定,无异于自寻死路。 杨琏真迦沉默不言,其实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甚至有些病急乱投医,急于索取回报。 大宋有党政之患,蒙古人又何尝不是。而且蒙古人制度不全,生性又好勇斗狠,有时候他们会越过问题,直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杨琏真迦这次带出来的是阿术的人,别管是什么战力的杂碎,也是阿术的人! 以兀良合台与蒙哥汗的关系必定向忽必烈施压,忽必烈没有见到成效自然也不会死保杨琏真迦,杨琏真迦大概率会被推到台面上当替罪羊。 此外杨琏真迦常年游走于刀刃之上,在金莲川幕府中没有自己的根基势力和至交好友,忽必烈不必担心手下人提出唇亡齿寒的谏言。 杨琏真迦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如此死了岂不无趣至极? 杨彦全见和尚不言,紧跟着说道:“杨某不是推脱责任,想必和尚手中定是有杨某的把柄,故而杨某也不会找死。且再等一等吧,杨某如今位卑言微很难帮上什么忙。” 杨彦全言下之意还得和尚多发几次力,待杨彦全身居高位之后……呵!大师是哪位?话可不能乱说?杨某乃大宋忠良,绝不会做苟且卖国之事,大师请自重! “施主多虑了,贫僧绝无要挟施主之意。” 把柄肯定是有的,但双方合作才刚刚开始,杨琏真迦自然不会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 “既然如此,杨某便先行一步,大师日后若想联系杨某可……罢了,大师应该自有办法。告辞!” “请!” 人与人的悲乐并不相通,如何处理后情还是留给杨琏真迦自己去苦恼吧。 杨彦全一直走到街头身体才放松下来:入娘的贼秃!害的爷爷又在阎王殿走了一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尽快找几个强力的打手保护自身安全。 呸!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等爷爷有了根基,先布下天罗地网宰了你这个贼秃以绝后患! “死贼秃!” 杨彦全的酒劲又上来了,叫嚷了一句胡话,登高踩低的往酒楼方向而去…… 陆运走的确实慢,武清县到大兴城轻装快马也就一天左右,杨彦全走了整整十四天才到。 不过比约定的时期早的多,杨彦全入城卸货,去了工部下辖有司衙门签字。 “来者可是杨崇班?”衙门的堂官热情笑问。 嘶!崇班? 杨彦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拱手施礼:“某是杨彦全,敢问阁下是?” “本官工部事材场曹官仇亚。” 事材场有主事一人,曹官六位,曹官一般是从七品。 “下官拜见仇曹事。” “看来杨崇班还不知自己升迁的消息,两日前临安天使带来了旨意。” “愿闻其详。” “官家对赵刺史驱贼之事大加赞誉,已升任赵刺史为崇庆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封益国公,以后得称国公爷了。” 对于赵孟启而言,飞速升迁的官职只是走个过程,他是奔着亲王、皇太子去的,到最后天下都是他的。 血脉这种东西,命里有了就有,命里没的那就只能……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敢问杨某也在圣旨之中?”杨彦全强忍着激动问道。 “不错,阁下也升了,破贼有功右迁内殿崇班,武清县县尉。” 内殿崇班,正八品的武臣阶职,武清县尉是杨彦全的差遣。 “仇曹事,这内殿崇班?” “然也!不是修武郎,就是内殿崇班,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王荛 无因酬大德,空愧此崇班。 政和年间武臣改制,内殿崇班变成了修武郎,但赵官家在圣旨上强调是内殿崇班,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修武郎满天下多的是,但停用的内殿崇班可就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 内殿者,皇帝召见大臣奏对之所,崇班者,初为高官别称,荣耀之象征。宋以后乃是皇帝近卫武官。 内殿崇班下承禁军校尉,上迁内殿承制,是正儿八经的大使臣。 入此列与皇帝近卫亲信画等号,职不在高,前途远大。 “多谢仇曹事相告,来日请仇曹事吃酒。” “好说,定有机会。” 杨彦全行礼后退出大堂,入庭院步伐都轻盈了不少。 武清县县尉,大兴府官员,成了! 这可是未来的都城,天子脚下的京畿官吏,有天然的优势,入朝为官指日可待。 方出工部衙门,便有小吏来寻,指引杨彦全去了州府衙门。 堂间。 “杨县尉,且在此间稍作休息,小人先行告退。”小吏奉茶即退。 杨彦全正襟危坐,静候来人,衙门中向来讲究仪表,杨彦全今日虽穿常服,但也有不少双眼睛盯着,不可落个品相不端的名号。 两刻左右,堂外来了一人。 三十五六年纪,无胡须稀白眉,清瘦高挑,身着绯红官服。 杨彦全只觉来人相貌奇异,但礼数周全。 “下官杨彦全拜见官长。” “无需多礼,本官乃大兴府通判王荛。” 王荛,字荆久,山东益都人氏,淳佑四年进士,焕章阁大学士、户部侍郎、提举市舶总司、山东西路安抚使王文统之子,王荛天生异相,少年白眉,喜读书,生性好争,师从姚枢。 杨彦全再行一礼,道了声怠慢。 “杨县尉样貌生的真是好啊。” 王荛这一句否定了杨彦全大部分的功劳,王荛当然见过全平章,王文统女婿是李璮,李璮又是全绩的义子。多少沾亲带故。 “王通判谬赞,不知通判寻下官有何事吩咐?”杨彦全只能受着,王荛可是他的直属上级。 “不是本官寻你,是府君想见你一面,但方才军中来报,蒙古人有异动,府君急赴军营议事,本官才与你会面。” 王荛落座上方椅,继续叮嘱道:“大兴府形势多变,你在此地为官要更加谨慎勤勉,切莫出了差子,届时谁也保不了你。” “下官明白。”杨彦全听着王荛的提醒,心中怒意也去了不少。 “武清县地广,多地沿海,时有高丽流民涌入,这一点你要妥善处理,流民治好了是民,治不好就是匪了。” “了然。” “武清县设有知县、主簿,此二人皆为北地进士,其中主簿与本官有同年之谊,你可去拜访一二。” “明白。” “莫要以为和赵国公攀上了关系就嚣张跋扈,北地士人很团结,他们可以让你不作为,甚至让你滚出武清县。 好了,该说的本官都说了,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本官还有要务在身。”王荛说话间站起身形。 “恭送通判。” 一场接触下来,杨彦全发现王荛这家伙意外是个好人,处处都在提醒自己,如果今日见的是李庭芝,他不会说的这么细致。 出了大堂,领了官印文书,杨彦全去寻了苏荣。 “苏兄,恭喜啊!”杨彦全微笑拱手。 在事材场等候的苏荣喜色顿显,一场搏命总算有了结果:“敢问知寨喜从何来?” “州府有令,迁苏兄为承信郎,鉴于柴哨庄的情况置砦,苏兄为砦官,以后得称苏知寨了。” 这是苏荣应得的,官场厮混再久也无与敌搏命来的凶险,人可分高低贵贱,但命都只有一条。 “那机宜您呢?” “武清县县尉。” “恭贺县尉,下官不喜升迁,只喜继续能为县尉效劳。” 苏荣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步入官途,让他认杨彦全当义父都行。 “哈哈,苏兄你啊!”杨彦全心情大好,与苏荣前后出了堆货场:“此行目的是达到了,但接下来还需站稳根基,苏兄上任柴哨庄后尽快补齐人手,一定要确保粮仓安稳。” “县尉,我等初到北地,如此招人很难区分来源好坏,若是混了奸人,只怕日后行事会被人所知。” 柴哨庄一役,苏荣隐约也察觉到了杨彦全消息来路不正,他自然不会外说,但以后人多眼杂难免出了差错。 “苏兄且记住,我等募的不是私兵,是由朝廷发饷官兵,来的人愿意为朝廷效力,你怎可拒之门外?” 杨彦全募私兵是无奈之举,如今有了正大光明的渠道,这种黑历史自然要杜绝,至少现阶段杨彦全藏不住兵马。 既然藏不住,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公事公办,吃粮拿饷,不要小农思维,官兵照样用,难道他们还能不听指挥吗?而且苏荣敢保证现在的砦兵里没有别人的眼线吗? “末将明白,另外还有一事,此次与县尉北上的砦兵家眷都在光化,有不少砦兵想将家眷迁来大兴府,不知县尉有何指示?”都是过了命的兄弟,苏荣能帮自然想帮一把。 “这件事万不可插手,无论是砦兵,还是州府的衙卒,他们愿意举家迁往河北让他们去找县府衙门开据路引凭信,顶多在他们来到大兴府后给予一些安置的便利。 苏兄可知慈不掌兵?出来当差,朝廷发饷,愿意留下便留下,不愿意就发些路费让他们回光化。 有能力迁居是自己的事,莫要上升到官府集体事件,这会给我等日后升迁留下把柄。” 杨彦全还是那个杨彦全,处心积虑为做官,敢拦在他升迁路上的人和事都要扼杀在萌芽阶段。 “县尉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苏荣喜悦之心去了大半,脊背忍不住的发寒:杨瘸子还是心肠硬啊,只怕自己以后要是犯了错,也会被此獠无情舍弃。 “若无他事,押木队在大兴城休整一日,明日随本官去武清城赴任。”杨彦全没有多余安抚话语,这条船苏荣已下不去了。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