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五代末年》 第1章 客栈 唐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唐僖宗逃入四川,从这一刻起,历经21帝,两百九十年的巍巍大唐,实际上已经轰然倒塌,历史从此进入了新的篇章。 后汉乾佑三年(公元950年)的中原大地,白雪飘飘,鹅毛般的大雪,把一切都遮盖起来,无论是美好还是罪恶,大雪层层叠叠,白得目眩,冷得心寒,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汴梁通往大名府的官道上,有一座村庄,名唤黄庄。 庄子东头靠近大路,有一个客栈。 “嗵”斧头狠狠的劈在木块上,把木块分为两半,一半极大,一半极小,劈柴的小伙计挠着头嘿嘿傻笑。 “哎呦,你这贼厮,劈个木头都劈不好,准头都歪到孙寡妇家的鸡窝里去了”留着山羊胡的掌柜,精瘦精瘦的,身上穿着长衫,上面还打满补丁,斜睨着三角眼,没好气的骂着。 客栈院子里一阵喧闹,七八个大汉拉着两个爬犁,正在往马上套。 又有几人把细软从屋里抱出来,放在爬犁上,不趁手、不值钱的东西扔的满天飞,什么黑毡大氅、马靴头子、狼皮狗皮褥子、烂袍子烂裤子、捆人的细麻绳....... 这年头行商之人,顺便做点没本钱的买卖,倒也常见。 爬犁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山羊胡男子,这人是起卦的半仙,这人打了个喷嚏,一本正经的喊道:“都麻利着点,间驳逢玄武,最利辰时三刻启程啦!” 一声喊后,打卦的半仙、寄居在廊下的花子、吹啦弹唱的卖艺的,都跑出来看热闹,还有白白胖胖的女人,跟在一个背着包袱的男人身后讨要嫖资。 众人哄然大笑,男人面红耳赤的扔下一把铜钱,飞快的跳上了爬犁。 掌柜的顾不得骂小伙计,大声喊着:“庞大官人这就要启程了?” 一个锦袍大汉粗着嗓子回答:“是嘞,趁着雪厚,爬犁跑得快” 接着抱拳拱手为礼:“有劳掌柜劳心了,等我们回来时,再来请掌柜的吃酒” 这个客栈类似于后世的大车店,三教九流、三山五岳的奇人奇事在这里屡见不鲜,什么土匪盗贼、官府往来,都能凑在一处,吃酒吃肉,和谐无比。 这支要走的商队是雇了镖师的,两个镖师拉开客栈大门,马鞭一响,两匹劣马打个响鼻,抬蹄而行,其他人簇拥着爬犁,吵吵嚷嚷的出了客栈。 掌柜的站在门口相送,拱手为礼,一直等到看不见商队了,方要回转。 “先生请了” 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在掌柜的身边响起,把毫无防备的掌柜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一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青年站在身侧,背上还背着一人,那人被袍子兜头盖住,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男是女。 “官人.......”掌柜的习惯成自然,拱手客气的打招呼,和气生财嘛。 青年把背上的人放下,也拱手回礼:“见过先生......” 掌柜的这才看清,他背的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三四岁,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显然是病了,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粗布袍子,应该是那少年的。 女孩身上衣服虽污秽不堪,但还是能看出那是绫罗质地。 青年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袍子,在寒风之下,瑟瑟发抖。 这样的组合,让掌柜的大感好奇:“你们这是........” 青年又行了礼:“好教官人知晓,我们兄妹是从汴梁来的,本是要去大名府寻亲,路遇匪盗,家人都......只剩我们兄妹二人.........请官人慈悲,收容我们几日,待到妹妹病好,我们自然离去” 掌柜的怜悯之心顿起,叹气道:“这个该死的世道啊” 背过手,眼中又恢复了圆滑:“小兄弟,收留你们没问题,不过我这里是客栈,你们.......” 青年犹豫了一下,拱手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四枚铜钱,捧在手心里:“我们只剩这点钱了,请官人垂怜” 说着深揖到地,观之便是读书人做派。 掌柜的看到钱,眼神一亮,手缩在袍子里,在那青年身前一抹,青年手里的铜钱就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 “既如此,就跟我来吧” 青年大喜,鞠了个躬,背起女孩,跟着掌柜的往里走。 “徐家哥哥,我们是不是找到爹爹了?”女孩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在徐灏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柔柔不怕,哥哥一定送你去找爹爹,先别睡啊”徐灏轻声叮嘱着,声音中透着担心。 “我好像看到娘亲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柔柔,她去哪了?”女孩声音越发低了。 徐灏心急如焚,这个时代的风寒感冒,可是会要人命的。 说来诡异,徐灏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2024年,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又刚刚面试成功,进入一家大公司,兴高采烈的出来,就被一辆泥头车撞了,醒来就到了这个时代。 刚刚穿越,就救了这个女孩,是一个将死的老仆托付的,说是要他送这女孩去大名府,寻一个姓郭之人,只要送到,就有重赏,她爹爹是谁,又不肯明说,只说到了便知。 重谢徐灏是不指望了,能活下来就算很了不起了,这可是古代,而且还是五代十国时期,人命如同草芥的时代。 客栈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没散,看见掌柜的带着两个人进来,顿时起哄:“掌柜的是要收义子了吗?” 掌柜的挥挥手,笑道:“散了吧,他们是住店的客人” 带着他们走到后院一处厢房:“你们就住在这里” 又指了指房檐下挂着的一个簸箩:“那里有吃的,你们自己生火烧水” 徐灏背着郭柔,行动不便,勉强鞠躬道谢:“多谢先生” 掌柜的背着手,摇着头,叹着气,装模做样的,逃命一般出去了。 他急着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看见那女孩重病在身,他怕她死在他面前,沾了晦气。 徐灏也来不及感慨,背着郭柔进了屋子,这屋子不大,东面有一排火炕,炕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几根干菜,还有一顶草帽,屋子也不知道多久没生火了,冷得像是冰窖一般。 把郭柔放在炕上,连个被子都没有,棉花那东西要明代才能大规模普及呢。 徐灏把炕上的稻草通通堆到郭柔身上,转身就要去寻些柴火,把炕烧起来。 一转身,袖子被郭柔拉住,女孩眼中都是恐惧,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徐哥哥,你也不要柔柔了吗?” 第2章 生病 “不会的,我不走,我去寻些柴草,你不要动,等我一下”徐灏拉着郭柔的手,柔声安慰。 郭柔清澈的杏眼慢慢蓄满了泪:“徐哥哥,柔柔是不是要死了,我好像看见娘亲了” 见她开始说胡话,徐灏顿时慌了手脚,前世十三四岁的女孩,还躲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是这郭柔已经家破人亡,他已经答应送她去见父亲,那就一定要办到不可,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到就要办到。 “不会,郭妹妹,我不会让你死的” 徐灏一边说一边摸摸她的额头和颈窝,小小的身子烧得火炭一般。 要是在后世,送去医院输个液,用不了三五天就好了,可是现在怎么办? 忙三火四的把炕烧起来,等屋子里暖和一点,再看郭柔,满脸潮红。 他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飞奔出去,找客栈伙计,千恩万谢的要了一小壶浊酒。 回来解开郭柔衣服,在她手心脚心、额头胸口和大腿上涂上酒,为她物理降温。 涂上酒的郭柔,似乎舒服了一点,闭着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她已经病了三天了,不能让她在烧下去了,再烧下去转成肺炎就更麻烦了。 可是请郎中他是请不起的,刚才问过伙计,村里的郎中出诊一次居然要半贯钱,这让身无分文的他,如何拿的出。 随着火升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了一点,徐灏坐在炕沿上,看着烧的面色潮红的郭柔,暗暗发愁。 必须得去找药了,不能再任由她这么病下去。 狠了狠心,丢下郭柔,开门出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雪似乎把一切都盖住了。 徐灏不敢走得太远,就是在房前屋后的乱找一气,院子前后的杂物被他踢得乒乓乱响,雪沫乱飞。 找到西面的墙下,翻开一堆杂物,几抹绿色露了出来。 徐灏一愣之下,大喜过望,这是车前草,能退热降温的一种草药。 前世还是听农村的外公说过。 他犹如寻到了珍宝一般,不顾潮湿寒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把几株草挖出来。 跑回屋里,找来一个罐子,把草捣碎,挤出汁液,在炕边的火炉上烧开一壶水,直接用温水合了汁液,装在一只破碗里。 半抱起郭柔,柔声道:“醒醒,把药吃了” 郭柔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徐灏叫她吃药,想也不想的张开嘴来。 那汁液又苦又涩,郭柔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徐灏却也顾不得了,本来应该是加糖的,可是这个时候去那里找糖来?半哄半强迫的给她灌了下去。 灌完药,徐灏把郭柔的外衣除去,只剩贴身的小衣,外衣已经被雪打湿,穿着只能病得更重,自己也脱了衣服,露出胸膛。 把郭柔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事急从权,徐灏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整整一夜,一个时辰徐灏就唤醒郭柔,喝一次药,也许是老天都被感动了,这车前草果有奇效,到了四更时分,郭柔居然慢慢退烧了。 精疲力尽的徐灏放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早上他是被冻醒的,火炕里的柴火有限,炕已经冷了。 徐灏睁开眼睛,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古代。 看看怀里的郭柔,八爪鱼一般搂着自己,面色红润,呼吸之间十分平稳,身子也不那么热了。 徐灏微微一笑,轻轻挣脱了她,蹑手蹑脚的下了炕,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炕上的稻草被徐灏堆成小山一般,郭柔就藏在草堆里,听见徐灏出去,她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其实早就醒了,但是被徐灏抱在怀里,舒服至极,又看他睡得好,就没乱动。 又看了看身上只穿着小衣,脸色一红,轻轻啐了一口,脑袋慢慢缩进了稻草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都变成了白色,徐灏伸手伸脚的抻了个懒腰,哈出一口白气,心情放松之下,笑了出来。 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徐灏童心忽起,弯腰捧起雪,用力一扬,白雪纷纷扬扬,几片雪花落进他衣服,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肚子填饱。 这样的客栈,三教九流都有,有富人,也有穷人。 富人来住店,那当然是好酒好肉的供着,可是穷人...... 这年头,这种大车店讲究个和气生财,绝不会轻易得罪人,你知道你得罪的人,几年后会不会富起来? 所以就算你身无分文,来住店也是可以的,徐灏那四枚铜钱白花了。 穷人就住在徐灏和郭柔这样的厢房里,门廊上挂着的簸箩里,放有冻得硬邦邦的馍,需要客人自己烧水泡开吃。 于是这一早上,徐灏都在忙忙碌碌的,满院子找各种东西,什么煮水的罐子、烧火的烂柴、吃饭的破碗...... 终于找齐全了,就在院子里的灶上生起火来,水烧开以后,取来馍,一块一块的掰碎,投入水中,慢慢搅拌。 这馍应该是小米和麸皮还有野菜做成的,黝黑中发黄,拿在手里能当武器用,没有多少粮食的香味,倒有种野菜的腥味。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条件就是这样,这么冷的天,不吃饱太容易生病。 把两只破碗清洗干净,端着两碗糊糊进了屋。 郭柔还是缩在稻草堆里,她半躺着,身上盖着衣服和稻草,只露出一张脸,大病初愈的小脸蜡黄,几乎和稻草混为一体,只有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咕噜噜的看着进来的徐灏。 见她醒了,徐灏扯着嘴角笑了笑,把碗放下,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道:“挺好的,不烧了,来,吃点东西” 郭柔眼睛一眨一眨的,声音有一丝沙哑,还有一丝娇嗔:“动不了,浑身没有力气,徐哥哥,你喂我吧” 徐灏端碗的手顿了顿,笑着说道:“好......” 扶着郭柔坐正了,他一边把糊糊吹凉,一边喂着她。 看到木勺递到嘴边,郭柔听话的张开嘴,把糊糊吞下去,杏眼波光潋滟的看着徐灏。 她一向锦衣玉食,在以前哪里吃过这样粗糙的食物,不过今天却一口接一口的吃的香甜,看着徐灏的眼神,越发柔情似水。 看她吃的香,徐灏十分欣慰,只当她大病初愈,肚子饿了,把自己那碗也喂给了郭柔。 “徐哥哥,你放心,等我们找到爹爹,我一定求他......一定......” 郭柔开口说话,越说脸越红,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徐灏以为她说的是钱,找到她爹就会给他很多钱。 把碗放下,用衣袖给郭柔擦了擦嘴角,笑道:“我又不是为了钱,要是想挣钱,我何必大老远的送你?” 郭柔眼神一变,脸色更是娇羞,低下头,吞吞吐吐的说:“那是.....那是为什么....” 心里想着,不是为了钱,一定是为了人了....... 第3章 说书 徐灏是后世穿越来的,心里本能的把十三四岁的郭柔当做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小姑娘,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可是他却忘了,这是五代时期,女孩子十三四岁嫁人的比比皆是。 他们从汴梁逃出来已经十几天了,这一路上,徐灏照顾她无微不至,他带着后世的习惯,把郭柔当做一朵花一样,宁愿自己受苦,也从没让她受半分委屈。 徐灏扑哧一笑,伸手在郭柔头上乱揉,笑道:“我答应过你家人,送你去找父亲,那就一定要做到,你放心吧” 郭柔很享受他这种亲腻,小脸笑眯眯的。 徐灏接着说:“郭妹妹,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咱们已经没有钱了,所以我得想办法挣点钱,要不然咱们走不远的.......” “徐兄弟.......”正说着,屋子外面传来喊声。 徐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疑惑,徐灏放下碗,答应一声,站了起来。 看着徐灏英挺的身形,郭柔杏眼弯弯,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有了几分倾国倾城的影子。 “徐兄弟在吗?” 屋子外面是小伙计正在喊。 “徐哥哥,你等等”郭柔喊了一声。 一只小手从稻草里探了出来,手里有一个白玉手镯。 那玉和手混在一起,都是一般颜色,徐灏一时居然分不清哪个是手,哪个是玉。 “这个给你吧”郭柔看他呆呆的,说了一句。 徐灏发了一会愣,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微笑道:“收好了,我怎么能要你一个孩子的东西” 郭柔脸上一红,小声说着:“谁是孩子,过了年我都十五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说虚岁,所以郭柔才说自己十五岁。 徐灏把她塞回稻草堆里,叮嘱道:“你就在这里,别乱跑,我去前边看看,想办法挣些钱来” 出了门,一个小伙计正在院子门口站着,翘着脚往里看。 徐灏客气的拱手为礼:“见过小哥” 小伙计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这个时代的人,基本上都是营养不良,他也不例外,面有菜色,身形瘦弱,身高只有一米五五上下,看上去就像后世小学生一样。 徐灏是穿越来的,脸色白皙,加上一米八的身高,唇红齿白,颜值简直碾压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看上去就像贵族子弟。 “徐兄弟,掌柜的请你过去” 小伙计看着徐灏,行了一礼,说话中居然带着几分谄媚。 “请小哥带路吧” 徐灏跟着小伙计,穿过几个走廊和房屋,就到了前面。 一推开大门,一股热气带着难闻的体味扑面而来。 前面大厅里热闹至极,七八张桌子旁围满了人,人人都在大声笑闹,声音之高,简直震天动地。 伙计低着头,带着徐灏走到掌柜之处, 掌柜的正站在柜台里,见到徐灏进来,招了招手。 徐灏绕过桌子,走近了柜台,拱拱手:“见过先生” 掌柜的侧着头看他,眼中透出一股惊讶,前日徐灏灰头土脸,还未看出什么,今天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立时显露出一种这个时代没有的淡然之气,还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态。 其实这并不奇怪,后世人人平等的观念深入人心,徐灏从后世穿越而来,也带着这股浩然正气,说白了,他现在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尊卑观念。 别说看一个客栈掌柜,他就是看到皇帝,估计也是这种淡然和放松。 “还未请教公子来自何处”掌柜的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徐灏想了想,回答道:“在下来自汴梁,要送妹妹去大名府寻亲”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掌柜的以为他不想说,也不再问。 “令妹身子如何?可见好了?我这里有些药材.......” 这是想拉近关系了。 “那就多谢先生了,不知先生唤我来,有何指教?”徐灏跟着说道。 “公子贵姓?令亲在大名府担任何职?” 掌柜的干脆把话挑明了。 徐灏张口结舌,他哪里知道郭柔她爹是干什么的。 “在下徐灏,先生有话就请直言便是” 掌柜的顿了顿,手捋着山羊胡,下巴向大厅里吵吵闹闹的客人扬了扬。 “这些贵客都是有钱人,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多留几日吗?” 转过头看,眼睛微眯的说:“挣到银钱,我和公子三七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徐灏正想着挣点钱,掌柜的就送上门来了。 他立刻恢复了精明,探着头笑道:“多谢先生垂怜,是我七你三吗?” “当然是我七你三,毕竟你用了我的地方”掌柜的立即说道。 “那不行,最多四六分,我六你四”徐灏寸步不让。 “你这........怎地不讲道理,你用着我的地方,还要拿大头,真正岂有此理” “你光有个地方有什么用,你没办法才找我,你搞明白,是你求着我的......” 两人唇枪舌剑的争吵起来,越吵掌柜的心里越是怪异,这真是贵公子?读书人不是都不屑于争利吗? 半个时辰后........ “啪”惊堂木一响,前厅里吵嚷声音渐熄。 台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着打满补丁的破袍子,抱拳团团作揖,把后世电视里学来的说书人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在下汴梁徐灏,初至宝地,蒙列位官人不弃,无以为报,为大家说一段《西游释厄传》” 厅中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说书人五代时只是零星有出现,这个职业大的发展要到宋代才真正普及,所以很多人没见过说书,都不知道这个俊俏的少年弄什么玄虚。 徐灏不管他们怎么看,又是一拍惊堂木,开口说起来。 “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州..........” “这东胜神州,有一处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涛涛洒洒、抑扬顿挫的讲了下去,大概两炷香时分,从猴王出世,一直讲到拜师学艺。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徐灏一本正经的。 “祖师道: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如何?那猴王喜得抓耳挠腮,连连作揖,好好好,从今俺就叫孙悟空是也。不知这孙悟空向后修些什么因果,客官莫急,且听下回分解.......” 众客人听得如痴如醉,叫好连连,这个时代,谁听过这样说书的,能在前厅喝酒吃肉的,都是这个时代的有钱人,讲到一半,已经有铜钱飞到台上,等到“且听下回分解”,铜钱更是雨一般落下,叮叮当当的台上铺了好多铜钱。 “兀那小哥,快快讲下去,我等还没听够呢”有人大喊道。 徐灏看见钱,顿时如那猴王一般,喜不自胜,作揖道:“客官切勿着忙,待在下歇息片刻” 第4章 西游记 徐灏弯腰把台上的铜钱拢做一堆,用袍子兜住,捧着下了台,走到柜台旁一枚一枚的数。 掌柜的捋着几缕鼠须,歪着头看他,眼中若有所思。 “这段西游释厄传,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徐灏不理他,继续数钱,这么一小段,居然收到了六十三枚铜钱。 他把铜钱平均分作两堆,把其中一堆推给掌柜:“这是说好的一半分成” 又把另一堆也推了过来:“这些钱,劳烦先生给我妹妹寻一件皮袍,多谢了” 掌柜的笑吟吟的,把钱推回去:“这些买皮袍不够,再说,令兄妹不是还得在这里住一段吗?” 他的意思是你们还住在我这里,难道住店吃饭不要花钱的吗? 徐灏其实真不知道一件狗皮或者狼皮袍子需要多少钱,但是这个时候,决不能露怯。 他又把钱推回去,眯着眼睛说:“先生要是这么算账,那刚才说书的时候,你卖的吃喝茶水,是不是也有我一半?” 掌柜的面色一呆,凝视着徐灏,眼神中透出几分赞赏,半晌才伸手把铜钱拢在袖中:“既如此,我卖公子个面子就是” 徐灏抱抱拳,笑道:“不不不,不是先生卖我面子,咱们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两人相对嘿嘿笑了起来,均觉对方十分有趣。 谁也没想到,徐灏的西游记大受欢迎,每天上下午两场,收到的铜钱最少也有三十几枚,最多的一天,居然收到五十文。 就这样,徐灏带着郭柔住了下来,一方面是要攒些钱,不让未来的旅程那么难捱,另一方面郭柔身子弱,又是大病初愈,也需要将养身体。 掌柜的十分会做人,既然决定卖徐灏面子,那就卖到底,当天晚间,就把一件皮袍送来,居然是狐狸皮的,虽然是最普通的狐狸皮,但是这一件大氅,估计也得几百文了。 这就是做人的差距了,这个掌柜这一手颇有吕不韦的风采,敢下本钱,要做事就把事情尽量做得漂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一日,《西游记》说到第五回,大闹天宫。 故事渐渐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客栈的人流也到了第一个高潮,前厅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人已经多的坐不下了。 本来厅中只有七八张桌子,现在加了一倍,还是人满为患,有那听白书的,就站在门外,抻着脖子往里看。 哪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现在是农闲时分,拖家带口的来听书,呼儿唤女,教训老婆孩子,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叫,乱作一团。 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太贫乏了,有这种不花钱的娱乐,叫百姓如何舍得不来蹭? 掌柜的依在柜台上,笑眯眯的看着大厅里,这几天他挣得盆满钵满,店里存的吃喝茶叶,消耗得飞快。 五代时期的茶,随唐制,是一种茶汤,里边放上茶叶、葱姜蒜,还有盐,一起煮开,那味道......反正徐灏是一口都不想尝。 我们现在喝的茶,要到南宋以后才能慢慢普及。 徐灏这家伙给掌柜的出了一个主意,茶水里多放点盐,然后推出几种利润高的点心,喝了茶汤会口渴,口渴就想吃点甜食。 掌柜的欣然同意,反正徐灏没跟他说要分这部分的利润,那他就笑纳了。 “话说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计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大圣府下二司仙吏,早晚服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当真是自由自在........” 徐灏站在台上,这几天吃喝有了保证,也能好好睡觉休息了,身子越发挺拔,兼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身着破布袍子,却一举一动都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从下面看上去,当真是翩翩佳公子一个。 大厅里正中央的一张桌子一直空着,掌柜的说那是人家高价包下来了,已经三天了,人家天天来。 书刚开讲,门外四条大汉簇拥着一个人进来。 大汉腰间携着长刀,大声吆喝着,推开门口挤着的人群,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姑娘进来。 这姑娘穿着绸缎儒裙,外披貂皮大氅,头戴帷帽,头发拧成双平髻,还插着一支金步摇,身材窈窕,个高腿长。 微风袭来,帽纱和步摇随风舞动,影影绰绰之间,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环佩叮当作响,显然是个贵小姐了。 既然人家高价包桌听书,那就是大客户了,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徐灏暂且停下,双手抱拳,遥遥一礼。 那小姐似乎轻笑了一声,在随从的引导下,坐在桌旁,本来能坐八人的桌子,只她一人坐下,随从环绕在身周,隐隐保护着她。 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茶汤、瓜子、点心,那小姐落座之后,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盯着台上的徐灏。 见那小姐坐定,“啪”惊堂木一响,徐灏接着讲了下去。 “那齐天大圣闲时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到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星宿、四大天王..........俱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好不快活” 下面有掌柜的提前安排好的人,带头高声叫好,引得门里门外喝彩声响成一片。 那贵小姐嗑瓜子,喝茶水,听得认真,桌上已经满是瓜子皮。 徐灏听得叫好声,精神大振,讲得越发抑扬顿挫。 “这一日,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盛会,既着那七仙女,并各项花篮,去往蟠桃园中摘桃建会,七仙女直至园子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大圣府邸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 “大圣笑道,可请了我没有?仙女齐声回答,不曾听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坐个尊席,有何不可?.............” 听到这里,台下哄然大笑,连那贵小姐也在捂嘴娇笑。 讲到孙悟空吃了仙桃,喝了仙酒,又去兜率宫偷吃了老君的仙丹,酒醒之后,跳出天庭,回到花果山,玉帝震怒,降下十万天兵,捉拿妖猴。 这一段当真是曲折起伏,爽点十足,众看客听得入神,叫好不断,有那尿急之人,强忍着不动,生怕错过后面的情节。 就在这要紧关头,徐灏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接着笑嘻嘻的团团作揖,常来听书的都知道,这是要赏钱呢。 台下喝骂声四起,铜钱雨点一般落在台上,徐灏更加兴奋,连连作揖道谢。 第5章 红烧肉 收足了赏钱,徐灏急匆匆的喝了几口水,润润喉咙,接着上台开讲。 一声惊堂木后。 “玉帝大怒,既差四大天王,并同托塔李天王、哪吒太子,点齐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共十万天兵,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去花果山围困,定要捉了那厮处治,众神领旨,离了天宫,这一去,只见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黄,只为妖猴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 台下惊呼声连成一片,铜钱又是雨点般丢上台来。 得意之余,徐灏讲得更加精彩,把孙悟空大战天兵天将这段,讲得精彩非凡,唾液横飞,俊俏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一直讲到众神捉不到孙悟空,只得围困住花果山,专待明早接着厮杀,这一回书就说完了。 徐灏说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不理台下叫骂声四起,连连作揖赔罪,走下了台子。 说书也是个体力活呢。 下台点验今日赏钱,和掌柜的一人一半,自己共得了六十八文铜钱。 掌柜的眉开眼笑,看着徐灏就像看着一堆亮闪闪的铜钱。 自从徐灏说书,他每日流水就快一贯钱了,让他如何不喜。 他没有亲生儿子,要不是徐灏和郭柔看上去气度不凡,观之便不是普通百姓人家,他都想认下徐灏为义子,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了。 长相俊俏、说话讨喜、识文断字,精明强干,去哪里找这样的义子。 他这样想着,说话便也带了几分慈祥。 “你妹妹身子如何?这几日我也没去看看” “还好还好,对了先生,今日我想买两斤猪肉,给妹妹补补身子”徐灏客气的说。 “这个使得,一会就着人送过去”掌柜的笑着说道。 “如此,多谢先生,我就先回去了”徐灏兜头一礼,转身而去。 贵小姐呆呆的坐在桌旁,桌上瓜子片已经被她拢做两堆,这里就看出来,这个女孩十分有教养。 她呆坐片刻,忽然冷哼了一声,勾勾手指,一个大汉附耳过来。 贵小姐轻轻在大汉耳边说了句什么,大汉躬身唱喏,转身走开。 徐灏回到后院,一开门,郭柔正在院子里玩耍,她身上披着狐狸皮大氅,小脸恢复了红润,虽然还有几分瘦弱,但是足见身体是在慢慢恢复的。 看见徐灏拎着猪肉进来,她欢呼一声:“有肉吃” 这大半个月,跟着徐灏长途跋涉,吃的是粗粝食物,喝的是冰水凉凉,到底年纪尚幼,嘴馋是可以理解的。 徐灏亲腻的在她头上揉揉,笑道:“一会给你做点好吃的” 这一路走来,徐灏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前世是独生子女,还没有兄弟姐妹,如今郭柔可可爱爱,让他十分喜爱。 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大锅清洗干净,这口铁锅真的是巨大无比,一个人还真不好洗。 徐灏起锅烧油,油温一到,把买来的糖洒进去,说起糖,这个好像时代还没有白糖,都是红糖。 想到这里,徐灏呆住了,他记得明代《天工开物》中,好像有白糖的制作方法,是不是能从这里想点办法,挣一把大钱。 “哥哥,你在想什么?要熬糖吗?” 郭柔的叫声,把徐灏拉回了现实。 急忙把焯好的猪肉投入锅中,来回搅拌,红烧肉不是什么特殊的菜肴,在现有条件下,就能制作了,虽然调料不全,但也能大概达到后世的味道。 等到糖色调好,加入酱油和葱姜蒜、又往里倒了一碗白酒,没有料酒,只好用这个代替。 撒上一把花椒,加水,然后盖上锅盖,转为文火。 大料在这个时代的北方,还不多见,徐灏问过掌柜的,那东西价格昂贵,不是一般百姓消费得起的。 陈皮香叶就更别想了,掌柜的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做法?”郭柔兴致勃勃的。 “红烧肉,一会你尝尝,我跟你说,吃过之后,你一定永远忘不掉” 这个时代的烹饪方法,真是一言难尽,除了烤就是煮,要不就是脍(生鱼片),炒菜在这个时代还没发明, 好多食材的处理方法,在徐灏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也就一炷香时间,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随着时间的延续,香味越发浓郁,渐渐地,满院子都是香味。 郭柔从来没见识过如此香气扑鼻的菜肴,更没想到过不起眼的猪肉还能这样烹饪。 这个时代猪肉是低贱的食物,贵族家庭和富户们,都以食用羊肉为主。 而且这个时代的调料不齐全,很难掩盖住猪肉的腥臊味道。 “什么时候能吃?”郭柔唾液都快要流出来了。 徐灏笑道:“急什么,好饭不怕晚,这东西越是时间长,就越是好吃,可惜了,没有土豆” “土豆是什么”郭柔化身为好奇宝宝了。 这么久以来,徐灏嘴里提到无数闻所未闻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让她悠然神往。 “土豆......就是马铃薯......就是.......”徐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土豆,干脆混赖起来。 “土豆就是土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东西传入中国要到明代了,在清代中期才能大规模普及,现在还在遥远的美洲呢,这让他如何解释? 见郭柔若有所思,徐灏转移了话题:“郭妹妹,等找到爹爹,你最想做什么?” 郭柔忽然脸色一红,偷眼看看徐灏,紧了紧皮袍子的领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徐灏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我看你还是应该去上学,对了,你认识字吗?” 不怪他这么问,这个时代十个人里,九个半是文盲,就算在贵族大家庭里,女孩子也很难受教育,她们就算认字也是会读女诫罢了。 小姐们大多数也是文盲,闲暇时光里,主要是学习针织女红。 郭柔身子一震,大声说道:“我认字,我还会背诗呢” 徐灏大感兴趣,笑道:“你背一首我听听” 郭柔脸色更红,踌躇半晌,清了清嗓子,缓缓背诵:“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越背脸越红,越背声音越小,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的看着徐灏。 可惜她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徐灏这个直男,丝毫没有体会到郭柔诗词中蕴含的感情,反倒啪啪的拍着巴掌,大声赞叹。 “好诗好诗,这是白乐天的长相思,没想到你真的会背诵,能写下来吗?你们写字临的是谁的书法?” 郭柔顿时气苦,心里暗道:“你怎么这样,这一路走来,你搂也搂了,抱也抱了,还脱我衣服......你......还让我怎么嫁人.........” 她小身子一扭,怒冲冲的说:“不知道” 第6章 贵人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成年男性,都不会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动心。 徐灏就是取向正常的男人,所以他从来没在男女关系上解读过自己和郭柔。 在他心目中,郭柔就是一个可怜的、遭难的孩子,自己要做的,不过就是遵守诺言,送她找到父亲而已。 再说,郭柔太小了,还没长开,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的类型很简单,身高腿长,前凸后翘,具体可以参照后世美女。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贵小姐,她的身材就不错。 反应迟钝,又毫无杂念的他,当然不能理解郭柔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正想说话,忽然院子大门被“当当当”的敲响。 徐灏和郭柔对望一眼,都不知道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我去开门”徐灏说了一句。 其实他的意思是在问郭柔,要不要回避一下,在他的印象里,古代的女性好像不能随便见客。 可是他不了解,五代随唐制,女性的地位不低,看看武则天就知道,女人都能当皇帝,所以五代的女性,也绝少有明清时期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都是朱熹那家伙造的孽。 从南宋开始,礼教盛行,三从四德一直禁锢了中国女性好几百年,直到新中国成立,妇女才真正的解放。 “开门”外面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喊。 徐灏收回思绪,跑着去开了门。 门一开,只见一条大汉站在门口,徐灏有些印象,这是那个贵小姐的随从。 “请问.......”徐灏客气的说道。 那大汉冷着脸,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徐灏,伸手把他推开,躬身让开门口。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那个贵小姐从后面走了上来。 徐灏莫名其妙被推了一把,如此没有礼貌之人,他本能的排斥起来。 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贵小姐款款走进来,她身上衣服肯定熏香了,还是花香,闻起来倒是十分好闻。 她的随从不问而进,几个人里里外外的检查了整个院子,发现没有别人,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之后,留下一人,其他人退了出去。 一进了院子,那小姐猛地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声音清脆婉转,如同黄莺鸣叫。 郭柔到底年纪幼小,又屡逢磨难,有些害怕了,躲在徐灏身后,紧紧拉着他衣服。 徐灏见那随从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如果他胆敢乱说乱动,恐怕就要拔刀相向了。 人在矮檐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徐灏忍住气,施了一礼:“不知小姐此来,有何指教?” 小姐还是带着没理他,径直向西北角的灶台走去,似乎对红烧肉的香味很是好奇。 整个院子被生性爱洁的徐灏,打扫得颇为干净整洁,地上的雪被扫在墙角,院子里的杂物井然有序。 屋顶的稻草上压着白雪,黄的黄,白的白,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和谐。 那小姐一边走,一边暗暗点头。 走到锅边,小姐一把掀开了锅盖,顿时,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做成,红色的瘦肉和肉皮,夹着略白的肥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随着她掀开锅盖的动作,好像每块肉都在颤颤巍巍,让人一眼看去,馋涎欲滴。 那小姐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道:“拿碗来” 随从大汉一言不发,冲进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片刻之后,拿着一只碗跑了出来。 小姐接过碗筷,就站在灶旁,弯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紧接着,筷子如飞一般上下运动,大吃起来。 徐灏亲眼看见,随从站在小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喉结上下移动,显是馋的不轻。 郭柔紧紧依在徐灏身上,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小声说:“哥哥,她吃我们的肉” 饶是如此时刻,徐灏还是被她逗笑了,轻轻拍拍她的小手:“她吃的是猪肉,不是我们的肉” 说完上前一步,高声道:“不问自取是为盗,小姐千金之躯,却如此行径,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伧啷”一声,随从长刀出鞘,挡在徐灏面前,怒声道:“我们娘子吃了你的肉,是看得起你,再敢多说,定要..........” 徐灏不是小气之人,若是这个小姐好言好语,一起吃顿饭也不算什么大事,几块肉而已,可是她带着人,拿着刀来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随从的话,彻底激怒了徐灏。 “怎么?恼羞成怒了?拔刀杀人.........”他冷笑着说。 他虽然穿越过来小一个月了,其实还没真正了解这个时代,这可不是后世的法治社会。 “好了......”那小姐忽然说话了。 她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转过头来,瞥了随从一眼,一阵北风吹过,面上帽纱飘了起来,露出半张脸来。 精巧的下巴,红润微翘的嘴唇,直挺的鼻梁,冷白的皮肤,只是露出这么一点,反倒让人想象,这张脸如果没有遮掩,将会是如何美丽。 人都是视觉动物,后世不是有一句话嘛,颜值就是正义,三观跟着五官跑,可不是说说而已。 徐灏怒气立消,瞟了一眼大锅,里边的红烧肉居然被这个小姐吃了一半......... 那小姐却似乎毫无愧疚之意,招了招手,随从会意,收刀入鞘,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上来。 徐灏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变成喜悦,那随从手心里居然捧着一块银子。 第7章 银子 在这个时代,百姓生活中主要使用的是铜钱,而黄金白银作为贵重金属,基本上不流通,都被贵族大户收藏了起来。 现在面前的这块白银,大概有二三两重,颜色略暗,这是白银的氧化反应,说明这块银子放了好久了。 有钱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人家吃了你的东西,但是主动给钱了,这不就是公平交易了吗,这就很讲道理了。 既然人家讲理,那徐灏也要讲理,他伸手推回了银子,笑道:“贵客不需如此,这太多了,一顿饭而已,不用这么多” 刚才徐灏见钱眼开的模样,小姐是看在眼里的,本来心里颇为不屑,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不要钱。 徐灏笑吟吟的行了一礼:“小姐此来,有何贵干,还请明示” 那随从也没想到徐灏能不要钱,手里捧着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尴尬的看着小姐。 小姐沉默一会,开口说道:“你说书给我听,这钱给你” 徐灏笑道:“听书明日请早,我若单独说给你听,其他客人该当如何” 小姐立刻道:“我不管,我要听孙悟空”语气中带着娇嗔。 她歪过头来,满脸认真的问道:“十万天兵可曾擒住了那孙悟空?” 这句话语调婉转,声音清脆,天真可爱之意暴露无疑。 徐灏差点笑出声来,转念一想,人家找上门来,这可是他的第一个“粉丝”,又是有钱人,怠慢不得。 关键这个小姐给钱的举动,让他好感大增。 “既如此,请小姐等我们兄妹填饱肚子,在下给小姐说一段便是” 走过去盛了一大碗红烧肉,带着郭柔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子,客气的邀请:“贵客也请进屋坐吧” 走进屋子,还是整洁异常,东侧火炕上放着一个小矮几,四四方方,三尺见方,两尺高矮,模样古怪,若是有穿越之人看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后世北方的炕桌。 这个时代流行分餐制,后世的八仙桌和靠背椅虽然已经出现,但还没有大规模普及,人们吃饭还是一人一个小几,贵族之家为了礼仪,还要跪坐。 就是这个跪坐,实在让徐灏忍受不了,前几日央着掌柜的,找村中木匠,打造了这个炕桌。 徐灏拿过一个小凳子,这也是和炕桌一起打造的,请小姐坐下。 亲自去泡了一杯茶,这里没有专门的茶杯,只能泡在一只陶碗里,递了上来。 小姐接过碗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细观手里的茶碗,那茶水颜色金黄,几颗叶片伴着泡沫,飘在水面上,花草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深深的嗅一下。 “这是茶?”小姐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惊讶。 这可和她自幼喝到的“茶”,大相径庭,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徐灏微微一笑,最喜欢看到古人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了,这是他前几天自己炒的茶叶。 “这是我自己弄的,你尝尝,你们喝的那个不叫茶,那就是菜汤,你尝尝我的” 小姐满心的惊讶,撩开面纱,轻轻嘬了一口。 那茶水喝在嘴里,先是淡淡的苦涩,紧接着就能品出一丝香甜,苦和甜交织在一起,在嘴中来回变幻,渐渐的,花草香气萦绕在嘴里,那香气渐渐扩大,最后整个脑海中都是茶香味,让人不由得精神大震。 徐灏任由她自己品茶,招呼着郭柔坐下,一锅红烧肉,被这个小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几乎都让他盛给了郭柔。 他自己就是用肉汤浇在饭上,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郭柔坐在徐灏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的夹给徐灏,抱怨着:“你怎么不吃肉” 徐灏又把肉夹了回去,柔声笑道:“我在前面吃过了,和掌柜的一起吃的,你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他那里吃过什么好东西了,只是想把肉都给郭柔罢了。 看她吃的香,徐灏放下饭碗,伸手在郭柔头顶揉了揉,满脸的宠溺。 “你记住我的话,无论经历了多少艰难和困苦,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郭柔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的盯着徐灏,脸蛋渐红,小声嘟囔着说:“我不会辜负.....” 她说的声音太小,徐灏也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一旁坐的小姐目瞪口呆,这句“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太过直白,这个时代没有人这么说话。 儒家讲究含蓄,中国人的性格也是这样,这个“爱”字,在这种情景下说出来,无异于在表白。 可是看徐灏的表情,却并无情爱之意,小姐对于徐灏更加好奇。 “你们是亲兄妹?”她放下茶碗。 徐灏扭头看着她,笑着说:“不是.....” 又转回头来看着郭柔:“但是胜似亲妹,我答应了她家人,要帮她找到父亲的” 郭柔瞥了小姐一眼,轻声说:“哥哥会永远陪着我” 徐灏失笑,正要说话,那小姐忽然把茶碗重重的顿在炕沿上,冷冷的说:“吃完没有,快点给我说书” “好吧”看郭柔也吃完了,徐灏三口两口把饭扒拉进嘴里,跳下炕来。 请那小姐上坐了,自己站在地上,行了一礼,客气的问道:“还未请教小姐贵姓芳名?” 他还是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他一个未婚男人,去直接的问人家一个未婚姑娘的名字,这是严重的失礼,亏了这是在私宅里,没有外人,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恐怕最轻也要被嘲笑讽刺了。 而且,这个时代,也没人叫一个姑娘为“小姐”,一般都称呼为“娘子”“小娘子”,在尊称一点,叫“女公子”。 “小姐”这个称呼,要到元代才开始出现,明朝才正式这么称呼。 连郭柔都不好意思了,心里又是生气,又是丢脸,想叮嘱几句,又找不到机会。 小姐满脸通红,亏了有面纱遮挡,才不至于露怯。 沉默了一会,开口硬邦邦的说:“沈知意” 徐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什么不对,听到这个名字,抚掌大赞:“好名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令尊定是博学大儒” 顿了顿,接续说道:“西游记的故事,我们今日先不说,我给你们讲个新的故事” 沈知意瞬间恢复了天真和娇嗔:“我要听孙悟空.......” 徐灏微微一笑,双手一拍:“我保证,下面的故事,沈小姐一定喜欢” 第8章 讲故事 “话说东晋时期,会稽郡上虞县,有庄名曰祝家庄,这祝家庄边有一条玉水,河边有个祝员外之女英台,美丽聪颖,自幼随兄习诗文,有慕班昭、蔡文姬的才学,恨家无良师,一心想往会稽郡城访师求学.......” 徐灏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简陋的茅屋里,千古流传的梁祝故事,像一副幕布一样,在两个姑娘的面前徐徐展开。 他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声音低沉,把一段故事讲得波澜起伏。 徐灏生怕郭柔冻着,屋里炉火烧得很旺,他额头上渗出细细麻麻的汗珠,随着他手脚的肢体语言,不时挥洒出几滴。 草桥结拜、三载同窗、十八相送、楼台相会、山伯病危、逼婚、英台哭坟、一直讲到化蝶重生。 前面说过,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惊人的贫乏,在九成九的人都是文盲的情况下,谁听过如此动人的故事?又有谁能把故事讲得如此煽情催泪。 两个女孩听的泪水涟涟,尤其到最后化蝶那段,更是眼眶通红,恨不得自己冲进故事里,把梁山伯和祝英台凑成一对。 沈知意更是狠狠的一拍炕桌,怒道:“马文才该死,我要杀他全家........” 其实梁祝的故事,在唐代已经有了雏形,不过没人这么系统的归纳整理,现在徐灏完完整整的把故事重现出来,这是几百年累积和沉淀后的结果,当然杀伤力惊人。 故事讲完,徐灏习惯性去摸惊堂木,一摸之下,才想起来,这不是台上。 双手一拍,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后世现代的语言:“说书不易,还请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他白天说书说了一天,晚上又给这两个女孩讲故事,实在是精疲力尽,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自己开玩笑。 没想到“嗵”的一声,一锭银子被丢在炕上,这块比刚才那块还大,足有四五两。 目瞪口呆之余,沈知意哼了一声,也许是抽泣过,声音带上了一声沙哑:“还要听......” 徐灏眉开眼笑,伸手把银子拿在手里,嬉皮笑脸的说:“这个......多谢沈小姐赏,不过能不能给我换成铜钱.....嘿嘿嘿” 就这一锭银子,拿出去最少能换四五贯钱,他就是拿出去花,也没人找的开。 沈知意的脸隐在帽纱之后,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她轻笑了一声。 她拍拍巴掌,屋外有人大声答应:“娘子有何吩咐?” “取两贯钱来” “喏” 片刻之后,敲门声响,一个大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贯铜钱。 沈知意似乎在笑,指了指铜钱,对徐灏说:“够了吗?” 徐灏笑嘻嘻的接过铜钱,放在炕上,解开串钱的细绳,数出五十文钱来,剩下的推了回去。 “这些就够了” 沈知意绝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人,钱送到面前居然不要。 “你不要?”她惊讶的问。 徐灏洒脱一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沈小姐在我这吃了一餐饭,听了一段故事,这几十文钱,也尽够了” 顿了顿,语气诚恳的说道:“我看得出来,小姐家境优沃,定然是不缺钱的,不过还是省俭些为好” 外面天已经渐渐黑了,屋里点上了油灯,徐灏的眼睛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着光芒。 沈知意发了半天呆,面纱后的脸忽然一红,低下头去定定神,跳下炕,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明日我还来” 她走出屋子,一直来到院子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嘴角勾了起来,这个说书的徐灏,给了她全新的体验,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上一刻还在见钱眼开,下一刻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身上好像有种独特的气质,风趣幽默中,带着几分洒脱,洒脱中带着坚定,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看见她也没有那种色眯眯的眼神。 又亲和力十足,这样的人,让她忍不住就想向他靠近。 随从大汉低声请示:“沈娘子,是不是该回去了,我们已经在这里盘桓三天了,寨主那边........” 沈知意不答,加快脚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冷冷的说:“我说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不用你来教我.......” 随从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寨主那边已经传下话来,娘子还是........” 沈知意脚下不停,冷冷的说:“那是你和爹爹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不过这里有些危险,娘子还是早日回山寨为好,也免得寨主挂念......” 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远了。 屋子里,徐灏熄了灯,躺在炕上,和郭柔尽量离得远一点,虽然没把她当女人,但是必要的距离还是要有的。 房间里飘着浓重的柴火味,还有灯油熄灭后那股焦糊味,亏了徐灏喜洁,倒没有现在百姓家里那股臭味。 在他心目中,他和郭柔现在的行为,有点像后世和女同事出差,宾馆没有房间了,只好开一间房间,还是双床房。 黑暗中,郭柔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说话声传了过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 徐灏嘴角勾起来:“怎么?想爹爹了?” “嗯,但是我还不想和哥哥分开” 徐灏嘴角越发上扬:“傻孩子,谁又能陪谁一辈子呢,你将来也要成亲嫁人,到时候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又说:“我看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等我多攒些钱,咱俩路上也轻巧一些” 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问道:“郭妹妹,找到爹爹,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要........”黑暗之中,郭柔满脸通红,那句“嫁给你”就在嘴边翻翻滚滚,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那你想做什么?”郭柔红着脸问。 屋子里太黑,徐灏当然看不到郭柔的羞涩,他半点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他绝对也不会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居然就能想到要嫁人了。 “我也许会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想办法挣钱,我跟你说,只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地方,我挣钱的办法多着呢,对了,将来你要是缺钱,尽管来找哥哥” 郭柔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正她已经决定要嫁给徐灏,那就早晚都会嫁给他,他不愿意也没用,抱也抱了,搂也搂了,肌肤相亲也有了,现在还和她睡在一个炕上,说不娶她都不行,走到哪里,他徐灏也得认账,就算父亲知道,也会为她做主, 倒是徐灏在不远的未来,知道自己父亲身份以后,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里,郭柔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哥哥,给阿柔讲个故事吧......” 第9章 窦娥冤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知意白天去听书,晚上就来找徐灏。 她也不白来,每次不是带上几斤肉,就是拎上两尾鱼。 这倒是给徐灏省事了,本来还想着每天买点好东西,给郭柔补身子,现在不用操心了。 人家拿着东西上门,徐灏也不好拒之门外,作为回报,都会把沈知意带来的食材,烹饪得尽量向现代靠拢,可惜调料实在不全,很多东西没法做,比如水煮鱼,就因为没有辣椒,没法做成。 有了沈知意的资助,徐灏也不担心油盐酱醋和柴火的花费了,尽情施展,每天这个小小的跨院里,都飘着一股浓浓的菜香。 沈知意自从吃过徐灏做的菜,再也吃不下外面的了,天天都来这边吃饭。 在充足的蛋白质供应下,郭柔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红润健康起来,连个子都蹿起来一截,越发亭亭玉立。 这天,沈知意居然拎来一颗白菜,还有一把韭菜,在寒冷的冬天,这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徐灏大喜过望,抢着去把菜接过来,笑道:“多谢多谢,沈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这几天的相处,沈知意也算是大概了解了徐灏,这家伙只要不去触碰他的底线,好相处的很,而且这家伙有个特点,那就是绝无谄媚,你无论是给他钱还是东西,他绝不会多要,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实在分不开的,也会拿出来和你分享。 这使沈知意越发欣赏他了,也越发好奇了。 徐灏笑吟吟的开始收拾蔬菜,沈知意就站在他旁边看着。 他的很多烹饪方式,都是她闻所未闻的,每天看他做饭,都让沈知意大开眼界。 眼看着徐灏把白菜破开,只取菜心,接着用刀片出瓦块的形状。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沈知意好奇的问。 徐灏头也不回:“给你俩做个醋溜白菜,你就请好吧” 郭柔端着一碗水出来,递到徐灏嘴边,柔声道:“哥哥,喝水” 这几天沈知意和徐灏的关系越发近了,但是郭柔和沈知意的关系却越发紧张。 女人最了解女人,郭柔已经在心里认定徐灏是她夫君了,她本能的不愿别的异性靠近他。 再说,这几天沈知意看徐灏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连她都看出来了,只有这个傻哥哥不知道。 徐灏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按着菜,腾不出手来,就着郭柔的手,喝了一口水,接着笑吟吟的继续处理菜。 郭柔和沈知意对望一眼,眼神中均充满敌意,同时哼了一声。 好一会,菜香味飘了起来,徐灏做了四菜一汤,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韭菜烧鸡蛋,一个白菜豆腐汤,一个清炒肉。 后世烂大街的菜,到这个时代那就是大杀器,连沈知意的随从都探头探脑的往里看,鼻子用力抽动。 这可是正宗的炒菜,原本的历史上,要到明代后期才能普及。 而且这个时代的青菜和肉类,完全是天然无污染的,虽然调料依然不齐全,但是已经足以让人垂涎三尺了。 徐灏每个菜都先盛了一份,送给院子门口的随从,客气的说:“几位大哥辛苦了,东西不多,大家将就一下” 四个随从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这天下哪有先给下人送饭的道理。 徐灏把碗塞进为首之人手里,笑道:“客气什么,吃完把碗还给我就好” “那就.....那就多谢公子了”随从眼眶都红了。 徐灏笑了笑:“趁热吃” 回到屋里的时候,不用他吩咐,两个姑娘已经坐好等着了。 沈知意还是带着帷帽,悠悠的问道:“为什么先给他们送饭?” 语气中带着不满。 徐灏一摊手:“有什么不对吗?都是人,人家可是保护你的” “可他们都是下人啊?”郭柔也不理解。 徐灏嗤笑一声:“什么上人下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人人生而.......” 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古代,上下尊卑观念深入人心,和她们说平等,简直是对牛弹琴。 当下不再说了,招呼着两个女孩吃饭。 饭后,又到了讲故事的时间,这是沈知意每天最盼望的时刻。 还是两个女孩坐在炕上。 徐灏站在地上,没等开讲已经进入了状态,眉毛一扬,嘴唇一抿,开口道:“今天我们讲一段窦娥冤的故事......” 这窦娥冤是一段戏曲,是元代关汉卿的名作,要是以讲故事的形式讲出来,颇为不好讲,不过徐灏曾经看过全本的,倒也难不住他。 把一个悲剧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讲到昏官桃杌把窦娥屈打成招,判了死刑,两个女孩怒气冲天,叫骂连连。 “狗官该死,果然天下当官的都没有好人”沈知意重重的拍着炕桌。 桌上的茶碗随着她的重击,都跳了一下。 对于沈知意这句话,徐灏还是赞同的,纵观五千年历史,真正能为民做主的封建官吏,屈指可数。 不过这句话好像得罪了郭柔,她怒道:“只那昏官桃杌该死,其他官儿得罪你了?” 沈知意怒道:“我说没好人就是没好人,你插什么话.....” 眼看着两个女孩要吵起来,徐灏忙道:“你们干什么?这是讲故事,假的假的,你们要是这样,我不讲了” 两个女孩对望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灏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一直讲到窦娥临刑,悲愤的发下“血染白绫、天降大雪、大旱三年“的誓愿。 两个女孩已经要哭出声来了,都用袖子擦着眼睛。 全剧的高潮到了,徐灏也被带入了进去,语调越发慷慨激昂。 “那刽子身披红衣,噗一下,把含在口中之酒吐在鬼头大刀上,满脸狞笑,举起刀来,一刀..........” 讲到这里,忽听前面嘈杂之声乱纷纷的响了起来,初起时尚不在意,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沈知意就在炕上嚯的一下站起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第10章 惊变 沈知意大喊一声:“外面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院子门一声巨响,随从之声带着紧张:“娘子快走,有官兵” 徐灏和郭柔面面相觑,徐灏眼中露出迷茫,郭柔眼中闪着恐惧。 沈知意“嗵”的一下,跳下炕来,走到屋子门口,拉开门来。 四个随从都在院子里,两个等在房间门口,两个守在院子门口,四个人看上去就训练有素,手里长刀已经出鞘,都把自己尽量隐藏在黑暗中,站的位置前后错落,这是为了接战时,能更好的配合杀敌。 “怎么回事?”沈知意好像并不紧张,站在房间门口喝问。 徐灏忽然想起电视里看到的情节,急忙跑过去,“呼”的一下,吹熄了油灯,房间里立刻陷入黑暗。 昏暗之中,一个柔软的身体猛地扑过来,扑进徐灏怀里,瑟瑟发抖。 徐灏抱住郭柔,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怕。 守在房间门口的大汉,低声和沈知意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徐灏还高度紧张,没有听清。 沈知意哼了一声:“我们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着徐灏:“把他也带上” 徐灏忙道:“我就不去了,沈小姐和贵属下一路顺风” 沈知意冷笑一声,黑暗中她的帽纱随风飞舞,已经遮不住脸了,可惜太黑了,徐灏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带他走”沈知意不再废话,交待一声,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一个大汉抢上来,一把拉住徐灏,低声道:“徐公子,得罪了” 这几天徐灏对这几个随从极好,他这人又没什么架子,所以对他印象都很好。 这人力气甚大,扯着徐灏就走,他连反抗都做不到。 “哥哥,哥哥.....”郭柔哭喊着追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徐灏剧烈的挣扎,手脚乱打乱踢,郭柔尖叫着扑上来,抱住大汉的胳臂,一口咬了上去。 大汉大叫一声,不由自主的松了手,另一个大汉快步赶来,要接替前面这人,院子里乱作一团。 几个人互相拉拉扯扯的到了院子外面,只见沈知意正看着前面客栈发呆。 那边已经燃起大火,惊呼声,狞笑声,还有惨叫声隐隐传来。 火光把夜黑的天空映照成橘色,沈知意负手站在院子门口,身上好像也涂上一层橘色。 “娘子,前面官兵正在屠庄子”一个大汉小声说。 “官兵.....为什么......要杀良善百姓”徐灏停住了挣扎,颤声问道。 沈知意怒道:“我早就说过,这天底下的官,人人该死,都杀干净了,百姓才能过好日子” 正说着,黑暗中一个人影猛地冲了出来,跑了两步,一下跌倒在不远处。 “掌柜的.......”这个身影很熟,徐灏心里一喜,正要上前搀扶。 沈知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掌柜的看见这边有人,爬起来就往这边跑:“救........”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后面一人追踪而至,黑暗中白光一闪,掌柜长声惨叫,捂着脖子满地打滚,鲜红的血液流得满地都是,叫声却越发微弱,眼见活不了多久了。 追兵哈哈大笑,刚想去掌柜的身上搜查财物,却没想到这边有人,猛地一愣,两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黑暗中看不清那追兵相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橘色的微弱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边有.........”追兵张开嘴巴就喊。 “嘣”身后弓弦一响,一支箭矢准确的命中那追兵,从嘴巴里射进去,后脑突出来。 追兵嗬嗬连声,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慢慢软倒在地。 徐灏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眼泪,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激动的,当面杀人,血溅五步,现代法治社会的人,哪里见过这个? 沈知意把手里的大弓丢给随从,瞟了徐灏一眼。 远方火势越发大了,好像整个庄子都在火光中颤抖。 马蹄銮铃声响,一个随从牵来五匹马,个个膘肥体壮,马上挂着弓箭和马刀。 沈知意拉过一匹红马,翻身上马,坐在马上,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带着主人原地转了一圈。 “你还不走?”沈知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徐灏,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们走吧,我要送妹妹去大名府” 徐灏低头看了看怀里发抖的郭柔,声音柔软下来:“我答应过她和她家人的,若是实在.......大不了死在一处罢了” 沈知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大怒起来:“你想和她死在一起,我偏偏不让” 侧过头喝道:“郑大、郑二,你们两个送她去大名府”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沈知意越发愤怒:“你们听不见吗?还不快去” 两个大汉无奈,弯腰施礼:“喏” 走过来就拉郭柔。 郭柔拼命挣扎,又哭又叫,说什么也不走。 徐灏怒道:“沈小姐,你要干什么?我没得罪过你吧” 沈知意冷冷一笑:“得罪我的人都死了,倒是你,你有本事就得罪我看看” 低头看去,橘红色的火光下,徐灏和郭柔紧紧依偎在一起,沈知意一股怒气简直要冲破脑门。 “你俩都是死人吗,还不动手”声音越发愤怒。 两条大汉无可奈何,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拉开了徐灏和郭柔。 一个人把拼命挣扎的郭柔扛起来,放在马上,一声吆喝,扬长而去。 另一个人推开徐灏,也上了马,和沈知意深施一礼,也跟了上去。 三人两马慢慢没入黑暗,只有郭柔的哭喊声:“哥哥,哥哥,救我”的声音渐渐远去。 徐灏心急如焚,追出几步,回头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才十四岁” 沈知意似乎高兴了一点,却不理他,双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马匹慢慢小跑起来,经过徐灏身边,沈知意从马上弯腰伸手,借着马力,一把拎起了徐灏,把他打横放在马前,加速而去。 其他两个随从也打马紧紧跟上,马蹄声敲击大地,一行人慢慢隐入了黑暗。 徐灏像一条麻袋一般横在马上,马速渐快,冷风顺着脸颊拂过,冻得脸和耳朵生疼。 他越想越生气,不由得开口就骂,什么混账王八蛋的,什么难听骂什么。 骂了半晌,喝了一肚子凉风,不得不住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沈知意似乎心情很好:“怎么不骂了,没想到读书人骂人还挺有趣呢” 第11章 逃跑 马蹄敲击着大地,在黑夜中传的远远地,路旁树林中一群鸟儿被马蹄声所惊,振翅飞舞起来,聚作一团,惊叫着逡巡,不敢归巢。 徐灏拼命扭过头去看沈知意。 这姑娘似乎马术极好,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按着徐灏,双脚蹬紧马镫,臀部微微悬空,身子随着马儿的奔跑,有韵律的上下起伏。 北风吹开了她的面纱,精巧的下巴和一张红唇露了出来。 徐灏想说点什么,让她放他走,最起码和她讲讲道理,郭柔年纪太小了,他实在不放心。 一张嘴,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把话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你放心,郑大郑二全家老小都在寨子里,他们不敢乱来”好像知道徐灏在想什么,奔驰之中,沈知意竟然解释了一句。 徐灏听到这话,略略放心,随即另一个念头涌上来:“寨子?什么寨子?” 马蹄声响,身后一个大汉追上来,叫道:“沈娘子,休息一会吧,马力将尽” 沈知意在奔驰的骏马上,居然还能站起来,观察片刻,点了点头:“好,休息一会” 三匹马慢慢减速,最终停在路边。 徐灏在马上滚了下来,这才多久功夫,他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在地上躺了半天,爬起来蹲在路边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后一声轻笑,一个竹筒丢了过来,沈知意的声音:“你不是挺能耐吗?接着骂呀” 徐灏来不及搭理他,他现在浑身都疼。 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抬起袖子擦擦嘴,怒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怎么?还想着你那个小美人?”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分不清喜怒。 徐灏拼命控制住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尽量放缓:“沈小姐,你看啊,郭妹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倘若这是你妹妹,你是不是也放心不下?我答应过她家人,要保护她,送她找到父亲,你总不能强迫我做个无信无义之人吧” 一阵香气扑鼻,那是沈知意衣服上的熏香,她徐徐走近,天太黑了,只能看清她白色的面纱在随着寒风起伏。 “我说过,会有人把她安全的送到大名府,我说到做到,难道她离了你不能活了?还是你就是舍不得她?” 徐灏勃然大怒:“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 说着,把竹筒丢在地上,重重一抱拳,怒道:“告辞” 转身就走。 刚走出一步,后颈一紧,被一只冰冷的手捉住,沈知意的声音又冷又怒:“你是男子汉,我可不是,我说不让你走,你就是走不了” 他们两个吵吵闹闹,拉拉扯扯,其他两个随从只是对望一眼,都是无奈的摇头,也不插话,只是从马袋里拿出豆饼喂马、饮马。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徐灏怒气冲冲的喊道。 “不怎样,你跟我回去,天天陪着我,给我讲故事,对了,还有做饭”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徐灏和沈知意你来我往,吵个不停。 随从郑三忽然“嘘”了一声。 接着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 徐灏还要张嘴说话,被沈知意一把捂住。 “追兵五十人上下,全是骑兵,还有五六里远”郑三从地上爬起来,正色道。 “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不对,是追........你们?”天气本来就冷,徐灏出来的匆忙,身上就一件破袍子,冻得他浑身发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敌当前,这几个人好像并不怎么紧张,郑三和郑四对望一眼,同时笑了一声,却没回答。 沈知意转身回去,从马袋里掏出一团东西,劈头丢了过来。 徐灏一把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件皮毛大氅,黑暗中也分不出是什么皮毛,带着香味,和沈知意身上的一样。 沈知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没有男人的衣服,你将就一下吧” 郑三和郑四又是对望一眼,同时浮现出笑意,他们有男人衣服啊。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徐灏快被冻死了,急忙把大氅裹在身上,抖了几下,抱了抱拳:“既如此,祝各位一路顺风,在下就不奉陪了” 这次没人拦着他,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停下来,回头问道:“你们怎么还不走?不怕被官兵捉到?” 语气中还是带上了一丝担心。 沈知意笑道:“你走啊,我们不怕,反正要捉也先捉你,你猜猜,你这颗脑袋值多少钱?” 徐灏鼓气:“为什么砍我脑袋?我可什么也没干” 沈知意冷笑道:“庄子里的百姓难道就干了什么?” “杀.....杀良冒功?”徐灏颤抖着问出了这句一直徘徊在心头的话。 沈知意轻笑一声:“你总算聪明一次” 接着歪着头看徐灏,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你是要去送死,还是和我走?你来选吧” 徐灏面如土色,身上忍不住的发抖,一半是冻得,一半是吓得。 说话间,远处已经传来微弱的光芒,那是追兵点燃的火把。 “沈娘子,我们走吧”郑三和郑四翻身上马,催促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上了马,低头看着神色变幻的徐灏:“真要在这送命?” 徐灏讪笑两声,凑过来道:“能不能别让我横在马上了” 片刻之后,徐灏就后悔了,他坐在沈知意身后,不管不顾的紧紧抱住沈知意,身体被马屁股抛起来,再狠狠降下去。 身子被颠得要散架了,臀部和腰部疼的要命,随着追兵的逼近,颠得更狠。 没骑过马的人,都是这样。 他不敢说话,更不敢要求慢下来,被抓住就是个死,只好咬牙苦撑。 沈知意也没好到哪去,这个冤家怎么抱得这么紧,扑出来的气息就喷在脖颈上,弄得她浑身又热又软,轻飘飘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黑暗像是一只巨兽,吞噬着光明,沈知意几个人不敢打起火把,只能摸着黑奔驰,后面的追兵肯定发现了他们走过的痕迹,白茫茫的雪原,地上人马经过的痕迹异常明显。 “娘子,我们走这边,引开追兵”郑三在奔驰中,大声喊道。 沈知意毫不犹豫,大声喊道:“好,我们在山寨聚齐” 说着轻拉马缰,拨马向另一个方向跑了下去。 第12章 亡命 这是一条小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 黑暗的夜幕被白色的大雪,映得微微发光。 马蹄声动地而来,地上的雪被踏碎,飞溅开来。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亮,喝骂之声清晰可闻,寒冷的冬夜里,徐灏却满头大汗,紧紧抱着沈知意,不敢有片刻放松。 因为沈知意不敢打起火把照明,马上还骑着两个人,所以马速根本提不起来,结果就是敌人越追越近。 郑三和郑四引开了一半的追兵,但是另一半还是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他们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徐灏在后面大声喊着。 “我怎么知道,你抱得松一点,喘不上气了”沈知意头也不回,一双长腿狠夹马腹,催着马儿尽量快跑。 寒风凛冽,她的帷帽已经歪歪扭扭的,如果这个时候,徐灏能绕到前面,一定能看清她的相貌。 跑着跑着,胯下的马儿忽然前腿一软,沈知意和徐灏猝不及防,双双被抛了出去。 再雄俊的马,驮着两个人跑了这么久,也坚持不住了。 沈知意马术极好,一感觉到马儿力尽,已经双脚踢开马镫,纵身一跃,顺势一个前滚翻,稳稳的站在地上。 徐灏就惨了,这一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摔得他头昏目眩,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亏了地上都是厚厚的积雪,没有受伤。 昏头涨脑之间,耳边听得沈知意娇斥一声,接着就是“崩崩崩”的弓弦响动。 徐灏集中全身力气,拼命爬了起来,后面不远处火把光亮影影绰绰,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几声惨叫传来,却是有人被沈知意弓箭击中。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来自现代的徐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古代的厮杀。 想去帮忙,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想跑却又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一时间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满头大汗。 一个影子劈面而来,徐灏本能的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把带鞘的长刀。 沈知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急又气:“愣着干什么,跑” 一双冰冷小手拉住了他,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拉弓握刀形成的,小手用力一拉,带着他奔跑起来。 这条小路崎岖狭小,后面的追兵也不得不弃马,步行追赶。 这倒是给了沈知意还有徐灏几分喘息的空间,要是敌人骑马追赶,那用不了一时三刻,就能被追上。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沈知意跑得钗发横乱,帷帽倾斜,气喘吁吁。 她不时停下来,拉弓放箭,阻击敌人,徐灏没想到她射术同样不凡,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倒地,后面的追兵被她弓箭所阻,居然不敢太过靠近。 不过女子天生力弱,几箭过后,沈知意已经拉不开弓了。 沈知意丢掉弓箭,拉着徐灏拼命奔跑。 开始还是她拉着徐灏跑,渐渐变成徐灏拉着她跑。 黑暗之中,两人谁也来不及说话,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徐灏到底是穿越来的,营养充足的他,又被死亡威胁,所以跑起来极快。 可是沈知意是个女子,渐渐已经拉不开腿了,她呼吸声越来越大,心跳的就像是要从口中飞出去。 “......你跑吧,别.....管我了”奔跑之中,沈知意大声喊着。 徐灏紧紧拉着她手,急道:“废他妈什么话,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说着停下来,弯下腰,把后背亮出来,喊道:“上来” 沈知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面追兵的喝骂声渐近,徐灏急得骂道:“快点” 本能的,沈知意身子一扑,扑到了徐灏背上,徐灏站起来,背着她就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伏在徐灏背上的沈知意,大声喊着。 到底是个姑娘,感性得很,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如此逃亡之下,徐灏那把长刀居然还在手里,他双手背在后面,一手一边的握着刀鞘,形成一个类似座位的东西,这样背着沈知意,还省了几分力气。 “好个屁,你记住了,你欠我的,想好怎么报答我”徐灏一边跑一边喊。 背着一个人,速度肯定会减低,后面的追兵越追越近,几支箭从徐灏身边一掠而过,喝骂之声清晰可闻。 “你没跟你那个小美人死在一起,倒是要和我死在一起了”沈知意的声音中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死个屁死,咱俩都死不了,我..........” 徐灏的说话声忽然一顿,原来是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悬崖。 后面的追兵也同样看到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也慢下脚步,嘻嘻哈哈的,猫捉老鼠一般的缓缓靠近。 “放下我”背上的沈知意拍拍徐灏,声音中似乎没有太多恐惧。 徐灏放下她,眼神在黑暗的夜幕中深邃而闪着光,这一刻,说不怕是假的,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但是怕也没用,这不是现代,这是混乱的古代。 沈知意个子不矮,以后世标准,足有一米七上下,是这个时代难得的。 不过在一米八四的徐灏面前,还是得抬头看他。 女孩的眸子在面纱后闪着光,波光潋滟中,映着徐灏的倒影。 “徐灏,我告诉你一件事”她慢慢的说着话,对追兵的喝骂声充耳不闻。 “什么?”徐灏问道。 “我发过一个毒誓,我的脸只能被我的夫君看到,现在,我要给你看,你看清了” 她缓缓摘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帷帽。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徐灏面前,这张脸是如此美丽,就算在黑暗中,好像也在熠熠生辉。 狐狸眼的眼角微微上翘,直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脸如银盘,眼如水杏,肌骨盈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 徐灏一直奇怪《红楼梦》中的美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一下活生生呈现在自己面前,无比具象化了,就算在如此危急时刻,他还是看呆了。 “你说要我报答你,那我陪你一起死好了,黄泉之下,咱们继续做夫妻” 沈知意梨涡浅浅,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她现在不怕,倒是很欣慰,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同生共死。 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徐灏笑了笑,同样没有什么恐惧,只有感慨,穿越不到一个月就挂了,也算穿越之人中,比较倒霉的了。 “你怕吗?”他笑着问。 沈知意凝视他良久,缓缓靠过来,依在了他怀里:“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黄泉路上走慢些,等等我”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泊在异乡。知意,我们走吧” 徐灏满眼温柔,伸手在沈知意头顶揉了揉,忽然抱起她,转身一跃,跳了下去....... 第13章 夫君? 徐灏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又穿越回去了,现代社会真好,刷着手机,啃着苹果,躺在母亲的怀里撒着娇。 忽然一群古代打扮的人冲了进来,叫喊着杀人,对着母亲举起了屠刀。 “不不不,不要........” 徐灏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视线内是稻草的房顶,身子下面暖暖的,明显是烧的火炕。 他把头侧过来,这是一间茅屋,中间有粗大的柱子,东侧炕头上是泥砌的灶台,连墙都是泥的,上面还挂着一顶草帽。 除了房顶,一切都是灰色的。 门扉一响,一个少女开门走了进来。 这女孩布衣素钗,头发随便挽成一个髻,做已婚妇人打扮,身形高挑,美貌异常,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散着袅袅热气,热气升腾起来,更把少女映衬得飘飘欲仙。 “沈小姐......”徐灏喊了一声。 沈知意大喜,把碗放在一边,抢上来喜道:“你醒了” 徐灏本能的想坐起来,不料一动之下,全身都在发疼,“哎呦”一声,又躺了回去。 沈知意忙扶住他,往他身子下面塞了一大把稻草,蹙着眉头道:“你慢点” 徐灏慢慢把上身抬起一些,忍着痛靠在炕上,扭头看着沈知意:“这是什么地方?咱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知意不答,端过碗来,刚才离得远,还不觉得,现在离得近了,那碗里飘着一股中药味。 她坐在炕沿上,用木勺盛了一勺,红润的嘴唇微翘,细心把药吹凉,送到徐灏嘴边:“该吃药了” 就算是满心疑惑,徐灏也被这句“吃药”给弄得哈哈大笑,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句“大郎,该吃药了” “你笑什么?吃药啊”沈知意被徐灏情绪感染,好像很开心,梨涡浅浅的笑着。 “这啥呀,你就给我吃?”徐灏笑着问。 沈知意并不回答,还是保持着举着勺子的姿势,看着徐灏的眼神中,满是温柔恬静。 徐灏不由自主的张开嘴,吞了一口,五官立刻紧急集合,太他妈苦了。 沈知意又盛了一勺,吹凉之后送到徐灏嘴边,抱怨着:“本来想给你弄点糖的,可就是找不到” 一边说着话,那木勺一勺接一勺的送上来,沈知意一看就没照顾过人,也不知道让徐灏喘口气。 徐灏所有想说的话,全被她堵了回去,五官全都挤在一起,就是山珍海味也没有这么连续不停的怼进嘴里的吧,何况还是这么苦的药。 好不容易吃完了,沈知意似乎颇为得意,把碗放在一边,嘴角高高勾起,歪着头嘟囔:“吃完药了,下一步该干啥,哦,对了,吃饭” 这姑娘也不用别人催,站起来风风火火的就跑。 “哐当”门被关上了,徐灏拼命把嘴里最后一口药吞下去,苦得都要哭出来了。 好久才把嘴里那股苦味压下去,徐灏的思绪慢慢回笼,那天晚上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那日他抱着沈知意纵身一跃,本以为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没想到那个悬崖是个斜坡,夜晚中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悬崖绝壁。 这坡大概有五六十度,遍布着积雪。 徐灏把沈知意护在怀里,把自己的身子当做雪橇,两只手一护她后脑,一护她腰部,随着雪坡滑了下去。 随着坡度渐陡,积雪渐多,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只见雪沫纷飞之中,两个人就像自由落体一般,顺势而下。 徐灏拼命把沈知意护在怀里,这一刻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知道一件事,他是男人,她是女人,男人要保护女人。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头撞到了什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费力的抬起手,摸摸头,果然,头上包着布。 动动四肢,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还好,没有骨折,万幸万幸。 门扉又是一响,沈知意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手里又端着一只碗。 徐灏都条件反射了,身子使劲往后缩,嘴里叫着:“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沈知意把碗递给他看:“是粥” 徐灏探头去看,那碗里黄黄绿绿的,闻上去就一股怪味。 沈知意用勺子在碗里搅合着,一边说:“大雪封山,猎不到野兽,你就凑合凑合吧” 说着把勺子到了他嘴边。 徐灏想抬手自己吃,被沈知意一个眼神瞪过来,顿时服帖。 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粥”,这应该是小米和野菜混在一起熬煮的,米少菜多,吃不死人,勉强可以果腹。 喝了几口,徐灏还是问道:“这里是什么所在?” 沈知意小脸挤了挤,做了个鬼脸:“我也不知道,那天我背着你走了好远,才遇到这个大叔,他救了我们,你好重啊” 说着说着,放下饭碗,慢慢趴在徐灏身上,声音缠绵缱卷:“夫君,你既舍命待我,那我也绝不负你” 徐灏大吃一惊,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沈......小姐,这个.....事急从权,我.......” 沈知意呼的一下坐直了,眼神凌厉,语气坚决:“你叫我什么?你看也看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你.......你要是敢.....我先杀了你,你放心,我会自会随你而去” “谁亲你了?”徐灏大声叫道。 “就是你亲我了,那时......那时,我们滑下来,你就......你就亲我”沈知意越说脸越红。 徐灏满嘴苦涩,比喝药时候还苦,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的说道:“知意,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那是逃命,就算真的亲到,也是不经意的,你不必因为这个........” 沈知意打断她,绝美的小脸上布满了羞涩和温柔:“我不,其实.....其实.....我早就.....早就,我不管,你现在是我夫君了” 徐灏看她这架势,若是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拔刀相向了,当下不再说这个,转而问起了别的。 “郑三和郑四怎么样?” 沈知意端起碗来,示意他张嘴:“你关心他们做什么?” 徐灏奇道:“他们引开追兵,难道我们不该担心他们吗?” “他们是爹爹派来保护我的,就算死了,那也是得其所哉”沈知意毫不在意的说。 徐灏推开递上来的木勺,怒道:“胡说八道,那可是两条人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说到这里,忽然脸色大变:“你.....跟我说实话,郭柔妹妹......她.....她.......” 第14章 刑四 沈知意愣了片刻,忽然耍起了性子,把碗和勺子通通丢在地上,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仅有的破草帽也被她拿下来扔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对,我让郑大郑二杀了她,你就死心吧” 徐灏又急又气,脑中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也没有点油灯,判断不出几点。 徐灏睁开眼睛,身边有个柔软的身体,温温和和的。 低头仔细一看,是沈知意,和衣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徐灏挺起身子,身旁的姑娘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脸上含着笑,一滴唾液挂在嘴角,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想想,那时他也是关心则乱,她说杀了郭柔,大半是故意气他,要是真想杀人,用不着这么麻烦,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更不用差人送郭柔。 如果有郑大郑二在,他们也不必被逼的跳崖。 徐灏看看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皮毛大氅,还是沈知意给他的,她自己的那件不知道哪里去了。 把自己的大氅拿下来,盖在沈知意身上,徐灏也没有了睡意,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事情。 一会想到掌柜的死的模样,一会又担心郭柔能不能顺利找到父亲,一会又想到沈知意说自己是她夫君。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索性挣扎着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一阵北风扑面而来,徐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缩着脖子,跺着脚,搓了搓手,又拢在嘴边哈了口气,一股雾气从指缝中透了出来,抬头看见正房还亮着灯,举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门一开,一个老妪手里拿着一个大簸箩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对,同时愣住。 徐灏先反应了过来,深施一礼:“见过婆婆” 老妪明显没见过什么世面,受了徐灏一礼,转身就往回跑,一边喊着:“当家的,来人了” 一个白头老翁从屋里走出来,身子很矮,满脸皱纹,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耐烦的说着:“乱喊什么.......” 抬头看见徐灏,愣了一下。 徐灏行礼如仪:“见过老丈” 老翁愣了片刻,急忙还礼:“官人客气了,小老儿不敢当” 只看徐灏的外貌和气质,和这个身高,真的没人能把他当个普通百姓。 两人行了礼,同时起身,大眼瞪小眼,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老翁先说话了:“官人请里边烤火” 说话口音颇为怪异,徐灏得反应一下才能听懂。 道了谢,跟着老翁进了屋子。这个屋子同样可以算作家徒四壁,比他睡觉那个屋子,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个火塘。 山里地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屋子弄得暖和极了。 北方的火塘,就是在屋子中间挖个坑,中间烧火,四面铺着木板,供人坐下。 至于一氧化碳中毒,看看四处透风的门和被风吹得“噼里啪啦”乱响的烂窗纸就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也不用老翁请,徐灏自己寻了一块木板坐下,火焰的热气带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徐灏顿时觉得又回到了人间。 双手在火前来回翻面,徐灏客气的问道:“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橘红色的火焰,把他也涂成了橘红色,那老丈好像没想到他能跟自己这么客气,愣了一会才答:“小老儿姓刑,都叫我刑四” 说话间,老妪畏畏缩缩的凑过来,递上一个小簸箩,徐灏凝神去看,上面有松子和板栗,还有一些榛子。 徐灏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道谢,那老妪更加惊慌,捂着脸躲开了。 “官人请坐,不用理她”老丈招呼着徐灏坐。 徐灏坐下,两人又没话了,只好自己找话题。 “这里只有两位老人家住吗?怎么没看到令公子?”徐灏问道。 老丈叹了口气,用一根木棒挑着火堆说:“好教官人知晓,老朽本有三个儿子,阿大三年前去投军,阿二前年被拉了丁,他们两个一去就再无音信,老幺去年病死了” 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说着不相干的事和人。 抽泣声从角落里传来,是那老妪提到儿子,忍不住哭起来。 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时代百姓困顿可想而知。 徐灏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后世之人绝对想不到,这个时代百姓生活的艰难,后世就算再不济,还有政府救济,还有慈善机构捐款,可是这里......... 谁要再敢说生活艰难,建议他穿越一次,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 “抱歉,是我不该提”徐灏诚心诚意的道歉。 “哪能怪罪官人,都怪这该死的世道,他们也是命不好”老翁还是挑着火,火光把他的脸庞映得很亮,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 徐灏前世读过石壕吏,当时只是为了背诵而背诵,现在真的体会到了诗词中那种绝望。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里边的老翁好歹还有个孙子,这两位老人,恐怕再也别想见到孙子了。 “敢问老丈,我们是几时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来的?”徐灏急忙又换了话题。 聊了一会,徐灏才算搞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原来当日从悬崖上滑下来,自己昏迷过去,沈知意背着自己,艰难跋涉,正好遇到刑老翁出来拾柴火,这才把他和沈知意带到这里。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沈知意衣不解带的陪着他,照顾他。 徐灏不由得想象起来,茫茫雪原里,沈知意那柔柔弱弱的身体,背着他,在雪原里一步一步走,身后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心里又暖又软,似乎她的冷漠和任性,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官人,说句冒犯的话,大娘子真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徐灏笑了笑,这次是会心的笑了,抱抱拳说道:“还要感谢老丈” 老翁连忙还礼,低头的时候,好像想到什么,招呼着老妪:“把大娘子的东西拿来” 老妪缩在角落里,却没动,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你这婆娘,那东西是咱们这种人能穿得的?还不快拿来”老翁怒骂着。 好半晌,老妪才抱了一个包裹过来。 老翁伸手去接,那老妪却不放手,拉扯几下,老翁才接过来,瞪了老妪一眼,把包裹递过来:“请官人还予大娘子,小老儿实在无福消受......” 第15章 填词 徐灏莫名其妙的接过来,不知道沈知意给了这老夫妻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里边赫然是沈知意那件貂皮大氅。 这件大氅通体用紫貂皮拼成,没有一根杂毛,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就这一件大氅,拿出去最起码卖几十上百贯钱。 怪不得老翁不敢要。 沈知意把自己珍贵的大氅给人,却把徐灏的留下,千金之物,毫不犹豫的送出去,宁可自己冻着,也要给他换一条生路。 徐灏真的有被感动到。 他把大氅抖开,披在老妪身上,柔声道:“两位老人家救我......夫妻一命,区区身外之物,还请收下” 说着,在身上摸了摸,怀里还有十几个铜钱,剩下的也不知道丢在那了。 一股脑的塞到老翁手里,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身后老翁呆呆着看着手里的铜钱,半晌以后,慢慢跪下,抽泣着说:“官人公侯万代......”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知意还在睡,微弱的光线下,她缩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一贯高冷霸道任性的姑娘,难得的透着几分娇媚。 徐灏心里一软,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去拿了几根柴火塞进炕下,尽量把屋子里弄得暖和一些,徐灏也和衣躺在沈知意身边,看着这张小脸,嘴角高高勾了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徐灏醒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不在身边,那件大氅盖在他身上,上面还带着沈知意的淡淡体香。 窗外传来沈知意大呼小叫的声音,徐灏微微一笑,爬了起来。 出门一看,沈知意也不知道在哪抓到一只野鸡,她一只手捏着鸡脖,另一手挥舞着长刀,比比划划。 那野鸡不小,还是一只公鸡,被她捏住鸡脖,直翻白眼,叫都叫不出来,绚烂的尾羽炸开,扑腾着翅膀,弄得鸡毛乱飞。 看到徐灏出来,沈知意咯咯笑着:“你快来,我不会杀鸡,只会杀人” 她长刀乱舞,那老夫妻有心来帮忙,却也不敢过来,生怕被她误伤,这句话出口,就更不敢过来了。 徐灏又是惊喜,又是好笑,喊道:“哪弄来的?” “这畜生自己一头扎进雪里了,哎呀你快来呀”沈知意一边笑一边喊。 “你把刀给我”徐灏也不敢过去,生怕她兴奋之下,给自己划一下。 接过刀来,徐灏一手拿着刀,一手抓着鸡,在鸡脖上重重划了一刀,紧接着,手一扬,把野鸡远远抛出去。 那鸡咕咕叫着,在雪地上乱扑乱跳,红色的血液点点滴滴的洒满了院子,扑腾好半天,才渐渐的失去了生命,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沈知意欢呼一声,跑过去捡起野鸡,拎在手里笑道:“刚想着怎么弄些肉来,给你补补身子,没成想它自投罗网”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下来,沈知意两边脸颊上被冻的红彤彤的,眼儿弯弯,嘴角勾起,她在笑着,跳着,在白雪的映衬下,仿佛一个天地间的精灵,在尽情的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徐灏心里软成一滩水,呆了片刻,招了招手:“你过来” 沈知意还不放下那只鸡,弄得手上血淋淋的,拎着鸡走过来:“干嘛?” 徐灏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温柔的一笑:“多穿点,别生病” 这是他第一次对沈知意释放出亲昵,沈知意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从脖子开始,迅速向上蔓延。 “你.......我........”她仰着头看徐灏,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徐灏微微一笑,顺手接过野鸡,在她头顶揉了揉,转身走向老夫妻。 “劳烦婆婆烧些热水,把这鸡收拾干净” 昨天晚上光线黯淡,还没看清徐灏的相貌,今天一见,这老夫妻更加觉得徐灏绝非普通人了。 老妪还在发呆,老翁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接过鸡来,连声道:“使得使得” 把鸡递给老妪,瞪眼喝道:“还不快去” 这个时代,百姓畏惧权贵的思想已经深入骨髓,徐灏也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老夫妻点头哈腰的去了,徐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沈知意在院子门口大喊:“你快过来看,梅花” 徐灏会心的一笑,慢慢走过去。 果然,几支野梅花从低矮的院墙外探了进来,沈知意扶着一支梅花,转过头对他笑着。 梅花、白雪、美人,上帝几笔简单的勾勒,就瞬间组成一幅图画,丝毫不用浓墨重彩,就足已让人沉浸其中。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画面是如此美好,徐灏几乎不经大脑,就轻轻的吟咏出来。 沈知意是识字的,甚至文化程度还不低,听她名字就知道,一定是请了先生取的,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连名字都没有,有也是什么小娥、小鱼,甚至一二三四,顺口乱叫的。 听到徐灏的吟咏,小脸发着光:“你......你填给我的?” 徐灏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那你给我写下来” 徐灏笑了笑,上去携了她手,拉着她走到院子的角落,这里的雪还没被践踏。 找了一根树枝,把这首《卜算子·咏梅》写在了雪地上。 沈知意兴奋得满脸通红,蹦蹦跳跳:“词好,字也好” 徐灏暗暗可惜,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说什么也得把这么美好的瞬间记录下来。 接下来,徐灏带着沈知意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小小的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屋子里传来老翁的喊声:“官人,大娘子,鸡收拾好了” 徐灏丢下手里的雪球,朝着沈知意招了招手,转身往回走。 忽然后背一沉,却是沈知意跳到了他背上。 徐灏顺手兜住她大腿,背着她走。 “夫君,我活了十六年,就只今天最快活”沈知意趴在徐灏背上,轻声说了一句。 接着就唱起歌来。 “郎在山那头,妹在山这头。朝朝又暮暮,思念无尽休。山花烂漫时,与郎曾邂逅。眉眼盈盈处,情丝绕心头。春风吹过坡,郎影眼前浮。纵有千山隔,情意难相休。盼郎跨骏马,快快来聚首。共赏天边月,携手到白头” 徐灏凝视去听,这小调和后世的山西小调颇有类似之处,曲调悠扬,节奏明快,沈知意嗓音清脆,更是唱的婉转悠扬。 听着沈知意毫不掩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徐灏一股暖流涌上心间,紧了紧抱着她大腿的手臂,侧着头笑道:“唱得好,有赏,一会奖励你一个鸡腿.......” 第16章 叫花鸡 正屋里,刑氏夫妇缩在角落里,火塘边一只簸箩,上面放着收拾得白白净净的野鸡。 沈知意跳下来,欢呼一声,抢过去抓起鸡,笑道:“怎生处置才好?” 徐灏笑道:“我给你们弄个新鲜的” 说完,向刑四讨了几张也不知道是什么叶子,应该不是荷叶就是了。 就在火塘边撅了些黄泥,把那鸡用叶子包裹上,没有精盐,刑四家里连粗盐都没多少,把仅有的一点盐都拿来,用火化开,涂在鸡身上,再用黄泥包裹好,投入火中。 叫花鸡的做法,这个时代应该已经出现,但是那是在相对富庶的南方,北方连年战乱,百姓根本养不起鸡,连人都养不活呢。 所以这几个人还真被唬住了,沈知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停的追问什么时候能吃。 大概在后世时间半个小时之后,肉香味飘了出来。 沈知意简直迫不及待,催着徐灏让他快点。 这几天的野菜粥,已经让她馋得不行。 其实她不知道,那碗中少得可怜的小米,已经是刑四家里仅有的存粮了。 徐灏也同样不知道,他现在正用木棍把泥团子从火里拨出来。 那泥团子烧得颜色略红,在地上来回翻滚,热气和肉香飘得满屋都是。 “把刀给我”徐灏伸手接过长刀,带着鞘就劈了下去。 硬邦邦的泥块应声而裂,白白的鸡肉露了出来,香味越发浓郁。 徐灏收起刀来,抬头一看,刑四夫妻还在角落里缩着,虽然眼里是浓浓的欲望,却丝毫不敢造次。 “老丈、婆婆,过来坐啊,咱们一起吃”徐灏大声招呼着。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伺候官人和大娘子便是,若是官人怜惜,不妨把骨头留给我们”刑四点头哈腰的说。 “胡闹,现在我命你过来,你若不来,那就谁都别吃了”徐灏佯怒道。 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徐灏,忽然发怒,把沈知意都给吓到了。 刑四夫妇更加不敢反抗,挨挨擦擦的蹭过来,搭着半边屁股坐在火塘边,不时陪着笑。 徐灏这才转怒为喜,撕下一条鸡腿,递给沈知意,又撕下另一条,直接递给了刑四老婆。 谁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做,三个人六只眼睛一齐看着徐灏。 徐灏莫名其妙,笑道:“看我做什么?尊老爱幼,女士优先,有什么不对吗?” 刑四和他媳妇从嘴唇开始,全身颤抖,生活已经把他们折磨得麻木了,连他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从来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会有人如此尊重他们,这个人还是他们眼中的“贵公子”。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跪下,连连磕头。 慌得徐灏拉完这个拉那个。 好容易把两个老人拉起来,徐灏抽出刀来,手起刀落,把一只鸡切为两半。 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刑四,笑道:“二一添作五,谁也别占谁便宜” 刑四捧着烤鸡,泪水涟涟,嘴里连连说着:“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沈知意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眼神中带着一丝崇拜。 徐灏指着刑四夫妻叹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喊了上千年,到今天百姓还是如此困苦,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说道这里,想到现实,不由得有点泄气了:“算了,说这个干什么” 刑四捧着半只鸡,忽然来了一句:“大官人菩萨心肠,要是做了皇帝,天下百姓定会有好日子过.......” 徐灏哑然失笑,做皇帝,可拉倒吧,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就已经很满足了。 刑四夫妻最后还是不敢和徐灏一起吃东西,硬是等到徐灏沈知意吃完,还没动手吃鸡。 徐灏也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携了沈知意手,回到他们住的东厢房。 一进屋,刚才还豪爽大气,频频示爱的沈知意,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瞬间就开始手足无措,满脸通红。 说到底她也是个古代少女,脱不去封建桎梏,她自幼读书习武,教习她读书的,还是她父亲请来的所谓“明师”,她一个女子,又不能科举,又不能出仕,所以先生教她读的除了必要的《论语》、《孟子》之外,也多是《女诫》之类。 什么《三字经》《弟子规》《中庸》《大学》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三从四德、出嫁从夫、端庄娴淑,这些东西已经渗入她骨髓。 之前不是那么熟的时候,还能仗着武功和金钱,强硬霸气些,可是现在......私定终身、独处一室、搂搂抱抱,随便拿出一条都是大大的失礼,严重点都是要浸猪笼的。 徐灏唤了她几声,沈知意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的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坐。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徐灏第一次在她这站了上风,有些得意起来。 沈知意前行两步,离他远远的坐了。 徐灏蹙着眉头问道:“那日遇袭,我听你们说山寨?什么山寨?” 此言一出,沈知意顿时色变,徐灏看得出,她连身体都僵了。 “是......是.....清风寨.......”沈知意吞吞吐吐的说。 嘴唇翕动了几下,抬起头来,小脸又青又绿:“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爱惜羽毛.....” 徐灏莫名其妙,这怎么扯到爱惜羽毛上去了? 见他沉默不语,沈知意脸上露出了绝望,“伧啷”一声,长刀出鞘,横在天鹅一般的颈上,语气中带着决绝。 “妾出身低微,原不足侍奉君子,夫君饱读诗书,将来必要出人头地的,奈何妾一心系于夫君,如今夫君不愿接纳,妾唯有一死成全,地府之中,妾也会为夫君日日祈福,愿夫君前程似锦” 她不是做样子,她是真要自杀,长刀用力,劲上已现血珠。 徐灏吓得要死,他实在不理解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话还没说明白,老是要死要活。 “你把刀放下,我几时嫌弃你了,知意,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就......” 徐灏手忙脚乱,胡乱挥舞,想过去抢下刀来,却又怕伤到她。 沈知意眼珠乱转,逼问道:“就如何?” 徐灏居然也脸红了,跺着脚说道:“就喜欢了你.....” 他没说谎,沈知意和这个时代他见过的女孩截然不同,既有霸气任性的一面,又有温柔小意的一面,颇有点后世少女的既视感,反正要比这个时代常见的,唯唯诺诺的女性强多了。 “你.....你把话.....说清楚”沈知意长刀横于颈前,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心已经喜得要跳出来了。 第17章 惩罚 “你把刀放下,听我说”徐灏挥舞着手臂。 “我不,你把话说清楚”沈知意梗着脖子喊。 “哎呀,什么山寨朝廷,什么爱惜羽毛,只要保境安民,善待百姓,在我眼中就是好的,你去看看刑四,衣食无着、骨肉离散,他过的叫人的日子吗?这样的官府,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 想到穿越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徐灏越说越是激动。 “你说你出身低微,我又高到哪里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有什么区别?除了吃的比你多些,其他的还有哪儿比你高明了?你武艺高强,识文断字,相貌美丽,我还说我占了你便宜呢” 听徐灏这么说,沈知意就像喝了蜜一般,甜到心里,刀却并没放下,只想听他再说几句。 “你说我是读书人?狗屁,老子最瞧不起现在的读书人,上不知劝诫君王,下不能善待百姓,自己吃的肚饱肥圆,要他们有何用,读书又有何用,孝悌仁义一概不知,礼义廉耻样样不识,吃喝嫖赌倒是当仁不让,书都他妈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子羞于与他们为伍” 沈知意扑哧一笑,这段话真真的说到她心里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放心,在我眼中,人人生而平等,我不看出身如何,我只看人品,只要不去作奸犯科、欺压良善,那就是好人,那就值得我徐灏尊重,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和你出身又有何相干?” “你.....你真这么想?”沈知意的刀慢慢的放了下来。 徐灏一个大步,抢上来把她刀夺下来,顺手丢到角落里,怒道:“最后一次,再敢要死要活,看我不.....罚你” 沈知意神情忸怩,娇俏的小脸上布满红晕,低着头说:“我是夫君的妻子......你要罚我....我不敢违抗.....认罚便是.......” 哎呦我去,摆出这副受气小媳妇模样,不好好罚罚她,简直天理不容。 徐灏伸手把她翻在腿上,在她臀上重重一巴掌:“还敢不敢要死要活了” 一边打一边想:“手感真好......” 沈知意本是故意示弱,没想到他还真打。 被他这一巴掌拍在臀上,顿时浑身酸软,好像全身力气,都随着这一巴掌消失殆尽,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今年已经十七周岁了,还尚未婚配,在这个时代,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自幼就立下誓言,自己的男人,要自己去选,她爹爹沈怀妻子早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虽然纳了几个妾,却再也生不出孩子。 拿她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给她找了几个他眼里“合适”的青年,但是人家沈知意一概不应,再说就以死相逼,到了后来,沈怀也就随她去了。 没想到就遇到了徐灏,开始就是单纯的听书,后来徐灏身上的一些特质深深的吸引了沈知意,这个和所有人都与众不同的男人,从此就进入了沈知意心里,赶也赶不开了。 手感太好了,徐灏忍不住又打了两巴掌,忽然察觉横在大腿上的沈知意一动不动,身子软软的趴在腿上,她是背向徐灏,看不出她脸上表情。 徐灏心里一惊,不会打坏了吧,不对呀,我没使多大力气呀。 “知意,知意,你没事吧?” 半晌之后,沈知意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又软又糯,简直像蚊虫一般小,不认真还听不清:“夫君可罚够了吗......” 对一个未婚男人来说,这话杀伤力太大了,徐灏居然忍不住起了生理反应。 女孩懂事早,沈知意立刻察觉到了,她像是身上安了弹簧一般,“咻”的一下,从徐灏腿上弹了起来,远远的退开。 红着脸,小声说:“夫君莫急,奴家早晚是你的人,我们的事,需得禀明父亲,这才......这才......” 徐灏强忍着欲望,笑着说道:“才什么?你还没跟我说你们山寨的情况呢,快点,一五一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迟疑,小心本官的杀威棒” 说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就瞟了沈知意臀部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和沈知意聊了好久,徐灏才知道这清风寨的由来。 这事追根溯源,要到唐天宝年间了,当年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叛军与大唐兵马,在中原反复拉锯,为避战乱,沈家先辈带着族人迁入深山,本拟乱后回到故乡,不料安史之乱后,中原板荡,群雄并立,天下没有一天太平。 如此一来,这一躲,就躲了两百年,沈家先祖在山中带着族亲伐木造屋,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倒也是一片世外桃源。 这期间不断有人上山投奔,又兼繁衍生息,人丁滋长,山中条件本就艰苦,物资那是一定不够的,所以渐渐干起没本钱的买卖。 太行山中,本就是山寨无数,经过上百年的互相攻伐,兼并合流,现在清风寨是太行八寨的总瓢把子,号称坐断太行,清风寨中人丁几千,青壮无数。 沈怀沈大寨主,武艺高强,兵马众多,就算到了县城,那县官也得给几分面子。 听完讲述,徐灏陷入了沉思,这清风寨看起来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这都算是半公开的割据势力了,只是没有得到朝廷承认罢了。 想到这里,忽然抬头,眼神古怪的对沈知意说:“如此说来,我还得叫你一声沈大娘子,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沈知意还是坐离徐灏远远的,闻言正色道:“夫君为人正直,见多识广,温柔体贴,又满腹经纶,奴家嫁......是奴家的幸事,怎会瞧你不起.....”越说脸越红,越说声音越小。 徐灏大乐,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定义自己。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徐灏其实问过刑四,不过这老头一辈子也没离开过这里,最远也就是去过距离二十几里远的镇上。 “我不知道,应该在相州附近” “相州?”来自后世的徐灏,实在不知道“相州”是后世的什么地方。 “你会画地图吗?”徐灏蹙着眉头问。 第18章 赵元朗 地图是什么,读过书的沈知意当然知道,但是以她贫乏的知识储备,最后也就勉强画出一幅抽象之极的图画。 看着地上这堆,用石块画出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圆圈,徐灏头疼无比。 连蒙带猜的,最后徐灏才确认,相州就是后世的河南安阳,这里是彰德节度使治所,节度使名叫李筠,手下牙兵上千,也是天下很有实力的地方势力了。 “相州距离大名府这么近?”徐灏惊讶的问。 从相州向东北走,过了永济渠,就是大名府了。 沈知意顿时醋坛子打翻:“你又想起她了?” “你乱吃什么醋,我把郭柔当亲妹妹的” “你把她当妹妹,她可不把你当哥哥”沈知意不依不饶的喊道。 女人最了解女人,郭柔看徐灏的眼神,绝不是什么妹妹看哥哥。 这一刻,读过的《女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什么“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通通忘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我的。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现下有几件事咱们要做,第一,想办法让刑四夫妻的生活改善得好一点,他们是咱俩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们,咱俩早就沦为冢中枯骨” “第二,想办法联系你爹爹,咱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我今天去看了,刑四也家无余粮了,再混下去,咱俩不被冻死也得被饿死” 说到这里,徐灏抬头问道:“你有办法联系到你爹爹吗?” 沈知意眼神闪烁,连连摇头,她情知爹爹一定在到处找她,但是她却不想回去,这几天过得快活极了,有心上人陪在身边,无忧无虑,巴不得爹爹永远找不到。 徐灏看她表情就不对,狐疑道:“就算你没办法联系,你爹爹就不找你?” 沈知意被他看穿心思,有点脸红:“我怎么知道?” 徐灏情知她没说实话,当下不再理她,坐在炕沿上想办法,安静的房间中,只能听到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哒哒”声。 沈知意坐在远处,看着这个男人,现在是傍晚时分,夕照阳光略显昏暗,但是却被白雪映得又明亮了几分,从破窗户里透过来,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深邃而英俊,她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英俊的人儿,性子又温柔,脾气也好,还从没见过他无端发火,对了,还会填词,今天那阙词填得真好,除了不会武功,简直完美无比。 “有人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徐灏和沈知意同时一愣。 “有人吗?”又是一声。 徐灏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下,指指角落里的长刀,示意沈知意去拿,自己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看了出去。 刑四这个小院子,简陋之极,院门就是由柴木扎成,平时就那么“堆”在外面,既不能挡风,又不能防窥,古诗里“小扣柴扉久不开”的“柴扉”,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为什么“久不开”,因为这东西就不是让你敲的,你就算敲门,也没有声音,一堆烂柴火,能敲响就见鬼了,进不进来,全凭来客自觉。 现在柴扉外有七八个人,个个佩弓携刀,还有几个人手上拿着猎物。 为首的身穿毛皮大氅,身高五尺以上,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又粗又壮,真是好一条大汉。 刑四从正屋中慌慌张张的奔出来,跑到门口,看到来人的衣着,大氅虽然裹得甚严,里边却能看出一丝绿色,说明来者是官。 五代时期,虽然割据者甚众,但是大多沿袭唐制,官和吏,还有百姓,只看衣裳,就一眼便知,就算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道根据服饰判断对方身份,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官,但是礼多人不怪嘛。 刑四恭恭敬敬的施礼:“小老儿见过大人” 那人却并无倨傲之色,满脸笑容的上前扶起刑四,笑道:“不需多礼,家里可有别人吗?我们想借你府上歇歇脚” 刑四一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家里还有两个“贵人”呢。 他要是顺顺当当的还好,这么一顿,来者明显提起了防备,身后的几个人丢掉猎物,四散开来,星星落落,看似毫无逻辑,却隐隐把为首的人保护在中间,四面八方都在他们的防备之内。 这下不出去也不行了,在装缩头乌龟,人家打上门来,反倒不美。 徐灏对着沈知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动,自己打开门踱出去。 站在门口弯腰一礼:“幽州徐.......大广,见过大人” 本来想直呼名字的,但是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代除非亲近师长,才能直呼名字,平辈人直呼名字,那简直就和骂人无异,匆忙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字。 关于下跪,那是不可能的,死也不跪。 八个来客,加上个刑四,九个人,十八双眼睛一齐转了过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犹豫一下,主动道:“内子不便见客,大人海涵” 屋里沈知意听到徐灏公开承认自己是他“内子”,那感觉,从耳朵一直甜进心里,当下不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坐着,扮贤良淑德状。 若说从古到今,人类有没有共同点,那肯定有的,外貌协会吗。 古代科举选官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必须长得对得起观众,官越大长得越帅,歪瓜裂枣的,从一开始就被筛出去了,能到皇帝面前的人,怎么可能长得丑。 徐灏的外貌就占了大便宜,为首大汉沉默一会,嘴角勾了起来,也抱拳回礼:“汴梁赵元朗,见过公子” “赵元朗.....”徐灏在心里不停的念叨,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到过呢。 现在也不是考究的时候,徐灏又施一礼:“不知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是在下失礼了” 那黑脸大汉颇为豪爽,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大广兄,请进屋说话” 主人刑四就在面前,但是这黑脸大汉直接忽略了他,弄得好像他才是主人。 第19章 赵大? 正屋里,火塘烧得旺旺的,黑脸大汉和徐灏相对而坐,他的随从里边几个,外面几个,把这个简陋的屋子围了起来。 熊熊烈火之上,吊着两只兔子,肉香味扑鼻而来。 刑四夫妻自觉的躲到厢房里,连面都不敢露。 两人坐定,按照当时的礼仪,再一次互相施礼,通名报姓,互叙年齿。 “汴梁赵匡胤,字元朗,见过大广兄”赵匡胤声音洪亮,行礼如仪,半晌听不到回应,抬头一看,对面的少年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眼神怪异之极。 “我看到了谁?妈的,发达了,发达了,老子居然见到了宋太祖” 徐灏要疯了,是兴奋的,大粗腿就在眼前,不去抱一下,简直天理不容。 “大广兄为何如此看我,莫非我脸上有东西?”赵匡胤抬手擦了擦脸。 徐灏离座而起,因为太过兴奋,没站稳,还踉跄了一下。 “我在幽州就听说了,兄长仗义疏财、折节下交、一条蟠龙棍使得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提起兄长,谁不竖起大拇指?小弟闻名已久,早想拜访,如今终于见到了,兄长安坐,受小弟一拜” 说着兜头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听听,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没几句话,已经称呼兄长了。 兴奋之下,徐灏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没头没尾,颇有点乱七八糟,语无伦次,但是好话人人爱听,赵匡胤也不例外。 大喜的赵匡胤急忙扶住徐灏,呵呵笑道:“贤弟谬赞,贤弟谬赞” 按着徐灏坐下,赵匡胤笑道:“贤弟是幽州人氏?” 徐灏急忙行礼:“幽州徐灏徐大广,拜见兄长” “贤弟多礼了,连幽州都听说过我?”赵匡胤看着徐灏,眼神中带着探究。 徐灏暗叹一声,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哪有一个易与之辈,他这话其实是在问,你真是幽州人,我怎么有点怀疑呢? “说来惭愧,小弟祖籍幽州,天福三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家父家母不愿侍奉于外族,遂带着小弟逃难出来,后来到了东京汴梁,哎,可惜那时年纪尚幼,现如今先考、先妣俱已亡故,小弟流落在外,已经几年了,别说幽州故地,连汴梁都已记不清楚了” 赵匡胤眼神闪烁,这话听起来就不尽不实,但是也能勉强解释得通,这年头,活下来的人,谁又没点故事呢。 说话间,兔子烤好了,赵匡胤带的调料就更给力,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升腾在这个破烂房子里。 一个亲兵拿出一个坛子,打开以后,一股酒香飘出,徐灏探头去看,那大坛子里,还套着一个小小的坛子,小坛子浸泡在水里,水上又氤氲着热气,原来这是一个烫酒的器物。 那亲兵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两只碗,另一个亲兵递上一个筛子,徐灏莫名其妙,喝酒就喝酒,拿个筛子干嘛? 亲兵取出小坛子,拍开泥封,对着那筛子就开始倒酒,不一会,两只酒碗装满,筛子上留下一层杂质。 徐灏恍然大悟,前世看水浒传时,里边的人常说筛酒、筛酒,原来是这么回事。 古代没有蒸馏和提纯技术,所以酒又叫浊酒,就是因为里边有太多杂质,所以才需要筛酒。 徐灏年纪小,主动举杯邀酒:“今日在这里遇见兄长,小弟欢喜莫名,借花献佛,弟敬兄长” 赵匡胤笑吟吟的举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徐灏也一饮而尽,喝完吧唧吧唧嘴,这也叫酒?一股酸酸的味道,度数还低,应该是一种果酒吧。 赵匡胤放下酒碗,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贤弟漂流在外,定然受了不少苦吧?” 来了,他又来试探了,徐灏心里明亮,这是在问,你不是流落在外好几年吗?看你小子一掐一股水,滋润得很呢。 看来不解他疑心,这大粗腿抱不上。 “说来惭愧,我一路乞讨而来,这一日走到这相州,误打误撞的进了一家客栈,掌柜的见小弟这嘴上功夫颇为了得,收容小弟在客栈说书,这才勉强混了个温饱而已” 徐灏顺嘴胡说八道,反正客栈掌柜的已经死了,这就叫死无对证。 看赵匡胤眼神闪烁,徐灏干脆自己说出来:“前几日有匪盗来袭,小弟侥幸脱困,路上遇到内子,这个……兄长休要嘲笑,我和内子两情相悦,就私定了终身,哦,我叫她出来,与兄长行礼” 赵匡胤不语,就等着徐灏叫人,这个时候,他已经露出一丝未来宋太祖应有的霸气和猜疑了。 徐灏毫不犹豫,回去叫了沈知意来见客。 沈知意这是第一次以徐灏妻子的身份见人,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羞羞答答的出来,落后徐灏半步,小碎步跟着,真叫一个贤良淑德。 “见过大伯…”她低着头,福了一福,火光之下,小脸有一种妖异的红润。 赵匡胤忙站起来还礼:“赵元朗有礼了” 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贤弟,这块玉佩就赠予弟媳,权当见面之礼” 沈知意已经自动把自己当做一个妻子,这个时候倒是想起女德了,未得丈夫允许,她是不敢收一个男人的东西的,这叫做私相授受。 拿一双大眼看着徐灏,等着他拿主意。 徐灏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在身上乱摸,寻找回礼。 他一路逃亡,身无长物。 摸了半天,摸出两个制钱,真是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赵匡胤哈哈大笑,觉得这个人真是有趣极了。 连沈知意都忍不住捂嘴轻笑。 徐灏满脸通红,厚着脸皮,双手接过玉佩,送与沈知意:“既是兄长所赠,你且收下便是” 沈知意这才接过来,又向赵匡胤道谢。 “小弟身无长物,无以回礼,实在汗颜,听闻兄长自幼从戎,将来定是要横刀立马、威震天下的,我填词一阙,为兄长壮壮形色” 赵匡胤惊喜道:“贤弟会填词?” “略通罢了”徐灏笑眯眯的。 赵匡胤眼珠一转,憋着笑道:“贤弟既要填词,那定是极好的,昔年曹子建七步成诗,贤弟不可让古人专美于前” “兄长考我”徐灏笑着说道。 “也罢,就依兄长” 第20章 七步填词 外面天色渐墨,四野静谧无声,房间里火焰明亮,舔舐着柴草,发出“剥剥”的声音。 寒风吹过窗棂,上面的烂窗纸“哗啦啦”的响。 兔子有些烤焦了,肉香味和焦糊味交织在一起,反倒勾得人有一种莫名的食欲。 明亮而橘红的火光,把屋里的三个人都涂上一层异色,赵匡胤和沈知意,目不转睛的盯着装模作样,正在踱步的徐灏 徐灏会填词,这一点沈知意是知道的,下午那首咏梅就很惊艳,不知道这次他又会填出什么,心里莫名的期待。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徐灏开口了。 “煮豆燃豆萁........” 沈知意猛然转过身去,捂着嘴,双肩不停的颤抖。 赵匡胤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道:“愧煞曹子建了,哈哈哈哈哈” 徐灏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脸色一正,徐灏说道:“兄长容禀,如今我中华北有大辽、西有党项、高原之上吐蕃横亘,云贵之间大理割据,江南更是群盗蜂起,此皆我中华故土,祖宗筚路蓝缕,胼手胝足,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如今中原朝廷却不思进取,只知内斗不休,只恨我徐灏,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愿天下多几个兄长一般的英雄豪杰,让我徐灏,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我中华寰宇一统,万邦来朝,便死而无憾了” 马屁拍的顺溜极了。 赵匡胤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未来就是他自己说的。 “贤弟居然有此志向,好好好” 徐灏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开口吟诵。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明亮的火光下,几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这一刻,他想到了无辜死去的掌柜的,家破人亡的郭柔,还有老无所依的刑四。 后世的互联网上,经常有外国人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人如此执着于统一,不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不理解中华文明的伟大之处。 曾经有人这么评价中国,说中国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这句话很精辟。 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从周代开始,就一笔一笔的记录下来,中华文明不论如何危如累卵,却总能浴火重生,秘密就在这斑斑史书之中。 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质,那就是四个字,“家国情怀”,也许连中国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无论你认不认字,有没有文化,都会听说过卫青、霍去病、秦皇汉武、杨家将、岳飞、文天祥。 而做汉奸和奸臣的下场,也同样明确,秦桧直到今天,还在那跪着呢。 这些人和他们的故事一代一代的激励着每一个中国人,去拼搏、去探索,统一、富强,是每个人深入骨髓的追求。 “啪啪啪”掌声响起。 赵匡胤一边鼓着掌,一边走过来,双手握住徐灏的手,满眼都是欣赏:“贤弟居然有如此才情,志向远大、忧国忧民,真是......愧煞我也” 赵匡胤是懂得诗词的,教员说唐宗宋祖略输文采,这话也对也不对,这两个人确实是以武功得了天下,可不代表他们文治就不行,宋太祖文化程度还很高,还有诗词流传下来,虽然不多,但是也足以证明,他不是个莽莽武夫。 这阙词给了他很大触动,寥寥几十个字,就把一个勇往直前、壮烈豪迈的将军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沈知意也呆住了,她同样是听得懂的,平日里听他嬉笑怒骂,有时候还满嘴的胡说八道,没想到他才情如此惊才绝艳,只这一阙词,足以让他扬名天下。 赵匡胤和徐灏把臂大笑,亲热之极,得意之下,徐灏现代人的特质又来了。 先是请赵匡胤坐下,接下来就回头:“知意也一起坐吧.......” 沈知意窘得面红耳赤,这个时代里,男人们吃饭喝酒,女人是不能上桌的。 “夫君......和大伯纵论天下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回去了......” 徐灏这才反应过来,也不再留她,看看兔子烤的焦黄诱人,上去拿下一只,撕下半片,那兔子刚刚烤好,还冒着热气。 烫得徐灏两只手不停的来回倒,差点丢在地上,呵着气笑道:“这个拿回去吃” 又来了,现代男人的特点,“疼老婆”。 虽然徐灏和沈知意并未圆房,更没有什么婚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一概皆无,但是徐灏已经把她当做要相守一生的女人了,那就一定要疼、要宠。 沈知意手里捧着半只兔子,满脸通红,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又是窘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匡胤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这个徐灏简直了,他还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贤伉俪果然感情深厚,我是羡慕得紧,不需说,成亲之时,我一定来观礼” 徐灏嘿嘿讪笑两声,亲自送沈知意出去,又在门口叮嘱了几句才回来。 两个男人也不对坐了,直接并着肩坐了,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徐灏又开始怀念照相机了,这要是来一张自拍,发个朋友圈,将来让子孙后代看看,老子可是和宋太祖一起喝过酒的人....... 徐灏问起赵匡胤为什么跑到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才知道,赵匡胤也是误打误撞,行猎至此。 他现在担任殿前司东西班行首,是个小武官。 聊着聊着,气氛渐渐热烈,男人们喝酒聊天,从古至今话题就没有变过,喝了几杯,就开始点评历史人物。 自李渊建立大唐以来,就十分注意吸取前朝经验,秦二世而亡,隋也二世而亡,秦太远,所以隋朝是大唐历代君主的研究对象,三百年下来,隋炀帝已经被牢牢的钉在耻辱柱上了。 赵匡胤说起隋炀帝之时,连连摇头,满脸不屑。 徐灏把几根柴火丢进火堆,火焰猛地一亮,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兄长所言,弟不敢苟同......” 第21章 点评 “愿闻其详”赵匡胤扭过头来,盯着徐灏。 这个“贤弟”,常有惊人之语,不过隋炀帝之事,已经盖棺定论,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服? “自文帝以来,大隋渐渐强盛,太子之位日趋重要,文帝两子,一曰勇,一曰广,最后文帝传位于杨广,我以为是恰当的,只看杨广继位以来,分裂突厥、威震吐蕃,西收吐谷浑,使我中原之周再无强国和大国,此盛世之像也,又开科举,使得言路通畅,寒门之士有了上升通道,文治武功盛极一时,中华大地谋士猛将如过江之鲫,精兵良将似星辰之寥,又通大运河,沟通南北,只此几点,便可知这人实在是个雄才大略之主” 扭过头来,看看赵匡胤,见他嘴巴微张,忙道:“我知道兄长要说什么,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 他转回头看着火堆,悠悠的说:“别的暂且不去评论,只说那高句丽,反复无常,无信无义,辽东之地本是我中华故土,却被鼠辈窃据几百年,兄长,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杨广的三次征伐,再过几十年,恐怕辽东就永远非我中华之地了,大唐为何能顺利收服辽东?太宗父子是要感谢杨广的” “当然,杨广做下的烂事也不少,生生把一个盛世大隋折腾垮了,隋二世而亡,皆他之过也,这个无可非议,若是要我评价,隋炀帝做的那些事,就八个字,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赵匡胤呆呆的看着徐灏,由于时代的局限,还没人能如此高屋建瓴的从战略层面,从历史的脉络中,找出证据,给隋炀帝这么一个人翻案的,关键他说的还言之有物,让人反驳不得。 “贤弟高明”赵匡胤重重的一抱拳。 如果隋炀帝能穿越回来,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纳头便拜,痛哭流涕。 徐灏嘿嘿一笑:“兄长休要取笑,我也是胡说的,当不得真” 赵匡胤却很认真的说:“今日听贤弟一番话,我受益匪浅,贤弟大才,请酒” 两人一齐喝了一碗。 “不知贤弟对当今局势有何看法?”赵匡胤试探着说。 徐灏精神一震,装逼的机会来了,未来能不能抱上大粗腿,就看这一下了。 他从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灭了火,用烧成炭那头在地上画了起来,不一会,一张雄鸡地图出现在地面上,连台湾都没忘了。 赵匡胤目瞪口呆,就这一手顺手就画出地图的能力,全天下恐怕找不出几个,这人是哪里学来的? 徐灏没有觉察到他的惊讶,后世随便一个初中生都能画出来。 他捡了几块石子,一块一块的往地图里放。 北边放了一块最大的,中间是一块略小的,两块之间还有一个更小的。 南边星星落落的也放了几块。 “兄长动问,弟不敢藏私,兄长请看”徐灏指着地图。 “这是辽国”他指着那块最大的。 “如今辽国国势方张,武功极盛,石敬瑭这个混账东西,又割让了燕云十六州,使我北方再无屏蔽,诚为我中原大敌” 又指着略小一些的:“这是我中原王朝,如今文恬武嬉,当今天子猜忌又无能......” 赵匡胤猛地抬头看向徐灏,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徐灏没有注意到,还是在自顾自的说下去,指着最中间那颗最小的:“这是北汉” 又指着南方那些石子:“这些是江南群雄,对了,这里是大理” 说着,把南方的石子里比较大的一块拿了起来:“这是南唐,李璟吟诗作画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又眼瞎心盲,任用奸佞,冯延巳、常梦锡、陈觉、魏岑、查文徽,南唐人称为五鬼,专权独断,武备不修,虽有良将,却不得施展,国家虽富,如同幼童背了黄金,行于闹市之间,北兵一到,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接着把其他的石子一一丢开,指着最南边的一小石子笑道:“南汉刘家父子也是个奇葩,滥用酷刑,民众不堪其苦,满朝公卿居然都是阉人,真正千古奇谈,大军一到,传檄而定” 指着西南的一块深思道:“倒是大理不太好对付,彩云之南已独立建国几百年,现如今段氏并无苛政,不过这地方不收回来,早晚是个麻烦,再过几百年,恐怕就要非我中华版图了,要对付大理,还需刚柔并济,双管齐下才好” 接着把南方的石块一扫而空,笑道:“这些只需要大军一到,他们自己就会赤膊出降” 赵匡胤已经带入进去了,指着北方最大的那块石子道:“辽国怎么办?恐怕打之不过” 徐灏阴阴的一笑:“对付这样的大国,需要徐徐图之,一刀一刀的砍其根茎,断其养分,待到已成朽木,顺势一推,轰然倒地” 赵匡胤眼中全是震惊,重重的一抱拳:“请贤弟详解” 徐灏却不再说,端起酒来敬酒。 赵匡胤心里焦急万分,就如同听书听到了关键所在,说书人却不干了,消失不见一般,抓心挠肝。 喝了酒,急吼吼的问:“请贤弟不要卖关子,不打仗如何灭其国?” 徐灏放下酒碗,笑道:“谁说打仗一定要刀枪并举,尸山血海了?” 指着火上的兔子问道:“请问兄长,如此一只烤兔,市集上价值几何?” “总要五六十文吧”赵匡胤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如果这么一只烤兔,卖你一贯钱,你怎么办?”徐灏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在火光下,异常妖异。 “一贯钱?那不是坐地起价吗?欺我无知吗?”赵匡胤浑身上下散发着霸气,似乎卖烤兔人就是徐灏,随时都能拔刀相向。 徐灏不再进行这个话题,笑着说道:“对付辽国这种大国、强国,使用军事手段是下策,除非你比他强得多得多,能一击而中,全身而退,要不然,拖延下去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这样,对国家和百姓的伤害太大了,对了,隋炀帝就是前车之鉴” 赵匡胤若有所思:“所以呢?” “兄长,你有银子吗?......” 第22章 金融战争 “贤弟缺钱吗?我这里有钱”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大概有二三两大小。 徐灏笑了笑,接过银子,又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制钱,双手一上一下的来回晃动。 “兄长,现在一两银子能换多少制钱?” “大概一贯上下” 徐灏扭头看着他,笑容越发阴柔:“请兄长猜猜,若是有一天,两贯钱三贯钱,甚至十贯钱才能换一两银子,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浑身一震,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抓住,再去细想,却脑海空空。 “请贤弟直言”他急吼吼的说道。 徐灏不再卖关子,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南北贸易,我们卖给辽国的是粮食、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等等,这些是生活必需品,而且别无分号,只此一家,而辽国卖给我们的,只是皮毛、马匹而已,这就决定了,我们永远处于贸易顺差,而且顺差巨大.......” 一不小心,又把现代词汇说了出来,好在这话比较好理解,赵匡胤又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然后呢?” “兄长,如果我们在贸易中,大宗交易只收银子,不要铜钱,或者只要我们自己的铸钱,几年过后,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惊呆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银.....贵,钱贱” 徐灏笑吟吟的打了个响指:“对头,银子越来越少,制钱越来越多,必定要物价飞涨,恐怕斗米就要几贯钱,百姓何以为生,谁能买得起粮?辽国官府为了维持统治,必然把损失嫁祸到百姓身上,不出十年,辽国就遍地饿殍,草根树皮都会挖干净,兄长再来猜一猜,那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两眼发直,磕磕绊绊的说:“揭竿而起.......可是会不会......” 徐灏冷笑道:“你说会不会马放中原?来抢夺我们,所以,我们也要同时做好准备,训练士兵,筹集钱粮,一旦敌人来犯,迎头痛击便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敌人,你怕他何来?” 由于时代的局限,这个时候还没人能如此逻辑清晰的阐述金融战争,也没人能意识到金融战争的可怕之处,徐灏的话,无疑给赵匡胤打开了一扇窗户,那窗子外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赵匡胤心底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计谋太毒了,而且还是赤裸裸的阳谋,谈笑间摧毁辽国的根基,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恐怕辽国贵胄死到临头,还要笑呵呵的帮着数钱。 心里发寒的同时,手已经慢慢摸到了刀鞘,嘴里说着:“贤弟大才,不如跟了我去,将来......” 是的,他起了杀心,就看徐灏如何回应,如此人物,称呼一声人杰毫不过分,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就一定早日除之,省得将来有大麻烦。 徐灏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反倒是真心在为赵匡胤谋划,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好好规劝一下这个未来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一手,玩得太臭了,直接导致中华大地从此重文轻武,阉割了中华民族的尚武精神,而且影响深远,直到明清,其实还在为了他还债。 抱拳一礼道:“小弟有一言赠予兄长,若有朝一日,兄长大业在手之时,信之采之” 赵匡胤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以他武功,只要一言不合,他有把握一击而中。 连说话声音都沉了下来:“哦,你说吧......” “我观兄长相貌伟岸,仪表不凡,兼且武艺高强,每战必身先士卒,麾下定是上下同欲,若有朝一日,权柄在握之时,请兄长记得小弟今日之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最不能轻弃的,就是尚武精神,没有强大的武力保证,一切无从谈起,书生们书读得再好又有何用,难道打仗时压着书生们去阵前背诵论语不成?” 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国家安定,在内不在外,只要勤修善政,善待百姓,使得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百姓衣食不愁,谁又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外敌再强大又有何用,以我民族性格之坚韧,只要我中华民族团结一心,奋发向上,这地球......这阳光普照之地,谁又敢轻易来犯?” 赵匡胤忽然有种错觉,他好像是在汴梁的皇宫里,坐于那高高的御座之上,下面有一个股肱之臣在向他奏事,那人言辞恳切,句句是为了国家民族着想,真真是字字含泪,句句啼血的肺腑之言。 外面一阵寒风吹了进来,火焰摇曳,身边的英俊少年满眼的诚恳看着他,赵匡胤还是起了爱才之心,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握住刀柄的手松开了。 “夫君”外面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喊声。 徐灏一愣,果酒度数虽低,却也是酒,不知不觉的多喝了几杯,脑袋有点迷糊,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在这里” “夫君,奴家腹中疼痛,请夫君来看看”沈知意在外面喊着。 徐灏摇晃了一下,对赵匡胤笑道:“夜已深了,兄长早些歇息,小弟告辞了” 赵匡胤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会,还是站起来抱了抱拳:“既如此,贤弟且去” 徐灏摇摇晃晃的出门,月光下,沈知意站在门外不远处,双脚不丁不八,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刀,那刀并未出鞘,但是在沈知意手中,却已经有了几分威势。 “嘿嘿,媳妇,你怎么这么好看”徐灏嘿嘿傻笑,明显是喝多了。 沈知意哭笑不得,上来拉了他手,转身快步就走,就像后面有老虎一般。 徐灏只觉手里的小手冰冷,还有一层汗液,忍不住拿起来在自己嘴边哈气:“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弄得白气弥漫。 沈知意小声呵斥一声:“别混闹,快点走” “怎么了吗?有狼来了?”徐灏还是傻笑着,被她拉得跌跌撞撞。 沈知意不语,拉着他回到房间,“嘭”的一下把门关上,回头低声说:“夫君,我们得赶紧走” 徐灏莫名其妙:“怎么了?” 沈知意冷笑道:“夫君一向聪明机警,如今怎么糊涂了,你没看出那赵匡胤要杀你......” 第23章 狼群 徐灏一愣,懵懵懂懂的问:“我又没得罪他,相反,还给他出谋划策,他为何要杀我?” 沈知意不答,走到门口,在门缝里往外张了张,门外没人,又去窗口看了看,这边也没人,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拿起炕上的两个包裹,丢给徐灏一个,另一个自己负在身上,拉了徐灏的手,急道:“现在就走,路上再解释” 赵匡胤坐在火塘边,看着摇曳的火苗,静静思量着徐灏的话,他能感受得到,徐灏是真心为他好,更能体会到,那个“阳谋”的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霍然站起:“来人” 亲兵就候在屋外,闻言抢进来一礼:“大人.....” “去请徐公子伉俪来” 说着瞥了一眼亲兵,重重的说:“是请来.....” “喏”亲兵深施一礼,转身去了。 赵匡胤搓了搓手,心里打定主意,必须把这小子带走,将来这人他要大用的,就算不为他所用,那也得留他在身边,决不能便宜了别人。 片刻之后,亲兵跑进来,脸带惊慌:“大人,徐公子没在屋里” 赵匡胤愣了半天,颓然坐下,看来还是被他察觉了,操之过急了,悔之晚矣。 亲兵还在等待他的命令,看他如此模样,轻声道:“大人,炕还是热的,徐.....公子走不远,要不要.......” 赵匡胤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捉不到他的,去把那老丈叫来” 天越发的黑了,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山中的树林子里,一群鸟儿忽然惊慌失措的飞起,在空中徘徊不去,久久不愿归巢。 “休息一会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漫天白雪之下,徐灏扶着一棵树,大口的呼吸。 “夫......君,再....坚持一下......寻个山洞.....再歇息,这里.....太危险了”沈知意虽然也是气喘吁吁,但是还是长刀出鞘,四处逡巡。 她自幼生长在山寨,对于山中环境并不陌生,这个时候在山里夜行,是十分危险的,这可不是后世,现在的山林之中,野兽遍布,虎狼横行。 沈知意话音未落,远远的忽然传来一声啸声,那声音似乎带着穿透力,带着一阵风,连头顶的树冠都跟着抖了抖。 鸟儿更加惊慌,似乎连巢也不要了,“喳喳”叫着,聚做一团,远远的飞走。 徐灏浑身一抖,这个声音他在动物园听过,是虎啸...... 这回不用沈知意催,他拉起她就跑,武松打虎那是演艺故事,天下没有一个人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只成年老虎,武功再高也不行。 林中遍布积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命,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人力毕竟有时而尽,跑了一会,再没听到虎啸,徐灏先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呼吸。 沈知意简直要被跑死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一棵树,哇哇的吐了。 “还不如不跑了.....葬身虎口和........亡于刀下.....那也没什么区别”好半天,徐灏才勉强把气喘匀了。 “我宁肯死于虎口,也不愿被人阴谋算计” 沈知意到底身怀武功,这时慢慢站起来,继续怒道:“赵元朗阴险狡诈,亏我夫君还为他出谋划策,他居然恩将仇报,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徐灏心里想笑,笑沈知意一语成谶,几十年后,斧影烛光之中,这赵匡胤可不就是没得好死吗? 难道就是今日种的因? “夫君,你能动.......” 沈知意说到一半,忽然不动了,盯着徐灏身后,眼中露出了恐惧。 “怎么了?”徐灏是个现代人,对于古代的环境一点生存经验也没有。 正要扭头看看,沈知意惊呼一声:“别动,你慢慢转过身去,越慢越好” 徐灏浑身僵硬着,慢慢转过身来,就在不远处,黑暗中居然飘着几颗荧光,那光绿深深的对着这边,来回乱动。 “那......是什么.......”徐灏声音颤抖着,人在黑暗中本能的有种恐惧,这是基因中决定的。 更何况这几颗荧光明显不是自然景观。 没等沈知意回答,一阵北风吹过,天上的乌云被吹散,月光之下,三匹巨狼露出了身形。 这三匹狼成品字形,还不断变换位置,隐隐把两个人包围住,月光之下,两眼透着绿光,牢牢锁定了两人。 徐灏往远处望了望,雪地上,两排人的脚印和杂乱无章的梅花形脚印交织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很明显,这三匹狼已经跟着他们好久了。 “它们为何追着我们不放?”徐灏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后退,一直退到沈知意身边。 “你怎么不去问它们”沈知意手握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串寒芒。 “慢慢退,盯着狼眼,千万不要试图逃跑,我们跑不过它们”沈知意一手持刀,一手拉着徐灏,慢慢后退。 退了几步,身后一硬,靠在了一棵大树上。 徐灏大概明白沈知意的想法了,背靠大树能让狼攻击不到身后,免得腹背受敌。 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庆幸的是遇到的不是虎,如果是虎,两人干脆抹脖子吧。 还庆幸这里是山林,如果是在草原上,狼群不会只有这三匹,若是十几匹狼围上来,那不用犹豫,抹脖子好了。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和它们耗着?”徐灏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匹狼,小声说。 “夫君,答应我一件事”沈知意也盯着狼,横刀慢慢移动,竖在胸前,刀尖往外。 “什么事?” “一会你转身就跑,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脱困”沈知意真的想扭头看看,把这个男人永远记在心里,将来去了地府,也要给他日日祈福。 “放屁,沈知意我告诉你,你他妈的死也得和老子死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戏,你是我老婆,你见过那个男人丢下老婆逃跑的,那他妈就不是男人,太监都不如” 激动之下,连害怕都忘了,满嘴的现代词汇。 他说话声音太大,三匹狼似乎被吓了一跳,同时一退。 徐灏心里一动,记得后世看电视,纪录片里说狼这种动物,十分聪明,整个狼群捕猎时分工合作,组织严密,绝少有猎物能逃脱狼吻,但是狼这种动物也十分胆小,怕火、怕异响、也怕人。 “你包里有没有能敲得响的东西,能生火的有没有?”徐灏轻声问。 沈知意一愣,她不敢乱动,小声说:“没有” “你把包给我,慢点”徐灏缓缓伸手去接包。 他的视线丝毫不敢动作过大,接过包裹,眼睛盯着狼,手伸进包里,一摸之下,摸到一个东西...... 第24章 生死 北风呼啸,带着“呜呜”的声音吹过来,头顶的树冠“哗啦啦”的响,好似一群鬼魅在哭泣。 寒风凛冽中,积雪被一片片的吹落头顶。 天气越发寒冷,现在的室外气温,大概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左右。 因为寒冷和紧张,沈知意的横刀微微颤抖。 她心里柔肠百结,好不容易与心爱的男人情定三生,还没过几天快活日子,难道今天就要双双殒命于此吗? 早知如此,就不带着他跑出来了,那赵元朗武功再高,大不了夫妻两个拼死一搏,轰轰烈烈打上一场,总好过死于狼吻之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微微侧头,想看看徐灏,却听见他“咦”了一声。 徐灏伸手进包裹一摸,摸到一个肉肉软软的物事,慢慢拿出来,一股肉香直冲上来,却是那时给沈知意的半只烤兔。 “卧槽”徐灏忍不住飚了一句现代脏话。 “谁让你带着这个的?”徐灏对着狼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狼说话。 “我想带上路上吃,再说.....再说......”就算在这样的时刻,沈知意还是忍不住脸红。 “再说,这是我给你的,所以你舍不得吃?真是被你害死了,这三个畜生,大半就是因为闻到这个味道才跟着我们” “你怎知道?不许你说我”沈知意习惯成自然的耍起了小性子。 “你身手怎么样?”徐灏继续问。 “可惜没有弓箭,要不然这三个畜生一个也别想跑”沈知意暗暗后悔,那日干嘛把弓箭给丢了。 “废话,这不是没有吗,一会我把烤兔扔出去,能先去吃的,一定是狼王,你把刀给我,我去一刀剁了它的狗.....狼头,咱俩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下了” 徐灏说完,忍不住扭头飞快的瞟了沈知意一眼,语气萧瑟了几分:“若是我没有成功,也会缠住它们,你快跑......将来......找个好人嫁了吧” 说着慢慢把手挪过来,去拿她的刀。 沈知意性子起来了,不管不顾的身子一扭:“我不,你是我认定的夫君,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一会我去杀狼” “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给我刀”徐灏急道。 就在这时,三匹巨狼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分散开来,一只在前,吸引人的注意,另外两只一左一右,堵住人逃跑的路线。 行动间错落有致,分进合击,暗合兵家之道, 后退伏低,前腿半弯,脊背弓起,龇牙咧嘴,长长的犬齿露出来,颈上的鬃毛随风摇摆,这是要发动进攻的征兆。 就算是在如此绝境之中,徐灏还是忍不住大赞一声:“好兵法” 一阵北风吹过,月光忽然一暗,就是现在,人和狼几乎同时发动。 徐灏兜手把烤兔丢了出去,直直的砸在对面的狼头上,那狼吓了一跳,本来要进攻的势头一缓,居然后退了一步。 沈知意已经积攒了半天的力气,这时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手中白光一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锋利的横刀戳出。 几乎同时,左侧巨狼也已发动,沈知意这一冲,正好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了它,那狼再无犹豫,恶狠狠的一个前扑,直取她后颈。 狼牙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眼看沈知意就要葬身狼吻之下,突然,一片黑暗从天而降,一件大氅横空飞来,准确的罩在狼头之上。 徐灏眼见狼就要咬中沈知意,他手无寸铁,连弯腰捡石头的机会都没有,慌乱之中,沈知意的包裹散开,她那件紫貂皮大氅露了出来。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想别的,徐灏抖手就把大氅丢了出去,没想到,那衣服在空中散开,正正好好把那匹狼罩在下面。 “嗷呜”耳边传来一声狼临死前的悲鸣,看来沈知意得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一阵腥风呼啸而至,右侧的狼已经扑到,徐灏已经闻到狼口那股臭气了。 危急关头,触发了人类求生的本能,他拼命一扭身子,锋利的狼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亏了他还背着包裹,里边不知道沈知意塞了什么,那狼牙似乎入肉不深。 徐灏疼的大喊一声,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狼爪,下意识的使了个过肩摔,把那狼狠狠摔了出去。 那狼被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下,后退一蹬,又一次迎面扑来,血盆大口张开,狼牙在月光下闪着光,直取徐灏咽喉,当真是快如闪电。 匆忙之中,徐灏一伸手,居然卡住了那狼的脖子。 狼扑力甚巨,徐灏和狼一起滚倒在地,他仗着身高手长,拼命卡住狼颈,任凭那狼挣扎,就是不松手。 狼口就在徐灏眼前,臭气熏天,一人一狼在地上翻翻滚滚,谁也拿对方没有办法。 最后到底是徐灏被压在了下面,肾上腺素渐消,他也渐渐没了力气,锋利的狼牙越来越近,徐灏忍不住心如死灰。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也不知道知意如何”他暗暗想着。 “噗”一个雪亮的刀尖透过狼嘴,透了出来。 那狼幽暗的绿色眼睛直直盯着徐灏,渐渐的没了神采,狼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流进徐灏嘴里。 “夫君,夫君”沈知意一边哭一边搬开狼尸,扑到徐灏身上。 一边到处乱摸,一边哭着问:“你怎么样了?” 徐灏平躺在地上,月亮之下,脸上又是污渍,又是鲜血,花花绿绿,狼狈不堪。 他不想让沈知意担心,强忍着疼,扯开嘴角笑了笑,做了个后世“oK”的手势。 “感觉好极了” 沈知意也是满脸都是脏东西,却没有血,说明她没有受伤。 听到徐灏的调侃,她扑哧一笑,接着就趴在徐灏身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不是让你逃吗?你逞什么能?” 徐灏用没受伤那侧的手,轻轻在她后背拍着,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咱俩这是第二次生死与共了,我们都好好活着,你该笑才是” “我就要哭,呜呜呜,我就要哭”沈知意嚎啕大哭。 “那只被大氅盖住的狼哪去了?”徐灏转移了话题,刚才混乱之中,没有注意到。 “那个畜生被我一刀削掉了一条腿,逃了” “好,我媳妇武功高强,独斗两狼,斑斑史书,定会给你单独列传” “我不要什么史书,我就要你好好陪着我,呜呜呜” 两人自相识以来,迭经生死,期间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矣,却也使感情日趋浓厚。 “你扶我起来”徐灏说道。 沈知意收了眼泪,伸手去扶,正好扶在徐灏受伤那侧。 徐灏疼得大喊一声:“谋杀亲夫了........” 第25章 狼穴 沈知意吓了一大跳,摊开手就着月光一看,满手的血。 她连说话都在颤抖:“夫君.....你.....你.........” “我什么我,娘的,那只狼呢?咱们去捣其巢穴,毁其宗社,赶尽杀绝,他妈的敢咬我” 徐灏被身上的伤激发了凶性,吵着要去报仇。 沈知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个时候也不是劝慰的时候,左右无事,就陪他去呗。 两人寻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踪,最后找到一处山洞。 那山洞颇为隐蔽,洞前有大石遮挡,乱蓬蓬的荒草掩映之下,不注意看,还真找不到。 洞中隐隐传来“唧唧啾啾”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声音。 沈知意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闪了出来。 她从地上拔起一把黄草,点燃之后,直丢进洞里去,半晌没有野兽出现,这才一手持刀,一手把徐灏拉在后面,慢慢走进洞里。 “唧唧啾啾”之声越发清晰,转过一个弯,两人看见了这一辈子也难忘的一幕。 一只巨狼,一条腿不翼而飞,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没了生气,侧身躺在地上,两只狼崽挤在它怀中,因为吃不到奶,正在“唧唧啾啾”的叫着。 这狼受了重伤,拼着性命回来给狼崽喂奶,真是........ 徐灏发了半天愣,面露不忍之色,长叹一声:“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白乐天诚不我欺” 沈知意收刀入鞘,弯腰拎起一只小狼崽,回头笑道:“怎么处置它?杀了吗?” 徐灏摇了摇头,把那小狼崽抱在怀里,伸出手指,小狼崽一口含住,拼命吸吮。 这小狼长得跟一只小黄狗一般,两只眼睛斜飞至额,小小的嘴巴成灰白色,两只耳朵平行直立,尾巴夹在后腿中间,十分可爱。 这个山洞隐蔽又宽敞,通风良好,徐灏和沈知意当下决定就在这里过夜,夜晚的山林之中太过危险。 徐灏受了伤,沈知意去捡了柴草,生起火来。 两只狼崽怕火怕得厉害,躲得远远的,挤在一起,四只狼眼看看人类,又看看火焰,不太明白这两个两脚兽为什么离可怕的“火”那么近。 等到洞里暖和起来,徐灏除去上衣,沈知意给他包扎伤口,万幸入肉不深,又是冬天,细菌繁衍不得,简单包扎一下就行,要不然这个时代,破伤风可是要人命的。 徐灏裸着半边身子,只感觉一只小手在身上忙碌,略带凉意的指尖,在他脖颈后面轻轻触碰了几下,好像蜻蜓点水一般,甚至能感觉到手指上的老茧。 身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让徐灏陡然间心跳加速。 “哎哎哎,你别趁机占我便宜啊”徐灏笑着打趣。 身后的呼吸声一滞,沉默了几秒,一个柔软的身子慢慢靠在他后背,一双手臂环到前面,紧紧抱住。 “夫君......灏哥哥”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徐灏嘴角高高扬起,心里软得像一滩水一般:“怎么了?” 沈知意的小脸在他裸露的后背上蹭了蹭:“你知道吗?其实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徐灏笑容越发灿烂:“所以呢?” “现下我才知道,我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到你了” 徐灏心里一暖,在她环在肚子上的胳臂上轻轻拍了拍:“不要这么说,我们是双向奔赴” 又来了一句现代词汇。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沈知意略一思索,便知其意。 “等我们回到山寨,就成亲吧,我们永远也不分开,我爹爹本来说要.......”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顿住了。 小狼崽可能是饿了,又开始“唧唧啾啾”的叫起来。 “你爹爹本来是想找个上门女婿?”徐灏含着笑问道。 现在这个时代,上面女婿就是赘婿,那是最让人瞧不起的,官府征发徭役,第一批征召的就是赘婿和囚犯,看到没有,赘婿和囚犯是一个等级。 “不不不,你是读书人,怎能当赘婿?等我禀明爹爹,我就跟着你去,你去那里,我就在那里,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将来我们生下.....生下孩儿......都随你姓”说到后来,满脸通红,贴在徐灏背上一动不动。 徐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调侃道:“我要当大财主,然后三妻四妾,啊呦,你咬我干嘛?” 沈知意在他没有受伤的地点狠狠咬了一口。 “你要是敢三妻四妾.......我......我死给你看......” 这天晚上,沈知意心疼徐灏有伤,让他睡觉,自己去守夜。 徐灏也不推辞,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裹上大氅躺在火边,不过片刻,鼾声响起。 清晨醒来的时候,身上颇有些发沉,睁眼一看,却是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许是冷了,钻进了他的大氅,大氅下面能感觉到她在紧紧的抱着徐灏,那把横刀寒光凛凛的斜靠在洞壁之上。 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暗,明火已灭,只余一堆尚未燃尽的木炭,闪着火星,烧得“噼啪”乱响。 手边有什么东西挤来挤去,扭头去看,两只狼崽挤在一起,贴在他胳臂上,睡得正香。 阳光从洞口射进来,光线传到这里时,由明变暗,白昼渐熄,将这原始简陋的山洞中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活像一幅中国传统的水墨画。 徐灏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把大氅给沈知意盖好,自己偷偷的走出洞去。 两只狼崽居然十分警醒,他一动,它们也爬了起来,“唧唧啾啾”的叫着,亦步亦频的跟着徐灏出洞。 昨夜天太黑,看不清环境,徐灏站在洞口,极目远望,顿时被惊呆了。 只见远方一山连着一山,起伏蜿蜒,密林无尽无尽,被白雪裹挟着,一直铺到天边,一轮圆日正在东方缓缓升起,把一切涂上淡淡的金色。 “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徐灏低声吟咏着。 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一件大氅披在身上,沈知意温柔的声音:“小心风寒” 徐灏拉着她手,指着远方笑道:“你看,如此大好河山,若是天下没有战乱,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该有多好” 沈知意慢慢依偎过来,柔声道:“你心里是天下百姓,我心里却只有你一个”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阳光把他们相偎相依的影子,投在崖壁之上,分布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他们在这山洞中休整了三天,直到徐灏伤势渐愈,才要离开这里。 临走之时,两只狼崽似乎知道了什么,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沈知意蹲下,逗了几下,抬头笑道:“你怎么说?” 一人两狼,六只眼睛一齐看向徐灏,那狼崽颇有灵性,居然扭着小臀,摇了摇尾巴。 徐灏见沈知意眼神中带着温柔和期盼,微微一笑,一手一只,拎起两只小狼,丢给沈知意一只,自己抱了一只,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还是遵从圣人教导吧......” 第26章 相州 相州城处于中原之地,历史悠久。 相传春秋时齐桓公制邺城,这邺城一贯是中原重镇,几朝旧都,从此历经千年。 北周大象二年,隋公杨坚火焚邺城,魏郡和邺县及所有居民一并南迁邺南40里之安阳城,赐名新邺。 隋唐之间,这相州城名字变来变去,时而魏郡、时而相县、时而干脆被废,直至大唐武德元年,始命名相州。 后晋天福三年十一月置彰德军于相州,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华北大平原暴露在北方骑兵铁蹄之下,无险可守,相州城自此成为东京汴梁的门户,诚为天下重镇。 相州城高墙厚,城墙高三丈有余,上有门楼,幽深的城门洞上方悬着石刻,上书“相州”二字。 远远的,一男一女乘马而来,蹄声“嘚嘚”,踏得雪沫飞舞,身后留下两行蹄印。 两匹马不紧不慢,走至城墙前一里才停了下来。 马上两人,男的身着皮毛大氅,头发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穿了,生的剑眉星目,仪表不凡,只是这马,矮小瘦弱,怕是比驴子也大不了多少。 女的头戴帷帽,却看不清相貌,身上也裹着毛皮大氅,胯下马儿同样的矮小瘦弱。 “咦”男子惊讶的喊道。 “怎么了?”女子扭过头来,帷帽上的面纱随风抖动。 “今日怎地人流如此之少?”男子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相州本是人烟稠密之地,往日熙熙攘攘,今日却门前冷落,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排在城门前,等着交税进城,多是卖菜和卖柴的农夫。 女子抿嘴一笑:“夫君管这个作甚?先进城吧,大郎和二郎怕是饿了” 话音刚落,她胯下马儿的褡裢中,传出“唧唧啾啾”的叫声,两只狼崽探出头来,抗议一般,又叫了两声。 男子拨马靠近,伸出手指,在“大狼”的头上轻轻一弹,笑道:“这两个小家伙,还挺不好养” 两人牵马进城,进城时,一人交了五文钱税钱,连马都要交钱。 徐灏牵着马和沈知意并肩而行,叹道:“民生多艰,可悲可叹” 沈知意见他不太高兴,故意岔开话题:“夫君博学多才,这相州城是丰城大阜,可有什么名人名家?” 徐灏哑然失笑,眼珠一转,笑道:“还真有,千百年之后,你我可不就是吗?” 沈知意嫣然一笑,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心里柔情涌动,千百年之后,他们也会出现在名人名册之上? 对了,到时候家谱一开,上书始祖徐讳灏,字大广,妻徐沈氏。 “哈”的一声,沈知意自己给自己弄得十分兴奋。 徐灏见她高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扭过头去,暗自想道:“怎么没有名人?百年之后,从这里向南,过了汤水。就有一个汤阴县,那里就出现一个空前绝后的人物......岳飞” 两人不时和大街上零零落落的行人擦肩而过,这年头有马骑乘的人,非富即贵,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自从失了西域,又失了辽东,中原缺马,致使马价腾贵,一匹战马动辄几十上百贯,还没地方买,就连一匹驮马都要十几贯钱。 沈知意卖了她的貂皮大氅,得钱百五十贯,换了两匹驮马,供两人骑乘。 当然不能和客栈逃命时,沈知意雄俊的战马相比,只是代步,却也绰绰有余。 徐灏踮起脚望了望,城中大街两旁,俱是挑着各色旗帜的店铺,高高低低,重峦叠嶂,一直延伸到远处对面的城门方向。 城中心十字大街处,耸着高亭,上面隐约可见钟鼓,应该是钟鼓楼,晨起敲钟,入夜打鼓,晨钟暮鼓就是这个意思了。 路旁一处店铺,两层高矮,门外杆上垂着白色帘布,冷风吹过,帘布招展开来,上面一个大大的“酒”字,门上悬着木匾,上书“太白楼” “好大的口气”徐灏笑道。 牵马扭头,对着沈知意笑:“咱们去尝尝李太白吃的东西是怎生模样” “呦,大官人、大娘子,快请里边坐”小二抢出门来,顺手把毛巾甩在肩上,满脸堆笑。 一边去牵马,一边回头高喊:“贵客两位,仔细招待.....” 这喊声高亢洪亮,明显受过专业训练,这就是“喊堂” 另一个小二迎出门来,点头哈腰:“大官人、大娘子,快请快请,小的给您二位寻个靠窗的座位可好?” 徐灏和沈知意把马交予小二,对望一眼,眼中同时含笑。 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在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了,小二甩开毛巾,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大官人大娘子想吃点什么?您来我们这里就算来对了,不是小人吹牛,这相州城中......” 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正正好好能让其他客人听到,也是训练过的了。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沈知意笑着问。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客官说出来......”说着就开始报菜名,吐字清晰,语速极快。 徐灏故意打趣:“给我来一个水煮鱼,来一份麻辣烫......” 小二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才小声道:“客官说什么?” 徐灏哈哈大笑,不再打趣,客气的笑道:“劳烦小二哥,给我们上两碗素面,切二斤羊肉” 小二毛巾一甩,高声喊堂:“好嘞......两碗素面,二斤羊肉.......” 转身小跑着去了。 许是闻到了香味,两只小狼崽又不安分了,在褡裢里乱拱乱动。 沈知意打开褡裢口,任由两只小狼探出头透气,手指在一只小狼下巴轻轻抓挠。 那小狼似乎很享受,眯起狼眼,两只爪子搭在沈知意手上,不叫不动。 这两只小狼长得一模一样,也分不清哪个是大郎,那个是二郎。 “你刚才说要吃什么?”沈知意一边逗着狼崽,一边抬头问许灏。 徐灏笑道:“可惜没有辣椒,要不然我给你弄个特别好吃的” 说到这里,想起现代的美食,忍不住馋涎欲滴。 “对了,咱们要去你爹爹山寨,走那条路?”他继续问。 “向西北去,然后走滏口陉进河东”沈知意抬头看了看,脸色忽然一红。 想到不久以后,就要和徐灏拜堂成亲,心里柔得坐也坐不住了。 巍巍太行,把山西盆地和华北平原分割开来,自古以来,进太行山共分八条通道,自北而南,分别是,军都、飞狐、蒲阴、轵关、井陉、滏口、白陉、太行,并称为太行八陉。 太行山把华北大地夹出几块盆地,因为四面环山,先民们生存条件恶劣,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长期的斗争,使河东精兵甲于天下,自春秋晋国始,直到隋唐五代,河东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有句成语“彻头彻尾”,就是指的晋国军队行军时的整齐有序,威武不凡。 如今的河东节度使刘崇,手下兵马无数,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就将称帝,国号“汉”史称北汉。 沈知意的父亲沈怀,就是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徐灏估量着,战斗力一定不同凡响。 徐灏想了半天,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第27章 投宿 “来喽,两碗素面,二斤羊肉”小二捧着托盘,如飞而至。 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客官慢用,有事传唤小人便是” 等到那小二走了,沈知意问道:“你要做什么?” 徐灏挑着一根面条,放进嘴里,踌躇片刻才说:“这里地近燕云,我想往北边一行” 沈知意正把羊肉嚼烂,一点点的喂给狼崽,闻言抬头道:“去那边作甚?” 徐灏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迟疑着说:“我想去看看,燕云现在是何等模样,短短十三年,那里的百姓,可还记得是我汉家后裔吗”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其实他是想去看看,古代的北京是什么样的,这个诱惑太大了。 沈知意毫不迟疑:“夫君不可,契丹人凶狠暴虐,我们这一去,怕是要有去无回” 徐灏瞪眼道:“看看不行?” 沈知意丢开狼崽怒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徐灏凝视着她,手里筷子还挑着几根面条,悠悠的说:“不是我们去,是我.....” 沈知意柳眉倒竖,漂亮的狐狸眼在面纱下闪闪发光,更加愤怒:“不行,就是不行” 徐灏是个现代人,男女平等的观念深入骨髓,又兼对沈知意喜爱非常,见她发怒,顿时偃旗息鼓。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生什么气嘛,吃饭吃饭......” 徐灏低着头吃面,沈知意见他颇有点灰头土脸,有点后悔凶他了。 她声音大了些,引得酒楼里三三两两的食客纷纷侧目看来。 这个时代里,女人虽有一定地位,但是男尊女卑的思想,还是占据主流,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直斥丈夫之非,简直闻所未闻。 “夫君......奴家错了,请夫君责罚”沈知意细声细气、低眉顺目的,给自己找台阶。 “你又没......”徐灏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沈知意这副样子。 顿时大乐,把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绷起脸,拿腔作调的道:“你既知错,回去自去领罚” 说着就忍不住瞟了一眼沈知意臀部,那天手感太好了。 沈知意离席而起,福了一福:“谢夫君不罪......”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均觉心中温馨无限。 除了饭,出来见外面暮色四合,今日也走不了了。 正巧街边有一家客栈,两人不约而同,同时拔腿。 入了客栈,迎面一张长长的柜台,漆成棕色,在傍晚的微光中,闪着光泽。 掌柜的站于台后,他后面还有一面墙,上面挂着钥匙,墙上写着字,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钥匙被分门别类,泾渭分明。 见有人来,掌柜迎了出来,拱手为礼:“客官可是要投宿?” 徐灏失笑道:“不投宿我来这里干什么” 探头看看墙上,侧过来对沈知意说:“咱们还有多少钱?要不然咱们开一间人字房?” 他也不知道天地人房间的区别。 沈知意很满意他这种什么事都征求她意见的态度,嘴上却说:“夫君是男人,拿主意便好,咱们的钱尽够的” “客官不可,这人字房都是给贩夫走卒之流备的”掌柜忙道。 徐灏笑道:“我们不是贩夫走卒?” “客官说笑了,要是想省俭一些,二位地字房也可” “那就开一间天字房吧”徐灏笑着道,体验一把古代的高档旅馆房间。 “好嘞,天字房一间” 拿到钥匙,徐灏依在柜台上,满脸疑惑的问:“敢问掌柜,这州城为何如此萧条?” 掌柜一顿,脸上颇有些眉飞色舞:“客官尚且不知?郭侍中领兵去汴梁清君侧了” 徐灏心里一动,狐疑道:“郭侍中?” “邺城留守、天雄军节度使啊” 徐灏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凛然色变,霍然而起,声音暗哑着喊了一句,连沈知意都被他吓了一跳。 “可是郭威???” 掌柜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来捂他的嘴:“客官慎言,侍中名讳,岂是我等能随便叫的?” 想起来了,这个时候,正是郭威领兵入京之时,再过几个月,他就要黄袍加身了。 你没看错,历史上第一个黄袍加身的,不是赵匡胤,而是这个郭威。 赵匡胤只是有样学样,东施效颦而已。 徐灏额上冷汗汩汩而下,心里纠结万分。 要不要在这里等着郭威?大概在明年正月,具体时间记不清了,郭威就要在这相州不远的澶州黄袍加身。 大粗腿就在眼前,要不要去抱上一抱? 不过这郭威做了三年皇帝就挂了,他的继任者柴荣也只做了六年皇帝,爷俩加起来还不到十年。 史书上记载,这爷俩都是一般的宽厚温和,是两个好皇帝。 但是经过了和赵匡胤的短暂交往,他已经不敢在轻易相信史书了,史书还记载赵匡胤豪爽大气,有容人之量呢,没想到他要杀自己。 而且,柴荣和赵匡胤好像关系很好,这一下别大腿没抱上,反倒自投罗网。 “夫君,在想什么?”徐灏手掌一暖,被沈知意握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心。 徐灏不想让妻子担心,扭过头看,勉强一笑:“没什么,咱们上去吧” 算了,自己身无功名,又寸功未立,既不能战场厮杀,又不得安抚百姓,人家郭威凭什么信任你,就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吗? 还是去和沈知意成了亲,寻一个安稳的所在,凭自己领先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知识,做一个富家翁绰绰有余,何必去趟那浑水。 想到这里,豁然开朗,握紧沈知意的手,温柔的笑了起来。 掌柜的唤过伙计,让他送客人去房间。 上楼的楼梯又陡又窄,全木质构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 楼梯仅容两人并肩,又被漆成棕色,夜色渐浓之下,颇为看不清脚下。 徐灏生怕沈知意失了足,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虚扶着,亦步亦频的跟上。 感受到丈夫的维护,沈知意甜甜一笑,反手紧握他手,侧过来看他满脸紧张的样子,心里甜蜜喜悦,不能自已。 “哐当”门被推开了,徐灏抬头看了看,房间大门旁,柱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天字三号” “客观请进,若是短了什么,请随时唤小人”伙计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神怪异。 徐灏莫名其妙,他干嘛这种眼神看我。 沈知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赏钱” 淡淡的体香随着她的靠近,扑鼻而至。 徐灏深深的嗅了一下,顿时心情大好,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也不看有多少,顺手塞给伙计。 第28章 天字房 天字号的房间甚大,以后世标准,大概有四五十个平方,两侧立柱上悬着纱幔布匹,形成抱壁,把整个房间分为三块。 东侧被抱壁隔成书房,依着墙放着一面书架,架前有书几和座位,不过这个座位就是一个垫子,围了一圈类似扶手的东西,是标准的跪坐了。 房间中间南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上仕女圆润丰腴,头发挽了堕马髻,身着直领对襟衫襦,长裙曳地,还披着帔帛,领口开的极低,满面微笑的看着手里的一支牡丹花,颇有唐代大家风采。 随墙放着高几,几上一对瓷瓶相对而立,插有斑斓的孔雀翎羽。 西侧抱壁之后,就是碧纱橱,漆木作框,精纱为底,透过绿纱,隐约可见西边墙角的“榻”,还有一个梳妆台和实木衣架。 果然是“高档”房间,一天就要二十文钱。 盯着仕女图看了半天,徐灏心里不由得赞叹不已,谁说古代画作不好看,你看这写意和留白,精致典雅之余,还有大片可供想象的空间。 “看够了吗?”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妒忌。 徐灏扭过头来,沈知意的帷帽已经除去,尚未掌灯,她冷白的皮肤在将明将暗的光线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漂亮的狐狸眼里氤氲着不屑。 “这也吃醋?”他扯开嘴角讪笑着说。 “哼,你只需看我一个,她有什么好看?一幅烂画罢了” 沈知意一扭头,甩开徐灏伸过来的手,又耍起了小性:“你去看她,休要来招惹我” 徐灏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连身子都放低几分:“夫人美貌,天下皆知,小生不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知意扑哧一笑,伸出手指在他额上重重一戳:“只是嘴好” 徐灏顺手抱住,伸嘴去吻,沈知意勾住他脖子,婉转相就。 “剥剥剥”敲门声响。 徐灏去开了门,却是伙计得了赏钱,主动送来热水和点心。 “多谢小哥.....”徐灏挡在门口,接过托盘。 伙计松手,忍不住就往他身后看去,刚才沈知意戴着帷帽,看不清面貌,这时就想看上一看。 徐灏是现代思维,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人生出来,无论美丑,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不过这个时代里,一个男人未经允许,探着头去看一个女性,这是大大的失礼。 沈知意怒哼一声,转过身去,心里暗暗骂道:“这人好生无礼,若是一个月前,非得把他眼睛挖下来才罢休” 这一声“哼”,带着愤怒、不解、委屈、埋怨,似乎在跟徐灏抱怨:“他这么看你妻子,你都不管吗?” 徐灏这才反应过来,瞪着伙计怒道:“看什么看?把赏钱还来” 那伙计一愣,脸上露出惊慌,转头就跑。 徐灏关了门,拿起一块点心,送到沈知意嘴边,语气中带着谄媚:“夫人........” 沈知意恼他不知礼,气哼哼的把脸转过去,不去睬他。 徐灏左哄右哄,沈知意就是不睬他。 “我给你填词吧”徐灏甩出了杀手锏。 沈知意脸色果然松动了,扭过头装作不经意道:“什么词?读来听听” 徐灏携了她手,来到书房,坐在蒲团之上,面前就是书几,这蒲团内里塞着稻草,外罩锦缎,做下去倒是有几分柔软。 书几上笔墨俱全,徐灏一边磨着墨,一边笑道:“你想要什么词?” 沈知意想起刚才他看一幅烂画看个不停,嫉妒之意涌上心间,嘟着嘴道:“你就填我最美,你就喜欢我一个” 墨已经化开,一阵墨香升腾起来,徐灏拿起笔,在砚台上蘸蘸,让毛笔吸饱了墨。 徐灏提着笔踌躇片刻,看向了对面的沈知意,为了出行方便,今天她穿着“胡服”,衣成淡蓝之色,领口翻开,是翻领窄袖袍,腰系蹀躞带,下着紧口波斯小口裤,足登软锦履。 头发随意收成发髻,娇媚中带着几分英气,因为常年的习武,又兼身高腿长,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真是相得益彰,英武非凡。 徐灏淡淡一笑,落笔而书。 片刻词成,徐灏放下笔来,笑道:“夫人请看,可还合意?” 沈知意迫不及待的抢上去,拿起几上宣纸,嘴里读了出来:“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你......你真的......人间颜色如尘土?” 沈知意满脸的喜悦,心里的喜爱如同喷发前的火山,熔岩在心底反复荡漾,烫得她浑身发软,满面绯红。 徐灏长身而起,挥挥手:“过来” 沈知意红了脸,忸怩着不来。 小狼崽大郎二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褡裢里钻了出来,听到召唤,一前一后的晃着屁股爬过来。 因为平时都是沈知意去喂,所以它们对她甚为谄媚,两只狼崽前腿支起,屁股坐地,抬着狼头,瞪起狼眼,绿莹莹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幽光,一齐看着沈知意。 徐灏哈哈大笑,长身而起,英俊的脸上都是憧憬:“知意,你知道我最想要过什么日子吗?” 沈知意抱起一只狼崽,笑问:“什么?” “娶一个漂亮老婆,挣很多的钱,健康快乐的过完这一生,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凝视着沈知意,认真的说:“现在第一个愿意已经实现了.....” 沈知意又喜又羞,强撑着抱怨:“不是要三妻四妾吗?” 徐灏大摇其头:“娶那么多干嘛?我吃饱了没事干?” 沈知意喜得浑身发软,一边抚摸着狼崽,一边笑道:“夫君不会以为奴家善妒吧?” ..................... 晚间两人一人一只狼崽,搂着睡了,这段时间里,他们虽然成日里耳鬓厮磨,却始终不及于乱,这让沈知意更加满意。 那狼崽不过出生二十几天,牙齿尚未长齐,搂在怀里软软萌萌,倒是十分惬意。 清晨醒来,两人几乎同时睁眼,对望一下,同时一笑,均觉心中平安喜乐。 就在客栈里用了早饭,退了房间,两人上路继续北行。 本来他们要在临漳转向西行,进滏口陉,然后直接回清风寨,但是徐灏软磨硬泡,撒娇卖萌,终于磨得沈知意同意,向北再走一程,经镇州,走井陉入晋。 第29章 市集 辽阔的华北大平原,白雪卷着黄草,一直延伸到天际,似乎与蓝天白云相接。 西面的滹沱河,已经结冰,形成一道明显的雪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西面就是莽莽太行,隐约可见群山连绵。 官道横卧于大地之上,蜿蜒蛇行,车辙斑斑。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土地,本应规整肥沃的耕地,现在却被掩于白雪之下,荒草丛生。 北风卷过,掀起雪来,偶可见有累累白骨,兽骨人骨,间杂交替。 再往北望,镇州城高大的城墙已经隐隐在望。 两匹瘦马蹒跚而来,马蹄敲击地面,地面被冻得甚硬,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徐灏在马上挺起身子,手搭凉棚望了望,扭头笑道:“今日就能进城” 沈知意也是满心欢喜,顺手把探出头的狼崽按回褡裢:“我们快要进山了,需得购齐物资才是” 两匹劣马无精打采,打了个响鼻,抬蹄刨开地上白雪,低下头去寻黄草。 狼崽又开始“唧唧啾啾”的吵闹不休。 “如此大好河山,却破败成如此模样,我们一路走来,行人寥寥,百姓之苦,可见一斑”徐灏左右打量着。 沈知意嫣然一笑:“夫君又要忧国忧民了” 徐灏摇着头,叹息一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百姓太苦了” 沈知意在马上伸出手来,握住他手,微微笑着:“不要想了,我们快点赶路吧” 奔出几里,终于出现了人烟,东边不远处,有人群聚集。 两人相视而嬉,不约而同的打马奔了过去。 这应该是一个附近百姓自发形成的市集,逢日就聚在一起,卖些自家田里和家里的东西。 两人奔得近了,喧嚣声愈发强烈,顺着官道两旁,卖货的百姓们和货郎们,把大簸筐放于面前,有那条件好些的,干脆用独轮车支起个摊子,各色货物横亘其上,一眼望去,有肉食、蔬菜、活鸡活鸭、柴火木炭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还有卖面条馄饨、包子馒头的,弄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人喊禽叫、讨价还价、呼儿唤女,喧嚣之声,尘嚣尘上,好一派人间烟火。 一眼望去,各色衣服交杂,男人多是交领或圆领袍服,头戴幞头,翅脚有上有下,有直有弯。 女人多穿襦裙,袖口窄,裙带颇长。 沈知意买了几个肉包子,两人一边吃一边逛。 吃得满嘴流油,闻到香味,两只狼崽拼命从褡裢里探出头来,“嗷嗷”乱叫。 “若是天下百姓都能这般,那该多好”徐灏和沈知意牵着手,在市集中乱逛。 沈知意轻轻挣开他手,把肉馅一点点的喂给小狼崽,笑道:“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那也不用说了” 徐灏细细回忆,现在距离赵大黄袍加身,还有十年,也许到那个时候,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过一点吧。 “唉”沈知意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奔跑起来。 跑到一处摊子前面停下,徐灏微笑着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卖首饰的,沈知意手里拈着一支簪子,扭过头笑道:“这个好不好看” 阳光照耀下来,她隐于面纱后的俏脸影影绰绰,若隐若现,青色的襦裙,裙带飘飘,黑发闪着健康的光泽,一时之间,颇有出尘之意。 徐灏看呆了。 那摊主见有客来,卖力的称赞:“大娘子天什么质,和我这簪子简直是绝配” 徐灏差点笑出声来,缓步走上来笑道:“我教你个乖,那是天生丽质,不过你这人挺会说话,娘子,就买了吧” 这簪子应该是铜制,黑黄黑黄的,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多半是村里人自己溶了制钱打制出来,做工粗糙、毫无美感。 不过逛街嘛,不买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沈知意兴高采烈,嚷着让那摊主给她包起来,扭头笑道:“一会你帮我带上” 徐灏接过簪子,轻轻给她插上,仔细端详,半晌笑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我的知意果然人间绝色” 沈知意被他夸得红了脸,丈夫的喜爱让她既喜且忧,喜的是两情相悦,未来可期,忧的是长路漫漫,恐有波澜。 “尽混说”沈知意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 徐灏携了她手,笑道:“快去买东西吧,天黑前咱们要进城.....” 两人在集市上采购,其实去镇州城买东西也一样,但是徐灏总觉得自己虽然没什么能耐,却想以微薄之力,为百姓尽量做点什么,这就是他的现代人思维了。 买了些馒头大饼,各色熟食,又买了几双鞋,大概就够了,沈知意说山寨里什么都有,东西多了也不好带。 看看天色,已到未末申初,徐灏想尝尝这个时代的美食。 拉着沈知意坐在一个馄饨摊上,一人一碗馄饨,吃得热气腾腾,满头大汗,可惜没有辣椒,终究差了点味道。 “我们多久能到山寨?”徐灏一边吃一边问。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你.....着急了?”沈知意扭过头来,又想起再过不久,就要与他成亲,然后就是生儿育女,心里一阵甜蜜。 “没有”徐灏摇着头,把一颗馄饨送进口中。 “我在想,以后要做些什么” 沈知意捂嘴咯咯笑:“那你想好.........” 忽然脸色一变,由甜蜜渐转惊恐。 “怎么了?”徐灏奇道。 “有人骑马而来........” 沈知意侧耳倾听,恐惧渐浓:“都是骑兵” 徐灏更加好奇:“莫不是官兵?” 沈知意霍然而起,拉着徐灏就跑,馄饨摊老板急得大喊:“还没给钱呢” 沈知意丝毫不敢慢下来,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丢在地上。 徐灏被她拉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喊:“会不会听错” 沈知意急得满脸通红:“我自幼习武,怎会听错,快跑” 这个时候,这个时代,官兵基本和匪贼没什么区别,兵过如洗,可不是说说而已。 跑到劣马身边的时候,远远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三三两两的骑兵。 看到这边有人,那骑兵明显的兴奋起来,大呼小叫的打着马,嘴中发出“呵护呵护”的叫声,武器的闪光在头顶挥舞。 马蹄声敲击着大地,如同闷雷一般,动地而来。 虽然离得远,还看不太清衣甲,认不清是哪里来的兵,不过那股剽悍勇武之气,倒是扑面而来。 第30章 打草谷 沈知意急得要哭了,拼命推着徐灏上马:“快快快” 徐灏一边翻身上马,一边急道:“百姓怎么办?” “管不了了,快跑” 市集的百姓这时才感觉到危险,所有人都几乎完全是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先是一愣,接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辽兵,打草谷.......” 那声音充满恐惧和绝望,就像十八层地狱中,传出死者的哀嚎。 沈知意爬上马来,先是在徐灏马臀上狠狠一鞭,接着就是用力猛夹自己的马腹。 两匹劣马懵懵懂懂,无精打采,直到被打了一鞭子,才悚然而惊,后腿一蹬,猛地窜了出去。 市集上已经乱作一团,众百姓什么也不要了,四处乱跑,活鸡活鸭扑腾着翅膀,乱扑乱叫,包子馒头被踏入尘埃,精美的首饰就像废铜烂铁一般,随意丢弃。 徐灏伏在马上,听着百姓的哀嚎,心如刀割,拼命回头去看,一看之下,目眦欲裂。 辽兵滚滚而来,一个百姓躲避不及,那骑兵狞笑着,手中长刀横在马侧,刀借马势,亮光一闪,错马而过。 马后一具无头的尸体,颈部“噗噗”喷着血,摇晃两下,颓然而倒。 其他亲兵一拥而上,大杀大砍。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一时间,惨叫哭嚎之声,惊天动地。 徐灏忽然一勒马,那劣马正在奔跑,忽然被勒紧缰绳,不由得前腿高高抬起,奋蹄踢踏,恢恢乱叫。 沈知意没料到他会忽然停下,措手不及,奔出几步才勉强停下,拔马跑了回来。 “怎么了?”她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徐灏跳下马来,把缰绳交给沈知意,急道:“你跑吧,要不然咱们谁也跑不了” 沈知意本能的抬头观望,辽国骑兵已经从两侧远远的围了上来。 这大平原上,无遮无挡,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胯下劣马如何跑得过战马?早晚会被擒住。 现在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一个人跑,换着马跑,尚且还有一丝生机,沈知意马术极佳,真的有可能逃出去。 沈知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忽然跳下马来,语气中又是萧瑟,又是坚定:“那我和你同生共死” 徐灏心急如焚,又万般不舍,情急之下,捧住沈知意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满嘴的现代词汇:“你听我说,我爱你,我不会死,我们会白头到老,你听我的,回去山寨,求你爹爹来救我,听话,听话,来不及了” 说罢,抱起沈知意,给她放上马去,两匹马的缰绳都塞到她手里,在马臀上狠狠一巴掌。 沈知意在马上泪流满面,拼命扭回头来:“夫君......夫君.....”的喊声渐渐远去。 眼看着沈知意跑远,徐灏放下一半的心,转过身一看,百姓的人流已经拥了过来,后面辽兵的狞笑声、马蹄声、人临死时的惨叫声,紧随其后。 徐灏拼命挥舞着手臂,满脸眼泪的大喊:“别跑,别跑,跟他们拼了” 这里男女老少加在一起足有几百人,辽兵一共也才五六十人,再说,这是平原之上,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再跑下去,不是被杀死,就是被累死,奋起一搏,尚且还有一丝机会。 百姓们却没人听他的,绕过他继续跑,继续把后背亮给敌人。 徐灏万般无奈,只好逆流而上,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噗通”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奔跑不及,摔倒在地。 两个辽兵大笑着涌上,一把扯出婴儿,高高抛上天空,那婴儿本在母亲怀中熟睡,忽然被丢到空中,不由得“哇哇”大哭。 辽兵哈哈大笑,就像做游戏一般,把手中长矛直挺挺的伸在空中,锋利的矛尖向上。 “不......”徐灏泪流满面,急奔而上,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那婴儿自空中落下,正好被长矛洞穿,孩子一时不死,扎手扎脚的在矛上挣扎,哭嚎之声,惊天动地。 徐灏嚎啕大哭,双手拼命的拍着地面,片刻之间,就血迹斑斑。 两个老人年老体衰,跑之不及,相互搀扶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却被辽兵赶来,一刀一个,双双杀死。 更有辽兵拉过妇女,不顾哭嚎挣扎,大庭广众之下,就在路边强暴。 百姓何辜,要受此暴行。 徐灏满脸眼泪,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古代屠杀时,敌人的残暴,没有经历过的很难想象,简直不把人当人。 一个老翁跑得气喘吁吁,在徐灏身边忽然栽倒,徐灏急忙扶他起来,那老翁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要逃跑。 一阵寒光掠过,一支长矛划破空气,带着寒光而至,直取老翁后背。 徐灏来不及想别的,伸手一把攥住了矛杆,厉声喝道:“住手” 那辽兵身着皮甲,满脸扭曲,个子不高,比徐灏矮了一个头还多,头顶剃光,只留前额和两鬓,这个叫髡发。 相貌和他的发型,还有他的心,一般丑陋。 他似乎没想到还有人敢反抗,手上的矛一时忘记收回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恶狠狠的对视。 百姓们已经无处可去,见到这边暂时没杀人,就像找到一个避风港一般,乱哄哄的也往这边跑,辽兵士兵也三三两两的往这边聚。 不一会,徐灏身后集中了十几个百姓,面前也同样多出七八个辽兵。 辽兵们似乎并不着急,嘻嘻哈哈、饶有兴致的看着徐灏。 他们嘴里说的话,徐灏听不懂,应该是契丹语。 被攥住矛杆的契丹兵大喊了一句什么,同时用力往回抽长矛。 徐灏抓住不放,大声喊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那辽兵挣了几下,徐灏力气甚大,居然抽之不动。 他忽然松手,紧接着从腰间抽出长刀,恶狠狠一刀劈下。 慌乱之中,徐灏横过长矛,奋力一荡,“当”的一声,辽兵的长刀与矛杆相击,矛杆应声而断,那兵手里的长刀也脱手飞出...... 第31章 行路难 徐灏手拿两截矛杆,本想顺势一下,结果那兵的性命,都这个时候了,反正是个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其他辽兵见此,顿时一涌而上,刀枪齐挥,把徐灏围在中间。 徐灏手持矛杆,乱挥乱打,势若疯虎,忽左忽右的死死护住百姓,仗着身高臂长,力气甚大,众辽兵居然不能靠近。 百姓越聚越多,就看着徐灏在那里打来打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时间一久,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很快带伤了,一个不防备,摔倒在地,众辽兵围上来拳打脚踢。 徐灏蜷起身子,双手护住要害,任由他们打。 一个辽兵抽出刀来,拉开其他人,长刀高高扬起,作势欲劈。 北风卷着雪沫,带着血腥气,吹进徐灏鼻子和嘴里,这一刻,他很奇怪的并没害怕,只是在想:“知意应该跑远了吧,哎,到底还是和她说谎了” 亮光一闪,长刀带着风声,斜劈而下,徐灏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知意,来生再见....” “住手”一声大喊,长刀就在距离徐灏一寸之处停下了。 马蹄声响,四只白色的马蹄停在徐灏眼前。 他被按在地上,看不到上面是谁。 “拉他起来”那人又是一声。 几只手伸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拉起来,发髻一紧,也被人揪住,他不得不扬起脸来。 面前这人应该是辽国将官,穿着铁甲,戴着凤翅兜鍪,那甲胄做工十分精良,被漆成黑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反光。 徐灏被紧紧拉着发髻,仰着脸,满脸是血,倔强的盯着他,满眼的仇恨。 那人轻笑一声,在马上弯腰,饶有兴致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呸”徐灏拼尽全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受了伤,又被拉着头部,吐也吐不远,反倒落在了自己身上。 将官哈哈一笑,下巴向百姓扬了扬:“值得吗?” 徐灏怒道:“你管我” 将官更加笑起来:“你猜我要是说,杀你一人,其他人免死,或者一个换一个,你说有没人能来换你?” 徐灏本能的侧目去看,目光扫过百姓,不论男女,不论老幼,视线所过之处,纷纷低下头去。 “你是读书人?”那将官饶有兴趣。 “是又怎样?” “给你个机会,你降了我,我就放过这些人”那将官笑吟吟的说。 “不降不降,要杀就杀”徐灏大声喊道。 将官纵声大笑,满眼欣赏:“好,有骨气,传令,收刀,不许杀人了,我们回去” 低头瞥了徐灏一眼:“找人给他治伤......” 辽兵押着百姓,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众百姓扶老携幼,哭喊之声整天动地。 平均几百个百姓,只有几十个兵看押,却无一人敢于反抗,辽兵们嘻嘻哈哈,有的马上横着妇女,有的背上背着抢到的细软。 其余百姓被一根绳子捆成一串,蹒跚而行。 经过镇州城时,百姓哭喊之声更大,那城头上挤满了朝廷士兵和州城百姓,就在那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指着下面呼喝笑骂,人心之麻木,让人观之发寒。 一路北行,大股掳掠来的百姓,被辽兵驱赶着,纷纷赶来汇合,最后百姓怕不有上万人了,人群越聚越多,兵也越聚越多。 一直走了一个月,队伍方才过了霸州,路上经过无数州城县城,却无一兵一卒敢于来夺回百姓。 总算在雄州时,有兵前来,却只是在辽兵营寨周围鼓噪呐喊,丝毫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多半是来做做样子罢了。 一路之上,那辽兵并不把汉地百姓当做人看,一天就给一餐,通常是几十上百人,只丢下十几个大饼,引得百姓纷纷争抢,辽兵们就在一边嘻嘻哈哈的看着热闹。 战争中的女子,更为悲惨,白天被压着赶路,晚上就被拉出去侍寝,稍有姿色,无一幸免。 更可恨的是,百姓中居然有人甘愿当汉奸,仗着自己身高体壮,欺压同胞,帮着辽兵驱赶屠杀自己的同胞。 百姓们走一路死一路,有的是累病而死,有的是被杀死,有的是自尽....... 从镇州开始,不用指路,路边那累累白骨和倒卧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路标。 奇怪的是,徐灏莫名其妙的受到了优待,伤口被包扎齐整,每天吃的和普通辽兵一样。 于是他经常把自己的食物省下来,分给老人和孩子,一路上活人无数,因为他受到优待,辽兵也不来管他,百姓之中,渐渐出了名,给他起外号“徐菩萨”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本来风姿挺阔的身体,也已经骨瘦如柴。 但他还是每天坚持不坐辽兵的车或者马,非要和百姓一起走,扶起这个搀着那个,渐渐地,连辽兵都敬佩他了。 “小妹妹,坚持住,苦难终会过去” 徐灏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走得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定,背后的女孩正在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小声说:“娘亲叫我了” “娘亲就在前面等你呢,你跟我说说话,一会她就来了,小妹妹,小妹妹” 那孩子渐渐没了声息,徐灏急忙跑到路边,给孩子放下来,一摸之下,脉搏已经不跳了。 徐灏呆呆的看着孩子苍白的脸,忽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几天已经死了太多人,他也麻木了,但是这还是个孩子,她才六岁啊。 就这么眼睁睁死在面前,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她娘是几天前自尽的,因为她实在受不了辽兵的摧残了,临终时把孩子托付给他,转身就上吊了。 这让徐灏怎么跟这孩子在天上的爹娘交待?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銮铃之声响起,一个声音叹道:“死了也好,不用遭罪了” 徐灏扭过头看,却正是那个辽国将官,在一群辽兵的簇拥下,正坐在马上,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给我一把铲子”徐灏眼眶通红,怒吼着。 “什么?”那将官一愣。 “给我一把铲子,我要葬了她,她才六岁呀”一句话说完,低下头,捂着脸嚎啕大哭。 第32章 活着 那辽国将官眉头一皱,向着亲兵使个眼色,两个亲兵下马跑上来,一个去拉徐灏,一个去拉那活着的孩子。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徐灏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边挣扎一边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亲兵抽出刀来,倒转刀柄,在他后脑上重重一击,徐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夫君....夫君”似乎是沈知意的声音。 “知意,我好想你”徐灏嘴唇微动。 忽然画面一转,那个被穿刺在矛尖上的婴儿正向他伸出手来,满眼的求助。 画面又是小妹妹笑眯眯的跟他说着话:“哥哥,我找到娘亲了” “啊”一声大叫,徐灏睁开了眼睛。 身下软软的,鼻间传来稻草的味道,耳边是车轮行驶时的“吱扭吱扭”的声音,身子微微颠簸着。 阳光很好,很暖,照在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悲伤就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徐大官人,您醒了”一个谄媚的声音传来。 徐灏擦擦眼泪,身边是一个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的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头上扣着一个缺了一根帽翅的破幞头,被冻得缩着脖子,跟着车走。 “你是谁?”徐灏问。 “小人孟谷,莫州人氏,给大官人见礼了”那个拱了拱手。 接着好奇的打量徐灏,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只看大官人这风仪,谁看见不得叫一声好,不怪萧大人对您另眼相看” “萧大人?”徐灏不记得认识什么“萧大人”。 “自然是大辽南京留守萧大人,徐大官人,大人吩咐,要我好好照顾你嘞”孟谷的声音越发谄媚,点头哈腰。 徐灏冷哼一声:“大辽?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现代的中华民族,五十六个民族都是一家人,可是眼下,辽兵的行为就是赤裸裸的种族屠杀,这让本来还对这段历史一知半解的徐灏,对契丹人的为数不多的好感,全部归零,甚至开始厌恶。 “大官人,小人多嘴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您满处打听打听,您这待遇,那是独一份啊” 他左右看看,放低声音,小声说:“小人劝您一句,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真要惹怒了萧大人,一刀下去......您想想,可就什么都没了” 徐灏冷冷一笑,低声念叨:“死吗?” 从车上坐起来,看看官道上一列列被穿成一串,蹒跚而行的百姓,忽然有些庆幸,把沈知意送走了,对了,还有大朗二郎。 嘴角勾了勾,小声吟道:“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孟谷嘴里念念叨叨,努力把这首诗记在心里,但也暗暗佩服,看看人家随口成诗,比不了啊,比不了。 “我们走到哪儿了?” 孟谷踮脚望了望,远远的,一条雪线赫然在目,那是一条大河。 “是巨马河嘞” 孟谷放下脚尖,语气难得的悲怆:“大官人回头望望吧,再看看家乡,过了这条河,就进入大辽了,我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徐灏回头南望,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孟谷这句话说的没错,怕是回不来了。 夕阳之下,华北大地上荒草连天接地,再远一点,霸州城在地平线上隐隐可见。 官道两旁,百姓的尸体就那么放在地上,乌鸦盘旋于空中,“呱呱”大叫。 百姓们成列成队的走过,哭喊声震天动地。 徐灏一时间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又一次吟诗:“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这次有点长,孟谷记不住了,在心里拼命默念,半晌才勉强记下,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走了。 当日晚间,这两首诗就到了“萧大人”案头。 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在灯下读罢掩卷叹息,谓左右道:“为何如此人才,非要生在南边?.......” 太行山中,有一处万仙山,传说《宝莲灯》中的沉香,就是在此,与二郎真君激斗。 这山风光旖旎,景色秀丽,若至峰顶可远眺黄河,俯瞰牧野,一览逶迤群山。 万仙山北麓,就是太行八寨之首,“清风寨”的所在。 寨主沈怀近日有些担忧,女儿一直没有音信,一个月前,郑大郑二先回来了,说是奉沈知意之命,送一个女子去了大名府,并不知大娘子行止。 前几日,郑三郑四也回来了,说是女儿带着一个书生走了。 虽然知道女儿武艺高强,弓马娴熟,江湖经验也有,只要不是有人故意算计,出事的几率不大,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免睡之不着,辗转反侧。 这天刚刚躺下,有人来报:“大娘子回来了” 沈怀大喜过望,掀被而起,披头散发,赤着脚奔出房去接女儿。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直闯进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沈怀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女儿,钗发横乱,花容失色,满脸惊慌。 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沈知意磕了个头,伏地大哭:“求求爹爹,救救我夫君” “夫君?”沈怀懵了,女儿什么时候有夫君了,我怎么不知道。 “囡囡莫慌,起来慢慢说”沈怀拉着女儿站起来,示意丫鬟去倒茶。 沈知意急得语无伦次,简单把徐灏的事说了,最后道:“求爹爹召集人马,去辽国救救我夫” 沈怀这一惊非同小可,辽国? “你说是你夫君?我怎么不知道?左右一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囡囡莫急,爹爹给你找个好的” 沈知意自幼就被骄纵着长大,父亲几乎有求必应,今日居然质疑自己千挑万选,万般喜爱的夫君,不由得怒道:“爹爹既然如此,那我一个人去也罢,大不了我夫妻死在一起,也算一段佳话” 说完转身便走。 慌得沈怀一把拉住女儿,急道:“莫走,莫走,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 第33章 析津府 徐灏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北京”城。 自十几年前,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辽国从未被中原威胁,所以这城墙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城墙高两丈有余,城楼柱子上的红漆和城墙上的青砖一样,斑斑驳驳,城门上石刻“析津府”三字倒是如同新刻。 这里是辽国“南京”,大辽共有五京,一曰上京临潢府,二曰中京大定府,三曰东京辽阳府,四曰西京大同府,第五就是这析津府了。 这析津府便是从前的幽州,辽国得到此地,改名析津府。 徐灏站在车上,看着百姓络绎而来,一路走来,这些百姓十亭折了七亭,出发时上万人,到这里也就两三千人。 《资治通鉴》记载: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可见所言非虚。 剩下的基本都是青壮男女,其中男多女少,女子在战争中的悲惨命运,可见一斑。 眼泪又流了下来,既是为自己的命运,也是为百姓的遭遇。 人流还未全到,城门里冲出一群人来,嘻嘻哈哈的给押送的辽兵们,送上银钱,争着先挑先选。 这些人就是契丹的奴隶主,来挑选奴隶来了。 他们在这里选完,就会把奴隶们转卖到各地,赚取差价。 百姓们一阵骚动,哭嚎之声又起。 辽兵们棍棒皮鞭,交相挥下,勉强弹压住百姓,奴隶主们冲进人群,如同挑牲口一般,张嘴观牙,喝问隐疾。 更有那色痞,当众要青年妇女脱下衣衫,若敢不从,轻者棍棒,重者长刀。 百姓哭嚎辗转,惨不忍睹。 徐灏呆呆的坐在车上,无可奈何,心如刀绞,忍不住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他就算骨瘦如柴,破衣烂衫,却也丝毫阻挡不住那风仪雍姿,气质儒雅,和那几分矜贵之色。 几个奴隶主瞥见,顿时大喜,抢上来拉他。 这个时代,辽国虽然立国三十余年,但是契丹遥辇八部放牧牛羊倒是好手,读书识字的,寥寥无几,对于读书人,需求很大,能卖个好价钱。 何况徐灏风仪出众,看似贵族,那就更值钱了。 孟谷居然还跟着他,看到奴隶主们抢上来,他一言不敢发,缩在一边,假装未见。 一阵马蹄声传至,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在十几个亲兵的簇拥下,纵马而来,一眼就看见徐灏。 他勒马停住,看着车上的徐灏,笑道:“现在可愿降了吗?” 看了看哭嚎的百姓,他笑容更加灿烂:“你若降我,我准你带十个百姓走” 徐灏一滞,有些犹豫了。 见他踌躇,萧思温继续加码:“二十人如何” 徐灏心里万分纠结,是要一身清白,还是要救这些百姓? 萧思温说话声音颇大,离得近的百姓有听到的,挣脱奴隶主,奔了过来,跪下连连磕头。 有辽兵和奴隶主跑过来要拿人,萧思温挥了挥手,那些人顿时不动了。 “三十个总行了吧”他笑吟吟的说。 徐灏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眼泪汩汩而下,心里默念道:“罢了罢了,和这些百姓想比,我这一身荣辱,有何惜哉” “你把这些百姓尽数放了,我便降你” 萧思温哈哈大笑:“你知这些百姓值多少钱吗?三十文一个,你读过书,想必是会算账的,你倒是给我算算” 徐灏目眦欲裂,眼眶通红,一人三十文,尚且不如一只羊,这么多人,一共也就七八十贯钱,你把我中原百姓当做什么了? “你放了他们,我给你一百贯”徐灏含着泪大声喊道。 “你连命都在我手上,哪里找来一百贯给我”萧思温更加笑起来。 “你怎知我挣不到一百贯”徐灏越发悲愤。 “那就等你挣到再说”萧思温哈哈大笑,纵马而去。 远远传来他的喊声:“把他送到我府上.....” 车轮滚滚,柴草车缓缓前行,身后百姓哭喊之声更大,徐灏泪流满面,转过身来,向着百姓的方向,缓缓跪下,伏拜于地,重重的叩首。 接着趴在稻草之中,嚎啕大哭。 萧思温纵马进城,直抵自己府上,朱红色的大门旁,两只狻猊左右而立。 是的,那不是狮子,那是龙之九子之一“狻猊”。 大门左右有柱,上面是抱框,梁、檩、柱,俱都裸露在外,四个门簪上挂着匾,上书“南京留守府” 门房之外,左右各二的站着四个腆胸凹肚的侍卫。 大门已开,透过门去,隐可见亭台楼阁,四季花木,水流潺潺。 萧思温勒住马,翻身下马,早有奴隶伏于马前,充做马凳,他就踩着奴隶下了马。 顺手一丢,马鞭被仆人接住。 大步走进府里,一直走到垂花门前,门前有丫鬟仆妇候着,见他来,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一个女童扑了出来,脆脆的叫着:“耶耶,耶耶” 这是契丹话,意思就是爹爹。 这孩子身着红色圆领长袍,袍角袖口有银线蔓过,颈上环着金色项圈,圈上坠着长命锁。 圆眼圆脸,头上扎成双丫髻,显是等了有些时候了,小脸冻得甚红,看见父亲,兴奋莫名,张开双手扑了上来,姿势神态,可爱非常。 萧思温共有两子三女,两女已嫁,两子在外出仕,如今只这一个最小的女儿绕于膝下,平日里宠爱非常。 这孩子汉名“燕”小字“绰绰”,年方六岁。 萧思温看见女儿,顿时满脸堆笑,弯腰抱起萧燕,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重重一吻。 满眼慈爱的笑道:“绰绰想耶耶了吗?” 萧绰绰咯咯笑着,伸出小手,环住父亲,也在父亲脸上一吻:“想了想了,耶耶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萧思温在女儿鼻头轻轻一点,笑道:“耶耶找了几个书生,都是中原汉地的,待我磨磨性子,选一个做你师父,绰绰长大了,该读书认字了” 萧绰绰拍着手叫道:“我要读书了,我要读书了” 萧思温抱着女儿进了垂花门,一边走一边笑道:“读书还得读汉家的书.......” “大人回来了”前面一个女声响起。 “夫人怎地站在廊下,小心受了风寒,快快进屋”萧思温急得喊了起来。 第34章 南京留守 这是内宅的第一进院子。 契丹立国虽已三十余年,但在营造建筑方面并不擅长,多依赖汉人,萧思温的这个家原是最后一任幽州节度使赵德均的私宅,所以面积广大,装饰陈设都颇为豪华。 站在廊下的女人是萧思温的妻子,耶律吕不谷,来头不小,她是辽太宗长女。 说起契丹人的婚配,源自青牛白马的传说,根据《辽史》记载,永州(大概在现在的内蒙赤峰附近) 有木叶山,上建契丹始祖庙,奇首可汗在南庙,可墩在北庙。 相传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泛潢河而下,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繁衍生息,族群渐盛,分为八部。 契丹人每行军及春秋时祭,必用青牛白马,以示永不忘本,到了契丹立国前后,为了“明血缘”“别婚姻”,由白马族繁衍的部落冠以“耶律”姓,青牛族命名为“述律”氏,在契丹语中,“耶律”和“述律”发音颇为相像,所以“述律”氏,赐名“萧” 契丹人本没有姓氏,至此才有。 为了保持血统纯洁,契丹律令,“耶律氏”和“萧氏”只能互相通婚,绝不能嫁娶外姓。 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必须执行两姓通婚。 这就是为什么辽国皇后,九个皇帝,八个皇后姓萧。 唯一一个不姓萧的,就是当今天子耶律阮,他的皇后竟然是汉人,名“甄氏”,这女子原是后晋宫中宫女,是耶律阮当年跟随耶律德光攻灭后晋时,在汴梁宫中所得,宠爱非常,继位不久,即立为皇后。 耶律吕不谷站于廊下,双手拢袖,身上穿着紫色襜裙,上编绣有金枝花纹,裙上六道褶皱,前拂地,后曳地,直领左衽,掖缝两边,腰带黄色,前双垂至于下膝齐。 这是典型的契丹贵女装扮,阳光照下来,紫色的衣服和阳光交相辉映,颇有几分富贵气。 相貌不美不丑,大饼脸,三角眼,颇有北方游牧民族特点。 萧思温放下女儿,那孩子又张开双手:“娘娘,娘娘”的叫着扑上去。 耶律吕不谷搂过女儿,在她小臀上轻拍一掌,示意丫鬟带她去玩耍。 夫妻两人进了屋子,仆妇送上茶来,耶律吕不谷双手送上,笑问:“大人这次可还顺利?” 萧思温接过茶来,吹了吹,嘬了一口,放下茶杯,笑了起来:“我这次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脑海中回忆起徐灏,笑道:“我想着,让他做绰绰的师父,倒也绰绰有余” 耶律吕不谷奇道:“请汉人做师父?” 萧思温摇头,满脸遗憾的说:“我大辽以武功得了偌大的天下,可是汉人有一句话得好,有马上得天下,岂有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当今圣上.......” 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对着妻子笑道:“过得几日,我叫他来,你和绰绰也看看” 休息了三日,萧思温开衙升堂,处理政事。 这公堂之上,几乎完全照搬汉地,进得公堂,迎面就是案几,几后照壁上有壁画大幅,头顶悬着牌匾,上书“明镜高悬” 其实这四个字,原本叫“秦镜高悬”,相传秦始皇有一面铜镜,能照人正邪,后被项羽得去,不知所踪,所以后人为表身正,方才悬篇“秦镜高悬”,后来才改为“明镜高悬” 萧思温汉学造诣颇深,独自阅读各色题报,下面书吏来来往往,俱都穿着青色袍子,头戴幞头,行走动静间,静谧无声。 忽忽一上午,萧思温看得头晕眼花,书吏奉上茶来,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徐灏那个犟种,嘴角勾了起来,招来亲兵,附耳说了几句,亲兵小跑着去了。 萧思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转身去了书房。 那日徐灏浑浑噩噩的躺在柴草车上,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双眼望天,眼神毫无焦距,眼泪顺着脸颊不停的流过。 本来想看看古代北京的风貌,却也无心再看。 “大官人,大官人”孟谷居然还跟着他,现在正在跟着车子小跑。 徐灏不想理他,闭嘴不语。 孟谷也不灰心,嘴里喋喋不休:“我就说大官人风仪不凡,文采出众,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要不然怎能被萧大人看中,不说别的,大官人此一去,必定是要飞黄腾达的,小人在这里先恭喜大官人” 说着行了一礼,接着又说:“小人算过卦,说我三十岁时,必有一番大造化,如今看来,可不就应在大官人身上了?自今日起,小人为大官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还请大官人垂怜” “闭嘴”徐灏轻声喝道。 声音太小,孟谷没有听清,抬着头问道:“大官人说甚?” “我叫你闭嘴,你听不懂吗”徐灏忽然暴怒起来。 抓起身下的稻草,向着孟谷乱丢:“这么多人都死了,你我为什么还不死,啊?我们为什么不死” 说着说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 孟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只好跟着车子小跑。 车子来到一座巨大的府邸,有仆人得了消息,自来接引。 引着车子绕过正门,从一个角门进去,进门的时候,仆人上下打量孟谷,满嘴的不屑:“你是何人,大人只说徐官人,却没提你” 孟谷顿时急了,这要是被赶出去,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奴隶,而做奴隶的下场,也只有一个,就是死。 “徐大官人,徐大官人,小人.......”他急切的喊道。 徐灏长叹一声,这孟谷虽然谄媚奉承,人品不端,可到底是汉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那是我随从,就......就放他进来吧” 孟谷大喜,绕过仆人,一个箭步窜上来,搀扶着徐灏下车,脸上谄媚之色更浓:“大官人菩萨心肠,必能公候万代” “你若是想活命,就少说几句”徐灏低声呵斥。 仆人看着两人进去,撇了撇嘴,其实他也是汉人,不过在这里待久了,当奴才习惯了,居然也看不起汉人。 不过徐灏是主人交待,要好好善待的,他一个奴隶,可不敢质疑。 引着两人到了一处小小的跨院,仆人抢先一步,推开门。 这个房间很小,除了火炕外,还有一个书架并一个案几,其他别无长物,和相州城里的“天字号”房间,那是没法比的。 片刻之后,有人送来食物、热水、还有一些衣服。 食物是大饼酱菜,衣服倒是让徐灏没有想到。 这衣服共分两层,里外皆是葛布,中间充盈蓬松,徐灏细细观察,里边居然夹有鸡鸭羽毛,这不是古代版的“羽绒服”吗? 虽做工粗糙,但是却十分保暖。 自己穿了一件,看看孟谷冻得缩头缩脑的样子,另一件丢给了他。 孟谷喜不自胜,连连施礼:“多谢大官人,大官人公侯万代” 徐灏不想理他,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又见孟谷披着新衣,立于一侧,眼巴巴的看着。 不由长叹道:“来,一起吃吧” 第35章 大骂 接下来的几日,孟谷寸步不敢离开徐灏,生怕被卖为奴隶。 晚间睡觉时,就和衣睡在徐灏炕下,徐灏邀他上炕睡,这回他不敢了,就算冻得哆哆嗦嗦,也不敢上炕去。 两人同吃同住在这个小小的跨院里,倒也没人来限制他们,只要不出去,就没人管。 每天都有人送来食物和热水、还有柴火,倒是弄了个衣食无忧。 徐灏有点庆幸带孟谷进来了,这家伙虽然唠唠叨叨,谄媚至极,不过最起码还有人说说话,不至于一个人无聊。 闲来无事,徐灏试图教孟谷识字,但是这人开始时还喜不自胜,没教几个字,就呼呼大睡起来。 三天之后,徐灏正在和孟谷聊着天,外面大门一响,有人喊:“徐官人,大人有请.....” 来了,事情早晚要有个了结,徐灏长身而起,脸上并无丝毫惧色,就要推门而出。 孟谷紧张万分,不顾礼仪,一把拉住他,声音都颤抖起来:“徐....大官人.....好死不如赖活......” 徐灏推开他,大笑道:“这世上谁能不死?不过早晚罢了,为国为民,死得其所,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说完大笑着,推门而去,阳光斜照之下,整个人竟然散着光芒。 孟谷嘴唇颤抖,缓缓跪下,对着他背影,深深一礼。 跟着仆人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件巨大的殿宇式建筑之前,徐灏抬头去看,“里仁堂”三个汉字刻于一块木匾之上。 徐灏嗤笑一声,东施效颦,这契丹对中原百姓之残忍,哪里看出有“仁”字了。 整理一下衣服,不用仆人接引,拔腿昂首而入。 进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三个人,都是书生打扮,正在撅着屁股跪着,不停磕头,嘴里求饶。 房中面积广大,也是被抱壁隔为三间,正对着就是一个巨大的图画,画上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作势遇扑。 画下一只高几,上面摆着一只刀架,横着一把带鞘长刀。 看来这萧思温虽汉学造诣颇深,却也不脱契丹男儿尚武本色。 右侧抱壁打开着,萧思温正攥着茶杯,笑吟吟的看着他。 徐灏挺身而立,略拱了拱手,愤然道:“徐灏特来领死” 门外一个亲兵抢了进来,喝道:“跪下” 徐灏冷冷一笑,瞥了一眼萧思温:“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他不过一个夷狄酋长,有何资格让我跪” 亲兵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抽刀。 徐灏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搭理他。 萧思温咳嗽一下,挥了挥手,那亲兵弯腰施礼,退了出去。 “这几日休息得可好?”萧思温放下茶杯。 说到这个,徐灏拱了拱手:“多谢了” 萧思温嘴角笑容更浓:“你来了几天,我家这大辽土地......” 徐灏冷笑一声,英俊的小脸上满是不屑:“从此向北,直到大海,皆是我汉家故土,昔年武王伐纣,箕子东迁,七国分燕,始皇帝设辽东郡,直至今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那时你们在哪?还在茹毛饮血吧” 萧思温哑口无言,久久不语,三个书生未得允许,谁也不敢起来,还在撅着屁股跪着。 “说那些又有何用,现在还不是我大辽土地,那是我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萧思温嗤笑一声。 徐灏笑容更冷:“两晋北魏之间,尔等先祖脱离鲜卑,在极北之地游荡,偶有人来中原,也是插草衔枚,向我汉人卖身为奴,又几次险些被突厥灭族,天可汗怜惜你等,置尔先祖于辽东之地休养生息,赐予旗鼓国姓,你们能活下来,还要感谢大唐,但是你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越说越激动,忽的想起那个在矛尖上挣扎哭泣的婴儿,还有着一路上嚎哭死去的百姓,不由得泪流满面,大声喊道:“你们雀占鸦巢,这也罢了,却来毁我家园,屠我百姓,匈奴余孽,鲜卑杂种,你们不过是趁我中原虚弱,咬上一口,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来,你且等着” 萧思温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现代和平环境中,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这一路上徐灏的所见所闻,和那种情感上剧烈的冲击,几千人就这么眼睁睁死在眼前,他的痛苦、愧疚、无助、绝望,让他豁出去了,他早就不想活了。 继续大喊:“你们不过是仗着刀马弓箭罢了,古有匈奴,近有鲜卑,突厥之亡历历在目,我中华何时缺了仁人志士,猛将精兵了,霍骠骑八百铁骑纵横大漠,封居狼胥,李药师三千精骑夜袭突厥,打得突厥豚奔狼突,你以为你们很厉害?匈奴突厥前车之鉴,你们尽管等着,早晚要报这一箭之仇” 萧思温怒气勃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挥手叫亲兵拉出去砍了。 忽然听到身后屏风后有个儿童的咳嗽声,那一定是女儿绰绰了,他不想在女儿面前杀人,强自冷静下来,缓缓坐下。 气一平,屁股落在座位上,心里居然开始暗暗佩服起徐灏,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被抓住,会如何?有点不敢想了。 那三个书生见萧思温发怒,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灏怒气未消,看着这三个人,满目的痛心疾首:“自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圣人复礼,我中华文明绵延几千年,两汉举孝廉、炀帝开科举,何曾有人苛待过读书人,他们是怎么对你们父母妻儿的,你们都瞎眼了吗,国家养士千年,就养出你们这样的玩意吗,现在国家到了如此地步,仗义死节,就在今日,你们何必要苟且偷生,摇尾乞怜。” 三个书生被骂得满脸羞愧,趴在地上不动。 现在是午后时分,强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到徐灏这里已经渐弱,照得他脸颇有些晦暗,就在这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他却给人一种满目生辉之感。 “里仁堂”中一时间静谧无声,只能听见徐灏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徐灏已经满脸泪水,抬手擦了擦眼睛,越擦眼泪越多,这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流,而是为了这个伟大而又多灾多难的民族而流。 萧思温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里是他徐灏的地盘才对,仿佛他萧思温被徐灏掌握着命运,仿佛他是他的学生,在听着先生讲课。 “难道真是杀戮太过了?”他居然在暗暗反省..... 第36章 与妻书 “我只问一遍,你降不降?”萧思温,端起茶杯,轻嘬一口,若无其事的问道。 徐灏昂然而立,面无惧色,冷声道:“宁死不降” “既如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灏沉默片刻,喝道:“拿纸笔来” 萧思温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自有仆人端来书几和笔墨。 徐灏盘腿坐下,沉思片刻,下笔就写。 几息功夫,诗已成,徐灏掷笔于地,冷笑不已。 萧思温随意指了一个书生:“你来读” 那书生哆哆嗦嗦的,先是磕了一个头,这才爬着到了徐灏身边,忍不住跪在地上,微微抬头,偷眼看看徐灏。 心里的敬佩如同长江大河一般,奔流不息。 拿起几上的宣纸,自己先看了一遍,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读”上面萧思温的声音冷然。 “是.....” 那书生举起宣纸,居然挺直了身子,声音不再颤抖,朗声读到:“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读到最后两句,声音哽咽,心里凄苦,难以自拔。 “拿来我看”萧思温也同样心中敬佩不已。 仆人把纸拿上来,萧思温不由得感叹一声:“好字” 前世徐灏临的是明代董其昌的书法,笔致清秀中和,恬静疏旷,丝毫不见死到临头的惊慌和恐惧。 再看诗词,读完之后长叹一声,也不去考据为什么是“四周星”,什么地方又是“惶恐滩和伶仃洋”只道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典故。 至于“起一经”,他丝毫没有怀疑,如此人才,朝廷要是不用,那才是真真的瞎了眼睛。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萧思温在嘴里反复咀嚼,越来越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他放下纸来,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整个“里仁堂”里,都回荡着“嗵嗵”的轻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可成亲了?”萧思温声音柔和下来。 徐灏沉默一会,抱了抱拳:“既如此,我予妻写信一封,请大人差人送至太行山清风寨,感激不尽” 萧思温微微一笑:“你且写来,我送便是” 徐灏伏案便写,读诗的书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探着头看,萧思温也不去管他。 “知意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徐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停笔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刑四之屋,只有小厅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识一月,适冬之望日前后,门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打草谷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 眼泪越发汹涌,心里像是吞了刀子一般,疼的他挺不起身子。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感应之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体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辛亥正月二十日,午末。 先考、先妣俱故,葬者俱不可考,吾已无憾,惟愿卿择一善者婚配,当尽吾意为幸。 写完拿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眶,一排一排的小字,变化莫测,奔涌不停,最后组成了沈知意的脸蛋,甜甜的笑着:“夫君” 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他不想在萧思温面前露出丝毫软弱,站起来深施一礼:“有劳了” 扭头看看身后目瞪口呆的亲兵,哈哈一笑叫道:“走吧” 大步走出了屋子,外面传来笑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三个书生再也不顾萧思温,齐齐转过身来,满脸眼泪,俯跪于地,深深叩首。 萧思温也站起来,对着徐灏背影,深深一礼。 施礼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唤过一个仆人,在耳边低语几句,那仆人急匆匆的追着出去了。 坐下来拿着徐灏写的信,反复咏读,心里也忍不住柔肠百结,眼泪流了下来。 怀里忽然一软,一个小小的身子挤进来,萧绰绰的小手在父亲脸上来回擦拭,清脆的声音传来:“耶耶,你怎地哭了” 萧思温搂住女儿,语带哽咽:“耶耶没哭” 萧绰绰的童声清亮而干脆:“耶耶,我想让他当我师父......” 第37章 萧绰绰 徐灏本来以为要拉他去刑场了,没想到片刻之后,有仆人赶来,在亲兵耳边低语几句。 那亲兵听完,看看徐灏,拉着他就走,又给他送回了那个小院。 徐灏莫名其妙,又不好问,硬就硬到底,干脆什么也不问,开门进屋。 孟谷见他活着回来了,顿时大喜过望,扶着他坐下,规规矩矩的跪下,满脸诚恳的说:“大官人,小人自幼没有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混迹于勾栏瓦舍,市井之中,没人教过我礼义廉耻,如今跟着大官人才几天功夫,小人......”说到这里,抹了抹眼泪。 接着说道:“大官人言行,好比瓦子里讲古说的苏武,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官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 徐灏哭笑不得,扶起他道:“你跪我干嘛,说不定一会我就要被拉去刑场,咔擦一刀,一了百了” 孟谷双手乱挥,急道:“说不得说不得,大官人定当公侯万代” 徐灏不语,看向了窗外,那里日光正浓,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心里。 前面萧思温的书房之中,萧思温正在指挥着几个书吏抄写徐灏的诗和信,三首诗、一封信。 那诗也就罢了,就是那信,抄写中连换三人,个个抄到一半泣不成声。 萧绰绰坐在父亲怀里,十分不解,仰着头问父亲:“为什么他们也哭” 萧思温搂紧了女儿,用下巴在女儿娇嫩的小脸上蹭了蹭:“他们被耶耶打屁股了” “耶耶为什么要打他们屁股?” “因为他们不听耶耶的话,绰绰听话吗?” “绰绰听话,耶耶,那个人什么时候做我师父?” 萧思温笑了笑,抬头看着窗外的日光,悠悠的说:“快了,快了” 回头看见一个亲兵在门口探头探脑,忽然大怒起来:“都怪尔等,胡乱杀人,如此人才,却不为我所用” 他忽然发怒,亲兵和书吏俱都吓得瑟瑟发抖,跪下来磕头。 看见他们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再和徐灏对比,萧思温更怒:“滚,都给我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萧思温喊道:“回来,什么事?”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送上来:“东京有信来......” 这天晚上,孟谷睡得提心吊胆,生怕半夜有兵闯将进来,把他二人拉去砍头。 徐灏倒是放下心胸,睡得鼾声不停,痛快淋漓。 第二日一早,两人刚刚醒来,小院门一开,一个小小的女童,在几个仆妇的跟随下走了进来。 这女童扎着双丫髻,身穿红色长袍,挂着长命锁,外面罩了小小的一件貂皮大氅,可可爱爱的。 在徐灏和孟谷呆滞的目光中,一直走到他身前,抬着头,清脆的童音回荡在院子里:“你叫徐灏?” 徐灏可以和契丹兵将官吏们硬气,但是从小受到的现代教育,却不能让他和一个天真的孩子冷漠。 蹲下身子,把视线和那孩子平齐,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见过你,这个给你”那孩子伸出手来,手里捏着一块点心,也不知道捏了多久,已经被捏得变形,上面满是汗液。 一阵糕点的清香传来,倒是让徐灏精神一震,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能告诉我吗?” “我叫萧燕,小名绰绰” 萧绰绰还在举着那块点心:“这个给你” 长达一个多月的旅途中,徐灏见惯了生死和悲伤,这时这个天真的孩子,让他精神上得到了难得的舒缓,不忍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微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顺手给了孟谷。 萧绰绰拍着手跳,笑道:“你吃了我的东西,那就叫我读书认字吧” 徐灏一愣,有些明白了,这一定是萧思温的家人,不由得语气冷了几分,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孩子是无辜的,犯不着和一个孩子撒气。 “为何要我教你?”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绰绰说着说着,忽然两条小胳膊环上来,伏在徐灏耳边说:“偷偷告诉你,昨天耶耶看了你写的字,都哭了” 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奶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徐灏就算心再硬,也不忍心推开。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你耶耶让你来的?”徐灏搂着萧绰绰问道。 “是我自己要来的,昨天我在屏风后面看到你了,你不肯教我吗?”萧绰绰水灵灵的眼睛凝视着徐灏。 那里面绝无阴险算计,只有诚恳和童真。 踌躇半晌,还是没能忍心拒绝一个天真的孩子,关键这孩子颇为机灵,又天真可爱,与徐灏很有眼缘,实在很是喜爱。 “若只是读书认字,那你明日这个时候来吧” 围墙外面,竖起耳朵偷听的萧思温,笑着轻轻走开,这就好,只要他求死之心一去,剩下的就慢慢来,这样的人,要是能三言两语收入瓠中,就见了鬼了。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仆人送来衣服,俱是锦衣貂皮、上有金线银丝。 孟谷兴致勃勃的就要帮他换,徐灏抖开一看,面色顿冷,阻止了孟谷。 “你们拿回去吧,告诉你家大人,我答应绰绰教她读书认字,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与旁的无关” 那仆人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徐灏现在已经出了名了,最起码在这南京城里出了名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短短几天功夫,已经传遍了这析津府,人人佩服不已。 等那仆人一走,孟谷急道:“大官人为何......” 看着徐灏瞪着他的目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不穿左衽的衣服”徐灏看着缓缓升起的太阳说。 “那大官人改成右衽........”孟谷还在试图说服。 “你若想要,自去要吧,反正我不要,要来之后,你也自去营生吧” 孟谷顿时急了:“大官人恕罪,小人......小人.......” “听说先生不要我的衣服” 院子外面响起一声喊声,萧思温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手里牵着萧绰绰。 孟谷慌得急忙跪下。 徐灏拢着手站得直挺挺的,冷冷的说:“别以为我教孩子读书,就是降了你” 第38章 拜师 萧思温哈哈一笑,松开女儿小手,说道:“先生人品气节,萧某实在佩服,与娘子那信.....不瞒先生,萧某读来泪流三尺,前些时日让先生受委屈了,萧某给先生道歉”说着,深深一礼。 徐灏脚步一挪,让到一边,不受他礼,冷冷的说:“你应该去给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道歉才对,徐某当不起” 萧思温也不生气,直起身子笑道:“我已经交待下去,自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南下打草谷,并不得胡乱杀人,并善待奴隶,尤其是汉地奴隶” 观察着徐灏表情问道:“先生可还满意?” 徐灏低头,沉默半晌,拱手为礼:“多谢” 萧思温明显开心了一些,笑着说道:“先生一言,活人无数,将来是必定要配享太庙了,萧某现在这里恭喜先生了” “配享太庙”是一种极高的荣誉,意思是有资格在太庙中陪着皇帝的祖先一起接受祭祀,在古代是大臣们终身追求的目标。 见徐灏没说话,这就是好现象,萧思温接着笑呵呵的说:“听闻先生答应做小女的师父,我今天是来送束修的” 说着轻轻拍了拍女儿,萧绰绰十分机灵,立刻跪下磕头,清脆的童音回荡在院子里:“弟子参见师父” 徐灏是个现代人,哪里受过这个,本能的就要去扶起孩子,被萧思温拉住:“师父受弟子一拜,天经地义,名正言顺,将来小女就要多多麻烦先生照拂了”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在这个时代,做人家师父也不像后世,老师上一天课就走,完全是一份工作。 这个时代,师父师父,亦师亦父,一旦收了徒弟,那么徒弟的兴衰荣辱就和师父息息相关,他是出美名也好,臭名也罢,你都得替他兜着,弟子犯了错,先找的是师傅,“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就是这个道理。 没办法,徐灏只好受了一礼。 萧思温笑吟吟的挥挥手,有仆人送上托盘,萧思温亲手掀开。 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六样,不多不少,严格遵循古礼。 可见这时某些契丹贵族汉化之深。 师父收了束修,应该是要回礼的,或是书本,或是吃食,可惜徐灏身无长物,无礼可回,一时之间红了脸。 萧思温也不阻止,笑吟吟的看着他,就看他如何应对。 徐灏踌躇半晌,才说:“为师身无长物,无以回你,就送你一诗,望你以后专心学习” 萧绰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回答:“请师父赐诗” “借纸笔一用” 萧思温心里一动,这徐灏的诗写的太好了,现在就凭三首诗,对了,还有那一封信,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了,混账东西,回头在追查是谁流出去的。 他就凭这么几首诗,把个析津府弄得洛阳纸贵,大户人家纷纷来打听,都想拜师,如今女儿独得一首诗,这对于女儿的未来是大有裨益的。 急忙招呼仆人拿来纸笔和桌案。 这次徐灏忍着腿疼,跪坐于地,提笔写道:“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字迹清秀,言辞恳切。 萧思温击掌赞叹,对女儿说:“看到没有,师父对你期望颇高,你要听师父的话,若敢不服管教,耶耶也救不了你” 萧绰绰再拜:“谢师父厚赐,弟子定不负师父教诲” 到这里,拜师礼成,萧思温又挥了挥手,院子外面涌进三女两男,男的俱是十八九岁,女的个个姿色甚美。 进来齐齐跪下:“见过大官人” “这是何意”徐灏奇道。 萧思温笑吟吟的:“先生是小女师父,身边怎么没有使唤的人,传出去还说我萧某薄待了先生” 转过头跟五个人恶狠狠的说:“你等以后就跟着先生,是死是活,都依先生,若敢惹得先生不满,赶出门去,某家先要尔等狗命” 徐灏心里明镜一样,这话是说给他听呢,要是不要这几个人,那他们也不用活了,只怕出了这个门,立刻一人一刀。 五个人吓得瑟瑟发抖,齐齐磕头:“请大官人怜惜”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徐灏明知道只要接受了这几个人,下一步就是换到大房子里,在下一步恐怕就要封官了,可是他能怎么办?看着这几个可怜人因为自己丢了性命? 萧思温真是好样的,把徐灏的弱点拿捏得死死的。 罢了罢了,只要紧守本心,其他随他去吧。 “起来吧”徐灏简直万般无奈。 他还是被现代那套伦理观念束缚着,疼爱孩子,尊重生命,谦和有礼,这是他的优点,但是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果然,萧思温见他接受,大喜过望,下一句就是:“我已经给先生准备了大院子,这就搬过去吧” 回头呵斥五个仆人:“你们聋了吗?还不快点帮先生搬家” 这院子果然很大,正房就有五间,东西厢房俱全,足能住得下十几口子人。 院中雕梁画柱,廊台甬道,颇为雅致。 萧思温亲自送他过来,走到院子门口时,抬头看着上面空空如野的木匾,笑道:“还请先生赐名” 徐灏冷哼一声,冷笑着说:“就叫'不道园'吧” 这句话出自老子《道德经》,意思就是我住在这里,是不符合“道”的,恐怕很快就会死了。 同时也在骂契丹人,骂萧思温,你们辽国无道,屠戮百姓,早晚不得好死。 果然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 萧思温虽然汉化极深,但是道德经这种东西,他就没读过,一时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想笑,就这点能耐了,你骂吧,骂我的还少吗? 回头叮嘱仆人:“去刻扁,没听到先生的话?” 说完扭过头来,笑道:“先生大才,萧某佩服” 进了院子,随东墙有活水一引,水边种着竹林七八,鹅卵石曼成甬道,直通后院。 北墙有一棵银杏树,树下用青砖围成一个圈子,树桠上垂下麻绳两根,坠着一架秋千,正好垂在那青砖圈子里。 想必到了春夏,那树必定亭立如盖,郁郁葱葱。 北方住宅一般是雄浑大气,宽敞明亮,北方园林之美,要到明清时期才能看到。 但是这个院子却在这个时代反其道而行之,水木竹林,颇为雅致,让徐灏忍不住眼前一亮。 萧思温时刻在观察着徐灏表情,见他满意,竟然心里一喜。 “先生可还满意?” 徐灏不知道说什么好,昧着良心的事和话,他说不出来。 只好干巴巴的说:“也就过得去罢了” 第39章 教授 萧思温陪着进了屋,正屋甚大,休息区,书房、休闲区、会客区,分割得明明白白。 卧室里分两进,里间大,外间小,外间是上夜的丫鬟住的,里外间没有门,直通着,通房丫鬟就是这么来的。 萧思温陪着徐灏随便聊了几句,今天的目标已经达到,来日方长。 站起来深施一礼:“小女就拜托先生,小儿顽劣,若不服管教,请先生尽管责罚” 徐灏万般无奈,有点后悔收绰绰为徒了,因为萧思温行的是古礼,就算是皇太子出阁读书,皇帝也要向帝师行礼。 没精打采的站起来还礼:“必当尽心教授” 萧思温微微一笑,行礼而去。 萧绰绰到底年纪幼小,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那架秋千,满眼都是憧憬。 “你想去玩” 徐灏走过来,在她头顶摸摸,陪着她一起看。 师徒两个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齐齐趴在窗台上。 阳光从新糊的窗纸上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到纸上,莫名的和谐。 “嗯”萧绰绰点点头。 又赶紧摇头:“不过还是先学习吧” 童声清脆,让徐灏心情大好。 这个孩子丝毫没有其他贵族孩子那张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架势,反倒很懂事聪明,徐灏之所以答应做她师父,八成原因,是把对路上死去的百姓孩子们的愧疚,转移到了她身上。 徐灏微微一笑:“你想学什么?” 萧绰绰做了个鬼脸:“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一个多月了,自从被押解以来,只有现在,徐灏也真正体会到快乐,孩子的童真让他那渐渐冰冷的内心,温暖起来。 携了绰绰的手,来到书房,师徒两个相对而坐,徐灏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笑着问绰绰:“你知道为什么人字要这么写吗?” 绰绰眨眼:“是因为笔画少吗?” 徐灏哈哈大笑,在她头顶揉了揉:“你看,人字是一撇一捺,就是互相支撑,绰绰,不光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是这样的” 他顺手在纸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用笔杆指了指:“认识吗?” 绰绰连连摇头:“不认” “这就是我们中华大地,你、我、你耶耶、娘娘、还有无数的百姓,都生活在这里” “如果你把它看成一个家,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绰绰若有所思,小脑袋点了点:“是呢” 徐灏更加满意,又伸手揉了揉她头:“所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中华民族” “可是耶耶说我们是契丹,你是汉人”绰绰眨着眼睛。 “耶耶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汉人,你也确实是契丹人,但是绰绰,这块土地上不光有契丹人和汉人,还有很多民族,比如女真、吐蕃、党项等等等,我们互相支撑,才能把这个大家庭撑起来” “绰绰你把这个地图想象成你家的大宅子,你知道你家里有多少人吗?” 萧绰绰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颓然摇头:“不知” 徐灏又在她头上揉了揉:“总有上千人吧,绰绰,如果你家的一个婆子做女红,缺了一根针,正好别的丫鬟有,那么这个婆子去杀了丫鬟,取来针,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绰绰瞪大眼睛:“她疯了不成?” “对呀,契丹和汉人也是一样道理,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不过是为了粮草资源,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互通有无呢?” 绰绰想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说要死,你为什么不能和耶耶做朋友呢?” 徐灏温和的笑着,伸手在绰绰头上轻轻摩挲:“师父是想给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讨个公道,如果我的死,能让契丹和汉人做朋友,那么师父死得其所” 绰绰似乎若有所思,半晌问道:“要是人家不想和我们做朋友?非要杀人呢?” “师父告诉你,谁杀人谁负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是那些没有杀人的,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凭什么也要受牵连呢?他们是不是无辜的?” 绰绰沉思良久,点着头说:“我懂了,师父是想告诉我,如果有需要,要和人家好好商量,或借或买,但是如果别人不讲道理,那也不用客气” 徐灏眼泪差点流下来,路上那些孩子们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他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这个萧绰绰,就是后来辽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 现在给他灌输中华民族的概念,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但是他就是想把这颗种子种在她心里,广而扩之,早晚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了那一天,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大家亲亲热热,一致对外,那才是浩然盛世。 就算那一天还很遥远,但是萧绰绰只要能听进一丝半点,将来两国之间就会少死几个人,就会给这个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保留一丝元气。 “绰绰真聪明,现在我们讨论一下,为什么要读书,绰绰是为什么要上学?” “我想认字,然后读书,对了,还能给耶耶写信” “绰绰真孝顺,我小时也问过老.....先生这个问题,那个时候我比你还不堪,我说我要给女孩子写情书” 绰绰嘻嘻笑了起来:“师父真羞” 徐灏笑呵呵的说:“后来我才明白,读书是为了明理,什么是理,就是道理,意思就是做人要讲道理,绰绰,你想想,如果这个世上,人人都讲道理,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你杀我我杀你了,大家就能开开心心做朋友了” 绰绰想了一会,忽然问:“可是如果有人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讲道理呢?” 如果按照正统儒家思想,徐灏应该回答,用行动去感化他,可惜徐灏是个现代人..... “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他不跟你讲道理,那就不用讲了,暴力是他能听懂的唯一语言” 绰绰整整在这里待了一天,中午就在这里吃了饭,下午师徒俩个先是玩了一会秋千,又带着绰绰认识了几个字,直到傍晚才走,送走绰绰,徐灏都有点佩服萧思温了。 那几天那么骂他,几天之后,他就敢把爱女放在这里,不管不顾,既不派人监视,又不亲来视察,胸襟之广,令人侧目。 第40章 天伦 直到看不见绰绰了,徐灏才转身回来,回到书房呆坐片刻,外面天色已墨,仆人来请吃饭。 走进餐厅,好家伙,一个长几上花花绿绿七八个菜,以肉食为主,羊肉、鹿肉、鱼肉、天鹅....... 还有几个酱菜,充作蔬菜,中有一大碗,里边装着乳制品,冒着热气,却不知道是牛奶还是羊奶。 主食是两张大饼,不论主食菜品,俱以烤制为主,偶有蒸煮,烤的金黄酥脆,煮的软烂有型,饭菜香味扑鼻而至。 辽国立国未久,饮食还很是粗粝,亏了这是析津府,是以前的汉地,要是去上京,那里吃东西更粗糙。 饭堂里静谧无声,只听见风吹窗纸“呼呼”作响,回头望望,三个女奴退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皆无,幽灵一般。 现代人徐灏,实在受不了这样在好几个人的视线之下,还能吃下饭去。 “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们下去吧”他叹了口气,想尽量对她们好一点。 三个女孩年纪不大,最年长也就二十几岁。 听到此言,竟然同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大官人怜惜,莫要赶我等走,大官人饶命.....” 慌得徐灏扶起这个扶那个。 “我几时要赶你们走了,我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我吃饭,哎呀,快起来,快起来” 孟谷自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这样场景,咳嗽一声,喝道:“尔等听不见大官人的话吗?还不出去” 徐灏没想到,孟谷一声吆喝,几个女奴居然一声不吭,磕了头,便鱼贯而出。 看着她们出去,孟谷凑过来,满脸谄媚:“她们惹大官人生气了?大官人交予小人,小人去重重责罚,都是贱皮子” “胡说八道,都是娘生爹养的,你我又比她们高尚多少?你别忘了,就在几天前,你我还和她们一样” 徐灏怒斥一声,转身往餐桌走。 走到餐桌前坐下,瞥了一眼馋得垂涎三尺的孟谷,哼了一声,冷声道:“过来陪我吃饭.....” 孟谷大喜,抢上来先跪下磕头:“小人谢大官人怜惜” 徐灏哼了一声:“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虫吗” 孟谷找了一个碗,举到徐灏面前,笑嘻嘻的:“请大官人赐饭” 下人就算有主人之命,也绝不可能和主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的。 徐灏本来想让他坐于对面,边吃边聊会天,但是孟谷怎么也不敢,只好作罢。 每个菜都给孟谷夹了一些,指着剩下的说:“剩下的我也没动,一会你去分给下人吧,唉....” 孟谷放下装得满满的大碗,又要跪下磕头。 “我说话你记不住吗?”徐灏喝道。 孟谷连忙站起来,弯腰施礼,语带哽咽:“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小人替他们谢大官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孟谷碗筷相撞“当当”作响,急促的呼吸声,吃饭时吧唧嘴声,吃得兴高采烈,满嘴流油。 他本是中原一个小人物,自幼父母双亡,哪有人给他吃过如此之多的肉食,就连过年也不曾有过,这时看见,如何不大快朵颐。 看他吃得香甜,徐灏嘴角高高勾起,忍不住柔声提醒:“你慢点,这里还有” 孟谷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放下饭碗就跪下了,哭着说:“大官人容禀,小人.....小人.....还没人对小人这样好过......”说着说着,伏地大哭。 徐灏长叹一声,站起来扶起孟谷,柔声道:“休要哭泣,等到将来.......你我颇有缘法,你若不弃,就跟着我吧,我们一起看看天下太平” 孟谷不顾徐灏的拉扯,一个头磕下来:“大官人此言,小人记下了,从今往后,小人为大官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绝不负了官人” 徐灏微笑起来,负手看着外面的星空,悠悠的说:“我不要你牵马坠蹬,为奴为仆,我想要这世上所有像你一样的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受这离乱之苦,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的活着”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月牙高高悬在半空,几颗流星一闪而过。 徐灏还是想起了一路上无辜死难的百姓,还有那个死在他背上的孩子,眼泪止不住的流,轻声说道:“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笑闹,所有的老人都能含饴弄孙,尽享天伦,该有多好” 就在这同一片星空之下,还有一个在抬着头痴痴的望着。 “夫君,我好想你....”霸州城中,沈知意流着泪,默默的念着。 在她的恳求下,沈怀在山寨召集了一百个好手,来救徐灏,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已经在霸州蹉跎了半个月了。 两只小狼你追我赶的从屋里跑出来,大郎二郎现在一个半月,虽未长成,却已经有了狼的威风样子,嬉戏时龇牙咧嘴,那锋利的狼牙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两狼奔将出来,跑到沈知意身边,齐齐蹲坐,四只闪着幽光的狼眼一齐盯着她,似乎知道主人为什么伤心。 大郎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丝线,这是沈知意为了分别它俩,特意系上的,二郎是白色丝线。 大郎后腿一蹬,前爪抬起,扒在沈知意手上,伸出舌头,猛舔起来,似乎在安慰主人。 沈知意轻轻抚摸着狼头,想起当日收养两只狼崽,徐灏谈笑盈盈的样子,一时间竟然痴了。 “大娘子.......” 外面一个男人高喊一声,急匆匆的抢了进来。 “有徐官人的消息了” 男人抢将进来,赫然正是郑大。 沈知意霍然站起,起的有点猛,头脑之中一阵眩晕,捂着头晃了一下。 大郎二郎却以为是郑大让主人不快,两狼一齐对着郑大,龇牙咧嘴,“呜呜”威胁。 “怎么回事” 沈知意定下神来,急切的问道,眼眶都红了。 郑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徐官人在析津府,作诗三首” 说着,嘴里啧啧有声,赞叹道:“官人大才,弄得洛阳纸贵,到处传唱,听说都传到汴梁去了” 沈知意一把抢过来,抓在手里看。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知意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喊:“他是在和我告别,呜呜呜呜,他.......” 那句“他还活着吗?”说什么也不敢问出口来。 郑大面露凄然之色,劝道:“却没听说官人就义,大娘子,就算.......凭官人如此铁骨铮铮,千秋万载之下,必定流芳百世” “你放屁,我不要他流芳百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沈知意越哭声音越大。 第41章 殉情 “咳咳” 沈怀从屋里走了出来,双手背在后面,手指间夹着一张纸。 向着郑大使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郑大长叹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知意还在“哀哀”痛哭,两只小狼乖巧的趴在脚下,狼眼来回逡巡。 “囡囡莫哭”沈怀苦着脸劝慰。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说自己女儿眼光好,还是说她眼光差。 说她眼光差吧,就凭这几首诗,徐灏必定名满天下,流芳百世。 说她眼光好吧,这徐灏也太过倒霉短命。 亏了女儿还没跟他成亲,要不然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沈知意痛哭不止,一下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沈怀本能的想去抱女儿,未成想忘了手里那张纸了。 手一伸出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这是什么?” 沈知意在哭泣中,却敏锐的注意到了,在这个时候,父亲不可能拿一张不相干的东西。 “这个......这个......是山寨中送来的”沈怀急急忙忙想把纸藏起来。 却被沈知意一把夺去。 展开一看“与妻书” 沈知意泪眼朦胧中,还是愣了愣,擦了擦眼睛,继续看下去。 “知意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为阴间一鬼.......” 等到看完,沈知意手一松,那张纸飘飘悠悠的落于地面,在北风的吹拂下,在地上不断的翻滚跳跃。 心疼的已经麻木了,她目光呆滞,毫无聚焦的看着某个地方,脸上泪痕依稀可见,悠悠的说:“他葬在哪里?” “囡囡....囡囡”沈怀看女儿状态不对,大惊失色。 沈知意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又是呆呆的问了一句:“他葬在哪里?” “囡囡,别吓爹爹,咱们回家去,爹爹......”沈怀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沈知意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个头,语气坚定无比:“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我与夫君相约,同生共死,如今夫君既已离世,女儿势不独活,请爹爹保重身体,女儿来生做牛做马,侍奉父亲”说完,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俯跪于地。 沈怀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去拉女儿,一边哭着说:“你就不要爹爹了?” 说着说着哽咽的更加厉害:“囡囡,爹爹......”说着伸手拉她。 沈知意身子一挣,还是俯跪于地,语气越发坚定:“爹爹怜惜,自幼为女儿觅得明师,女虽不才,却也知妇人从一而终的道理,既与我夫缘定三生,那就要死生相依,如今我夫为国为民,死得其所,我虽是一妇道人家,也知大义所在,绝不敢忍辱偷生,定要追随而去,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能欺鬼神,难欺内心,求父亲成全” 沈怀眼泪长流,不知该如何是好,武功高强,纵横太行的沈大寨主,难得的惊慌失措,心急如焚。 沈知意缓缓站了起来,眼神又恢复了几分灵动,闪烁着憧憬,好像马上就会和爱人相见。 “我死之后,请父亲寻得我夫葬处,把我们葬在一起,我们夫妻既不能生同一个衿,那便死同一个椁吧” 大郎二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扑上来死死咬住沈知意的袍子,怎么也不松口。 沈知意微笑起来,轻轻抚摸着大郎的头,柔声道:“你们失去了母亲,是夫君收养你们的,今日夫君既去,那你们也随我去吧,咱们黄泉之下,也热热闹闹”语气慢慢凌厉,最后透着决绝。 说着,忽然掐住了大郎咽喉,慢慢用力。 大郎被掐得四腿乱蹬,“呜咽”不已,二郎吓了一跳,远远逃开,奔出几步停下,又紧接着奔出几步,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发呆。 沈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上来劝慰,想拉开沈知意,沈知意凛然不惧,毫不动摇,大郎拼命挣扎,二郎“嗷嗷”乱叫,一时间,人声狼叫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寨主.....寨主......有信......”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沈怀正在不知所措,闻言怒道:“你娘的,滚出去,不对,还不来帮忙.....” 他已经决定了,绝不能让女儿殉情而死,什么他妈的大义所在,对他来说,都没有宝贝女儿金贵。 郑三跑进来,看见乱作一团的院子里,先是愣了愣,接着就大喊道:“是徐官人的信” 沈知意和沈怀同时一愣,沈知意的手不自觉的放松了, 大郎一朝得脱,吓得夹着尾巴就逃,一直逃到二郎身边,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哈哈”喘气。 二郎心有余悸的看看沈知意,犹豫一下,伸出舌头,在大郎颈上轻轻舔舐。 “你说谁?”沈怀先反应过来,厉声问道。 “是徐官人,寨主,我们的人在官道上截住一个信使,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语气轻快,透着喜悦。 说着把一封信递了上来。 沈知意从呆滞中恢复过来,一把抢过信,先看信封,是,是他的笔迹。 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读起信来。 沈怀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探头过来,就着女儿的手也看。 “知意卿卿如唔......”开头还是这几个字。 这封信就不像《与妻书》那么长了,只是给他报了平安,把自己的情况简单介绍一下,说明自己很好,很安全,让她不要担心,信中强调,千万不要去找他,也不要试图见他,他现在一个人,尚有脱身希望,若是两个人都在,那萧思温一定再也不会放他离去。 信的后面述说了对她的想念,说全凭想着她,才能坚持下来,让沈知意耐心等待,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再见。 信的末尾填了一阙词:“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沈知意把信紧紧搂在胸口,放声大哭,巨大的喜悦奔涌而来,如同长江黄河一般,从心里流出,又从眼中决堤而去。 沈怀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诽:“贼厮鸟,早怎么不写信,这时才来,老子的宝贝女儿差点殉了情,将来老子要你好看,不过这词填的着实了得” 回过头来,怒道:“送信之人呢?” 第42章 回信 过不多时,几个大汉押了一人进来。 这人满面风尘,青衣小帽,一副奴仆模样。 进来就跪在地上,高呼饶命,他以为遇到了剪径的强人。 沈怀喝问了几句,那人更加害怕,话都说不清楚了,郑三抽出刀来,就要威逼于他。 沈知意挥手止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那人手里,柔声道:“不要怕,徐大官人是我夫君,你跟我说说,他最近怎样?” 那人磕头的动作顿时停下,抬着头看着沈知意,语带迟疑:“你真是徐大官人的娘子” 沈知意心里高兴,微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如假包换,十足真金” 那人愣了一会,忽然重重的磕了个头:“小人黄大,给大娘子磕头了” 磕完头,把手里的银子还了回来,诚恳的说道:“大娘子容禀,徐大官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实在不敢要大娘子的钱” 沈知意对于“大娘子”这个称呼十分满意,笑道:“怎么说” “好叫大娘子知晓,徐大官人......” 沈知意打断了他,命郑三拉他起来,请他坐下,送上热水点心,让他慢慢说。 她现在是徐灏的妻子,那就要帮着丈夫,把面子撑起来,可不能给丈夫丢人。 “说起徐大官人,唉,那可真是个活菩萨呀......” 从当日徐灏在市集上保护百姓,悍不畏死说起,又说到这一路上对于百姓的帮助,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百姓,自己饿的摇摇晃晃,骨瘦如柴,又说到在析津府要求萧思温放过百姓,在萧思温府中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听得沈知意泪水涟涟。 讲到“国家养士千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时,屋里静谧无声,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 当日“里仁居”中,不光有萧思温和徐灏,还有三个书生,还有奴仆书吏和亲兵,徐灏的表现已经传的满析津府沸沸扬扬了。 “我们所有人都受过徐大官人恩惠,一路上活人无数,前些日子有传言,萧大人已经传下令来,不许再打草谷,主家们也对我们这些奴隶好了几分” 黄大说到激动处,翻身跪了下来,喊道:“大娘子在上,小人替百姓们磕头了” 沈知意满眼的眼泪,坦然受了他一礼,命人扶起他,昂然道:“我家夫君为国为民,不惜一死,是天下最大的英雄豪杰” 厅中所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想到:“这样的人不是英雄,那谁能担得起?” “他最近如何?”沈知意继续问道。 “大娘子放心,大官人好得很,听说做了萧大人爱女的西席.......” 沈怀霍然而起,厉声道:“他投敌了?” 黄大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没敢说话。 沈知意站起来埋怨:“爹爹,你干什么?他活着就好” 这一刻,她又恢复了小女人的状态,她才不管徐灏投不投敌,只要丈夫活着就好。 黄大跪在地上愣了半晌,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你.....你怎能如此说大官人,他在留守府里......听说几次萧大人招他问计,他一言不发,大官人怎会投敌........” 想了想,抓了抓脑袋,似乎在回忆什么:“听府里奴仆说,大官人给自己的院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不........不.....对,不道园.....” 沈怀虽然认字,但也就是限于识字,《道德经》这么高端的东西,他是没读过的。 瞠目结舌道:“什么东西?” 沈知意忍着笑解释:“他说自己住在那里是无道的,也在咒骂契丹人无道” 捂着嘴笑起来,果然,确实是徐灏的风格。 沈怀老脸微红,感到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强撑着喝道:“娘的,郑三,老子的茶呢.......” 详细询问完,沈知意让人带黄大去休息,特意叮嘱,好好招待。 急匆匆的回到房间,提笔给徐灏写回信,信中详细说明了自己也很好,让他也不用担心,她会等他归来。 “郎君如唔,来信妾已读矣,自镇州一别,妾日日思君,不能自已,常忆那日山谷之下,柴扉之间,陋厦之中,与君相依相偎,私语切切,君铁骨铮铮、感天动地,妾深佩之,然君通篇死志,妾不敢苟同,请君保有用之身,以图护民之举,妾意茵茵,君应有悟,自与君情定三生,缘结白首,妾常盼与君共品云华琥珀、探幽林清泉,当是时,儿孙绕膝,花香阵阵,岂不快哉.......” 最后写道:“君居荆棘之深,虎狼之间,切切保重身体,勿以妾为念。天辽地阔,山高水远,妾予君日日祈福,请君多写信来,高山为证,秋水为凭,玉壶婵娟之夜,与君会于南柯.....皇天高土,满天神佛佑护,使我夫妻早日相聚,妾涕泪两下,不知所云” 一封信写得情深义重,文采斐然。 连夜做了一只香囊,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置于其中。 又看了一遍信,总觉得缺点什么,想了半天,忽然一笑,去涂了唇红,拿起信来,在信纸上重重一吻,顿时一个印记呈现出来。 沈知意小脸微红,嘴角高高勾起,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又想起当日分离时,徐灏在她唇上重重的那一吻了。 她嘴唇撅了撅,就像亲吻一般,嘴里小声念叨着:“你快点回来吧,我好想你.......” 做完一切走出门去,看着天上圆月,几只乌鸦从月影中飞过,掠过几团黑影,北风似乎不那么冷凉,带着几分初春的温暖和潮气。 沈知意微笑起来,对着月亮说:“不管怎样,你活着就好.......” 正想着,忽见郑大匆匆从不远走过,急急忙忙,面红耳赤。 “郑大,你干什么?”沈知意喊了一声。 郑大听见走了过来,行了一礼,讪笑道:“和兄弟们玩两手,手气不好,回去取钱嘞” 沈知意瞪了瞪眼睛:“就知道赌” 能被沈怀派来保护爱女,足见郑大是个外表粗豪,却又心思细腻之人,他眼珠一转,陪着笑道:“我等都是小人物,怎能和徐大官人比,再说了,徐大官人满腹经纶、英俊潇洒、铁骨铮铮,我们私下里都说,和大娘子那是天生一对,再配没有” 这马屁拍得清新脱俗、猝不及防,让沈知意甜到了心里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他,满脸笑容的呵斥:“滚吧” 郑大嬉皮笑脸,拱手为礼:“谢大娘子赏” 得意洋洋的就要转身。 “回来,当日我叫你和郑二去送郭柔那小娘皮,后来怎样?可找到了她爹爹?” 沈知意忽然想起了郭柔,不由得心里烦闷,她能看出来,郭柔对于徐灏,是有情的,这让她颇为不爽。 郑大面露古怪:“找是找到了,当日我和阿二,护送郭娘子进了大名府,未想那郭娘子的爹爹,竟然是........” 第43章 公主 一只墨笔在纸上“沙沙”而走,画已经大概完成。 少女贴近了画纸,认真的完成着她的图画,还差最后一点就完成了。 “公主”外面脚步声响,人未至声先至。 少女并不回应,还是专心作画。 脚步声越走越是轻柔,最后转为蹑手蹑脚,站在少女旁边,呼呼喘气,似乎是急奔而来。 少女把最后一笔画好,站了起来,拿着画细细的看,上面是一个青年,正背着一个女孩。 背景是漫天大雪之下,有一行脚印从远处伸展而来,再远处隐有枯树几棵、鸣鸦盘旋。 少女画工甚好,那青年虽破衣烂衫,却丝毫不掩眉宇间那种浩然正气,和温柔之意。 本是逃难图,却生生画出一种相偎相依,生死以之的风流之气,直欲破纸而出 “公主画得真是好”身边的宫女也是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清瘦,眉清目秀。 “什么事”公主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画,眼里流出浓浓的思念。 宫女四处看看,踌躇着说:“殿下,陛下几次来催,殿下还是.......” 公主扭头看了看她,又回头逡巡四周,这是个简陋的屋子,除了一盘火炕,一只火炉外,再无旁物,墙上却挂满了画像,都是画里那个青年,有的是在笑,有的是在挥舞着手臂讲着什么,画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如果徐灏来到这里,他会惊讶的发现,这就是当时带着郭柔逃难时,说书客栈的那个房间。 公主嘴边含着笑,四下看了看,摇着头说:“你去回禀陛下,我不走,我要住在这里,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要等他来找我,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明明是疑问句,却无比坚定,说着话的她,眼角已经噙了眼泪。 宫女见她伤心,急忙打趣:“到时候陛下定会赐下大宅,给公主和驸马居住,大门写上秦国公主府” 公主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眼神中又是欢喜,又是憧憬。 “如果他来找我,我宁愿不做这个劳什子的公主,跟了他去,天涯海角也罢,幽谷集市也好,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 说着转过身来,眉目之间一片忧思。 这公主身形纤细,小小的一张瓜子脸上,一双眼睛就占了一半,鼻端小巧,唇如樱花,气质清扬,神态婉约,相如冬梅之姿,貌似兰芳之容,顾盼之间,眼角有银星隐现,泪痕依旧。 头上简单拧了个单髻,身上穿着淡青色窄袖交领短衫,外边加了个对襟半臂,下身是宽松儒裙,裙裾曳地二尺有余,儒裙一直系到胸部,胸前束有绣花的抹胸。 宫女见公主还是伤心,急中生智,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笑着说道:“今日文德殿是曹小六当值,外面的相公们带进来几首诗,听说陛下看过,高兴的拍了御案,还叫人刻成石刻,竖在外面,奴婢不认字,也不知道好在那里,公主给奴婢点评一番” 公主听她说的热闹,忍不住抿嘴一笑,却并不接过来,说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听说是北边传过来的,写诗的人姓徐........叫什么徐灏........公主......公主......” “你.....你.....刚才说谁?”公主声音剧烈颤抖起来。 “徐......徐.......灏,奴婢也是听说........”宫女有点害怕了。 公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纸,激动之下,手指颤抖,把那纸撕破几处。 如飞般读罢,公主连身体都在抖,是他,绝对是他,别人写不出这样的气势。 “噔噔噔”的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的时候,满脸眼泪。 “去,快去,求见陛下........” 汴梁的皇宫不大,从梁开始营建,唐、晋继之。 里边处处有唐代洛阳宫殿紫微城的影子。 公主当然不可能住在宫外,她住的那个破屋子,是央求父皇,在后苑角落里搭建的。 求见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一会,宦官便来传旨觐见。 公主坐着步辇,从迎阳门入内廷,顺着夹道过景福、延和、崇政殿,在庆寿宫拐了个弯子,直奔皇帝寝宫,福宁殿。 郭威是正月二十日继位的,改国号为“周”,年号“显圣”,今年就是显圣元年。 他刚刚和大臣们谈完朝事,正想喝茶歇息一会,就听见公主求见,不由得暗暗奇怪。 这个女儿名叫郭柔,去年后汉隐帝刘承佑杀了他全家,只余这么一个亲生骨肉留在膝下。 本来好不容易找回女儿,却不愿进宫来住,非要让自己给他搭一个破房子,说是要等一个什么人,真正奇怪。 还没想明白,外面宦官高声通报:“秦国公........” 话音未落,公主已经抢进殿来,“噗通”一声跪下,涕泪交流,连连磕头:“父皇救命......” 郭威慌得一下站起,抢下来扶女儿:“阿柔莫急,快快起来” 郭柔身子一沉,不肯起来,连连磕头:“求爹爹救救徐灏......” 郭威一边扯她一边问:“徐灏?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个?” 郭柔不如父亲力大,还是被扯了起来,大哭道:“就是他,若没有他,女儿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情急之下,也不及遵从礼仪,直接“爹爹”叫出口。 “是他送你来大名府?不是叫个什么郑......” “不是,是他,在汴梁是他救了我,一路护送到相州,爹爹,他对我郭家有恩,请爹爹求求他”郭柔哭着又要跪。 郭威拉着女儿坐下,一边抬起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说:“爹爹知道了,我会派人去的” “几时去”郭柔伸手扯住父亲的青色龙袍。 看的没错,他穿的是青色,不是黄色。 说起这个就很有意思,从先秦到两汉,皇帝的龙袍是黑色,两晋南北朝又是红色,真正第一个穿黄袍的,是隋文帝,但是那个时候,民间也可穿黄。 一直到大唐开国,李渊又穿上黄色,并下诏,不许民间着黄,从那以后,黄色才成为皇帝专有。 而郭威的“周”是木德,所以他穿着青色龙袍,至于黄袍加身,那只是一个指代,并不是皇帝必须要穿黄,后来的北宋皇帝,除了赵大,龙袍一律红色,直到明清,才真正穿起黄龙袍。 郭威一向重视节俭,他的龙袍不置金银丝线,甚至没有刺绣,龙袍上只有十二纹章,证明着这件是皇帝穿的。 第44章 春天 “确实是他吗?”郭威手忙脚乱的哄着女儿。 “不会有错,除了他,没人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诗词” 郭威手一顿,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看女儿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明显是情根深种了,不论古今,作为父亲,都会有些不开心。 “爹爹,我现在住的屋子,就是我们当年......当年......定情之地,求爹爹救救我夫君” 说着说着,郭柔又哭了起来。 “定情?”郭威一愣,接着去御案上翻出一张纸来。 “他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这个情况,郭柔还不知道,一把抢过纸来,正是徐灏写的《与妻书》。 读完之后,郭柔哭道:“这个人叫沈知意,我知道她,她是后来才认识哥哥的,我才是先认识他的” 看看爹爹踌躇的样子,郭柔怕父亲不尽力,咬了咬牙:“爹爹,我们已经......我已经委身于他,再也嫁不了别人了,求爹爹成全” “什么?”郭威大吃一惊。 这福宁殿自建好以来就没翻新过,木质的建筑时间久了,颇有些破败,殿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各处榫卯由于缺乏保养,也发出几声“啪啪”的轻响。 殿内伺候的宦官和宫女,把自己的身体拼命向后缩,连呼吸都放得越轻越好,就盼着皇帝没注意到自己,这可是皇家丑闻,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贼厮鸟,直娘贼,天杀的贼配军”郭威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爹爹慎言,他娘就是我婆婆,怎好去骂?”郭柔蹙着眉头抱怨。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郭威不是皇帝,郭柔也不是公主,而是一家普通百姓。 郭威继位才一个多月,本来也没真正适应皇帝的身份。 “什么时候的事?你不会.....”说着话,忍不住往郭柔肚子上瞟了一眼。 郭柔小脸一红,跺着脚喊道:“爹爹想到哪去了?我们没有.......就是那天.....我病了......他脱去我衣衫,为我......保暖......”说着,眼神中全是甜蜜和幸福。 郭威长长的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没想到女儿又来了一句:“我们肌肤相亲,反正......反正......我嫁不了别人了,爹爹看着办” 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郭威恨不得去捂女儿嘴,这等话也是可以喊出来的?这可是大大的失德。 不由得看了看四周,眼神凶狠起来,宦官和宫女都要吓尿了,个个心里哀叹:“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我命休矣” 郭威咳嗽一声,语气凌厉:“今日之事,若是我听见外面传出半个字,尔等个个要死,滚出去” 其实“朕”这个字,除非是重大场合,皇帝是很少说的,尤其是面对自己亲近的人,就连权利登峰造极的明代皇帝,都不会老是把朕放在嘴边,而是直接“你你我我” 明武宗就曾经在抱怨他一个亲近的大臣时说过:“吾自足办,安用尔” 明孝宗之于张皇后、明神宗之于郑贵妃,更是如同普通百姓夫妻一般,从来都是“你你我我” 恐怕只有“我大清”,才总是“朕朕朕”的。 众宦官宫女如蒙大赦,哆哆嗦嗦磕了头,鱼贯而出,个个打定主意,今天啥也没听到,啥也没看到。 等人都出去了,郭威越想越怒,又大骂起来。 郭柔抱怨:“爹爹怎地还骂?” 郭威怒道:“不该骂吗?他既与你定情,为何还要去招惹别人?” 说着抓起御案上的纸,语气越发愤怒:“那徐灏极有风骨,你又情根深种,原也是你良配,若是没有这封信,一切好说,我赐婚下去,让那沈知意,或是平妻,或是做妾,到时候多多赏赐,也不算辱没了她,可是此信一出,你.........可知道,已经天下皆知,你让我做那毁人姻缘之事?天下人要如何骂我?” 郭柔沉默半晌,缓缓跪下,重重磕头,说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自当考虑社稷安危,可女儿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心里并无其他,徐灏是女儿喜欢的第一个男人,又有了.....肌肤之亲,女儿这辈子便是他了,爹爹答应也好,不肯也罢,做妻也好,做妾也罢,女儿都要顺他去,陛下既如此,臣女也不来勉强,这就告辞了” 看到女儿这副样子,郭威彻底慌了,一把扯住:“你干什么去?” 郭柔小脸转了过来,眼神毫无焦距,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悠悠的说:“当日他舍命救我,今日我自然要去找他,是死是活,我陪着他就是....” 郭威一把拉住他,抬头对门口的太监喊:“宣冯道觐见......” 扭头对女儿说:“你急什么,爹爹几时说过不救他了,他现在是天下所望,我若不救,天下人同样要骂,我已传旨,要冯道借着我登基之便,出访契丹,与耶律皇帝斡旋,试着救他回来,唉,宝贝囡囡,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骨肉了,你怎忍心舍爹爹而去?” 说着抹了一把眼泪,郭柔霎时想起自己全家被杀,也不禁悲从中来,与父亲抱头痛哭。 郭威一边陪着女儿哭,一边在心里想:“直娘贼,徐灏,你给我等着,有朝一日见了你,老子要你好看” “阿嚏”被几乎整个天下惦记的徐灏,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心里暗想:“又是谁在念叨我了,多半是知意” 想着想着,嘴角勾了起来。 “师父又想师娘了吗?”清脆的童音响起。 徐灏一把给绰绰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笑道:“你胆敢嘲笑师父,回去戒尺伺候” “师父,高一点,树上发出新芽了”绰绰坐在徐灏肩膀上,伸手去抓树上的新叶。 徐灏踮起脚尖,把绰绰举起来,眼睛望向远方。 一轮圆日高高悬在空中,温暖的日光均匀的洒在大地上。 脚下的野草已经抽出绿色,半绿半黄的草地铺满了目力所及之处,一直伸展到天边,与蓝天白云紧紧连在一起。 远处的丘陵连绵起伏,由低及高,极目望去,长城已经隐隐可见。 几只旱獭钻出草地,挺起身子,探出头来,小小的头左右晃动着,观察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不速之客。 天空一声鸟鸣,一只海东青箭一般从空中猛扑下来,利爪伸出,去抓那旱獭。 再远一点,一群羊儿聚做一团,悠闲的吃草,牧羊犬如何牢房的守卫,警惕的观察周围。 空气中充盈着青草的芬芳。 徐灏嘴角高高勾起,春天来了...... 第45章 南征 短短两个多月,徐灏已经和绰绰结下了很深的感情,徐灏是真心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教绰绰的方式,和古往今来的任何人都不同。 这个时代的儿童启蒙,拜了师父,上来就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强迫儿童死记硬背,若是不会,不免戒尺飞舞,痛哭流涕。 通常是师父教的累,孩子学的苦,最后十个有八个厌学。 徐灏每天只教绰绰认识五六个字,而且他教认字的方式,简直让萧思温大开眼界。 比如“天”字,徐灏先写出一个“大”字,问绰绰和“天”有什么区别。 绰绰说“大”字上面多一横,然后徐灏就会带着绰绰去室外,观察天空,讨论天上都有什么。 还会给绰绰讲一些关于天的神话传说。 又比如“鸟”字,徐灏绝不会要求绰绰练习十几二十遍,而是去派人抓来一只麻雀,两人凑在一起,谈论“鸟”字为什么要这么写,世界上又有多少种鸟。 师徒两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快乐,真是其乐融融,相得益彰。 绰绰终于揪下一片树叶。 “师父,放我下来” 徐灏把她放了下来。 绰绰翘着脚,把树叶递给徐灏,脆生生的说:“师父,为什么叶子是绿色的?” 徐灏微微一笑,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顺手抓起一把草,手指飞快舞动,不一会,编出一个草环,轻轻给绰绰戴在头上。 笑着说:“绰绰你说,我们是不是每天都在呼吸?” 绰绰点点头。 “对呀,你看,旱獭、海东青、羊,是不是都得呼吸,那么你想过没有,我们呼吸的空气是哪里来的?” “是.....天上飘来的”绰绰懵懵懂懂。 徐灏怜爱的在绰绰头顶摸摸:“绰绰说的其实也不算错,你真聪明” 他指着身边的大树继续引导她:“既然所有的生物都要呼吸,你说大树会不会也要呼吸,如果不呼吸,大树是不是也会死” “大树也呼吸?”绰绰懵了。 “是啊,师父告诉你,大树也在呼吸,我们呼吸的空气,就是它吐出来的,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因为它想呼吸呀” 把植物的光合作用的原理给绰绰讲了一遍,最后还采了几片叶子带回去,准备种在花盆里,让绰绰亲自观察。 徐灏把绰绰又一次放在肩膀上,师徒两人嘻嘻哈哈的往回走,奴仆和侍卫远远的跟着。 “师父,耶耶说你作诗作得好,你再作一首吧”绰绰在徐灏肩膀上踢着两条小腿,兴致勃勃的说。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出现了,周围来来回回都是骑马的侍卫和跑步的奴仆,帐篷外面已经升起火来,一只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徐灏忽然就想家了,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吗?知意还在等我回去,她现在是不是脸上也有风霜了?我还有好多事想做,不知道中原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扭过头望望远处的长城,千百年的风雨,使它已经破败不堪,在回头望望南面,心中百感交集。 悠悠的吟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闻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好,好一阙虞美人,大广兄诗词惊才绝艳,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萧思温拍着巴掌慢慢走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 “耶耶,你知道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吗?”绰绰在徐灏肩上抢着问。 萧思温满脸微笑:“师父教你了?” 绰绰咯咯笑着:“教我了,不过我不能告诉耶耶,我和师父要回去种叶子呢” 萧思温脸色一正,深深一礼:“多谢大广兄倾囊相授” 现在徐灏看见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愤怒排斥,但也只是见面施礼,他一直对百姓的死难耿耿于怀。 放下绰绰,和萧思温略抱了抱拳,硬邦邦的说:“我只是喜欢绰绰这孩子,跟你无关” 萧思温现在也是了解他了,这段时间,他天天把绰绰叫到身边,细细问徐灏教了她什么,在绰绰的叙述中,他有点了解徐灏的真实想法了。 “大广兄说中华民族,难道我不是中华民族?”萧思温乐呵呵的。 徐灏顿时哑口无言,射出的箭落在了自己眉心,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当下不再理他,携着绰绰的小手,走到烤羊旁边,取过小刀,切下一块最肥美的肉,递给绰绰。 萧思温暗暗点头,能看得出来,徐灏是真心喜欢绰绰,这人作诗填词,天下一绝,满身才气,那件事.......一会问问他吧,想必他能为自己解惑。 走到徐灏身边坐下,割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咀嚼几下,悠悠的说:“有一事,还需大广帮我参详一番” 徐灏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转回头去不理他,要他教绰绰读书写字没问题,给他出谋划策?去屠杀中原百姓?做梦。 又割下一片肥羊肉,放在绰绰盘子里,怜爱的说:“慢点吃,吃快了不好消化” 只听身边的萧思温继续说道:“若我说是有关中原百姓的事呢,大广兄也无所谓吗?” 徐灏正在切肉的手猛地一顿,接着又从容的把肉切碎,交给绰绰,转过头来:“萧大人莫不是在诈我?” 萧思温沉默一会,眼神中居然也露出一丝烦躁,凑在徐灏耳边轻声说:“圣上要南征.....”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像炸雷一般在徐灏耳边响起,惊得他目瞪口呆,心急如焚。 这萧思温是南京留守,位高权重,他的消息想必不假,他也没有必要拿这个骗自己。 踌躇片刻,还是转过来重重抱拳:“萧大人既以实相告,想必也是爱惜百姓的,大战一起,势必生灵涂炭,还请兄在贵主面前转圜,我替两国百姓,多谢大人” 说着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萧思温挥了挥手,奴仆侍卫皆都退开,连绰绰都被带走了。 “南征之事,朝中争议颇多,不过圣上一意孤行” 萧思温叹息着摇头:“我已上表反对,不过.......圣上不日将从东京至此......” 徐灏想了一会,抱拳道:“行军之事,有五要,一曰粮草、二曰战马、三曰器械、四曰被服、五曰精兵,缺一不可,现下春暖花开,青黄不接,人马俱瘦,何以用兵?” 第46章 庙算 “当然不是立刻出兵,圣上此来,就是巡视兵马器械的,以我估算,大约要到秋天”萧思温看着火上的烤羊,悠悠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徐灏:“我意放大广兄回去” 徐灏心里猛地一喜,接着就是观察萧思温,见他眼神中并无戏谑。 “大广兄还在疑我”萧思温哈哈大笑,用手指虚点着徐灏。 笑了一会,接着说:“大广兄恐怕不知,你现在已经天下扬名,你又不肯降我,我留你何用,若是我敢杀你,恐怕第二日早起,就要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了,说不定千百年后,还要被人挫骨扬灰” 徐灏心中更喜,能回家了,能见到知意了。 喜过之后,却连连摇头:“我不能走” 萧思温奇道:“为何?” “如今大战在即,萧兄既不愿出兵,正合我意” 说着把一根树枝投入火堆,悠悠的说:“民生多艰,百姓何辜,我要与萧兄合作,消弭战祸,善莫大焉” 萧思温真没想到,他能不回家,不由也敬佩起来,抱了抱拳道:“大广兄胸怀天下,弟不如也,请大广兄赐教” “当今天下局势如何?”徐灏问道。 “正月里,郭威继位,国号大周,就在前几天,河东节度使刘崇也继位,国号汉”萧思温到底是契丹贵族,说起这个,满满的优越感和不屑。 徐灏没想到离开中原几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他细细思索,努力回忆着历史,可惜他水平有限,五代这段历史又乱七八糟,实在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得按照实际情况推断。 他捡起一根一头有火的树枝,熄灭火焰,在地上画了一张析津府和大同府的地图。 “萧兄请看” 萧思温是知道他会画地图的,也不惊讶,低着头看。 “若是南侵,有两条路可供选择,其一,走析津府向南,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正好可供发挥骑兵优势,缺点是,此地人烟稠密,城池众多,霸州、雄州、易州、莫州、定州、镇州,这许多城池是打还是不打?若真打起来,恐怕就旷日持久,伤亡惨重,你们全国才多少人?又能出多少兵?又能有多少粮草牛羊?冬天不过了不成?” 徐灏显然是胸有成竹,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吐字完美。 萧思温蹙着眉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广兄继续说” “第二条路就是走大同府,借道北汉,从河东突出去,优点是有人带路,有人提供给养,不用有大战,过了沂定盆地,沿汾水行军,一泻而下,只要翻过或者绕过中条山,就是中原腹心,向西可取关中,向东直逼汴梁,毕其功于一役,要是我,就走这里,不过,贵军一向军纪废弛,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北汉境内,恐怕不好杀人为乐,这军心士气.......” 说到这里,眼露愤怒,连连摇头。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绕过长城,从陕北破口而入,顺着黄河南下,攻略西北,取道长安,直逼汉中四川,这一路上,没有汉人的重兵集团,兵法中避实击虚,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拿下四川,再顺长江而下,就能对中原王朝形成战略包围,关中节度使们首鼠两端,南方诸小国战斗力又极弱,恐怕辽兵没到,就要奉表投降了,到时候中原就真的危险了。 不过这一条路他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萧思温冷汗汩汩而下,心中骇然,前几日收到东京密信,圣上在信中所说,正是这第二条路,这封信阅后既焚,没有任何人看到,没想到被徐灏分析出来了,还条条是道、言之有物、宛如亲见。 “还请大广兄教我”萧思温抱了抱拳,心里后悔刚才说放他回去了,这人太厉害了,不光诗词惊才绝艳,连行军打仗都能逻辑清晰,如此人才,若是中原王朝重用,不亚于十万大军。 忽然体会到,他言语中似乎尚有未尽之意,抬头抱拳道:“大广兄请畅所欲言,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大广兄不需担心” 徐灏眼神闪烁,这第三条路,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萧兄扪心自问,若真的南侵,胜算几何?”他抱拳问道。 萧思温满脸冷汗,若按照徐灏所说,恐怕胜算极低,强撑着说:“总有三四成吧?” 徐灏笑了笑,颇为诚恳的说:“萧兄,南征之事成败,在内不在外,要打仗的话,聚兵筹粮尚在其次。首要者,庙算也,孙子兵法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矣,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矣,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无算乎,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如今萧兄位高权重,兵精粮足,尚且庙算只三成,何况旁人?反观中原,百姓是保家卫国,必定众志成城,这庙算嘛,不用打你们已经输了,还请萧兄联络同僚,沟通交流,一齐上书,想必贵主定不会一意孤行。” 说着站起来深施一礼:“大战一起,遭殃的都是两国百姓,萧兄为民请命,斑斑青史,定有萧兄一席之地” 军事为政治服务,这一点古今通用,如今辽国皇帝要南下,不过是好大喜功,手下的重将却不一定愿意,现在契丹立国未久,还保留着浓厚的奴隶社会痕迹,兵将奴隶,牛羊马群,那是各人的私有财产,凭什么交给你?成全你?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行。 萧思温沉吟半晌,还是下定了决心,站起来还礼:“定不负大广兄所托” 两人现在利益一致,几乎同时放下心中成见,居然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北方的春天很短,来得快去得也快,通常一夜过后,夹衣夹裤,就穿之不得,要换上夏季衣裤了。 “师父,你推得高一点啊”绰绰咯咯笑着,坐在秋千上,来回悠荡。 “你抓紧了,我要用力了”徐灏笑着用力一推。 那秋千高高荡起,伴着绰绰清脆的欢笑声,飘荡在院子里。 “不道园”里的花草都已经盛放,东侧流水潺潺,竹林在水流的滋养下,越发幽深,微风吹来,竹叶“沙沙”。 正房的五间抱厦,房顶前些日子刚刚修补过,黑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仆人们散在四周,微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玩耍。 一派平安喜乐,安静祥和。 第47章 觐见 “师父,我飞上天了”绰绰咯咯笑着,一双小脚在下面来回踢踏。 徐灏满脸慈爱,笑着又推一把,这次用力不大。 “师父,为什么鸟儿会飞,人却不能飞?”绰绰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在她小小的心目里,师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徐灏把秋千稳下来,携了她手,走到院子中间,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拿在手里。 “你说,如果我把这颗石子丢上天去,那会怎样?”徐灏问道,眼神里都透着喜爱。 “会掉下来”绰绰抬头看着师父。 徐灏微笑着在她头顶摸摸:“真聪明” 说着,把石子用力丢上半空,片刻之后,石子怦然落地。 “可是为什么它会落地呢?绰绰想过吗?” 萧绰绰眨着眼睛不答,满脸的求知欲。 徐灏又双腿用力,使劲跳跃,接着问绰绰:“你看,师父跳起来也会落地,树上的果子你吃过吧,你想想,为什么果子熟了,也会落在地上?” “不知道,求师父解惑”绰绰眨着大眼,望着师父,小脸在阳光下可爱至极。 徐灏忍不住抱起她来,在她娇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笑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抽象,师父告诉你,因为我们脚下踩的大地,其实是一颗球,而这颗球中有一种力量,让我们能安稳的站在上面,不用担心跳起来会回不来” “这种力量就叫重力” 绰绰半懂不懂,懵懵懂懂,小手搂着师父脖子问:“一颗球,可这里明明是平地呀?” 徐灏不答,抱着绰绰回头吩咐:“找一个木球来” 抱着绰绰了房间,木球已经送到,徐灏又让人找来一根炭条,在木球上,把欧亚大陆,非洲,南北美洲,南北极州,赤道都简单的勾勒出来。 指着球说:“其实我们脚下的球很大很大,终其一生,也走不完,这个球上住着好多好多的人,有好多好多绰绰没见过的动物和植物” “你问我人为什么飞不起来,就是因为人脱离不了重力,所以才飞不起来” 现在不光是绰绰听得津津有味,连孟谷和几个奴仆都被吸引过来,围在后面双眼放光。 “那鸟儿为什么能?”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鸟儿的身体构造和我们不同,它们的翅膀上有羽毛,可以让他们借力空气和风,它们的骨头是中空的,这让它们的身体更加轻巧” 绰绰似懂非懂,这段确实有点抽象。 “那它们为什么能这样?”绰绰又是一个问题抛出来。 “这就要说到一个词,进化了.........” “徐官人,大人有请......”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几天因为和萧思温经常商议怎么阻止南侵,徐灏经常去萧思温处,也没怀疑。 摸摸绰绰头顶,笑着说道:“好了,师父回来再给你讲讲进化,你先把今日作业完成” 绰绰极为听话,自己拿出纸笔,写起字来。 徐灏换了一件衣服,走出门来,门口候着的却不是往日常见之人,他虽略有怀疑,却也并没多想。 “有劳了,走吧”他客气的拱手。 门口停着一辆车,他上了车,车夫吆喝一声,车轮滚滚,向前而去。 辽代的南京,大概相当于现代北京的广安门地区,前身就是唐代的幽州府。 城池不大,共分八个城门,南门分别是丹凤、开阳门,北面是通天、拱辰两门,东面是安宗、迎春,西面是清晋、显西,由于宫城是在城市的西北角,所以显西和丹凤二门与宫城重叠,普通百姓不得而进。 车子摇摇晃晃的,不一会功夫,居然出了留守府,徐灏在车里百无聊赖,耳听得外面嘈杂叫卖声渐浓,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条路应该是“檀州街”,就是后世北京广安门内、外大街的前身,北面是永平坊、显宗坊和甘露坊。 房屋鳞次栉比,密密仄仄,人声鼎沸。 “这是去哪里?”徐灏好奇的问。 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回头看了看,呵斥道:“不需问,回去” “萧大人呢?”徐灏本能的感觉不对。 “回去”那兵抽刀出鞘,威喝道。 徐灏无奈,放下帘子,心里忐忑起来。 不一会,能感觉车子转了个弯,徐灏偷偷掀开帘子,正看见一排红墙,这红墙范围广大,远处隐约看见高耸的角楼。 红墙上有门,送他来的士兵正在和守门的兵交涉,那门也是红色,颇为巨大,上面有密密仄仄的铜钉闪亮, 门上高悬着匾额“于北门” 片刻之后,交涉完毕,车子从旁边小门而进。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子停下来。 “下车”有人掀开帘子。 徐灏定睛去看,却是个宦官。 他定定神,慢慢下车,四处打量。 现在已经差不多确定,这是辽代南京城的宫城了。 向左侧看,那里隐约可见红墙绿瓦,占地颇大,应该是皇城。 他还没见过辽代的皇宫,正想好好瞻仰一番,那宦官一声呵斥:“随我来” 徐灏转过身来,顿时被惊呆了,面前一个巨大无比的湖泊,微风吹过,湖水涟漪阵阵,阳光照过来,波光粼粼,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那凉风阵阵,真是惬意极了。 湖上有岛,岛上绿树成荫,影影绰绰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中。 “随我来,不要乱说话”那宦官见他不动,以为被这美景惊呆,眼中闪过几分不屑。 徐灏不再说话,跟着那宦官走到殿宇之前,宦官进去通报,徐灏抬起头来,那殿宇也是巨大无比,飞檐叠嶂之下,四角又有风铃,在夏日的风中“叮当”作响。 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士兵,手中持戟,个个精悍,人人粗豪,都留着髡发,盔明甲亮。 台阶之上,可见宦官宫女穿梭其间。 又是片刻,殿内有声音传出,那声音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越发清晰,显是有人在传递。 “书生徐灏,唱名觐见.....” 随着一个宦官独有的尖细声音,台下侍卫一齐高喊:“书生徐灏,唱名觐见” 声音之大,直冲云霄。 在古代,这唱名而进,是一种巨大的侮辱,当事人要一步一叩首,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路跪进去。 通常都是仇敌、政敌之类,还是彻底撕破脸,才会这样侮辱人,轻易不会如此。 徐灏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娘的,杀了老子容易,侮辱老子却难..... 第48章 狗屋 谁也没想到徐灏能理也不理,转头便走。 在这个时代里,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大罪。 几个侍卫抢上来,按住徐灏,盯着台阶之上,一个侍卫已经抽出刀来,只要上面一声令下,徐灏就将人头落地。 徐灏毫无惧色,使劲一挣,怒道:“放开我,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都是小妈养的” 说完盘腿坐在地上,神情坦然,面露不屑。 过不多时,上面有令:“打一顿来见” 侍卫们得令,一拥而上,把徐灏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徐灏蜷缩于地,咬牙忍着疼,一声不吭,这是大义所在,决不能给祖宗丢脸。 也不知打了多久,徐灏渐渐要昏过去了,拳脚才停下来。 两个侍卫架起他,上了台阶,把他丢在地上,两个宦官接手,扶着他进了大殿。 殿内空间颇大,足有五进,正中一个巨大的书案,后有黄金屏风,上有巨扁,写的应该是契丹文字,徐灏却不认得。 屏风两侧两名宫女,举着两只大扇子,以蒲为底,上插雉尾,这个叫做“五明扇”。 地上金砖曼地,两侧有座位若干,檩梁抱柱俱为红色。 上面端坐一人,一身紫袍,髡发左衽,坐于上首,面露威严之色。 想必就是大辽皇帝,耶律阮了。 大殿太深,阳光照到耶律阮那里,已经甚为黯淡,他的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徐灏也不在意,“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昂首而立,面朝殿顶。 宦官呵斥:“跪下” 徐灏冷冷一笑:“炎黄后裔,神州传人,岂能跪他一个小小酋长,真是可笑” 上首传来一声轻咳,那宦官顿时低头退避开来,躲到了角落里。 “赐座”耶律阮的声音有点沙哑。 宦官捧着一个蒲团上来,徐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两侧座位上坐着几个人,徐灏瞥过去,那萧思温赫然在座,看见徐灏看过来,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硬来。 徐灏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沉默片刻,耶律阮说话了。 “听萧卿说,你颇有谋略,何不为我效力?” 徐灏伸手揉着腿,打得有点疼。 一边冷冷的说:“帮着你去屠杀我中原百姓?” 耶律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只要你降我,等我得了中原,便让你做中原之主,你看如何?” 徐灏嗤笑一声:“学石敬瑭,做儿皇帝?” 耶律阮哈哈大笑,说道:“你若做了中原之主,诸事由你一肩担之,我绝不过问” 说着从身后抽出几支箭来,并在手间,双手角力,“咔擦”一下,应声而折。 “若违此誓,当如此箭” 说着探着身子,眼带期望:“我还把公主赐予你.....哦,对了,你成亲了,那就给你做妾,你不是爱护百姓吗?等你做了中原之主,你便可大展拳脚了,你想想” 徐灏笑得更不屑:“你怎知你能得了中原?” 耶律阮傲然道:“我契丹国土辽阔,控弦之士何止百万,南兵羸弱,等我大军一到,定然望风而降” 徐灏嗤笑更甚:“古有匈奴,中有鲜卑,近有突厥,那个不比你们强横,现在又在那里?” “快马弯刀,可以杀人,却征服不了人心” 说着自己站了起来,声音也放大了,透着几分骄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南下征战,必要毁我家园,杀我百姓,谁没有父母妻儿?你杀了人家父母妻儿,谁会与你善罢甘休?我们中原必然士无贪生之念,民有必死之心,定要你来得去不得” 声音越发高了,简直声震屋瓦,透着无尽骄傲:“我国土广大,人口众多,我们可以败十次,败百次,但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可是你们呢,你们敢败吗?只要你败一次,别的暂且不提,你屁股底下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一下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锋利的箭矢,准确射中耶律阮的心底痛处,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当我真不敢杀你?” 徐灏大义凛然:“人生匆匆百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某虽不才,也知鸿毛之轻、泰山之重,为国为民,死得其所” 耶律阮气得浑身发抖,萧思温面露不忍之色,刚想站起来求情,就听皇帝发怒。 “沽名钓誉,你不是要死吗?我偏偏不要你死,来人,拉去狗房,我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徐灏凌然不惧,转身大步往外就走,吟诗声随风传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哈哈哈哈哈” 殿中有汉人宦官、宫女,还有汉人官员,都忍不住掩面流泪。 果然是狗房,这是契丹人养狗的地方。 契丹人是游牧民族,猎犬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所以,宫中就有狗房。 “啪”门被打开,徐灏被猛地推进去。 随着门关上,光线渐暗,这个小小的屋子显露出真容。 四面是土墙,在顶上有一个窗子,上有铁栏杆。 长宽不过八尺见方,高四五尺,以徐灏的身高,甚至抬不起头来。 门是木门,下有一小洞,应该是送狗食的。 隐约听见外面有狗叫声,一股恶臭之气,随空气传来。 徐灏缓缓坐下,苦笑了一下,前些日子刚刚和沈知意通了信,告诉她一切安好,没想到转眼就被关到这里。 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了,对了郭柔妹妹也不知道找到爹爹没有...... “公主殿下,你还是请回吧,马上就要出霸州,进入辽国境内,若是陛下知晓......老臣担待不起” 说话的是冯道,白须白发,他已经是几朝元老,号称政坛不倒翁。 郭威建国称帝后,被封为太师、中书令,由于他出使过辽国,甚至还做过辽国的大臣,对辽国比较熟悉,所以郭威命他再来出使。 已经年近七十的冯道,白须飘飘,凝视着车上站着的郭柔。 郭柔站在车上,望了望远方,夏天的华北,景色壮丽。 身后就是霸州高大的城墙,出使的使节和随从共有两百多人,押着大车小车,正从城门里出来。 车上有布遮盖,里边是要送给辽国皇帝的礼物。 郭柔眼露哀婉,美丽的脸上满是焦急。 “这几天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太师,一会我换了男装,扮做你的仆人,我一定要见到他不可......” 第49章 大义 过了霸州,就进入了辽国疆域。 自有辽国兵将来接引。 郭柔说什么也不走,冯道无奈,只能派人照顾她的生活,保护她的安全。 越是接近南京,郭柔越是煎熬万分。 使团行路很慢,一天只走二三十里,郭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徐灏身边,从此再也不跟他分开。 这日晚间,扎下大营,郭柔躲在帐中,点着灯看徐灏的诗,和那封与妻书。 平日伺候她的那个宫女也跟着来了,见她闷闷不乐,凑趣道:“公主,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驸马真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恨不得见上一面” 又说:“就奴婢最幸运,将来能陪着公主下嫁......” 说到这里,脸红了。 郭柔放下诗词,眼里含泪,摇着头说:“我不希望他做什么英雄豪杰,我只想让他活着就好” 宫女急忙安慰:“公主放心,吉人自有天相,驸马这样的人,定会长命百岁,我听说宫里和外面,有人天天设坛做法,给驸马祈福呢,奴婢也是每天烧上几柱高香” 说着,双手合十,对着空中连连叩拜,小脸上满是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满天神佛保佑,请驸马平安归来,和公主团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到这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里一动,继续叩拜:“刚才少说了一句,若是驸马能平安归来,春兰定要供奉三只猪头,嗯,再加三只羊也行,阿弥陀佛......” 听她说的有趣,郭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忧愁之意又一次涌上心头。 看着帐外的明月,她也在心里祈祷:“神佛保佑,让我找到他,接他平安回来,不求他惊天动地,只愿他平平安安,信女郭柔,愿用自己阳寿换他平安快乐......” 徐灏并不平安快乐,相反,他现在难受极了。 天气渐热,这个小小的狗房,通风不良,热得像个蒸笼,站也站不起来,徐灏只能每天躺着、靠着,凭借土墙上的一点湿润,勉强维持。 外面的恶臭,跳蚤蚊虫的叮咬,心理的煎熬,身体的疲惫,要给他折磨疯了....... 萧思温来看过他,看见他如此模样,叹道:“你就不能说句软话?” 想了想,小声说:“那怕诈降也好啊” 狗房里静谧无声,就在萧思温以为徐灏死了的时候,传来他念诗的声音,那声音沙哑晦暗,听之不似人声。 “千锤万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萧思温良久无语,半晌站起来,长揖到地,深深一礼,含着眼泪走了。 到了后来,徐灏都不知道时间了,每天的日升日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师父,师父” 这天,徐灏正迷迷糊糊,忽然一个童声传来。 “绰绰”徐灏精神一震,鼓起力气站起来,他不想让孩子看见他这副样子。 “咚”的一下,脑袋狠狠撞在铁栏杆上,剧痛之下,精神反倒好了几分。 “师父,师父”绰绰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句话呀,师父” “绰绰,师父在这,我很好,别哭呀” 门下小洞伸出一只小手,徐灏急忙紧紧握住。 “师父,你就降了吧,绰绰想你”萧绰绰哭了出来。 “你是怎么来的?” 徐灏怀疑是萧思温让孩子来劝降。 “娘娘带我来的,对了,师父,给你这个” 小手缩了回去,又探了进来,抓着几块点心,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竹筒,里边应该是水。 徐灏接过来,拉了拉小徒弟的小手,微笑着说:“还记得师父教过你吗?如果人家不跟你讲道理,那你也不要屈服于他,现在是你们的皇帝不讲道理,师父怎能屈服?” 绰绰拉着他的手,趴在外面嚎啕大哭,徐灏听她哭得伤心,心如刀绞,眼眶通红,松开她手,硬起心肠道:“回去吧,回去好好生活,记得师父教给你的道理” 一个女声在外朗声说道:“先生大义,妾身佩服之极,又对小女有教导之恩,请受妾身一拜” 虽然徐灏看不见,但也能猜出这个是绰绰的娘亲,耶律吕不谷。 他站不直,只能半蹲在地上,隔着门还礼:“既已受绰绰拜师之礼,在下义不容辞,娘子客气了” “我已托人设法营救先生,请先生万万保重身体,以图来日”耶律吕不谷接着说。 “多谢娘子,但大义所在,恕我退缩不得,娘子请回” 耳听得绰绰的哭声渐渐消失不见,徐灏忍不住痛哭失声,悲伤之情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也绝了活下去的心思,看样子是要把他囚禁到死了。 念头一升起来,心里反倒轻松几分,既然要死,那也要站着死。 他每天就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多动,想着积攒一些体力,死的时候,也要有尊严。 也不知被关了多久,这天,门外“哗啦”一响,门开了。 “出来” 徐灏半天没反应过来。 “出来”又是一声。 徐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左右是个死,又有何惧。 拼尽全身力气,弯着腰走出来,终于可以站直了。 他浑身一晃,差点跌倒。 一个人影猛地窜出来,扶住了他。 徐灏勉强扭头,竟然是孟谷。 “小人扶着官人”孟谷满眼都是眼泪。 徐灏温和的一笑:“你怎么来了?” “小人......小人......”孟谷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那就走吧,是要去刑场吗?”徐灏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官人不论去哪里,小人都陪着你,到了地府,小人也继续伺候官人”孟谷一边哭一边说,语气坚定无比。 “你又是何苦?” 孟谷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扶着徐灏慢慢走:“小人前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自遇官人,方知大义所在,千万人独往的道理,官人为民请命,尚且不惧生死,小人贱命一条,又有何惜” 徐灏眼泪含上了眼泪,轻轻拍拍孟谷的手:“既如此,咱们就一起上路吧” 一路走来,徐灏虽然憔悴不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却始终面色从容。 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奴仆,没有一个例外,他经过之处,全都是长揖到地,深深施礼。 更有感情丰厚者,忍不住掩面抽泣。 前面带路的侍卫,也不着急,引着徐灏转了弯,慢慢向前。 走着走着,徐灏发现这路不对,怎么像是去皇城大内的方向,莫非要看看我狼狈的模样? 一直走到一个殿宇前,侍卫让他和孟谷在这等着,自己去通报。 徐灏走了这许久,已经没了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扭头问孟谷:“我头发乱不乱,你给我整理一番,一会见了祖宗,莫要被取笑了......” 第50章 正气歌 “宣徐灏觐见”殿宇中传来一声高喊。 徐灏不屑的一笑,扭头对孟谷笑道:“怕不怕?” 孟谷满脸都是眼泪,连连摇头:“官人都不怕,小人有什么可怕” 徐灏大笑道:“好,我炎黄子孙就当如此,扶我进去” 慢吞吞的进得大殿,耶律阮高居丹陛之上,右侧坐着几个汉地官服之人,为首之人白须白发,穿着大红色官袍。 见他进来,几个人一齐站起来,深深一礼。 徐灏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在孟谷的搀扶下,简单回礼。 那白须白发之人,不顾耶律阮的目光,抢上来脱下袍子,盖在徐灏身上,拉着他手,温言道:“先生铁骨铮铮,天下闻名,陛下已经知道,正在斡旋,想必不日就会接先生回到中原” 说完直起身子,对着耶律阮怒道:“陛下如此苛待我中原文宗,老夫定要向我朝天子据实以告” 耶律阮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对徐灏说:“可服了吗?” 徐灏嗤笑一声:“我当是要去杀头了呢,你怎么不杀我?” 耶律阮笑道:“你们中原来人了,非要见你一见,哦,这个老头是冯道,你们的太师” 冯道松开手,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冯可道见过先生” 几个周朝使臣一齐站起来,恭恭敬敬施礼:“我等见过先生” 角落里一个奴仆打扮的小子,把脸埋在袖子里,咬着嘴唇痛哭不已。 徐灏勉强回礼:“徐大广见过各位大人....” “既然今日高兴,我尚缺一首新词佐酒,徐灏,你填一阙词来,写的好,我就放了你,如何?”耶律阮笑吟吟的,还在继续羞辱。 徐灏洒脱的一笑:“填词不会,不过我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 耶律阮以为他屈服了,很是高兴:“你且写来” 宦官送上笔墨。 徐灏盘腿坐下,拿起笔来,沉吟片刻,落笔而书。 “余囚北庭,坐一狗室。室广八尺,深可两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越写越没了力气,徐灏狠狠咬了嘴唇一口,勉强提起精神。 大殿里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灏身上,微风吹来,他身上一股恶臭的味道,却没有一人嫌弃,有几个周朝来的官儿,已经掩面痛哭起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看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这句,几乎所有人都眼中含泪,连汉化深的契丹官都不例外。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写到这里,徐灏实在没有力气了,“啪”的一声,笔掉在了地上。 角落里的奴仆打扮的小子,哭着不顾一切就要扑上来,被人拉住了。 冯道捡起笔来,老眼含泪,柔声说:“先生且说,我来誊抄” 徐灏已经面无人色,勉强道谢:“多谢了” 孟谷一边哭一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徐灏的声音暗哑撕裂,有气无力,却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声震屋宇,四周抽泣声越来越多。 冯道低着头,一笔接一笔的写着,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 徐灏越来越没力气,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说话也断断续续,冯道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听得清他说的什么。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 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最后一个“色”字,到底没有说出来。 昏过去之前,忽然隐约听见一个女声,怎么这么像郭柔,莫非她也死了?来找我算账?......... 徐灏感觉自己完全被黑暗笼罩,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一些见过的人。 一会是沈知意,甜甜的笑着,叫着夫君,一会是绰绰,在问他问题,一会是郭柔,哭着问他怎么不讲信义。 一会又是路上死难的百姓,涌上来要徐灏为他们报仇。 还有刑四、赵匡胤、现代的父母亲朋,乱七八糟,不知身在何处。 耳边一个女人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让他烦躁不安。 勉强睁开眼睛,弱弱的说了一句:“不要哭了” 声音之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师父,师父” 两个女声传来,一大一小,一个悲婉,一个兴奋。 徐灏努力扭过头来,一大一小两个小美女,都是满脸泪痕的看着他。 “绰绰......柔妹妹???” 萧绰绰到底是个孩子,见到师父醒了,高兴得跳起来拍手:“师父醒了,师父醒了,师娘天天哭,我都劝不住” 徐灏刚刚醒来,还有点懵懂,奇道:“师娘?知意也来了?” 绰绰没听懂他说什么,笑着就往外跑:“我要告诉耶耶和娘娘去” 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徐灏扭头看看郭柔:“你怎么来了?” 郭柔眼睛肿得像是个桃子,身上还穿着青衣小帽,一副奴仆模样。 闻言眼泪越发汹涌,忽然扑到他身上,哭道:“你....你可老实一些吧” 徐灏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对自己好,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是没事,宫.....大娘子差点就有事了”春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郭柔脸色一红,接过药来,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一边吹一边呵斥春兰:“你又没事做了?还不去看看灶上的粥,记得多加点糖” 春兰和她相处日久,也不怕她,没有走开,反而凑过来,细细端详徐灏。 看了一会,嘻嘻一笑:“驸.......官人真俊.....” 第51章 衷肠 “她是谁?” 徐灏看着春兰出去,纳闷的问。 郭柔小脸一绷,没有回答,把勺子放在嘴边,红润的嘴唇微微一试,才递到徐灏嘴边。 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嗔:“吃药” 徐灏呆呆的张嘴,吞了一口,嗯,这个就比当年沈知意的药好吃多了,里面加了糖和蜜。 郭柔也比沈知意会照顾人多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他,越喂脸越红。 “柔妹妹,后来你找到爹爹了吗?” 郭柔手一顿,闷声道:“找到怎样?没找到又怎样?” 徐灏急道:“没找到接着找啊,我帮你找,总有一天能找到” “你帮我?那我永远找不到呢?你怎么办?”郭柔眼神中闪着狡黠。 徐灏一时语塞,呐呐的说:“那就一直找........” “我要是永远找不到,你管不管我?”郭柔小脸越凑越近,红肿的眼睛里,都是算计。 “管管管,我管还不行吗?”徐灏头往后缩,颇有点语无伦次。 “你说的,你记住了,不许说话不算数,那时你丢下我,我还没跟你算账”郭柔小脸微红。 “那天.....唉,你也不要怪知意,后来发生的事......你还是别经历为好” “我凭什么不能怪她?你心里就有她” “咚”的一下,把药放在桌上,扭过头去呼呼喘气。 外面应该是傍晚时分,“不道园”里没有掌灯,夕阳从窗子射进来,照在郭柔身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五官有点模糊,就是这昏暗的环境,却赋予郭柔一种朦胧的美感。 徐灏直男一个,没理解郭柔为什么生气,在异族皇帝面前,坚贞不屈,大义凛然的徐灏,对于感情方面,却迟钝的可爱。 他不敢再惹郭柔,侧着身子,自己去拿药。 还没碰到碗,已经被郭柔抢在手里,她满脸寒霜的举起勺子:“喝.....” 徐灏陪着笑张嘴喝了一口,没话找话:“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郭柔顿时气苦,大老远的来找你,你却不知感动,非要问我怎么来的,难道不应该问为什么来吗? “我学了七十二变,腾云驾雾来的”她娇嗔一句。 此言出口,两人同时回忆起当日客栈说书的情景了,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郭柔赌气。 “呦,奴.....我听到了什么” 门帘一开,春兰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有一只冒着热气的大碗。 她把托盘放下,满脸戏谑:“是谁在汴梁天天求神拜佛,又是谁非要住在陋室里,又是谁把某人画像挂得到处都是” 她越笑越开心,双手合十笑道:“今日神佛果然应验了,让宫......大娘子见到了心上之人,梦中之伴,阿弥陀佛,让你们赶紧成婚,明年就生个大胖小子.....” 说完,掀起帘子,咯咯笑着,撒腿就跑。 “你,小蹄子,等我捉住你.......” 郭柔羞得满脸通红,放下碗就去捉她,两个女孩追到院子里,互相抓挠痒处,笑成一团。 徐灏傻不拉几,开始还在微笑的看着,渐渐的,满脸惊愕之色。 外面闹了好久,门帘一开,郭柔进来了。 满脸忸怩,远远的站在墙角,手指来回捏着衣带,低头不语。 徐灏心里乱的很,现代一夫一妻,专一钟情的习惯根深蒂固,让他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你.......” 沉默良久,两人一齐开口。 一愣之下,两人又一次同时开口:“你先说........” 话一出口,两人均觉十分有趣,同时笑了出来。 徐灏组织一下语言,咳嗽一声,开口说道:“柔妹妹,你知道我的,当日你家人求我送你去大名府.......那是我自愿的,你不需要做什么......” 郭柔忽然开口打断他:“我也是自愿的” 徐灏一愣,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郭柔的脸色片刻之间,从忸怩转为了坚定:“我说,我也是自愿的” 走上前两步,凝视着徐灏,慢慢的说道:“哥哥,从我遇到你的那天,一直到咱们被迫分开,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你,没有一天不念着你,我没有挟恩图报,我就是想陪在你身边........若是......若是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你.......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徐灏更加纠结,苦着脸说:“可是我已经答应.......” “我知道沈知意,我......让她便是.....”话一出口,已经脸红的抬不起头来。 屋子里的光线越发昏暗,郭柔的脸也越发看不清楚,影影绰绰之中,她坚定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做妻也好,做妾也罢,我就要你陪着我” 徐灏脑子里嗡嗡乱响,反复回荡着那句“我就要你陪着我”“我就要你陪着我” 她的影子动了,慢慢走了过来,从昏暗里走了出来,她的脸在徐灏眼睛里渐渐清晰,那眼睛虽然还是红肿着,但是眼神却异常坚定。 郭柔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眼睛里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就那么看着他,却并不说话。 徐灏知道现在轮到他说话了。 “柔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我愿意”郭柔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俏皮。 她听出来了,徐灏对她并非没有情。 “给我写封信”她加了一把火。 徐灏一愣:“什么?” “写封信” 郭柔的语气无比的轻松:“你给沈知意写的信,照那样子,给我写一封,你不能厚此薄彼,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说着说着,又有点委屈起来。 徐灏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没料到私密的信件怎么谁都知道了。 脸上一红,窘迫万分,往被窝里一缩,讪讪的说:“写什么信写信,我要睡觉.......” 郭柔咯咯笑着扑上来,直扑到他身上:“你快写,你快写” 徐灏身上没有力气,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温暖,在榻上像只虫子般乱拱:“不写不写就不写” 郭柔咯咯笑着去挠他腋窝,没想他一拱,两只手抓了个空,从腋下伸过去,环住了徐灏。 两人离得极近,简直呼吸之声相闻,脸距离对方只有几厘米远。 他们同时愣住,都是呆呆的看着对方。 良久之后,郭柔“嘤”的一声,猛地亲了上来。 她身上香气一阵阵飘来,美人在怀,徐灏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忍不住意乱情迷,和郭柔亲在一起。 第52章 秘密 天色越发昏暗,太阳顽强的坚守着防线,把仅有的一丝光线,倔强的留在大地上。 春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酱菜和肉食,刚走到门口,却听里面有暧昧之声。 她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黑暗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只有榻上两人,抱在一起,热烈的亲吻。 轻轻放下门帘,她嘻嘻一笑,把托盘放下,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心里暗念几遍“阿弥陀佛”笑容更深了。 也不知亲了多久,两人拥抱着躺在榻上。 “哥哥,我若是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郭柔悠悠的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是挂着你,我经常想你怎么样了” 徐灏想了一下,伸手抱住她,语气中带着柔情:“我大概会去找你的” “找到以后呢”郭柔依偎在他怀里,眼睛半弯,手指在他鼻子上来回滑,语气中带着满足。 “自然是逃之夭夭,谁知道你这么大胆”徐灏笑着说道。 郭柔把手放下,紧接搂住他,小脸在他胸前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幸福:“你才不会,从现在开始,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不找你爹爹了?”徐灏心里总是挂着这件事。 郭柔眼睛里露出狡黠,抬头看着他:“你不怕找到我爹爹,他不同意咱们的事?” 说到这里,又委屈起来,在徐灏胸口轻轻拍了几下:“都怪你,谁让你招惹那个沈知意” 徐灏叹了口气,这件事还是得说清楚,趁现在啥事也没有,如果郭柔真的介意......... “知意与我几次共患难,生死之间,不离不弃,我决不能负她,你若.........” 郭柔一把盖住他嘴,紧紧贴在他身上:“我又不是怪你,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那也稀松平常” 徐灏目瞪口呆,古代的女孩都这么通情达理?.......... 当日晚间,郭柔就在外间和春兰挤在一个炕上睡了,春兰不停的打趣她,心愿得偿的郭柔也毫不示弱,两个人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 徐灏在里间听着,心里万分平安喜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听说徐灏醒了,冯道带着使团中的几个有官职的使者前来探望。 进屋就是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徐灏身体不便,郭柔是女眷,又不便见外客,只有个孟谷在身边伺候,慌得徐灏一叠声的叫孟谷扶各位大人起来。 白发飘飘的冯道,正色道:“听闻那契丹皇帝,对先生封以高官,许以厚禄,先生大义凛然,严词拒绝,真真我等表率,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三皇五帝以来,我中华才智之士多入牛毛,但才智风骨俱佳者,唯先生一人尔,先生在上,受我等一拜,此礼非为我等,实是替中原百姓谢谢先生” 身后几个官儿一齐躬身,长揖到地:“请先生受我等一拜.....” 徐灏眼泪流了出来,斜靠在榻上,受了一礼,也抱拳还礼:“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我虽愚钝,亦知其意,大人们太客气了” 门帘一开,孟谷端着托盘上来,给冯道他们送来茶水。 冯道看见他,也肃然起敬,站起来抱拳道:“阁下不离不弃,慨然陪主赴死,老夫佩服” 孟谷就是个底层小人物,这冯道身上的大红官袍,那是一品大员才有的,一时间慌了神,扎手扎脚的跪下还礼。 “大人且莫如此,小人生于市井,长于瓦舍,从来没有读过书,不知大义为何物,前半辈子更是过得乱七八糟,喝酒赌钱,嫖.......”说到这里,脸红了起来。 “自遇见官人,小人才知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为了我们这些草一般的百姓,宁愿牺牲性命,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五........” 说到这里,就在嘴边的成语忽然想不起来了,急得他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五体投地”徐灏贴心的给他补齐。 “对对对,五体投地,还是官人知我,嘿嘿嘿.......” 冯道他们和徐灏对望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请冯道等人坐下,宾主间相谈甚欢。 冯道左右看看,凑在徐灏耳边小声道:“公主何在?” 徐灏一愣,疑惑地问:“公主?我这里哪来公主?哦,你说契丹公主?” 冯道也愣了,但他人老成精,略一思索,便知端倪。 微笑道:“老夫随口一问,先生不须多想” 又说:“先生如今已天下扬名,陛下在宫中,尚且日日为先生祈福,民间更是如此” 徐灏叹了口气,蹙起眉头:“大人休要取笑,为民请命、仗义执言,本我辈读书人天职,如今天下......唉” 冯道见他忧愁,忙道:“老夫已与耶律皇帝斡旋,他再不会苛待先生,先生放心便是,想必不日就会放先生回去,老夫这几日也要回去了,先生可有什么话带给陛下吗?” 徐灏正色道:“请大人回禀陛下,请陛下爱护百姓,体恤民力,多施宽政,整备军兵,只要中原上下一心,天下还有何人能敌?” 冯道在这里聊了好久才走。 郭柔带着春兰进来,送来药和饭。 徐灏眼神闪烁,呆呆的看着春兰。 春兰看他眼神古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被看得手足无措,开始时候还能勉强做事,到后来实在受不了他,“嘤咛”一声,捂着脸逃了出去。 “怎么?看上她了?晚上叫她来侍寝?”郭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快。 “你胡说什么?今日我在冯大人那里得到一个大秘密,你过来,我讲给你听”徐灏满脸都是得意。 郭柔莫名其妙,凑过来坐在他身边:“什么秘密?” 徐灏更加得意:“蠢材,蠢材,你们天天相伴,你居然没看出来?” 放低声音,小声说道:“春兰竟然是公主........” 郭柔一愣之下,忽然笑了起来,越想越有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倒在徐灏怀里,笑得双脚乱踢。 连木榻都被她踢得“砰砰”作响。 徐灏越发得意,搂着她说道:“我这双眼睛,就是火眼金睛,无论她如何变化,休想逃得过” 郭柔快要笑死了,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一边拍着他胸口,一边说:“对对对.......你厉害......你......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第53章 征途 这几日里,“不道园”中访客如潮,一开始还是辽国的汉族大臣来访,到了后来,连契丹族大臣也来了。 家里各种吃喝、各色珍宝、制钱白银,堆积如山。 徐灏不要都不行,不要就是瞧不起人....... 郭柔不得不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专门放这些东西。 绰绰天天都来,陪着师父说话,和师娘玩耍。 她和郭柔倒是一见如故,两人关系迅速升温,每天耍在一起。 徐灏身体不适,没精力教导绰绰,就由郭柔负责教她读书认字。 这一日,萧思温和绰绰一起来了。 “大广兄这次一首正气歌,真正扬名天下了”萧思温坐在榻旁,手里剥着一只橘子。 剥好的橘子,放进徐灏手里,继续笑道:“陛下算是犯了众怒,臣僚们纷纷上书,言辞激烈,哈哈,捅了马蜂窝一般” 徐灏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感受着那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流进腹中,颇为惬意。 “那南征之事........”他扭过头来,看着萧思温。 萧思温摇了摇头:“陛下一意孤行,诏书已下,命各路人马去西京聚齐,大广兄,弟尽力矣” 徐灏叹道:“大战一起,不知有多少百姓死难,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造孽啊” 萧思温忽然眼神古怪的看着他:“陛下诏书中还有大广兄一席之地” 徐灏一愣,转过脸来奇道:“我?” “陛下命我带上你,说是要让你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夺取中原.......” 时间已进九月,辽阔的蒙古草原上,芳草之间点缀着各色野花,铺满大地,密密仄仄一直伸向天边。 远处一队野生山羊成群结队狂奔而过。 天空之中,几只大雕舒展着翅膀,浮于白云之间,紧跟在羊群之上,“呕呕”的叫声清晰可闻,时刻准备扑将下来,抓羊而食。 “一二三”号子之声响起。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入泥泞,拉车的马儿昂首奋蹄,“恢恢”乱叫,努力向前。 那轮子上下摇晃,就是出不来。 徐灏和几个民夫站在车后,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推着车轮,一齐用力。 几下之后,车轮终于被推上平地。 车夫抱拳施礼道谢:“多谢官人” 徐灏哈哈一笑,抹了把汗,挥着手:“不用客气” “师父,咱们赛马吧”绰绰坐在一匹枣红色小马上奔驰而来,咯咯笑着召唤徐灏。 “就你能耐,看你这一头大汗,快过来”郭柔站于车辕之上,招着手。 徐灏微微一笑,回头望去,一道黑线缓缓而来,皆是运载辎重的车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大车小车,牛羊马匹,赶车的民夫破衣烂衫,愁眉苦脸,挥舞着鞭子,挞得牲畜乱喊乱叫,车上有篷布遮盖,那是送往西京的给养。 几只旱獭从草中探头出来,被人马所惊,转身溜回洞穴。 此次出兵,萧思温作为南京留守,出了三千人马,辎重无算。 他亲率八百精锐骑兵,扈于帝侧,已经先期出发。 绰绰闹着非要跟着师父出来长见识,萧思温无奈,只好托付给徐灏。 郭柔也不管不顾的非要来,以她话说,就是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想把他们分开。 打仗出兵可不是说走就走,要筹集粮草,动员士兵,现代工业社会尚且如此,古代就更是了。 足足准备了三个月,大军才启程开拔。 徐灏叹了口气,要说古代战争中,士兵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反倒是这些民夫,行军时要伺候士兵,攻城时要充当肉盾,若是战败逃跑,他们也会被弃于后面,阻挡追兵。 打胜仗没有奖励,打败仗反倒先去送死,怪不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翻身上马,踱到车旁,郭柔拿出手帕给他擦汗,心里心疼,嘴上抱怨:“你就不能安静一点?” 徐灏笑了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看不到头的民夫队伍。 身边萧思温派来保护的侍卫以为他在地理,急忙小声说:“往北去就是当年的单于王亭,向东是左贤王亭,朔方城就在那边,不过现在已经是断壁残垣了。” 徐灏摇了摇头,用马鞭指着西南方向说道:“当年汉据关中,得了天下,武帝时与匈奴连番大战,后勤辎重皆取自民间,百姓之困顿可想而知,从关中转运,由潼关至此,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白骨露于野,家中妻儿望眼欲穿,苦盼归来,可是又有几人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呢?” 说着跳下马来,高喊一声:“拿纸笔来” 春兰在车里答应一声,捧出纸笔,看着徐灏满眼星星。 她是郭柔的贴身宫女,未来是一定会陪嫁过来的,这几天他观察徐灏,人长得俊,性子温和,谈笑幽默,又有偌大名气,对于给徐灏做妾,那是千肯万肯。 就在车辕上铺上纸,徐灏拿起笔来,思索片刻,落笔写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写罢,郭柔递上私章,这印章是在析津府刻的。 徐灏盖上章,长长叹息一声。 “师父,赛马”绰绰兴致勃勃,手里舞着一根小鞭子,圆圆的脸蛋都是兴奋的潮红,双丫髻随着动作一动一动。 徐灏上前一步,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放在自己马上,翻身上马,把绰绰置于身前,笑道:“这样你就永远比师父提前一步了” 绰绰咯咯笑着,踢着小脚不依:“师父耍赖,师娘,师娘.....” 郭柔笑道:“绰绰过来,你是女孩子,别跟男人一样猴在马上,跟师娘来车里坐” “我不,我要和师父在一起,师父,快跑.........” 徐灏哈哈大笑,一夹马腹,骏马奋蹄而起,直冲出去,几个侍卫紧紧跟上,空气中传来绰绰咯咯的笑声。 郭柔看着这一大一小远去,满脸都是憧憬的微笑,心里想着,将来我们有了孩儿,他一定也会这样吧。 “看呆了?”耳边传来春兰的揶揄。 郭柔忍着笑,对春兰施礼:“小女子见过公主殿下......” 春兰顿时呆住了,好半晌才说话:“公主说什么?” 郭柔想起当时徐灏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弯着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他把你当公主了,哎呀,笑死我了,火眼金睛.......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你给我揉揉” 春兰听她断断续续说完,也不禁笑起来:“驸马文采非凡,惊才绝艳,怎地在琐事上如此迟钝” “你才迟钝,你全家都迟钝”郭柔顿时不喜。 看着远处正在马上指着草原,神采飞扬,好像正在给绰绰讲什么的徐灏,眼神温柔起来:“我能说得,你却说不得” 第54章 云卷 九月的草原,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 辽天禄五年九月三日这天,大军抵达一处所在。 “这是什么地方?”徐灏身前坐着绰绰,踩着马镫站起来,四处观瞧。 侍卫回答:“这是祥古山,火神淀,前面就是归化州了” “为何在这里停下?”徐灏接着问道,心里颇为纳闷,不是应该兵贵神速吗。 “陛下要在这里祭祀亡父,所以停下,各部首领臣工,也带着兵马赶来呢”侍卫回答的颇为恭敬。 “没看见有陵墓啊?难道今日是祭日?”徐灏纳闷的问。 侍卫神情古怪:“不曾” “那是为何?” 侍卫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许是想念亡父了吧” 徐灏顿时无语,这个耶律皇帝莫不是精神有问题,大战在即,各部酋长兵马大集,他不去安抚赏赐,以定人心,反倒莫名其妙的祭奠亡父。 大军扎下营来,一眼望去,千棚阵阵,把皇帝的御帐围在当中,那御帐巨大无比,以白为底,上铺金银之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外立着两杆大旗,左龙右凤,代表着皇后也在。 御帐外有侍卫团团围住,个个身着重甲,精神抖擞,持戟胯弓,头盔上插有雉羽两支,这是辽国皇帝亲兵“铁林军” 大营以木栅围之,民夫辎重皆围在木栅之外,远远的,不断有牛马大车汇入。 极目远望,大营门口不断有人纵马而去,猎犬在周围奔走狂吠,海东青立于肩上手臂,那是外出行猎的,端得彪悍非常。 徐灏站在账外看了一会,轻叹一口气,怪不得中原打不过辽国,只看士兵的精神风貌便可知道。 辽国契丹以游牧渔猎为生,北方苦寒,儿童自幼便要练习弓马骑射,每一次打猎、每一次放牧,都要相互配合,取长补短,其实在无形中完成了军事训练。 反观中原,百姓以种田为生,一家一户,自给自足,若单论武力,我中原民族实在不是北方草原民族对手。 可是战争不止看武力,政治、经济、生产力等等,都要通盘考虑。 中原的优势在于战争潜力无限巨大,而战争拼的是什么,就是消耗,谁能耗得起,谁最后就能赢。 纵观五千年来,那些草原民族的失败,归根结底都是被我们的战争潜力拖垮的,最后再用文化同化他们,多少强横的民族,最后都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了。 孙子兵法说战争的胜负由五件事决定: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可见兵将精锐与否,战术是否合适,都是细枝末节罢了。 肩头一暖,一件袍子被披在肩上。 郭柔温柔的声音传来:“又在想什么?” 徐灏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你怎么不休息” 郭柔慢慢依在他肩头,悠悠的说:“你们男人心怀天下,可是我心里却只有你一个,哥哥,你答应我,再也不要冒险了” 徐灏也动了感情,看着天边的白云说:“我有时候在想,若是这天下太平下来,我就带着你们去一个幽静的地方,咱们嬉游于山林之间,静卧于泉水之畔,生上一大堆孩子,养上一大群鸡鸭,闲来我就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若是敢不听我话,老子挨个打屁股”说着说着,嘴角高高勾了起来。 郭柔悠然神往,眼里满是憧憬:“你还得给我说书,哥哥,咱们在客栈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白天你去说书,我就在屋子里等你回来,每天你都会给我弄好吃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徐灏笑道:“原来你是嘴馋” 郭柔咯咯笑道:“谁让你弄东西那般香的........” 秋风阵阵吹来,好像把当年的那些饭菜香味送了过来,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望着天边云卷云舒,体会着这一刻的美好。 春兰从帐篷里探头出来,正要说什么,看见这样场景,吐了吐舌头,嘴角勾着,又缩了回去。 夜幕降临下来,徐灏正在和郭柔、绰绰一起吃饭,他没有儒家那套食不言寝不语的臭规矩,更没有什么女人不能上桌的说法。 一边吃一边跟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讲段子,那些现代的段子,放在现在,就是大杀器,逗得她们笑个不停,连饭都吃不下去。 春兰站着伺候,看见这般场景,打心眼里幸福,又想到公主果然是公主,眼光就是好。 “说乌龟和蜗牛是好朋友,一日乌龟生病,央着蜗牛去买药,好久之后,那乌龟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混账东西,莫不是半路上玩耍去了,话音未落,门口蜗牛声音响起,你再骂我,老子不去了........” “噗”的一声,绰绰和郭柔口中的饭喷了出来,抱在一起笑个不停。 春兰转过身去,肩膀不停颤抖。 “大广兄,大广兄”帐外传来萧思温的声音,语气颇为急迫。 郭柔急忙携了绰绰的手,和春兰一起避入内帐。 徐灏优哉悠哉的迎出去,萧思温就立于门口。 “萧兄为何行色匆匆?莫不是被狗撵了?”徐灏取笑。 书生骂人不带脏字,这句话其实就是嘲讽萧思温,说契丹人是狗。 见萧思温神色变幻,徐灏这才满意,笑道:“萧兄请里面坐” 萧思温上前一步,拉住徐灏的手急道:“跟我走,有贵人要见你” “这大辽天下,还有贵得过萧兄的?哎呦,你慢点.......” 还不忘继续挑拨离间。 被萧思温拉得跌跌撞撞,徐灏一边走一边喊:“你总得告诉我,谁要见我吧,待我换件衣服呀” 萧思温一边走一边说:“不用,你这样就挺好” 徐灏哈哈笑道:“我能理解为萧兄夸我相貌英俊吗?” 萧思温嘴角勾了起来,若不是出于敌对阵营,徐灏这家伙绝对是个有趣的朋友。 左拐右拐的,最后居然来到了御帐。 徐灏脸色冷了下来,他以为又是耶律阮,想出什么办法要羞辱他了。 萧思温笑道:“你害怕?” 徐灏冷笑一声:“死且不怕,我有何惧?” “陛下正在宴饮” 萧思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见徐灏的不是皇帝。 “皇后?”徐灏纳闷道,皇后见我作甚? 萧思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正要说话,帐中一个宦官迎了出来。 上下打量一下徐灏,眼中露出几分钦佩,声音柔和的说:“徐官人请跟我来吧,皇后正在等你.....” 第55章 甄后 这御帐之中,空间极大,分割为几个区域,若是没人带路,真容易走丢。 徐灏昏头涨脑的,跟着那宦官左扭右拐,最后到了一个隔断之中。 这隔断足有一间房大小,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两侧一边有四五个座位。 正中间上首有一道纱帘,后面坐的有人,影影绰绰之间,却看不清相貌。 徐灏知道那一定是皇后了,略拱了拱手,生硬的打了声招呼:“徐灏见过甄娘子” 他不叫“皇后娘娘”,只是以中原习惯称呼,意思是根本不承认辽国的皇帝。 沉默良久,帘后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汉语流利正宗:“四年过去,终于又见到我中原风流了” 徐灏一身标准汉地装扮,圆领青色长袍,腰带垂至膝下两寸,带上系着香囊玉佩,头发挽成发髻,他不喜欢带幞头,用一只束发金冠固定住,冠上插着一支金簪。 整个人气质儒雅,风仪出众,眉清目秀,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气。 帘后皇后继续发问:“汴梁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语气萧瑟之中,带着一丝哽咽。 徐灏心中一动,有点明白了,这个甄皇后,辽代历史上,唯一的一个汉人皇后。 她本是后晋宫中宫女,耶律德光攻入汴梁时,被随征的耶律阮一见钟情,不顾大他十岁,收入府中,宠爱非常,天禄元年耶律阮继位,立即被册为皇后。 徐灏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我自去年冬天被掠在北国,已近一年没到过汴梁,大娘子见谅” 皇后似乎叹息了一声:“先生之事,我已知之,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大娘子动问,在下已经大好了” 回答完,两人谁也没什么话说了,同时沉默下来。 “今日召见先生,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半晌之后,皇后先说话了。 徐灏立即警惕起来:“若要劝降,请大娘子收回成命,在下万万不敢奉诏” 说着说着,徐灏到底还是客气下来。 皇后在帘后轻笑一声,半是揶揄的说道:“先生的与妻书,我已读过,不知你娘子是怎么忍受你这个犟种的” 说起家长里短,气氛自然而然缓和下来。 “在下娘子素来知我,却也不来责怪” “先生文采风流,我听说当了萧留守爱女的师父?”皇后的声音好像颇为开心。 这事谁都知道,没必要隐瞒,徐灏当即承认:“绰绰聪明伶俐,天真无邪,自来与我相厚,师徒之间甚为相得” 皇后在帘后拍了拍手,宫女拉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走了出来,那男孩穿着黑色长袍,髡发左衽,相貌与那皇帝耶律阮有几分相似,站在地上,咔吧着眼睛打量徐灏,满眼好奇。 “这是我儿耶律贤,阿贤,还不行礼.....” 耶律贤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鞠躬:“见过先生”童声又尖又细。 徐灏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受他礼,疑惑的看着纱帘:“这是何意?” 皇后挥了挥手,帐中的宫女宦官一齐行礼,退了出去。 “阿贤过来” 耶律贤迈开小腿,走入帘后,依偎在母亲身边。 “我儿年已五岁,是陛下嫡子,将来......现今却满口污言,每日里只知在宫中舞枪弄棒,捉鸡赶鸭” 皇后爱怜的摸着儿子头顶,继续说:“我几次奏于陛下,也请了几个先生,不是被他气走,就是被他捉弄,这可如何是好?这大辽虽也有汉地读书之人,总不及我中原文脉深厚,文采风流” 这句话就是恭维徐灏了。 徐灏再也忍不住了,打断皇后,满口的惊讶:“你想请我给令郎..........” 皇后轻笑一声:“正是,我想把我儿托付先生,不求满腹经纶,只求他知理明义” 徐灏惊得目瞪口呆,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阴谋,是为了拉拢劝降。 他本能的就要开口拒绝。 “娘娘,我想让他做我师父”耶律贤忽然喊了一句。 皇后笑了笑:“为何?” “萧绰绰说她师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也想向萧绰绰一样” 皇后的手掌轻轻在儿子头顶摩挲,柔声道:“我儿果然聪慧” 徐灏一句话被堵住,一时乱了思路,待到整理好了,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皇后悠悠的说。 “我听绰绰说,先生一向爱护百姓,不愿两国之间血流成河,如今阿贤身为陛下嫡子,未来.......先生明白吗?” 徐灏当然明白,有些话不能说的那么透,皇后的意思是,耶律贤是嫡长子,未来必然要承继大统的,今日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他,将来他当了皇帝,就可消弭战祸,保有和平了。 虽然皇后的想法有些天真,战争这东西不完全以统治者的意志为转移,涉及了很多方面,比如政治环境、比如国内矛盾、比如经济崩溃、比如舆论反噬、甚至有时一个鸡毛蒜皮小事都能勾起战火。 不过皇后的提议还是让徐灏怦然心动,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方向,若是能少造一点杀虐,那也是功莫大焉。 沉默片刻,徐灏下定了决心:“既如此,徐灏遵命便是” 皇后轻笑一声,纱帘之后,语气带着几分兴奋:“阿贤,去给师父行礼” 耶律贤走出纱帘,站在地上,弯腰施礼:“见过师父....” 他是皇帝长子,不用下跪。 徐灏伸手在他头上摸摸,语气温和的说:“既入我门下,今后要尊师重道,与师姐相亲相爱,不可仗势欺人,好勇斗狠” 耶律贤眨巴着眼睛,眼神颇为伶俐,行礼如仪:“是.....” 皇后心满意足,拍了拍巴掌,一个宦官捧着托盘上来,里面是一大块金子。 “先生孤身在此,手头定不宽裕,略备程仪,请先生收下” 徐灏略一犹豫,想到这是辽国的金子,不要白不要,便收入袖中,躬身道了谢。 又聊了几句,约定明日耶律贤就会去学习知识,徐灏便告辞出来。 甄皇后派了宦官,一直送到徐灏的寝帐方回。 郭柔她们正急得团团乱转,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郭柔满目都是担心和责怪。 “甄皇后见我相貌英俊,做东道请我吃了个饭,还把公主许配于我,我已经答应了,现下回来收拾东西,这就要去做驸马了,多谢郭姑娘厚待,小生无以为报,请受我一礼” 徐灏满嘴的胡说八道。 春兰捂着嘴在后面笑。 郭柔明知道他胡说,还是急了起来,拧着眉毛怒道:“不许去.......” 第56章 东丹王 换了地方,尤其又是行军途中,徐灏一夜没怎么睡好。 早晨天刚微明,他就披衣起床了。 农历九月的天气,早上已经有些微凉了,徐灏出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隔壁帐篷门一开,春兰走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薄薄的夏衫,被风刮得打了个寒颤。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徐灏已经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春兰并不是什么公主,不过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郭柔的身份。 郭柔只说自己找到了爹爹,爹爹是个大财主,春兰是她的贴身丫鬟。 至于冯道那句:“公主何在”,徐灏只当他失言,他反正是没把公主和郭柔联系起来过。 对着春兰招了招手,春兰脸一红,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看,低着头慢慢走了过来。 她既然是郭柔的贴身侍女,将来是一定会陪嫁过来的,也就是徐灏的通房丫鬟,若是生下孩子,就会升为“姬”,也就是小妾,“姨娘”这个词,现在指的是正经八百的姨妈。 不光是郭柔,估计沈知意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嫁过来,这通房丫鬟,古来有之,一般都是陪着小姐长大的,感情很好,陪嫁过来,就是为了帮助自家小姐固宠的,她们本质上还是奴仆,身契都在主人手里掐着,所以对主人,也就是自家小姐十分忠诚。 徐灏见她缩脖搓手的,把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把她双手拢在手心,哈着气问:“怎么不多穿一点” 春兰十分享受这种亲腻,娇嗔着说:“还说呢,娘子昨夜没睡好,几次警醒,害的我也没睡好,寻思早上出来见见风,可巧就碰见你了” 徐灏笑道:“你早上出来呼吸吐纳吗?原来春兰姑娘是个武林高手,失敬失敬” 一边说,一边给春兰暖着手。 春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转回来满眼戏谑:“你这样对我,不怕她发火?” 说着下巴往后扬了扬。 徐灏顿时傲然答道:“老子一家之主,别说这样......” 忽然伸手把春兰抱在怀里,满脸得意:“就算这样,我看.......” “呦,我出来的不是时候吧,要不要我回去,你俩好好亲热一番” 郭柔充满醋味的声音,随着微凉的风送过来,让徐灏身上打了个哆嗦,急忙放开春兰。 春兰虽有些脸红,却也并不惊慌,结婚之前,通房丫鬟侍寝,在这个时代是很平常的。 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徐灏。 徐灏吹牛被当场抓包,忍不住恼羞成怒:“那又怎样?老子.........” 郭柔瞥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扯着春兰往回走。 这下徐灏没了脾气,满脸讪笑着跟上:“昨天晚上睡不着,我又想了个笑话,柔妹妹,你要不要听听.......” 早上就在郭柔那边吃了饭,还没端起饭碗,绰绰蹦蹦跳跳的进来了,坐在徐灏身边要吃要喝。 春兰给她盛了一碗粥,绰绰小脸埋在碗里,“呼啦呼啦”的喝粥。 徐灏忍不住喊道:“你慢点,没人抢” 郭柔嗔道:“孩子吃饭你也管” 绰绰抬起头来,鼻上嘴上沾着米粒,兴致勃勃的说道:“师娘,一会咱们打双陆吧” 徐灏气得笑起来,拿着筷子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就知道玩耍,你作业完成了吗?拿来我看,若敢搪塞,戒尺伺候” 绰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低头喝粥。 徐灏督促功课,这是正经事,郭柔也不便说什么。 吃了一会,绰绰忽然问:“今天圣上要祭祀东丹王,师父不去看看吗?” 徐灏奇道:“东丹王是何人?” 孙柔在宫中待了几个月,看过宫中存档,闻言解释道:“东丹王耶律倍就是当今皇帝的生父” “这东丹王是辽太祖长子,是立过太子的,封为东丹国王,又被封人皇王,当年辽太祖忽然病死,本应是这东丹王继位,奈何契丹风俗,独宠幼子,皇后述律氏奉梓宫回京,急招耶律德光赴行在,耶律倍时在封国,得知消息,日夜不停的赶赴行在,可惜已经迟了,耶律德光已在各部酋长拥戴下登基” “这耶律倍久慕汉化,尊孔尚儒,主张契丹全盘汉化,以儒治国,所以并不得太后和各部拥戴,后来弃辽奔唐(后唐)最后死于汉地” “原来如此”徐灏恍然大悟。 拿起碗吃饭,见绰绰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满脸都是想去,不由得板起脸来:“祭祀而已,无甚好看,不许去,一会师父给你讲昆虫” 绰绰孩子心思,立刻高兴起来:“那要去捉虫吗?” 徐灏怜爱的在绰绰头顶乱揉,说道:“昨日师父给你收了个师弟” “耶律贤?我知道” 绰绰把最后一口粥喝下去,放下碗叫道:“不过这个耶律贤太笨,又喜恶作剧,师父需得当心” 徐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他笨?” “我告诉他我们脚下是个球,他居然不信,非要骑着马跑一圈,若是能回到我面前,他才相信” 徐灏笑得更开心,忍不住凑过来,在绰绰小脸上轻轻一吻:“还是绰绰聪明” 大概在后世早上八点不到,宦官把耶律贤送了过来。 耶律贤进来以后,眼珠乱转,先是给徐灏行礼,口称师父,给郭柔行礼时,喊了句师娘,然后就看着郭柔不动。 郭柔被逗得咯咯笑,命春兰取来糕点,都是在汴梁城带来的,那桂花糕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夹层有冰和凉水,就是原始的冰箱,可以保持食物相当久。 这个时代的辽国,立国未久,生活上远不如中原精致,很多点心耶律贤都没见过。 耶律贤这才欢喜起来,和绰绰抢着吃。 休息一会,带着绰绰和耶律贤离开大营,到了草原上,捉来昆虫,给两个孩子讲解生物链。 “你们看,小虫吃草,蚁吃小虫,鼠吃蚂蚁,猫、鼬吃鼠,鹰吃猫、鼬,另一方面,羊马野猪吃草,人吃猪羊,人和动物还有昆虫死后,尸体滋养草地,草长得越发茂盛,是不是一个循环?我们叫这个为生物链” 徐灏一边拿着一根木根在地上画,一边讲解。 绰绰和耶律贤听得津津有味。 讲了一会,徐灏给两个孩子一人扎了个草帽,绰绰戴着草帽去捉蜻蜓和蚂蚱。 耶律贤却没去,待在徐灏身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徐灏温和的问。 “师父,你教我打仗吧,我喜欢打仗......” 第57章 战争 “你为何要学打仗?”徐灏望着远方,淡淡的问。 辽阔的草原上,生机盎然,草地上到处都是野花,引得蜜蜂蝴蝶穿梭其间。 远处已经搭起高台,隐隐传来阵阵鼓号,台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是准备祭祀东丹王耶律倍用的。 耶律贤攥着小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骄傲:“我太祖太宗皇帝,东征西讨,武功盖世,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徐灏沉默一会,嗤笑一声:“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你怎么不说耶律阿保机和耶律德光都没得好死呢” 耶律贤勃然大怒,愤然站起:“你......我不许你直呼太祖太宗名讳,我.....我要告诉父皇去.....砍了你脑袋” 徐灏冷笑一声:“尽管去说,这话我当你爹面也这么说,史书累累,俱记载得清清楚楚,怎么,写得说不得?” 耶律贤紧紧攥着拳头,气得呼呼喘气,却又毫无办法。 徐灏看着远方,淡淡的说:“你喜欢打仗,那你知道打仗是什么吗?你又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吗?” 耶律贤一愣,忍不住开口回答:“为什么?” “战争,战争,战而后争,战争的目的不是战,而是争,财富、人口、不一而足,甚至有时只为了争一口气” 徐灏扭头看了耶律贤一眼,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还小,恐怕理解不了” 想了想,还是想跟着孩子谈一谈。 “左传上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可见发动战争是要十分谨慎的,你听说过谁为了打仗而打仗,疯了还是吃饱了没事干?” 徐灏看着远方,祭祀应该已经开始了,隐约能听见司仪的喊声。 “你说你喜欢打仗,那你是为什么打仗?决定战争的胜负因素,并不是说你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武功如何,而是在于你符不符合道?” 耶律贤双拳松开了,恢复了几分儿童的懵懂:“何为道?” “很简单,战争中的道,就是你的战争是不是正义的,有没有得到百姓的支持” 徐灏扭过头来,声音温和的问:“如果现在有人侵入你的家园杀人放火,你会不会为了耶耶和娘娘拼命抵抗?” “当然会”耶律贤拍着胸脯高声喊道。 “这就是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有所有人,或者大多数人支持你,你才是合乎天道的,如何让大多数人支持?那就要看战争是不是正义了。” 沉默一会,徐灏望着辽阔的草原,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连眼神都有点涣散,悠悠的说:“自有人类以来,我们发明了刀枪,发明了弓弩,最后却全都用来对付同类” 嗤笑一声:“当真可笑.....” 耶律贤似懂非懂,忽然问了一句:“那这次父皇南征,是不是就不........” 徐灏收回思绪笑了笑,在他光溜溜的头顶摸了摸,看着远方的祭祀场景,悠悠的说。 “自安史之乱来,天下动荡两百年,如今人心思定,没人想要战争,这一点上,你父皇失了天时;南征之时,路途遥远,所过皆在汉地,地形、天气、气候一样不熟,这就失了地利;耶律阮一意南征,臣工百姓怨声载道,皆不愿从征,又失了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你觉得能赢吗?” 耶律贤冷汗直冒,他才五岁,但是从小所受的熏陶,已经让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他忽然扯住徐灏衣袖,满眼祈求。 徐灏微笑道:“你想让我劝你爹爹?” 耶律贤连连点头。 “没用的,他已经坠入魔障而不自知,这件事......师父无能为力”徐灏望着远方,喃喃的说着。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耶律贤都是闷闷不乐,徐灏也不去管他,这孩子是未来的皇帝,这种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夜幕渐渐笼罩了大地,纵横几十里的军营中灯火点点,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巡夜的士兵来来回回,不时有牛马羊群的嘶吼声,刁斗阵阵,肃杀之气,直冲夜空。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徐灏轻轻吟道。 御帐那边灯火辉煌,听说是皇帝在宴饮群臣。 徐灏站在帐外,望着御帐方向,连连摇头。 大战在即,这个皇帝不知召集众将,研究路线,安排后勤,集思广益,反倒大摆宴席,一醉方休,难道喝酒能喝出胜利? 这个耶律阮,也不过如此。 “又填词了?怎么不录下来?”郭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徐灏看着天边的星辰,蹙着眉头说:“不知为何,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扭过头认真的说:“柔妹妹,今晚你和春兰来我帐中睡” 郭柔脸色猛地一红,啐了一口:“色痞........” 想了一会,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让春兰陪你好了” 徐灏哭笑不得:“你想哪去了,找人在帐中搭起隔断,你们在我隔壁睡,柔妹妹,我总觉得要有事发生” 郭柔红着脸又啐了一口,一言不发,转身回去了。 徐灏苦笑着摇头,也转身回帐,毕竟只是直觉,郭柔她们若是不来,他也没办法。 靠在榻上,就着灯火读了一会书,几个奴仆走进来,都是从汴梁带来的。 他们在帐中拉起一根绳子,又把一块大布挂上,把帐篷分为了两部分。 徐灏微笑起来,这是郭柔听进去了。 不一会脚步声响,郭柔和春兰似乎进来了。 “柔妹妹”徐灏喊了一声。 郭柔在那边答应一下,那声音比蚊子飞过也大不了多少。 徐灏放下心来,又看了一会书,吹灭灯火,准备睡觉。 正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一个温暖的身子挤进了怀里。 徐灏吓了一大跳,刚想喊出来,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盖住了嘴。 春兰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颤抖而羞涩。 “官人......”这声音带着少女的娇羞。 “春兰?你这是干什么?”徐灏轻声说话,忍不住还往郭柔那边望了望。 黑暗中间,只能看见春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带着水汽和憧憬。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徐灏只觉得唇上一暖,一股香气传来,被吻住了。 徐灏一时意乱情迷,不知天地为何物,本能的吻住。 春兰伸手勾住了徐灏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好久之后,徐灏终于挣脱,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春兰轻笑一声,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语气充满了挑逗:“所以,你希不希望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兰打断他,轻笑着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怕她?是她让我来的” 伸手勾住徐灏脖子,语气越发魅惑:“奴家未经人事,请官人怜惜.......” 那有这么考验干部的?就算徐灏再怎么样,他也是个普通男人,面对女人的主动,还是未来小妾的主动,他把持不住了,伸手抱住,热烈亲吻起来。 春兰毫不畏惧,热烈回应。 脱衣时的窸窸窣窣,亲吻时的暧昧之声,让郭柔满脸通红,待要捂起耳朵,却又忍不住好奇。 就在两人衣衫半解,即将剑及履及之时,外面忽然一阵喧嚷声。 开始还不大,渐渐的越来越大,帐外有火光亮起,隐隐可闻喊杀之声。 第58章 火神淀之乱 外面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可闻杀声。 徐灏猛然坐起,脸上还带着一个唇印。 一条白藕似的手臂缠了上来,春兰的声音又软又糯:“官人~” 显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 徐灏推开她,喊道:“外面什么事?” 外面一个奴仆回答:“御营那边不知怎地,闹将起来,莫不是喝醉了耍酒疯?” 徐灏心里“呯砰”乱跳。 忽然“唰”的一响,隔布那边火光一亮,郭柔想点灯。 “灭了”徐灏厉声喝道。 郭柔吓了一跳,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弹起一溜火星,渐渐熄灭。 春兰把被子捂在胸口,挺身坐起,白腻的肩膀和两臂露在外面,头发披散,脸有红晕,诱人无比。 这时听见徐灏声音严厉,不由得也开始慌了,轻声问:“怎么了?” 徐灏满脸严肃的摇摇头,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春兰不顾自己衣衫不整,也起来帮着他穿。 “柔妹妹过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 隔布一掀,郭柔跑了过来,一头扑进徐灏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徐灏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把这两个女人叫过来,要不然一会万一乱起来....... “好了,没事,有我在呢,你们就在这里,把东西收拾好,不要乱跑,我去看.........” 话音还没落,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只听外面奴仆喊了一句:“你怎么........” “噗通”一个人影抢了进来。 郭柔和春兰吓得抱在一起,惊恐大叫。 徐灏上前一步,挡在她们前面,正要喝问,却忍不住惊呼一声:“耶律贤??” 一个宦官满脸是血,抱着耶律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泪流满面。 徐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五岁的太子深夜至此,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弯腰把耶律贤接过来,抱在怀里,这孩子身上剧烈的抖动着。 感受到徐灏的怀抱,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徐灏脖子,力气之大,差点让他喘不上气来。 “师父.....师父.......耶耶死了......娘娘让我来找你.......”小小的眼睛里,惊恐万分。 徐灏大吃一惊,厉声喝问地上宦官:“怎么回事?” 那宦官连连磕头,哭着说:“耶律察哥弑君.......陛下已经驾崩了,皇后娘娘也........皇后让我把太子托付先生,求先生救太子一命.......” 说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灏脑子里嗡嗡乱响,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如果耶律贤不在这里,他大可以带着郭柔她们一走了之,可是现在....... 他理解皇后的意思,皇帝被亲信大臣所刺,皇后已经信不过任何契丹贵族,反倒徐灏一个外人,这时是最可靠的。 以徐灏的风骨和人品,太子又是他弟子,岂有不管之理。 徐灏强行定下神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把耶律贤交予郭柔,说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回来咱们就走,你们收拾好东西” 郭柔一手抱着耶律贤,一手拉住徐灏,大眼中全是眼泪,连连摇头。 徐灏微笑起来,拍拍她手,安慰道:“我去弄几匹马,再多找几个人,要不然咱们走不远的” 挣脱了郭柔,走出帐外,故作镇定的走了几步,一直到郭柔看不见了,撒腿狂奔起来。 一直跑到萧思温营帐,远远的就看见萧思温披头散发,穿着睡袍,翘着脚向御帐那边看热闹呢。 “绰绰何在?”徐灏不等跑近,厉声大喊。 萧思温措不及防,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徐灏,笑道:“大广兄.......” 徐灏跑到他面前,猛吸两口气,厉声道:“耶律察哥弑君,萧大人何去何从?” 萧思温张大嘴巴,脸色从欣喜到惊愕,再到面如死灰,颤声道:“你说什么?” 徐灏凑近了他,仔细的观察着他表情,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皇帝驾崩,太子在我那里,你想怎么办?” 萧思温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好半天才说话:“或许可以把太子.......” 徐灏勃然大怒,伸手扯住他衣领,大声吼道:“你放屁,那是我的弟子,他才五岁,你要我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交予逆贼?” 萧思温被他语气所骇,有点磕磕绊绊:“左右不......过一个孩子,大广兄........” 徐灏冷笑一声,放开他说道:“你以为你把太子交出去就没你事了?耶律阮再怎么说还是契丹共主,耶律察哥岂会把弑君罪名背在自己身上,萧兄出身述律氏,身份显贵,又是南京留守,此次南征,就属你反对最甚,这个黑锅,我看萧兄背正好” 说着说着冷笑更甚,给他加上最后一根稻草:“萧兄熟读史书,曹魏成济之事.......萧兄不会不知道吧?” 萧思温悚然而惊,三国时成济奉司马昭之命,杀死魏帝曹髦,结果却被背上弑君的黑锅,诛灭三族。 “直娘贼,烂了屁股的贼配军,徐灏,老子被你害死了”萧思温蹲着脚大骂。 徐灏笑吟吟的在他肩上拍了拍:“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徐某先在这里恭喜萧兄,将来位极人臣了” 萧思温骂了一会,瞪着红红的眼睛,恶狠狠的问道:“现下如之奈何?” “召集兵马,我们现在就走......” 天色越发黑暗,月亮被乌云遮盖,草原上昆虫的叫声,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 “嘚嘚嘚嘚”宁静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 马蹄动地而来,成千只马蹄敲击着地面,踏得草屑飞舞,霎时间昆虫停止了鸣叫,狼嚎声渐渐远去。 “休息一会”萧思温勒住了战马。 徐灏在马上挺起身子,观察四周,天气太黑,也看不清什么。 他身后就是耶律贤,被他用带子牢牢缚于背上,那孩子还在瑟瑟发抖。 萧思温身后则是绰绰,也是被父亲绑在身上。 随着一声令下,骑兵们翻身下马,纷纷拿出豆饼饮水,喂给战马。 匆忙之间,萧思温只带出来五百骑兵,还大半没有盔甲兵器,个个衣衫不整,狼狈之极。 郭柔和春兰一身男装,也骑在马上,紧紧跟着,至于从汴梁带出来的奴仆......实在是带不走了,不过契丹人也犯不着为难几个奴仆,将来找回来就是。 “地图”徐灏翻身下马。 下马之后,先把耶律贤解开。 这孩子吓得哆哆嗦嗦的,紧紧跟着徐灏,不敢离开半步。 形势紧张,现在也来不及安抚。 亲兵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一个亲兵点起一支火把,把图照亮。 萧思温也凑过来看。 “我们现在在哪?”徐灏问道。 这张地图太过抽象,只有简单的山川河流,徐灏有点懵。 “离大营大概有二十里”萧思温回答。 “我问你我们在哪,东西南北分不清吗?”徐灏怒道。 “在大营南边,再......”萧思温话音未落,马蹄声响起。 一个亲兵跑的满头大汗,一直跑到萧思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叫道:“大人,敌骑三千,正在追来......” 萧思温霍然而起急急忙忙的道:“快走快走,哎呀大广兄,你还不快点?” 徐灏眼睛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语气十分镇定,头也不回的说:“你慌什么?我们胡跑乱撞么?” 手指在一个城市停下,问身边亲兵:“奉圣州还有多远?” 亲兵回答:“不到五十里,过了羊河就不远了” “好,我们去奉圣州”徐灏站了起来。 萧思温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道:“那不是.....自投罗网?” 第59章 定安 黑暗中徐灏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微微一笑:“萧兄考我?孙子兵法有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接着说道:“如今太子在我手上,既是害,也是利,敌人一定会不惜一切的追上来,长途跋涉,疾驰而来,他们岂能样样随心,只要敌人有一丝破绽,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回头看看身后的五百骑兵,蹙着眉头道:“再说,我们的士兵兵甲不齐,粮草全无,不补给根本走不远,如今弑君之事尚未传开,奉圣州一定不知,我们正好去补给一番” 午夜时分,大队人马渡过了羊河,紧接着不再停留,呼啸而过,凌晨时分,抵达了奉圣州。 萧思温以南京留守的身份,骗开城门,进城之后,假传圣旨,声称奉圣州守将谋逆,把他捆于柴房。 众人在奉圣州补齐粮食马匹、盔甲器械,又大吃大喝一顿,天色微明之际,大队人马出城而去。 徐灏恶作剧之心忽起,命人在城门处张出一张告示,上书“各官免送” 天亮之后,辽国大将耶律挞,领着三千“铁林军”,追踪而至。 他是耶律察哥心腹,武勇非凡,战功显赫,所带的“铁林军”,更是整个辽军精锐。 他们寻踪而来,一直追到奉圣州,却见城门打开,一个守城士兵也没有,城门处的“各官免送”,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当下,不顾士兵战马疲惫,留下三百士兵守城,其余人穿城而过,直追了下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桑干河水波光粼粼,阳光下银鳞片片。 萧思温的五百人马,人人一人三马,五百多人,却有上千匹战马,聚在一起好大的一团。 “如今我们何去何从?”萧思温拍了拍身后绰绰,柔声安慰了一句,扭过头来,看着徐灏。 徐灏笑道:“萧兄又来考我?如今我等粮草充足,战马极多,所不如敌者,只是人少罢了,不过敌人不眠不休的追来,却犯了兵家大忌,萧兄满腹诗书,岂不闻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扭过头看着萧思温,笑道:“萧兄来数一数,敌人犯了几条?” 萧思温默然无言,心里暗自佩服不已。 徐灏哈哈大笑,喊道:“我们过河......” 郭柔和春兰紧紧跟着他,这时看他,那张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倾心无比。 过河之后,徐灏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滚滚西去。 萧思温追上,与他并肩而行,叫道:“我们为何不往东去,只要回到析津府,我就......” 奔驰之中,徐灏扭头瞥了他一眼,叫道:“你都想到了,敌人能想不到?”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他解释一下。 “萧兄,从政治上说,那耶律察哥弑君,失了大义,屠刀之下,众臣必定口服心不服,弑君也就罢了,清君侧古来有之,并不罕见,他千不该万不该来追杀太子,你等着吧,时日一久,朝中定然生变,那个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此其一” “其二,从军事来说,敌众我寡,敌明我暗,硬拼是不行的,我们就是要反复调动敌人,给他们拖垮拖死,逼得敌人处处分兵,疲于奔命,萧兄明白吗?” 萧思温默然无语,心里暗叹:“我不如他啊” 又奔出十几里,大队人马停下休息。 徐灏把耶律贤放开,坐在地上研究着地图。 “官人”一个竹筒递了过来。 徐灏头也不抬,顺手去接,嘴里说着:“多谢” 一拿之下,竟没拿动,徐灏抬头去看,春兰两只眼睛全是星星,正在盯着他看。 徐灏失笑:“这么看我作甚?” 春兰满心的喜欢,就像泉水喷涌而出,控制不住的扑上来,在他脸上重重一吻,在耳边小声道:“春兰还欠官人一晚呢” 说完,红着脸逃回到郭柔身边。 徐灏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个逃命的时候,这姑娘还想着这种事...... “大广兄,敌人追上来了,据此还有八里,他们已经追了一夜,要不要和他们干一下”萧思温跑了过来。 徐灏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摇着头说:“还不到时候,萧兄请看” 他指着地图:“前面就是定安,我们就在此地分兵,萧兄带三百骑兵,一人三马,佯攻定安,把声势造出来,就说那耶律察哥弑君,太子已经登基,然后径直向北,再过桑干河,我带两百人,先过河去,咱们在河北岸聚齐,我就不信耶律挞能在定安休息补给,我看他分不分兵”说着,狠狠的一拳捶在地图上。 萧思温张口结舌:“还要......还要过河?” 徐灏不再理他,把耶律贤抱过来,一边往身上绑,一边说:“避实击虚,兵法之道,萧兄难道让我好好解释一番?” 定安守将是个汉人,叫屠良,阿保机时代就已经投降契丹,不过汉人在辽国很难爬上高位,这定安城不大,天高皇帝远,他缩在这里,每日饮酒享乐,倒也逍遥自在,早去了上进之心。 这日正在饮酒,下面来报,有敌来犯。 屠良一愣,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战啊,皇帝不是还在归化州吗? 跟着亲兵上了城墙,只见远处尘土飞扬,看着声势,怕不有上千骑兵,他这定安城中,只有守军两百,还大多数是凑数的。 尘土大作之间,一骑急奔而至,手里举着一杆黄色大旗,身着皮甲,髡发左衽,作辽国官兵打扮。 奔至城下,厉声大喊:“定安守将何在?” 屠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扶着城墙向下喊道:“本官在此,你是何人?” “耶律察哥弑君,如今太子已然登基,我等要去讨逆,快快送上粮草补给” 屠良大吃一惊,弑君?他额头上冷汗汩汩而下,这个消息太惊人了,他定定神,趴在城头厉声大喝:“圣旨何在?” 城下那兵放声大笑:“你看不到我手中大旗吗?废话少说,快快开城,要不然攻进城去,鸡犬不留” 屠良那敢轻易开城,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趴在城头上,唠唠叨叨来回打太极。 互相喝骂了一会,那兵收拾旗帜,转身拨马而去,片刻之后,远处大队人马也转头向北而去。 一直到那隆隆的马蹄声远去,屠良才松了口气,擦擦头上汗珠,对着亲兵怒道:“你这狗才,还不快快派人去归化州,探查虚实.......” 第60章 转战 “大人,敌人分兵了,一千人向西,五百人向北” 定安以东十几里处,一个士兵趴在地上观察着地上马蹄踏过的痕迹。 辽阔的草原上,本应生机盎然,这时却静谧无声,连平日采摘花蜜的蜂蝶,都无影无踪,只有天空之中的鹰隼“呕呕”的叫着。 “不是只有五百人吗?怎么多出来一千人?”耶律挞满头大汗,怒吼连连,一日一夜的不眠不休,让他脾气更加暴躁。 亲兵谁也不敢说话,生怕触了他霉头。 见无人回答,耶律挞更怒,抽出刀来就要杀人。 一个亲兵见势不对,忙道:“大人容禀,一夜之间,敌人那里能变出许多?敌人定是一人多马” 耶律挞斜睨着他:“说下去” 亲兵硬着头皮回答:“去往定安的,依小人看,最多三百,其余两百往北边去了,大人万万不好中计” 耶律挞收刀入鞘,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传令,分兵五百去北面,其余人去定安.....” 半个时辰之后,耶律挞带领两千骑兵,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定安,本拟在这里休整一番,没想到守将居然不开城门。 耶律挞暴跳如雷,指着城头骂“直娘贼,你不认得我吗?” 可怜的屠良现在已经彻底懵圈,到底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 作为铁林军首领,屠良当然认识耶律挞。 “大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满眼迷茫。 “你管我怎么来的,快快开城”耶律挞气得要死了。 “可有圣旨?”屠良继续问。 “你.............”耶律挞顿时语塞。 耶律察哥虽然弑君,现在还没得到各部酋长的支持,哪里来的圣旨。 “你气死我了.....来人,攻城.......”耶律挞怒骂连连。 不过他们奔袭而来,云梯高台一样没带,难道用马去撞城门么? 亲兵急忙劝阻:“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孟浪,捉拿太子要紧.......” 桑干河边,副将带着五百骑兵奔腾而来,亲兵请示:“要不要休息一番,已经跑了一日一夜了” 副将回头看看,犹豫一会,摇着头说道:“大人急迫,还是不要触了他霉头,他们不也是跑了一日一夜?传令,过河” 河水不深,可以涉渡,五百多人分为两部,一部过河,一部守在河岸,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半渡而击。 “哗啦啦”的水声中,辽军骑兵催着战马,慢慢走入河中。 水流阵阵,马鸣嘶嘶,一片安静祥和之色。 三百骑兵浑身是水,一个二个三个,渐渐全部上岸。 战马浑身湿透,极不舒服,忍不住转着圈子,用力抖动身体。 就在这时,一声锣响,地面震动起来,只见大片的草场翻腾,五百条身影一跃而起,他们身上个个带着草编成的伪装,怪不得刚才在对岸看不出来。 先是“崩崩崩”,一阵弓弦响动,一片箭雨罩下,紧接着就是刀光闪烁,扑了上来。 三百骑兵本就已经精疲力尽,这时猝然遇袭,一时之间失了方寸,连骑兵应有的速度和冲击都被抛在脑后,失去速度的骑兵,在平地上的下场就是死。 惨叫之声四起,骑兵被从马上拉下来,刀光闪动之下,血肉横飞。 副将和其余两百骑兵站在河对岸,呆呆的看着,谁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沉默良久,副将脸露惊恐,大喊大叫着要过河增援,却被亲兵拉住:“大人大人,万万不可冲动,敌人显然蓄谋已久,我等过去也是送死” 副将满眼通红,扭过头来吼道:“今日不死,回去以后也活不成” 那亲兵吞吞吐吐:“大人容禀,我等本是陛下亲军,如今察哥..........” 副将脸色一变,明白他的意思了,察哥得位不正,今日虽然得势,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今日就算卖太子一个面子,将来也好相见......... “我们走”副将当机立断,拨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奔去...... “哈哈哈哈,大广兄神机妙算,用兵如神,萧某佩服” 河对岸一处高地之上,萧思温哈哈大笑,三百敌军已经尽数被歼。 徐灏笑了笑,对于他的恭维没当回事。 耶律贤在徐灏身后探出头来,看看战场,又看看师父,满眼的崇拜。 “大广兄是怎么想到要两渡桑干河的?请给为兄解惑”萧思温这回是诚心诚意的请教。 徐灏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顺手挥了挥:“兵法之妙,存乎一心,避实击虚,避强击弱,以逸待劳,如今敌人势大,须逼他不断分兵,就像一块糕点,只有掰开以后才好一口口吃掉” 耶律贤忍不住问道:“那师父怎知敌人会在这里过河?” 徐灏摸摸他头顶,笑道:“师父是人不是神,只能凭着局势推测,其一,这里距离我们分兵之处最近,其二,耶律察哥急于名正言顺,必然会不顾一切想要捉住你,所以我判断,他们一定会在此渡河” “那若是敌人不来呢?”耶律贤继续大声问。 徐灏笑道:“那当然是继续逃之夭夭” 萧思温低着头,心里骇然,如此从战局,到人心的全面把握,古来孙武孔明,怕也不过如此。 三百辽兵被杀了一百多,逃走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被俘虏,被押着过来,剥去盔甲,一个个的跪在地上。 徐灏走过去笑道:“尔等可想活命?” 俘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徐灏笑得更加温和:“我不杀你们,回家去和父母妻儿团聚去吧” 众俘虏脸色古怪,这个时代的俘虏,命运只有两个,一个是死,一个是成为奴隶。 不知道这个说话和气,长相英俊的汉人,说放他们回去,是真是假。 “只要你们答应回去以后,说这四个字,我就放你们回去”徐灏笑着说。 一个俘虏犹犹豫豫的问:“什么?” “太子尚在........”徐灏低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温和。 一炷香后,看着俘虏们走远,耶律贤气哼哼的说:“师父太过仁慈,他们从逆,应该通通杀了才对” 徐灏望着俘虏们的背影,摇着头说:“你记住了,杀人是最没用的人才做的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要是不说怎么办?”萧思温也没理解。 徐灏扭头看了看他,笑道:“只要有一个人说出来,那我们就不亏” 又转过头看着远方,悠悠的说:“再说,这些人总有亲人吧,到时候宣扬出去,说太子仁慈,俘之不杀,萧兄想想,还有谁能和我们不死不休?” 说完哈哈一笑,喊道:“休息一个时辰,咱们接着和耶律挞捉迷藏” 五百士兵轰然答应,徐灏用兵如神,一天一夜的时间中,闲庭信步般歼灭敌人三百,己方一个不伤,一个不死,现在威望极高,大家只觉得跟着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第61章 四渡 辽天禄五年九月八日。 “休息一会”顺着一声令下,一千五百骑兵一齐停下,随即翻身下马。 精疲力尽的“铁林军”,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士兵们连马都不顾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躺或坐,气喘吁吁。 战马也是累得不行,低着头不停刨着地面,寻找吃的,草地上被刨得烂成一团。 “直娘贼,老子捉到你们,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耶律挞大声咒骂着。 这几天来,他跟在徐灏他们身后,追也追不上,打又打不着,徐灏第三次渡过桑干河,又在河边设伏,吃掉了他两百人。 耶律挞简直要被活活气死了。 “过来”他召集着亲兵。 “都出出主意,怎生想个法子,把那徐灏和太子捉住,到时候重重有赏” 众亲兵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娘的,要尔等何用,再不说话,老子给你们通通砍了”耶律挞更怒。 “大人,小人倒是有个主意”一个亲兵开始献计。 “说来听听”耶律挞斜睨着他。 亲兵硬着头皮说道:“为今之计,一是向归化州求援.......” 耶律挞忽然暴怒:“放屁,老子领了三千兵出来,打不过五百人,你让我怎么回去交待?” 亲兵忙道:“既然此路不通,我们就得传预各处,大家一起出兵,现在太子在桑干河南岸,奉圣、顺圣、定安、乔山,从四面八方围过去,定能把逆贼捉拿归案” 耶律挞眼珠一转,这倒是个主意,随即想起一事:“要是各州不听令怎么办?” 亲兵谄媚一笑:“大人只说陛下重病,太子被奸人所挟,再开出重赏,大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不需有多少人,重要的是,找到太子在那里,以我军兵力,以逸待劳,还不手到擒来?” 耶律挞大喜,连连拍着那亲兵:“好小子,就依你.......” 奉圣州离城二十里之地,徐灏正在看着地图。 “大广兄用兵鬼神莫测,那耶律挞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又一次渡过桑干河,哈哈哈哈哈哈” 萧思温哈哈大笑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奉圣州如何了?”徐灏推了他一把,他压住地图了。 “正在哨探,有人盯着”萧思温也低头看地图。 “好,只要奉圣州空虚,我们就去抢一把”徐灏低着头说。 “你怎么知道奉圣州一定会出兵?”萧思温疑惑。 “我不知道,我猜的,萧兄,如果你是耶律挞,你会怎么办?”徐灏抬起头,几天的行军,让他也明显瘦了一圈,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不等萧思温说话,他自己说了下去:“察哥定然现在自顾不暇,他亲卫只有一万人,能派出三千已是极限,耶律挞心知肚明,必不敢求援,那么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抽四周之兵来围我,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处处皆是漏洞” 指着地图道:“萧兄你看,我们的位置就在归化州不远,接下来我们在奉圣州抢上一把,补齐辎重,然后不再停留,再一次回到桑干河北,耶律挞那家伙有勇无谋,必想不到我们还能渡一次河,到时候他追之不及,我们就可以回南京了.......” 萧思温打心眼里佩服:“大广兄四渡桑干河,把耶律挞玩弄于鼓掌之间,用兵之奇.........” 忽然睁大眼睛,瞪着徐灏,声音中透出恐惧:“你的意思是带着太子回南京????” 徐灏哈哈大笑,拍了拍萧思温的肩膀:“萧兄何必惊讶?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萧思温一跃而起,怒道:“放屁,你这是害我,我一家老小......绰绰可是你的弟子” 徐灏正色道:“我想请问萧兄一句话,萧兄出身述律氏,血统高贵,可是这么许多年来,却屈居一个南京留守,萧兄真的甘心吗?” 萧思温眼神闪烁,强撑着说:“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官吏任免,朝廷自有.......” “萧兄,太子乃皇帝嫡长,按照中原礼法,理应承继大统,如今察哥谋逆,弑君拘臣,谁能服他?我若所料不错,他活不了太久了,诸部定会推举新君,而今太子既在我手,那就大义在我,萧兄扶保太子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谁敢不从,到时位极人臣,岂不美哉” 他的声音仿佛是魔鬼的诱惑:“萧兄最喜读书,那曹阿瞒榜样在前,萧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岂能不效上一效?我看你比那曹阿瞒也差不到那里去,到时候萧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小弟先恭喜萧兄了” 萧思温心里砰砰乱跳,他承认他动心了,对于男人来说,权利就是最好的春药,太子年幼,太后已崩,我若推举太子上位.......... 心里一动,抬头斜睨着徐灏:“你不会是想让我大辽内乱,你好从中取利吧?” 徐灏哈哈大笑,一跃而起:“萧兄果然谨慎” 上前两步负手而立,傍晚的夕阳照在他身上,似乎给他镶上一层金边。 清朗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来:“萧兄知道我的志向吗?” 萧思温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是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悠游于山林,沉浸于茶酒,和我爱的人一起,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对于权利,我并无什么野心” 说着,转过身来,看着萧思温,眼神中有种洒脱:“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想从中取利,我又能取到什么呢?这可是辽国,不是汉地,以我的名声,一旦掌握辽国权柄,恐怕就要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了” 萧思温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前的正气歌,和那几首诗,虽然让他名扬天下,可是也绝了他在辽国的仕途,谁都可以投降,就他不行。 萧思温的嘴角勾了起来,越勾越高:“既如此,萧某就却之不恭了,还请大广兄助我........” 两人拉住手,同时嘿嘿笑起来。 “大人,徐大官人,奉圣州出兵了”一个亲兵匆匆跑来禀报。 徐灏和萧思温对望一眼,徐灏笑道:“请萧兄下令吧.........” 九月八日夜,萧思温又一次以耶律挞的名义骗开奉圣州城门,可怜的守将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 可也不怪他,谁能想到徐灏还能回来,还敢回来,这一下虎口夺食,真是漂亮极了。 在奉圣州休息一夜,补齐辎重,五百骑兵精神抖擞,出城而去,打出替天讨贼和太子旗号,摆出一副要攻打归化州的架势,弄得耶律察哥一日三惊,怒骂连连。 徐灏在归化州城下虚晃一枪,随即南下,第四次渡过桑干河。 等到耶律挞累死累活的追到归化州,徐灏他们早就没影了。 把个耶律挞气得哇哇怪叫,连杀几个人,才出了这口气。 徐灏这回不再耽误,指挥着五百骑兵,一路呼啸,又一次佯攻定安城,大队人马从城下一掠而过。 随即沿壶流河而下,取道蔚州,过飞狐峪,翻过五回岭长城,再过紫荆岭,一个月后,平安到达了易州。 四渡桑干河,两夺奉圣州,从此被记入史册,成为人类古代战争史上的经典战例。 第62章 告别 刚刚回到析津府,徐灏和萧思温就得到了消息,归化州中,各部酋长杀耶律察哥,并推举耶律璟为大辽新的皇帝。 “果然不出贤弟所料,那耶律察哥死了”留守府中,萧思温满脸震惊。 徐灏一身汉地装扮,轻笑一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道:“萧兄的机会不就来了” 萧思温满脸兴奋,却又强自忍耐,憋得好不辛苦,抱拳说道:“这讨贼檄文,还要麻烦大广兄了” 徐灏笑道:“义不容辞” 第二天,就在析津府的皇城中,耶律贤被推上龙椅,立为大辽皇帝。 徐灏亲笔写了一遍檄文,例数耶律璟的不可立。 “今太子尚在,逆贼篡立,天日昭昭,厚土旦旦,天地为证,今有耶律讳贤,先帝嫡子,皇后所出,承继大统,义之顺之.........耶律璟者德光之子也,昔年太祖崩,太子东丹王尚存,本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耶律德光擅篡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太子乃太祖嫡孙,尔有何凭,僭越登基?...........耶律璟酗酒、贪婪、荒淫、不孝、虐下、好杀、无文、干预有司,如此作为,天人公愤...........” 一篇檄文,从他爹开始骂,一直骂到现在,指着鼻子把个耶律璟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耶律璟看了以后,气得连摔了几个杯子。 接着就要点起大军,讨伐耶律贤。 没想到,诏书发出,应者无几,一个月过去,只来了一万多人,耶律璟只好徒呼奈何。 从这一天开始,辽国正式分裂,西边是耶律璟,东边是耶律贤。 史称西辽、东辽。 耶律贤登基的第一天,就下诏拜萧思温为魏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三司转运使俱出自萧思温门下,从此大权独揽。 本来枢密使是要给徐灏的,耶律贤小小年纪就有了皇帝的自觉,本能的想把政、军、财三个权利互相牵制,互相掣肘。 不过徐灏上表,坚持不就,他就一个要求,他要回家。 徐灏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析津府城门前,搭起了彩棚,彩旗飘舞,锣鼓喧天,虽是欢腾之意,却又充满哀伤之气。 顺着城门,一溜排开七八张桌子,城中有职司乡绅,还有德高望重的耆老,基本都来了。 萧思温亲自前来送行,握着徐灏的手,眼中含泪:“大广兄万万不要忘记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乡” 自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整整快一年的时间,在这里有过悲伤,有过伤心,有过危险,也有过欢笑。 徐灏不由得也动了感情,握着萧思温的手,眼角噙着泪道:“德降兄,小弟虽然被你掠来,你又杀我百姓,我曾恨你入骨,但是兄长却也待我甚厚,你我恩怨一笔购销,从今以后,请兄长善待百姓” 一个耆老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酒,从地上撮起几颗泥土,洒入酒中,说道:“请先生饮下家乡的土壤,这里永远欢迎先生” 徐灏接过来,一饮而尽,双眼含泪,深深施礼:“多谢厚待” 这一刻,人性的美好,超越了民族的矛盾,对于徐灏来说,往事如烟,皆会过去,剩下的也只有这段难忘的经历。 绰绰飞奔而来,大哭着扑进徐灏怀里:“师父,师父,你要弃我而去吗?我不让你走” 徐灏忍不住眼泪长流,把绰绰抱起来,轻轻亲吻:“绰绰乖,等师父有暇,再来看你,记住师父教给你的道理,好好生活” 绰绰哭得越发嚎啕,紧紧抱着徐灏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松手。 徐灏真的动了感情,抱着幼徒,泣不成声。 忽然城里静街鞭响,远远的,黄罗盖伞缓缓而来,皇帝亲自来送行了。 四周百姓越围越多,侍卫费力的推开百姓,清出一条道路。 五岁的耶律贤,一身小号龙袍,在宦官的引领下,直至徐灏面前,恭恭敬敬的弯腰长揖:“师父......” 徐灏怀里还抱着绰绰,绰绰大哭不止。 “皇帝聪慧,记住师父跟你说过的,时时刻刻要反省自己,善待百姓,若有疑惑,随时来信” 皇帝再次施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徐灏满脸都是眼泪,勉强笑了笑:“回去吧,师父要走了” 耶律贤年仅五岁,终究是忍不住了,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他一哭,绰绰哭得更厉害了,旁人怎么劝也不松手。 最后是萧思温强行给她抱过来,“师父,师父”的喊声渐渐远去,好像就在耳边反复回荡。 徐灏眼泪长流,硬起心肠,转身上车。 孟谷甩起鞭子,拉车的马儿缓缓开动,车后三百契丹骑兵,列阵跟上,这是护送他回去的。 车子没走几步,又被拦住了。 徐灏掀开车帘,却是几个奴隶打扮的人,跪在地上,为首之人高呼:“官人活人无数,我等皆受恩惠,今日官人要走,我等无以为报,请受小人一拜” 说着,重重拜了下去。 周围沉默了片刻,忽然整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也不知道是几千几万人喊出来的,声音之大,直冲天际。 “请受我等一拜.....” 周围百姓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徐灏放声大哭,郭柔流着眼泪给他打开车门,他就在车上,跪下还礼,匍匐于地,放声大哭。 天上忽然一声闷雷,竟然下起秋雨来。 徐灏跪在车上,挥着手,要百姓们快去避雨,一边喊一边哭。 郭柔和春兰靠在一起,同时抹眼泪。 车子缓缓发动,车檐上的风铃被雨点敲击,“叮叮当当”乱响着。 萧思温带着一班大臣,一直送到三十里长亭,直到桑干河边,码头上已经有船等着了。 徐灏下车,与众人行礼作别,萧思温折了一根柳枝,交到徐灏手上,与他依依惜别。 几个文臣对望一眼,忽然一齐高喊:“请先生留下墨宝” 徐灏略一迟疑,萧思温笑道:“众望所归,大广不要推辞才好” 自有仆人端来桌案和纸笔,萧思温亲自磨墨。 徐灏坐下,沉吟一会,看看天空,雨过天晴,整个世界仿佛都灰蒙蒙的,心里一动,提笔写字。 萧思温一边磨墨一边跟着念。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辽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写完抹了一把眼泪,对着众人深施一礼,头也不回的上船去了。 小船飘飘荡荡,及至河心,忽然一阵琴声悠扬,一个女子清扬的嗓音飘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歌声在河面上悠扬飘荡,船渐远去,歌声终究不闻。 第63章 回家 “你既能填出如此好词,可给沈知意填过?”船舱里,郭柔忽然就打翻了醋坛。 丢开怀里的琴,看着徐灏眼神躲闪,顿时更加吃醋:“不行,你也给我填” 春兰在一边捂着嘴笑个不停,最近她经常想找机会和徐灏共度良宵,可惜郭柔改变主意了,坚决不许。 在这个时代,内宅都是女主人说的算,所有的丫鬟奴仆的命运,都由女主人掌握,男人不能插手,如果你插手,那就是失礼、失德、失仪。 关于小妾侍寝这件事,不是男人说想找谁就找谁,也得女主人同意。 当然如果男主人偷偷摸摸,那也随便,不过小妾可就遭殃了,女主人有一万种方法,让小妾生不如死,男主人还不能插手。 从宫中,到百姓人家,都是这么来的,有的影视剧中,妻妾争宠,甚至嫔妃敢和皇后宫斗,那是绝不可能的。 皇后手掌后宫大权,那就是后宫之主,嫔妃侍寝之后,要记录在案,用皇后之宝,如果她不肯用印,那好吧,嫔妃生下来的孩子,将不被承认。 所以没有郭柔的首肯,春兰绝不敢造次,只能天天和徐灏眉来眼去,搂搂抱抱过过干瘾。 徐灏陪着笑脸,柔声道:“柔妹妹,填词就填词,你生什么气嘛” 郭柔越发委屈,金豆子一滴一滴的掉:“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凭什么她.......你也是个混账,枉我天天想着你,念着你........” 徐灏急忙伸出袖子给她擦眼泪:“我也天天想着你呢” 郭柔使劲一挣扎,怒道:“别来唬我” 徐灏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一边擦眼泪一边哄:“真的,我天天记着你,我给你填词” 说着命春兰备好纸笔,坐下就写:“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归梦碧纱橱,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思好” 春兰递上私章,被郭柔一把推开,把纸拿在手里,小脸上露出得意:“这个是我的,不录在本子上” 一场小风波过去,两人更加亲密。 几天之后,队伍抵达了后周的疆域。 太师冯道亲自来霸州迎接,定州的义武节度使孙行友,亲率五百兵马,要随同保护徐灏。 霸州城下成为一片欢腾的海洋,百姓敲锣打鼓,又有人踏歌,弄得尘土飞扬,热闹至极,还推出德高望重的老人敬酒。 冯道白须飘飘,哈哈大笑的握着他手:“大广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陛下在宫中望眼欲穿,就盼着你回来呢,来,快快进城” 孙行友一身铁甲,走起路来,甲叶“哗啦啦”的响。 凑过来施礼:“久闻大广兄大名,如雷贯耳,在辽国做得好大事,下官佩服至极,没说的,一会一定要一醉方休” 徐灏满脸谦虚:“劳动各位大人亲迎,灏实不安” 冯道拉着他手不放,笑道:“大广下一句定是要责怪老夫,让这许多百姓来,你问问,可有人逼迫?” 身边小吏早把冯道的话喊了出去。 只听百姓中一声锣响,立刻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有一人大声喊道:“徐大官人阻辽兵来犯,救了千千万万百姓性命,使我家园保全,妻儿无忧,我等诚心诚意来迎大官人,大官人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城上城下,上百上千的百姓,一齐跪下,重重叩首。 连同冯道等人,也弯腰施礼。 徐灏眼含泪花,弯腰长揖到地回礼。 城门洞里,架着一只火盆,冯道拉着徐灏的手,笑道:“跨过去,去去晦气” 徐灏笑道:“这就太过了吧,小子年幼福薄,怎敢在太师面前造次” 冯道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徐灏:“你这家伙,少来惹我,你可知道,当日我没能带你回来,引得百姓骂声不断,府中常有臭蛋粪便丢进,你说说,你该当何罪” 徐灏忙道:“如此,徐灏之过也.....” 冯道笑道:“少来混扯,一会陪我好好喝几杯才是” 果然是“好好喝几杯”,一场宴饮,霸州几乎全体有品级的官员俱都出场,再加上不时有百姓推举的老人进来敬酒。 饶是徐灏酒量不错,喝得也是低度白酒,那也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被抬回了驿馆。 睡得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见有一声狼嚎,徐灏在醉酒状态之下,神志不清,以为又回到了桑干河畔的日子,挣扎着爬起来,站起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霸州城。 本就酒醉之下,这一下起猛了,脑中一阵迷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摔结结实实,摔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吱”的一声,门扉一开。 屋里已经点上灯火,风一吹进来,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徐灏趴在地上,只见眼前一双绣鞋,一阵香风被开门的风送进鼻子。 拼命昂起脖子,顺着鞋子往上看。 绣鞋后退一步,距离拉开以后,徐灏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眼里含着泪,还有几分嗔怪,正在低头看着他。 “知意......” 徐灏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上去紧紧抱住,又哭又笑,心里欢喜得要炸开了一般。 “我好想你,知意.....你......我好想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徐灏激动之下,呜呜哭起来。 沈知意是连夜赶来的,路上跑死两匹马,听说丈夫平安回来,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没想到一到霸州就看见了郭柔那个小娘皮,细细盘问孟谷,居然听说郭柔已经跟着他几个月了,有没有发生什么? 自己都没和徐灏圆房,没想到被郭柔拔了头筹,真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后面听说他醉酒,就想来照顾他。 本想他醒来以后,和他好好算算账,凭什么不让自己去找他,反倒和郭柔那个小娘皮天天混在一起,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好不好。 但是这时看见徐灏真情流露,心里软得一滩水一样,反手抱住他,满脸眼泪,声音颤抖抽噎:“郎君~” 第64章 交锋 暮色渐浓,一轮满月高悬空中,繁星点点,璀璨的银河像是一条玉带,横亘于黑幕之上。 月色照在庭院之中,把一切都染成白色。 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有鸟巢,几只乌鸦盘旋于上,“嘎嘎嘎”的叫着。 秋蝉鸣响,风过树摇。 这世上万般美好,也抵不过重逢之喜,乍见之欢。 屋里男女恩爱之声低沉而又热烈,徐灏和沈知意仿佛要把所有思念和委屈,都在对方身上发泄出来,抵死缠绵。 院子里两只巨狼无聊的来回溜达,它们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主人却不理自己了。 两狼对望一眼,大郎昂起头来,对着月亮长长嚎叫一声。 又同时走到门口卧下,仿佛两只守门犬一样。 春兰端着一盘水果,刚刚推开门,两只巨狼同时站起,弯腰呲牙。 这一下吓得她心砰砰乱跳,刚要喊出来,却听见屋里隐约的男欢女爱之声,顿时红了脸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郎君.......你想没想我” 风收雨住之后,沈知意赤裸着身子,依偎在徐灏怀里,脸上带着欢愉后的潮红和满足,白藕一般的手臂探出来,在徐灏脸上轻轻摩挲。 明知道答案,可是她就是想听他再说一次。 徐灏手指间捏着她一缕头发,闻言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自然是.........不想” 沈知意心满意足的咯咯笑着:“那你刚才还.........那么折腾......” 徐灏这一年来,出生入死,百般艰难,仿佛都在刚才和沈知意的恩爱中发泄出去,这时也浑身舒坦。 “当日打草谷,我让你先走,..........” 把这一年多来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和沈知意说了一遍。 沈知意听得泪水涟涟,转进徐灏怀里哭道:“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那日我被关在狗房之中,我曾想过,若是耶律皇帝用你来威胁我,我会如何?” 徐灏轻轻摩挲着沈知意丝绸一般光滑的脊背,悠悠的说。 沈知意小脸藏在徐灏怀中,声音闷闷的:“那你会如何?” “我想我大概就降了” 徐灏忽然扑哧一笑,说道:“所以我不让你去找我,就在于此,我这人没什么大理想,只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平安快乐” 沈知意沉默一会,忽然举手,想在徐灏身上重重拍几下,要动手时,却又舍不得了,轻轻打了几下,嗔道:“那你就让郭柔陪着?” 果然,她还是对于郭柔之事耿耿于怀。 这事早晚都要面对,徐灏想了想,抓住沈知意的手,放在嘴边一吻,开口说道:“此事,我有负于你,是我不对,我认你处置,要打要........” 跟女人,尤其是吃醋的女人,千万不要试图讲道理,你跟她们讲道理,她们一定会与你发泄情绪,先认错装可怜就对了。 沈知意伸手盖住他嘴,不许他说出那个字,灵动的大眼,在徐灏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是在判断他的心意。 徐灏满目难过,满眼不舍,心里却在哈哈大笑。 小样的,老子来自千年以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还弄不过你一个丫头片子。 半晌,沈知意放下手来,挤进徐灏怀里,抱紧了他,语气还是带着几分不快:“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除了郭柔,你不许再往家里给我领女人了。” 徐灏大喜,抱紧沈知意,调笑道:“遵夫人之命” “呸,不要脸,公主还没.......她就.......”另一个院子里,春兰愤愤不平的骂着。 郭柔“扑哧”一笑,满脸揶揄:“你这话应该把公主两字,换成春兰,才能让你逞心如意吧” 春兰脸猛地一红,忽然露出几分惊恐,跪下道:“公主,奴婢实在.......” 郭柔打断她,伸手拉她起来,满脸都是诚恳:“好姐姐,我们才是一边的,将来你得帮着我呢.....” 次日一早,正在吃饭,有人来访....... 沈知意一身深色儒裙,头上插着金步摇,发髻装扮都做已婚妇人打扮,行走间环佩叮咚,香风阵阵,眉眼间春意盎然,在一个仆妇的跟随下,优哉游哉的走进了郭柔的院子。 郭柔得报,却并不亲自迎接,只让春兰出迎,自己稳坐于屋中。 进得屋来,沈知意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除了徐灏这个直男,其他人都知道郭柔的身份了。 郭柔并不站起,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同样笑意不达眼底:“沈娘子好久不见,请坐,春兰上茶” 沈知意笑吟吟的坐下来,她昨夜已经知道,徐灏和郭柔并无男女私情,这让她自觉占了上风。 “听说我家郎君在辽国承了殿下的情,我今日来,是特地来道谢的” 说着站起来福了一下,态度敷衍,动作变形。 郭柔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笑吟吟的说:“那却不必,我是个妇道人家,并不懂大礼大义,只是陪着郎君吃些苦头,原也应当” 说到这里,郭柔放下茶杯,笑容嘲讽,探着身子道:“倒是沈娘子,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三媒六聘皆无,却主动为我郎君暖床,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沈知意勃然大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道:“郎君为我写信,《与妻书》天下闻名......”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这郭柔就是明显要激怒于她。 嘴角勉强扯出笑容,慢慢坐了下来,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下。 “劳公主殿下费心,我父已经备好婚书,至于媒妁......今日郎君已经去请冯老大人做媒,成亲之时,公主殿下怕是要受委屈了,我先在这里给殿下赔罪了” 郭柔脸色一变,她明白沈知意的意思,正妻是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从正门抬进去的,而小妾只能悄无声息的从角门抬进去。 沈知意这是讽刺郭柔贵为公主又能如何,还不是得伏低做小。 郭柔强压住心里愤怒,悠悠的说:“郎君天下扬名,此次回京,陛下定是要大用的,官员成婚,朝廷自有法度,却也轮不到沈娘子置喙” 沈知意脸色一僵,她也听懂了郭柔的意思,徐灏这次回京,不论大小,朝廷是一定会授予官职的,到时候就不是说娶谁就娶谁了,礼法所在,沈知意的山寨出身,就是最大的软肋。 何况,郭柔是皇帝亲生女儿,正正经经的公主,如果皇帝强行赐婚........ 第65章 何为道 “老大人,晚生冒然来访,实有几事相求,若得大人允准,晚生感激不尽” 另一个房间里,徐灏和冯道相对而坐,面前都放着茶杯。 茶水热气腾腾,氤氲着香气。 秋风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抱壁上的轻纱随风飘扬,房檐上风铃阵阵。 冯道捋着胡须,笑得很开心:“大广天下名士,老夫有幸,为大广效劳,又有何事不能说?” 徐灏站起来,深深施礼道谢,才坐下来说道:“老大人知道,我与知意情深义重,早已互述衷肠,定下了白首之约,只是......”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只是知意出身山寨.......我想请老大人转圜,招安岳父.......” 冯道笑了笑,不置可否,看着徐灏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大人德高望重,回京之后,我想与知意成婚,想请老大人做个媒人.......” 冯道开始眼神躲闪。 沉默一会,才说话:“招安之事,老夫应下了,如今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人才之时,那清风寨,我也略知一二,想必陛下不会反对......” 低下头攥着茶杯,吞吞吐吐的说:“至于做媒一事........” 冯道久经官场,历经数朝,政治嗅觉敏锐至极。 这徐灏才高八斗,乃国之栋梁,皇帝定会委以重任。 徐灏若娶一山贼之女,于情于理,或有不妥。况且,公主与徐灏相处日久,其间关系,耐人寻味。若皇帝下旨赐婚,自己贸然应下做媒之事,岂不是与皇帝之意相悖?此中利害,不可不察。 “老大人可有为难?”徐灏莫名其妙。 冯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卖徐灏个好,劝一劝他,大好前程,怎能为一个女人耽误。 “大广对于当今局势如何看法?”他转移了话题。 徐灏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 “当今天子节俭爱民,我听说几次下诏,裁减用度,又轻徭薄赋,若是没有波折,十年生聚后,当可扫平天下,一统中原” 冯道眉开眼笑,手指遥点徐灏:“大广此言,若是陛下听见,不知道有多开心,你眼光长远,见识不凡,却为何总是宥于儿女私情?” 他脸色认真起来,坐直了对徐灏说:“安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意,非忠也;怀事家之爱,不能除君之患,非义也。大广满腹经纶,当可知矣” 徐灏更加莫名其妙,我求你做媒,你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干嘛。 但是长者有言,不能没反应,当下站起来行礼:“多谢长者赐言,受教了” 冯道继续说道:“大广既入庙堂,有些话老夫就直言了” 徐灏接着客气:“长者赐,不敢辞” 古代就这点不好,说话就说话,非得来来回回绕几圈。 “如今新朝初立,在在需要人才,大广又风骨凛然,名满天下,万万不要一步走错,前功尽弃,这妻子一事,陛下定有主张,请大广细细思量,耐心等待才好” 徐灏顿时明白了,冯道是在说,沈知意一个山贼之女,如何配得上你?你现在名满天下,你的婚事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皇帝一定会有考量,你这样冒冒然然的成亲,很可能得罪皇帝,得不偿失。 冯道静静的凝视着徐灏,这小伙子相貌英俊,年纪又轻,才高八斗,未来的朝堂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最关键的,是公主对他情深义重,这驸马都尉也非他莫属,如此一来,又是外戚,前程就更加广大了。 “老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了”徐灏站起来行礼。 冯道笑得畅快,以为自己说服他了,笑眯眯的受了一礼。 徐灏坐下,组织着语言,一时没有说话。 房檐下风铃响得更加清脆,一只麻雀扑着翅膀,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左右晃着脑袋,看着房间里的一老一少。 “在辽国之时,晚生常想,若是没有这许多波折,我会如何?” 徐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低着头看着茶水,感受着热茶的温暖。 沉默了一会,徐灏的语气坚定下来:“往事虽如烟,但也使我顿悟,若是能再选一次,晚生宁可与爱人幽游山林、寄情山水,快乐平安的过完这一生” 他放下茶杯,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冯道,继续说道:“晚生本一浮游,无甚志向,功名利禄,于晚生来说,皆是浮云,有也好,无也罢,并不放在心上,家国家国,家在前国在后,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相伴,那一切有何意义?” 徐灏越说越动了感情,似乎回到了在辽国那段风起云涌的时刻。 他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又有几分笑意,冯道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正在和古时先贤坐而论道。 徐灏眼神微微涣散,清越的声音继续:“那时我被困于狗屋之中,又辗转于生死之间,我常常想,我做这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老大人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都是形势所逼,我们读书明理,追求的不过是‘道’,老大人的‘道’是匡扶社稷,是国泰民安,可我徐灏追求的‘道’不过是一日三餐,挚爱相伴,知意与我迭经生死,柔妹妹陪我辗转战场,我徐灏虽不才,却也知‘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鬼神可欺,本心难瞒,我绝不能负了她们” “别说是山贼之女,就是女鬼夜枭,我徐灏也定要娶她,老大人既为难,是晚生孟浪了,这便告辞了” 徐灏站起来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大广.......大广........”冯道急得站起来喊。 徐灏不理,头也不回的去了。 冯道呆愣半晌,颓然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冷了,喝在嘴里,满嘴苦涩。 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怎么没有一个适龄的女儿,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徐灏急匆匆回到自己房子,里里外外没找到沈知意,叫来仆人问道:“夫人何在?” 第66章 争吵 “这皇帝再大,却也大不过天下悠悠之口,徐郎与我两情相悦,《与妻书》更是天下皆知,知意卿卿,嘻嘻,我听说已经有人印刷贩卖,现在汴梁洛阳纸贵,读过之后,有人当场嚎啕,公主殿下回京便知” 郭柔房间的窗户没关,阳光争先恐后的钻进来,秋天的风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凉意。 外面商贩的叫卖、百姓的笑闹,交织在一起,也跟着风传进来。 “卖花嘞,小娘子,要不要杏花......”院外传来卖花的声音。 沈知意这会占足了上风,笑吟吟的放下茶杯,手肘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托着腮,笑得狐狸眼都弯了下来,语气中说不出的得意:“或者让我给你背一背可好?” 郭柔牙关咬得紧紧的,拼命控制住情绪:“春兰,去买几支杏花” 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情绪。 春兰在外面答应一声,开门出去了。 这个场合她是不能参与的,她没那个资格。 “你怎知他没给我写过?”郭柔斜睨着沈知意,做出一副“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沈知意关心则乱,果然中计,这封信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徐灏临死之时写给她,足见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如果郭柔也有,那就不妙了。 “给我看看”沈知意立即喊道。 “不给,凭什么给你看”郭柔绷着小脸,无比认真。 “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 “你不会没有吧,故意诈我”沈知意心中慌乱,嘴上绝不认输。 “就算有又如何,那你也是拾人牙慧罢了”她渐渐反应了过来。 “你放心,我不会苛待你的,毕竟你是公主,又陪我夫君出生入死,总得给皇帝和夫君个面子”沈知意又试图占据上风,得意洋洋。 “你也放心,将来家里除了我之外,就是你了,听说你救过郎君的命,我还没好好谢你”郭柔不甘示弱。 其实她们现在争的不是谁嫁徐灏,而是谁是正妻,在古代,妻和妾的地位天壤之别,妾永远是妾,再受丈夫喜欢也没用,只要正妻一句话,或是打发出去、或是卖给别人,皆属等闲。 妾生的孩子,不能叫自己娘,要叫正妻为娘,正妻就是孩子的嫡母,这也要看正妻有没有孩子,嫡子和庶子地位又是天壤之别。 宠妾灭妻是万万不行的,要被千夫所指,臭名远扬的,影视剧里经常能看到妻子死后,小妾被扶正,在正常历史上,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朝廷官员,轻则众叛亲离,重则丢官流放,这不是小事。 “殿下,杏花来了”春兰没敢进来,在外面喊了一句。 “拿进来” “哎”春兰打开门进去,把花放在桌上,赶紧退了出去,神仙打架,可别让自己这个小鬼遭殃。 郭柔拿起杏花,嗅了一下,开口说道:“你看这花多美,本应是春天开花,可是有人偏要让它秋天开花” 连连摇头:“终究不是原来味道了” 说着把花放在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郭柔这是讽刺她呢。 “杏”和“行”同音。 郭柔的意思是:“你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事都得要个先来后到,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成亲了,那里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春兰坐在外间,听着屋里这俩你来我往,言辞交锋,又是着急,又是好笑。 院门一响,春兰急忙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徐灏悠哉悠哉的进来。 徐灏听说沈知意在郭柔这边,心里十分欣慰,以为沈知意是来主动示好,依郭柔的脾气,肯定是其乐融融,忍不住也想来凑个热闹。 刚进院子,就见春兰从里边出来,徐灏嘴角勾起,刚想张嘴调侃几句,却见春兰神色有异。 “官人,屋里吵架呢,两人跟斗眼鸡似的,你要不要去劝劝”春兰嘴上紧张无比,其实心里兴趣十足。 屋里那两位争来争去,谁得了正妻之位,都和她关系不大,她是宫里出来的,这里有皇帝的面子在,郭柔当了正妻当然很好,可是沈知意若是当了正妻,也得给她春兰几分面子。 徐灏一呆,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两个女人的战争,他还是别参与进去了。 伸手握住春兰的手,调笑道:“我见外面有杂耍的,要不然咱俩去看杂耍吧.......” 春兰笑道:“官人说的好,要不然你去请公主示下,我是不敢乱跑的” 这是在家里,她穿着一件家居的儒裙,胸口开得很低,阳光下一片白腻,熠熠发光,身上还有桂花香气,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妩媚。 徐灏之前还没怎么,自从昨夜和沈知意一夜风流,似乎开了窍一般,对女人颇感兴趣。 忍不住上前一步,给春兰抱在怀里,低声调戏道:“那不跑不就好了,站着也行.........” 春兰嘻嘻一笑,勾住他脖子,翘起脚尖吻了上去。 屋里两个女人针锋相对,外面一男一女打情骂俏。 正午的阳光灿烂而温暖,真是个好天气...... 亲了一会,徐灏起了生理反应,拉着春兰就要走,春兰在后面笑道:“你这是要我受罚吗?” 亲亲小嘴,搂搂抱抱可以,来真的她不敢,触怒了郭柔,没她好果子吃。 “夫君进来”屋里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喊完对望一眼,同时转开目光,又同时哼了一声。 徐灏浑身一震,身子发僵,春兰忍不住捂着嘴笑,小声说:“官人还要我伺候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徐灏转过身来,在春兰臀上重重一掌:“回头收拾你” 春兰被他一掌拍得“啊”了一声,眼神要滴出水来,身子都软了。 “这个.....这个......你们都在......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哈哈哈哈哈” 徐灏进了房间,见这两个女人一齐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有万般情绪,忍不住心里发凉,张嘴就打哈哈。 “郎君大才,且给评评理,是不是咱俩先相识的?”郭柔先发制人。 “要是按你这么说,那干脆也不用说媒了,从小到大,第一个见到的男人,就是你夫君了”沈知意立即跟上。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佩服佩服,不知沈娘子第一个见到的男人是谁?且去且去,休误了沈娘子的好姻缘”郭柔眯起眼睛。 “大娘子,知州大人差人送来一筐橘子,要不要送些进来”春兰也加入进来。 眼见得郭柔和沈知意又吵成一团,再加个春兰,三个女人一台戏,真是七嘴八舌,吵得徐灏头大如斗,如同耳边有几百只鸭子,叫个不停。 第67章 平等 “停停停,都闭嘴” 徐灏苦着脸,连眼角都耷拉下来了,双手伸开,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神中全是不服输和势在必得。 同时哼了一声,一左一右的把目光错开。 “今日正好你们都在,那就把话说清楚.....” 徐灏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意,满脸的温柔:“知意与我相识于微末,几次生死之间辗转,不离不弃,情深义重,当年我在辽国以为必死,写下《与妻书》,原是存了要与她共度一生的打算的” 沈知意泪水涟涟,轻声叫了句:“郎君”,接着就开始抹眼泪,匆忙中还不忘瞟了郭柔一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郭柔急了。 “柔妹妹是我穿.......第一个见到的女子,当日你家人托我送你去大名府.......春兰,给我倒杯水来.....” 徐灏说得口干舌燥,头大无比,在辽国被囚于狗屋,被追兵千里追杀,都没能让他如此精疲力尽。 接过春兰递上来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继续。 “当日你家人托我送你去大名府,那是一年前了吧,那是你是十三还是十四,实话讲来,那个时候,我对你实在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把你当个失去家人的可怜小妹妹........” 郭柔脸都白了,简直像一张白纸一般,三魂六魄似乎全都离窍而去,不知道飞去那里了,身体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 院子外面的嘲哳之声还在不停的传进来,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是看到徐灏的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只是与你分别之后,我总是不自觉的想着你,我经常在想,你过得好不好,现在如何,自从那日你去辽国找我,与我互述衷肠,我才恍然,原来我心里是有你的,我是喜欢你的” 郭柔的魂魄“咻”的一下,瞬间归位,脸上满是泪水,嘴角却高高扬起,轻声叫了一声:“郎君~” 徐灏又喝了口水,回头看了看春兰,又说:“还有春兰姑娘也是一样”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失去了哪一个,都能叫我痛彻心扉,我谁也放不下,就是这话” 说完转过身去,心里暗想:“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院墙外面好像有两个妇人在吵架,声音越来越大,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紧接着,有人劝架,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乱作一团。 问候完祖宗,就开始人身攻击,各种脏水,有的没的,反正就是往对方身上泼就对了。 徐灏似乎都能想象到,两个妇人,掐腰瞪眼、怒目而视、唾液横飞,旁若无人,骂得越发有趣。 “扑哧”屋里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笑出来。 笑罢,沈知意和郭柔又是几乎同时哼了一声。 “郭娘子陪郎君共患过难,郎君重情重义之人,妾理会得,但是总得分个上下尊卑吧。”沉默一会,沈知意开口说道。 徐灏猛地转身过来,大声道:“没有,在我心目中,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郎君放心,妾定会善待公......郭姑娘的” “呦,沈娘子好大的面子,八字还没.........” 又吵了起来........ 在沈知意和郭柔的心中,这个正妻之位,那是天大的事情,什么事都可以让,只有这件事,绝不会退让,这关系到自己和未来子女的切身利益,退让不得。 “够了......”徐灏大喊一声,脸色涨红。 “你们.......你们......好,娘的,老子谁也不要了,你俩继续,争个你死我活,老子去大街上喊一声,看看有没有人要嫁我.......” 说着转身就走,嘴里说得豪情万丈,其实脚下走得极慢,就等着有人来拉他。 沈知意和郭柔同时慌了,以徐灏如今的名声地位,都不用他自己去喊,恐怕那些家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会排着队把女儿送来。 别说娶妻,就是做妾,那也会争个头破血流。 两人对望一眼,又一次同时站起,一左一右的拉住他袖子。 徐灏心里一松,回过身来,把他俩抱在怀里,一人脸上香了一下,笑道:“这就对了,大家亲亲热热的不好吗,非要争来争去,没的让人看了笑话,我说过,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般重要,缺了谁都不行,这样吧,我去做饭,你们陪我吃饭.......”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中虽无刚才那般剑拔弩张,却也并没真正释怀,但是现在不是吵的时候,真要惹恼了徐灏,一走了之,那可得不偿失了,用徐灏的话来说,得“徐徐图之” 在霸州盘恒了两天,队伍继续上路南下。 穿州过县,每至一地,地方官员必定大摆宴席,这些都是将来官场同僚,徐灏推脱不得,定会喝得酩酊大醉。 这一日到了大名府,刚刚安顿下来,孟谷来报,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太原郡侯柴荣来访。 柴荣本在澶州左近剿匪,听说徐灏到了,连夜赶到大名府来见。 这可是未来的“周世宗”,徐灏不敢怠慢,亲自出迎。 站在门口等待片刻,远处马蹄声响,銮铃叮咚,一行人马从街角拐了出来。 史书上并没记载柴荣的相貌,这让徐灏对这个颇有作为的皇帝,很是好奇。 这柴荣只做了六年的皇帝就死了,如果他多活几年,恐怕就没赵大什么事了。 人马缓缓而来,为首一人被亲兵簇拥着,这人相貌伟岸,眉目之间一股坚毅之色,应该就是柴荣了。 看到徐灏等在门前,那人远远就翻身下马,走了几步,干脆跑了起来,徐灏这才看清。 柴荣一身圆领长袍,头戴幞头,身高六尺有余,手大脚大,双腿微微罗圈,应该是长期骑马导致,这一奔起来,颇有龙行虎步之态。 徐灏弯腰施礼:“徐灏见过...........” 还没弯下去,一股大力传来,被柴荣一把抱住。 “早听说贤弟大名,只是缘悭一面,今日终于见到了,哈哈哈哈哈” 柴荣豪爽的大笑起来,连连拍着徐灏的脊背。 徐灏被他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笑道:“大人若是再拍上几下,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 柴荣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徐灏:“你这家伙,惯会玩笑,既来大名府,却不差人早报予我,该当何罪” 由于后世史书影响,徐灏本来就对他印象极好,这时见他豪爽,丝毫架子也没有,更加好感大增。 “大人安境抚民,军务倥偬,在下..........” 柴荣立即打断:“你这家伙,何以如此见外,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徐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兄长........” 柴荣哈哈大笑:“我存了一坛好酒,正经的剑南春酿,今日带了过来,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pS:柴荣是郭威养子,真实历史上应该称呼他郭荣才对,为了浅显易懂,小说里叫他柴荣,请诸位莫要计较 第68章 论兵 “贤弟,请酒.....” 静室之中,柴荣举杯邀请。 这是驿馆中一个单独的院落,屋里陈设简单,却颇为风雅。 房间并不很大,地上铺着深色地板,正中两张几案,相对而放,南北开窗,都是圆形窗子,这时窗子开着,流水之声,潺潺而过。 徐灏仍然是一身青袍,头戴束发金冠,简单而儒雅。 柴荣的幞头已经摘去,满脸笑容的举着杯子,一饮而尽。 喝完“哈”了一声,满脸陶醉,笑道:“不怕贤弟笑话,我就是喜欢这杯中之物” 徐灏也喝了酒,放下酒杯笑道:“兄长毫不做作,小弟佩服得紧” “你这家伙果然........”柴荣手指遥点,哈哈大笑。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军事上,柴荣是武将,对这个感兴趣。 “贤弟在辽国之事,我已听说,四渡桑干河,两夺奉圣州,以少胜多,以弱击强,用兵之奇,鬼神莫测,愚兄实在佩服,再敬贤弟” 徐灏的事已经传遍天下,柴荣在家里曾经对着地图仔细思考过,扪心自问,如果换成他,结果会是如何,答案很不理想,最后失败的,恐怕是他。 “兄长谬赞,当日我也是被逼无奈,狗急跳墙而已,当不得兄长夸赞”徐灏谦虚着。 “唉,休要谦虚”两人又喝一杯。 两人谈谈说说,酒到杯干,这柴荣嘴里说着好酒,其实酒量却并不如何大,喝了几杯,脸已经红了。 说到兴致起来,柴荣摇摇晃晃的站起,走到徐灏桌前坐下,伸手把桌上饭碗菜盘推到一边。 在桌上放上两只大碗,笑道:“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接着又手指蘸着酒水,在两只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两边胡乱点了几滴水珠。 “这些水珠就是州县,这个是一条河” 徐灏失笑:“兄长这是何意?” 柴荣严肃起来:“现在贤弟有兵两万,我出十万大军来攻” 说着又手指蘸水,画了三条巨大的箭头,中间靠后,两翼突前,隐隐成包围之势:“我兵分三路,直取你京畿,你要如何应对?” 徐灏愣了半天,哑然失笑:“兄长,这打仗之事,那有如此草率,庙算多少,粮草几何,军心士气,山川地势、点兵遣将.........” 柴荣满嘴酒气,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今日只计军事,不论其他,请贤弟答我” 看来不答是不行了,徐灏细细看着桌面,沉吟一会,也用手指蘸着酒,在京畿之地,画出一条弧线,直指柴荣东路军侧后。 “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你既敢于分兵,我就集中兵力,歼你一路” 柴荣盯着桌面,沉声道:“我一路大军足三万有余,你只两万人,如何歼灭?你吃得下吗?” 徐灏微微一笑:“谁说我要对付你的东路军了,我围住你,你来不来援?” 柴荣心里一惊,这是围点打援了。 他想了一会,沉声说道:“我若是不理呢,其他两路继续前进,你京畿空虚,如何守住” “谁说我要守城了,你要给你便是”徐灏笑吟吟的。 柴荣一惊,满眼的不可思议,抬头问道:“不要了?” 徐灏笑道:“兄长大军五倍于我,我若是坚守城池,岂不是正中兄长下怀?” 说着,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笑道:“既然兄长想要我京畿,我便让于兄长,还有那些州县,都给了兄长罢,兄长得了如此大胜,要不要留兵守城,若要留兵,兵力几何?十万大军看着不少,若是分散出去..........那就是摊了一张大饼,我一口一口吃下去便是” 说着抬起头来,笑吟吟的说:“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 柴荣冷汗汩汩而下,若真的如此,自己十万大军深陷泥潭,走又不舍得,不走又处处被牵制,用不了一年,恐怕就要烟消云灭了,到那个时候,反倒是自己领土空虚,任由徐灏纵横驰骋了。 徐灏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今日与兄长纸上谈兵,做不得真,不过倒是可以依此分析一番” 他指着桌面上星星点点的水渍说话,柴荣就像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听。 “兄长兵力数倍于我,又是主动发起进攻,战争在我国土展开,所以兄长居于外线,掌握了战略优势,可以随意选定战场,逼我决战” “外线”这个词是现代军事术语,柴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声音恭敬的说:“贤弟请继续” “我若和你决战,正中兄长下怀,所以我绝不会轻易迎战,我想要把战略优势夺回来,化被动为主动,只能把自己变为外线,兄长攻城略地,不过是逼我决战,我偏偏不随你意,你奈我何?等你把兵力铺开,到那个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再多兵力只是桌上一盘菜罢了,我想吃那个吃那个” 徐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眨了眨眼睛。 柴荣冷汗更多,窗外水流潺潺,鸟雀鸣叫,一派秋日美景,他却似乎沉沉陷入深渊。 “我若是不分兵呢,抱成一团,你怎么办?”柴荣还是不甘心,十万大军,打成这个样子。 徐灏哈哈笑道:“兄长要弄个一字长蛇阵吗?那就更简单了,兄长可见过狼群捕猎?到时候我断你粮道,你十万大军要饿肚子喽,这些暂且不提,兄长去那里找出一块如此广大之地,摆得开十万大军?” “贤弟高明,愚兄佩服”柴荣站了起来,深深施礼。 徐灏站起来还礼:“兄长谬赞,小弟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请兄长恕罪” 两人同时直起身子,对望一眼,忽然双双握住对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一顿酒直喝到夜幕降临,两人都喝多了,亲兵抬着柴荣往外走,他还在大喊:“明日......明日.....我请.....贤弟围猎........” 徐灏喝得舌头也大了,嘿嘿笑着说:“谁.....谁不去.....谁孙子,呃” 满口现代语言,打了个酒隔...... 孟谷和几个奴仆把他送回自己屋子,两个小丫鬟接着,进来又交给春兰,春兰一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扇鼻子,满脸嫌弃:“这是喝了多少酒?” 徐灏嘿嘿傻笑,拍着胸脯喊:“还能喝,你给我拿酒去.......” 春兰哭笑不得,扶着他进屋,给他放在榻上,脱鞋更衣,又拿过毛巾擦脸擦脚,忙成一团。 徐灏迷迷糊糊之中,看着眼前美人越发迷人,忽然伸手给春兰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大手探进胸口捏了一把。 这下给春兰弄得浑身酸软,没了力气,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喜悦,可是半晌过去,却再无动静。 抬头一看,一阵鼾声传来,徐灏已经睡着了。 春兰简直要被他弄疯了,在他胸口轻拍一掌:“弄得人家不上不下,你倒是睡了” 看着灯光下,徐灏那张英俊的脸蛋,忽然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留下一个唇印,笑道:“看你明日怎么解释” 困意袭来,枕在徐灏臂上睡去。 第69章 交心 大名府夹在永济渠和黄河之间,是中原腹心之地。 这个时代,因为连年战乱,本应是繁华之地,却也人烟稀少。 出了大名府向西行十几里,便是一片山林草场之地,方圆上百里,山势连绵,野草蔓蔓,林木成片,各种野兽匿于其中,不乏豺狼虎豹。 古人为什么不敢轻易出远门,因为人烟稀少,官府对很多地方疏于管理,所以豺狼虎豹、土匪盗贼遍地,出一次门,那真是去了半条命。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正是秋季好时光,阳光把沾满露珠的野草野花、各种树木,照得熠熠生辉。 马蹄声动地而来,马嘶如潮,犬吠阵阵,几十个人骑马挎弓,奔腾而来。 马群聚成一团,马蹄踏处,草屑纷飞,惊得鼠兔逃窜,蜂蝶四散。 马群之旁,十几条猎犬前后奔驰往复,兴奋得“汪汪”狂吠。 奔驰在最前面的两只,体型硕大,双耳高耸,眼发幽光,尾巴低垂,赫然是两只巨狼。 “贤弟,你这两条狼,真真羡慕死我了,可愿割爱?”奔驰之中,为首两人中的一人,大声喊着。 这人身穿猎装,背插中插着一张大弓,箭壶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整个人显得威武不凡。 正是镇宁军节度使柴荣。 另一人也是一身猎装,头戴束发金冠,脸上闪着健康的红润。 他骑在马上,身体微弓,臀部微抬,悬于马鞍之上,随着马匹的律动而微微起伏,显然是骑术极好。 “兄长这话可不要跟我说,大郎二郎是我家娘子的命根子,你去要要试试?” 徐灏在马上扭过头来,阳光照在金冠之上,闪过一阵光芒。 “你这家伙......休要来取笑,你那知意娘子,我可惹不起” 柴荣哈哈大笑,沈知意弓马娴熟,武艺不凡,那是天下都知道的事。 马群奔驰片刻,停在一小片平地上,亲兵们四散开来,搭帐篷、找水源,探马被放出十里,以护大队安全,每个人都有条不紊,显是训练有素。 徐灏翻身下马,大郎二郎奔了过来,在他脚边来回转悠。 拿出几块肉干,喂大郎二郎吃了,徐灏笑道:“兄长军务倥偬,却来陪小弟围猎,若是朝中大臣知晓,奏上一本,小弟当真百死莫赎” “你这厮总说这种话,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柴荣神色古怪,他已经见过郭柔。 他是郭威养子,郭柔是郭威亲女,所以他们是以兄妹相称,对于郭柔不许他在徐灏面前提起公主身份之事,他也是百般不解。 徐灏果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道柴荣随口说的,他脑回路清奇,嘿嘿贱笑:“兄长果然是........这‘日后’......嘿嘿嘿” 柴荣也反应过来,也同样嘿嘿贱笑:“若是贤弟有意,我请你去青楼........”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的嘿嘿贱笑。 男人嘛,凑到一起,不是谈论国家大事,就是谈论女人,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升斗小民,无一例外。 亲兵们收拾完毕,就四散开来,带着猎狗去搜寻猎物。 “打猎”和“围猎”不是一回事。 “打猎”是谋生手段,而围猎,则是一种贵族游戏。 所谓“围猎”是有人把猎物赶出来,由贵族们弯弓搭箭,射杀过去。 大郎二郎似乎不屑于和猎狗混在一处,只是趴在徐灏身边,等着徐灏的命令。 徐灏一声吆喝:“大郎二郎,去....” 两狼耳朵一竖,同时站起,飞快的钻入了草丛。 柴荣望着远方,悠悠的说:“也不知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徐灏扭过头看了看他,笑道:“今日游玩,且不说那些烦心事,你我兄弟放开心胸,好生享受才是” “你倒是洒脱,等你到了汴梁,陛下定会问计,我看你如何回答”柴荣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 徐灏一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顿了一下才回答:“我本是一小人物,机缘巧合才有今日,皇帝若是问我,我也这么说” “我若是陛下,定会把你留在身边,早晚请议,片刻都离不开.......”柴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徐灏心里一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柴荣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对于皇位的觊觎,他这句话其实是在说,你放心,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定会厚待于你,你是不是得支持我? “这事还是别参与进去了” “这可是周世宗,未来的皇帝,值得‘风投’” 两个声音在徐灏脑海中反复回荡,一时下不了决心。 郭威全家都被刘承佑那个神经病杀了,一个亲生儿子都没留下,现在只剩一个外甥,叫李重进的,和皇帝血缘最亲。 而柴荣,他是郭威柴皇后的侄儿,过继给郭威的。 要是真论起来,恐怕李重进比柴荣更有资格做皇帝。 现在李重进就在皇帝身边,担任小底都指挥使,官位不大,却能常伴帝侧,比职位高,却天高皇帝远的柴荣要亲近一些。 怪不得柴荣有些急。 徐灏背过手去,马鞭在手里一荡一荡,看着天边的白云,悠悠的说:“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兄长熟读兵书,这正奇二字,应有所悟,堂堂之阵、赫赫之师,方为王道,阴谋诡计,虽逞于一时,却不可收益于万世” 扭过头来,双眼精光闪耀:“兄长明白吗?” 柴荣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徐灏是在劝诫他,不要试图玩阴的,做好自己的事,皇帝自然能看得到,他能听出来,徐灏是在看好自己。 这徐灏天下名士,文武兼得,更主要的是,他是陛下女婿,陛下只有两个亲女了,另一个女婿张永德,现在也是内殿直都知,陪在皇帝身边,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郭威对于自己人,很是信任。 再说这个徐灏,这几日相处就能看出来,亦文亦武,简直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厉害人物,又是皇帝近亲,得到他的支持,大事成了一半了。 兴奋之下,拉住徐灏的手,低声说道:“贤弟放心,我们兄弟同享富贵” 徐灏扑哧一笑,收回手来,笑道:“兄长多言了.......” 柴荣哈哈大笑:“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啊呦,有野猪........” 第70章 围猎 “呼噜呼噜”声音响起,长长的茅草,由远及近,如同潮水一般被分开。 目光所至,一个黑影狂奔而来。 大郎二郎也不知道在哪赶出一头野猪来。 那是一头雄性野猪,膘肥体壮,獠牙闪亮,四蹄修长,观之怕不有三四百斤。 猪后两只巨狼,一左一右,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好似遛狗一样,追得那野猪慌不择路,低着头乱冲乱撞。 犬吠之声大作,十几条猎犬结伴而来,似乎想要上来帮忙,却又有些畏缩,只敢跟在狼后,狂吠着壮声势。 俗话说的好,一猪二熊三老虎,这野猪一旦发狂冲起来,连老虎都要退避三舍。 徐灏大喜,摇着鞭子喊:“大郎二郎加油啊,哎呦,娘的,你们他妈别射箭,射死了我的狼,老子跟你们没完” 搭眼见亲兵们弯弓搭箭,顿时急得跳着脚骂起来。 那野猪乱跑乱撞,大狼二狼不慌不忙,徐灏忽然深刻了理解了那句“豕突狼奔”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野猪被狼群追赶的样子。 那野猪被狼群赶得慌不择路,竟然闷头向着人冲了过来。 这可是凶猛的野猪,谁敢轻撄其锋,徐灏和柴荣翻身上马,就要避上一避。 却见大郎在奔驰之中,忽然一扑,在野猪右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野猪皮厚实无比,以狼牙之锋利,居然也只破了一个小口,鲜血涌出。 那猪吃疼,自然的换了一个方向,趁着猪速度降下来,二郎又扑,在猪左肩上咬了一口。 两狼配合十分默契,你退我进,你来我往,咬完立刻退开,绝不给野猪反击的机会。 见了血的野猪更加暴躁,居然低头咆哮,前蹄在地上连刨几下,挺着獠牙就冲着狼冲了上去。 两狼立时分开,一左一右远远退开,狼后的猎狗傻了吧唧的,被野猪威势所逼,居然慢了半拍,结果就是一只猎犬被野猪高高挑起,开膛破肚,眼见不活了。 野猪自以为得胜,正要转身逃跑,两只狼又兜了上来,你一口,我一口,咬的野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狂奔了好一会,野猪失血过多,体力渐尽,滴滴落落,鲜血洒了一路。 眼见得那野猪腿脚发软,没了力气,大郎忽然发动,一口死死咬住猪耳,二郎接踵而至,一口咬住野猪鼻子。 野猪再也没有了力气,匍匐在地,四蹄乱蹬,发出临死前的哀鸣“呕呕呕” 众猎犬一拥而上,扯头扯蹄,拉尾掏肚。 挣扎片刻,野猪终于死去。 柴荣都看呆了,好一会一拍大腿:“娘的,你们都去给我找狼窝,老子也要养上几只.......” 亲兵们七手八脚把野猪抬起,就在林子里开膛破肚,把猪内脏丢出去,给猎狗和狼吃。 接下来的一幕,真是让徐灏大开眼界。 只见大郎二郎站于中间,爪下按着最鲜嫩的部位,大快朵颐,猎犬围成一圈,眼巴巴的看着两只狼,美味在前,竟然没有一只狗敢于抢夺。 两只狼吃饱喝足,慢悠悠的走开,众猎狗才敢一拥而上,捡拾残羹冷炙。 大郎二郎慢慢踱过来,走到徐灏面前,打了个哈欠,滚倒在地,向着徐灏亮出肚皮。 徐灏哈哈大笑,在两只狼肚皮上轻轻揉了揉。 火焰炙烤着猪肉,香气升起,徐灏舔着嘴唇搓着手,垂涎三尺:“快快快,饿了” 柴荣割下一片肉,放在盘子里递给他,笑道:“名满天下的徐大官人,也有如此饕餮的一面?” 徐灏被烫的手忙脚乱,口齿不清:“我也是个俗人........” 一直到申时初刻,大队人马才回返。 柴荣还有公务在身,把徐灏送到大名府城门口就要回澶州了。 临走时拉着徐灏的手依依不舍:“贤弟,过一段我就请旨,调回汴梁,你我兄弟好好团聚” 徐灏笑骂道:“你又不是我娘子,我和你团聚什么,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柴荣挤眉弄眼:“你要女人还不容易,来澶州找我,哥哥包管你满意” 看着马群渐渐消失,徐灏暗暗叹息一声,这柴荣真的比赵大强多了,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英武之气,都要强于赵大,可惜天不假年,唉........ 过了大名府,就离开封不远了,周广顺元年十一月六日,徐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东京汴梁。 《清明上河图》是每一个中国人心里的梦,旖旎灿烂,光彩夺目。 那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来的黄金时代。 绮丽的宋词、优雅的青花、精美的丝绸、无尽的繁华,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传遍整个世界。 夏朝这里就被定都,春秋时期,郑文公在朱仙镇建仓,时称“启封” 汉景帝之时,为避皇帝刘启名讳,改名“开封” 中国五千年历史,这里就有四千年。 如果说大唐的长安是浑厚大气,那么汴梁就是优雅婉约。 可惜屡经战乱,后人再也无法目睹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人口最多的都市的恢弘与壮丽,诚为大撼。 官道上,五百骑兵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而来。 “郎君,我们到了吗?” 远处汴梁高耸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沈知意依偎在徐灏怀中,掀开车帘,一边兴奋的喊着。 “爹爹一定在等着我们了”她手轻轻的摸着肚子,里边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前几日月事没来,她就有预感,找来郎中一看之下,果然有孕了,让她兴奋莫名。 因为怀孕,她平日里英气非凡的脸上,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芒。 “你记着啊,回去就去提亲,要不然你儿子就要自己跳出来了” 沈知意满脸的温柔,拉过徐灏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抬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再过一段,就能看到孩儿了,你高不高兴?” 徐灏笑道:“还有九个月呢,再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女儿我也喜欢得紧” 沈知意身子一歪,靠在他怀里,咯咯笑着说:“一定是男孩,你看着吧,我有预感” 徐灏失笑:“你预感一向不准,当日你还说咱们逃命能顺利呢,结果遇到了狼” 沈知意咯咯笑着,抬起头来,勾住丈夫脖子,吻了上去。 孟谷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 “大官人,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范相公亲自来迎接了.......” 第71章 拔擢 汴梁“新郑门”外,行人车马俱被拦在一边,有开封府的衙役引导着绕城而过。 把城门清理出来。 四丈有余的高高城墙,加上上面几层楼高的城楼,被阳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就在这阴影中,几座彩棚立于地上,一大群人冠冕俱全,翘首以盼,一眼望去,从朱紫到淡绿,从白发到青丝。 皇帝重视,特意让自己最信任的文臣,代替自己来迎接。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官员喊了起来。 远远的,骑兵护卫着车马,出现在地平线上。 人群一阵骚动,众官儿按照品级大小排好队,翘着脚看那队车马缓缓而近。 车队里的一辆马车上,郭柔正在和徐灏告别。 “我先回家一趟,出来这么久,爹爹一定急死了,你记得快点去提亲,要不.....我可不依” 郭柔一边给徐灏整理着衣服,一边絮絮叨叨的提醒。 “你总得告诉我你爹爹在哪?姓字名谁?总不能让我挨家打听吧” 徐灏伸手环住她腰,满眼宠溺。 郭柔很享受他的亲昵,依偎在他怀里,噘嘴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眼神中流出几分捉狭:“会让你知道的,到时候你去提亲便是” 说着瞟了一眼沈知意车的方向,眼神中含着不满。 对于沈知意抢先怀孕,即将诞下徐灏长子这件事,她很不满意,但是她又不敢轻易越过雷池,她爹可是皇帝,面子还是得要的。 她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腹诽道:“你等着吧,别高兴得太早” “那我走了,你.......你......快点来提亲”郭柔杏眼含泪。 “我安顿下来就去,你记得差人告诉我你家在哪,行了,过几天就成亲了,还这么黏黏糊糊” 徐灏开着玩笑。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离开车队而去,郭柔将在“万胜门”进城,然后直去宫城。 这新郑门很有特点,北面是波光粼粼的“金明池”,南门是绿树掩映的琼林苑。 一池一苑,把城门夹在中间,那“金明池”连着汴水,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河穿城而过。 整个开封城,被四条河流穿城而过。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美丽得无可匹敌的都市,就连明清的北京城,南京城,可能也比不上这里的清扬婉约。 马车渐渐驶近,第一辆车停下,车门一开,一个年轻人先钻了出来,这人一身交领青衫,头戴金冠,眉清目秀,顾盼间,英武与儒雅交衬,风流与果毅相融。 年轻人回头,又从车里扶出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 “恭迎太师大人回京,恭迎徐先生回京” 一群绿袍小官,躬身作揖,整齐划一的喊了起来。 为首的便是范质,他一身朱紫官袍,抢上几步,先是施礼:“太师老大人受苦了” 冯道扶着徐灏的手下车,弯腰还礼:“多谢诸位同僚” 接着直起身子笑道:“来来来,范大人,我与你介绍,这便是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的徐大广,大广,这是范相.......” 这句话就是在提醒徐灏,范质可是颇得圣眷的,怠慢不得。 徐灏连忙长揖到地:“徐灏见过范相公” 范质今年刚好四十岁,后唐年间考中进士,便一直出仕于唐、晋、汉,他和郭威的私交很好,传说当时郭威攻进皇宫,京城纷乱,范质藏匿民间,郭威派人到处寻找,后来找到,非常高兴,当时天下大雪,郭威解下自己的袍衣让给范质穿。 没过几天,就擢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又过不久,升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 前几日郊祀完后,他又一次升官,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可见皇帝郭威对他的倚重和信任。 范质一把拉住徐灏,笑得畅快极了:“大广不需多礼,我在汴梁日日读你的诗,一天不读就觉得缺点什么,不光是我,连陛下都要读,老夫只恨不能身替大广,却让你受了如此磨难” 握着徐灏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半晌,扭头跟冯道笑道:“老太师,如此标致的人物,真我中原风骨......” 冯道笑吟吟的捋着胡子凑趣:“可惜老夫没有适龄的女儿孙女,要不然定要招他为婿” 徐灏满脸羞赧:“两位大人休要取笑,家里两只醋坛子,再来几个,晚生实在应付不来,怕是第二天就要挂在房梁之上了”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范质松开徐灏,后退一步,脸色一正:“徐灏接旨” 徐灏一愣,忍不住偷偷瞟了冯道一眼,冯道笑吟吟的使个眼色,示意他快点接旨。 “门下,天下之本........朕闻昊天有名,皇王受之,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时.......”范质读的抑扬顿挫。 是的,隋唐五代一直到宋代,圣旨开头都不是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是以门下开头。 唐宋时期,中国的政治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唐朝又吸取了隋亡的教训。 那时有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说,所以设计了一套严密限制皇权的制度,皇帝可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比如皇帝要颁布什么律令圣旨,先要和中书省沟通,由中书省起草诏书,这个叫做“熟拟”。 “熟拟”之后,再拿给门下省,如果门下省也没问题就署名,然后才能拿回去盖上皇帝大印,颁行天下。 如果门下省觉得这个圣旨有问题,那他可以封还,拒绝署名,圣旨无效。 圣旨顺利通过之后,要交给尚书省去执行,六部就在尚书省辖下。 这边是历史上有名的“三省六部”制度。 如此严密的制度,可惜让后人给废除了,明清两代更是把皇权登峰造极......... 徐灏跪在地上接旨,这圣旨骈四骈六,前面全是没营养的废话,听得他昏头涨脑,恹恹欲睡,直听到最后,居然给了他一个官儿。 “天降大才,社稷之福,朕不敢逆天意,徐灏德才兼备,擢为门下侍郎,钦此.........” 这可不是小官,门下侍郎可是三品高官了,虽然这个官儿只是个加衔,仅表示禄秩,不用真正坐衙理事,但是也很了不得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清望官,门下侍郎为宰相叙迁之官,一旦获得晋升,那就可以直接拜相,只要加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几个字,那就是宰相了。 第72章 汴梁 太阳越升越高,城墙的阴影渐渐后退,徐灏的束发金冠被阳光反射,整个人都似乎在闪光。 “臣.......谢恩”徐灏深深一礼。 站起来以后满脸苦涩:“晚生寸功未立,却骤获拔擢,实在是惭愧无地,请二位大人回复陛下,徐灏.......” 范质一把把圣旨塞进徐灏怀里,笑道:“说甚寸功未立?你若是不服,自去和陛下分辩,陛下等着你呢” 徐灏明白了,皇帝要亲自见他,但是他一介白身,既无功名,又无爵位,是没有资格面圣的,所以皇帝才赏了个官儿。 从这里也能看出郭威气魄之大,笼络人心之强,要给官,就直接封个大的,让天下人都看看,有德有才之人,尽管来投,朕不吝高官厚禄,千金买马骨不过如此。 范质细细观察徐灏,见他并无志得意满之色,反倒是谦虚谨慎,不由得连连点头。 若是其他人,有如此名气,又被升官,怕是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笑吟吟的扭头,一个小官捧着一套朱紫官袍上来。 范质接过抖开,笑道:“徐大人,更衣面圣吧,陛下已经望眼欲穿矣” “孟谷,孟谷”沈知意好半天看不到丈夫,心里有点急。 “夫人”孟谷在车外面回应。 “郎君何在?” “夫人稍等,小人去打听一番” 脚步声响,孟谷去了。 沈知意听着脚步远去,轻轻的抚着小腹,满心的欢喜和自豪,她自己也没想到,同房几次就怀上了。 郭柔那个小娘皮,总是想跟我争,现在老娘怀了郎君的长子,母凭子贵,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想到这里,满脸温柔的低头对着肚子轻声说:“乖儿子,快点出来,让娘亲看看” 越说越高兴,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恭喜夫人,大官人升官了”外面孟谷的声音气喘吁吁。 “什么升官?”沈知意心里一动。 “方才陛下圣旨,升了官人门........什么什么侍郎,小人打听了,是三品官呢” 沈知意大概知道了,一定是门下侍郎,那是正三品高官了。 嘴角高高勾起,忍不住又低头摸肚子:“乖儿子,你真是你爹的宝,你看,娘一怀上你,你爹就做官了.......” “夫人,我们要进城了,您坐稳了” 外面孟谷喊了一声,随着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前进....... 车外嘈杂之声渐浓,沈知意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卖东西的小贩在街边叫卖,临街店铺有伙计出来驱赶,买东西的讨价还价,亲友朋友互相施礼,街道上走路的,骑马的,乘轿的,虽然混乱,却又整顺,汴梁城名不虚传。 再往远看,屋宇连绵,错落有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各色酒幡招牌沿街招展。 好一座中原雄城。 马车走了一会,前面就是内城城门“郑门”又叫“宣秋门” 沈知意是孕妇,本就嗜睡,马车晃晃悠悠,她也昏昏欲睡。 忽听外面有人问:“前面可是徐大人家眷?” 孟谷在外回答:“正是嘞” 那声音颇为恭敬:“请跟我来,陛下已经赐下府宅” 沈知意撩开车帘,前面是个宦官打扮之人,低眉顺目的,正在转身引路....... 另一边,徐灏骑在马上,冯道年纪大了,坐着马车,他要去宫里复旨。 范质也骑着一匹马,陪着徐灏一路走一路说话。 一行人从郑门入内城,沿着西大街前进。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几个宦官迎上来,接着家眷的马车,拐向另一个方向。 “大广,陛下待你真是没得说,早已为你备好府宅,就在双龙坊,靠近宫城” 范质笑吟吟的看着徐灏。 徐灏能说什么,只能谦虚几句。 又走片刻,前面一拐,就上了御街,这是汴梁城的中轴线。 徐灏在马上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个城市,忽见右侧一大片宫殿式建筑,占地十分广大,隐隐有梵音入耳,香气传来。 “那是大相国寺,大广有暇,倒是可以游览一番”范质见他感兴趣,立刻介绍。 这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齐年间,初名“建国寺”,唐代为纪念唐睿宗由“相王”登上皇位,始赐名“相国寺” 后世看水浒和一些宋时笔记演绎,经常提到这个寺庙,倒是要找机会去看看。 “香火如此鼎盛,下官定要随喜一番.......” 内城里却好似没有外城那般热闹了,可能这里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长袍,带着幞头,脚步匆匆,倒是安静了许多。 “那边是开封府、远一些的是明堂、那个是尚书省、秘书省,右边是太常寺,前面是景灵宫,过了这里,我们就要进宫了......”范质逐一给徐灏介绍着。 御街两边黑色的屋顶高低错落,一排一排的伸展出去,与城墙连为一体,接天连地,看不到尽头。 建筑富丽堂皇,以公廨为主,每一栋建筑都有各自特点,门里门外,官吏们穿着各式袍服,面色严整,出出进进。 徐灏心里感慨万千,这古朴优美的建筑,后世却再也无缘得见。 继续前进,片刻之后,一行人由宣德门,正式进入了宫城。 在宫门处下马落轿,早有小黄门候着,引着一行人步行进宫。 向左一拐,再走一会,又是一道红墙,墙上有门,上书“端礼门” 进了这道门,两侧又是公廨连绵,范质在徐灏耳边轻声介绍:“这边是中书门下,那边是枢密院,那边是翰林院........” 徐灏连连点头,宋代皇宫之小,冠绝古今,原是唐代宣武军节度使官署,但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看这里就知道,都是朝廷要害部门,要时刻以备皇帝咨询的。 听说徐灏来了,公廨中各种官服颜色的官儿,都涌了出来,站于屋檐之下,长揖为礼。 徐灏已经名扬天下,众官员们闻名已久,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徐灏没想到还能这样,急忙长揖还礼。 过了这里,继续前行,又是一座宫门,上书“文德门” 进了文德门,两侧各有一台,台上有亭,雕栏画栋之间,左边挂钟,右边架鼓,这就是钟鼓楼。 再往前走,便是皇帝日常办公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文德殿” 殿前台阶极高,足有一层楼高,四四方方,占地极大,通体汉白玉铺成,边角有龙首开口,那是为了方便排水。 “大广,陛下亲迎,快快谢恩......”范质在徐灏耳边轻声提醒着。 徐灏抬头望去,就在台阶尽头,一个人影负手立于高处,身穿龙袍,头戴幞头,笑吟吟的看着这边...... 第73章 见驾 郭威一身龙袍立于台阶之上,左右髆上为日月各一,领下而为星辰,又有山、龙、华虫、火、宗彝,裳上加藻、粉米、黼、黻,共计十二,又叫十二纹章。 他面孔黝黑,身材高大,长手长脚,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颈上又有云雀纹身,那纹身异常精美,一动一静之间,好似振翅欲飞,所以郭威有一浑名“郭雀儿” 幞头上帽翅直直的伸出去,大约有一尺多长,颤颤巍巍。 宋代官帽上那根巨长翅脚,并不是赵大首创,至于野史所说,为了防止官员交头接耳,更是不实,这种官帽早已有之,五代时期就已经开始流行。 郭威站在台阶之上,笑吟吟的看着徐灏,这可不是太平天子,这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正经的马上皇帝。 他站在那里,太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好似铺满了整个台阶。 第一次见到中原的天子,还是这样一位史有明记的明君,徐灏颇有一种时空变幻,眼花缭乱之感,一时呆住了。 两人对视良久,徐灏总觉得皇帝的眼神甚为怪异,威严中带着审视,欣赏中带着慈爱,却不知是何缘故。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冯道和范质一齐长揖为礼。 徐灏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冯道他们直起身子,才手忙脚乱的施礼,学着冯道的样子:“臣徐灏,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威看他这副样子就想笑,本想免了他的礼拜,不过转念就想起刚才女儿回宫时的恳求,念头一转,也不去管他,结结实实的受了徐灏一拜。 他这个时候不光是天子看臣僚,更是老丈人看女婿,不看别的,只徐灏这副皮囊,真真是个英俊少年。 再加上徐灏历经苦难,自然而然就有一股英气,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礼制有定,首次面圣要三拜九叩,就是拜三次,叩首九次。 三拜象征着人三宝(精气神)、道三宝(道经师)、天三宝(日月星) 九叩则象征纯阳之数。 表示对于君王的敬畏与服从。 徐灏一个头磕下去,额头触地,以为就此完成,刚想站起来,身边范质低声提醒,再叩....... “老子还没给其他人磕过头,今天......算了算了,这郭威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就当为了百姓拜的吧” 徐灏一边腹诽,一边又拜了下去,连续三次,以为终于可以完事,刚刚站起来,结果范质又来提醒:“再拜.....” 徐灏顿时愁眉苦脸,拖拖拉拉的撩起袍子,不情不愿、装模作样的跪下去。 “哈哈哈哈哈,徐卿好生有趣........罢了,免了吧,过来,让朕仔细看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徐大才子是何等模样..........” 郭威被他这副惫赖样子逗得哈哈大笑,站在台阶上挥手。 影子更长了。 徐灏本质上是个现代人,并无这个时代那种对于帝王的敬畏,听说免跪,不由得大喜,“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懵懵懂懂的就要拾级而上。 袖子被扯住了,徐灏扭头看去,冯道扯着他袖子,满脸焦急,轻声提醒:“你干嘛?” 徐灏奇道:“陛下让我上去......” 冯道快被他搞昏了,一急之下,声音大了点:“谢恩啊.......” 徐灏一愣,点头道:“哦对,怎么谢恩.........” 郭威纵声大笑,笑得畅快之极,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罢了罢了,快快过来......”郭威满脸笑容。 徐灏挣脱冯道的拉扯,定了定神,就要顺着中间的台阶上去,他把这里当做后世的故宫博物院了....... 范质一把扯住他,满头大汗的小声提醒:“走旁边......” 那中间的宽大台阶是只有皇帝、皇后才能走的..... 徐灏从善如流,听话的拐了个弯,从旁边的略窄台阶上去,走到皇帝面前,长揖为礼:“臣徐灏,参见陛下......” 郭威笑吟吟的打量着这个英挺的青年,一身高品文官的大红官袍,腰间系的腰带上,镶着玉珏,两根垂带因为上台阶急,其中一根甩到了身后,幞头官帽有点大,刚才走得快了一点,帽子有点歪了,两根翅脚弄得一上一下,狼狈无比。 越看越想笑,郭威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如此狼狈?” “这个......这个.........” 徐灏吞吞吐吐,正了正衣冠,接着说:“我......臣见了我中原天子,心里激动万分,陛下果然伟岸光正、气势如虹、英姿焕发、浩然正气、虎背熊.......那个........不怒而威........” 本想继续拍马屁,一激动,想不起来了....... 郭威心里笑翻了,忍着笑道:“还有呢?” 徐灏愣了片刻,忽然表情古怪,眨着眼睛道:“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抬头猛了点,官帽又歪了。 郭威哈哈大笑,简直要笑喷了,这个徐灏,果然是个妙人,有趣得紧。 若是郭威知道这是后世小说中,韦小宝拍一个江湖门派的马屁,说不定就要当场拖了出去,今日刚刚升的官儿,怕是要立刻罢黜了。 皇帝笑够了,毫无架子的携了他手,笑道:“走吧,跟我进去,有事问你......” 皇帝亲自出迎,又拉着臣子的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政治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了,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得宠就会有人倒霉。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拱手,眼神中充满了算计。 他们做官久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加上依附于他们的,更是多不胜数,徐灏这人,名气大,又是驸马,一旦冒出头来........ 看来回去之后,要好好盘一盘夹袋了,该舍就舍,不要让皇帝主动提出来。 文德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殿深十几寻,阔七八间,头顶雕梁画栋,藻井攒聚。 郭威高坐丹陛御案之后,背后有黄金衮龙屏风,屏风上高悬洒金木扁,上书“公、正、明” 这便是后世皇宫中“正大光明”扁的前身。 冯道品级最高,坐了首席,范质是宰相,居于次席,徐灏新官上任,陪坐末尾。 徐灏像个乡巴佬一样,到处东张西望,满脸兴奋,后世汴梁的皇宫已不可考,被埋于黄河淤泥之下,一切全凭后人想象,所以对于这个传说中的皇宫,他实在好奇得紧。 角落里的宦官宫女,看他这个样子,都忍不住捂嘴轻笑。 第一次进宫,徐灏这个样子也并不奇怪,郭威也不去管他,先是和冯道范质商量了几件事。 “徐卿,把你在辽国之事,从实道来,若有半句假话,你.........就去仙福永享吧” 郭威说到这里,忍不住就想笑,徐灏当时那个样子,简直太有趣了。 徐灏愣头愣脑的,学着冯道与范质回答皇帝问题时的样子,站起来作揖:“遵旨........” 第74章 提亲 “........那时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臣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狗急跳墙,在桑干河两岸来回徘徊,这才摆脱了追兵,陛下明鉴.......” 徐灏说的口沫纷飞,昏头涨脑,总算是把整个辽国的经历都讲了一遍。 冯道和范质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那会如何? 郭威开始还笑吟吟的,越听越认真,他是一路打仗过来的,他能理解徐灏当时的处境, 甚至几乎已经想象到,那个时候的危险无比,波澜诡异。 “不,你不是狗急跳墙,你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实结合,就是这个道理,徐卿果然高明” 感叹完了,郭威看徐灏更加满意,笑吟吟的问:“听说你还收辽国耶律贤为徒?” “当日甄氏托付,臣想着教给耶律贤一些我中原的道理,将来也好少造杀虐,能使我两国百姓修养生息,陛下若是.........” “不,你做的很好,我中原物华风宝、以理传世,那契丹粗鄙无文,你若能让耶律贤暮我中原文明,承我礼义廉耻,那你就是大大的功臣”郭威由衷的说道。 “陛下谬赞,臣惶恐” 得了皇帝夸赞,徐灏不得不出来谢恩,一边谢恩一边腹诽。 刚刚站起来,郭威又笑吟吟的问:“你扶保耶律贤做了皇帝,使辽国一分为二,实于我大周功莫大焉,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不能不算数,这下主动问臣子要什么?那可是大大的恩宠,殿内所有人都妒忌得眼睛发绿。 徐灏倒是一时不知道该要什么了。 一阵微风从殿门刮进来,殿内的布帛轻纱随风舞动,丹陛上下的香炉中,燃着的檀香烟柱应声而倒,静谧的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灏身上。 徐灏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官帽本来就大,被他一碰又歪了,两根翅脚一个指天,一个指地。 忽然心里灵机一动,“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这次是真心实意,毫无做作。 “臣有一事为难,请陛下做主.........” 这一磕头,帽子更歪,两根翅脚横了过来,一个指着皇帝,一个指着殿门...... “扑哧”郭威先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捧腹大笑。 冯道和范质不便在皇帝面前放声大笑,以袖子盖脸,浑身颤抖。 宦官宫女纷纷转过身去,双肩剧烈抖动。 “徐卿......你.......笑死我了,哎呦.......”郭威笑得肚子疼,瘫坐在御座上,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徐灏嘿嘿讪笑,把官帽戴正,斜着眼睛对官帽说话:“今日陛下高兴,我便不与你计较了,若是再敢乱动,一把火烧了你这臭帽子........” 一言出口,郭威笑得更加激烈,简直要摊在椅子上,一个亲信宦官急忙上来给揉肚子。 笑了好一会,郭威脸都有点疼了,才止住笑,说话一抽一抽的:“你.......什么事?” 徐灏嘿嘿一笑,颇有点脸红:“陛下明鉴,臣想求陛下恩典,臣......想成亲了.......” 郭威立时收起笑声,面色古怪的问:“和谁成亲?沈知意?”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不能顺利结婚,就看这一下了。 徐灏深深一揖,脸色更红,嗫嚅片刻,语气忸怩的说:“不敢欺瞒陛下,实是......实是.....两人” 郭威嘴角高高勾起,徐灏作着揖,眼睛瞅着地面,却没注意到。 “另一人是谁?”皇帝问,只听声音,却分不清喜怒。 “名唤郭柔,陛下,这小娘子陪着臣在辽国共患难,臣实在舍之不得,求陛下做主” 徐灏又是一个长揖。 “那么谁妻谁妾?谁主谁仆?”皇帝的声音仍然分不清喜怒。 “知意与臣相识患难之间,几经生死,不离不弃,阿柔千里寻臣,陪臣千里转战,情深义重,臣亦不能弃,两个人一般大小,平起平坐便是,臣一番殷殷心意,请陛下成全” 沉默了好久,皇帝开口了:“你先起来,朕知道了......” 徐灏不知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连忙敲钉转角:“陛下金口,臣谢恩......” 郭威“扑哧”一声笑出来,张口笑骂:“混账小子,你给我起来” 这话里透着慈祥,让徐灏心里大定,这番撒泼耍赖没有白费。 冯道和范质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里暗暗盘算,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庶出女孩,送去给徐灏做妾........ “你既回来,有件事我想问计于你”郭威脸色严肃起来。 徐灏刚刚耍赖耍得也够了,急忙施礼:“臣当知无不言” 郭威挥了挥手,几个宦官悄无声息的走出来,给君臣几个上了茶。 徐灏心中一动,这是要坐而论道? 郭威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睛看着殿外的天空,悠悠的说:“朕.......” 他自称朕,那就是要谈公事了。 “朕承继大统以来,常有如履薄冰之感...........” 冯道和范质急忙离席,躬身作揖:“臣万死.......” 徐灏就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俩为什么忽然那么激动,只得跟着作揖。 他拖拖拉拉,懵懵懂懂的样子,让郭威更加想笑。 “平身,朕又没怪你们” 这有个说法,叫做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所以冯道二人才要出班请罪。 郭威手里攥着茶杯,继续说:“如今我大周北有契丹,西有吐蕃、党项,江南又诸国林立,朕四面被敌,该如何破局才好?” 冯道、范质、徐灏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冯道年纪最大,官位最高,首先发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以为,还是集思广益、从长计议为是” 徐灏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看这老官僚,打得一手好太极,推了个一干二净,说了和没说一样。 范质跟着发言:“太师言之有理,臣附议......” 郭威面色不善,瞥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徐灏:“徐卿可有教朕?” 徐灏想了想,就坐在座位上拱拱手,正色道:“陛下既然问计,臣不敢藏私,试为陛下分析一二” 第75章 论道 徐灏喝了口茶,接着说:“先说南方,南方诸国林立,庙堂之间文恬武嬉,纵情享乐,纵有一二名将,倒也无关大局,天兵一到,定然传檄而定,只有大理,立国已谕几百年,民心在彼,可徐徐图之” “再说西面,先说政事,自中和年间,定难成军,几百年下来,如今已经尾大不掉,西北又各族混杂,好勇斗狠,不服王化,地理上山川险恶,多大漠戈壁,若是以兵伐之,极易沉陷泥潭。” “其次财政,请问陛下,若真能征服此地,守是不守?陛下又能派兵几何?粮草如何运送,管不管当地百姓生计?国家能负担得起否?” “再次军事,我军若长驱直入,敌定分而散之,我若分兵扫穴,敌又合做一股,我军处处被动,处处挨打,旷日持久,非国家之福” “彼地战马雄壮,我朝最缺战马,这又使我不能轻弃,依臣之见,以西土养西人,以西人取西土,方为上上之策。” 范质忍不住打断:“徐大人的意思是......羁縻?” 徐灏双眼闪着光芒,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不管多少年,也一定要把西北牢牢控制在手,范大人,若把中原比作一个人,西北是不是就像一把刀子一样,紧紧顶在我柔软的侧翼软肋上,西北乱,则中原乱,西北定,则中原定” 郭威眼神闪烁,不置可否,沉声道:“徐卿且说下去。” 徐灏吞了口口水,接着说:北面契丹一分为二,臣知陛下定会对燕云耿耿于怀,臣斗胆提议,先弃之不管,坐观辽国内斗,对两边同时贸易,要什么卖什么,我正好可以大发横财,以养我民” “臣之所以如此建议......陛下,若想固燕云,必先取辽东,如辽东不在手,燕云便如无根之木,无所凭依,看地图便可知道,若无辽东在手,则榆关不可守,燕云不可守,中原不可守........” 他吁了口气,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把语气放轻松,笑着说道:“纵观历史,我中原大敌非西既北,若要安定中原,必取辽东和陇右,至于现今之辽国,陛下可扶持势弱一方,任他们斗死斗活,任他们把血流干,到那个时候,我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燕云,进而复辽东” 大殿中静谧无声,好半天,皇帝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徐卿可把想法上个折子,交.........” 徐灏毫不客气的打断:“陛下慎言,此事理应保密” 说着瞟了范质和冯道一眼。 郭威目光炯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打断他说话。 “这小子满身才华,言之有物,真是上天予我的最好礼物,就是锋芒太露,需得打压一番”郭威心里暗想道。 “范卿,徐卿该当何罪......”郭威沉着脸说。 范质做了这么多年官僚,揣摩上意是最基本的素质,怎会看不出皇帝眼中的欣赏和喜爱。 当下站起来求情:“陛下,徐大人也是为国家着想,这一时失言,臣求陛下恩典.......” 冯道不甘示弱:“臣附议.....” 郭威差点笑出声来,故意板着脸喊了一句:“罚薪半年,以儆效尤” 说完,一甩袖子,回后宫去了。 看着徐灏满不在乎的样子,冯道怒道:“你能不能别再闯祸......” 范质笑道:“大广,今夜可有闲暇,来我府中,我请你喝酒” 徐灏嬉皮笑脸的,连连拱手:“且不说喝酒,二位大人垂怜,能否借贷一二,晚生刚刚入京,家无余财,又被陛下罚薪,这个.........家里尚有妻妾..........嘿嘿.........”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出来,还没走出文德门,后面一个宫女急奔而来,喊道:“徐大人留步.......”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心里好笑,这肯定是公主派人来了。 “徐大人且去吧,钱财之事,不需忧心,回头自当差人送到府上” 两个官说完,潇潇洒洒的走了。 徐灏长揖一下送别,回头见那宫女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宫女,只好硬憋出一句:“这位......姐姐........” 那宫女一愣之下,“哈”的一声笑出声来,捂着嘴,眼睛里全是笑意:“大人慎言,奴婢怎能当得起大人的姐姐” 徐灏现代人的思维又上来了,嬉皮笑脸的说:“好吧,那......美女,找我何事?” 宫女再一次愣住,又是害羞又是好笑,紧接着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徐灏,肩膀剧烈颤抖。 “怪不得公.......你这人惯会作怪......”宫女忍着笑,满眼含情的瞥了徐灏一眼。 转身领路,一边说着:“跟我来吧,有人要见你” 这是宫里,也没什么危险,徐灏跟上,一边走一边说:“你总得告诉我,是谁要见我吧?” “到了就知道了,你害怕了?”宫女站住,回头看了看他,眼中含着笑意,接着又领头走。 “我有什么可怕,跟着姐姐这样一个美女,只要你不把我诱去茅房,推进茅坑,便走到天荒地老又当如何.......哎,你笑什么?走啊.........”满嘴的胡说八道,伴着宫女欢畅的笑声,渐渐远去。 跟着她穿过文德殿,从后门出去,径直向前,进内廷的时候,徐灏站住了,他还是有点政治敏感度的。 满眼狐疑的看着宫女:“这不是内廷吗?你要带我去哪?” 宫女憋着笑,所问非所答的说:“奴婢云锦” 徐灏:“在下破布......” 宫女原地蹲下,哈哈大笑起来。 “哎你起来呀,笑什么笑,快点告诉我要去哪里?”徐灏一本正经的问。 宫女云锦蹲在地上,扭着身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了好久,云锦才扶着墙直起身子,摆着手说:“求你别再说话了,哎呦我不行了” 徐灏佯怒:“你这姑娘好没道理,我问你要去何处,你却说你叫云锦,我以为你要和我比对仗...........” 云锦又一次蹲下,笑得跺脚。 她的欢笑传染了徐灏,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他一笑,云锦更忍不住了,笑得要疯了。 好久之后,云锦勉强控制住,站起来白了徐灏一眼,语气中又是嗔怪又有几分撒娇:“问那么多作甚,跟我走了就好了,你还怕我吃了你” “你会吃人?原来你是月兔转世,怪不得如此美丽,失敬失敬,不知嫦娥如今怎样?我好久没去拜访了,其实我也是西山狐仙转世,吃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看你这娇嫩模样..........” 又是满口的胡说八道,跟着云锦进了内廷,顺着一条夹道走了下去。 云锦一边走一边笑,这人简直太有趣了,连揶揄人都能带着马屁,怪不得公主对他念念不忘,怎生想个法子,陪着公主嫁过去才好,也好过在这昏无天日的皇宫蹉跎。 第76章 云锦 “这边是紫宸殿,过了这里便是庆寿殿........” 云锦一边带着他走,一边指着两侧的宫殿给徐灏介绍。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这便是紫宸殿吗?”徐灏东张西望,笑吟吟的。 两侧高高的红色宫墙,夹出一条过道,路边每隔几步,就是一个立柱,上面有罩,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路灯” 这夹道甚长,因为高大的宫墙遮住阳光,日照不足下,颇有点阴暗晦涩之感。 目光越过高墙,便可见里边层层叠叠的殿宇,忽高忽低,绵延起伏。 各殿房脊两角高高卷起,状似龙形,长着大嘴衔着正脊,背插宝剑,这个叫“鸱吻” 宫殿的垂脊或戗脊上立着脊兽,分别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 徐灏满脸兴奋,有点回到后世参观的感觉了,这将来北宋的皇宫啊,全中国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我可是第一个见过的。 有一部手机多好,拍将下来,发个朋友圈,哎呀,太牛了。 想到兴奋之处,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在手里抛来抛去,满脸都是好奇与兴奋:“前面又是什么所在?” 路上不时有宦官和宫女匆匆走过,看见徐灏的大红官袍,不由得都长揖施礼。 徐灏想要抱拳还礼,手里的乌纱帽颇为碍事,想戴在头上吧,这帽子有点大,戴之不稳,干脆顺手一丢,丢进云锦怀里。 笑吟吟的抱拳,挨个还礼。 宦官还好些,这个时代宫女们的命运真是凄惨无比,她们大多来自民间,基本都是穷苦出身,只要一入宫,便是一生不得自由,永远被困在这看似富丽堂皇,却暗无天日的皇宫之中,终年劳作,却只得温饱,一直到死,也出不了这个巨大的牢笼。 想要飞上枝头,混个嫔妃?别做梦了,九成九的宫女,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 那个少女不盼望着自由,又有那个少女不怀春,她们的青春被永远禁锢在这里,等到死的那一天,大多数都是草席一裹,丢在乱葬岗,连一块墓碑都得不到。 今日忽见一个英俊少年,身穿大红官袍,更加映衬得他俊俏非常,宫女们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和水把他吞下去才好。 云锦搂着他的乌纱帽,目光柔柔的看着身边的徐灏,心里软成一团,忽的想起不对,立刻对那些目光炯炯的宫女们怒目而视,仿佛是守护领地的虎豹。 “大人快走吧,前面还有好几座宫殿呢,奴婢为大人介绍一番”云锦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拉徐灏,但是终究是不敢。 “走走走,继续参观,哎呀,云锦姐姐,真是有劳你了,回头我借到了钱,定给你封个大红包”徐灏嬉皮笑脸的,满嘴胡说八道,当先而走。 云锦落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嘴角勾起,抿嘴一笑,接着瞪了一眼眼神拉丝的宫女们,抱着徐灏的乌纱帽追了上去。 拐过一个墙角,又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左边是庆寿殿,右边分别是崇政殿、延和殿、景福殿,这便是皇宫的东半区了。 前面就是“迎阳门”了,过了迎阳门,就进入了“后苑” 云锦越走越慢,心事重重,嘴唇嗫嚅着,那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眼看着就要出迎阳门了,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看看四周没人,云锦一咬牙,噔噔噔几步追上去,绕到徐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满眼眼泪,连连磕头。 徐灏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去伸手扶她:“云锦姐姐这是何意,快快起来,有话好说” 云锦咬着嘴唇,躲开他的搀扶,又磕了个头,趴在地上说道:“请官人救云锦一命........” 徐灏更奇,一边扯他一边问:“这是怎么了?谁要杀你?” 云锦眼泪大股大股的涌上来,跪着不肯起来:“奴婢本是潞州人氏,家中贫穷,父兄把我.........送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忽然反应过来,时间紧迫,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 磕了个头,抽泣着说:“求官人带云锦离开这里,云锦愿为官人为奴为婢,叠被铺床,伺书磨墨..........”说着说着脸红了。 徐灏奇道:“就这事?行,我去和陛下说,放你离开这里便是,为奴为婢倒是不必” 云锦抬头看了徐灏一眼,满脸通红的咬着嘴唇:“奴婢想......想......想跟了官人去.......,求官人收留” 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再也不肯起来。 她的思路其实很清楚,公主下嫁,皇帝一定会有陪嫁,除了物,就是人了,而且绝不会只陪嫁一个人。 这几天春兰在众宫女面前神气活现,暗示曾经和徐灏同床共枕过,众人嘴上不说,眼光却发绿,羡慕得什么似的。 春兰曾经和徐灏共患过难,她云锦比不了,但是这陪嫁嘛,她是一定要争一争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要在这皇宫中一直到死了。 今天公主派人来接徐灏,几个宫女纷纷争抢,云锦平日里老实少言,被郭柔指派出来。 等到看见徐灏,这一颗心顿时呯呯乱跳,这个人可真是可心,脾气又好,又没有架子,年纪轻轻,说话有趣,相貌英俊,又是三品大员,去哪找这么个逞心如意的俏郎君。 看他行事,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主,心肠定是软的,所以云锦顾不上其他了,直接求他。 看到没有,能在这天下最黑暗,最虚伪的皇宫中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白给的。 虽然这有可能触怒公主,但是她顾不得了,机会只有一次。 徐灏沉默下来,云锦俯跪于地,不敢抬头,心跳得好快,她甚至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心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你要我如何做?”半晌之后,徐灏悠悠的问。 云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都是兴奋与激动,还有不可置信,语气磕磕绊绊:“官人......答应了?” 徐灏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也是穷苦人出身,你既求到我这里,我又怎能袖手旁观?你要我怎么做?” 关于宫女的悲惨遭遇,后世早就大白于天下,这云锦如此作为,定是怕得惨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云锦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只需官人与公主提上一次,公主定不会驳了官人面子” 说完一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心里开心得要炸开了一般。 抽泣着说:“奴婢多谢官人.........” 第77章 旧居 “可我并不曾认识什么公主啊”徐灏莫名其妙。 云锦心愿得偿,满心的欢喜,慢慢站了起来,杏眼水汽萦绕,瞟了徐灏一眼,真是含羞带怯,似嗔似述。 “官人莫急,一会自然知道” 看看旁边没人,她鼓起勇气凑上来,忽然伸嘴在徐灏脸颊轻轻一吻。 徐灏呆住了,这是何意?直男癌晚期患者又犯病了。 云锦红着脸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黑布,笑道:“请官人戴上这个罢” 徐灏被她忽然的亲昵,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抓抓头皮,呆呆的问:“捉迷藏?.........” 云锦笑得又一次蹲在地上。 好久才收了笑,给他把黑布围在眼睛上,在后脑打了个结,转过来看着徐灏俊俏的相貌,忍不住满心欢喜,又吻了一下。 “哎哎哎,趁机占我便宜是吧,你在那里.........” 说着伸出双手去摸。 眼看着他手掌摸过来,云锦不退反进,徐灏的手掌正好摸在胸口...... 他目不见物,摸到以后还用力捏了捏,捏得云锦浑身酸软,连小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能在宫中混出头的,哪有一个易与之辈,这几下兔起鹘落间,勾引得徐灏颇有点意乱情迷。 耳边一声轻笑,脚步声渐远,徐灏伸着手乱摸,一边摸一边喊:“你在哪?再不说话我要把布拿下来了” 忽然一只小手伸进了他手里,徐灏一把拉住,笑道:“终于捉到你了” “官人想捉谁?”耳边熟悉的声音传来。 “春兰,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在弄这玄虚,看我怎生罚你”徐灏哈哈大笑着,手上用力,就把她往怀里拉。 春兰轻笑一声,闪身躲开,一边拉着他走一边娇声道:“春兰是官人侍妾,官人要罚,春兰只好应着,请官人轻些则个儿” 声音又软又糯,娇媚无限,荡气回肠,给徐灏说得心里一荡。 激动之下,现代词汇全出来了:“你要是唠这硬嗑,我可不忍了啊” 春兰嘻嘻一笑,不再和他说话,只是带着他走。 既是熟人,徐灏只当这姑娘是在玩耍,也不惊慌,跟着走便是。 “官人小心脚下”春兰的声音传来。 “嘭”的一下,徐灏大声呼痛,原来是一脚踢中了门槛。 春兰的声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都跟你说了小心脚下” “没事没事,想我徐灏纵横北国,这小小门槛能耐我何”嘴里吹着牛,脚下忍着痛,徐灏大义凛然。 过了门槛,鼻间有草木味道飘来,脚下一软,似乎进了一个花园之类的所在。 徐灏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春兰的声音带着笑:“官人莫急,一会就到了” 徐灏又走了几步,耳边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女子的轻笑声。 “这是什么地方,啊呦不好,莫不是进了什么女儿之国,盘丝之洞,这春兰莫非是女鬼变化不成” 心里想着,嘴里又开始胡说八道:“女施主,老衲修行多年,得道不易,请女施主不要坏了老衲的道心才好,阿弥陀佛” 一语既落,周围传来一阵笑声,这女子看来不止一两个呢。 春兰忍住笑,“吱呀”一声,好似一扇门被推开,徐灏被拉着进了一处所在。 “官人且稍等片刻”春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轻笑着去了。 徐灏莫名其妙,待要解开黑布,却又有些踌躇,不知道春兰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一时间愣住了。 “咯咯”身边忽然一个女子笑声响起。 徐灏猝不及防,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一个柔软身子依偎了过来,那女子娇声喊道:“哥哥~” 徐灏惊魂未定,试探着道:“柔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是在玩什么游戏不成” 脑后一松,眼前一亮,黑布被解开了。 徐灏揉揉眼睛,抬目四顾,顿时惊讶万分。 只见这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一盘火炕,一个炕桌,两只胡凳,加上墙上挂着的一顶草帽,再无旁物。 更加让人惊讶的,是四面墙上挂着的画,七八幅画上,全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少女,在漫天大雪之间艰难跋涉。 “这.....这.....这不是......”徐灏真的惊讶万分,指着屋子磕磕巴巴。 郭柔慢慢依偎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语气中含着深情:“是不是很眼熟,这就是当年我们住的那个客栈啊” 说着指着墙上的画又说:“那些都是我画的,你看看像不像” 这间屋子就是当年徐灏背着郭柔,因她生病,而不得不去说书的那间客栈,他们曾经住过的屋子,简直是一比一还原,分毫不差。 如此深情,徐灏真的感动了:“你.....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郭柔伸手勾住他脖子,眼神中全是柔情:“你说呢” 小脸慢慢贴在徐灏胸口,悠悠的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徐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流下来,抽抽鼻子,正想说话,忽然脑海中一阵亮光闪过,惊讶的大叫:“你就是公主???” 郭柔抬头看着他,眼睛有种得意的笑意:“别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有你这家伙看不出来,我是说你聪明还是说你蠢?” 徐灏就看不得她得意,轻轻推开他,佯怒道:“你骗得我好苦,徐某福薄,伺候不了公主殿下,告辞.......” 说完假意就要转身便走。 明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但是郭柔还是慌了,一把扯住他:“你.......唔” 话未说完,已经被吻住了。 郭柔满心满眼的欢喜,勾住徐灏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那时我被沈知意送走,好生难过,你这家伙又不来找我,我能如何?只好差人搭了这个屋子,日日住在这里,盼着你来找我,你却好没良心” 吻完的徐灏坐在胡凳上,郭柔坐在他腿上,两只手在徐灏胸口乱打,忍不住的委屈和撒娇。 “唉,那日后来发生了好多事,亏了你没跟着,要不然......你不要怪知意......” “就要怪她,哼,你总是偏心” “没有没有,你和她在我心里都是一般的好,我谁都喜欢得紧” 说着说着,忽然语气吞吐起来:“你既是公主........那.......那........知意她” 徐灏也意识到了,如果郭柔是公主,万万没有屈居侍妾的道理,可是沈知意那边........他也同样不愿委屈了。 第78章 勾引? “怎么?你心疼她?” 郭柔环住徐灏脖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这间屋子好久没人住,也没有生火,冷冰冰的,郭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徐灏脱下身上的官袍,把她和自己都裹在里面,语气认真无比。 “我也心疼你,你和她都对我情深义重,那个我都心疼” 郭柔嘻嘻一笑,搂着他的脖子,笑道:“那你求我,要不然我就求陛下赐婚,到时候.......哼哼” “小生求求公主殿下.......”徐灏抱紧了她,就像当年她生病时候那样。 “叫一声好听的”郭柔眉眼弯弯。 “好姐姐......”徐灏才不管她比自己小了好多岁,张口就来。 郭柔咯咯笑起来,拍着他胸口笑道:“行了,就饶了你这一遭,先说好,只能我们两个了,你敢在往家里带女人,你试试看” 在她心目里,只有沈知意才算是能让她高看一眼,算是个对手,算是个人,春兰算半个人,至于其他,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两人卿卿我我,窃窃私语,说说笑笑,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里,仿佛被温情占满,两个人都没那么冷了。 “徐大人,陛下召见”窗外传来宦官独有的尖细喊声。 “知道了”徐灏愣了一下,回答了一句。 “陛下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不是刚刚才出来”徐灏小声对郭柔说。 “去看看就知道了,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郭柔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一吻。 “正好,今天我提亲了,一会再和皇帝说一遍,你就等着进我家门吧”徐灏站了起来。 郭柔却并不起来,任由他把自己打横抱了起来,吃吃的笑着说:“你倒是想得美,刚刚是谁低三下四,连好姐姐都叫出来了” “好姐姐,你现在尽管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叫你又哭又叫”徐灏嬉皮笑脸的揶揄。 郭柔脸色大红,小手在他胸口乱拍:“又说这浑话,我不依.......” “徐大人,莫要让陛下久候”外面宦官又催了一句。 “好了,马上就来”徐灏大喊一声,放下郭柔就要走。 “哎哎哎,官袍,官袍”郭柔抢上来给他穿衣服。 徐灏忽然想起云锦之事,开口说道:“对了,刚才送我进来那个云锦姑娘,你.......” 郭柔给他整理衣服的手一停,眼睛抬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了?徐大官人春心动了?” 徐灏讪笑一声,接着解释:“我瞧她也怪可怜的,你就算发发慈悲,带了她走吧” 说着凑近郭柔耳朵:“就算给咱们孩儿积福了” “走你的吧,谁要跟你有孩儿”郭柔不置可否,推着徐灏往外走。 “见过陛下差人来回我一声”看着徐灏走远,她又忍不住在后面喊了一声。 看着徐灏挥了挥手,郭柔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回头唤来春兰:“去,把云锦叫来” 不一会,云锦跟在春兰后面进来,进来就跪下磕头:“奴婢见过殿下” 几个宦官宫女跟着进来,站了满满一屋子。 一个头磕下去,上面迟迟没有声音,她不敢自己抬头,只能跪着不动,身子微微发抖。 “你在驸马面前说了什么?”好久之后,郭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森森凉意。 这件事在郭柔心里,绝不是小事,敢背着我勾引驸马,今日若是容了她,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敢有样学样,这还了得。 云锦害怕了,她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不是女官,更没有品级,公主郭柔要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十分聪明,知道在这个时候,求饶是绝对没用的,越是求饶,越是死得快。 “殿下容禀,奴婢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方才见驸马和熙,就顺嘴提了几句,驸马慈悲,看奴婢可怜,应了奴婢,万万不敢勾引驸马,请公主明察” 说着又是一个头磕下去,浑身发着抖,装可怜才是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 郭柔勃然大怒,狠狠的一拍炕桌:“你有事为何不来与我说,却敢去勾引驸马,你那可怜样装给谁看,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掌嘴” 一个官宦立刻上去,拖起云锦就要打。 “怎么了这是?” 门一响,徐灏推门进来了。 郭柔一愣,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徐灏指指炕上的乌纱帽:“忘记帽子了,你们在干什么?” 关键的时刻到了,能不能活就看这一下了。 云锦抢着说:“殿下差我办事,我没有办好,是奴婢的错,殿下罚我,也是应该的” 徐灏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剑拔弩张之势,大概是和云锦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有关。 忍不住借坡下驴,嬉皮笑脸的求情道:“柔妹妹,公主殿下,好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又向着云锦喝道:“还不快给公主赔罪” 云锦连连磕头:“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额头重重的撞在地上,“咚咚”有声。 郭柔余怒未消,横了徐灏一眼,怒哼一声:“就你怜香惜玉” 心里暗暗盘算,这里人多,徐灏现在已经是朝中高官,却不能折了他面子,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拖出去,掌嘴十下,再有敢乱嚼舌根的,我让她生不如死”郭柔攥紧了拳头。 徐灏也不好再求情了,看了云锦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云锦终于放下心来,掌嘴十下,换离开皇宫,换一个如意郎君,太值了。 磕了个头,跟着宦官出去了,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啪啪”的打耳光的声音。 春兰端着一杯茶,递给郭柔,听着外面的声音,颇有点心有余悸,试图劝说:“殿下......” 郭柔瞟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哼,你既然喜欢说话,那你去尚宫局好了,让你说个够” 五代随唐制,内廷设女官六局二十四司,负责整个皇宫的日常事务,各局的掌印女官是有品级的,六局以尚宫局为首,尚宫二人,最高为从五品。 这套制度一直延续到明代永乐年间,才渐渐交给宦官掌握。 春兰不敢再说,垂着头退到一边。 郭柔听着外面的“啪啪”声,心里忽然一动,忽然想起和父亲聊天时候,他常常说起的制衡,现在明确能跟着自己嫁过去的只有春兰一个,看起来郎君对这春兰还是另眼相看的,不行,得给春兰找点麻烦,不能让她太过脱离掌握,持宠而娇。 “罢了,带她进来........”郭柔喊了一声,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第79章 战略 徐灏又是跟着宦官,在宫里拐来拐去,昏头涨脑。 穿夹道,过门槛的,最后到了一处宫殿,抬头看看上面,匾上写着:“垂拱殿” 大殿里一个宦官迎了出来,带着徐灏进去。 这又是一个新宫殿,徐灏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 这里不如“文德殿”那般宽阔,却也并不小多少。 中间高高的丹陛上摆着一张木制龙椅,椅上有黄色坐垫,从靠背一直延伸到脚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应该是佛经梵文之类,丹陛之下是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蹲坐于台上,龙椅上方有一木匾,上书“垂拱而治” 大殿里飘着一股檀香香味。 丹陛两侧两根朱红柱子上挂有槛联,徐灏正要细细观瞧,那宦官却催着他走。 跟着宦官向右侧一拐,片刻之后,就进了一处暖阁,这便是东暖阁。 里面陈设简单,靠东墙放着一张木榻,地上铺着地毯,房间中心两只矮几相对而立。 上面已经摆了几样菜品。 皇帝郭威坐在一张几旁,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并没穿什么龙袍,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圆领布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头上幞头也去了,发髻用一根银簪穿了。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的普通百姓。 “你看什么?再看我还罚你薪” 郭威见徐灏呆呆的看着自己,那副表情丝毫没有其他大臣般诚惶诚恐,反倒是好奇和尊敬。 他一下就想起刚才徐灏歪戴着帽子的样子,忍不住就想笑。 “这个......这个......陛下明鉴,臣刚刚入京,家无余财.........陛下罚薪,定是臣做错了,不过陛下总不能看着臣饿肚子...........”徐灏语无伦次的。 皇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骂道:“混账东西,过来陪我吃饭.......” 徐灏连忙坐好,关于宫廷礼仪,没人教过他,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应该主动给皇帝敬酒。 正踌躇间,却听见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见过公主了?” 徐灏福至心灵,离席而起,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下是诚心诚意,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陛下,臣与公主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帽子还是大,随着他用力磕头,帽子被甩了出去,咕噜咕噜的满地乱滚...... 简直就像是在跟皇帝撒娇耍赖:“你不把公主嫁我,我就辞官了” 郭威心里简直要被这小子,这副惫赖样子逗死了,故意没回答他,任他跪着。 好半天,皇帝的声音再起:“好啊,朕来赐婚,你那个沈知意,就做个妾吧.......” 徐灏浑身一紧,脑子里跑马灯一般,飞快转动,片刻之后,试探着说:“陛下一番爱臣之心,臣已知晓,不过知意那里,我早已.......早已.......现今已经怀了我的孩儿,不如陛下提出一个要求,臣定当全力以赴........” 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第一个和皇帝谈条件,讲价钱的。 郭威故意板着脸,沉声道:“你能做些什么?” 说着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案上,探着身子,满脸都是揶揄:“你既看出我喜欢你,我看你又很机灵,不如你净了身,进宫陪着我,给我解解闷,一不用担心亲事,二又能时时陪在君旁,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徐灏那里能听不出来皇帝在和他开玩笑,急忙跟上凑趣:“这个......陛下金口一开,臣是不敢拒绝的,臣这就回去,和家里告个别,请陛下一定记得找个熟手,刀子快一点.........” 郭威哈哈大笑,笑得简直要躺下了,抓起筷子丢了过去:“混账小子,你.......笑死我了” 徐灏嘿嘿一笑,心里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君臣两人笑闹一会,对坐饮酒,对于赐婚一事,徐灏聪明的没有继续问,那是皇帝的权利,你不能得寸进尺。 “刚才在文德殿内,你似有未尽之意,如今说于我听听”郭威喝了一杯酒,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想了想,拱手问道:“臣抖胆,请问陛下,陛下心里是否已有定计?” 郭威不置可否,沉声说道:“有便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是陛下已有定计,臣便为陛下查遗补缺,若是陛下没有定计,臣倒是有些想法” 郭威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眼神闪烁,一边咀嚼一边沉声说:“你且说说” 徐灏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陛下,中原形式,方才在文德殿已经说过,臣不赘述,陛下有此一问,臣斗胆猜测,莫非是想对南方用兵不成?” 郭威还是不置可否,看似随意的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灏笑了笑,继续说:“陛下,事情要从几个方面分析,三皇五帝以来,我中原天子,便是天下共主,如今陛下既已登基,无需多言,已占了大义的名分,以此观之,若要用兵,便是以天子讨不臣,倒也名正言顺” “从军事上来说,中原百战精兵,自然比那南方诸国强得多,当可一战而下,废不了多少功夫,所需考虑的,只是如何进兵而已” “从财赋角度说.........陛下可想过,一旦用兵,要打多久?所费几何?国家能否承担?百姓是否愿意?” “若是尽得南方富庶之地,便可就食于敌”郭威沉着脸说道。 徐灏也夹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说道:“陛下,恕臣直言,臣反对对南方用兵,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且细说”郭威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若是把中原比作一个人,南方在我脚下,契丹在我头顶,西北在我软肋,陛下说说,是头腹之患威胁大,还是腿脚之患威胁大?” 郭威目光闪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徐灏,等他继续说。 “国家刚刚平定,现在实不宜用兵,南方诸国宜结好于彼,陛下可下诏,软语安抚,使彼主动奉上供奉,同时贸易货物,以安其心便是。” “契丹内乱,可两方贸易,赚取财货,以养吾民,等到他们血流得差不多了,陛下便可直出燕云,收辽东在手。” “只有西北,已纷乱百年,吐蕃党项回鹘等各族混杂,互相攻伐,正是陛下经略之时,臣请陛下放南北于不顾,全力经略西北” “理由有三,第一,西北在我侧翼,无论向何处用兵,必须保证我侧翼安全;其次,若是真有一天,出了一个雄才之主,统一西北各族,我中原将永无宁日,因此决不可弃之不顾;再次,我中原缺马,西北历来是我中原王朝取马之地,一旦西北在我手中,我就再也没有缺马之日” 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遍观史书,我中原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北方草原,就是来自西北大漠,现如今草原上部落林立,看似无甚威胁,可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旦有人统一草原各部,那便是我中原生死大敌,而西北辽东若在我手,便可对草原形成战略包围,一左一右,互为犄角,像两把刀子一般顶在身上,让他不敢轻动” 宦官宫女都被赶了出去,这时殿中静谧无声,檀香味道和饭菜味道混在一起,颇为怪异,火烛燃烧,不时发出“啪啪”的声音。 郭威眼神闪烁,他承认他被打动了。 第80章 府邸 “若依你之见,要如何经略西北?”皇帝问道。 徐灏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死:“为政征战,都要因地制宜,若依臣之见,臣要去考察一番,再给陛下回复” “需兵几何?”郭威逼问了一句。 “不需很多,西北之地,地广人稀,兵多也没用” 郭威不置可否,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还招呼徐灏:“先吃饱了,休要让公主找我闹个不停” 君臣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笑笑的,徐灏讲了几个段子,给皇帝逗得哈哈大笑。 “你在辽国受了苦,先休息一阵,好好过个年”郭威笑吟吟的。 “那成亲之事........” 徐灏现在满心就是两个字“成亲” “朕自有处置,你急什么,混账小子,便宜了你”郭威笑骂道。 这就放心了,皇帝说出这话,说明已经有了全面考量,不会让徐灏为难。 大喜之下,他又一次站起,长揖为礼:“臣谢恩......” 郭威真是很喜欢徐灏,看看也吃完了,笑骂道:“滚你的吧,快滚” 徐灏满心欢喜的出了宫,却见门口等着几个人,个个牵马而立。 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郑三郑四,哈,又见面了” 郑三眼里闪过笑意,刚要弯腰施礼,却被徐灏一把抱住,语气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日你们引开追兵,我好生担心,如今看见你们无恙,我真是太高兴了” 郑三和郑四对望一眼,神色中同时露出感动。 “大官人......地位尊崇,还能记着我等小人物,我等.......” “什么大人物,小人物,你我既共患难,那便是好朋友,好兄弟,哈哈,走,回家我请你们喝酒......” 几人说说笑笑回家,皇帝赐的宅子在内城双龙坊,就在宫城外面不远,内城的西北角。 这边住的非富即贵,所以街道很是安静。 郑三和郑四带着徐灏,一路缓行,一直走到一座大宅前。 朱漆大门外,孟谷正等在门口,见到徐灏回来,急忙跑过来,满脸兴奋:“大官人......不,大人,皇帝对咱们家真的没的说,赐下这么大的宅院” 徐灏跳下马来,表情古怪的看着孟谷:“我以为你回家了” 孟谷一呆,脸上露出惧色,就要跪下:“大人休要打趣,小人自跟了大人,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徐灏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好好好,你我一起患难,苟富贵勿相忘,夫人呢?” 这回轮到孟谷表情古怪了:“夫人回家了” “回什么家?这里不是她家?”徐灏奇道。 “徐灏.......”一个声音传来,语气颇为不善。 徐灏一愣,扭过头来,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大汉,交领袍子,头戴幞头,满脸的络腮胡子,浓眉大眼,身量颇高,正负手而立,打量着他。 郑三凑在徐灏耳边,小声说:“沈寨主” 徐灏一呆,岳父? 沈怀背着手走过来,在徐灏不远处停下,就等着他来拜见。 没想到徐灏也在打量这个威震太行山的岳父,他真是好奇极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沈怀理所当然的误会了,他以为徐灏做了官,就要不认这门亲事了,怎么?官大了不起啊?囡囡肚子里....... 想到这里,更加愤怒,我们虽然是山贼,可是也不受你如此羞辱,脸色慢慢红了起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正要发怒,忽见徐灏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敬意:“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一个礼把沈怀已经在嘴边的呵斥全给堵了回去,不上不下的,憋得好生难受。 晃了晃脑袋,沈怀走近了几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婿” 上下打量半天,心里暗暗点头,无论是气质还是相貌,都是第一流的,又是高品大官,女儿眼光着实不错。 其实作为一个山贼之女,若是按照常理来说,是嫁不到朝廷官员的,因为名声不好,很容易被人诟病攻讦。 但是遇到徐灏这么个犟种情种,那便当另说了。 沈怀吁了口气,做出一副威严模样,咳嗽一声道:“刚刚从宫里回来?” 徐灏多聪明一个人,那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立刻回答:“是,我已与陛下提过,知意之事,陛下稍后便有主张,请岳父大人耐心等待便是” 他和郭柔之事,闹得满汴京沸沸扬扬,沈怀当然担心女儿吃亏,关键还被这混账东西搞大了肚子,娘的,不争气的东西。 “请岳父大人进府,小婿陪岳父喝一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怀哼了一声,当下背着手往里便走。 从大门进来,迎面一面影壁,上刻云海,云海中一物盘旋,似龙而非龙,细细观瞧,那“龙”却只有四只爪,这便是蟒纹。 壁顶装饰有飞檐,“祸起萧墙”中的萧墙,指得就是这影壁。 沈怀站在影壁前看了半天,回头瞥了徐灏一眼,似乎有些生气。 徐灏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孟谷凑过来小声道:“这是皇亲国戚的蟒纹” “原来如此” 徐灏恍然大悟,这座府邸应该是皇帝为了公主下嫁赐的,怪不得沈怀不喜。 这座宅院果然好大,足有五进,再加上旁边一些附属建筑,占地极广,装饰考究,富丽堂皇。 沈怀负手在前,里里外外的看,就像是老虎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前两进是外宅,也就是主人读书会客,日常起居之所,后三进便是内宅,有一座门拦住,门上檐柱并不落地,悬吊在屋檐下,称为“垂柱”,其下有一垂珠,彩绘为花瓣之形,这便是内外宅的分界线,又叫“垂花门” 门开着,里边可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应该是正在布置装饰。 沈怀探头望了望,很有自觉的没有进去,转身看着徐灏,瞪眼道:“不是喝酒吗?” 两炷香之后,徐灏和沈怀坐于静室之中,桌上摆着几盘菜,青的青、绿得绿、红的红,颜色鲜艳,香味扑鼻。 “岳父上门,小婿无以相待,只好自己做了几道菜,请岳父试试” 徐灏做出个请的手势,这些都是他刚才自己去厨房做的,炒菜在这个时代虽然已有雏形,但是离大成还差得远。 厨房里的厨子和婆子们,围在一旁,没想到这个清秀文静、相貌英俊的大人,还有这样一手。 看徐灏如此恭顺,沈怀心里满意,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慢慢咀嚼,装模作样的说:“我看也稀松平常得紧......” 第81章 赐婚 “岳父,不知知意现在........” 陪着沈怀喝了几杯,徐灏忍不住打听起来。 沈怀瞪了他一眼,这小子看上去聪明伶俐,怎么如此不知礼仪。 “你们就要成亲,难道要我女儿现在就上门吗?混账东西,你是娶妻还是纳妾?” 徐灏顿时明白,在这个时代,成亲前夫妻是不能见面的,这就是礼法。 既知沈知意在父亲那边,徐灏也就放心了,陪着沈怀喝起酒来。 喝了一会,沈怀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夫只此一女,如今给了你,你要........” 徐灏抢着正色道:“岳父放心,知意与我情深义重,我若负她,天地不容” 沈怀心中略略放下心来,忽然若有所思的攥着酒杯问道:“皇帝那边,将来要怎生安置于你?老夫也好有个准备” 这是在说,我就这一个女儿,既然嫁了你,那我就要全力帮助你了,要钱还是要人,都没问题。 徐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若小婿所料不错,大概要去西北” 沈怀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西北苦寒,怎么派你去那里?” 徐灏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起了别的:“岳父,现在山寨中生活如何?有百姓几何?有兵几何?粮草几何?骡马几何?........” 是的,不管他怎么想,现实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个山寨就是他的基本盘,他和山寨已经合二为一,在古代这个宗族社会里,没有家族的支持,能成事的寥寥无几。 能完全服从他命令的,现在也只有山寨而已,别说什么他是驸马,那个没用,各地节度使把权力抓的死死的,连皇帝的命令都阳奉阴违,更别说他徐灏了。 大家都知道“杯酒释兵权”,可没有几个人知道,赵大一共进行了两次“杯酒释兵权”,第一次收回地方财权第二次才真正收回了兵权,被收回兵权的节度使们,最后还是被打乱以后,派去地方,继续担任高官。 如此柔和的手段,赵大也没敢在中原开始,还是在刚刚征服的南方试点,最后条件成熟,才敢收中原兵权。 为了限制节度使兵权,巩固皇权,赵大也算煞费苦心了。 和岳父聊了一会,基本摸清了情况,太行八寨共有百姓几千口,有兵八百,俱是青壮,战马能凑出一百多匹。 还不错,这就已经很好了,徐灏笑了笑,敬了沈怀一杯酒,放下酒杯说道:“现如今这天下局势,已有预兆......岳父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那么透,沈怀把酒一口饮尽,放下酒杯说道:“老夫今年已四十有五,膝下只此一女,这山寨上下几千口,总要有个出路,既如此,贤婿多多劳心吧........” 徐灏微微一笑:“岳父客气了,既是知意亲族,那便是我徐灏亲族,我带着大家搏个出身便是......” 接下来几天里,徐灏家里门庭若市,朝中大员相继来访,弄得徐灏烦不胜烦,又不能不见,只好强撑着精神来见。 也是让徐灏开了眼界了,许多历史留名之人,都让他看见了,魏仁浦、李重进、张永德、李谷等等等等。 外地的节度使也有很多送来礼物,号称是给徐灏接风洗尘,李筠、符延卿、郭崇威......... 又是几天之后,皇帝圣旨到了,正式下旨赐婚。 “秦国公主,朕之幼女,皇后所出,尚未婚配,温婉淑仪,德配贤良,有徽柔之质,安正之美,旦夕绕膝,朕甚爱之.......” 徐灏跪在地上听着,心里暗暗纳闷,怎么没说沈知意的事。 只听那传旨宦官尖细的声音一转:“又查沈氏知意,秉性端淑,恭恪持顺..........” 听到这里,徐灏忍不住撇了撇嘴,还得是亲生女儿是吧,夸郭柔一大长串,到沈知意这里,就两句话,八个字。 “朕闻三皇之下,有帝舜者.........娥皇女英之事,古已有之,朕福浅德薄,不敢自比三皇,惟愿国家升平,百姓乐业........” 徐灏又忍不住撇嘴:“结婚就结婚,扯什么国家百姓,我结婚和国家百姓有什么关系?” “........着有司吉日,礼部从之,姻昏敦睦,以慰朕心,钦此” 好吗,一次赐婚两个,连公主带山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徐灏也算创造了记录。 “臣.....领旨谢恩” 宦官站着不动,受了徐灏一拜,这是替皇帝受礼。 官样文章做完,徐灏站起来,又一次长揖为礼,谢过传旨宦官。 这次宦官就闪开了,以示不敢受徐灏的礼,抱拳恭喜:“恭喜大人大小登科之喜” 这是在恭维徐灏前几天刚刚做了官,今日又要娶媳妇了。 徐灏满面春风,拱手回礼:“同喜同喜,请公公入内,酒宴已摆好.........” 宦官也不推辞,这是礼仪,和徐灏携了手,一同进府。 坐下之后,孟谷送上程仪,也就是谢礼,足有十两银子,宦官笑眯眯的收了。 这是合理合法的收受贿赂,皇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徐灏现在已经不缺钱了,郭威听说他向冯道和范质借钱,把他召进宫去,大骂一顿,说他给皇室丢脸,随后便赏赐甚巨,郭柔派人把她的体己钱也送了过来,沈怀也很豪横,直接一百两银子送来。 这个时代,一百两银子可是巨款了。 宦官略坐了一会,喝了几杯酒便走了,随后,在京的大小官吏就蜂拥而至,一时间礼物堆成了山。 文官送的还有些文雅,比如字画、瓷器、笔墨纸砚、古董之类,武将那就简单直接,送钱......... 第二日,礼部侍郎亲自前来,选定的吉日是九天之后。 送礼部侍郎出来的时候,徐灏看着他走远,扭头瞥了一眼大门,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回头交待孟谷:“把门拆了” 孟谷又是惊讶又是疑惑:“拆门?” 徐灏哈哈笑道:“把门给我弄大,能让两只花轿并排进来那么大” 说着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广顺二年十一月二十日,一大早,徐灏穿戴整齐,一身新郎官衣裳,从家里出发。 先进宫拜见皇帝,也就是他岳父,接着谒太庙,就是告诉祖宗,以后我也是你家外戚了。 再接着皇帝在紫宸殿赐宴,在座的都是皇亲和外戚,连远在澶州的柴荣都回来了。 为了方便出嫁,郭威已经把沈知意收为义女,封号庆阳。 至于另一个岳父沈怀,对不起,资格不够,上不了席....... 徐灏又一次加官,除了门下侍郎外,加驸马都尉、领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进爵武英候....... 本来是以文官入仕,结果加上个武官衔,组合在一起不伦不类,怪异之极,不过这是加官,并不是差遣,也就无所谓了。 在古代,官职官职,官是官,职是职,官可以无限加,比如什么太师太傅、尚书侍郎都可以,那些都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只是领一份薪水,不用干活,但是职就不同了,通常只有一个,职又叫差遣,那才是你的本职工作。 比如范质,他的官职是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前边两个都是官,只有平章事才是差遣,那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第82章 成亲 “来了来了,驸马已经进宫了,陛下正在赐宴” 宝慈殿东暖阁内,云锦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一脸兴奋。 郭柔一身大红喜衣,青绿色披帛在肩,头发拧成发髻,座位旁边放着她公主的“花钗冠” 古代有红男绿女的说法,所以披帛是绿色。 她眉心贴着花钿,正在春兰的帮助下,对着铜镜描眉。 听到云锦来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晚上就要与他洞房花烛,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小脸绯红,忽然扭头问春兰:“这样他会喜欢吧” 春兰笑吟吟的:“殿下天姿国色,定会把驸马迷得昏昏沉沉,从此再也离不开公主” 郭柔嫣然一笑,拿起“胭脂纸”也就是古代的口红,在唇上轻轻抿了抿。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再加心情舒畅,气质更好,美得炫目。 郭柔满意的一笑,自从遇见那个冤家开始,就再也忘不掉了,今日终于如愿以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看着看着,镜子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男人,正是徐灏,和郭柔头并着头。 郭柔笑容更加温柔,撅了撅嘴唇,就好像真的亲了一下。 忽然想起一事,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对着镜子说:“去,看看那边怎样” 郭柔身为公主,年龄渐长,权威日盛,她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只给皇帝父亲和丈夫而已。 下面宫女对她也日益敬畏,春兰是她贴身宫女,自然不会去,云锦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用问,云锦知道公主说的是谁。 她出来跑了几步,渐渐慢了下来,蹑手蹑脚的往西暖阁走。 走到门口偷偷在帘子缝里望了进去。 沈知意也同样在化妆,身边围着四个丫鬟,都是沈怀送过来的,一个是和她一起长大,三个是从山寨里选的。 这四个丫鬟,将作为陪嫁,陪同沈知意嫁过去,至于是会成为妾,还是配出去,那就是沈知意说的算了。 对,徐灏说的不算,沈知意说的算,想爬主人的床,她们得有那个胆子,就算和主人上了床也没用,该配也会配出去,全在沈知意一念之间,内宅礼法就是如此。 沈知意的妆容服饰和郭柔基本一样,所差者就是没有那个“花钗冠”,也不知道郭威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这个敷粉是驸马亲手制作的,果然不错” 丫鬟秋蕊一边扑着粉,一边恭维着:“驸马连这个都知道,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娘子呢” 这丫鬟是从小跟着沈知意长大的,所以说话颇为随意。 盒子里是白白的粉末,阳光下闪着光泽,还有淡淡的香味,是珍珠和麝香合成。 这个时代流行“铅粉”,就是用铅制成,徐灏来自后世,当然不会让自己老婆用这么有毒的东西,所以就自己买来原料,做了一些,分给沈知意和郭柔。 沈知意笑得极其畅快,心情舒畅之下,说话也好听了:“他贯会讨人欢心” “那也得娘子值得啊,奴婢看驸马对娘子用心得很”秋蕊继续恭维。 说着放下盒子,看着镜子里的沈知意,笑道:“娘子果然眼光不错,找了这么一个如意郎君,不光风风光光出嫁,还是从宫里抬出去.......” 沈知意被皇帝收为义女,这件事不光是给了徐灏面子,抬了沈知意的身份。 还是个政治风向,以后要养民了,国家要休养生息,那么第一件事就是消除匪患,使商路畅通,百业兴旺。 太行山的山寨多如牛毛,不过最大的几股,都是沈怀的势力范围,通过这件事,既让徐灏感激涕零,又招安了沈怀,郭威一分钱不花,一箭双雕,端得是个厉害人物。 “殿下,奴婢能进来吗?” 云锦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 沈知意扭头和秋蕊对望一眼,眼中闪过疑惑。 对秋蕊使了个眼色。 秋蕊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门口掀起帘子。 “是云锦姑娘来了”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知意心里一动,却并没回头。 云锦对秋蕊行了一礼,娉娉婷婷的走到沈知意身后,看着镜子的女人,夸赞道:“殿下真是国色天香” 沈知意不置可否,看着镜子问道:“你来就是为了夸我一句?” “不是不是,是公主.....秦国公主殿下让奴婢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云锦急急忙忙说道。 沈知意笑了笑:“那可多谢你了,秋蕊,拿些钱给云锦姑娘买糖吃” “哎”秋蕊取来一些钱。 “不不不,奴婢谢殿下赏赐,不敢要殿下的钱” 沈知意还是不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云锦的影子,笑道:“你不要钱要什么?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云锦眼神闪烁,忙道:“没有没有,既然殿下无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说完逃命一般跑了出去。 秋蕊送她出去,回来凑到沈知意身边小声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冷笑一声:“不管她,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两人化完妆,就坐在殿里等着,婚礼要到黄昏才能进行,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婚礼结束,她们将一直不能吃东西喝水。 一直等到黄昏降临,外面一阵喧哗,吹吹打打的,是徐灏来迎亲了。 其实公主下嫁,通常是皇帝赐公主府邸,驸马要住在公主府中,早晚问安,形同奴仆,所以自唐以来,很少有人愿意娶公主,不过徐灏是个特例,因为他名气太大,皇帝又喜欢,公主又非她不嫁,所以皇帝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柴荣亲自担任傧相,也穿着喜服,嬉皮笑脸的指挥着一大帮人在前面,身后就是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徐灏,还有两顶花轿。 几个有品级的命妇拦在门口,她们都是特意选出来,儿女双全之人,人人手里拿着棍子,都是纸制的,外罩红布,嘻嘻哈哈的拦门。 柴荣是傧相,他上前一步,抖了抖袍子,喊道:“客来需看,贼来需打。报到姑爷,出来相看” 一个女人挺着纸棒子上前一步,高喊道:“既是高门君子,贵胜风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柴荣接着回答:“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时,乐队吹响第一遍催轿曲。 那女人一声高喊:“既是君子好逑,新妇正在梳妆,且催妆来” 柴荣咳嗽一声,正想念催妆诗,女人高喊打断:“徐大人安在” 第83章 结发 柴荣得意洋洋的站在前面,心里还在想:“徐灏这家伙才高八斗,区区催妆诗而已.......” 可是好半天后面没有声音,柴荣心里纳闷,莫非是作不出来? 正想回头看看,忽然一股大力涌来,被推得一个趔趄,正好撞进妇人群里。 七八个妇人嘻嘻笑着,举起纸棍,劈头盖脸打将下来,打得柴荣抱头鼠窜,心里大骂徐灏。 徐灏笑吟吟的站在后面,刚才就是他推的。 远处的一处宫殿台阶上,皇帝郭威捋着胡须,笑吟吟的看着那边闹成一团,心里想去凑个热闹,但是他是皇帝,却轻动不得。 闹了好久,乐队奏响第二遍催轿曲。 徐灏这才开始念催妆诗。 “十步笙歌响碧霄,严妆无力夜迢迢。羞将双黛凭人试,留与张郎见后描” 顿了顿,又是一首:“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沈知意和郭柔一人一首,谁也不吃亏。 众命妇面面相觑,心里暗暗佩服。 这时,乐队吹响第三遍催轿曲,殿门打开,沈知意和郭柔分别在四个喜娘接引下,团扇遮面,缓缓走了出来。 徐灏左顾右盼,心里得意万分,我成亲了....... 花轿先去紫宸殿,和皇帝父亲告别。 郭威坐于御座之上,一身常服,手捋胡须满脸严肃的对俯跪于地的两个嫁娘说:“此去当孝敬公婆,侍奉夫君,不可稍有懈怠” 这个时候新娘要哭出来,这叫“哭嫁”。 两个人哭着再拜:“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请父皇保重龙体,女儿去了” 三拜之后,再上花轿,柴荣一声大喊:“起轿.......” 两顶花轿在前,后面跟着嫁妆,俱是红色木箱,两人一组抬着,前面已经走上御街,后面还没出来呢,当真是十里红妆。 从宫城出来,上御街,一直走到西大街,再拐回去,兜了个大圈子。 这是皇帝赐婚,必须要这样张扬,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几乎半个汴梁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大姑娘小媳妇,大孩子小孩子,挤得满满当当,莺莺燕燕,七嘴八舌。 道路两侧有禁军士兵维持秩序,徐灏一身新郎红衣,头戴红色幞头纱帽,帽插宫花,得意洋洋,左顾右盼,四面拱手为礼。 孟谷也是一身新衣,前前后后的指挥着府里仆人,在两侧往天上洒铜钱,引得百姓们争抢不休。 待走到府门口,只见门上牌匾已换,上书“敕造武英侯府”,是皇帝御笔。 到了府门口,新娘新郎还不能进去,东南角搭着一个青布搭成的帐篷,这叫做“青庐”,仪式要在这个帐篷里进行。 先是拜天地,再是拜高堂,徐灏父母俱都不在,只好弄了两个牌位拜了,郭威是皇帝,不能亲自来,也只能对着皇宫方向拜。 最后夫妻对拜。 拜完就要“却扇”,就是又作诗,让新娘子把脸上的团扇拿开。 沈知意和郭柔脸躲在扇子后,忍不住对望一眼,嘴角同时勾了起来,互相看不顺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对面露出笑容,心里均在期盼,夫君会做出什么诗。 其实这诗也不用自己做,念前人的就好,不过徐灏名气大,必须得自己做了。 三个人现在是面对面跪坐着,外面都是看热闹的,本来吵闹的环境,现在也安静下来。 徐灏沉吟一会,缓缓念道:“红烛高烧夜欲阑,锦衾香暖气如兰。含情低掩桃花面,羞见檀郎带笑看。” 紧接着第二首:“彩霞光里整朝妆,颊妒桃花额妒霜。扫却眉心愁一点,青青为画远山长。” 两个新娘嫣然一笑,羞羞答答的拿开了脸上的扇子,只见两张明艳无伦的俏脸,同时出现在面前,徐灏忽然有点想哭了。 下面就是结发礼,就是把头发剪下一截,捆在一起,放入锦囊。 有宦官端着金盆进来,夫妻先要洗手,以示庄重,接着自己剪下一段头发,合在一起,放入锦囊,三个人相视一笑,经历了这么多,他们终于成为结发夫妻了。 这个仪式一生只能有一次,哪怕是续弦,都不会有这个仪式。 接下来是喝“合卺酒”,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匏瓜了,是两只木酒杯,三个人对坐,一饮而尽,接着丢在地上,丢这个酒杯很有讲究,要两杯一仰一合,意味着阴阳和谐,大吉大利。 酒罢礼成,新娘子就要先去洞房了,至于新郎,那当然是陪酒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徐灏府前灯火通明,大门外面摆起了流水席,供街坊邻舍,看热闹的百姓享用。 朝中大臣都被请入府内,徐灏要亲自作陪。 众人闹闹哄哄,你一杯我一杯的敬酒,亏了柴荣和几个武将,替他挡下不少,要不然也别想入洞房了,直接醉倒在地。 一顿酒喝到半夜方休,徐灏一一把客人送出府门,柴荣已经喝多了,被亲兵架着走的。 孟谷现在已经是管家,徐灏回来的时候,正指挥下人收拾残局。 “孟谷”徐灏叫了一声。 孟谷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现在他无比感谢萧思温,当年要是没有他安排,他就不认识徐灏了,那他早就被卖为奴隶,不知道死在哪了,哪有现在的威风。 出了门,听说是徐府的管家,谁不竖起大拇指,高看一眼,称呼一声“孟大官人” “今日大喜,大家也累坏了,你去安排一下,这个月月钱翻倍”徐灏拍拍他肩膀。 孟谷先是行礼,嬉皮笑脸的道:“多谢侯爷赏,不过小人多嘴说一句,二位夫人既已进门,这赏钱........” 徐灏明白了,两个新娘刚娶进来,需要立威和施恩,这个机会还是给她们吧。 拍拍孟谷的肩膀,徐灏眉开眼笑的说:“还是你有眼力见” 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也不论多少,径直塞给他,笑道:“那我先赏你,夫人那份,你也拿着” 孟谷也不拒绝,接过来连连道谢。 徐灏哈哈一笑,径直去了后宅。 走到洞房门口,忽然有点犹豫了,到底去哪边? 沈知意其实并没觉得徐灏会到她这里来,她怀孕才一个月,还不能行房,这会正在丫鬟的伺候下吃东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饿一天倒是无所谓,只是肚子里的孩子饿不得。 刚刚把一块点心塞嘴里,门一开,丫鬟惊喜的声音:“侯爷来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点心塞在嘴里,两鳃鼓得高高的,大红喜服还没换下来,活像一只红色的青蛙。 “于......肿么.......来了”她勉强说了句话,结果一下噎住了,噎得直翻白眼。 “哎呀,你慢点......我是怎么苛待你了不成”徐灏亲自倒水递上去。 丫鬟秋蕊躲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沈知意一把抢过水来,喝了一大口,才把点心顺下去。 徐灏又是想笑,又是心疼,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嘴。 “还不是因为你儿子,给他饿坏了怎么办?” 沈知意十分享受丈夫的亲昵,拉着他坐下,自己坐在他腿上,把徐灏的手放在子肚子上,眉眼弯弯的说:“快,跟你儿子说说话” 徐灏一本正经:“我告诉你,将来敢不听话,老子打你屁股” 沈知意顿时不喜:“好端端的,干嘛打孩儿.......” “你要是不让我打他,那我只好打你了”徐灏嬉皮笑脸。 沈知意并没不好意思,都有孩子了,夫妻之间开点荤话小玩笑,倒也有趣。 身子慢慢俯下来,飞了个媚眼:“你既如此说,那你今夜陪我和儿子好了” 第84章 洞房 屋子里的大红蜡烛火苗闪烁,蜡油滴在桌上,一层又一层,烛芯不时“啪”的响一下。 徐灏瞪着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绝?” 沈知意笑得狐狸眼都弯了下来,简直和窗外的月牙相差仿佛。 “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女侠武艺高强,弓马娴熟,小生定然不是对手,你要劫财还是劫色,划下道来,小生接着便是” 徐灏做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低眉顺目的。 沈知意咯咯笑起来,站起来推他:“快滚你的吧” 出了沈知意的房间,徐灏抬头看看夜空,一轮下玄月高高悬于空中,十一月的天还不是特别冷,刮在脸上,让他莫名的感受到一丝温暖。 如今自己也是有家有业,再过几个月就会有第一个孩子了,他忽然觉得很满足,有爱自己的妻子,富裕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嘴角高高勾了起来,大步向郭柔房间走去........ 郭柔的院子就在沈知意隔壁,徐灏信步走近,却见院门里有一盏灯笼亮着。 天太黑,灯笼垂在下面,看不清人脸。 “官人”拿灯笼的人喊了一声,是春兰。 “你怎么在这里?”徐灏问道。 “还不是要等你?你看看,手都冻红了”春兰语气委屈。 “我给你捂捂”徐灏抓着她一只手,哈着气。 他和春兰除了最后那一步,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春兰嘻嘻一笑,把手抽出来,换一只手拿灯笼,另一手给他捂着。 小声说:“快去吧,等你好久了”说着向屋子里扬了扬下巴。 徐灏小声调笑:“那你等我没有?” “你就别来招惹我了,我可不敢跟她争,走吧,我送你过去” 春兰提着灯笼在前,徐灏跟在后面。 屋子里忽然传来几声琴声,徐灏站住了,认真听下去,是“相见欢”。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似嗔似怨,把那种想见却未见的苦恼演绎得淋漓尽致。 “快进去吧”春兰推了他一把。 徐灏推门进去,郭柔一身大红嫁衣,面前一案,一把古琴置于案上,正在抚琴。 案上有檀香缥缈,红烛正燃。 看见丈夫进来,她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停下琴声,揶揄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徐灏上前一步坐在她对面,柔声道:“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吃点东西?” 郭柔指了指角落:“你看哪” 徐灏扭头一看,一小堆枣核。 “吃这么多枣干嘛?” 郭柔笑吟吟的伸开手:“抱抱我” 徐灏过去把她抱在怀里,郭柔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还不是想快点给你生个孩儿” “那着什么急”徐灏失笑。 “我不,夫君,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郭柔抬头看着他,眼中柔情无限:“我也是,所以我想给你生个孩儿,我们的孩儿” 徐灏心里感动,轻轻吟道:“彼美东邻子,习礼明书诗。十五登君堂,新婚谐结缡。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风波起中路,忽去天一涯。不惜去日远,但恐欢爱移。黄尘蔽关塞,会合无前期。愿君策高足,努力趋明时。生当聚华堂,死当长别离。” 郭柔眼中流下泪来,贴在徐灏胸口:“我才不要与你再分离了,你都不知道那段时候我是怎么过来的” 徐灏抱着她站了起来,笑道:“娘子,那咱们就安歇了吧..........” 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下来,越发温柔,屋内红烛摇曳,一对新人共赴巫山云雨........ 一夜癫狂,不知云雨几许,清晨醒来的时候,郭柔还未醒,裸着身子,八爪鱼一般缠着徐灏,眼角还有一滴泪痕。 徐灏凑过去,温柔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滴,轻轻在她脸上摩挲。 郭柔悠悠醒来,看见徐灏正在看着自己,嫣然一笑,刚想说话,却眉头一皱,“嘶”了一声,伸手在徐灏身上乱打:“都怪你,都怪你” 徐灏一边躲,一边抓她手:“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 郭柔脸色大红,打得更用力:“不许说,不许说” 新婚燕尔,两人也不起来,就在床上挤着嬉笑打闹。 “对了,昨天我想给家里下人月钱翻倍,孟谷说应该让你来办,你别忘了”徐灏忽然想起这件事。 郭柔嘻嘻笑着:“你也太小家子气,要翻就两倍” “公主殿下果然豪气,臣佩服” 闹了一会,两人起了床,这是内宅,也不怕有外人,只是身上披了一件绸缎袍子,内里就是内衣了。 梳妆台前,郭柔要梳妆,徐灏嘻嘻哈哈的捣乱,郭柔咯咯笑着来捉他,两人闹成一团。 春兰和云锦端着托盘,上面是早饭,在门口喊了一声:“驸马,公主,早饭来了” 里边迟迟没有回应,两人对望一眼,眼中同时含笑,难道是还没起来? 她们也不敢催,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才敢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幕让她们终身难忘的场景。 郭柔坐于凳上,仰着脸,满眼含情脉脉的看着面前的徐灏,眼神温柔缱绻,似有万般柔情翻涌。 徐灏坐于梳妆台上,持笔为妻子画眉,眼神认真无比,仿佛是在做一件世界上再重要不过之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榻侧衣架上的大红喜衣、烧得只剩层层堆叠的蜡油、棕色的瑶琴、还有这对新婚夫妻,所有的一切都被镶上一层金边。 徐灏手里的笔反射着阳光,光芒上延,连同他的手,他的整个人一起,熠熠生辉。 春兰和云锦几乎脑海中同时想起那首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好不好看”郭柔连镜子都来不及照,满眼都是幸福的问。 徐灏连连点头,满脸认真:“好看,真好看” 郭柔笑得越发温柔,没想到徐灏接着就话锋一转:“这个家里,除了我就轮到你了” “混蛋,我打死你.....”郭柔咯咯笑着就去追打,两人又闹成一团。 春兰和云锦又是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第85章 咏雪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天气渐冷,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白絮飞舞、银匝遍地,府中的屋顶、小路、树木,通通都被白色盖满。 若是站在高处望将出去,整个汴梁城都已经变为银色的世界。 徐灏坐在廊下,沈知意和郭柔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院子里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戏雪。 笑闹声和房檐下的风铃声混为一体,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段时间,皇帝怜惜他在辽国受了苦,又是新婚燕尔,特准不用进宫当值,徐灏过了一段难得的悠闲日子。 “如此美景,夫君怎么不赋诗填词以为留念”郭柔把一杯热茶递上来,笑吟吟的问。 “你好久没有填词,不会是江郎才尽了吧”沈知意也在一边助攻。 “夫人果然明察秋毫,这段时间,下官和二位夫人日日厮混,这........” 说到这里,脸色贱忒兮兮的:“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沈知意和郭柔脸色同时一红,又同时啐了一口,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徐灏得意万分,哈哈笑道:“既是夫人要我填词,下官不才,勉力试之,拿纸笔来” 今天是秋蕊和云锦在身边伺候,两个合力抬了一只小几过来,摆上笔墨纸砚,秋蕊磨墨,云锦伺笔。 徐灏静静的欣赏着这美丽的雪景,片刻之后,接过笔来,一挥而就。 郭柔抢过纸,轻轻读了出来。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暗暗咋舌,如此才思敏捷,片刻之间便能填出一首如此好词,天下也许也只有这么一个吧。 看着徐灏得意模样,沈知意忍不住就揶揄他:“你不会是又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徐灏嬉皮笑脸的,连连施礼:“下官前几日去矾楼...........” 郭柔顿时炸了,横眉立目道:“你敢去青楼?” 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地方,奇道:“青楼?” 徐灏抱头鼠窜,喊声远远传来:“是柴荣带我去的,你算账去找他好了.......” 矾楼就是后来“樊楼”的前身,若是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么一个人名大家一定听过,那就是“李师师”,宋徽宗就是在樊楼与李师师相会的。 徐灏顺着廊道一路逃窜,路上经过之处,丫鬟仆人纷纷施礼,他理也不理,径直跑进了前院书房,这书房甚大,书案上房,头顶悬着木匾,写着“无为而为”,是徐灏亲笔,取自道德经中“无为而无不为”之意。 书案座位后,有一面巨大的木制屏风,上面挂着一幅地图,正是西北山川。 这地图虽有些抽象,比例尺等高线通通没有,不过好歹能看得明白。 “侯爷,柴大人来访”孟谷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直接来书房吧,我就不去迎了”徐灏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回应。 片刻之后,身后脚步声响,柴荣走了进来,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脱下裘皮斗篷,丢给孟谷,大步走了进来。 柴荣自从徐灏成亲以后,就没离开京城,天气寒冷,回去也没什么大事,也不急着回去,反倒是隔几天就来徐灏这里,与他讨论军事方面的事情,两人交情愈发深厚。 进屋就看见徐灏身上披着一件衣服,骑在一边椅子上,抱着椅子背,专心的盯着地图看。 “又在看西北局势?”他走到徐灏身边,轻声问道。 “你说西北的命门在哪儿?”徐灏盯着地图,问了一句。 柴荣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徐灏脸上满是认真和思索。 “在夏、银诸州?”柴荣也看着地图回答。 徐灏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狠狠捶了一拳:“在这里” 柴荣定睛看去,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河湟?(现代西宁至兰州)” 徐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定难军偏居河套一隅之地,出产不多,东西北皆是黄河,只有南边直通关中,战略纵深有限,若是切断贸易,固守灵州,不让他西进,时日一长,自己就会崩溃,不必理他” 指着地图上的河湟,沉思着说:“真正能左右西北局势的,反倒是这里” 柴荣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好久之后才疑惑的问道:“何出此言” 徐灏眼神里闪着光芒。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从政治上看,关中自古繁华,自秦汉而至隋唐,皆治关中而定天下,地势居高而临下,俯览中原,真形胜之地也” 他越说越有信心,又指着地图说道:“军事上看,若固关中,必先固陇西,若固陇西,必先固河湟,河湟定则关中定,西北定” 柴荣抬起手抓了抓头皮,似乎想说点什么,看见徐灏目光炯炯,终究没有说话。 “从经济上看,唐末以来,关中凋敝,虽有战乱之过,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丝路断绝,若想繁荣关中,必通丝路,而河湟谷地正好遏住河西咽喉,想通丝路,先要把河湟握在手中。所以我说,河湟才是西北命门所在,轻弃不得” 柴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心里暗暗点头,无论在那个方面来说,徐灏考虑得极其全面,眼光极其长远。 有些东西他想到了,有些他就没想到,最起码没有这么深入。 沉默良久,静谧的书房中,忽然听到徐灏贱兮兮的声音:“兄长,那日你带我去了矾楼,我已经告诉了夫人,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柴荣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徐灏刚刚还高大上的身影,瞬间崩塌,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你.......不是你求我带你去的吗?怎地回头就把我卖了?”柴荣简直哭笑不得。 徐灏挤眉弄眼,嬉皮笑脸:“那矾楼名声在外,小弟以为有多少美女,没想到只是个普通酒楼,这趟实在是大失所望...........” 柴荣也嘻嘻笑起来:“此等小事,贤弟不必烦恼,待我改天带你去鹤鸣楼一行.........嘿嘿” “鹤鸣?鸣得可好听?”徐灏笑得更贱。 两个男人眼神交错,均是“男人都懂”的表情,相对贱笑起来。 “呦,哥哥要带我夫君去哪儿?为何不带着我?” 郭柔充满杀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柴荣浑身打了个哆嗦,想回头解释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郭威的养子,柴皇后的亲侄,郭柔是郭威的女儿也是柴皇后所出,他们是正经的表兄妹,所以叫一声“哥哥”理所当然。 “夫人明鉴,柴兄长屡次勾我去那烟花之地,我虽不才,却也知不能和他同流合污,定要坚决拒绝,划清界限” 徐灏瞪起眼睛,脸色严肃,大义凛然。 柴荣都被气笑了,指着徐灏骂道:“你.......你........混账小子,拿命来........” 第86章 青楼 “这便是鹤鸣楼吗?” 几日之后,徐灏和柴荣站在一处楼外,仰着脖子看。 只见此楼由三座相连建筑组成,两边各有一两层小楼,拱卫着中间的三层高楼。 三座楼间有廊道相接,隐可见廊道上有人走动。 这楼飞拱连瓦,灯火通明,窗纸上有人影闪动,又有风铃阵阵。 门前一根高杆,杆上一串红灯,从上到下,不知何数。 徐灏一身青色圆领袍子,外罩裘皮斗篷,大冷的天里,手里附庸风雅的还拿着一把折扇。 扇子在手里“啪啪”的敲着,扭头对柴荣笑道:“兄长果然高明,这般所在都能轻易寻得,小弟佩服” 柴荣也是一身圆领袍子,罩着裘皮斗篷,闻言笑骂:“滚你蛋的,这鹤鸣楼冠于汴京,乃是正店之首,谁人不知” 五代时期,一直到后面的宋代,酒店都分为两类,一类叫做“正店”,一类叫做“脚店”。 正店有官府发给的牌照,可以酿酒卖酒,脚店只能卖酒,却酿造不得,所以柴荣才有此一说。 “原来如此,看来兄长是常来光顾了,不知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定要给小弟引荐一番”徐灏笑吟吟的。 柴荣快被他调侃得气死了,转身便走:“我还不去了呢” 徐灏哈哈笑着拉住他:“兄长慢走,先把钞会了再走” 柴荣举拳便打:“我先打死你个腌臜泼才........” 两人笑闹一会,一齐举步,踏了进去。 门口自有“堂倌”接引,大茶壶和龟奴这样的名称,现在还没有出现,所以叫堂倌。 堂倌们身着绿衣,头戴绿色头巾,来来往往的接引着客人,笑语盈盈间,显是受过培训的。 五代随唐制,绿色被视为低贱者的用色,李白在《古风》中有“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之语,所以堂倌们服绿。 “客官,快请进,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一个堂倌殷勤的打着招呼。 一进门,迎面一个巨大的大厅,高有三层楼那么高,中间是台子,台上几个正在表演杂耍。 很出乎徐灏预料,这里不仅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放浪形骸,更没有倚门卖笑的女子,反倒香气阵阵,琴声隐闻,颇有几分风雅之气。 客人们也很是规矩,喝茶吃酒,谈谈说说,偶尔可见几个女子穿梭其间,只是陪酒谈笑,却并不谄媚逢迎。 其实是徐灏想岔了,这个时代的青楼,可不是妓院,反而是一种高雅社交场所,里面的姑娘们秉承着卖艺不卖身的精神,只是陪着客人说话喝酒抚琴。 里面的花魁相当于现在的娱乐明星,远远的看看,听听曲还能办到,想再进一步就不是钱的事了。 和她们春宵一度,做那入幕之宾,你除了要有钱、有貌外,最重要还得有才。 徐灏大感兴趣,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折扇在手里敲得“啪啪”作响。 “两位官人,快快请进,好久没见了” 一个女人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应该是老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岁,相貌美丽,眉目间皆是一股成熟女人的风情,其实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不过在这个时代里,已经算是人老珠黄了。 “刷”徐灏扇子一抖,轻轻扇着风,嬉皮笑脸的说:“确实有日子没见了,姐姐还记得我?” 这女人一下愣住了,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个小官人居然这么说,莫非真是自己忘了?他怎么叫我姐姐? 柴荣憋着笑,站在后面不说话,就看着徐灏开始作。 “官人........来过?”老鸨犹犹豫豫的说。 徐灏折扇一收,笑道:“没来过,不过我见过你,姐姐可是姓嫦?” 老鸨更奇:“妾身并不姓常,官人是在街市上见过我?” 徐灏抿了抿嘴,扇子往外一指,只见一轮明月正悬于天空。 “姐姐怎地忘了,那日我神游月宫,见姐姐抱着一只兔,小生正想上去搭话,却被姐姐搡了一把,姐姐如此风情,难道不是嫦娥?这可奇了。” 这番话连调侃带拍马屁,把老鸨比作嫦娥,给老鸨拍得从心缝里开心。 一愣之下,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官人可真会说话,这张小嘴,可是要迷死几个姑娘了” “不敢不敢,小生实话实说罢了”徐灏嬉皮笑脸的,来这就得放松,不就是泡妞嘛,咱熟....... “两位官人可定了位置?”老鸨越看徐灏越顺眼,嘴甜,长得帅,哪有姑娘不喜欢。 柴荣正想说已经定了位置,没想到徐灏抢着说:“就请嫦姐姐看着安排吧” 老鸨开心得要命,抿嘴一笑:“那就请随奴家来吧” 说罢转身,扭着腰肢,在前引路。 柴荣对徐灏竖了竖大拇指,小声说道:“真有你的” 徐灏哈哈一笑,用扇子拍了拍柴荣肩膀:“多谢兄长夸奖” 柴荣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在夸你...........” 老鸨带着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雅间,这样的房间很不好定,柴荣就没定到,他定的有点晚了,只有普通座位了。 没想到徐灏插科打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样一个好房间。 “官人可要姑娘相陪?”老鸨眉眼弯弯的看着徐灏。 徐灏不懂这里的规矩,拿眼去看柴荣。 “且叫两个来”柴荣面不改色的说道。 徐灏眼珠一转,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一定要如姐姐一般美貌才好” 老鸨被他弄得满心欢喜,越看他越喜欢,恨不得合水吞进肚子里去才好。 脸颊微红,掩面而笑:“你这人,贯会说话,奴家人老珠黄,入不得官人们法眼了” 徐灏哈哈一笑,不再打趣,再说就要适得其反了。 老鸨见没了别的吩咐,笑吟吟的转身,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道:“今日是青玉姑娘见客的日子,两位官人要不要见见,奴家来安排” 徐灏奇道:“青玉是谁?很难见吗?” 老鸨抿着嘴笑,虽然是和两人说话,眼睛却盯在徐灏一人身上:“青玉姑娘是我们这里的花魁,等闲不得一见,不过以官人的.......若是想见,奴家安排便是,只是这缠头之资可不能少” “花魁?”徐灏看了看柴荣。 柴荣忙道:“算了吧,我们只是来喝酒听曲,还是别惹事端” 带着徐灏来见识一下就罢了,这个时代男人逛逛青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和花魁见面,不一定弄出什么风波。 郭柔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知道自己带着她男人见花魁,回头去皇帝那里告一状,得不偿失。 老鸨也不劝,只是笑了一笑,转身出去了。 柴荣端起桌上茶嘬了一口,抬头就见徐灏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么看我干嘛?” “兄长怕我家娘子了?”徐灏笑吟吟的。 “我怕她作甚?”柴荣硬着头皮说道。 第87章 艺术 片刻之后,门扉一响,两个女孩走了进来。 两人穿着襦裙,一红一紫,披着薄纱披帛,腰带系至胸口,被绣花的袔子盖住,除了颜色不同,款式基本无差。 薄纱轻舞之中,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 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既视感。 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俱是眉目清秀,动静婉约,一个抱着琴,一个拿着琵琶。 不过也就如此了,比之自己的知意和阿柔,颇有不如。 两人进来先施礼,又上来给倒了一杯酒,敬了一下,喝干之后,紫衣女孩开口问道:“两位官人想听什么曲?或者官人们填词,我们来唱” 徐灏笑道:“你们什么唱得好,唱来听听” 两女坐下,拿起乐器,敛容酝酿一下,开口唱了起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是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倒是十分应景。 琴声悠扬,琵琶叮咚,歌声夹杂在音乐之中,一时分不清是琴声还是歌声,三叠之后,歌声渐歇,两女歌喉婉转,声音清脆,把一首词唱得十分动听。 徐灏拍着巴掌大赞:“果然不虚此行,两位姑娘唱得好曲” 这个时代的文人,凡事都讲究个含蓄,似徐灏这般拍着巴掌的大赞,生怕别人听不到的,还不多见。 两个女孩同时低头,抿嘴一笑,又唱了起来。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歌有三叠,三叠之间,一叠高似一叠,如同浪潮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堤坝。 情感的爆发,音乐的融合,都十分完美。 这是怨闺词,两个女孩竟然把那种被负心人抛弃,却又盼着见面的怨中有爱,爱怨兼发,唱得入木三分,端得了得。 这才是艺术,含而不吐,哀而不伤,便如水墨画的大片留白,任由人肆意挥洒想象,又如一股清泉,一直流进人心里。 真的要相信祖宗的审美,和这个比起来,后世很多流行的口水歌,都应该丢进垃圾桶。 徐灏就被感动了,他想起了当日和知意还有郭柔的分别。 柴荣没有这么强的艺术细胞,瞪着眼睛看徐灏擦眼泪。 徐灏站起来,深施一礼,这和金钱地位都毫不相关,只是出于对艺术的尊重。 两个女孩慌得手忙脚乱的放下乐器,站起来还礼。 徐灏突然很想妻子,很想很想,自己出来逍遥,却把她们丢在家中,她们一定也在念着我吧。 “兄长,我们回去吧” 柴荣站起来笑道:“不是你说要见识一番,这就要走了?” “想家了”徐灏毫不掩饰。 两个女孩急忙拦住,斟满了酒,红衣女孩开口:“官人请酒” 徐灏微微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女孩又说:“今日既有缘相逢,请官人赐词” 另一个女孩也躬身行礼,娇声道:“请官人赐词” 这一步其实她们也是看人下菜碟,看徐灏一表人才,又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试探着提出了要求,能不能填出词来,其实并不重要,就是填出一堆垃圾来,人家女孩也必拍手称赞。 终于到了能调侃徐灏的时候了,柴荣立刻拱火:“让他填,让他填” 徐灏也不推脱,笑道:“既如此,为酬二位唱的好曲,我来填词,你们来唱” 两个女孩急忙取来笔墨,红衣磨墨,紫衣镇纸。 徐灏坐下沉思片刻,满脑袋都是知意和郭柔,片刻之后,下笔便写。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 两女面露惊讶,不是惊讶徐灏会填词,而是惊讶这阙词填的太好了。 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如此才情,天下只有一人能做到。 两女对望一眼,红衣女子忽然颤声道:“官人可是姓徐?” 徐灏和柴荣面面相觑,半晌徐灏才问:“为何这样问?” “这天下......有如此才情......莫非官人就是......徐大广?” 徐灏“扑哧”一笑:“我有那么有名?” 两女不约而同,同时拜倒:“官人风骨凛然,大义不屈,我等早有耳闻,不意今日能见官人一面,还得官人赐词,实在三生有幸,请受我等一拜” 徐灏最受不了这个,伸手去拉:“这是干嘛,一首词而已,快起来,快起来” 两女不从,还是坚持着拜了,站起来时满脸喜色。 她们得名满天下的徐灏一词,从今日开始,就要身价倍增了,如何不喜。 徐灏填的词其实也不少,但是并没有流传出来,只有在辽国那几首大义凛然的诗词,才有流传,但是青楼之中,总不能唱正气歌吧,那也太煞风景了。 两女拿着词,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会,才坐下来开唱。 徐灏闭着眼睛,扇子在手里一下一下打着拍子,满脸陶醉。 一曲终了,鼓掌大赞:“两位姑娘歌喉婉转,佩服佩服” 忽然就指着柴荣:“比他强多了” 柴荣哭笑不得,指着徐灏:“你......你.......” 徐灏哈哈大笑:“兄长,这便回去吧” 女孩那能放他走,一个敬着酒,一个开门出去了。 今日若是放他轻易离开,那她们也要被老鸨罚的。 “哎呦,我说的嘛,这天下哪里会有如此才思敏捷之人”脚步声响,人未到,声先至,正是进来时那个老鸨。 香风袭来,老鸨推了门进来,一把扯住徐灏,满脸激动的说:“徐相公既来,怎不提前差人通报,这便要走,奴家可不依” 徐灏微微后退,不动声色的挣开拉扯,笑嘻嘻的说:“姐姐嫦娥一般的人物,徐某怎敢轻易叨扰” 老鸨笑得花枝招展:“休要拿我取笑,请跟我来吧,青玉姑娘要见相公” 徐灏本来推三阻四不想去,但是柴荣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看他出丑的机会,怎会轻易放过,和那老鸨一起,连推带拉的给他推出去了。 跟着老鸨从主楼出来,通过连廊走到东侧小楼,进去之后,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徐灏抬头看了看。 门上有一个木牌,写着“心馨阁”,这是自比兰花了,只是不知这青玉有没有兰花般美。 老鸨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的说道:“相公请进,青玉姑娘正在等着嘞” 第1章 客栈 唐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唐僖宗逃入四川,从这一刻起,历经21帝,两百九十年的巍巍大唐,实际上已经轰然倒塌,历史从此进入了新的篇章。 后汉乾佑三年(公元950年)的中原大地,白雪飘飘,鹅毛般的大雪,把一切都遮盖起来,无论是美好还是罪恶,大雪层层叠叠,白得目眩,冷得心寒,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汴梁通往大名府的官道上,有一座村庄,名唤黄庄。 庄子东头靠近大路,有一个客栈。 “嗵”斧头狠狠的劈在木块上,把木块分为两半,一半极大,一半极小,劈柴的小伙计挠着头嘿嘿傻笑。 “哎呦,你这贼厮,劈个木头都劈不好,准头都歪到孙寡妇家的鸡窝里去了”留着山羊胡的掌柜,精瘦精瘦的,身上穿着长衫,上面还打满补丁,斜睨着三角眼,没好气的骂着。 客栈院子里一阵喧闹,七八个大汉拉着两个爬犁,正在往马上套。 又有几人把细软从屋里抱出来,放在爬犁上,不趁手、不值钱的东西扔的满天飞,什么黑毡大氅、马靴头子、狼皮狗皮褥子、烂袍子烂裤子、捆人的细麻绳....... 这年头行商之人,顺便做点没本钱的买卖,倒也常见。 爬犁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山羊胡男子,这人是起卦的半仙,这人打了个喷嚏,一本正经的喊道:“都麻利着点,间驳逢玄武,最利辰时三刻启程啦!” 一声喊后,打卦的半仙、寄居在廊下的花子、吹啦弹唱的卖艺的,都跑出来看热闹,还有白白胖胖的女人,跟在一个背着包袱的男人身后讨要嫖资。 众人哄然大笑,男人面红耳赤的扔下一把铜钱,飞快的跳上了爬犁。 掌柜的顾不得骂小伙计,大声喊着:“庞大官人这就要启程了?” 一个锦袍大汉粗着嗓子回答:“是嘞,趁着雪厚,爬犁跑得快” 接着抱拳拱手为礼:“有劳掌柜劳心了,等我们回来时,再来请掌柜的吃酒” 这个客栈类似于后世的大车店,三教九流、三山五岳的奇人奇事在这里屡见不鲜,什么土匪盗贼、官府往来,都能凑在一处,吃酒吃肉,和谐无比。 这支要走的商队是雇了镖师的,两个镖师拉开客栈大门,马鞭一响,两匹劣马打个响鼻,抬蹄而行,其他人簇拥着爬犁,吵吵嚷嚷的出了客栈。 掌柜的站在门口相送,拱手为礼,一直等到看不见商队了,方要回转。 “先生请了” 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在掌柜的身边响起,把毫无防备的掌柜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一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青年站在身侧,背上还背着一人,那人被袍子兜头盖住,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男是女。 “官人.......”掌柜的习惯成自然,拱手客气的打招呼,和气生财嘛。 青年把背上的人放下,也拱手回礼:“见过先生......” 掌柜的这才看清,他背的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三四岁,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显然是病了,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粗布袍子,应该是那少年的。 女孩身上衣服虽污秽不堪,但还是能看出那是绫罗质地。 青年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袍子,在寒风之下,瑟瑟发抖。 这样的组合,让掌柜的大感好奇:“你们这是........” 青年又行了礼:“好教官人知晓,我们兄妹是从汴梁来的,本是要去大名府寻亲,路遇匪盗,家人都......只剩我们兄妹二人.........请官人慈悲,收容我们几日,待到妹妹病好,我们自然离去” 掌柜的怜悯之心顿起,叹气道:“这个该死的世道啊” 背过手,眼中又恢复了圆滑:“小兄弟,收留你们没问题,不过我这里是客栈,你们.......” 青年犹豫了一下,拱手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四枚铜钱,捧在手心里:“我们只剩这点钱了,请官人垂怜” 说着深揖到地,观之便是读书人做派。 掌柜的看到钱,眼神一亮,手缩在袍子里,在那青年身前一抹,青年手里的铜钱就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 “既如此,就跟我来吧” 青年大喜,鞠了个躬,背起女孩,跟着掌柜的往里走。 “徐家哥哥,我们是不是找到爹爹了?”女孩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在徐灏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柔柔不怕,哥哥一定送你去找爹爹,先别睡啊”徐灏轻声叮嘱着,声音中透着担心。 “我好像看到娘亲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柔柔,她去哪了?”女孩声音越发低了。 徐灏心急如焚,这个时代的风寒感冒,可是会要人命的。 说来诡异,徐灏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2024年,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又刚刚面试成功,进入一家大公司,兴高采烈的出来,就被一辆泥头车撞了,醒来就到了这个时代。 刚刚穿越,就救了这个女孩,是一个将死的老仆托付的,说是要他送这女孩去大名府,寻一个姓郭之人,只要送到,就有重赏,她爹爹是谁,又不肯明说,只说到了便知。 重谢徐灏是不指望了,能活下来就算很了不起了,这可是古代,而且还是五代十国时期,人命如同草芥的时代。 客栈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没散,看见掌柜的带着两个人进来,顿时起哄:“掌柜的是要收义子了吗?” 掌柜的挥挥手,笑道:“散了吧,他们是住店的客人” 带着他们走到后院一处厢房:“你们就住在这里” 又指了指房檐下挂着的一个簸箩:“那里有吃的,你们自己生火烧水” 徐灏背着郭柔,行动不便,勉强鞠躬道谢:“多谢先生” 掌柜的背着手,摇着头,叹着气,装模做样的,逃命一般出去了。 他急着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看见那女孩重病在身,他怕她死在他面前,沾了晦气。 徐灏也来不及感慨,背着郭柔进了屋子,这屋子不大,东面有一排火炕,炕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几根干菜,还有一顶草帽,屋子也不知道多久没生火了,冷得像是冰窖一般。 把郭柔放在炕上,连个被子都没有,棉花那东西要明代才能大规模普及呢。 徐灏把炕上的稻草通通堆到郭柔身上,转身就要去寻些柴火,把炕烧起来。 一转身,袖子被郭柔拉住,女孩眼中都是恐惧,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徐哥哥,你也不要柔柔了吗?” 第2章 生病 “不会的,我不走,我去寻些柴草,你不要动,等我一下”徐灏拉着郭柔的手,柔声安慰。 郭柔清澈的杏眼慢慢蓄满了泪:“徐哥哥,柔柔是不是要死了,我好像看见娘亲了” 见她开始说胡话,徐灏顿时慌了手脚,前世十三四岁的女孩,还躲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是这郭柔已经家破人亡,他已经答应送她去见父亲,那就一定要办到不可,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到就要办到。 “不会,郭妹妹,我不会让你死的” 徐灏一边说一边摸摸她的额头和颈窝,小小的身子烧得火炭一般。 要是在后世,送去医院输个液,用不了三五天就好了,可是现在怎么办? 忙三火四的把炕烧起来,等屋子里暖和一点,再看郭柔,满脸潮红。 他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飞奔出去,找客栈伙计,千恩万谢的要了一小壶浊酒。 回来解开郭柔衣服,在她手心脚心、额头胸口和大腿上涂上酒,为她物理降温。 涂上酒的郭柔,似乎舒服了一点,闭着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她已经病了三天了,不能让她在烧下去了,再烧下去转成肺炎就更麻烦了。 可是请郎中他是请不起的,刚才问过伙计,村里的郎中出诊一次居然要半贯钱,这让身无分文的他,如何拿的出。 随着火升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了一点,徐灏坐在炕沿上,看着烧的面色潮红的郭柔,暗暗发愁。 必须得去找药了,不能再任由她这么病下去。 狠了狠心,丢下郭柔,开门出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雪似乎把一切都盖住了。 徐灏不敢走得太远,就是在房前屋后的乱找一气,院子前后的杂物被他踢得乒乓乱响,雪沫乱飞。 找到西面的墙下,翻开一堆杂物,几抹绿色露了出来。 徐灏一愣之下,大喜过望,这是车前草,能退热降温的一种草药。 前世还是听农村的外公说过。 他犹如寻到了珍宝一般,不顾潮湿寒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把几株草挖出来。 跑回屋里,找来一个罐子,把草捣碎,挤出汁液,在炕边的火炉上烧开一壶水,直接用温水合了汁液,装在一只破碗里。 半抱起郭柔,柔声道:“醒醒,把药吃了” 郭柔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徐灏叫她吃药,想也不想的张开嘴来。 那汁液又苦又涩,郭柔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徐灏却也顾不得了,本来应该是加糖的,可是这个时候去那里找糖来?半哄半强迫的给她灌了下去。 灌完药,徐灏把郭柔的外衣除去,只剩贴身的小衣,外衣已经被雪打湿,穿着只能病得更重,自己也脱了衣服,露出胸膛。 把郭柔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事急从权,徐灏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整整一夜,一个时辰徐灏就唤醒郭柔,喝一次药,也许是老天都被感动了,这车前草果有奇效,到了四更时分,郭柔居然慢慢退烧了。 精疲力尽的徐灏放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早上他是被冻醒的,火炕里的柴火有限,炕已经冷了。 徐灏睁开眼睛,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古代。 看看怀里的郭柔,八爪鱼一般搂着自己,面色红润,呼吸之间十分平稳,身子也不那么热了。 徐灏微微一笑,轻轻挣脱了她,蹑手蹑脚的下了炕,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炕上的稻草被徐灏堆成小山一般,郭柔就藏在草堆里,听见徐灏出去,她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其实早就醒了,但是被徐灏抱在怀里,舒服至极,又看他睡得好,就没乱动。 又看了看身上只穿着小衣,脸色一红,轻轻啐了一口,脑袋慢慢缩进了稻草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都变成了白色,徐灏伸手伸脚的抻了个懒腰,哈出一口白气,心情放松之下,笑了出来。 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徐灏童心忽起,弯腰捧起雪,用力一扬,白雪纷纷扬扬,几片雪花落进他衣服,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肚子填饱。 这样的客栈,三教九流都有,有富人,也有穷人。 富人来住店,那当然是好酒好肉的供着,可是穷人...... 这年头,这种大车店讲究个和气生财,绝不会轻易得罪人,你知道你得罪的人,几年后会不会富起来? 所以就算你身无分文,来住店也是可以的,徐灏那四枚铜钱白花了。 穷人就住在徐灏和郭柔这样的厢房里,门廊上挂着的簸箩里,放有冻得硬邦邦的馍,需要客人自己烧水泡开吃。 于是这一早上,徐灏都在忙忙碌碌的,满院子找各种东西,什么煮水的罐子、烧火的烂柴、吃饭的破碗...... 终于找齐全了,就在院子里的灶上生起火来,水烧开以后,取来馍,一块一块的掰碎,投入水中,慢慢搅拌。 这馍应该是小米和麸皮还有野菜做成的,黝黑中发黄,拿在手里能当武器用,没有多少粮食的香味,倒有种野菜的腥味。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条件就是这样,这么冷的天,不吃饱太容易生病。 把两只破碗清洗干净,端着两碗糊糊进了屋。 郭柔还是缩在稻草堆里,她半躺着,身上盖着衣服和稻草,只露出一张脸,大病初愈的小脸蜡黄,几乎和稻草混为一体,只有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咕噜噜的看着进来的徐灏。 见她醒了,徐灏扯着嘴角笑了笑,把碗放下,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道:“挺好的,不烧了,来,吃点东西” 郭柔眼睛一眨一眨的,声音有一丝沙哑,还有一丝娇嗔:“动不了,浑身没有力气,徐哥哥,你喂我吧” 徐灏端碗的手顿了顿,笑着说道:“好......” 扶着郭柔坐正了,他一边把糊糊吹凉,一边喂着她。 看到木勺递到嘴边,郭柔听话的张开嘴,把糊糊吞下去,杏眼波光潋滟的看着徐灏。 她一向锦衣玉食,在以前哪里吃过这样粗糙的食物,不过今天却一口接一口的吃的香甜,看着徐灏的眼神,越发柔情似水。 看她吃的香,徐灏十分欣慰,只当她大病初愈,肚子饿了,把自己那碗也喂给了郭柔。 “徐哥哥,你放心,等我们找到爹爹,我一定求他......一定......” 郭柔开口说话,越说脸越红,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徐灏以为她说的是钱,找到她爹就会给他很多钱。 把碗放下,用衣袖给郭柔擦了擦嘴角,笑道:“我又不是为了钱,要是想挣钱,我何必大老远的送你?” 郭柔眼神一变,脸色更是娇羞,低下头,吞吞吐吐的说:“那是.....那是为什么....” 心里想着,不是为了钱,一定是为了人了....... 第3章 说书 徐灏是后世穿越来的,心里本能的把十三四岁的郭柔当做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小姑娘,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可是他却忘了,这是五代时期,女孩子十三四岁嫁人的比比皆是。 他们从汴梁逃出来已经十几天了,这一路上,徐灏照顾她无微不至,他带着后世的习惯,把郭柔当做一朵花一样,宁愿自己受苦,也从没让她受半分委屈。 徐灏扑哧一笑,伸手在郭柔头上乱揉,笑道:“我答应过你家人,送你去找父亲,那就一定要做到,你放心吧” 郭柔很享受他这种亲腻,小脸笑眯眯的。 徐灏接着说:“郭妹妹,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咱们已经没有钱了,所以我得想办法挣点钱,要不然咱们走不远的.......” “徐兄弟.......”正说着,屋子外面传来喊声。 徐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疑惑,徐灏放下碗,答应一声,站了起来。 看着徐灏英挺的身形,郭柔杏眼弯弯,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有了几分倾国倾城的影子。 “徐兄弟在吗?” 屋子外面是小伙计正在喊。 “徐哥哥,你等等”郭柔喊了一声。 一只小手从稻草里探了出来,手里有一个白玉手镯。 那玉和手混在一起,都是一般颜色,徐灏一时居然分不清哪个是手,哪个是玉。 “这个给你吧”郭柔看他呆呆的,说了一句。 徐灏发了一会愣,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微笑道:“收好了,我怎么能要你一个孩子的东西” 郭柔脸上一红,小声说着:“谁是孩子,过了年我都十五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说虚岁,所以郭柔才说自己十五岁。 徐灏把她塞回稻草堆里,叮嘱道:“你就在这里,别乱跑,我去前边看看,想办法挣些钱来” 出了门,一个小伙计正在院子门口站着,翘着脚往里看。 徐灏客气的拱手为礼:“见过小哥” 小伙计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这个时代的人,基本上都是营养不良,他也不例外,面有菜色,身形瘦弱,身高只有一米五五上下,看上去就像后世小学生一样。 徐灏是穿越来的,脸色白皙,加上一米八的身高,唇红齿白,颜值简直碾压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看上去就像贵族子弟。 “徐兄弟,掌柜的请你过去” 小伙计看着徐灏,行了一礼,说话中居然带着几分谄媚。 “请小哥带路吧” 徐灏跟着小伙计,穿过几个走廊和房屋,就到了前面。 一推开大门,一股热气带着难闻的体味扑面而来。 前面大厅里热闹至极,七八张桌子旁围满了人,人人都在大声笑闹,声音之高,简直震天动地。 伙计低着头,带着徐灏走到掌柜之处, 掌柜的正站在柜台里,见到徐灏进来,招了招手。 徐灏绕过桌子,走近了柜台,拱拱手:“见过先生” 掌柜的侧着头看他,眼中透出一股惊讶,前日徐灏灰头土脸,还未看出什么,今天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立时显露出一种这个时代没有的淡然之气,还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态。 其实这并不奇怪,后世人人平等的观念深入人心,徐灏从后世穿越而来,也带着这股浩然正气,说白了,他现在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尊卑观念。 别说看一个客栈掌柜,他就是看到皇帝,估计也是这种淡然和放松。 “还未请教公子来自何处”掌柜的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徐灏想了想,回答道:“在下来自汴梁,要送妹妹去大名府寻亲”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掌柜的以为他不想说,也不再问。 “令妹身子如何?可见好了?我这里有些药材.......” 这是想拉近关系了。 “那就多谢先生了,不知先生唤我来,有何指教?”徐灏跟着说道。 “公子贵姓?令亲在大名府担任何职?” 掌柜的干脆把话挑明了。 徐灏张口结舌,他哪里知道郭柔她爹是干什么的。 “在下徐灏,先生有话就请直言便是” 掌柜的顿了顿,手捋着山羊胡,下巴向大厅里吵吵闹闹的客人扬了扬。 “这些贵客都是有钱人,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多留几日吗?” 转过头看,眼睛微眯的说:“挣到银钱,我和公子三七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徐灏正想着挣点钱,掌柜的就送上门来了。 他立刻恢复了精明,探着头笑道:“多谢先生垂怜,是我七你三吗?” “当然是我七你三,毕竟你用了我的地方”掌柜的立即说道。 “那不行,最多四六分,我六你四”徐灏寸步不让。 “你这........怎地不讲道理,你用着我的地方,还要拿大头,真正岂有此理” “你光有个地方有什么用,你没办法才找我,你搞明白,是你求着我的......” 两人唇枪舌剑的争吵起来,越吵掌柜的心里越是怪异,这真是贵公子?读书人不是都不屑于争利吗? 半个时辰后........ “啪”惊堂木一响,前厅里吵嚷声音渐熄。 台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着打满补丁的破袍子,抱拳团团作揖,把后世电视里学来的说书人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在下汴梁徐灏,初至宝地,蒙列位官人不弃,无以为报,为大家说一段《西游释厄传》” 厅中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说书人五代时只是零星有出现,这个职业大的发展要到宋代才真正普及,所以很多人没见过说书,都不知道这个俊俏的少年弄什么玄虚。 徐灏不管他们怎么看,又是一拍惊堂木,开口说起来。 “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州..........” “这东胜神州,有一处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涛涛洒洒、抑扬顿挫的讲了下去,大概两炷香时分,从猴王出世,一直讲到拜师学艺。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徐灏一本正经的。 “祖师道: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如何?那猴王喜得抓耳挠腮,连连作揖,好好好,从今俺就叫孙悟空是也。不知这孙悟空向后修些什么因果,客官莫急,且听下回分解.......” 众客人听得如痴如醉,叫好连连,这个时代,谁听过这样说书的,能在前厅喝酒吃肉的,都是这个时代的有钱人,讲到一半,已经有铜钱飞到台上,等到“且听下回分解”,铜钱更是雨一般落下,叮叮当当的台上铺了好多铜钱。 “兀那小哥,快快讲下去,我等还没听够呢”有人大喊道。 徐灏看见钱,顿时如那猴王一般,喜不自胜,作揖道:“客官切勿着忙,待在下歇息片刻” 第4章 西游记 徐灏弯腰把台上的铜钱拢做一堆,用袍子兜住,捧着下了台,走到柜台旁一枚一枚的数。 掌柜的捋着几缕鼠须,歪着头看他,眼中若有所思。 “这段西游释厄传,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徐灏不理他,继续数钱,这么一小段,居然收到了六十三枚铜钱。 他把铜钱平均分作两堆,把其中一堆推给掌柜:“这是说好的一半分成” 又把另一堆也推了过来:“这些钱,劳烦先生给我妹妹寻一件皮袍,多谢了” 掌柜的笑吟吟的,把钱推回去:“这些买皮袍不够,再说,令兄妹不是还得在这里住一段吗?” 他的意思是你们还住在我这里,难道住店吃饭不要花钱的吗? 徐灏其实真不知道一件狗皮或者狼皮袍子需要多少钱,但是这个时候,决不能露怯。 他又把钱推回去,眯着眼睛说:“先生要是这么算账,那刚才说书的时候,你卖的吃喝茶水,是不是也有我一半?” 掌柜的面色一呆,凝视着徐灏,眼神中透出几分赞赏,半晌才伸手把铜钱拢在袖中:“既如此,我卖公子个面子就是” 徐灏抱抱拳,笑道:“不不不,不是先生卖我面子,咱们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两人相对嘿嘿笑了起来,均觉对方十分有趣。 谁也没想到,徐灏的西游记大受欢迎,每天上下午两场,收到的铜钱最少也有三十几枚,最多的一天,居然收到五十文。 就这样,徐灏带着郭柔住了下来,一方面是要攒些钱,不让未来的旅程那么难捱,另一方面郭柔身子弱,又是大病初愈,也需要将养身体。 掌柜的十分会做人,既然决定卖徐灏面子,那就卖到底,当天晚间,就把一件皮袍送来,居然是狐狸皮的,虽然是最普通的狐狸皮,但是这一件大氅,估计也得几百文了。 这就是做人的差距了,这个掌柜这一手颇有吕不韦的风采,敢下本钱,要做事就把事情尽量做得漂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一日,《西游记》说到第五回,大闹天宫。 故事渐渐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客栈的人流也到了第一个高潮,前厅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人已经多的坐不下了。 本来厅中只有七八张桌子,现在加了一倍,还是人满为患,有那听白书的,就站在门外,抻着脖子往里看。 哪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现在是农闲时分,拖家带口的来听书,呼儿唤女,教训老婆孩子,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叫,乱作一团。 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太贫乏了,有这种不花钱的娱乐,叫百姓如何舍得不来蹭? 掌柜的依在柜台上,笑眯眯的看着大厅里,这几天他挣得盆满钵满,店里存的吃喝茶叶,消耗得飞快。 五代时期的茶,随唐制,是一种茶汤,里边放上茶叶、葱姜蒜,还有盐,一起煮开,那味道......反正徐灏是一口都不想尝。 我们现在喝的茶,要到南宋以后才能慢慢普及。 徐灏这家伙给掌柜的出了一个主意,茶水里多放点盐,然后推出几种利润高的点心,喝了茶汤会口渴,口渴就想吃点甜食。 掌柜的欣然同意,反正徐灏没跟他说要分这部分的利润,那他就笑纳了。 “话说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计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大圣府下二司仙吏,早晚服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当真是自由自在........” 徐灏站在台上,这几天吃喝有了保证,也能好好睡觉休息了,身子越发挺拔,兼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身着破布袍子,却一举一动都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从下面看上去,当真是翩翩佳公子一个。 大厅里正中央的一张桌子一直空着,掌柜的说那是人家高价包下来了,已经三天了,人家天天来。 书刚开讲,门外四条大汉簇拥着一个人进来。 大汉腰间携着长刀,大声吆喝着,推开门口挤着的人群,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姑娘进来。 这姑娘穿着绸缎儒裙,外披貂皮大氅,头戴帷帽,头发拧成双平髻,还插着一支金步摇,身材窈窕,个高腿长。 微风袭来,帽纱和步摇随风舞动,影影绰绰之间,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环佩叮当作响,显然是个贵小姐了。 既然人家高价包桌听书,那就是大客户了,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徐灏暂且停下,双手抱拳,遥遥一礼。 那小姐似乎轻笑了一声,在随从的引导下,坐在桌旁,本来能坐八人的桌子,只她一人坐下,随从环绕在身周,隐隐保护着她。 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茶汤、瓜子、点心,那小姐落座之后,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盯着台上的徐灏。 见那小姐坐定,“啪”惊堂木一响,徐灏接着讲了下去。 “那齐天大圣闲时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到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星宿、四大天王..........俱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好不快活” 下面有掌柜的提前安排好的人,带头高声叫好,引得门里门外喝彩声响成一片。 那贵小姐嗑瓜子,喝茶水,听得认真,桌上已经满是瓜子皮。 徐灏听得叫好声,精神大振,讲得越发抑扬顿挫。 “这一日,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盛会,既着那七仙女,并各项花篮,去往蟠桃园中摘桃建会,七仙女直至园子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大圣府邸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 “大圣笑道,可请了我没有?仙女齐声回答,不曾听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坐个尊席,有何不可?.............” 听到这里,台下哄然大笑,连那贵小姐也在捂嘴娇笑。 讲到孙悟空吃了仙桃,喝了仙酒,又去兜率宫偷吃了老君的仙丹,酒醒之后,跳出天庭,回到花果山,玉帝震怒,降下十万天兵,捉拿妖猴。 这一段当真是曲折起伏,爽点十足,众看客听得入神,叫好不断,有那尿急之人,强忍着不动,生怕错过后面的情节。 就在这要紧关头,徐灏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接着笑嘻嘻的团团作揖,常来听书的都知道,这是要赏钱呢。 台下喝骂声四起,铜钱雨点一般落在台上,徐灏更加兴奋,连连作揖道谢。 第5章 红烧肉 收足了赏钱,徐灏急匆匆的喝了几口水,润润喉咙,接着上台开讲。 一声惊堂木后。 “玉帝大怒,既差四大天王,并同托塔李天王、哪吒太子,点齐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共十万天兵,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去花果山围困,定要捉了那厮处治,众神领旨,离了天宫,这一去,只见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黄,只为妖猴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 台下惊呼声连成一片,铜钱又是雨点般丢上台来。 得意之余,徐灏讲得更加精彩,把孙悟空大战天兵天将这段,讲得精彩非凡,唾液横飞,俊俏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一直讲到众神捉不到孙悟空,只得围困住花果山,专待明早接着厮杀,这一回书就说完了。 徐灏说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不理台下叫骂声四起,连连作揖赔罪,走下了台子。 说书也是个体力活呢。 下台点验今日赏钱,和掌柜的一人一半,自己共得了六十八文铜钱。 掌柜的眉开眼笑,看着徐灏就像看着一堆亮闪闪的铜钱。 自从徐灏说书,他每日流水就快一贯钱了,让他如何不喜。 他没有亲生儿子,要不是徐灏和郭柔看上去气度不凡,观之便不是普通百姓人家,他都想认下徐灏为义子,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了。 长相俊俏、说话讨喜、识文断字,精明强干,去哪里找这样的义子。 他这样想着,说话便也带了几分慈祥。 “你妹妹身子如何?这几日我也没去看看” “还好还好,对了先生,今日我想买两斤猪肉,给妹妹补补身子”徐灏客气的说。 “这个使得,一会就着人送过去”掌柜的笑着说道。 “如此,多谢先生,我就先回去了”徐灏兜头一礼,转身而去。 贵小姐呆呆的坐在桌旁,桌上瓜子片已经被她拢做两堆,这里就看出来,这个女孩十分有教养。 她呆坐片刻,忽然冷哼了一声,勾勾手指,一个大汉附耳过来。 贵小姐轻轻在大汉耳边说了句什么,大汉躬身唱喏,转身走开。 徐灏回到后院,一开门,郭柔正在院子里玩耍,她身上披着狐狸皮大氅,小脸恢复了红润,虽然还有几分瘦弱,但是足见身体是在慢慢恢复的。 看见徐灏拎着猪肉进来,她欢呼一声:“有肉吃” 这大半个月,跟着徐灏长途跋涉,吃的是粗粝食物,喝的是冰水凉凉,到底年纪尚幼,嘴馋是可以理解的。 徐灏亲腻的在她头上揉揉,笑道:“一会给你做点好吃的” 这一路走来,徐灏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前世是独生子女,还没有兄弟姐妹,如今郭柔可可爱爱,让他十分喜爱。 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大锅清洗干净,这口铁锅真的是巨大无比,一个人还真不好洗。 徐灏起锅烧油,油温一到,把买来的糖洒进去,说起糖,这个好像时代还没有白糖,都是红糖。 想到这里,徐灏呆住了,他记得明代《天工开物》中,好像有白糖的制作方法,是不是能从这里想点办法,挣一把大钱。 “哥哥,你在想什么?要熬糖吗?” 郭柔的叫声,把徐灏拉回了现实。 急忙把焯好的猪肉投入锅中,来回搅拌,红烧肉不是什么特殊的菜肴,在现有条件下,就能制作了,虽然调料不全,但也能大概达到后世的味道。 等到糖色调好,加入酱油和葱姜蒜、又往里倒了一碗白酒,没有料酒,只好用这个代替。 撒上一把花椒,加水,然后盖上锅盖,转为文火。 大料在这个时代的北方,还不多见,徐灏问过掌柜的,那东西价格昂贵,不是一般百姓消费得起的。 陈皮香叶就更别想了,掌柜的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做法?”郭柔兴致勃勃的。 “红烧肉,一会你尝尝,我跟你说,吃过之后,你一定永远忘不掉” 这个时代的烹饪方法,真是一言难尽,除了烤就是煮,要不就是脍(生鱼片),炒菜在这个时代还没发明, 好多食材的处理方法,在徐灏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也就一炷香时间,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随着时间的延续,香味越发浓郁,渐渐地,满院子都是香味。 郭柔从来没见识过如此香气扑鼻的菜肴,更没想到过不起眼的猪肉还能这样烹饪。 这个时代猪肉是低贱的食物,贵族家庭和富户们,都以食用羊肉为主。 而且这个时代的调料不齐全,很难掩盖住猪肉的腥臊味道。 “什么时候能吃?”郭柔唾液都快要流出来了。 徐灏笑道:“急什么,好饭不怕晚,这东西越是时间长,就越是好吃,可惜了,没有土豆” “土豆是什么”郭柔化身为好奇宝宝了。 这么久以来,徐灏嘴里提到无数闻所未闻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让她悠然神往。 “土豆......就是马铃薯......就是.......”徐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土豆,干脆混赖起来。 “土豆就是土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东西传入中国要到明代了,在清代中期才能大规模普及,现在还在遥远的美洲呢,这让他如何解释? 见郭柔若有所思,徐灏转移了话题:“郭妹妹,等找到爹爹,你最想做什么?” 郭柔忽然脸色一红,偷眼看看徐灏,紧了紧皮袍子的领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徐灏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我看你还是应该去上学,对了,你认识字吗?” 不怪他这么问,这个时代十个人里,九个半是文盲,就算在贵族大家庭里,女孩子也很难受教育,她们就算认字也是会读女诫罢了。 小姐们大多数也是文盲,闲暇时光里,主要是学习针织女红。 郭柔身子一震,大声说道:“我认字,我还会背诗呢” 徐灏大感兴趣,笑道:“你背一首我听听” 郭柔脸色更红,踌躇半晌,清了清嗓子,缓缓背诵:“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越背脸越红,越背声音越小,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的看着徐灏。 可惜她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徐灏这个直男,丝毫没有体会到郭柔诗词中蕴含的感情,反倒啪啪的拍着巴掌,大声赞叹。 “好诗好诗,这是白乐天的长相思,没想到你真的会背诵,能写下来吗?你们写字临的是谁的书法?” 郭柔顿时气苦,心里暗道:“你怎么这样,这一路走来,你搂也搂了,抱也抱了,还脱我衣服......你......还让我怎么嫁人.........” 她小身子一扭,怒冲冲的说:“不知道” 第6章 贵人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成年男性,都不会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动心。 徐灏就是取向正常的男人,所以他从来没在男女关系上解读过自己和郭柔。 在他心目中,郭柔就是一个可怜的、遭难的孩子,自己要做的,不过就是遵守诺言,送她找到父亲而已。 再说,郭柔太小了,还没长开,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的类型很简单,身高腿长,前凸后翘,具体可以参照后世美女。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贵小姐,她的身材就不错。 反应迟钝,又毫无杂念的他,当然不能理解郭柔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正想说话,忽然院子大门被“当当当”的敲响。 徐灏和郭柔对望一眼,都不知道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我去开门”徐灏说了一句。 其实他的意思是在问郭柔,要不要回避一下,在他的印象里,古代的女性好像不能随便见客。 可是他不了解,五代随唐制,女性的地位不低,看看武则天就知道,女人都能当皇帝,所以五代的女性,也绝少有明清时期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都是朱熹那家伙造的孽。 从南宋开始,礼教盛行,三从四德一直禁锢了中国女性好几百年,直到新中国成立,妇女才真正的解放。 “开门”外面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喊。 徐灏收回思绪,跑着去开了门。 门一开,只见一条大汉站在门口,徐灏有些印象,这是那个贵小姐的随从。 “请问.......”徐灏客气的说道。 那大汉冷着脸,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徐灏,伸手把他推开,躬身让开门口。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那个贵小姐从后面走了上来。 徐灏莫名其妙被推了一把,如此没有礼貌之人,他本能的排斥起来。 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贵小姐款款走进来,她身上衣服肯定熏香了,还是花香,闻起来倒是十分好闻。 她的随从不问而进,几个人里里外外的检查了整个院子,发现没有别人,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之后,留下一人,其他人退了出去。 一进了院子,那小姐猛地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声音清脆婉转,如同黄莺鸣叫。 郭柔到底年纪幼小,又屡逢磨难,有些害怕了,躲在徐灏身后,紧紧拉着他衣服。 徐灏见那随从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如果他胆敢乱说乱动,恐怕就要拔刀相向了。 人在矮檐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徐灏忍住气,施了一礼:“不知小姐此来,有何指教?” 小姐还是带着没理他,径直向西北角的灶台走去,似乎对红烧肉的香味很是好奇。 整个院子被生性爱洁的徐灏,打扫得颇为干净整洁,地上的雪被扫在墙角,院子里的杂物井然有序。 屋顶的稻草上压着白雪,黄的黄,白的白,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和谐。 那小姐一边走,一边暗暗点头。 走到锅边,小姐一把掀开了锅盖,顿时,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做成,红色的瘦肉和肉皮,夹着略白的肥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随着她掀开锅盖的动作,好像每块肉都在颤颤巍巍,让人一眼看去,馋涎欲滴。 那小姐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道:“拿碗来” 随从大汉一言不发,冲进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片刻之后,拿着一只碗跑了出来。 小姐接过碗筷,就站在灶旁,弯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紧接着,筷子如飞一般上下运动,大吃起来。 徐灏亲眼看见,随从站在小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喉结上下移动,显是馋的不轻。 郭柔紧紧依在徐灏身上,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小声说:“哥哥,她吃我们的肉” 饶是如此时刻,徐灏还是被她逗笑了,轻轻拍拍她的小手:“她吃的是猪肉,不是我们的肉” 说完上前一步,高声道:“不问自取是为盗,小姐千金之躯,却如此行径,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伧啷”一声,随从长刀出鞘,挡在徐灏面前,怒声道:“我们娘子吃了你的肉,是看得起你,再敢多说,定要..........” 徐灏不是小气之人,若是这个小姐好言好语,一起吃顿饭也不算什么大事,几块肉而已,可是她带着人,拿着刀来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随从的话,彻底激怒了徐灏。 “怎么?恼羞成怒了?拔刀杀人.........”他冷笑着说。 他虽然穿越过来小一个月了,其实还没真正了解这个时代,这可不是后世的法治社会。 “好了......”那小姐忽然说话了。 她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转过头来,瞥了随从一眼,一阵北风吹过,面上帽纱飘了起来,露出半张脸来。 精巧的下巴,红润微翘的嘴唇,直挺的鼻梁,冷白的皮肤,只是露出这么一点,反倒让人想象,这张脸如果没有遮掩,将会是如何美丽。 人都是视觉动物,后世不是有一句话嘛,颜值就是正义,三观跟着五官跑,可不是说说而已。 徐灏怒气立消,瞟了一眼大锅,里边的红烧肉居然被这个小姐吃了一半......... 那小姐却似乎毫无愧疚之意,招了招手,随从会意,收刀入鞘,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上来。 徐灏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变成喜悦,那随从手心里居然捧着一块银子。 第7章 银子 在这个时代,百姓生活中主要使用的是铜钱,而黄金白银作为贵重金属,基本上不流通,都被贵族大户收藏了起来。 现在面前的这块白银,大概有二三两重,颜色略暗,这是白银的氧化反应,说明这块银子放了好久了。 有钱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人家吃了你的东西,但是主动给钱了,这不就是公平交易了吗,这就很讲道理了。 既然人家讲理,那徐灏也要讲理,他伸手推回了银子,笑道:“贵客不需如此,这太多了,一顿饭而已,不用这么多” 刚才徐灏见钱眼开的模样,小姐是看在眼里的,本来心里颇为不屑,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不要钱。 徐灏笑吟吟的行了一礼:“小姐此来,有何贵干,还请明示” 那随从也没想到徐灏能不要钱,手里捧着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尴尬的看着小姐。 小姐沉默一会,开口说道:“你说书给我听,这钱给你” 徐灏笑道:“听书明日请早,我若单独说给你听,其他客人该当如何” 小姐立刻道:“我不管,我要听孙悟空”语气中带着娇嗔。 她歪过头来,满脸认真的问道:“十万天兵可曾擒住了那孙悟空?” 这句话语调婉转,声音清脆,天真可爱之意暴露无疑。 徐灏差点笑出声来,转念一想,人家找上门来,这可是他的第一个“粉丝”,又是有钱人,怠慢不得。 关键这个小姐给钱的举动,让他好感大增。 “既如此,请小姐等我们兄妹填饱肚子,在下给小姐说一段便是” 走过去盛了一大碗红烧肉,带着郭柔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子,客气的邀请:“贵客也请进屋坐吧” 走进屋子,还是整洁异常,东侧火炕上放着一个小矮几,四四方方,三尺见方,两尺高矮,模样古怪,若是有穿越之人看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后世北方的炕桌。 这个时代流行分餐制,后世的八仙桌和靠背椅虽然已经出现,但还没有大规模普及,人们吃饭还是一人一个小几,贵族之家为了礼仪,还要跪坐。 就是这个跪坐,实在让徐灏忍受不了,前几日央着掌柜的,找村中木匠,打造了这个炕桌。 徐灏拿过一个小凳子,这也是和炕桌一起打造的,请小姐坐下。 亲自去泡了一杯茶,这里没有专门的茶杯,只能泡在一只陶碗里,递了上来。 小姐接过碗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细观手里的茶碗,那茶水颜色金黄,几颗叶片伴着泡沫,飘在水面上,花草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深深的嗅一下。 “这是茶?”小姐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惊讶。 这可和她自幼喝到的“茶”,大相径庭,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徐灏微微一笑,最喜欢看到古人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了,这是他前几天自己炒的茶叶。 “这是我自己弄的,你尝尝,你们喝的那个不叫茶,那就是菜汤,你尝尝我的” 小姐满心的惊讶,撩开面纱,轻轻嘬了一口。 那茶水喝在嘴里,先是淡淡的苦涩,紧接着就能品出一丝香甜,苦和甜交织在一起,在嘴中来回变幻,渐渐的,花草香气萦绕在嘴里,那香气渐渐扩大,最后整个脑海中都是茶香味,让人不由得精神大震。 徐灏任由她自己品茶,招呼着郭柔坐下,一锅红烧肉,被这个小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几乎都让他盛给了郭柔。 他自己就是用肉汤浇在饭上,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郭柔坐在徐灏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的夹给徐灏,抱怨着:“你怎么不吃肉” 徐灏又把肉夹了回去,柔声笑道:“我在前面吃过了,和掌柜的一起吃的,你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他那里吃过什么好东西了,只是想把肉都给郭柔罢了。 看她吃的香,徐灏放下饭碗,伸手在郭柔头顶揉了揉,满脸的宠溺。 “你记住我的话,无论经历了多少艰难和困苦,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郭柔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的盯着徐灏,脸蛋渐红,小声嘟囔着说:“我不会辜负.....” 她说的声音太小,徐灏也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一旁坐的小姐目瞪口呆,这句“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太过直白,这个时代没有人这么说话。 儒家讲究含蓄,中国人的性格也是这样,这个“爱”字,在这种情景下说出来,无异于在表白。 可是看徐灏的表情,却并无情爱之意,小姐对于徐灏更加好奇。 “你们是亲兄妹?”她放下茶碗。 徐灏扭头看着她,笑着说:“不是.....” 又转回头来看着郭柔:“但是胜似亲妹,我答应了她家人,要帮她找到父亲的” 郭柔瞥了小姐一眼,轻声说:“哥哥会永远陪着我” 徐灏失笑,正要说话,那小姐忽然把茶碗重重的顿在炕沿上,冷冷的说:“吃完没有,快点给我说书” “好吧”看郭柔也吃完了,徐灏三口两口把饭扒拉进嘴里,跳下炕来。 请那小姐上坐了,自己站在地上,行了一礼,客气的问道:“还未请教小姐贵姓芳名?” 他还是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他一个未婚男人,去直接的问人家一个未婚姑娘的名字,这是严重的失礼,亏了这是在私宅里,没有外人,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恐怕最轻也要被嘲笑讽刺了。 而且,这个时代,也没人叫一个姑娘为“小姐”,一般都称呼为“娘子”“小娘子”,在尊称一点,叫“女公子”。 “小姐”这个称呼,要到元代才开始出现,明朝才正式这么称呼。 连郭柔都不好意思了,心里又是生气,又是丢脸,想叮嘱几句,又找不到机会。 小姐满脸通红,亏了有面纱遮挡,才不至于露怯。 沉默了一会,开口硬邦邦的说:“沈知意” 徐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什么不对,听到这个名字,抚掌大赞:“好名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令尊定是博学大儒” 顿了顿,接续说道:“西游记的故事,我们今日先不说,我给你们讲个新的故事” 沈知意瞬间恢复了天真和娇嗔:“我要听孙悟空.......” 徐灏微微一笑,双手一拍:“我保证,下面的故事,沈小姐一定喜欢” 第8章 讲故事 “话说东晋时期,会稽郡上虞县,有庄名曰祝家庄,这祝家庄边有一条玉水,河边有个祝员外之女英台,美丽聪颖,自幼随兄习诗文,有慕班昭、蔡文姬的才学,恨家无良师,一心想往会稽郡城访师求学.......” 徐灏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简陋的茅屋里,千古流传的梁祝故事,像一副幕布一样,在两个姑娘的面前徐徐展开。 他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声音低沉,把一段故事讲得波澜起伏。 徐灏生怕郭柔冻着,屋里炉火烧得很旺,他额头上渗出细细麻麻的汗珠,随着他手脚的肢体语言,不时挥洒出几滴。 草桥结拜、三载同窗、十八相送、楼台相会、山伯病危、逼婚、英台哭坟、一直讲到化蝶重生。 前面说过,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惊人的贫乏,在九成九的人都是文盲的情况下,谁听过如此动人的故事?又有谁能把故事讲得如此煽情催泪。 两个女孩听的泪水涟涟,尤其到最后化蝶那段,更是眼眶通红,恨不得自己冲进故事里,把梁山伯和祝英台凑成一对。 沈知意更是狠狠的一拍炕桌,怒道:“马文才该死,我要杀他全家........” 其实梁祝的故事,在唐代已经有了雏形,不过没人这么系统的归纳整理,现在徐灏完完整整的把故事重现出来,这是几百年累积和沉淀后的结果,当然杀伤力惊人。 故事讲完,徐灏习惯性去摸惊堂木,一摸之下,才想起来,这不是台上。 双手一拍,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后世现代的语言:“说书不易,还请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他白天说书说了一天,晚上又给这两个女孩讲故事,实在是精疲力尽,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自己开玩笑。 没想到“嗵”的一声,一锭银子被丢在炕上,这块比刚才那块还大,足有四五两。 目瞪口呆之余,沈知意哼了一声,也许是抽泣过,声音带上了一声沙哑:“还要听......” 徐灏眉开眼笑,伸手把银子拿在手里,嬉皮笑脸的说:“这个......多谢沈小姐赏,不过能不能给我换成铜钱.....嘿嘿嘿” 就这一锭银子,拿出去最少能换四五贯钱,他就是拿出去花,也没人找的开。 沈知意的脸隐在帽纱之后,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她轻笑了一声。 她拍拍巴掌,屋外有人大声答应:“娘子有何吩咐?” “取两贯钱来” “喏” 片刻之后,敲门声响,一个大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贯铜钱。 沈知意似乎在笑,指了指铜钱,对徐灏说:“够了吗?” 徐灏笑嘻嘻的接过铜钱,放在炕上,解开串钱的细绳,数出五十文钱来,剩下的推了回去。 “这些就够了” 沈知意绝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人,钱送到面前居然不要。 “你不要?”她惊讶的问。 徐灏洒脱一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沈小姐在我这吃了一餐饭,听了一段故事,这几十文钱,也尽够了” 顿了顿,语气诚恳的说道:“我看得出来,小姐家境优沃,定然是不缺钱的,不过还是省俭些为好” 外面天已经渐渐黑了,屋里点上了油灯,徐灏的眼睛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着光芒。 沈知意发了半天呆,面纱后的脸忽然一红,低下头去定定神,跳下炕,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明日我还来” 她走出屋子,一直来到院子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嘴角勾了起来,这个说书的徐灏,给了她全新的体验,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上一刻还在见钱眼开,下一刻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身上好像有种独特的气质,风趣幽默中,带着几分洒脱,洒脱中带着坚定,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看见她也没有那种色眯眯的眼神。 又亲和力十足,这样的人,让她忍不住就想向他靠近。 随从大汉低声请示:“沈娘子,是不是该回去了,我们已经在这里盘桓三天了,寨主那边........” 沈知意不答,加快脚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冷冷的说:“我说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不用你来教我.......” 随从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寨主那边已经传下话来,娘子还是........” 沈知意脚下不停,冷冷的说:“那是你和爹爹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是是是,不过这里有些危险,娘子还是早日回山寨为好,也免得寨主挂念......” 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远了。 屋子里,徐灏熄了灯,躺在炕上,和郭柔尽量离得远一点,虽然没把她当女人,但是必要的距离还是要有的。 房间里飘着浓重的柴火味,还有灯油熄灭后那股焦糊味,亏了徐灏喜洁,倒没有现在百姓家里那股臭味。 在他心目中,他和郭柔现在的行为,有点像后世和女同事出差,宾馆没有房间了,只好开一间房间,还是双床房。 黑暗中,郭柔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说话声传了过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 徐灏嘴角勾起来:“怎么?想爹爹了?” “嗯,但是我还不想和哥哥分开” 徐灏嘴角越发上扬:“傻孩子,谁又能陪谁一辈子呢,你将来也要成亲嫁人,到时候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又说:“我看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等我多攒些钱,咱俩路上也轻巧一些” 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问道:“郭妹妹,找到爹爹,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要........”黑暗之中,郭柔满脸通红,那句“嫁给你”就在嘴边翻翻滚滚,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那你想做什么?”郭柔红着脸问。 屋子里太黑,徐灏当然看不到郭柔的羞涩,他半点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他绝对也不会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居然就能想到要嫁人了。 “我也许会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想办法挣钱,我跟你说,只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地方,我挣钱的办法多着呢,对了,将来你要是缺钱,尽管来找哥哥” 郭柔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正她已经决定要嫁给徐灏,那就早晚都会嫁给他,他不愿意也没用,抱也抱了,搂也搂了,肌肤相亲也有了,现在还和她睡在一个炕上,说不娶她都不行,走到哪里,他徐灏也得认账,就算父亲知道,也会为她做主, 倒是徐灏在不远的未来,知道自己父亲身份以后,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里,郭柔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哥哥,给阿柔讲个故事吧......” 第9章 窦娥冤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知意白天去听书,晚上就来找徐灏。 她也不白来,每次不是带上几斤肉,就是拎上两尾鱼。 这倒是给徐灏省事了,本来还想着每天买点好东西,给郭柔补身子,现在不用操心了。 人家拿着东西上门,徐灏也不好拒之门外,作为回报,都会把沈知意带来的食材,烹饪得尽量向现代靠拢,可惜调料实在不全,很多东西没法做,比如水煮鱼,就因为没有辣椒,没法做成。 有了沈知意的资助,徐灏也不担心油盐酱醋和柴火的花费了,尽情施展,每天这个小小的跨院里,都飘着一股浓浓的菜香。 沈知意自从吃过徐灏做的菜,再也吃不下外面的了,天天都来这边吃饭。 在充足的蛋白质供应下,郭柔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红润健康起来,连个子都蹿起来一截,越发亭亭玉立。 这天,沈知意居然拎来一颗白菜,还有一把韭菜,在寒冷的冬天,这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徐灏大喜过望,抢着去把菜接过来,笑道:“多谢多谢,沈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这几天的相处,沈知意也算是大概了解了徐灏,这家伙只要不去触碰他的底线,好相处的很,而且这家伙有个特点,那就是绝无谄媚,你无论是给他钱还是东西,他绝不会多要,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实在分不开的,也会拿出来和你分享。 这使沈知意越发欣赏他了,也越发好奇了。 徐灏笑吟吟的开始收拾蔬菜,沈知意就站在他旁边看着。 他的很多烹饪方式,都是她闻所未闻的,每天看他做饭,都让沈知意大开眼界。 眼看着徐灏把白菜破开,只取菜心,接着用刀片出瓦块的形状。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沈知意好奇的问。 徐灏头也不回:“给你俩做个醋溜白菜,你就请好吧” 郭柔端着一碗水出来,递到徐灏嘴边,柔声道:“哥哥,喝水” 这几天沈知意和徐灏的关系越发近了,但是郭柔和沈知意的关系却越发紧张。 女人最了解女人,郭柔已经在心里认定徐灏是她夫君了,她本能的不愿别的异性靠近他。 再说,这几天沈知意看徐灏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连她都看出来了,只有这个傻哥哥不知道。 徐灏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按着菜,腾不出手来,就着郭柔的手,喝了一口水,接着笑吟吟的继续处理菜。 郭柔和沈知意对望一眼,眼神中均充满敌意,同时哼了一声。 好一会,菜香味飘了起来,徐灏做了四菜一汤,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韭菜烧鸡蛋,一个白菜豆腐汤,一个清炒肉。 后世烂大街的菜,到这个时代那就是大杀器,连沈知意的随从都探头探脑的往里看,鼻子用力抽动。 这可是正宗的炒菜,原本的历史上,要到明代后期才能普及。 而且这个时代的青菜和肉类,完全是天然无污染的,虽然调料依然不齐全,但是已经足以让人垂涎三尺了。 徐灏每个菜都先盛了一份,送给院子门口的随从,客气的说:“几位大哥辛苦了,东西不多,大家将就一下” 四个随从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这天下哪有先给下人送饭的道理。 徐灏把碗塞进为首之人手里,笑道:“客气什么,吃完把碗还给我就好” “那就.....那就多谢公子了”随从眼眶都红了。 徐灏笑了笑:“趁热吃” 回到屋里的时候,不用他吩咐,两个姑娘已经坐好等着了。 沈知意还是带着帷帽,悠悠的问道:“为什么先给他们送饭?” 语气中带着不满。 徐灏一摊手:“有什么不对吗?都是人,人家可是保护你的” “可他们都是下人啊?”郭柔也不理解。 徐灏嗤笑一声:“什么上人下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人人生而.......” 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古代,上下尊卑观念深入人心,和她们说平等,简直是对牛弹琴。 当下不再说了,招呼着两个女孩吃饭。 饭后,又到了讲故事的时间,这是沈知意每天最盼望的时刻。 还是两个女孩坐在炕上。 徐灏站在地上,没等开讲已经进入了状态,眉毛一扬,嘴唇一抿,开口道:“今天我们讲一段窦娥冤的故事......” 这窦娥冤是一段戏曲,是元代关汉卿的名作,要是以讲故事的形式讲出来,颇为不好讲,不过徐灏曾经看过全本的,倒也难不住他。 把一个悲剧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讲到昏官桃杌把窦娥屈打成招,判了死刑,两个女孩怒气冲天,叫骂连连。 “狗官该死,果然天下当官的都没有好人”沈知意重重的拍着炕桌。 桌上的茶碗随着她的重击,都跳了一下。 对于沈知意这句话,徐灏还是赞同的,纵观五千年历史,真正能为民做主的封建官吏,屈指可数。 不过这句话好像得罪了郭柔,她怒道:“只那昏官桃杌该死,其他官儿得罪你了?” 沈知意怒道:“我说没好人就是没好人,你插什么话.....” 眼看着两个女孩要吵起来,徐灏忙道:“你们干什么?这是讲故事,假的假的,你们要是这样,我不讲了” 两个女孩对望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灏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一直讲到窦娥临刑,悲愤的发下“血染白绫、天降大雪、大旱三年“的誓愿。 两个女孩已经要哭出声来了,都用袖子擦着眼睛。 全剧的高潮到了,徐灏也被带入了进去,语调越发慷慨激昂。 “那刽子身披红衣,噗一下,把含在口中之酒吐在鬼头大刀上,满脸狞笑,举起刀来,一刀..........” 讲到这里,忽听前面嘈杂之声乱纷纷的响了起来,初起时尚不在意,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沈知意就在炕上嚯的一下站起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第10章 惊变 沈知意大喊一声:“外面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院子门一声巨响,随从之声带着紧张:“娘子快走,有官兵” 徐灏和郭柔面面相觑,徐灏眼中露出迷茫,郭柔眼中闪着恐惧。 沈知意“嗵”的一下,跳下炕来,走到屋子门口,拉开门来。 四个随从都在院子里,两个等在房间门口,两个守在院子门口,四个人看上去就训练有素,手里长刀已经出鞘,都把自己尽量隐藏在黑暗中,站的位置前后错落,这是为了接战时,能更好的配合杀敌。 “怎么回事?”沈知意好像并不紧张,站在房间门口喝问。 徐灏忽然想起电视里看到的情节,急忙跑过去,“呼”的一下,吹熄了油灯,房间里立刻陷入黑暗。 昏暗之中,一个柔软的身体猛地扑过来,扑进徐灏怀里,瑟瑟发抖。 徐灏抱住郭柔,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怕。 守在房间门口的大汉,低声和沈知意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徐灏还高度紧张,没有听清。 沈知意哼了一声:“我们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着徐灏:“把他也带上” 徐灏忙道:“我就不去了,沈小姐和贵属下一路顺风” 沈知意冷笑一声,黑暗中她的帽纱随风飞舞,已经遮不住脸了,可惜太黑了,徐灏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带他走”沈知意不再废话,交待一声,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一个大汉抢上来,一把拉住徐灏,低声道:“徐公子,得罪了” 这几天徐灏对这几个随从极好,他这人又没什么架子,所以对他印象都很好。 这人力气甚大,扯着徐灏就走,他连反抗都做不到。 “哥哥,哥哥.....”郭柔哭喊着追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徐灏剧烈的挣扎,手脚乱打乱踢,郭柔尖叫着扑上来,抱住大汉的胳臂,一口咬了上去。 大汉大叫一声,不由自主的松了手,另一个大汉快步赶来,要接替前面这人,院子里乱作一团。 几个人互相拉拉扯扯的到了院子外面,只见沈知意正看着前面客栈发呆。 那边已经燃起大火,惊呼声,狞笑声,还有惨叫声隐隐传来。 火光把夜黑的天空映照成橘色,沈知意负手站在院子门口,身上好像也涂上一层橘色。 “娘子,前面官兵正在屠庄子”一个大汉小声说。 “官兵.....为什么......要杀良善百姓”徐灏停住了挣扎,颤声问道。 沈知意怒道:“我早就说过,这天底下的官,人人该死,都杀干净了,百姓才能过好日子” 正说着,黑暗中一个人影猛地冲了出来,跑了两步,一下跌倒在不远处。 “掌柜的.......”这个身影很熟,徐灏心里一喜,正要上前搀扶。 沈知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掌柜的看见这边有人,爬起来就往这边跑:“救........”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后面一人追踪而至,黑暗中白光一闪,掌柜长声惨叫,捂着脖子满地打滚,鲜红的血液流得满地都是,叫声却越发微弱,眼见活不了多久了。 追兵哈哈大笑,刚想去掌柜的身上搜查财物,却没想到这边有人,猛地一愣,两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黑暗中看不清那追兵相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橘色的微弱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边有.........”追兵张开嘴巴就喊。 “嘣”身后弓弦一响,一支箭矢准确的命中那追兵,从嘴巴里射进去,后脑突出来。 追兵嗬嗬连声,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慢慢软倒在地。 徐灏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眼泪,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激动的,当面杀人,血溅五步,现代法治社会的人,哪里见过这个? 沈知意把手里的大弓丢给随从,瞟了徐灏一眼。 远方火势越发大了,好像整个庄子都在火光中颤抖。 马蹄銮铃声响,一个随从牵来五匹马,个个膘肥体壮,马上挂着弓箭和马刀。 沈知意拉过一匹红马,翻身上马,坐在马上,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带着主人原地转了一圈。 “你还不走?”沈知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徐灏,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们走吧,我要送妹妹去大名府” 徐灏低头看了看怀里发抖的郭柔,声音柔软下来:“我答应过她和她家人的,若是实在.......大不了死在一处罢了” 沈知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大怒起来:“你想和她死在一起,我偏偏不让” 侧过头喝道:“郑大、郑二,你们两个送她去大名府”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沈知意越发愤怒:“你们听不见吗?还不快去” 两个大汉无奈,弯腰施礼:“喏” 走过来就拉郭柔。 郭柔拼命挣扎,又哭又叫,说什么也不走。 徐灏怒道:“沈小姐,你要干什么?我没得罪过你吧” 沈知意冷冷一笑:“得罪我的人都死了,倒是你,你有本事就得罪我看看” 低头看去,橘红色的火光下,徐灏和郭柔紧紧依偎在一起,沈知意一股怒气简直要冲破脑门。 “你俩都是死人吗,还不动手”声音越发愤怒。 两条大汉无可奈何,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拉开了徐灏和郭柔。 一个人把拼命挣扎的郭柔扛起来,放在马上,一声吆喝,扬长而去。 另一个人推开徐灏,也上了马,和沈知意深施一礼,也跟了上去。 三人两马慢慢没入黑暗,只有郭柔的哭喊声:“哥哥,哥哥,救我”的声音渐渐远去。 徐灏心急如焚,追出几步,回头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才十四岁” 沈知意似乎高兴了一点,却不理他,双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马匹慢慢小跑起来,经过徐灏身边,沈知意从马上弯腰伸手,借着马力,一把拎起了徐灏,把他打横放在马前,加速而去。 其他两个随从也打马紧紧跟上,马蹄声敲击大地,一行人慢慢隐入了黑暗。 徐灏像一条麻袋一般横在马上,马速渐快,冷风顺着脸颊拂过,冻得脸和耳朵生疼。 他越想越生气,不由得开口就骂,什么混账王八蛋的,什么难听骂什么。 骂了半晌,喝了一肚子凉风,不得不住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沈知意似乎心情很好:“怎么不骂了,没想到读书人骂人还挺有趣呢” 第11章 逃跑 马蹄敲击着大地,在黑夜中传的远远地,路旁树林中一群鸟儿被马蹄声所惊,振翅飞舞起来,聚作一团,惊叫着逡巡,不敢归巢。 徐灏拼命扭过头去看沈知意。 这姑娘似乎马术极好,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按着徐灏,双脚蹬紧马镫,臀部微微悬空,身子随着马儿的奔跑,有韵律的上下起伏。 北风吹开了她的面纱,精巧的下巴和一张红唇露了出来。 徐灏想说点什么,让她放他走,最起码和她讲讲道理,郭柔年纪太小了,他实在不放心。 一张嘴,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把话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你放心,郑大郑二全家老小都在寨子里,他们不敢乱来”好像知道徐灏在想什么,奔驰之中,沈知意竟然解释了一句。 徐灏听到这话,略略放心,随即另一个念头涌上来:“寨子?什么寨子?” 马蹄声响,身后一个大汉追上来,叫道:“沈娘子,休息一会吧,马力将尽” 沈知意在奔驰的骏马上,居然还能站起来,观察片刻,点了点头:“好,休息一会” 三匹马慢慢减速,最终停在路边。 徐灏在马上滚了下来,这才多久功夫,他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在地上躺了半天,爬起来蹲在路边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后一声轻笑,一个竹筒丢了过来,沈知意的声音:“你不是挺能耐吗?接着骂呀” 徐灏来不及搭理他,他现在浑身都疼。 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抬起袖子擦擦嘴,怒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怎么?还想着你那个小美人?”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分不清喜怒。 徐灏拼命控制住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尽量放缓:“沈小姐,你看啊,郭妹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倘若这是你妹妹,你是不是也放心不下?我答应过她家人,要保护她,送她找到父亲,你总不能强迫我做个无信无义之人吧” 一阵香气扑鼻,那是沈知意衣服上的熏香,她徐徐走近,天太黑了,只能看清她白色的面纱在随着寒风起伏。 “我说过,会有人把她安全的送到大名府,我说到做到,难道她离了你不能活了?还是你就是舍不得她?” 徐灏勃然大怒:“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 说着,把竹筒丢在地上,重重一抱拳,怒道:“告辞” 转身就走。 刚走出一步,后颈一紧,被一只冰冷的手捉住,沈知意的声音又冷又怒:“你是男子汉,我可不是,我说不让你走,你就是走不了” 他们两个吵吵闹闹,拉拉扯扯,其他两个随从只是对望一眼,都是无奈的摇头,也不插话,只是从马袋里拿出豆饼喂马、饮马。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徐灏怒气冲冲的喊道。 “不怎样,你跟我回去,天天陪着我,给我讲故事,对了,还有做饭”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徐灏和沈知意你来我往,吵个不停。 随从郑三忽然“嘘”了一声。 接着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 徐灏还要张嘴说话,被沈知意一把捂住。 “追兵五十人上下,全是骑兵,还有五六里远”郑三从地上爬起来,正色道。 “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不对,是追........你们?”天气本来就冷,徐灏出来的匆忙,身上就一件破袍子,冻得他浑身发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敌当前,这几个人好像并不怎么紧张,郑三和郑四对望一眼,同时笑了一声,却没回答。 沈知意转身回去,从马袋里掏出一团东西,劈头丢了过来。 徐灏一把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件皮毛大氅,黑暗中也分不出是什么皮毛,带着香味,和沈知意身上的一样。 沈知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没有男人的衣服,你将就一下吧” 郑三和郑四又是对望一眼,同时浮现出笑意,他们有男人衣服啊。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徐灏快被冻死了,急忙把大氅裹在身上,抖了几下,抱了抱拳:“既如此,祝各位一路顺风,在下就不奉陪了” 这次没人拦着他,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停下来,回头问道:“你们怎么还不走?不怕被官兵捉到?” 语气中还是带上了一丝担心。 沈知意笑道:“你走啊,我们不怕,反正要捉也先捉你,你猜猜,你这颗脑袋值多少钱?” 徐灏鼓气:“为什么砍我脑袋?我可什么也没干” 沈知意冷笑道:“庄子里的百姓难道就干了什么?” “杀.....杀良冒功?”徐灏颤抖着问出了这句一直徘徊在心头的话。 沈知意轻笑一声:“你总算聪明一次” 接着歪着头看徐灏,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你是要去送死,还是和我走?你来选吧” 徐灏面如土色,身上忍不住的发抖,一半是冻得,一半是吓得。 说话间,远处已经传来微弱的光芒,那是追兵点燃的火把。 “沈娘子,我们走吧”郑三和郑四翻身上马,催促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上了马,低头看着神色变幻的徐灏:“真要在这送命?” 徐灏讪笑两声,凑过来道:“能不能别让我横在马上了” 片刻之后,徐灏就后悔了,他坐在沈知意身后,不管不顾的紧紧抱住沈知意,身体被马屁股抛起来,再狠狠降下去。 身子被颠得要散架了,臀部和腰部疼的要命,随着追兵的逼近,颠得更狠。 没骑过马的人,都是这样。 他不敢说话,更不敢要求慢下来,被抓住就是个死,只好咬牙苦撑。 沈知意也没好到哪去,这个冤家怎么抱得这么紧,扑出来的气息就喷在脖颈上,弄得她浑身又热又软,轻飘飘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黑暗像是一只巨兽,吞噬着光明,沈知意几个人不敢打起火把,只能摸着黑奔驰,后面的追兵肯定发现了他们走过的痕迹,白茫茫的雪原,地上人马经过的痕迹异常明显。 “娘子,我们走这边,引开追兵”郑三在奔驰中,大声喊道。 沈知意毫不犹豫,大声喊道:“好,我们在山寨聚齐” 说着轻拉马缰,拨马向另一个方向跑了下去。 第12章 亡命 这是一条小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 黑暗的夜幕被白色的大雪,映得微微发光。 马蹄声动地而来,地上的雪被踏碎,飞溅开来。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亮,喝骂之声清晰可闻,寒冷的冬夜里,徐灏却满头大汗,紧紧抱着沈知意,不敢有片刻放松。 因为沈知意不敢打起火把照明,马上还骑着两个人,所以马速根本提不起来,结果就是敌人越追越近。 郑三和郑四引开了一半的追兵,但是另一半还是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他们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徐灏在后面大声喊着。 “我怎么知道,你抱得松一点,喘不上气了”沈知意头也不回,一双长腿狠夹马腹,催着马儿尽量快跑。 寒风凛冽,她的帷帽已经歪歪扭扭的,如果这个时候,徐灏能绕到前面,一定能看清她的相貌。 跑着跑着,胯下的马儿忽然前腿一软,沈知意和徐灏猝不及防,双双被抛了出去。 再雄俊的马,驮着两个人跑了这么久,也坚持不住了。 沈知意马术极好,一感觉到马儿力尽,已经双脚踢开马镫,纵身一跃,顺势一个前滚翻,稳稳的站在地上。 徐灏就惨了,这一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摔得他头昏目眩,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亏了地上都是厚厚的积雪,没有受伤。 昏头涨脑之间,耳边听得沈知意娇斥一声,接着就是“崩崩崩”的弓弦响动。 徐灏集中全身力气,拼命爬了起来,后面不远处火把光亮影影绰绰,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几声惨叫传来,却是有人被沈知意弓箭击中。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来自现代的徐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古代的厮杀。 想去帮忙,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想跑却又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一时间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满头大汗。 一个影子劈面而来,徐灏本能的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把带鞘的长刀。 沈知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急又气:“愣着干什么,跑” 一双冰冷小手拉住了他,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拉弓握刀形成的,小手用力一拉,带着他奔跑起来。 这条小路崎岖狭小,后面的追兵也不得不弃马,步行追赶。 这倒是给了沈知意还有徐灏几分喘息的空间,要是敌人骑马追赶,那用不了一时三刻,就能被追上。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沈知意跑得钗发横乱,帷帽倾斜,气喘吁吁。 她不时停下来,拉弓放箭,阻击敌人,徐灏没想到她射术同样不凡,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倒地,后面的追兵被她弓箭所阻,居然不敢太过靠近。 不过女子天生力弱,几箭过后,沈知意已经拉不开弓了。 沈知意丢掉弓箭,拉着徐灏拼命奔跑。 开始还是她拉着徐灏跑,渐渐变成徐灏拉着她跑。 黑暗之中,两人谁也来不及说话,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徐灏到底是穿越来的,营养充足的他,又被死亡威胁,所以跑起来极快。 可是沈知意是个女子,渐渐已经拉不开腿了,她呼吸声越来越大,心跳的就像是要从口中飞出去。 “......你跑吧,别.....管我了”奔跑之中,沈知意大声喊着。 徐灏紧紧拉着她手,急道:“废他妈什么话,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说着停下来,弯下腰,把后背亮出来,喊道:“上来” 沈知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面追兵的喝骂声渐近,徐灏急得骂道:“快点” 本能的,沈知意身子一扑,扑到了徐灏背上,徐灏站起来,背着她就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伏在徐灏背上的沈知意,大声喊着。 到底是个姑娘,感性得很,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如此逃亡之下,徐灏那把长刀居然还在手里,他双手背在后面,一手一边的握着刀鞘,形成一个类似座位的东西,这样背着沈知意,还省了几分力气。 “好个屁,你记住了,你欠我的,想好怎么报答我”徐灏一边跑一边喊。 背着一个人,速度肯定会减低,后面的追兵越追越近,几支箭从徐灏身边一掠而过,喝骂之声清晰可闻。 “你没跟你那个小美人死在一起,倒是要和我死在一起了”沈知意的声音中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死个屁死,咱俩都死不了,我..........” 徐灏的说话声忽然一顿,原来是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悬崖。 后面的追兵也同样看到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也慢下脚步,嘻嘻哈哈的,猫捉老鼠一般的缓缓靠近。 “放下我”背上的沈知意拍拍徐灏,声音中似乎没有太多恐惧。 徐灏放下她,眼神在黑暗的夜幕中深邃而闪着光,这一刻,说不怕是假的,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但是怕也没用,这不是现代,这是混乱的古代。 沈知意个子不矮,以后世标准,足有一米七上下,是这个时代难得的。 不过在一米八四的徐灏面前,还是得抬头看他。 女孩的眸子在面纱后闪着光,波光潋滟中,映着徐灏的倒影。 “徐灏,我告诉你一件事”她慢慢的说着话,对追兵的喝骂声充耳不闻。 “什么?”徐灏问道。 “我发过一个毒誓,我的脸只能被我的夫君看到,现在,我要给你看,你看清了” 她缓缓摘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帷帽。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徐灏面前,这张脸是如此美丽,就算在黑暗中,好像也在熠熠生辉。 狐狸眼的眼角微微上翘,直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脸如银盘,眼如水杏,肌骨盈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 徐灏一直奇怪《红楼梦》中的美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一下活生生呈现在自己面前,无比具象化了,就算在如此危急时刻,他还是看呆了。 “你说要我报答你,那我陪你一起死好了,黄泉之下,咱们继续做夫妻” 沈知意梨涡浅浅,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她现在不怕,倒是很欣慰,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同生共死。 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徐灏笑了笑,同样没有什么恐惧,只有感慨,穿越不到一个月就挂了,也算穿越之人中,比较倒霉的了。 “你怕吗?”他笑着问。 沈知意凝视他良久,缓缓靠过来,依在了他怀里:“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黄泉路上走慢些,等等我”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泊在异乡。知意,我们走吧” 徐灏满眼温柔,伸手在沈知意头顶揉了揉,忽然抱起她,转身一跃,跳了下去....... 第13章 夫君? 徐灏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又穿越回去了,现代社会真好,刷着手机,啃着苹果,躺在母亲的怀里撒着娇。 忽然一群古代打扮的人冲了进来,叫喊着杀人,对着母亲举起了屠刀。 “不不不,不要........” 徐灏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视线内是稻草的房顶,身子下面暖暖的,明显是烧的火炕。 他把头侧过来,这是一间茅屋,中间有粗大的柱子,东侧炕头上是泥砌的灶台,连墙都是泥的,上面还挂着一顶草帽。 除了房顶,一切都是灰色的。 门扉一响,一个少女开门走了进来。 这女孩布衣素钗,头发随便挽成一个髻,做已婚妇人打扮,身形高挑,美貌异常,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散着袅袅热气,热气升腾起来,更把少女映衬得飘飘欲仙。 “沈小姐......”徐灏喊了一声。 沈知意大喜,把碗放在一边,抢上来喜道:“你醒了” 徐灏本能的想坐起来,不料一动之下,全身都在发疼,“哎呦”一声,又躺了回去。 沈知意忙扶住他,往他身子下面塞了一大把稻草,蹙着眉头道:“你慢点” 徐灏慢慢把上身抬起一些,忍着痛靠在炕上,扭头看着沈知意:“这是什么地方?咱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知意不答,端过碗来,刚才离得远,还不觉得,现在离得近了,那碗里飘着一股中药味。 她坐在炕沿上,用木勺盛了一勺,红润的嘴唇微翘,细心把药吹凉,送到徐灏嘴边:“该吃药了” 就算是满心疑惑,徐灏也被这句“吃药”给弄得哈哈大笑,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句“大郎,该吃药了” “你笑什么?吃药啊”沈知意被徐灏情绪感染,好像很开心,梨涡浅浅的笑着。 “这啥呀,你就给我吃?”徐灏笑着问。 沈知意并不回答,还是保持着举着勺子的姿势,看着徐灏的眼神中,满是温柔恬静。 徐灏不由自主的张开嘴,吞了一口,五官立刻紧急集合,太他妈苦了。 沈知意又盛了一勺,吹凉之后送到徐灏嘴边,抱怨着:“本来想给你弄点糖的,可就是找不到” 一边说着话,那木勺一勺接一勺的送上来,沈知意一看就没照顾过人,也不知道让徐灏喘口气。 徐灏所有想说的话,全被她堵了回去,五官全都挤在一起,就是山珍海味也没有这么连续不停的怼进嘴里的吧,何况还是这么苦的药。 好不容易吃完了,沈知意似乎颇为得意,把碗放在一边,嘴角高高勾起,歪着头嘟囔:“吃完药了,下一步该干啥,哦,对了,吃饭” 这姑娘也不用别人催,站起来风风火火的就跑。 “哐当”门被关上了,徐灏拼命把嘴里最后一口药吞下去,苦得都要哭出来了。 好久才把嘴里那股苦味压下去,徐灏的思绪慢慢回笼,那天晚上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那日他抱着沈知意纵身一跃,本以为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没想到那个悬崖是个斜坡,夜晚中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悬崖绝壁。 这坡大概有五六十度,遍布着积雪。 徐灏把沈知意护在怀里,把自己的身子当做雪橇,两只手一护她后脑,一护她腰部,随着雪坡滑了下去。 随着坡度渐陡,积雪渐多,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只见雪沫纷飞之中,两个人就像自由落体一般,顺势而下。 徐灏拼命把沈知意护在怀里,这一刻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知道一件事,他是男人,她是女人,男人要保护女人。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头撞到了什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费力的抬起手,摸摸头,果然,头上包着布。 动动四肢,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还好,没有骨折,万幸万幸。 门扉又是一响,沈知意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手里又端着一只碗。 徐灏都条件反射了,身子使劲往后缩,嘴里叫着:“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沈知意把碗递给他看:“是粥” 徐灏探头去看,那碗里黄黄绿绿的,闻上去就一股怪味。 沈知意用勺子在碗里搅合着,一边说:“大雪封山,猎不到野兽,你就凑合凑合吧” 说着把勺子到了他嘴边。 徐灏想抬手自己吃,被沈知意一个眼神瞪过来,顿时服帖。 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粥”,这应该是小米和野菜混在一起熬煮的,米少菜多,吃不死人,勉强可以果腹。 喝了几口,徐灏还是问道:“这里是什么所在?” 沈知意小脸挤了挤,做了个鬼脸:“我也不知道,那天我背着你走了好远,才遇到这个大叔,他救了我们,你好重啊” 说着说着,放下饭碗,慢慢趴在徐灏身上,声音缠绵缱卷:“夫君,你既舍命待我,那我也绝不负你” 徐灏大吃一惊,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沈......小姐,这个.....事急从权,我.......” 沈知意呼的一下坐直了,眼神凌厉,语气坚决:“你叫我什么?你看也看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你.......你要是敢.....我先杀了你,你放心,我会自会随你而去” “谁亲你了?”徐灏大声叫道。 “就是你亲我了,那时......那时,我们滑下来,你就......你就亲我”沈知意越说脸越红。 徐灏满嘴苦涩,比喝药时候还苦,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的说道:“知意,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那是逃命,就算真的亲到,也是不经意的,你不必因为这个........” 沈知意打断她,绝美的小脸上布满了羞涩和温柔:“我不,其实.....其实.....我早就.....早就,我不管,你现在是我夫君了” 徐灏看她这架势,若是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拔刀相向了,当下不再说这个,转而问起了别的。 “郑三和郑四怎么样?” 沈知意端起碗来,示意他张嘴:“你关心他们做什么?” 徐灏奇道:“他们引开追兵,难道我们不该担心他们吗?” “他们是爹爹派来保护我的,就算死了,那也是得其所哉”沈知意毫不在意的说。 徐灏推开递上来的木勺,怒道:“胡说八道,那可是两条人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说到这里,忽然脸色大变:“你.....跟我说实话,郭柔妹妹......她.....她.......” 第14章 刑四 沈知意愣了片刻,忽然耍起了性子,把碗和勺子通通丢在地上,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仅有的破草帽也被她拿下来扔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对,我让郑大郑二杀了她,你就死心吧” 徐灏又急又气,脑中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也没有点油灯,判断不出几点。 徐灏睁开眼睛,身边有个柔软的身体,温温和和的。 低头仔细一看,是沈知意,和衣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徐灏挺起身子,身旁的姑娘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脸上含着笑,一滴唾液挂在嘴角,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想想,那时他也是关心则乱,她说杀了郭柔,大半是故意气他,要是真想杀人,用不着这么麻烦,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更不用差人送郭柔。 如果有郑大郑二在,他们也不必被逼的跳崖。 徐灏看看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皮毛大氅,还是沈知意给他的,她自己的那件不知道哪里去了。 把自己的大氅拿下来,盖在沈知意身上,徐灏也没有了睡意,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事情。 一会想到掌柜的死的模样,一会又担心郭柔能不能顺利找到父亲,一会又想到沈知意说自己是她夫君。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索性挣扎着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一阵北风扑面而来,徐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缩着脖子,跺着脚,搓了搓手,又拢在嘴边哈了口气,一股雾气从指缝中透了出来,抬头看见正房还亮着灯,举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门一开,一个老妪手里拿着一个大簸箩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对,同时愣住。 徐灏先反应了过来,深施一礼:“见过婆婆” 老妪明显没见过什么世面,受了徐灏一礼,转身就往回跑,一边喊着:“当家的,来人了” 一个白头老翁从屋里走出来,身子很矮,满脸皱纹,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耐烦的说着:“乱喊什么.......” 抬头看见徐灏,愣了一下。 徐灏行礼如仪:“见过老丈” 老翁愣了片刻,急忙还礼:“官人客气了,小老儿不敢当” 只看徐灏的外貌和气质,和这个身高,真的没人能把他当个普通百姓。 两人行了礼,同时起身,大眼瞪小眼,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老翁先说话了:“官人请里边烤火” 说话口音颇为怪异,徐灏得反应一下才能听懂。 道了谢,跟着老翁进了屋子。这个屋子同样可以算作家徒四壁,比他睡觉那个屋子,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个火塘。 山里地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屋子弄得暖和极了。 北方的火塘,就是在屋子中间挖个坑,中间烧火,四面铺着木板,供人坐下。 至于一氧化碳中毒,看看四处透风的门和被风吹得“噼里啪啦”乱响的烂窗纸就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也不用老翁请,徐灏自己寻了一块木板坐下,火焰的热气带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徐灏顿时觉得又回到了人间。 双手在火前来回翻面,徐灏客气的问道:“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橘红色的火焰,把他也涂成了橘红色,那老丈好像没想到他能跟自己这么客气,愣了一会才答:“小老儿姓刑,都叫我刑四” 说话间,老妪畏畏缩缩的凑过来,递上一个小簸箩,徐灏凝神去看,上面有松子和板栗,还有一些榛子。 徐灏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道谢,那老妪更加惊慌,捂着脸躲开了。 “官人请坐,不用理她”老丈招呼着徐灏坐。 徐灏坐下,两人又没话了,只好自己找话题。 “这里只有两位老人家住吗?怎么没看到令公子?”徐灏问道。 老丈叹了口气,用一根木棒挑着火堆说:“好教官人知晓,老朽本有三个儿子,阿大三年前去投军,阿二前年被拉了丁,他们两个一去就再无音信,老幺去年病死了” 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说着不相干的事和人。 抽泣声从角落里传来,是那老妪提到儿子,忍不住哭起来。 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时代百姓困顿可想而知。 徐灏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后世之人绝对想不到,这个时代百姓生活的艰难,后世就算再不济,还有政府救济,还有慈善机构捐款,可是这里......... 谁要再敢说生活艰难,建议他穿越一次,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 “抱歉,是我不该提”徐灏诚心诚意的道歉。 “哪能怪罪官人,都怪这该死的世道,他们也是命不好”老翁还是挑着火,火光把他的脸庞映得很亮,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 徐灏前世读过石壕吏,当时只是为了背诵而背诵,现在真的体会到了诗词中那种绝望。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里边的老翁好歹还有个孙子,这两位老人,恐怕再也别想见到孙子了。 “敢问老丈,我们是几时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来的?”徐灏急忙又换了话题。 聊了一会,徐灏才算搞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原来当日从悬崖上滑下来,自己昏迷过去,沈知意背着自己,艰难跋涉,正好遇到刑老翁出来拾柴火,这才把他和沈知意带到这里。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沈知意衣不解带的陪着他,照顾他。 徐灏不由得想象起来,茫茫雪原里,沈知意那柔柔弱弱的身体,背着他,在雪原里一步一步走,身后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心里又暖又软,似乎她的冷漠和任性,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官人,说句冒犯的话,大娘子真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徐灏笑了笑,这次是会心的笑了,抱抱拳说道:“还要感谢老丈” 老翁连忙还礼,低头的时候,好像想到什么,招呼着老妪:“把大娘子的东西拿来” 老妪缩在角落里,却没动,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你这婆娘,那东西是咱们这种人能穿得的?还不快拿来”老翁怒骂着。 好半晌,老妪才抱了一个包裹过来。 老翁伸手去接,那老妪却不放手,拉扯几下,老翁才接过来,瞪了老妪一眼,把包裹递过来:“请官人还予大娘子,小老儿实在无福消受......” 第15章 填词 徐灏莫名其妙的接过来,不知道沈知意给了这老夫妻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里边赫然是沈知意那件貂皮大氅。 这件大氅通体用紫貂皮拼成,没有一根杂毛,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就这一件大氅,拿出去最起码卖几十上百贯钱。 怪不得老翁不敢要。 沈知意把自己珍贵的大氅给人,却把徐灏的留下,千金之物,毫不犹豫的送出去,宁可自己冻着,也要给他换一条生路。 徐灏真的有被感动到。 他把大氅抖开,披在老妪身上,柔声道:“两位老人家救我......夫妻一命,区区身外之物,还请收下” 说着,在身上摸了摸,怀里还有十几个铜钱,剩下的也不知道丢在那了。 一股脑的塞到老翁手里,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身后老翁呆呆着看着手里的铜钱,半晌以后,慢慢跪下,抽泣着说:“官人公侯万代......”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知意还在睡,微弱的光线下,她缩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一贯高冷霸道任性的姑娘,难得的透着几分娇媚。 徐灏心里一软,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去拿了几根柴火塞进炕下,尽量把屋子里弄得暖和一些,徐灏也和衣躺在沈知意身边,看着这张小脸,嘴角高高勾了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徐灏醒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不在身边,那件大氅盖在他身上,上面还带着沈知意的淡淡体香。 窗外传来沈知意大呼小叫的声音,徐灏微微一笑,爬了起来。 出门一看,沈知意也不知道在哪抓到一只野鸡,她一只手捏着鸡脖,另一手挥舞着长刀,比比划划。 那野鸡不小,还是一只公鸡,被她捏住鸡脖,直翻白眼,叫都叫不出来,绚烂的尾羽炸开,扑腾着翅膀,弄得鸡毛乱飞。 看到徐灏出来,沈知意咯咯笑着:“你快来,我不会杀鸡,只会杀人” 她长刀乱舞,那老夫妻有心来帮忙,却也不敢过来,生怕被她误伤,这句话出口,就更不敢过来了。 徐灏又是惊喜,又是好笑,喊道:“哪弄来的?” “这畜生自己一头扎进雪里了,哎呀你快来呀”沈知意一边笑一边喊。 “你把刀给我”徐灏也不敢过去,生怕她兴奋之下,给自己划一下。 接过刀来,徐灏一手拿着刀,一手抓着鸡,在鸡脖上重重划了一刀,紧接着,手一扬,把野鸡远远抛出去。 那鸡咕咕叫着,在雪地上乱扑乱跳,红色的血液点点滴滴的洒满了院子,扑腾好半天,才渐渐的失去了生命,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沈知意欢呼一声,跑过去捡起野鸡,拎在手里笑道:“刚想着怎么弄些肉来,给你补补身子,没成想它自投罗网”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下来,沈知意两边脸颊上被冻的红彤彤的,眼儿弯弯,嘴角勾起,她在笑着,跳着,在白雪的映衬下,仿佛一个天地间的精灵,在尽情的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徐灏心里软成一滩水,呆了片刻,招了招手:“你过来” 沈知意还不放下那只鸡,弄得手上血淋淋的,拎着鸡走过来:“干嘛?” 徐灏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温柔的一笑:“多穿点,别生病” 这是他第一次对沈知意释放出亲昵,沈知意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从脖子开始,迅速向上蔓延。 “你.......我........”她仰着头看徐灏,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徐灏微微一笑,顺手接过野鸡,在她头顶揉了揉,转身走向老夫妻。 “劳烦婆婆烧些热水,把这鸡收拾干净” 昨天晚上光线黯淡,还没看清徐灏的相貌,今天一见,这老夫妻更加觉得徐灏绝非普通人了。 老妪还在发呆,老翁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接过鸡来,连声道:“使得使得” 把鸡递给老妪,瞪眼喝道:“还不快去” 这个时代,百姓畏惧权贵的思想已经深入骨髓,徐灏也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老夫妻点头哈腰的去了,徐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沈知意在院子门口大喊:“你快过来看,梅花” 徐灏会心的一笑,慢慢走过去。 果然,几支野梅花从低矮的院墙外探了进来,沈知意扶着一支梅花,转过头对他笑着。 梅花、白雪、美人,上帝几笔简单的勾勒,就瞬间组成一幅图画,丝毫不用浓墨重彩,就足已让人沉浸其中。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画面是如此美好,徐灏几乎不经大脑,就轻轻的吟咏出来。 沈知意是识字的,甚至文化程度还不低,听她名字就知道,一定是请了先生取的,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连名字都没有,有也是什么小娥、小鱼,甚至一二三四,顺口乱叫的。 听到徐灏的吟咏,小脸发着光:“你......你填给我的?” 徐灏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那你给我写下来” 徐灏笑了笑,上去携了她手,拉着她走到院子的角落,这里的雪还没被践踏。 找了一根树枝,把这首《卜算子·咏梅》写在了雪地上。 沈知意兴奋得满脸通红,蹦蹦跳跳:“词好,字也好” 徐灏暗暗可惜,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说什么也得把这么美好的瞬间记录下来。 接下来,徐灏带着沈知意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小小的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屋子里传来老翁的喊声:“官人,大娘子,鸡收拾好了” 徐灏丢下手里的雪球,朝着沈知意招了招手,转身往回走。 忽然后背一沉,却是沈知意跳到了他背上。 徐灏顺手兜住她大腿,背着她走。 “夫君,我活了十六年,就只今天最快活”沈知意趴在徐灏背上,轻声说了一句。 接着就唱起歌来。 “郎在山那头,妹在山这头。朝朝又暮暮,思念无尽休。山花烂漫时,与郎曾邂逅。眉眼盈盈处,情丝绕心头。春风吹过坡,郎影眼前浮。纵有千山隔,情意难相休。盼郎跨骏马,快快来聚首。共赏天边月,携手到白头” 徐灏凝视去听,这小调和后世的山西小调颇有类似之处,曲调悠扬,节奏明快,沈知意嗓音清脆,更是唱的婉转悠扬。 听着沈知意毫不掩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徐灏一股暖流涌上心间,紧了紧抱着她大腿的手臂,侧着头笑道:“唱得好,有赏,一会奖励你一个鸡腿.......” 第16章 叫花鸡 正屋里,刑氏夫妇缩在角落里,火塘边一只簸箩,上面放着收拾得白白净净的野鸡。 沈知意跳下来,欢呼一声,抢过去抓起鸡,笑道:“怎生处置才好?” 徐灏笑道:“我给你们弄个新鲜的” 说完,向刑四讨了几张也不知道是什么叶子,应该不是荷叶就是了。 就在火塘边撅了些黄泥,把那鸡用叶子包裹上,没有精盐,刑四家里连粗盐都没多少,把仅有的一点盐都拿来,用火化开,涂在鸡身上,再用黄泥包裹好,投入火中。 叫花鸡的做法,这个时代应该已经出现,但是那是在相对富庶的南方,北方连年战乱,百姓根本养不起鸡,连人都养不活呢。 所以这几个人还真被唬住了,沈知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停的追问什么时候能吃。 大概在后世时间半个小时之后,肉香味飘了出来。 沈知意简直迫不及待,催着徐灏让他快点。 这几天的野菜粥,已经让她馋得不行。 其实她不知道,那碗中少得可怜的小米,已经是刑四家里仅有的存粮了。 徐灏也同样不知道,他现在正用木棍把泥团子从火里拨出来。 那泥团子烧得颜色略红,在地上来回翻滚,热气和肉香飘得满屋都是。 “把刀给我”徐灏伸手接过长刀,带着鞘就劈了下去。 硬邦邦的泥块应声而裂,白白的鸡肉露了出来,香味越发浓郁。 徐灏收起刀来,抬头一看,刑四夫妻还在角落里缩着,虽然眼里是浓浓的欲望,却丝毫不敢造次。 “老丈、婆婆,过来坐啊,咱们一起吃”徐灏大声招呼着。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伺候官人和大娘子便是,若是官人怜惜,不妨把骨头留给我们”刑四点头哈腰的说。 “胡闹,现在我命你过来,你若不来,那就谁都别吃了”徐灏佯怒道。 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徐灏,忽然发怒,把沈知意都给吓到了。 刑四夫妇更加不敢反抗,挨挨擦擦的蹭过来,搭着半边屁股坐在火塘边,不时陪着笑。 徐灏这才转怒为喜,撕下一条鸡腿,递给沈知意,又撕下另一条,直接递给了刑四老婆。 谁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做,三个人六只眼睛一齐看着徐灏。 徐灏莫名其妙,笑道:“看我做什么?尊老爱幼,女士优先,有什么不对吗?” 刑四和他媳妇从嘴唇开始,全身颤抖,生活已经把他们折磨得麻木了,连他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从来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会有人如此尊重他们,这个人还是他们眼中的“贵公子”。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跪下,连连磕头。 慌得徐灏拉完这个拉那个。 好容易把两个老人拉起来,徐灏抽出刀来,手起刀落,把一只鸡切为两半。 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刑四,笑道:“二一添作五,谁也别占谁便宜” 刑四捧着烤鸡,泪水涟涟,嘴里连连说着:“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沈知意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眼神中带着一丝崇拜。 徐灏指着刑四夫妻叹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喊了上千年,到今天百姓还是如此困苦,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说道这里,想到现实,不由得有点泄气了:“算了,说这个干什么” 刑四捧着半只鸡,忽然来了一句:“大官人菩萨心肠,要是做了皇帝,天下百姓定会有好日子过.......” 徐灏哑然失笑,做皇帝,可拉倒吧,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就已经很满足了。 刑四夫妻最后还是不敢和徐灏一起吃东西,硬是等到徐灏沈知意吃完,还没动手吃鸡。 徐灏也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携了沈知意手,回到他们住的东厢房。 一进屋,刚才还豪爽大气,频频示爱的沈知意,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瞬间就开始手足无措,满脸通红。 说到底她也是个古代少女,脱不去封建桎梏,她自幼读书习武,教习她读书的,还是她父亲请来的所谓“明师”,她一个女子,又不能科举,又不能出仕,所以先生教她读的除了必要的《论语》、《孟子》之外,也多是《女诫》之类。 什么《三字经》《弟子规》《中庸》《大学》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三从四德、出嫁从夫、端庄娴淑,这些东西已经渗入她骨髓。 之前不是那么熟的时候,还能仗着武功和金钱,强硬霸气些,可是现在......私定终身、独处一室、搂搂抱抱,随便拿出一条都是大大的失礼,严重点都是要浸猪笼的。 徐灏唤了她几声,沈知意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的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坐。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徐灏第一次在她这站了上风,有些得意起来。 沈知意前行两步,离他远远的坐了。 徐灏蹙着眉头问道:“那日遇袭,我听你们说山寨?什么山寨?” 此言一出,沈知意顿时色变,徐灏看得出,她连身体都僵了。 “是......是.....清风寨.......”沈知意吞吞吐吐的说。 嘴唇翕动了几下,抬起头来,小脸又青又绿:“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爱惜羽毛.....” 徐灏莫名其妙,这怎么扯到爱惜羽毛上去了? 见他沉默不语,沈知意脸上露出了绝望,“伧啷”一声,长刀出鞘,横在天鹅一般的颈上,语气中带着决绝。 “妾出身低微,原不足侍奉君子,夫君饱读诗书,将来必要出人头地的,奈何妾一心系于夫君,如今夫君不愿接纳,妾唯有一死成全,地府之中,妾也会为夫君日日祈福,愿夫君前程似锦” 她不是做样子,她是真要自杀,长刀用力,劲上已现血珠。 徐灏吓得要死,他实在不理解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话还没说明白,老是要死要活。 “你把刀放下,我几时嫌弃你了,知意,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就......” 徐灏手忙脚乱,胡乱挥舞,想过去抢下刀来,却又怕伤到她。 沈知意眼珠乱转,逼问道:“就如何?” 徐灏居然也脸红了,跺着脚说道:“就喜欢了你.....” 他没说谎,沈知意和这个时代他见过的女孩截然不同,既有霸气任性的一面,又有温柔小意的一面,颇有点后世少女的既视感,反正要比这个时代常见的,唯唯诺诺的女性强多了。 “你.....你把话.....说清楚”沈知意长刀横于颈前,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心已经喜得要跳出来了。 第17章 惩罚 “你把刀放下,听我说”徐灏挥舞着手臂。 “我不,你把话说清楚”沈知意梗着脖子喊。 “哎呀,什么山寨朝廷,什么爱惜羽毛,只要保境安民,善待百姓,在我眼中就是好的,你去看看刑四,衣食无着、骨肉离散,他过的叫人的日子吗?这样的官府,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 想到穿越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徐灏越说越是激动。 “你说你出身低微,我又高到哪里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有什么区别?除了吃的比你多些,其他的还有哪儿比你高明了?你武艺高强,识文断字,相貌美丽,我还说我占了你便宜呢” 听徐灏这么说,沈知意就像喝了蜜一般,甜到心里,刀却并没放下,只想听他再说几句。 “你说我是读书人?狗屁,老子最瞧不起现在的读书人,上不知劝诫君王,下不能善待百姓,自己吃的肚饱肥圆,要他们有何用,读书又有何用,孝悌仁义一概不知,礼义廉耻样样不识,吃喝嫖赌倒是当仁不让,书都他妈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子羞于与他们为伍” 沈知意扑哧一笑,这段话真真的说到她心里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放心,在我眼中,人人生而平等,我不看出身如何,我只看人品,只要不去作奸犯科、欺压良善,那就是好人,那就值得我徐灏尊重,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和你出身又有何相干?” “你.....你真这么想?”沈知意的刀慢慢的放了下来。 徐灏一个大步,抢上来把她刀夺下来,顺手丢到角落里,怒道:“最后一次,再敢要死要活,看我不.....罚你” 沈知意神情忸怩,娇俏的小脸上布满红晕,低着头说:“我是夫君的妻子......你要罚我....我不敢违抗.....认罚便是.......” 哎呦我去,摆出这副受气小媳妇模样,不好好罚罚她,简直天理不容。 徐灏伸手把她翻在腿上,在她臀上重重一巴掌:“还敢不敢要死要活了” 一边打一边想:“手感真好......” 沈知意本是故意示弱,没想到他还真打。 被他这一巴掌拍在臀上,顿时浑身酸软,好像全身力气,都随着这一巴掌消失殆尽,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今年已经十七周岁了,还尚未婚配,在这个时代,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自幼就立下誓言,自己的男人,要自己去选,她爹爹沈怀妻子早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虽然纳了几个妾,却再也生不出孩子。 拿她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给她找了几个他眼里“合适”的青年,但是人家沈知意一概不应,再说就以死相逼,到了后来,沈怀也就随她去了。 没想到就遇到了徐灏,开始就是单纯的听书,后来徐灏身上的一些特质深深的吸引了沈知意,这个和所有人都与众不同的男人,从此就进入了沈知意心里,赶也赶不开了。 手感太好了,徐灏忍不住又打了两巴掌,忽然察觉横在大腿上的沈知意一动不动,身子软软的趴在腿上,她是背向徐灏,看不出她脸上表情。 徐灏心里一惊,不会打坏了吧,不对呀,我没使多大力气呀。 “知意,知意,你没事吧?” 半晌之后,沈知意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又软又糯,简直像蚊虫一般小,不认真还听不清:“夫君可罚够了吗......” 对一个未婚男人来说,这话杀伤力太大了,徐灏居然忍不住起了生理反应。 女孩懂事早,沈知意立刻察觉到了,她像是身上安了弹簧一般,“咻”的一下,从徐灏腿上弹了起来,远远的退开。 红着脸,小声说:“夫君莫急,奴家早晚是你的人,我们的事,需得禀明父亲,这才......这才......” 徐灏强忍着欲望,笑着说道:“才什么?你还没跟我说你们山寨的情况呢,快点,一五一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迟疑,小心本官的杀威棒” 说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就瞟了沈知意臀部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和沈知意聊了好久,徐灏才知道这清风寨的由来。 这事追根溯源,要到唐天宝年间了,当年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叛军与大唐兵马,在中原反复拉锯,为避战乱,沈家先辈带着族人迁入深山,本拟乱后回到故乡,不料安史之乱后,中原板荡,群雄并立,天下没有一天太平。 如此一来,这一躲,就躲了两百年,沈家先祖在山中带着族亲伐木造屋,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倒也是一片世外桃源。 这期间不断有人上山投奔,又兼繁衍生息,人丁滋长,山中条件本就艰苦,物资那是一定不够的,所以渐渐干起没本钱的买卖。 太行山中,本就是山寨无数,经过上百年的互相攻伐,兼并合流,现在清风寨是太行八寨的总瓢把子,号称坐断太行,清风寨中人丁几千,青壮无数。 沈怀沈大寨主,武艺高强,兵马众多,就算到了县城,那县官也得给几分面子。 听完讲述,徐灏陷入了沉思,这清风寨看起来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这都算是半公开的割据势力了,只是没有得到朝廷承认罢了。 想到这里,忽然抬头,眼神古怪的对沈知意说:“如此说来,我还得叫你一声沈大娘子,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沈知意还是坐离徐灏远远的,闻言正色道:“夫君为人正直,见多识广,温柔体贴,又满腹经纶,奴家嫁......是奴家的幸事,怎会瞧你不起.....”越说脸越红,越说声音越小。 徐灏大乐,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定义自己。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徐灏其实问过刑四,不过这老头一辈子也没离开过这里,最远也就是去过距离二十几里远的镇上。 “我不知道,应该在相州附近” “相州?”来自后世的徐灏,实在不知道“相州”是后世的什么地方。 “你会画地图吗?”徐灏蹙着眉头问。 第18章 赵元朗 地图是什么,读过书的沈知意当然知道,但是以她贫乏的知识储备,最后也就勉强画出一幅抽象之极的图画。 看着地上这堆,用石块画出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圆圈,徐灏头疼无比。 连蒙带猜的,最后徐灏才确认,相州就是后世的河南安阳,这里是彰德节度使治所,节度使名叫李筠,手下牙兵上千,也是天下很有实力的地方势力了。 “相州距离大名府这么近?”徐灏惊讶的问。 从相州向东北走,过了永济渠,就是大名府了。 沈知意顿时醋坛子打翻:“你又想起她了?” “你乱吃什么醋,我把郭柔当亲妹妹的” “你把她当妹妹,她可不把你当哥哥”沈知意不依不饶的喊道。 女人最了解女人,郭柔看徐灏的眼神,绝不是什么妹妹看哥哥。 这一刻,读过的《女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什么“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通通忘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我的。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现下有几件事咱们要做,第一,想办法让刑四夫妻的生活改善得好一点,他们是咱俩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们,咱俩早就沦为冢中枯骨” “第二,想办法联系你爹爹,咱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我今天去看了,刑四也家无余粮了,再混下去,咱俩不被冻死也得被饿死” 说到这里,徐灏抬头问道:“你有办法联系到你爹爹吗?” 沈知意眼神闪烁,连连摇头,她情知爹爹一定在到处找她,但是她却不想回去,这几天过得快活极了,有心上人陪在身边,无忧无虑,巴不得爹爹永远找不到。 徐灏看她表情就不对,狐疑道:“就算你没办法联系,你爹爹就不找你?” 沈知意被他看穿心思,有点脸红:“我怎么知道?” 徐灏情知她没说实话,当下不再理她,坐在炕沿上想办法,安静的房间中,只能听到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哒哒”声。 沈知意坐在远处,看着这个男人,现在是傍晚时分,夕照阳光略显昏暗,但是却被白雪映得又明亮了几分,从破窗户里透过来,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深邃而英俊,她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英俊的人儿,性子又温柔,脾气也好,还从没见过他无端发火,对了,还会填词,今天那阙词填得真好,除了不会武功,简直完美无比。 “有人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徐灏和沈知意同时一愣。 “有人吗?”又是一声。 徐灏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下,指指角落里的长刀,示意沈知意去拿,自己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看了出去。 刑四这个小院子,简陋之极,院门就是由柴木扎成,平时就那么“堆”在外面,既不能挡风,又不能防窥,古诗里“小扣柴扉久不开”的“柴扉”,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为什么“久不开”,因为这东西就不是让你敲的,你就算敲门,也没有声音,一堆烂柴火,能敲响就见鬼了,进不进来,全凭来客自觉。 现在柴扉外有七八个人,个个佩弓携刀,还有几个人手上拿着猎物。 为首的身穿毛皮大氅,身高五尺以上,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又粗又壮,真是好一条大汉。 刑四从正屋中慌慌张张的奔出来,跑到门口,看到来人的衣着,大氅虽然裹得甚严,里边却能看出一丝绿色,说明来者是官。 五代时期,虽然割据者甚众,但是大多沿袭唐制,官和吏,还有百姓,只看衣裳,就一眼便知,就算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道根据服饰判断对方身份,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官,但是礼多人不怪嘛。 刑四恭恭敬敬的施礼:“小老儿见过大人” 那人却并无倨傲之色,满脸笑容的上前扶起刑四,笑道:“不需多礼,家里可有别人吗?我们想借你府上歇歇脚” 刑四一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家里还有两个“贵人”呢。 他要是顺顺当当的还好,这么一顿,来者明显提起了防备,身后的几个人丢掉猎物,四散开来,星星落落,看似毫无逻辑,却隐隐把为首的人保护在中间,四面八方都在他们的防备之内。 这下不出去也不行了,在装缩头乌龟,人家打上门来,反倒不美。 徐灏对着沈知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动,自己打开门踱出去。 站在门口弯腰一礼:“幽州徐.......大广,见过大人” 本来想直呼名字的,但是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代除非亲近师长,才能直呼名字,平辈人直呼名字,那简直就和骂人无异,匆忙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字。 关于下跪,那是不可能的,死也不跪。 八个来客,加上个刑四,九个人,十八双眼睛一齐转了过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犹豫一下,主动道:“内子不便见客,大人海涵” 屋里沈知意听到徐灏公开承认自己是他“内子”,那感觉,从耳朵一直甜进心里,当下不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坐着,扮贤良淑德状。 若说从古到今,人类有没有共同点,那肯定有的,外貌协会吗。 古代科举选官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必须长得对得起观众,官越大长得越帅,歪瓜裂枣的,从一开始就被筛出去了,能到皇帝面前的人,怎么可能长得丑。 徐灏的外貌就占了大便宜,为首大汉沉默一会,嘴角勾了起来,也抱拳回礼:“汴梁赵元朗,见过公子” “赵元朗.....”徐灏在心里不停的念叨,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到过呢。 现在也不是考究的时候,徐灏又施一礼:“不知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是在下失礼了” 那黑脸大汉颇为豪爽,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大广兄,请进屋说话” 主人刑四就在面前,但是这黑脸大汉直接忽略了他,弄得好像他才是主人。 第19章 赵大? 正屋里,火塘烧得旺旺的,黑脸大汉和徐灏相对而坐,他的随从里边几个,外面几个,把这个简陋的屋子围了起来。 熊熊烈火之上,吊着两只兔子,肉香味扑鼻而来。 刑四夫妻自觉的躲到厢房里,连面都不敢露。 两人坐定,按照当时的礼仪,再一次互相施礼,通名报姓,互叙年齿。 “汴梁赵匡胤,字元朗,见过大广兄”赵匡胤声音洪亮,行礼如仪,半晌听不到回应,抬头一看,对面的少年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眼神怪异之极。 “我看到了谁?妈的,发达了,发达了,老子居然见到了宋太祖” 徐灏要疯了,是兴奋的,大粗腿就在眼前,不去抱一下,简直天理不容。 “大广兄为何如此看我,莫非我脸上有东西?”赵匡胤抬手擦了擦脸。 徐灏离座而起,因为太过兴奋,没站稳,还踉跄了一下。 “我在幽州就听说了,兄长仗义疏财、折节下交、一条蟠龙棍使得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提起兄长,谁不竖起大拇指?小弟闻名已久,早想拜访,如今终于见到了,兄长安坐,受小弟一拜” 说着兜头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听听,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没几句话,已经称呼兄长了。 兴奋之下,徐灏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没头没尾,颇有点乱七八糟,语无伦次,但是好话人人爱听,赵匡胤也不例外。 大喜的赵匡胤急忙扶住徐灏,呵呵笑道:“贤弟谬赞,贤弟谬赞” 按着徐灏坐下,赵匡胤笑道:“贤弟是幽州人氏?” 徐灏急忙行礼:“幽州徐灏徐大广,拜见兄长” “贤弟多礼了,连幽州都听说过我?”赵匡胤看着徐灏,眼神中带着探究。 徐灏暗叹一声,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哪有一个易与之辈,他这话其实是在问,你真是幽州人,我怎么有点怀疑呢? “说来惭愧,小弟祖籍幽州,天福三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家父家母不愿侍奉于外族,遂带着小弟逃难出来,后来到了东京汴梁,哎,可惜那时年纪尚幼,现如今先考、先妣俱已亡故,小弟流落在外,已经几年了,别说幽州故地,连汴梁都已记不清楚了” 赵匡胤眼神闪烁,这话听起来就不尽不实,但是也能勉强解释得通,这年头,活下来的人,谁又没点故事呢。 说话间,兔子烤好了,赵匡胤带的调料就更给力,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升腾在这个破烂房子里。 一个亲兵拿出一个坛子,打开以后,一股酒香飘出,徐灏探头去看,那大坛子里,还套着一个小小的坛子,小坛子浸泡在水里,水上又氤氲着热气,原来这是一个烫酒的器物。 那亲兵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两只碗,另一个亲兵递上一个筛子,徐灏莫名其妙,喝酒就喝酒,拿个筛子干嘛? 亲兵取出小坛子,拍开泥封,对着那筛子就开始倒酒,不一会,两只酒碗装满,筛子上留下一层杂质。 徐灏恍然大悟,前世看水浒传时,里边的人常说筛酒、筛酒,原来是这么回事。 古代没有蒸馏和提纯技术,所以酒又叫浊酒,就是因为里边有太多杂质,所以才需要筛酒。 徐灏年纪小,主动举杯邀酒:“今日在这里遇见兄长,小弟欢喜莫名,借花献佛,弟敬兄长” 赵匡胤笑吟吟的举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徐灏也一饮而尽,喝完吧唧吧唧嘴,这也叫酒?一股酸酸的味道,度数还低,应该是一种果酒吧。 赵匡胤放下酒碗,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贤弟漂流在外,定然受了不少苦吧?” 来了,他又来试探了,徐灏心里明亮,这是在问,你不是流落在外好几年吗?看你小子一掐一股水,滋润得很呢。 看来不解他疑心,这大粗腿抱不上。 “说来惭愧,我一路乞讨而来,这一日走到这相州,误打误撞的进了一家客栈,掌柜的见小弟这嘴上功夫颇为了得,收容小弟在客栈说书,这才勉强混了个温饱而已” 徐灏顺嘴胡说八道,反正客栈掌柜的已经死了,这就叫死无对证。 看赵匡胤眼神闪烁,徐灏干脆自己说出来:“前几日有匪盗来袭,小弟侥幸脱困,路上遇到内子,这个……兄长休要嘲笑,我和内子两情相悦,就私定了终身,哦,我叫她出来,与兄长行礼” 赵匡胤不语,就等着徐灏叫人,这个时候,他已经露出一丝未来宋太祖应有的霸气和猜疑了。 徐灏毫不犹豫,回去叫了沈知意来见客。 沈知意这是第一次以徐灏妻子的身份见人,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羞羞答答的出来,落后徐灏半步,小碎步跟着,真叫一个贤良淑德。 “见过大伯…”她低着头,福了一福,火光之下,小脸有一种妖异的红润。 赵匡胤忙站起来还礼:“赵元朗有礼了” 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贤弟,这块玉佩就赠予弟媳,权当见面之礼” 沈知意已经自动把自己当做一个妻子,这个时候倒是想起女德了,未得丈夫允许,她是不敢收一个男人的东西的,这叫做私相授受。 拿一双大眼看着徐灏,等着他拿主意。 徐灏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在身上乱摸,寻找回礼。 他一路逃亡,身无长物。 摸了半天,摸出两个制钱,真是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赵匡胤哈哈大笑,觉得这个人真是有趣极了。 连沈知意都忍不住捂嘴轻笑。 徐灏满脸通红,厚着脸皮,双手接过玉佩,送与沈知意:“既是兄长所赠,你且收下便是” 沈知意这才接过来,又向赵匡胤道谢。 “小弟身无长物,无以回礼,实在汗颜,听闻兄长自幼从戎,将来定是要横刀立马、威震天下的,我填词一阙,为兄长壮壮形色” 赵匡胤惊喜道:“贤弟会填词?” “略通罢了”徐灏笑眯眯的。 赵匡胤眼珠一转,憋着笑道:“贤弟既要填词,那定是极好的,昔年曹子建七步成诗,贤弟不可让古人专美于前” “兄长考我”徐灏笑着说道。 “也罢,就依兄长” 第20章 七步填词 外面天色渐墨,四野静谧无声,房间里火焰明亮,舔舐着柴草,发出“剥剥”的声音。 寒风吹过窗棂,上面的烂窗纸“哗啦啦”的响。 兔子有些烤焦了,肉香味和焦糊味交织在一起,反倒勾得人有一种莫名的食欲。 明亮而橘红的火光,把屋里的三个人都涂上一层异色,赵匡胤和沈知意,目不转睛的盯着装模作样,正在踱步的徐灏 徐灏会填词,这一点沈知意是知道的,下午那首咏梅就很惊艳,不知道这次他又会填出什么,心里莫名的期待。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徐灏开口了。 “煮豆燃豆萁........” 沈知意猛然转过身去,捂着嘴,双肩不停的颤抖。 赵匡胤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道:“愧煞曹子建了,哈哈哈哈哈” 徐灏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脸色一正,徐灏说道:“兄长容禀,如今我中华北有大辽、西有党项、高原之上吐蕃横亘,云贵之间大理割据,江南更是群盗蜂起,此皆我中华故土,祖宗筚路蓝缕,胼手胝足,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如今中原朝廷却不思进取,只知内斗不休,只恨我徐灏,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愿天下多几个兄长一般的英雄豪杰,让我徐灏,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我中华寰宇一统,万邦来朝,便死而无憾了” 马屁拍的顺溜极了。 赵匡胤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未来就是他自己说的。 “贤弟居然有此志向,好好好” 徐灏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开口吟诵。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明亮的火光下,几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这一刻,他想到了无辜死去的掌柜的,家破人亡的郭柔,还有老无所依的刑四。 后世的互联网上,经常有外国人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人如此执着于统一,不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不理解中华文明的伟大之处。 曾经有人这么评价中国,说中国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这句话很精辟。 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从周代开始,就一笔一笔的记录下来,中华文明不论如何危如累卵,却总能浴火重生,秘密就在这斑斑史书之中。 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质,那就是四个字,“家国情怀”,也许连中国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无论你认不认字,有没有文化,都会听说过卫青、霍去病、秦皇汉武、杨家将、岳飞、文天祥。 而做汉奸和奸臣的下场,也同样明确,秦桧直到今天,还在那跪着呢。 这些人和他们的故事一代一代的激励着每一个中国人,去拼搏、去探索,统一、富强,是每个人深入骨髓的追求。 “啪啪啪”掌声响起。 赵匡胤一边鼓着掌,一边走过来,双手握住徐灏的手,满眼都是欣赏:“贤弟居然有如此才情,志向远大、忧国忧民,真是......愧煞我也” 赵匡胤是懂得诗词的,教员说唐宗宋祖略输文采,这话也对也不对,这两个人确实是以武功得了天下,可不代表他们文治就不行,宋太祖文化程度还很高,还有诗词流传下来,虽然不多,但是也足以证明,他不是个莽莽武夫。 这阙词给了他很大触动,寥寥几十个字,就把一个勇往直前、壮烈豪迈的将军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沈知意也呆住了,她同样是听得懂的,平日里听他嬉笑怒骂,有时候还满嘴的胡说八道,没想到他才情如此惊才绝艳,只这一阙词,足以让他扬名天下。 赵匡胤和徐灏把臂大笑,亲热之极,得意之下,徐灏现代人的特质又来了。 先是请赵匡胤坐下,接下来就回头:“知意也一起坐吧.......” 沈知意窘得面红耳赤,这个时代里,男人们吃饭喝酒,女人是不能上桌的。 “夫君......和大伯纵论天下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回去了......” 徐灏这才反应过来,也不再留她,看看兔子烤的焦黄诱人,上去拿下一只,撕下半片,那兔子刚刚烤好,还冒着热气。 烫得徐灏两只手不停的来回倒,差点丢在地上,呵着气笑道:“这个拿回去吃” 又来了,现代男人的特点,“疼老婆”。 虽然徐灏和沈知意并未圆房,更没有什么婚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一概皆无,但是徐灏已经把她当做要相守一生的女人了,那就一定要疼、要宠。 沈知意手里捧着半只兔子,满脸通红,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又是窘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匡胤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这个徐灏简直了,他还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贤伉俪果然感情深厚,我是羡慕得紧,不需说,成亲之时,我一定来观礼” 徐灏嘿嘿讪笑两声,亲自送沈知意出去,又在门口叮嘱了几句才回来。 两个男人也不对坐了,直接并着肩坐了,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徐灏又开始怀念照相机了,这要是来一张自拍,发个朋友圈,将来让子孙后代看看,老子可是和宋太祖一起喝过酒的人....... 徐灏问起赵匡胤为什么跑到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才知道,赵匡胤也是误打误撞,行猎至此。 他现在担任殿前司东西班行首,是个小武官。 聊着聊着,气氛渐渐热烈,男人们喝酒聊天,从古至今话题就没有变过,喝了几杯,就开始点评历史人物。 自李渊建立大唐以来,就十分注意吸取前朝经验,秦二世而亡,隋也二世而亡,秦太远,所以隋朝是大唐历代君主的研究对象,三百年下来,隋炀帝已经被牢牢的钉在耻辱柱上了。 赵匡胤说起隋炀帝之时,连连摇头,满脸不屑。 徐灏把几根柴火丢进火堆,火焰猛地一亮,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兄长所言,弟不敢苟同......” 第21章 点评 “愿闻其详”赵匡胤扭过头来,盯着徐灏。 这个“贤弟”,常有惊人之语,不过隋炀帝之事,已经盖棺定论,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服? “自文帝以来,大隋渐渐强盛,太子之位日趋重要,文帝两子,一曰勇,一曰广,最后文帝传位于杨广,我以为是恰当的,只看杨广继位以来,分裂突厥、威震吐蕃,西收吐谷浑,使我中原之周再无强国和大国,此盛世之像也,又开科举,使得言路通畅,寒门之士有了上升通道,文治武功盛极一时,中华大地谋士猛将如过江之鲫,精兵良将似星辰之寥,又通大运河,沟通南北,只此几点,便可知这人实在是个雄才大略之主” 扭过头来,看看赵匡胤,见他嘴巴微张,忙道:“我知道兄长要说什么,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 他转回头看着火堆,悠悠的说:“别的暂且不去评论,只说那高句丽,反复无常,无信无义,辽东之地本是我中华故土,却被鼠辈窃据几百年,兄长,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杨广的三次征伐,再过几十年,恐怕辽东就永远非我中华之地了,大唐为何能顺利收服辽东?太宗父子是要感谢杨广的” “当然,杨广做下的烂事也不少,生生把一个盛世大隋折腾垮了,隋二世而亡,皆他之过也,这个无可非议,若是要我评价,隋炀帝做的那些事,就八个字,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赵匡胤呆呆的看着徐灏,由于时代的局限,还没人能如此高屋建瓴的从战略层面,从历史的脉络中,找出证据,给隋炀帝这么一个人翻案的,关键他说的还言之有物,让人反驳不得。 “贤弟高明”赵匡胤重重的一抱拳。 如果隋炀帝能穿越回来,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纳头便拜,痛哭流涕。 徐灏嘿嘿一笑:“兄长休要取笑,我也是胡说的,当不得真” 赵匡胤却很认真的说:“今日听贤弟一番话,我受益匪浅,贤弟大才,请酒” 两人一齐喝了一碗。 “不知贤弟对当今局势有何看法?”赵匡胤试探着说。 徐灏精神一震,装逼的机会来了,未来能不能抱上大粗腿,就看这一下了。 他从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灭了火,用烧成炭那头在地上画了起来,不一会,一张雄鸡地图出现在地面上,连台湾都没忘了。 赵匡胤目瞪口呆,就这一手顺手就画出地图的能力,全天下恐怕找不出几个,这人是哪里学来的? 徐灏没有觉察到他的惊讶,后世随便一个初中生都能画出来。 他捡了几块石子,一块一块的往地图里放。 北边放了一块最大的,中间是一块略小的,两块之间还有一个更小的。 南边星星落落的也放了几块。 “兄长动问,弟不敢藏私,兄长请看”徐灏指着地图。 “这是辽国”他指着那块最大的。 “如今辽国国势方张,武功极盛,石敬瑭这个混账东西,又割让了燕云十六州,使我北方再无屏蔽,诚为我中原大敌” 又指着略小一些的:“这是我中原王朝,如今文恬武嬉,当今天子猜忌又无能......” 赵匡胤猛地抬头看向徐灏,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徐灏没有注意到,还是在自顾自的说下去,指着最中间那颗最小的:“这是北汉” 又指着南方那些石子:“这些是江南群雄,对了,这里是大理” 说着,把南方的石子里比较大的一块拿了起来:“这是南唐,李璟吟诗作画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又眼瞎心盲,任用奸佞,冯延巳、常梦锡、陈觉、魏岑、查文徽,南唐人称为五鬼,专权独断,武备不修,虽有良将,却不得施展,国家虽富,如同幼童背了黄金,行于闹市之间,北兵一到,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接着把其他的石子一一丢开,指着最南边的一小石子笑道:“南汉刘家父子也是个奇葩,滥用酷刑,民众不堪其苦,满朝公卿居然都是阉人,真正千古奇谈,大军一到,传檄而定” 指着西南的一块深思道:“倒是大理不太好对付,彩云之南已独立建国几百年,现如今段氏并无苛政,不过这地方不收回来,早晚是个麻烦,再过几百年,恐怕就要非我中华版图了,要对付大理,还需刚柔并济,双管齐下才好” 接着把南方的石块一扫而空,笑道:“这些只需要大军一到,他们自己就会赤膊出降” 赵匡胤已经带入进去了,指着北方最大的那块石子道:“辽国怎么办?恐怕打之不过” 徐灏阴阴的一笑:“对付这样的大国,需要徐徐图之,一刀一刀的砍其根茎,断其养分,待到已成朽木,顺势一推,轰然倒地” 赵匡胤眼中全是震惊,重重的一抱拳:“请贤弟详解” 徐灏却不再说,端起酒来敬酒。 赵匡胤心里焦急万分,就如同听书听到了关键所在,说书人却不干了,消失不见一般,抓心挠肝。 喝了酒,急吼吼的问:“请贤弟不要卖关子,不打仗如何灭其国?” 徐灏放下酒碗,笑道:“谁说打仗一定要刀枪并举,尸山血海了?” 指着火上的兔子问道:“请问兄长,如此一只烤兔,市集上价值几何?” “总要五六十文吧”赵匡胤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如果这么一只烤兔,卖你一贯钱,你怎么办?”徐灏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在火光下,异常妖异。 “一贯钱?那不是坐地起价吗?欺我无知吗?”赵匡胤浑身上下散发着霸气,似乎卖烤兔人就是徐灏,随时都能拔刀相向。 徐灏不再进行这个话题,笑着说道:“对付辽国这种大国、强国,使用军事手段是下策,除非你比他强得多得多,能一击而中,全身而退,要不然,拖延下去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这样,对国家和百姓的伤害太大了,对了,隋炀帝就是前车之鉴” 赵匡胤若有所思:“所以呢?” “兄长,你有银子吗?......” 第22章 金融战争 “贤弟缺钱吗?我这里有钱”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大概有二三两大小。 徐灏笑了笑,接过银子,又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制钱,双手一上一下的来回晃动。 “兄长,现在一两银子能换多少制钱?” “大概一贯上下” 徐灏扭头看着他,笑容越发阴柔:“请兄长猜猜,若是有一天,两贯钱三贯钱,甚至十贯钱才能换一两银子,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浑身一震,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抓住,再去细想,却脑海空空。 “请贤弟直言”他急吼吼的说道。 徐灏不再卖关子,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南北贸易,我们卖给辽国的是粮食、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等等,这些是生活必需品,而且别无分号,只此一家,而辽国卖给我们的,只是皮毛、马匹而已,这就决定了,我们永远处于贸易顺差,而且顺差巨大.......” 一不小心,又把现代词汇说了出来,好在这话比较好理解,赵匡胤又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然后呢?” “兄长,如果我们在贸易中,大宗交易只收银子,不要铜钱,或者只要我们自己的铸钱,几年过后,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惊呆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银.....贵,钱贱” 徐灏笑吟吟的打了个响指:“对头,银子越来越少,制钱越来越多,必定要物价飞涨,恐怕斗米就要几贯钱,百姓何以为生,谁能买得起粮?辽国官府为了维持统治,必然把损失嫁祸到百姓身上,不出十年,辽国就遍地饿殍,草根树皮都会挖干净,兄长再来猜一猜,那会发生什么?” 赵匡胤两眼发直,磕磕绊绊的说:“揭竿而起.......可是会不会......” 徐灏冷笑道:“你说会不会马放中原?来抢夺我们,所以,我们也要同时做好准备,训练士兵,筹集钱粮,一旦敌人来犯,迎头痛击便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敌人,你怕他何来?” 由于时代的局限,这个时候还没人能如此逻辑清晰的阐述金融战争,也没人能意识到金融战争的可怕之处,徐灏的话,无疑给赵匡胤打开了一扇窗户,那窗子外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赵匡胤心底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计谋太毒了,而且还是赤裸裸的阳谋,谈笑间摧毁辽国的根基,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恐怕辽国贵胄死到临头,还要笑呵呵的帮着数钱。 心里发寒的同时,手已经慢慢摸到了刀鞘,嘴里说着:“贤弟大才,不如跟了我去,将来......” 是的,他起了杀心,就看徐灏如何回应,如此人物,称呼一声人杰毫不过分,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就一定早日除之,省得将来有大麻烦。 徐灏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反倒是真心在为赵匡胤谋划,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好好规劝一下这个未来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一手,玩得太臭了,直接导致中华大地从此重文轻武,阉割了中华民族的尚武精神,而且影响深远,直到明清,其实还在为了他还债。 抱拳一礼道:“小弟有一言赠予兄长,若有朝一日,兄长大业在手之时,信之采之” 赵匡胤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以他武功,只要一言不合,他有把握一击而中。 连说话声音都沉了下来:“哦,你说吧......” “我观兄长相貌伟岸,仪表不凡,兼且武艺高强,每战必身先士卒,麾下定是上下同欲,若有朝一日,权柄在握之时,请兄长记得小弟今日之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最不能轻弃的,就是尚武精神,没有强大的武力保证,一切无从谈起,书生们书读得再好又有何用,难道打仗时压着书生们去阵前背诵论语不成?” 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国家安定,在内不在外,只要勤修善政,善待百姓,使得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百姓衣食不愁,谁又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外敌再强大又有何用,以我民族性格之坚韧,只要我中华民族团结一心,奋发向上,这地球......这阳光普照之地,谁又敢轻易来犯?” 赵匡胤忽然有种错觉,他好像是在汴梁的皇宫里,坐于那高高的御座之上,下面有一个股肱之臣在向他奏事,那人言辞恳切,句句是为了国家民族着想,真真是字字含泪,句句啼血的肺腑之言。 外面一阵寒风吹了进来,火焰摇曳,身边的英俊少年满眼的诚恳看着他,赵匡胤还是起了爱才之心,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握住刀柄的手松开了。 “夫君”外面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喊声。 徐灏一愣,果酒度数虽低,却也是酒,不知不觉的多喝了几杯,脑袋有点迷糊,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在这里” “夫君,奴家腹中疼痛,请夫君来看看”沈知意在外面喊着。 徐灏摇晃了一下,对赵匡胤笑道:“夜已深了,兄长早些歇息,小弟告辞了” 赵匡胤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会,还是站起来抱了抱拳:“既如此,贤弟且去” 徐灏摇摇晃晃的出门,月光下,沈知意站在门外不远处,双脚不丁不八,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刀,那刀并未出鞘,但是在沈知意手中,却已经有了几分威势。 “嘿嘿,媳妇,你怎么这么好看”徐灏嘿嘿傻笑,明显是喝多了。 沈知意哭笑不得,上来拉了他手,转身快步就走,就像后面有老虎一般。 徐灏只觉手里的小手冰冷,还有一层汗液,忍不住拿起来在自己嘴边哈气:“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弄得白气弥漫。 沈知意小声呵斥一声:“别混闹,快点走” “怎么了吗?有狼来了?”徐灏还是傻笑着,被她拉得跌跌撞撞。 沈知意不语,拉着他回到房间,“嘭”的一下把门关上,回头低声说:“夫君,我们得赶紧走” 徐灏莫名其妙:“怎么了?” 沈知意冷笑道:“夫君一向聪明机警,如今怎么糊涂了,你没看出那赵匡胤要杀你......” 第23章 狼群 徐灏一愣,懵懵懂懂的问:“我又没得罪他,相反,还给他出谋划策,他为何要杀我?” 沈知意不答,走到门口,在门缝里往外张了张,门外没人,又去窗口看了看,这边也没人,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拿起炕上的两个包裹,丢给徐灏一个,另一个自己负在身上,拉了徐灏的手,急道:“现在就走,路上再解释” 赵匡胤坐在火塘边,看着摇曳的火苗,静静思量着徐灏的话,他能感受得到,徐灏是真心为他好,更能体会到,那个“阳谋”的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霍然站起:“来人” 亲兵就候在屋外,闻言抢进来一礼:“大人.....” “去请徐公子伉俪来” 说着瞥了一眼亲兵,重重的说:“是请来.....” “喏”亲兵深施一礼,转身去了。 赵匡胤搓了搓手,心里打定主意,必须把这小子带走,将来这人他要大用的,就算不为他所用,那也得留他在身边,决不能便宜了别人。 片刻之后,亲兵跑进来,脸带惊慌:“大人,徐公子没在屋里” 赵匡胤愣了半天,颓然坐下,看来还是被他察觉了,操之过急了,悔之晚矣。 亲兵还在等待他的命令,看他如此模样,轻声道:“大人,炕还是热的,徐.....公子走不远,要不要.......” 赵匡胤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捉不到他的,去把那老丈叫来” 天越发的黑了,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山中的树林子里,一群鸟儿忽然惊慌失措的飞起,在空中徘徊不去,久久不愿归巢。 “休息一会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漫天白雪之下,徐灏扶着一棵树,大口的呼吸。 “夫......君,再....坚持一下......寻个山洞.....再歇息,这里.....太危险了”沈知意虽然也是气喘吁吁,但是还是长刀出鞘,四处逡巡。 她自幼生长在山寨,对于山中环境并不陌生,这个时候在山里夜行,是十分危险的,这可不是后世,现在的山林之中,野兽遍布,虎狼横行。 沈知意话音未落,远远的忽然传来一声啸声,那声音似乎带着穿透力,带着一阵风,连头顶的树冠都跟着抖了抖。 鸟儿更加惊慌,似乎连巢也不要了,“喳喳”叫着,聚做一团,远远的飞走。 徐灏浑身一抖,这个声音他在动物园听过,是虎啸...... 这回不用沈知意催,他拉起她就跑,武松打虎那是演艺故事,天下没有一个人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只成年老虎,武功再高也不行。 林中遍布积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命,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人力毕竟有时而尽,跑了一会,再没听到虎啸,徐灏先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呼吸。 沈知意简直要被跑死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一棵树,哇哇的吐了。 “还不如不跑了.....葬身虎口和........亡于刀下.....那也没什么区别”好半天,徐灏才勉强把气喘匀了。 “我宁肯死于虎口,也不愿被人阴谋算计” 沈知意到底身怀武功,这时慢慢站起来,继续怒道:“赵元朗阴险狡诈,亏我夫君还为他出谋划策,他居然恩将仇报,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徐灏心里想笑,笑沈知意一语成谶,几十年后,斧影烛光之中,这赵匡胤可不就是没得好死吗? 难道就是今日种的因? “夫君,你能动.......” 沈知意说到一半,忽然不动了,盯着徐灏身后,眼中露出了恐惧。 “怎么了?”徐灏是个现代人,对于古代的环境一点生存经验也没有。 正要扭头看看,沈知意惊呼一声:“别动,你慢慢转过身去,越慢越好” 徐灏浑身僵硬着,慢慢转过身来,就在不远处,黑暗中居然飘着几颗荧光,那光绿深深的对着这边,来回乱动。 “那......是什么.......”徐灏声音颤抖着,人在黑暗中本能的有种恐惧,这是基因中决定的。 更何况这几颗荧光明显不是自然景观。 没等沈知意回答,一阵北风吹过,天上的乌云被吹散,月光之下,三匹巨狼露出了身形。 这三匹狼成品字形,还不断变换位置,隐隐把两个人包围住,月光之下,两眼透着绿光,牢牢锁定了两人。 徐灏往远处望了望,雪地上,两排人的脚印和杂乱无章的梅花形脚印交织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很明显,这三匹狼已经跟着他们好久了。 “它们为何追着我们不放?”徐灏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后退,一直退到沈知意身边。 “你怎么不去问它们”沈知意手握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串寒芒。 “慢慢退,盯着狼眼,千万不要试图逃跑,我们跑不过它们”沈知意一手持刀,一手拉着徐灏,慢慢后退。 退了几步,身后一硬,靠在了一棵大树上。 徐灏大概明白沈知意的想法了,背靠大树能让狼攻击不到身后,免得腹背受敌。 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庆幸的是遇到的不是虎,如果是虎,两人干脆抹脖子吧。 还庆幸这里是山林,如果是在草原上,狼群不会只有这三匹,若是十几匹狼围上来,那不用犹豫,抹脖子好了。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和它们耗着?”徐灏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匹狼,小声说。 “夫君,答应我一件事”沈知意也盯着狼,横刀慢慢移动,竖在胸前,刀尖往外。 “什么事?” “一会你转身就跑,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脱困”沈知意真的想扭头看看,把这个男人永远记在心里,将来去了地府,也要给他日日祈福。 “放屁,沈知意我告诉你,你他妈的死也得和老子死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戏,你是我老婆,你见过那个男人丢下老婆逃跑的,那他妈就不是男人,太监都不如” 激动之下,连害怕都忘了,满嘴的现代词汇。 他说话声音太大,三匹狼似乎被吓了一跳,同时一退。 徐灏心里一动,记得后世看电视,纪录片里说狼这种动物,十分聪明,整个狼群捕猎时分工合作,组织严密,绝少有猎物能逃脱狼吻,但是狼这种动物也十分胆小,怕火、怕异响、也怕人。 “你包里有没有能敲得响的东西,能生火的有没有?”徐灏轻声问。 沈知意一愣,她不敢乱动,小声说:“没有” “你把包给我,慢点”徐灏缓缓伸手去接包。 他的视线丝毫不敢动作过大,接过包裹,眼睛盯着狼,手伸进包里,一摸之下,摸到一个东西...... 第24章 生死 北风呼啸,带着“呜呜”的声音吹过来,头顶的树冠“哗啦啦”的响,好似一群鬼魅在哭泣。 寒风凛冽中,积雪被一片片的吹落头顶。 天气越发寒冷,现在的室外气温,大概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左右。 因为寒冷和紧张,沈知意的横刀微微颤抖。 她心里柔肠百结,好不容易与心爱的男人情定三生,还没过几天快活日子,难道今天就要双双殒命于此吗? 早知如此,就不带着他跑出来了,那赵元朗武功再高,大不了夫妻两个拼死一搏,轰轰烈烈打上一场,总好过死于狼吻之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微微侧头,想看看徐灏,却听见他“咦”了一声。 徐灏伸手进包裹一摸,摸到一个肉肉软软的物事,慢慢拿出来,一股肉香直冲上来,却是那时给沈知意的半只烤兔。 “卧槽”徐灏忍不住飚了一句现代脏话。 “谁让你带着这个的?”徐灏对着狼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狼说话。 “我想带上路上吃,再说.....再说......”就算在这样的时刻,沈知意还是忍不住脸红。 “再说,这是我给你的,所以你舍不得吃?真是被你害死了,这三个畜生,大半就是因为闻到这个味道才跟着我们” “你怎知道?不许你说我”沈知意习惯成自然的耍起了小性子。 “你身手怎么样?”徐灏继续问。 “可惜没有弓箭,要不然这三个畜生一个也别想跑”沈知意暗暗后悔,那日干嘛把弓箭给丢了。 “废话,这不是没有吗,一会我把烤兔扔出去,能先去吃的,一定是狼王,你把刀给我,我去一刀剁了它的狗.....狼头,咱俩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下了” 徐灏说完,忍不住扭头飞快的瞟了沈知意一眼,语气萧瑟了几分:“若是我没有成功,也会缠住它们,你快跑......将来......找个好人嫁了吧” 说着慢慢把手挪过来,去拿她的刀。 沈知意性子起来了,不管不顾的身子一扭:“我不,你是我认定的夫君,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一会我去杀狼” “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给我刀”徐灏急道。 就在这时,三匹巨狼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分散开来,一只在前,吸引人的注意,另外两只一左一右,堵住人逃跑的路线。 行动间错落有致,分进合击,暗合兵家之道, 后退伏低,前腿半弯,脊背弓起,龇牙咧嘴,长长的犬齿露出来,颈上的鬃毛随风摇摆,这是要发动进攻的征兆。 就算是在如此绝境之中,徐灏还是忍不住大赞一声:“好兵法” 一阵北风吹过,月光忽然一暗,就是现在,人和狼几乎同时发动。 徐灏兜手把烤兔丢了出去,直直的砸在对面的狼头上,那狼吓了一跳,本来要进攻的势头一缓,居然后退了一步。 沈知意已经积攒了半天的力气,这时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手中白光一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锋利的横刀戳出。 几乎同时,左侧巨狼也已发动,沈知意这一冲,正好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了它,那狼再无犹豫,恶狠狠的一个前扑,直取她后颈。 狼牙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眼看沈知意就要葬身狼吻之下,突然,一片黑暗从天而降,一件大氅横空飞来,准确的罩在狼头之上。 徐灏眼见狼就要咬中沈知意,他手无寸铁,连弯腰捡石头的机会都没有,慌乱之中,沈知意的包裹散开,她那件紫貂皮大氅露了出来。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想别的,徐灏抖手就把大氅丢了出去,没想到,那衣服在空中散开,正正好好把那匹狼罩在下面。 “嗷呜”耳边传来一声狼临死前的悲鸣,看来沈知意得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一阵腥风呼啸而至,右侧的狼已经扑到,徐灏已经闻到狼口那股臭气了。 危急关头,触发了人类求生的本能,他拼命一扭身子,锋利的狼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亏了他还背着包裹,里边不知道沈知意塞了什么,那狼牙似乎入肉不深。 徐灏疼的大喊一声,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狼爪,下意识的使了个过肩摔,把那狼狠狠摔了出去。 那狼被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下,后退一蹬,又一次迎面扑来,血盆大口张开,狼牙在月光下闪着光,直取徐灏咽喉,当真是快如闪电。 匆忙之中,徐灏一伸手,居然卡住了那狼的脖子。 狼扑力甚巨,徐灏和狼一起滚倒在地,他仗着身高手长,拼命卡住狼颈,任凭那狼挣扎,就是不松手。 狼口就在徐灏眼前,臭气熏天,一人一狼在地上翻翻滚滚,谁也拿对方没有办法。 最后到底是徐灏被压在了下面,肾上腺素渐消,他也渐渐没了力气,锋利的狼牙越来越近,徐灏忍不住心如死灰。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也不知道知意如何”他暗暗想着。 “噗”一个雪亮的刀尖透过狼嘴,透了出来。 那狼幽暗的绿色眼睛直直盯着徐灏,渐渐的没了神采,狼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流进徐灏嘴里。 “夫君,夫君”沈知意一边哭一边搬开狼尸,扑到徐灏身上。 一边到处乱摸,一边哭着问:“你怎么样了?” 徐灏平躺在地上,月亮之下,脸上又是污渍,又是鲜血,花花绿绿,狼狈不堪。 他不想让沈知意担心,强忍着疼,扯开嘴角笑了笑,做了个后世“oK”的手势。 “感觉好极了” 沈知意也是满脸都是脏东西,却没有血,说明她没有受伤。 听到徐灏的调侃,她扑哧一笑,接着就趴在徐灏身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不是让你逃吗?你逞什么能?” 徐灏用没受伤那侧的手,轻轻在她后背拍着,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咱俩这是第二次生死与共了,我们都好好活着,你该笑才是” “我就要哭,呜呜呜,我就要哭”沈知意嚎啕大哭。 “那只被大氅盖住的狼哪去了?”徐灏转移了话题,刚才混乱之中,没有注意到。 “那个畜生被我一刀削掉了一条腿,逃了” “好,我媳妇武功高强,独斗两狼,斑斑史书,定会给你单独列传” “我不要什么史书,我就要你好好陪着我,呜呜呜” 两人自相识以来,迭经生死,期间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矣,却也使感情日趋浓厚。 “你扶我起来”徐灏说道。 沈知意收了眼泪,伸手去扶,正好扶在徐灏受伤那侧。 徐灏疼得大喊一声:“谋杀亲夫了........” 第25章 狼穴 沈知意吓了一大跳,摊开手就着月光一看,满手的血。 她连说话都在颤抖:“夫君.....你.....你.........” “我什么我,娘的,那只狼呢?咱们去捣其巢穴,毁其宗社,赶尽杀绝,他妈的敢咬我” 徐灏被身上的伤激发了凶性,吵着要去报仇。 沈知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个时候也不是劝慰的时候,左右无事,就陪他去呗。 两人寻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踪,最后找到一处山洞。 那山洞颇为隐蔽,洞前有大石遮挡,乱蓬蓬的荒草掩映之下,不注意看,还真找不到。 洞中隐隐传来“唧唧啾啾”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声音。 沈知意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闪了出来。 她从地上拔起一把黄草,点燃之后,直丢进洞里去,半晌没有野兽出现,这才一手持刀,一手把徐灏拉在后面,慢慢走进洞里。 “唧唧啾啾”之声越发清晰,转过一个弯,两人看见了这一辈子也难忘的一幕。 一只巨狼,一条腿不翼而飞,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没了生气,侧身躺在地上,两只狼崽挤在它怀中,因为吃不到奶,正在“唧唧啾啾”的叫着。 这狼受了重伤,拼着性命回来给狼崽喂奶,真是........ 徐灏发了半天愣,面露不忍之色,长叹一声:“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白乐天诚不我欺” 沈知意收刀入鞘,弯腰拎起一只小狼崽,回头笑道:“怎么处置它?杀了吗?” 徐灏摇了摇头,把那小狼崽抱在怀里,伸出手指,小狼崽一口含住,拼命吸吮。 这小狼长得跟一只小黄狗一般,两只眼睛斜飞至额,小小的嘴巴成灰白色,两只耳朵平行直立,尾巴夹在后腿中间,十分可爱。 这个山洞隐蔽又宽敞,通风良好,徐灏和沈知意当下决定就在这里过夜,夜晚的山林之中太过危险。 徐灏受了伤,沈知意去捡了柴草,生起火来。 两只狼崽怕火怕得厉害,躲得远远的,挤在一起,四只狼眼看看人类,又看看火焰,不太明白这两个两脚兽为什么离可怕的“火”那么近。 等到洞里暖和起来,徐灏除去上衣,沈知意给他包扎伤口,万幸入肉不深,又是冬天,细菌繁衍不得,简单包扎一下就行,要不然这个时代,破伤风可是要人命的。 徐灏裸着半边身子,只感觉一只小手在身上忙碌,略带凉意的指尖,在他脖颈后面轻轻触碰了几下,好像蜻蜓点水一般,甚至能感觉到手指上的老茧。 身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让徐灏陡然间心跳加速。 “哎哎哎,你别趁机占我便宜啊”徐灏笑着打趣。 身后的呼吸声一滞,沉默了几秒,一个柔软的身子慢慢靠在他后背,一双手臂环到前面,紧紧抱住。 “夫君......灏哥哥”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徐灏嘴角高高扬起,心里软得像一滩水一般:“怎么了?” 沈知意的小脸在他裸露的后背上蹭了蹭:“你知道吗?其实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徐灏笑容越发灿烂:“所以呢?” “现下我才知道,我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到你了” 徐灏心里一暖,在她环在肚子上的胳臂上轻轻拍了拍:“不要这么说,我们是双向奔赴” 又来了一句现代词汇。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沈知意略一思索,便知其意。 “等我们回到山寨,就成亲吧,我们永远也不分开,我爹爹本来说要.......”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顿住了。 小狼崽可能是饿了,又开始“唧唧啾啾”的叫起来。 “你爹爹本来是想找个上门女婿?”徐灏含着笑问道。 现在这个时代,上面女婿就是赘婿,那是最让人瞧不起的,官府征发徭役,第一批征召的就是赘婿和囚犯,看到没有,赘婿和囚犯是一个等级。 “不不不,你是读书人,怎能当赘婿?等我禀明爹爹,我就跟着你去,你去那里,我就在那里,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将来我们生下.....生下孩儿......都随你姓”说到后来,满脸通红,贴在徐灏背上一动不动。 徐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调侃道:“我要当大财主,然后三妻四妾,啊呦,你咬我干嘛?” 沈知意在他没有受伤的地点狠狠咬了一口。 “你要是敢三妻四妾.......我......我死给你看......” 这天晚上,沈知意心疼徐灏有伤,让他睡觉,自己去守夜。 徐灏也不推辞,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裹上大氅躺在火边,不过片刻,鼾声响起。 清晨醒来的时候,身上颇有些发沉,睁眼一看,却是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许是冷了,钻进了他的大氅,大氅下面能感觉到她在紧紧的抱着徐灏,那把横刀寒光凛凛的斜靠在洞壁之上。 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暗,明火已灭,只余一堆尚未燃尽的木炭,闪着火星,烧得“噼啪”乱响。 手边有什么东西挤来挤去,扭头去看,两只狼崽挤在一起,贴在他胳臂上,睡得正香。 阳光从洞口射进来,光线传到这里时,由明变暗,白昼渐熄,将这原始简陋的山洞中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活像一幅中国传统的水墨画。 徐灏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把大氅给沈知意盖好,自己偷偷的走出洞去。 两只狼崽居然十分警醒,他一动,它们也爬了起来,“唧唧啾啾”的叫着,亦步亦频的跟着徐灏出洞。 昨夜天太黑,看不清环境,徐灏站在洞口,极目远望,顿时被惊呆了。 只见远方一山连着一山,起伏蜿蜒,密林无尽无尽,被白雪裹挟着,一直铺到天边,一轮圆日正在东方缓缓升起,把一切涂上淡淡的金色。 “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徐灏低声吟咏着。 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一件大氅披在身上,沈知意温柔的声音:“小心风寒” 徐灏拉着她手,指着远方笑道:“你看,如此大好河山,若是天下没有战乱,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该有多好” 沈知意慢慢依偎过来,柔声道:“你心里是天下百姓,我心里却只有你一个”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阳光把他们相偎相依的影子,投在崖壁之上,分布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他们在这山洞中休整了三天,直到徐灏伤势渐愈,才要离开这里。 临走之时,两只狼崽似乎知道了什么,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沈知意蹲下,逗了几下,抬头笑道:“你怎么说?” 一人两狼,六只眼睛一齐看向徐灏,那狼崽颇有灵性,居然扭着小臀,摇了摇尾巴。 徐灏见沈知意眼神中带着温柔和期盼,微微一笑,一手一只,拎起两只小狼,丢给沈知意一只,自己抱了一只,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还是遵从圣人教导吧......” 第26章 相州 相州城处于中原之地,历史悠久。 相传春秋时齐桓公制邺城,这邺城一贯是中原重镇,几朝旧都,从此历经千年。 北周大象二年,隋公杨坚火焚邺城,魏郡和邺县及所有居民一并南迁邺南40里之安阳城,赐名新邺。 隋唐之间,这相州城名字变来变去,时而魏郡、时而相县、时而干脆被废,直至大唐武德元年,始命名相州。 后晋天福三年十一月置彰德军于相州,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华北大平原暴露在北方骑兵铁蹄之下,无险可守,相州城自此成为东京汴梁的门户,诚为天下重镇。 相州城高墙厚,城墙高三丈有余,上有门楼,幽深的城门洞上方悬着石刻,上书“相州”二字。 远远的,一男一女乘马而来,蹄声“嘚嘚”,踏得雪沫飞舞,身后留下两行蹄印。 两匹马不紧不慢,走至城墙前一里才停了下来。 马上两人,男的身着皮毛大氅,头发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穿了,生的剑眉星目,仪表不凡,只是这马,矮小瘦弱,怕是比驴子也大不了多少。 女的头戴帷帽,却看不清相貌,身上也裹着毛皮大氅,胯下马儿同样的矮小瘦弱。 “咦”男子惊讶的喊道。 “怎么了?”女子扭过头来,帷帽上的面纱随风抖动。 “今日怎地人流如此之少?”男子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相州本是人烟稠密之地,往日熙熙攘攘,今日却门前冷落,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排在城门前,等着交税进城,多是卖菜和卖柴的农夫。 女子抿嘴一笑:“夫君管这个作甚?先进城吧,大郎和二郎怕是饿了” 话音刚落,她胯下马儿的褡裢中,传出“唧唧啾啾”的叫声,两只狼崽探出头来,抗议一般,又叫了两声。 男子拨马靠近,伸出手指,在“大狼”的头上轻轻一弹,笑道:“这两个小家伙,还挺不好养” 两人牵马进城,进城时,一人交了五文钱税钱,连马都要交钱。 徐灏牵着马和沈知意并肩而行,叹道:“民生多艰,可悲可叹” 沈知意见他不太高兴,故意岔开话题:“夫君博学多才,这相州城是丰城大阜,可有什么名人名家?” 徐灏哑然失笑,眼珠一转,笑道:“还真有,千百年之后,你我可不就是吗?” 沈知意嫣然一笑,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心里柔情涌动,千百年之后,他们也会出现在名人名册之上? 对了,到时候家谱一开,上书始祖徐讳灏,字大广,妻徐沈氏。 “哈”的一声,沈知意自己给自己弄得十分兴奋。 徐灏见她高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扭过头去,暗自想道:“怎么没有名人?百年之后,从这里向南,过了汤水。就有一个汤阴县,那里就出现一个空前绝后的人物......岳飞” 两人不时和大街上零零落落的行人擦肩而过,这年头有马骑乘的人,非富即贵,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自从失了西域,又失了辽东,中原缺马,致使马价腾贵,一匹战马动辄几十上百贯,还没地方买,就连一匹驮马都要十几贯钱。 沈知意卖了她的貂皮大氅,得钱百五十贯,换了两匹驮马,供两人骑乘。 当然不能和客栈逃命时,沈知意雄俊的战马相比,只是代步,却也绰绰有余。 徐灏踮起脚望了望,城中大街两旁,俱是挑着各色旗帜的店铺,高高低低,重峦叠嶂,一直延伸到远处对面的城门方向。 城中心十字大街处,耸着高亭,上面隐约可见钟鼓,应该是钟鼓楼,晨起敲钟,入夜打鼓,晨钟暮鼓就是这个意思了。 路旁一处店铺,两层高矮,门外杆上垂着白色帘布,冷风吹过,帘布招展开来,上面一个大大的“酒”字,门上悬着木匾,上书“太白楼” “好大的口气”徐灏笑道。 牵马扭头,对着沈知意笑:“咱们去尝尝李太白吃的东西是怎生模样” “呦,大官人、大娘子,快请里边坐”小二抢出门来,顺手把毛巾甩在肩上,满脸堆笑。 一边去牵马,一边回头高喊:“贵客两位,仔细招待.....” 这喊声高亢洪亮,明显受过专业训练,这就是“喊堂” 另一个小二迎出门来,点头哈腰:“大官人、大娘子,快请快请,小的给您二位寻个靠窗的座位可好?” 徐灏和沈知意把马交予小二,对望一眼,眼中同时含笑。 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在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了,小二甩开毛巾,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大官人大娘子想吃点什么?您来我们这里就算来对了,不是小人吹牛,这相州城中......” 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正正好好能让其他客人听到,也是训练过的了。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沈知意笑着问。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客官说出来......”说着就开始报菜名,吐字清晰,语速极快。 徐灏故意打趣:“给我来一个水煮鱼,来一份麻辣烫......” 小二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才小声道:“客官说什么?” 徐灏哈哈大笑,不再打趣,客气的笑道:“劳烦小二哥,给我们上两碗素面,切二斤羊肉” 小二毛巾一甩,高声喊堂:“好嘞......两碗素面,二斤羊肉.......” 转身小跑着去了。 许是闻到了香味,两只小狼崽又不安分了,在褡裢里乱拱乱动。 沈知意打开褡裢口,任由两只小狼探出头透气,手指在一只小狼下巴轻轻抓挠。 那小狼似乎很享受,眯起狼眼,两只爪子搭在沈知意手上,不叫不动。 这两只小狼长得一模一样,也分不清哪个是大郎,那个是二郎。 “你刚才说要吃什么?”沈知意一边逗着狼崽,一边抬头问许灏。 徐灏笑道:“可惜没有辣椒,要不然我给你弄个特别好吃的” 说到这里,想起现代的美食,忍不住馋涎欲滴。 “对了,咱们要去你爹爹山寨,走那条路?”他继续问。 “向西北去,然后走滏口陉进河东”沈知意抬头看了看,脸色忽然一红。 想到不久以后,就要和徐灏拜堂成亲,心里柔得坐也坐不住了。 巍巍太行,把山西盆地和华北平原分割开来,自古以来,进太行山共分八条通道,自北而南,分别是,军都、飞狐、蒲阴、轵关、井陉、滏口、白陉、太行,并称为太行八陉。 太行山把华北大地夹出几块盆地,因为四面环山,先民们生存条件恶劣,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长期的斗争,使河东精兵甲于天下,自春秋晋国始,直到隋唐五代,河东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有句成语“彻头彻尾”,就是指的晋国军队行军时的整齐有序,威武不凡。 如今的河东节度使刘崇,手下兵马无数,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就将称帝,国号“汉”史称北汉。 沈知意的父亲沈怀,就是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徐灏估量着,战斗力一定不同凡响。 徐灏想了半天,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第27章 投宿 “来喽,两碗素面,二斤羊肉”小二捧着托盘,如飞而至。 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客官慢用,有事传唤小人便是” 等到那小二走了,沈知意问道:“你要做什么?” 徐灏挑着一根面条,放进嘴里,踌躇片刻才说:“这里地近燕云,我想往北边一行” 沈知意正把羊肉嚼烂,一点点的喂给狼崽,闻言抬头道:“去那边作甚?” 徐灏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迟疑着说:“我想去看看,燕云现在是何等模样,短短十三年,那里的百姓,可还记得是我汉家后裔吗”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其实他是想去看看,古代的北京是什么样的,这个诱惑太大了。 沈知意毫不迟疑:“夫君不可,契丹人凶狠暴虐,我们这一去,怕是要有去无回” 徐灏瞪眼道:“看看不行?” 沈知意丢开狼崽怒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徐灏凝视着她,手里筷子还挑着几根面条,悠悠的说:“不是我们去,是我.....” 沈知意柳眉倒竖,漂亮的狐狸眼在面纱下闪闪发光,更加愤怒:“不行,就是不行” 徐灏是个现代人,男女平等的观念深入骨髓,又兼对沈知意喜爱非常,见她发怒,顿时偃旗息鼓。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生什么气嘛,吃饭吃饭......” 徐灏低着头吃面,沈知意见他颇有点灰头土脸,有点后悔凶他了。 她声音大了些,引得酒楼里三三两两的食客纷纷侧目看来。 这个时代里,女人虽有一定地位,但是男尊女卑的思想,还是占据主流,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直斥丈夫之非,简直闻所未闻。 “夫君......奴家错了,请夫君责罚”沈知意细声细气、低眉顺目的,给自己找台阶。 “你又没......”徐灏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沈知意这副样子。 顿时大乐,把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绷起脸,拿腔作调的道:“你既知错,回去自去领罚” 说着就忍不住瞟了一眼沈知意臀部,那天手感太好了。 沈知意离席而起,福了一福:“谢夫君不罪......”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均觉心中温馨无限。 除了饭,出来见外面暮色四合,今日也走不了了。 正巧街边有一家客栈,两人不约而同,同时拔腿。 入了客栈,迎面一张长长的柜台,漆成棕色,在傍晚的微光中,闪着光泽。 掌柜的站于台后,他后面还有一面墙,上面挂着钥匙,墙上写着字,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钥匙被分门别类,泾渭分明。 见有人来,掌柜迎了出来,拱手为礼:“客官可是要投宿?” 徐灏失笑道:“不投宿我来这里干什么” 探头看看墙上,侧过来对沈知意说:“咱们还有多少钱?要不然咱们开一间人字房?” 他也不知道天地人房间的区别。 沈知意很满意他这种什么事都征求她意见的态度,嘴上却说:“夫君是男人,拿主意便好,咱们的钱尽够的” “客官不可,这人字房都是给贩夫走卒之流备的”掌柜忙道。 徐灏笑道:“我们不是贩夫走卒?” “客官说笑了,要是想省俭一些,二位地字房也可” “那就开一间天字房吧”徐灏笑着道,体验一把古代的高档旅馆房间。 “好嘞,天字房一间” 拿到钥匙,徐灏依在柜台上,满脸疑惑的问:“敢问掌柜,这州城为何如此萧条?” 掌柜一顿,脸上颇有些眉飞色舞:“客官尚且不知?郭侍中领兵去汴梁清君侧了” 徐灏心里一动,狐疑道:“郭侍中?” “邺城留守、天雄军节度使啊” 徐灏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凛然色变,霍然而起,声音暗哑着喊了一句,连沈知意都被他吓了一跳。 “可是郭威???” 掌柜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来捂他的嘴:“客官慎言,侍中名讳,岂是我等能随便叫的?” 想起来了,这个时候,正是郭威领兵入京之时,再过几个月,他就要黄袍加身了。 你没看错,历史上第一个黄袍加身的,不是赵匡胤,而是这个郭威。 赵匡胤只是有样学样,东施效颦而已。 徐灏额上冷汗汩汩而下,心里纠结万分。 要不要在这里等着郭威?大概在明年正月,具体时间记不清了,郭威就要在这相州不远的澶州黄袍加身。 大粗腿就在眼前,要不要去抱上一抱? 不过这郭威做了三年皇帝就挂了,他的继任者柴荣也只做了六年皇帝,爷俩加起来还不到十年。 史书上记载,这爷俩都是一般的宽厚温和,是两个好皇帝。 但是经过了和赵匡胤的短暂交往,他已经不敢在轻易相信史书了,史书还记载赵匡胤豪爽大气,有容人之量呢,没想到他要杀自己。 而且,柴荣和赵匡胤好像关系很好,这一下别大腿没抱上,反倒自投罗网。 “夫君,在想什么?”徐灏手掌一暖,被沈知意握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心。 徐灏不想让妻子担心,扭过头看,勉强一笑:“没什么,咱们上去吧” 算了,自己身无功名,又寸功未立,既不能战场厮杀,又不得安抚百姓,人家郭威凭什么信任你,就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吗? 还是去和沈知意成了亲,寻一个安稳的所在,凭自己领先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知识,做一个富家翁绰绰有余,何必去趟那浑水。 想到这里,豁然开朗,握紧沈知意的手,温柔的笑了起来。 掌柜的唤过伙计,让他送客人去房间。 上楼的楼梯又陡又窄,全木质构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 楼梯仅容两人并肩,又被漆成棕色,夜色渐浓之下,颇为看不清脚下。 徐灏生怕沈知意失了足,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虚扶着,亦步亦频的跟上。 感受到丈夫的维护,沈知意甜甜一笑,反手紧握他手,侧过来看他满脸紧张的样子,心里甜蜜喜悦,不能自已。 “哐当”门被推开了,徐灏抬头看了看,房间大门旁,柱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天字三号” “客观请进,若是短了什么,请随时唤小人”伙计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神怪异。 徐灏莫名其妙,他干嘛这种眼神看我。 沈知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赏钱” 淡淡的体香随着她的靠近,扑鼻而至。 徐灏深深的嗅了一下,顿时心情大好,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也不看有多少,顺手塞给伙计。 第28章 天字房 天字号的房间甚大,以后世标准,大概有四五十个平方,两侧立柱上悬着纱幔布匹,形成抱壁,把整个房间分为三块。 东侧被抱壁隔成书房,依着墙放着一面书架,架前有书几和座位,不过这个座位就是一个垫子,围了一圈类似扶手的东西,是标准的跪坐了。 房间中间南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上仕女圆润丰腴,头发挽了堕马髻,身着直领对襟衫襦,长裙曳地,还披着帔帛,领口开的极低,满面微笑的看着手里的一支牡丹花,颇有唐代大家风采。 随墙放着高几,几上一对瓷瓶相对而立,插有斑斓的孔雀翎羽。 西侧抱壁之后,就是碧纱橱,漆木作框,精纱为底,透过绿纱,隐约可见西边墙角的“榻”,还有一个梳妆台和实木衣架。 果然是“高档”房间,一天就要二十文钱。 盯着仕女图看了半天,徐灏心里不由得赞叹不已,谁说古代画作不好看,你看这写意和留白,精致典雅之余,还有大片可供想象的空间。 “看够了吗?”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妒忌。 徐灏扭过头来,沈知意的帷帽已经除去,尚未掌灯,她冷白的皮肤在将明将暗的光线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漂亮的狐狸眼里氤氲着不屑。 “这也吃醋?”他扯开嘴角讪笑着说。 “哼,你只需看我一个,她有什么好看?一幅烂画罢了” 沈知意一扭头,甩开徐灏伸过来的手,又耍起了小性:“你去看她,休要来招惹我” 徐灏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连身子都放低几分:“夫人美貌,天下皆知,小生不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知意扑哧一笑,伸出手指在他额上重重一戳:“只是嘴好” 徐灏顺手抱住,伸嘴去吻,沈知意勾住他脖子,婉转相就。 “剥剥剥”敲门声响。 徐灏去开了门,却是伙计得了赏钱,主动送来热水和点心。 “多谢小哥.....”徐灏挡在门口,接过托盘。 伙计松手,忍不住就往他身后看去,刚才沈知意戴着帷帽,看不清面貌,这时就想看上一看。 徐灏是现代思维,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人生出来,无论美丑,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不过这个时代里,一个男人未经允许,探着头去看一个女性,这是大大的失礼。 沈知意怒哼一声,转过身去,心里暗暗骂道:“这人好生无礼,若是一个月前,非得把他眼睛挖下来才罢休” 这一声“哼”,带着愤怒、不解、委屈、埋怨,似乎在跟徐灏抱怨:“他这么看你妻子,你都不管吗?” 徐灏这才反应过来,瞪着伙计怒道:“看什么看?把赏钱还来” 那伙计一愣,脸上露出惊慌,转头就跑。 徐灏关了门,拿起一块点心,送到沈知意嘴边,语气中带着谄媚:“夫人........” 沈知意恼他不知礼,气哼哼的把脸转过去,不去睬他。 徐灏左哄右哄,沈知意就是不睬他。 “我给你填词吧”徐灏甩出了杀手锏。 沈知意脸色果然松动了,扭过头装作不经意道:“什么词?读来听听” 徐灏携了她手,来到书房,坐在蒲团之上,面前就是书几,这蒲团内里塞着稻草,外罩锦缎,做下去倒是有几分柔软。 书几上笔墨俱全,徐灏一边磨着墨,一边笑道:“你想要什么词?” 沈知意想起刚才他看一幅烂画看个不停,嫉妒之意涌上心间,嘟着嘴道:“你就填我最美,你就喜欢我一个” 墨已经化开,一阵墨香升腾起来,徐灏拿起笔,在砚台上蘸蘸,让毛笔吸饱了墨。 徐灏提着笔踌躇片刻,看向了对面的沈知意,为了出行方便,今天她穿着“胡服”,衣成淡蓝之色,领口翻开,是翻领窄袖袍,腰系蹀躞带,下着紧口波斯小口裤,足登软锦履。 头发随意收成发髻,娇媚中带着几分英气,因为常年的习武,又兼身高腿长,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真是相得益彰,英武非凡。 徐灏淡淡一笑,落笔而书。 片刻词成,徐灏放下笔来,笑道:“夫人请看,可还合意?” 沈知意迫不及待的抢上去,拿起几上宣纸,嘴里读了出来:“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你......你真的......人间颜色如尘土?” 沈知意满脸的喜悦,心里的喜爱如同喷发前的火山,熔岩在心底反复荡漾,烫得她浑身发软,满面绯红。 徐灏长身而起,挥挥手:“过来” 沈知意红了脸,忸怩着不来。 小狼崽大郎二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褡裢里钻了出来,听到召唤,一前一后的晃着屁股爬过来。 因为平时都是沈知意去喂,所以它们对她甚为谄媚,两只狼崽前腿支起,屁股坐地,抬着狼头,瞪起狼眼,绿莹莹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幽光,一齐看着沈知意。 徐灏哈哈大笑,长身而起,英俊的脸上都是憧憬:“知意,你知道我最想要过什么日子吗?” 沈知意抱起一只狼崽,笑问:“什么?” “娶一个漂亮老婆,挣很多的钱,健康快乐的过完这一生,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凝视着沈知意,认真的说:“现在第一个愿意已经实现了.....” 沈知意又喜又羞,强撑着抱怨:“不是要三妻四妾吗?” 徐灏大摇其头:“娶那么多干嘛?我吃饱了没事干?” 沈知意喜得浑身发软,一边抚摸着狼崽,一边笑道:“夫君不会以为奴家善妒吧?” ..................... 晚间两人一人一只狼崽,搂着睡了,这段时间里,他们虽然成日里耳鬓厮磨,却始终不及于乱,这让沈知意更加满意。 那狼崽不过出生二十几天,牙齿尚未长齐,搂在怀里软软萌萌,倒是十分惬意。 清晨醒来,两人几乎同时睁眼,对望一下,同时一笑,均觉心中平安喜乐。 就在客栈里用了早饭,退了房间,两人上路继续北行。 本来他们要在临漳转向西行,进滏口陉,然后直接回清风寨,但是徐灏软磨硬泡,撒娇卖萌,终于磨得沈知意同意,向北再走一程,经镇州,走井陉入晋。 第29章 市集 辽阔的华北大平原,白雪卷着黄草,一直延伸到天际,似乎与蓝天白云相接。 西面的滹沱河,已经结冰,形成一道明显的雪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西面就是莽莽太行,隐约可见群山连绵。 官道横卧于大地之上,蜿蜒蛇行,车辙斑斑。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土地,本应规整肥沃的耕地,现在却被掩于白雪之下,荒草丛生。 北风卷过,掀起雪来,偶可见有累累白骨,兽骨人骨,间杂交替。 再往北望,镇州城高大的城墙已经隐隐在望。 两匹瘦马蹒跚而来,马蹄敲击地面,地面被冻得甚硬,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徐灏在马上挺起身子,手搭凉棚望了望,扭头笑道:“今日就能进城” 沈知意也是满心欢喜,顺手把探出头的狼崽按回褡裢:“我们快要进山了,需得购齐物资才是” 两匹劣马无精打采,打了个响鼻,抬蹄刨开地上白雪,低下头去寻黄草。 狼崽又开始“唧唧啾啾”的吵闹不休。 “如此大好河山,却破败成如此模样,我们一路走来,行人寥寥,百姓之苦,可见一斑”徐灏左右打量着。 沈知意嫣然一笑:“夫君又要忧国忧民了” 徐灏摇着头,叹息一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百姓太苦了” 沈知意在马上伸出手来,握住他手,微微笑着:“不要想了,我们快点赶路吧” 奔出几里,终于出现了人烟,东边不远处,有人群聚集。 两人相视而嬉,不约而同的打马奔了过去。 这应该是一个附近百姓自发形成的市集,逢日就聚在一起,卖些自家田里和家里的东西。 两人奔得近了,喧嚣声愈发强烈,顺着官道两旁,卖货的百姓们和货郎们,把大簸筐放于面前,有那条件好些的,干脆用独轮车支起个摊子,各色货物横亘其上,一眼望去,有肉食、蔬菜、活鸡活鸭、柴火木炭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还有卖面条馄饨、包子馒头的,弄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人喊禽叫、讨价还价、呼儿唤女,喧嚣之声,尘嚣尘上,好一派人间烟火。 一眼望去,各色衣服交杂,男人多是交领或圆领袍服,头戴幞头,翅脚有上有下,有直有弯。 女人多穿襦裙,袖口窄,裙带颇长。 沈知意买了几个肉包子,两人一边吃一边逛。 吃得满嘴流油,闻到香味,两只狼崽拼命从褡裢里探出头来,“嗷嗷”乱叫。 “若是天下百姓都能这般,那该多好”徐灏和沈知意牵着手,在市集中乱逛。 沈知意轻轻挣开他手,把肉馅一点点的喂给小狼崽,笑道:“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那也不用说了” 徐灏细细回忆,现在距离赵大黄袍加身,还有十年,也许到那个时候,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过一点吧。 “唉”沈知意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奔跑起来。 跑到一处摊子前面停下,徐灏微笑着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卖首饰的,沈知意手里拈着一支簪子,扭过头笑道:“这个好不好看” 阳光照耀下来,她隐于面纱后的俏脸影影绰绰,若隐若现,青色的襦裙,裙带飘飘,黑发闪着健康的光泽,一时之间,颇有出尘之意。 徐灏看呆了。 那摊主见有客来,卖力的称赞:“大娘子天什么质,和我这簪子简直是绝配” 徐灏差点笑出声来,缓步走上来笑道:“我教你个乖,那是天生丽质,不过你这人挺会说话,娘子,就买了吧” 这簪子应该是铜制,黑黄黑黄的,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多半是村里人自己溶了制钱打制出来,做工粗糙、毫无美感。 不过逛街嘛,不买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沈知意兴高采烈,嚷着让那摊主给她包起来,扭头笑道:“一会你帮我带上” 徐灏接过簪子,轻轻给她插上,仔细端详,半晌笑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我的知意果然人间绝色” 沈知意被他夸得红了脸,丈夫的喜爱让她既喜且忧,喜的是两情相悦,未来可期,忧的是长路漫漫,恐有波澜。 “尽混说”沈知意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 徐灏携了她手,笑道:“快去买东西吧,天黑前咱们要进城.....” 两人在集市上采购,其实去镇州城买东西也一样,但是徐灏总觉得自己虽然没什么能耐,却想以微薄之力,为百姓尽量做点什么,这就是他的现代人思维了。 买了些馒头大饼,各色熟食,又买了几双鞋,大概就够了,沈知意说山寨里什么都有,东西多了也不好带。 看看天色,已到未末申初,徐灏想尝尝这个时代的美食。 拉着沈知意坐在一个馄饨摊上,一人一碗馄饨,吃得热气腾腾,满头大汗,可惜没有辣椒,终究差了点味道。 “我们多久能到山寨?”徐灏一边吃一边问。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你.....着急了?”沈知意扭过头来,又想起再过不久,就要与他成亲,然后就是生儿育女,心里一阵甜蜜。 “没有”徐灏摇着头,把一颗馄饨送进口中。 “我在想,以后要做些什么” 沈知意捂嘴咯咯笑:“那你想好.........” 忽然脸色一变,由甜蜜渐转惊恐。 “怎么了?”徐灏奇道。 “有人骑马而来........” 沈知意侧耳倾听,恐惧渐浓:“都是骑兵” 徐灏更加好奇:“莫不是官兵?” 沈知意霍然而起,拉着徐灏就跑,馄饨摊老板急得大喊:“还没给钱呢” 沈知意丝毫不敢慢下来,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丢在地上。 徐灏被她拉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喊:“会不会听错” 沈知意急得满脸通红:“我自幼习武,怎会听错,快跑” 这个时候,这个时代,官兵基本和匪贼没什么区别,兵过如洗,可不是说说而已。 跑到劣马身边的时候,远远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三三两两的骑兵。 看到这边有人,那骑兵明显的兴奋起来,大呼小叫的打着马,嘴中发出“呵护呵护”的叫声,武器的闪光在头顶挥舞。 马蹄声敲击着大地,如同闷雷一般,动地而来。 虽然离得远,还看不太清衣甲,认不清是哪里来的兵,不过那股剽悍勇武之气,倒是扑面而来。 第30章 打草谷 沈知意急得要哭了,拼命推着徐灏上马:“快快快” 徐灏一边翻身上马,一边急道:“百姓怎么办?” “管不了了,快跑” 市集的百姓这时才感觉到危险,所有人都几乎完全是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先是一愣,接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辽兵,打草谷.......” 那声音充满恐惧和绝望,就像十八层地狱中,传出死者的哀嚎。 沈知意爬上马来,先是在徐灏马臀上狠狠一鞭,接着就是用力猛夹自己的马腹。 两匹劣马懵懵懂懂,无精打采,直到被打了一鞭子,才悚然而惊,后腿一蹬,猛地窜了出去。 市集上已经乱作一团,众百姓什么也不要了,四处乱跑,活鸡活鸭扑腾着翅膀,乱扑乱叫,包子馒头被踏入尘埃,精美的首饰就像废铜烂铁一般,随意丢弃。 徐灏伏在马上,听着百姓的哀嚎,心如刀割,拼命回头去看,一看之下,目眦欲裂。 辽兵滚滚而来,一个百姓躲避不及,那骑兵狞笑着,手中长刀横在马侧,刀借马势,亮光一闪,错马而过。 马后一具无头的尸体,颈部“噗噗”喷着血,摇晃两下,颓然而倒。 其他亲兵一拥而上,大杀大砍。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一时间,惨叫哭嚎之声,惊天动地。 徐灏忽然一勒马,那劣马正在奔跑,忽然被勒紧缰绳,不由得前腿高高抬起,奋蹄踢踏,恢恢乱叫。 沈知意没料到他会忽然停下,措手不及,奔出几步才勉强停下,拔马跑了回来。 “怎么了?”她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徐灏跳下马来,把缰绳交给沈知意,急道:“你跑吧,要不然咱们谁也跑不了” 沈知意本能的抬头观望,辽国骑兵已经从两侧远远的围了上来。 这大平原上,无遮无挡,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胯下劣马如何跑得过战马?早晚会被擒住。 现在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一个人跑,换着马跑,尚且还有一丝生机,沈知意马术极佳,真的有可能逃出去。 沈知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忽然跳下马来,语气中又是萧瑟,又是坚定:“那我和你同生共死” 徐灏心急如焚,又万般不舍,情急之下,捧住沈知意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满嘴的现代词汇:“你听我说,我爱你,我不会死,我们会白头到老,你听我的,回去山寨,求你爹爹来救我,听话,听话,来不及了” 说罢,抱起沈知意,给她放上马去,两匹马的缰绳都塞到她手里,在马臀上狠狠一巴掌。 沈知意在马上泪流满面,拼命扭回头来:“夫君......夫君.....”的喊声渐渐远去。 眼看着沈知意跑远,徐灏放下一半的心,转过身一看,百姓的人流已经拥了过来,后面辽兵的狞笑声、马蹄声、人临死时的惨叫声,紧随其后。 徐灏拼命挥舞着手臂,满脸眼泪的大喊:“别跑,别跑,跟他们拼了” 这里男女老少加在一起足有几百人,辽兵一共也才五六十人,再说,这是平原之上,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再跑下去,不是被杀死,就是被累死,奋起一搏,尚且还有一丝机会。 百姓们却没人听他的,绕过他继续跑,继续把后背亮给敌人。 徐灏万般无奈,只好逆流而上,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噗通”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奔跑不及,摔倒在地。 两个辽兵大笑着涌上,一把扯出婴儿,高高抛上天空,那婴儿本在母亲怀中熟睡,忽然被丢到空中,不由得“哇哇”大哭。 辽兵哈哈大笑,就像做游戏一般,把手中长矛直挺挺的伸在空中,锋利的矛尖向上。 “不......”徐灏泪流满面,急奔而上,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那婴儿自空中落下,正好被长矛洞穿,孩子一时不死,扎手扎脚的在矛上挣扎,哭嚎之声,惊天动地。 徐灏嚎啕大哭,双手拼命的拍着地面,片刻之间,就血迹斑斑。 两个老人年老体衰,跑之不及,相互搀扶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却被辽兵赶来,一刀一个,双双杀死。 更有辽兵拉过妇女,不顾哭嚎挣扎,大庭广众之下,就在路边强暴。 百姓何辜,要受此暴行。 徐灏满脸眼泪,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古代屠杀时,敌人的残暴,没有经历过的很难想象,简直不把人当人。 一个老翁跑得气喘吁吁,在徐灏身边忽然栽倒,徐灏急忙扶他起来,那老翁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要逃跑。 一阵寒光掠过,一支长矛划破空气,带着寒光而至,直取老翁后背。 徐灏来不及想别的,伸手一把攥住了矛杆,厉声喝道:“住手” 那辽兵身着皮甲,满脸扭曲,个子不高,比徐灏矮了一个头还多,头顶剃光,只留前额和两鬓,这个叫髡发。 相貌和他的发型,还有他的心,一般丑陋。 他似乎没想到还有人敢反抗,手上的矛一时忘记收回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恶狠狠的对视。 百姓们已经无处可去,见到这边暂时没杀人,就像找到一个避风港一般,乱哄哄的也往这边跑,辽兵士兵也三三两两的往这边聚。 不一会,徐灏身后集中了十几个百姓,面前也同样多出七八个辽兵。 辽兵们似乎并不着急,嘻嘻哈哈、饶有兴致的看着徐灏。 他们嘴里说的话,徐灏听不懂,应该是契丹语。 被攥住矛杆的契丹兵大喊了一句什么,同时用力往回抽长矛。 徐灏抓住不放,大声喊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那辽兵挣了几下,徐灏力气甚大,居然抽之不动。 他忽然松手,紧接着从腰间抽出长刀,恶狠狠一刀劈下。 慌乱之中,徐灏横过长矛,奋力一荡,“当”的一声,辽兵的长刀与矛杆相击,矛杆应声而断,那兵手里的长刀也脱手飞出...... 第31章 行路难 徐灏手拿两截矛杆,本想顺势一下,结果那兵的性命,都这个时候了,反正是个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其他辽兵见此,顿时一涌而上,刀枪齐挥,把徐灏围在中间。 徐灏手持矛杆,乱挥乱打,势若疯虎,忽左忽右的死死护住百姓,仗着身高臂长,力气甚大,众辽兵居然不能靠近。 百姓越聚越多,就看着徐灏在那里打来打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时间一久,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很快带伤了,一个不防备,摔倒在地,众辽兵围上来拳打脚踢。 徐灏蜷起身子,双手护住要害,任由他们打。 一个辽兵抽出刀来,拉开其他人,长刀高高扬起,作势欲劈。 北风卷着雪沫,带着血腥气,吹进徐灏鼻子和嘴里,这一刻,他很奇怪的并没害怕,只是在想:“知意应该跑远了吧,哎,到底还是和她说谎了” 亮光一闪,长刀带着风声,斜劈而下,徐灏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知意,来生再见....” “住手”一声大喊,长刀就在距离徐灏一寸之处停下了。 马蹄声响,四只白色的马蹄停在徐灏眼前。 他被按在地上,看不到上面是谁。 “拉他起来”那人又是一声。 几只手伸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拉起来,发髻一紧,也被人揪住,他不得不扬起脸来。 面前这人应该是辽国将官,穿着铁甲,戴着凤翅兜鍪,那甲胄做工十分精良,被漆成黑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反光。 徐灏被紧紧拉着发髻,仰着脸,满脸是血,倔强的盯着他,满眼的仇恨。 那人轻笑一声,在马上弯腰,饶有兴致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呸”徐灏拼尽全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受了伤,又被拉着头部,吐也吐不远,反倒落在了自己身上。 将官哈哈一笑,下巴向百姓扬了扬:“值得吗?” 徐灏怒道:“你管我” 将官更加笑起来:“你猜我要是说,杀你一人,其他人免死,或者一个换一个,你说有没人能来换你?” 徐灏本能的侧目去看,目光扫过百姓,不论男女,不论老幼,视线所过之处,纷纷低下头去。 “你是读书人?”那将官饶有兴趣。 “是又怎样?” “给你个机会,你降了我,我就放过这些人”那将官笑吟吟的说。 “不降不降,要杀就杀”徐灏大声喊道。 将官纵声大笑,满眼欣赏:“好,有骨气,传令,收刀,不许杀人了,我们回去” 低头瞥了徐灏一眼:“找人给他治伤......” 辽兵押着百姓,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众百姓扶老携幼,哭喊之声整天动地。 平均几百个百姓,只有几十个兵看押,却无一人敢于反抗,辽兵们嘻嘻哈哈,有的马上横着妇女,有的背上背着抢到的细软。 其余百姓被一根绳子捆成一串,蹒跚而行。 经过镇州城时,百姓哭喊之声更大,那城头上挤满了朝廷士兵和州城百姓,就在那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指着下面呼喝笑骂,人心之麻木,让人观之发寒。 一路北行,大股掳掠来的百姓,被辽兵驱赶着,纷纷赶来汇合,最后百姓怕不有上万人了,人群越聚越多,兵也越聚越多。 一直走了一个月,队伍方才过了霸州,路上经过无数州城县城,却无一兵一卒敢于来夺回百姓。 总算在雄州时,有兵前来,却只是在辽兵营寨周围鼓噪呐喊,丝毫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多半是来做做样子罢了。 一路之上,那辽兵并不把汉地百姓当做人看,一天就给一餐,通常是几十上百人,只丢下十几个大饼,引得百姓纷纷争抢,辽兵们就在一边嘻嘻哈哈的看着热闹。 战争中的女子,更为悲惨,白天被压着赶路,晚上就被拉出去侍寝,稍有姿色,无一幸免。 更可恨的是,百姓中居然有人甘愿当汉奸,仗着自己身高体壮,欺压同胞,帮着辽兵驱赶屠杀自己的同胞。 百姓们走一路死一路,有的是累病而死,有的是被杀死,有的是自尽....... 从镇州开始,不用指路,路边那累累白骨和倒卧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路标。 奇怪的是,徐灏莫名其妙的受到了优待,伤口被包扎齐整,每天吃的和普通辽兵一样。 于是他经常把自己的食物省下来,分给老人和孩子,一路上活人无数,因为他受到优待,辽兵也不来管他,百姓之中,渐渐出了名,给他起外号“徐菩萨”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本来风姿挺阔的身体,也已经骨瘦如柴。 但他还是每天坚持不坐辽兵的车或者马,非要和百姓一起走,扶起这个搀着那个,渐渐地,连辽兵都敬佩他了。 “小妹妹,坚持住,苦难终会过去” 徐灏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走得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定,背后的女孩正在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小声说:“娘亲叫我了” “娘亲就在前面等你呢,你跟我说说话,一会她就来了,小妹妹,小妹妹” 那孩子渐渐没了声息,徐灏急忙跑到路边,给孩子放下来,一摸之下,脉搏已经不跳了。 徐灏呆呆的看着孩子苍白的脸,忽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几天已经死了太多人,他也麻木了,但是这还是个孩子,她才六岁啊。 就这么眼睁睁死在面前,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她娘是几天前自尽的,因为她实在受不了辽兵的摧残了,临终时把孩子托付给他,转身就上吊了。 这让徐灏怎么跟这孩子在天上的爹娘交待?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銮铃之声响起,一个声音叹道:“死了也好,不用遭罪了” 徐灏扭过头看,却正是那个辽国将官,在一群辽兵的簇拥下,正坐在马上,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给我一把铲子”徐灏眼眶通红,怒吼着。 “什么?”那将官一愣。 “给我一把铲子,我要葬了她,她才六岁呀”一句话说完,低下头,捂着脸嚎啕大哭。 第32章 活着 那辽国将官眉头一皱,向着亲兵使个眼色,两个亲兵下马跑上来,一个去拉徐灏,一个去拉那活着的孩子。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徐灏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边挣扎一边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亲兵抽出刀来,倒转刀柄,在他后脑上重重一击,徐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夫君....夫君”似乎是沈知意的声音。 “知意,我好想你”徐灏嘴唇微动。 忽然画面一转,那个被穿刺在矛尖上的婴儿正向他伸出手来,满眼的求助。 画面又是小妹妹笑眯眯的跟他说着话:“哥哥,我找到娘亲了” “啊”一声大叫,徐灏睁开了眼睛。 身下软软的,鼻间传来稻草的味道,耳边是车轮行驶时的“吱扭吱扭”的声音,身子微微颠簸着。 阳光很好,很暖,照在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悲伤就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徐大官人,您醒了”一个谄媚的声音传来。 徐灏擦擦眼泪,身边是一个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的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头上扣着一个缺了一根帽翅的破幞头,被冻得缩着脖子,跟着车走。 “你是谁?”徐灏问。 “小人孟谷,莫州人氏,给大官人见礼了”那个拱了拱手。 接着好奇的打量徐灏,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只看大官人这风仪,谁看见不得叫一声好,不怪萧大人对您另眼相看” “萧大人?”徐灏不记得认识什么“萧大人”。 “自然是大辽南京留守萧大人,徐大官人,大人吩咐,要我好好照顾你嘞”孟谷的声音越发谄媚,点头哈腰。 徐灏冷哼一声:“大辽?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现代的中华民族,五十六个民族都是一家人,可是眼下,辽兵的行为就是赤裸裸的种族屠杀,这让本来还对这段历史一知半解的徐灏,对契丹人的为数不多的好感,全部归零,甚至开始厌恶。 “大官人,小人多嘴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您满处打听打听,您这待遇,那是独一份啊” 他左右看看,放低声音,小声说:“小人劝您一句,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真要惹怒了萧大人,一刀下去......您想想,可就什么都没了” 徐灏冷冷一笑,低声念叨:“死吗?” 从车上坐起来,看看官道上一列列被穿成一串,蹒跚而行的百姓,忽然有些庆幸,把沈知意送走了,对了,还有大朗二郎。 嘴角勾了勾,小声吟道:“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孟谷嘴里念念叨叨,努力把这首诗记在心里,但也暗暗佩服,看看人家随口成诗,比不了啊,比不了。 “我们走到哪儿了?” 孟谷踮脚望了望,远远的,一条雪线赫然在目,那是一条大河。 “是巨马河嘞” 孟谷放下脚尖,语气难得的悲怆:“大官人回头望望吧,再看看家乡,过了这条河,就进入大辽了,我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徐灏回头南望,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孟谷这句话说的没错,怕是回不来了。 夕阳之下,华北大地上荒草连天接地,再远一点,霸州城在地平线上隐隐可见。 官道两旁,百姓的尸体就那么放在地上,乌鸦盘旋于空中,“呱呱”大叫。 百姓们成列成队的走过,哭喊声震天动地。 徐灏一时间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又一次吟诗:“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这次有点长,孟谷记不住了,在心里拼命默念,半晌才勉强记下,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走了。 当日晚间,这两首诗就到了“萧大人”案头。 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在灯下读罢掩卷叹息,谓左右道:“为何如此人才,非要生在南边?.......” 太行山中,有一处万仙山,传说《宝莲灯》中的沉香,就是在此,与二郎真君激斗。 这山风光旖旎,景色秀丽,若至峰顶可远眺黄河,俯瞰牧野,一览逶迤群山。 万仙山北麓,就是太行八寨之首,“清风寨”的所在。 寨主沈怀近日有些担忧,女儿一直没有音信,一个月前,郑大郑二先回来了,说是奉沈知意之命,送一个女子去了大名府,并不知大娘子行止。 前几日,郑三郑四也回来了,说是女儿带着一个书生走了。 虽然知道女儿武艺高强,弓马娴熟,江湖经验也有,只要不是有人故意算计,出事的几率不大,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免睡之不着,辗转反侧。 这天刚刚躺下,有人来报:“大娘子回来了” 沈怀大喜过望,掀被而起,披头散发,赤着脚奔出房去接女儿。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直闯进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沈怀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女儿,钗发横乱,花容失色,满脸惊慌。 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沈知意磕了个头,伏地大哭:“求求爹爹,救救我夫君” “夫君?”沈怀懵了,女儿什么时候有夫君了,我怎么不知道。 “囡囡莫慌,起来慢慢说”沈怀拉着女儿站起来,示意丫鬟去倒茶。 沈知意急得语无伦次,简单把徐灏的事说了,最后道:“求爹爹召集人马,去辽国救救我夫” 沈怀这一惊非同小可,辽国? “你说是你夫君?我怎么不知道?左右一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囡囡莫急,爹爹给你找个好的” 沈知意自幼就被骄纵着长大,父亲几乎有求必应,今日居然质疑自己千挑万选,万般喜爱的夫君,不由得怒道:“爹爹既然如此,那我一个人去也罢,大不了我夫妻死在一起,也算一段佳话” 说完转身便走。 慌得沈怀一把拉住女儿,急道:“莫走,莫走,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 第33章 析津府 徐灏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北京”城。 自十几年前,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辽国从未被中原威胁,所以这城墙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城墙高两丈有余,城楼柱子上的红漆和城墙上的青砖一样,斑斑驳驳,城门上石刻“析津府”三字倒是如同新刻。 这里是辽国“南京”,大辽共有五京,一曰上京临潢府,二曰中京大定府,三曰东京辽阳府,四曰西京大同府,第五就是这析津府了。 这析津府便是从前的幽州,辽国得到此地,改名析津府。 徐灏站在车上,看着百姓络绎而来,一路走来,这些百姓十亭折了七亭,出发时上万人,到这里也就两三千人。 《资治通鉴》记载: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可见所言非虚。 剩下的基本都是青壮男女,其中男多女少,女子在战争中的悲惨命运,可见一斑。 眼泪又流了下来,既是为自己的命运,也是为百姓的遭遇。 人流还未全到,城门里冲出一群人来,嘻嘻哈哈的给押送的辽兵们,送上银钱,争着先挑先选。 这些人就是契丹的奴隶主,来挑选奴隶来了。 他们在这里选完,就会把奴隶们转卖到各地,赚取差价。 百姓们一阵骚动,哭嚎之声又起。 辽兵们棍棒皮鞭,交相挥下,勉强弹压住百姓,奴隶主们冲进人群,如同挑牲口一般,张嘴观牙,喝问隐疾。 更有那色痞,当众要青年妇女脱下衣衫,若敢不从,轻者棍棒,重者长刀。 百姓哭嚎辗转,惨不忍睹。 徐灏呆呆的坐在车上,无可奈何,心如刀绞,忍不住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他就算骨瘦如柴,破衣烂衫,却也丝毫阻挡不住那风仪雍姿,气质儒雅,和那几分矜贵之色。 几个奴隶主瞥见,顿时大喜,抢上来拉他。 这个时代,辽国虽然立国三十余年,但是契丹遥辇八部放牧牛羊倒是好手,读书识字的,寥寥无几,对于读书人,需求很大,能卖个好价钱。 何况徐灏风仪出众,看似贵族,那就更值钱了。 孟谷居然还跟着他,看到奴隶主们抢上来,他一言不敢发,缩在一边,假装未见。 一阵马蹄声传至,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在十几个亲兵的簇拥下,纵马而来,一眼就看见徐灏。 他勒马停住,看着车上的徐灏,笑道:“现在可愿降了吗?” 看了看哭嚎的百姓,他笑容更加灿烂:“你若降我,我准你带十个百姓走” 徐灏一滞,有些犹豫了。 见他踌躇,萧思温继续加码:“二十人如何” 徐灏心里万分纠结,是要一身清白,还是要救这些百姓? 萧思温说话声音颇大,离得近的百姓有听到的,挣脱奴隶主,奔了过来,跪下连连磕头。 有辽兵和奴隶主跑过来要拿人,萧思温挥了挥手,那些人顿时不动了。 “三十个总行了吧”他笑吟吟的说。 徐灏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眼泪汩汩而下,心里默念道:“罢了罢了,和这些百姓想比,我这一身荣辱,有何惜哉” “你把这些百姓尽数放了,我便降你” 萧思温哈哈大笑:“你知这些百姓值多少钱吗?三十文一个,你读过书,想必是会算账的,你倒是给我算算” 徐灏目眦欲裂,眼眶通红,一人三十文,尚且不如一只羊,这么多人,一共也就七八十贯钱,你把我中原百姓当做什么了? “你放了他们,我给你一百贯”徐灏含着泪大声喊道。 “你连命都在我手上,哪里找来一百贯给我”萧思温更加笑起来。 “你怎知我挣不到一百贯”徐灏越发悲愤。 “那就等你挣到再说”萧思温哈哈大笑,纵马而去。 远远传来他的喊声:“把他送到我府上.....” 车轮滚滚,柴草车缓缓前行,身后百姓哭喊之声更大,徐灏泪流满面,转过身来,向着百姓的方向,缓缓跪下,伏拜于地,重重的叩首。 接着趴在稻草之中,嚎啕大哭。 萧思温纵马进城,直抵自己府上,朱红色的大门旁,两只狻猊左右而立。 是的,那不是狮子,那是龙之九子之一“狻猊”。 大门左右有柱,上面是抱框,梁、檩、柱,俱都裸露在外,四个门簪上挂着匾,上书“南京留守府” 门房之外,左右各二的站着四个腆胸凹肚的侍卫。 大门已开,透过门去,隐可见亭台楼阁,四季花木,水流潺潺。 萧思温勒住马,翻身下马,早有奴隶伏于马前,充做马凳,他就踩着奴隶下了马。 顺手一丢,马鞭被仆人接住。 大步走进府里,一直走到垂花门前,门前有丫鬟仆妇候着,见他来,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一个女童扑了出来,脆脆的叫着:“耶耶,耶耶” 这是契丹话,意思就是爹爹。 这孩子身着红色圆领长袍,袍角袖口有银线蔓过,颈上环着金色项圈,圈上坠着长命锁。 圆眼圆脸,头上扎成双丫髻,显是等了有些时候了,小脸冻得甚红,看见父亲,兴奋莫名,张开双手扑了上来,姿势神态,可爱非常。 萧思温共有两子三女,两女已嫁,两子在外出仕,如今只这一个最小的女儿绕于膝下,平日里宠爱非常。 这孩子汉名“燕”小字“绰绰”,年方六岁。 萧思温看见女儿,顿时满脸堆笑,弯腰抱起萧燕,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重重一吻。 满眼慈爱的笑道:“绰绰想耶耶了吗?” 萧绰绰咯咯笑着,伸出小手,环住父亲,也在父亲脸上一吻:“想了想了,耶耶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萧思温在女儿鼻头轻轻一点,笑道:“耶耶找了几个书生,都是中原汉地的,待我磨磨性子,选一个做你师父,绰绰长大了,该读书认字了” 萧绰绰拍着手叫道:“我要读书了,我要读书了” 萧思温抱着女儿进了垂花门,一边走一边笑道:“读书还得读汉家的书.......” “大人回来了”前面一个女声响起。 “夫人怎地站在廊下,小心受了风寒,快快进屋”萧思温急得喊了起来。 第34章 南京留守 这是内宅的第一进院子。 契丹立国虽已三十余年,但在营造建筑方面并不擅长,多依赖汉人,萧思温的这个家原是最后一任幽州节度使赵德均的私宅,所以面积广大,装饰陈设都颇为豪华。 站在廊下的女人是萧思温的妻子,耶律吕不谷,来头不小,她是辽太宗长女。 说起契丹人的婚配,源自青牛白马的传说,根据《辽史》记载,永州(大概在现在的内蒙赤峰附近) 有木叶山,上建契丹始祖庙,奇首可汗在南庙,可墩在北庙。 相传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泛潢河而下,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繁衍生息,族群渐盛,分为八部。 契丹人每行军及春秋时祭,必用青牛白马,以示永不忘本,到了契丹立国前后,为了“明血缘”“别婚姻”,由白马族繁衍的部落冠以“耶律”姓,青牛族命名为“述律”氏,在契丹语中,“耶律”和“述律”发音颇为相像,所以“述律”氏,赐名“萧” 契丹人本没有姓氏,至此才有。 为了保持血统纯洁,契丹律令,“耶律氏”和“萧氏”只能互相通婚,绝不能嫁娶外姓。 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必须执行两姓通婚。 这就是为什么辽国皇后,九个皇帝,八个皇后姓萧。 唯一一个不姓萧的,就是当今天子耶律阮,他的皇后竟然是汉人,名“甄氏”,这女子原是后晋宫中宫女,是耶律阮当年跟随耶律德光攻灭后晋时,在汴梁宫中所得,宠爱非常,继位不久,即立为皇后。 耶律吕不谷站于廊下,双手拢袖,身上穿着紫色襜裙,上编绣有金枝花纹,裙上六道褶皱,前拂地,后曳地,直领左衽,掖缝两边,腰带黄色,前双垂至于下膝齐。 这是典型的契丹贵女装扮,阳光照下来,紫色的衣服和阳光交相辉映,颇有几分富贵气。 相貌不美不丑,大饼脸,三角眼,颇有北方游牧民族特点。 萧思温放下女儿,那孩子又张开双手:“娘娘,娘娘”的叫着扑上去。 耶律吕不谷搂过女儿,在她小臀上轻拍一掌,示意丫鬟带她去玩耍。 夫妻两人进了屋子,仆妇送上茶来,耶律吕不谷双手送上,笑问:“大人这次可还顺利?” 萧思温接过茶来,吹了吹,嘬了一口,放下茶杯,笑了起来:“我这次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脑海中回忆起徐灏,笑道:“我想着,让他做绰绰的师父,倒也绰绰有余” 耶律吕不谷奇道:“请汉人做师父?” 萧思温摇头,满脸遗憾的说:“我大辽以武功得了偌大的天下,可是汉人有一句话得好,有马上得天下,岂有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当今圣上.......” 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对着妻子笑道:“过得几日,我叫他来,你和绰绰也看看” 休息了三日,萧思温开衙升堂,处理政事。 这公堂之上,几乎完全照搬汉地,进得公堂,迎面就是案几,几后照壁上有壁画大幅,头顶悬着牌匾,上书“明镜高悬” 其实这四个字,原本叫“秦镜高悬”,相传秦始皇有一面铜镜,能照人正邪,后被项羽得去,不知所踪,所以后人为表身正,方才悬篇“秦镜高悬”,后来才改为“明镜高悬” 萧思温汉学造诣颇深,独自阅读各色题报,下面书吏来来往往,俱都穿着青色袍子,头戴幞头,行走动静间,静谧无声。 忽忽一上午,萧思温看得头晕眼花,书吏奉上茶来,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徐灏那个犟种,嘴角勾了起来,招来亲兵,附耳说了几句,亲兵小跑着去了。 萧思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转身去了书房。 那日徐灏浑浑噩噩的躺在柴草车上,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双眼望天,眼神毫无焦距,眼泪顺着脸颊不停的流过。 本来想看看古代北京的风貌,却也无心再看。 “大官人,大官人”孟谷居然还跟着他,现在正在跟着车子小跑。 徐灏不想理他,闭嘴不语。 孟谷也不灰心,嘴里喋喋不休:“我就说大官人风仪不凡,文采出众,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要不然怎能被萧大人看中,不说别的,大官人此一去,必定是要飞黄腾达的,小人在这里先恭喜大官人” 说着行了一礼,接着又说:“小人算过卦,说我三十岁时,必有一番大造化,如今看来,可不就应在大官人身上了?自今日起,小人为大官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还请大官人垂怜” “闭嘴”徐灏轻声喝道。 声音太小,孟谷没有听清,抬着头问道:“大官人说甚?” “我叫你闭嘴,你听不懂吗”徐灏忽然暴怒起来。 抓起身下的稻草,向着孟谷乱丢:“这么多人都死了,你我为什么还不死,啊?我们为什么不死” 说着说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 孟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只好跟着车子小跑。 车子来到一座巨大的府邸,有仆人得了消息,自来接引。 引着车子绕过正门,从一个角门进去,进门的时候,仆人上下打量孟谷,满嘴的不屑:“你是何人,大人只说徐官人,却没提你” 孟谷顿时急了,这要是被赶出去,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奴隶,而做奴隶的下场,也只有一个,就是死。 “徐大官人,徐大官人,小人.......”他急切的喊道。 徐灏长叹一声,这孟谷虽然谄媚奉承,人品不端,可到底是汉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那是我随从,就......就放他进来吧” 孟谷大喜,绕过仆人,一个箭步窜上来,搀扶着徐灏下车,脸上谄媚之色更浓:“大官人菩萨心肠,必能公候万代” “你若是想活命,就少说几句”徐灏低声呵斥。 仆人看着两人进去,撇了撇嘴,其实他也是汉人,不过在这里待久了,当奴才习惯了,居然也看不起汉人。 不过徐灏是主人交待,要好好善待的,他一个奴隶,可不敢质疑。 引着两人到了一处小小的跨院,仆人抢先一步,推开门。 这个房间很小,除了火炕外,还有一个书架并一个案几,其他别无长物,和相州城里的“天字号”房间,那是没法比的。 片刻之后,有人送来食物、热水、还有一些衣服。 食物是大饼酱菜,衣服倒是让徐灏没有想到。 这衣服共分两层,里外皆是葛布,中间充盈蓬松,徐灏细细观察,里边居然夹有鸡鸭羽毛,这不是古代版的“羽绒服”吗? 虽做工粗糙,但是却十分保暖。 自己穿了一件,看看孟谷冻得缩头缩脑的样子,另一件丢给了他。 孟谷喜不自胜,连连施礼:“多谢大官人,大官人公侯万代” 徐灏不想理他,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又见孟谷披着新衣,立于一侧,眼巴巴的看着。 不由长叹道:“来,一起吃吧” 第35章 大骂 接下来的几日,孟谷寸步不敢离开徐灏,生怕被卖为奴隶。 晚间睡觉时,就和衣睡在徐灏炕下,徐灏邀他上炕睡,这回他不敢了,就算冻得哆哆嗦嗦,也不敢上炕去。 两人同吃同住在这个小小的跨院里,倒也没人来限制他们,只要不出去,就没人管。 每天都有人送来食物和热水、还有柴火,倒是弄了个衣食无忧。 徐灏有点庆幸带孟谷进来了,这家伙虽然唠唠叨叨,谄媚至极,不过最起码还有人说说话,不至于一个人无聊。 闲来无事,徐灏试图教孟谷识字,但是这人开始时还喜不自胜,没教几个字,就呼呼大睡起来。 三天之后,徐灏正在和孟谷聊着天,外面大门一响,有人喊:“徐官人,大人有请.....” 来了,事情早晚要有个了结,徐灏长身而起,脸上并无丝毫惧色,就要推门而出。 孟谷紧张万分,不顾礼仪,一把拉住他,声音都颤抖起来:“徐....大官人.....好死不如赖活......” 徐灏推开他,大笑道:“这世上谁能不死?不过早晚罢了,为国为民,死得其所,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说完大笑着,推门而去,阳光斜照之下,整个人竟然散着光芒。 孟谷嘴唇颤抖,缓缓跪下,对着他背影,深深一礼。 跟着仆人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件巨大的殿宇式建筑之前,徐灏抬头去看,“里仁堂”三个汉字刻于一块木匾之上。 徐灏嗤笑一声,东施效颦,这契丹对中原百姓之残忍,哪里看出有“仁”字了。 整理一下衣服,不用仆人接引,拔腿昂首而入。 进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三个人,都是书生打扮,正在撅着屁股跪着,不停磕头,嘴里求饶。 房中面积广大,也是被抱壁隔为三间,正对着就是一个巨大的图画,画上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作势遇扑。 画下一只高几,上面摆着一只刀架,横着一把带鞘长刀。 看来这萧思温虽汉学造诣颇深,却也不脱契丹男儿尚武本色。 右侧抱壁打开着,萧思温正攥着茶杯,笑吟吟的看着他。 徐灏挺身而立,略拱了拱手,愤然道:“徐灏特来领死” 门外一个亲兵抢了进来,喝道:“跪下” 徐灏冷冷一笑,瞥了一眼萧思温:“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他不过一个夷狄酋长,有何资格让我跪” 亲兵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抽刀。 徐灏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搭理他。 萧思温咳嗽一下,挥了挥手,那亲兵弯腰施礼,退了出去。 “这几日休息得可好?”萧思温放下茶杯。 说到这个,徐灏拱了拱手:“多谢了” 萧思温嘴角笑容更浓:“你来了几天,我家这大辽土地......” 徐灏冷笑一声,英俊的小脸上满是不屑:“从此向北,直到大海,皆是我汉家故土,昔年武王伐纣,箕子东迁,七国分燕,始皇帝设辽东郡,直至今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那时你们在哪?还在茹毛饮血吧” 萧思温哑口无言,久久不语,三个书生未得允许,谁也不敢起来,还在撅着屁股跪着。 “说那些又有何用,现在还不是我大辽土地,那是我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萧思温嗤笑一声。 徐灏笑容更冷:“两晋北魏之间,尔等先祖脱离鲜卑,在极北之地游荡,偶有人来中原,也是插草衔枚,向我汉人卖身为奴,又几次险些被突厥灭族,天可汗怜惜你等,置尔先祖于辽东之地休养生息,赐予旗鼓国姓,你们能活下来,还要感谢大唐,但是你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越说越激动,忽的想起那个在矛尖上挣扎哭泣的婴儿,还有着一路上嚎哭死去的百姓,不由得泪流满面,大声喊道:“你们雀占鸦巢,这也罢了,却来毁我家园,屠我百姓,匈奴余孽,鲜卑杂种,你们不过是趁我中原虚弱,咬上一口,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来,你且等着” 萧思温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现代和平环境中,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这一路上徐灏的所见所闻,和那种情感上剧烈的冲击,几千人就这么眼睁睁死在眼前,他的痛苦、愧疚、无助、绝望,让他豁出去了,他早就不想活了。 继续大喊:“你们不过是仗着刀马弓箭罢了,古有匈奴,近有鲜卑,突厥之亡历历在目,我中华何时缺了仁人志士,猛将精兵了,霍骠骑八百铁骑纵横大漠,封居狼胥,李药师三千精骑夜袭突厥,打得突厥豚奔狼突,你以为你们很厉害?匈奴突厥前车之鉴,你们尽管等着,早晚要报这一箭之仇” 萧思温怒气勃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挥手叫亲兵拉出去砍了。 忽然听到身后屏风后有个儿童的咳嗽声,那一定是女儿绰绰了,他不想在女儿面前杀人,强自冷静下来,缓缓坐下。 气一平,屁股落在座位上,心里居然开始暗暗佩服起徐灏,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被抓住,会如何?有点不敢想了。 那三个书生见萧思温发怒,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灏怒气未消,看着这三个人,满目的痛心疾首:“自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圣人复礼,我中华文明绵延几千年,两汉举孝廉、炀帝开科举,何曾有人苛待过读书人,他们是怎么对你们父母妻儿的,你们都瞎眼了吗,国家养士千年,就养出你们这样的玩意吗,现在国家到了如此地步,仗义死节,就在今日,你们何必要苟且偷生,摇尾乞怜。” 三个书生被骂得满脸羞愧,趴在地上不动。 现在是午后时分,强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到徐灏这里已经渐弱,照得他脸颇有些晦暗,就在这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他却给人一种满目生辉之感。 “里仁堂”中一时间静谧无声,只能听见徐灏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徐灏已经满脸泪水,抬手擦了擦眼睛,越擦眼泪越多,这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流,而是为了这个伟大而又多灾多难的民族而流。 萧思温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里是他徐灏的地盘才对,仿佛他萧思温被徐灏掌握着命运,仿佛他是他的学生,在听着先生讲课。 “难道真是杀戮太过了?”他居然在暗暗反省..... 第36章 与妻书 “我只问一遍,你降不降?”萧思温,端起茶杯,轻嘬一口,若无其事的问道。 徐灏昂然而立,面无惧色,冷声道:“宁死不降” “既如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灏沉默片刻,喝道:“拿纸笔来” 萧思温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自有仆人端来书几和笔墨。 徐灏盘腿坐下,沉思片刻,下笔就写。 几息功夫,诗已成,徐灏掷笔于地,冷笑不已。 萧思温随意指了一个书生:“你来读” 那书生哆哆嗦嗦的,先是磕了一个头,这才爬着到了徐灏身边,忍不住跪在地上,微微抬头,偷眼看看徐灏。 心里的敬佩如同长江大河一般,奔流不息。 拿起几上的宣纸,自己先看了一遍,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读”上面萧思温的声音冷然。 “是.....” 那书生举起宣纸,居然挺直了身子,声音不再颤抖,朗声读到:“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读到最后两句,声音哽咽,心里凄苦,难以自拔。 “拿来我看”萧思温也同样心中敬佩不已。 仆人把纸拿上来,萧思温不由得感叹一声:“好字” 前世徐灏临的是明代董其昌的书法,笔致清秀中和,恬静疏旷,丝毫不见死到临头的惊慌和恐惧。 再看诗词,读完之后长叹一声,也不去考据为什么是“四周星”,什么地方又是“惶恐滩和伶仃洋”只道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典故。 至于“起一经”,他丝毫没有怀疑,如此人才,朝廷要是不用,那才是真真的瞎了眼睛。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萧思温在嘴里反复咀嚼,越来越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他放下纸来,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整个“里仁堂”里,都回荡着“嗵嗵”的轻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可成亲了?”萧思温声音柔和下来。 徐灏沉默一会,抱了抱拳:“既如此,我予妻写信一封,请大人差人送至太行山清风寨,感激不尽” 萧思温微微一笑:“你且写来,我送便是” 徐灏伏案便写,读诗的书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探着头看,萧思温也不去管他。 “知意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徐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停笔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刑四之屋,只有小厅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识一月,适冬之望日前后,门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打草谷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 眼泪越发汹涌,心里像是吞了刀子一般,疼的他挺不起身子。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感应之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体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辛亥正月二十日,午末。 先考、先妣俱故,葬者俱不可考,吾已无憾,惟愿卿择一善者婚配,当尽吾意为幸。 写完拿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眶,一排一排的小字,变化莫测,奔涌不停,最后组成了沈知意的脸蛋,甜甜的笑着:“夫君” 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他不想在萧思温面前露出丝毫软弱,站起来深施一礼:“有劳了” 扭头看看身后目瞪口呆的亲兵,哈哈一笑叫道:“走吧” 大步走出了屋子,外面传来笑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三个书生再也不顾萧思温,齐齐转过身来,满脸眼泪,俯跪于地,深深叩首。 萧思温也站起来,对着徐灏背影,深深一礼。 施礼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唤过一个仆人,在耳边低语几句,那仆人急匆匆的追着出去了。 坐下来拿着徐灏写的信,反复咏读,心里也忍不住柔肠百结,眼泪流了下来。 怀里忽然一软,一个小小的身子挤进来,萧绰绰的小手在父亲脸上来回擦拭,清脆的声音传来:“耶耶,你怎地哭了” 萧思温搂住女儿,语带哽咽:“耶耶没哭” 萧绰绰的童声清亮而干脆:“耶耶,我想让他当我师父......” 第37章 萧绰绰 徐灏本来以为要拉他去刑场了,没想到片刻之后,有仆人赶来,在亲兵耳边低语几句。 那亲兵听完,看看徐灏,拉着他就走,又给他送回了那个小院。 徐灏莫名其妙,又不好问,硬就硬到底,干脆什么也不问,开门进屋。 孟谷见他活着回来了,顿时大喜过望,扶着他坐下,规规矩矩的跪下,满脸诚恳的说:“大官人,小人自幼没有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混迹于勾栏瓦舍,市井之中,没人教过我礼义廉耻,如今跟着大官人才几天功夫,小人......”说到这里,抹了抹眼泪。 接着说道:“大官人言行,好比瓦子里讲古说的苏武,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官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 徐灏哭笑不得,扶起他道:“你跪我干嘛,说不定一会我就要被拉去刑场,咔擦一刀,一了百了” 孟谷双手乱挥,急道:“说不得说不得,大官人定当公侯万代” 徐灏不语,看向了窗外,那里日光正浓,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心里。 前面萧思温的书房之中,萧思温正在指挥着几个书吏抄写徐灏的诗和信,三首诗、一封信。 那诗也就罢了,就是那信,抄写中连换三人,个个抄到一半泣不成声。 萧绰绰坐在父亲怀里,十分不解,仰着头问父亲:“为什么他们也哭” 萧思温搂紧了女儿,用下巴在女儿娇嫩的小脸上蹭了蹭:“他们被耶耶打屁股了” “耶耶为什么要打他们屁股?” “因为他们不听耶耶的话,绰绰听话吗?” “绰绰听话,耶耶,那个人什么时候做我师父?” 萧思温笑了笑,抬头看着窗外的日光,悠悠的说:“快了,快了” 回头看见一个亲兵在门口探头探脑,忽然大怒起来:“都怪尔等,胡乱杀人,如此人才,却不为我所用” 他忽然发怒,亲兵和书吏俱都吓得瑟瑟发抖,跪下来磕头。 看见他们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再和徐灏对比,萧思温更怒:“滚,都给我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萧思温喊道:“回来,什么事?”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送上来:“东京有信来......” 这天晚上,孟谷睡得提心吊胆,生怕半夜有兵闯将进来,把他二人拉去砍头。 徐灏倒是放下心胸,睡得鼾声不停,痛快淋漓。 第二日一早,两人刚刚醒来,小院门一开,一个小小的女童,在几个仆妇的跟随下走了进来。 这女童扎着双丫髻,身穿红色长袍,挂着长命锁,外面罩了小小的一件貂皮大氅,可可爱爱的。 在徐灏和孟谷呆滞的目光中,一直走到他身前,抬着头,清脆的童音回荡在院子里:“你叫徐灏?” 徐灏可以和契丹兵将官吏们硬气,但是从小受到的现代教育,却不能让他和一个天真的孩子冷漠。 蹲下身子,把视线和那孩子平齐,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见过你,这个给你”那孩子伸出手来,手里捏着一块点心,也不知道捏了多久,已经被捏得变形,上面满是汗液。 一阵糕点的清香传来,倒是让徐灏精神一震,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能告诉我吗?” “我叫萧燕,小名绰绰” 萧绰绰还在举着那块点心:“这个给你” 长达一个多月的旅途中,徐灏见惯了生死和悲伤,这时这个天真的孩子,让他精神上得到了难得的舒缓,不忍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微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顺手给了孟谷。 萧绰绰拍着手跳,笑道:“你吃了我的东西,那就叫我读书认字吧” 徐灏一愣,有些明白了,这一定是萧思温的家人,不由得语气冷了几分,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孩子是无辜的,犯不着和一个孩子撒气。 “为何要我教你?”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绰绰说着说着,忽然两条小胳膊环上来,伏在徐灏耳边说:“偷偷告诉你,昨天耶耶看了你写的字,都哭了” 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奶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徐灏就算心再硬,也不忍心推开。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你耶耶让你来的?”徐灏搂着萧绰绰问道。 “是我自己要来的,昨天我在屏风后面看到你了,你不肯教我吗?”萧绰绰水灵灵的眼睛凝视着徐灏。 那里面绝无阴险算计,只有诚恳和童真。 踌躇半晌,还是没能忍心拒绝一个天真的孩子,关键这孩子颇为机灵,又天真可爱,与徐灏很有眼缘,实在很是喜爱。 “若只是读书认字,那你明日这个时候来吧” 围墙外面,竖起耳朵偷听的萧思温,笑着轻轻走开,这就好,只要他求死之心一去,剩下的就慢慢来,这样的人,要是能三言两语收入瓠中,就见了鬼了。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仆人送来衣服,俱是锦衣貂皮、上有金线银丝。 孟谷兴致勃勃的就要帮他换,徐灏抖开一看,面色顿冷,阻止了孟谷。 “你们拿回去吧,告诉你家大人,我答应绰绰教她读书认字,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与旁的无关” 那仆人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徐灏现在已经出了名了,最起码在这南京城里出了名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短短几天功夫,已经传遍了这析津府,人人佩服不已。 等那仆人一走,孟谷急道:“大官人为何......” 看着徐灏瞪着他的目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不穿左衽的衣服”徐灏看着缓缓升起的太阳说。 “那大官人改成右衽........”孟谷还在试图说服。 “你若想要,自去要吧,反正我不要,要来之后,你也自去营生吧” 孟谷顿时急了:“大官人恕罪,小人......小人.......” “听说先生不要我的衣服” 院子外面响起一声喊声,萧思温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手里牵着萧绰绰。 孟谷慌得急忙跪下。 徐灏拢着手站得直挺挺的,冷冷的说:“别以为我教孩子读书,就是降了你” 第38章 拜师 萧思温哈哈一笑,松开女儿小手,说道:“先生人品气节,萧某实在佩服,与娘子那信.....不瞒先生,萧某读来泪流三尺,前些时日让先生受委屈了,萧某给先生道歉”说着,深深一礼。 徐灏脚步一挪,让到一边,不受他礼,冷冷的说:“你应该去给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道歉才对,徐某当不起” 萧思温也不生气,直起身子笑道:“我已经交待下去,自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南下打草谷,并不得胡乱杀人,并善待奴隶,尤其是汉地奴隶” 观察着徐灏表情问道:“先生可还满意?” 徐灏低头,沉默半晌,拱手为礼:“多谢” 萧思温明显开心了一些,笑着说道:“先生一言,活人无数,将来是必定要配享太庙了,萧某现在这里恭喜先生了” “配享太庙”是一种极高的荣誉,意思是有资格在太庙中陪着皇帝的祖先一起接受祭祀,在古代是大臣们终身追求的目标。 见徐灏没说话,这就是好现象,萧思温接着笑呵呵的说:“听闻先生答应做小女的师父,我今天是来送束修的” 说着轻轻拍了拍女儿,萧绰绰十分机灵,立刻跪下磕头,清脆的童音回荡在院子里:“弟子参见师父” 徐灏是个现代人,哪里受过这个,本能的就要去扶起孩子,被萧思温拉住:“师父受弟子一拜,天经地义,名正言顺,将来小女就要多多麻烦先生照拂了”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在这个时代,做人家师父也不像后世,老师上一天课就走,完全是一份工作。 这个时代,师父师父,亦师亦父,一旦收了徒弟,那么徒弟的兴衰荣辱就和师父息息相关,他是出美名也好,臭名也罢,你都得替他兜着,弟子犯了错,先找的是师傅,“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就是这个道理。 没办法,徐灏只好受了一礼。 萧思温笑吟吟的挥挥手,有仆人送上托盘,萧思温亲手掀开。 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六样,不多不少,严格遵循古礼。 可见这时某些契丹贵族汉化之深。 师父收了束修,应该是要回礼的,或是书本,或是吃食,可惜徐灏身无长物,无礼可回,一时之间红了脸。 萧思温也不阻止,笑吟吟的看着他,就看他如何应对。 徐灏踌躇半晌,才说:“为师身无长物,无以回你,就送你一诗,望你以后专心学习” 萧绰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回答:“请师父赐诗” “借纸笔一用” 萧思温心里一动,这徐灏的诗写的太好了,现在就凭三首诗,对了,还有那一封信,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了,混账东西,回头在追查是谁流出去的。 他就凭这么几首诗,把个析津府弄得洛阳纸贵,大户人家纷纷来打听,都想拜师,如今女儿独得一首诗,这对于女儿的未来是大有裨益的。 急忙招呼仆人拿来纸笔和桌案。 这次徐灏忍着腿疼,跪坐于地,提笔写道:“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字迹清秀,言辞恳切。 萧思温击掌赞叹,对女儿说:“看到没有,师父对你期望颇高,你要听师父的话,若敢不服管教,耶耶也救不了你” 萧绰绰再拜:“谢师父厚赐,弟子定不负师父教诲” 到这里,拜师礼成,萧思温又挥了挥手,院子外面涌进三女两男,男的俱是十八九岁,女的个个姿色甚美。 进来齐齐跪下:“见过大官人” “这是何意”徐灏奇道。 萧思温笑吟吟的:“先生是小女师父,身边怎么没有使唤的人,传出去还说我萧某薄待了先生” 转过头跟五个人恶狠狠的说:“你等以后就跟着先生,是死是活,都依先生,若敢惹得先生不满,赶出门去,某家先要尔等狗命” 徐灏心里明镜一样,这话是说给他听呢,要是不要这几个人,那他们也不用活了,只怕出了这个门,立刻一人一刀。 五个人吓得瑟瑟发抖,齐齐磕头:“请大官人怜惜”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徐灏明知道只要接受了这几个人,下一步就是换到大房子里,在下一步恐怕就要封官了,可是他能怎么办?看着这几个可怜人因为自己丢了性命? 萧思温真是好样的,把徐灏的弱点拿捏得死死的。 罢了罢了,只要紧守本心,其他随他去吧。 “起来吧”徐灏简直万般无奈。 他还是被现代那套伦理观念束缚着,疼爱孩子,尊重生命,谦和有礼,这是他的优点,但是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果然,萧思温见他接受,大喜过望,下一句就是:“我已经给先生准备了大院子,这就搬过去吧” 回头呵斥五个仆人:“你们聋了吗?还不快点帮先生搬家” 这院子果然很大,正房就有五间,东西厢房俱全,足能住得下十几口子人。 院中雕梁画柱,廊台甬道,颇为雅致。 萧思温亲自送他过来,走到院子门口时,抬头看着上面空空如野的木匾,笑道:“还请先生赐名” 徐灏冷哼一声,冷笑着说:“就叫'不道园'吧” 这句话出自老子《道德经》,意思就是我住在这里,是不符合“道”的,恐怕很快就会死了。 同时也在骂契丹人,骂萧思温,你们辽国无道,屠戮百姓,早晚不得好死。 果然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 萧思温虽然汉化极深,但是道德经这种东西,他就没读过,一时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想笑,就这点能耐了,你骂吧,骂我的还少吗? 回头叮嘱仆人:“去刻扁,没听到先生的话?” 说完扭过头来,笑道:“先生大才,萧某佩服” 进了院子,随东墙有活水一引,水边种着竹林七八,鹅卵石曼成甬道,直通后院。 北墙有一棵银杏树,树下用青砖围成一个圈子,树桠上垂下麻绳两根,坠着一架秋千,正好垂在那青砖圈子里。 想必到了春夏,那树必定亭立如盖,郁郁葱葱。 北方住宅一般是雄浑大气,宽敞明亮,北方园林之美,要到明清时期才能看到。 但是这个院子却在这个时代反其道而行之,水木竹林,颇为雅致,让徐灏忍不住眼前一亮。 萧思温时刻在观察着徐灏表情,见他满意,竟然心里一喜。 “先生可还满意?” 徐灏不知道说什么好,昧着良心的事和话,他说不出来。 只好干巴巴的说:“也就过得去罢了” 第39章 教授 萧思温陪着进了屋,正屋甚大,休息区,书房、休闲区、会客区,分割得明明白白。 卧室里分两进,里间大,外间小,外间是上夜的丫鬟住的,里外间没有门,直通着,通房丫鬟就是这么来的。 萧思温陪着徐灏随便聊了几句,今天的目标已经达到,来日方长。 站起来深施一礼:“小女就拜托先生,小儿顽劣,若不服管教,请先生尽管责罚” 徐灏万般无奈,有点后悔收绰绰为徒了,因为萧思温行的是古礼,就算是皇太子出阁读书,皇帝也要向帝师行礼。 没精打采的站起来还礼:“必当尽心教授” 萧思温微微一笑,行礼而去。 萧绰绰到底年纪幼小,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那架秋千,满眼都是憧憬。 “你想去玩” 徐灏走过来,在她头顶摸摸,陪着她一起看。 师徒两个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齐齐趴在窗台上。 阳光从新糊的窗纸上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到纸上,莫名的和谐。 “嗯”萧绰绰点点头。 又赶紧摇头:“不过还是先学习吧” 童声清脆,让徐灏心情大好。 这个孩子丝毫没有其他贵族孩子那张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架势,反倒很懂事聪明,徐灏之所以答应做她师父,八成原因,是把对路上死去的百姓孩子们的愧疚,转移到了她身上。 徐灏微微一笑:“你想学什么?” 萧绰绰做了个鬼脸:“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一个多月了,自从被押解以来,只有现在,徐灏也真正体会到快乐,孩子的童真让他那渐渐冰冷的内心,温暖起来。 携了绰绰的手,来到书房,师徒两个相对而坐,徐灏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笑着问绰绰:“你知道为什么人字要这么写吗?” 绰绰眨眼:“是因为笔画少吗?” 徐灏哈哈大笑,在她头顶揉了揉:“你看,人字是一撇一捺,就是互相支撑,绰绰,不光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是这样的” 他顺手在纸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用笔杆指了指:“认识吗?” 绰绰连连摇头:“不认” “这就是我们中华大地,你、我、你耶耶、娘娘、还有无数的百姓,都生活在这里” “如果你把它看成一个家,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绰绰若有所思,小脑袋点了点:“是呢” 徐灏更加满意,又伸手揉了揉她头:“所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中华民族” “可是耶耶说我们是契丹,你是汉人”绰绰眨着眼睛。 “耶耶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汉人,你也确实是契丹人,但是绰绰,这块土地上不光有契丹人和汉人,还有很多民族,比如女真、吐蕃、党项等等等,我们互相支撑,才能把这个大家庭撑起来” “绰绰你把这个地图想象成你家的大宅子,你知道你家里有多少人吗?” 萧绰绰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颓然摇头:“不知” 徐灏又在她头上揉了揉:“总有上千人吧,绰绰,如果你家的一个婆子做女红,缺了一根针,正好别的丫鬟有,那么这个婆子去杀了丫鬟,取来针,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绰绰瞪大眼睛:“她疯了不成?” “对呀,契丹和汉人也是一样道理,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不过是为了粮草资源,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互通有无呢?” 绰绰想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说要死,你为什么不能和耶耶做朋友呢?” 徐灏温和的笑着,伸手在绰绰头上轻轻摩挲:“师父是想给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讨个公道,如果我的死,能让契丹和汉人做朋友,那么师父死得其所” 绰绰似乎若有所思,半晌问道:“要是人家不想和我们做朋友?非要杀人呢?” “师父告诉你,谁杀人谁负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是那些没有杀人的,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凭什么也要受牵连呢?他们是不是无辜的?” 绰绰沉思良久,点着头说:“我懂了,师父是想告诉我,如果有需要,要和人家好好商量,或借或买,但是如果别人不讲道理,那也不用客气” 徐灏眼泪差点流下来,路上那些孩子们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他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这个萧绰绰,就是后来辽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 现在给他灌输中华民族的概念,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但是他就是想把这颗种子种在她心里,广而扩之,早晚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了那一天,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大家亲亲热热,一致对外,那才是浩然盛世。 就算那一天还很遥远,但是萧绰绰只要能听进一丝半点,将来两国之间就会少死几个人,就会给这个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保留一丝元气。 “绰绰真聪明,现在我们讨论一下,为什么要读书,绰绰是为什么要上学?” “我想认字,然后读书,对了,还能给耶耶写信” “绰绰真孝顺,我小时也问过老.....先生这个问题,那个时候我比你还不堪,我说我要给女孩子写情书” 绰绰嘻嘻笑了起来:“师父真羞” 徐灏笑呵呵的说:“后来我才明白,读书是为了明理,什么是理,就是道理,意思就是做人要讲道理,绰绰,你想想,如果这个世上,人人都讲道理,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你杀我我杀你了,大家就能开开心心做朋友了” 绰绰想了一会,忽然问:“可是如果有人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讲道理呢?” 如果按照正统儒家思想,徐灏应该回答,用行动去感化他,可惜徐灏是个现代人..... “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他不跟你讲道理,那就不用讲了,暴力是他能听懂的唯一语言” 绰绰整整在这里待了一天,中午就在这里吃了饭,下午师徒俩个先是玩了一会秋千,又带着绰绰认识了几个字,直到傍晚才走,送走绰绰,徐灏都有点佩服萧思温了。 那几天那么骂他,几天之后,他就敢把爱女放在这里,不管不顾,既不派人监视,又不亲来视察,胸襟之广,令人侧目。 第40章 天伦 直到看不见绰绰了,徐灏才转身回来,回到书房呆坐片刻,外面天色已墨,仆人来请吃饭。 走进餐厅,好家伙,一个长几上花花绿绿七八个菜,以肉食为主,羊肉、鹿肉、鱼肉、天鹅....... 还有几个酱菜,充作蔬菜,中有一大碗,里边装着乳制品,冒着热气,却不知道是牛奶还是羊奶。 主食是两张大饼,不论主食菜品,俱以烤制为主,偶有蒸煮,烤的金黄酥脆,煮的软烂有型,饭菜香味扑鼻而至。 辽国立国未久,饮食还很是粗粝,亏了这是析津府,是以前的汉地,要是去上京,那里吃东西更粗糙。 饭堂里静谧无声,只听见风吹窗纸“呼呼”作响,回头望望,三个女奴退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皆无,幽灵一般。 现代人徐灏,实在受不了这样在好几个人的视线之下,还能吃下饭去。 “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们下去吧”他叹了口气,想尽量对她们好一点。 三个女孩年纪不大,最年长也就二十几岁。 听到此言,竟然同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大官人怜惜,莫要赶我等走,大官人饶命.....” 慌得徐灏扶起这个扶那个。 “我几时要赶你们走了,我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我吃饭,哎呀,快起来,快起来” 孟谷自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这样场景,咳嗽一声,喝道:“尔等听不见大官人的话吗?还不出去” 徐灏没想到,孟谷一声吆喝,几个女奴居然一声不吭,磕了头,便鱼贯而出。 看着她们出去,孟谷凑过来,满脸谄媚:“她们惹大官人生气了?大官人交予小人,小人去重重责罚,都是贱皮子” “胡说八道,都是娘生爹养的,你我又比她们高尚多少?你别忘了,就在几天前,你我还和她们一样” 徐灏怒斥一声,转身往餐桌走。 走到餐桌前坐下,瞥了一眼馋得垂涎三尺的孟谷,哼了一声,冷声道:“过来陪我吃饭.....” 孟谷大喜,抢上来先跪下磕头:“小人谢大官人怜惜” 徐灏哼了一声:“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虫吗” 孟谷找了一个碗,举到徐灏面前,笑嘻嘻的:“请大官人赐饭” 下人就算有主人之命,也绝不可能和主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的。 徐灏本来想让他坐于对面,边吃边聊会天,但是孟谷怎么也不敢,只好作罢。 每个菜都给孟谷夹了一些,指着剩下的说:“剩下的我也没动,一会你去分给下人吧,唉....” 孟谷放下装得满满的大碗,又要跪下磕头。 “我说话你记不住吗?”徐灏喝道。 孟谷连忙站起来,弯腰施礼,语带哽咽:“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小人替他们谢大官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孟谷碗筷相撞“当当”作响,急促的呼吸声,吃饭时吧唧嘴声,吃得兴高采烈,满嘴流油。 他本是中原一个小人物,自幼父母双亡,哪有人给他吃过如此之多的肉食,就连过年也不曾有过,这时看见,如何不大快朵颐。 看他吃得香甜,徐灏嘴角高高勾起,忍不住柔声提醒:“你慢点,这里还有” 孟谷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放下饭碗就跪下了,哭着说:“大官人容禀,小人.....小人.....还没人对小人这样好过......”说着说着,伏地大哭。 徐灏长叹一声,站起来扶起孟谷,柔声道:“休要哭泣,等到将来.......你我颇有缘法,你若不弃,就跟着我吧,我们一起看看天下太平” 孟谷不顾徐灏的拉扯,一个头磕下来:“大官人此言,小人记下了,从今往后,小人为大官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绝不负了官人” 徐灏微笑起来,负手看着外面的星空,悠悠的说:“我不要你牵马坠蹬,为奴为仆,我想要这世上所有像你一样的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受这离乱之苦,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的活着”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月牙高高悬在半空,几颗流星一闪而过。 徐灏还是想起了一路上无辜死难的百姓,还有那个死在他背上的孩子,眼泪止不住的流,轻声说道:“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笑闹,所有的老人都能含饴弄孙,尽享天伦,该有多好” 就在这同一片星空之下,还有一个在抬着头痴痴的望着。 “夫君,我好想你....”霸州城中,沈知意流着泪,默默的念着。 在她的恳求下,沈怀在山寨召集了一百个好手,来救徐灏,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已经在霸州蹉跎了半个月了。 两只小狼你追我赶的从屋里跑出来,大郎二郎现在一个半月,虽未长成,却已经有了狼的威风样子,嬉戏时龇牙咧嘴,那锋利的狼牙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两狼奔将出来,跑到沈知意身边,齐齐蹲坐,四只闪着幽光的狼眼一齐盯着她,似乎知道主人为什么伤心。 大郎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丝线,这是沈知意为了分别它俩,特意系上的,二郎是白色丝线。 大郎后腿一蹬,前爪抬起,扒在沈知意手上,伸出舌头,猛舔起来,似乎在安慰主人。 沈知意轻轻抚摸着狼头,想起当日收养两只狼崽,徐灏谈笑盈盈的样子,一时间竟然痴了。 “大娘子.......” 外面一个男人高喊一声,急匆匆的抢了进来。 “有徐官人的消息了” 男人抢将进来,赫然正是郑大。 沈知意霍然站起,起的有点猛,头脑之中一阵眩晕,捂着头晃了一下。 大郎二郎却以为是郑大让主人不快,两狼一齐对着郑大,龇牙咧嘴,“呜呜”威胁。 “怎么回事” 沈知意定下神来,急切的问道,眼眶都红了。 郑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徐官人在析津府,作诗三首” 说着,嘴里啧啧有声,赞叹道:“官人大才,弄得洛阳纸贵,到处传唱,听说都传到汴梁去了” 沈知意一把抢过来,抓在手里看。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知意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喊:“他是在和我告别,呜呜呜呜,他.......” 那句“他还活着吗?”说什么也不敢问出口来。 郑大面露凄然之色,劝道:“却没听说官人就义,大娘子,就算.......凭官人如此铁骨铮铮,千秋万载之下,必定流芳百世” “你放屁,我不要他流芳百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沈知意越哭声音越大。 第41章 殉情 “咳咳” 沈怀从屋里走了出来,双手背在后面,手指间夹着一张纸。 向着郑大使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郑大长叹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知意还在“哀哀”痛哭,两只小狼乖巧的趴在脚下,狼眼来回逡巡。 “囡囡莫哭”沈怀苦着脸劝慰。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说自己女儿眼光好,还是说她眼光差。 说她眼光差吧,就凭这几首诗,徐灏必定名满天下,流芳百世。 说她眼光好吧,这徐灏也太过倒霉短命。 亏了女儿还没跟他成亲,要不然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沈知意痛哭不止,一下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沈怀本能的想去抱女儿,未成想忘了手里那张纸了。 手一伸出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这是什么?” 沈知意在哭泣中,却敏锐的注意到了,在这个时候,父亲不可能拿一张不相干的东西。 “这个......这个......是山寨中送来的”沈怀急急忙忙想把纸藏起来。 却被沈知意一把夺去。 展开一看“与妻书” 沈知意泪眼朦胧中,还是愣了愣,擦了擦眼睛,继续看下去。 “知意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为阴间一鬼.......” 等到看完,沈知意手一松,那张纸飘飘悠悠的落于地面,在北风的吹拂下,在地上不断的翻滚跳跃。 心疼的已经麻木了,她目光呆滞,毫无聚焦的看着某个地方,脸上泪痕依稀可见,悠悠的说:“他葬在哪里?” “囡囡....囡囡”沈怀看女儿状态不对,大惊失色。 沈知意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又是呆呆的问了一句:“他葬在哪里?” “囡囡,别吓爹爹,咱们回家去,爹爹......”沈怀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沈知意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个头,语气坚定无比:“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我与夫君相约,同生共死,如今夫君既已离世,女儿势不独活,请爹爹保重身体,女儿来生做牛做马,侍奉父亲”说完,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俯跪于地。 沈怀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去拉女儿,一边哭着说:“你就不要爹爹了?” 说着说着哽咽的更加厉害:“囡囡,爹爹......”说着伸手拉她。 沈知意身子一挣,还是俯跪于地,语气越发坚定:“爹爹怜惜,自幼为女儿觅得明师,女虽不才,却也知妇人从一而终的道理,既与我夫缘定三生,那就要死生相依,如今我夫为国为民,死得其所,我虽是一妇道人家,也知大义所在,绝不敢忍辱偷生,定要追随而去,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能欺鬼神,难欺内心,求父亲成全” 沈怀眼泪长流,不知该如何是好,武功高强,纵横太行的沈大寨主,难得的惊慌失措,心急如焚。 沈知意缓缓站了起来,眼神又恢复了几分灵动,闪烁着憧憬,好像马上就会和爱人相见。 “我死之后,请父亲寻得我夫葬处,把我们葬在一起,我们夫妻既不能生同一个衿,那便死同一个椁吧” 大郎二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扑上来死死咬住沈知意的袍子,怎么也不松口。 沈知意微笑起来,轻轻抚摸着大郎的头,柔声道:“你们失去了母亲,是夫君收养你们的,今日夫君既去,那你们也随我去吧,咱们黄泉之下,也热热闹闹”语气慢慢凌厉,最后透着决绝。 说着,忽然掐住了大郎咽喉,慢慢用力。 大郎被掐得四腿乱蹬,“呜咽”不已,二郎吓了一跳,远远逃开,奔出几步停下,又紧接着奔出几步,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发呆。 沈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上来劝慰,想拉开沈知意,沈知意凛然不惧,毫不动摇,大郎拼命挣扎,二郎“嗷嗷”乱叫,一时间,人声狼叫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寨主.....寨主......有信......”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沈怀正在不知所措,闻言怒道:“你娘的,滚出去,不对,还不来帮忙.....” 他已经决定了,绝不能让女儿殉情而死,什么他妈的大义所在,对他来说,都没有宝贝女儿金贵。 郑三跑进来,看见乱作一团的院子里,先是愣了愣,接着就大喊道:“是徐官人的信” 沈知意和沈怀同时一愣,沈知意的手不自觉的放松了, 大郎一朝得脱,吓得夹着尾巴就逃,一直逃到二郎身边,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哈哈”喘气。 二郎心有余悸的看看沈知意,犹豫一下,伸出舌头,在大郎颈上轻轻舔舐。 “你说谁?”沈怀先反应过来,厉声问道。 “是徐官人,寨主,我们的人在官道上截住一个信使,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语气轻快,透着喜悦。 说着把一封信递了上来。 沈知意从呆滞中恢复过来,一把抢过信,先看信封,是,是他的笔迹。 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读起信来。 沈怀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探头过来,就着女儿的手也看。 “知意卿卿如唔......”开头还是这几个字。 这封信就不像《与妻书》那么长了,只是给他报了平安,把自己的情况简单介绍一下,说明自己很好,很安全,让她不要担心,信中强调,千万不要去找他,也不要试图见他,他现在一个人,尚有脱身希望,若是两个人都在,那萧思温一定再也不会放他离去。 信的后面述说了对她的想念,说全凭想着她,才能坚持下来,让沈知意耐心等待,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再见。 信的末尾填了一阙词:“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沈知意把信紧紧搂在胸口,放声大哭,巨大的喜悦奔涌而来,如同长江黄河一般,从心里流出,又从眼中决堤而去。 沈怀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诽:“贼厮鸟,早怎么不写信,这时才来,老子的宝贝女儿差点殉了情,将来老子要你好看,不过这词填的着实了得” 回过头来,怒道:“送信之人呢?” 第42章 回信 过不多时,几个大汉押了一人进来。 这人满面风尘,青衣小帽,一副奴仆模样。 进来就跪在地上,高呼饶命,他以为遇到了剪径的强人。 沈怀喝问了几句,那人更加害怕,话都说不清楚了,郑三抽出刀来,就要威逼于他。 沈知意挥手止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那人手里,柔声道:“不要怕,徐大官人是我夫君,你跟我说说,他最近怎样?” 那人磕头的动作顿时停下,抬着头看着沈知意,语带迟疑:“你真是徐大官人的娘子” 沈知意心里高兴,微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如假包换,十足真金” 那人愣了一会,忽然重重的磕了个头:“小人黄大,给大娘子磕头了” 磕完头,把手里的银子还了回来,诚恳的说道:“大娘子容禀,徐大官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实在不敢要大娘子的钱” 沈知意对于“大娘子”这个称呼十分满意,笑道:“怎么说” “好叫大娘子知晓,徐大官人......” 沈知意打断了他,命郑三拉他起来,请他坐下,送上热水点心,让他慢慢说。 她现在是徐灏的妻子,那就要帮着丈夫,把面子撑起来,可不能给丈夫丢人。 “说起徐大官人,唉,那可真是个活菩萨呀......” 从当日徐灏在市集上保护百姓,悍不畏死说起,又说到这一路上对于百姓的帮助,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百姓,自己饿的摇摇晃晃,骨瘦如柴,又说到在析津府要求萧思温放过百姓,在萧思温府中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听得沈知意泪水涟涟。 讲到“国家养士千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时,屋里静谧无声,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 当日“里仁居”中,不光有萧思温和徐灏,还有三个书生,还有奴仆书吏和亲兵,徐灏的表现已经传的满析津府沸沸扬扬了。 “我们所有人都受过徐大官人恩惠,一路上活人无数,前些日子有传言,萧大人已经传下令来,不许再打草谷,主家们也对我们这些奴隶好了几分” 黄大说到激动处,翻身跪了下来,喊道:“大娘子在上,小人替百姓们磕头了” 沈知意满眼的眼泪,坦然受了他一礼,命人扶起他,昂然道:“我家夫君为国为民,不惜一死,是天下最大的英雄豪杰” 厅中所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想到:“这样的人不是英雄,那谁能担得起?” “他最近如何?”沈知意继续问道。 “大娘子放心,大官人好得很,听说做了萧大人爱女的西席.......” 沈怀霍然而起,厉声道:“他投敌了?” 黄大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没敢说话。 沈知意站起来埋怨:“爹爹,你干什么?他活着就好” 这一刻,她又恢复了小女人的状态,她才不管徐灏投不投敌,只要丈夫活着就好。 黄大跪在地上愣了半晌,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你.....你怎能如此说大官人,他在留守府里......听说几次萧大人招他问计,他一言不发,大官人怎会投敌........” 想了想,抓了抓脑袋,似乎在回忆什么:“听府里奴仆说,大官人给自己的院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不........不.....对,不道园.....” 沈怀虽然认字,但也就是限于识字,《道德经》这么高端的东西,他是没读过的。 瞠目结舌道:“什么东西?” 沈知意忍着笑解释:“他说自己住在那里是无道的,也在咒骂契丹人无道” 捂着嘴笑起来,果然,确实是徐灏的风格。 沈怀老脸微红,感到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强撑着喝道:“娘的,郑三,老子的茶呢.......” 详细询问完,沈知意让人带黄大去休息,特意叮嘱,好好招待。 急匆匆的回到房间,提笔给徐灏写回信,信中详细说明了自己也很好,让他也不用担心,她会等他归来。 “郎君如唔,来信妾已读矣,自镇州一别,妾日日思君,不能自已,常忆那日山谷之下,柴扉之间,陋厦之中,与君相依相偎,私语切切,君铁骨铮铮、感天动地,妾深佩之,然君通篇死志,妾不敢苟同,请君保有用之身,以图护民之举,妾意茵茵,君应有悟,自与君情定三生,缘结白首,妾常盼与君共品云华琥珀、探幽林清泉,当是时,儿孙绕膝,花香阵阵,岂不快哉.......” 最后写道:“君居荆棘之深,虎狼之间,切切保重身体,勿以妾为念。天辽地阔,山高水远,妾予君日日祈福,请君多写信来,高山为证,秋水为凭,玉壶婵娟之夜,与君会于南柯.....皇天高土,满天神佛佑护,使我夫妻早日相聚,妾涕泪两下,不知所云” 一封信写得情深义重,文采斐然。 连夜做了一只香囊,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置于其中。 又看了一遍信,总觉得缺点什么,想了半天,忽然一笑,去涂了唇红,拿起信来,在信纸上重重一吻,顿时一个印记呈现出来。 沈知意小脸微红,嘴角高高勾起,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又想起当日分离时,徐灏在她唇上重重的那一吻了。 她嘴唇撅了撅,就像亲吻一般,嘴里小声念叨着:“你快点回来吧,我好想你.......” 做完一切走出门去,看着天上圆月,几只乌鸦从月影中飞过,掠过几团黑影,北风似乎不那么冷凉,带着几分初春的温暖和潮气。 沈知意微笑起来,对着月亮说:“不管怎样,你活着就好.......” 正想着,忽见郑大匆匆从不远走过,急急忙忙,面红耳赤。 “郑大,你干什么?”沈知意喊了一声。 郑大听见走了过来,行了一礼,讪笑道:“和兄弟们玩两手,手气不好,回去取钱嘞” 沈知意瞪了瞪眼睛:“就知道赌” 能被沈怀派来保护爱女,足见郑大是个外表粗豪,却又心思细腻之人,他眼珠一转,陪着笑道:“我等都是小人物,怎能和徐大官人比,再说了,徐大官人满腹经纶、英俊潇洒、铁骨铮铮,我们私下里都说,和大娘子那是天生一对,再配没有” 这马屁拍得清新脱俗、猝不及防,让沈知意甜到了心里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他,满脸笑容的呵斥:“滚吧” 郑大嬉皮笑脸,拱手为礼:“谢大娘子赏” 得意洋洋的就要转身。 “回来,当日我叫你和郑二去送郭柔那小娘皮,后来怎样?可找到了她爹爹?” 沈知意忽然想起了郭柔,不由得心里烦闷,她能看出来,郭柔对于徐灏,是有情的,这让她颇为不爽。 郑大面露古怪:“找是找到了,当日我和阿二,护送郭娘子进了大名府,未想那郭娘子的爹爹,竟然是........” 第43章 公主 一只墨笔在纸上“沙沙”而走,画已经大概完成。 少女贴近了画纸,认真的完成着她的图画,还差最后一点就完成了。 “公主”外面脚步声响,人未至声先至。 少女并不回应,还是专心作画。 脚步声越走越是轻柔,最后转为蹑手蹑脚,站在少女旁边,呼呼喘气,似乎是急奔而来。 少女把最后一笔画好,站了起来,拿着画细细的看,上面是一个青年,正背着一个女孩。 背景是漫天大雪之下,有一行脚印从远处伸展而来,再远处隐有枯树几棵、鸣鸦盘旋。 少女画工甚好,那青年虽破衣烂衫,却丝毫不掩眉宇间那种浩然正气,和温柔之意。 本是逃难图,却生生画出一种相偎相依,生死以之的风流之气,直欲破纸而出 “公主画得真是好”身边的宫女也是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清瘦,眉清目秀。 “什么事”公主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画,眼里流出浓浓的思念。 宫女四处看看,踌躇着说:“殿下,陛下几次来催,殿下还是.......” 公主扭头看了看她,又回头逡巡四周,这是个简陋的屋子,除了一盘火炕,一只火炉外,再无旁物,墙上却挂满了画像,都是画里那个青年,有的是在笑,有的是在挥舞着手臂讲着什么,画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如果徐灏来到这里,他会惊讶的发现,这就是当时带着郭柔逃难时,说书客栈的那个房间。 公主嘴边含着笑,四下看了看,摇着头说:“你去回禀陛下,我不走,我要住在这里,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要等他来找我,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明明是疑问句,却无比坚定,说着话的她,眼角已经噙了眼泪。 宫女见她伤心,急忙打趣:“到时候陛下定会赐下大宅,给公主和驸马居住,大门写上秦国公主府” 公主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眼神中又是欢喜,又是憧憬。 “如果他来找我,我宁愿不做这个劳什子的公主,跟了他去,天涯海角也罢,幽谷集市也好,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 说着转过身来,眉目之间一片忧思。 这公主身形纤细,小小的一张瓜子脸上,一双眼睛就占了一半,鼻端小巧,唇如樱花,气质清扬,神态婉约,相如冬梅之姿,貌似兰芳之容,顾盼之间,眼角有银星隐现,泪痕依旧。 头上简单拧了个单髻,身上穿着淡青色窄袖交领短衫,外边加了个对襟半臂,下身是宽松儒裙,裙裾曳地二尺有余,儒裙一直系到胸部,胸前束有绣花的抹胸。 宫女见公主还是伤心,急中生智,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笑着说道:“今日文德殿是曹小六当值,外面的相公们带进来几首诗,听说陛下看过,高兴的拍了御案,还叫人刻成石刻,竖在外面,奴婢不认字,也不知道好在那里,公主给奴婢点评一番” 公主听她说的热闹,忍不住抿嘴一笑,却并不接过来,说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听说是北边传过来的,写诗的人姓徐........叫什么徐灏........公主......公主......” “你.....你.....刚才说谁?”公主声音剧烈颤抖起来。 “徐......徐.......灏,奴婢也是听说........”宫女有点害怕了。 公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纸,激动之下,手指颤抖,把那纸撕破几处。 如飞般读罢,公主连身体都在抖,是他,绝对是他,别人写不出这样的气势。 “噔噔噔”的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的时候,满脸眼泪。 “去,快去,求见陛下........” 汴梁的皇宫不大,从梁开始营建,唐、晋继之。 里边处处有唐代洛阳宫殿紫微城的影子。 公主当然不可能住在宫外,她住的那个破屋子,是央求父皇,在后苑角落里搭建的。 求见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一会,宦官便来传旨觐见。 公主坐着步辇,从迎阳门入内廷,顺着夹道过景福、延和、崇政殿,在庆寿宫拐了个弯子,直奔皇帝寝宫,福宁殿。 郭威是正月二十日继位的,改国号为“周”,年号“显圣”,今年就是显圣元年。 他刚刚和大臣们谈完朝事,正想喝茶歇息一会,就听见公主求见,不由得暗暗奇怪。 这个女儿名叫郭柔,去年后汉隐帝刘承佑杀了他全家,只余这么一个亲生骨肉留在膝下。 本来好不容易找回女儿,却不愿进宫来住,非要让自己给他搭一个破房子,说是要等一个什么人,真正奇怪。 还没想明白,外面宦官高声通报:“秦国公........” 话音未落,公主已经抢进殿来,“噗通”一声跪下,涕泪交流,连连磕头:“父皇救命......” 郭威慌得一下站起,抢下来扶女儿:“阿柔莫急,快快起来” 郭柔身子一沉,不肯起来,连连磕头:“求爹爹救救徐灏......” 郭威一边扯她一边问:“徐灏?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个?” 郭柔不如父亲力大,还是被扯了起来,大哭道:“就是他,若没有他,女儿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情急之下,也不及遵从礼仪,直接“爹爹”叫出口。 “是他送你来大名府?不是叫个什么郑......” “不是,是他,在汴梁是他救了我,一路护送到相州,爹爹,他对我郭家有恩,请爹爹求求他”郭柔哭着又要跪。 郭威拉着女儿坐下,一边抬起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说:“爹爹知道了,我会派人去的” “几时去”郭柔伸手扯住父亲的青色龙袍。 看的没错,他穿的是青色,不是黄色。 说起这个就很有意思,从先秦到两汉,皇帝的龙袍是黑色,两晋南北朝又是红色,真正第一个穿黄袍的,是隋文帝,但是那个时候,民间也可穿黄。 一直到大唐开国,李渊又穿上黄色,并下诏,不许民间着黄,从那以后,黄色才成为皇帝专有。 而郭威的“周”是木德,所以他穿着青色龙袍,至于黄袍加身,那只是一个指代,并不是皇帝必须要穿黄,后来的北宋皇帝,除了赵大,龙袍一律红色,直到明清,才真正穿起黄龙袍。 郭威一向重视节俭,他的龙袍不置金银丝线,甚至没有刺绣,龙袍上只有十二纹章,证明着这件是皇帝穿的。 第44章 春天 “确实是他吗?”郭威手忙脚乱的哄着女儿。 “不会有错,除了他,没人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诗词” 郭威手一顿,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看女儿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明显是情根深种了,不论古今,作为父亲,都会有些不开心。 “爹爹,我现在住的屋子,就是我们当年......当年......定情之地,求爹爹救救我夫君” 说着说着,郭柔又哭了起来。 “定情?”郭威一愣,接着去御案上翻出一张纸来。 “他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这个情况,郭柔还不知道,一把抢过纸来,正是徐灏写的《与妻书》。 读完之后,郭柔哭道:“这个人叫沈知意,我知道她,她是后来才认识哥哥的,我才是先认识他的” 看看爹爹踌躇的样子,郭柔怕父亲不尽力,咬了咬牙:“爹爹,我们已经......我已经委身于他,再也嫁不了别人了,求爹爹成全” “什么?”郭威大吃一惊。 这福宁殿自建好以来就没翻新过,木质的建筑时间久了,颇有些破败,殿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各处榫卯由于缺乏保养,也发出几声“啪啪”的轻响。 殿内伺候的宦官和宫女,把自己的身体拼命向后缩,连呼吸都放得越轻越好,就盼着皇帝没注意到自己,这可是皇家丑闻,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贼厮鸟,直娘贼,天杀的贼配军”郭威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爹爹慎言,他娘就是我婆婆,怎好去骂?”郭柔蹙着眉头抱怨。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郭威不是皇帝,郭柔也不是公主,而是一家普通百姓。 郭威继位才一个多月,本来也没真正适应皇帝的身份。 “什么时候的事?你不会.....”说着话,忍不住往郭柔肚子上瞟了一眼。 郭柔小脸一红,跺着脚喊道:“爹爹想到哪去了?我们没有.......就是那天.....我病了......他脱去我衣衫,为我......保暖......”说着,眼神中全是甜蜜和幸福。 郭威长长的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没想到女儿又来了一句:“我们肌肤相亲,反正......反正......我嫁不了别人了,爹爹看着办” 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郭威恨不得去捂女儿嘴,这等话也是可以喊出来的?这可是大大的失德。 不由得看了看四周,眼神凶狠起来,宦官和宫女都要吓尿了,个个心里哀叹:“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我命休矣” 郭威咳嗽一声,语气凌厉:“今日之事,若是我听见外面传出半个字,尔等个个要死,滚出去” 其实“朕”这个字,除非是重大场合,皇帝是很少说的,尤其是面对自己亲近的人,就连权利登峰造极的明代皇帝,都不会老是把朕放在嘴边,而是直接“你你我我” 明武宗就曾经在抱怨他一个亲近的大臣时说过:“吾自足办,安用尔” 明孝宗之于张皇后、明神宗之于郑贵妃,更是如同普通百姓夫妻一般,从来都是“你你我我” 恐怕只有“我大清”,才总是“朕朕朕”的。 众宦官宫女如蒙大赦,哆哆嗦嗦磕了头,鱼贯而出,个个打定主意,今天啥也没听到,啥也没看到。 等人都出去了,郭威越想越怒,又大骂起来。 郭柔抱怨:“爹爹怎地还骂?” 郭威怒道:“不该骂吗?他既与你定情,为何还要去招惹别人?” 说着抓起御案上的纸,语气越发愤怒:“那徐灏极有风骨,你又情根深种,原也是你良配,若是没有这封信,一切好说,我赐婚下去,让那沈知意,或是平妻,或是做妾,到时候多多赏赐,也不算辱没了她,可是此信一出,你.........可知道,已经天下皆知,你让我做那毁人姻缘之事?天下人要如何骂我?” 郭柔沉默半晌,缓缓跪下,重重磕头,说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自当考虑社稷安危,可女儿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心里并无其他,徐灏是女儿喜欢的第一个男人,又有了.....肌肤之亲,女儿这辈子便是他了,爹爹答应也好,不肯也罢,做妻也好,做妾也罢,女儿都要顺他去,陛下既如此,臣女也不来勉强,这就告辞了” 看到女儿这副样子,郭威彻底慌了,一把扯住:“你干什么去?” 郭柔小脸转了过来,眼神毫无焦距,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悠悠的说:“当日他舍命救我,今日我自然要去找他,是死是活,我陪着他就是....” 郭威一把拉住他,抬头对门口的太监喊:“宣冯道觐见......” 扭头对女儿说:“你急什么,爹爹几时说过不救他了,他现在是天下所望,我若不救,天下人同样要骂,我已传旨,要冯道借着我登基之便,出访契丹,与耶律皇帝斡旋,试着救他回来,唉,宝贝囡囡,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骨肉了,你怎忍心舍爹爹而去?” 说着抹了一把眼泪,郭柔霎时想起自己全家被杀,也不禁悲从中来,与父亲抱头痛哭。 郭威一边陪着女儿哭,一边在心里想:“直娘贼,徐灏,你给我等着,有朝一日见了你,老子要你好看” “阿嚏”被几乎整个天下惦记的徐灏,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心里暗想:“又是谁在念叨我了,多半是知意” 想着想着,嘴角勾了起来。 “师父又想师娘了吗?”清脆的童音响起。 徐灏一把给绰绰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笑道:“你胆敢嘲笑师父,回去戒尺伺候” “师父,高一点,树上发出新芽了”绰绰坐在徐灏肩膀上,伸手去抓树上的新叶。 徐灏踮起脚尖,把绰绰举起来,眼睛望向远方。 一轮圆日高高悬在空中,温暖的日光均匀的洒在大地上。 脚下的野草已经抽出绿色,半绿半黄的草地铺满了目力所及之处,一直伸展到天边,与蓝天白云紧紧连在一起。 远处的丘陵连绵起伏,由低及高,极目望去,长城已经隐隐可见。 几只旱獭钻出草地,挺起身子,探出头来,小小的头左右晃动着,观察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不速之客。 天空一声鸟鸣,一只海东青箭一般从空中猛扑下来,利爪伸出,去抓那旱獭。 再远一点,一群羊儿聚做一团,悠闲的吃草,牧羊犬如何牢房的守卫,警惕的观察周围。 空气中充盈着青草的芬芳。 徐灏嘴角高高勾起,春天来了...... 第45章 南征 短短两个多月,徐灏已经和绰绰结下了很深的感情,徐灏是真心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教绰绰的方式,和古往今来的任何人都不同。 这个时代的儿童启蒙,拜了师父,上来就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强迫儿童死记硬背,若是不会,不免戒尺飞舞,痛哭流涕。 通常是师父教的累,孩子学的苦,最后十个有八个厌学。 徐灏每天只教绰绰认识五六个字,而且他教认字的方式,简直让萧思温大开眼界。 比如“天”字,徐灏先写出一个“大”字,问绰绰和“天”有什么区别。 绰绰说“大”字上面多一横,然后徐灏就会带着绰绰去室外,观察天空,讨论天上都有什么。 还会给绰绰讲一些关于天的神话传说。 又比如“鸟”字,徐灏绝不会要求绰绰练习十几二十遍,而是去派人抓来一只麻雀,两人凑在一起,谈论“鸟”字为什么要这么写,世界上又有多少种鸟。 师徒两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快乐,真是其乐融融,相得益彰。 绰绰终于揪下一片树叶。 “师父,放我下来” 徐灏把她放了下来。 绰绰翘着脚,把树叶递给徐灏,脆生生的说:“师父,为什么叶子是绿色的?” 徐灏微微一笑,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顺手抓起一把草,手指飞快舞动,不一会,编出一个草环,轻轻给绰绰戴在头上。 笑着说:“绰绰你说,我们是不是每天都在呼吸?” 绰绰点点头。 “对呀,你看,旱獭、海东青、羊,是不是都得呼吸,那么你想过没有,我们呼吸的空气是哪里来的?” “是.....天上飘来的”绰绰懵懵懂懂。 徐灏怜爱的在绰绰头顶摸摸:“绰绰说的其实也不算错,你真聪明” 他指着身边的大树继续引导她:“既然所有的生物都要呼吸,你说大树会不会也要呼吸,如果不呼吸,大树是不是也会死” “大树也呼吸?”绰绰懵了。 “是啊,师父告诉你,大树也在呼吸,我们呼吸的空气,就是它吐出来的,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因为它想呼吸呀” 把植物的光合作用的原理给绰绰讲了一遍,最后还采了几片叶子带回去,准备种在花盆里,让绰绰亲自观察。 徐灏把绰绰又一次放在肩膀上,师徒两人嘻嘻哈哈的往回走,奴仆和侍卫远远的跟着。 “师父,耶耶说你作诗作得好,你再作一首吧”绰绰在徐灏肩膀上踢着两条小腿,兴致勃勃的说。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出现了,周围来来回回都是骑马的侍卫和跑步的奴仆,帐篷外面已经升起火来,一只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徐灏忽然就想家了,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吗?知意还在等我回去,她现在是不是脸上也有风霜了?我还有好多事想做,不知道中原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扭过头望望远处的长城,千百年的风雨,使它已经破败不堪,在回头望望南面,心中百感交集。 悠悠的吟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闻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好,好一阙虞美人,大广兄诗词惊才绝艳,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萧思温拍着巴掌慢慢走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 “耶耶,你知道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吗?”绰绰在徐灏肩上抢着问。 萧思温满脸微笑:“师父教你了?” 绰绰咯咯笑着:“教我了,不过我不能告诉耶耶,我和师父要回去种叶子呢” 萧思温脸色一正,深深一礼:“多谢大广兄倾囊相授” 现在徐灏看见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愤怒排斥,但也只是见面施礼,他一直对百姓的死难耿耿于怀。 放下绰绰,和萧思温略抱了抱拳,硬邦邦的说:“我只是喜欢绰绰这孩子,跟你无关” 萧思温现在也是了解他了,这段时间,他天天把绰绰叫到身边,细细问徐灏教了她什么,在绰绰的叙述中,他有点了解徐灏的真实想法了。 “大广兄说中华民族,难道我不是中华民族?”萧思温乐呵呵的。 徐灏顿时哑口无言,射出的箭落在了自己眉心,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当下不再理他,携着绰绰的小手,走到烤羊旁边,取过小刀,切下一块最肥美的肉,递给绰绰。 萧思温暗暗点头,能看得出来,徐灏是真心喜欢绰绰,这人作诗填词,天下一绝,满身才气,那件事.......一会问问他吧,想必他能为自己解惑。 走到徐灏身边坐下,割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咀嚼几下,悠悠的说:“有一事,还需大广帮我参详一番” 徐灏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转回头去不理他,要他教绰绰读书写字没问题,给他出谋划策?去屠杀中原百姓?做梦。 又割下一片肥羊肉,放在绰绰盘子里,怜爱的说:“慢点吃,吃快了不好消化” 只听身边的萧思温继续说道:“若我说是有关中原百姓的事呢,大广兄也无所谓吗?” 徐灏正在切肉的手猛地一顿,接着又从容的把肉切碎,交给绰绰,转过头来:“萧大人莫不是在诈我?” 萧思温沉默一会,眼神中居然也露出一丝烦躁,凑在徐灏耳边轻声说:“圣上要南征.....”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像炸雷一般在徐灏耳边响起,惊得他目瞪口呆,心急如焚。 这萧思温是南京留守,位高权重,他的消息想必不假,他也没有必要拿这个骗自己。 踌躇片刻,还是转过来重重抱拳:“萧大人既以实相告,想必也是爱惜百姓的,大战一起,势必生灵涂炭,还请兄在贵主面前转圜,我替两国百姓,多谢大人” 说着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萧思温挥了挥手,奴仆侍卫皆都退开,连绰绰都被带走了。 “南征之事,朝中争议颇多,不过圣上一意孤行” 萧思温叹息着摇头:“我已上表反对,不过.......圣上不日将从东京至此......” 徐灏想了一会,抱拳道:“行军之事,有五要,一曰粮草、二曰战马、三曰器械、四曰被服、五曰精兵,缺一不可,现下春暖花开,青黄不接,人马俱瘦,何以用兵?” 第46章 庙算 “当然不是立刻出兵,圣上此来,就是巡视兵马器械的,以我估算,大约要到秋天”萧思温看着火上的烤羊,悠悠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徐灏:“我意放大广兄回去” 徐灏心里猛地一喜,接着就是观察萧思温,见他眼神中并无戏谑。 “大广兄还在疑我”萧思温哈哈大笑,用手指虚点着徐灏。 笑了一会,接着说:“大广兄恐怕不知,你现在已经天下扬名,你又不肯降我,我留你何用,若是我敢杀你,恐怕第二日早起,就要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了,说不定千百年后,还要被人挫骨扬灰” 徐灏心中更喜,能回家了,能见到知意了。 喜过之后,却连连摇头:“我不能走” 萧思温奇道:“为何?” “如今大战在即,萧兄既不愿出兵,正合我意” 说着把一根树枝投入火堆,悠悠的说:“民生多艰,百姓何辜,我要与萧兄合作,消弭战祸,善莫大焉” 萧思温真没想到,他能不回家,不由也敬佩起来,抱了抱拳道:“大广兄胸怀天下,弟不如也,请大广兄赐教” “当今天下局势如何?”徐灏问道。 “正月里,郭威继位,国号大周,就在前几天,河东节度使刘崇也继位,国号汉”萧思温到底是契丹贵族,说起这个,满满的优越感和不屑。 徐灏没想到离开中原几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他细细思索,努力回忆着历史,可惜他水平有限,五代这段历史又乱七八糟,实在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得按照实际情况推断。 他捡起一根一头有火的树枝,熄灭火焰,在地上画了一张析津府和大同府的地图。 “萧兄请看” 萧思温是知道他会画地图的,也不惊讶,低着头看。 “若是南侵,有两条路可供选择,其一,走析津府向南,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正好可供发挥骑兵优势,缺点是,此地人烟稠密,城池众多,霸州、雄州、易州、莫州、定州、镇州,这许多城池是打还是不打?若真打起来,恐怕就旷日持久,伤亡惨重,你们全国才多少人?又能出多少兵?又能有多少粮草牛羊?冬天不过了不成?” 徐灏显然是胸有成竹,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吐字完美。 萧思温蹙着眉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广兄继续说” “第二条路就是走大同府,借道北汉,从河东突出去,优点是有人带路,有人提供给养,不用有大战,过了沂定盆地,沿汾水行军,一泻而下,只要翻过或者绕过中条山,就是中原腹心,向西可取关中,向东直逼汴梁,毕其功于一役,要是我,就走这里,不过,贵军一向军纪废弛,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北汉境内,恐怕不好杀人为乐,这军心士气.......” 说到这里,眼露愤怒,连连摇头。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绕过长城,从陕北破口而入,顺着黄河南下,攻略西北,取道长安,直逼汉中四川,这一路上,没有汉人的重兵集团,兵法中避实击虚,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拿下四川,再顺长江而下,就能对中原王朝形成战略包围,关中节度使们首鼠两端,南方诸小国战斗力又极弱,恐怕辽兵没到,就要奉表投降了,到时候中原就真的危险了。 不过这一条路他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萧思温冷汗汩汩而下,心中骇然,前几日收到东京密信,圣上在信中所说,正是这第二条路,这封信阅后既焚,没有任何人看到,没想到被徐灏分析出来了,还条条是道、言之有物、宛如亲见。 “还请大广兄教我”萧思温抱了抱拳,心里后悔刚才说放他回去了,这人太厉害了,不光诗词惊才绝艳,连行军打仗都能逻辑清晰,如此人才,若是中原王朝重用,不亚于十万大军。 忽然体会到,他言语中似乎尚有未尽之意,抬头抱拳道:“大广兄请畅所欲言,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大广兄不需担心” 徐灏眼神闪烁,这第三条路,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萧兄扪心自问,若真的南侵,胜算几何?”他抱拳问道。 萧思温满脸冷汗,若按照徐灏所说,恐怕胜算极低,强撑着说:“总有三四成吧?” 徐灏笑了笑,颇为诚恳的说:“萧兄,南征之事成败,在内不在外,要打仗的话,聚兵筹粮尚在其次。首要者,庙算也,孙子兵法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矣,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矣,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无算乎,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如今萧兄位高权重,兵精粮足,尚且庙算只三成,何况旁人?反观中原,百姓是保家卫国,必定众志成城,这庙算嘛,不用打你们已经输了,还请萧兄联络同僚,沟通交流,一齐上书,想必贵主定不会一意孤行。” 说着站起来深施一礼:“大战一起,遭殃的都是两国百姓,萧兄为民请命,斑斑青史,定有萧兄一席之地” 军事为政治服务,这一点古今通用,如今辽国皇帝要南下,不过是好大喜功,手下的重将却不一定愿意,现在契丹立国未久,还保留着浓厚的奴隶社会痕迹,兵将奴隶,牛羊马群,那是各人的私有财产,凭什么交给你?成全你?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行。 萧思温沉吟半晌,还是下定了决心,站起来还礼:“定不负大广兄所托” 两人现在利益一致,几乎同时放下心中成见,居然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北方的春天很短,来得快去得也快,通常一夜过后,夹衣夹裤,就穿之不得,要换上夏季衣裤了。 “师父,你推得高一点啊”绰绰咯咯笑着,坐在秋千上,来回悠荡。 “你抓紧了,我要用力了”徐灏笑着用力一推。 那秋千高高荡起,伴着绰绰清脆的欢笑声,飘荡在院子里。 “不道园”里的花草都已经盛放,东侧流水潺潺,竹林在水流的滋养下,越发幽深,微风吹来,竹叶“沙沙”。 正房的五间抱厦,房顶前些日子刚刚修补过,黑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仆人们散在四周,微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玩耍。 一派平安喜乐,安静祥和。 第47章 觐见 “师父,我飞上天了”绰绰咯咯笑着,一双小脚在下面来回踢踏。 徐灏满脸慈爱,笑着又推一把,这次用力不大。 “师父,为什么鸟儿会飞,人却不能飞?”绰绰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在她小小的心目里,师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徐灏把秋千稳下来,携了她手,走到院子中间,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拿在手里。 “你说,如果我把这颗石子丢上天去,那会怎样?”徐灏问道,眼神里都透着喜爱。 “会掉下来”绰绰抬头看着师父。 徐灏微笑着在她头顶摸摸:“真聪明” 说着,把石子用力丢上半空,片刻之后,石子怦然落地。 “可是为什么它会落地呢?绰绰想过吗?” 萧绰绰眨着眼睛不答,满脸的求知欲。 徐灏又双腿用力,使劲跳跃,接着问绰绰:“你看,师父跳起来也会落地,树上的果子你吃过吧,你想想,为什么果子熟了,也会落在地上?” “不知道,求师父解惑”绰绰眨着大眼,望着师父,小脸在阳光下可爱至极。 徐灏忍不住抱起她来,在她娇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笑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抽象,师父告诉你,因为我们脚下踩的大地,其实是一颗球,而这颗球中有一种力量,让我们能安稳的站在上面,不用担心跳起来会回不来” “这种力量就叫重力” 绰绰半懂不懂,懵懵懂懂,小手搂着师父脖子问:“一颗球,可这里明明是平地呀?” 徐灏不答,抱着绰绰回头吩咐:“找一个木球来” 抱着绰绰了房间,木球已经送到,徐灏又让人找来一根炭条,在木球上,把欧亚大陆,非洲,南北美洲,南北极州,赤道都简单的勾勒出来。 指着球说:“其实我们脚下的球很大很大,终其一生,也走不完,这个球上住着好多好多的人,有好多好多绰绰没见过的动物和植物” “你问我人为什么飞不起来,就是因为人脱离不了重力,所以才飞不起来” 现在不光是绰绰听得津津有味,连孟谷和几个奴仆都被吸引过来,围在后面双眼放光。 “那鸟儿为什么能?”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鸟儿的身体构造和我们不同,它们的翅膀上有羽毛,可以让他们借力空气和风,它们的骨头是中空的,这让它们的身体更加轻巧” 绰绰似懂非懂,这段确实有点抽象。 “那它们为什么能这样?”绰绰又是一个问题抛出来。 “这就要说到一个词,进化了.........” “徐官人,大人有请......”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几天因为和萧思温经常商议怎么阻止南侵,徐灏经常去萧思温处,也没怀疑。 摸摸绰绰头顶,笑着说道:“好了,师父回来再给你讲讲进化,你先把今日作业完成” 绰绰极为听话,自己拿出纸笔,写起字来。 徐灏换了一件衣服,走出门来,门口候着的却不是往日常见之人,他虽略有怀疑,却也并没多想。 “有劳了,走吧”他客气的拱手。 门口停着一辆车,他上了车,车夫吆喝一声,车轮滚滚,向前而去。 辽代的南京,大概相当于现代北京的广安门地区,前身就是唐代的幽州府。 城池不大,共分八个城门,南门分别是丹凤、开阳门,北面是通天、拱辰两门,东面是安宗、迎春,西面是清晋、显西,由于宫城是在城市的西北角,所以显西和丹凤二门与宫城重叠,普通百姓不得而进。 车子摇摇晃晃的,不一会功夫,居然出了留守府,徐灏在车里百无聊赖,耳听得外面嘈杂叫卖声渐浓,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条路应该是“檀州街”,就是后世北京广安门内、外大街的前身,北面是永平坊、显宗坊和甘露坊。 房屋鳞次栉比,密密仄仄,人声鼎沸。 “这是去哪里?”徐灏好奇的问。 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回头看了看,呵斥道:“不需问,回去” “萧大人呢?”徐灏本能的感觉不对。 “回去”那兵抽刀出鞘,威喝道。 徐灏无奈,放下帘子,心里忐忑起来。 不一会,能感觉车子转了个弯,徐灏偷偷掀开帘子,正看见一排红墙,这红墙范围广大,远处隐约看见高耸的角楼。 红墙上有门,送他来的士兵正在和守门的兵交涉,那门也是红色,颇为巨大,上面有密密仄仄的铜钉闪亮, 门上高悬着匾额“于北门” 片刻之后,交涉完毕,车子从旁边小门而进。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子停下来。 “下车”有人掀开帘子。 徐灏定睛去看,却是个宦官。 他定定神,慢慢下车,四处打量。 现在已经差不多确定,这是辽代南京城的宫城了。 向左侧看,那里隐约可见红墙绿瓦,占地颇大,应该是皇城。 他还没见过辽代的皇宫,正想好好瞻仰一番,那宦官一声呵斥:“随我来” 徐灏转过身来,顿时被惊呆了,面前一个巨大无比的湖泊,微风吹过,湖水涟漪阵阵,阳光照过来,波光粼粼,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那凉风阵阵,真是惬意极了。 湖上有岛,岛上绿树成荫,影影绰绰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中。 “随我来,不要乱说话”那宦官见他不动,以为被这美景惊呆,眼中闪过几分不屑。 徐灏不再说话,跟着那宦官走到殿宇之前,宦官进去通报,徐灏抬起头来,那殿宇也是巨大无比,飞檐叠嶂之下,四角又有风铃,在夏日的风中“叮当”作响。 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士兵,手中持戟,个个精悍,人人粗豪,都留着髡发,盔明甲亮。 台阶之上,可见宦官宫女穿梭其间。 又是片刻,殿内有声音传出,那声音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越发清晰,显是有人在传递。 “书生徐灏,唱名觐见.....” 随着一个宦官独有的尖细声音,台下侍卫一齐高喊:“书生徐灏,唱名觐见” 声音之大,直冲云霄。 在古代,这唱名而进,是一种巨大的侮辱,当事人要一步一叩首,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路跪进去。 通常都是仇敌、政敌之类,还是彻底撕破脸,才会这样侮辱人,轻易不会如此。 徐灏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娘的,杀了老子容易,侮辱老子却难..... 第48章 狗屋 谁也没想到徐灏能理也不理,转头便走。 在这个时代里,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大罪。 几个侍卫抢上来,按住徐灏,盯着台阶之上,一个侍卫已经抽出刀来,只要上面一声令下,徐灏就将人头落地。 徐灏毫无惧色,使劲一挣,怒道:“放开我,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都是小妈养的” 说完盘腿坐在地上,神情坦然,面露不屑。 过不多时,上面有令:“打一顿来见” 侍卫们得令,一拥而上,把徐灏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徐灏蜷缩于地,咬牙忍着疼,一声不吭,这是大义所在,决不能给祖宗丢脸。 也不知打了多久,徐灏渐渐要昏过去了,拳脚才停下来。 两个侍卫架起他,上了台阶,把他丢在地上,两个宦官接手,扶着他进了大殿。 殿内空间颇大,足有五进,正中一个巨大的书案,后有黄金屏风,上有巨扁,写的应该是契丹文字,徐灏却不认得。 屏风两侧两名宫女,举着两只大扇子,以蒲为底,上插雉尾,这个叫做“五明扇”。 地上金砖曼地,两侧有座位若干,檩梁抱柱俱为红色。 上面端坐一人,一身紫袍,髡发左衽,坐于上首,面露威严之色。 想必就是大辽皇帝,耶律阮了。 大殿太深,阳光照到耶律阮那里,已经甚为黯淡,他的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徐灏也不在意,“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昂首而立,面朝殿顶。 宦官呵斥:“跪下” 徐灏冷冷一笑:“炎黄后裔,神州传人,岂能跪他一个小小酋长,真是可笑” 上首传来一声轻咳,那宦官顿时低头退避开来,躲到了角落里。 “赐座”耶律阮的声音有点沙哑。 宦官捧着一个蒲团上来,徐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两侧座位上坐着几个人,徐灏瞥过去,那萧思温赫然在座,看见徐灏看过来,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硬来。 徐灏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沉默片刻,耶律阮说话了。 “听萧卿说,你颇有谋略,何不为我效力?” 徐灏伸手揉着腿,打得有点疼。 一边冷冷的说:“帮着你去屠杀我中原百姓?” 耶律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只要你降我,等我得了中原,便让你做中原之主,你看如何?” 徐灏嗤笑一声:“学石敬瑭,做儿皇帝?” 耶律阮哈哈大笑,说道:“你若做了中原之主,诸事由你一肩担之,我绝不过问” 说着从身后抽出几支箭来,并在手间,双手角力,“咔擦”一下,应声而折。 “若违此誓,当如此箭” 说着探着身子,眼带期望:“我还把公主赐予你.....哦,对了,你成亲了,那就给你做妾,你不是爱护百姓吗?等你做了中原之主,你便可大展拳脚了,你想想” 徐灏笑得更不屑:“你怎知你能得了中原?” 耶律阮傲然道:“我契丹国土辽阔,控弦之士何止百万,南兵羸弱,等我大军一到,定然望风而降” 徐灏嗤笑更甚:“古有匈奴,中有鲜卑,近有突厥,那个不比你们强横,现在又在那里?” “快马弯刀,可以杀人,却征服不了人心” 说着自己站了起来,声音也放大了,透着几分骄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南下征战,必要毁我家园,杀我百姓,谁没有父母妻儿?你杀了人家父母妻儿,谁会与你善罢甘休?我们中原必然士无贪生之念,民有必死之心,定要你来得去不得” 声音越发高了,简直声震屋瓦,透着无尽骄傲:“我国土广大,人口众多,我们可以败十次,败百次,但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可是你们呢,你们敢败吗?只要你败一次,别的暂且不提,你屁股底下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一下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锋利的箭矢,准确射中耶律阮的心底痛处,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当我真不敢杀你?” 徐灏大义凛然:“人生匆匆百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某虽不才,也知鸿毛之轻、泰山之重,为国为民,死得其所” 耶律阮气得浑身发抖,萧思温面露不忍之色,刚想站起来求情,就听皇帝发怒。 “沽名钓誉,你不是要死吗?我偏偏不要你死,来人,拉去狗房,我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徐灏凌然不惧,转身大步往外就走,吟诗声随风传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哈哈哈哈哈” 殿中有汉人宦官、宫女,还有汉人官员,都忍不住掩面流泪。 果然是狗房,这是契丹人养狗的地方。 契丹人是游牧民族,猎犬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所以,宫中就有狗房。 “啪”门被打开,徐灏被猛地推进去。 随着门关上,光线渐暗,这个小小的屋子显露出真容。 四面是土墙,在顶上有一个窗子,上有铁栏杆。 长宽不过八尺见方,高四五尺,以徐灏的身高,甚至抬不起头来。 门是木门,下有一小洞,应该是送狗食的。 隐约听见外面有狗叫声,一股恶臭之气,随空气传来。 徐灏缓缓坐下,苦笑了一下,前些日子刚刚和沈知意通了信,告诉她一切安好,没想到转眼就被关到这里。 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了,对了郭柔妹妹也不知道找到爹爹没有...... “公主殿下,你还是请回吧,马上就要出霸州,进入辽国境内,若是陛下知晓......老臣担待不起” 说话的是冯道,白须白发,他已经是几朝元老,号称政坛不倒翁。 郭威建国称帝后,被封为太师、中书令,由于他出使过辽国,甚至还做过辽国的大臣,对辽国比较熟悉,所以郭威命他再来出使。 已经年近七十的冯道,白须飘飘,凝视着车上站着的郭柔。 郭柔站在车上,望了望远方,夏天的华北,景色壮丽。 身后就是霸州高大的城墙,出使的使节和随从共有两百多人,押着大车小车,正从城门里出来。 车上有布遮盖,里边是要送给辽国皇帝的礼物。 郭柔眼露哀婉,美丽的脸上满是焦急。 “这几天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太师,一会我换了男装,扮做你的仆人,我一定要见到他不可......” 第49章 大义 过了霸州,就进入了辽国疆域。 自有辽国兵将来接引。 郭柔说什么也不走,冯道无奈,只能派人照顾她的生活,保护她的安全。 越是接近南京,郭柔越是煎熬万分。 使团行路很慢,一天只走二三十里,郭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徐灏身边,从此再也不跟他分开。 这日晚间,扎下大营,郭柔躲在帐中,点着灯看徐灏的诗,和那封与妻书。 平日伺候她的那个宫女也跟着来了,见她闷闷不乐,凑趣道:“公主,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驸马真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恨不得见上一面” 又说:“就奴婢最幸运,将来能陪着公主下嫁......” 说到这里,脸红了。 郭柔放下诗词,眼里含泪,摇着头说:“我不希望他做什么英雄豪杰,我只想让他活着就好” 宫女急忙安慰:“公主放心,吉人自有天相,驸马这样的人,定会长命百岁,我听说宫里和外面,有人天天设坛做法,给驸马祈福呢,奴婢也是每天烧上几柱高香” 说着,双手合十,对着空中连连叩拜,小脸上满是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满天神佛保佑,请驸马平安归来,和公主团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到这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里一动,继续叩拜:“刚才少说了一句,若是驸马能平安归来,春兰定要供奉三只猪头,嗯,再加三只羊也行,阿弥陀佛......” 听她说的有趣,郭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忧愁之意又一次涌上心头。 看着帐外的明月,她也在心里祈祷:“神佛保佑,让我找到他,接他平安回来,不求他惊天动地,只愿他平平安安,信女郭柔,愿用自己阳寿换他平安快乐......” 徐灏并不平安快乐,相反,他现在难受极了。 天气渐热,这个小小的狗房,通风不良,热得像个蒸笼,站也站不起来,徐灏只能每天躺着、靠着,凭借土墙上的一点湿润,勉强维持。 外面的恶臭,跳蚤蚊虫的叮咬,心理的煎熬,身体的疲惫,要给他折磨疯了....... 萧思温来看过他,看见他如此模样,叹道:“你就不能说句软话?” 想了想,小声说:“那怕诈降也好啊” 狗房里静谧无声,就在萧思温以为徐灏死了的时候,传来他念诗的声音,那声音沙哑晦暗,听之不似人声。 “千锤万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萧思温良久无语,半晌站起来,长揖到地,深深一礼,含着眼泪走了。 到了后来,徐灏都不知道时间了,每天的日升日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师父,师父” 这天,徐灏正迷迷糊糊,忽然一个童声传来。 “绰绰”徐灏精神一震,鼓起力气站起来,他不想让孩子看见他这副样子。 “咚”的一下,脑袋狠狠撞在铁栏杆上,剧痛之下,精神反倒好了几分。 “师父,师父”绰绰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句话呀,师父” “绰绰,师父在这,我很好,别哭呀” 门下小洞伸出一只小手,徐灏急忙紧紧握住。 “师父,你就降了吧,绰绰想你”萧绰绰哭了出来。 “你是怎么来的?” 徐灏怀疑是萧思温让孩子来劝降。 “娘娘带我来的,对了,师父,给你这个” 小手缩了回去,又探了进来,抓着几块点心,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竹筒,里边应该是水。 徐灏接过来,拉了拉小徒弟的小手,微笑着说:“还记得师父教过你吗?如果人家不跟你讲道理,那你也不要屈服于他,现在是你们的皇帝不讲道理,师父怎能屈服?” 绰绰拉着他的手,趴在外面嚎啕大哭,徐灏听她哭得伤心,心如刀绞,眼眶通红,松开她手,硬起心肠道:“回去吧,回去好好生活,记得师父教给你的道理” 一个女声在外朗声说道:“先生大义,妾身佩服之极,又对小女有教导之恩,请受妾身一拜” 虽然徐灏看不见,但也能猜出这个是绰绰的娘亲,耶律吕不谷。 他站不直,只能半蹲在地上,隔着门还礼:“既已受绰绰拜师之礼,在下义不容辞,娘子客气了” “我已托人设法营救先生,请先生万万保重身体,以图来日”耶律吕不谷接着说。 “多谢娘子,但大义所在,恕我退缩不得,娘子请回” 耳听得绰绰的哭声渐渐消失不见,徐灏忍不住痛哭失声,悲伤之情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也绝了活下去的心思,看样子是要把他囚禁到死了。 念头一升起来,心里反倒轻松几分,既然要死,那也要站着死。 他每天就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多动,想着积攒一些体力,死的时候,也要有尊严。 也不知被关了多久,这天,门外“哗啦”一响,门开了。 “出来” 徐灏半天没反应过来。 “出来”又是一声。 徐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左右是个死,又有何惧。 拼尽全身力气,弯着腰走出来,终于可以站直了。 他浑身一晃,差点跌倒。 一个人影猛地窜出来,扶住了他。 徐灏勉强扭头,竟然是孟谷。 “小人扶着官人”孟谷满眼都是眼泪。 徐灏温和的一笑:“你怎么来了?” “小人......小人......”孟谷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那就走吧,是要去刑场吗?”徐灏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官人不论去哪里,小人都陪着你,到了地府,小人也继续伺候官人”孟谷一边哭一边说,语气坚定无比。 “你又是何苦?” 孟谷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扶着徐灏慢慢走:“小人前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自遇官人,方知大义所在,千万人独往的道理,官人为民请命,尚且不惧生死,小人贱命一条,又有何惜” 徐灏眼泪含上了眼泪,轻轻拍拍孟谷的手:“既如此,咱们就一起上路吧” 一路走来,徐灏虽然憔悴不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却始终面色从容。 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奴仆,没有一个例外,他经过之处,全都是长揖到地,深深施礼。 更有感情丰厚者,忍不住掩面抽泣。 前面带路的侍卫,也不着急,引着徐灏转了弯,慢慢向前。 走着走着,徐灏发现这路不对,怎么像是去皇城大内的方向,莫非要看看我狼狈的模样? 一直走到一个殿宇前,侍卫让他和孟谷在这等着,自己去通报。 徐灏走了这许久,已经没了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扭头问孟谷:“我头发乱不乱,你给我整理一番,一会见了祖宗,莫要被取笑了......” 第50章 正气歌 “宣徐灏觐见”殿宇中传来一声高喊。 徐灏不屑的一笑,扭头对孟谷笑道:“怕不怕?” 孟谷满脸都是眼泪,连连摇头:“官人都不怕,小人有什么可怕” 徐灏大笑道:“好,我炎黄子孙就当如此,扶我进去” 慢吞吞的进得大殿,耶律阮高居丹陛之上,右侧坐着几个汉地官服之人,为首之人白须白发,穿着大红色官袍。 见他进来,几个人一齐站起来,深深一礼。 徐灏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在孟谷的搀扶下,简单回礼。 那白须白发之人,不顾耶律阮的目光,抢上来脱下袍子,盖在徐灏身上,拉着他手,温言道:“先生铁骨铮铮,天下闻名,陛下已经知道,正在斡旋,想必不日就会接先生回到中原” 说完直起身子,对着耶律阮怒道:“陛下如此苛待我中原文宗,老夫定要向我朝天子据实以告” 耶律阮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对徐灏说:“可服了吗?” 徐灏嗤笑一声:“我当是要去杀头了呢,你怎么不杀我?” 耶律阮笑道:“你们中原来人了,非要见你一见,哦,这个老头是冯道,你们的太师” 冯道松开手,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冯可道见过先生” 几个周朝使臣一齐站起来,恭恭敬敬施礼:“我等见过先生” 角落里一个奴仆打扮的小子,把脸埋在袖子里,咬着嘴唇痛哭不已。 徐灏勉强回礼:“徐大广见过各位大人....” “既然今日高兴,我尚缺一首新词佐酒,徐灏,你填一阙词来,写的好,我就放了你,如何?”耶律阮笑吟吟的,还在继续羞辱。 徐灏洒脱的一笑:“填词不会,不过我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 耶律阮以为他屈服了,很是高兴:“你且写来” 宦官送上笔墨。 徐灏盘腿坐下,拿起笔来,沉吟片刻,落笔而书。 “余囚北庭,坐一狗室。室广八尺,深可两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越写越没了力气,徐灏狠狠咬了嘴唇一口,勉强提起精神。 大殿里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灏身上,微风吹来,他身上一股恶臭的味道,却没有一人嫌弃,有几个周朝来的官儿,已经掩面痛哭起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看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这句,几乎所有人都眼中含泪,连汉化深的契丹官都不例外。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写到这里,徐灏实在没有力气了,“啪”的一声,笔掉在了地上。 角落里的奴仆打扮的小子,哭着不顾一切就要扑上来,被人拉住了。 冯道捡起笔来,老眼含泪,柔声说:“先生且说,我来誊抄” 徐灏已经面无人色,勉强道谢:“多谢了” 孟谷一边哭一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徐灏的声音暗哑撕裂,有气无力,却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声震屋宇,四周抽泣声越来越多。 冯道低着头,一笔接一笔的写着,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 徐灏越来越没力气,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说话也断断续续,冯道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听得清他说的什么。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 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最后一个“色”字,到底没有说出来。 昏过去之前,忽然隐约听见一个女声,怎么这么像郭柔,莫非她也死了?来找我算账?......... 徐灏感觉自己完全被黑暗笼罩,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一些见过的人。 一会是沈知意,甜甜的笑着,叫着夫君,一会是绰绰,在问他问题,一会是郭柔,哭着问他怎么不讲信义。 一会又是路上死难的百姓,涌上来要徐灏为他们报仇。 还有刑四、赵匡胤、现代的父母亲朋,乱七八糟,不知身在何处。 耳边一个女人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让他烦躁不安。 勉强睁开眼睛,弱弱的说了一句:“不要哭了” 声音之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师父,师父” 两个女声传来,一大一小,一个悲婉,一个兴奋。 徐灏努力扭过头来,一大一小两个小美女,都是满脸泪痕的看着他。 “绰绰......柔妹妹???” 萧绰绰到底是个孩子,见到师父醒了,高兴得跳起来拍手:“师父醒了,师父醒了,师娘天天哭,我都劝不住” 徐灏刚刚醒来,还有点懵懂,奇道:“师娘?知意也来了?” 绰绰没听懂他说什么,笑着就往外跑:“我要告诉耶耶和娘娘去” 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徐灏扭头看看郭柔:“你怎么来了?” 郭柔眼睛肿得像是个桃子,身上还穿着青衣小帽,一副奴仆模样。 闻言眼泪越发汹涌,忽然扑到他身上,哭道:“你....你可老实一些吧” 徐灏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对自己好,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是没事,宫.....大娘子差点就有事了”春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郭柔脸色一红,接过药来,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一边吹一边呵斥春兰:“你又没事做了?还不去看看灶上的粥,记得多加点糖” 春兰和她相处日久,也不怕她,没有走开,反而凑过来,细细端详徐灏。 看了一会,嘻嘻一笑:“驸.......官人真俊.....” 第51章 衷肠 “她是谁?” 徐灏看着春兰出去,纳闷的问。 郭柔小脸一绷,没有回答,把勺子放在嘴边,红润的嘴唇微微一试,才递到徐灏嘴边。 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嗔:“吃药” 徐灏呆呆的张嘴,吞了一口,嗯,这个就比当年沈知意的药好吃多了,里面加了糖和蜜。 郭柔也比沈知意会照顾人多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他,越喂脸越红。 “柔妹妹,后来你找到爹爹了吗?” 郭柔手一顿,闷声道:“找到怎样?没找到又怎样?” 徐灏急道:“没找到接着找啊,我帮你找,总有一天能找到” “你帮我?那我永远找不到呢?你怎么办?”郭柔眼神中闪着狡黠。 徐灏一时语塞,呐呐的说:“那就一直找........” “我要是永远找不到,你管不管我?”郭柔小脸越凑越近,红肿的眼睛里,都是算计。 “管管管,我管还不行吗?”徐灏头往后缩,颇有点语无伦次。 “你说的,你记住了,不许说话不算数,那时你丢下我,我还没跟你算账”郭柔小脸微红。 “那天.....唉,你也不要怪知意,后来发生的事......你还是别经历为好” “我凭什么不能怪她?你心里就有她” “咚”的一下,把药放在桌上,扭过头去呼呼喘气。 外面应该是傍晚时分,“不道园”里没有掌灯,夕阳从窗子射进来,照在郭柔身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五官有点模糊,就是这昏暗的环境,却赋予郭柔一种朦胧的美感。 徐灏直男一个,没理解郭柔为什么生气,在异族皇帝面前,坚贞不屈,大义凛然的徐灏,对于感情方面,却迟钝的可爱。 他不敢再惹郭柔,侧着身子,自己去拿药。 还没碰到碗,已经被郭柔抢在手里,她满脸寒霜的举起勺子:“喝.....” 徐灏陪着笑张嘴喝了一口,没话找话:“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郭柔顿时气苦,大老远的来找你,你却不知感动,非要问我怎么来的,难道不应该问为什么来吗? “我学了七十二变,腾云驾雾来的”她娇嗔一句。 此言出口,两人同时回忆起当日客栈说书的情景了,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郭柔赌气。 “呦,奴.....我听到了什么” 门帘一开,春兰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有一只冒着热气的大碗。 她把托盘放下,满脸戏谑:“是谁在汴梁天天求神拜佛,又是谁非要住在陋室里,又是谁把某人画像挂得到处都是” 她越笑越开心,双手合十笑道:“今日神佛果然应验了,让宫......大娘子见到了心上之人,梦中之伴,阿弥陀佛,让你们赶紧成婚,明年就生个大胖小子.....” 说完,掀起帘子,咯咯笑着,撒腿就跑。 “你,小蹄子,等我捉住你.......” 郭柔羞得满脸通红,放下碗就去捉她,两个女孩追到院子里,互相抓挠痒处,笑成一团。 徐灏傻不拉几,开始还在微笑的看着,渐渐的,满脸惊愕之色。 外面闹了好久,门帘一开,郭柔进来了。 满脸忸怩,远远的站在墙角,手指来回捏着衣带,低头不语。 徐灏心里乱的很,现代一夫一妻,专一钟情的习惯根深蒂固,让他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你.......” 沉默良久,两人一齐开口。 一愣之下,两人又一次同时开口:“你先说........” 话一出口,两人均觉十分有趣,同时笑了出来。 徐灏组织一下语言,咳嗽一声,开口说道:“柔妹妹,你知道我的,当日你家人求我送你去大名府.......那是我自愿的,你不需要做什么......” 郭柔忽然开口打断他:“我也是自愿的” 徐灏一愣,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郭柔的脸色片刻之间,从忸怩转为了坚定:“我说,我也是自愿的” 走上前两步,凝视着徐灏,慢慢的说道:“哥哥,从我遇到你的那天,一直到咱们被迫分开,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你,没有一天不念着你,我没有挟恩图报,我就是想陪在你身边........若是......若是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你.......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徐灏更加纠结,苦着脸说:“可是我已经答应.......” “我知道沈知意,我......让她便是.....”话一出口,已经脸红的抬不起头来。 屋子里的光线越发昏暗,郭柔的脸也越发看不清楚,影影绰绰之中,她坚定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做妻也好,做妾也罢,我就要你陪着我” 徐灏脑子里嗡嗡乱响,反复回荡着那句“我就要你陪着我”“我就要你陪着我” 她的影子动了,慢慢走了过来,从昏暗里走了出来,她的脸在徐灏眼睛里渐渐清晰,那眼睛虽然还是红肿着,但是眼神却异常坚定。 郭柔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眼睛里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就那么看着他,却并不说话。 徐灏知道现在轮到他说话了。 “柔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我愿意”郭柔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俏皮。 她听出来了,徐灏对她并非没有情。 “给我写封信”她加了一把火。 徐灏一愣:“什么?” “写封信” 郭柔的语气无比的轻松:“你给沈知意写的信,照那样子,给我写一封,你不能厚此薄彼,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说着说着,又有点委屈起来。 徐灏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没料到私密的信件怎么谁都知道了。 脸上一红,窘迫万分,往被窝里一缩,讪讪的说:“写什么信写信,我要睡觉.......” 郭柔咯咯笑着扑上来,直扑到他身上:“你快写,你快写” 徐灏身上没有力气,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温暖,在榻上像只虫子般乱拱:“不写不写就不写” 郭柔咯咯笑着去挠他腋窝,没想他一拱,两只手抓了个空,从腋下伸过去,环住了徐灏。 两人离得极近,简直呼吸之声相闻,脸距离对方只有几厘米远。 他们同时愣住,都是呆呆的看着对方。 良久之后,郭柔“嘤”的一声,猛地亲了上来。 她身上香气一阵阵飘来,美人在怀,徐灏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忍不住意乱情迷,和郭柔亲在一起。 第52章 秘密 天色越发昏暗,太阳顽强的坚守着防线,把仅有的一丝光线,倔强的留在大地上。 春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酱菜和肉食,刚走到门口,却听里面有暧昧之声。 她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黑暗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只有榻上两人,抱在一起,热烈的亲吻。 轻轻放下门帘,她嘻嘻一笑,把托盘放下,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心里暗念几遍“阿弥陀佛”笑容更深了。 也不知亲了多久,两人拥抱着躺在榻上。 “哥哥,我若是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郭柔悠悠的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是挂着你,我经常想你怎么样了” 徐灏想了一下,伸手抱住她,语气中带着柔情:“我大概会去找你的” “找到以后呢”郭柔依偎在他怀里,眼睛半弯,手指在他鼻子上来回滑,语气中带着满足。 “自然是逃之夭夭,谁知道你这么大胆”徐灏笑着说道。 郭柔把手放下,紧接搂住他,小脸在他胸前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幸福:“你才不会,从现在开始,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不找你爹爹了?”徐灏心里总是挂着这件事。 郭柔眼睛里露出狡黠,抬头看着他:“你不怕找到我爹爹,他不同意咱们的事?” 说到这里,又委屈起来,在徐灏胸口轻轻拍了几下:“都怪你,谁让你招惹那个沈知意” 徐灏叹了口气,这件事还是得说清楚,趁现在啥事也没有,如果郭柔真的介意......... “知意与我几次共患难,生死之间,不离不弃,我决不能负她,你若.........” 郭柔一把盖住他嘴,紧紧贴在他身上:“我又不是怪你,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那也稀松平常” 徐灏目瞪口呆,古代的女孩都这么通情达理?.......... 当日晚间,郭柔就在外间和春兰挤在一个炕上睡了,春兰不停的打趣她,心愿得偿的郭柔也毫不示弱,两个人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 徐灏在里间听着,心里万分平安喜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听说徐灏醒了,冯道带着使团中的几个有官职的使者前来探望。 进屋就是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徐灏身体不便,郭柔是女眷,又不便见外客,只有个孟谷在身边伺候,慌得徐灏一叠声的叫孟谷扶各位大人起来。 白发飘飘的冯道,正色道:“听闻那契丹皇帝,对先生封以高官,许以厚禄,先生大义凛然,严词拒绝,真真我等表率,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三皇五帝以来,我中华才智之士多入牛毛,但才智风骨俱佳者,唯先生一人尔,先生在上,受我等一拜,此礼非为我等,实是替中原百姓谢谢先生” 身后几个官儿一齐躬身,长揖到地:“请先生受我等一拜.....” 徐灏眼泪流了出来,斜靠在榻上,受了一礼,也抱拳还礼:“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我虽愚钝,亦知其意,大人们太客气了” 门帘一开,孟谷端着托盘上来,给冯道他们送来茶水。 冯道看见他,也肃然起敬,站起来抱拳道:“阁下不离不弃,慨然陪主赴死,老夫佩服” 孟谷就是个底层小人物,这冯道身上的大红官袍,那是一品大员才有的,一时间慌了神,扎手扎脚的跪下还礼。 “大人且莫如此,小人生于市井,长于瓦舍,从来没有读过书,不知大义为何物,前半辈子更是过得乱七八糟,喝酒赌钱,嫖.......”说到这里,脸红了起来。 “自遇见官人,小人才知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为了我们这些草一般的百姓,宁愿牺牲性命,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五........” 说到这里,就在嘴边的成语忽然想不起来了,急得他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五体投地”徐灏贴心的给他补齐。 “对对对,五体投地,还是官人知我,嘿嘿嘿.......” 冯道他们和徐灏对望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请冯道等人坐下,宾主间相谈甚欢。 冯道左右看看,凑在徐灏耳边小声道:“公主何在?” 徐灏一愣,疑惑地问:“公主?我这里哪来公主?哦,你说契丹公主?” 冯道也愣了,但他人老成精,略一思索,便知端倪。 微笑道:“老夫随口一问,先生不须多想” 又说:“先生如今已天下扬名,陛下在宫中,尚且日日为先生祈福,民间更是如此” 徐灏叹了口气,蹙起眉头:“大人休要取笑,为民请命、仗义执言,本我辈读书人天职,如今天下......唉” 冯道见他忧愁,忙道:“老夫已与耶律皇帝斡旋,他再不会苛待先生,先生放心便是,想必不日就会放先生回去,老夫这几日也要回去了,先生可有什么话带给陛下吗?” 徐灏正色道:“请大人回禀陛下,请陛下爱护百姓,体恤民力,多施宽政,整备军兵,只要中原上下一心,天下还有何人能敌?” 冯道在这里聊了好久才走。 郭柔带着春兰进来,送来药和饭。 徐灏眼神闪烁,呆呆的看着春兰。 春兰看他眼神古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被看得手足无措,开始时候还能勉强做事,到后来实在受不了他,“嘤咛”一声,捂着脸逃了出去。 “怎么?看上她了?晚上叫她来侍寝?”郭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快。 “你胡说什么?今日我在冯大人那里得到一个大秘密,你过来,我讲给你听”徐灏满脸都是得意。 郭柔莫名其妙,凑过来坐在他身边:“什么秘密?” 徐灏更加得意:“蠢材,蠢材,你们天天相伴,你居然没看出来?” 放低声音,小声说道:“春兰竟然是公主........” 郭柔一愣之下,忽然笑了起来,越想越有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倒在徐灏怀里,笑得双脚乱踢。 连木榻都被她踢得“砰砰”作响。 徐灏越发得意,搂着她说道:“我这双眼睛,就是火眼金睛,无论她如何变化,休想逃得过” 郭柔快要笑死了,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一边拍着他胸口,一边说:“对对对.......你厉害......你......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第53章 征途 这几日里,“不道园”中访客如潮,一开始还是辽国的汉族大臣来访,到了后来,连契丹族大臣也来了。 家里各种吃喝、各色珍宝、制钱白银,堆积如山。 徐灏不要都不行,不要就是瞧不起人....... 郭柔不得不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专门放这些东西。 绰绰天天都来,陪着师父说话,和师娘玩耍。 她和郭柔倒是一见如故,两人关系迅速升温,每天耍在一起。 徐灏身体不适,没精力教导绰绰,就由郭柔负责教她读书认字。 这一日,萧思温和绰绰一起来了。 “大广兄这次一首正气歌,真正扬名天下了”萧思温坐在榻旁,手里剥着一只橘子。 剥好的橘子,放进徐灏手里,继续笑道:“陛下算是犯了众怒,臣僚们纷纷上书,言辞激烈,哈哈,捅了马蜂窝一般” 徐灏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感受着那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流进腹中,颇为惬意。 “那南征之事........”他扭过头来,看着萧思温。 萧思温摇了摇头:“陛下一意孤行,诏书已下,命各路人马去西京聚齐,大广兄,弟尽力矣” 徐灏叹道:“大战一起,不知有多少百姓死难,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造孽啊” 萧思温忽然眼神古怪的看着他:“陛下诏书中还有大广兄一席之地” 徐灏一愣,转过脸来奇道:“我?” “陛下命我带上你,说是要让你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夺取中原.......” 时间已进九月,辽阔的蒙古草原上,芳草之间点缀着各色野花,铺满大地,密密仄仄一直伸向天边。 远处一队野生山羊成群结队狂奔而过。 天空之中,几只大雕舒展着翅膀,浮于白云之间,紧跟在羊群之上,“呕呕”的叫声清晰可闻,时刻准备扑将下来,抓羊而食。 “一二三”号子之声响起。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入泥泞,拉车的马儿昂首奋蹄,“恢恢”乱叫,努力向前。 那轮子上下摇晃,就是出不来。 徐灏和几个民夫站在车后,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推着车轮,一齐用力。 几下之后,车轮终于被推上平地。 车夫抱拳施礼道谢:“多谢官人” 徐灏哈哈一笑,抹了把汗,挥着手:“不用客气” “师父,咱们赛马吧”绰绰坐在一匹枣红色小马上奔驰而来,咯咯笑着召唤徐灏。 “就你能耐,看你这一头大汗,快过来”郭柔站于车辕之上,招着手。 徐灏微微一笑,回头望去,一道黑线缓缓而来,皆是运载辎重的车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大车小车,牛羊马匹,赶车的民夫破衣烂衫,愁眉苦脸,挥舞着鞭子,挞得牲畜乱喊乱叫,车上有篷布遮盖,那是送往西京的给养。 几只旱獭从草中探头出来,被人马所惊,转身溜回洞穴。 此次出兵,萧思温作为南京留守,出了三千人马,辎重无算。 他亲率八百精锐骑兵,扈于帝侧,已经先期出发。 绰绰闹着非要跟着师父出来长见识,萧思温无奈,只好托付给徐灏。 郭柔也不管不顾的非要来,以她话说,就是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想把他们分开。 打仗出兵可不是说走就走,要筹集粮草,动员士兵,现代工业社会尚且如此,古代就更是了。 足足准备了三个月,大军才启程开拔。 徐灏叹了口气,要说古代战争中,士兵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反倒是这些民夫,行军时要伺候士兵,攻城时要充当肉盾,若是战败逃跑,他们也会被弃于后面,阻挡追兵。 打胜仗没有奖励,打败仗反倒先去送死,怪不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翻身上马,踱到车旁,郭柔拿出手帕给他擦汗,心里心疼,嘴上抱怨:“你就不能安静一点?” 徐灏笑了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看不到头的民夫队伍。 身边萧思温派来保护的侍卫以为他在地理,急忙小声说:“往北去就是当年的单于王亭,向东是左贤王亭,朔方城就在那边,不过现在已经是断壁残垣了。” 徐灏摇了摇头,用马鞭指着西南方向说道:“当年汉据关中,得了天下,武帝时与匈奴连番大战,后勤辎重皆取自民间,百姓之困顿可想而知,从关中转运,由潼关至此,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白骨露于野,家中妻儿望眼欲穿,苦盼归来,可是又有几人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呢?” 说着跳下马来,高喊一声:“拿纸笔来” 春兰在车里答应一声,捧出纸笔,看着徐灏满眼星星。 她是郭柔的贴身宫女,未来是一定会陪嫁过来的,这几天他观察徐灏,人长得俊,性子温和,谈笑幽默,又有偌大名气,对于给徐灏做妾,那是千肯万肯。 就在车辕上铺上纸,徐灏拿起笔来,思索片刻,落笔写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写罢,郭柔递上私章,这印章是在析津府刻的。 徐灏盖上章,长长叹息一声。 “师父,赛马”绰绰兴致勃勃,手里舞着一根小鞭子,圆圆的脸蛋都是兴奋的潮红,双丫髻随着动作一动一动。 徐灏上前一步,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放在自己马上,翻身上马,把绰绰置于身前,笑道:“这样你就永远比师父提前一步了” 绰绰咯咯笑着,踢着小脚不依:“师父耍赖,师娘,师娘.....” 郭柔笑道:“绰绰过来,你是女孩子,别跟男人一样猴在马上,跟师娘来车里坐” “我不,我要和师父在一起,师父,快跑.........” 徐灏哈哈大笑,一夹马腹,骏马奋蹄而起,直冲出去,几个侍卫紧紧跟上,空气中传来绰绰咯咯的笑声。 郭柔看着这一大一小远去,满脸都是憧憬的微笑,心里想着,将来我们有了孩儿,他一定也会这样吧。 “看呆了?”耳边传来春兰的揶揄。 郭柔忍着笑,对春兰施礼:“小女子见过公主殿下......” 春兰顿时呆住了,好半晌才说话:“公主说什么?” 郭柔想起当时徐灏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弯着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他把你当公主了,哎呀,笑死我了,火眼金睛.......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你给我揉揉” 春兰听她断断续续说完,也不禁笑起来:“驸马文采非凡,惊才绝艳,怎地在琐事上如此迟钝” “你才迟钝,你全家都迟钝”郭柔顿时不喜。 看着远处正在马上指着草原,神采飞扬,好像正在给绰绰讲什么的徐灏,眼神温柔起来:“我能说得,你却说不得” 第54章 云卷 九月的草原,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 辽天禄五年九月三日这天,大军抵达一处所在。 “这是什么地方?”徐灏身前坐着绰绰,踩着马镫站起来,四处观瞧。 侍卫回答:“这是祥古山,火神淀,前面就是归化州了” “为何在这里停下?”徐灏接着问道,心里颇为纳闷,不是应该兵贵神速吗。 “陛下要在这里祭祀亡父,所以停下,各部首领臣工,也带着兵马赶来呢”侍卫回答的颇为恭敬。 “没看见有陵墓啊?难道今日是祭日?”徐灏纳闷的问。 侍卫神情古怪:“不曾” “那是为何?” 侍卫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许是想念亡父了吧” 徐灏顿时无语,这个耶律皇帝莫不是精神有问题,大战在即,各部酋长兵马大集,他不去安抚赏赐,以定人心,反倒莫名其妙的祭奠亡父。 大军扎下营来,一眼望去,千棚阵阵,把皇帝的御帐围在当中,那御帐巨大无比,以白为底,上铺金银之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外立着两杆大旗,左龙右凤,代表着皇后也在。 御帐外有侍卫团团围住,个个身着重甲,精神抖擞,持戟胯弓,头盔上插有雉羽两支,这是辽国皇帝亲兵“铁林军” 大营以木栅围之,民夫辎重皆围在木栅之外,远远的,不断有牛马大车汇入。 极目远望,大营门口不断有人纵马而去,猎犬在周围奔走狂吠,海东青立于肩上手臂,那是外出行猎的,端得彪悍非常。 徐灏站在账外看了一会,轻叹一口气,怪不得中原打不过辽国,只看士兵的精神风貌便可知道。 辽国契丹以游牧渔猎为生,北方苦寒,儿童自幼便要练习弓马骑射,每一次打猎、每一次放牧,都要相互配合,取长补短,其实在无形中完成了军事训练。 反观中原,百姓以种田为生,一家一户,自给自足,若单论武力,我中原民族实在不是北方草原民族对手。 可是战争不止看武力,政治、经济、生产力等等,都要通盘考虑。 中原的优势在于战争潜力无限巨大,而战争拼的是什么,就是消耗,谁能耗得起,谁最后就能赢。 纵观五千年来,那些草原民族的失败,归根结底都是被我们的战争潜力拖垮的,最后再用文化同化他们,多少强横的民族,最后都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了。 孙子兵法说战争的胜负由五件事决定: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可见兵将精锐与否,战术是否合适,都是细枝末节罢了。 肩头一暖,一件袍子被披在肩上。 郭柔温柔的声音传来:“又在想什么?” 徐灏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你怎么不休息” 郭柔慢慢依在他肩头,悠悠的说:“你们男人心怀天下,可是我心里却只有你一个,哥哥,你答应我,再也不要冒险了” 徐灏也动了感情,看着天边的白云说:“我有时候在想,若是这天下太平下来,我就带着你们去一个幽静的地方,咱们嬉游于山林之间,静卧于泉水之畔,生上一大堆孩子,养上一大群鸡鸭,闲来我就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若是敢不听我话,老子挨个打屁股”说着说着,嘴角高高勾了起来。 郭柔悠然神往,眼里满是憧憬:“你还得给我说书,哥哥,咱们在客栈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白天你去说书,我就在屋子里等你回来,每天你都会给我弄好吃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徐灏笑道:“原来你是嘴馋” 郭柔咯咯笑道:“谁让你弄东西那般香的........” 秋风阵阵吹来,好像把当年的那些饭菜香味送了过来,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望着天边云卷云舒,体会着这一刻的美好。 春兰从帐篷里探头出来,正要说什么,看见这样场景,吐了吐舌头,嘴角勾着,又缩了回去。 夜幕降临下来,徐灏正在和郭柔、绰绰一起吃饭,他没有儒家那套食不言寝不语的臭规矩,更没有什么女人不能上桌的说法。 一边吃一边跟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讲段子,那些现代的段子,放在现在,就是大杀器,逗得她们笑个不停,连饭都吃不下去。 春兰站着伺候,看见这般场景,打心眼里幸福,又想到公主果然是公主,眼光就是好。 “说乌龟和蜗牛是好朋友,一日乌龟生病,央着蜗牛去买药,好久之后,那乌龟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混账东西,莫不是半路上玩耍去了,话音未落,门口蜗牛声音响起,你再骂我,老子不去了........” “噗”的一声,绰绰和郭柔口中的饭喷了出来,抱在一起笑个不停。 春兰转过身去,肩膀不停颤抖。 “大广兄,大广兄”帐外传来萧思温的声音,语气颇为急迫。 郭柔急忙携了绰绰的手,和春兰一起避入内帐。 徐灏优哉悠哉的迎出去,萧思温就立于门口。 “萧兄为何行色匆匆?莫不是被狗撵了?”徐灏取笑。 书生骂人不带脏字,这句话其实就是嘲讽萧思温,说契丹人是狗。 见萧思温神色变幻,徐灏这才满意,笑道:“萧兄请里面坐” 萧思温上前一步,拉住徐灏的手急道:“跟我走,有贵人要见你” “这大辽天下,还有贵得过萧兄的?哎呦,你慢点.......” 还不忘继续挑拨离间。 被萧思温拉得跌跌撞撞,徐灏一边走一边喊:“你总得告诉我,谁要见我吧,待我换件衣服呀” 萧思温一边走一边说:“不用,你这样就挺好” 徐灏哈哈笑道:“我能理解为萧兄夸我相貌英俊吗?” 萧思温嘴角勾了起来,若不是出于敌对阵营,徐灏这家伙绝对是个有趣的朋友。 左拐右拐的,最后居然来到了御帐。 徐灏脸色冷了下来,他以为又是耶律阮,想出什么办法要羞辱他了。 萧思温笑道:“你害怕?” 徐灏冷笑一声:“死且不怕,我有何惧?” “陛下正在宴饮” 萧思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见徐灏的不是皇帝。 “皇后?”徐灏纳闷道,皇后见我作甚? 萧思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正要说话,帐中一个宦官迎了出来。 上下打量一下徐灏,眼中露出几分钦佩,声音柔和的说:“徐官人请跟我来吧,皇后正在等你.....” 第55章 甄后 这御帐之中,空间极大,分割为几个区域,若是没人带路,真容易走丢。 徐灏昏头涨脑的,跟着那宦官左扭右拐,最后到了一个隔断之中。 这隔断足有一间房大小,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两侧一边有四五个座位。 正中间上首有一道纱帘,后面坐的有人,影影绰绰之间,却看不清相貌。 徐灏知道那一定是皇后了,略拱了拱手,生硬的打了声招呼:“徐灏见过甄娘子” 他不叫“皇后娘娘”,只是以中原习惯称呼,意思是根本不承认辽国的皇帝。 沉默良久,帘后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汉语流利正宗:“四年过去,终于又见到我中原风流了” 徐灏一身标准汉地装扮,圆领青色长袍,腰带垂至膝下两寸,带上系着香囊玉佩,头发挽成发髻,他不喜欢带幞头,用一只束发金冠固定住,冠上插着一支金簪。 整个人气质儒雅,风仪出众,眉清目秀,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气。 帘后皇后继续发问:“汴梁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语气萧瑟之中,带着一丝哽咽。 徐灏心中一动,有点明白了,这个甄皇后,辽代历史上,唯一的一个汉人皇后。 她本是后晋宫中宫女,耶律德光攻入汴梁时,被随征的耶律阮一见钟情,不顾大他十岁,收入府中,宠爱非常,天禄元年耶律阮继位,立即被册为皇后。 徐灏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我自去年冬天被掠在北国,已近一年没到过汴梁,大娘子见谅” 皇后似乎叹息了一声:“先生之事,我已知之,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大娘子动问,在下已经大好了” 回答完,两人谁也没什么话说了,同时沉默下来。 “今日召见先生,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半晌之后,皇后先说话了。 徐灏立即警惕起来:“若要劝降,请大娘子收回成命,在下万万不敢奉诏” 说着说着,徐灏到底还是客气下来。 皇后在帘后轻笑一声,半是揶揄的说道:“先生的与妻书,我已读过,不知你娘子是怎么忍受你这个犟种的” 说起家长里短,气氛自然而然缓和下来。 “在下娘子素来知我,却也不来责怪” “先生文采风流,我听说当了萧留守爱女的师父?”皇后的声音好像颇为开心。 这事谁都知道,没必要隐瞒,徐灏当即承认:“绰绰聪明伶俐,天真无邪,自来与我相厚,师徒之间甚为相得” 皇后在帘后拍了拍手,宫女拉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走了出来,那男孩穿着黑色长袍,髡发左衽,相貌与那皇帝耶律阮有几分相似,站在地上,咔吧着眼睛打量徐灏,满眼好奇。 “这是我儿耶律贤,阿贤,还不行礼.....” 耶律贤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鞠躬:“见过先生”童声又尖又细。 徐灏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受他礼,疑惑的看着纱帘:“这是何意?” 皇后挥了挥手,帐中的宫女宦官一齐行礼,退了出去。 “阿贤过来” 耶律贤迈开小腿,走入帘后,依偎在母亲身边。 “我儿年已五岁,是陛下嫡子,将来......现今却满口污言,每日里只知在宫中舞枪弄棒,捉鸡赶鸭” 皇后爱怜的摸着儿子头顶,继续说:“我几次奏于陛下,也请了几个先生,不是被他气走,就是被他捉弄,这可如何是好?这大辽虽也有汉地读书之人,总不及我中原文脉深厚,文采风流” 这句话就是恭维徐灏了。 徐灏再也忍不住了,打断皇后,满口的惊讶:“你想请我给令郎..........” 皇后轻笑一声:“正是,我想把我儿托付先生,不求满腹经纶,只求他知理明义” 徐灏惊得目瞪口呆,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阴谋,是为了拉拢劝降。 他本能的就要开口拒绝。 “娘娘,我想让他做我师父”耶律贤忽然喊了一句。 皇后笑了笑:“为何?” “萧绰绰说她师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也想向萧绰绰一样” 皇后的手掌轻轻在儿子头顶摩挲,柔声道:“我儿果然聪慧” 徐灏一句话被堵住,一时乱了思路,待到整理好了,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皇后悠悠的说。 “我听绰绰说,先生一向爱护百姓,不愿两国之间血流成河,如今阿贤身为陛下嫡子,未来.......先生明白吗?” 徐灏当然明白,有些话不能说的那么透,皇后的意思是,耶律贤是嫡长子,未来必然要承继大统的,今日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他,将来他当了皇帝,就可消弭战祸,保有和平了。 虽然皇后的想法有些天真,战争这东西不完全以统治者的意志为转移,涉及了很多方面,比如政治环境、比如国内矛盾、比如经济崩溃、比如舆论反噬、甚至有时一个鸡毛蒜皮小事都能勾起战火。 不过皇后的提议还是让徐灏怦然心动,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方向,若是能少造一点杀虐,那也是功莫大焉。 沉默片刻,徐灏下定了决心:“既如此,徐灏遵命便是” 皇后轻笑一声,纱帘之后,语气带着几分兴奋:“阿贤,去给师父行礼” 耶律贤走出纱帘,站在地上,弯腰施礼:“见过师父....” 他是皇帝长子,不用下跪。 徐灏伸手在他头上摸摸,语气温和的说:“既入我门下,今后要尊师重道,与师姐相亲相爱,不可仗势欺人,好勇斗狠” 耶律贤眨巴着眼睛,眼神颇为伶俐,行礼如仪:“是.....” 皇后心满意足,拍了拍巴掌,一个宦官捧着托盘上来,里面是一大块金子。 “先生孤身在此,手头定不宽裕,略备程仪,请先生收下” 徐灏略一犹豫,想到这是辽国的金子,不要白不要,便收入袖中,躬身道了谢。 又聊了几句,约定明日耶律贤就会去学习知识,徐灏便告辞出来。 甄皇后派了宦官,一直送到徐灏的寝帐方回。 郭柔她们正急得团团乱转,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郭柔满目都是担心和责怪。 “甄皇后见我相貌英俊,做东道请我吃了个饭,还把公主许配于我,我已经答应了,现下回来收拾东西,这就要去做驸马了,多谢郭姑娘厚待,小生无以为报,请受我一礼” 徐灏满嘴的胡说八道。 春兰捂着嘴在后面笑。 郭柔明知道他胡说,还是急了起来,拧着眉毛怒道:“不许去.......” 第56章 东丹王 换了地方,尤其又是行军途中,徐灏一夜没怎么睡好。 早晨天刚微明,他就披衣起床了。 农历九月的天气,早上已经有些微凉了,徐灏出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隔壁帐篷门一开,春兰走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薄薄的夏衫,被风刮得打了个寒颤。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徐灏已经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春兰并不是什么公主,不过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郭柔的身份。 郭柔只说自己找到了爹爹,爹爹是个大财主,春兰是她的贴身丫鬟。 至于冯道那句:“公主何在”,徐灏只当他失言,他反正是没把公主和郭柔联系起来过。 对着春兰招了招手,春兰脸一红,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看,低着头慢慢走了过来。 她既然是郭柔的贴身侍女,将来是一定会陪嫁过来的,也就是徐灏的通房丫鬟,若是生下孩子,就会升为“姬”,也就是小妾,“姨娘”这个词,现在指的是正经八百的姨妈。 不光是郭柔,估计沈知意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嫁过来,这通房丫鬟,古来有之,一般都是陪着小姐长大的,感情很好,陪嫁过来,就是为了帮助自家小姐固宠的,她们本质上还是奴仆,身契都在主人手里掐着,所以对主人,也就是自家小姐十分忠诚。 徐灏见她缩脖搓手的,把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把她双手拢在手心,哈着气问:“怎么不多穿一点” 春兰十分享受这种亲腻,娇嗔着说:“还说呢,娘子昨夜没睡好,几次警醒,害的我也没睡好,寻思早上出来见见风,可巧就碰见你了” 徐灏笑道:“你早上出来呼吸吐纳吗?原来春兰姑娘是个武林高手,失敬失敬” 一边说,一边给春兰暖着手。 春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转回来满眼戏谑:“你这样对我,不怕她发火?” 说着下巴往后扬了扬。 徐灏顿时傲然答道:“老子一家之主,别说这样......” 忽然伸手把春兰抱在怀里,满脸得意:“就算这样,我看.......” “呦,我出来的不是时候吧,要不要我回去,你俩好好亲热一番” 郭柔充满醋味的声音,随着微凉的风送过来,让徐灏身上打了个哆嗦,急忙放开春兰。 春兰虽有些脸红,却也并不惊慌,结婚之前,通房丫鬟侍寝,在这个时代是很平常的。 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徐灏。 徐灏吹牛被当场抓包,忍不住恼羞成怒:“那又怎样?老子.........” 郭柔瞥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扯着春兰往回走。 这下徐灏没了脾气,满脸讪笑着跟上:“昨天晚上睡不着,我又想了个笑话,柔妹妹,你要不要听听.......” 早上就在郭柔那边吃了饭,还没端起饭碗,绰绰蹦蹦跳跳的进来了,坐在徐灏身边要吃要喝。 春兰给她盛了一碗粥,绰绰小脸埋在碗里,“呼啦呼啦”的喝粥。 徐灏忍不住喊道:“你慢点,没人抢” 郭柔嗔道:“孩子吃饭你也管” 绰绰抬起头来,鼻上嘴上沾着米粒,兴致勃勃的说道:“师娘,一会咱们打双陆吧” 徐灏气得笑起来,拿着筷子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就知道玩耍,你作业完成了吗?拿来我看,若敢搪塞,戒尺伺候” 绰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低头喝粥。 徐灏督促功课,这是正经事,郭柔也不便说什么。 吃了一会,绰绰忽然问:“今天圣上要祭祀东丹王,师父不去看看吗?” 徐灏奇道:“东丹王是何人?” 孙柔在宫中待了几个月,看过宫中存档,闻言解释道:“东丹王耶律倍就是当今皇帝的生父” “这东丹王是辽太祖长子,是立过太子的,封为东丹国王,又被封人皇王,当年辽太祖忽然病死,本应是这东丹王继位,奈何契丹风俗,独宠幼子,皇后述律氏奉梓宫回京,急招耶律德光赴行在,耶律倍时在封国,得知消息,日夜不停的赶赴行在,可惜已经迟了,耶律德光已在各部酋长拥戴下登基” “这耶律倍久慕汉化,尊孔尚儒,主张契丹全盘汉化,以儒治国,所以并不得太后和各部拥戴,后来弃辽奔唐(后唐)最后死于汉地” “原来如此”徐灏恍然大悟。 拿起碗吃饭,见绰绰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满脸都是想去,不由得板起脸来:“祭祀而已,无甚好看,不许去,一会师父给你讲昆虫” 绰绰孩子心思,立刻高兴起来:“那要去捉虫吗?” 徐灏怜爱的在绰绰头顶乱揉,说道:“昨日师父给你收了个师弟” “耶律贤?我知道” 绰绰把最后一口粥喝下去,放下碗叫道:“不过这个耶律贤太笨,又喜恶作剧,师父需得当心” 徐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他笨?” “我告诉他我们脚下是个球,他居然不信,非要骑着马跑一圈,若是能回到我面前,他才相信” 徐灏笑得更开心,忍不住凑过来,在绰绰小脸上轻轻一吻:“还是绰绰聪明” 大概在后世早上八点不到,宦官把耶律贤送了过来。 耶律贤进来以后,眼珠乱转,先是给徐灏行礼,口称师父,给郭柔行礼时,喊了句师娘,然后就看着郭柔不动。 郭柔被逗得咯咯笑,命春兰取来糕点,都是在汴梁城带来的,那桂花糕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夹层有冰和凉水,就是原始的冰箱,可以保持食物相当久。 这个时代的辽国,立国未久,生活上远不如中原精致,很多点心耶律贤都没见过。 耶律贤这才欢喜起来,和绰绰抢着吃。 休息一会,带着绰绰和耶律贤离开大营,到了草原上,捉来昆虫,给两个孩子讲解生物链。 “你们看,小虫吃草,蚁吃小虫,鼠吃蚂蚁,猫、鼬吃鼠,鹰吃猫、鼬,另一方面,羊马野猪吃草,人吃猪羊,人和动物还有昆虫死后,尸体滋养草地,草长得越发茂盛,是不是一个循环?我们叫这个为生物链” 徐灏一边拿着一根木根在地上画,一边讲解。 绰绰和耶律贤听得津津有味。 讲了一会,徐灏给两个孩子一人扎了个草帽,绰绰戴着草帽去捉蜻蜓和蚂蚱。 耶律贤却没去,待在徐灏身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徐灏温和的问。 “师父,你教我打仗吧,我喜欢打仗......” 第57章 战争 “你为何要学打仗?”徐灏望着远方,淡淡的问。 辽阔的草原上,生机盎然,草地上到处都是野花,引得蜜蜂蝴蝶穿梭其间。 远处已经搭起高台,隐隐传来阵阵鼓号,台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是准备祭祀东丹王耶律倍用的。 耶律贤攥着小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骄傲:“我太祖太宗皇帝,东征西讨,武功盖世,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徐灏沉默一会,嗤笑一声:“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你怎么不说耶律阿保机和耶律德光都没得好死呢” 耶律贤勃然大怒,愤然站起:“你......我不许你直呼太祖太宗名讳,我.....我要告诉父皇去.....砍了你脑袋” 徐灏冷笑一声:“尽管去说,这话我当你爹面也这么说,史书累累,俱记载得清清楚楚,怎么,写得说不得?” 耶律贤紧紧攥着拳头,气得呼呼喘气,却又毫无办法。 徐灏看着远方,淡淡的说:“你喜欢打仗,那你知道打仗是什么吗?你又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吗?” 耶律贤一愣,忍不住开口回答:“为什么?” “战争,战争,战而后争,战争的目的不是战,而是争,财富、人口、不一而足,甚至有时只为了争一口气” 徐灏扭头看了耶律贤一眼,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还小,恐怕理解不了” 想了想,还是想跟着孩子谈一谈。 “左传上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可见发动战争是要十分谨慎的,你听说过谁为了打仗而打仗,疯了还是吃饱了没事干?” 徐灏看着远方,祭祀应该已经开始了,隐约能听见司仪的喊声。 “你说你喜欢打仗,那你是为什么打仗?决定战争的胜负因素,并不是说你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武功如何,而是在于你符不符合道?” 耶律贤双拳松开了,恢复了几分儿童的懵懂:“何为道?” “很简单,战争中的道,就是你的战争是不是正义的,有没有得到百姓的支持” 徐灏扭过头来,声音温和的问:“如果现在有人侵入你的家园杀人放火,你会不会为了耶耶和娘娘拼命抵抗?” “当然会”耶律贤拍着胸脯高声喊道。 “这就是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有所有人,或者大多数人支持你,你才是合乎天道的,如何让大多数人支持?那就要看战争是不是正义了。” 沉默一会,徐灏望着辽阔的草原,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连眼神都有点涣散,悠悠的说:“自有人类以来,我们发明了刀枪,发明了弓弩,最后却全都用来对付同类” 嗤笑一声:“当真可笑.....” 耶律贤似懂非懂,忽然问了一句:“那这次父皇南征,是不是就不........” 徐灏收回思绪笑了笑,在他光溜溜的头顶摸了摸,看着远方的祭祀场景,悠悠的说。 “自安史之乱来,天下动荡两百年,如今人心思定,没人想要战争,这一点上,你父皇失了天时;南征之时,路途遥远,所过皆在汉地,地形、天气、气候一样不熟,这就失了地利;耶律阮一意南征,臣工百姓怨声载道,皆不愿从征,又失了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你觉得能赢吗?” 耶律贤冷汗直冒,他才五岁,但是从小所受的熏陶,已经让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他忽然扯住徐灏衣袖,满眼祈求。 徐灏微笑道:“你想让我劝你爹爹?” 耶律贤连连点头。 “没用的,他已经坠入魔障而不自知,这件事......师父无能为力”徐灏望着远方,喃喃的说着。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耶律贤都是闷闷不乐,徐灏也不去管他,这孩子是未来的皇帝,这种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夜幕渐渐笼罩了大地,纵横几十里的军营中灯火点点,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巡夜的士兵来来回回,不时有牛马羊群的嘶吼声,刁斗阵阵,肃杀之气,直冲夜空。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徐灏轻轻吟道。 御帐那边灯火辉煌,听说是皇帝在宴饮群臣。 徐灏站在帐外,望着御帐方向,连连摇头。 大战在即,这个皇帝不知召集众将,研究路线,安排后勤,集思广益,反倒大摆宴席,一醉方休,难道喝酒能喝出胜利? 这个耶律阮,也不过如此。 “又填词了?怎么不录下来?”郭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徐灏看着天边的星辰,蹙着眉头说:“不知为何,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扭过头认真的说:“柔妹妹,今晚你和春兰来我帐中睡” 郭柔脸色猛地一红,啐了一口:“色痞........” 想了一会,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让春兰陪你好了” 徐灏哭笑不得:“你想哪去了,找人在帐中搭起隔断,你们在我隔壁睡,柔妹妹,我总觉得要有事发生” 郭柔红着脸又啐了一口,一言不发,转身回去了。 徐灏苦笑着摇头,也转身回帐,毕竟只是直觉,郭柔她们若是不来,他也没办法。 靠在榻上,就着灯火读了一会书,几个奴仆走进来,都是从汴梁带来的。 他们在帐中拉起一根绳子,又把一块大布挂上,把帐篷分为了两部分。 徐灏微笑起来,这是郭柔听进去了。 不一会脚步声响,郭柔和春兰似乎进来了。 “柔妹妹”徐灏喊了一声。 郭柔在那边答应一下,那声音比蚊子飞过也大不了多少。 徐灏放下心来,又看了一会书,吹灭灯火,准备睡觉。 正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一个温暖的身子挤进了怀里。 徐灏吓了一大跳,刚想喊出来,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盖住了嘴。 春兰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颤抖而羞涩。 “官人......”这声音带着少女的娇羞。 “春兰?你这是干什么?”徐灏轻声说话,忍不住还往郭柔那边望了望。 黑暗中间,只能看见春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带着水汽和憧憬。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徐灏只觉得唇上一暖,一股香气传来,被吻住了。 徐灏一时意乱情迷,不知天地为何物,本能的吻住。 春兰伸手勾住了徐灏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好久之后,徐灏终于挣脱,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春兰轻笑一声,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语气充满了挑逗:“所以,你希不希望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兰打断他,轻笑着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怕她?是她让我来的” 伸手勾住徐灏脖子,语气越发魅惑:“奴家未经人事,请官人怜惜.......” 那有这么考验干部的?就算徐灏再怎么样,他也是个普通男人,面对女人的主动,还是未来小妾的主动,他把持不住了,伸手抱住,热烈亲吻起来。 春兰毫不畏惧,热烈回应。 脱衣时的窸窸窣窣,亲吻时的暧昧之声,让郭柔满脸通红,待要捂起耳朵,却又忍不住好奇。 就在两人衣衫半解,即将剑及履及之时,外面忽然一阵喧嚷声。 开始还不大,渐渐的越来越大,帐外有火光亮起,隐隐可闻喊杀之声。 第58章 火神淀之乱 外面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可闻杀声。 徐灏猛然坐起,脸上还带着一个唇印。 一条白藕似的手臂缠了上来,春兰的声音又软又糯:“官人~” 显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 徐灏推开她,喊道:“外面什么事?” 外面一个奴仆回答:“御营那边不知怎地,闹将起来,莫不是喝醉了耍酒疯?” 徐灏心里“呯砰”乱跳。 忽然“唰”的一响,隔布那边火光一亮,郭柔想点灯。 “灭了”徐灏厉声喝道。 郭柔吓了一跳,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弹起一溜火星,渐渐熄灭。 春兰把被子捂在胸口,挺身坐起,白腻的肩膀和两臂露在外面,头发披散,脸有红晕,诱人无比。 这时听见徐灏声音严厉,不由得也开始慌了,轻声问:“怎么了?” 徐灏满脸严肃的摇摇头,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春兰不顾自己衣衫不整,也起来帮着他穿。 “柔妹妹过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 隔布一掀,郭柔跑了过来,一头扑进徐灏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徐灏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把这两个女人叫过来,要不然一会万一乱起来....... “好了,没事,有我在呢,你们就在这里,把东西收拾好,不要乱跑,我去看.........” 话音还没落,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只听外面奴仆喊了一句:“你怎么........” “噗通”一个人影抢了进来。 郭柔和春兰吓得抱在一起,惊恐大叫。 徐灏上前一步,挡在她们前面,正要喝问,却忍不住惊呼一声:“耶律贤??” 一个宦官满脸是血,抱着耶律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泪流满面。 徐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五岁的太子深夜至此,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弯腰把耶律贤接过来,抱在怀里,这孩子身上剧烈的抖动着。 感受到徐灏的怀抱,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徐灏脖子,力气之大,差点让他喘不上气来。 “师父.....师父.......耶耶死了......娘娘让我来找你.......”小小的眼睛里,惊恐万分。 徐灏大吃一惊,厉声喝问地上宦官:“怎么回事?” 那宦官连连磕头,哭着说:“耶律察哥弑君.......陛下已经驾崩了,皇后娘娘也........皇后让我把太子托付先生,求先生救太子一命.......” 说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灏脑子里嗡嗡乱响,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如果耶律贤不在这里,他大可以带着郭柔她们一走了之,可是现在....... 他理解皇后的意思,皇帝被亲信大臣所刺,皇后已经信不过任何契丹贵族,反倒徐灏一个外人,这时是最可靠的。 以徐灏的风骨和人品,太子又是他弟子,岂有不管之理。 徐灏强行定下神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把耶律贤交予郭柔,说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回来咱们就走,你们收拾好东西” 郭柔一手抱着耶律贤,一手拉住徐灏,大眼中全是眼泪,连连摇头。 徐灏微笑起来,拍拍她手,安慰道:“我去弄几匹马,再多找几个人,要不然咱们走不远的” 挣脱了郭柔,走出帐外,故作镇定的走了几步,一直到郭柔看不见了,撒腿狂奔起来。 一直跑到萧思温营帐,远远的就看见萧思温披头散发,穿着睡袍,翘着脚向御帐那边看热闹呢。 “绰绰何在?”徐灏不等跑近,厉声大喊。 萧思温措不及防,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徐灏,笑道:“大广兄.......” 徐灏跑到他面前,猛吸两口气,厉声道:“耶律察哥弑君,萧大人何去何从?” 萧思温张大嘴巴,脸色从欣喜到惊愕,再到面如死灰,颤声道:“你说什么?” 徐灏凑近了他,仔细的观察着他表情,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皇帝驾崩,太子在我那里,你想怎么办?” 萧思温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好半天才说话:“或许可以把太子.......” 徐灏勃然大怒,伸手扯住他衣领,大声吼道:“你放屁,那是我的弟子,他才五岁,你要我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交予逆贼?” 萧思温被他语气所骇,有点磕磕绊绊:“左右不......过一个孩子,大广兄........” 徐灏冷笑一声,放开他说道:“你以为你把太子交出去就没你事了?耶律阮再怎么说还是契丹共主,耶律察哥岂会把弑君罪名背在自己身上,萧兄出身述律氏,身份显贵,又是南京留守,此次南征,就属你反对最甚,这个黑锅,我看萧兄背正好” 说着说着冷笑更甚,给他加上最后一根稻草:“萧兄熟读史书,曹魏成济之事.......萧兄不会不知道吧?” 萧思温悚然而惊,三国时成济奉司马昭之命,杀死魏帝曹髦,结果却被背上弑君的黑锅,诛灭三族。 “直娘贼,烂了屁股的贼配军,徐灏,老子被你害死了”萧思温蹲着脚大骂。 徐灏笑吟吟的在他肩上拍了拍:“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徐某先在这里恭喜萧兄,将来位极人臣了” 萧思温骂了一会,瞪着红红的眼睛,恶狠狠的问道:“现下如之奈何?” “召集兵马,我们现在就走......” 天色越发黑暗,月亮被乌云遮盖,草原上昆虫的叫声,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 “嘚嘚嘚嘚”宁静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 马蹄动地而来,成千只马蹄敲击着地面,踏得草屑飞舞,霎时间昆虫停止了鸣叫,狼嚎声渐渐远去。 “休息一会”萧思温勒住了战马。 徐灏在马上挺起身子,观察四周,天气太黑,也看不清什么。 他身后就是耶律贤,被他用带子牢牢缚于背上,那孩子还在瑟瑟发抖。 萧思温身后则是绰绰,也是被父亲绑在身上。 随着一声令下,骑兵们翻身下马,纷纷拿出豆饼饮水,喂给战马。 匆忙之间,萧思温只带出来五百骑兵,还大半没有盔甲兵器,个个衣衫不整,狼狈之极。 郭柔和春兰一身男装,也骑在马上,紧紧跟着,至于从汴梁带出来的奴仆......实在是带不走了,不过契丹人也犯不着为难几个奴仆,将来找回来就是。 “地图”徐灏翻身下马。 下马之后,先把耶律贤解开。 这孩子吓得哆哆嗦嗦的,紧紧跟着徐灏,不敢离开半步。 形势紧张,现在也来不及安抚。 亲兵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一个亲兵点起一支火把,把图照亮。 萧思温也凑过来看。 “我们现在在哪?”徐灏问道。 这张地图太过抽象,只有简单的山川河流,徐灏有点懵。 “离大营大概有二十里”萧思温回答。 “我问你我们在哪,东西南北分不清吗?”徐灏怒道。 “在大营南边,再......”萧思温话音未落,马蹄声响起。 一个亲兵跑的满头大汗,一直跑到萧思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叫道:“大人,敌骑三千,正在追来......” 萧思温霍然而起急急忙忙的道:“快走快走,哎呀大广兄,你还不快点?” 徐灏眼睛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语气十分镇定,头也不回的说:“你慌什么?我们胡跑乱撞么?” 手指在一个城市停下,问身边亲兵:“奉圣州还有多远?” 亲兵回答:“不到五十里,过了羊河就不远了” “好,我们去奉圣州”徐灏站了起来。 萧思温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道:“那不是.....自投罗网?” 第59章 定安 黑暗中徐灏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微微一笑:“萧兄考我?孙子兵法有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接着说道:“如今太子在我手上,既是害,也是利,敌人一定会不惜一切的追上来,长途跋涉,疾驰而来,他们岂能样样随心,只要敌人有一丝破绽,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回头看看身后的五百骑兵,蹙着眉头道:“再说,我们的士兵兵甲不齐,粮草全无,不补给根本走不远,如今弑君之事尚未传开,奉圣州一定不知,我们正好去补给一番” 午夜时分,大队人马渡过了羊河,紧接着不再停留,呼啸而过,凌晨时分,抵达了奉圣州。 萧思温以南京留守的身份,骗开城门,进城之后,假传圣旨,声称奉圣州守将谋逆,把他捆于柴房。 众人在奉圣州补齐粮食马匹、盔甲器械,又大吃大喝一顿,天色微明之际,大队人马出城而去。 徐灏恶作剧之心忽起,命人在城门处张出一张告示,上书“各官免送” 天亮之后,辽国大将耶律挞,领着三千“铁林军”,追踪而至。 他是耶律察哥心腹,武勇非凡,战功显赫,所带的“铁林军”,更是整个辽军精锐。 他们寻踪而来,一直追到奉圣州,却见城门打开,一个守城士兵也没有,城门处的“各官免送”,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当下,不顾士兵战马疲惫,留下三百士兵守城,其余人穿城而过,直追了下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桑干河水波光粼粼,阳光下银鳞片片。 萧思温的五百人马,人人一人三马,五百多人,却有上千匹战马,聚在一起好大的一团。 “如今我们何去何从?”萧思温拍了拍身后绰绰,柔声安慰了一句,扭过头来,看着徐灏。 徐灏笑道:“萧兄又来考我?如今我等粮草充足,战马极多,所不如敌者,只是人少罢了,不过敌人不眠不休的追来,却犯了兵家大忌,萧兄满腹诗书,岂不闻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扭过头看着萧思温,笑道:“萧兄来数一数,敌人犯了几条?” 萧思温默然无言,心里暗自佩服不已。 徐灏哈哈大笑,喊道:“我们过河......” 郭柔和春兰紧紧跟着他,这时看他,那张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倾心无比。 过河之后,徐灏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滚滚西去。 萧思温追上,与他并肩而行,叫道:“我们为何不往东去,只要回到析津府,我就......” 奔驰之中,徐灏扭头瞥了他一眼,叫道:“你都想到了,敌人能想不到?”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他解释一下。 “萧兄,从政治上说,那耶律察哥弑君,失了大义,屠刀之下,众臣必定口服心不服,弑君也就罢了,清君侧古来有之,并不罕见,他千不该万不该来追杀太子,你等着吧,时日一久,朝中定然生变,那个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此其一” “其二,从军事来说,敌众我寡,敌明我暗,硬拼是不行的,我们就是要反复调动敌人,给他们拖垮拖死,逼得敌人处处分兵,疲于奔命,萧兄明白吗?” 萧思温默然无语,心里暗叹:“我不如他啊” 又奔出十几里,大队人马停下休息。 徐灏把耶律贤放开,坐在地上研究着地图。 “官人”一个竹筒递了过来。 徐灏头也不抬,顺手去接,嘴里说着:“多谢” 一拿之下,竟没拿动,徐灏抬头去看,春兰两只眼睛全是星星,正在盯着他看。 徐灏失笑:“这么看我作甚?” 春兰满心的喜欢,就像泉水喷涌而出,控制不住的扑上来,在他脸上重重一吻,在耳边小声道:“春兰还欠官人一晚呢” 说完,红着脸逃回到郭柔身边。 徐灏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个逃命的时候,这姑娘还想着这种事...... “大广兄,敌人追上来了,据此还有八里,他们已经追了一夜,要不要和他们干一下”萧思温跑了过来。 徐灏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摇着头说:“还不到时候,萧兄请看” 他指着地图:“前面就是定安,我们就在此地分兵,萧兄带三百骑兵,一人三马,佯攻定安,把声势造出来,就说那耶律察哥弑君,太子已经登基,然后径直向北,再过桑干河,我带两百人,先过河去,咱们在河北岸聚齐,我就不信耶律挞能在定安休息补给,我看他分不分兵”说着,狠狠的一拳捶在地图上。 萧思温张口结舌:“还要......还要过河?” 徐灏不再理他,把耶律贤抱过来,一边往身上绑,一边说:“避实击虚,兵法之道,萧兄难道让我好好解释一番?” 定安守将是个汉人,叫屠良,阿保机时代就已经投降契丹,不过汉人在辽国很难爬上高位,这定安城不大,天高皇帝远,他缩在这里,每日饮酒享乐,倒也逍遥自在,早去了上进之心。 这日正在饮酒,下面来报,有敌来犯。 屠良一愣,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战啊,皇帝不是还在归化州吗? 跟着亲兵上了城墙,只见远处尘土飞扬,看着声势,怕不有上千骑兵,他这定安城中,只有守军两百,还大多数是凑数的。 尘土大作之间,一骑急奔而至,手里举着一杆黄色大旗,身着皮甲,髡发左衽,作辽国官兵打扮。 奔至城下,厉声大喊:“定安守将何在?” 屠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扶着城墙向下喊道:“本官在此,你是何人?” “耶律察哥弑君,如今太子已然登基,我等要去讨逆,快快送上粮草补给” 屠良大吃一惊,弑君?他额头上冷汗汩汩而下,这个消息太惊人了,他定定神,趴在城头厉声大喝:“圣旨何在?” 城下那兵放声大笑:“你看不到我手中大旗吗?废话少说,快快开城,要不然攻进城去,鸡犬不留” 屠良那敢轻易开城,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趴在城头上,唠唠叨叨来回打太极。 互相喝骂了一会,那兵收拾旗帜,转身拨马而去,片刻之后,远处大队人马也转头向北而去。 一直到那隆隆的马蹄声远去,屠良才松了口气,擦擦头上汗珠,对着亲兵怒道:“你这狗才,还不快快派人去归化州,探查虚实.......” 第60章 转战 “大人,敌人分兵了,一千人向西,五百人向北” 定安以东十几里处,一个士兵趴在地上观察着地上马蹄踏过的痕迹。 辽阔的草原上,本应生机盎然,这时却静谧无声,连平日采摘花蜜的蜂蝶,都无影无踪,只有天空之中的鹰隼“呕呕”的叫着。 “不是只有五百人吗?怎么多出来一千人?”耶律挞满头大汗,怒吼连连,一日一夜的不眠不休,让他脾气更加暴躁。 亲兵谁也不敢说话,生怕触了他霉头。 见无人回答,耶律挞更怒,抽出刀来就要杀人。 一个亲兵见势不对,忙道:“大人容禀,一夜之间,敌人那里能变出许多?敌人定是一人多马” 耶律挞斜睨着他:“说下去” 亲兵硬着头皮回答:“去往定安的,依小人看,最多三百,其余两百往北边去了,大人万万不好中计” 耶律挞收刀入鞘,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传令,分兵五百去北面,其余人去定安.....” 半个时辰之后,耶律挞带领两千骑兵,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定安,本拟在这里休整一番,没想到守将居然不开城门。 耶律挞暴跳如雷,指着城头骂“直娘贼,你不认得我吗?” 可怜的屠良现在已经彻底懵圈,到底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 作为铁林军首领,屠良当然认识耶律挞。 “大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满眼迷茫。 “你管我怎么来的,快快开城”耶律挞气得要死了。 “可有圣旨?”屠良继续问。 “你.............”耶律挞顿时语塞。 耶律察哥虽然弑君,现在还没得到各部酋长的支持,哪里来的圣旨。 “你气死我了.....来人,攻城.......”耶律挞怒骂连连。 不过他们奔袭而来,云梯高台一样没带,难道用马去撞城门么? 亲兵急忙劝阻:“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孟浪,捉拿太子要紧.......” 桑干河边,副将带着五百骑兵奔腾而来,亲兵请示:“要不要休息一番,已经跑了一日一夜了” 副将回头看看,犹豫一会,摇着头说道:“大人急迫,还是不要触了他霉头,他们不也是跑了一日一夜?传令,过河” 河水不深,可以涉渡,五百多人分为两部,一部过河,一部守在河岸,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半渡而击。 “哗啦啦”的水声中,辽军骑兵催着战马,慢慢走入河中。 水流阵阵,马鸣嘶嘶,一片安静祥和之色。 三百骑兵浑身是水,一个二个三个,渐渐全部上岸。 战马浑身湿透,极不舒服,忍不住转着圈子,用力抖动身体。 就在这时,一声锣响,地面震动起来,只见大片的草场翻腾,五百条身影一跃而起,他们身上个个带着草编成的伪装,怪不得刚才在对岸看不出来。 先是“崩崩崩”,一阵弓弦响动,一片箭雨罩下,紧接着就是刀光闪烁,扑了上来。 三百骑兵本就已经精疲力尽,这时猝然遇袭,一时之间失了方寸,连骑兵应有的速度和冲击都被抛在脑后,失去速度的骑兵,在平地上的下场就是死。 惨叫之声四起,骑兵被从马上拉下来,刀光闪动之下,血肉横飞。 副将和其余两百骑兵站在河对岸,呆呆的看着,谁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沉默良久,副将脸露惊恐,大喊大叫着要过河增援,却被亲兵拉住:“大人大人,万万不可冲动,敌人显然蓄谋已久,我等过去也是送死” 副将满眼通红,扭过头来吼道:“今日不死,回去以后也活不成” 那亲兵吞吞吐吐:“大人容禀,我等本是陛下亲军,如今察哥..........” 副将脸色一变,明白他的意思了,察哥得位不正,今日虽然得势,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今日就算卖太子一个面子,将来也好相见......... “我们走”副将当机立断,拨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奔去...... “哈哈哈哈,大广兄神机妙算,用兵如神,萧某佩服” 河对岸一处高地之上,萧思温哈哈大笑,三百敌军已经尽数被歼。 徐灏笑了笑,对于他的恭维没当回事。 耶律贤在徐灏身后探出头来,看看战场,又看看师父,满眼的崇拜。 “大广兄是怎么想到要两渡桑干河的?请给为兄解惑”萧思温这回是诚心诚意的请教。 徐灏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顺手挥了挥:“兵法之妙,存乎一心,避实击虚,避强击弱,以逸待劳,如今敌人势大,须逼他不断分兵,就像一块糕点,只有掰开以后才好一口口吃掉” 耶律贤忍不住问道:“那师父怎知敌人会在这里过河?” 徐灏摸摸他头顶,笑道:“师父是人不是神,只能凭着局势推测,其一,这里距离我们分兵之处最近,其二,耶律察哥急于名正言顺,必然会不顾一切想要捉住你,所以我判断,他们一定会在此渡河” “那若是敌人不来呢?”耶律贤继续大声问。 徐灏笑道:“那当然是继续逃之夭夭” 萧思温低着头,心里骇然,如此从战局,到人心的全面把握,古来孙武孔明,怕也不过如此。 三百辽兵被杀了一百多,逃走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被俘虏,被押着过来,剥去盔甲,一个个的跪在地上。 徐灏走过去笑道:“尔等可想活命?” 俘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徐灏笑得更加温和:“我不杀你们,回家去和父母妻儿团聚去吧” 众俘虏脸色古怪,这个时代的俘虏,命运只有两个,一个是死,一个是成为奴隶。 不知道这个说话和气,长相英俊的汉人,说放他们回去,是真是假。 “只要你们答应回去以后,说这四个字,我就放你们回去”徐灏笑着说。 一个俘虏犹犹豫豫的问:“什么?” “太子尚在........”徐灏低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温和。 一炷香后,看着俘虏们走远,耶律贤气哼哼的说:“师父太过仁慈,他们从逆,应该通通杀了才对” 徐灏望着俘虏们的背影,摇着头说:“你记住了,杀人是最没用的人才做的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要是不说怎么办?”萧思温也没理解。 徐灏扭头看了看他,笑道:“只要有一个人说出来,那我们就不亏” 又转过头看着远方,悠悠的说:“再说,这些人总有亲人吧,到时候宣扬出去,说太子仁慈,俘之不杀,萧兄想想,还有谁能和我们不死不休?” 说完哈哈一笑,喊道:“休息一个时辰,咱们接着和耶律挞捉迷藏” 五百士兵轰然答应,徐灏用兵如神,一天一夜的时间中,闲庭信步般歼灭敌人三百,己方一个不伤,一个不死,现在威望极高,大家只觉得跟着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第61章 四渡 辽天禄五年九月八日。 “休息一会”顺着一声令下,一千五百骑兵一齐停下,随即翻身下马。 精疲力尽的“铁林军”,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士兵们连马都不顾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躺或坐,气喘吁吁。 战马也是累得不行,低着头不停刨着地面,寻找吃的,草地上被刨得烂成一团。 “直娘贼,老子捉到你们,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耶律挞大声咒骂着。 这几天来,他跟在徐灏他们身后,追也追不上,打又打不着,徐灏第三次渡过桑干河,又在河边设伏,吃掉了他两百人。 耶律挞简直要被活活气死了。 “过来”他召集着亲兵。 “都出出主意,怎生想个法子,把那徐灏和太子捉住,到时候重重有赏” 众亲兵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娘的,要尔等何用,再不说话,老子给你们通通砍了”耶律挞更怒。 “大人,小人倒是有个主意”一个亲兵开始献计。 “说来听听”耶律挞斜睨着他。 亲兵硬着头皮说道:“为今之计,一是向归化州求援.......” 耶律挞忽然暴怒:“放屁,老子领了三千兵出来,打不过五百人,你让我怎么回去交待?” 亲兵忙道:“既然此路不通,我们就得传预各处,大家一起出兵,现在太子在桑干河南岸,奉圣、顺圣、定安、乔山,从四面八方围过去,定能把逆贼捉拿归案” 耶律挞眼珠一转,这倒是个主意,随即想起一事:“要是各州不听令怎么办?” 亲兵谄媚一笑:“大人只说陛下重病,太子被奸人所挟,再开出重赏,大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不需有多少人,重要的是,找到太子在那里,以我军兵力,以逸待劳,还不手到擒来?” 耶律挞大喜,连连拍着那亲兵:“好小子,就依你.......” 奉圣州离城二十里之地,徐灏正在看着地图。 “大广兄用兵鬼神莫测,那耶律挞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又一次渡过桑干河,哈哈哈哈哈哈” 萧思温哈哈大笑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奉圣州如何了?”徐灏推了他一把,他压住地图了。 “正在哨探,有人盯着”萧思温也低头看地图。 “好,只要奉圣州空虚,我们就去抢一把”徐灏低着头说。 “你怎么知道奉圣州一定会出兵?”萧思温疑惑。 “我不知道,我猜的,萧兄,如果你是耶律挞,你会怎么办?”徐灏抬起头,几天的行军,让他也明显瘦了一圈,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不等萧思温说话,他自己说了下去:“察哥定然现在自顾不暇,他亲卫只有一万人,能派出三千已是极限,耶律挞心知肚明,必不敢求援,那么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抽四周之兵来围我,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处处皆是漏洞” 指着地图道:“萧兄你看,我们的位置就在归化州不远,接下来我们在奉圣州抢上一把,补齐辎重,然后不再停留,再一次回到桑干河北,耶律挞那家伙有勇无谋,必想不到我们还能渡一次河,到时候他追之不及,我们就可以回南京了.......” 萧思温打心眼里佩服:“大广兄四渡桑干河,把耶律挞玩弄于鼓掌之间,用兵之奇.........” 忽然睁大眼睛,瞪着徐灏,声音中透出恐惧:“你的意思是带着太子回南京????” 徐灏哈哈大笑,拍了拍萧思温的肩膀:“萧兄何必惊讶?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萧思温一跃而起,怒道:“放屁,你这是害我,我一家老小......绰绰可是你的弟子” 徐灏正色道:“我想请问萧兄一句话,萧兄出身述律氏,血统高贵,可是这么许多年来,却屈居一个南京留守,萧兄真的甘心吗?” 萧思温眼神闪烁,强撑着说:“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官吏任免,朝廷自有.......” “萧兄,太子乃皇帝嫡长,按照中原礼法,理应承继大统,如今察哥谋逆,弑君拘臣,谁能服他?我若所料不错,他活不了太久了,诸部定会推举新君,而今太子既在我手,那就大义在我,萧兄扶保太子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谁敢不从,到时位极人臣,岂不美哉” 他的声音仿佛是魔鬼的诱惑:“萧兄最喜读书,那曹阿瞒榜样在前,萧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岂能不效上一效?我看你比那曹阿瞒也差不到那里去,到时候萧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小弟先恭喜萧兄了” 萧思温心里砰砰乱跳,他承认他动心了,对于男人来说,权利就是最好的春药,太子年幼,太后已崩,我若推举太子上位.......... 心里一动,抬头斜睨着徐灏:“你不会是想让我大辽内乱,你好从中取利吧?” 徐灏哈哈大笑,一跃而起:“萧兄果然谨慎” 上前两步负手而立,傍晚的夕阳照在他身上,似乎给他镶上一层金边。 清朗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来:“萧兄知道我的志向吗?” 萧思温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是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悠游于山林,沉浸于茶酒,和我爱的人一起,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对于权利,我并无什么野心” 说着,转过身来,看着萧思温,眼神中有种洒脱:“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想从中取利,我又能取到什么呢?这可是辽国,不是汉地,以我的名声,一旦掌握辽国权柄,恐怕就要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了” 萧思温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前的正气歌,和那几首诗,虽然让他名扬天下,可是也绝了他在辽国的仕途,谁都可以投降,就他不行。 萧思温的嘴角勾了起来,越勾越高:“既如此,萧某就却之不恭了,还请大广兄助我........” 两人拉住手,同时嘿嘿笑起来。 “大人,徐大官人,奉圣州出兵了”一个亲兵匆匆跑来禀报。 徐灏和萧思温对望一眼,徐灏笑道:“请萧兄下令吧.........” 九月八日夜,萧思温又一次以耶律挞的名义骗开奉圣州城门,可怜的守将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 可也不怪他,谁能想到徐灏还能回来,还敢回来,这一下虎口夺食,真是漂亮极了。 在奉圣州休息一夜,补齐辎重,五百骑兵精神抖擞,出城而去,打出替天讨贼和太子旗号,摆出一副要攻打归化州的架势,弄得耶律察哥一日三惊,怒骂连连。 徐灏在归化州城下虚晃一枪,随即南下,第四次渡过桑干河。 等到耶律挞累死累活的追到归化州,徐灏他们早就没影了。 把个耶律挞气得哇哇怪叫,连杀几个人,才出了这口气。 徐灏这回不再耽误,指挥着五百骑兵,一路呼啸,又一次佯攻定安城,大队人马从城下一掠而过。 随即沿壶流河而下,取道蔚州,过飞狐峪,翻过五回岭长城,再过紫荆岭,一个月后,平安到达了易州。 四渡桑干河,两夺奉圣州,从此被记入史册,成为人类古代战争史上的经典战例。 第62章 告别 刚刚回到析津府,徐灏和萧思温就得到了消息,归化州中,各部酋长杀耶律察哥,并推举耶律璟为大辽新的皇帝。 “果然不出贤弟所料,那耶律察哥死了”留守府中,萧思温满脸震惊。 徐灏一身汉地装扮,轻笑一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道:“萧兄的机会不就来了” 萧思温满脸兴奋,却又强自忍耐,憋得好不辛苦,抱拳说道:“这讨贼檄文,还要麻烦大广兄了” 徐灏笑道:“义不容辞” 第二天,就在析津府的皇城中,耶律贤被推上龙椅,立为大辽皇帝。 徐灏亲笔写了一遍檄文,例数耶律璟的不可立。 “今太子尚在,逆贼篡立,天日昭昭,厚土旦旦,天地为证,今有耶律讳贤,先帝嫡子,皇后所出,承继大统,义之顺之.........耶律璟者德光之子也,昔年太祖崩,太子东丹王尚存,本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耶律德光擅篡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太子乃太祖嫡孙,尔有何凭,僭越登基?...........耶律璟酗酒、贪婪、荒淫、不孝、虐下、好杀、无文、干预有司,如此作为,天人公愤...........” 一篇檄文,从他爹开始骂,一直骂到现在,指着鼻子把个耶律璟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耶律璟看了以后,气得连摔了几个杯子。 接着就要点起大军,讨伐耶律贤。 没想到,诏书发出,应者无几,一个月过去,只来了一万多人,耶律璟只好徒呼奈何。 从这一天开始,辽国正式分裂,西边是耶律璟,东边是耶律贤。 史称西辽、东辽。 耶律贤登基的第一天,就下诏拜萧思温为魏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三司转运使俱出自萧思温门下,从此大权独揽。 本来枢密使是要给徐灏的,耶律贤小小年纪就有了皇帝的自觉,本能的想把政、军、财三个权利互相牵制,互相掣肘。 不过徐灏上表,坚持不就,他就一个要求,他要回家。 徐灏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析津府城门前,搭起了彩棚,彩旗飘舞,锣鼓喧天,虽是欢腾之意,却又充满哀伤之气。 顺着城门,一溜排开七八张桌子,城中有职司乡绅,还有德高望重的耆老,基本都来了。 萧思温亲自前来送行,握着徐灏的手,眼中含泪:“大广兄万万不要忘记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乡” 自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整整快一年的时间,在这里有过悲伤,有过伤心,有过危险,也有过欢笑。 徐灏不由得也动了感情,握着萧思温的手,眼角噙着泪道:“德降兄,小弟虽然被你掠来,你又杀我百姓,我曾恨你入骨,但是兄长却也待我甚厚,你我恩怨一笔购销,从今以后,请兄长善待百姓” 一个耆老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酒,从地上撮起几颗泥土,洒入酒中,说道:“请先生饮下家乡的土壤,这里永远欢迎先生” 徐灏接过来,一饮而尽,双眼含泪,深深施礼:“多谢厚待” 这一刻,人性的美好,超越了民族的矛盾,对于徐灏来说,往事如烟,皆会过去,剩下的也只有这段难忘的经历。 绰绰飞奔而来,大哭着扑进徐灏怀里:“师父,师父,你要弃我而去吗?我不让你走” 徐灏忍不住眼泪长流,把绰绰抱起来,轻轻亲吻:“绰绰乖,等师父有暇,再来看你,记住师父教给你的道理,好好生活” 绰绰哭得越发嚎啕,紧紧抱着徐灏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松手。 徐灏真的动了感情,抱着幼徒,泣不成声。 忽然城里静街鞭响,远远的,黄罗盖伞缓缓而来,皇帝亲自来送行了。 四周百姓越围越多,侍卫费力的推开百姓,清出一条道路。 五岁的耶律贤,一身小号龙袍,在宦官的引领下,直至徐灏面前,恭恭敬敬的弯腰长揖:“师父......” 徐灏怀里还抱着绰绰,绰绰大哭不止。 “皇帝聪慧,记住师父跟你说过的,时时刻刻要反省自己,善待百姓,若有疑惑,随时来信” 皇帝再次施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徐灏满脸都是眼泪,勉强笑了笑:“回去吧,师父要走了” 耶律贤年仅五岁,终究是忍不住了,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他一哭,绰绰哭得更厉害了,旁人怎么劝也不松手。 最后是萧思温强行给她抱过来,“师父,师父”的喊声渐渐远去,好像就在耳边反复回荡。 徐灏眼泪长流,硬起心肠,转身上车。 孟谷甩起鞭子,拉车的马儿缓缓开动,车后三百契丹骑兵,列阵跟上,这是护送他回去的。 车子没走几步,又被拦住了。 徐灏掀开车帘,却是几个奴隶打扮的人,跪在地上,为首之人高呼:“官人活人无数,我等皆受恩惠,今日官人要走,我等无以为报,请受小人一拜” 说着,重重拜了下去。 周围沉默了片刻,忽然整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也不知道是几千几万人喊出来的,声音之大,直冲天际。 “请受我等一拜.....” 周围百姓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徐灏放声大哭,郭柔流着眼泪给他打开车门,他就在车上,跪下还礼,匍匐于地,放声大哭。 天上忽然一声闷雷,竟然下起秋雨来。 徐灏跪在车上,挥着手,要百姓们快去避雨,一边喊一边哭。 郭柔和春兰靠在一起,同时抹眼泪。 车子缓缓发动,车檐上的风铃被雨点敲击,“叮叮当当”乱响着。 萧思温带着一班大臣,一直送到三十里长亭,直到桑干河边,码头上已经有船等着了。 徐灏下车,与众人行礼作别,萧思温折了一根柳枝,交到徐灏手上,与他依依惜别。 几个文臣对望一眼,忽然一齐高喊:“请先生留下墨宝” 徐灏略一迟疑,萧思温笑道:“众望所归,大广不要推辞才好” 自有仆人端来桌案和纸笔,萧思温亲自磨墨。 徐灏坐下,沉吟一会,看看天空,雨过天晴,整个世界仿佛都灰蒙蒙的,心里一动,提笔写字。 萧思温一边磨墨一边跟着念。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辽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写完抹了一把眼泪,对着众人深施一礼,头也不回的上船去了。 小船飘飘荡荡,及至河心,忽然一阵琴声悠扬,一个女子清扬的嗓音飘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歌声在河面上悠扬飘荡,船渐远去,歌声终究不闻。 第63章 回家 “你既能填出如此好词,可给沈知意填过?”船舱里,郭柔忽然就打翻了醋坛。 丢开怀里的琴,看着徐灏眼神躲闪,顿时更加吃醋:“不行,你也给我填” 春兰在一边捂着嘴笑个不停,最近她经常想找机会和徐灏共度良宵,可惜郭柔改变主意了,坚决不许。 在这个时代,内宅都是女主人说的算,所有的丫鬟奴仆的命运,都由女主人掌握,男人不能插手,如果你插手,那就是失礼、失德、失仪。 关于小妾侍寝这件事,不是男人说想找谁就找谁,也得女主人同意。 当然如果男主人偷偷摸摸,那也随便,不过小妾可就遭殃了,女主人有一万种方法,让小妾生不如死,男主人还不能插手。 从宫中,到百姓人家,都是这么来的,有的影视剧中,妻妾争宠,甚至嫔妃敢和皇后宫斗,那是绝不可能的。 皇后手掌后宫大权,那就是后宫之主,嫔妃侍寝之后,要记录在案,用皇后之宝,如果她不肯用印,那好吧,嫔妃生下来的孩子,将不被承认。 所以没有郭柔的首肯,春兰绝不敢造次,只能天天和徐灏眉来眼去,搂搂抱抱过过干瘾。 徐灏陪着笑脸,柔声道:“柔妹妹,填词就填词,你生什么气嘛” 郭柔越发委屈,金豆子一滴一滴的掉:“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凭什么她.......你也是个混账,枉我天天想着你,念着你........” 徐灏急忙伸出袖子给她擦眼泪:“我也天天想着你呢” 郭柔使劲一挣扎,怒道:“别来唬我” 徐灏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一边擦眼泪一边哄:“真的,我天天记着你,我给你填词” 说着命春兰备好纸笔,坐下就写:“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归梦碧纱橱,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思好” 春兰递上私章,被郭柔一把推开,把纸拿在手里,小脸上露出得意:“这个是我的,不录在本子上” 一场小风波过去,两人更加亲密。 几天之后,队伍抵达了后周的疆域。 太师冯道亲自来霸州迎接,定州的义武节度使孙行友,亲率五百兵马,要随同保护徐灏。 霸州城下成为一片欢腾的海洋,百姓敲锣打鼓,又有人踏歌,弄得尘土飞扬,热闹至极,还推出德高望重的老人敬酒。 冯道白须飘飘,哈哈大笑的握着他手:“大广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陛下在宫中望眼欲穿,就盼着你回来呢,来,快快进城” 孙行友一身铁甲,走起路来,甲叶“哗啦啦”的响。 凑过来施礼:“久闻大广兄大名,如雷贯耳,在辽国做得好大事,下官佩服至极,没说的,一会一定要一醉方休” 徐灏满脸谦虚:“劳动各位大人亲迎,灏实不安” 冯道拉着他手不放,笑道:“大广下一句定是要责怪老夫,让这许多百姓来,你问问,可有人逼迫?” 身边小吏早把冯道的话喊了出去。 只听百姓中一声锣响,立刻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有一人大声喊道:“徐大官人阻辽兵来犯,救了千千万万百姓性命,使我家园保全,妻儿无忧,我等诚心诚意来迎大官人,大官人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城上城下,上百上千的百姓,一齐跪下,重重叩首。 连同冯道等人,也弯腰施礼。 徐灏眼含泪花,弯腰长揖到地回礼。 城门洞里,架着一只火盆,冯道拉着徐灏的手,笑道:“跨过去,去去晦气” 徐灏笑道:“这就太过了吧,小子年幼福薄,怎敢在太师面前造次” 冯道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徐灏:“你这家伙,少来惹我,你可知道,当日我没能带你回来,引得百姓骂声不断,府中常有臭蛋粪便丢进,你说说,你该当何罪” 徐灏忙道:“如此,徐灏之过也.....” 冯道笑道:“少来混扯,一会陪我好好喝几杯才是” 果然是“好好喝几杯”,一场宴饮,霸州几乎全体有品级的官员俱都出场,再加上不时有百姓推举的老人进来敬酒。 饶是徐灏酒量不错,喝得也是低度白酒,那也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被抬回了驿馆。 睡得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见有一声狼嚎,徐灏在醉酒状态之下,神志不清,以为又回到了桑干河畔的日子,挣扎着爬起来,站起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霸州城。 本就酒醉之下,这一下起猛了,脑中一阵迷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摔结结实实,摔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吱”的一声,门扉一开。 屋里已经点上灯火,风一吹进来,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徐灏趴在地上,只见眼前一双绣鞋,一阵香风被开门的风送进鼻子。 拼命昂起脖子,顺着鞋子往上看。 绣鞋后退一步,距离拉开以后,徐灏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眼里含着泪,还有几分嗔怪,正在低头看着他。 “知意......” 徐灏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上去紧紧抱住,又哭又笑,心里欢喜得要炸开了一般。 “我好想你,知意.....你......我好想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徐灏激动之下,呜呜哭起来。 沈知意是连夜赶来的,路上跑死两匹马,听说丈夫平安回来,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没想到一到霸州就看见了郭柔那个小娘皮,细细盘问孟谷,居然听说郭柔已经跟着他几个月了,有没有发生什么? 自己都没和徐灏圆房,没想到被郭柔拔了头筹,真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后面听说他醉酒,就想来照顾他。 本想他醒来以后,和他好好算算账,凭什么不让自己去找他,反倒和郭柔那个小娘皮天天混在一起,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好不好。 但是这时看见徐灏真情流露,心里软得一滩水一样,反手抱住他,满脸眼泪,声音颤抖抽噎:“郎君~” 第64章 交锋 暮色渐浓,一轮满月高悬空中,繁星点点,璀璨的银河像是一条玉带,横亘于黑幕之上。 月色照在庭院之中,把一切都染成白色。 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有鸟巢,几只乌鸦盘旋于上,“嘎嘎嘎”的叫着。 秋蝉鸣响,风过树摇。 这世上万般美好,也抵不过重逢之喜,乍见之欢。 屋里男女恩爱之声低沉而又热烈,徐灏和沈知意仿佛要把所有思念和委屈,都在对方身上发泄出来,抵死缠绵。 院子里两只巨狼无聊的来回溜达,它们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主人却不理自己了。 两狼对望一眼,大郎昂起头来,对着月亮长长嚎叫一声。 又同时走到门口卧下,仿佛两只守门犬一样。 春兰端着一盘水果,刚刚推开门,两只巨狼同时站起,弯腰呲牙。 这一下吓得她心砰砰乱跳,刚要喊出来,却听见屋里隐约的男欢女爱之声,顿时红了脸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郎君.......你想没想我” 风收雨住之后,沈知意赤裸着身子,依偎在徐灏怀里,脸上带着欢愉后的潮红和满足,白藕一般的手臂探出来,在徐灏脸上轻轻摩挲。 明知道答案,可是她就是想听他再说一次。 徐灏手指间捏着她一缕头发,闻言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自然是.........不想” 沈知意心满意足的咯咯笑着:“那你刚才还.........那么折腾......” 徐灏这一年来,出生入死,百般艰难,仿佛都在刚才和沈知意的恩爱中发泄出去,这时也浑身舒坦。 “当日打草谷,我让你先走,..........” 把这一年多来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和沈知意说了一遍。 沈知意听得泪水涟涟,转进徐灏怀里哭道:“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那日我被关在狗房之中,我曾想过,若是耶律皇帝用你来威胁我,我会如何?” 徐灏轻轻摩挲着沈知意丝绸一般光滑的脊背,悠悠的说。 沈知意小脸藏在徐灏怀中,声音闷闷的:“那你会如何?” “我想我大概就降了” 徐灏忽然扑哧一笑,说道:“所以我不让你去找我,就在于此,我这人没什么大理想,只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平安快乐” 沈知意沉默一会,忽然举手,想在徐灏身上重重拍几下,要动手时,却又舍不得了,轻轻打了几下,嗔道:“那你就让郭柔陪着?” 果然,她还是对于郭柔之事耿耿于怀。 这事早晚都要面对,徐灏想了想,抓住沈知意的手,放在嘴边一吻,开口说道:“此事,我有负于你,是我不对,我认你处置,要打要........” 跟女人,尤其是吃醋的女人,千万不要试图讲道理,你跟她们讲道理,她们一定会与你发泄情绪,先认错装可怜就对了。 沈知意伸手盖住他嘴,不许他说出那个字,灵动的大眼,在徐灏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是在判断他的心意。 徐灏满目难过,满眼不舍,心里却在哈哈大笑。 小样的,老子来自千年以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还弄不过你一个丫头片子。 半晌,沈知意放下手来,挤进徐灏怀里,抱紧了他,语气还是带着几分不快:“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除了郭柔,你不许再往家里给我领女人了。” 徐灏大喜,抱紧沈知意,调笑道:“遵夫人之命” “呸,不要脸,公主还没.......她就.......”另一个院子里,春兰愤愤不平的骂着。 郭柔“扑哧”一笑,满脸揶揄:“你这话应该把公主两字,换成春兰,才能让你逞心如意吧” 春兰脸猛地一红,忽然露出几分惊恐,跪下道:“公主,奴婢实在.......” 郭柔打断她,伸手拉她起来,满脸都是诚恳:“好姐姐,我们才是一边的,将来你得帮着我呢.....” 次日一早,正在吃饭,有人来访....... 沈知意一身深色儒裙,头上插着金步摇,发髻装扮都做已婚妇人打扮,行走间环佩叮咚,香风阵阵,眉眼间春意盎然,在一个仆妇的跟随下,优哉游哉的走进了郭柔的院子。 郭柔得报,却并不亲自迎接,只让春兰出迎,自己稳坐于屋中。 进得屋来,沈知意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除了徐灏这个直男,其他人都知道郭柔的身份了。 郭柔并不站起,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同样笑意不达眼底:“沈娘子好久不见,请坐,春兰上茶” 沈知意笑吟吟的坐下来,她昨夜已经知道,徐灏和郭柔并无男女私情,这让她自觉占了上风。 “听说我家郎君在辽国承了殿下的情,我今日来,是特地来道谢的” 说着站起来福了一下,态度敷衍,动作变形。 郭柔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笑吟吟的说:“那却不必,我是个妇道人家,并不懂大礼大义,只是陪着郎君吃些苦头,原也应当” 说到这里,郭柔放下茶杯,笑容嘲讽,探着身子道:“倒是沈娘子,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三媒六聘皆无,却主动为我郎君暖床,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沈知意勃然大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道:“郎君为我写信,《与妻书》天下闻名......”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这郭柔就是明显要激怒于她。 嘴角勉强扯出笑容,慢慢坐了下来,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下。 “劳公主殿下费心,我父已经备好婚书,至于媒妁......今日郎君已经去请冯老大人做媒,成亲之时,公主殿下怕是要受委屈了,我先在这里给殿下赔罪了” 郭柔脸色一变,她明白沈知意的意思,正妻是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从正门抬进去的,而小妾只能悄无声息的从角门抬进去。 沈知意这是讽刺郭柔贵为公主又能如何,还不是得伏低做小。 郭柔强压住心里愤怒,悠悠的说:“郎君天下扬名,此次回京,陛下定是要大用的,官员成婚,朝廷自有法度,却也轮不到沈娘子置喙” 沈知意脸色一僵,她也听懂了郭柔的意思,徐灏这次回京,不论大小,朝廷是一定会授予官职的,到时候就不是说娶谁就娶谁了,礼法所在,沈知意的山寨出身,就是最大的软肋。 何况,郭柔是皇帝亲生女儿,正正经经的公主,如果皇帝强行赐婚........ 第65章 何为道 “老大人,晚生冒然来访,实有几事相求,若得大人允准,晚生感激不尽” 另一个房间里,徐灏和冯道相对而坐,面前都放着茶杯。 茶水热气腾腾,氤氲着香气。 秋风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抱壁上的轻纱随风飘扬,房檐上风铃阵阵。 冯道捋着胡须,笑得很开心:“大广天下名士,老夫有幸,为大广效劳,又有何事不能说?” 徐灏站起来,深深施礼道谢,才坐下来说道:“老大人知道,我与知意情深义重,早已互述衷肠,定下了白首之约,只是......”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只是知意出身山寨.......我想请老大人转圜,招安岳父.......” 冯道笑了笑,不置可否,看着徐灏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大人德高望重,回京之后,我想与知意成婚,想请老大人做个媒人.......” 冯道开始眼神躲闪。 沉默一会,才说话:“招安之事,老夫应下了,如今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人才之时,那清风寨,我也略知一二,想必陛下不会反对......” 低下头攥着茶杯,吞吞吐吐的说:“至于做媒一事........” 冯道久经官场,历经数朝,政治嗅觉敏锐至极。 这徐灏才高八斗,乃国之栋梁,皇帝定会委以重任。 徐灏若娶一山贼之女,于情于理,或有不妥。况且,公主与徐灏相处日久,其间关系,耐人寻味。若皇帝下旨赐婚,自己贸然应下做媒之事,岂不是与皇帝之意相悖?此中利害,不可不察。 “老大人可有为难?”徐灏莫名其妙。 冯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卖徐灏个好,劝一劝他,大好前程,怎能为一个女人耽误。 “大广对于当今局势如何看法?”他转移了话题。 徐灏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 “当今天子节俭爱民,我听说几次下诏,裁减用度,又轻徭薄赋,若是没有波折,十年生聚后,当可扫平天下,一统中原” 冯道眉开眼笑,手指遥点徐灏:“大广此言,若是陛下听见,不知道有多开心,你眼光长远,见识不凡,却为何总是宥于儿女私情?” 他脸色认真起来,坐直了对徐灏说:“安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意,非忠也;怀事家之爱,不能除君之患,非义也。大广满腹经纶,当可知矣” 徐灏更加莫名其妙,我求你做媒,你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干嘛。 但是长者有言,不能没反应,当下站起来行礼:“多谢长者赐言,受教了” 冯道继续说道:“大广既入庙堂,有些话老夫就直言了” 徐灏接着客气:“长者赐,不敢辞” 古代就这点不好,说话就说话,非得来来回回绕几圈。 “如今新朝初立,在在需要人才,大广又风骨凛然,名满天下,万万不要一步走错,前功尽弃,这妻子一事,陛下定有主张,请大广细细思量,耐心等待才好” 徐灏顿时明白了,冯道是在说,沈知意一个山贼之女,如何配得上你?你现在名满天下,你的婚事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皇帝一定会有考量,你这样冒冒然然的成亲,很可能得罪皇帝,得不偿失。 冯道静静的凝视着徐灏,这小伙子相貌英俊,年纪又轻,才高八斗,未来的朝堂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最关键的,是公主对他情深义重,这驸马都尉也非他莫属,如此一来,又是外戚,前程就更加广大了。 “老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了”徐灏站起来行礼。 冯道笑得畅快,以为自己说服他了,笑眯眯的受了一礼。 徐灏坐下,组织着语言,一时没有说话。 房檐下风铃响得更加清脆,一只麻雀扑着翅膀,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左右晃着脑袋,看着房间里的一老一少。 “在辽国之时,晚生常想,若是没有这许多波折,我会如何?” 徐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低着头看着茶水,感受着热茶的温暖。 沉默了一会,徐灏的语气坚定下来:“往事虽如烟,但也使我顿悟,若是能再选一次,晚生宁可与爱人幽游山林、寄情山水,快乐平安的过完这一生” 他放下茶杯,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冯道,继续说道:“晚生本一浮游,无甚志向,功名利禄,于晚生来说,皆是浮云,有也好,无也罢,并不放在心上,家国家国,家在前国在后,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相伴,那一切有何意义?” 徐灏越说越动了感情,似乎回到了在辽国那段风起云涌的时刻。 他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又有几分笑意,冯道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正在和古时先贤坐而论道。 徐灏眼神微微涣散,清越的声音继续:“那时我被困于狗屋之中,又辗转于生死之间,我常常想,我做这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老大人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都是形势所逼,我们读书明理,追求的不过是‘道’,老大人的‘道’是匡扶社稷,是国泰民安,可我徐灏追求的‘道’不过是一日三餐,挚爱相伴,知意与我迭经生死,柔妹妹陪我辗转战场,我徐灏虽不才,却也知‘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鬼神可欺,本心难瞒,我绝不能负了她们” “别说是山贼之女,就是女鬼夜枭,我徐灏也定要娶她,老大人既为难,是晚生孟浪了,这便告辞了” 徐灏站起来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大广.......大广........”冯道急得站起来喊。 徐灏不理,头也不回的去了。 冯道呆愣半晌,颓然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冷了,喝在嘴里,满嘴苦涩。 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怎么没有一个适龄的女儿,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徐灏急匆匆回到自己房子,里里外外没找到沈知意,叫来仆人问道:“夫人何在?” 第66章 争吵 “这皇帝再大,却也大不过天下悠悠之口,徐郎与我两情相悦,《与妻书》更是天下皆知,知意卿卿,嘻嘻,我听说已经有人印刷贩卖,现在汴梁洛阳纸贵,读过之后,有人当场嚎啕,公主殿下回京便知” 郭柔房间的窗户没关,阳光争先恐后的钻进来,秋天的风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凉意。 外面商贩的叫卖、百姓的笑闹,交织在一起,也跟着风传进来。 “卖花嘞,小娘子,要不要杏花......”院外传来卖花的声音。 沈知意这会占足了上风,笑吟吟的放下茶杯,手肘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托着腮,笑得狐狸眼都弯了下来,语气中说不出的得意:“或者让我给你背一背可好?” 郭柔牙关咬得紧紧的,拼命控制住情绪:“春兰,去买几支杏花” 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情绪。 春兰在外面答应一声,开门出去了。 这个场合她是不能参与的,她没那个资格。 “你怎知他没给我写过?”郭柔斜睨着沈知意,做出一副“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沈知意关心则乱,果然中计,这封信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徐灏临死之时写给她,足见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如果郭柔也有,那就不妙了。 “给我看看”沈知意立即喊道。 “不给,凭什么给你看”郭柔绷着小脸,无比认真。 “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 “你不会没有吧,故意诈我”沈知意心中慌乱,嘴上绝不认输。 “就算有又如何,那你也是拾人牙慧罢了”她渐渐反应了过来。 “你放心,我不会苛待你的,毕竟你是公主,又陪我夫君出生入死,总得给皇帝和夫君个面子”沈知意又试图占据上风,得意洋洋。 “你也放心,将来家里除了我之外,就是你了,听说你救过郎君的命,我还没好好谢你”郭柔不甘示弱。 其实她们现在争的不是谁嫁徐灏,而是谁是正妻,在古代,妻和妾的地位天壤之别,妾永远是妾,再受丈夫喜欢也没用,只要正妻一句话,或是打发出去、或是卖给别人,皆属等闲。 妾生的孩子,不能叫自己娘,要叫正妻为娘,正妻就是孩子的嫡母,这也要看正妻有没有孩子,嫡子和庶子地位又是天壤之别。 宠妾灭妻是万万不行的,要被千夫所指,臭名远扬的,影视剧里经常能看到妻子死后,小妾被扶正,在正常历史上,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朝廷官员,轻则众叛亲离,重则丢官流放,这不是小事。 “殿下,杏花来了”春兰没敢进来,在外面喊了一句。 “拿进来” “哎”春兰打开门进去,把花放在桌上,赶紧退了出去,神仙打架,可别让自己这个小鬼遭殃。 郭柔拿起杏花,嗅了一下,开口说道:“你看这花多美,本应是春天开花,可是有人偏要让它秋天开花” 连连摇头:“终究不是原来味道了” 说着把花放在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郭柔这是讽刺她呢。 “杏”和“行”同音。 郭柔的意思是:“你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事都得要个先来后到,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成亲了,那里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春兰坐在外间,听着屋里这俩你来我往,言辞交锋,又是着急,又是好笑。 院门一响,春兰急忙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徐灏悠哉悠哉的进来。 徐灏听说沈知意在郭柔这边,心里十分欣慰,以为沈知意是来主动示好,依郭柔的脾气,肯定是其乐融融,忍不住也想来凑个热闹。 刚进院子,就见春兰从里边出来,徐灏嘴角勾起,刚想张嘴调侃几句,却见春兰神色有异。 “官人,屋里吵架呢,两人跟斗眼鸡似的,你要不要去劝劝”春兰嘴上紧张无比,其实心里兴趣十足。 屋里那两位争来争去,谁得了正妻之位,都和她关系不大,她是宫里出来的,这里有皇帝的面子在,郭柔当了正妻当然很好,可是沈知意若是当了正妻,也得给她春兰几分面子。 徐灏一呆,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两个女人的战争,他还是别参与进去了。 伸手握住春兰的手,调笑道:“我见外面有杂耍的,要不然咱俩去看杂耍吧.......” 春兰笑道:“官人说的好,要不然你去请公主示下,我是不敢乱跑的” 这是在家里,她穿着一件家居的儒裙,胸口开得很低,阳光下一片白腻,熠熠发光,身上还有桂花香气,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妩媚。 徐灏之前还没怎么,自从昨夜和沈知意一夜风流,似乎开了窍一般,对女人颇感兴趣。 忍不住上前一步,给春兰抱在怀里,低声调戏道:“那不跑不就好了,站着也行.........” 春兰嘻嘻一笑,勾住他脖子,翘起脚尖吻了上去。 屋里两个女人针锋相对,外面一男一女打情骂俏。 正午的阳光灿烂而温暖,真是个好天气...... 亲了一会,徐灏起了生理反应,拉着春兰就要走,春兰在后面笑道:“你这是要我受罚吗?” 亲亲小嘴,搂搂抱抱可以,来真的她不敢,触怒了郭柔,没她好果子吃。 “夫君进来”屋里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喊完对望一眼,同时转开目光,又同时哼了一声。 徐灏浑身一震,身子发僵,春兰忍不住捂着嘴笑,小声说:“官人还要我伺候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徐灏转过身来,在春兰臀上重重一掌:“回头收拾你” 春兰被他一掌拍得“啊”了一声,眼神要滴出水来,身子都软了。 “这个.....这个......你们都在......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哈哈哈哈哈” 徐灏进了房间,见这两个女人一齐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有万般情绪,忍不住心里发凉,张嘴就打哈哈。 “郎君大才,且给评评理,是不是咱俩先相识的?”郭柔先发制人。 “要是按你这么说,那干脆也不用说媒了,从小到大,第一个见到的男人,就是你夫君了”沈知意立即跟上。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佩服佩服,不知沈娘子第一个见到的男人是谁?且去且去,休误了沈娘子的好姻缘”郭柔眯起眼睛。 “大娘子,知州大人差人送来一筐橘子,要不要送些进来”春兰也加入进来。 眼见得郭柔和沈知意又吵成一团,再加个春兰,三个女人一台戏,真是七嘴八舌,吵得徐灏头大如斗,如同耳边有几百只鸭子,叫个不停。 第67章 平等 “停停停,都闭嘴” 徐灏苦着脸,连眼角都耷拉下来了,双手伸开,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神中全是不服输和势在必得。 同时哼了一声,一左一右的把目光错开。 “今日正好你们都在,那就把话说清楚.....” 徐灏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意,满脸的温柔:“知意与我相识于微末,几次生死之间辗转,不离不弃,情深义重,当年我在辽国以为必死,写下《与妻书》,原是存了要与她共度一生的打算的” 沈知意泪水涟涟,轻声叫了句:“郎君”,接着就开始抹眼泪,匆忙中还不忘瞟了郭柔一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郭柔急了。 “柔妹妹是我穿.......第一个见到的女子,当日你家人托我送你去大名府.......春兰,给我倒杯水来.....” 徐灏说得口干舌燥,头大无比,在辽国被囚于狗屋,被追兵千里追杀,都没能让他如此精疲力尽。 接过春兰递上来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继续。 “当日你家人托我送你去大名府,那是一年前了吧,那是你是十三还是十四,实话讲来,那个时候,我对你实在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把你当个失去家人的可怜小妹妹........” 郭柔脸都白了,简直像一张白纸一般,三魂六魄似乎全都离窍而去,不知道飞去那里了,身体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 院子外面的嘲哳之声还在不停的传进来,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是看到徐灏的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只是与你分别之后,我总是不自觉的想着你,我经常在想,你过得好不好,现在如何,自从那日你去辽国找我,与我互述衷肠,我才恍然,原来我心里是有你的,我是喜欢你的” 郭柔的魂魄“咻”的一下,瞬间归位,脸上满是泪水,嘴角却高高扬起,轻声叫了一声:“郎君~” 徐灏又喝了口水,回头看了看春兰,又说:“还有春兰姑娘也是一样”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失去了哪一个,都能叫我痛彻心扉,我谁也放不下,就是这话” 说完转过身去,心里暗想:“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院墙外面好像有两个妇人在吵架,声音越来越大,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紧接着,有人劝架,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乱作一团。 问候完祖宗,就开始人身攻击,各种脏水,有的没的,反正就是往对方身上泼就对了。 徐灏似乎都能想象到,两个妇人,掐腰瞪眼、怒目而视、唾液横飞,旁若无人,骂得越发有趣。 “扑哧”屋里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笑出来。 笑罢,沈知意和郭柔又是几乎同时哼了一声。 “郭娘子陪郎君共患过难,郎君重情重义之人,妾理会得,但是总得分个上下尊卑吧。”沉默一会,沈知意开口说道。 徐灏猛地转身过来,大声道:“没有,在我心目中,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郎君放心,妾定会善待公......郭姑娘的” “呦,沈娘子好大的面子,八字还没.........” 又吵了起来........ 在沈知意和郭柔的心中,这个正妻之位,那是天大的事情,什么事都可以让,只有这件事,绝不会退让,这关系到自己和未来子女的切身利益,退让不得。 “够了......”徐灏大喊一声,脸色涨红。 “你们.......你们......好,娘的,老子谁也不要了,你俩继续,争个你死我活,老子去大街上喊一声,看看有没有人要嫁我.......” 说着转身就走,嘴里说得豪情万丈,其实脚下走得极慢,就等着有人来拉他。 沈知意和郭柔同时慌了,以徐灏如今的名声地位,都不用他自己去喊,恐怕那些家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会排着队把女儿送来。 别说娶妻,就是做妾,那也会争个头破血流。 两人对望一眼,又一次同时站起,一左一右的拉住他袖子。 徐灏心里一松,回过身来,把他俩抱在怀里,一人脸上香了一下,笑道:“这就对了,大家亲亲热热的不好吗,非要争来争去,没的让人看了笑话,我说过,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般重要,缺了谁都不行,这样吧,我去做饭,你们陪我吃饭.......”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眼中虽无刚才那般剑拔弩张,却也并没真正释怀,但是现在不是吵的时候,真要惹恼了徐灏,一走了之,那可得不偿失了,用徐灏的话来说,得“徐徐图之” 在霸州盘恒了两天,队伍继续上路南下。 穿州过县,每至一地,地方官员必定大摆宴席,这些都是将来官场同僚,徐灏推脱不得,定会喝得酩酊大醉。 这一日到了大名府,刚刚安顿下来,孟谷来报,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太原郡侯柴荣来访。 柴荣本在澶州左近剿匪,听说徐灏到了,连夜赶到大名府来见。 这可是未来的“周世宗”,徐灏不敢怠慢,亲自出迎。 站在门口等待片刻,远处马蹄声响,銮铃叮咚,一行人马从街角拐了出来。 史书上并没记载柴荣的相貌,这让徐灏对这个颇有作为的皇帝,很是好奇。 这柴荣只做了六年的皇帝就死了,如果他多活几年,恐怕就没赵大什么事了。 人马缓缓而来,为首一人被亲兵簇拥着,这人相貌伟岸,眉目之间一股坚毅之色,应该就是柴荣了。 看到徐灏等在门前,那人远远就翻身下马,走了几步,干脆跑了起来,徐灏这才看清。 柴荣一身圆领长袍,头戴幞头,身高六尺有余,手大脚大,双腿微微罗圈,应该是长期骑马导致,这一奔起来,颇有龙行虎步之态。 徐灏弯腰施礼:“徐灏见过...........” 还没弯下去,一股大力传来,被柴荣一把抱住。 “早听说贤弟大名,只是缘悭一面,今日终于见到了,哈哈哈哈哈” 柴荣豪爽的大笑起来,连连拍着徐灏的脊背。 徐灏被他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笑道:“大人若是再拍上几下,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 柴荣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徐灏:“你这家伙,惯会玩笑,既来大名府,却不差人早报予我,该当何罪” 由于后世史书影响,徐灏本来就对他印象极好,这时见他豪爽,丝毫架子也没有,更加好感大增。 “大人安境抚民,军务倥偬,在下..........” 柴荣立即打断:“你这家伙,何以如此见外,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徐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兄长........” 柴荣哈哈大笑:“我存了一坛好酒,正经的剑南春酿,今日带了过来,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pS:柴荣是郭威养子,真实历史上应该称呼他郭荣才对,为了浅显易懂,小说里叫他柴荣,请诸位莫要计较 第68章 论兵 “贤弟,请酒.....” 静室之中,柴荣举杯邀请。 这是驿馆中一个单独的院落,屋里陈设简单,却颇为风雅。 房间并不很大,地上铺着深色地板,正中两张几案,相对而放,南北开窗,都是圆形窗子,这时窗子开着,流水之声,潺潺而过。 徐灏仍然是一身青袍,头戴束发金冠,简单而儒雅。 柴荣的幞头已经摘去,满脸笑容的举着杯子,一饮而尽。 喝完“哈”了一声,满脸陶醉,笑道:“不怕贤弟笑话,我就是喜欢这杯中之物” 徐灏也喝了酒,放下酒杯笑道:“兄长毫不做作,小弟佩服得紧” “你这家伙果然........”柴荣手指遥点,哈哈大笑。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军事上,柴荣是武将,对这个感兴趣。 “贤弟在辽国之事,我已听说,四渡桑干河,两夺奉圣州,以少胜多,以弱击强,用兵之奇,鬼神莫测,愚兄实在佩服,再敬贤弟” 徐灏的事已经传遍天下,柴荣在家里曾经对着地图仔细思考过,扪心自问,如果换成他,结果会是如何,答案很不理想,最后失败的,恐怕是他。 “兄长谬赞,当日我也是被逼无奈,狗急跳墙而已,当不得兄长夸赞”徐灏谦虚着。 “唉,休要谦虚”两人又喝一杯。 两人谈谈说说,酒到杯干,这柴荣嘴里说着好酒,其实酒量却并不如何大,喝了几杯,脸已经红了。 说到兴致起来,柴荣摇摇晃晃的站起,走到徐灏桌前坐下,伸手把桌上饭碗菜盘推到一边。 在桌上放上两只大碗,笑道:“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接着又手指蘸着酒水,在两只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两边胡乱点了几滴水珠。 “这些水珠就是州县,这个是一条河” 徐灏失笑:“兄长这是何意?” 柴荣严肃起来:“现在贤弟有兵两万,我出十万大军来攻” 说着又手指蘸水,画了三条巨大的箭头,中间靠后,两翼突前,隐隐成包围之势:“我兵分三路,直取你京畿,你要如何应对?” 徐灏愣了半天,哑然失笑:“兄长,这打仗之事,那有如此草率,庙算多少,粮草几何,军心士气,山川地势、点兵遣将.........” 柴荣满嘴酒气,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今日只计军事,不论其他,请贤弟答我” 看来不答是不行了,徐灏细细看着桌面,沉吟一会,也用手指蘸着酒,在京畿之地,画出一条弧线,直指柴荣东路军侧后。 “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你既敢于分兵,我就集中兵力,歼你一路” 柴荣盯着桌面,沉声道:“我一路大军足三万有余,你只两万人,如何歼灭?你吃得下吗?” 徐灏微微一笑:“谁说我要对付你的东路军了,我围住你,你来不来援?” 柴荣心里一惊,这是围点打援了。 他想了一会,沉声说道:“我若是不理呢,其他两路继续前进,你京畿空虚,如何守住” “谁说我要守城了,你要给你便是”徐灏笑吟吟的。 柴荣一惊,满眼的不可思议,抬头问道:“不要了?” 徐灏笑道:“兄长大军五倍于我,我若是坚守城池,岂不是正中兄长下怀?” 说着,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笑道:“既然兄长想要我京畿,我便让于兄长,还有那些州县,都给了兄长罢,兄长得了如此大胜,要不要留兵守城,若要留兵,兵力几何?十万大军看着不少,若是分散出去..........那就是摊了一张大饼,我一口一口吃下去便是” 说着抬起头来,笑吟吟的说:“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 柴荣冷汗汩汩而下,若真的如此,自己十万大军深陷泥潭,走又不舍得,不走又处处被牵制,用不了一年,恐怕就要烟消云灭了,到那个时候,反倒是自己领土空虚,任由徐灏纵横驰骋了。 徐灏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今日与兄长纸上谈兵,做不得真,不过倒是可以依此分析一番” 他指着桌面上星星点点的水渍说话,柴荣就像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听。 “兄长兵力数倍于我,又是主动发起进攻,战争在我国土展开,所以兄长居于外线,掌握了战略优势,可以随意选定战场,逼我决战” “外线”这个词是现代军事术语,柴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声音恭敬的说:“贤弟请继续” “我若和你决战,正中兄长下怀,所以我绝不会轻易迎战,我想要把战略优势夺回来,化被动为主动,只能把自己变为外线,兄长攻城略地,不过是逼我决战,我偏偏不随你意,你奈我何?等你把兵力铺开,到那个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再多兵力只是桌上一盘菜罢了,我想吃那个吃那个” 徐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眨了眨眼睛。 柴荣冷汗更多,窗外水流潺潺,鸟雀鸣叫,一派秋日美景,他却似乎沉沉陷入深渊。 “我若是不分兵呢,抱成一团,你怎么办?”柴荣还是不甘心,十万大军,打成这个样子。 徐灏哈哈笑道:“兄长要弄个一字长蛇阵吗?那就更简单了,兄长可见过狼群捕猎?到时候我断你粮道,你十万大军要饿肚子喽,这些暂且不提,兄长去那里找出一块如此广大之地,摆得开十万大军?” “贤弟高明,愚兄佩服”柴荣站了起来,深深施礼。 徐灏站起来还礼:“兄长谬赞,小弟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请兄长恕罪” 两人同时直起身子,对望一眼,忽然双双握住对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一顿酒直喝到夜幕降临,两人都喝多了,亲兵抬着柴荣往外走,他还在大喊:“明日......明日.....我请.....贤弟围猎........” 徐灏喝得舌头也大了,嘿嘿笑着说:“谁.....谁不去.....谁孙子,呃” 满口现代语言,打了个酒隔...... 孟谷和几个奴仆把他送回自己屋子,两个小丫鬟接着,进来又交给春兰,春兰一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扇鼻子,满脸嫌弃:“这是喝了多少酒?” 徐灏嘿嘿傻笑,拍着胸脯喊:“还能喝,你给我拿酒去.......” 春兰哭笑不得,扶着他进屋,给他放在榻上,脱鞋更衣,又拿过毛巾擦脸擦脚,忙成一团。 徐灏迷迷糊糊之中,看着眼前美人越发迷人,忽然伸手给春兰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大手探进胸口捏了一把。 这下给春兰弄得浑身酸软,没了力气,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喜悦,可是半晌过去,却再无动静。 抬头一看,一阵鼾声传来,徐灏已经睡着了。 春兰简直要被他弄疯了,在他胸口轻拍一掌:“弄得人家不上不下,你倒是睡了” 看着灯光下,徐灏那张英俊的脸蛋,忽然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留下一个唇印,笑道:“看你明日怎么解释” 困意袭来,枕在徐灏臂上睡去。 第69章 交心 大名府夹在永济渠和黄河之间,是中原腹心之地。 这个时代,因为连年战乱,本应是繁华之地,却也人烟稀少。 出了大名府向西行十几里,便是一片山林草场之地,方圆上百里,山势连绵,野草蔓蔓,林木成片,各种野兽匿于其中,不乏豺狼虎豹。 古人为什么不敢轻易出远门,因为人烟稀少,官府对很多地方疏于管理,所以豺狼虎豹、土匪盗贼遍地,出一次门,那真是去了半条命。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正是秋季好时光,阳光把沾满露珠的野草野花、各种树木,照得熠熠生辉。 马蹄声动地而来,马嘶如潮,犬吠阵阵,几十个人骑马挎弓,奔腾而来。 马群聚成一团,马蹄踏处,草屑纷飞,惊得鼠兔逃窜,蜂蝶四散。 马群之旁,十几条猎犬前后奔驰往复,兴奋得“汪汪”狂吠。 奔驰在最前面的两只,体型硕大,双耳高耸,眼发幽光,尾巴低垂,赫然是两只巨狼。 “贤弟,你这两条狼,真真羡慕死我了,可愿割爱?”奔驰之中,为首两人中的一人,大声喊着。 这人身穿猎装,背插中插着一张大弓,箭壶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整个人显得威武不凡。 正是镇宁军节度使柴荣。 另一人也是一身猎装,头戴束发金冠,脸上闪着健康的红润。 他骑在马上,身体微弓,臀部微抬,悬于马鞍之上,随着马匹的律动而微微起伏,显然是骑术极好。 “兄长这话可不要跟我说,大郎二郎是我家娘子的命根子,你去要要试试?” 徐灏在马上扭过头来,阳光照在金冠之上,闪过一阵光芒。 “你这家伙......休要来取笑,你那知意娘子,我可惹不起” 柴荣哈哈大笑,沈知意弓马娴熟,武艺不凡,那是天下都知道的事。 马群奔驰片刻,停在一小片平地上,亲兵们四散开来,搭帐篷、找水源,探马被放出十里,以护大队安全,每个人都有条不紊,显是训练有素。 徐灏翻身下马,大郎二郎奔了过来,在他脚边来回转悠。 拿出几块肉干,喂大郎二郎吃了,徐灏笑道:“兄长军务倥偬,却来陪小弟围猎,若是朝中大臣知晓,奏上一本,小弟当真百死莫赎” “你这厮总说这种话,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柴荣神色古怪,他已经见过郭柔。 他是郭威养子,郭柔是郭威亲女,所以他们是以兄妹相称,对于郭柔不许他在徐灏面前提起公主身份之事,他也是百般不解。 徐灏果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道柴荣随口说的,他脑回路清奇,嘿嘿贱笑:“兄长果然是........这‘日后’......嘿嘿嘿” 柴荣也反应过来,也同样嘿嘿贱笑:“若是贤弟有意,我请你去青楼........”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的嘿嘿贱笑。 男人嘛,凑到一起,不是谈论国家大事,就是谈论女人,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升斗小民,无一例外。 亲兵们收拾完毕,就四散开来,带着猎狗去搜寻猎物。 “打猎”和“围猎”不是一回事。 “打猎”是谋生手段,而围猎,则是一种贵族游戏。 所谓“围猎”是有人把猎物赶出来,由贵族们弯弓搭箭,射杀过去。 大郎二郎似乎不屑于和猎狗混在一处,只是趴在徐灏身边,等着徐灏的命令。 徐灏一声吆喝:“大郎二郎,去....” 两狼耳朵一竖,同时站起,飞快的钻入了草丛。 柴荣望着远方,悠悠的说:“也不知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徐灏扭过头看了看他,笑道:“今日游玩,且不说那些烦心事,你我兄弟放开心胸,好生享受才是” “你倒是洒脱,等你到了汴梁,陛下定会问计,我看你如何回答”柴荣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 徐灏一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顿了一下才回答:“我本是一小人物,机缘巧合才有今日,皇帝若是问我,我也这么说” “我若是陛下,定会把你留在身边,早晚请议,片刻都离不开.......”柴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徐灏心里一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柴荣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对于皇位的觊觎,他这句话其实是在说,你放心,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定会厚待于你,你是不是得支持我? “这事还是别参与进去了” “这可是周世宗,未来的皇帝,值得‘风投’” 两个声音在徐灏脑海中反复回荡,一时下不了决心。 郭威全家都被刘承佑那个神经病杀了,一个亲生儿子都没留下,现在只剩一个外甥,叫李重进的,和皇帝血缘最亲。 而柴荣,他是郭威柴皇后的侄儿,过继给郭威的。 要是真论起来,恐怕李重进比柴荣更有资格做皇帝。 现在李重进就在皇帝身边,担任小底都指挥使,官位不大,却能常伴帝侧,比职位高,却天高皇帝远的柴荣要亲近一些。 怪不得柴荣有些急。 徐灏背过手去,马鞭在手里一荡一荡,看着天边的白云,悠悠的说:“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兄长熟读兵书,这正奇二字,应有所悟,堂堂之阵、赫赫之师,方为王道,阴谋诡计,虽逞于一时,却不可收益于万世” 扭过头来,双眼精光闪耀:“兄长明白吗?” 柴荣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徐灏是在劝诫他,不要试图玩阴的,做好自己的事,皇帝自然能看得到,他能听出来,徐灏是在看好自己。 这徐灏天下名士,文武兼得,更主要的是,他是陛下女婿,陛下只有两个亲女了,另一个女婿张永德,现在也是内殿直都知,陪在皇帝身边,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郭威对于自己人,很是信任。 再说这个徐灏,这几日相处就能看出来,亦文亦武,简直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厉害人物,又是皇帝近亲,得到他的支持,大事成了一半了。 兴奋之下,拉住徐灏的手,低声说道:“贤弟放心,我们兄弟同享富贵” 徐灏扑哧一笑,收回手来,笑道:“兄长多言了.......” 柴荣哈哈大笑:“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啊呦,有野猪........” 第70章 围猎 “呼噜呼噜”声音响起,长长的茅草,由远及近,如同潮水一般被分开。 目光所至,一个黑影狂奔而来。 大郎二郎也不知道在哪赶出一头野猪来。 那是一头雄性野猪,膘肥体壮,獠牙闪亮,四蹄修长,观之怕不有三四百斤。 猪后两只巨狼,一左一右,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好似遛狗一样,追得那野猪慌不择路,低着头乱冲乱撞。 犬吠之声大作,十几条猎犬结伴而来,似乎想要上来帮忙,却又有些畏缩,只敢跟在狼后,狂吠着壮声势。 俗话说的好,一猪二熊三老虎,这野猪一旦发狂冲起来,连老虎都要退避三舍。 徐灏大喜,摇着鞭子喊:“大郎二郎加油啊,哎呦,娘的,你们他妈别射箭,射死了我的狼,老子跟你们没完” 搭眼见亲兵们弯弓搭箭,顿时急得跳着脚骂起来。 那野猪乱跑乱撞,大狼二狼不慌不忙,徐灏忽然深刻了理解了那句“豕突狼奔”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野猪被狼群追赶的样子。 那野猪被狼群赶得慌不择路,竟然闷头向着人冲了过来。 这可是凶猛的野猪,谁敢轻撄其锋,徐灏和柴荣翻身上马,就要避上一避。 却见大郎在奔驰之中,忽然一扑,在野猪右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野猪皮厚实无比,以狼牙之锋利,居然也只破了一个小口,鲜血涌出。 那猪吃疼,自然的换了一个方向,趁着猪速度降下来,二郎又扑,在猪左肩上咬了一口。 两狼配合十分默契,你退我进,你来我往,咬完立刻退开,绝不给野猪反击的机会。 见了血的野猪更加暴躁,居然低头咆哮,前蹄在地上连刨几下,挺着獠牙就冲着狼冲了上去。 两狼立时分开,一左一右远远退开,狼后的猎狗傻了吧唧的,被野猪威势所逼,居然慢了半拍,结果就是一只猎犬被野猪高高挑起,开膛破肚,眼见不活了。 野猪自以为得胜,正要转身逃跑,两只狼又兜了上来,你一口,我一口,咬的野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狂奔了好一会,野猪失血过多,体力渐尽,滴滴落落,鲜血洒了一路。 眼见得那野猪腿脚发软,没了力气,大郎忽然发动,一口死死咬住猪耳,二郎接踵而至,一口咬住野猪鼻子。 野猪再也没有了力气,匍匐在地,四蹄乱蹬,发出临死前的哀鸣“呕呕呕” 众猎犬一拥而上,扯头扯蹄,拉尾掏肚。 挣扎片刻,野猪终于死去。 柴荣都看呆了,好一会一拍大腿:“娘的,你们都去给我找狼窝,老子也要养上几只.......” 亲兵们七手八脚把野猪抬起,就在林子里开膛破肚,把猪内脏丢出去,给猎狗和狼吃。 接下来的一幕,真是让徐灏大开眼界。 只见大郎二郎站于中间,爪下按着最鲜嫩的部位,大快朵颐,猎犬围成一圈,眼巴巴的看着两只狼,美味在前,竟然没有一只狗敢于抢夺。 两只狼吃饱喝足,慢悠悠的走开,众猎狗才敢一拥而上,捡拾残羹冷炙。 大郎二郎慢慢踱过来,走到徐灏面前,打了个哈欠,滚倒在地,向着徐灏亮出肚皮。 徐灏哈哈大笑,在两只狼肚皮上轻轻揉了揉。 火焰炙烤着猪肉,香气升起,徐灏舔着嘴唇搓着手,垂涎三尺:“快快快,饿了” 柴荣割下一片肉,放在盘子里递给他,笑道:“名满天下的徐大官人,也有如此饕餮的一面?” 徐灏被烫的手忙脚乱,口齿不清:“我也是个俗人........” 一直到申时初刻,大队人马才回返。 柴荣还有公务在身,把徐灏送到大名府城门口就要回澶州了。 临走时拉着徐灏的手依依不舍:“贤弟,过一段我就请旨,调回汴梁,你我兄弟好好团聚” 徐灏笑骂道:“你又不是我娘子,我和你团聚什么,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柴荣挤眉弄眼:“你要女人还不容易,来澶州找我,哥哥包管你满意” 看着马群渐渐消失,徐灏暗暗叹息一声,这柴荣真的比赵大强多了,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英武之气,都要强于赵大,可惜天不假年,唉........ 过了大名府,就离开封不远了,周广顺元年十一月六日,徐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东京汴梁。 《清明上河图》是每一个中国人心里的梦,旖旎灿烂,光彩夺目。 那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来的黄金时代。 绮丽的宋词、优雅的青花、精美的丝绸、无尽的繁华,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传遍整个世界。 夏朝这里就被定都,春秋时期,郑文公在朱仙镇建仓,时称“启封” 汉景帝之时,为避皇帝刘启名讳,改名“开封” 中国五千年历史,这里就有四千年。 如果说大唐的长安是浑厚大气,那么汴梁就是优雅婉约。 可惜屡经战乱,后人再也无法目睹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人口最多的都市的恢弘与壮丽,诚为大撼。 官道上,五百骑兵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而来。 “郎君,我们到了吗?” 远处汴梁高耸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沈知意依偎在徐灏怀中,掀开车帘,一边兴奋的喊着。 “爹爹一定在等着我们了”她手轻轻的摸着肚子,里边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前几日月事没来,她就有预感,找来郎中一看之下,果然有孕了,让她兴奋莫名。 因为怀孕,她平日里英气非凡的脸上,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芒。 “你记着啊,回去就去提亲,要不然你儿子就要自己跳出来了” 沈知意满脸的温柔,拉过徐灏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抬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再过一段,就能看到孩儿了,你高不高兴?” 徐灏笑道:“还有九个月呢,再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女儿我也喜欢得紧” 沈知意身子一歪,靠在他怀里,咯咯笑着说:“一定是男孩,你看着吧,我有预感” 徐灏失笑:“你预感一向不准,当日你还说咱们逃命能顺利呢,结果遇到了狼” 沈知意咯咯笑着,抬起头来,勾住丈夫脖子,吻了上去。 孟谷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 “大官人,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范相公亲自来迎接了.......” 第71章 拔擢 汴梁“新郑门”外,行人车马俱被拦在一边,有开封府的衙役引导着绕城而过。 把城门清理出来。 四丈有余的高高城墙,加上上面几层楼高的城楼,被阳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就在这阴影中,几座彩棚立于地上,一大群人冠冕俱全,翘首以盼,一眼望去,从朱紫到淡绿,从白发到青丝。 皇帝重视,特意让自己最信任的文臣,代替自己来迎接。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官员喊了起来。 远远的,骑兵护卫着车马,出现在地平线上。 人群一阵骚动,众官儿按照品级大小排好队,翘着脚看那队车马缓缓而近。 车队里的一辆马车上,郭柔正在和徐灏告别。 “我先回家一趟,出来这么久,爹爹一定急死了,你记得快点去提亲,要不.....我可不依” 郭柔一边给徐灏整理着衣服,一边絮絮叨叨的提醒。 “你总得告诉我你爹爹在哪?姓字名谁?总不能让我挨家打听吧” 徐灏伸手环住她腰,满眼宠溺。 郭柔很享受他的亲昵,依偎在他怀里,噘嘴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眼神中流出几分捉狭:“会让你知道的,到时候你去提亲便是” 说着瞟了一眼沈知意车的方向,眼神中含着不满。 对于沈知意抢先怀孕,即将诞下徐灏长子这件事,她很不满意,但是她又不敢轻易越过雷池,她爹可是皇帝,面子还是得要的。 她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腹诽道:“你等着吧,别高兴得太早” “那我走了,你.......你......快点来提亲”郭柔杏眼含泪。 “我安顿下来就去,你记得差人告诉我你家在哪,行了,过几天就成亲了,还这么黏黏糊糊” 徐灏开着玩笑。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离开车队而去,郭柔将在“万胜门”进城,然后直去宫城。 这新郑门很有特点,北面是波光粼粼的“金明池”,南门是绿树掩映的琼林苑。 一池一苑,把城门夹在中间,那“金明池”连着汴水,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河穿城而过。 整个开封城,被四条河流穿城而过。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美丽得无可匹敌的都市,就连明清的北京城,南京城,可能也比不上这里的清扬婉约。 马车渐渐驶近,第一辆车停下,车门一开,一个年轻人先钻了出来,这人一身交领青衫,头戴金冠,眉清目秀,顾盼间,英武与儒雅交衬,风流与果毅相融。 年轻人回头,又从车里扶出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 “恭迎太师大人回京,恭迎徐先生回京” 一群绿袍小官,躬身作揖,整齐划一的喊了起来。 为首的便是范质,他一身朱紫官袍,抢上几步,先是施礼:“太师老大人受苦了” 冯道扶着徐灏的手下车,弯腰还礼:“多谢诸位同僚” 接着直起身子笑道:“来来来,范大人,我与你介绍,这便是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的徐大广,大广,这是范相.......” 这句话就是在提醒徐灏,范质可是颇得圣眷的,怠慢不得。 徐灏连忙长揖到地:“徐灏见过范相公” 范质今年刚好四十岁,后唐年间考中进士,便一直出仕于唐、晋、汉,他和郭威的私交很好,传说当时郭威攻进皇宫,京城纷乱,范质藏匿民间,郭威派人到处寻找,后来找到,非常高兴,当时天下大雪,郭威解下自己的袍衣让给范质穿。 没过几天,就擢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又过不久,升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 前几日郊祀完后,他又一次升官,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可见皇帝郭威对他的倚重和信任。 范质一把拉住徐灏,笑得畅快极了:“大广不需多礼,我在汴梁日日读你的诗,一天不读就觉得缺点什么,不光是我,连陛下都要读,老夫只恨不能身替大广,却让你受了如此磨难” 握着徐灏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半晌,扭头跟冯道笑道:“老太师,如此标致的人物,真我中原风骨......” 冯道笑吟吟的捋着胡子凑趣:“可惜老夫没有适龄的女儿孙女,要不然定要招他为婿” 徐灏满脸羞赧:“两位大人休要取笑,家里两只醋坛子,再来几个,晚生实在应付不来,怕是第二天就要挂在房梁之上了”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范质松开徐灏,后退一步,脸色一正:“徐灏接旨” 徐灏一愣,忍不住偷偷瞟了冯道一眼,冯道笑吟吟的使个眼色,示意他快点接旨。 “门下,天下之本........朕闻昊天有名,皇王受之,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时.......”范质读的抑扬顿挫。 是的,隋唐五代一直到宋代,圣旨开头都不是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是以门下开头。 唐宋时期,中国的政治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唐朝又吸取了隋亡的教训。 那时有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说,所以设计了一套严密限制皇权的制度,皇帝可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比如皇帝要颁布什么律令圣旨,先要和中书省沟通,由中书省起草诏书,这个叫做“熟拟”。 “熟拟”之后,再拿给门下省,如果门下省也没问题就署名,然后才能拿回去盖上皇帝大印,颁行天下。 如果门下省觉得这个圣旨有问题,那他可以封还,拒绝署名,圣旨无效。 圣旨顺利通过之后,要交给尚书省去执行,六部就在尚书省辖下。 这边是历史上有名的“三省六部”制度。 如此严密的制度,可惜让后人给废除了,明清两代更是把皇权登峰造极......... 徐灏跪在地上接旨,这圣旨骈四骈六,前面全是没营养的废话,听得他昏头涨脑,恹恹欲睡,直听到最后,居然给了他一个官儿。 “天降大才,社稷之福,朕不敢逆天意,徐灏德才兼备,擢为门下侍郎,钦此.........” 这可不是小官,门下侍郎可是三品高官了,虽然这个官儿只是个加衔,仅表示禄秩,不用真正坐衙理事,但是也很了不得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清望官,门下侍郎为宰相叙迁之官,一旦获得晋升,那就可以直接拜相,只要加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几个字,那就是宰相了。 第72章 汴梁 太阳越升越高,城墙的阴影渐渐后退,徐灏的束发金冠被阳光反射,整个人都似乎在闪光。 “臣.......谢恩”徐灏深深一礼。 站起来以后满脸苦涩:“晚生寸功未立,却骤获拔擢,实在是惭愧无地,请二位大人回复陛下,徐灏.......” 范质一把把圣旨塞进徐灏怀里,笑道:“说甚寸功未立?你若是不服,自去和陛下分辩,陛下等着你呢” 徐灏明白了,皇帝要亲自见他,但是他一介白身,既无功名,又无爵位,是没有资格面圣的,所以皇帝才赏了个官儿。 从这里也能看出郭威气魄之大,笼络人心之强,要给官,就直接封个大的,让天下人都看看,有德有才之人,尽管来投,朕不吝高官厚禄,千金买马骨不过如此。 范质细细观察徐灏,见他并无志得意满之色,反倒是谦虚谨慎,不由得连连点头。 若是其他人,有如此名气,又被升官,怕是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笑吟吟的扭头,一个小官捧着一套朱紫官袍上来。 范质接过抖开,笑道:“徐大人,更衣面圣吧,陛下已经望眼欲穿矣” “孟谷,孟谷”沈知意好半天看不到丈夫,心里有点急。 “夫人”孟谷在车外面回应。 “郎君何在?” “夫人稍等,小人去打听一番” 脚步声响,孟谷去了。 沈知意听着脚步远去,轻轻的抚着小腹,满心的欢喜和自豪,她自己也没想到,同房几次就怀上了。 郭柔那个小娘皮,总是想跟我争,现在老娘怀了郎君的长子,母凭子贵,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想到这里,满脸温柔的低头对着肚子轻声说:“乖儿子,快点出来,让娘亲看看” 越说越高兴,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恭喜夫人,大官人升官了”外面孟谷的声音气喘吁吁。 “什么升官?”沈知意心里一动。 “方才陛下圣旨,升了官人门........什么什么侍郎,小人打听了,是三品官呢” 沈知意大概知道了,一定是门下侍郎,那是正三品高官了。 嘴角高高勾起,忍不住又低头摸肚子:“乖儿子,你真是你爹的宝,你看,娘一怀上你,你爹就做官了.......” “夫人,我们要进城了,您坐稳了” 外面孟谷喊了一声,随着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前进....... 车外嘈杂之声渐浓,沈知意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卖东西的小贩在街边叫卖,临街店铺有伙计出来驱赶,买东西的讨价还价,亲友朋友互相施礼,街道上走路的,骑马的,乘轿的,虽然混乱,却又整顺,汴梁城名不虚传。 再往远看,屋宇连绵,错落有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各色酒幡招牌沿街招展。 好一座中原雄城。 马车走了一会,前面就是内城城门“郑门”又叫“宣秋门” 沈知意是孕妇,本就嗜睡,马车晃晃悠悠,她也昏昏欲睡。 忽听外面有人问:“前面可是徐大人家眷?” 孟谷在外回答:“正是嘞” 那声音颇为恭敬:“请跟我来,陛下已经赐下府宅” 沈知意撩开车帘,前面是个宦官打扮之人,低眉顺目的,正在转身引路....... 另一边,徐灏骑在马上,冯道年纪大了,坐着马车,他要去宫里复旨。 范质也骑着一匹马,陪着徐灏一路走一路说话。 一行人从郑门入内城,沿着西大街前进。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几个宦官迎上来,接着家眷的马车,拐向另一个方向。 “大广,陛下待你真是没得说,早已为你备好府宅,就在双龙坊,靠近宫城” 范质笑吟吟的看着徐灏。 徐灏能说什么,只能谦虚几句。 又走片刻,前面一拐,就上了御街,这是汴梁城的中轴线。 徐灏在马上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个城市,忽见右侧一大片宫殿式建筑,占地十分广大,隐隐有梵音入耳,香气传来。 “那是大相国寺,大广有暇,倒是可以游览一番”范质见他感兴趣,立刻介绍。 这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齐年间,初名“建国寺”,唐代为纪念唐睿宗由“相王”登上皇位,始赐名“相国寺” 后世看水浒和一些宋时笔记演绎,经常提到这个寺庙,倒是要找机会去看看。 “香火如此鼎盛,下官定要随喜一番.......” 内城里却好似没有外城那般热闹了,可能这里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长袍,带着幞头,脚步匆匆,倒是安静了许多。 “那边是开封府、远一些的是明堂、那个是尚书省、秘书省,右边是太常寺,前面是景灵宫,过了这里,我们就要进宫了......”范质逐一给徐灏介绍着。 御街两边黑色的屋顶高低错落,一排一排的伸展出去,与城墙连为一体,接天连地,看不到尽头。 建筑富丽堂皇,以公廨为主,每一栋建筑都有各自特点,门里门外,官吏们穿着各式袍服,面色严整,出出进进。 徐灏心里感慨万千,这古朴优美的建筑,后世却再也无缘得见。 继续前进,片刻之后,一行人由宣德门,正式进入了宫城。 在宫门处下马落轿,早有小黄门候着,引着一行人步行进宫。 向左一拐,再走一会,又是一道红墙,墙上有门,上书“端礼门” 进了这道门,两侧又是公廨连绵,范质在徐灏耳边轻声介绍:“这边是中书门下,那边是枢密院,那边是翰林院........” 徐灏连连点头,宋代皇宫之小,冠绝古今,原是唐代宣武军节度使官署,但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看这里就知道,都是朝廷要害部门,要时刻以备皇帝咨询的。 听说徐灏来了,公廨中各种官服颜色的官儿,都涌了出来,站于屋檐之下,长揖为礼。 徐灏已经名扬天下,众官员们闻名已久,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徐灏没想到还能这样,急忙长揖还礼。 过了这里,继续前行,又是一座宫门,上书“文德门” 进了文德门,两侧各有一台,台上有亭,雕栏画栋之间,左边挂钟,右边架鼓,这就是钟鼓楼。 再往前走,便是皇帝日常办公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文德殿” 殿前台阶极高,足有一层楼高,四四方方,占地极大,通体汉白玉铺成,边角有龙首开口,那是为了方便排水。 “大广,陛下亲迎,快快谢恩......”范质在徐灏耳边轻声提醒着。 徐灏抬头望去,就在台阶尽头,一个人影负手立于高处,身穿龙袍,头戴幞头,笑吟吟的看着这边...... 第73章 见驾 郭威一身龙袍立于台阶之上,左右髆上为日月各一,领下而为星辰,又有山、龙、华虫、火、宗彝,裳上加藻、粉米、黼、黻,共计十二,又叫十二纹章。 他面孔黝黑,身材高大,长手长脚,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颈上又有云雀纹身,那纹身异常精美,一动一静之间,好似振翅欲飞,所以郭威有一浑名“郭雀儿” 幞头上帽翅直直的伸出去,大约有一尺多长,颤颤巍巍。 宋代官帽上那根巨长翅脚,并不是赵大首创,至于野史所说,为了防止官员交头接耳,更是不实,这种官帽早已有之,五代时期就已经开始流行。 郭威站在台阶之上,笑吟吟的看着徐灏,这可不是太平天子,这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正经的马上皇帝。 他站在那里,太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好似铺满了整个台阶。 第一次见到中原的天子,还是这样一位史有明记的明君,徐灏颇有一种时空变幻,眼花缭乱之感,一时呆住了。 两人对视良久,徐灏总觉得皇帝的眼神甚为怪异,威严中带着审视,欣赏中带着慈爱,却不知是何缘故。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冯道和范质一齐长揖为礼。 徐灏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冯道他们直起身子,才手忙脚乱的施礼,学着冯道的样子:“臣徐灏,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威看他这副样子就想笑,本想免了他的礼拜,不过转念就想起刚才女儿回宫时的恳求,念头一转,也不去管他,结结实实的受了徐灏一拜。 他这个时候不光是天子看臣僚,更是老丈人看女婿,不看别的,只徐灏这副皮囊,真真是个英俊少年。 再加上徐灏历经苦难,自然而然就有一股英气,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礼制有定,首次面圣要三拜九叩,就是拜三次,叩首九次。 三拜象征着人三宝(精气神)、道三宝(道经师)、天三宝(日月星) 九叩则象征纯阳之数。 表示对于君王的敬畏与服从。 徐灏一个头磕下去,额头触地,以为就此完成,刚想站起来,身边范质低声提醒,再叩....... “老子还没给其他人磕过头,今天......算了算了,这郭威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就当为了百姓拜的吧” 徐灏一边腹诽,一边又拜了下去,连续三次,以为终于可以完事,刚刚站起来,结果范质又来提醒:“再拜.....” 徐灏顿时愁眉苦脸,拖拖拉拉的撩起袍子,不情不愿、装模作样的跪下去。 “哈哈哈哈哈,徐卿好生有趣........罢了,免了吧,过来,让朕仔细看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徐大才子是何等模样..........” 郭威被他这副惫赖样子逗得哈哈大笑,站在台阶上挥手。 影子更长了。 徐灏本质上是个现代人,并无这个时代那种对于帝王的敬畏,听说免跪,不由得大喜,“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懵懵懂懂的就要拾级而上。 袖子被扯住了,徐灏扭头看去,冯道扯着他袖子,满脸焦急,轻声提醒:“你干嘛?” 徐灏奇道:“陛下让我上去......” 冯道快被他搞昏了,一急之下,声音大了点:“谢恩啊.......” 徐灏一愣,点头道:“哦对,怎么谢恩.........” 郭威纵声大笑,笑得畅快之极,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罢了罢了,快快过来......”郭威满脸笑容。 徐灏挣脱冯道的拉扯,定了定神,就要顺着中间的台阶上去,他把这里当做后世的故宫博物院了....... 范质一把扯住他,满头大汗的小声提醒:“走旁边......” 那中间的宽大台阶是只有皇帝、皇后才能走的..... 徐灏从善如流,听话的拐了个弯,从旁边的略窄台阶上去,走到皇帝面前,长揖为礼:“臣徐灏,参见陛下......” 郭威笑吟吟的打量着这个英挺的青年,一身高品文官的大红官袍,腰间系的腰带上,镶着玉珏,两根垂带因为上台阶急,其中一根甩到了身后,幞头官帽有点大,刚才走得快了一点,帽子有点歪了,两根翅脚弄得一上一下,狼狈无比。 越看越想笑,郭威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如此狼狈?” “这个......这个.........” 徐灏吞吞吐吐,正了正衣冠,接着说:“我......臣见了我中原天子,心里激动万分,陛下果然伟岸光正、气势如虹、英姿焕发、浩然正气、虎背熊.......那个........不怒而威........” 本想继续拍马屁,一激动,想不起来了....... 郭威心里笑翻了,忍着笑道:“还有呢?” 徐灏愣了片刻,忽然表情古怪,眨着眼睛道:“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抬头猛了点,官帽又歪了。 郭威哈哈大笑,简直要笑喷了,这个徐灏,果然是个妙人,有趣得紧。 若是郭威知道这是后世小说中,韦小宝拍一个江湖门派的马屁,说不定就要当场拖了出去,今日刚刚升的官儿,怕是要立刻罢黜了。 皇帝笑够了,毫无架子的携了他手,笑道:“走吧,跟我进去,有事问你......” 皇帝亲自出迎,又拉着臣子的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政治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了,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得宠就会有人倒霉。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拱手,眼神中充满了算计。 他们做官久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加上依附于他们的,更是多不胜数,徐灏这人,名气大,又是驸马,一旦冒出头来........ 看来回去之后,要好好盘一盘夹袋了,该舍就舍,不要让皇帝主动提出来。 文德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殿深十几寻,阔七八间,头顶雕梁画栋,藻井攒聚。 郭威高坐丹陛御案之后,背后有黄金衮龙屏风,屏风上高悬洒金木扁,上书“公、正、明” 这便是后世皇宫中“正大光明”扁的前身。 冯道品级最高,坐了首席,范质是宰相,居于次席,徐灏新官上任,陪坐末尾。 徐灏像个乡巴佬一样,到处东张西望,满脸兴奋,后世汴梁的皇宫已不可考,被埋于黄河淤泥之下,一切全凭后人想象,所以对于这个传说中的皇宫,他实在好奇得紧。 角落里的宦官宫女,看他这个样子,都忍不住捂嘴轻笑。 第一次进宫,徐灏这个样子也并不奇怪,郭威也不去管他,先是和冯道范质商量了几件事。 “徐卿,把你在辽国之事,从实道来,若有半句假话,你.........就去仙福永享吧” 郭威说到这里,忍不住就想笑,徐灏当时那个样子,简直太有趣了。 徐灏愣头愣脑的,学着冯道与范质回答皇帝问题时的样子,站起来作揖:“遵旨........” 第74章 提亲 “........那时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臣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狗急跳墙,在桑干河两岸来回徘徊,这才摆脱了追兵,陛下明鉴.......” 徐灏说的口沫纷飞,昏头涨脑,总算是把整个辽国的经历都讲了一遍。 冯道和范质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那会如何? 郭威开始还笑吟吟的,越听越认真,他是一路打仗过来的,他能理解徐灏当时的处境, 甚至几乎已经想象到,那个时候的危险无比,波澜诡异。 “不,你不是狗急跳墙,你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实结合,就是这个道理,徐卿果然高明” 感叹完了,郭威看徐灏更加满意,笑吟吟的问:“听说你还收辽国耶律贤为徒?” “当日甄氏托付,臣想着教给耶律贤一些我中原的道理,将来也好少造杀虐,能使我两国百姓修养生息,陛下若是.........” “不,你做的很好,我中原物华风宝、以理传世,那契丹粗鄙无文,你若能让耶律贤暮我中原文明,承我礼义廉耻,那你就是大大的功臣”郭威由衷的说道。 “陛下谬赞,臣惶恐” 得了皇帝夸赞,徐灏不得不出来谢恩,一边谢恩一边腹诽。 刚刚站起来,郭威又笑吟吟的问:“你扶保耶律贤做了皇帝,使辽国一分为二,实于我大周功莫大焉,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不能不算数,这下主动问臣子要什么?那可是大大的恩宠,殿内所有人都妒忌得眼睛发绿。 徐灏倒是一时不知道该要什么了。 一阵微风从殿门刮进来,殿内的布帛轻纱随风舞动,丹陛上下的香炉中,燃着的檀香烟柱应声而倒,静谧的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灏身上。 徐灏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官帽本来就大,被他一碰又歪了,两根翅脚一个指天,一个指地。 忽然心里灵机一动,“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这次是真心实意,毫无做作。 “臣有一事为难,请陛下做主.........” 这一磕头,帽子更歪,两根翅脚横了过来,一个指着皇帝,一个指着殿门...... “扑哧”郭威先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捧腹大笑。 冯道和范质不便在皇帝面前放声大笑,以袖子盖脸,浑身颤抖。 宦官宫女纷纷转过身去,双肩剧烈抖动。 “徐卿......你.......笑死我了,哎呦.......”郭威笑得肚子疼,瘫坐在御座上,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徐灏嘿嘿讪笑,把官帽戴正,斜着眼睛对官帽说话:“今日陛下高兴,我便不与你计较了,若是再敢乱动,一把火烧了你这臭帽子........” 一言出口,郭威笑得更加激烈,简直要摊在椅子上,一个亲信宦官急忙上来给揉肚子。 笑了好一会,郭威脸都有点疼了,才止住笑,说话一抽一抽的:“你.......什么事?” 徐灏嘿嘿一笑,颇有点脸红:“陛下明鉴,臣想求陛下恩典,臣......想成亲了.......” 郭威立时收起笑声,面色古怪的问:“和谁成亲?沈知意?”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不能顺利结婚,就看这一下了。 徐灏深深一揖,脸色更红,嗫嚅片刻,语气忸怩的说:“不敢欺瞒陛下,实是......实是.....两人” 郭威嘴角高高勾起,徐灏作着揖,眼睛瞅着地面,却没注意到。 “另一人是谁?”皇帝问,只听声音,却分不清喜怒。 “名唤郭柔,陛下,这小娘子陪着臣在辽国共患难,臣实在舍之不得,求陛下做主” 徐灏又是一个长揖。 “那么谁妻谁妾?谁主谁仆?”皇帝的声音仍然分不清喜怒。 “知意与臣相识患难之间,几经生死,不离不弃,阿柔千里寻臣,陪臣千里转战,情深义重,臣亦不能弃,两个人一般大小,平起平坐便是,臣一番殷殷心意,请陛下成全” 沉默了好久,皇帝开口了:“你先起来,朕知道了......” 徐灏不知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连忙敲钉转角:“陛下金口,臣谢恩......” 郭威“扑哧”一声笑出来,张口笑骂:“混账小子,你给我起来” 这话里透着慈祥,让徐灏心里大定,这番撒泼耍赖没有白费。 冯道和范质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里暗暗盘算,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庶出女孩,送去给徐灏做妾........ “你既回来,有件事我想问计于你”郭威脸色严肃起来。 徐灏刚刚耍赖耍得也够了,急忙施礼:“臣当知无不言” 郭威挥了挥手,几个宦官悄无声息的走出来,给君臣几个上了茶。 徐灏心中一动,这是要坐而论道? 郭威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眼睛看着殿外的天空,悠悠的说:“朕.......” 他自称朕,那就是要谈公事了。 “朕承继大统以来,常有如履薄冰之感...........” 冯道和范质急忙离席,躬身作揖:“臣万死.......” 徐灏就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俩为什么忽然那么激动,只得跟着作揖。 他拖拖拉拉,懵懵懂懂的样子,让郭威更加想笑。 “平身,朕又没怪你们” 这有个说法,叫做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所以冯道二人才要出班请罪。 郭威手里攥着茶杯,继续说:“如今我大周北有契丹,西有吐蕃、党项,江南又诸国林立,朕四面被敌,该如何破局才好?” 冯道、范质、徐灏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冯道年纪最大,官位最高,首先发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以为,还是集思广益、从长计议为是” 徐灏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看这老官僚,打得一手好太极,推了个一干二净,说了和没说一样。 范质跟着发言:“太师言之有理,臣附议......” 郭威面色不善,瞥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徐灏:“徐卿可有教朕?” 徐灏想了想,就坐在座位上拱拱手,正色道:“陛下既然问计,臣不敢藏私,试为陛下分析一二” 第75章 论道 徐灏喝了口茶,接着说:“先说南方,南方诸国林立,庙堂之间文恬武嬉,纵情享乐,纵有一二名将,倒也无关大局,天兵一到,定然传檄而定,只有大理,立国已谕几百年,民心在彼,可徐徐图之” “再说西面,先说政事,自中和年间,定难成军,几百年下来,如今已经尾大不掉,西北又各族混杂,好勇斗狠,不服王化,地理上山川险恶,多大漠戈壁,若是以兵伐之,极易沉陷泥潭。” “其次财政,请问陛下,若真能征服此地,守是不守?陛下又能派兵几何?粮草如何运送,管不管当地百姓生计?国家能负担得起否?” “再次军事,我军若长驱直入,敌定分而散之,我若分兵扫穴,敌又合做一股,我军处处被动,处处挨打,旷日持久,非国家之福” “彼地战马雄壮,我朝最缺战马,这又使我不能轻弃,依臣之见,以西土养西人,以西人取西土,方为上上之策。” 范质忍不住打断:“徐大人的意思是......羁縻?” 徐灏双眼闪着光芒,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不管多少年,也一定要把西北牢牢控制在手,范大人,若把中原比作一个人,西北是不是就像一把刀子一样,紧紧顶在我柔软的侧翼软肋上,西北乱,则中原乱,西北定,则中原定” 郭威眼神闪烁,不置可否,沉声道:“徐卿且说下去。” 徐灏吞了口口水,接着说:北面契丹一分为二,臣知陛下定会对燕云耿耿于怀,臣斗胆提议,先弃之不管,坐观辽国内斗,对两边同时贸易,要什么卖什么,我正好可以大发横财,以养我民” “臣之所以如此建议......陛下,若想固燕云,必先取辽东,如辽东不在手,燕云便如无根之木,无所凭依,看地图便可知道,若无辽东在手,则榆关不可守,燕云不可守,中原不可守........” 他吁了口气,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把语气放轻松,笑着说道:“纵观历史,我中原大敌非西既北,若要安定中原,必取辽东和陇右,至于现今之辽国,陛下可扶持势弱一方,任他们斗死斗活,任他们把血流干,到那个时候,我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燕云,进而复辽东” 大殿中静谧无声,好半天,皇帝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徐卿可把想法上个折子,交.........” 徐灏毫不客气的打断:“陛下慎言,此事理应保密” 说着瞟了范质和冯道一眼。 郭威目光炯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打断他说话。 “这小子满身才华,言之有物,真是上天予我的最好礼物,就是锋芒太露,需得打压一番”郭威心里暗想道。 “范卿,徐卿该当何罪......”郭威沉着脸说。 范质做了这么多年官僚,揣摩上意是最基本的素质,怎会看不出皇帝眼中的欣赏和喜爱。 当下站起来求情:“陛下,徐大人也是为国家着想,这一时失言,臣求陛下恩典.......” 冯道不甘示弱:“臣附议.....” 郭威差点笑出声来,故意板着脸喊了一句:“罚薪半年,以儆效尤” 说完,一甩袖子,回后宫去了。 看着徐灏满不在乎的样子,冯道怒道:“你能不能别再闯祸......” 范质笑道:“大广,今夜可有闲暇,来我府中,我请你喝酒” 徐灏嬉皮笑脸的,连连拱手:“且不说喝酒,二位大人垂怜,能否借贷一二,晚生刚刚入京,家无余财,又被陛下罚薪,这个.........家里尚有妻妾..........嘿嘿.........”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出来,还没走出文德门,后面一个宫女急奔而来,喊道:“徐大人留步.......”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心里好笑,这肯定是公主派人来了。 “徐大人且去吧,钱财之事,不需忧心,回头自当差人送到府上” 两个官说完,潇潇洒洒的走了。 徐灏长揖一下送别,回头见那宫女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宫女,只好硬憋出一句:“这位......姐姐........” 那宫女一愣之下,“哈”的一声笑出声来,捂着嘴,眼睛里全是笑意:“大人慎言,奴婢怎能当得起大人的姐姐” 徐灏现代人的思维又上来了,嬉皮笑脸的说:“好吧,那......美女,找我何事?” 宫女再一次愣住,又是害羞又是好笑,紧接着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徐灏,肩膀剧烈颤抖。 “怪不得公.......你这人惯会作怪......”宫女忍着笑,满眼含情的瞥了徐灏一眼。 转身领路,一边说着:“跟我来吧,有人要见你” 这是宫里,也没什么危险,徐灏跟上,一边走一边说:“你总得告诉我,是谁要见我吧?” “到了就知道了,你害怕了?”宫女站住,回头看了看他,眼中含着笑意,接着又领头走。 “我有什么可怕,跟着姐姐这样一个美女,只要你不把我诱去茅房,推进茅坑,便走到天荒地老又当如何.......哎,你笑什么?走啊.........”满嘴的胡说八道,伴着宫女欢畅的笑声,渐渐远去。 跟着她穿过文德殿,从后门出去,径直向前,进内廷的时候,徐灏站住了,他还是有点政治敏感度的。 满眼狐疑的看着宫女:“这不是内廷吗?你要带我去哪?” 宫女憋着笑,所问非所答的说:“奴婢云锦” 徐灏:“在下破布......” 宫女原地蹲下,哈哈大笑起来。 “哎你起来呀,笑什么笑,快点告诉我要去哪里?”徐灏一本正经的问。 宫女云锦蹲在地上,扭着身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了好久,云锦才扶着墙直起身子,摆着手说:“求你别再说话了,哎呦我不行了” 徐灏佯怒:“你这姑娘好没道理,我问你要去何处,你却说你叫云锦,我以为你要和我比对仗...........” 云锦又一次蹲下,笑得跺脚。 她的欢笑传染了徐灏,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他一笑,云锦更忍不住了,笑得要疯了。 好久之后,云锦勉强控制住,站起来白了徐灏一眼,语气中又是嗔怪又有几分撒娇:“问那么多作甚,跟我走了就好了,你还怕我吃了你” “你会吃人?原来你是月兔转世,怪不得如此美丽,失敬失敬,不知嫦娥如今怎样?我好久没去拜访了,其实我也是西山狐仙转世,吃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看你这娇嫩模样..........” 又是满口的胡说八道,跟着云锦进了内廷,顺着一条夹道走了下去。 云锦一边走一边笑,这人简直太有趣了,连揶揄人都能带着马屁,怪不得公主对他念念不忘,怎生想个法子,陪着公主嫁过去才好,也好过在这昏无天日的皇宫蹉跎。 第76章 云锦 “这边是紫宸殿,过了这里便是庆寿殿........” 云锦一边带着他走,一边指着两侧的宫殿给徐灏介绍。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这便是紫宸殿吗?”徐灏东张西望,笑吟吟的。 两侧高高的红色宫墙,夹出一条过道,路边每隔几步,就是一个立柱,上面有罩,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路灯” 这夹道甚长,因为高大的宫墙遮住阳光,日照不足下,颇有点阴暗晦涩之感。 目光越过高墙,便可见里边层层叠叠的殿宇,忽高忽低,绵延起伏。 各殿房脊两角高高卷起,状似龙形,长着大嘴衔着正脊,背插宝剑,这个叫“鸱吻” 宫殿的垂脊或戗脊上立着脊兽,分别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 徐灏满脸兴奋,有点回到后世参观的感觉了,这将来北宋的皇宫啊,全中国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我可是第一个见过的。 有一部手机多好,拍将下来,发个朋友圈,哎呀,太牛了。 想到兴奋之处,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在手里抛来抛去,满脸都是好奇与兴奋:“前面又是什么所在?” 路上不时有宦官和宫女匆匆走过,看见徐灏的大红官袍,不由得都长揖施礼。 徐灏想要抱拳还礼,手里的乌纱帽颇为碍事,想戴在头上吧,这帽子有点大,戴之不稳,干脆顺手一丢,丢进云锦怀里。 笑吟吟的抱拳,挨个还礼。 宦官还好些,这个时代宫女们的命运真是凄惨无比,她们大多来自民间,基本都是穷苦出身,只要一入宫,便是一生不得自由,永远被困在这看似富丽堂皇,却暗无天日的皇宫之中,终年劳作,却只得温饱,一直到死,也出不了这个巨大的牢笼。 想要飞上枝头,混个嫔妃?别做梦了,九成九的宫女,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 那个少女不盼望着自由,又有那个少女不怀春,她们的青春被永远禁锢在这里,等到死的那一天,大多数都是草席一裹,丢在乱葬岗,连一块墓碑都得不到。 今日忽见一个英俊少年,身穿大红官袍,更加映衬得他俊俏非常,宫女们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和水把他吞下去才好。 云锦搂着他的乌纱帽,目光柔柔的看着身边的徐灏,心里软成一团,忽的想起不对,立刻对那些目光炯炯的宫女们怒目而视,仿佛是守护领地的虎豹。 “大人快走吧,前面还有好几座宫殿呢,奴婢为大人介绍一番”云锦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拉徐灏,但是终究是不敢。 “走走走,继续参观,哎呀,云锦姐姐,真是有劳你了,回头我借到了钱,定给你封个大红包”徐灏嬉皮笑脸的,满嘴胡说八道,当先而走。 云锦落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嘴角勾起,抿嘴一笑,接着瞪了一眼眼神拉丝的宫女们,抱着徐灏的乌纱帽追了上去。 拐过一个墙角,又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左边是庆寿殿,右边分别是崇政殿、延和殿、景福殿,这便是皇宫的东半区了。 前面就是“迎阳门”了,过了迎阳门,就进入了“后苑” 云锦越走越慢,心事重重,嘴唇嗫嚅着,那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眼看着就要出迎阳门了,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看看四周没人,云锦一咬牙,噔噔噔几步追上去,绕到徐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满眼眼泪,连连磕头。 徐灏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去伸手扶她:“云锦姐姐这是何意,快快起来,有话好说” 云锦咬着嘴唇,躲开他的搀扶,又磕了个头,趴在地上说道:“请官人救云锦一命........” 徐灏更奇,一边扯他一边问:“这是怎么了?谁要杀你?” 云锦眼泪大股大股的涌上来,跪着不肯起来:“奴婢本是潞州人氏,家中贫穷,父兄把我.........送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忽然反应过来,时间紧迫,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 磕了个头,抽泣着说:“求官人带云锦离开这里,云锦愿为官人为奴为婢,叠被铺床,伺书磨墨..........”说着说着脸红了。 徐灏奇道:“就这事?行,我去和陛下说,放你离开这里便是,为奴为婢倒是不必” 云锦抬头看了徐灏一眼,满脸通红的咬着嘴唇:“奴婢想......想......想跟了官人去.......,求官人收留” 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再也不肯起来。 她的思路其实很清楚,公主下嫁,皇帝一定会有陪嫁,除了物,就是人了,而且绝不会只陪嫁一个人。 这几天春兰在众宫女面前神气活现,暗示曾经和徐灏同床共枕过,众人嘴上不说,眼光却发绿,羡慕得什么似的。 春兰曾经和徐灏共患过难,她云锦比不了,但是这陪嫁嘛,她是一定要争一争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要在这皇宫中一直到死了。 今天公主派人来接徐灏,几个宫女纷纷争抢,云锦平日里老实少言,被郭柔指派出来。 等到看见徐灏,这一颗心顿时呯呯乱跳,这个人可真是可心,脾气又好,又没有架子,年纪轻轻,说话有趣,相貌英俊,又是三品大员,去哪找这么个逞心如意的俏郎君。 看他行事,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主,心肠定是软的,所以云锦顾不上其他了,直接求他。 看到没有,能在这天下最黑暗,最虚伪的皇宫中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白给的。 虽然这有可能触怒公主,但是她顾不得了,机会只有一次。 徐灏沉默下来,云锦俯跪于地,不敢抬头,心跳得好快,她甚至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心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你要我如何做?”半晌之后,徐灏悠悠的问。 云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都是兴奋与激动,还有不可置信,语气磕磕绊绊:“官人......答应了?” 徐灏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也是穷苦人出身,你既求到我这里,我又怎能袖手旁观?你要我怎么做?” 关于宫女的悲惨遭遇,后世早就大白于天下,这云锦如此作为,定是怕得惨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云锦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只需官人与公主提上一次,公主定不会驳了官人面子” 说完一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心里开心得要炸开了一般。 抽泣着说:“奴婢多谢官人.........” 第77章 旧居 “可我并不曾认识什么公主啊”徐灏莫名其妙。 云锦心愿得偿,满心的欢喜,慢慢站了起来,杏眼水汽萦绕,瞟了徐灏一眼,真是含羞带怯,似嗔似述。 “官人莫急,一会自然知道” 看看旁边没人,她鼓起勇气凑上来,忽然伸嘴在徐灏脸颊轻轻一吻。 徐灏呆住了,这是何意?直男癌晚期患者又犯病了。 云锦红着脸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黑布,笑道:“请官人戴上这个罢” 徐灏被她忽然的亲昵,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抓抓头皮,呆呆的问:“捉迷藏?.........” 云锦笑得又一次蹲在地上。 好久才收了笑,给他把黑布围在眼睛上,在后脑打了个结,转过来看着徐灏俊俏的相貌,忍不住满心欢喜,又吻了一下。 “哎哎哎,趁机占我便宜是吧,你在那里.........” 说着伸出双手去摸。 眼看着他手掌摸过来,云锦不退反进,徐灏的手掌正好摸在胸口...... 他目不见物,摸到以后还用力捏了捏,捏得云锦浑身酸软,连小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能在宫中混出头的,哪有一个易与之辈,这几下兔起鹘落间,勾引得徐灏颇有点意乱情迷。 耳边一声轻笑,脚步声渐远,徐灏伸着手乱摸,一边摸一边喊:“你在哪?再不说话我要把布拿下来了” 忽然一只小手伸进了他手里,徐灏一把拉住,笑道:“终于捉到你了” “官人想捉谁?”耳边熟悉的声音传来。 “春兰,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在弄这玄虚,看我怎生罚你”徐灏哈哈大笑着,手上用力,就把她往怀里拉。 春兰轻笑一声,闪身躲开,一边拉着他走一边娇声道:“春兰是官人侍妾,官人要罚,春兰只好应着,请官人轻些则个儿” 声音又软又糯,娇媚无限,荡气回肠,给徐灏说得心里一荡。 激动之下,现代词汇全出来了:“你要是唠这硬嗑,我可不忍了啊” 春兰嘻嘻一笑,不再和他说话,只是带着他走。 既是熟人,徐灏只当这姑娘是在玩耍,也不惊慌,跟着走便是。 “官人小心脚下”春兰的声音传来。 “嘭”的一下,徐灏大声呼痛,原来是一脚踢中了门槛。 春兰的声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都跟你说了小心脚下” “没事没事,想我徐灏纵横北国,这小小门槛能耐我何”嘴里吹着牛,脚下忍着痛,徐灏大义凛然。 过了门槛,鼻间有草木味道飘来,脚下一软,似乎进了一个花园之类的所在。 徐灏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春兰的声音带着笑:“官人莫急,一会就到了” 徐灏又走了几步,耳边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女子的轻笑声。 “这是什么地方,啊呦不好,莫不是进了什么女儿之国,盘丝之洞,这春兰莫非是女鬼变化不成” 心里想着,嘴里又开始胡说八道:“女施主,老衲修行多年,得道不易,请女施主不要坏了老衲的道心才好,阿弥陀佛” 一语既落,周围传来一阵笑声,这女子看来不止一两个呢。 春兰忍住笑,“吱呀”一声,好似一扇门被推开,徐灏被拉着进了一处所在。 “官人且稍等片刻”春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轻笑着去了。 徐灏莫名其妙,待要解开黑布,却又有些踌躇,不知道春兰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一时间愣住了。 “咯咯”身边忽然一个女子笑声响起。 徐灏猝不及防,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一个柔软身子依偎了过来,那女子娇声喊道:“哥哥~” 徐灏惊魂未定,试探着道:“柔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是在玩什么游戏不成” 脑后一松,眼前一亮,黑布被解开了。 徐灏揉揉眼睛,抬目四顾,顿时惊讶万分。 只见这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一盘火炕,一个炕桌,两只胡凳,加上墙上挂着的一顶草帽,再无旁物。 更加让人惊讶的,是四面墙上挂着的画,七八幅画上,全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少女,在漫天大雪之间艰难跋涉。 “这.....这.....这不是......”徐灏真的惊讶万分,指着屋子磕磕巴巴。 郭柔慢慢依偎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语气中含着深情:“是不是很眼熟,这就是当年我们住的那个客栈啊” 说着指着墙上的画又说:“那些都是我画的,你看看像不像” 这间屋子就是当年徐灏背着郭柔,因她生病,而不得不去说书的那间客栈,他们曾经住过的屋子,简直是一比一还原,分毫不差。 如此深情,徐灏真的感动了:“你.....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郭柔伸手勾住他脖子,眼神中全是柔情:“你说呢” 小脸慢慢贴在徐灏胸口,悠悠的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徐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流下来,抽抽鼻子,正想说话,忽然脑海中一阵亮光闪过,惊讶的大叫:“你就是公主???” 郭柔抬头看着他,眼睛有种得意的笑意:“别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有你这家伙看不出来,我是说你聪明还是说你蠢?” 徐灏就看不得她得意,轻轻推开他,佯怒道:“你骗得我好苦,徐某福薄,伺候不了公主殿下,告辞.......” 说完假意就要转身便走。 明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但是郭柔还是慌了,一把扯住他:“你.......唔” 话未说完,已经被吻住了。 郭柔满心满眼的欢喜,勾住徐灏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那时我被沈知意送走,好生难过,你这家伙又不来找我,我能如何?只好差人搭了这个屋子,日日住在这里,盼着你来找我,你却好没良心” 吻完的徐灏坐在胡凳上,郭柔坐在他腿上,两只手在徐灏胸口乱打,忍不住的委屈和撒娇。 “唉,那日后来发生了好多事,亏了你没跟着,要不然......你不要怪知意......” “就要怪她,哼,你总是偏心” “没有没有,你和她在我心里都是一般的好,我谁都喜欢得紧” 说着说着,忽然语气吞吐起来:“你既是公主........那.......那........知意她” 徐灏也意识到了,如果郭柔是公主,万万没有屈居侍妾的道理,可是沈知意那边........他也同样不愿委屈了。 第78章 勾引? “怎么?你心疼她?” 郭柔环住徐灏脖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这间屋子好久没人住,也没有生火,冷冰冰的,郭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徐灏脱下身上的官袍,把她和自己都裹在里面,语气认真无比。 “我也心疼你,你和她都对我情深义重,那个我都心疼” 郭柔嘻嘻一笑,搂着他的脖子,笑道:“那你求我,要不然我就求陛下赐婚,到时候.......哼哼” “小生求求公主殿下.......”徐灏抱紧了她,就像当年她生病时候那样。 “叫一声好听的”郭柔眉眼弯弯。 “好姐姐......”徐灏才不管她比自己小了好多岁,张口就来。 郭柔咯咯笑起来,拍着他胸口笑道:“行了,就饶了你这一遭,先说好,只能我们两个了,你敢在往家里带女人,你试试看” 在她心目里,只有沈知意才算是能让她高看一眼,算是个对手,算是个人,春兰算半个人,至于其他,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两人卿卿我我,窃窃私语,说说笑笑,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里,仿佛被温情占满,两个人都没那么冷了。 “徐大人,陛下召见”窗外传来宦官独有的尖细喊声。 “知道了”徐灏愣了一下,回答了一句。 “陛下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不是刚刚才出来”徐灏小声对郭柔说。 “去看看就知道了,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郭柔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一吻。 “正好,今天我提亲了,一会再和皇帝说一遍,你就等着进我家门吧”徐灏站了起来。 郭柔却并不起来,任由他把自己打横抱了起来,吃吃的笑着说:“你倒是想得美,刚刚是谁低三下四,连好姐姐都叫出来了” “好姐姐,你现在尽管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叫你又哭又叫”徐灏嬉皮笑脸的揶揄。 郭柔脸色大红,小手在他胸口乱拍:“又说这浑话,我不依.......” “徐大人,莫要让陛下久候”外面宦官又催了一句。 “好了,马上就来”徐灏大喊一声,放下郭柔就要走。 “哎哎哎,官袍,官袍”郭柔抢上来给他穿衣服。 徐灏忽然想起云锦之事,开口说道:“对了,刚才送我进来那个云锦姑娘,你.......” 郭柔给他整理衣服的手一停,眼睛抬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了?徐大官人春心动了?” 徐灏讪笑一声,接着解释:“我瞧她也怪可怜的,你就算发发慈悲,带了她走吧” 说着凑近郭柔耳朵:“就算给咱们孩儿积福了” “走你的吧,谁要跟你有孩儿”郭柔不置可否,推着徐灏往外走。 “见过陛下差人来回我一声”看着徐灏走远,她又忍不住在后面喊了一声。 看着徐灏挥了挥手,郭柔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回头唤来春兰:“去,把云锦叫来” 不一会,云锦跟在春兰后面进来,进来就跪下磕头:“奴婢见过殿下” 几个宦官宫女跟着进来,站了满满一屋子。 一个头磕下去,上面迟迟没有声音,她不敢自己抬头,只能跪着不动,身子微微发抖。 “你在驸马面前说了什么?”好久之后,郭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森森凉意。 这件事在郭柔心里,绝不是小事,敢背着我勾引驸马,今日若是容了她,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敢有样学样,这还了得。 云锦害怕了,她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不是女官,更没有品级,公主郭柔要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十分聪明,知道在这个时候,求饶是绝对没用的,越是求饶,越是死得快。 “殿下容禀,奴婢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方才见驸马和熙,就顺嘴提了几句,驸马慈悲,看奴婢可怜,应了奴婢,万万不敢勾引驸马,请公主明察” 说着又是一个头磕下去,浑身发着抖,装可怜才是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 郭柔勃然大怒,狠狠的一拍炕桌:“你有事为何不来与我说,却敢去勾引驸马,你那可怜样装给谁看,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掌嘴” 一个官宦立刻上去,拖起云锦就要打。 “怎么了这是?” 门一响,徐灏推门进来了。 郭柔一愣,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徐灏指指炕上的乌纱帽:“忘记帽子了,你们在干什么?” 关键的时刻到了,能不能活就看这一下了。 云锦抢着说:“殿下差我办事,我没有办好,是奴婢的错,殿下罚我,也是应该的” 徐灏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剑拔弩张之势,大概是和云锦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有关。 忍不住借坡下驴,嬉皮笑脸的求情道:“柔妹妹,公主殿下,好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又向着云锦喝道:“还不快给公主赔罪” 云锦连连磕头:“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额头重重的撞在地上,“咚咚”有声。 郭柔余怒未消,横了徐灏一眼,怒哼一声:“就你怜香惜玉” 心里暗暗盘算,这里人多,徐灏现在已经是朝中高官,却不能折了他面子,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拖出去,掌嘴十下,再有敢乱嚼舌根的,我让她生不如死”郭柔攥紧了拳头。 徐灏也不好再求情了,看了云锦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云锦终于放下心来,掌嘴十下,换离开皇宫,换一个如意郎君,太值了。 磕了个头,跟着宦官出去了,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啪啪”的打耳光的声音。 春兰端着一杯茶,递给郭柔,听着外面的声音,颇有点心有余悸,试图劝说:“殿下......” 郭柔瞟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哼,你既然喜欢说话,那你去尚宫局好了,让你说个够” 五代随唐制,内廷设女官六局二十四司,负责整个皇宫的日常事务,各局的掌印女官是有品级的,六局以尚宫局为首,尚宫二人,最高为从五品。 这套制度一直延续到明代永乐年间,才渐渐交给宦官掌握。 春兰不敢再说,垂着头退到一边。 郭柔听着外面的“啪啪”声,心里忽然一动,忽然想起和父亲聊天时候,他常常说起的制衡,现在明确能跟着自己嫁过去的只有春兰一个,看起来郎君对这春兰还是另眼相看的,不行,得给春兰找点麻烦,不能让她太过脱离掌握,持宠而娇。 “罢了,带她进来........”郭柔喊了一声,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第79章 战略 徐灏又是跟着宦官,在宫里拐来拐去,昏头涨脑。 穿夹道,过门槛的,最后到了一处宫殿,抬头看看上面,匾上写着:“垂拱殿” 大殿里一个宦官迎了出来,带着徐灏进去。 这又是一个新宫殿,徐灏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 这里不如“文德殿”那般宽阔,却也并不小多少。 中间高高的丹陛上摆着一张木制龙椅,椅上有黄色坐垫,从靠背一直延伸到脚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应该是佛经梵文之类,丹陛之下是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蹲坐于台上,龙椅上方有一木匾,上书“垂拱而治” 大殿里飘着一股檀香香味。 丹陛两侧两根朱红柱子上挂有槛联,徐灏正要细细观瞧,那宦官却催着他走。 跟着宦官向右侧一拐,片刻之后,就进了一处暖阁,这便是东暖阁。 里面陈设简单,靠东墙放着一张木榻,地上铺着地毯,房间中心两只矮几相对而立。 上面已经摆了几样菜品。 皇帝郭威坐在一张几旁,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并没穿什么龙袍,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圆领布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头上幞头也去了,发髻用一根银簪穿了。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的普通百姓。 “你看什么?再看我还罚你薪” 郭威见徐灏呆呆的看着自己,那副表情丝毫没有其他大臣般诚惶诚恐,反倒是好奇和尊敬。 他一下就想起刚才徐灏歪戴着帽子的样子,忍不住就想笑。 “这个......这个......陛下明鉴,臣刚刚入京,家无余财.........陛下罚薪,定是臣做错了,不过陛下总不能看着臣饿肚子...........”徐灏语无伦次的。 皇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骂道:“混账东西,过来陪我吃饭.......” 徐灏连忙坐好,关于宫廷礼仪,没人教过他,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应该主动给皇帝敬酒。 正踌躇间,却听见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见过公主了?” 徐灏福至心灵,离席而起,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下是诚心诚意,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陛下,臣与公主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帽子还是大,随着他用力磕头,帽子被甩了出去,咕噜咕噜的满地乱滚...... 简直就像是在跟皇帝撒娇耍赖:“你不把公主嫁我,我就辞官了” 郭威心里简直要被这小子,这副惫赖样子逗死了,故意没回答他,任他跪着。 好半天,皇帝的声音再起:“好啊,朕来赐婚,你那个沈知意,就做个妾吧.......” 徐灏浑身一紧,脑子里跑马灯一般,飞快转动,片刻之后,试探着说:“陛下一番爱臣之心,臣已知晓,不过知意那里,我早已.......早已.......现今已经怀了我的孩儿,不如陛下提出一个要求,臣定当全力以赴........” 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第一个和皇帝谈条件,讲价钱的。 郭威故意板着脸,沉声道:“你能做些什么?” 说着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案上,探着身子,满脸都是揶揄:“你既看出我喜欢你,我看你又很机灵,不如你净了身,进宫陪着我,给我解解闷,一不用担心亲事,二又能时时陪在君旁,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徐灏那里能听不出来皇帝在和他开玩笑,急忙跟上凑趣:“这个......陛下金口一开,臣是不敢拒绝的,臣这就回去,和家里告个别,请陛下一定记得找个熟手,刀子快一点.........” 郭威哈哈大笑,笑得简直要躺下了,抓起筷子丢了过去:“混账小子,你.......笑死我了” 徐灏嘿嘿一笑,心里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君臣两人笑闹一会,对坐饮酒,对于赐婚一事,徐灏聪明的没有继续问,那是皇帝的权利,你不能得寸进尺。 “刚才在文德殿内,你似有未尽之意,如今说于我听听”郭威喝了一杯酒,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想了想,拱手问道:“臣抖胆,请问陛下,陛下心里是否已有定计?” 郭威不置可否,沉声说道:“有便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是陛下已有定计,臣便为陛下查遗补缺,若是陛下没有定计,臣倒是有些想法” 郭威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眼神闪烁,一边咀嚼一边沉声说:“你且说说” 徐灏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陛下,中原形式,方才在文德殿已经说过,臣不赘述,陛下有此一问,臣斗胆猜测,莫非是想对南方用兵不成?” 郭威还是不置可否,看似随意的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灏笑了笑,继续说:“陛下,事情要从几个方面分析,三皇五帝以来,我中原天子,便是天下共主,如今陛下既已登基,无需多言,已占了大义的名分,以此观之,若要用兵,便是以天子讨不臣,倒也名正言顺” “从军事上来说,中原百战精兵,自然比那南方诸国强得多,当可一战而下,废不了多少功夫,所需考虑的,只是如何进兵而已” “从财赋角度说.........陛下可想过,一旦用兵,要打多久?所费几何?国家能否承担?百姓是否愿意?” “若是尽得南方富庶之地,便可就食于敌”郭威沉着脸说道。 徐灏也夹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说道:“陛下,恕臣直言,臣反对对南方用兵,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且细说”郭威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若是把中原比作一个人,南方在我脚下,契丹在我头顶,西北在我软肋,陛下说说,是头腹之患威胁大,还是腿脚之患威胁大?” 郭威目光闪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徐灏,等他继续说。 “国家刚刚平定,现在实不宜用兵,南方诸国宜结好于彼,陛下可下诏,软语安抚,使彼主动奉上供奉,同时贸易货物,以安其心便是。” “契丹内乱,可两方贸易,赚取财货,以养吾民,等到他们血流得差不多了,陛下便可直出燕云,收辽东在手。” “只有西北,已纷乱百年,吐蕃党项回鹘等各族混杂,互相攻伐,正是陛下经略之时,臣请陛下放南北于不顾,全力经略西北” “理由有三,第一,西北在我侧翼,无论向何处用兵,必须保证我侧翼安全;其次,若是真有一天,出了一个雄才之主,统一西北各族,我中原将永无宁日,因此决不可弃之不顾;再次,我中原缺马,西北历来是我中原王朝取马之地,一旦西北在我手中,我就再也没有缺马之日” 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遍观史书,我中原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北方草原,就是来自西北大漠,现如今草原上部落林立,看似无甚威胁,可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旦有人统一草原各部,那便是我中原生死大敌,而西北辽东若在我手,便可对草原形成战略包围,一左一右,互为犄角,像两把刀子一般顶在身上,让他不敢轻动” 宦官宫女都被赶了出去,这时殿中静谧无声,檀香味道和饭菜味道混在一起,颇为怪异,火烛燃烧,不时发出“啪啪”的声音。 郭威眼神闪烁,他承认他被打动了。 第80章 府邸 “若依你之见,要如何经略西北?”皇帝问道。 徐灏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死:“为政征战,都要因地制宜,若依臣之见,臣要去考察一番,再给陛下回复” “需兵几何?”郭威逼问了一句。 “不需很多,西北之地,地广人稀,兵多也没用” 郭威不置可否,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还招呼徐灏:“先吃饱了,休要让公主找我闹个不停” 君臣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笑笑的,徐灏讲了几个段子,给皇帝逗得哈哈大笑。 “你在辽国受了苦,先休息一阵,好好过个年”郭威笑吟吟的。 “那成亲之事........” 徐灏现在满心就是两个字“成亲” “朕自有处置,你急什么,混账小子,便宜了你”郭威笑骂道。 这就放心了,皇帝说出这话,说明已经有了全面考量,不会让徐灏为难。 大喜之下,他又一次站起,长揖为礼:“臣谢恩......” 郭威真是很喜欢徐灏,看看也吃完了,笑骂道:“滚你的吧,快滚” 徐灏满心欢喜的出了宫,却见门口等着几个人,个个牵马而立。 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郑三郑四,哈,又见面了” 郑三眼里闪过笑意,刚要弯腰施礼,却被徐灏一把抱住,语气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日你们引开追兵,我好生担心,如今看见你们无恙,我真是太高兴了” 郑三和郑四对望一眼,神色中同时露出感动。 “大官人......地位尊崇,还能记着我等小人物,我等.......” “什么大人物,小人物,你我既共患难,那便是好朋友,好兄弟,哈哈,走,回家我请你们喝酒......” 几人说说笑笑回家,皇帝赐的宅子在内城双龙坊,就在宫城外面不远,内城的西北角。 这边住的非富即贵,所以街道很是安静。 郑三和郑四带着徐灏,一路缓行,一直走到一座大宅前。 朱漆大门外,孟谷正等在门口,见到徐灏回来,急忙跑过来,满脸兴奋:“大官人......不,大人,皇帝对咱们家真的没的说,赐下这么大的宅院” 徐灏跳下马来,表情古怪的看着孟谷:“我以为你回家了” 孟谷一呆,脸上露出惧色,就要跪下:“大人休要打趣,小人自跟了大人,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徐灏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好好好,你我一起患难,苟富贵勿相忘,夫人呢?” 这回轮到孟谷表情古怪了:“夫人回家了” “回什么家?这里不是她家?”徐灏奇道。 “徐灏.......”一个声音传来,语气颇为不善。 徐灏一愣,扭过头来,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大汉,交领袍子,头戴幞头,满脸的络腮胡子,浓眉大眼,身量颇高,正负手而立,打量着他。 郑三凑在徐灏耳边,小声说:“沈寨主” 徐灏一呆,岳父? 沈怀背着手走过来,在徐灏不远处停下,就等着他来拜见。 没想到徐灏也在打量这个威震太行山的岳父,他真是好奇极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沈怀理所当然的误会了,他以为徐灏做了官,就要不认这门亲事了,怎么?官大了不起啊?囡囡肚子里....... 想到这里,更加愤怒,我们虽然是山贼,可是也不受你如此羞辱,脸色慢慢红了起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正要发怒,忽见徐灏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敬意:“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一个礼把沈怀已经在嘴边的呵斥全给堵了回去,不上不下的,憋得好生难受。 晃了晃脑袋,沈怀走近了几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婿” 上下打量半天,心里暗暗点头,无论是气质还是相貌,都是第一流的,又是高品大官,女儿眼光着实不错。 其实作为一个山贼之女,若是按照常理来说,是嫁不到朝廷官员的,因为名声不好,很容易被人诟病攻讦。 但是遇到徐灏这么个犟种情种,那便当另说了。 沈怀吁了口气,做出一副威严模样,咳嗽一声道:“刚刚从宫里回来?” 徐灏多聪明一个人,那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立刻回答:“是,我已与陛下提过,知意之事,陛下稍后便有主张,请岳父大人耐心等待便是” 他和郭柔之事,闹得满汴京沸沸扬扬,沈怀当然担心女儿吃亏,关键还被这混账东西搞大了肚子,娘的,不争气的东西。 “请岳父大人进府,小婿陪岳父喝一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怀哼了一声,当下背着手往里便走。 从大门进来,迎面一面影壁,上刻云海,云海中一物盘旋,似龙而非龙,细细观瞧,那“龙”却只有四只爪,这便是蟒纹。 壁顶装饰有飞檐,“祸起萧墙”中的萧墙,指得就是这影壁。 沈怀站在影壁前看了半天,回头瞥了徐灏一眼,似乎有些生气。 徐灏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孟谷凑过来小声道:“这是皇亲国戚的蟒纹” “原来如此” 徐灏恍然大悟,这座府邸应该是皇帝为了公主下嫁赐的,怪不得沈怀不喜。 这座宅院果然好大,足有五进,再加上旁边一些附属建筑,占地极广,装饰考究,富丽堂皇。 沈怀负手在前,里里外外的看,就像是老虎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前两进是外宅,也就是主人读书会客,日常起居之所,后三进便是内宅,有一座门拦住,门上檐柱并不落地,悬吊在屋檐下,称为“垂柱”,其下有一垂珠,彩绘为花瓣之形,这便是内外宅的分界线,又叫“垂花门” 门开着,里边可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应该是正在布置装饰。 沈怀探头望了望,很有自觉的没有进去,转身看着徐灏,瞪眼道:“不是喝酒吗?” 两炷香之后,徐灏和沈怀坐于静室之中,桌上摆着几盘菜,青的青、绿得绿、红的红,颜色鲜艳,香味扑鼻。 “岳父上门,小婿无以相待,只好自己做了几道菜,请岳父试试” 徐灏做出个请的手势,这些都是他刚才自己去厨房做的,炒菜在这个时代虽然已有雏形,但是离大成还差得远。 厨房里的厨子和婆子们,围在一旁,没想到这个清秀文静、相貌英俊的大人,还有这样一手。 看徐灏如此恭顺,沈怀心里满意,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慢慢咀嚼,装模作样的说:“我看也稀松平常得紧......” 第81章 赐婚 “岳父,不知知意现在........” 陪着沈怀喝了几杯,徐灏忍不住打听起来。 沈怀瞪了他一眼,这小子看上去聪明伶俐,怎么如此不知礼仪。 “你们就要成亲,难道要我女儿现在就上门吗?混账东西,你是娶妻还是纳妾?” 徐灏顿时明白,在这个时代,成亲前夫妻是不能见面的,这就是礼法。 既知沈知意在父亲那边,徐灏也就放心了,陪着沈怀喝起酒来。 喝了一会,沈怀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夫只此一女,如今给了你,你要........” 徐灏抢着正色道:“岳父放心,知意与我情深义重,我若负她,天地不容” 沈怀心中略略放下心来,忽然若有所思的攥着酒杯问道:“皇帝那边,将来要怎生安置于你?老夫也好有个准备” 这是在说,我就这一个女儿,既然嫁了你,那我就要全力帮助你了,要钱还是要人,都没问题。 徐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若小婿所料不错,大概要去西北” 沈怀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西北苦寒,怎么派你去那里?” 徐灏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起了别的:“岳父,现在山寨中生活如何?有百姓几何?有兵几何?粮草几何?骡马几何?........” 是的,不管他怎么想,现实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个山寨就是他的基本盘,他和山寨已经合二为一,在古代这个宗族社会里,没有家族的支持,能成事的寥寥无几。 能完全服从他命令的,现在也只有山寨而已,别说什么他是驸马,那个没用,各地节度使把权力抓的死死的,连皇帝的命令都阳奉阴违,更别说他徐灏了。 大家都知道“杯酒释兵权”,可没有几个人知道,赵大一共进行了两次“杯酒释兵权”,第一次收回地方财权第二次才真正收回了兵权,被收回兵权的节度使们,最后还是被打乱以后,派去地方,继续担任高官。 如此柔和的手段,赵大也没敢在中原开始,还是在刚刚征服的南方试点,最后条件成熟,才敢收中原兵权。 为了限制节度使兵权,巩固皇权,赵大也算煞费苦心了。 和岳父聊了一会,基本摸清了情况,太行八寨共有百姓几千口,有兵八百,俱是青壮,战马能凑出一百多匹。 还不错,这就已经很好了,徐灏笑了笑,敬了沈怀一杯酒,放下酒杯说道:“现如今这天下局势,已有预兆......岳父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那么透,沈怀把酒一口饮尽,放下酒杯说道:“老夫今年已四十有五,膝下只此一女,这山寨上下几千口,总要有个出路,既如此,贤婿多多劳心吧........” 徐灏微微一笑:“岳父客气了,既是知意亲族,那便是我徐灏亲族,我带着大家搏个出身便是......” 接下来几天里,徐灏家里门庭若市,朝中大员相继来访,弄得徐灏烦不胜烦,又不能不见,只好强撑着精神来见。 也是让徐灏开了眼界了,许多历史留名之人,都让他看见了,魏仁浦、李重进、张永德、李谷等等等等。 外地的节度使也有很多送来礼物,号称是给徐灏接风洗尘,李筠、符延卿、郭崇威......... 又是几天之后,皇帝圣旨到了,正式下旨赐婚。 “秦国公主,朕之幼女,皇后所出,尚未婚配,温婉淑仪,德配贤良,有徽柔之质,安正之美,旦夕绕膝,朕甚爱之.......” 徐灏跪在地上听着,心里暗暗纳闷,怎么没说沈知意的事。 只听那传旨宦官尖细的声音一转:“又查沈氏知意,秉性端淑,恭恪持顺..........” 听到这里,徐灏忍不住撇了撇嘴,还得是亲生女儿是吧,夸郭柔一大长串,到沈知意这里,就两句话,八个字。 “朕闻三皇之下,有帝舜者.........娥皇女英之事,古已有之,朕福浅德薄,不敢自比三皇,惟愿国家升平,百姓乐业........” 徐灏又忍不住撇嘴:“结婚就结婚,扯什么国家百姓,我结婚和国家百姓有什么关系?” “........着有司吉日,礼部从之,姻昏敦睦,以慰朕心,钦此” 好吗,一次赐婚两个,连公主带山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徐灏也算创造了记录。 “臣.....领旨谢恩” 宦官站着不动,受了徐灏一拜,这是替皇帝受礼。 官样文章做完,徐灏站起来,又一次长揖为礼,谢过传旨宦官。 这次宦官就闪开了,以示不敢受徐灏的礼,抱拳恭喜:“恭喜大人大小登科之喜” 这是在恭维徐灏前几天刚刚做了官,今日又要娶媳妇了。 徐灏满面春风,拱手回礼:“同喜同喜,请公公入内,酒宴已摆好.........” 宦官也不推辞,这是礼仪,和徐灏携了手,一同进府。 坐下之后,孟谷送上程仪,也就是谢礼,足有十两银子,宦官笑眯眯的收了。 这是合理合法的收受贿赂,皇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徐灏现在已经不缺钱了,郭威听说他向冯道和范质借钱,把他召进宫去,大骂一顿,说他给皇室丢脸,随后便赏赐甚巨,郭柔派人把她的体己钱也送了过来,沈怀也很豪横,直接一百两银子送来。 这个时代,一百两银子可是巨款了。 宦官略坐了一会,喝了几杯酒便走了,随后,在京的大小官吏就蜂拥而至,一时间礼物堆成了山。 文官送的还有些文雅,比如字画、瓷器、笔墨纸砚、古董之类,武将那就简单直接,送钱......... 第二日,礼部侍郎亲自前来,选定的吉日是九天之后。 送礼部侍郎出来的时候,徐灏看着他走远,扭头瞥了一眼大门,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回头交待孟谷:“把门拆了” 孟谷又是惊讶又是疑惑:“拆门?” 徐灏哈哈笑道:“把门给我弄大,能让两只花轿并排进来那么大” 说着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广顺二年十一月二十日,一大早,徐灏穿戴整齐,一身新郎官衣裳,从家里出发。 先进宫拜见皇帝,也就是他岳父,接着谒太庙,就是告诉祖宗,以后我也是你家外戚了。 再接着皇帝在紫宸殿赐宴,在座的都是皇亲和外戚,连远在澶州的柴荣都回来了。 为了方便出嫁,郭威已经把沈知意收为义女,封号庆阳。 至于另一个岳父沈怀,对不起,资格不够,上不了席....... 徐灏又一次加官,除了门下侍郎外,加驸马都尉、领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进爵武英候....... 本来是以文官入仕,结果加上个武官衔,组合在一起不伦不类,怪异之极,不过这是加官,并不是差遣,也就无所谓了。 在古代,官职官职,官是官,职是职,官可以无限加,比如什么太师太傅、尚书侍郎都可以,那些都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只是领一份薪水,不用干活,但是职就不同了,通常只有一个,职又叫差遣,那才是你的本职工作。 比如范质,他的官职是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前边两个都是官,只有平章事才是差遣,那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第82章 成亲 “来了来了,驸马已经进宫了,陛下正在赐宴” 宝慈殿东暖阁内,云锦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一脸兴奋。 郭柔一身大红喜衣,青绿色披帛在肩,头发拧成发髻,座位旁边放着她公主的“花钗冠” 古代有红男绿女的说法,所以披帛是绿色。 她眉心贴着花钿,正在春兰的帮助下,对着铜镜描眉。 听到云锦来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晚上就要与他洞房花烛,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小脸绯红,忽然扭头问春兰:“这样他会喜欢吧” 春兰笑吟吟的:“殿下天姿国色,定会把驸马迷得昏昏沉沉,从此再也离不开公主” 郭柔嫣然一笑,拿起“胭脂纸”也就是古代的口红,在唇上轻轻抿了抿。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再加心情舒畅,气质更好,美得炫目。 郭柔满意的一笑,自从遇见那个冤家开始,就再也忘不掉了,今日终于如愿以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看着看着,镜子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男人,正是徐灏,和郭柔头并着头。 郭柔笑容更加温柔,撅了撅嘴唇,就好像真的亲了一下。 忽然想起一事,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对着镜子说:“去,看看那边怎样” 郭柔身为公主,年龄渐长,权威日盛,她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只给皇帝父亲和丈夫而已。 下面宫女对她也日益敬畏,春兰是她贴身宫女,自然不会去,云锦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用问,云锦知道公主说的是谁。 她出来跑了几步,渐渐慢了下来,蹑手蹑脚的往西暖阁走。 走到门口偷偷在帘子缝里望了进去。 沈知意也同样在化妆,身边围着四个丫鬟,都是沈怀送过来的,一个是和她一起长大,三个是从山寨里选的。 这四个丫鬟,将作为陪嫁,陪同沈知意嫁过去,至于是会成为妾,还是配出去,那就是沈知意说的算了。 对,徐灏说的不算,沈知意说的算,想爬主人的床,她们得有那个胆子,就算和主人上了床也没用,该配也会配出去,全在沈知意一念之间,内宅礼法就是如此。 沈知意的妆容服饰和郭柔基本一样,所差者就是没有那个“花钗冠”,也不知道郭威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这个敷粉是驸马亲手制作的,果然不错” 丫鬟秋蕊一边扑着粉,一边恭维着:“驸马连这个都知道,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娘子呢” 这丫鬟是从小跟着沈知意长大的,所以说话颇为随意。 盒子里是白白的粉末,阳光下闪着光泽,还有淡淡的香味,是珍珠和麝香合成。 这个时代流行“铅粉”,就是用铅制成,徐灏来自后世,当然不会让自己老婆用这么有毒的东西,所以就自己买来原料,做了一些,分给沈知意和郭柔。 沈知意笑得极其畅快,心情舒畅之下,说话也好听了:“他贯会讨人欢心” “那也得娘子值得啊,奴婢看驸马对娘子用心得很”秋蕊继续恭维。 说着放下盒子,看着镜子里的沈知意,笑道:“娘子果然眼光不错,找了这么一个如意郎君,不光风风光光出嫁,还是从宫里抬出去.......” 沈知意被皇帝收为义女,这件事不光是给了徐灏面子,抬了沈知意的身份。 还是个政治风向,以后要养民了,国家要休养生息,那么第一件事就是消除匪患,使商路畅通,百业兴旺。 太行山的山寨多如牛毛,不过最大的几股,都是沈怀的势力范围,通过这件事,既让徐灏感激涕零,又招安了沈怀,郭威一分钱不花,一箭双雕,端得是个厉害人物。 “殿下,奴婢能进来吗?” 云锦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 沈知意扭头和秋蕊对望一眼,眼中闪过疑惑。 对秋蕊使了个眼色。 秋蕊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门口掀起帘子。 “是云锦姑娘来了”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知意心里一动,却并没回头。 云锦对秋蕊行了一礼,娉娉婷婷的走到沈知意身后,看着镜子的女人,夸赞道:“殿下真是国色天香” 沈知意不置可否,看着镜子问道:“你来就是为了夸我一句?” “不是不是,是公主.....秦国公主殿下让奴婢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云锦急急忙忙说道。 沈知意笑了笑:“那可多谢你了,秋蕊,拿些钱给云锦姑娘买糖吃” “哎”秋蕊取来一些钱。 “不不不,奴婢谢殿下赏赐,不敢要殿下的钱” 沈知意还是不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云锦的影子,笑道:“你不要钱要什么?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云锦眼神闪烁,忙道:“没有没有,既然殿下无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说完逃命一般跑了出去。 秋蕊送她出去,回来凑到沈知意身边小声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冷笑一声:“不管她,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两人化完妆,就坐在殿里等着,婚礼要到黄昏才能进行,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婚礼结束,她们将一直不能吃东西喝水。 一直等到黄昏降临,外面一阵喧哗,吹吹打打的,是徐灏来迎亲了。 其实公主下嫁,通常是皇帝赐公主府邸,驸马要住在公主府中,早晚问安,形同奴仆,所以自唐以来,很少有人愿意娶公主,不过徐灏是个特例,因为他名气太大,皇帝又喜欢,公主又非她不嫁,所以皇帝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柴荣亲自担任傧相,也穿着喜服,嬉皮笑脸的指挥着一大帮人在前面,身后就是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徐灏,还有两顶花轿。 几个有品级的命妇拦在门口,她们都是特意选出来,儿女双全之人,人人手里拿着棍子,都是纸制的,外罩红布,嘻嘻哈哈的拦门。 柴荣是傧相,他上前一步,抖了抖袍子,喊道:“客来需看,贼来需打。报到姑爷,出来相看” 一个女人挺着纸棒子上前一步,高喊道:“既是高门君子,贵胜风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柴荣接着回答:“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时,乐队吹响第一遍催轿曲。 那女人一声高喊:“既是君子好逑,新妇正在梳妆,且催妆来” 柴荣咳嗽一声,正想念催妆诗,女人高喊打断:“徐大人安在” 第83章 结发 柴荣得意洋洋的站在前面,心里还在想:“徐灏这家伙才高八斗,区区催妆诗而已.......” 可是好半天后面没有声音,柴荣心里纳闷,莫非是作不出来? 正想回头看看,忽然一股大力涌来,被推得一个趔趄,正好撞进妇人群里。 七八个妇人嘻嘻笑着,举起纸棍,劈头盖脸打将下来,打得柴荣抱头鼠窜,心里大骂徐灏。 徐灏笑吟吟的站在后面,刚才就是他推的。 远处的一处宫殿台阶上,皇帝郭威捋着胡须,笑吟吟的看着那边闹成一团,心里想去凑个热闹,但是他是皇帝,却轻动不得。 闹了好久,乐队奏响第二遍催轿曲。 徐灏这才开始念催妆诗。 “十步笙歌响碧霄,严妆无力夜迢迢。羞将双黛凭人试,留与张郎见后描” 顿了顿,又是一首:“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沈知意和郭柔一人一首,谁也不吃亏。 众命妇面面相觑,心里暗暗佩服。 这时,乐队吹响第三遍催轿曲,殿门打开,沈知意和郭柔分别在四个喜娘接引下,团扇遮面,缓缓走了出来。 徐灏左顾右盼,心里得意万分,我成亲了....... 花轿先去紫宸殿,和皇帝父亲告别。 郭威坐于御座之上,一身常服,手捋胡须满脸严肃的对俯跪于地的两个嫁娘说:“此去当孝敬公婆,侍奉夫君,不可稍有懈怠” 这个时候新娘要哭出来,这叫“哭嫁”。 两个人哭着再拜:“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请父皇保重龙体,女儿去了” 三拜之后,再上花轿,柴荣一声大喊:“起轿.......” 两顶花轿在前,后面跟着嫁妆,俱是红色木箱,两人一组抬着,前面已经走上御街,后面还没出来呢,当真是十里红妆。 从宫城出来,上御街,一直走到西大街,再拐回去,兜了个大圈子。 这是皇帝赐婚,必须要这样张扬,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几乎半个汴梁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大姑娘小媳妇,大孩子小孩子,挤得满满当当,莺莺燕燕,七嘴八舌。 道路两侧有禁军士兵维持秩序,徐灏一身新郎红衣,头戴红色幞头纱帽,帽插宫花,得意洋洋,左顾右盼,四面拱手为礼。 孟谷也是一身新衣,前前后后的指挥着府里仆人,在两侧往天上洒铜钱,引得百姓们争抢不休。 待走到府门口,只见门上牌匾已换,上书“敕造武英侯府”,是皇帝御笔。 到了府门口,新娘新郎还不能进去,东南角搭着一个青布搭成的帐篷,这叫做“青庐”,仪式要在这个帐篷里进行。 先是拜天地,再是拜高堂,徐灏父母俱都不在,只好弄了两个牌位拜了,郭威是皇帝,不能亲自来,也只能对着皇宫方向拜。 最后夫妻对拜。 拜完就要“却扇”,就是又作诗,让新娘子把脸上的团扇拿开。 沈知意和郭柔脸躲在扇子后,忍不住对望一眼,嘴角同时勾了起来,互相看不顺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对面露出笑容,心里均在期盼,夫君会做出什么诗。 其实这诗也不用自己做,念前人的就好,不过徐灏名气大,必须得自己做了。 三个人现在是面对面跪坐着,外面都是看热闹的,本来吵闹的环境,现在也安静下来。 徐灏沉吟一会,缓缓念道:“红烛高烧夜欲阑,锦衾香暖气如兰。含情低掩桃花面,羞见檀郎带笑看。” 紧接着第二首:“彩霞光里整朝妆,颊妒桃花额妒霜。扫却眉心愁一点,青青为画远山长。” 两个新娘嫣然一笑,羞羞答答的拿开了脸上的扇子,只见两张明艳无伦的俏脸,同时出现在面前,徐灏忽然有点想哭了。 下面就是结发礼,就是把头发剪下一截,捆在一起,放入锦囊。 有宦官端着金盆进来,夫妻先要洗手,以示庄重,接着自己剪下一段头发,合在一起,放入锦囊,三个人相视一笑,经历了这么多,他们终于成为结发夫妻了。 这个仪式一生只能有一次,哪怕是续弦,都不会有这个仪式。 接下来是喝“合卺酒”,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匏瓜了,是两只木酒杯,三个人对坐,一饮而尽,接着丢在地上,丢这个酒杯很有讲究,要两杯一仰一合,意味着阴阳和谐,大吉大利。 酒罢礼成,新娘子就要先去洞房了,至于新郎,那当然是陪酒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徐灏府前灯火通明,大门外面摆起了流水席,供街坊邻舍,看热闹的百姓享用。 朝中大臣都被请入府内,徐灏要亲自作陪。 众人闹闹哄哄,你一杯我一杯的敬酒,亏了柴荣和几个武将,替他挡下不少,要不然也别想入洞房了,直接醉倒在地。 一顿酒喝到半夜方休,徐灏一一把客人送出府门,柴荣已经喝多了,被亲兵架着走的。 孟谷现在已经是管家,徐灏回来的时候,正指挥下人收拾残局。 “孟谷”徐灏叫了一声。 孟谷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现在他无比感谢萧思温,当年要是没有他安排,他就不认识徐灏了,那他早就被卖为奴隶,不知道死在哪了,哪有现在的威风。 出了门,听说是徐府的管家,谁不竖起大拇指,高看一眼,称呼一声“孟大官人” “今日大喜,大家也累坏了,你去安排一下,这个月月钱翻倍”徐灏拍拍他肩膀。 孟谷先是行礼,嬉皮笑脸的道:“多谢侯爷赏,不过小人多嘴说一句,二位夫人既已进门,这赏钱........” 徐灏明白了,两个新娘刚娶进来,需要立威和施恩,这个机会还是给她们吧。 拍拍孟谷的肩膀,徐灏眉开眼笑的说:“还是你有眼力见” 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也不论多少,径直塞给他,笑道:“那我先赏你,夫人那份,你也拿着” 孟谷也不拒绝,接过来连连道谢。 徐灏哈哈一笑,径直去了后宅。 走到洞房门口,忽然有点犹豫了,到底去哪边? 沈知意其实并没觉得徐灏会到她这里来,她怀孕才一个月,还不能行房,这会正在丫鬟的伺候下吃东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饿一天倒是无所谓,只是肚子里的孩子饿不得。 刚刚把一块点心塞嘴里,门一开,丫鬟惊喜的声音:“侯爷来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点心塞在嘴里,两鳃鼓得高高的,大红喜服还没换下来,活像一只红色的青蛙。 “于......肿么.......来了”她勉强说了句话,结果一下噎住了,噎得直翻白眼。 “哎呀,你慢点......我是怎么苛待你了不成”徐灏亲自倒水递上去。 丫鬟秋蕊躲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沈知意一把抢过水来,喝了一大口,才把点心顺下去。 徐灏又是想笑,又是心疼,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嘴。 “还不是因为你儿子,给他饿坏了怎么办?” 沈知意十分享受丈夫的亲昵,拉着他坐下,自己坐在他腿上,把徐灏的手放在子肚子上,眉眼弯弯的说:“快,跟你儿子说说话” 徐灏一本正经:“我告诉你,将来敢不听话,老子打你屁股” 沈知意顿时不喜:“好端端的,干嘛打孩儿.......” “你要是不让我打他,那我只好打你了”徐灏嬉皮笑脸。 沈知意并没不好意思,都有孩子了,夫妻之间开点荤话小玩笑,倒也有趣。 身子慢慢俯下来,飞了个媚眼:“你既如此说,那你今夜陪我和儿子好了” 第84章 洞房 屋子里的大红蜡烛火苗闪烁,蜡油滴在桌上,一层又一层,烛芯不时“啪”的响一下。 徐灏瞪着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绝?” 沈知意笑得狐狸眼都弯了下来,简直和窗外的月牙相差仿佛。 “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女侠武艺高强,弓马娴熟,小生定然不是对手,你要劫财还是劫色,划下道来,小生接着便是” 徐灏做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低眉顺目的。 沈知意咯咯笑起来,站起来推他:“快滚你的吧” 出了沈知意的房间,徐灏抬头看看夜空,一轮下玄月高高悬于空中,十一月的天还不是特别冷,刮在脸上,让他莫名的感受到一丝温暖。 如今自己也是有家有业,再过几个月就会有第一个孩子了,他忽然觉得很满足,有爱自己的妻子,富裕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嘴角高高勾了起来,大步向郭柔房间走去........ 郭柔的院子就在沈知意隔壁,徐灏信步走近,却见院门里有一盏灯笼亮着。 天太黑,灯笼垂在下面,看不清人脸。 “官人”拿灯笼的人喊了一声,是春兰。 “你怎么在这里?”徐灏问道。 “还不是要等你?你看看,手都冻红了”春兰语气委屈。 “我给你捂捂”徐灏抓着她一只手,哈着气。 他和春兰除了最后那一步,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春兰嘻嘻一笑,把手抽出来,换一只手拿灯笼,另一手给他捂着。 小声说:“快去吧,等你好久了”说着向屋子里扬了扬下巴。 徐灏小声调笑:“那你等我没有?” “你就别来招惹我了,我可不敢跟她争,走吧,我送你过去” 春兰提着灯笼在前,徐灏跟在后面。 屋子里忽然传来几声琴声,徐灏站住了,认真听下去,是“相见欢”。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似嗔似怨,把那种想见却未见的苦恼演绎得淋漓尽致。 “快进去吧”春兰推了他一把。 徐灏推门进去,郭柔一身大红嫁衣,面前一案,一把古琴置于案上,正在抚琴。 案上有檀香缥缈,红烛正燃。 看见丈夫进来,她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停下琴声,揶揄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徐灏上前一步坐在她对面,柔声道:“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吃点东西?” 郭柔指了指角落:“你看哪” 徐灏扭头一看,一小堆枣核。 “吃这么多枣干嘛?” 郭柔笑吟吟的伸开手:“抱抱我” 徐灏过去把她抱在怀里,郭柔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还不是想快点给你生个孩儿” “那着什么急”徐灏失笑。 “我不,夫君,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郭柔抬头看着他,眼中柔情无限:“我也是,所以我想给你生个孩儿,我们的孩儿” 徐灏心里感动,轻轻吟道:“彼美东邻子,习礼明书诗。十五登君堂,新婚谐结缡。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风波起中路,忽去天一涯。不惜去日远,但恐欢爱移。黄尘蔽关塞,会合无前期。愿君策高足,努力趋明时。生当聚华堂,死当长别离。” 郭柔眼中流下泪来,贴在徐灏胸口:“我才不要与你再分离了,你都不知道那段时候我是怎么过来的” 徐灏抱着她站了起来,笑道:“娘子,那咱们就安歇了吧..........” 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下来,越发温柔,屋内红烛摇曳,一对新人共赴巫山云雨........ 一夜癫狂,不知云雨几许,清晨醒来的时候,郭柔还未醒,裸着身子,八爪鱼一般缠着徐灏,眼角还有一滴泪痕。 徐灏凑过去,温柔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滴,轻轻在她脸上摩挲。 郭柔悠悠醒来,看见徐灏正在看着自己,嫣然一笑,刚想说话,却眉头一皱,“嘶”了一声,伸手在徐灏身上乱打:“都怪你,都怪你” 徐灏一边躲,一边抓她手:“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 郭柔脸色大红,打得更用力:“不许说,不许说” 新婚燕尔,两人也不起来,就在床上挤着嬉笑打闹。 “对了,昨天我想给家里下人月钱翻倍,孟谷说应该让你来办,你别忘了”徐灏忽然想起这件事。 郭柔嘻嘻笑着:“你也太小家子气,要翻就两倍” “公主殿下果然豪气,臣佩服” 闹了一会,两人起了床,这是内宅,也不怕有外人,只是身上披了一件绸缎袍子,内里就是内衣了。 梳妆台前,郭柔要梳妆,徐灏嘻嘻哈哈的捣乱,郭柔咯咯笑着来捉他,两人闹成一团。 春兰和云锦端着托盘,上面是早饭,在门口喊了一声:“驸马,公主,早饭来了” 里边迟迟没有回应,两人对望一眼,眼中同时含笑,难道是还没起来? 她们也不敢催,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才敢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幕让她们终身难忘的场景。 郭柔坐于凳上,仰着脸,满眼含情脉脉的看着面前的徐灏,眼神温柔缱绻,似有万般柔情翻涌。 徐灏坐于梳妆台上,持笔为妻子画眉,眼神认真无比,仿佛是在做一件世界上再重要不过之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榻侧衣架上的大红喜衣、烧得只剩层层堆叠的蜡油、棕色的瑶琴、还有这对新婚夫妻,所有的一切都被镶上一层金边。 徐灏手里的笔反射着阳光,光芒上延,连同他的手,他的整个人一起,熠熠生辉。 春兰和云锦几乎脑海中同时想起那首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好不好看”郭柔连镜子都来不及照,满眼都是幸福的问。 徐灏连连点头,满脸认真:“好看,真好看” 郭柔笑得越发温柔,没想到徐灏接着就话锋一转:“这个家里,除了我就轮到你了” “混蛋,我打死你.....”郭柔咯咯笑着就去追打,两人又闹成一团。 春兰和云锦又是对望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第85章 咏雪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天气渐冷,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白絮飞舞、银匝遍地,府中的屋顶、小路、树木,通通都被白色盖满。 若是站在高处望将出去,整个汴梁城都已经变为银色的世界。 徐灏坐在廊下,沈知意和郭柔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院子里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戏雪。 笑闹声和房檐下的风铃声混为一体,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段时间,皇帝怜惜他在辽国受了苦,又是新婚燕尔,特准不用进宫当值,徐灏过了一段难得的悠闲日子。 “如此美景,夫君怎么不赋诗填词以为留念”郭柔把一杯热茶递上来,笑吟吟的问。 “你好久没有填词,不会是江郎才尽了吧”沈知意也在一边助攻。 “夫人果然明察秋毫,这段时间,下官和二位夫人日日厮混,这........” 说到这里,脸色贱忒兮兮的:“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沈知意和郭柔脸色同时一红,又同时啐了一口,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徐灏得意万分,哈哈笑道:“既是夫人要我填词,下官不才,勉力试之,拿纸笔来” 今天是秋蕊和云锦在身边伺候,两个合力抬了一只小几过来,摆上笔墨纸砚,秋蕊磨墨,云锦伺笔。 徐灏静静的欣赏着这美丽的雪景,片刻之后,接过笔来,一挥而就。 郭柔抢过纸,轻轻读了出来。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暗暗咋舌,如此才思敏捷,片刻之间便能填出一首如此好词,天下也许也只有这么一个吧。 看着徐灏得意模样,沈知意忍不住就揶揄他:“你不会是又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徐灏嬉皮笑脸的,连连施礼:“下官前几日去矾楼...........” 郭柔顿时炸了,横眉立目道:“你敢去青楼?” 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地方,奇道:“青楼?” 徐灏抱头鼠窜,喊声远远传来:“是柴荣带我去的,你算账去找他好了.......” 矾楼就是后来“樊楼”的前身,若是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么一个人名大家一定听过,那就是“李师师”,宋徽宗就是在樊楼与李师师相会的。 徐灏顺着廊道一路逃窜,路上经过之处,丫鬟仆人纷纷施礼,他理也不理,径直跑进了前院书房,这书房甚大,书案上房,头顶悬着木匾,写着“无为而为”,是徐灏亲笔,取自道德经中“无为而无不为”之意。 书案座位后,有一面巨大的木制屏风,上面挂着一幅地图,正是西北山川。 这地图虽有些抽象,比例尺等高线通通没有,不过好歹能看得明白。 “侯爷,柴大人来访”孟谷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直接来书房吧,我就不去迎了”徐灏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回应。 片刻之后,身后脚步声响,柴荣走了进来,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脱下裘皮斗篷,丢给孟谷,大步走了进来。 柴荣自从徐灏成亲以后,就没离开京城,天气寒冷,回去也没什么大事,也不急着回去,反倒是隔几天就来徐灏这里,与他讨论军事方面的事情,两人交情愈发深厚。 进屋就看见徐灏身上披着一件衣服,骑在一边椅子上,抱着椅子背,专心的盯着地图看。 “又在看西北局势?”他走到徐灏身边,轻声问道。 “你说西北的命门在哪儿?”徐灏盯着地图,问了一句。 柴荣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徐灏脸上满是认真和思索。 “在夏、银诸州?”柴荣也看着地图回答。 徐灏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狠狠捶了一拳:“在这里” 柴荣定睛看去,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河湟?(现代西宁至兰州)” 徐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定难军偏居河套一隅之地,出产不多,东西北皆是黄河,只有南边直通关中,战略纵深有限,若是切断贸易,固守灵州,不让他西进,时日一长,自己就会崩溃,不必理他” 指着地图上的河湟,沉思着说:“真正能左右西北局势的,反倒是这里” 柴荣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好久之后才疑惑的问道:“何出此言” 徐灏眼神里闪着光芒。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从政治上看,关中自古繁华,自秦汉而至隋唐,皆治关中而定天下,地势居高而临下,俯览中原,真形胜之地也” 他越说越有信心,又指着地图说道:“军事上看,若固关中,必先固陇西,若固陇西,必先固河湟,河湟定则关中定,西北定” 柴荣抬起手抓了抓头皮,似乎想说点什么,看见徐灏目光炯炯,终究没有说话。 “从经济上看,唐末以来,关中凋敝,虽有战乱之过,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丝路断绝,若想繁荣关中,必通丝路,而河湟谷地正好遏住河西咽喉,想通丝路,先要把河湟握在手中。所以我说,河湟才是西北命门所在,轻弃不得” 柴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心里暗暗点头,无论在那个方面来说,徐灏考虑得极其全面,眼光极其长远。 有些东西他想到了,有些他就没想到,最起码没有这么深入。 沉默良久,静谧的书房中,忽然听到徐灏贱兮兮的声音:“兄长,那日你带我去了矾楼,我已经告诉了夫人,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柴荣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徐灏刚刚还高大上的身影,瞬间崩塌,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你.......不是你求我带你去的吗?怎地回头就把我卖了?”柴荣简直哭笑不得。 徐灏挤眉弄眼,嬉皮笑脸:“那矾楼名声在外,小弟以为有多少美女,没想到只是个普通酒楼,这趟实在是大失所望...........” 柴荣也嘻嘻笑起来:“此等小事,贤弟不必烦恼,待我改天带你去鹤鸣楼一行.........嘿嘿” “鹤鸣?鸣得可好听?”徐灏笑得更贱。 两个男人眼神交错,均是“男人都懂”的表情,相对贱笑起来。 “呦,哥哥要带我夫君去哪儿?为何不带着我?” 郭柔充满杀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柴荣浑身打了个哆嗦,想回头解释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郭威的养子,柴皇后的亲侄,郭柔是郭威的女儿也是柴皇后所出,他们是正经的表兄妹,所以叫一声“哥哥”理所当然。 “夫人明鉴,柴兄长屡次勾我去那烟花之地,我虽不才,却也知不能和他同流合污,定要坚决拒绝,划清界限” 徐灏瞪起眼睛,脸色严肃,大义凛然。 柴荣都被气笑了,指着徐灏骂道:“你.......你........混账小子,拿命来........” 第86章 青楼 “这便是鹤鸣楼吗?” 几日之后,徐灏和柴荣站在一处楼外,仰着脖子看。 只见此楼由三座相连建筑组成,两边各有一两层小楼,拱卫着中间的三层高楼。 三座楼间有廊道相接,隐可见廊道上有人走动。 这楼飞拱连瓦,灯火通明,窗纸上有人影闪动,又有风铃阵阵。 门前一根高杆,杆上一串红灯,从上到下,不知何数。 徐灏一身青色圆领袍子,外罩裘皮斗篷,大冷的天里,手里附庸风雅的还拿着一把折扇。 扇子在手里“啪啪”的敲着,扭头对柴荣笑道:“兄长果然高明,这般所在都能轻易寻得,小弟佩服” 柴荣也是一身圆领袍子,罩着裘皮斗篷,闻言笑骂:“滚你蛋的,这鹤鸣楼冠于汴京,乃是正店之首,谁人不知” 五代时期,一直到后面的宋代,酒店都分为两类,一类叫做“正店”,一类叫做“脚店”。 正店有官府发给的牌照,可以酿酒卖酒,脚店只能卖酒,却酿造不得,所以柴荣才有此一说。 “原来如此,看来兄长是常来光顾了,不知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定要给小弟引荐一番”徐灏笑吟吟的。 柴荣快被他调侃得气死了,转身便走:“我还不去了呢” 徐灏哈哈笑着拉住他:“兄长慢走,先把钞会了再走” 柴荣举拳便打:“我先打死你个腌臜泼才........” 两人笑闹一会,一齐举步,踏了进去。 门口自有“堂倌”接引,大茶壶和龟奴这样的名称,现在还没有出现,所以叫堂倌。 堂倌们身着绿衣,头戴绿色头巾,来来往往的接引着客人,笑语盈盈间,显是受过培训的。 五代随唐制,绿色被视为低贱者的用色,李白在《古风》中有“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之语,所以堂倌们服绿。 “客官,快请进,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一个堂倌殷勤的打着招呼。 一进门,迎面一个巨大的大厅,高有三层楼那么高,中间是台子,台上几个正在表演杂耍。 很出乎徐灏预料,这里不仅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放浪形骸,更没有倚门卖笑的女子,反倒香气阵阵,琴声隐闻,颇有几分风雅之气。 客人们也很是规矩,喝茶吃酒,谈谈说说,偶尔可见几个女子穿梭其间,只是陪酒谈笑,却并不谄媚逢迎。 其实是徐灏想岔了,这个时代的青楼,可不是妓院,反而是一种高雅社交场所,里面的姑娘们秉承着卖艺不卖身的精神,只是陪着客人说话喝酒抚琴。 里面的花魁相当于现在的娱乐明星,远远的看看,听听曲还能办到,想再进一步就不是钱的事了。 和她们春宵一度,做那入幕之宾,你除了要有钱、有貌外,最重要还得有才。 徐灏大感兴趣,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折扇在手里敲得“啪啪”作响。 “两位官人,快快请进,好久没见了” 一个女人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应该是老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岁,相貌美丽,眉目间皆是一股成熟女人的风情,其实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不过在这个时代里,已经算是人老珠黄了。 “刷”徐灏扇子一抖,轻轻扇着风,嬉皮笑脸的说:“确实有日子没见了,姐姐还记得我?” 这女人一下愣住了,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个小官人居然这么说,莫非真是自己忘了?他怎么叫我姐姐? 柴荣憋着笑,站在后面不说话,就看着徐灏开始作。 “官人........来过?”老鸨犹犹豫豫的说。 徐灏折扇一收,笑道:“没来过,不过我见过你,姐姐可是姓嫦?” 老鸨更奇:“妾身并不姓常,官人是在街市上见过我?” 徐灏抿了抿嘴,扇子往外一指,只见一轮明月正悬于天空。 “姐姐怎地忘了,那日我神游月宫,见姐姐抱着一只兔,小生正想上去搭话,却被姐姐搡了一把,姐姐如此风情,难道不是嫦娥?这可奇了。” 这番话连调侃带拍马屁,把老鸨比作嫦娥,给老鸨拍得从心缝里开心。 一愣之下,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官人可真会说话,这张小嘴,可是要迷死几个姑娘了” “不敢不敢,小生实话实说罢了”徐灏嬉皮笑脸的,来这就得放松,不就是泡妞嘛,咱熟....... “两位官人可定了位置?”老鸨越看徐灏越顺眼,嘴甜,长得帅,哪有姑娘不喜欢。 柴荣正想说已经定了位置,没想到徐灏抢着说:“就请嫦姐姐看着安排吧” 老鸨开心得要命,抿嘴一笑:“那就请随奴家来吧” 说罢转身,扭着腰肢,在前引路。 柴荣对徐灏竖了竖大拇指,小声说道:“真有你的” 徐灏哈哈一笑,用扇子拍了拍柴荣肩膀:“多谢兄长夸奖” 柴荣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在夸你...........” 老鸨带着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雅间,这样的房间很不好定,柴荣就没定到,他定的有点晚了,只有普通座位了。 没想到徐灏插科打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样一个好房间。 “官人可要姑娘相陪?”老鸨眉眼弯弯的看着徐灏。 徐灏不懂这里的规矩,拿眼去看柴荣。 “且叫两个来”柴荣面不改色的说道。 徐灏眼珠一转,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一定要如姐姐一般美貌才好” 老鸨被他弄得满心欢喜,越看他越喜欢,恨不得合水吞进肚子里去才好。 脸颊微红,掩面而笑:“你这人,贯会说话,奴家人老珠黄,入不得官人们法眼了” 徐灏哈哈一笑,不再打趣,再说就要适得其反了。 老鸨见没了别的吩咐,笑吟吟的转身,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道:“今日是青玉姑娘见客的日子,两位官人要不要见见,奴家来安排” 徐灏奇道:“青玉是谁?很难见吗?” 老鸨抿着嘴笑,虽然是和两人说话,眼睛却盯在徐灏一人身上:“青玉姑娘是我们这里的花魁,等闲不得一见,不过以官人的.......若是想见,奴家安排便是,只是这缠头之资可不能少” “花魁?”徐灏看了看柴荣。 柴荣忙道:“算了吧,我们只是来喝酒听曲,还是别惹事端” 带着徐灏来见识一下就罢了,这个时代男人逛逛青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和花魁见面,不一定弄出什么风波。 郭柔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知道自己带着她男人见花魁,回头去皇帝那里告一状,得不偿失。 老鸨也不劝,只是笑了一笑,转身出去了。 柴荣端起桌上茶嘬了一口,抬头就见徐灏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么看我干嘛?” “兄长怕我家娘子了?”徐灏笑吟吟的。 “我怕她作甚?”柴荣硬着头皮说道。 第87章 艺术 片刻之后,门扉一响,两个女孩走了进来。 两人穿着襦裙,一红一紫,披着薄纱披帛,腰带系至胸口,被绣花的袔子盖住,除了颜色不同,款式基本无差。 薄纱轻舞之中,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 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既视感。 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俱是眉目清秀,动静婉约,一个抱着琴,一个拿着琵琶。 不过也就如此了,比之自己的知意和阿柔,颇有不如。 两人进来先施礼,又上来给倒了一杯酒,敬了一下,喝干之后,紫衣女孩开口问道:“两位官人想听什么曲?或者官人们填词,我们来唱” 徐灏笑道:“你们什么唱得好,唱来听听” 两女坐下,拿起乐器,敛容酝酿一下,开口唱了起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是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倒是十分应景。 琴声悠扬,琵琶叮咚,歌声夹杂在音乐之中,一时分不清是琴声还是歌声,三叠之后,歌声渐歇,两女歌喉婉转,声音清脆,把一首词唱得十分动听。 徐灏拍着巴掌大赞:“果然不虚此行,两位姑娘唱得好曲” 这个时代的文人,凡事都讲究个含蓄,似徐灏这般拍着巴掌的大赞,生怕别人听不到的,还不多见。 两个女孩同时低头,抿嘴一笑,又唱了起来。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歌有三叠,三叠之间,一叠高似一叠,如同浪潮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堤坝。 情感的爆发,音乐的融合,都十分完美。 这是怨闺词,两个女孩竟然把那种被负心人抛弃,却又盼着见面的怨中有爱,爱怨兼发,唱得入木三分,端得了得。 这才是艺术,含而不吐,哀而不伤,便如水墨画的大片留白,任由人肆意挥洒想象,又如一股清泉,一直流进人心里。 真的要相信祖宗的审美,和这个比起来,后世很多流行的口水歌,都应该丢进垃圾桶。 徐灏就被感动了,他想起了当日和知意还有郭柔的分别。 柴荣没有这么强的艺术细胞,瞪着眼睛看徐灏擦眼泪。 徐灏站起来,深施一礼,这和金钱地位都毫不相关,只是出于对艺术的尊重。 两个女孩慌得手忙脚乱的放下乐器,站起来还礼。 徐灏突然很想妻子,很想很想,自己出来逍遥,却把她们丢在家中,她们一定也在念着我吧。 “兄长,我们回去吧” 柴荣站起来笑道:“不是你说要见识一番,这就要走了?” “想家了”徐灏毫不掩饰。 两个女孩急忙拦住,斟满了酒,红衣女孩开口:“官人请酒” 徐灏微微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女孩又说:“今日既有缘相逢,请官人赐词” 另一个女孩也躬身行礼,娇声道:“请官人赐词” 这一步其实她们也是看人下菜碟,看徐灏一表人才,又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试探着提出了要求,能不能填出词来,其实并不重要,就是填出一堆垃圾来,人家女孩也必拍手称赞。 终于到了能调侃徐灏的时候了,柴荣立刻拱火:“让他填,让他填” 徐灏也不推脱,笑道:“既如此,为酬二位唱的好曲,我来填词,你们来唱” 两个女孩急忙取来笔墨,红衣磨墨,紫衣镇纸。 徐灏坐下沉思片刻,满脑袋都是知意和郭柔,片刻之后,下笔便写。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 两女面露惊讶,不是惊讶徐灏会填词,而是惊讶这阙词填的太好了。 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如此才情,天下只有一人能做到。 两女对望一眼,红衣女子忽然颤声道:“官人可是姓徐?” 徐灏和柴荣面面相觑,半晌徐灏才问:“为何这样问?” “这天下......有如此才情......莫非官人就是......徐大广?” 徐灏“扑哧”一笑:“我有那么有名?” 两女不约而同,同时拜倒:“官人风骨凛然,大义不屈,我等早有耳闻,不意今日能见官人一面,还得官人赐词,实在三生有幸,请受我等一拜” 徐灏最受不了这个,伸手去拉:“这是干嘛,一首词而已,快起来,快起来” 两女不从,还是坚持着拜了,站起来时满脸喜色。 她们得名满天下的徐灏一词,从今日开始,就要身价倍增了,如何不喜。 徐灏填的词其实也不少,但是并没有流传出来,只有在辽国那几首大义凛然的诗词,才有流传,但是青楼之中,总不能唱正气歌吧,那也太煞风景了。 两女拿着词,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会,才坐下来开唱。 徐灏闭着眼睛,扇子在手里一下一下打着拍子,满脸陶醉。 一曲终了,鼓掌大赞:“两位姑娘歌喉婉转,佩服佩服” 忽然就指着柴荣:“比他强多了” 柴荣哭笑不得,指着徐灏:“你......你.......” 徐灏哈哈大笑:“兄长,这便回去吧” 女孩那能放他走,一个敬着酒,一个开门出去了。 今日若是放他轻易离开,那她们也要被老鸨罚的。 “哎呦,我说的嘛,这天下哪里会有如此才思敏捷之人”脚步声响,人未到,声先至,正是进来时那个老鸨。 香风袭来,老鸨推了门进来,一把扯住徐灏,满脸激动的说:“徐相公既来,怎不提前差人通报,这便要走,奴家可不依” 徐灏微微后退,不动声色的挣开拉扯,笑嘻嘻的说:“姐姐嫦娥一般的人物,徐某怎敢轻易叨扰” 老鸨笑得花枝招展:“休要拿我取笑,请跟我来吧,青玉姑娘要见相公” 徐灏本来推三阻四不想去,但是柴荣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看他出丑的机会,怎会轻易放过,和那老鸨一起,连推带拉的给他推出去了。 跟着老鸨从主楼出来,通过连廊走到东侧小楼,进去之后,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徐灏抬头看了看。 门上有一个木牌,写着“心馨阁”,这是自比兰花了,只是不知这青玉有没有兰花般美。 老鸨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的说道:“相公请进,青玉姑娘正在等着嘞” 第88章 花魁 这心馨阁房间很是宽大,进屋迎面一张案几,上面摆着一对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支腊梅花。 左侧抱壁飘着苏绣的纱帘,右侧用一只绣花的碧纱橱,纱上刺绣,绣工精致,勾勒着花鸟图案。 东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薄薄厚厚的线装书,摆满了几乎一面墙。 地下铺着地毯,应有火龙取暖,踩在上面,脚下热乎乎的。 整个房间散着一股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让人很是舒服惬意。 碧纱厨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女子。 徐灏正想客套一番,却听瑶琴之声一响,女子抚起琴来。 细细听去,正是那首“相见欢” 这青玉和郭柔弹奏的还不一样,郭柔嫁了心仪之人、梦中之伴,弹出来有种热烈幸福之感。 可是青玉的“相见欢”,在相逢的喜悦中,却又有一种哀婉悱恻之意。 这花魁果然不凡,琴声时而如同流水淙淙缠绵缱绻、如泣似述,时而又如长江大河飞流直下,玉珠飞溅。 让人的心都跟着她的琴声起伏不定。 一曲奏罢,徐灏诚心诚意的夸赞:“姑娘琴艺了得,在下佩服之至” 碧纱橱后一声轻笑,青玉的声音响起:“得相公一赞,青玉三生有幸” 那声音如同黄莺般清脆。 脚步声起,青玉从碧纱橱后绕了出来。 “奴家给相公见礼了”青玉对着徐灏福了下去。 徐灏连忙起身还礼,抬起头时,和青玉看了个对眼。 仔细看这青玉姑娘,十八九岁年纪,一身淡绿色襦裙,头插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眉心点着花钿,杏眼下面一个美人痣,肤如凝脂,柳眉翠黛。 不愧是花魁,如此风情,钟灵俊秀,多一分则冗,少一分则浅,端得一个美人。 徐灏不好盯着人家姑娘看个没完,转开了目光。 青玉也在观察着徐灏,这个人好大的名气,他流传出的几首诗词,她都读过,写得正气凛然,让人看到之后,似乎都能看到当时的危险。 在青玉心里,很是佩服的,今日一见,相貌又这般俊.........果然名不虚传。 “相公请坐” 青玉引着他走到书房,对坐下来,面前案几上已经摆了几盘小菜和酒。 花魁就是花魁,见客都在书房。 “早听相公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妾敬相公”青玉举杯。 徐灏急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玉微微一笑,美人痣跟着她的笑容跳了跳。 又倒了一杯,笑道:“这第二杯,庆相公新婚之喜” 徐灏笑道:“姑娘也去看了?” 青玉抿嘴一笑,这一笑简直百媚横生,千娇荟聚,让徐灏都看呆了。 “陛下赐婚,好大的场面,妾怎能不凑个热闹” 徐灏定了定神,扯出个笑容:“确实有点过了” 青玉很会聊天,接着就转移了话题,问起徐灏在辽国的事。 美女面前,只要是个男人,就脱不了本性,徐灏滔滔不绝的讲起在辽国的经历。 从被俘虏一直讲到回来,他说过书,把经历当成故事讲,真是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青玉也极为配合,时而微笑鼓励,时而惊喜赞叹,时而泪水粼粼。 两个人居然越聊越投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经开始敲起更次,徐灏这才惊觉时光如梭,忙站起来告辞。 “今日得与姑娘一席欢谈,在下受益良多,天色已晚,这便告辞了” 抬起头来,见青玉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看,忙道:“姑娘放心,这缠头.......” 青玉以袖遮嘴,笑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相公大才,既入宝山,相公怎能让妾空手而归,你若是这般便走,我......我可不依” 说着说着居然撒娇,这是要他填词了。 徐灏想了想,佳人邀约,倒是不好拒绝,笑道:“那就请姑娘出题吧” 青玉强自按捺下心里的悸动,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前番重阳佳节,是妾生辰,却既无亲族在侧,又无挚友相伴,只好依在水榭之上,坐困愁城,整夜不眠,就请相公以重阳为题吧” 这倒是新鲜,徐灏细细思索,室内静谧无声,鼻间的香气一阵阵传来,忽然心里一动。 “借姑娘纸笔一用” 那纸笔都是现成的,青玉引着他坐下,自己坐在一边,看他填词。 徐灏提起笔来,沉默片刻,落笔便写。 青玉呆呆的看着他,安静的室内,只能听到笔落于纸,发出“沙沙”的声音,犹如春蚕啃噬着桑叶。 这男人可真俊啊,自从出阁以来,青玉阅人无数,还没见过如此英俊,又才情出众的男人,灯光照于侧脸,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 “青玉姑娘,青玉姑娘”耳边传来徐灏的低声叫喊。 青玉脸一红,仿佛心思被窥破,急忙拿起桌上纸,掩饰慌乱。 一开始的时候,心中纷乱的青玉,并没注意纸上写着什么,等到定下心来,眼睛却越睁越大。 “这......这......相公大才.......请相公安坐,妾去唱来” 青玉拿着纸转回碧纱橱后,片刻功夫,歌声响起。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歌声缠绵,琴声悠扬,词是好词,歌得也好,两者合而为一,把个孤独寂寞、深闺愁秋的少女,刻画得活灵活现,婉如亲见。 一曲歌罢,青玉泪珠滚滚而下,正要站起来,感谢徐灏,外面却已空空如也,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青玉呆立良久,心里怅然若失,待要追将出去,又没有理由,视线扫过,忽见一扇置于案上,不由得嘴角慢慢勾起。 “怎么?不想走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走出楼的柴荣,看着身边的徐灏,这家伙眼角竟隐有泪痕,忍不住就开口揶揄。 “兄长休要取笑,小弟只是.....只是.......”徐灏吞吞吐吐的。 他想说自己只是被艺术打动,并无其他杂念,不过这种话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柴荣大乐,简直乐不可支,眉开眼笑的说道:“要不然,我来出钱,给她赎了身,送到你家里,才子佳人,啧啧啧,也算一段佳话” 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 徐灏瞪眼道:“兄长怎可如此侮辱小弟,我若是想要女人,还需要用钱么?莫非兄长经常赎女人回家?哎呀呀,失敬失敬.........” 柴荣举拳便打:“我先教训教训你这个泼才.......” 第89章 大相国寺 五代宋时,过年又叫“元旦”,就是正月初一,是人们很重视的一个节日。 中原地区自刘知远称帝以来,一直到现在,已经连续几年兵戈不兴,百姓们也有心思庆祝节日了,一路走来,两旁民居上,福字、红灯笼、年画家家皆有,大街上处处都是即将过年的喜悦。 徐灏也被这种快乐的情绪感染,和柴荣匆匆告别,一路纵马归家。 回到家的时候,一进内宅,就看见云锦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正往屋檐上挂灯笼。 “往左边一点,哎呀,左边,左边,笨死你算了......” 她穿着一件半臂,里面是单薄的襦裙,天气寒冷,她忍不住抱着胸,跺着脚,嘴里喷出的白烟随着空气渐渐消散。 “你怎么穿这么少?”徐灏从后面走上去,脱下身上的裘皮,披在她身上。 云锦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是徐灏,眼睛微弯,却又带着一丝抱怨。 紧了紧身上的裘皮斗篷,跺着脚,搓着手道:“还说呢,你早上说要到处挂上灯笼,还要我去准备,我准备好你倒没影了,等了你一天,这会你才回来” 徐灏这才想起来,早上顺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这个傻丫头等到现在。 心里多了一丝愧疚,忍不住抓过她手,拢在自己手中,来回摩擦:“这可劳烦你了,怪我怪我” 云锦眼中闪过笑意,抽出一只手指着檐下的灯笼:“你看看,可还合大老爷心意” 只见廊下每隔几步就挂上了灯笼,一直延伸出去,好像整个府里都是过年的氛围。 几个小丫鬟看见主人回来,急忙从梯子上爬下来见礼,云锦是郭柔的贴身陪嫁宫女,是大丫鬟,比她们地位高得多,在郭柔的有意扶持之下,成日里在内宅和徐灏见面,有时也耳鬓厮磨,所以和徐灏说话就显得随便,但是这些小丫鬟就不行了。 奴仆也是有上下等级的。 徐灏挥了挥手,叫她们不用多礼,对云锦说:“快进屋暖和暖和吧,夫人呢?” “打双陆呢,你这会去,当个判官正好”云锦笑嘻嘻的。 徐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吧,郭柔和沈知意凑在一起,那定要冷嘲热讽,唇枪舌剑,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徐灏谁也得罪不起。 “算了,还是不去了,你把我官袍收拾好,这几日我要进宫当值” 徐灏身上挂着门下侍郎、侍卫马军都虞候,虽然是挂衔,好处是多拿一份俸禄,坏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要进宫当值。 “早就打发好了,你快进屋吧,这个给我披一会”云锦扯了扯身上的裘皮。 徐灏挥了挥手,径直进屋去了,云锦望着他背影,咬了咬嘴唇,他身上有脂粉香气,不知道是哪个贱女人了又来勾搭了,回头告诉公主… 晚上照例先陪着沈知意聊天,她最近孕吐反应极大,吃不下睡不着,脾气也烦躁了几分,经常会抱怨徐灏,说他偏心。 徐灏只好满脸陪着笑,柔声安慰,一直把她哄睡了,才去郭柔那边。 结果郭柔又抱怨自己总是怀不上,又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都是因为他偏心,所以她才怀不上,弄得徐灏两边不是人,急了起来,抱起郭柔,按在榻上。 时间过得飞快,还有七八天就要过年了,这天是农历的“小年”,一大早起来,院子里就沸腾起来,因为今天大相国寺有庙会。 沈知意和郭柔要去拜佛,徐灏想着也跟去逛逛。 这些丫鬟们平日出不得门,因为沈知意怀孕,没有精力理事,所以家里内宅的事都是郭柔在管,她规矩甚严,没有允许,这些女孩子们不得随意出门,终于有了个能出去逛逛的机会,都抢着要去。 当然不能全府人都去,选上的不免得意兴奋,落选的不免垂头丧气。 徐灏看着可怜,试图求情,郭柔扭过脸来,似笑非笑的说:“官人果然怜香惜玉,要不然,以后后宅你来管?” “哈,我就是看她们........当然是夫人说的算,哈哈,你说的算”徐灏顿时偃旗息鼓,打着哈哈说话。 沈知意小腹微微凸起,在秋蕊的搀扶下,从屋里走出来,笑道:“呦,你还知道讨好呢” 又来了,语气中满满的醋意。 “得得得,你俩是我命中的克星,我服了还不行吗?走吧” 大队人马收拾停当,两位夫人在贴身大丫鬟的陪同下,在垂花门前上车,小丫鬟们和婆子们在两侧随车步行。 前呼后拥的出了府,孟谷递上马缰,服侍着徐灏上马,亲自在前面牵着马,一行人足有五六十个,浩浩荡荡出府而去。 走了几步,后面唤了孟谷过去。 “孟管家,夫人有命,今日没出来的,回来派一个红包”春兰并不露面,只是在车里隔着帘子喊。 孟谷急忙答应:“是......小人回来就安排” 大队人马顺着俊仪街一路向南,一直走到西大街,再东一拐,过了御街就是大相国寺了。 还没到就能听到那边喧嚣之声,直冲云霄。 等到走近了,更是让徐灏大吃一惊。 这大相国寺占地巨大,从外面望进去,屋瓦连绵,无穷无尽,台阶上是红色山门,是传统的寺庙样式,红色门房下,半圆形的大门,大门两侧开有两窗,门上高悬着牌匾,“大相国寺”四个大字,是唐睿宗的亲笔。 庙门前广场足有一个足球场般大小,现在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擦踵,挥汗如雨,有支起摊子卖货的,有跑江湖卖艺的,讨价还价的,也有地痞混混挤在人群中收保护费、故意挤女子揩油的。 人们穿着过年穿的新衣服,不论男女老少,皆是兴奋愉悦。 货物从年画鞭炮,到鸡鸭猪羊,这里都能找到,人的说话叫喊声,活禽牲畜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寺庙今日开放,山门谁都可以进,但是作为官员家眷,却不能和普通百姓一般,早有知客的和尚上前,引着马车去了侧门。 呼呼啦啦一群人进了侧门,果然这里清净了很多,僧人们应该正在做功课,木鱼和念经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倒是让人心里一静。 马车停在一个小佛堂前,沈知意和郭柔下了车,白须白发的住持已经等在门口。 佛堂里供奉得是观音菩萨,徐灏陪着妻子行了礼,布施了五两银子。 这可不是小钱,主持大喜之下,谄词如潮,徐灏看得只想笑。 两位夫人跟着知客僧去了厢房休息,并用斋饭,徐灏听说后面还有别家女眷,便自觉的离开了。 徐灏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在庙里四处随喜。 这庙是真大,逛来逛去,有点迷路了,想找个和尚问问路,却一个人也没遇到。 正踌躇间,听到左边厢隐隐有脚步声,料想应是个和尚,顿时大喜,匆匆赶去,打算问问路。 走到墙角处,童心突起,匿于墙边,打算吓这和尚一跳。 耳听着脚步声渐近,应是走到那边墙角了,却不知怎么,忽然没了动静。 徐灏大奇,心道:“莫非他看见我了?” 忍不住探头出去,想一窥究竟。 刚把头探出去,没想到那边也是同样想法,也探出一张脸来,这张脸黑黝黝的,脸上遍布痘印。 两个人一个是丰润如玉,一个是黝黑如墨,一个是白皙剔透,一个是坑坑洼洼。 两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同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 第90章 呼延赞 禅房里,沈知意歪靠在榻上,手肘撑着香腮,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神中都是即将作母亲的兴奋。 秋蕊坐在身后给她捏着肩膀,下面一个小丫鬟捶着腿。 其实她出身山寨,从小习文练武,并没有这个做派,但是郭柔却自幼出身富贵,生活很是讲究,沈知意跟她别苗头,慢慢也习惯了这样。 郭柔坐在另一张榻上,也是同样的姿势,有些愁眉不展,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沈知意聊着天。 刚才她去见了李重进的妻子,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人家都三个孩儿了,这让她很是羡慕。 她不开心,沈知意就开心了,笑吟吟的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柔声劝道:“妹妹莫急,这孩子啊,要看缘分,想必你缘分还没到” 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小腹,虽然语气柔和,但是那股幸灾乐祸,还是掩饰不住。 郭柔心里一堵,用力吸了两口气,扯出个笑容说道:“姐姐既如此说........呕” 忽然胸中一阵烦闷,差点吐出来。 连恶心了好几口,春兰递上手帕,郭柔接过来擦着嘴角,忽然心里一动,这个月月事没来,难道是....... 惊疑不定之下,叫外面的婆子去请医生来。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刚说完就.......乌鸦嘴吗? 一炷香的功夫,医生来了,三羊胡子,身穿长衫,头戴幞头。 禅房里已经空了出来,榻前挂着厚厚的纱帘,郭柔躺在帘后,只把手臂伸出来。 五六个丫鬟站在角落里伺候着。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几乎和腕交融在一起,俱是一般白皙剔透。 医生不敢多看,扭过头去,手指轻轻点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拂着胡须,双眼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 左手诊完又换右手,好半天,那医生才放开手,站起来施礼:“恭喜夫人,有喜了” 郭柔发呆了一会,忽然大喜,呼的一下坐了起来,一叠声喊着:“赏赏赏,来人,速速请官人回来.......” 徐灏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心里“呯呯”直跳,顺着禅房的墙,不辩方向的逃了下去。 前面又是一个墙角,徐灏慌慌张张的顺着墙跑,没想到那边也跑来一人,两人“嗵”的一下,狠狠撞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坐在了地上。 又同时开口便骂:“直娘贼...........” 骂了几句,同时住嘴,对望一眼,正是刚才吓了一跳之人,两人忽然觉得颇为有趣,又哈哈笑了起来。 徐灏一跃而起,拍着屁股上的尘土,笑道:“你为什么躲在那里?” 黑脸大汉也爬起来,也同样拍着屁股:“你又为什么躲在那里?” “我想找人问路,好半天没找到人,以为你是和尚,就想着吓你一跳”徐灏笑吟吟的。 “我也以为你是和尚,我娘在那边礼佛,不想让别人打扰了,我就想着赶走和尚,没想到是你”黑脸大汉哈哈大笑。 这人颇为豪爽,让徐灏好感大增。 作了个揖:“徐大广见过足下” 黑脸大汉呆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惊喜:“你就是徐......徐侯?” 一句话说完,敛容正冠,叉手唱了个肥喏:“并州呼延赞见过徐侯” 徐灏一愣,他就是呼延赞?我靠.......... “徐侯,徐侯.......” 呼延赞见他盯着自己看个没完,忍不住轻声提醒一下。 “啊,早闻呼延将军勇猛无敌,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徐灏咧嘴笑着说。、 这可是评书里的人物,今日见到了真人,徐灏如何不喜。 两人就站在这里,交谈起来。 这呼延赞是并州太原人,出生于将门之家,其父呼延琮,时任淄州马步都指挥使。 呼延赞这次进京是赴任的,他父亲给他在禁军中谋了个骁骑兵,这职位是隶属于殿前司,也就是皇帝的亲兵,期待他能在皇帝面前先混个脸熟,将来慢慢升迁就是。 今日他是陪着母亲来拜佛,和徐灏偶然遇到的。 说起来,这个呼延赞很多人都是在评书中听过,书中描绘他武功高强,英勇豪迈,还与杨家将交情莫逆。 武功高强,英勇豪迈,当然是真的,但是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人其实是有点神经质的。 再过几十年,就在北宋太平兴国年间,赵二被耶律修哥打得玩了一把高粱河漂移,当时的呼延赞也被揍得不轻,战后驻守定州。 从此北宋就进入了战略收缩,再也不敢去招惹辽国。 不过不打仗就没机会立功,这可把呼延赞憋坏了,屡屡给宋太宗上书,要求北伐燕云,这还不算什么。 最有趣的事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表忠心,还是为了表达和契丹势不两立,这家伙在身上刺了“赤心杀贼”四个字,后来的岳飞刺字,也不知道和他有没有关系。 不过人家岳飞是刺在后背上,呼延赞不走寻常路,他是在全身上面刺满了字,嘴唇上都是。 他一个人刺还不过瘾,他把全家老小、娇妻美妾都叫来,要求大家都学他刺字,若敢不从,立时杀了。 亏了呼延夫人向丈夫哭求,说妇道人家在脸上刺字太过难看,最后还是在胳臂上刺上了字,方才作罢。 想到这里,徐灏差点笑出声来,怪不得这家伙刚才和自己不约而同的想恶作剧。 “呼延将军有暇否,我请将军吃酒”徐灏笑吟吟的邀请。 呼延赞神情微赧,他现在就是一个小兵,对于徐灏称呼他为“将军”,他又是羞愧,又是兴奋。 能被徐灏这种天下名士高看一眼,说出去脸上有光,对了,得告诉娘亲一下,省得她总骂我一天不务正业。 神经质的特点又来了,呼延赞抱了抱拳,大声说道:“怎敢让侯爷做东,我来请你,不过你得等我一会,我和我娘说一下,我是和徐侯吃酒去了,可不是那些不三不四之人” 说完话,也不等徐灏答应,呼延赞转身大步便走,就这一番言辞动作,换个人非得从此厌恶他不可。 徐灏在后面叫了两声,呼延赞理也不理,大步的去了。 “这家伙........”徐灏哭笑不得,正要跟着他过去,后面有人叫他。 “官人,官人,夫人到处找你呢” 徐灏回头看去,却是孟谷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徐灏急问。 孟谷连连作揖:“恭喜官人,恭喜官人,夫人有喜了.........” 第91章 结拜 徐灏来不及去找呼延赞,跟着孟谷急匆匆回到禅房。 “阿柔,阿柔”他人还未到,已经大声叫了起来。 一进门,就见郭柔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见他进来,张开双手撒娇:“抱” 徐灏上去给她搂在怀里,郭柔小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哽咽着说:“你要当爹爹了” 当时沈知意怀孕,徐灏虽然很高兴,但是也没有郭柔这样兴奋过。 “你还好吧,医生怎么说?”徐灏柔声问道。 “没怎么说,夫君,我们要有孩儿了,你快给孩儿取名字,要男孩的名字.......”郭柔越抱越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得紧”徐灏柔声安慰。 “不要嘛,我怀得肯定是男孩,你说我们的孩儿是男孩.....快说”郭柔撒着娇不依。 徐灏正要说话,只听外面一个大嗓门叫着:“徐侯,徐侯,你在哪里?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她说你不是不三不四之人,还给了我钱...............” 正是呼延赞的声音。 “这是谁?好生讨厌”郭柔正和丈夫亲密,被他打扰,顿时不喜。 “这人叫呼延赞,十分有趣,而且很是善战,是我刚才认识的朋友,阿柔,一会你们先回家去,我去和他吃酒,多交个朋友” “不要,我要你陪我”郭柔肚子里有了孩子,更加黏人,恨不得丈夫时时陪在自己身边,分享自己的喜悦。 耳听得呼延赞的声音越来越近,徐灏好说歹说,才把郭柔安抚下来,唤来春兰,命她好生伺候夫人。 这才出门,呼延赞已经走到不远了,看见徐灏,忍不住责怪:“不是吃酒吗?徐侯怎么跑了?” 徐灏哈哈大笑:“你这家伙喊什么喊,我家夫人在里面,你别给吓到了” 呼延赞一呆,讪笑道:“这个我实在不知,要不......我给夫人赔个罪?” “算了算了,走吧,你娘给了你多少钱?”徐灏忍不住就打趣他。 “足有半贯”呼延赞得意洋洋的,他手里还从来没有这么多钱过。 “哇,富翁啊,那就可着这半贯钱花”徐灏乐呵呵的,和这呼延赞交往,果然很是有趣。 “那是一定的,不花光不回去,徐侯,今日我做东,你来选地方........”呼延赞拍着胸脯。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大相国寺,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楼。 小二殷勤的引着二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快过年了,酒楼里食客不少,众人的“嗡嗡”说话声,却也盖不住呼延赞得意洋洋的点菜声。 这家伙手里有钱,胆气极豪,一叠声的叫来掌柜,点了满满一大桌菜,楼中食客忍不住纷纷侧目看来。 见有人关注,呼延赞更加得意,四下顾盼,生怕别人看不到。 这人真是很合徐灏脾胃,两人边吃边喝,相谈甚欢。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徐灏想去会钞,但是呼延赞不依,连拉带扯的去结了账,这半贯钱还是剩了一些。 呼延赞酒量极好,丝毫不见脸红,见剩了钱,吵着要去瓦子里,把钱花光。 徐灏急忙劝道:“先寄存下来,改日你我兄弟在聚,下次我来做东,对了,你住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拜见一下老夫人......” “你要去见我娘?那我娘定会高兴”呼延赞喜得抓耳挠腮。 “择日不如撞日,这便随我去吧,让我娘也看看徐侯” 呼延赞拉着徐灏便走,这家伙不愧是猛将,力气甚大,拉得徐灏跌跌撞撞。 “呼延兄,呼延兄,你慢些,我去备一些礼物,总不能这样空手上门,太也失礼”徐灏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叫道........ 就在街市里买了些东西,无非是糕点水果之类,提在手上,两人一起去了呼延赞家里。 这呼延家中其实并不很富裕,他父亲呼延琮,担任淄州马步都指挥使,这只是个从六品的官儿,俸禄有限,五代时期虽有贪污军饷、喝兵血的情况,但是并非主流。 呼延赞的母亲刘氏有三个孩子,一子两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进京,颇为不放心,所以亲自送他来,母子两人就在外城如意坊赁了一处小院,安顿下来。 “晚辈徐灏,拜见老夫人”院子里,徐灏恭恭敬敬的长揖为礼。 刘氏则是满面喜色的还礼:“久闻徐侯大名,老身有礼了” 呼延赞得意洋洋的站在一旁,眼睛不停在母亲和徐灏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于母亲身上,眼神中满是期待,就盼着母亲夸奖一番。 刘氏瞥了儿子一眼,邀请徐灏坐下,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呼延赞甚是孝顺,急忙走过来,站在母亲身后。 “徐侯.........”刘氏开口。 徐灏急忙打断:“老夫人切莫如此,我和呼延兄一见如故,俱以兄弟相称,老夫人请唤晚辈名字便是” 刘氏果然更加满意,扭头瞟了身后的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许。 “既如此,老身就托个大,唤徐侯表字可好” “理应如此”徐灏回道。 “大广偌大的名头,却又如此谦虚知理,阿赞,以后要和大广多多亲近”刘氏教训着儿子。 “是,谨遵母亲教诲”呼延赞叉手施礼。 “大广,你既与我家阿赞兄弟相称,往后我儿在汴梁勾当,还请你多多照应,老身这厢拜谢了”刘氏站起来行礼。 徐灏也急忙起立还礼,口称不敢当。 “禁军中,晚辈还有几个熟人,呼延兄既入禁军,晚辈理应照应,请老夫人放心便是” 呼延赞神经质的特质又来了,眼珠一转,喜道:“娘,儿想跟你讨个主意,我想与徐侯结拜为异姓兄弟.......” 刘氏顿时满心欢喜,这个傻儿子终于靠谱了一次,但是嘴上还是训斥:“胡说八道,徐侯何等人物,你是什么东西” 说着话,眼睛却在徐灏身上瞟来瞟去。 徐灏微微一笑,和呼延赞这等猛将结拜,他求之不得,对于他的未来,那是大有裨益的。 “蒙老夫人和呼延兄青眼,能与呼延兄这等英雄人物结拜,晚辈求之不得” 刘氏大喜过望,自家人知自家事,儿子什么样她作为母亲再清楚不过,本来儿子独自一人来汴梁,她还不那么放心,现在有徐灏照应,这是天大的好事。 当下就在院子里,摆开香案,徐灏和呼延赞在刘氏的见证下,一个头磕下去,义结金兰。 论了年齿,徐灏二十四岁,呼延赞二十岁。 结拜完毕,呼延赞口称“哥哥”,两人把臂大笑。 晚间刘氏不放徐灏走,请他吃了一顿饭,方才放他出来。 出了小院,郑大早已得到消息,正在门口候着,把一件裘皮大氅给他披上。 徐灏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北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气,他紧了紧大氅,脑海中不由得思绪翻滚。 如今生活过得这般逍遥,想想在辽国的峥嵘岁月,仿佛过了好多年,又仿佛近在眼前。 “也不知绰绰现今怎样了?”他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是“元旦”,也就是除夕,析津府中,皇宫后院燃起一个巨大的火堆,七岁的皇帝耶律贤,身着紫皂幅巾、紫窄袍、玉束带,头戴实里薛衮冠,袍子上绣着团龙,这是皇帝礼服,和中原皇帝龙袍其实区别不大,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辽代皇帝的龙袍是窄袖。 身后各族大臣排列整齐,穿着五花八门,有穿汉服的,有穿契丹民族服装的,还有干脆穿着盔甲的。 契丹辽国立国未久,太祖在北方称帝时,连朝服都没有,各官以甲胄为朝服。 太宗占领后晋领土后,辽代统治者受汉族影响创立新的服制,契丹族官吏着本民族服装,汉族官吏仍穿汉服,所以才有如此乱七八糟的官服。 火焰烧得颇为旺盛,木材“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皇宫。 宦官呈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盐,耶律贤满面严肃的抓起一把盐,投入火中,又有两个宦官,抓着一只收拾好的羊,也丢入火中。 众大臣一齐躬身礼拜。 这便是契丹风俗“拜火”,象征着对于火神的崇拜和敬畏。 仪式结束,皇帝将在大殿宴请众臣,耶律贤年幼,会由萧思温代替皇帝讲话和敬酒。 前番耶律璟纠结了几万部落兵来犯,萧思温也毫不退让,征发大军迎战,西辽耶律璟的部落兵虽然弓马娴熟,但是军纪不佳,乱杀乱抢,这反倒激起了燕云汉人的众怒,同仇敌忾之下,士气高昂,两军狠狠干了几场,虽然不分胜负,但是终究是击退了敌人。 这一仗过后,耶律璟短期内也没力量再来,燕云百姓们终于可以过个太平年。 以前的南京留守府,现在已经改名为魏王府,年前萧思温加爵魏王,在朝中大权独揽,文武两班俱出他门下,风头一时无二。 王府中,耶律吕不谷正带着萧绰绰,还有一群丫鬟婆子,制作糯米团子,今日过年,萧绰绰的两个哥哥也赶了回来。 一家人说说笑笑,倒是其乐融融,做好的糯米团子大概拳头大小,做好之后将在每个房间放四十九枚,等到五更时分,再将这些团子从屋子中掷出,天亮后检查团子数量。 如果是偶数,则认为吉祥如意,举行盛大宴会;如果是奇数,则认为有邪鬼作祟,需要请巫师驱鬼,绕帐歌舞、爆盐烧地等,以求驱除邪灵。 这个便是契丹过年的另一个风俗“惊鬼”。 萧绰绰闷闷不乐,手捏糯米,思绪飘远,眼神呆滞,肢体略显僵硬。 “绰绰”耶律吕不谷伸手在女儿头顶摸摸。 她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 前些日子,萧思温回家来与她商量,年后想把萧绰绰许配给耶律贤,女儿做了皇后,将来生下孩子,那便是太子,萧思温就可以借此彻底掌握朝政。 虽然皇帝耶律贤今年虚岁才七岁,萧绰绰也才十岁,还不到婚配年龄,但是在萧思温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先把女儿送进宫去,把名分占住了再说。 萧绰绰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她反对没用,这个时代,贵族家里的女儿,都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绰绰”耶律吕不谷又叫了女儿一声。 萧绰绰回过神来,柔柔的回了一句:“娘娘,我想师父了” 耶律吕不谷心中一阵黯然,这个最小的女儿,一向最得她宠爱,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要被送进那暗无天日的皇宫之中,再也不得相见,倒也真是可怜可叹,谁让她出生在这个权势家庭中呢,谁让她姓萧呢? 想到这里,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把女儿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娘娘”门一开,一个大汉闯了进来。 这是萧思温的长子萧隗因,又叫萧道宁,汉名锡珪,现官至辽兴军节度使、同政事门下平章事,掌南京戍卫。 “娘娘,妹妹,送去汴梁给徐大人的新年礼物已经备好”他进来看见母亲搂着妹妹,顿了顿才说话。 “都备了什么?”耶律吕不谷还是搂着女儿。 “有东珠、海东青、猎犬、皮毛、海参、还有银两,一式两份,给郭皇帝的加了三成,娘娘要看看吗” “我就不看了,你安排人,明日就要启程,元夕前要送到才好” 耶律吕不谷想了想,又说:“听说徐大人娘子有孕,你差人打造几套长命锁和手镯,现在就去,连夜做出来,一并带去” “是,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吧” 伏在母亲怀里的萧绰绰,听到使团明日就要出发去汴梁,眼珠乱转,心里打定了主意。 今夜萧思温不在家,他和众大臣要陪着皇帝守夜,明日就是大年初一,一早耶律吕不谷和儿子萧道宁也要入宫,去给皇帝朝贺,这也是契丹风俗,叫做“正旦朝贺”,皇帝会接受大臣、贵戚、皇族与后族的朝贺。 这一习俗最早见于契丹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即位后的第二年,后来成为契丹春节的重要活动之一。 到那个时候,家里几乎没有管事之人,正是好机会,我才不要嫁给耶律贤那个笨蛋,想到这里,萧绰绰嘴角高高扬起。 接下来的萧绰绰,似乎心情放松了很多,咯咯笑着和母亲逗趣,耶律吕不谷只当她想通了。 萧家本来就是辽国后族,嫁入皇宫和宗室是她逃不开的命运,想通最好。 陪着母亲守着夜,耶律吕不谷心疼女儿年幼,叫她先去睡一会,萧绰绰恭恭敬敬行礼,带着她的丫鬟回到自己院子。 萧绰绰的贴身丫鬟叫做碧桃,是个汉人,今年十四岁,从小就被卖进府来,徐灏走了之后,就被选来当萧绰绰的丫鬟。 一进屋子,萧绰绰绷起小脸,问碧桃:“平日里我对你怎么样” 碧桃被问怔住了,半天才回答:“萧娘子待奴婢自然是极好的” “好,我若有事,你跟不跟我走?.........” 翌日便是大年初一,王府里的奴仆们一夜未睡,张罗着主人正旦朝贺时,要送给皇帝的礼物。 一大早送走了耶律吕布谷和萧道宁,众奴仆们放松下来,嬉笑着在各房乱串,互相偷取财物,这也是契丹民族风俗,叫做“放偷” 不光是财物,更有甚者,有那两情相悦之人,在这一天会把人偷回家来,成就亲事,依照契丹民俗,其他人包括父母都不能来干涉。 要送去汴梁的礼物,就放在后院里,这东西可没人敢偷,若是被发现,轻者断手断脚,重者丢了性命。 马车已经套好,十几个男仆,把礼物一箱接一箱的往车上码。 抬起最后一个箱子时,两个男仆“咦”了一声。 “这里是什么东西?怎么这般重?”一个男仆好奇道。 “管他是什么东西?王爷送的礼物,也是你我这般人物能看得的?别废话,快点干活”另一个仆人笑道。 “嗵”最后一个木箱被摆在了最上面........ 第92章 逃婚 几日之后,霸州城下,一支车队络绎而来,打头的几辆车上,插着“日月”旗帜,这是代表辽国皇室的标志,又有一面大旗随风飘扬,上书大大的“辽”字。 后面是一长串马车,都盖着黄布,证明那是皇帝送的东西。 车夫挥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用力鞭挞着拉车的牛马。 后面的几辆车,车辕上立着几只猛禽,双眼有神,威风凛凛,顾盼生姿,仿佛天地间的王者,睥睨四方。 这禽体长三尺有余,头披白羽,胸部褐红,缀有褐斑,整体成暗灰色,延展到尾部又变为纯白色,喙又厚又长,爪如同铁钩一般抓着车辕,有一鸟铺扇着翅膀,两翼张开,竟有六七尺长,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海东青”。 它被视为皇家捕猎的利器和身份的象征,还是北方几个少数民族的图腾,辽代皇帝专门设立机构饲养和训练海东青,以确保其猎取能力。 十几条大狗围绕着车队,不吠不叫,只是跟着车队慢慢前行,它们满身的长毛,体格硕大无比,这不是普通的猎犬,这就是獒,辽代皇室和贵族专门培养出来,就算碰到虎豹,也浑然不惧,敢于上去放对。 一队精锐契丹骑兵分布在车队两侧,盔甲和兵器闪着光亮。车辚辚马萧萧,在阳光的照耀下,春季的华北平原上,尘土飞扬。 第三辆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掀开,露出一个女孩的小脸,探出窗子,远远望着霸州城。 “县主快回来,这里风大”车厢里一个侍女伸手去拉。 “碧桃,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汴梁?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哦,对了,我们不会被捉回去了吧”萧绰绰杏眼微弯,憧憬着重逢的喜悦。 “过了霸州,就是周国境内,县主妙计,躲在箱子里,神不知鬼不觉,现如今王爷和王妃怕是要急疯了”碧桃把萧绰绰拉回车厢。 嘴唇嗫嚅着:“倘若王妃怪罪,还请萧娘子美言,奴婢.....奴婢......” 碧桃当然害怕,如果真的被捉到,萧绰绰有没有事,她不敢说,但是她碧桃是一定要倒大霉的。 马上就要进入周国,过几日就能见到师父,萧绰绰心情极好,咯咯笑着在碧桃肩膀上拍了拍。 “别怕,师父教过我,声东击西,避实击虚,我已经提前差人,扮做我们模样,早一步从四个城门一齐出城,现在估计耶耶和娘娘还在析津府周遭和那四波人捉迷藏呢,定不会怀疑到这里” 萧绰绰彻底放松下来,躺在车厢里,翘了个二郎腿,把一颗红枣丢进嘴里,笑道:“等我们见到师父,那就更不用怕了,我还没见过比师父更聪明的人呢” 碧桃吐了吐舌头,她早就听说过徐灏,在析津府,甚至在整个辽国,他都是一个传奇人物,诗词填得极好、风骨凛然、用兵如神、帝师、还一手把耶律贤捧上皇位,如此多的头衔下,徐灏整个人其实已经被神化。 这次有机会见见这个传奇人物,碧桃其实很兴奋,要不然她才不会冒险跟着萧绰绰跑出来。 车队行驶甚速,九日之后,大队人马过了黄河,汴梁就在眼前了。 “到汴梁了,到汴梁了”萧绰绰和碧桃挤在车门前,扒着门缝往外看。 前面就是汴梁城外城的北门之一,“景阳门”。 这汴梁城乃是中原雄城,人口众多,经济发达,析津府当然是不能比的。 “那边是什么?”萧绰绰指着东边。 那边有一大片园林痕迹,虽在冬季,并无草木,却也能想象到绿草茵茵,繁花似锦,园中隐可见亭台楼阁。 “我也不知道啊”碧桃瞠目结舌,她也被汴梁的繁华惊呆了。 “萧娘子,那是含芳园”一个随员跟着过来解释了一下。 “哦,改天让师父带我来逛逛”萧绰绰兴致勃勃。 车厢一暗,车队进入了城门洞中..... 在鸿胪寺官员的接引下,车队入了外城,走马行街,从安远门进入内城。 安远门西侧便是宫城范围了,红墙绿瓦之内,可见一座小丘耸立,此山名曰“万寿山”,现在这里还是一座小山,再过一百六十六年,这里将建起一座空前绝后的超级园林“艮岳”。 入城之后,萧绰绰从车窗看出去,只见大街两侧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屋瓦相连,酒帘招牌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大街延伸出去。 人的叫卖声、牛马牲畜的嘶吼声、房屋内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甚嚣尘上,真是好一座中原名城。 鸿胪寺官员一路陪同,沿路介绍着,那边是宫城、那边是迎春门、那边是太庙,真是让萧绰绰大开眼界。 马行街走至尽头,队伍向西一拐,没有多远就上了御街,队伍一分为二,一半是给郭威送礼的,他们将随着鸿胪寺官员去驿馆,驿馆在大相国寺左近。 另一半就继续往前,去双龙坊的徐灏家。 越是近了,萧绰绰就越是激动,徐灏走了已经一年多了,跟着徐灏那一年,可以说是萧绰绰最快乐的一年,如今终于要见到师父了,如何能不欢喜雀跃。 车行不久,一片大宅出现在面前,只见三级台阶之上,就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前有石狮镇守,门上悬木匾,有洒金大字“敕造武英侯府” 门上四个门楣,两侧各有一柱,高约一丈有余,柱顶瓦制亭盖,皆是墨染,两柱相距一丈,这叫“乌头门”,非勋贵不得用。 对于大门,萧绰绰并不好奇,她家是王府,门楣有十二个,现在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冲进去找师父。 激动之下,就要自己跳下车去叫门。 碧桃吓了一跳,一把扯住她,连连摇头。 自有随员去叫了门,片刻之后,小门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和随员低声交谈。 萧绰绰大喜过望,挣开碧桃的拉扯,推开车门就喊:“孟谷......” 这一年多,孟谷养尊处优,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他正在说着话,却听见有人直呼其名,现在他可是侯府大管家,加上跟着徐灏在辽国曾经出生入死,走出去谁不竖起大拇指,叫一声孟大官人。 正要发火,却看见了萧绰绰。 一愣之下,喜道:“萧娘子?” 第93章 师娘 侯府后宅主堂被徐灏命名为“亲隐堂”,出自论语“亲亲相隐”,他的意思是要一家人和睦共济,互相帮助。 萧绰绰被丫鬟带着,从角门进来,直入后宅,过了垂花门,一路上尽是抄手游廊,廊下不时可见挂着鹦鹉八哥。 丫鬟婆子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可见下人管得甚是严整。 耳边忽闻水声淼淼,这是初春季节,春寒料峭之中,还能听到水流阵阵,显是有活水引入园中。 这后宅之中,山石竹木处处可见,仿佛一个巨大的园林,尽显优雅富贵。 碧桃看得眼花缭乱,在辽国可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后宅。 走不多时,来到一个巨大的屋舍之前,萧绰绰抬头看去,房梁上有木匾,上书“亲隐堂”。 萧绰绰扑哧一笑,这倒是师父独立特行的风格,全天下恐怕也没人给后宅起这么个名字了。 见有客来,门口的小丫鬟喊了一声:“夫人,客到了” 说着推开了门,做个“请进”的手势。 萧绰绰带着碧桃,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进“亲隐堂”,便可见中央两张木榻,榻上铺着锦缎,堂下两侧各有座位五六个。 丫鬟婆子布于四周,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足见规矩极严。 两张榻上各有一人,穿着缎面家居常服半躺着,笑吟吟的看着她。 有丫鬟在地上铺上垫子,萧绰绰单腿跪地,手掌五指并拢,掌心向内,至于额前,拜了三拜,这是契丹民族的跪拜礼。 碧桃也跟着萧绰绰跪下行礼。 “徒儿见过两位师娘,给师娘请安了” 沈知意扑哧一笑:“怎么还跪上了?不用多礼” 在这个时代,除了天地鬼神祖宗要跪,其他时候汉族基本是不用跪拜的,就算常朝见到皇帝,大臣们也只是鞠躬作揖而已。 反倒是北方少数民族,还保留着跪拜的礼仪,后世跪下磕头的礼仪,那是元朝带进来的,因为元朝将君臣视为主奴关系。 当然这个跪拜礼不是蒙古人首创,恰恰是学自契丹人和后来的女真人,就像萧绰绰跪的那样。 “姐姐不知,这是契丹人的大礼”郭柔解释了一句,他在辽国待过,当然知道。 挥着手叫道:“绰绰快到师娘这来” 郭柔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对于这个女徒弟,她也是十分喜爱。 当年在辽国,徐灏没时间的时候,都是她教绰绰读书。 萧绰绰咯咯笑着跳起来,和郭柔拥抱了一下,又去和沈知意也抱了一下。 郭柔伸手在萧绰绰头顶摸摸,双丫髻在她手里跳了跳。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爹爹知道吗?” “耶耶不知道,他逼我嫁给皇帝,我就逃出来了”萧绰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堂中。 “师娘,你也别告诉耶耶好吗?”萧绰绰摇着郭柔的手撒娇。 郭柔和沈知意对望一眼,这事可不好处理,一个闹不好就得弄出两国邦交纠纷,这事得徐灏做主。 “绰绰过来,让我看看你” 沈知意招了招手。 萧绰绰扑过去,抱着沈知意的脖子撒娇:“师娘,我早就听过你,师父在析津府没有一天不惦记着你” 沈知意大喜,捏了捏绰绰的脸蛋:“这小嘴,怪不得你师父喜欢你” “我没撒谎,师父给你写的信,我都看过”萧绰绰开心得不得了,来到师父家,就像走入了天堂一般。 郭柔看了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碧桃,问道:“绰绰,你就带了一个人来?” “嗯,我也不敢带其他人” “春兰,去把沁芳苑收拾出来,给绰绰住,再挑几个精细的人过去伺候”郭柔喊了一声。 “吩咐厨房,晚上多做些菜”沈知意也说道。 春兰是侍妾,也要站规矩的,闻言答应一声,萧绰绰刚才没有注意到她,这时一见,抢上去拉住她手喜道:“春兰姐姐” “萧娘子,跟我走吧”春兰和她也不陌生,当年在辽国共同患难过。 萧绰绰问道:“两位师娘,师父去哪了?” 沈知意笑道:“淮阳王今日请客,你师父去赴宴了.........” “大广,老夫敬你一杯” 淮阳王府中,今日符彦卿请客,把宴席设在了王府书房旁边的偏厅。 在座的除了徐灏,还有柴荣、范质、魏仁溥、冯道、李谷,满朝重臣,几乎都在这里了,说是个小型朝会也不为过。 徐灏穿着一件红色交领袍子,听见符彦卿敬酒,连忙站起来:“王爷折煞下官了,晚辈与柴大哥兄弟相称,请王爷直呼下官名讳便是” 说完,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符彦卿微微一笑,也举杯饮尽。 喝完又倒满一杯,对着柴荣道:“这一杯,恭贺君严擢为开封府尹” 正月里,门下省颁下圣旨,柴荣正式被任命为“开封府尹”,进爵“晋王”,这不光是一个任命这么简单,他是皇帝养子,皇帝亲子已经被杀干净,现在皇帝身子不好,提拔柴荣,把他留在身边,代表了皇储已定。 柴荣心中激动,脸上却并不表现出来,满是谨慎谦虚的站起来,自居下首,和岳父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冯道笑呵呵的举杯:“殿下,老夫借花献佛,也敬你一杯” 范质等人也站起来,七嘴八舌的敬了酒。 大家笑闹几句,说起了正事,魏仁溥放下酒杯说道:“前日中书省收到抵报,彰德节度使高允权病逝,他儿子上书要继任节度留后,陛下没有回复,我猜陛下心里早有定论”说着说着,眼神瞟了过来,看着徐灏。 徐灏手里的酒杯一顿:“我也看到了” 范质奇道:“大广就没有别的想法?” 其他人目光都转了过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徐灏看。 柴荣心中一动,打岔般的笑道:“说起西北,前几日王朴于我相谈,倒是有些想法,今日请各位大人参详” 王朴是柴荣心腹,早在柴荣为镇宁军节度使的时候,王朴就被授为节度掌书记,成为柴荣的幕僚。 今年柴荣入朝任开封府尹,获封晋王,王朴也跟随柴荣就职,被授为右拾遗、开封府推官,很得柴荣信重。 柴荣放下酒杯继续说道:“他说天下之事,久乱思治,久分必合,这天下是一定要合而为一的” 转过身来面对着徐灏:“说起来,他的主张和大广真是南辕北辙” 第94章 菩萨蛮 徐灏不动声色,坐在席上深施一礼:“请王爷赐教” 语气和表情,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 柴荣扑哧一笑,伸手推了他一把:“滚你蛋的,你这泼才,跟我还来这套” 符彦卿拍了拍手,厅里伺候的下人一齐施礼,鱼贯而出,走时还把门带上了。 柴荣不再废话,直接说道:“王朴的意思,用兵之道,避实击虚,先易后难,他主张先取江淮,再伐江南,收江南人力物力为我所用,静待时机,北伐燕云。”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这里除了符彦卿,都是文官,这个问题其实在郭威继位时,已经就在争论了,文官们大多不主张用武,认为应以文治为先。 沉默了一会,中书侍郎、平章事李谷首先响应:“此言有理,下官附议,王爷不妨细细斟酌”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范质立刻反对:“如今国朝初立,不可妄动刀兵,总要修养百姓,积蓄力量,十年一剑,才好南下北上” 枢密院承旨、右羽林将军魏仁溥随即赞同:“范相公所言有理” 柴荣紧紧盯着徐灏:“你就无话可说?” 徐灏笑了笑,不置可否的说道:“各位相公真知灼见,下官受教了” 柴荣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他,悠悠的说道:“当日在你书房中,你我纵论西北局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徐灏抱拳,团团一揖:“诸位大人皆朝廷股肱,见识深远,下官位卑职小,就不胡言乱语了” 柴荣追问:“你别废话,这里没有外人,有话就说” 李谷接上话:“大广眼光深远,我是十分佩服的,还请畅所欲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徐灏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开口:“王朴大人其实所言有理,不过下官请问诸位大人,既然说避实击虚,何为实?何为虚?” 众人一下被问住了,面面相觑。 半晌柴荣首先回答:“江南物产丰富,膏腴之地,但南兵羸弱..........” 徐灏打断了他,这次没称官职,而是以兄弟相称:“兄长,其一,南唐立国已久,若是从杨行密开始算,已经一甲子有余,历代国君不说政通人和,也能善待百姓,其地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诚为天下有数的大国,如此之国,你说他虚?我若对南唐用兵,以何名义?” “其二,倘若对南方用兵,先取江淮是对的,江淮之间十四州,兄长准备用兵几何?需时几何?粮草辎重何在?若是取胜,留兵多少来守?” 柴荣撇撇嘴:“我又没说马上开战?总要过得几年” 李谷插口问道:“若是依大广所言,南方就动不得了?” 徐灏又是团团一揖:“诸位大人,这天下便如棋盘一般,金角银边,草包肚皮,若想成就霸业,必先取边角,南唐居于天下腹心,四战之地,我若单独取之,意义不大,还要派兵镇守,我朝精兵决不能置于这江南烟雨之中,徒然消磨了意志,下官愚见,应弃南方于不顾,全力经略西北” 他越说越有信心,眸色泛着水光,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偏厅里,这番话他其实已经和皇帝郭威说过,但是一直没有下文,今天在这里又说一次,是想把自己的主张和重臣们在探讨一下,后周已经成立两年了,已经站稳了脚跟,经略西北的条件已经成熟。 “其理由有三,其一,西域之地,自河湟而至碎叶、龟兹、疏勒、焉耆,唐时称为安西都护府,乃是我汉唐故地,我若取之,师出有名” “其二,西北地方贫瘠,民生艰难,若要繁荣,必通丝路,丝路若通,便可反哺我中原,每年送至西北之钱粮当可一减再减。” “其三,西北各族混杂,彪悍好斗,互相攻伐,如今经略正当其时,倘若有一天有人统一西北各族,我中原王朝必将永无宁日” 偏厅中静谧无声,众人都在消化徐灏的主张。 沉默良久,李谷是宰相,首先发问:“若依大广所见,需兵几何?钱粮几何?多久功成?” 徐灏想了一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悠悠道:“下官曾与陛下进言,以西土养西人,以西人取西土,西北地方广阔,多少兵填进去都不够,西北之事,刀兵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兵不需太多,钱粮也不需很多,只是这时间,怕是要拖得久一点” 柴荣忍不住问道:“若你是彰德节度,你先做什么?” 徐灏失笑:“当然是先解决民生,仓廪实知礼仪嘛” 众臣面面相觑,沉默一会,魏仁溥首先举杯:“诸位,请酒” 接下来大家都默契的不再讨论政事,似乎刚才的话没有说过,大家不约而同的谈起了风花雪月。 符彦卿深深的看了徐灏一眼,似乎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目光转了过来,和柴荣对望一下,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头,笑了出来。 符彦卿啪啪的拍了两下巴掌,偏厅门一开,香风袭来,一队歌伎鱼贯而入。 徐灏兴致勃勃,定睛一看,里边还有几个棕发碧眼的女人,还有几个赤膊的黑人,他下意识的想到了,莫非这就是“菩萨蛮”和“昆仑奴” 在现代,有钱人家炫耀的资本,无非是豪车、名表、别墅,可是在隋唐时期,贵族家庭是以“菩萨蛮”“新罗婢”“昆仑奴”为炫耀的资本。 “菩萨蛮”是来自西域或其他地区的奴婢,因为她们的外貌特征与唐人不同,所以这种异域风情使得她们备受欢迎 “新罗婢”是朝鲜半岛来的婢女,因心灵手巧、勤快懂事而受主人喜欢。 “昆仑奴”是来自南洋和非洲等地的黑人。 唐末以来,丝路断绝,“菩萨蛮”已经很难见到,“新罗婢”更是难见其踪,只有昆仑奴还能偶然见到,今日竟能见到“菩萨蛮”和“昆仑奴”,果然不虚此行。 符彦卿又是拍了几下巴掌,歌伎奏乐,几个“外国友人”跳起舞来。 徐灏看了一会就不想看了,胡舞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姿势,这几个人也明显不是专门练舞蹈的,跳得颇有点乱七八糟,哪有我中华上国,舞蹈多姿多彩,摇曳生姿。 其余人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菩萨蛮舞蹈,还真是第一次见。 好不容易舞蹈完毕,几个菩萨蛮和昆仑奴鞠躬退了出去。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外面几个女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绿色襦裙,面罩轻纱,徐灏一看之下,立时认出,这不是那个花魁青玉吗...... 第95章 回文词 青玉怀抱琵琶,低头进来,偷偷瞥了徐灏一眼,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走到角落坐下,片刻之后,牙板一响,乐器齐鸣。 前奏过去,青玉唱起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歌喉婉转悠扬,唱的缠绵悱恻,深得词中三味。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闭上眼睛,大摇其头。 一曲唱罢,轰然叫好。 范质抚掌大赞:“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果然传神,大广好文采.....” 魏仁溥笑道:“范公莫说,现在外面市井青楼间,都在争抢徐词,据说一阙词价值百贯” 徐灏嬉皮笑脸道:“相公过誉,其实这词是柴大哥填的,他为了泡.......这个.........我为了见青玉姑娘一面,央他做了枪手.......” 柴荣哈哈笑骂:“滚你蛋的,不是你求我带你去青楼的吗?” 指着徐灏笑道:“大家来评评理,这家伙自己说要去青楼见识一番,我带他去了,回家就跟自家娘子说是我硬拉他去的,妹妹还埋怨我一顿,徐大广你要不要脸?” 众人哄堂大笑。 徐灏嘿嘿笑,挤眉弄眼道:“兄长莫急,上次你留宿天心阁,滋味如何?嫂嫂还不知道呢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这个时代官员留宿青楼,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权当逗个乐子。 这里柴荣的官职爵位最大,但是徐灏的老婆郭柔,是柴荣的妹妹,徐灏叫他兄长也理所应当,当然其他人是不行的。 符颜卿捋着胡子笑道:“今日高朋满座,我等当及时行乐” 一言既落,歌伎们四散开来,一人身边或是一个,或是二个的,陪着众人吃酒调笑。 在这个时代里,贵族家庭都会养着一些歌伎,以供贵客享用,这些歌伎不光要歌唱舞蹈,晚上客人若是不走,还要去侍寝。 不过符彦卿刚刚到汴梁未久,还来不及买歌伎,索性就在青楼找来人,陪着饮酒作乐。 他贵为郡王,女婿又是亲王,青楼当然不敢得罪,把花魁都派来了。 青玉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徐灏身边坐下。 柴荣取笑道:“果然自古红颜爱少年,我今年也才年过三旬,你怎么不来我身边?” 青玉不卑不亢:“这汴梁城中,谁不知徐相公之名,妾仰慕得紧,今日有缘,定要好好讨教一番呢” 说着话,一双美目转了过来,盯着徐灏,眸光清亮、水波荡漾。 她长得太美,又紧紧挨着徐灏,香气阵阵,发丝拂面,徐灏也是男人,男人该有的缺点,他一样不少,美女在侧,一时有点意乱情迷。 李谷笑道:“既如此,大广还不填词一首,以慰美人之怀,嗯....就以菩萨蛮为题” 青玉端起桌上一碗递上来,软语相求:“官人垂怜才好” 碗是玉碗,碗中盛着冰镇莲藕,白玉碗捧在青玉手心,一时之间,手和碗居然分之不清,只见十个红色的指甲,异常魅惑。 一阵微风吹来,外面刚刚抽芽的柳树“哗哗”作响,身边的姑娘香气扑鼻,徐灏忽然有了填词的欲望。 “拿笔来” 自有奴仆奉上纸笔,青玉亲手磨墨,一边磨一边看着徐灏的侧脸,只觉这个男子处处都好,一时间芳心荡漾,不能自已。 徐灏沉思片刻,落笔写道:“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这是一首回文词,构思极为巧妙,而又寓意深远,真是少见的佳作。 众人皆大赞不已,青玉美眸含春,端起酒杯敬酒:“官人,小女子敬你” 徐灏伸手去接酒杯,青玉一躲,反倒把酒杯递到徐灏嘴边。 柴荣大声起哄:“快喝了,莫辜负了美人一番情义” 徐灏也不矫情,反正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着青玉的手喝了一杯酒,他已经喝了不少,有些酒意上涌,一根手指抬起青玉下巴,调笑着念道:“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yi四声)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青玉嫣然一笑,又端起杯子,含了一口在嘴里,勾住徐灏的脖子,吻住了,把酒渡了过去。 众人大声起哄,哄笑阵阵,连年过七旬的符彦卿都微微笑着。 时代的风气就是这样,和青楼花魁诗词应和,其他人绝不会说你玩什么婚外情,而是称赞你风流倜傥。 又喝一会,酒意渐浓,众人皆有些放浪形骸起来,个个衣衫不整,左拥右抱,大声喧哗。 只有柴荣和徐灏衣衫齐整,柴荣是因为要保持形象,他是皇储,不能轻易被人诟病。 徐灏则是放不开,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大广,你家娘子几时临盆?”柴荣捏着酒杯问道。 “知意在六七月间,阿柔在八九月间,怎么?兄长要送礼?不需很贵,我瞧你家那幅《明皇观马图》就很合适,兄长若是送我,我定会笑纳” 柴荣笑骂:“你这厮早就惦记上了吧?行,回头我差人送去,就当我送予外甥了” 顿了顿,轻声说道:“刚才你说经略西北之事,有些道理,等过完上元节,我打算上书陛下,支持于你,彰德节度使之位........我帮你便是” 符彦卿接道:“西北苦寒,大广是陛下爱婿,公主又即将临盆,陛下和公主怕是不会舍得大广去西北吃苦” 青玉依偎在徐灏怀里,听到这里,心里一动,暗暗记下:“周国无意南下,要经略西北.....” 徐灏脸上还带着一个唇印,放下酒杯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怎能贪图安逸,我一直想做一番事业,如今有了机会,兄长,那便有劳了” 柴荣举杯笑道:“估计妹妹要骂我了,你这家伙倒是省事” 徐灏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说道:“兄长怎不知兄弟间两肋插刀的道理” 柴荣哈哈大笑:“你跟我说秦叔宝是吧,那刘玄德还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既然如此,青玉姑娘,来我这里” “兄长此言差矣,为兄弟当然要两肋插刀,为女人那要插兄弟两刀了”徐灏表情更加正经。 柴荣一口酒“噗”的一下喷了出来,呛得他咳咳半晌,指着徐灏骂道:“这个混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第96章 交换 一顿酒喝到入夜才尽欢而散,符彦卿留徐灏在府里休息,徐灏担心家里两个老婆,婉拒了邀请。 青玉临走时依依不舍,送众青楼歌伎的马车就在身后,她却迟迟不上车。 深深看了徐灏一眼,转过身去,解下贴身的香囊递上来,两只杏眼含情脉脉。 这就是赤裸裸的示爱了。 徐灏有点喝多了,又被这样示爱,脑子里不由得乱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该回礼还是不回礼,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礼好。 踌躇半天,终究却不过青玉情深似海的眼睛,撩开外衣,把系内衣的汗巾解了下来,递与青玉。 这汗巾成大红色,三尺长短,一尺宽窄,质地是纯棉的,这个时代棉花还是很稀罕的玩意,只在岭南地区有少量种植,市面上很难见到。 这棉布是宫里赐下来的,郭柔和沈知意爱煞了丈夫,知道徐灏喜欢纯棉的东西,就做成几条汗巾,还有几件内衣,府里针线活最好的秋蕊,还在汗巾上绣了一对鸳鸯。 这互送贴身之物,代表了两情相悦,青玉心里一阵欢喜,红晕满面,攥着汗巾转身上了马车,当下就有歌伎笑着打趣她。 马车缓缓开动,车窗上的帘子掀开,青玉一双美目看了过来,眼神似嗔似喜,似怨似述,徐灏不由得心里一荡。 直到马车走远,徐灏才收回视线。 柴荣冷眼旁观,心里想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揶揄道:“怎么?不舍得?要不然我今夜就把她送到你府上?” 他是开封府尹,晋王,要一个青楼花魁还不手到擒来。 “算了,慢慢来吧,家里两个活祖宗还不知道怎么安抚呢”徐灏想到家里老婆,颇有点垂头叹气。 “这有什么?才子佳人,本就是一段佳话,你这家伙哪里都好,就是惧内” 徐灏立刻嬉皮笑脸:“兄长倒是不惧内,家里侍妾几何?” 柴荣面色一僵,吞吞吐吐的说道:“你我怎可同日而语.........” 他的妻子就是符彦卿的女儿,先嫁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再嫁于柴荣。 出身于官宦世家的符氏,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知识,有教养。 柴荣十分敬重妻子,他出身草莽,脾气难免暴躁,却总是能听进妻子的劝导,夫妻两人感情甚笃。 柴荣当然有侍妾,但是自从当了皇储,为了向天下和皇帝展现自己的清廉正直,侍妾都被他遣散。 徐灏一句话得手,顿时大感兴奋,得理不饶人,拉着柴荣就走:“走走走,去你府上,我要拜见一下嫂嫂,兄长正好给我讲讲那天心阁中是何等模样”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的走出符彦卿的府邸。 出了大门,门口自有家人等着,两人说笑几句,徐灏转过身来,正要上马,柴荣在后面喊了一句:“贤弟,给你引荐一人” 徐灏回过头来,面前一条大汉兜头一揖:“见过大人.........” 这时天已经黑了,符府门前有虽有灯光,但也不甚分明。 徐灏定睛看去,面前这人身材魁梧,长手长脚,面孔黝黑,穿着低品武官服色。 他心里一动,失声叫道:“赵匡胤.........” 赵匡胤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条笑容:“大人还记得下官” 看到赵匡胤,徐灏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年为他出谋划策,他却想杀我,要不是知意....... 徐灏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在滑州吗?” 赵匡胤看见徐灏,也在感慨万千,当年初见之时,徐灏白身一个,他是七品武官。 今日再见,人家已经是驸马都尉、门下侍郎、侍卫马军都虞候、爵位武英侯。 两年未见,人家已是超品大员,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还是个七品武官,两人之间距离已经十万八千里。 柴荣奇道:“你们认识?” 徐灏冷冷道:“一面之缘,兄长,他现在在你麾下?” 赵匡胤抢着回答:“回大人的话,下官现任开封府马直军使,还请大人多多提点” “提点不敢当,兄长,我这就回去了,请代我问嫂嫂安”徐浩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哥哥,哥哥” 徐灏翻身上马,郑三带着几个山寨的亲兵,簇拥着正要走,后面一声大喊传来,一个人从黑暗中飞奔出来,却是呼延赞。 “哈,阿赞,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徐灏大喜,又跳下马来。 呼延赞冲上来,一把抱住徐灏,笑道:“哥哥,我前几日去禁军点卯了,今天刚刚有暇,听说你在这里,我特意来等你” 徐灏拉着呼延赞,不理一边还在保持着施礼状态的赵匡胤,一直走到柴荣身边。 “兄长,这是呼延赞,我的义弟,还请兄长多多照应” 柴荣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好,我理会得,你现在何处勾当?” 呼延赞虽然神经质,但也知道好歹,这柴荣他是知道的,当下叉手施礼:“殿前司骁骑兵呼延赞,给大人见礼了” 柴荣哈哈大笑,对徐灏说:“你还是第一次举荐人吧,你不是侍卫马军都虞候吗?我给他调到你麾下怎样?” 徐灏笑道:“那就最好,阿赞,还不谢谢王爷.........” 又说笑了一会,徐灏带着呼延赞,一行人骑马而去。 柴荣目送他走远,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匡胤:“你得罪过他?” 赵匡胤满面羞愧,吞吞吐吐的说道:“确实有些误会” 柴荣叹了口气,摇着头上了马,居高临下的看着赵匡胤,他对于赵匡胤其实还是很欣赏的,这人自投郭威以来,长期在军中打转,对普通士兵,尤其是三衙的禁军士兵,情况非常的熟悉,朋友极多,又武艺高强,勇猛善战。 作为皇储,柴荣必然要建立自己的班底,赵匡胤就是他选中的人。 不过他万万想不到,赵匡胤怎么会得罪了徐灏,这两人并无交集啊。 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低级武官去和徐灏发生冲突,若要二选一,柴荣必然会选择徐灏。 想到这里,柴荣的语气冷了几分,说道:“那就快去请罪吧......” 徐灏和呼延赞并骑而行,边走边说笑,两人几日没见,倒是颇为亲热。 寂静的夜色中,马蹄声、说笑声,留下一串印记...... 一直到府门前,徐灏跳下马来,把马鞭顺手丢给门口等着的孟谷,带着呼延赞大步进了府。 “见过叔叔”书房中,沈知意和郭柔出来和呼延赞见礼,叫自己的妻子出来见客,这就是通家之好。 呼延赞慌得头都不抬,叉手行礼:“呼延赞见过二位嫂嫂” 看他愣头愣脑的样子,沈知意和郭柔对视一眼,同时抿嘴笑了出来。 两位夫人见了礼,便自回去后宅,留下徐灏和呼延赞,徐灏命人整治了一桌酒席,和呼延赞就在书房里喝了起来。 后宅里,沈知意的院子规格要比郭柔低一等,因为郭柔的封号是“秦国公主”,沈知意被皇帝收为义女,只是赐了个庆阳公主。 以国名为封号,是最为尊崇的,可见皇帝郭威对于这个亲生幼女的宠爱。 郭柔除了俸禄外,主要收入来自“汤沐邑”,郭威心疼女儿,大笔一挥,直接在京畿左近,繁华之地,封了她三县之地,也就是说,三个县是她的封地,收取的税赋百分之七十属于郭柔的个人收入。 而沈知意的封地只有可怜的三十里,还远在关中。 徐灏贵为侯爵,除了俸禄外,也只食邑三百户,不客气的说,现在整个府里,郭柔才是收入最高,养着这个候府的人。 不过沈知意背后有沈怀,太行八寨两百年的积累,那也不容小觑,她也不缺钱。 古代以左为尊,所以沈知意的院子,在郭柔的右边,是一个两进的院子,第一进会客起居,第二进主要是卧房。 沈知意其实很不满意,但是没办法,礼法如此。 徐灏陪着呼延赞又喝了一顿,散场已经很晚了,亲自送呼延赞出了门,才摇摇晃晃的走进院子,秋蕊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换灯笼。 “秋蕊”徐灏喊了一声。 秋蕊手里提着一只老虎灯,扭头看过来,杏眼微弯,迎了上来:“官人.........” 第97章 师徒 “这是在做什么?”徐灏笑问。 “上元节要到了,夫人说咱们府里也要热闹热闹,你看” 说着举起老虎灯。 这灯以竹篾为骨,外蒙彩纸,黄黑两色,模仿出虎斑条纹,额头上用黑纸贴着一个“王”字,长长的虎尾还能左右摆动,做得惟妙惟肖。 “你做的?”徐灏接过灯来看看,满眼的惊讶。 “我哪有那个手艺,外面买的”秋蕊杏眼含春的看着徐灏。 对于她来说,主要的任务就是爬上徐灏的床,像她这种陪嫁丫鬟,出身普通,相貌虽然出众,但是想嫁个英俊年少、位高权重的如意郎君,几乎是不可能的,贵族家庭不会要她,普通百姓看在陪嫁丰厚的份上,倒是想娶,但是她看不上。 如果几年后年纪渐长,还不能和徐灏发生点什么,那她唯一的下场就是随便找个小子配出去,那可不是她想要的。 这贴身丫鬟分两种情况,第一是自幼陪着男主人长大,第二就是她这种陪嫁过来的。 第一种不需要说,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第二种就有点为难了,因为她们想和男主人上床,必须得到女主人的同意。 前几日沈知意已经松了口,所以今晚秋蕊才敢和徐灏如此亲近。 徐灏本来就被青玉勾的一肚子火,这时见秋蕊予取予求的模样,不由得抬起她下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先去看看夫人,晚上给我留着门” 秋蕊满心欢喜,咯咯一笑,抱住徐灏的腰,吻了上去。 和秋蕊腻歪了一会,徐灏轻轻推开她,调笑道:“晚上再来收拾你,我有事要和夫人说,你先回去等着” 秋蕊一把扯住他:“今天北边来客了” “北边?辽国?来送礼的?”萧思温逢年过节就会差人来送东西,徐灏也没往心里去。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秋蕊推了他一把。 徐灏微微一笑,伸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转身去了第二进院子。 一进院子,两条黑影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搭着他的肩膀“哈哈”吐气。 徐灏笑道:“大郎二郎,你们.........” 话音还未落,屋里又是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直扑上来,紧紧抱住徐灏腰,喊声中带着一丝哽咽:“师父......” 这一下冲势甚猛,徐灏本就酒后无力,差点被扑倒,勉强定住身子,徐灏扶住下面的小人,惊喜万分的喊道:“绰绰” 萧绰绰小脸满是眼泪,伸手求抱:“师父,我终于见到你了” 徐灏弯腰把她抱起来,双臂一沉,笑道:“才一年多没见,你怎么这么重了,我的绰绰长大了” 在辽国那段终身难忘的岁月里,这个幼徒给了他难得的温暖和救赎,如果没有天真可爱的萧绰绰,他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萧绰绰伸手抱住徐灏脖子,小脸贴在他颈窝里,哭道:“师父,我好想你” “别哭,别哭啊,师父也很想你,跟师父说说,你怎么忽然跑到这儿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爹爹知道你来吗?” “耶耶不知道,他逼我嫁给耶律贤,我不愿意,就逃出来了,师父,你别送我回去”萧绰绰年仅九岁,这下好似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徐灏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在辽国的政治生态中,萧绰绰嫁给耶律贤,其实真没什么可惊讶的,就是绰绰年纪太小了,确实有点不妥。 “好好好,师父不送你回去,你告诉师父,为什么不愿嫁给耶律贤,他可是皇帝” 萧绰绰哭道:“可他是个笨蛋” 徐灏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绰绰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倒是敢说” 把她放下来,携了她手笑道:“见过师娘了?” 萧绰绰拉着师父手,揉了揉眼睛:“见过了” “好了,你就在师父这里住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萧绰绰破涕为笑:“嗯,我还要等着看看师弟呢” 她穿着一件左衿的长袍,袍子成紫色,领口袖口还配着裘皮,胸口挂着长命锁,头上拧成双丫髻,抬头看着师父,满目的兴奋与崇拜。 徐灏本来见到赵匡胤有些烦躁的心情,被这个可可爱爱的小徒弟抚平了,真是喜爱非常,忍不住弯腰在她脸蛋上轻轻一吻,拉着她手进了屋子。 两只狼发觉主人又没搭理自己,对望一眼,呜咽一声,你追我赶的跑一边玩耍去了。 沈知意的房间空间不小,进来迎面就是一个盆栽,是一棵迎客松,盆栽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侍女舞蹈图,下面有题诗“窈窕燕姬年十五.......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徐灏亲笔所写,正是当年填给沈知意的词。 左右被分为两间,左边书房,右边寝室,寝室门内便是碧纱橱,绕过去就会发现,这个寝室还分里外两间,空间宽阔,装饰奢华,尽显贵族家庭,正房妻子的富贵与体面。 进来一看,郭柔也在这边,和沈知意两个人正在一个婆子的指导下,缝制婴儿的小衣服。 两人都不是那种针线活好的人,好好的布料,被缝得乱七八糟,丢得满榻都是,却又做得认真无比。 屋里地下有火龙,烧得很是温暖,所以她们身上只穿着一件内宅的春衫,衫上褶皱之间,隐可见蟒纹盘旋。 沈知意还有五个月就要分娩了,郭柔要久一点,还有六七个月,她们小腹凸起,不耐久坐,丫鬟在身后加了两个枕头,她们正斜靠着,听那婆子讲解。 看见徐灏拉着萧绰绰进来,沈知意笑道:“大老爷回来了” 郭柔扭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嗔道:“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呼延赞送走了?” 徐灏嬉皮笑脸的挤在两位夫人中间,一边香了一下:“淮阳王设宴,我总不能提前离席,那多失礼,回来又遇到呼延赞,这能怪我嘛” 萧绰绰嘻嘻笑着,依偎在师娘身边,拿着小衣服玩耍。 郭柔放下手里的针线,说道:“辽国送来的礼物,我已经平均分为几份,差人送去各位大人府上,回礼也已备好,你要不要看看?” 徐灏嘻嘻一笑:“有劳夫人了,我就不看了,夫人送的回礼,定是极好的” 沈知意凑到他身边嗅了嗅,蹙眉道:“一股脂粉味,你又去勾搭谁了?” 徐灏心虚起来,讪笑着说道:“夫人容禀,这个.......这个......” 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青玉的事才好。 只好扯开话题:“你猜我今日看到谁了?” 沈知意见他表情认真,不由得也认真起来:“看到谁了?” “赵匡胤” 沈知意手一顿,针一下戳到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徐灏哎呦一声,抓起她手指含在嘴里,满脸心疼。 “你怎么看到他了?”沈知意被丈夫如此亲昵,很是兴奋,杏眼含春的看着他。 郭柔挥了挥手,教针线的婆子行礼而退。 “赵匡胤是谁?”郭柔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知意和徐灏对望一眼,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98章 愤怒 “岂有此理,哥哥糊涂,怎能用如此小人” 寝室里郭柔秀眉倒竖,大声怒吼着。 听完赵匡胤和徐灏的恩怨,郭柔怒不可遏,徐灏就是她的天,她不能容忍有人居然曾经要杀了丈夫。 “小小军使,也敢谋害我夫君,以下犯上?备车去开封府,我倒要见识一下,他有三头六臂不成?” 皇帝父亲和丈夫的宠爱,加上哥哥又是皇储,让郭柔底气十足,这汴梁城中,就没有她怕的人,何况一个小小马直军使? 徐灏和萧绰绰一边一个拉着她,一个叫“娘子”一个叫“师娘”的拦着她。 “娘子娘子,柴大哥刚获拔擢,正位东宫,必要培养自己夹袋的,赵匡胤是柴大哥简拔的人,如今你若打上门去,你让柴大哥何以自处?面子须不好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徐灏嘴上不停的劝着。 沈知意冷笑道:“妹妹休恼,等我生下孩儿,你且看着,不过是一箭的事” 她是山寨出身,讲究个有仇立时便报,当年因为这个赵匡胤,夫妻两个深夜逃亡,差点葬身狼吻,她一直记着这件事,今日听到消息,如何能不恨之入骨,她才不屑于用什么官场手段,对她来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快意恩仇。 萧绰绰尖锐的童音:“不需师父师娘,我找大辽勇士..........” 徐灏哈哈大笑:“都别急,慢慢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劝了半天,郭柔方才恨恨作罢,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仇。 夫妻三人加上个萧绰绰,七嘴八舌骂了一通,看看夜已三更,两个孕妇不能睡太晚,便催着去睡了。 萧绰绰闹着要和师娘睡,郭柔就带着她回去自己那边,她和郭柔要比沈知意亲近得多。 徐灏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风带着一丝温暖的潮气,吹得院子里的竹林“哗啦哗啦”的响,天上一弯下玄月,有几只惊鸟飞过,投下一撇影子。 一见风,本就喝多了的他,脑子里一阵眩晕,转过身来,摇摇晃晃向西厢房走去,那是秋蕊的房间..... 厢房虽小,也有里外两间,进屋便是小小的起居室,摆着一张八仙桌,围着桌子放着四把凳子,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桌子,是徐灏特意找匠人打制,后来柴荣看见,也依样画葫芦,打制了几套,放在自己家里。 结果其他官员们看见,均觉这桌子方便气派,也纷纷找人打制,上行下效之下,汴梁城中居然流行开来。 因为这个事,皇帝郭威还把徐灏叫进宫去骂了一顿,说他贪图奢侈贪图享受,给皇家丢脸。 但是徐灏献给皇帝的桌子,倒是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 秋蕊见他果然来了,兴奋无比,拉着他坐下,伺候着他洗脸洗脚,刷牙更衣。 帮着徐灏脱去外衣,秋蕊奇道:“你汗巾呢?” 那条汗巾上的鸳鸯还是她绣的。 徐灏穿着一件月白的内衣,酒意有点涌上来了,一头扎在榻上,闭上眼睛,吧唧吧唧嘴,想也不想的回答:“送人了” 秋蕊白了他一眼:“你知道那值多少钱?两贯呢,你就送人了?” 她抱着徐灏的外衣唠叨着,“啪嗒”一下,一物摔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个香囊,半个手掌大小,上面一面绣着仙鹤,一面绣了一个“杨”字,一股桂花香气扑鼻而至。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男人们有的,秋蕊心里一阵嫉妒,忍不住问道:“这是谁的?” 徐灏抻着脖子看了看,没有回答,招了招手:“过来” 秋蕊咬了咬唇,扭着腰肢走了过去,刚刚坐下,就惊呼一声,被徐灏抱在怀里。 秋蕊强忍着悸动和欲望,在徐灏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胆子大,这东西让夫人看见,不知道又要起什么风波” “那你帮我藏起来,现在先别说这事,先把咱俩的事办了再说……” 鹤鸣楼中,青玉捏着汗巾,放在鼻子上嗅了一下,脸上红晕蔓延开来,眸子里水波荡漾,饱含春色。 门一响,她的贴身丫鬟霜燕推门进来,行了个礼。 “姑娘,南边来信了”说着呈上一只蜡丸。 青玉瞥了她一眼,接过蜡丸,用力一捏,一张小纸条出现。 “散布南征”纸条上就是四个字。 青玉一愣,半晌才狐疑的说道:“这是何意?” 霜燕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姑娘,陛下前些日子立了皇太弟.........” 青玉脑海中灵光一闪,扭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盯着丫鬟:“所以这是......燕王.......” 丫鬟霜燕回头打开门,探出头去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这才把门关紧,低声说道:“燕王殿下镇守润州,现今东宫储君既定,殿下要我们散布周国南征的谣言,怕是想有所作为.......” 青玉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纸条放在火上,那纸条片刻之间就化为灰烬。 她拍拍手,冷冷说道:“南唐主暗臣昏,内斗不休,死个干净才好,不要管他,任他们斗去” 想到自己家族的悲惨遭遇,忍不住咬牙切齿。 好半天之后,拿起桌上的汗巾,眼色温柔下来:“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我们也该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了.......” 一夜过去,太阳缓缓升起,汴梁城内城曹门外的一个小院子里,几个大汉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 “哥哥莫慌,我等定能想到主意” 说话这人一身武官服饰,身材高大,粗手粗脚,观之便是行伍中人,这人便是石守信,现任禁军亲卫都虞侯,赵匡胤的铁哥们,官居从五品,比赵匡胤这个七品小官强多了。 “元朗,不是我说你,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那个徐大广,如之奈何?” 又是一人蹙眉高声说道,这人也是一身武官服饰,身材却不像石守信那般粗壮,只是双臂颇粗,应该是经常用长柄武器导致。 这人叫王审琦,与赵匡胤乃是布衣之交,比赵匡胤大了两岁,两人一同投入郭威麾下,交情极好,现任东西班行首、内殿直都知,官位和地位都要比赵匡胤要高。 院子里还有左班殿直副都知韩重赟。 侍卫司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刘光义。 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 铁骑散员都虞侯韩令坤。 个个都是高品武官,都是赵匡胤的把兄弟。 十年之后,就是这些人,策划了历史上着名的陈桥兵变........ 第99章 雁翎刀 阴霾的天空下,小院中气氛凝重,众人围坐,争论之声不绝于耳。 “哥哥们切莫责怪了,我也是一时糊涂,现如今事已至此,怎生想办法赔罪为要” 赵匡胤苦着脸抱怨着。 “还能如何,备好重礼,登门负荆请罪” 刘光义抓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抹了一把嘴,把嘴里茶叶囫囵吞了下去:“我们一起去便是” 石守信年龄最小,被激起了性子,大叫道:“不去不去,俺不去,我等皆是禁军将官,我就不信徐大广敢把我等怎样?” “你这贼厮,胡说八道,那徐灏是陛下爱婿,又偌大的名气,天下谁人不知,还与晋王殿下私交甚笃,人家是侯爷,你是什么东西?也是你能怠慢的?”韩重赟张口便骂。 赵匡胤眼珠乱转,良久之后,长叹一口气,说道:“不需哥哥们相陪,俺自己去,要杀要刮,俺一个人接着” 这下以退为进,颇为高明。 几个把兄弟面面相觑,一齐开口道:“我等义结金兰,便当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岂能让你一个人去” 韩令坤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与铁骑都指挥使高怀德相厚,我去把他请来做个中人” 兄弟几个计议已定,涌出门去,吵吵嚷嚷的去找高怀德了。 高怀德这人很有来历,他是天平节度使、齐王高行周之子,将门之后,勇冠三军。 从后晋年间就随父出征,屡败辽军,积功做到铁骑都指挥使,管着精锐的铁骑军左右两厢,七八千人,虽只是五品,却能参与机要,所以权利极大。 赵匡胤他们找到高怀德的时候,他正在坐衙理事,听到这帮人的来意,高怀德愣住了,这赵匡胤一个区区七品小官,什么时候能得罪大名鼎鼎的徐灏,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这么多禁军将领来找,他也不好拒之门外,韩令坤又是铁骑散员都虞候,是他直接下属,也是他很器重的一个人,更加不能不管。 当下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直奔徐灏府邸而去,到了武英侯府,徐灏却并没在家,管家说侯爷去城中兵器店铺了。 “哈,这就是我要的刀” 兵器铺中,徐灏拿着一把长刀,手舞足蹈,这刀长约四尺,厚身薄刃,刀身挺直,刀尖处有个弧度,刀背和刀刃开了两道血槽,中国古代专有名词叫“开樋”,主要是为了减轻刀身重量,整个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板由衷的恭维:“小人完全按照大人要求打造,啧啧啧,大人果然高明,这刀不论或劈或刺,都要比横刀来得方便,请大人为此刀赐名” 徐灏哈哈大笑,抡起刀来,虚劈几下,笑道:“将军出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tuo二声)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此刀便名为雁翎刀” “刷”的一下,收刀入鞘,问道:“这刀多少钱一把” 老板苦起脸:“侯爷,这刀通身用夹钢法打造,侯爷一次要十把,小店不敢挣侯爷的钱,实实在在四贯钱一把” 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刀,这刀镶金砌玉,观之便不是凡品。 “这把要十贯钱.......” 老板生怕徐灏不给钱,语气凄惨无比。 “这把刀是献给陛下的,不拘多少钱也要这么做” 徐灏拿着刀,爱不释手,这雁翎刀是中国刀的巅峰之作,南宋始定型,流行于明清,如今提前几百年出现在他手上,让他如何不喜。 但是也是真不便宜,这个时代普通百姓一日两餐,两贯钱够大概一户三口之家吃一年饱饭,一把刀就是四贯钱。 成本还是太高了,主要是这个时代钢铁产量太低。 “一共四十六贯是吧,你让伙计去我府里搬钱吧,嗯,找孟管家,对了,把其他的刀也给我送去,这把刀一定要好好保管好,这是献给陛下的,若是有了磕碰,本官唯你是问” 自已拿起一把刀挂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把,又丢给跟随来的郑四一把,笑道:“走,去开封府,给柴大哥送刀去” 看到如此好刀,郑四早就馋唾欲滴,又不敢开口讨要,这时终于得到一把,大喜过望,拿在手里再不松手,跟着徐灏出门而去。 他们刚刚出门不久,高怀德几个人就到了,一问之下,又一次错过,众人又浩浩荡荡追往开封府..... “好刀好刀,这是你找人打的?你是怎么想的?” 开封府后院中,柴荣见到这雁翎刀,果然爱不释手,无论是握持的手感,还是刀身的重量,都十分的合适,他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明白一口宝刀代表着什么。 徐灏嬉皮笑脸的,连连作揖:“兄长喜欢就好,小弟得了宝刀,立时便想起兄长,兄长不会赖了小弟的刀钱吧?” 柴荣哈哈笑道:“混账小子,跟我算钱?行,你说多少钱?” 徐灏立刻满脸认真,满目诚恳:“不敢挣兄长的钱,实实在在十贯一口........” 郑四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柴荣顿时会意,斜睨着徐灏:“十贯?” 徐灏讪笑道:“要不......五贯?兄长可不能和小弟讲价钱.......哎呦......别动手啊” 柴荣气得举起刀鞘,满院子追着徐灏打。 兄弟两人打闹一会,有小吏来报:“王爷,铁骑都指挥使高怀德求见” 柴荣一愣:“他找我何事?” 小吏低着头,恭敬的说道:“还有禁军的几位大人........” 徐灏心中一动,扭头对柴荣说:“小弟若所料不差,应该是找我来了” “找你?........”柴荣奇道。 徐灏哈哈一笑:“我想请问兄长,这赵匡胤,与兄长是何关系?” 柴荣立刻明白过来,回头对那小吏说道:“让他们在书房候着” 打发走了小吏,柴荣正色道:“这赵匡胤到底如何得罪了贤弟?” 徐灏犹豫一下,想到这事就算自己不说,赵匡胤自己也会说,当下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其实论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此事如何定论,我听兄长的便是” 这下倒是给柴荣将了一军,不免有些踌躇,这赵匡胤出身下级军官,没有根基,柴荣要培养自己班底,赵匡胤就相对比较好控制。 更重要的是,张永德和李重进这两人,前者和徐灏一样,是郭威的女婿,尚晋国公主,后者是郭威的外甥,都很受皇帝信任,两个人一个是殿前都虞候,一个是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着殿前亲军。 尤其李重进,是皇帝外甥,血缘关系比柴荣还近,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还掌握着兵权,柴荣现在虽然已经算是皇储,但是要想顺利继位,就必须压服这两人。 要想制衡他们,柴荣就必须在禁军内培养忠于自己的势力,这就是他不想放弃赵匡胤的主要原因..... 第100章 请罪 柴荣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徐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弟与兄长一见如故,交情莫逆,直如手足一般,万万不可为一小人伤了你我情意,赵匡胤之事,全凭兄长做主便是” 徐灏一边说,心里一边在感慨,柴荣若是知道就在十年后,就是这个他一心不想放弃的赵匡胤,篡了他儿子柴宗训的皇位,不知在地下作何感想。 柴荣心中感动,伸手握住徐灏的手,眼角发红道:“委屈贤弟了,一会我会重重责罚赵匡胤........” 顿了一顿,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开口轻声道:“我用赵匡胤非为其他,这步棋是下在禁军之中........贤弟大才,定能知我” 这句话简直推心置腹,毫无保留,把心里话都告诉了徐灏,意思就是我保下赵匡胤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更不是不给你面子,而是因为政治需要。 徐灏嘿嘿一笑:“小弟理会得,既如此,我也向兄长求个恩典,我现在差遣为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实在太也不像话,我意招兵几百,还请兄长助我......” 这便是利益交换了,徐灏帮着柴荣拉拢稳定住禁军,柴荣则是帮助徐灏拥有自己的直属部下。 柴荣立时明白徐灏的意思,这件事他柴荣其实做不了主,他只是开封府尹,没有能力批准徐灏招兵买马,这个权利只有皇帝才有,徐灏要的是让柴荣为他的人马提供粮草器械和战马。 “这个使得,嗯.....殿前、侍卫两司牵扯甚广,铁骑两厢是高怀德坐镇,我不好插手,贤弟不如去控鹤右厢,我还能照应一二,兵额八百人够吗?一千人也使得。” 徐灏微笑起来,这柴荣真是精明得很,控鹤军就是在殿前司麾下,那是皇帝的亲兵,都指挥使就是李重进,柴荣和徐灏交好,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在李重进的地盘里打了一根楔子,而且徐灏是皇帝的女婿,这件事就算皇帝知道,也不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夸他提拔自己人。 一方面分化瓦解殿前司的实力,一方面在皇帝面前卖好,一石二鸟,果然高明...... 不过他还是够义气的,开口就是八百到一千人。 徐灏反手握住柴荣,笑道:“那就有劳兄长了,至于兄长所求,小弟尽力便是”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聪明人说话不用说透。 柴荣心情舒畅,携了徐灏的手,一边往前面走一边笑道:“走走走,混账行子,竟敢得罪我兄弟,哥哥给你出气........” 五代一直到宋初的开封府尹,权利极大,位在尚书之下、侍郎之上,位居一品,如果不理解,可以参考想象一下现代的首都市长。 开封府尹又是事实上的储君,所以开封府的建筑规格也相应的极高,占地广阔,在汴梁城中,仅次于皇宫。 柴荣为了给徐灏出气,特意叫赵匡胤来开封府正堂。 这大堂位于中轴线上,高耸巍峨,气势俨然,仿造皇宫,也采用重檐歇山顶的规格,从外面看,有高挑的屋脊、精细的彩绘,让人望而止步。 大堂中,一进门就可见一幅壁画,画的是云海朝日。 画前便是官案,官案两侧各有几块牌子,写着“回避”“肃静”之类。 大堂深可七八寻,阔可五六间,红色的柱子,青色的地砖,严整肃穆。 今日处理的是私事,柴荣遣散了衙役,堂上只有他和徐灏二人。 柴荣端坐于官案之后,远远可见一群人从仪门鱼贯而入。 片刻之后,高怀德打头进来,其他几人跟在后面,一齐站定施礼:“臣等参见晋王殿下......” 徐灏搭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赵匡胤跟在最后,赤着上身,背着一根荆条,还真要负荆请罪。 柴荣不紧不慢的端起茶喝了一口,任由几个人弯腰半晌,摆足了架子,才开口冷冷说道:“高指挥使来找孤,是何用意?” 高怀德自从知道徐灏是在柴荣这里,其实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为了赵匡胤转圜,虽然有可能得罪了徐灏,但是能交好这些禁军军官,算来算去,还是划算的,徐灏名气虽大,但也只是名气大罢了,手里又没有兵权,不必怕他。 但是要是为了一个赵匡胤去得罪储君,这笔买卖可就不划算了。 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没有一个是白给的,高怀德当机立断:“回禀殿下,今日臣正在坐衙理事” 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人,接着说道:“韩指挥使来找臣,托臣引荐于殿下,臣实不知他们到底何事,臣想着这几位将军也都是从龙之臣,若真是有错,也请殿下看在陛下面上,宽宥一二” 哎呦,这话说的,徐灏肃然起敬,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要鼓掌叫好了,这才叫说话的艺术,一方面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另一方面又大度的替赵匡胤他们求情,好话坏话全被他一个人说了。 后面韩令坤、石守信等人一齐躬身作揖,齐声道:“请殿下宽宥......” 几个人都是武将,说话声音颇大,简直声震屋瓦。 柴荣不置可否的眼皮一翻,放下茶杯,高声道:“赵军直何在?” 赵匡胤赤着上身,越众而出,行礼道:“臣,参见晋王殿下,参见武英侯爷” “啪”柴荣一掌重重拍在官案上,下面的几个军官一齐抖了一下。 “你小小武官,竟敢招惹武英侯,他是陛下爱婿,有大功于国家,连孤也要让他几分,也是你能开罪的?混账东西,来人,拖出去打三十军棍再来说话” 见柴荣红脸唱够了,徐灏连忙拦住:“殿下息怒,当年我一介白身,赵大人则是七品武官,也不算冲撞了我,这军棍就暂且寄下吧” 柴荣就坡下驴,喝道:“还不快快来请罪,饶不饶你,全凭武英侯一念之间” 话听着虽然严厉,却把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台阶又递得高高的,维护之意,昭然若揭。 赵匡胤心里抹了一把汗,王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是问题不大了。 走上来单膝跪下,解下身上荆条,捧在手里,高举过顶道:“侯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做下了混账事,今日特来领罪,这些同僚都是下官强拉来的,凡事与他们无关,请侯爷重重责罚下官就好” 看看,看看,这话说的叫一个漂亮,第一个认真请罪,第二个还不忘把其他人摘出去,其实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徐灏,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你要是太过分了,那就要得罪人了,好处全占,随便将徐灏一军。 要不然人家赵匡胤怎么就能当皇帝,真是不白给呀。 第101章 献刀 既然答应帮助柴荣拉拢人心,徐灏也就不为己甚,强抑心中嫌恶,上前一步扶起赵匡胤,笑道:“不需如此,你我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今日在此,当着晋王殿下之面,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回过头对柴荣说道:“请王爷看在下官面上,此事就算了吧......” 赵匡胤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反正是红了眼眶,哆嗦着嘴唇,半晌才重重叉手一拜:“多谢侯爷......” 柴荣哼了一声说道:“若不是看在武英候面上,今日定砍了你的狗头” 跟着赵匡胤来的石守信等人,心里均松了口气,一齐躬身谢过。 一行人兴高采烈的簇拥着赵匡胤就要离开,柴荣冷哼一声:“回来” 赵匡胤一顿,转过身来,柴荣脱下身上袍子丢过去,冷冷的说道:“好好一个马直军使,赤条条的,成什么样子” 语气虽冷,却饱含关心,恩威并重、笼络人心的手段端的了得。 赵匡胤红着眼眶,披上袍子,重重的一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高怀德走在最后,却被柴荣叫住了。 “高将军留步” 高怀德转过身来,狐疑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柴荣解下腰间佩的雁翎刀,双手托着递上去:“久闻将军勇冠三军,英雄怎能不配宝刀,这刀便赠予将军” 高怀德一愣之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是郭威皇帝的爱将,现在柴荣如此示好,他有点心中不安起来。 他可不是傻子,柴荣的意思他一清二楚,这是在拉拢于他。 徐灏见他愣住,忍不住插口道:“一把刀而已,高将军不必多想,这刀是我找人特制的,将军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高怀德这才接过来,抽出一看之下,顿时大声赞叹:“好刀” 柴荣微微一笑,携了他手,说笑着亲自送到仪门。 眼看着高怀德走远,徐灏紧紧捂着腰间的刀,讪笑道:“兄长礼贤下士,小弟佩服,这便告辞了.....” 说着拔腿便走,就像后面有猛兽追赶一般。 刚走出一步,后劲被捏住了,柴荣似笑非笑的声音:“贤弟何必行色匆匆,把刀留下再走........” 徐灏今天做了个亏本买卖,白送出去两把刀,八贯钱就这样没了,颇有点肉疼。 告别了柴荣,徐灏急匆匆回家,取了那把镶金砌玉的刀,直奔皇宫,求见皇帝。 在宫门口验了腰牌,自有侍卫进去通报,今日正好是侍卫司当值,徐灏正想说话,远处一个人影跑来,口称“哥哥” “哈,阿赞,今日你当值?”徐灏笑吟吟的看着呼延赞。 呼延赞一身戎装,腰间挂着腰刀,颇为英武。 他伸手拉着徐灏笑道:“前些日子,我爹差人送了些淄州土产,回头我给哥哥送些去” 徐灏也不推辞:“那也好,令尊还好吧......” 两人就在宫门处说说笑笑,其他侍卫见呼延赞和徐灏关系如此亲密,不由得都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粗豪的大汉。 好半天,里边传出召见的消息。 徐灏和呼延赞打个招呼,便跟着小黄门进了宫,呼延赞看着他背影,满脸皆是憧憬....... 见皇帝其实是不能带武器的,但是徐灏是外戚,又是皇帝宠信的人,郭威还是一个马上天子,所以他就这样手里提着刀,跟着一个小黄门进了宫,不知道还以为他要来逼宫呢。 从宣德门进宫,向左一拐,进端礼门,两边公廨连绵,这是中书省、门下省、枢密院和翰林院,徐灏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官吏打招呼,来来往往的官吏们,见他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笑,又是好笑,又是惊讶,但也均觉寻常,皇帝对徐灏的喜爱向来不加掩饰,他做什么都似乎理所当然。 穿过公廨,再进文德门,就到了皇帝每日办公之地,文德殿了。 来到殿前,徐灏恭恭敬敬立于殿外,小黄门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里边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宣驸马都尉、武英候觐见......” 殿外十八个大汉将军,一手持戟,一手叉腰,一齐低吼:“宣驸马都尉、武英候觐见” 这是经过训练的,虽然压着嗓子喊出来,但是颇有一种男中音的既视感。 官宦带着他进了大殿,直入西暖阁。 “臣参见陛下”徐灏弯腰作揖,手里还没忘了拿着刀,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纷纷咂舌。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皇帝身穿龙袍,头戴软脚幞头,正在用点心和茶水。 这个时代普通百姓都是一日两餐,但是皇帝却是一日四餐,分别是“旦”“昼”“夕”食,和夜宵,郭威继位以来,深知民间疾苦,便也把餐食改为两餐。 不过因为早餐太早,通常都是天刚刚亮的时候吃,晚餐要到五点左右才能吃,所以在中午时分,会吃几块点心充饥。 见徐灏进来,手里还拎着把刀,不伦不类,偏偏他还一本正经,郭威忍不住就想笑。 “你来干什么?携刀见驾,该当何罪” 徐灏不慌不忙,又一次施礼,双手拖着刀鞘,举过头顶:“臣前些日子,找人打造了一把刀,特来献予陛下” “哦,拿来我看” 郭威把点心放下,站起来抖抖袍子,拍着手,一举一动,都带着一丝军人的豪气。 太监上去接过刀来,呈送给皇帝。 郭威先看刀鞘,这刀鞘木质,外包黑色鲨鱼皮,其上另有4道铜质横箍,饰以鎏金镂空花卉纹,尾端随刀锋略呈弧形,刀柄由铜鎏金、木材、线绳、鲨鱼皮等复合制成,刀柄外侧以实木雕刻成方棱形状,其上用几股绒绳编结缠绕。 不用拔刀,只是这刀鞘,就已经很值钱了。 “你倒是舍得”郭威瞥了徐灏一眼,虽然嘴里责怪,但是心里着实喜欢。 拔出刀来,立时被这雁翎刀独特的造型所吸引,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擦,高声赞道:“好刀” 郭威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对于兵器,有着天生的敏感,现在这个时代,佩刀基本都是唐横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特点的刀。 从造型就可看出,这把刀无论劈砍还是直刺,都要比横刀更进一步。 自从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已经没有能力大规模普及横刀,现在军中多用长枪或朴刀,就算将官们腰间的横刀,也是人家自掏腰包或买或造。 曾经陪伴着大唐府兵纵横天下、战无不胜的横刀,正在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原因只有一个“成本太高” “此刀造价几何?”郭威急匆匆的问。 徐灏能和柴荣满口胡诌,却不敢和皇帝胡说八道,殿前司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陛下手上那把,造价十贯,若是简单朴素一些,四贯钱足矣” 郭威深深叹了口气,太贵了。 收刀入鞘,放在一边,问道:“你吃饭了吗?” 徐灏连忙回答:“尚未” 皇帝一天都两顿饭,谁敢吃三顿? 第102章 贡举 郭威回头叫过一个宫女:“去,给武英候拿几块点心” 宫女答应着去了。 郭威指着身前一把凳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陪我说说话” “遵旨”徐灏搭着半边屁股坐下。 “阿柔几时临盆?”郭威问道。 身后的太监宫女更加咂舌,谁见过皇帝主动和臣子拉家常的,徐灏是第一个。 “太医那边说,大概在八九月间,到时还请陛下赐名” 郭威扑哧一笑:“天下才气一升,你徐大广就占了八斗,你让我赐名?” “可是这天下的福气一升,就全被陛下占了,臣琢磨着,借陛下些福气” 这马屁拍的,真是清新脱俗,郭威果然十分高兴,呵呵笑了起来。 “也好,到时候我来赐名” 说笑几句,有宫女拿来点心茶水,君臣两人干脆边吃边聊起来。 “上元节过后,春闱将至,各地贡士已在路上,前几日有人推荐你来担任主考,你意下如何?”郭威把一块点心丢进嘴里,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急忙站起来施礼:“国家论才大典,臣才疏学浅,实不敢奉诏” 郭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才疏学浅?” 徐灏有点懵,这到底是征求意见还是就想让他去? “陛下明鉴,臣虽填得几首酸词,却上不能辅佐君王,下不能安抚百姓,无甚大用,何况这贡举虽加考诗赋,但还是以策论为先,请陛下另选股肱重臣才是” 郭威眼中笑意愈浓,他就喜欢看徐灏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 每天和那些大臣打交道,个个正襟危坐,无趣得紧,只有徐灏,这小子说话着实有趣。 “你这是在怪我?怪我没大用于你?”郭威继续揶揄。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想:“这小子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须得憋得他狠一点,放出去才能锋芒毕露” “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万死不敢埋怨陛下” 徐灏一边拍马屁一边心里也在腹诽:“什么嘛?有话就不能直说?非得兜几个圈子?” 郭威笑意一敛,案几上翻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来,应该是拟好的圣旨,丢给徐灏:“你是门下侍郎,你看看这个” 徐灏莫名其妙的接过来,一眼看去。 “........国家设贡举之司,求英俊之士,务询文行,方中科名。比闻近年以来,多有滥进,或以年劳而得第,或因媒势以出身。去岁所放举人,试令看验,果见纰缪,须至去留........” 徐灏心里一紧,这是什么意思?贡举舞弊? 隋唐五代时期,科举叫贡举,“科举”这个词是元代以后才正式流传。 郭威看着他表情,缓缓道:“如今贡举考试,行卷扬名之风极盛,贡士俱出豪强门下,若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徐灏半懂不懂,郭威莫非是想借由科举,打压士族?可是士族已经基本见不到了呀? 自魏晋南北朝,隋而至唐,各代帝王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和关东士族门阀还有关陇贵族争权夺利,因为那些人掌握了大量资源,不论是政治资源还是经济资源,他们拥有的比皇帝还多,甚至可以决定皇位的归属,叫皇帝如何能不忌惮。 唐文宗李昂为儿子求娶博陵崔氏的女儿,人家直接就拒了,说皇帝家门第不够。 黄巢推翻大唐,先把士族门阀屠戮一遍,后来朱温弄了个“白马驿之祸”又屠了一遍,再加上连年战争,士族至此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想到这里,徐灏脑海中似有光亮一闪而过,惊得他张大嘴巴:“难道这一刀是奔着各地节度使去的?” 心里想着,嘴上不由得说了出来:“陛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话一出口,徐灏看到皇帝那古怪表情,立即知道自己猜对了。 送至汴梁的贡士,十亭里九亭都能和各地节度使扯上关系,剩下那一亭也是朝中高官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 如果任由节度使们在外带兵,再由这些进士在内掌握庙堂,内外呼应、沟通关照,长此以往,又是一个一个的士族形成了。 皇权恐怕就要被架空,又走回唐代的老路上去了,现在郭威活着,还能压住那些节度使,柴荣也勉强能做到,可是再下一代呢?再再下一代呢?还能压得住吗? 皇帝最在意的是什么,不是有多少钱,多少兵,最在意的是权利,皇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手里,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如果有人威胁到皇权,管你是谁,定要杀之后快。 郭威盯着徐灏,似笑非笑的说道:“卿可有教朕?” “朕”字出口,那就是严肃的君臣奏对了。 徐灏心里长叹一声,这是皇帝强迫他来做这个出头鸟了,今天不论徐灏出的什么主意,好主意也好,馊主意也罢,只要说出来,必然成为众矢之地。 至于为什么选中他徐灏,因为他名气足够大,目标足够明显,又不结党,就如同一个明晃晃的箭靶,攻讦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他后背额头,冷汗汩汩而下,几百年来,贡举已经是一块巨大的蛋糕,所有人已经习惯了以前的吃法,倘若有人敢于提出改革意见,怕是从明天开始,就要犯了众怒,骂声一片了。 他都能想象到,御史言官,各地节度,弹劾奏疏雪片般飞来,虽有皇帝罩着,暂且没有性命之忧,恐怕这官也当到头了。 更重要的是,郭威在还好,若是有一天郭威驾崩呢?柴荣和他私交甚好,估计也不会把他怎样,但是如果柴荣也不在了呢?接下来的皇帝为了收拢人心,会不会拿他徐灏的人头祭旗。 政治斗争是不见血的战场,果然一点不错。 徐灏定定神,站起来深施一礼:“父皇既有如此志愿,儿臣有一计,请父皇斟酌” 你不是要君臣奏对吗,那我偏偏给你拉回来,我是你女婿,叫你一声父皇,你敢答应吗?你还舍得害我吗? 果然,听到“父皇”二字,郭威想起了女儿,这个女儿是在前朝屠杀中,唯一剩下的亲人,现在又怀着孕.......想到这里,心里忽地一软。 “你有何计,说来我听” 徐灏长出一口大气,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了,那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科举之制,自隋唐起而至今日,确有不如人意之处,父皇所言,行卷扬名之事,的确不妥,儿臣斗胆,请父皇改而革之,若要斩断内外勾连,父皇只需把那试卷糊名便可” 郭威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目色惊喜:“你且细说” “只需在考场增设几员,再立一静室,闲杂人等皆不可进,所有贡士的考卷都要送至此地,一一糊名誊抄,待放榜之前,才能打开糊纸” “再者,请父皇提高知贡举官品级,可在六曹尚书和翰林学士中择几人,试卷要轮流批阅,分别判定,万万不可一言之堂” “三者,知贡举官要临时任命,不可早早定下,以防延誉、通榜、行卷、求谒,考官一定,径由殿陛入贡院,外不得进,内不得出,直至考试结束、方可离开” “好主意...........”郭威大喝一声。 第103章 黑锅 文德殿里静谧无声,檀香阵阵,太监宫女都已经被遣出。 殿门已经关上,窗纸上映着远处宫殿的轮廓剪影。 “当当当”殿外钟声敲响,三声之后静下来,这是代表时间已是未时。 大殿里只能听见皇帝郭威兴奋的脚步声。 他来回踱步,满脸兴奋,抚掌赞道:“好办法,好办法,你果然高明” 徐灏暗自腹诽:“这有什么,这不就是后世科举考试那一套吗”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杜绝作弊,但是在现有条件下,还是能起到一些积极作用。 “如此一来,真才实学者必会脱颖而出,各地节度再也不能操纵朝政,朝廷可派员慢慢来,先收人权,再收财权,最后收兵权,有五六年功夫,便可天下太平了”郭威难忍兴奋,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其实说句实话,郭威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自宝应二年(763年),唐代宗分别拜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薛嵩为昭义节度使、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防御使,四个人皆为安史旧将,以招安的方式,结束了安史之乱。 但是也从此开启了节度使割据地方、威胁中央的时代,导致大唐天子政令不出潼关。 为首的魏博节度使,又称天雄军节度使,实力最强,号称“河朔腹心”,魏博牙兵更是甲于天下。 节度使们仗着自己有兵,在地方无法无天,稍有不顺,便喊打喊杀,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皇帝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甚至天子都要讨好他们,若有圣旨颁下,执行与否皆在节度使一念之间。 倘若真正实力超强,那就干脆杀进汴梁,也过一把皇帝瘾再说。 郭威继位只有两年,就先后经历了兖州节度使慕容彦超叛乱,河东节度使刘崇自立为帝,如此环境之下,但凡有点抱负,又岂能对节度使们不管不顾。 而要解决节度使的问题,快刀斩乱麻是行不通的,逼急了节度使不介意造反,或者干脆换个皇帝。 这事只能徐徐图之,而贡举正是一把合适的撬棍,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下,选择那些真正的寒门之士,因为这些人没有根基,所以只能依附皇权,从中央派去各地,一步步接管基层官僚体系,把财权先收回手中,再把人事权收回来,就如同一颗大树,慢慢扎下根去,紧紧抓住泥土。 “既如此,你便............” 郭威正想顺水推舟,让徐灏上个折子,到那个时候,他郭威就可以置身事外,如果这些办法有效,那就是他皇帝英明神武,如果反对的人太多,阻力太大,办法行不下去,那就是徐灏出了馊主意,要骂就去骂他好了。 左右都不吃亏,功劳是自己的,责任是别人的,甩锅神功是帝王必备技能,没有之一。 坐下的时候,手碰到一硬物,扭头看去,却是徐灏献的刀。 心里又是一软,算了,这家伙素来恭顺,还有公主的面子,若是把他推出去挡枪,公主不知道要怎么闹了。 看看地上还在保持着作揖状态的徐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故作语气不善:“混账东西,公主有孕,你不在家里陪伴,来我这里作甚,还不快滚回去,嗯,叫阿柔常常进宫看看爹爹......” 徐灏一咬牙,反正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下面这件事,趁此机会也说出来吧。 “父皇,儿臣想跟父皇求个恩典” 郭威差点没笑出声来,我就说这家伙怎么有心献刀?必是有事。 “什么事?”皇帝放下茶盏,定睛瞧着他,眼神中闪过几分笑意。 徐灏弯着腰,看不到皇帝表情,他还以为皇帝要拿他做挡箭牌,既然如此,那不能白当。 “臣听闻彰德节度使出缺,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说完好半天不见回答,徐灏忍不住偷眼去看,只见皇帝目光炯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徐灏一时搞不懂了。 “朕还有事,你若无事就滚蛋吧........” 郭威不置可否,反倒呵斥他一番,挥着手让他走。 徐灏无奈,只得慢慢退出去。 无精打采的往外走,出了文德门,身后脚步声响,却是几个传旨太监,急匆匆去了公廨那边。 隐隐听见太监的喊声:“李相、范相、魏相,陛下召见.......” 出了宫,郑四正在门前等着,见他出来,牵过马来。 徐灏翻身上马,逡巡一圈,呼延赞也不知跑哪去了,劈头便问郑四:“岳父何在?” 郑四在四个兄弟中,属于比较精明的,闻言立即知道,徐灏问的是沈怀。 “在家里” 徐灏二话不说,一抖缰绳,当先而走。 今天的事,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教训,他把其他人想得太好了,封建社会、皇权之下,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任何危险都可能随时降临,他要给自己和家人准备一条退路了。 午后,和沈怀密谈良久,翁婿两个分别出来,沈怀当日就回了太行山。 徐灏又回了一趟家,和沈知意交谈一会,唤过萧绰绰,带着她出得府来,直奔辽国使团驻地。 护卫使团来汴梁的,是萧思温亲兵,首领叫萧珀,这个人就是跟着徐灏,四渡桑干河的亲兵首领,这次他带着三百铁林军,护送使团南来。 当年徐灏在桑干河两岸徘徊,把追兵玩弄于鼓掌之间,自己人一个不死,活活把耶律挞拖死,被辽国兵将惊为天人,尤其这些亲历者,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来一手把耶律贤捧上皇位,皇帝赐官赐爵,又坚持不就,更加让人佩服。 见到徐灏,萧珀大喜过望,他汉语极好,弯腰施礼:“见过先生.....” 又向萧绰绰施礼:“见过县主....” 作为魏王萧思温的嫡女,萧绰绰是有封号的,定安县主。 徐灏伸手拉住萧珀的手,笑道:“当日析津府一别,已过一年有余,近日我常常想起当年和你们并肩作战之谊” 萧珀眼里含起了眼泪,抱拳道:“能跟着先生征战,是小人的幸运” “哈,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徐灏笑吟吟的。 “哦,小人失礼了,先生快请” 一进了院子,顿时有辽国兵将来打招呼,都是当年跟着他打仗的人。 徐灏亲和极了,拉着众人的手,一一问候。 闹了好久,萧珀引着徐灏和萧绰绰来到静室。 主客分别落座,寒暄几句,说入了正题。 “萧将军,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询” 萧珀急忙道:“先生请讲” 徐灏盯着他看着半天,轻声问道:“你愿不愿意以后跟着我.........” 第104章 兄妹 萧珀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先生这是何意?” 徐灏微微一笑,这些人都出自铁林军,铁林军是辽军精锐,也是辽国举国之力打造的一支重甲骑兵,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些人决不能放回去,一定要收入自己麾下。 “萧将军,你告诉我,想光宗耀祖吗?想妻妾成群吗?想封侯拜相吗?跟着我,我来帮你” 徐灏也不跟他废话,说什么家国大义,说什么仁者仁心,通通没用,人家连汉人都不是,对于这种人,直接利诱就对了。 见他眼神躲闪,却不说话,徐灏笑容更盛,悠悠说道:“将军无根无凭,在辽国不过一个亲兵首领,你应该知道,再想往上爬,可就不是战功高低的事了,将军虽然姓萧,却和述律贵人没有半点干系,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这么消磨下去?” 徐灏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诱惑他:“我在辽国蹉跎许久,贵国政事,我也算略知一二,北面官有惕隐林牙,南面官有三省枢密,将军觉得兖兖诸公,谁能为你说话?贡举、荫补、军功和纳资,将军那一条能靠的上?” 萧绰绰坐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满眼的崇拜。 这静室不大,只有一桌几椅,窗户关着,外面辽兵的笑闹声清晰可闻。 徐灏见他眼神颇有触动之意,给他下了最后一个猛药。 他凑近了萧珀,似笑非笑的说道:“今日将军遣散他人,与我谈于密室,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析津府,将军若是不愿跟我,那也随你,听说萧思温大人颇为多疑,所以你最好想想,回去怎生交待才好..........” 萧珀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满眼惊慌:“你...........” 没人能比徐灏更了解萧思温,这人看上去大气,实际猜忌得很,尤其是对身边的人。 徐灏这一刀准确的插在了萧珀的心口上。 他说完哈哈一笑,也跟着站了起来,拉着绰绰的手笑道:“既如此,请萧将军三思,我等着将军” 携着绰绰的手,不慌不忙的走了出去,萧珀紧紧攥着拳,满眼的恼怒,却又毫无办法。 直到走出驿馆,绰绰抬着头问:“师父,他要是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徐灏微微一笑,弯腰把绰绰抱起来,放在自己脖子上,笑道:“师父在挖你耶耶墙角,你不生气?” 萧绰绰两条小腿在徐灏胸前乱动,咯咯笑着:“我才不气,以后我就跟着师父,师父师父,糖葫芦,快去买......” 徐灏纵声长笑,和绰绰在一起,总是让他十分放松,大步向前走去,郑四微笑着跟上去。 前面不远就是大相国寺,虽然今日没有庙会,但是叫卖声也不绝于耳,反正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徐灏索性带着绰绰逛了起来。 “把你的糖葫芦给师父吃一颗”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徐灏歪着头喊,左手一包麻腐鸡皮、右手一包细料馉饳儿,都是汴梁的小吃。 头上一串糖葫芦递了下来,徐灏歪着头咬下一颗,大声称赞:“绰绰吃过的果然更甜” 萧绰绰骑在师父脖子上咯咯笑着,她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包香糖果子,吃得嘴角通红。 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玩耍过了,自从徐灏离开析津府,耶耶娘娘也没时间管她,每天都是丫鬟婆子带着她,对她虽然恭敬,却毫无亲情,徐灏在的那一年,是她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日子。 师徒两人说说笑笑,逛得惬意极了。 走着走着,忽见前面围满了人,人群中传来大声争吵的声音。 “绰绰,里面怎么回事?” 人太多了,徐灏看不到里边,看热闹的心思让他急不可耐。 “师父,里边有人吵架,哎呦,要打起来了.......”萧绰绰骑在徐灏脖子上喊着。 徐灏大感兴奋,郑四伸手拨开人群,护着徐灏挤到了前面。 只见人群中央,顺着路边摆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蒙着白布,一男一女两个人跪在尸体旁,头上还插着几根草,男的大约十七八岁,女的大概十五六岁,俱是穿着破烂,面带菜色。 五六个青衣小帽,奴仆打扮的人围着二人,大声吵嚷,后面不远还有一个胖子,穿着绸缎衣衫,挥舞着一把折扇,大声喝骂,却不知何故。 “我们兄妹卖身葬父,要价五贯,是两个人一起,我不能和妹妹分开,要买一起买,不买就走开” 男的相貌清秀,举止文雅,虽面有菜色,却也遮不住那股傲气,也并不口出恶言,反倒是操着外地口音,梗着脖子和奴仆吵。 少女紧紧抓着哥哥,吓得瑟瑟发抖,这时也鼓起勇气喊道:“对,我不和哥哥分开” 阳光下,这少女的整张脸露了出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赞叹,因为这少女实在是太媚了,尤其那双眼睛,顾盼之间,风流自成,简直好似妲己转世。 围着他的奴仆们也是一愣,一个人嬉笑道:“五贯就五贯,不过我们家公子只想要这个小娘子,你出去打听打听,五贯钱买一个人,这年头谁能有这个价钱?你拿了五贯钱,做什么不好?” 另一个奴仆笑道:“就是,小娘子放心,我们公子可是怜香惜玉的人儿,你跟了我们公子,吃香喝辣,榻上也定能包你满意.......” 众奴仆一齐大笑起来。 “你们走开”妹妹被辱,少年气得站起来伸手去推搡这帮人。 “还敢动手,大家看到了,是他先动手的,若是去了衙门,街坊邻居给咱们作证”一个家丁大叫一声。 众家丁围将上去,先是来回推搡,接着就是拳打脚踢。 那少年双拳不敌四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他颇为硬气,蜷着身子苦苦忍受,绝不求饶,只是喊着:“妹妹快逃.......” 家丁们下手更狠,打得尘土飞扬,围观的越来越多,最后怕不有几十上百人,人群中却无一人主持公道。 少女嚎啕大哭,试图救出哥哥,拉了这个拉那个,家丁们知道这是自家公子看上的人,也不对她动手,只是用肩膀撞开。 少女正无计可施,手腕被一把扯住,扭头看去,一张胖脸出现在面前,这胖子五短身材,眼小脸大,望之油腻非常,偏偏还附庸风雅的拿着一把折扇。 胖子笑起来,眼睛似乎都被藏在肉里,挥着折扇淫笑道:“小娘子,跟我走吧” 说着拉着她就走,少女拼命挣扎,但这胖子力气甚大,被拉得踉踉跄跄,惊恐之下,回头哭喊:“哥哥.....” 第105章 大汉 “哥哥,哥哥”少女拼命的喊着。 少年努力想站起来,去护着妹妹,却被家丁们按在地上狠打。 国人看热闹的传统果然一脉相承,围观人群面色各异,有愤怒的、有同情的、有兴奋的、还有幸灾乐祸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人仗义执言。 徐灏看得不忍,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喝一声:“住手.....” 这声音之大,震得徐灏耳朵嗡嗡作响,坐在他脖子上的绰绰,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只见一条大汉,排众而出,这人穿着一件葛布褂子,春寒料峭之下,还敞开胸口,大片的胸毛露出来。 脚下踩着扎麻草鞋,身材魁梧、高可七尺,虬髯覆颌,目若铜铃。 拉着少女的胖子被吓了一跳,不由得松开了手,少女一朝得脱,哭着奔将过去,推开也被吓住的家丁,扶起哥哥。 兄妹二人抱头痛哭。 “尔等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大汉怒吼一声。 这一声大吼,颇有张翼德喝断当阳桥的架势,胖公子被吓得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你是何人,也敢管我的闲事?”胖子战战兢兢的喝问。 几个家丁见势不好,忙退到胖子身边。 “你管我是谁”大汉粗豪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 这人说话一股关西口音,让胖子松了口气,不是本乡本土的就好,拿捏起来,并无后患。 “你可知我是谁?”胖子渐渐回过神来,语气也开始傲气。 “凭你是谁,须知王法如炉,你强抢民女,难道管不得吗?”大汉张开大嘴叫道。 “我们是御史中丞颜大人的家人,你这汉子,还不快快退下” 家丁高声呵斥,这帮人欺软怕硬,见这人看着就不好惹,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大汉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一时有点怔住了。 见他不语,胖子顿时得意起来:“兀那汉子,滚你的吧,这是汴梁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说着,就又指挥着家丁来拉那少女。 大汉大怒,挡在兄妹两人前面,不让家丁过来。 家丁们焦躁起来,他们已经蛮横惯了,如今被一个外来的人拦住,如何能忍,三言两语之后,挥拳便打,本拟凭人多为胜,却不料这大汉拳脚甚好,没过片刻功夫,六个家丁躺了一地,满处打滚,哀哀惨叫。 胖子公子吓得又退两步,离得远远的骂:“你这贼厮、滥污匹夫、烂屁股的贼配军、你且等着......” 大汉被他骂得气急,抢上几步,一把薅住领子,抡起砂钵大的拳头,劈面一拳打在胖子脸上。 “咔嚓”一声,鲜血迸流,鼻子顿时歪在半边。 胖子没想到他真敢打,惊恐之下,惨叫一声,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立时求饶:“爷爷莫打了.......” 大汉见了血,顿时发了凶性,怒道:“你若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 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又是一拳,只打得胖公子眼棱缝裂,血顺着眼眶嘴角流了出来,片刻之间,锦缎的袍子,染上了一小片暗色。 家丁们其实伤得不重,大汉打他们并没用太大力气,早就不疼了,但是见这人如此勇猛,却也不敢上来护主,几个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般高呼打滚叫疼。 围观看热闹的人,被大汉威风所慑,谁敢向前来劝? 徐灏和身边的郑四对望一眼,使了个眼色,郑四会意,略一点头,上前几步,拉住大汉,不住口的劝道:“老兄莫打了,快快松手” 大汉打发了性,不管不顾的举拳,还要再打,却被拉住手臂,这一拳就打不下去了。 扭过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怒道:“你也是他同伙吗?” 郑四刚才拉住他手臂,只觉这人好大的力气,他郑四说起来也算弓马娴熟,纵横河东,却也没见过如此大力之人。 忍不住就起了较量之意,牢牢抓着大汉的手臂,语气冷了下来:“我家主人有命,让你不要再打”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大汉以为他是来帮着这胖子的。 手一松,胖子软软的倒在地上,他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如何经得住这般狠打,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官官相护吗?”大汉怒道。 他紧了紧腰带,眼睛瞥见地上一动不动的胖子,不由得心里一紧,心道:“莫不是打死了吧?槽糕,洒家又要吃官司” 指着地下的胖子骂道:“休要诈死,快起来,洒家与你慢慢理会!” 家丁们再不敢装死,爬起来围在胖子身周,分出几人,有人去找医生,有人回家报信,有人去报官。 大汉人虽粗豪,却不是傻子,这下激愤之下,殴打朝廷官员家眷,怕是没个好下场了, 当下也没心情和郑四放对,拢了拢衣领,心道:“洒家孤家寡人一个,若是吃了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想到这里,拔步便走,街坊邻居并看热闹的人,谁敢向前来拦他。 被他推开众人,片刻就没了踪影。 徐灏嘴角勾起,又对郑四使了个眼色,郑四立时会意,做了一揖,追着大汉去了。 “让开让开” 人群被分开,几个衙役拥着一人走了进来,这些人身着窄袖短皂衣,头戴方幞头,幞头上还插着一根羽毛,黑色腰带上挂着腰牌,动静之间,腰牌翻滚,隐可见“开封府”字样。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吏袍,头戴软脚幞头,神色倨傲,却是开封府的吏员。 “开封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衙役高喊一声。 却无人真个退避,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围观人等谁也不走。 “颜衙内,颜衙内”那吏员蹲下,探了探胖子鼻息。 胖子呼吸虽细,但是还有。 吏员略略放心,站起来扭头瞪着那兄妹二人,不问青红皂白叫道:“就是你们当街殴打他人?来人,锁回去问话” 衙役们高声答应,“哗啦啦”抖开铁链,就要来锁人。 “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冤枉冤枉”少年挡在妹妹前面,尖叫着辩护。 “不是你们是谁,这许多人看着,还想狡辩?” 四周人群重重,却无一人说话。 “江押司好大的官威..........” 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 第106章 跋扈 江押司身子一顿,转过身来,却见一人身着红色圆领袍,头上戴着束发金冠,眉目清俊、气质不凡。 脖子上还坐着一个女童。 “小吏见过候爷”江押司恭恭敬敬的长揖到地,他在开封府是见过徐灏的。 他只是个吏,不是官,连自称下官的资格都没有。 “不用多礼,这颜衙内被殴之事,与这兄妹二人无关”徐灏直挺挺的站着,脖子上的萧绰绰忍不住对着江押司做了个鬼脸。 江押司犹豫了一下,徐灏他得罪不起,但是御史中丞可是堂堂四品高官,御史台的主官,掌纠察天下官员,捏死他一个小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也同样得罪不起。 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后悔趟这浑水了,本以为是讨好御史中丞的机会,谁能想到徐灏会插手,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来,扭过头狠狠瞪了找他来的衙役一眼。 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外又是一阵乱,一人抢进来,抱着地上的胖子连声呼喊,满面痛惜。 这人身着朱红色官袍,乌纱帽也没戴,显是从衙门里匆匆赶来,眉目间和那胖子颇有几分相似,正是御史中丞颜衎(kan,四声)。 这胖子叫颜弘,乃是他老子唯一的子嗣,颜衎老来得子,一向宠爱得紧,把儿子惯得无法无天,如今得到这般下场,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几个应该是医生的人跟着,就在现场包扎伤口,接着抬着颜弘匆匆而去,想必是去治疗了。 那兄妹二人见到这朱红官袍,明显的怕了,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颜衎看着儿子被抬走,直起身子,厉声问江押司:“凶手何在?” 江押司吓了一跳,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偷眼看了看徐灏。 颜衎这才注意到徐灏,敛容一礼:“下官见过大人.....” 从文官系统来说,徐灏是门下侍郎,那是正三品的高官,进一步就是宰相了,虽然现在文官不值钱,但是品级在哪。 徐灏把绰绰放下来,回了一礼,笑道:“凶手我看见了,但是那人已经逃了” 颜衎愣了愣:“逃了?” 有家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目露凶光的看着那兄妹二人:“这两人既是祸首,江押司为何不锁拿回去细细问话” 江押司脸色一滞,忍不住又偷眼看看徐灏,见他笑吟吟的,以为他不管了,张口道:“那就拿了回去.......” “慢着,颜大人,此事我从头到尾看得清楚,这兄妹二人卖身葬父,孝之极矣,未想却被令郎纠缠不休,甚至强行抢之,大人掌天下风纪,不会如此是非不分吧”徐灏挡在兄妹二人前面说道。 现在江押司已经插不上话了,只能低着头站在一边,生怕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倒霉。 “此二人乃是事情源头,无亲无故,那打人之人怎会出手相助?失心疯了吗?下官怀疑他们早已相识,说不定就是故意寻个由头,殴打朝廷官员家眷,侯爷万万不可上当”颜衎毫不退缩,立刻顶了回去。 “大人此言不妥,此事前因后果,非我一人得见,这么多人可以为他二人作证,上当二字,从何说起?”徐灏立刻接上。 “有无干系,一问便知,江押司,还不锁拿犯人” 江押司无奈,走过来几步,兜头给徐灏行了个大礼:“侯爷.........” “啪”一个耳光狠狠扇在江押司脸上,这下打得不轻,又猝不及防,江押司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捂着脸看着徐灏,满面惊恐。 几个衙役动也不敢动,躲得远远的,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行子,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真当本官好惹吗?再多说一句,先砍了你狗头”徐灏指着他骂道。 颜衎面色十分难看,这一巴掌看似打江押司,实际是狠狠打在他的脸上,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子挨打了,已经上升到意气之争了,今日他若是后退一步,明天开始,恐怕汴梁城中,再也没人拿他当回事了。 “大人是一定要管了?”颜衎咬牙说道。 “你不是看见了吗?”徐灏负手而立,傲然说道。 这几天的经历,给了他一个教训,该跋扈就要跋扈,该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要不然谁都以为他好欺负呢。 “好好好,本官定要奏你一本,你我去陛下面前分说吧”颜衎咬牙切齿半晌,却又无可奈何,犹豫了一下,转身便走。 徐灏轻蔑的一笑,他巴不得颜衎快点去告状,他也发现了,在皇帝心里形象太完美不是好事,反倒是个大大的缺陷,今日之事他有故意的嫌疑,就是在借机自污。 颜衎是走了,但是江押司却不敢走,他挨了一巴掌,还不知道徐灏要怎么发落他。 徐灏和府尹大人的私交,他是见识过的,简直和兄弟一般,这要是回去再府尹大人面前说上几句,那他江押司就不是江押司了,改叫江押狱好了,直接押进监狱。 想到这里,怕了起来,翻身爬起,双膝跪地,磕了个头道:“侯爷恕罪,小吏实在没有办法........” 几个衙役也跑过来,跪在江押司后面,连连磕头。 捕快看着威风,其实毫无社会地位可言,属于“贱役”之流,是“职役”的一种,唐代叫他们“不良人”,他们通常都是父子相替,老子是捕快,儿子也是,他们的孩子三代之内,不得参加贡举,实际是断了他们向上的通道。 徐灏要跋扈就跋扈到底,从怀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名刺,重重摔在江押司身上,冷冷的说道:“人我带走了,晋王殿下若是问起,你不妨直说便是,若要问话,尽管来我府上问吧....” 围观人群居然还没散去,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好汉子” 顿时四周赞叹之声四起,徐灏心里想笑,要说好汉子,那也得是打人的那个大汉才是。 人群外吵嚷之声传来,郑四带着几个府里奴仆赶了过来,孟谷一马当先,手里拿着一根哨棒,大喊大叫,义愤填膺,满面的“忠心护主”之色。 徐灏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拍孟谷肩膀笑道:“今日得罪我的是御史中丞,还没走远,你去打他一棍” 孟谷陪着徐灏出生入死,对自家侯爷再了解不过,怎会不知道他有意揶揄? 闻言脸色一呆,故意唯唯诺诺道:“小人今日吃坏了肚子,这个......实在没了力气.......” 徐灏纵声长笑,连萧绰绰都捂着嘴笑起来。 郑四走过来,看着徐灏点了点头,徐灏放下心来,指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兄妹二人,对孟谷道:“你去安排一下,帮着他们葬了父亲......” 第107章 收留 听到徐灏的话,那兄妹二人对望一眼,走过来跪了下来:“多谢大人相救” 这是救命之恩,跪一下很正常。 徐灏携着绰绰的手,坦然受了一礼:“你们卖身葬父,实在令人佩服,不用谢我,等办完丧事,就自去吧” 按照礼制,这对兄妹要把父亲灵柩运回故乡,然后守孝三年(二十七个月)。 哥哥看了看妹妹,见妹妹偷偷抬眼瞥了徐灏一下。 哥哥又磕了个头,恭恭敬敬说道:“大人容禀,今日大人救我兄妹于危难,又使我父入土为安,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大人对我兄妹实有再生之德,请受我兄妹一拜” 两人一齐磕下头去。 徐灏听着大为惊奇,问道:“你读过书?” 哥哥抬头回道:“小人先考自幼为我兄妹发蒙,我们已经读到《春秋》了” 徐灏肃然起敬,这个时代里,十个人里八个是文盲,这对兄妹年纪轻轻,居然已经读过五经,着实了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徐灏柔声问道。 “小人叫孟浮生,妹妹叫孟若梦” 徐灏肃然起敬:“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好名字” 孟浮生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徐灏:“小人斗胆,求大人收留,我兄妹愿为大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 徐灏哑然失笑:“你们是读书人,何苦如此轻贱自己,这样,我修书一封,你拿着去找开封府尹,他自会安置你们” 顿了顿又说:“看在我面上,令兄妹当可衣食无忧,或者你若是想贡举,孝期一满,我也可帮你” 他还是起了爱才之心。 这个时代知识的匮乏程度,后人难以想象,知识完全被垄断在豪门大户手中,而读书的费用,普通百姓是承受不起的,笔墨纸砚、书本餐食,样样需要花钱,百姓子弟如何承担得起?而且那些大儒名师,是不会收百姓子弟为徒的。 就算是看你天赋异禀,收了你为徒,你也注定没有前途,因为科举需要的延誉、通榜、行卷、求谒、扬名,那样不需要钱?百姓哪里有钱去做这些? 五代时期是个武夫当国的时代,如果出身贫寒,又想搏个出身,那还不如去从军,杀出个未来,虽然危险,但是胜在门槛极低,只要不死,几年之后,也能弄个低级武官当当,这才是普通百姓的生存之道。 孟浮生还是跪在地上,抬着头说话:“小人若是没有猜错,大人定是徐侯吧” 徐灏笑道:“你这是明知故问” “绝非如此,如此气质、如此风骨、如此怜惜百姓,舍大人其谁”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徐灏就被拍得很高兴,笑呵呵的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孟浮生趁热打铁,一个头磕下去:“求大人收留” 徐灏抬头逡巡,本来散去的人群,又有围拢之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忙道:“算了,先跟我回去吧,有话回去再说......” “气煞我也,我誓杀之”御史中丞府中,颜衎怒吼连连。 他妻子王氏在一边抹着眼泪,哽哽咽咽的说:“官人定要为弘儿讨个公道” 颜衎勃然大怒,指着老妻骂道:“你还有脸哭,你看看给孩儿惯成什么样子了?今日有此一劫,也是活该,滚出去” 王氏嚎啕大哭起来:“我已年近五旬,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命,官人若是不管,我就带着孩儿回南方娘家去,自会有人为我出头,我们娘俩再也不碍你的眼....” 王氏的亲哥哥,是武平节度使王逵,所以和丈夫说话也丝毫不虚。 “还嫌不够丢人吗........”颜衎大声吼着。 夫妻两个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丫鬟畏畏缩缩的从外面进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嗫嚅着不敢说话。 “什么事?”颜衎怒道。 “回禀老爷,外面御史孙大人求见.......” 颜衎和王氏对望一眼,挥了挥手道:“你且去照顾弘儿,此事我自有道理” 王氏不敢再说,带着丫鬟走了。 颜衎急匆匆的往书房走去,一进去,监察御史孙凴(凭)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见他进来,孙凴弯腰施礼:“见过大人” 颜衎和妻子吵了半天,颇有点精疲力尽,连让人上茶都省略了,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的说道:“何事?” 孙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大人,这是门下省今日明发的圣旨” 颜衎拿起来简单看了一眼,丢在桌上,正是徐灏在宫里看到的那份,说贡举舞弊的。 “我看到了,你来找我就这事?”颜衎绷着脸。 孙凴又施了一礼,语气神秘的说道:“今日我在尚书省听人谈论,陛下本想让武英候做这知贡举官......” 颜衎一呆,立即坐直:“你说什么?” 孙凴微微一笑:“衙内之事,下官已经知晓,大人若是想扳回一城,这贡举倒是个良机”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洒在满是书卷的桌面上,那张圣旨的誊抄卷摆在桌上异常明显,颜衎坐在阴影中,孙凴站在光线稍亮处,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胸有成竹。 颜衎抬头看看孙凴,眸色如墨,唤来丫鬟:“给孙大人上茶” 孙凴微微一笑,行礼坐下。 颜衎恢复了那副上官的表情,笑着寒暄道:“好久没和你对弈了,改天有暇,你我好好下一盘” “大人若是有兴,下官陪着便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家常,谁也不往正题上说。 孙凴放下茶杯,抓了抓额头,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听闻前日武英候去了开封府,赠予晋王殿下一把宝刀,殿下却又转赠给了高怀德” 伸手推了推桌上的圣旨:“这个就是献刀那天,陛下亲拟的” 一边说一边盯着颜衎,不放过他任何表情变化。 颜衎表情不变,淡淡的说:“晋王与他一向交好,一把刀而已,无甚奇怪” “大人说的极是,晋王掌开封府,那便是储君了,却为何要结好于禁军将官?” 孙凴这句话声音很轻,不认真几乎听不到,但是颜衎似乎脑海中响起一个炸雷,轰得他头晕目眩。 第108章 密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就看皇帝怎么理解,往小了说,柴荣也是武将出身,送给同僚一把刀,再正常不过。 但是如果往大了说,储君竟敢在禁军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你想干什么? 中国自秦汉而到明清,若问风险最大的职业,怕是“皇太子”就要榜上有名了。 历代的大一统王朝中,曾被立为太子(或者皇储)的,正好有100位,在这100人里,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无缘帝位的,就有33人,淘汰率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也就是说,三个太子中,就有一个会空欢喜一场,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会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实在是个高得离谱,又过于残酷的比例了。 这还是大一统王朝,那些割据政权呢?淘汰率和死亡率只会更高。 真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孙凴轻声给颜衎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玄武门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颜衎脑袋嗡嗡直响,和徐灏掰掰手腕,他还有几分信心,但是去构陷储君,这事情太大了,他不敢乱说话,更不敢乱表态。 他不置可否,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刚才说知贡举官是什么意思?” 孙凴却不再说下去,微微一笑,反倒说起别事:“知贡举官之事,暂且不说,下官倒是听闻彰武军节度使高允权病逝,其子高从徽上书,自请为节度留后,陛下却不理,大人觉得这事如何?” “陛下想必自有主张”颜衎继续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孙凴猛地站了起来,弯腰一礼:“既然大人不愿听下去,下官这就告辞” 颜衎急忙站起来,伸手拉住他:“你急什么,快坐下” 见孙凴还是要走,才叹道:“不瞒你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日之事,徐灏欺人太甚........” 孙凴这才转怒为喜,坐下笑道:“大人舔犊之情,实人之常情,那徐灏太也过分,今日我来,也是为大人分忧” 这下终于可以开诚布公了。 “大人,这彰武节度使之位,听闻陛下有意徐灏,晋王、李相公、范相公等人也纷纷附议,不知大人有何见解?”孙凴斩钉截铁。 颜衎叹了口气,探着上身轻声说道:“今日我得罪了徐灏,大庭广众之下,这一记耳光,虽然打在那江押司脸上,却其实是在打我,我是御史中丞,一向与晋王相薄,所以晋王大抵不会怪罪徐灏,反倒可能怪我不知分寸,若是徐灏真的掌了节度大权,到时晋王在内,徐灏在外,互为表里,那还了得?我恐怕要永无宁日矣” 孙凴抱了抱拳,诚恳道:“大人所言果然半点不错” “难道你想让我弹劾徐灏?不让他得这节度使之位?”颜衎眨着眼睛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大人说笑了,御史中丞位高权重,岂能亲自下场,下官绝无此意”孙凴站起来行礼。 “既如此,愿闻其详”颜衎也站起来抱拳还礼。 “请大人弹劾那高从徽,全力支持徐灏去延州........”孙凴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颜衎大惊失色。 孙凴微笑道:“大人难道忘记河北三镇之事?”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自晚唐始,天下藩镇林立,大大小小的军头多如牛毛,而这些军头的权利传承,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继承,一个是“选举” 先说第一个,元和十五年(820年)成德节度使田弘正,年底的时候,盘点了一下当年的结余,给大伙分完钱,发现还剩了一点,于是,就又分了一次,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却捅了马蜂窝,因为这次他分给了自己的亲信和家人。 自从府兵消亡,募兵大兴,人家当兵是为了啥?为了钱呗,于是田弘正麾下兵将立即火冒三丈,那都是我们大家一起舍命抢来的钱和东西,你凭什么不给我分?这样的节度使要来何用? 衙将王廷凑(回鹘人)纠集愤怒的牙兵,直接砍了田弘正的脑袋,自任节度,从他开始,连续六代王家人,统治了成德镇100多年,他们成功的秘诀就是“有钱大家分”,我拿10文,最少也给你分八文。 对于手下小军头和牙兵,那都是哄着劝着,吃好喝好玩好,有啥不满意就来找我,包你满意便是。 而另一河北强藩“魏博镇”,玩得更绝,人家直接玩选举,文德元年(888年)魏博节度使乐彦祯,任命儿子乐从训为相州刺史,乐从训得意之下,不是跟他老子要钱就是要粮,这下激怒了魏博的老兵,于是魏博牙兵干脆推出都将赵文弁为留后。 乐彦祯见势不妙害怕了,惊惧之下,居然弃官不做,去庙里做了和尚,这是明显躺平认输,想要逃过一劫。 但是他儿子乐从训坚决不投降,领兵三万,进军魏州。 新任节度使赵文弁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拒绝和乐从训交战,魏博牙兵们一怒之下,砍了赵文弁的脑袋,又推举罗弘信为帅。 结果罗弘信带着牙兵们,没费什么功夫,就收拾了乐从训,宰了小的,叛军们又想起了老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庙里顺手把那颗光头也给砍了,乐家父子双双头悬辕门。 当时有句话“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就是说别的地方,皇帝也许最牛逼,但是在魏博镇,那是牙兵最牛逼,想弄死谁就弄死谁,想让谁当节度使就让谁当,惹急了老子,皇帝都给你换了。 从长庆二年(822年)开始,之后的历任魏博节度使,都必须经过全体牙兵的推举才能上位,谁想未经批准,空降一个过来,试试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子硬,这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选举”了吧。 颜衎立即明白了孙凴的意思,要弹劾高从徽,支持徐灏担任彰武军节度,这就是明晃晃的借刀杀人,借高从徽的刀杀徐灏,这是堂堂阳谋。 “你和徐灏有仇?”颜衎绝不是傻子,他才不信孙凴只是想帮他出气。 说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斜睨着孙凴道:“还要把晋王扯进来,你到底意欲何为?” 书房里静谧极了,外面的下人知道里面在谈事情,连说话都放得很轻,只能听到“嚓嚓”的脚步声。 天色慢慢黯淡,屋里也没有掌灯,两人都被隐藏在了黑暗中,只见两个人影,一个正坐,一个侧坐。 孙凴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虽然茶已经冷了,他好像还是喝得津津有味:“昔年高祖李渊立建成为太子,又有元吉相助,好大的声势,不过最后又如何?大人才干,我瞧满朝文武也无人能比,怎能满足一个区区御史中丞.....” 说着转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盯着颜衎,眸色在黑暗中闪着光。 颜衎心里猛地一抽,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失声道:“你是李重进的人???” 孙凴哈哈一笑,站起来施了一礼:“下官话已说完,如何行事,全凭大人自决,下官告辞了” 第109章 见地 徐灏的书房叫做“无为堂”,面积不大,却精致异常。 进门就是一面巨大的木屏风,上面挂着地图,靠东侧是博古架和书架,架上有书本摆件。 书架前就是书案,上面摞着朝廷邸报。 西侧墙上挂着弓,还有两口刀,代表主人是武将。 微风袭来,房内檀香阵阵,轻纱飘舞。 “原来如此”徐灏坐于书案之后,对面站着孟氏兄妹,还有一条大汉,正是当时打人那人。 孟浮生刚刚讲述了他们兄妹的经历。 这孟家兄妹的父亲孟钺,原是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的掌书记,后唐年间的进士,是有品级的正经官员。 当年慕容彦超反叛,孟钺还劝过,可是慕容彦超不听,他覆灭之后,孟钺带着一对儿女东躲西藏,本想来汴梁寻个机会营生,结果路上染病,竟然死去,孟氏兄妹身无分文,连父亲的后事都没钱去办,只好卖身葬父。 其实孟钺能活下来都是很幸运的事了,当日慕容彦超反叛,山东乱到什么程度,连阙里孔氏一族都被杀了十之七八,别说他孟钺了。 泰宁节度使这个职位,也就此被废。 这兄妹本以为自己读过书,所以才敢要五贯钱,还设了个条件,那就是兄妹二人不能分开,因为父亲临终之时,告诉孟浮生,要好好保护妹妹。 结果就因为妹妹美貌,差点出了事。 徐灏撇撇嘴,怪不得说起贡举,这孟浮生不愿,贡举是要查三代的,作为乱军之后,他根本没资格。 今日若是没有徐灏,这孟家兄妹,大概率是会这样,孟浮生被寻个由头关进大牢,折磨而死,孟若梦则是被收入颜府,供颜衙内享用,等到玩够了,很可能被卖去娼院。 想到这里,徐灏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孟若梦,没想到这姑娘正凝视着他看,视线和徐灏撞上,不由得脸色通红,赶紧低下头去。 徐灏暗暗想笑,却也不去打趣,说道:“既如此,我差人帮你们安葬父亲,嗯,何时发丧,我也去送一送吧” 正想着怎生安置,孟浮生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孟若梦见哥哥跪下,也跟着跪下。 “侯爷明鉴,我兄妹家乡已无亲人,天下之大,我们已经无处可去,请侯爷收留”说着,一个头磕下去。 当日常听父亲提起,说起徐灏之时,父亲满脸憧憬,恨不得见上一面,今日之事看来,这人也真是个重情义,很讲道理之人,他们已经无路可去,跟着徐灏准没错。 跪在地上微微扭头看了看妹妹,见她面带红晕,一下一下偷眼去看徐灏,心里又想,妹妹美貌,若没有人护着,必将厄运难脱,以自己兄妹今日的身份,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灏踌躇半晌,才开口说话:“你先去按制守孝,其他的等孝期满了再说” 孟浮生这才又是一礼,垂泪道:“谢侯爷” 孟若梦跟着哥哥行礼,却又忍不住又偷眼去看徐灏。 父亲生前天天拿着徐灏的诗,又是夸赞,又是羡慕,曾经有一次酒后,看着女儿说道,可惜没有缘法,要不然真想把你许配给他。 虽是一句戏言,却也给少女心里留下一个影子,没想到竟然如此有缘,居然看到了真人,这徐灏果然相貌英俊,气质儒雅,和孟若梦想象中的简直一模一样,如何能不让她心跳加速、欣喜悸动。 徐灏当即叫来管家孟谷,叮嘱他帮着孟家兄妹办丧事,选墓地等等......... 在古代办丧事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比如购买棺材、立阙、请法师、买墓地等等等等,甚至有人需要卖房借贷,才能负担得起。 如今以侯府的财力,当然不是问题。 处理完孟家兄妹之事,徐灏转过来看着那大汉。 “范玉峰见过侯爷”大汉叉手一礼 范玉峰人看着粗豪,其实心里很是明白,今日之事,若没有徐灏,一旦被抓到,他必死无疑。 不等徐灏问,自己便声如洪钟的说道:“侯爷,小人本是灵州人氏,是冯相公的牙兵,因为......因为替朋友出头,殴伤人命......这才逃出来,本想去京兆投军,但是又遇到海捕.....这才一路流浪,来到了汴梁.......” 得,不用问了,这家伙打伤的,一定是朔方节度使的亲信或者亲族,要不然不会这么不依不饶的追捕他。 徐灏不置可否,伸手去拿茶杯,孟浮生极有眼色,立刻给他换上一杯热的。 “可知错了吗?” 徐灏也不去问他为什么要伤人,只看今天的事情,八成事出有因,问他知错与否,只是想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鲁莽。 范玉峰单膝跪下,叉手唱了个肥喏:“小人一路行来,早听说侯爷大名,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之事,只是路见不平,倒是给侯爷添了麻烦,请侯爷责罚” 这话说的,不承认他打人有错,反而承认牵扯到徐灏有错,这范玉峰真是粗中有细,绝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有什么资格罚你?你若是想自首,我送你去开封府” 徐灏面无表情的说话,根本不接他的话。 范玉峰嘿嘿一笑,还是单膝跪地道:“小人在灵州就听说官人在辽国之事,小人是个武夫,别的不懂,只是这四渡桑干河,真有郭相公和李相公的风采,小人和兄弟们谈论起来,都恨不得能追随大人,今日既有缘遇到,求侯爷收容” 他说的郭相公和李相公指的是郭子仪和李光弼。 徐灏冷笑道:“你倒是会说话,可我凭什么要信任你?” 范玉峰踌躇一下,缓缓说道:“侯爷容禀,当今天下以武立国,官人偌大的名气,若是还在这汴梁城中,便如龙.......虎困潜滩,施展不得,大人早晚要出镇外地,小人不才,愿为大人前驱,护卫大人安全,大人明鉴” 徐灏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是颇有见地。 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孟浮生,这人正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徐灏忍不住乐了出来,这几人倒是颇为合他脾胃。 “好吧,我就给你个机会”徐灏答应下来。 范玉峰大喜:“定不叫侯爷失望.......” 徐灏长身而起:“玉峰和浮生去找孟管家,有什么需要就和孟谷说便是......” “侯爷,呼延官人来了”有家仆在窗外小声提醒了一句。 第110章 内宅 外面夜幕四合,安静的院子里,呼延赞咋咋呼呼的喊声响起:“哥哥,哥哥,你在哪里?” 徐灏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窗口喊道:“我不在家,你明天再来吧” 呼延赞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哈哈大笑:“你又诓我” 话音未落,已经自己推门就进来了。 “这是我娘让我给哥哥……”呼延赞双手一手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想必是他爹娘送来的土产。 进门才发现里边有人,正要打个招呼,忽然双目一呆,盯着孟若梦呆住了。 孟若梦躲避不及,急忙藏在哥哥身后,气得面色微红。 徐灏忍着笑,在呼延赞头顶一敲:“夯货,你给人家吓到了” 呼延赞这才反应过来,他虽然神经质,但是不傻,能出现在哥哥书房里,又是一身孝服的,必定是今日救的那对兄妹了。 孟浮生见他称呼徐灏为“哥哥”,以为是徐灏的亲族,急忙躬身施礼:“在下孟浮生,给官人见礼了” 呼延赞裂开大嘴笑道:“不须多礼,我叫呼延赞,是哥哥的结拜兄弟” 扭过头见范玉峰正目光炯炯的看他,也不知道触动了他哪根筋,忽然语气不善的说道:“你看什么看” “看你怎么了?你不能看吗?”范玉峰瞪起牛眼,毫不畏惧。 “你俩做什么?想打一架?”徐灏急忙介入,这俩货好像天生不对付。 “好了,浮生,玉峰,你们去吧” 徐灏挥了挥手,让一个仆人带他们出去。 几个人同时一礼,转身鱼贯而出,孟若梦走在最后,顺手去关门,大门被关上前,又偷眼看了看里面,只见徐灏和那个“莽夫”,正面对着面坐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微微笑着,在摇曳的灯火下,好似散着光芒。 “哥哥,我听说朝廷最近有意南征,倘若消息属实,哥哥定是要披挂上阵的吧,那你一定带上小弟,可不能丢下我” 徐灏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狐疑道:“你从哪知道的?” “外面都这么传”呼延赞嚷着。 “咚”徐灏把茶杯墩在桌上,面无表情的说道:“他们说你就信?” 呼延赞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再说,嘟囔了几句什么,语气很轻。 “怎么是我胡说,明明是晋王…” 徐灏手一抖,心里狐疑万分,柴荣只在符彦卿府上赴宴那天说过这个话,但是那天在座的人很多,料想是谁的家奴多嘴。 想到这里,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顿时笑道:“怎么?想打仗立功去?” “对对对,还是哥哥知我”呼延赞大喜。 “我岳父沈怀正在给我征兵,过些日子,到时候我把你也调过来” 兄弟两人聊了一会,看看天色已晚,徐灏唤来仆人,吩咐给呼延赞安排住的地方。 自己也不用人跟着,一个人慢悠悠的回了后宅,先在内书房换了一身青色“襕衫“,斜领大袖、四围镶有黑色包边,两边开衩。 大袖飘飘的走出来,微风吹过,衣袂飘飞,直似神仙中人。 身后就是他的内书房,高耸的房檐下,悬着木扁,上书“道道远迩”。 出自《左传》,“天道远,人道迩”。 穿过“亲隐堂”,便是郭柔所居之处。 这也是一处园林式建筑,大门上写着“玉澜漱芳”四个大字。 徐灏脚步不停,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左手边一棵大树下,一个女童坐在秋千之上,后边有丫鬟推着,那女童咯咯大笑,正是萧绰绰。 见到徐灏来了,绰绰大叫一声:“师父” 跳下秋千跑了过来。 徐灏满脸笑容道:“你就知道玩耍,我让你做的作业作了吗?” “作了,十五个大字,十五个小字”萧绰绰抬着头看着徐灏。 徐灏满眼都是宠溺:“一会我检查,你若是少写一字,戒尺伺候” “师娘检查过了”绰绰咯咯笑着说。 “行,那跟我去见师娘”徐灏拉起绰绰的手,往里走去。 过了第一进院子,进入第二进,只见地上鹅卵石铺成小路,园中一池春水,水流潺潺,西进东出,显是引入了活水。 东侧有一片竹林,竹叶还尚未发芽,微风吹过,竹竿相撞,铮然有声。 池上有石桥蜿蜒蛇行,桥面栏杆俱是白色石材,好似并做一体。 一座大屋耸立于水后,两侧各有抱厦一间,左抱于假山,右临于水榭。 屋子门口有小丫鬟站着,见徐灏进来,连忙高声通报:“夫人,侯爷回来了” 说着推开了门,徐灏携了绰绰手,昂然而进 还没进去,就能隐约听到骰子落于玉盘之声。 进屋之后,正屋有阔面三间,深可四寻,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罗汉床,床上铺着黄色锦垫,床后一幅巨大的画,画着丹凤朝阳,这是公主专有的待遇。 地上铺着地砖,两旁各有几把高脚椅子。 罗汉床上,郭柔和沈知意一边一个,正在打双陆,春兰和秋蕊分别站在她们身后伺候着。 二位夫人都挺着肚子,玩得无比认真。 见徐灏进来,沈知意扭过头笑道:“呦,扶危助困的徐大官人回来了?” 郭柔接着揶揄他:“郎君果有古之侠士之风,可喜可贺” 萧绰绰挣脱师父,跑到郭柔身边,抓起桌上盘中的零食就吃。 郭柔在她手上轻轻打了一下:“去洗手” “洗过了”绰绰一边吃一边说。 “撒谎?你跟你师父刚进来,去哪里洗手,春兰,去带她洗手去” 绰绰吐了吐舌头,跟着春兰去了。 沈知意使了个眼色,秋蕊深深看了徐灏一眼,在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向自己房间指了指,挤了挤眼睛,才走了出去。 沈知意满眼的似笑非笑:“郎君且说说吧” 徐灏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两粒骰子,顺手丢入玉盘,骰子在玉盘里滴溜溜地滚动,发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哒哒”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来回碰撞,随后骰子速度渐缓,“嗒”的一声轻响,一个四点,一个五点。 “陛下想要我做知贡举官……可我不想做” 他抬头望着两个妻子,满眼的认真。 第111章 打架 天色将暗未暗,有丫鬟轻手轻脚的进来掌起灯,橘红色的光线照耀在房里两个女人的脸上。 房中静谧无声,风吹轻纱,檀香阵阵,房外水声潺潺,偶有丫鬟婆子说话之声。 “我想去彰武军........”沉默了一会,徐灏悠悠的说道,他这是第一次在妻子面前说出自己的打算。 看看妻子的脸色有些不喜,徐灏继续解释:“今日范玉峰谏我一言,很有道理,我若再待在汴梁,那便是虎落平阳,只有跳出去,才能海阔天空” “那郎君为何不去河北?那边人烟稠密......”沈知意看了看萧绰绰的方向。 接着说道:“还可和萧思温大人互为表里” 徐灏哑然失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第一,河北三镇骄兵悍将,杀节度使如同杀鸡,岂能听我摆布?第二,正因为河北繁华,又靠近京畿,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三,我若是和萧兄沟通内外,那是自寻死路,萧兄和耶律璟打来打去,自顾不暇,岂能管我?” 拿起沈知意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道:“去西北则不同,虽说是苦寒之地,但是那边地广人稀,又远离庙堂,朝廷鞭长莫及,我才可能大有所为。” “知贡举官清贵,郎君为何不奉诏?”郭柔奇道。 “我…”徐灏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算了,几句话也说不清”想到差点被皇帝丢出去顶雷,他还是心有余悸。 见几个女人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徐灏拍拍巴掌,笑道:“好了,这些事你们知道就好了,别传出去” 正说着,外面有丫鬟喊了一句:“侯爷,夫人,前院送来消息” 郭柔回答道:“拿进来”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原来是云锦,她递上一张纸条。 “前面送到内书房的” 徐灏瞥了她一眼,接过纸条看了看,哈哈笑道:“真是瞌睡就遇到枕头” 沈知意莫名其妙的接过纸条,只见上面一笔娟秀的小楷,纸条还带着一股脂粉味,一看便是女人所写 “李守节强要见妾,官人救我...........” 徐灏哈哈大笑,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道:“叫阿赞、范玉峰郑氏兄弟去府门口候着,再叫几个人跟着,老子去和李守节干上一架再说........” 郭柔一把拉住她,杏眼圆睁:“你要做什么去?” 徐灏轻轻抱了抱她,柔声道:“这一架是非打不可的,要不然,这知贡举官就要落在我头上了.........” 李守节是昭义节度使李筠的长子,这李筠在郭威称帝过程中,立有大功,后周建立之后,被郭威封为昭义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之地,出将入相,权利极大。 这次李守节来汴梁,是李筠派来,给皇帝送礼的。 郭威很是器重李筠,下午刚刚把李守节招进宫去,温言安抚,赏赐甚巨。 出宫后,自有朝中李筠的门生亲信,邀请他去吃酒耍子。 男人嘛,喝了酒就要找乐子,一行人就来到了汴梁最大的青楼“鹤鸣楼” “把青玉姑娘叫出来,衙内要见见” 楼中,一个男人高声喊着,这人满脸通红,口齿不清,明显是喝多了。 身后一群人簇拥着李守节,纷纷七嘴八舌的叫嚷。 他们声音甚大,连台子上正在进行的歌舞都停下来,楼里的客人和歌女目光全集中在这里。 老鸨带着几个堂倌挡在他们前面,这些人身着锦衣,气质不凡,她实在不想得罪。 满脸为难的说道:“各位官人容禀,这青玉姑娘和武英候爷两情相悦,侯爷已经为她赎身,这几日就要接走,青玉姑娘已经闭门谢客,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姑娘,不如........” 李守节这人其实很是通透,来之前就做过功课,朝中高官中,对于徐灏,他其实很佩服,原计划明日登门拜访的,听到青玉是徐灏的人,就要张嘴说算了,为了一个女人和徐灏作对,不值得。 但是一群醉鬼,喝得昏头涨脑,那有什么理智,立刻有人义愤填膺的喊道:“什么侯爷,我家衙内乃是李令公公子,别说一个青楼女子,就是公主也配得,你休要废话,快快唤青玉来见,今夜衙内就要留宿” 这话说的,明晃晃的嘲讽徐灏,因为他老婆就是公主,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其他人哈哈大笑,乱哄哄的恭维。 李守节听着越说越不像话,刚要阻止,身后一个声音阴桀桀的说道:“诸位好大的口气” 众人一齐转身,只见一个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身青色长袍,英气与儒雅合为一体。 身后带着几个随从,个个孔武有力。 老鸨急急忙忙跑上来,连连作揖:“侯爷.......我们.......” 徐灏一挥手:“不用解释,去唤青玉来,我今日就要接走” 李守节没见过徐灏,现在见到,顿时心里大喜,刚要上前打招呼,没想到异变徒生。 还是那个首先高喊之人,满面通红,摇摇晃晃走上前,狠狠一把搡在徐灏身上,骂道:“直娘贼,你当我没见过徐侯吗?” 徐灏被他搡得一个踉跄,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干架,正愁怎么挑事呢,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 强忍着心里的笑意,绷着脸喊道:“殴打朝廷命官,罪加........” 他还没说完,呼延赞已经一声怪叫,一拳把推搡徐灏那人打倒在地。 “直娘贼,敢打我哥哥........” 范玉峰、郑大、郑二、郑三、郑四,一声不吭,带着几个人,跟着冲将上来,挥拳便打。 陪着李守节的众人,他们的父兄,最少也是个五品官,隋唐五代和后世宋明可不一样,尚武之风极盛,书生们抽出腰间佩剑就能上马砍人,这群衙内又没受过委屈,拳头落在脸上,如何能忍,顿时拔拳相向,借着酒劲打将起来。 一群人从楼里打到楼外,李守节初时还拉了这个拉那个的劝架,待到几拳打在身上,也发了性子,加入战团。 保护他来的牙兵,正在楼外等候,这时见衙内挨打,顿时也围了上来。 好在牙兵们还知道分寸,见对方没有动兵刃,便也解下腰间佩刀,挥拳而上。 徐灏这方的人基本都是山寨出来的,呼延赞、范玉峰,郑家兄弟等人武艺高强,开始时是占了上风的,后来随着昭义镇牙兵的加入,对方人多势众,又渐渐落了下风。 “嘭”郑大挡在徐灏前面,一拳打倒一人,叫道:“侯爷,他们人太多了,要不要暂避锋芒?” 范玉峰在左侧,躲过一个人偷袭,接着转过身来,一拳打倒一个牙兵,他一个人对付三个敌人,却毫不畏惧,叫道:“痛快痛快” 另一牙兵后退一步,正想蓄势狠狠给郑大来上一拳,却被身后的呼延赞一脚踢在臀上,扑地倒了。 徐灏也不知道被谁揍了一拳,脸颊上红肿一片,哈哈大笑道:“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 呼延赞挥拳打倒一个牙兵,叫道:“对对对,还没过瘾呢........” 徐灏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解压”了,哈哈大笑着扭过头来喊道:“郑三、郑四,带着你的人,给我绕到后面去,踢他们的屁股” 第112章 自污 晚唐五代,因为长期战乱,节度使们互相攻伐,连普通百姓都颇有战阵经验,双方混战一会,渐渐就从打烂架,自然而然就变得颇有章法。 除去那几个衙内,剩下的一方是纵横河东太行的山贼,一方是昭义镇精锐牙兵,每个人都很自然的寻找同伴,互相配合,双方不约而同的抄袭对方后路,攻击对方侧翼,虽然没有兵器,却打出了两军对垒的架势。 山贼们到底没有镇军牙兵训练有素,加上人少,慢慢越来越落了下风。 郑氏兄弟护在徐灏前面,苦苦支撑。 只有范玉峰和呼延赞打得兴高采烈,丝毫不落下风,高呼酣战。 楼上的绣房中,青玉和丫鬟趴着窗台往下看,看得目瞪口呆。 “北兵打架都能打出如此气势,一旦南下,我们如何抵挡?”青玉悠悠的说。 “姑娘说的是,看这架势,他们十个人恐怕能打我们五十个”丫鬟表情颇有些不可思议。 青玉摇了摇头,悠悠说道:“与我们无关.......” 丫鬟扭过头来,笑道:“姑娘就不用愁了,武英候不是说要接你进府了吗?” 青玉脸一红,脸色微赧,忽然摇着头轻轻说道:“我还有一件事,等我报了仇........” “啊,又来人了”丫鬟没听到她的话,指着远方兴奋的喊道。 远方脚步声响,黑暗中甲叶“哗哗”,一列火把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一队禁军成队列跑来,横在双方中间,把打架的两伙人隔开。 带队的军官高喊道:“住手,不要打了” 众人纷纷停手,只有呼延赞哈哈大笑,不依不饶的追着一个衙内打。 徐灏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嘴角破了,唾沫里有血。 “阿赞过来”他叫了一声。 呼延赞只听徐灏一个人的话,闻声退回他身旁,脸上带着红肿,身上带着鞋印,却眉开眼笑,这一架打得他兴高采烈....... 徐灏定睛一看,呦,老熟人啊,带兵来的居然是赵匡胤。 想来也不奇怪,赵匡胤是开封府马直军使,这开封府治安是他分内之事。 赵匡胤逡巡一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动兵刃,没见血,没死人,这就好,这就好。 当下抱拳一礼:“各位大人,各位衙内,有话好好说,何必要挥拳相向?” 徐灏叫道:“直娘贼,和老子抢女人,不打架难道要我拱手相让?” 表情和语气都跋扈极了,生怕别人听不到一般。 呼延赞叫道:“就是,腌臜泼才,不长眼的东西,抢我哥哥的人,” 众衙内听他骂人,也纷纷开口喝骂,两边越靠越近,眼见得又要打起来。 架也打完了,李守节热血渐退,只觉这架打得莫名其妙,实在是丢人,喝住众人,站出来抱拳道:“武英候,这都是误会,我们没想抢你的女人” 正要说明日做东,请你吃酒赔罪,远方又有火把亮起,一队禁军簇拥着一个太监急急奔来。 还没等靠近,就高喊起来:“莫打了,莫打了,陛下召见........” 郭威刚刚睡下,就有太监来报,武英候和李守节打架。 他不禁莫名其妙,这两人无冤无仇,怎么打起来的,待听说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直气得他七窍生烟,传旨下去,招武英候和李守节来见。 徐灏和李守节跟着传旨太监来到宫门之时,柴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是开封府尹,这件事他有一定责任。 看着嬉皮笑脸、丝毫不觉羞愧的徐灏,柴荣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一个堂堂驸马都尉、武英候、门下侍郎,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去打架。 虽说这个青楼女子确实和你很好,但是有事不能来找我解决吗?非要拳脚相向?丢不丢人啊? 狠狠的瞪了徐灏一眼,走到李守节面前抱拳:“衙内受委屈了,这个混账东西没伤到你吧?” 李守节忙抱拳还礼:“没有没有,今日之事也是下官鲁莽了” 转过身来对着徐灏一礼:“实在不知那是侯爷的........恕罪恕罪” 徐灏吊儿郎当的抱了抱拳:“衙内客气了,不知者不罪,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明日我来做东,请衙内吃酒” 李守节与徐灏把臂大笑:“甚好,你刚到汴梁,我就想来找你,可惜一直没机会,现下有缘,定要一醉方休” “那就说定了,明日晚间,鹤鸣楼,柴大哥也来”徐灏笑道。 今天自污的目的已经达到,交下李守节这个朋友,对未来是有好处的。 两人打了一架,反倒是打出交情来了。 “三位大人,陛下正等着呢,快跟我来吧” 正说着,一个小黄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三人跟着他直入文德殿,皇帝郭威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他们进来,郭威满面严霜,哼了一声。 三人一齐弯腰施礼:“参见陛下” “打得怎么样?谁赢了?”好半天之后,皇帝的声音阴森森的响起。 徐灏和李守节低着头不敢说话,柴荣瞥了他俩一眼,上前一步,想给他们辩解几句。 “你不要说话,我问他们呢”皇帝挥手打断了柴荣。 “武英候,你来回答,谁打赢了” 徐灏低着头,犹豫一下才说话:“回陛下,今日之事,都是误会,臣以为这个.......那个........” 郭威怒气勃发,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骂道:“两个混账东西,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打架,你俩接着打,当着朕的面打,打呀........” 徐灏和李守节低着头,保持着施礼的姿势,谁也不敢说话。 郭威冷笑道:“怎么不打?莫非是这里不够开阔,还是没有兵刃,来人,拿两把刀来,让他们打个痛快,见个死活” 李守节是节度使之子,外镇大将,郭威不好苛责,徐灏是朝中大臣,又是他女婿,郭威一直当他是自己子侄,所以骂着骂着,火力集中在徐灏身上了。 “武英候果然不凡,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文采非凡,听说现下青楼之中,一曲徐词价值百金,真是摧枯拉朽,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徐灏听得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嗫嚅几声,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孽障,你当年跟我提亲,要娶公主时候是怎么说的?直娘贼,你就是这么对待我女儿的?” 皇帝越说越怒,连直娘贼都骂出来了。 其实这个时代,官员们,尤其是徐灏这种年轻英俊,又名满天下的名士,和青楼名伎发生点什么,真不叫个事,郭威生气的是这两混蛋当街打架,还不是两个人打架,是带着家丁和牙兵打架,只要天一亮,满汴梁城都会传遍。 百姓不会说徐灏怎么样,但是一定会说驸马都尉为了抢女人打架,这让他皇帝的老脸往哪放? “你不是能打架吗?那就去练兵吧,从今日起,武英候本馆各职免去,开封府尹,铁骑控鹤四厢还有空余否” 柴荣瞥了徐灏一眼,上前一步:“控鹤右厢尚无指挥使” “好,那就让武英候去.......” 第113章 无奈 徐灏的官职是门下侍郎、领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其中门下侍郎是本官,领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是馆职,这两个职位都是遥领,只拿俸禄不干活那种,所以他一直没有差遣。 这一点出乎所有人意料,本以为从辽国回来的徐灏,必将被大用,可是直到今天,才有了第一个差遣。 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隶属于殿前司,是个高品武官,实实在在的掌着兵权,所以这次徐灏其实是被明降暗升了。 “至于侍卫马军都虞候........” 郭威扭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守节:“就让守节来吧.......” 徐灏一愣之下,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要把李守节留在京师,李守节是李筠长子,留在汴梁无异于当了人质,侍卫马军都虞候是禁军中的高级武官,又可以常伴帝侧,这无疑是重用,李筠就算不愿意,也找不出借口拒绝,只能乖乖的谢恩。 一个小小的打架事件,郭威也能巧妙利用,一石二鸟,端得厉害。 再深想一步,控鹤铁骑四厢都在殿前司属下,而殿前司都指挥使.......是李重进。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郭威最看重的两个人,也是和他最亲近的两人,一个柴荣,一个就是李重进。 柴荣是他养子,李重进是他外甥,这两人是唯二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都知道徐灏和柴荣私交极好,现在把徐灏调到李重进麾下,这是代表了什么? 皇帝果然不是白给的,这一招指东打西,让柴荣和李重进互相牵制,真是厉害啊。 “武英候,去了控鹤右厢,若是再敢胡作非为,朕先砍了你的狗头” 徐灏听着皇帝的话,心里好笑,皇帝虽然说的严厉,其实细想一下,啥惩罚也没有,而且,他和柴荣早就暗自约定,要去控鹤右厢,这下反倒因祸得福了。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臣......谢恩”徐灏恭恭敬敬的。 李守节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好的来送个礼,没想到被留在了京城,这个节骨眼上,他又不能飞回去问问父亲,只好也跟着谢恩。 皇帝余怒未消,又骂了几句,才把几人赶出宫去。 出得宫来,三人又在宫门处寒暄一会,徐灏想起一事,托柴荣把呼延赞调入控鹤右厢,一个小兵而已,柴荣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又约好明日在徐灏家里聚会,三人方散。 范玉峰他们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簇拥着徐灏,说说笑笑的回府,仿佛是大获全胜一般。 回到家,二位夫人都还没睡,挺着孕肚在等着丈夫。 徐灏嘻嘻哈哈的把今夜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明天开始我就是控鹤右厢都指挥使了,你们得叫我厢主”徐灏得意洋洋的笑道。 “所以你自污得很得意?”沈知意满脸的嘲讽。 “郎君倒是自污了,顺便把我们一起污了一下,你倒是猜猜,你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打架,外面会怎么说我们?”郭柔的脸色从揶揄渐渐冷了。 徐灏顿时语塞,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辩。 见他脸色变幻,沈知意冷笑着说:“怎么不说话了?郎君不是挺能说的吗?” 徐灏又是打躬作揖,又是口舌如簧,撒泼打滚,撒娇卖萌,连大发雷霆都用了出来。 夫妻三个谈完,夜已深了,沈知意和郭柔似乎商量好了,一齐把丈夫拒之门外,又传下令来,不许丫鬟们接近他,明显是惩罚他了。 徐灏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简直哭笑不得,一家之主当到这个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院子里月色如洗,初春的微风不冷不热,地上的影子也似乎被风吹得七扭八歪。 徐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垂头丧气的去了内书房,今夜只能在书房过夜了。 顺着游廊来到内书房,噗通一声坐下,今夜先是打了一架,又被皇帝臭骂一顿,这两件事又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事,都是和皇帝斗智,闹了一夜,实在是有点精疲力尽。 本来想回来和老婆亲热亲热,聊以自慰,没想到被赶了出来,一时有点意兴阑珊。 正踌躇着,一阵冷风吹至,外面月光忽地一暗,窗棂上“啪啪”作响,原来第一场春雨来了。 脚步声响,一杯热茶被放在了桌上。 徐灏扭头一看,却是云锦正在满眼怜惜的看着他。 “你怎么不去睡?”徐灏呆呆的问。 “我过来看看你”云锦笑了一下。 徐灏心里一阵黯然,现在居然沦落到一个丫鬟来安慰了,低下头来,想了一会,越想越觉得没趣。 站起来挥了挥袖子,对云锦说道:“你自去睡吧,不用管我” 说着晃晃悠悠的走去内间,云锦的目光追着他,眼神里闪过几分失落。 后宅之中,春兰伺候着郭柔睡下,自己也躺在外侧,两个女人头挨着头睡在一处。 “公主就这样给他拒之门外?不怕官人真的............”沉默了一会,春兰开口说道。 郭柔摇摇头,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不给他个教训,他还没完了,怎么,你心疼了?” 春兰心里一慌,忙道:“奴婢只是......只是.....怕官人不喜.....” “你怕他想不通?生我们气?哈哈,我告诉你,他明白得很,不过说句实话,他这自污的本领倒是着实了得,居然把本馆各官都给闹没了,这知贡举官就这么没了” 说完打了个哈欠,扶着微凸的孕肚扯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躺着,沉默一会,忽然说道:“今夜我想自己睡,你自去吧” 春兰差点没笑出声来,嘴上说得恶狠狠的,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 当下下了床,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径自去了内书房...... 走到内书房时候,顺着窗户缝往里一张,只见自家侯爷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里边还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哼着听不懂的小曲,别提多逍遥了。 春兰忍着笑,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去,本想吓他一跳,但是徐灏却颇为警觉,扭过头来,一愣之下,喜道:“春兰,你怎么来了?” “公主让我来看看驸马爷” 春寒料峭中,春兰只穿了一件春衫,冻得抱着胸双手在胳臂上来回摩挲。 徐灏急忙掀开被子,身体往里让了让:“快上来,暖和暖和” 春兰急走两步,钻进了被窝,挤进男人怀里撒娇:“好冷好冷,嘻嘻嘻,哎呀你干什么?好痒” 徐灏的声音闷闷的:“这回暖和了没有...........” 第114章 委屈 胡天胡地的过了一夜,折腾得狠了,徐灏直睡到上三竿才醒来,春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心满意足之下,他坐了起来,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穿好衣服,干脆也不去后宅了,早饭也不吃,直接出了垂花门。 这心情好,看什么都是风景,府中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能让他流连一会。 逗了一会大郎二郎,就往前院而来。 来到前院,只见郑大兄弟几个围成一圈,正在大声叫好。 徐灏走过去一看,人群之中,两条大汉抱在一起,肩膀顶着肩膀,腰带抓着腰带,两人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怒目圆睁,你进两步,我退两步,呼喊连连。 原来是范玉峰和呼延赞正在角力为戏。 阳光斜照下来,影子落在地上,活像个英文字母“A”。 徐灏兴致勃勃,大声叫好。 郑大几个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施礼。 范玉峰和呼延赞却并不停手,似乎都想在徐灏面前证明自己,反倒越发用力。 郑三搬来一把椅子,徐灏大马金刀的坐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问道:“这俩夯货角力多久了?” 郑二笑嘻嘻的:“一炷香了,大哥开盘下注,我押了老范半贯钱,要是赢了,我就能得两贯” “是吗?其他人呢?”徐灏眼珠一转,赔率1:3,不低呀。 郑大颇有几分忸怩:“只有阿二压了老范,我们都压了老呼” “好,老子也下注,十贯钱,压老范”徐灏放下茶杯。 郑大一呆,本能的感觉不好,正想抵赖,只见徐灏站了起来,叫道:“阿赞,我要告诉你娘,你不务正业” 呼延赞最是孝顺,听见徐灏的话,急得脸一红,一股气顿时泄了,范玉峰趁机把他掀翻在地。 郑家三兄弟顿时哀嚎一片。 徐灏哈哈大笑,伸出手去,和同样嬉皮笑脸的郑二击掌庆祝。 呼延赞坐在地上大声叫屈:“哥哥好没道理,故意诱我输给老范” 徐灏笑道:“不让你白输,有人请咱们吃酒” 转过头来看着面色不对的郑大,笑道:“郑大官人,你是给钱还是请客.........” 众兄弟哄堂大笑,一齐叫道:“我看郑大官人还是给钱的好,不过是三十二贯.......” 一边说,一边簇拥着郑大和徐灏,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出门而去。 众兄弟在街上酒店宰了郑大一顿,吃了饭,又去城外军营巡视了一番,那是殿前司拨给控鹤右厢的军营。 李重进最近很安静,徐灏本以为这人应该会弄点动静。 因为他徐灏和柴荣的关系,就差在额头上打上一行字了,现在进了这李重进的地盘,他居然毫不在意,当真稀奇。 回城的路上,一行人纵马扬鞭,意气风发,说说笑笑,马蹄踏处,都是一股祥和喜乐的味道。 “孟老先生现在停灵在什么地方?”走着走着,徐灏忽然问了一句。 范玉峰回答道:“在白云观,今天是第四天,大概后日就出殡了,我昨日去看了看,一切还都不错,侯爷放心便是” 徐灏看看天色还早,拨转马头叫道:“走,看看去” 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身后众人纷纷纵马跟上。 白云观就在汴梁东南几里,传说中有神仙在这里踏云飞升成仙,始名“白云观” 这个道观并不大,只有里外三进,正中的大雄宝殿供奉着三清。 观外马蹄声响,几匹马嘶鸣着停在道观门口,自有知客道士出去接待,能骑马而来的,那一定不是来上香的普通百姓。 灵堂设在第二进的厢房中,几个和尚道士在一旁念着经。 梵音阵阵、纸钱漫天,纸扎的牛马,和同样纸扎的童男童女,就放在院子里,弄得颇有几分阴深。 孟家兄妹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一旁,面前燃着一个火盆,兄妹两人抽噎着烧着纸钱,他们在汴梁没有亲人,自然也没人来送孟老先生最后一程。 孟若梦看着这冷冷清清的场面,想到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不由得悲从中来,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 孟浮生也眼底含泪,长叹一声,揽着妹妹的肩膀,轻声安慰。 外面脚步声响,几个人走了进来,孟若梦只顾着哭,也没看来的是谁。 “逝者已矣,请孟娘子节哀”来人停在兄妹前面,一块手帕出现在面前。 这个声音好熟,孟若梦猛地抬头,一双眼神正俯视着她,眼神中饱含关切。 “侯爷”哥哥浮生站起来弯腰行礼。 孟若梦忽然感觉更委屈了,哭得声音更大。 孟浮生长揖一下,哽咽着说:“多谢侯爷大恩大德,使我父入土为安.........” 徐灏伸手扶住他:“不须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眼睛扭过来,见孟若梦正盯着他看,微微笑了笑:“孟娘子节哀,令尊在天有灵,定会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声音柔和,语调温软。 孟若梦忽然感觉委屈得不行,激动之下,想站起来回礼,没想到跪的时间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身子往前扑了过去。 “啊”孟若梦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跌倒在地,被一双大手接住了。 “孟娘子小心”徐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就在这一瞬间,孟若梦心中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 这几日在人前强撑的坚强,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释放的理由。 周围是昏暗压抑的灵堂,外面是寂静又略带寒意的世界,而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她激动悲痛之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徐灏,似乎这才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跳着脚大哭道:“我没有爹爹了,我没有爹爹了”。 徐灏刚才本能的伸手接住她,直到这个柔软的身子扑进怀里,正要推开她,却听见她的悲泣。 心里猛地一软,还是不忍推开,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安慰道:“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范玉峰极有眼色,拉着呼延赞悄悄往外走,郑大他们在外面看管马匹,根本就没有进来。 “老呼,我们出去等吧........” “你拉我做什么?”呼延赞大呼小叫的,被范玉峰硬是拉了出去。 “你这黑厮,你眼睛乱瞄什么?要和侯爷抢女人?”范玉峰探头看了看里面,徐灏还在柔声安慰着孟若梦。 呼延赞顿时泄了气:“她定是嫌俺丑........” 范玉峰差点没笑出声来:“知道就好” 第115章 饮酒 好容易安抚好了孟若梦,徐灏慢慢走出厢房。 呼延赞并不在院子里,他在外面和郑大等人聊天。 范玉峰正和孟浮生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侯爷出来,偷看他脸色,见他脸上神色,不由得对孟浮生微微一笑。 这表情似乎在说:“恭喜你了,要当侯爷的大舅哥了.....” “浮生,有什么需要就差人去府上取”徐灏悠悠的说。 “这里不缺什么?侯爷放心”孟浮生弯腰一揖。 徐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范玉峰也拍了拍他肩膀,跟着徐灏走了。 孟浮生深深一揖,直到外面马蹄声远去,才直起身子。 徐灏进了城,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当下不再停留,直接去了鹤鸣楼。 和李守节、柴荣今日约好了吃酒的。 “敬守节兄一杯”鹤鸣楼里,徐灏开了一个静室,与李守节相对而坐。 李守节笑吟吟的举杯,两人遥遥一敬,同时一饮而尽。 今日柴荣没有来,只是差人送了一坛好酒,他毕竟是皇储,再来青楼,就不太好看了。 徐灏和李守节两人倒是一见如故,谈得颇为投机。 “守节兄,小弟有一事想问,请兄长莫要多心?”徐灏客客气气的说道。 “你我一见如故,还有何不可说的,大广问来” 徐灏放下酒杯,蹙着眉头问道:“昨日打架,当先动手那人是谁?” 李守节表情一滞,脑袋里细细回想,居然毫无印象,好半天才摇着头说道:“大广兄,不是我不说,这人我好像真不认识,是不是其他朋友带来的,也未可知” 徐灏观他表情,不像是说谎,想必是真不认识,那他李守节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当下也就不说这件事,李守节这人知礼守义,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两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相谈甚欢。 酒至酣处,徐灏举箸击盏,唱了起来:“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这是西晋刘琨所做《寄赠别驾卢谌》,李守节自幼被父亲逼着习文练武,是听过的。 听完默然无语,半晌才道:“大广兄何必如此悲怆?” 徐灏放下筷子,叹道:“我自辽国回到汴梁,已一年有余,虽安逸享乐,富贵极矣,可是那又如何,尚公主得了个驸马都尉,劳什子的官职,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恨不得丢下不要,守节兄,功名旦在马上取,金戈铁马方为男儿本色” 说到这里,李守节似乎想起了什么,上身前倾,趴在小几上,满脸皆是探寻:“大广兄,我听说圣上有意南下,对江淮用兵?大广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这是徐灏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攥着酒杯,蹙眉问道:“守节兄是在何处听到?” “外面都这么说啊”李守节莫名其妙。 徐灏定定神,扯出笑容道:“守节兄请好好想想,即便真要南征,这等军国大事,岂能人人皆知,又岂能广而告之,这明显是谣言而已,守节兄且莫上当..........” 看着李守节的眼神颇有几分玩味,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读音。 李守节笑了笑,他很聪明,徐灏没说出口的意思,他能理解,那就是“守节兄,这些烂事,这些谣言,有可能是奔着我来的,也有可能不是,虽然不好判断,但是你不要被人当枪使” “大广兄可知道高允权之事?”李守节忽然抛出一个徐灏极想知道的话题。 “可是彰武军的高令公?”徐灏明知故问,偏偏还一脸认真。 李守节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好半天才说话:“说甚高令公,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这高允权之妻刘氏,乃是前任节度使、太子太师刘景岩的孙女,刘景岩家中巨富,更重要的是曾为延帅,深得民心,一向看不上这高允权。虽然如此,刘氏既嫁,却也对允权极好” “不过这高允权真不是个东西,就因妒忌刘家有钱和得民心,前年冬天,居然尽杀景岩之家,一家老小一个也没放过,收其家财数以万计,然后给朝廷上表,说刘家谋逆” 说到这里,李守节也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灏:“大广兄,我给你讲这些,你当知道我的意思” 徐灏揣着明白装糊涂,脸上做出疑惑之色:“那又如何?我听说高衙内自请为节度留后,父死子继,这是惯例,想必陛下不会驳了。” 李守节轻蔑的一笑:“高从徽?就别提他了,我曾见过他一面,残忍暴虐,除了喝酒搞钱玩女人,屁能耐没有,他也想做节度使?” 他抬头看着徐灏,表情玩味的说道:“我在潞州时,看过大广兄的履历,四渡桑干河,两夺奉圣州,用兵之奇,不下孙武再生,我看这节度使之位,大广兄倒是合适” 徐灏身子微微一震,心里大喜,这就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他谋这个节度使之位良久,郭威那边自己已经提过一次,不能再去说。 柴荣去说也不合适,因为他是储君,他来举荐,容易给皇帝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而面前这个人,父亲就是节度使,他又刚刚担任侍卫马军都虞候,由他的嘴说出来,正好合适。 强自按捺着心里的兴奋,故作无精打采的说道:“守节兄就别揶揄我了” 李守节哈哈笑道:“小弟诚心实意,你放心,过几日我就上书陛下,举荐于你” 徐灏立刻做出感动莫名的姿态,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还是守节兄知我,既如此,我也不与兄长客气,你放心,我若做了彰武节度,定会与令尊守望相助,互为表里” 李守节嘴角勾了起来,这也是他想听到的,这个徐灏果然聪明过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看地图就知道,昭义军和彰武军一左一右,如同一把蟹钳,夹在河东两侧,中间虽然隔着个建雄军,那也无妨,因为河东现在是北汉之地。 北汉之主刘崇,投靠契丹、野心勃勃,难保不来侵犯,如果大战一起,昭义军就需要和彰武镇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说白了,李守节的心里还是藩镇割据那一套,存的也是保护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心思。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两人放开心胸,气氛就更加热烈了几分....... 有酒岂能无曲,徐灏叫人去请青玉。 不大一会,房门“剥剥”被敲响,门一开,青玉抱着瑶琴走了进来。 第116章 唱和 青玉白色的襦裙和披帛,红色的袔子,眉间点着花钿,头上扭着发髻,髻上一支金步摇。 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动静之间,披帛微荡,步摇轻摆,香气阵阵。 放下瑶琴,福了一礼,娇声道:“见过衙内......” 李守节喝得有点脸红,摇摇晃晃站起来,嬉皮笑脸的拱手笑道:“见过........如夫人......” 如夫人这个词古已有之,出自《左传·僖公·僖公十七年》:“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 是对受宠爱的侍妾的尊称。 这一架打的,把青玉和徐灏的风流韵事,弄得全汴梁都知道,眼看进了侯府,一定就是侍妾了,所以李守节才这么叫。 徐灏哈哈大笑,招手道:“过来” 青玉对李守节还了一礼,咬了咬唇,娉娉婷婷的走过去,坐在徐灏身边,轻轻依偎过去。 “久闻大广兄词才无双,我在潞州都听说了,今日高兴,大广请填词,青玉姑娘来唱,哈哈”李守节酒量其实并不怎么样,但就是爱喝,喝到现在舌头都有些大了。 徐灏扭过头来,看着青玉,柔声道:“你想唱吗?” 他那温柔的眼神,弄得青玉心里一软,往徐灏的怀里挤了挤,小声说道:“全凭官人做主” 徐灏伸手在她柔顺的长发上摩挲着,笑道:“既如此,我就填词一首,你去拿纸笔” 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纸笔,青玉去交待了几句,片刻之后,就有纸笔送到。 青玉亲手磨墨,墨香氤氲中,徐灏提笔沉思。 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春风拂面而至,楼下更夫打起了一更,徐灏心里一动,扭头看了看青玉,眸色温柔,下笔就写。 青玉没看他写的什么,反正不会是等闲诗词,她目光如水一般,凝视着徐灏,身边的男人侧脸在灯光下,好似跟着闪光,心里的喜欢仿佛像是春水荡漾,就要喷薄而出。 正在发呆,只听李守节拍手大笑:“青玉,只凭这首《鹊踏枝》,你要名满天下了” 青玉好似被人窥破心事,不由得脸色大红,忙低下头去看徐灏填的词,一看之下,顿时惊呆了。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实际上,现在《蝶恋花》这个词牌,更多的取做《鹊踏枝》,直到北宋时期,晏殊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喜庆和平庸,便采用南朝梁简文帝诗中“翻阶蛱蝶恋花情”,始命名为《蝶恋花》。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青玉心里反复回荡着这句,忽然眼眶一红,想哭出来。 感动之下,她拿起笔来,蘸了蘸,就在词下写了起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是唐代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是一首“花间词”,用在这里,倒是和徐灏的“蝶恋花”,互相呼应,互相表白,相得益彰。 写罢弃笔于地,扑进徐灏怀里,羞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李守节抚掌大赞:“你们二人当真是绝配,好好好,大广兄请酒.......” 一炷香之后,鹤鸣楼里琴声响起,传出女子清亮而又婉约的唱词:“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歌声飘扬,一叠之后,楼上楼下的客人同时静了下来,同时听着,体会着,一直到最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听得众人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柔软。 女子的歌声缠绵悱恻,把那种相思刻骨唱的入木三分,歌声三叠而熄,半晌之后,楼上楼下掌声响成一片。 一场酒喝到三更方散,两人都喝多了,走不得了,派人回家通报一下,就留宿在鹤鸣楼里。 这晚,徐灏与青玉几番缠绵,直至天空微亮,方才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来,一问之下,李守节已经走了,有人来报,侯府家丁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青玉收拾了细软,包在一个小包裹里,跟着徐灏下楼,她的丫鬟紧紧跟着。 老鸨堂倌们纷纷恭喜青玉,青玉倒也并没害臊,对于青楼女子来说,她能嫁入侯府做妾,那是最好的结局了,尤其这个人还是名满天下,年少英俊的徐灏,那就更是被众歌女羡慕。 出了鹤鸣楼,门口停着一乘乌篷小车,呼延赞去当值了,所以今天是范玉峰和郑大带着家丁几个家丁来接。 扶着青玉上了车,徐灏微微一笑,翻身上马,高声道:“回去吧” 众家丁齐声答应,一齐上马,簇拥着徐灏往回走。 进了内城,顺着御街一直走,在宫城前向西一拐,再走一会就到了双龙坊,马上就要到家了。 府门口孟谷正在候着,见自家主人回来,急忙上去伺候着徐灏下马。 “府里有什么事吗?”徐灏昨夜没有回家,开口先问府里有没有事。 “府里一切都好,就是.....就是......” 孟谷瞥了一眼徐灏身后的小车,压低声音说道:“后面传来消息,夫人很不高兴,侯爷要小心了......” 徐灏哈哈一笑,拍拍孟谷的肩膀:“你倒是忠心,不错.......” 孟谷嘿嘿一笑,指挥着家奴,赶起马车,绕过正门,顺着墙向右侧走去。 车里的青玉其实已经听到孟谷的话了,不过她也没有很怕,因为这是一定会出现的。 青玉把车窗上的帘子,掀开一角,眼前的青黑色高墙一眼看不到头,里边隐约可见斗拱飞檐。 偶可见树冠探出围墙,还能闻水声潺潺。 拐过一个墙角,青玉偶尔往后看过去,忽见那边有人探头探脑的张望。 她心里冷笑一声,放下车帘,丫鬟霜燕低声问:“是不是靖安司的人?” 青玉哼了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第117章 妻妾 “妾见过二位夫人,夫人万福”后宅郭柔所居的东院正屋里,沈知意和郭柔凸着孕肚,身上披着一件罩袍,坐于正中的罗汉床上,身后丫鬟环绕,一排富贵风雅之态。 青玉正身直立,上身微前倾,两手拢于胸前,微曲膝,稍作鞠躬虚坐之势,口称“万福”这就是“万福礼”还是武则天亲自制定的。 行礼完毕,青玉后退两步,站在一旁,侧身低头,以示恭顺。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同时露出无可奈何之感,尤其是郭柔,她是正经八百的公主,按道理说,徐灏根本不能纳妾,就连沈知意都不应该存在,更别说跟她平起平坐了。 如果时间往前倒几十年,来到大唐时代,为了防止外戚干政,驸马们只能担任担任诸如员外官等散官,通常没有实际的政务职责,只是享受相应的品级待遇。 而且要早晚请安,晨昏定省,简直形同奴仆,所以当时人都不愿做驸马。 唐宣宗时,皇帝给自己15岁的女儿永福公主找驸马,看中了40岁的新科进士王徽,得知自己被列入驸马候选人名单后,王徽吓得找宰相求情,痛哭流涕称自己年高体弱不适合做驸马。 如果在那个时候,徐灏若是敢于把女人带回家来,打他一顿板子都是轻的,拖出去砍了脑袋也不是不可能。 中国历史上若论公主的“彪悍”程度,大唐的公主们当是首屈一指,别无分号。 但是五代时期,大小军头们互相攻伐,本就礼崩乐坏,徐灏又是天下名士,有大功于国家,更重要的是,郭柔对他还一往情深,非君不嫁,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青玉也在偷眼看二位夫人,只见右边那个脸如银盘,眼似水杏,美丽之中带着几分英气,想必是沈氏。 左边那个身形纤细,相貌娇弱,却自有一股雍容矜贵之气,想必是秦国公主了。 “公主”而已,青玉完全没把这个身份当做一回事,若是真论起来,自家祖宗身份也不低。 沈知意和郭柔也在观察青玉,这女人眼含春水,唇带清泉,顾盼之间,风流自成,凤眸下一颗美人痣,更添了三分颜色。 若单论相貌,全府上下,怕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眼前之人,难怪徐灏对她如此痴迷。 沉默半晌,郭柔首先开口了。“你便是青玉?” “回夫人,妾本姓杨,只是到了鹤鸣楼,才有了青玉这个名字”青玉恭敬的回答。 “你可还有家人?”沈知意问了一句。 青玉眼神闪烁,吞吞吐吐的回答:“家人.....早已流落离散,找不到了......” 沈郭两人并没怀疑,因为这个时代,这种情况的太多了。 沈知意和郭柔又是对望一下,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高兴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是说到底,这个家还是徐灏做主,纳妾这种事,作为正妻,她们也只能接受,难道还能闹将起来,让外人看笑话不成。 就算笑,大家也不会笑徐灏,只会去笑沈郭二人,她们可丢不起那个脸。 无可奈何之下,郭柔交待道:“云锦,你去给她安排住处” 瞥了一下站着的青玉,几乎是咬着牙继续说:“安排一个单独的院子.....” ----------------- “这是真的?”颜衎的书房中,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满面的不可置信。 孙凴就坐在对面,拿起茶杯笑道:“自然是真的,这不正是个机会?” 颜衎踌躇半晌,心里左右摇摆,最后想到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咬牙道:“好,我这就写奏折......” 孙凴微微一笑,看着对面的颜衎,满脸戏谑。 颜衎是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主官,御史有一项重要的特权,那就是“风闻奏事”。 也就是说,御史们要弹劾谁,是不需要证据的,传言就可以。 他的奏章当天就送到了宫里,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郭威拿起奏章,揉了揉眼睛,已经看了一天了,有点眼花。 身边的亲信宦官急忙给皇帝点上几支蜡烛,外面天还没黑,不过大殿空间太大,还是有些昏暗了。 郭威蹙起眉头,对宦官道:“这是不是太铺张了?” 这个时代里,普通百姓家中基本都是日落而息,别说蜡烛这么高端的照明工具,连油灯都不舍得点。 这人是郭威贴身宦官,轻声说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算了,你去换成油灯,以后宫中日常照明,不许用蜡烛.......”郭威还是说道。 “遵旨”宦官恭恭敬敬的施礼。 这郭威是历史上难得的爱护百姓,不尚奢华的皇帝,他称帝后,大幅裁减宫中用度。 衣食住行都尽量做到节俭、朴素。 他还下诏禁止各地进奉美食珍宝,并让人把宫中珍玩宝器及豪华用具当众打碎,说:“凡为帝王,安用此!” 一直等到换上油灯,皇帝这才满意。 拿起奏折一看,是颜衎的。 郭威打开奏折,本想一目十行的看过便罢,没想到一开头就吸引了他。 “臣弹劾驸马都尉、武英侯、控鹤右厢都指挥使徐灏,身为朝廷命官,本应为天下表率,今却指使家将,争抢一个青楼女子,臣闻其人有一范........” 只看了几行,郭威就明白了,颜衎这段弹劾,重点根本不在打架这件事上,而在“家将”这两个字上。 这是在暗戳戳指责徐灏私蓄家丁、藏污纳垢、图谋不轨。 郭威一边看一边笑,心里暗忖:“这颜衎是读书读傻了吗?图谋不轨?这个锅谁都可以背,就只徐灏背不上”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身边的太监:“武英侯最近在做什么?” 太监想了一会回答:“武英侯爷最近并没什么,昨日去看了城外的兵营,又去了一趟白云观,据说武英侯救下的哪对兄妹的亡父,就在观中停灵,晚间和李守节留宿鹤鸣楼,今日早上,带了花魁回府了......” 郭威满意的一笑:“这个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他满意的是什么?是满意徐灏耽于享乐,还是满意身边人事无巨细,都能详细禀报。 摇了摇头,接着看奏折,没想到接下来的内容,让郭威的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 第118章 挨骂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死后,其子高从徽秘不发丧,擅主军政,欲邀承袭。观察判官李彬以为不可,当听朝旨,从徽与群小等恶其异议,乃杀彬。延州北控党项、西接朔方,东压河东,实重地也,臣请陛下即刻选重臣,收彰武镇大权于陛下之手.........” 颜衎奏折的后半段就是这样。 郭威毫不迟疑,吩咐身边官宦:“传宰持来见.......” 宦官弯腰施礼,却不立刻就去,谁知道皇帝还有没下文。 果然,郭威又来了:“宣开封府尹和武英候一同觐见......” “遵旨”宦官这才领旨,出去安排人了。 “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 武英侯府里,徐灏又捡起了老本行,开口说书。 今日他把青玉弄回府上,嘴里虽然没说,但是心里还是对二位夫人有些愧疚,为了讨好老婆,于是主动提出给大家说书。 他站在前面,下面沈知意和郭柔并排坐着,萧绰绰依偎在郭柔怀里,青玉、春兰、秋蕊几个侍妾站在夫人身后伺候,再后面是几个大丫鬟。 众女听得眉飞色舞,嬉笑阵阵。 等讲到孙悟空大战猪八戒,众人更是满面红光,眼中异彩连连。 萧绰绰拍着小手,学着师父的样子,指着她的丫鬟碧桃叫道:“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哈哈哈哈” 房间里一片笑声。 忽听窗外一个小丫鬟喊:“侯爷,宫里有人来,陛下传见.......” 徐灏莫名其妙的,这个时候召我进宫是何意? 他匆匆忙忙换了朝服,出门而去。 徐灏家离宫里近,他来到文德殿前的时候,只有魏仁溥在,因为中书省今日是他轮值,他根本就没回家,就在宫里呢。 又等了一会,柴荣、李谷、范质都到了,颜衎居然也来了,正好里面传出觐见的消息。 众臣进入大殿,一齐长揖:“参见陛下......” “众卿不必多礼,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宦官搬来凳子,众臣又一齐谢恩,这才坐下。 徐灏给柴荣使了个眼色,却见柴荣也是眼中一片茫然。 “请大家听一听这个” 郭威对着身边宦官,扬了扬下巴。 宦官先是深施一礼,才直起腰来,抑扬顿挫的读起一篇奏折。 众臣越听越是心惊,国家以孝治天下,没想到这高从徽居然为了权势,给自己的亲爹秘不发丧。 人家劝诫,他还敢杀人。 宦官读完,恭恭敬敬的把奏折放在一边,缩回了角落里。 “这高从徽当真是无法无天,众卿可有教朕”郭威悠悠的说道。 作为皇帝,他一般是不在一开始就给任何事情定性的,不过这件事涉及到“孝”字,那就不同了。 “不孝”那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虽然大家心知肚明,高允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人死为大,却也没人在这个时候,鸡蛋里去挑骨头。 徐灏心里“砰砰”乱跳,难道是想让他去延州,做这个彰武军节度使? “此事可有凭据?”李谷作为宰相,首先问颜衎。 颜衎抱拳:“风闻矣” 范质立刻说道:“陛下,虽是风闻,但无风不起浪,中丞大人言之有理,延州临近长安,各族混杂,决不能乱,这倒是朝廷收节度大权的契机,请陛下派大将出镇延州” 徐灏心跳越来越快,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叫他欢喜焦躁? “臣举荐武英候,彰武军位置重要,万万乱不得,请武英侯即刻赴任,稳定关中........” 颜衎的这句话,让徐灏的心情忽然就冷静下来,他才不信颜衎会这么好心,前几天刚驳了他面子,今天就来卖好于自己。 “臣附议”魏仁溥接上。 几个文官倒是一心为国。 柴荣是他知己,扭过头去和徐灏交换了个眼色,站起来试探道:“陛下,如今延州情况不明,还是谨慎些为好” 郭威却不理他,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灏:“武英侯意下如何?” 徐灏无奈,站起来施礼道:“臣受皇恩,陛下若是需要,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郭威忽然怒道:“我看你怎么不太情愿?是谁说的要给我分忧的?你就是这么给我分忧的?孽障,你是控鹤右厢都指挥使,你的兵呢?我现在命你去延州,你敢去吗?你每天都在作甚?只会在女人堆里打转吗?” 徐灏一开始还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就发怒了,等听到最后,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原来颜衎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是要借刀杀人,他徐灏光杆司令一个,若是敢孤身赴任,估计高从徽肯定兜头一刀,人家连亲爹死了都毫不在意,别说他徐灏了。 皇帝估计也看出来了,要不然不会这么当着其他人,一点面子不留的骂徐灏。 其实是在说:“有朝一日朕若不在了,你拿什么护着我女儿?拿什么护着我外孙?” “臣知错了,请陛下重重责罚”徐灏心悦诚服的说道。 郭威冷哼一声,提高声音道:“传旨,命六宅使张仁谦去往延州巡检” 身边宦官躬身接旨。 “混账东西,三个月后,我要亲自看你的兵,若是毫无长进,你就自己抹了脖子吧” 郭威指着徐灏就骂,语气虽然严厉,却饱含着期望,这是对自己亲近子侄才有的态度,其他人想被这么骂还没机会呢。 他也是以这种方法告诉其他人,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这是我的人,不经过我允许,谁敢动他,那就看看朕的手段。 “臣遵旨”徐灏诚心诚意的。 出了宫,柴荣见他脸色不对,以为他是被皇帝骂了,丢了面子,忍不住柔声安慰道:“陛下也是关心你才骂你,你也不需多想” 徐灏摇了摇头,语气颇有几分萧索:“兄长误会我了,我没有怪陛下,自从来到汴梁,我也确实有点乱七八糟,陛下骂得没错” 柴荣哈哈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走吧,去我家吃酒,你嫂嫂前几日还问你呢” 徐灏笑道:“嫂嫂问我什么?定是你没说我好话”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宫,门口有家人接着,一群人上马而去,直奔了柴荣的府邸。 接下来几日匆匆而过,徐灏除了去给孟老先生送葬了一次,其他时间几乎足不出户,也不亲近妻妾,自己一个人住在内书房。 每天不是在书房写写画画,就是拼命督促着萧绰绰学习,弄得绰绰怨声载道。 皇帝骂了丈夫,郭柔是知道的,见他每天如此,以为是皇帝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把丈夫吓住了,忍不住进宫,把这几天丈夫的古怪行为,汇报给了父亲。 还不忘撒娇抱怨:“爹爹说便说了,何必骂人,那是我夫君,爹爹骂他就是骂我,女儿不依” 郭威哈哈大笑:“这个混账终于知道做点正事了,你还来怪爹爹,难道你愿意看他每天不务正业,游游逛逛?” 这一日,徐灏正在检查绰绰的作业,外面有人来报,沈怀回来了。 第119章 招兵 沈怀是回太行山给徐灏选兵去了,根据徐灏的要求,标准十分严格,他立起一根竹竿,上面画上一道细线,每个兵的身高必须达到五尺以上,身材健硕,能开一石以上的硬弓,方才合格。 而且选兵只选山寨中有家有业的良家子,那些兵痞乞丐,平日里经常下山绑票抢劫的,一概不要,只要一旦被选中,立即发下安家银,每个人一贯钱,当时就兑现,并且承诺未来会分田。 反正这钱不用他徐灏自己掏,他是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额定兵员有三千人,慷他人之慨,钱花起来不心疼。 标准高,军饷也跟着丰厚,徐灏完全按照大唐边军的募兵标准,每月给粟 1石,年 12石,春冬衣每年 12匹;还有年节的廪赐。 沈怀曾经质疑过,这个标准,这个待遇,是不是过于高了。 徐灏严肃的回答:“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我要的是精兵,不是那种拉出来凑数的”如此严格的条件下,沈怀选编太行八寨,只选出六百人。 加上前些日子萧珀带来的两百契丹骑兵,徐灏手下就有了第一批直属部队,共计八百人。 沈怀还给徐灏凑出一百匹战马,这可真是倾其所有了。 营房早就备好,就在城外十里处,士兵们直接便可入营。 徐灏大喜之下,命人给他收拾东西,他要搬进兵营,从今日开始,他要练兵了。 妻妾们当然不愿,但是反对无效,这个时代什么最重要,兵强马壮啊。 控鹤军起源于唐代宫廷仪仗部队,是在武则天时代创立的,五代时期演变为禁军精锐。 郭威继位之后,控鹤军隶属殿前司,与铁骑军并称“殿前两班”这个时候,控鹤军、甚至殿前司,还都没有显德年间那么大规模,整个控鹤右厢原有战兵1500人,按照五代军制,分为三个500人的“营”;每个营下辖5个“都”,每都100人;都下有2队,每队50人;然后就是2伍一火。 徐灏遣散老弱和兵痞,留其精锐,最后只留下七百多人,加上沈怀带回来的六百人和两百契丹兵,一共一千五百人,分为三营,俱是有家有业的良家子,又把郑大兄弟四人他们分别充任“指挥”和“都头”。 又从全军挑选出三百人,全都是身高体壮之辈,临战时充作亲兵,由范玉峰和呼延赞分别统领。 四月的天气很好,阳光温柔,微风不躁。 一千五百个兵整整齐齐的,成队列排成方阵,直挺挺的站在校场上。 刘明德来自清风寨,家里还有老爹老娘和一弟一妹。 他这时站在人群里,一动不敢动,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了眼睛,他本能的闭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 “嘭”的一下,腿上一疼,重重的挨了一下打,身后一个阴沉的声音传来:“谁让你乱动的?” 刘明德下意识的张嘴,想要呼疼,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如果他敢喊出来,身后的军法官一定会把他拖出去打军棍。 “直娘贼”他心里暗骂一声,保持立正的姿势,站得直挺挺的。 身后的郑大满意的点了点头,提着棍子慢慢向前踱去。 刘明德拼命把眼睛歪过去,左边队列的第一位,是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和他们一样站着,那是指挥使大人,他也和士兵一起站军姿,士兵站多久,他就站多久,包括吃的东西,也是和他们一样。 有这样的上官,刘明德忽然觉得这么站着也不那么难捱了。 “哥哥,这要站到何时?”徐灏身边的呼延赞,满头大汗,小声嘟囔着。 “住嘴,夯货,你若是胆敢违我军纪,老子先拿你开刀”徐灏目不斜视,站的笔笔直直,也是小声说话。 呼延赞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接着站着不动。 大概半个多时辰,一声天鹅声响起,这是解散的命令,众兵立刻躺倒一片,哀嚎声不绝于耳。 “大人,喝点水”范玉峰递上一只竹筒。 “其实大人不必每天在此,有我们盯着,错不了”他继续说道。 徐灏举起竹筒,灌了一大口,摇着头说道:“不行,不能与士卒共患难的将军,不是好将军,遇到事情,你先跑了,人家凭什么跟着你拼命,你不用再说” “哥哥就是心善,若是我...........”呼延赞躺在地上。 他想说,若是他来练兵,就怎样怎样,扭过头见哥哥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目光有如标枪,顿时住嘴,再不敢胡言乱语。 范玉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从与这呼延赞相识,两人倒是脾气相投,交情莫逆,常聚在一起吃酒。 现在他和呼延赞都是徐灏的亲兵统领,掌握着最精锐的亲兵。 徐灏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着嘴角说道:“就当锻炼身体了,你没发现我最近壮了许多?对了,我们定制的兵器弓箭什么的,送来了吗?” “这几日就送来,晋王殿下那边说,可着我们先来”徐灏点点头,不再问了,走到一群士兵中间,坐下来开始和士兵们开始吹牛讲段子....... “老呼,你信不信,咱们跟着侯爷,将来必有大造化”范玉峰看着徐灏的背影,悠悠的说。 “我信,我和哥哥八拜结交,那就是生死兄弟,我们……”呼延赞忽然住嘴不说,满眼羡慕的看着营门。 营地外面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闯进了兵营。 萧珀翻身下马,跑到徐灏面前抱拳行礼:“大人” 徐灏站起来笑道:“你倒是会找时机,正好吃饭时候回来” 身边士兵哄笑声响成一片。 呼延赞馋的眼冒绿光,凑上去连连说道:“哥哥,哥哥,给小弟也弄去骑兵........” 徐灏伸手在他头上重重一敲:“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人生了嘴是做什么的?除了吃饭就是说..........”呼延赞兴高采烈的说到一半,看见徐灏的目光,缩了缩脖子,住嘴不说了。 因为训练强度很大,所以控鹤右厢的伙食也随之提高,每天至少一顿有肉吃。 要不然身体是受不了的。 这个时代,百姓很少能吃到肉,能吃饱饭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就开饭”徐灏看看身周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士兵们,微微一笑。 第120章 练兵 在士兵们的齐声欢呼中,各级军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排好队伍,拿着自己的饭碗,排队打饭。 军律规定,整个打饭过程中,除了偶尔的咳嗽声,一点杂音也不许有,谁敢喧哗抢夺,第一次打军棍,第二次就斩首。 吃饭的桌子是特制的,十个人一桌吃饭,士兵和军官分开,虽然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但是军队天生就是等级森严之地。 徐灏看着规规矩矩的士兵,满意的点头。 他依后世近代军队的长处,实行了军衔制,以防军官阵亡之后,群龙无首,一哄而散。 各级军官胸前,从低到高,分别佩戴木、铁、铜,银星,将来有了战功,任何人都可以升为军官。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徐灏就能牢牢抓住军队,如臂使指。 士兵们打好了饭,立正站在桌旁,等着开饭的命令,就连徐灏也一样站着等着,一直等到值日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才坐下开始吃饭。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这支军队已经初步成型了。 “大人练兵之法,属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萧珀和几个百夫长和徐灏坐在一起吃饭。 今天的午餐每人一条鱼,一块三指宽的猪肉,还有一些酱菜之类。 “你少来拍马屁”徐灏笑吟吟的。 环顾身边的军官们,问道:“你们说,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众军官们说什么的都有,徐灏没有架子,很好说话,所以军官们和他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 “盔明甲坚” “兵器犀利” “一往无前” “武艺高强” 军官们纷纷给出自己的答案。 呼延赞得意洋洋的大声喊道:“自然是冲入敌阵,斩将夺旗,哥哥,小弟一对铁锏.........” 话还没说完,只听徐灏怒骂道:“夯货,谁让你胡说八道的,你把脖子伸出来,老子现在就斩将” 说着手掌成剑,在呼延赞脖子上轻轻一砍,众军官轰然大笑。 徐灏等他们笑够了,摇着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都没说到根子上,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纪律,孙子兵法说,故知军之纪,胜负在正,就是这个道理” 看着军官们若有所思的样子,徐灏继续说道:“人皆有畏死之心,这不奇怪,你们不能指望把士兵都训练成悍不畏死的怪物,练兵的目的首要在纪律,军阵一定要严整,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最后使得勇者不得进,怯者不得退,这支军队就算练成了” 举起手里的筷子,在每个人鼻间上划过:“你们记住,慈不掌兵,军纪是重中之重,若有人敢于违抗军令,决不可手软,包括你们也是一样,若敢违反军纪,我也绝不会手软” 点到呼延赞的时候,筷子停下,怒道:“尤其是你........” 众军官又一次哄堂大笑。 “我们为什么每天要求士兵们站着不得乱动?前后左右的练转向?就是在培养士兵的组织纪律性,让他们把服从命令,遵守纪律刻进骨子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一声令下,也得去趟上一趟,这才是军队” 众军官面面相觑,皆尽信服,没想到徐灏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哀嚎声响成一片。 “回去之后,自己找人学认字,一天最少认识五个字,我会抽查,完不成的......哼哼,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天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刘明德跟着自己的小队回到营房,十个兵一伙,一个大通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因为值日官每天都要检查,只要被抓住一点不卫生,全队拖出去打军棍。 森严的军纪,使士兵的一举一动皆有章可循,就连上厕所都管到了,谁敢不去厕所,乱拉乱尿,你且试试,一人犯错,全队受罚。 已经好几个小队,因为这个,被打得吱哇乱叫了。 总的来说,这支军队和现在的所有军队都截然不同,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十个人进屋,连床都不敢躺,因为躺在上面,万一遇到检查,就会被判为不合格。 一旦不合格,除了打军棍,还要罚饷,这就让这群穷人家的子弟个个上心了。 众人纷纷拉出马扎坐着,围成一圈,闲聊起来。 他们队的伙长叫李从睿,是个沙陀人,但是早已和汉人没区别了。 五代中,连续三个朝代,后唐、后晋、后汉都是沙陀人建立的,是郭威终结了沙陀三朝,使中原又回到汉人手里,从这一点上说,郭威功莫大焉。 “好了好了,弟兄们,现在咱们背军律” 李从睿从屁股底下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了,他读一句,士兵跟着读一句,徐灏要求所有士兵,必须把军律背下来。 十个士兵背的有气无力,七嘴八舌,跟念经似的,训练了一整天,现在就想好好休息一会,谁有这个闲心背这劳什子的军律。 好容易捱过了背军律,外面一声号角,这是熄灯的命令。 众人躺在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一会功夫,鼾声四起。 睡至半夜,忽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李从睿先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连踢带打的驱赶自己的士兵:“快起来快起来,集合号,你娘的,赶快呀” 众士兵一边找自己的衣服,一边骂骂咧咧。 徐灏的军律规定集合号一响,十息之内,不能披挂整齐的站在自己面前的,第一次打军棍,第二次直接砍了脑袋。 黑暗中刘明德和弟兄们一起穿衣服,时有穿错衣服,拿错鞋子的。 好不容易穿好,李从睿已经站在门口,地上放着十个背包,出来一个人,他就塞一个背包。 刘明德接过背包,手上一沉,里边装的是石子,足有五六十斤重。 他一边跑一边背上背包,出来一看,整个营地已经沸腾了,士兵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军官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各队从自己的营房里奔出来,跑到校场,按照平时操练的习惯立正站好。 如同沙子汇入沙漠,不一会功夫,一个巨大的方阵已经整整齐齐的出现在徐灏面前。 徐灏本人也是穿戴整齐,背上背着一只布包,和士兵们没有区别。 身边的亲兵打起火把,火光摇曳之中,他满意的看着面前组成的大方阵,嘴角高高勾起。 眼看集合完成,各队开始报告人数,一千五百人一个不少。 徐灏哈哈一笑,一挥手:“出发,跑上十里再回来睡觉” 第121章 南唐 在徐灏练兵的同时,南唐的都城金陵发生了一件大事。 金陵又称建康,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金陵之名就源于此。 自从三国孙权建都于此,这里便成为南中国的中心,六朝时期,作为中国的经济、文化、政治、军事中心的金陵,人口已达28万户,人口超过百万,是世界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说的就是建康。 南唐的前身“吴”的都城并不在建康,而是在扬州,后来徐昪篡位之后才迁到建康。 金陵城跨淮带江,前倚雨花台,后枕鸡笼山,东望钟山,西带石头城,经过几百年的营建,加上中原战乱,北方衣冠南渡,到五代时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巨城了。 南唐的皇宫叫做“德明宫”就处于金陵城的中轴线上。 宫城不大,是由杨吴时期金陵府衙改建而成。 寿昌殿里,南唐的重臣们正吵成一团。 太保、中书令宋齐丘慷慨陈词:“陛下,楚人囚禁马希萼于衡山,立其弟马希崇,楚国内乱,机不可失,请陛下不要犹豫,即刻进兵,一旦功成,我国便可雄霸南方” “陛下不可”中书舍人韩熙载站了出来。 抱着笏板启奏道:“陛下,前番汴梁已有传言,周国有意南下,今我若南征,北兵必来,如之奈何?如今郭威僭越称帝,名不正言不顺,而大唐有遗泽百年,臣请陛下先北后南,复我大唐江山,中原百姓必箪食壶浆,迎我王师” 他和宋齐丘互为政敌,斗得你死我活,凡是对方赞同的,那么自己一定要反对。 冠军大将军、太弟太保冯延巳立刻站出来呵斥:“胡说八道,北兵凶悍,我军如何能胜,况且中原民心安定,何必去招惹于他,陛下,请先伐南方才是正道” 他和宋齐丘乃是同党,当然要守望相助。 韩熙载气得大叫:“你才胡说八道,汉末三国孙刘前车之鉴,南方诸国合则两利,分则俱败,你想让陛下做刘禅吗?” 上首皇帝李璟穿着龙袍,看着下面的臣子吵成一团,眉头紧蹙,他继位已经十年了。 父亲李昪给他留下了一副很好的家当,史书记载“其地东暨衢、婺,南及五岭,西至湖湘,北据长淮,凡三十余州,广袤数千里,尽为其所有,近代僣窃之地,最为强盛” 财政上更是充裕,仅宫中就有七百万钱的财物,“是时江淮无事,累岁丰稔,兵食盈积”。 这让他不用再为钱粮发愁,可也同样让他野心顿起。 尤其是冯延巳说过的,那句评论父亲李昪的话“烈祖戢兵,龌龊无大略。此田舍翁,安能成天下事”,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作为帝王,谁不想成就一番事业? 再加上身边一帮文人,明明没上过战场,却每天想着建功立业,似乎打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自己一出兵,敌人必将束手就擒,人人幻想着自己是诸葛孔明,都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他们的眼里“王师一至,群丑束手” 李璟被吵的脑袋疼,觉得哪边说的都有道理,一时决定不下。 韩熙载见他踌躇,给他加上一记重击:“陛下可还记得先帝遗诏” 李璟悚然而惊,父亲李昪临死时,给儿子留下遗言:“中原王朝,无论谁当皇帝,都必将南下一统江山,我们的安乐日子不可能永远持续,一定要居安思危。切记,一旦发现北方出现乱局,一定要全力北上,占领中原!” “郭威继位以来,休养生息,不兴兵戈,其必定会图谋我国,陛下,纵观史书,江南虽有大江之险,可是若北方一意南下,守是守不住的,臣请陛下以攻代守,让中原时时刻刻不得安宁,修养不得,无法生息,此乃釜底抽薪之计”韩熙载悠悠的说,语气诚恳、胸有成竹。 韩熙载是北方人,后唐时期的进士,因为李嗣源政变,父亲被杀,不得已逃到江南,最大的愿望就是“江南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 今日终于有了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机会,他必定不会放弃。 宋齐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因为韩熙载都把历史上偏安江南,最后被北方统一的例子都举出来了,他能说什么?再说就是“心怀不轨”,有“卖国”的嫌疑了。 李璟见没人再反对,也就下定了决心。 “诏奉化军节度使皇甫晖、燕王李弘冀、武安军节度使边镐还京........” 南唐保大九年,后周广顺二年六月,南唐征发大军二十万,号称五十万,正式北伐中原。 唐军兵分三路,东路军五万人,在武安军节度边镐的率领下,出江都府,兵锋直指徐州。 西路军三万人,由奉化军节度使皇甫晖指挥,从光州渡过淮河,直取蔡州和许州。 这两路都是在牵制分散后周的注意力和兵力,真正的主力是中路,李璟拜燕王李弘冀为北面招讨大使,率兵十二万,出寿州,沿颖水北上,直逼汴梁。 ----------------- 六月的汴梁,热浪滚滚,太阳炙烤着大地,就算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煎熬。 兵营之中,刘明德平端着一支长矛,这矛极长,足有两丈,矛杆有儿臂粗细,矛尖坠着一块砖头。 刘明德汗水如同雨点一般,从额头滑落下来,滴在地上,立刻被蒸发殆尽、 他握着长矛,手臂剧烈的颤抖着,拼命维持着这个姿势,把长矛端平。 徐灏蹲在他面前,语气轻蔑的说着:“你还是放弃吧,这里是军营,只有男人才能留下,我瞧你不像个爷们,你不适合当兵,没什么出息,回家去吧,找爹娘撒娇去吧” 刘明德头侧过去,在肩膀的衣服上抹了一下汗,虽然手臂颤抖得越发剧烈,语气却坚定无比:“不回家,我要出人头地,给我娘挣个诰命........” 徐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俱是不屈,暗暗点头,这是个好兵。 他也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就住在军营里,和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吃一样的东西,训练同样的内容,也同样瘦了一大圈。 沈知意和郭柔心疼丈夫,几次差人送来东西,徐灏都坚决不收,有一次二位夫人实在担心,乘车来看他,被营门口的卫兵直接挡了回去,无令不得出入军营是军律中的一条。 气得二位夫人大骂不止,却又无可奈何。 徐灏知道之后,大为欣慰,重奖了当时的卫兵。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皮肤也被晒成了古铜色,整个人反倒是精神矍铄。 徐灏站了起来,抬眼望去,整个校场上,俱是端着长矛的士兵,军官们蹲在坚持不住的士兵前面,或是调侃、或是怒骂。 不时有人昏过去摔倒,立刻被拖到阴凉处,灌下绿豆汤,用冷水降温。 这几个月来,士兵们吃得好,每天早上每人有一个鸡蛋,中餐或者晚餐一定有一顿有肉,这些士兵们穷惯了,经常有人偷偷藏东西,但是值日官和各级军官会挨个检查,士兵们必须吃下去,要不然就打军棍。 如果不是营养充足,就这么训练,练废一半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一声号角响起,休息的时间到了,士兵们丢下长矛,“噗通噗通”的软倒在地上,哀嚎声、抱怨声连成一片。 “大人” 徐灏正在和一群士兵说笑话,忽然门口的卫兵跑了进来。 “大人,京里有宦官来,招你即刻入宫........” 第122章 献计 文德殿里静谧无声,皇帝郭威高坐丹陛之上,面色严肃。 冯道、李谷、范质、魏仁溥、柴荣、李重进、张永德,还有一众禁军高级将领,俱都在座。 徐灏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在军营接旨,太监催得急,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来。 直到进了端礼门,才反应过来这样见君颇为不雅,临时去门下省借了一件官袍披上。 “臣,参见陛下” 徐灏进了大殿,长揖施礼。 郭威是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军营的,看着这个女婿如此勤于王事、英气勃发的样子,不由得很是欣慰,上次没白骂他,不由得嘴角勾了起来。 “你且坐好” 皇帝说完话,拍了拍巴掌,几个太监推着一面巨大的屏风从里面出来。 徐灏莫名其妙,扭过头来,看了看柴荣。 柴荣下巴向地图上扬了扬,又向上面的皇帝扬了扬,示意不要急,听皇帝说。 “众卿请看” 郭威又拍了拍巴掌,两个宦官拉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出来,把它钉在了屏风上,地图上画着几个红色箭头,望之颇有些触目惊心。 “昨日收到奏报,南唐起兵二十万,兵分三路,前来伐我,众卿皆是朕股肱之臣,计将安出?” 郭威不愧是马上天子,虽面临如此情况,语气中还是不慌不忙。 “南唐北伐????” 徐灏搜肠刮肚的回忆,好像历史上没有这场战争啊,看来历史已经改变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到来? 李谷是宰相,首先发言:“陛下不须忧虑,兵来将挡就是,可宣召忠武、镇安、归德、武宁四节度,领兵抵抗,如今正值盛夏,天气如火,粮草转运不便,南唐虽富,却决不能持久,待其粮尽,自然退兵” “臣附议”几个文官纷纷开口。 “此老成之言”皇帝评论道。 这虽然是个笨办法,却胜在四平八稳,不易出错,正应了兵法上的“结硬寨、打呆仗”。 郭威说完,把目光转到了武将身上,目光探寻。 李重进想争个表现,站起来作揖道:“臣愿率兵,为陛下解忧” 柴荣瞥了李重进一眼,目露不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细细研究。 徐灏也跟着站起来,和柴荣并肩而立,一齐看着地图。 几个禁军将领也跟着围了过来。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好半天之后,柴荣躬身施礼:“陛下,臣有一计” 说到这里,瞟了一眼徐灏,目光闪过一丝笑意:“臣有一计,敌既分兵而来,我若同样分兵抵抗,岂不正中敌下怀?臣建议,管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避实击虚、避强击弱,集中兵力,先歼敌于西路,威胁敌中路军侧翼,看他退不退兵” 这正是当年在大名府,柴荣和徐灏初见之时,论战的结论。 高怀德立即支持:“晋王所言极是,臣附议” “敌人若是不退呢?” 徐灏忽然喊了一句。 一言既出,满堂皆静,郭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不说话,等着徐灏继续说。 徐灏沉着脸,伸手指着地图:“诸位大人请看,若是依晋王所言,我军歼灭敌西路军,虽可威胁敌军侧翼,可是倘若敌中路军不退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说越有信心:“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晋王此计全在一个快字,可是倘若敌军不退呢?倘若敌人扎下硬寨与我僵持呢?敌中路可是有十几万人” “就算打败西路军,敌人也有两条路,其一,可以和我隔颖水对峙,我军急切间必然难图,几万大军汇聚于此,打又打不下,走又走不得,变成了拼消耗,日久迁延之下,我国国力能否支持?” 手指接着在地图上划动,最后停在一处地方,正是徐州。 “其二,如果南唐是我领兵,那我就继续分兵,一方面与我军隔河对峙,另一方面分兵加强东路军,集中兵力,全力攻打徐州,我大军主力集中于右翼,则徐州必然空虚,敌军只要徐州在手,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就被动了,徐州之得失,辄关南北之盛衰,陛下不可不防” 郭威终于笑了出来,满脸鼓励的问道:“你有何妙计教朕” 徐灏弯腰一礼,正色道:“臣请问陛下,这场仗要打到什么程度?” 郭威眼神更加满意:“总要使南唐几年内不敢再来犯我疆界” 徐灏笑了出来:“既如此,臣有一计,请陛下和各位大人斟酌” 他转过身来,指着地图说道:“敌征发二十万大军,此倾国之兵也,这是明显的有前权,无后守,其国内必然空虚,陛下可诏令四节度层层抵抗,迟滞敌军” “兵法说以正合,以奇胜,敌既遣堂堂之师而来,我当以奇兵胜之” 他清朗的声音充满激情,“咚”的一声,手掌成拳,狠狠砸在一个位置上。 “陛下可出偏师,借道南平,绕过敌长江防线,奔袭鄂州,我看李璟退不退兵.........” 李谷霍的一下站起来,声音颤抖着问:“假......假道伐虢.....” 徐灏摇了摇头:“南平不能亡,他的存在对我们有好处,有南平在,我军可随时威慑南唐,此战过后,南唐必屯重兵于鄂州,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空耗南唐国力,何乐而不为” 魏仁溥站起来问道:“粮草辎重何解?” “就粮于南平,能买则买,不卖便抢,正好趁机扬我兵威”徐灏从容不迫。 “侯爷不爱护百姓了?”冯道笑呵呵的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高保融性情迂腐缓慢,无才无智,既向陛下称臣,又向南唐称臣,首鼠两端,如今正好让他看看我大周之强盛,给他个教训,自然仰慕我国,将来也好.........”徐灏不屑的一笑,话虽没说完,但是人人知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不过是将来统一的时候,怕是一封檄文就能收南平于版图了。 大殿里沉默良久,忽然“啪啪啪”的掌声响起。 郭威满脸欣慰的站起来,他听得入神,连龙袍领口都微微掀开:“武英候好兵法,就依你,中书省拟旨,拜........” 看了看柴荣和李重进,还是开口道:“李重进为南面招讨使,节制四大节度,徐灏拜征南将军、控鹤军都指挥使,领兵三千,借道南平,直取鄂州........” 柴荣面色一黯,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明知道自己是开封府尹,实际意义上的储君,轻离汴梁不得,但是如此大战,不能去赚一份军功,反倒是便宜了李重进,这让他很是烦恼。 众臣一齐躬身领旨,退出大殿,柴荣刚想凑过去和徐灏说几句话,却看见徐灏被李重进拉住。 “徐指挥使跟我来,我们军议一番”李重进笑吟吟的。 这次对于李重进而言,是个拉拢人心的好机会,禁军三衙精兵尽出,皆尽集于他麾下,这份战功,他李重进就笑纳了。 尤其是徐灏,他是亲眼看见刚才在殿里,徐灏慷慨陈词的,那种战略眼光,不是谁都能有的,如果得到他的支持,这皇帝之位,就可以好好谋划一番了。 别看柴荣是储君,没用的,禁军精锐皆集于殿前司,五代时期换皇帝如同翻书,道理简单得很,还是安重荣那句话说得透彻:“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得之” 这是正事,徐灏不能不去,扭过头来,见柴荣脸色难看,喊了一声:“兄长且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一言既出,柴荣顿时面色变缓,轮到李重进脸色难看了...... 第123章 军议 军议是在殿前司衙门西侧的一个大厅里进行,众将先是拜过皇帝刚刚赐下的“旌节”,也就是六纛旌节和门牙旗。 “旌节”代表着皇权,这代表着皇帝赐下了兵权。 接着李重进作为主帅,高居上首,众将两侧坐下。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军机重地,任何人无令不得擅闯,后世所说的“白虎节堂”,指的就是这个。 李重进作为主帅,先是给出征众将打了气,接着安排出发的时间和顺序,统筹粮草辎重和征调民夫,武器装备,包括战马和盔甲的下发...... 说是他节制四大节度使,其实那四个节度使他谁也管不了,人家是听调不听宣,他所能管的,只有眼下这些禁军。 不过这次涉及到了节度使们的领地,想必他们能尽力打仗。 厅里挂起一张巨大的地图,众将围了过来。 李重进指着地图道:“敌三路而来,我军如何应对?” 高怀德立刻进言:“敌轻兵于左右,重兵屯于中路,武英候所言有理,徐州乃是重中之重,轻弃不得,末将建议,我禁军全师东向,全力迎击敌东路军,先保徐州不失” 侍卫司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刘光义看着地图说道:“那中路怎么办?武宁节度使王彦超当世名将,徐州当稳如泰山,末将建议,我禁军去中路,敌中路军足有十二万人,归德、镇安两节度怕是不敌,万一任敌直薄汴梁城下,我等死无藏身之地”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 李重进瞟了一眼徐灏,见他正呆呆的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徐指挥使有何见解?”他主动问了一句。 徐灏正在考虑自己带兵要走的路径,闻言以为是问自己要走那条路,指着地图说道:“我准备取道许州和邓州,一路向南,绕过襄阳,从复州渡过汉水,直插鄂州” 说着说着笑了出来,指着地图道:“你们说,我去江陵城下兜上几圈,向高保融要钱要粮,他会不会吓破胆子?” 众将哄然大笑,纷纷说:“别说钱粮,说不定小妾都能送到你床上.......” 李重进笑着拍拍巴掌:“好了好了,军议呢,那就这样,徐指挥使带本部兵马为前锋” 扭过头逡巡一圈,点将道:“高指挥使跟你一起,你们领三千兵马,去吓破高保融和李璟的胆子.......” 高怀德是铁骑军都指挥使,徐灏是控鹤军都指挥使,两个人都是殿前司的,此一去,只要功成,那么军功就有李重进一份,果然好算计。 军议结束后,徐灏婉拒了李重进宴请,骑上马,匆匆忙忙的赶回了家里。 马上要出征了,怎么也得和妻妾们告个别。 回到府中,郭柔已经知道丈夫要出征的消息,想必是皇帝心疼女儿,派人来通传过了。 一见丈夫回来,郭柔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搂着丈夫不松手,撒泼打滚的不让徐灏去,甚至叫人备车,她要进宫,求父亲收回成命。 这可是打仗,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丢了性命,难怪郭柔不愿。 沈知意也颇为不舍,不过她自幼生长于山寨,见惯了杀伐,倒是比郭柔镇定多了。 好容易哄好了郭柔,答应她每隔三天就会写信来,方才勉强劝住。 又和沈知意温存了一会,这才出去。 来到内书房,前面通报,孟浮生求见。 “浮生怎么来了?”徐灏来到前面书房,只见孟浮生一身孝服的等着。 孟浮生弯腰一礼:“听闻侯爷要出征,小人特来请命,与侯爷同去” 徐灏失笑道:“我是去打仗,你跟着做什么?再说,你不是还在守孝?” “忠孝不能两全,侯爷对我兄妹有大恩,小人怎么能不陪着侯爷出征,家父在天有灵,定不会怪罪,请侯爷成全”孟浮生长揖到地,语气诚恳。 徐灏伸手扶他起来,凝视良久,笑道:“好,那就跟我去.......” “多谢侯爷,小人还有一事,想请侯爷允准”孟浮生接着说道。 “何事?” “我随侯爷出征,妹妹自己一个人,小人实在不放心,请侯爷许妹妹暂时住进府里” “这个使得,你让孟娘子收拾一下,搬进来吧,我会和夫人说的” 孟浮生嘴角高高勾起,目的达到了,这才施礼而退,徐灏一直送出书房,看着他消失方回。 刚刚回到内书房,春兰就找上门来,扑进怀里舍不得,春兰走了,秋蕊又来。 这一下午,内书房像是走马灯一般,你来我走,我走她来........ 青玉是最后来的,一双漂亮的杏眼中,噙满了泪水。 徐灏哈哈一笑,放下手里的地图,招了招手:“过来宝贝” 对于青玉,徐灏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外貌协会那个时代都不缺。 青玉哽哽咽咽走过来,被徐灏一把扯住,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郎君,你什么时候回来”青玉顺势挤进他怀里,小脸贴在徐灏的颈窝里。 “总得有半年吧”徐灏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柔声回答。 “听说你们要去徐州吗?”在徐灏看不到的地方,青玉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问多了,这是军事秘密,宝贝,才几天没见,你这里怎么变大了”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徐灏的渣男特性又一次爆发,手已经探进了青玉胸口的襦裙里。 青玉被他摸得脸上如同涂了一层胭脂,声音微微颤抖着,好似在发出邀请:“郎君~” 话音未落,已经被打横抱起,直接去了里间,没多一会,男欢女爱之声传了出来。 久别胜新婚,徐灏非常尽兴,累坏的他,结束之后就搂着青玉,呼呼大睡起来。 青玉轻轻的在他脸上抚摸着,满眼都是幸福,好半天之后,挺起身子,在他嘴角轻轻一吻,接着轻手轻脚的爬下床,穿好衣服,来到外间。 拿起桌上的地图,上面标着几根箭头,那是周军禁军的行军路线。 这内书房除了有限的几个人,没人能轻易进来,所以徐灏毫无防备。 青玉眼中闪过几分挣扎,最后想起自己族人,还是低下头把路线记录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郭柔不顾自己和沈知意正怀着孕,强行要求全家去大相国寺烧香,为丈夫祈福,全家都得去,每个人都得跟佛祖磕头......... 大相国寺的禅房里,青玉和春兰几个侍妾陪着郭柔和沈知意礼了佛,就在这里休息。 青玉借着去厕所的由头,开门出去,转了几个弯,身后已经没人。 再往前去是一个跨院,身侧耸立着一座假山,果然是人迹罕至之地。 “姑娘别来无恙”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124章 出征 青玉一声不吭,襦裙一扬,一脚向后踢出,绣鞋上的红色绒团一闪,直奔男人面门。 男人嘿嘿一笑,身子一动,向后退出两步,避开攻击,“刷”的一下,展开手里的折扇,笑吟吟的看着青玉。 青玉一击不中,转过身来,眼神冰冷刺骨:“周大人,我说过不许你离我太近吧” 男人笑道:“要怪就怪姑娘国色天香,我也是男人,怎能视若无睹,若是冒犯了姑娘,在这里给姑娘赔罪了” 说着装模作样的拱拱手。 这人叫周峤,乃是南唐靖安司的司丞。 靖安司是唐代的一个机构,由唐玄宗设立,主要负责情报工作,职能类似于明代的锦衣卫和东厂,南唐建国以后,处处以大唐正宗传承自居,便也恢复了这个机构。 周峤便是靖安司的司丞,心狠手辣,恶名昭彰,在南唐能止小儿夜啼。 说起来这周峤是很有来历的,祖上是汉景帝时的郎中令周仁,三国名将周瑜和北宋大儒周敦颐都是这周仁的后代。 周仁医术高超,又是景帝刘启的潜邸旧人,很得皇帝宠信,可是他却不是因为医术或者政绩出名,而是因为汉书中的一段话出名,“于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 简单来说,就是汉景帝和嫔妃过夜的时候,让老周在一边看着,当拉拉队.........刘启这个嗜好,真是让后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周仁的名声就此臭了,无论是史记还是汉书,《奸佞传》中都有周仁的大名。 具体是只做拉拉队,还是亲身参与“战斗”,史书没说,后人也不敢妄加猜测,不过以西汉从刘邦开始,各代皇帝就基本男女通吃的特点来看,周仁和刘启也八九不离十。 周仁和刘启具体怎样不好说,但是这周峤能执掌靖安司,想必还是有一些本领的。 青玉神色稍有松动,犹豫一下,从腰带里掏出一个蜡丸,劈面丢了过去。 “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说完转身就走。 周峤手里捏着蜡丸,在她身后笑道:“姑娘慢走,不送” 接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找不找你,可不是你说的算” 低头捏开蜡丸,里边又一张纸条,用极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正是周军禁军的行军路线。 周峤眼前一亮,忍不住又看了看青玉的背影,嘴角高高勾起,这个大功跑不了了。 三日后的清晨时分,天还未全亮,侯府已经沸腾起来,今天是徐灏出征的日子。 昨夜徐灏是陪着郭柔睡的,郭柔几乎一夜未睡,反复交待着让丈夫注意安全,不要冲锋在前,早日回家,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 听到丫鬟在窗外提醒,该起床的时候,郭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搂着丈夫,说什么也不松手。 “我不让你走,我后悔了,咱们不做官了,你不去了好不好.......”一边哭一边说。 她忽然就理解了王昌龄的那首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给徐灏也弄得万分不舍,抱着妻子柔声安慰。 大门一开,沈知意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看来分娩之时,夫君定是无法归家了。 “妹妹莫哭,夫君出征,我等帮不上忙,却也不能给他拖后腿了”徐灏狠下心肠,轻轻推开郭柔,站起来和沈知意拥抱了一下。 沈知意眼角含着泪,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双臂环上丈夫脖子,小声倾述着思念:“你不要冲锋在前,要吃饱饭,打不过就逃,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你回来看我和儿子” 身边的丫鬟递上一个护身符,沈知意亲手给他戴在脖子上,哽咽着说:“祝夫君早日凯旋归来.......” 徐灏捧起她脸,在她嘴角轻轻一吻,强自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笑道:“你们放心,能杀了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又轻轻摸着妻子凸起的肚子,低声道:“小混蛋,少给你娘找麻烦,要不然老子回来揍你屁股” 沈知意凄然一笑,回吻一下,小声说:“给咱们的孩儿取个名字吧” 徐灏笑道:“这小家伙正好是我南下时候出生吧,那就.......叫南征吧,男孩就叫南征,女孩就叫颜若” 回头对哭哭啼啼的郭柔笑道:“阿柔的孩儿不急,陛下金口,要给赐名的” “好了,我去了,你们......保重.....”温柔乡是英雄冢,果然半点不错。 徐灏强忍不舍,转身大步出门。 身后郭柔又大哭起来,徐灏只当没听见,大步而行。 出了院子,春兰、青玉和秋蕊和几个大丫鬟们,站在院子门口送行,人人眼眶通红。 众女一齐开口:“郎君早日凯旋” 徐灏哈哈大笑,和她们一一拥抱告别,大声说道:“等着我回来........” “师父,师父”萧绰绰跑了过来。 跑到徐灏身前,手里拖着一个金锁:“这个给你”那是她颈上佩戴的长命锁。 徐灏把她抱起来,在她小脸上轻轻一吻:“等着师父回来........” 府门外,范玉峰和孟浮生还有呼延赞带着十几个亲兵已经在等着了。 孟若梦手里拿着一个香囊,双眼含情的捧到徐灏面前:“请侯爷早日凯旋” 徐灏哈哈一笑,伸手和她轻轻拥抱一下,接过护身符藏入怀中,笑道:“等我回来,你孝期一满........” 孟若梦羞红了脸颊,又是欢喜又是期待,微微点头。 “祝侯爷早日凯旋”孟谷领着府中奴仆,在门口聚做一处,一齐躬身施礼: 徐灏拍拍他肩膀,笑道:“我这一去,家里你就多费心吧” 孟谷恭恭敬敬的回答:“请侯爷宽心” 徐灏哈哈一笑,接过范玉峰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忽然之间豪情顿生。 高声吟咏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众亲兵被他情绪感染,跟着他齐声喊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连战马都感觉到这种悲壮豪迈,一齐昂头长嘶。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徐灏英挺的身形影影绰绰,孟谷都看呆了。 第125章 行军 “走吧”徐灏一声令下,当先拨马便走,亲兵们紧紧跟上,马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孟谷长揖到地,一直到看不到徐灏了,才直起身体。 营地中,士兵们已经整整齐齐列好了阵势,徐灏纵马而来,登上高台,看着下面几千只眼睛,废话也不多说,只说了一句话:“我带你们封妻荫子,建功立业去........出发” 这个时代,你跟这帮基本都是文盲的士兵,讲什么大国大义,讲什么侠骨柔肠,通通没用,只要说点实在的,他们才能相信。 高怀德带着他挑选出的一千五百铁骑军士兵,在西门外集合等待。 两军汇合之后,看着徐灏的士兵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整整齐齐走过来,虽是行进之中,队伍却丝毫不乱。 一千五百人分为前后两队,前队皆是步兵,足有上千人,他们肩上扛着长枪,背上背弓挎箭,各都各队都有自己的旗帜,士兵们在旗帜的指引下,一队队一列列的出城。 低级军官们在自己的队伍周围前后跑动,时而赞叹,时而喝骂,鼓舞着士气。 整个步兵大阵在行进中没有一个人敢于交头接耳,只是低着头前进。 骑兵跟在步兵后面出城,当前一人打着旗,骑兵们牵着马,跟着旗帜缓缓而行。 马上挂着兵器和骑弓,骑兵们还要不时安抚激动的战马,嗡嗡的低语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再后面是辎重,几十辆马车上,拉着盔甲和粮草。 徐灏领着亲兵最后出来,身边的旗手掌着中军大旗,高级军官们聚集在他周围,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他出了城。 只是这份行军的功夫,已经展露出了强兵的姿态。 高怀德拨马迎上来,拱手笑道:“侯爷练得好兵,下官佩服” 徐灏抱拳还礼,微笑道:“将军谬赞了,我带本部人马为前锋,请将军佑我后路,缓缓跟上便可” “侯爷放心便是” 这一路人马是由徐灏指挥,所以他说的话就是军令,那怕高怀德再不愿意,也得遵守。 高怀德本以为徐灏的人马会在前面缓缓开路,没想到第一天就见识了控鹤右厢强悍的行军能力。 古代士兵,尤其是步兵的行军速度,在先秦兵书有记载,步兵行军速度大约为一天30到40里,一天的行军路程称为一朔。 而徐灏带队,从早上出发,到申时末刻扎营,一天走出了60里。 这是什么概念?蒙古帝国西征的时候,每天行军的速度是90里,徐灏训练出来的士兵之强悍,由此可见一斑。 几个月高强度的训练没有白费,60里之后,全军没有一个人掉队,士兵还有余力扎营。 徐灏满意极了,对左右笑道:“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闪电战,等我们赶到鄂州城下,李璟会把眼睛瞪破……” 高怀德跟在后面,拼命的催促行军,累死累活的,一直走到夜幕已深,才刚刚赶到。 铁骑军都是骑兵,但是除非十万火急,要不然没有骑兵会在行军中策马狂奔,因为中原马匹金贵,骑兵行军都是牵马而行。 按照大唐骑兵的传统,骑兵应该是一人两马,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条件了。 铁骑军说起来也是禁军精锐,但是和徐灏的士兵比起来,真的不够看。 徐灏采用后世的现代练兵方法,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要科学得多,再加上吃的好,荣誉感强,可以说已经在这个时候脱颖而出,差的就是鲜血的浇灌,没见过血的军队,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军队。 郭威自军中起家,所以对于军队,他很是上心。 规定禁军部队,特别是500钱军俸以上的禁军要求每日操练教阅。 “教阅”中的“阅”是校阅,而“教”就是教战,包括但不限于教武艺,教兵器,教阵法。 “阅”分小阅大阅,小阅就是各都各指挥各地方的内部校阅,大阅就是在州军或者京师进行的集中训练,同时有检阅的性质。 可见当时的禁军训练也是十分严格的。 但是禁军士兵训练是以个人武艺为主,徐灏的士兵训练则是以集体力量为主,这就是现代和古代的区别。 督导着士兵在徐灏大旁边扎下营,高怀德便匆匆来见徐灏。 一进控鹤右厢的大营,立即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帐篷扎的整整齐齐,一个帐篷住一个队,外面的篝火和帐篷里的烛火交织,巡逻队在营地里来回巡视,刁斗之声回荡在大营上空,整个营地里,安静无声。 高怀德暗暗佩服,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练出如此强兵,徐灏名不虚传。 中军大帐里,徐灏正在和一群军官商议明天的行军路线和顺序,总结今天的经验教训。 “照今日之速度计算,再有三五日,我们就到了许州,在许州渡过颖水,正好补偿辎重” “这一路上有官道,还是相对好走,再往南恐怕就不好走了” “兵贵神速,请侯爷派人通知许州,提前架设浮桥.....” “侯爷,今日全军病了十五个,受伤八个,是否把他们留在当地休息” “.........”众军官七嘴八舌。 徐灏瞥见高怀德前来,挥挥手说道:“那就这么定,大病留下,小病跟着走,受伤的同理,明日就按刚才规定的路线行军,都散了吧,哦对了,让士兵们都用热水烫烫脚,去吧” 众将一齐躬身:“喏” 徐灏做了个请的手势,对高怀德笑道:“将军快快请坐” 高怀德道了谢,坐在一旁,见桌上放着孙子兵法,由衷赞叹道:“侯爷军务倥偬,还要读书,颇有古之名将风采” 徐灏指了指书,笑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古以有之,若使兵不懈怠,将就先不能懈怠” 帐篷中烛火摇曳,照得徐灏半侧脸亮,半侧脸暗,高怀德忽然觉得这人颇为神秘。 第126章 阀阅 高怀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好久,憋出一句:“侯爷此战必定功成,回去之后,家门可立阀阅矣” “阀阅”起源于秦汉的尺籍伍符,最初是用来记载军令和军功的簿籍,和军中各伍互相作保的守则。 后来演变成了阀阅,相当于秦汉时,每个官吏和军人必备的人事档案。 一旦爵位晋升至左庶长以上,就可以把其调出来,篆刻于类似华表形的木柱上,立于家门两侧,左为阀,右为阅。 这就是“家门阀阅”,而“门阀”一词,就是这么来的,在那个铁血时代里,是只有军功才能换来的荣耀。 高怀德这是在恭维徐灏。 徐灏笑道:“听闻将军世代将门,我这是班门弄斧了,将军休要取笑才好” 高怀德大摇其头:“不不不,末将是真很佩服侯爷” 两人说着话,也渐渐轻松下来,说笑一会,高怀德就回去自己的大营,他还要巡营。 他刚走,一个穿着亲兵服饰的人,低着头,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臂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徐灏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那个亲兵,顺嘴问了一句:“浮生呢?他怎么不来?” 那人并不搭话,把水放在地上,抬起徐灏的脚,给他脱鞋。 徐灏越发奇怪,警惕顿生,挣开他手,厉声问道:“你是谁?浮生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中军大帐外自有卫兵把守,这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当真奇哉怪也。 那人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 账外忽然一阵风吹来,烛火摇曳不休,把这人身影晃得忽明忽暗,形同鬼魅。 徐灏虽并不迷信,但还是被弄得毛骨悚然,张嘴就喊:“来人.......” “郎君”那人急了,张嘴说话,还不敢大声。 随着她抬起头来,一张靓丽至极的脸蛋,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灏,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你......青玉”徐灏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夫人知道吗?” 青玉站起来,纵体入怀,趴在他胸口撒娇:“我舍不得你,我要跟你去....” “侯爷........”范玉峰刚才和呼延赞巡营去了,刚回来就听到徐灏的叫喊,以为有什么危险,掀开门帘冲进大帐,却见侯爷和一个亲兵抱在一起。 顿时呆住了,本能的想到:“难道侯爷也好男色?”想到这里,不禁头皮发麻,菊花一紧,转身便逃了出去。 帐篷里,徐灏把青玉按坐在凳子上,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欣慰,又是喜欢。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青玉小脸泛红,满目情意:“我......我是早上混进来了” 又说:“我一直跟着你的,不过你不知道”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胡闹,这是打仗,不是游玩,你这......你好大的胆子,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回去之后,自去找夫人领罚........浮生......浮生”虽然是在斥责,语气半分恼怒也没有。 青玉眼神闪烁、一跃而起,扑进徐灏怀里撒娇:“郎君,你别送我回去,我要跟着你,我会骑马,不会给你拖后腿” “不行,我不放心,你听话,回家去,在家里等着我,我一定平安回来”徐灏搂住她纤腰,满眼都是喜欢。 见一个爱一个,“徐渣男”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我不走,我要跟着你,你也需要有人伺候”青玉本就极美,这下轻嗔薄怒,更添了三分颜色。 “这是军令,你敢不遵军令?小心我砍了你脑袋”徐灏嘴里说着狠话,眸光却越发温柔。 “你舍得就砍好了,死了也是你的人..........”青玉继续撒娇。 ----------------- 通往徐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数不清的人流在路上涌动,人类的叫喊声,牛马的嘶鸣声,车轮的转动声,扬起的尘土,交织在一起,直冲天际。 东边不远的运河上,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各种船只,那是运输粮草辎重的。 骄阳如火下,南唐的东路军,在缓缓推进,目标直指重镇徐州。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西连中原,北倚齐鲁,南枕江淮,地处汴水和泗水交流处,是江淮和中原的水运枢纽,大运河就在徐州经过。 同时又控制着陆上交通线,北可上黄河,南可下江淮,西可进中原,被称为“北国锁钥”。 看看地图便可知道,只要控制了徐州,就等于截断中原和山东的联系,把地处中原的后周一分为二,从此汴梁城恐怕就再也睡不着觉了。 东路军主帅是武安军节度使边镐,号称南唐“名将”,此人是镇压农民起义起家,本质上就是一介文人,为人宽厚,却御下无法,时人称之为边菩萨。 这会他正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军队从官道上通过。 南唐东路军号称十万大军,其实只有五万人,而战兵只有一万多人,剩下的全是民夫。 这就是古代战争的特色,几千战兵带着几万民夫就敢号称十万大军。 边镐蹙着眉头看着民夫们走得怨声载道,侧脸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徐州?” 一个参军立刻回答:“照这样的速度,还要十几日” 顿了顿又说“这里到徐州四百里有余,我们一天只走三十里......” 边镐叹了口气,看着破衣烂衫、满头大汗的民夫们,叹道:“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是主攻方向,这些民夫......唉,也受苦了,燕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发来塘报,燕王大军正沿颖水向陈州进发,一路上并无战事” 边镐嘴角抽了抽,他虽然是个文人,但是好歹见过阵仗,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把主力放在中路,为什么不集中力量直取徐州,只要徐州在手,进可攻退可守。 也不知道谁给皇帝出的馊主意。 就在边镐带着军队,不管不顾闷头赶路的时候,后周武宁军节度使王彦超,已经带兵一万,绕过了南唐大军主力,潜伏在南面十里之处。 王彦超不愧是名将,他八天前从徐州出发,带兵先向西,渡过汴水,远远绕开南唐的斥候,接着挥军急进,一路偃旗息鼓,八天狂奔三百里,从宿州又一次渡过汴水,出现在南唐军身后。 南唐的东路军,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截断了后路........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边镐的战略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只知道照搬兵法,学什么兵贵神速,宿州如此战略要地,他居然没有分兵占领,就敢不顾身后,长驱直入,焉得不败。 第127章 边菩萨 曾经有人建议边镐,先夺宿州,再取徐州,但是居然被边镐否决了。 “此次北伐,以燕王为主,我等只是迁延敌军力,自当一鼓作气,直取徐州,攻敌必救,调动敌军来援,那宿州怎能无敌重兵防守,我若攻之,不知何日能克,吾受陛下厚恩,恨不能明日即抵徐州..........” 战争就是双方将领的斗智斗勇,南唐自立国以来,就没怎么打过像样的仗,就算打仗也是南方国家间的菜鸡互啄。 而中原自唐代就开始打仗,一直打到现在,无论是战争经验、动员能力还是将领的临阵指挥水平,都比南唐的要高得多。 夜幕渐临,南唐军的大营里,漆黑一片。 大营中间是重重围栅,栅栏外又是一圈大车围住,里边是中军和战兵屯驻之所。 而民夫就没人管了,在大营外或是席地而睡,或是挖个地窝棚。 耿老实今年三十岁,是滁州人,家里本有两亩薄田,日子还算过得去。 南唐的百姓,其实平均生活水平是要高于中原百姓的。 他是在自己家里被抓了民夫的,他不敢不来,因为刀子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名字叫做耿老实,可是却一点不老实,因为这一路上,他不是偷奸就是耍滑,反正出工不出力,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 但是这个耿老实生活上比较讲究,今日居然挖了一个地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个大坑,长短也就是能躺一个人,上面搭上几根稻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自己挖坟。 耿老实睡至半夜,忽然尿急,便起来起夜。 爬出窝棚,地上躺的到处都是人,连尿尿都没地方,总不能往人家身上尿吧。 向外走出两步,黑灯瞎火也看不清,只觉脚下一黏,踩中了一堆排泄物,也不知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他骂骂咧咧的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继续往前走。 走出好远,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解开腰带,痛痛快快的放水。 刚尿到一半,忽然感觉大地震动起来。 耿老实呆呆的看着地面,尿液从高处流下来,最后汇聚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现在这个水洼里的水正在散着阵阵涟漪........ 他身体越发僵硬,视线慢慢上升,忽然一阵风吹过,天上的乌云散开,月光照在大地上。 就在这月光之下,数不清的骑兵正潮水一般涌上来,兵器在月光下闪着冷厉的光芒。 耿老实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阵,他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却浑身发着抖,仿佛语言功能瞬间消失一般,什么也喊不出来。 直到一匹马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刀光一闪,耿老实只觉身上一凉,低头看去,破烂的衣服上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着,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泣之声,充满了凄厉和绝望:“啊..........” 边镐正在睡觉,睡梦中被外面巨大的噪音吵醒,他还以为是营啸了,半撑起身子,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一个亲兵猛地冲进来,满脸的惊慌失措:“敌人夜袭.......” 这个时候,围栅外面已经乱作一团,黑暗之中,周军骑兵大杀大砍,驱赶着民夫往中军冲击。 但是围栏里面还是安然无恙。 外面的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死前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让民夫们更加恐惧。 未经战阵的民夫们乱跑乱撞,慌不择路,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本能的向人多的地方逃,渐渐汇成一大股,径直奔向中军,先到的人趴在大车和围栅上,苦苦哀求救命。 南唐军这个时候,其实战兵尚在,也就是尚有一战之力,若是组织起来,严加守备,只要坚持到天亮,尚有翻盘的余地。 可是边镐这个文人,不愧是“边菩萨”,混乱中居然下了一个命令,打开围栅,放民夫进来避难....... 黑暗中,民夫潮水一样涌进围栅,人头涌动之间,忽然几声惨叫传来。 原来是周军的步兵到了,跟着民夫们闯进了围栅。 南唐军本就不善战,再加上夜幕之下猝然遇袭,又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混乱之中,战兵们东一团西一簇,在军官的指挥下,竭力自保。 始终形成不了有组织的抵抗。 不过因为周军毕竟人少,在某些局部位置,南唐军居然和周军打了个有来有往。 但是这个时候的边镐,已经手足无措,他被吓破了胆子,尤其是当一根箭镞飞来,他身边的掌旗兵大叫一声,落马而死,更是让他魂飞魄散,在十几个亲兵的保护下,催马便逃。 中军大旗一倒,就代表着有组织的抵抗结束,再加上边镐这一逃,南唐军彻底崩溃,溃兵们推翻围栅,四散而逃,把后背亮给了敌人骑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南唐本来翻盘的希望,就此破灭,东路军崩了。 南唐的西路军从光州出发,渡过淮河之后,便进入了慢走模式。 主帅奉化军节度使皇甫晖,带着三万人,十天走了不到一百里,乌龟都比他爬得快。 这皇甫晖就是出身于大名鼎鼎的魏州牙兵,打起仗来十分勇猛,但是更加无赖。 他能当上节度使,是个很传奇也很幸运的故事。 后唐年间,他作为牙兵,在贝州屯田,有一日夜间在军中与其他士兵赌博,因为手太潮,赌输了没有钱给,他就和同伙策谋发动叛乱。 当时正好五代“战神”李存勖宠信伶人,天下人心散乱,所以一经鼓动,魏州军士群起响应。 “长安的天子,魏博的牙兵”真是一点没错,这一闹居然成了势,李嗣源称帝后,将原为士卒的皇甫晖提升为陈州刺史。 后来契丹入侵后晋,后晋灭亡,为了躲避契丹人,皇甫晖率领其州人逃到江南,投奔了南唐。 说句实话,他打仗还是有两手的,但是在南唐这么几年,早就把当年魏博牙兵勇猛善战的传统丢到了长江里。 江南温暖的风,美丽的姑娘,精美的用度,把他磨去了棱角。 他这时也是立于路边,看着自己的大军缓慢前进,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身边一个军官试探的说道:“令公,我们是不是走快一点?燕王那边昨日还来信问过......” 皇甫晖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指着路上蔓延而过的大军:“你当北兵是那么好相与的?我就是从北边过来的,就这些人,哼.......” “北兵一到,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只有逃跑的份”他哼了一声说道。 “可是燕王那边......”军官继续说。 “燕王?你当他真是为国家出力?他不过是想排除异己罢了,巴不得我早死呢,边镐与我一死,兵权就都是他的了,哈哈,当我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下令道:“传令,缓缓而行,一遇周军,立即停下......” 第128章 内斗 南唐的内斗都斗到这里了,内斗要亡国,亡国更要内斗,最后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 纵观历史,多少强盛的王朝倒在内斗上,明末时,李自成在外面拼命的打,北京城内的大小官僚在后面拼命的贪,给皇帝逼得没办法,崇祯不得已向大臣们摊派,借钱打仗,意思是咱先打退反贼,你们在接着贪行不? 明朝大臣一齐回答,不行,你不让我贪,那我换个能让我贪的,没几天就打开城门,把皇帝给卖了....... 说远了,皇甫晖这一慢不要紧,直接反应在战场上,反倒让增援而来的李重进进退维谷了。 当日禁军军议,已经定下策略,还是选择先打敌最弱的西路军,等歼灭了敌人,再掉过头来收拾中路的李弘冀。 李重进带着两万禁军,与镇安节度使王绪合兵五六万,集中了绝对优势兵力,在许州等了七八天,敌人却迟迟不来。 战场上形势一日数变,让李重进指挥僵硬,缺乏应变能力的缺点暴露无疑,他这个时候最正确的选择,要么是主动迎上去,寻机歼灭敌人,要么是果断转身,利用时间差,集中兵力去打击敌中路军,主动给中路战场减轻压力。 而不是徘徊无措,兵法中的“以逸待劳”可不是这么用的。 可是李重进竟然呆在许州不动,飞马向汴梁请示,这一来一回,又是几天时间,徒然贻误战机。 郭威接到战报,纵观整个战局,敏锐地发现一丝不妥。 东路军的边镐在那夜溃败之后,逃出上百里才稳住阵脚,收拢了两万多残兵,也许是怕就这么回去,皇帝要怪罪,干脆领兵去攻击宿州。 南唐兵虽然野战能力不行,士气低落,但是攻城还是能做做样子的。 宿州是徐州门户,不容有失,郭威传旨王彦超,守好宿州,便是大功一件。 西路的皇甫晖虽然像是乌龟一般,一天走十里就停下,但那也是确确实实的三万大军,不得不防。 中路的李弘冀手里是唐军主力,足有十二万人,这个重兵集团如果挡不住,就会一直逼到汴梁城下,汴梁四面旷野,无险可守,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就麻烦了。 现在后周的问题很明显了,那就是兵力不足。 王彦超手里只有那一万多人,兵力使用已经到达了极限,又要防守宿州到徐州的广大地域,实在抽不出兵力。 而中路的归德节度使刘信,手里也是不到两万人马,实在挡不住敌人十二万大军。 如果敌人抱成一团,步步为营的逼上来,那可是十二万人,该如何应对? 李重进这个混账东西,不去支援刘信,反倒在许州蹉跎。 郭威对李重进失望透顶,立即传旨,罢李重进南面招讨使,拜柴荣为大将军,领兵出镇宋州,节制各军。 这个时候,被郭威忌惮的李弘冀在哪里呢? 答案是李弘冀过了淮河,走出五十里以后,就扎营不动了........ 皇甫晖好歹一天还前进十里,他李弘冀干脆一动不动。 每日里只是派出骑兵,向前搜索,外加掳掠。 “好好好,你立了大功了” 李弘冀乃是李璟长子,今年二十八岁,年富力强,军事能力出众,先前驻守润州,大破来犯的吴越军,斩首万级,在军中威望很高。 他身着一身紫袍,头戴软脚幞头,拿着一张纸条,哈哈大笑,脸上带着几分潮红。 “殿下,要不要抄送东西两路大军”周峤在一边提议。 周峤是连夜赶来的,得到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他先是核实了一下,一旦确定为真,不敢怠慢,立即南下,把情报送到了李弘冀案头。 当日青玉给周峤的情报是真的,为什么不给他一份假的呢?因为谁也不是傻子,大军出动,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粮草辎重,被服药材,都要先期出发,这些痕迹是抹不去的,所以她就算给人家假情报也没用,一核实便知。 但是徐灏要奇袭鄂州这一步,青玉却没有给到周峤,所以李弘冀还不知道徐灏已经绕到南平去了。 既然周军的主力不在这里,按理来说,他应该兵贵神速,直逼汴梁才对,可是内斗害了南唐。 “不要管他们,那两个人皆是宋齐丘一党,边镐和冯延巳还是儿女亲家,哼,一帮腐儒,有朝一日,我定要砍了他们脑袋.........”李弘冀咬牙切齿的说着话。 南唐的三个主要将领就是皇甫晖、边镐和李弘冀。 而皇甫晖、边镐一向和宋齐丘他们交好,和李弘冀根本不亲近,李弘冀巴不得他们死了才好。 如果那俩人死了,那么就只剩下他李弘冀了。 李弘冀打的主意就是借刀杀人,借周军的刀,杀了这两个有资格和他争抢兵权的人。 然后再顺理成章的扳倒宋齐丘等人。 那怕一时杀不了、扳不倒,也不能再让他们勾结在一起掌握兵权。 李弘冀手里十二万大军,战兵达四万之众,那是南唐举国之力打造的精锐野战兵团。 他要做的,就是坐观其他两路败亡,而他李弘冀只要把这些精锐部队完整的带回去,那他就有功无过,就能掌握更大的权利。 其实比起皇甫晖和边镐,他更恨的是他亲爹和亲叔叔。 因为他是皇帝李璟的长子,居然不把储君之位传给他,反倒是立李璟的弟弟,也就是李弘冀的亲叔叔为“皇太弟”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了,只要老子有了兵权,我看你让不让我继位。 所以历史上的统一往往是自北而南,南方政权的北伐基本都失败了,这不是南方人没有战斗力,而是领导北伐的人实在不靠谱。 柴荣是六月二十日,带领三千骑兵赶到宋州的,一到宋州,就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命令李重进迅速进兵,主动与敌西路军交战,寻机在野战中歼灭敌人,然后侧击敌人中路军左翼。 第二,命令王彦超紧守宿州,不得让敌东路军一兵一卒加入中路战场。 第三,面对着按兵不动的李弘冀,虽然判断不出他的目的,但是战场上不容侥幸,他亲率两万人马,向南机动,主动与敌接触,试图判明对方意图。 第四,催促徐灏,速速进兵,争取打破南唐的战略部署。 若问这个世界上,最能花钱的事是什么,恐怕就要数到战争了,单纯的比拼国力,不可否认,南唐是要强于后周的。 如果战事迁延日久,后周是坚持不住的,到时候恐怕不用敌人来打,国家自己就先破产了。 所以后周的战略是速战速决,而李弘冀这样按兵不动,虽然是出于恶意和私心,却歪打正着,正好打在后周的七寸上。 第129章 宁八郎 徐灏和高怀德终于赶到了复州景陵县,眼前就是汉水,浩浩荡荡的江水仿若无尽的深蓝绸缎,在天际与大地间肆意铺展,奔腾而去,一路向东,水天交接之处,苍茫一片,难分界限。 这景陵县是后周领土,知县听说朝廷有大军到来,急忙带着猪羊粮草来犒军。 “知县大人莫慌,请你组织民夫,搭建浮桥,送我们过江,越快越好”徐灏温声安抚。 连续十几日的武装行军,让徐灏瘦了,也黑了,但是精神更好了。 知县弯腰施礼:“是” 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过了江,便是荆南国了,大人.......” 高怀德冷哼一声:“不该问的不要问” 知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行了个礼,回去召集人手搭浮桥去了。 “地图”徐灏一伸手,孟浮生从怀里摸出地图递了上来,这一路上孟浮生自觉的担负着“参谋”的角色。 青玉穿着一身亲兵的服色,就跟在徐灏身边,大眼一眨一眨的盯着徐灏,满目的欢喜。 当日徐灏还是没禁受住她的软磨硬泡,加上对她着实喜爱,就任由她跟着了,没想到这一路上,她一句苦不喊,白天跟着部队行军,还要照顾徐灏的生活,如此劳累的情况下,也是咬牙挺住,让徐灏刮目相看。 徐灏来不及理她,把地图铺在地上,仔细研究,孟浮生和高怀德,还有一众军官围成一圈,也跟着看。 “你们看,过了江不远就是江陵,我意我们去江陵勒索一番,让高保融出钱出粮,再派出向导,带着我们一路东行,直抵鄂州”徐灏手指沿着地图活动, 几滴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忍不住抬手拭了一下,眼睛还是紧盯着地图。 “消息会不会走漏?”高怀德皱着眉头,看着地图说。 “如此一来,难免滋扰地方,怕是很难保密”孟浮生蹲在地上,也是蹙着眉头。 “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徐灏盯着地图说话。 不等别人说话,呼延赞张开大嘴叫道:“哥哥太过谨慎,我等过得江去,一路杀.........” “夯货,给我滚........”徐灏怒骂一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给他远远踢开。 众将面面相觑,嘴角同时勾了起来,这呼延赞也实在是个活宝。 孟浮生伸手指着地图:“属下建议,我们过江以后,偃旗息鼓,沿江北群山行动,只要顺着大江一直向东,就不会迷路,一路上收集船只,封锁消息,寻机渡江,打李璟个措手不及” “也好,就依你”徐灏思考一会,从善如流。 “派人去催一催景陵知县,让他们三天之内,必须搭建好浮桥,我们正好休整几天,对了,晋王那边有没有最新进展?” “边镐已败,李弘冀不知为何,还在按兵不动,皇甫晖倒是在前进,不过据说一天十里,乌龟都比他爬得快”孟浮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上来。 青玉在一边眼神闪烁,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徐灏蹙起眉头,看着柴荣那边的战况通报,百思不得其解,实在理解不了,南唐这几员大将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去吧” 众人弯腰施礼,纷纷去执行命令了。 青玉看看四周没人,一下扑进徐灏怀里撒娇道:“郎君,你可真厉害” 徐灏哈哈大笑,在她臀上重重一拍:“你少跟我这撒娇,等回去了,夫人定会罚你,到时候你自求多福吧......” 青玉眼神闪烁,眸色一黯,大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会,忽然挤进他怀里,悠悠的说道:“郎君,我要是犯了大错,你原谅我行不行?” “那要看什么错”徐灏把玩着她的头发,混没当回事。 “不行,你说你会原谅我”青玉继续撒娇。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徐灏眼神狐疑起来。 青玉眼神更加闪烁:“没有没有,妾怎敢欺瞒郎君......” 徐灏疑心更起,刚要细细盘问,却有人来请示行军之事。 看着徐灏匆匆出去,青玉似乎被抽走了精神,软软的坐下。 时间越长,她越不知道该怎么跟郎君交待,几次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双手捂住脸,心里懊悔万分............ 三日之后,三千兵马顺利渡过汉水,进入了南平境内。 他们偃旗息鼓,一路闷着头沿着长江北岸行动,路上遇到村庄就抢了船,船夫也被强迫着跟着走,一路走一路抢,终于在距离鄂州几十里的地方,全军渡过了长江。 南平自从自立一国以来,就没有和周边政权别说打仗,就连脸都没红过,所以南唐对于这个方向毫无防备,连徐灏都奇怪,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居然防备如此稀松。 直到这个时候,徐灏都摸到了鄂州眼皮底下,南唐还是毫无察觉,健康城里歌照唱,舞照跳,一派歌舞升平,太平景象。 鄂州城自从唐代建中之乱以来,就没有经历过战火,将近两百年的太平日子过下来,城墙已经年久失修,更重要的是,鄂州守军和百姓,根本没有战争来临的意识,他们还沉浸在太平盛世的虚幻泡沫里。 夜幕降临下来,城墙不远的地方,响起几声鸟鸣,声音一落,几十条黑影从地上一跃而起,飞快的窜到城墙下面。 “嗖嗖嗖”几十条绳索飞上了城墙......... 鄂州守城的是南唐的禁军。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的五代和南方的大国,都以大唐正统传人自居,所以皆学大唐,普遍设立“六军”。 为了抓住权利,在“六军”之外又设“禁军”。 中原王朝的“六军”,往往只是个名号,精锐部队都在侍卫亲军和殿前司亲军中,“六军”实力很弱。 但是南唐刚好相反,它的精锐都集中在“六军”之中。 禁军战斗力并不强,相当于二线部队。 南唐的“六军”包括神武军、龙武军、天威军、雄武军、神卫军和龙卫军。 南唐的六军各置统军、副统军、都虞侯等军职,其中统军的地位非常尊贵,通常由勋臣担任,并且常常兼领节度使或其他高级官职。 燕王李弘冀,就是神武军统军。 这次北伐就是以六军为主,所以后方城防都交予禁军负责。 宁立仓是南唐禁军中的一员,因为北伐,南唐精锐的“六军”,都已经被抽调去了北边,所以他们这些二线部队才顶了上来。 这小子在家行八,所以亲近的人都叫他八郎。 他来当兵,只是家里太穷,饭都快吃不上了,来当兵还能混口饭吃,就被父亲和哥哥赶出来当兵了。 今日晚间是他轮值,也就是俗话说的放哨。 前半夜还好,后半夜他就坚持不住了,背对着外面,后背靠在城堞上休息。 六月的晚风吹在身上很是惬意,他靠了一会,便恹恹欲睡起来。 整个城墙上黑乎乎的,每隔几步燃着一个火盆,用于照明,长长的城墙上,肉眼可见的,只有他一个人当值...... 第130章 偷城 城楼里忽然传出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声音,宁八郎精神了一下,“呸”的一声,吐了一口,那是军官们在赌钱嫖妓。 “直娘贼,让老子守城墙,你们赌钱玩女人,早晚得一身脏病,钱都输光” 宁八郎“恶毒”的诅咒了一声,继续恹恹欲睡。 似梦非梦之间,“嚓嚓”宁八郎忽然听到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城楼里某个人出来小解,也没在乎,眼皮都不抬,接着昏昏欲睡。 “黄胜带三个人警戒,剩下的人跟我去城楼,一定要轻.......” 可是接下来的小声交谈声,使宁八郎睡意全无,他睁开眼睛扭头去看,却见十几个黑影聚在一起,还有人陆续从城墙下面翻上来,这群人手里的横刀在火盆火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 宁八郎揉了揉眼睛,睁开的时候,城墙上人更多了,足有三十多人。 其中一个人正趴在城堞上,向下面做着手势。 “敌.......敌人......”宁八郎心脏“砰砰”的剧烈跳起来,嘴里的唾液拼命往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但是却被那明晃晃的刀子吓住,一声也喊不出来。 现在他是靠在城堞上,火盆的火光照不到他,他正好缩在一片黑暗中,上来的人居然并没有发现他。 人群似乎已经商议停当,留下几个人警戒,其他人静静地向城楼摸了上去。 宁八郎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夏天的微风温暖异常,但是吹到他身上,却让他冷入骨髓。 他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的佩刀就放在身边,他伸手就可以拿到,可是他就是没有勇气去拿,连动也不敢动。 眼睁睁的看着敌人静悄悄的往城楼摸了过去,宁八郎拼命把身体缩成一团,让自己继续藏在黑暗中,他现在已经放弃了示警,他是来当兵吃粮的,不想把小命丢在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八郎听到城楼里忽然传出一阵惨叫声。 宁八郎蜷缩起身体,捂住了耳朵,闭上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带队翻上城墙的是范玉峰,他现在带着十几个人,都是亲兵队里的精锐,静悄悄的往城楼摸了上去。 趴在城楼门口听了听,里边的吵嚷声好似都集中在二楼。 他轻轻推了推门,“嘎吱”一声,门居然没锁,一推就开。 这个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都紧紧蹲在墙下。 好久之后,还是没人下来看一眼。 范玉峰心里略定,一挥手,带头进了城楼。 一楼一个人也没有,范玉峰都在奇怪,如此重要的城楼,居然防备如此松懈。 顺着楼梯往二楼走的时候,脚下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范玉峰心脏也在剧烈跳动,他拼命稳住情绪,带头往上走。 一直上到二楼,一个敌人也没遇到,也不知道是范玉峰的幸运,还是南唐的不幸。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范玉峰捅破窗纸,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间房间空着,第二间房间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不可描述。 第三间房间人比较多,足有七八个人,正在围着桌子赌钱,第四间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在睡觉。 范玉峰略略放心,回头做了几个手势。 身后的士兵点头示意知道了。 分出两个人去有人睡觉的房间,五个人去男人女人的房间。 不一会,有人睡觉的房间里“呜呜”两声,似乎剧烈的挣扎了几下,接着就没声了。 男人和女人的房间却出了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女人忽然尖叫了一声。 范玉峰心里一紧,提着刀就要冲进赌博的房间。 却听到几个赌博的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叫道:“赵老六,你他娘的轻一点,你吃干抹净了,我们还没享受呢” 其余几个人也一齐大笑,然后又低下头赌得热火朝天。 范玉峰等到几个部下从房间里出来,人人身上带着血。 他微微点了点头,意识做好准备,最后一个房间人太多了,而且示警用的鼓就在这个房间里,没办法,只能强攻了。 范玉峰咳嗽一声,大声喊道:“他娘的,怎么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违抗军令,你们是想死吗?” 说着一脚踢开了房门。 今日晚间的城防是虞候刘良负责的,他是上过战场的,不过现在朝廷大军北伐,周军应该都在北边呢,再说鄂州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敌军了。 长期的和平环境,让他失去了警惕。 今天手气真好,赌到现在他已经赢了一贯钱了,正要再接再厉,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接着门就被踢开了。 几个人闯了进来,这间房间不小,但是陈设很简单,中间有一张木榻,右侧靠墙就是一面大鼓,那是用来遇敌时给城内示警的。 其他就再无别物。 双方面面相觑,几个南唐军官没反应过来,本能的以为是巡城的。 等到看见范玉峰们身上的夜行衣,这才惊觉不对。 范玉峰咧嘴一笑,忽然上前一步,刀光一闪,一声惨叫,一个南唐军官了了帐。 鲜血溅得他满脸都是,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手下们一拥而上,扑了上去。 可怜南唐的禁军军官们,连兵刃都不在自己手边,个个赤手空拳,如何能抵挡? 当场被杀了四个,降了三个,只有刘良,好歹见过阵仗,趁着混乱之中,向后一个翻滚,跳过木榻,就要去取墙上挂着的刀。 手指刚刚摸到刀鞘,后颈一紧,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脸被按得贴在墙上,后腰一疼,一把刀已经插了进去。 这一刀应该插在了内脏上,剧痛之下,刘良叫都叫不出来,身体剧烈颤抖,好半天,眼睛失去了神采,慢慢软倒下去,死的时候眼睛还在大大的睁着。 如此顺利的情况,连范玉峰都没想到,自己手下一个不伤,就这么夺下了城楼,如果不是杀了人,简直就像一场游戏。 料理好了城楼,范玉峰连续下达命令,分出几个人去开城门,其他人也各有职司,一切都有条不紊。 走下城楼的时候,一个手下捏着一人走过来,一把掼在范玉峰面前,笑道:“他娘的,这小子躲在黑影里,我们上来的时候居然没发现” 被抓住的这人正是刚才掩耳盗铃的宁八郎。 第131章 进城 宁八郎满脸都是眼泪,“噗通”一声跪在范玉峰面前,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别杀我,别杀我” 一阵异味传来,他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范玉峰刚才杀了人,满身都是血,已经有点杀红了眼,这小子居然在他面前尿尿,他抽出刀来,本能的就想给他来一刀。 刀子都已经扬起来了,忽然想起徐灏的军令:“进城之后,降者不杀” 想到这里,又把刀子放下了,手掌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满眼厌恶:“我不杀你,你去城门前带路吧” 片刻之后,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七八个人守在门口,一个亲兵跑到城楼上,举起火把,想城外晃了三晃。 不一会,远处沸腾起来,大队人马由远及近,马蹄声震撼着夜空,潮水一般从城门涌了进来......... “侯爷妙计,哈哈,兵不血刃就进了城”高怀德哈哈大笑着,心里佩服极了。 “分兵守好城门,再次重申军令,严禁扰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百姓家中,组织军法队,违者当场斩首”徐灏面无表情。 “派人去府衙和府库,控制要害之处,快”徐灏继续下令。 包括高怀德在内,众将一齐抱拳,恭恭敬敬的:“喏” 范玉峰捏着鼻子,手里拎着一个人,从城墙上下来,一把把人掼在地上,叉手一礼:“侯爷” 徐灏骑在马上,见他满身是血,柔声问道:“受伤了?” 范玉峰嘿嘿一笑:“都是别人的” “你是谁?”徐灏问道。 “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徐灏身边的呼延赞一脚踢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 “小人.....小人,宁立仓,大家都叫我宁八郎”宁八郎怕得满头大汗,回答得畏畏缩缩,头都不敢抬,生怕这帮人一气之下,抽刀砍了他。 徐灏把声音放柔:“八郎,你不要怕,我不会杀你,你知道府衙和府库的位置吧,请你带个路” 宁八郎见这人说话和气,那就不是要杀人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磕了个头:“小人已经在这鄂州一年,所有地方都知道,愿为大人带路.......” 整整一夜,鄂州百姓只听见大街上脚步声不绝于耳,谁也不敢出来看个究竟。 等到清晨太阳出来,城头的旗帜已经换了........ 南唐在鄂州守备的是个禁军的都虞候,领着三千禁军守城,没想到城没守住,反倒是在家里莫名其妙的被擒住了。 其他什么刺史、知县等等文官,一个也没跑了,通通在睡梦中做了俘虏,宁八郎立了大功......... 南唐三千守军分为三处扎住,东面和南面先后投降,西面的兵营却出了事。 这个兵营足有八九百人,领军的是一个郞姓指挥,这人颇为忠义,听说城池失守的时候,立即组织兵力,打算反击一下,夺回城门最好,最不济也不能让敌人轻松,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后周军到了,他还以为是南平偷袭。 唐军不等组织好,郞指挥就带着亲信三百人出营,让其他人缓缓跟进。 一群人也不打火把,就摸着黑走在街上,拐过一个街角,那边也走过来一群人,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双方同时吓了一跳,又同时愣住了。 郑二带着他的营五百人,本打算去西面的兵营劝降,听说前面遭遇了不知道是什么人,请示要不要攻击。 没用片刻,郑二就反应了过来,自己人都在府库和其他兵营那边,这里不可能有自己人,既然不是自己人,那还等什么?打........ 郑二颇为狡猾,他听说南唐军人数不多,便料到后面还会有人陆续赶来增援,就派人绕到南唐前锋身后,忽然袭击,杀了几个人就跑。 南唐军在黑暗中目不能视,下意识的以为是敌人,正好这个时候,后面增援的人到了,紧张万分的士兵,以为又是敌人来袭,不辨真假挥刀便杀,后面来的人同样以为自己遇到敌人,两边就在黑暗中大打出手,自相残杀,伤亡惨重。 一直打到天快亮了,才发现都是自己人,精疲力尽之下,士兵们再也不听指挥,一哄而散。 只剩下郞指挥一个光杆司令,没奈何也脱去军装,化作百姓,混入城中...... 这南唐果然富裕,府库中光钱就搜出六十万贯,粮食布匹不计其数。 徐灏下令,士兵们每人分十贯钱,军官十五贯,自己一文不取,其他人敢于私拿者,立即斩首。 而且这十贯钱不是让他们揣在怀里,而是每人发了一张纸条,回去之后方可支取,要不然人人身上带着钱,那这仗也不用打了。 接着用府库里的钱粮,重金在城内雇佣大车和车夫。 得益于入城之后的秋毫无犯。 一上午时间,居然雇来几百辆马车、牛车,甚至还有百姓推着独轮车,乐呵呵的来应聘赚钱。 这个时代的百姓,没有国家的概念,只要你不杀他家人,不抢他们的钱粮,不烧他们家房子,只要有钱赚,管你是谁的钱。 一直到清末八国联军侵华,北京的百姓还在给洋兵扶攻城的梯子....... 把府库里的财物全部运走,徐灏又派人去贴出安民告示,叫孟浮生把昨夜的事记功.....忙得一塌糊涂。 一直忙到下午,才算轻省了一些。 青玉还是一身亲兵服色,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饭菜和热茶。 进来看见徐灏靠在椅子上,揉着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放下托盘,走到他身后,给他按摩着太阳穴。 “你呀,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累坏了可如何是好?又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吧?”青玉的语气中除了嗔怪还有心疼。 徐灏伸手在她给自己按摩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你也辛苦了,早让你回家去,你非跟着来,后悔没有?” “没有,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到平安喜乐” 徐灏嘴角高高勾起:“来,陪我吃饭” 第132章 应援使 鄂州的忽然失守,如同一滴水滴入油锅,炸得江宁城里的李璟和大臣们慌了手脚。 看看地图就知道,作为南唐的重要军事据点,其失守意味着南唐精心构建的长江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 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落入敌手,敌军可借此顺江而下直逼江宁,南唐小朝廷面临着直接的军事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囤积重兵的长江防线瞬间形同虚设。 徐灏的这一刀,准确的插进南唐的软肋,让李璟痛不欲生。 都到这个时候了,南唐的重臣们想的不是如何重新组织防线,并且反击夺回失地,而是还在忙着排除异己。 宋齐丘首先开炮,弹劾韩熙载“擅启边衅,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冯延巳立刻跟上,火力全开:“熙载此人自北而来,素闻与中原亲厚,前日有府中奴仆出首,有信使往返于南北........” 这就是赤裸裸的诬陷了,就算韩熙载真的和中原联络卖国,怎么可能就被冯延巳轻易发现。 韩熙载气得上书自辩,和宋齐丘、冯延巳对喷,两派各有拥趸,吵得不可开交。 李璟环顾整个长江沿岸,精锐都派出去北伐了,他无兵可用, 他难得的英明了一把,不理会手下大臣的互相攻讦,连下几道圣旨。 第一,招北伐诸军火速回军。 第二,诏楚州刺史何敬洙,升任武昌军节度使,火速率军夺回鄂州 第三,圣驾幸洪州 其中第三道圣旨被门下省封还,宰相张洎上书,言辞激烈,大概意思是:“陛下你这是逃跑,你不能走,你若一走,长江防线兵马跟不跟你走?三省六部官员们跟不跟你走?江宁百姓们要不要跟你走?你走了不要紧,长江防线就将彻底崩溃,长江一崩,淮河便成无本之木,也保不住,从此国家怕是再无宁日了” 好说歹说,算是把一心逃跑的皇帝劝住了。 七月八日,何敬洙带着一千兵,匆匆赶到江宁,李璟在宫中接见,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的拜托他,一定要夺回失地,如果不能夺回,也要守住黄州一线,坚持到北伐诸军回援。 何敬洙此人是南唐难得的名将,他是家僮出身,虽然身躯不高、相貌丑陋,但为人骁勇而有决断,擅长射术,统军有方。 成为楚州的地方官后愈加勤勉为政,时常微服查访民间,访求百姓疾苦,很得百姓爱戴。 宋齐丘在一旁忍不住进谏:“北兵强悍,何将军宜坚守黄州即可,万万不可野地浪战........” 何敬洙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敌军前来,我当与全城军民死战。大丈夫怎么能惴惴不安、闭门自守呢?” 宋齐丘一滞,脸色通红,这句话明显就是讽刺他畏敌如虎呢,从此宋齐丘就恨上了何敬洙。 李璟搜罗全城,把自己的御林军都交给了何敬洙,更有钱粮无数,算是把底子都翻上来了。 最后凑齐了三万大军,其中战兵七千,民夫两万,乘了上千条大船,水陆并进,顺着长江逆流而上。 何敬洙前脚刚走,在宋齐丘的撺掇下,张洎、冯延巳几个人又开始作妖。 张洎又一次上书,指出现在陛下把最后一副家当都给了何敬洙,需防郭威旧事...... 这句话简直杀人诛心,明白的告诉皇帝,建康城里已经没有兵了,北伐诸军回援需要时间,你把能调动的人马都给了何敬洙,如果他也来一出“黄袍加身”,陛下你要怎么办? 只是因为何敬洙驳了宋齐丘的面子,他就要往死里整人。 第一次李璟不理,但是架不住文官们接二连三的上书,奏折雪片似的飞来,耳根子软的李璟,终于猜忌起来,在冯延巳的建议,和宋齐丘的举荐下,拜陈觉为武昌行营应援使、都监,顺江而上,与何敬洙汇合,共同指挥鄂州之战。 “应援使”也就罢了,真正厉害的是这个“都监”,它相当于皇帝派出的监军,明晃晃的告诉将军们,朕有点不信任你们。 而且按照南唐规矩,后勤辎重要由监军来分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古有明训,李璟却偏偏派出个什么也不懂的文官去掣肘何敬洙,焉得不败。 何敬洙在路上听说了江宁的情况,又知道皇帝派来了监军,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再说北面,南唐皇帝撤军的圣旨传到北伐的三路大军之中,边镐一言不发,转身便撤,短短三天跑出一百多里,王彦超也不去追赶,任他逃脱,徐州太重要了,须防边镐杀一个回马枪。 最有意思的是西路军主帅皇甫晖,他已经知道后周大军正逼上来,要和他主动作战,正犹豫着要怎么办,接到撤军圣旨以后,简直如蒙大赦。 他没有直接转身就跑,因为他知道周军骑兵多,他若敢于转身就逃,下场一定不怎么样。 无赖就是无赖,这家伙秀了一把骚操作,先派人去和李重进接洽,号称要投降。 他本来就是河北人,要投降似乎也说得过去,李重进不敢自专,派人请示汴梁。 皇甫晖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命令大军假意向西运动,摆出要去蔡州的势态,见他如此,李重进真的相信他要投降,以为他想去蔡州投降,随即全军停了下来,时刻准备接受投降。 没想到皇甫晖虚晃一枪,当夜全军转向,向东急行,一日夜奔袭八十里,摆出一副攻击颖州,和中路军汇合的架势。 李重进大惊之下,飞马报信给柴荣,并统帅大军,渡过颖水,主动去增援柴荣,因为柴荣那边只有两万人,要是皇甫晖真的和李弘冀汇合,就聚集起十五万大军,柴荣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这里就能看出南唐败得不冤,后周虽然同样内斗,但是大节不亏,李重进和柴荣虽然争抢皇位,明争暗斗,但是绝不敢反应在战场上。 见周军渡河而去,皇甫晖率领大军优哉游哉的缓缓后退,几天之后,全军安然渡过了淮河。 这下声东击西,走位风骚,颇具名将风采,南唐不是没有良将,只是都沉沦于内斗之中了。 不过皇甫晖撤军撤得虽然很精彩,却故意没有知会中路的李弘冀,又不主动配合,只顾自己逃得痛快,这种行为不客气的说,就是自私自利,置大局于不顾, 这一手可把李弘冀坑惨了......... 第133章 溃败 柴荣是在行军途中接到李重进的飞马报信的,他纵观战局,敏锐的觉察到,徐灏偷袭鄂州一定是得手了。 那问题就简单了,南唐东西两路人马已退,中路军人数虽多,已成孤军之势,两翼赤裸裸的暴露了出来。 随即严令,要求李重进回到颖水西岸,集重兵于南唐中路军的左翼。 又传令王彦超,集结军队于宿州,威胁敌右翼。 自己带领两万人马主动迎战李弘冀。 东路军和西路军逃就逃了,关键是中路军,只要歼灭敌人这个重兵集团,从此江淮之地,就任由周军驰骋了。 而李弘冀接到撤军圣旨之后,一刻也没有犹豫,立刻准备撤退。 为了轻车简行,他下令除了必要的辎重,带不走的一律烧毁,决不能资敌。 南唐军点起火焰,带不走的布帛粮食,通通投入火中,烧得烟尘滚滚,烟柱直飞冲天,离着上百里都能清楚的看见,一派末世景象。 李弘冀本来是好意,没想到这个命令产生了反效果,南唐大军看见主帅烧毁辎重,这不是战败才有的举动吗? 一时间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入夜时分,斥候传来东西两路军已经联络不上,两翼已经出现敌军的斥候。 这代表着中路军已经被三面包围了。 李弘冀心里焦急,但是在众将面前却不露声色,镇定自若,安排各军互相掩护,依次撤退,并且规划好行军路线和断后人选。 军议中,各军争相要先走,吵成一团,人人都能挑出一堆理由,反正是都不想断后。 李弘冀这个时候展示出了他的勇武之气,自请断后,这才平息了争吵。 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南唐军等于什么也没干,净扯皮吵架了,宝贵的时间就这样浪费了。 南唐军这个时候已成惊弓之鸟,遍地干柴,一点火星就能形成燎原之势,于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午夜时分,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黑暗中忽然喊了起来,喊的什么已不可考,但是这简单的一声叫喊,使高度紧张,已成惊弓之鸟的“雄武军”炸了营,在指挥使当先逃跑的情况下,士兵们再也不顾安排好的撤退路线和次序,四散而逃。 他们的逃跑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各军以为遇到夜袭,所有人再也不顾军令,争先恐后的逃命。 黑暗中,南唐大军自相残踏,伤亡惨重,还没看见周军的影子,就已经崩了。 李弘冀本就没有睡觉,听说炸了营,急得血灌瞳仁,这十几万大军崩溃一起,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也不例外。 怎么办?他可不是个草包,相反,他其实很会打仗,颇具战功。 万幸的是,他直领的神武军居然没有崩,手边还有七千多人马,尚可一搏。 “地图”李弘冀强自定下神来。 亲兵拿出地图铺在地上,李弘冀研究了半天,正面的柴荣离得还远,暂且不必管他,右翼的王彦超兵少,威胁也不是最大,而左翼的李重进手里有六万人,是最大的威胁,如果让他轻易斜插过来,切断退路,那么这十二万人,怕是没几个能活着回去了。 “传令,我们去颖河,阻挡敌军,掩护全军撤退,快.......” 天亮之前,李弘冀终于赶到颖州对岸,与李重进隔河对峙,李重进几次渡河,都被打退,这是南唐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南唐士兵在李弘冀的指挥下,爆发出难得的勇气,舍生忘死的厮杀。 但是兵力毕竟相差悬殊,战至午后,一支周军从下游渡河,绕击南唐军侧背,这个危险时刻,李弘冀亲自披挂上阵,带着亲兵连冲两阵,血染战袍,击退了周军,极大的鼓舞了士气。 颖河两岸杀声震天。 连李重进都哀叹:“谁说南兵羸弱?如此英雄人物何不生在北方.......” 午后不久,柴荣带领大军终于赶到战场,李弘冀再也抵挡不住,且战且退,缓缓退往淮河。 李弘冀亲自断后,带着亲兵压住阵脚,缓缓而退,没有落下一个伤兵,周军被他勇猛所慑,竟然不敢太过靠近。 入夜时分,李弘冀终于退到淮河边,一看之下,不禁眼泪长流。 只见大路之上人头涌动,士兵和民夫交杂在一起,个个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尖叫大喊,只知逃命,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返身拼死一搏。 人尸、马尸倒卧在路边,辎重粮食撒得满地皆是,任人践踏,人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远处尘土大起,那是周军骑兵追上来了,逃跑的人群一阵骚动,恐惧蔓延开来。 淮河上本有三座浮桥,若是有次序的依次通过,大部分人都能过得去,可是惊慌之下的败兵,谁都想先过桥,你推我挤之下,桥上就像下饺子一般,掉落水中者甚众。 更多的人挤在岸边尖声大叫,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还在涌上来,前面之人被挤得“噗通噗通”的掉进水里。 水流湍急之中,人马尸体随波逐流,布满了河面。 “殿下,我们也过河吧”身边亲兵满脸是血,显然已经受了伤。 李弘冀在马上直起身体,望了望后面,周军骑兵已经隐隐可见,马蹄声动地而来。 又看看身边剩下的,人人带伤的亲卫。 “挡不住了”李弘冀长叹一声。 “过河吧” 几个亲兵抽出刀来,纵马而上,乱杀乱砍,把自己人砍倒一片,清出了一条浮桥,护着李弘冀扬长而去。 可怜十二万大军,回到淮河以南的,连一半都不到........ 另一边,陈觉在池州追上了何敬洙,一到就开始挑毛病,一会说行军太乱,一会说粮饷分配不公,一会又开始指点江山,好像他摇身一变,成了诸葛孔明。 就这样一路吵到了江州,陈觉还是不依不饶的,到处找麻烦。 何敬洙气得要死,又拿他没办法,反正距离战场已经不远,大军干脆上岸,分给陈觉一半兵马,两个人一个长江北岸,一个长江南岸,分头行动,眼不见心不烦。 南唐军野战能力本就不足,这下又主动分兵,真是自取灭亡。 鄂州城里,徐灏收到了南唐大军来袭的消息,正在开军议。 “侯爷请看,鄂州北有大别山,南有幕阜山,两山夹江,地形对我有利,如今陈觉在北,何敬洙在南,隔江相望,一旦打起来,必定援救不及,末将建议,在大别山设伏,先打江北的陈觉,杀他个措手不及” 高怀德胸有成竹的说道。 “唐军可是有三万人,兵力差距太大了,不可不防” 郑二开口进言。 其他众将也七嘴八舌的说着。 等到声音渐息,徐灏蹙着眉头看地图,显然是不满意了:“还有其他意见吗?” “小人......小人能说说吗?”身后的孟浮生举起了手。 徐灏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说” 第134章 迎战 孟浮生先是团团一揖,他这次是以徐灏的书童身份随征,没有军职,所以对谁都很是客气。 “诸位将军......” 他也走到地图边:“我军人少,敌人兵多,我们是以寡击众,以弱凌强,从这一点上说,高将军说的十分在理” 接着看了看徐灏,又说:“小人跟着侯爷也有一段时间了,也学到很多,侯爷常说的一句话,小人记忆犹新,打仗不光比拼士卒,更要比拼庙算” 徐灏眼前一亮,扭过头来,语带鼓励,柔声说道:“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是”孟浮生弯腰一礼。 面对着大家,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 “小人这几日在鄂州城中游逛,听百姓说起过陈觉这个人,此人乃是宋齐丘一党,与冯延巳、冯延鲁、查文徽、魏岑四人,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被并称为五鬼” 徐灏眼睛更亮,笑吟吟的鼓励:“不错,你接着说” “请问将军们,有这五鬼在朝,对于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将纷纷若有所思。 “当然是好事,有他们在,南唐就别想安定”徐灏接了一句。 “侯爷说的极是,所以我们应该把最大的功劳送给陈觉,这对于我们大周才最有利” 高怀德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送给他” 孟浮生说话的语气越发坚定:“我们不在鄂州打,我们去黄州,然后弃江北的陈觉不管,专打何敬洙,陈觉为了争功,必定不来支援,他想要的,只是黄州而已,我们送给他又何妨........” “啪啪啪”徐灏拍着巴掌称赞:“浮生果然高明” 转过来对着众将道:“从军事上说,我们拿下鄂州,逼敌回援,已经完成了战略意图,但是打仗不能只看军事,更要看政治,这一仗就是要打给李璟看的.....” 一席话说完,众将皆服,一齐领命。 当日,徐灏收罗城内,得战马二百匹,驮马三百五十匹,加上自己带来的,凑成两千匹战马,还有六百匹驮马。 他留一千人守城,剩下两千人,人人有马。 次日一大早,开打城门,呼啸而出,直奔黄州而去..... 两日之后,大军抵达黄州城下,黄州守将惊慌失措,紧闭城门,警报像雪片一样飞了出去。 又等了两天,何敬洙和陈觉的三万大军总算到达了黄州。 徐灏是在黄州东面扎的营,遮蔽了官道,何敬洙想要进入黄州城,就必须打败徐灏。 虽说可以乘船,但是这么多人,肯定无法全都上船,剩下的人结果只能是被敌人一口一口吃掉。 何敬洙也扎下大营,派人去给徐灏下了战书,徐灏欣然应允,回书说:“久闻将军赤胆忠心,战功赫赫,三日之后,当与将军会猎于黄州.......” 确定了战役时间,何敬洙连续给陈觉送去八封信,要他过江与自己合兵一处。 可是陈觉坚决拒绝了,反倒振振有词:“公自为之,某当为公遮蔽侧翼......” 何敬洙差点没气吐血,你胆小就说胆小的,胡扯什么掩护侧翼,江北那有敌人。 孟浮生所料半点不错,陈觉出发前就被宋齐丘百般叮嘱,只要进了黄州就是大功一件,至于何敬洙,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敢给我脸色看,死了才好。 黄州这地方地势很有特点,江北奇峰突兀,上半部分蔓着野草,下半部分色成黄褐,壁立千仞之下,江水汹涌而来,打在石壁上,溅起漫天水花。 江南岸则地势渐缓,形成一块平原,这就是汉江平原的东部边缘了,再往南去,又是连绵的大山。 这块平原地势宽阔平整,完全能展开上万大军。 倒是一片理想的战场。 徐灏身边跟着几乎所有的军官,众人站在一个土坡上,指指点点,正在看地形。 土坡下,一百亲兵环绕土坡,严密保护。 “后日我等当继续遮蔽官道,不让何敬洙有可乘之机,只要他进不了黄州,我们就算成功了”高怀德首先发言。 他这人出身将门,血统高贵,本来是谁也没放在眼里的,可是跟着徐灏出来这一个多月,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与士卒同甘共苦、处事公平、练兵得力,这些也就罢了,他也能做到,可是人家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往往有惊人之举,简直谋略过人。 就以这次奇袭鄂州,进逼黄州,关键还把李璟、陈觉等等一干人,全都算计进去,这一步他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天气很热,徐灏满头大汗,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挥着马鞭说道:“何敬洙南唐名将,我们不要轻敌,须防敌抄我后路,传令,第一,斥候散出去五十里,我们要清楚敌人的一举一动,第二,请高将军调三百骑兵,护住我大营和辎重,第三,萧珀......” “末将在”萧珀抱拳行礼。 “带着你的人,今天就出发,绕得远一点,绕过何敬洙大营,不要让敌人发现,给我插到敌军身后去,听我命令行事”徐灏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 “喏” “我军两翼也得劳烦高将军了”徐灏盯着高怀德。 “喏”高怀德抱拳领命。 接着又狐疑道:“不是说陈觉不会增援吗?” 徐灏摇着头:“战场上不容侥幸,为将者当未虑胜,先虑败,料敌从宽,孙子兵法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就是这个道理。” 高怀德心悦诚服:“侯爷真兵法大家” 徐灏嗤笑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古往今来,五千年历史上,真正称得上军事家、政治家的,唯教员一人尔.........” “侯爷,这里便是当年赤壁之战旧地,要不要去瞻仰一番”孟浮生问道。 “哦?”徐灏倒是把这个忘记了。 “走走走,去江北看看” 一行人拍马而行,直抵长江岸边,只见江水涛涛,乱石林立,怒涛拍岸,溅起飞珠千万,好一片古战场。 第135章 军歌 太阳缓缓升起,随着嘹亮的天鹅声,周军大营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这‘天鹅声’乃是军中特制的号角,其声嘹亮,仿若天鹅引吭。 青玉端着一盆水,用身子掀开门帘进来,伺候着徐灏洗漱和早餐。 一边给他梳头,青玉一边说着话:“郎君今后一定要好好保重,按时吃饭,按时安寝,不要让人家担心......” 徐灏听这话风怎么有点不太对,狐疑道:“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青玉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低下头在他脸侧轻轻一吻,咬了咬嘴唇:“没事,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说着在他鬓边拔下一根白发,娇嗔着说:“你看看,你才二十多岁,都有白发了” 辰时中,周军用完早餐,开始列队出营。 高怀德的铁骑军两厢先出,他们骑兵居多,要先出营,遮蔽战场,为步兵列阵清理出位置。 这次来的两千人,虽然人人有马,但是打仗可不是专一兵种的天下,最好的阵型就是步骑协同。 后世很多人有一个误区,就是骑兵能包打一切,但是在真实的战场上,这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简单,步兵克制骑兵的方法太多了。 谁也不是傻子,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就等着骑兵冲阵。 车阵、拒马、铁蒺藜、壕沟,甚至在地上挖几百几千个小坑洞,都能让骑兵冲不起来。 至于绕阵骑射,那是需要特定条件的,没有人会以骑弓与列阵严整的步弓对射,那是自寻死路。 而且在古代,也不会有人真的用骑兵去冲击列阵整齐的步兵,因为那根本不值当,成本上就不匹配。 训练一个骑兵的成本,能训练十个步兵,除了实在没办法,谁能人傻钱多,用骑兵冲击步兵大阵。 骑兵的真正优势在于机动性,遮蔽战场,追击敌人,抄袭后路,冲击敌人没有防备的侧翼,对付敌方的骑兵,这才是骑兵真正要干的。 骑兵出营完毕,徐灏的控鹤右厢接着出营,士兵们在旗帜的指引下,以步兵行军队形,一队队一列列的出来。 他不计成本,给自己的士兵人人配发盔甲,他的三百亲兵更是个个身披重甲,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都是向皇帝和柴荣,还有李重进撒泼打滚讨来的。 披甲率十成,这是个惊人的数据,要知道,在大唐最鼎盛的时候,大唐府兵的披甲率也只有六成。 徐灏模仿近代军队,每个百人队有一个鼓手,腰上悬着一只小鼓,敲着欢快的行军鼓,士兵跟着鼓点前进,对于统一速度和步伐很有好处。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一千名步兵出营列阵完毕,这是个很了不起的速度。 列阵完毕,行军鼓声随之停下,所有人立正站好,没有一个敢于乱动,天地之间忽然就安静下来,除了战马的嘶鸣,和军旗烈烈,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控鹤右厢之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徐灏一身软甲,在亲兵的簇拥下,纵马而来,中军的位置昨天已经选好,是一片地形开阔的小高地。 他一到,旗手竖起中军大旗,随着中军大旗的升起,其他五颜六色的旗帜也跟着升起,全体官兵欢呼起来。 呼延赞就在徐灏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左顾右盼。 现在周军是一千名步兵,位于战阵中央,两翼各有几百骑兵保护,周军尚红,从天空鸟瞰下来,一片红色随着地势起伏,就像大地铺上了一层红色地毯。 江风吹来,各色旗帜招展,一派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对面的南唐军也在列阵出营,他们号称是大唐接班人,戎装尚黄,土黄色的战袄成片的逼来,和黄色的大地几乎混为一色。 俗话说人一满万,无边无际,只见唐军人头攒动,一眼看不到头。 何敬洙手里足有一万五千人,出营的足有一万,虽说战兵只有三千,剩下的都是民夫。 古代战争中,大抵是一个战兵需要三到四个民夫,用来提供后勤给养、进行土工作业,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和累死。 但是就这声势,真的也能吓死个人。 南唐军一边行军一边唱起大唐战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上万人一起歌唱,歌声嘹亮之极,瞬间盖过了大江奔流,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声音,悲怆之气顿起。 这是大唐的战歌《秦王破阵乐》,战歌之声和江水奔流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南唐军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双方的战马被气氛感染,一齐昂头长嘶。 徐灏四下看看,见身边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惧色,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敌人太多了。 用两千人,硬撼敌人一万五千人,七八倍的差距,谁能不怕? 徐灏轻蔑一笑,双腿夹了夹马腹,战马踢踢踏踏的小跑向前,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亲兵紧紧跟上。 一直走到大阵前面,对面南唐军的战歌正好唱完。 徐灏从左慢慢踱到右,双眼凝视着他的士兵,士兵们也回望着他。 他忽然催马,纵马狂奔,身后尘土扬起,连成一片。 “将士们,我们纵横中原,未尝一败,对面不过土鸡瓦狗,能奈我何?让他们看看咱们北地男儿的威风,让他们在我们马前匍匐..........” 徐灏纵马在阵前来回奔跑,高声大喊,身后的亲兵一齐复述着他的话。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几乎要把他裹在里面。 士兵们士气明显振作了一些,一齐举起兵器,高喊:“胜利.....胜利......” 对面南唐军中军,何敬洙远远的看着对面在鼓舞士气,冷冷的哼了一声,下令:“列阵吧” 这是两军对垒,不可能用民夫顶在前面,所以南唐军的战兵开始列阵。 他们完全按照唐代军队的阵型,四百人组成一个小方阵,阵成四层,第一层是“战峰队”,第二层“战队”。 前面两层是精锐步兵,披甲率不低, 第三层“驻队”,也就是预备队,第四层“奇兵”,越往后战兵越少,民夫越多,披甲越少。 三十多个小方阵,又组成了大方阵。 两翼各有四五百骑兵护住。 巨大的方阵纵横十几里,随着地势起起伏伏,铺满了大地,一眼看去,似乎看不到尽头。 整个大阵两翼拖后,中间凸出,组成了唐代着名的偃月阵。 徐灏在马上直起身子,手搭凉棚极目望去,南唐军第一排是几百个重甲步兵,手持长刀大斧,其他多是轻甲兵,多披两档铠,头上戴着折上巾,武器多是长枪和大刀。 再后面影影绰绰可见弓弩,这是标准的唐代步兵战术。 人多势众之下,看上去倒也是威风凛凛。 “哈哈,何敬洙摆出这么个乌龟阵是什么意思?这是怂了吗?还是等着我先进攻?”徐灏谓左右笑道。 现在所有的军官都集中在他身边,随时等待命令,众人听见徐灏如此轻松的笑语,顿时也跟着大笑起来。 第136章 接战 “高将军,劳烦你亲自带骑兵,给我牵制住敌两翼的骑兵”徐灏的第一道军令发出。 高怀德一身明光铠,兜鍪上的红缨随着江风飘摇,身上的甲叶,在太阳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抱拳大声尊令:“喏” 甲叶“哗哗”作响。 中军大旗向骑兵方向微微倾斜,那边旗帜也向中军微微斜了一下,示意收到,这就是“应旗” 马蹄声响,高怀德带来的八百骑兵,分出四百,一边两百,由他亲自带队,奔驰而去,扬起尘土阵阵。 高怀德亲率骑兵,奔驰到南唐军两翼三里处,按兵不动,与南唐骑兵对峙,若是南唐骑兵胆敢出击,侧翼就会被周军攻击。 “我们先攻,郑大,你去前面统一指挥,务必击退敌精锐步兵”徐灏回头大喊。 郑大也是一身重甲,抱拳一礼领命:“喏” 战鼓“咚咚咚”的响起,鼓声似乎就在地面上来回徘徊,震得人心脏都跟着狂跳不止。 刘明德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不停的滑下来,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害怕是很正常的。 “呜呜呜”低沉的海螺号声,贴地而来,这是进兵的信号。 “前进”“前进”“前进”...... 各级军官的呐喊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鼓手敲响行军鼓,欢快的鼓点在每个士兵心里震颤。 整个阵列骚动起来,刘明德条件反射一般,不由自主的跟着身边的战友一起向前。 最前面是队长李从睿,他身着铁甲,手上拿着一支巨大的斩马刀,背上斜插了一面背旗,这是用来传达命令,或者向上级求援的。 他得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持刀当先而行。 一个队分为两个伍,一边五人,成纵队排列,当先一人举着一人多高的厚重大盾,身后左右各一人,拿着镗耙。 再后面两人手持长枪,是长枪手,最后两人一手圆盾,一手横刀,是刀盾手。 对,没错,就是明代戚继光的鸳鸯阵。 镗耙这种武器本是明代才有的,它是一根长杆,中有尖刺,刺旁弯曲着分出两根丫叉,既可以捅刺,又可以锁住对方兵器。 徐灏提前把这个武器搞了出来。 五百人成品字形,互相掩护着前进。 两翼各有一百个骑兵保护。 刘明德手里拿着镗耙,跟着战友前进,口中唾液不停的涌上来,越往前走,涌得越多,他想抬起袖子擦嘴,却被伍长厉声喝止,军律规定,一旦临战,除非阵亡,不然手不能离开兵器。 身后马蹄声响,刘明德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侯爷的亲兵,个个身披重甲,刀枪不入,他们跟在后面,一是充当督战队,二是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催锋拔寨、持锐先登的。 两军距离慢慢靠近,一百五十步,对面的南唐军中,忽然一声梆子响。 “嗡”的一声,一片箭雨升上天空,八百名弩手一齐发射。 密密麻麻的弩箭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而来,瞬间遮蔽了天空,使得光线一暗,似乎都能看得清箭镞闪烁的光芒。 “防箭”军官们的喊声乱纷纷响了起来。 刘明德本能的蹲下,前面第一个战友大盾抬起,遮住身后聚在一起的五个同伴。 “哚哚哚”弩箭钉在盾牌上的声音,简直惊心动魄。 刘明德耳边听得几声惨叫,肯定是有人中箭了。 “前进前进”军官的吆喝声又起。 刘明德昏头涨脑的站起来,跟着前进,前面的军官带头小跑起来,整个大阵陡然加快了速度。 挺过了三轮弩箭攒射,距敌六十步时,又是一声梆子响,一片箭雨又一次遮蔽了天空,这次是弓箭了。 弓箭的发射速度明显变快,短短几十步,射出去五六轮。 周军前边有大盾遮挡,虽有伤亡,却不是太大。 距敌二十步,南唐军射出最后一轮弓箭后,所有弓箭手丢下弓箭,持兵刃加入战锋队,终于要短兵相接了。 何敬洙立于中军,看着对面敌人这几百人的前锋,顶着箭雨冲锋,却无一人后退的场面,不禁也暗自点头,中原百战之兵,果然名不虚传。 南唐军战锋队由五百重甲步兵为主力,其中两百人是何敬洙自己的亲兵,他一手练出来的,对于他们,何敬洙还是挺有信心的。 刘明德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他们手里的长刀大斧在阳光下闪着光,心里更加害怕了。 只听南唐军中猛然响起一阵激昂的战鼓,最前面的几百重甲兵发一声喊,带着轻甲兵呐喊着冲了上来。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想别的了,周军士兵本能的按照平时训练展开队形。 大盾在中,遮蔽对方的攻击,刀盾手矮着身子,挺着圆盾,又护在镗耙手和长枪手前面。 镗耙在前,长枪在后,一齐伸出盾牌,活像一只刺猬。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鲜血崩流,嚎叫声和惨叫声响彻了战场,打仗不可能不死人,尤其是首先接战的一批人,生死就在一瞬间。 双方接触的战线上,瞬间躺倒了一片,不过明显能看出来,唐军死伤要比周军多得多。 刘明德小队对面是三个重甲兵带着五个轻甲兵,这重甲兵看上去就是南唐军中精锐,甲胄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闪着狰狞的光芒。 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斩马刀,刀身又直又长,刀刃锋利无比,双手持握,这要是被砍在身上,非得一刀两段不可。 这重甲兵似乎看出来了,周军正面的大盾遮蔽了视线,不太好打,吆喝一声,带着人转到侧面。 他虽着重甲,但是行动颇为敏捷,几步就绕到侧面,头盔下的眼睛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狞笑着把大刀抡圆了,“呼”的一下,带着风声劈将下来。 刘明德昏头涨脑,身旁战友的呐喊声,身后军官的喝骂声,战场上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眼中只剩那斩马刀的刀光。 懵懂中,艰苦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手里的镗耙本能的伸了出去,“当啷”一声巨响,斩马刀狠狠的劈在镗耙的丫叉上,这人好大的力气,刘明德手中的镗耙被震得差点脱手。 那人一击不中,就想抽刀后退,刘明德这一瞬间全体感观似乎又回来了,手里的镗耙一扭,“咔哒”一声轻响,紧紧锁住了斩马刀。 那人还要用力抽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声嚎叫,红缨一闪,一杆长枪电射而至,出枪极准,长枪手每天的训练,只有一个内容,就是刺,特制的细长枪头,破甲能力极优,像一条灵巧的毒蛇一般,准确的从敌人盔甲的护颈下直钻进去,“扑哧”一声,刺入他颈项。 刘明德还是第一次见到战场上敌人中枪的情景,只见那人身子猛地一震,“当啷”一声,斩马刀掉在地上。 随即全身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一股一股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慢慢的,汇成一道小溪,顺着身体,流得满身都是,一直淌到干涸的土地上。 这人抖着双手,满眼都是惊愕和不可置信,还有绝望,他抬起手来抓住枪杆,仿佛想把枪头拔出去。 战友又是一声嚎叫,呼的一下,抽回了长枪,那人呆呆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眼神中失去了光彩,软软的倒了下去。 虽然只是瞬间发生的事,但是在刘明德看来,却好像经历了好久,久到他这一辈子也没忘记,多少年之后,他还经常能在梦中,见到这个场景。 第137章 鸳鸯阵 战况越发激烈,周军胜在训练有素,南唐军胜在人多势众,但在周军的小组配合下,却屡屡在局部被形成以多打少,反倒被打得节节败退。 从天空俯览下去,可以看到南唐军阵中央,被打得“凹”进去一块。 收拾了一个重甲兵,刘明德忽然就不慌了,镗耙连连挥舞,身前有大盾遮蔽,身侧有圆盾掩护,他没有后顾之忧,放下心来之后,越打越猛。 刚刚和战友配合着,结果了一个敌人轻甲,“哐”一支长枪从侧面袭来,刀盾手眼疾手快,挺着圆盾挡住,刘明德手里的镗耙刚刚送出去,来不及收回,匆忙之中,运足了力气,从上到下的猛砸了下去,直取敌人头部。 那人是个重甲兵,能看出来武艺不凡,眼看着镗耙从天而降,慌忙之中,那人丢下长枪,后退一步,躲开砸下来的镗耙,就想去腰间抽出佩刀。 他反应虽快,但是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却是来不及了,刀盾兵矮着身子,左手圆盾挡住长枪,右手横刀已经挥了出去,重重砍在那人脚上,重甲几乎把这人全身遮住,唯有脚上没有甲,这一刀使力甚大,几乎把他脚掌剁下半个。 重甲兵大声惨叫,下意识的抱着腿跳起来,刚跳了一下,一支长枪转瞬而至,细长的枪尖从他甲叶中钻入,深深没入小腹....... 这一枪恐怕是刺中了内脏,那人双手抓着枪杆,张大了嘴巴,身体抖得筛糠一般,血液顺着枪杆流出来,又被红樱拦住,剧痛使他叫都叫不出来。 长枪一收,那人软软的倒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就此死去。 “前进、前进”身后战鼓声越发激昂,军官大声的下达了命令。 越打越有信心的周军,简单整理并恢复了队形,“咚咚咚”鼓手敲响节奏欢快的鼓点,士兵们踩着节奏,跟着本队旗帜前进。 士气大振的周军,跟着鼓点走得越发坚定,不知道是谁,先唱起歌来。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这是东汉的战歌《马踏燕然》,渐渐的,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歌来,连后面的徐灏也跟着张嘴唱起来。 歌声飘扬,战旗烈烈,马鸣嘶嘶,战场上悲怆的气氛越发浓烈。 刘明德一边跟着唱歌,一边偷眼看看四周,长长的松了口气,他所在的小队,完完整整,一个人没死,但是他们身边,已经躺满了敌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再往远一点看,交战的区域中,遍地鲜血,尸体堆中,有那重伤之人,一时不死,疼的满地打滚,叫得惊天动地。 短短两炷香时间,南唐军已经伤亡惨重,前排的战峰队和战队被打得连连后退。 地上到处是血,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噗唧”的声音。 敌人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 南唐军完全是按照大唐府兵的战术,前面的战锋队足有八百人,那是全军的精锐,披重甲,持利刃,却被区区五百多人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唐军的战术是对头的,但是战斗意志和战斗技巧却配不上战术。 南唐中军战鼓声响起,中军大旗连连挥舞。 何敬洙也不愧是南唐名将,临危不乱,连下两道命令,第一,偃月阵两翼向前,包抄周军步兵后路,第二,骑兵出击,主动进攻周军骑兵,消灭敌人骑兵,解除侧翼威胁,得手后进攻敌人中军。 又派出传令兵,命令在江面大船上看热闹的陈觉,领着人马上岸,与他合兵,共同进攻。 南唐军两翼各有四百骑兵,其中有一百重甲骑兵,接到命令后,南唐军以重骑兵为先导,轻骑在后,主动发起进攻,高怀德手里没有重骑,如果硬来,以轻骑兵冲击重骑兵,那是以卵击石。 高怀德虽勇,却不是莽夫,只见他唿哨一声,二百轻骑兵拨马便走,不远不近的在南唐骑兵前面兜圈子,南唐重甲骑兵浑身上下甲胄,包括马甲,足有上百斤,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虽然皮糙肉厚,但是机动力先天不足。 跑了没多久人马就都没了力气,不得已减低速度,想与周军骑兵对峙,吸引周军骑兵,让本方的轻骑兵去袭击周军。 但是高怀德久经战阵,岂会看不出敌人用意,他指挥着周军骑兵,并不与南唐轻骑兵交战,只是紧紧咬着敌人,永远在敌人侧翼徘徊,让敌人打也打不着,追也追不上,南唐骑兵空有数量优势,却被牢牢牵制住了。 何敬洙是南唐名将,但是他常年在南方作战,南方多山,又河流纵横,对于骑兵其实使用很受限,所以他在骑兵运用上,露出了短板。 对于现在的战场形式来说,对于步兵的使用,何敬洙的战术是合理的,比如中央抵抗,两翼包抄。 但是骑兵的使用却不是这样,正确的战术,就应该不顾伤亡,直取周军中军,攻敌之必救,让周军不得不与自己硬拼。 结果现在何敬洙不光没把自己的兵力优势施展开来,宝贵的骑兵反倒被区区几百个轻骑兵牵制住了。 第一线的骑兵指挥官,虽然看出了高怀德的意图,但是没有主帅的命令,他不敢轻动。 战场上几乎没有容错率,任何一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何敬洙对于骑兵的使用失误,导致了更危险的后果,那就是两翼的步兵,在没有骑兵保护侧翼的情况下,包抄了过来,脆弱的侧翼被明晃晃的暴露在周军面前。 周军中军,徐灏面无表情的看着烟尘滚滚,杀声震天的战场,他手下还有五百步兵,四百骑兵,这是最后的预备队,无论刚才战局如何,他都牢牢的握在手里。 纵观战场,南唐军两翼,每一边大概三四千步兵,缓缓兜了上来,意图包抄周军步兵的后路。 中军大旗下,还有三千人,那是南唐军的预备队,也叫“奇兵”,要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的。 但是何敬洙太高看自己的两翼包抄的步兵了,那里面战兵就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发了一根长枪,就被赶上战场的民夫,这帮人打打顺风仗还行,持锐攻坚,尸山血海,他们就会露出本来面目。 果然,走出短短的几十步以后,缺乏训练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两翼没有齐头并进,左翼快,右翼慢,两边队形都是乱七八糟,拖拖拉拉,三千多人几乎被拉出一道长线。 “控鹤右厢上马”徐灏发出命令。 一声令下,五百步兵齐齐上马,他们类似于“龙骑兵”,上马追敌,下马步战。 徐灏手里的马鞭指着南唐军突出的左翼,冷冷的说道:“集中兵力,击溃敌左翼,得手之后,不许恋战,直取敌人中军,郑二,你去统一指挥” 郑二重重的一抱拳,挥了挥手,五百匹马跟着他扬蹄而去。 “传令范玉峰和呼延赞,加强中路,给我击溃敌人精锐重甲步兵”徐灏冷着脸下令。 一个传令兵抱了抱拳,催马而去。 远远的,又一个传令兵纵马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侯爷,萧珀将军来报,他们已经迂回到位了,请令进攻” 徐灏摇着头,冷静的说道:“让他们等着,敌人兵力使用还未到极限,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等我命令.......” 第138章 冲击 江风一阵一阵的吹拂,带着血腥的气味,长江南岸杀声震天。 周军中路的五百步兵,虽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是毕竟人少,面对着似乎永远杀不完的敌人,渐渐落入了下风,陷入苦战,伤亡渐渐多了起来。 刘明德怒骂着挥舞镗耙,隔开一支敌人刺来的长枪。 身旁的刀盾手眼疾手快,盾牌护体,另一手一刀刺入那人小腹,紧接着绝不恋战,立即抽刀后退,还是牢牢护住战友侧翼。 身后战鼓“咚咚”的响起来,刘明德以为是要来增援自己了,顿时精神大震,本已精疲力尽的他,凭空生出几分力气,镗耙挥舞得更有力了。 忽听前面的李从睿大骂一声,一刀劈翻一个敌人轻甲兵,接着后退一步,退到自己的士兵中,高声喊着:“集中,集中,刘明德,你奶奶的,看你娘看,后退........” 刘明德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到自己的战友中央,十个人组成一个小阵,五百人组成一个大阵,与敌人缓缓拉开距离,专心防守。 身后又有喝骂声响起,刘明德百忙之中,偷眼去看,只见几百个“铁皮人”,横冲直撞而来。 这是徐灏的亲兵,人人身披重甲,简直可说刀枪不入,甲胄都被漆成大红色,专门用来催敌锋于正锐。 这也是徐灏不惜重金打造的一支精锐部队。 范玉峰手持大弓,背上交叉负着两柄大斧,用肩膀撞开前面的步兵战友,一边冲一边骂:“弟兄们让开点,别挡着老子立功......” 呼延赞双手持着两支粗重的铁锏,跟在范玉峰身后,兴奋得满脸通红,连连尖叫:“贼厮鸟,看老子砸扁了他们” 李从睿当即回骂:“老范老呼你们两个才是贼厮鸟,抢老子功劳” 范玉峰哈哈大笑:“回去请你吃酒.......” 三百个重甲亲兵,一直冲至距敌二十步才一齐停下,拿出弓箭,拉弓射箭。 这些人都是在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无论是弓箭还是武艺,都出类拔萃之人。 人人能开得硬弓,骑得烈马。 “崩崩崩”弓弦振动,三百只箭射了出去,那箭都是特制的,箭杆又粗又长,箭镞就像一只小铲子一般。 刘明德眼睁睁的看着对面一个轻甲敌人,被一箭射中左臂,那手臂就像被砍了一刀一样,应声而断。 那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抱着肩膀大声哭嚎起来。 鲜血流得满身满地都是,眼见得不活了。 刘明德和身边的战友对望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亏了我们是这边的.......” 南唐军刚才伤亡已经不小,重甲兵还剩一半,现下多是轻甲兵。 敌人拥挤在一起,使亲兵们箭无虚发,每一支箭射出,必有一人倒地。 唐军后面的弩手想开弩反击,但是战场上太乱了,周军距离自己人只有二十步,他们生怕射到自己人,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胡乱发弩。 短短五轮弓箭过去,中路当面的敌人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们是超重甲兵,为了减负,每人只带了五支箭。 范玉峰把大弓顺手丢开,双手抄起两只斧头,大喝一声,带头冲入敌群,大斧过处,鲜血漫天。 这三百亲兵俱都使用大斧、铁锏、金瓜、夹刀棒等沉重的兵器,又身披重甲、刀枪不入,一旦冲入敌群,杀起人来,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红甲兵分为两路,范玉峰和呼延赞一人带着一路,互相配合掩护着,如同风火轮一般,在敌人中来回游走,杀得漫天鲜血。 呼延赞兴奋得哈哈大笑,铁锏挥舞之间,几无一合之敌。 只见鲜血和断肢飞舞,天空似乎都已经被染红。 南唐中路的精锐步兵已经苦战了快半个时辰,本已精疲力尽,现在面对着这队刀枪不入的生力军,实在是抵挡不住了。 眼看就要崩溃的时候,何敬洙增援上来五百“奇兵”,这才堪堪稳住了战线。 南唐中军,何敬洙看着混乱的战场,脸上变色,谓左右道:“好厉害的红甲兵” “令公,左翼要溃了”他的一个参军指着左翼大叫......... 郑二带着五百步兵,骑马而来,距敌百步停下,下马结成阵势,缓缓逼来。 基本上没有训练的民夫,还没等到接战,就已经有逃跑的了。 刚一接战,在残酷的战场环境下,死了没几个人,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左翼轰然崩溃。 何敬洙急得满头满背都是大汗,又派出一千“奇兵”,增援到左翼。 左翼刚刚稳定住,中路又一次抵挡不住,他又增援上去五百人。 现在他身边只剩一千预备队了。 其实何敬洙能坚持到现在,全军还在和周军胶着,打得有来有往,这就已经很见功力了,不愧名将之称。 何敬洙也终于发现自己的骑兵,在整场大阵中,几乎毫无作用的问题了。 他也终于找到了骑兵的正确使用方法。 中军大旗连连挥舞,命令骑兵直取周军中军的命令终于下达。 这个命令的下达,再一次证明了战场上,一步错,步步错的真理。 高怀德反应极快,一察觉到南唐军的意图,立刻甩开敌人的重甲骑兵,不顾自家中军,反其道而行之,直奔南唐军中军而去。 南唐骑兵立即陷入两难,如果去攻击周军中军,那自家中军恐怕抵挡不住,要去救援自家,重甲骑兵就发挥不出威力。 何敬洙慌乱之间,终于出了一个昏招,命令身边最后的“奇兵”一千多人,列阵于左右,防备周军骑兵冲阵,这道命令,彻底断送了南唐军翻盘的希望......... “哈哈,高将军果然高明,这一手漂亮”周军中军大旗下,徐灏拍着巴掌称赞。 “敌人兵力使用已达极限,传令萧珀,进攻敌军后路........” 军事家之所以被称为军事家,就在于抓机会的能力。 萧珀带领的是两百契丹骑兵,这是辽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他们已经迂回到位,就在南唐后军三里之外待命。 收到命令后,士兵们互相帮助着披上铁甲,萧珀一声令下,两百人齐齐上马。 他们使用的骑枪,大概一丈有余,每个人都把骑枪竖在头顶,随着马匹的走动,枪尖如同密密麻麻的丛林,上下起伏。 片刻之后,南唐后军已经在望,中军大旗就在不远处高高飘扬。 萧珀扭回头看看,四百只眼睛里都是嗜血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吆喝一声,全体骑兵排成两排,马匹开始“嘚嘚”小跑。 距敌一百五十步,萧珀的骑枪在头顶上挥舞两圈,全体骑兵开始加速。 萧珀就在队伍最左边,他侧过脸来,看了看自己士兵的队形。 队形保持得很好,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见马头上下起伏,如同风吹麦浪。 距敌八十步,萧珀猛地把骑枪放平,尾端夹在腋窝里,放开缰绳,全力冲锋。 大喊一声:“杀” 密密麻麻的骑枪,一齐翻下来,所有人都放开缰绳,猛夹马腹,跟着他大喊:“杀...” 马蹄声排山倒海而来,和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远方长江江水奔流的声音,铁甲和枪尖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才是重甲骑兵正确的使用方法。 这个时候,何敬洙的中军预备队只剩不到一千人,还在左右列阵,要想应付身后的重甲骑兵,已经来不及了。 重甲铁骑冲锋的威势,岂是这区区几百人能挡住的,就在重甲骑兵冲锋的同时,南唐军中军崩溃了。 第139章 大胜 何敬洙站在一个土坡上,身边的掌旗兵手中的中军大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呆呆的看着周军的重甲骑兵奔腾而来,这一刻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里的三万人,是南唐在江南的最后野战机动兵力,若是被灭,那么整个长江流域,就要任由周军骑兵驰骋纵横了。 北伐诸军虽然已经在回撤途中,可是那是淮河,想要赶到江南,需要时间。 绝不能败,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过了黄州,一直到金陵,将无兵可守。 想到这里,他反倒冷静下来:“传令…骑兵回援,再向陈觉请援,其他人跟着我冲阵,若是不胜,我等死在这里便是” 他的亲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均露出惧色,要和周军的重甲骑兵对冲? “给我披甲”何敬洙面无表情的喊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想办法挽回局势,说实话,他已经尽到了军人的责任。 结果话还没说完,被一把拉下土坡,他的亲兵再也不管什么命令,两个人推着他,硬把他抬上战马,拉着缰绳就逃。 何敬洙大喊大叫,连踢带打,怒吼着要回去继续打。 亲兵不理不睬,拉着马缰就逃,他们几乎都是何氏亲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绝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随着中军大旗的倒下,南唐军全军崩溃。 何敬洙乱喊乱叫,满面都是眼泪,从奔驰的马上回过头来,只见混乱的战场上,南唐军兵败如山倒,到处都是四处乱跑的败兵。 人人惊慌失措,嘴里喊着自己都听不懂的尖叫声,乱跑乱撞。 目光再往远观,江面上几百条大船,已经无影无踪,陈觉带着一万多人跑了........ 周军全军出动,上马追敌,隆隆的蹄声中,他们并不急于杀人,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败兵身后,驱赶着败兵逃命,把敢于集结的大股敌人冲散,阻止他们重新组织起来。 古代战争中,两军对垒,短兵相接,其实伤亡很有限,伤亡最大的时候,就是在溃败途中。 何敬洙大喊大叫,要命人去收拢败兵,但是现在已经没人听他的了,亲兵一言不发,不管不顾的拉着他的马缰,在一群骑兵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恭喜侯爷大胜”高怀德策马而来,带着一群军官恭喜徐灏。 徐灏微微一笑,看了看天色,问道:“陈觉进了黄州吗?” “已经进去了,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自己人战败,居然一兵一卒也不增援” 众将哈哈大笑,打了胜仗,人人心情舒畅。 “浮生,写捷报,向汴梁报捷吧,将军们,宜将剩勇追穷寇,给我穷追不舍,坚决不给何敬洙反击的机会,一直追到池州为止.....” “喏”众将一齐躬身领命,这一仗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徐灏敢于主动东进,以弱势兵力,奔袭黄州,寻机与敌决战。 战场上冷静睿智,镇定自若,指挥有方,每一下都准确地打在敌人的软肋上,打得何敬洙毫无还手之力,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徐灏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夏日微风送来的阵阵清凉,心里安静下来,忽然就想家了,知意是不是要临盆了?阿柔一定在佛祖前祈祷吧....... 天气越发炎热,相对于南方的闷热,北方就要好一些,最起码不那么闷。 “请佛祖保佑我夫君凯旋归来,护他平安无事,信女愿备三牲,供奉佛祖,阿弥陀佛” 阵阵木鱼梵音之中,两个大肚婆,跪在佛前祈祷。 侯府里的一间偏厦被布置成了佛堂,郭柔特意找来几个尼姑,日日香火不断,为丈夫祈福。 她们一方面盼着战报快点来,另一方面又害怕看见战报,生怕上面有丈夫不幸阵亡的消息。 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深闺梦中人,古人诚不我欺。 这几天南下诸军已经纷纷回到汴梁,柴荣还特地来了一趟,安慰这个妹妹。 沈知意和郭柔孕期越来越大,按照郎中的说法,沈知意分娩就在这个月,郭柔也已七个多月了,两人一方面担心丈夫,另一方面挺着大肚子,根本无心理事。 柴荣无奈之下,干脆把自己妻子符氏派来,就住在侯府里,帮着二位夫人管事。 符氏扶起这个扶那个,把她们都搀扶着坐下,方才开口劝道:“叔叔一军主帅,定然稳如泰山,二位妹妹且莫忧虑,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沈知意摇了摇头,自已安慰自已:“嫂嫂说的有理,我家郎君定然无事” 她马上就要分娩了,身子丰腴,小脸也肉肉的,这个时候仰着脸,双掌合十,对着天空连连礼拜,嘴里念念有词。 郭柔就不像沈知意,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拉着符氏的手说话。 “我这几天心里总是不稳当,昨夜我还梦见他,浑身是血,要我救他........” “呸呸呸,不许胡说,叔叔定然无事,别自己吓自己.......”符氏紧着劝,郭柔却眼泪越来越多。 正说着,外面孟若梦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叫道:“夫人,晋王殿下有信送来.....”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眸子中同时露出恐惧。 如果是捷报或者是败报,应该由枢密院或者宫里派人送来,这柴荣私下送来一张纸条,难道是......... 郭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后躲,好像只要离得那纸条远一点,一切噩运就会离她而去。 符氏咬了咬牙,站起来接过纸条,头都不敢抬,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七月五日,武英候带兵三千,出鄂州而至黄州,与南唐军三万对垒,自辰至午,全歼敌军,我军大胜......” 她越读声音越大,越读越是轻松,越读越是兴奋,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知意大喜之下,猛地一下站起来,刚想说话,忽然觉得下身一凉,羊水破了。 符氏满脸喜色的还在说着:“大胜,恭喜妹子,大胜,叔叔安然无恙.......知意.....知意.......来人,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 产房中,沈知意痛苦的呼喊声回荡在院子里。 几个稳婆已经进去,小丫鬟们来来往往的传递着生产需要的东西。 符氏和郭柔坐在院子里等着,这是徐灏的第一个孩子,事关重大,郭柔就算看沈知意不顺眼,却也知道好歹。 女人生产,无论古今都是一道生死关卡,就是在现代的医学条件下,还有准妈妈因为生孩子过世,更别说古代了。 外面的书房里,柴荣和沈怀坐在一起,桌上放着几样小菜和酒壶。 为了拉拢太行山群盗,郭威赏了沈怀一个“定远将军”的武散官,正五品上,虽是散官,但是毕竟也是官,地位和普通百姓是不一样的。 毕竟是亲生女儿生产,沈怀一时间坐立不安,时而跑到门口凝神倾听,时而拿起桌上酒壶倒酒,大口喝下去。 喝多了就开骂,一会骂过世的妻子,一会骂女婿徐灏,最后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柴荣哭笑不得,举杯道:“沈伯父且莫慌张,里面的稳婆都是汴梁最好的,太医也从宫里派来了,定会让令爱平安无事” 放下酒杯笑道:“也怪我,这战报本是送进了枢密院,陛下这几天正关注,我来不及等正式公文,就先抄了一份送来,没想到............” 沈怀满脸都是沮丧和担心,摇着头说道:“怎能怪罪殿下,都怪徐灏那个王八蛋,老婆生孩子他还出征........” 骂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徐灏出征是皇帝的决定,这么骂不是把皇帝也骂进去了? 第140章 长子 内宅的院子里,郭柔挺着孕肚坐在外面一个凳子上,符氏陪在她身边,身后孟若梦、春兰秋蕊两个侍妾,还有云锦等几个大丫鬟站着伺候,都在不停的安慰着。 右侧偏厦里有宫里遣来的太医,已经候着了,不过那是男性,未得召唤,却不便过来。 如今徐灏不在,沈知意又分娩,家里只有郭柔是主人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顶上来。 里面沈知意痛苦的叫喊声一阵一阵传来,郭柔听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紧紧拉着符氏的手,声音微微颤抖着:“嫂嫂......嫂嫂......将来我......也得这样吗?” 符氏又没生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安抚道:“莫急莫急,说不定你..........就能痛痛快快.......” 春兰也怀着孕,不过她月份还小,所以也来陪着,闻言劝道:“公主殿下福气大,必定顺顺利利生个小衙内.....” 这春兰是郭柔的贴身宫女,又陪着徐灏在辽国转战南北,在府中地位很高,别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她敢说。 符氏笑道:“你看看,春兰都看出来了,妹妹莫慌,我找人给你算过,是个男孩.....” 郭柔顿时喜气洋洋,大眼眯起来笑道:“真的?” 沈知意自幼练武,身体很好,折腾了两个多时辰,随着一声婴儿的嘹亮哭声,徐灏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稳婆喜气洋洋的奔出来,大声报喜:“恭喜恭喜,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这是讨赏钱呢。 院子里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人喜笑颜开。 郭柔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其实她刚刚一直在心里祈祷,让沈知意生个女孩才好,这样的话,徐灏的嫡长子就是她生的了,但是现在........ 见她没有言语,符氏大概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是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让人抓住话柄。 当下干脆越俎代庖,一方面重赏稳婆,遣走太医,内宅丫鬟们人人皆有红包,另一方面通知外宅的沈怀和柴荣。 外宅书房里,沈怀正攥着酒杯,刚刚放到唇边,忽然停住,瞪大眼睛看着柴荣:“殿下听没听见孩子哭声?” 柴荣哭笑不得,这话他已经问了几十遍了。 “沈伯父切莫急切,若是..........” 话还没说完,里边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满脸喜庆的连连作揖:“生了,生了,是个公子........” 沈怀呆愣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哈哈大笑:“好好好,赏,赏,他娘的,孟谷呢,外宅人人有赏.......” 柴荣笑着站起来,抱拳行礼:“恭喜沈伯父.......” 沈怀已经喜得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女儿争气,生下男孩,这可是徐灏的嫡长子,意义重大。 柴荣也不去管他,差人速速通报进宫,沈知意是皇帝的养女,生子之事,需要报进去。 入夜的时候,宫里一个内侍来到府中,皇帝诏谕,赐黄金十两、白银百两,布帛百匹,徐灏的第一个儿子“徐南征”,庇父荫封为宣节校尉,这是个正八品的武散官。 徐南征刚刚降生,就已经做官了,按照规矩,这孩子将在成年后,入宫在皇帝或者太子身边,担任侍卫等职,磨砺几年,就能外放为官,大概率会转任于三衙,三十岁前混个虞候或者都虞候还是能保证的,贵族子弟和百姓子弟的区别就是这么大。 沈怀是在晚上才见到了女儿。 沈知意身着便服,头上还包着块布,虽然已经精疲力尽,却满眼怜爱的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室内灯火通明,映得她满身皆是母性的光芒。 见到父亲进来,沈知意柔柔的喊了一声:“爹爹......” 到底是亲生父亲,沈怀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宝贝囡囡,疼不疼?可给爹爹心疼坏了......” 沈知意微微一笑,手指在襁褓上轻轻摩挲,摇着头说:“疼是疼,可是看见这个小家伙,女儿就一点不觉得苦了,爹爹,来看看我的孩儿” “哎,我看看我的乖孙”沈怀眉开眼笑的走过来。 想伸手去抱,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小婴孩,却又不敢下手。 身边伺候的奶娘,含笑抱起孩子,交给沈怀,他这才敢接过来,紧紧搂住,好似捧着一件精美瓷器一般。 走了几步,满脸怜爱的伸嘴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对沈知意笑道:“可惜你娘看不见.........” 沈知意抽了抽鼻子,想哭却又怕吓到孩子,不由得埋怨:“爹爹又来.......” “好好好,是爹爹说错话了,哈哈,乖孙快快长大,外公带你去玩耍” 沈怀笑得脸上褶皱都开了,又轻轻吻了吻孩子,抬起头笑道:“你看看,这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都说男孩随母,果然一点不错....” 说完又一次开骂:“徐灏这个王八蛋,我女儿给他生了儿子,他还不回来看看你们娘俩” 沈知意扑哧一笑,满面的温柔:“他爹前脚刚刚打了胜仗,他后脚就来了,说起来倒是双喜临门呢” 说着说着,眼神渐渐涣散:“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心中又是思念又是骄傲,恨不得他马上就出现在面前,看看她给他生的儿子。 被惦记的徐灏,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儿子。 黄州通往鄂州的官道上,长长的队伍蜿蜒而来,俱是抓到的俘虏,还有缴获的战利品,都装在车上,让俘虏拉着。 这一仗,周军阵亡一百二十八人,重伤一百一十五人,缴获无数。 光俘虏就抓了三千多人,甚至超过了本身兵力,徐灏下令不许虐待俘虏,要不是南唐富庶,这三千人吃都能把徐灏吃垮。 败兵们一个跟着一个的走着,有神情沮丧的,有东张西望的,还有满脸谄媚的,就是没有一个害怕的。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打了败仗并一定是坏事,最起码命保住了,五代时期,因为常年战乱,节度使们为了征兵征粮,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动辄屠戮虐待俘虏,杀人屠城这种事,在五代是见不到的。 相反,那些能被俘虏的,基本都是青壮男丁,打了败仗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兵而已,无所谓的。 徐灏骑在马上,立于道侧,看着一排排的俘虏们从面前走过,嘴角高高勾起。 打了胜仗,总归是个高兴的事。 “侯爷,前面就是黄州城了,高将军请示,要不要绕开”一个传令兵纵马而来。 “不用,就在城下通过,还要派人去向陈觉要钱要粮”徐灏微笑着说道。 传令兵抱拳一礼,拔马而走。 范玉峰是他的亲兵队长,绝对的心腹,就卫护在他身边,闻言笑道:“陈觉定是属乌龟的,只要我们不去攻城,要什么他给什么” “哥哥,让小弟去攻城吧,又是大功一件”呼延赞兴致勃勃,对于他来说,打仗是他最喜欢做的。 “滚一边去,你若是敢违我军令,老子先砍了你脑袋”徐灏骂了一句,这个义弟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其他就算了吧。 拍着范玉峰肩膀笑道:“那就派你去城下,让陈觉看看我军威风” 范玉峰嘿嘿一笑,抱拳一礼:“喏” 第141章 勒索 黄州城下,马蹄声震天响起,范玉峰带着几十个亲兵奔驰而来,毫不畏惧的直奔到城下。 亲兵们顺着城墙往来奔腾,战马翻蹄亮掌,踏得城下尘土飞扬。 范玉峰在奔驰中抽出弓来,弯弓搭箭,就在马上一箭射出,“哚”的一下,箭镞钉在城楼的木柱上,去势未衰,箭杆兀自“嗡嗡”晃动。 “日落前速速送来钱粮,如若不然,攻进城去,鸡犬不留.......” 十几个亲兵放开喉咙,大声怪叫。 自有人去通报了陈觉,他现在正稳稳当当的坐在黄州府衙之中,手提毛笔,正在给朝廷写捷报。 一边写一边暗自高兴,这“镇守黄州,阻敌东进,安定社稷”的大功是跑不掉了,何敬洙那个傻帽,谁让他去主动交战了,明明他们的目标是守住黄州便罢。 这回好了,他辛辛苦苦、打死打活的,全都给老子做了嫁衣。 其实陈觉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说,也不能算错,黄州扼住长江,地势险要,只要守住黄州,周军绝没有办法顺流东下,如果何敬洙不管不顾,一门心思的进了城,然后闭门不出,专心守城,徐灏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自古以来,攻击坚城,就是个无解的难题,徐灏也不例外。 “臣与督臣(何敬洙)自离京以来,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行至黄州南三十里有余,遇贼大军来袭,贼势甚众,计有战船数百,大军数万.........臣与督臣分守水岸,七月一日辰时,挥军与敌交战.......当是时,矢石如雨、杀声震天,日月无光,臣督军击江上贼众,赖陛下天威,战至午时,终退敌矣.........岸上战况愈烈,臣正要遣兵增援,忽闻督臣遁走,臣无法,只得先入黄州,为陛下守此国门........” 好家伙,看看人家这春秋笔法,徐灏明明只有两千人,战船一条没有,被陈觉说成“战船数百,大军数万”。 还把责任全推到何敬洙身上,而他陈觉甘冒矢石、激战退敌、守住黄州,何敬洙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写好拿起来,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弹,嘿嘿笑了。 “大人,城外有周军........”正得意着,一个赞画匆匆跑进来。 “有就有嘛,你急什么?” 陈觉放下奏报,负手站起,一派胸有成竹、临危不乱的气势。 “是是是,但是大人,周军向我们索要钱粮.......”那赞画满脸为难。 “区区钱粮......什么?”陈觉忽然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惊讶。 对了,当时何敬洙为了减轻压力,把辎重都放在了船上,被他陈觉一股脑都带进了城。 “你这混账东西,这种事情也要报于我?” 他不说给不给,只是劈头盖脸的骂人,赞画立刻听懂了,陈觉这话其实是在说:这种事情你不要让我知道,他们既然要,就多少给一点,无非是一些钱粮罢了,打发他们快走是正经。 看看,古往今来,官场吃得开的首要技能,便是“甩锅”二字。 赞画行了一礼,匆匆走开,陈觉暗自琢磨一番,干脆提笔又给宋齐丘写了一封信,信中无非是一些推卸责任的话。 宋齐丘是他恩师,他瞒着谁也不能瞒着老师。 徐灏都没想到,陈觉能这么痛快就给东西,三千石粮食,还有相应的银钱布帛,猪羊鸡鸭就更别提了。 弄得好像是给自己打了胜仗的军队犒军一样。 徐灏还是没能理解南唐官场的真谛,如果现在他说罢兵言和,顺顺当当把军队撤走,那这些物资让陈觉自己掏腰包他都乐意。 这可是“击退强敌、扶保社稷”的大功,和这功劳比起来,一点辎重算什么?花钱买平安呗。 不过这送上门的竹杠不再敲一敲,简直对不起自己。 陈觉的一举一动,无不在告诉徐灏,南唐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鄂州城里,青玉坐于府衙后宅,正是七月盛夏,从窗子看出去,院子里繁花似锦,草木葱郁,水流潺潺。 几只雀儿扑扎着翅膀,落于窗棂之上,接着收起羽毛,站成一排,晃着头看屋里的女人,似乎在奇怪,她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青玉秀眉一抖,她一方面担心徐灏的安全,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身世自怨自艾,千头万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奈的笑了笑,想伸手去逗逗几只雀儿。 刚一伸手,忽然眉头一蹙,身子向后一缩,躲在书架后。 几只雀儿受了惊吓,扬着翅膀飞走,只余几根羽毛在空气中飘荡。 院子墙头一阵轻响,接着只听“咚”的一声,有人翻墙进来了。 青玉秀眉一扬,手腕一抖,一把匕首出现在手里。 脚步越来越近,“吱呀”一声,房间门被打开了,微风从门外吹进来,从青玉的角度看过去,轻纱漫舞之间,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进来之后,顺手关上门,转身笑吟吟的说道:“杨娘子,靖安司楚黎给娘子见礼了” 青玉心里叹了口气,收回匕首,闪身出来,冷冷的说道:“为什么还来找我?” 楚黎大概二十几岁,穿着下人服饰,相貌普通,属于丢人堆里看不出来的那种。 他拱了拱手:“下官长话短说,周大人差我来,是想请姑娘办一件事” “不行,你回去吧,回去告诉周峤,我不会在帮他办事”青玉转身就要往回走。 “杨家族人你也不管了吗?”楚黎在身后阴桀桀的说。 “陛下有意去海陵.............若不是周大人..........嘿嘿.....” 青玉停了下来,双手握得紧紧的,努力克制住一刀杀了此人的冲动,半晌才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请杨娘子想办法得到徐灏下一步行止..........” 一直等到楚黎走了,青玉想了半天,出门找来一匹马,出城而去....... “侍卫司陈思杰,见过徐侯” 黄州城下,徐灏也接见了一个人。 “陈先生星夜前来,有何指教”徐灏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这个人刚才拿着侍卫司的信物求见,应该是后周安排在南唐的间谍。 五代十国时期,各国都在对方的国家安插间谍,这一点不奇怪。 尤其是南唐与中原王朝,谍战简直精彩纷呈。 后晋时期,《南唐书》卷十八记载,宋齐丘为离间后晋与契丹,在契丹使者燕人高霸来聘归至淮北时,“唐阴遣人刺杀之,并将高霸之子高乾藏匿于濠州,使契丹以为高霸之死出于晋人” 中原也不甘示弱,《南唐书》卷三记载,契丹派使团来南唐聘问,后周人将辽使馆于清风驿,夜间将其斩首,导致契丹自此不再与南唐往来,南唐陷入外交孤立。 另外荆南与楚国的间谍战、后梁与后唐之间的间谍战、后周与北汉之间的间谍战等等,暗战不休,简直可以出一部超级大电影。 “徐侯,小人连夜赶来,是有事要禀报,请徐侯屏退左右”陈思杰叉手一礼。 等到徐灏身边没有了人,陈思杰才解开发髻,拿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徐侯身边有南唐谍者.........” 第142章 离别 青玉赶到黄州大营的时候,已经马上要入夜了,她在营门口验了腰牌,进入大营。 现在黄州城外的徐灏,和城内的陈觉,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你不来攻城,我也不去骚扰于你。 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 进了大营,青玉直奔中军,找到中军大帐的时候,门口是范玉峰当值,看见她来了,范玉峰眼神闪烁,青玉也没当回事,打了个招呼,直接就进去了。 “郎君”青玉在门口喊了一句。 却发现帐中并无人在,她踌躇良久,还是走向书案,上面有一摞纸张,那是来往抵报,和一些重要文件。 青玉在书案前发着呆,心里天人交战着,一边是族人,另一边是夫君,那边她都不想轻弃。 帐中静谧无比,外面偶尔能听到士兵小声谈笑,青玉咬了咬牙,伸出手去,翻起了书案上的文件....... “你在找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了青玉一大跳。 转过身来,却见徐灏正在看着他,眼神中的失望和痛心,就像一根丝线,把青玉的心脏紧紧缚住,越来越紧,紧得她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郎君”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你不在,就想帮你收拾一下.......” 徐灏呆呆的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开口说道:“杨晏书,杨行密之后,杨溥之孙,靖安司安插在汴梁的间谍,杨娘子,你骗的我好苦.......” 语气萧索,声音沙哑。 青玉脸上表情来回变幻,从惊愕到失落,再到凄苦。 “噗通”一声,她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哽咽:“郎君容禀,妾自进侯府大门,从没想过坑害郎君........” “禁军的行军路线不是你传出去的?我说李弘冀怎么敢按兵不动,原来是你........”徐灏打断了她,更加失望和痛心。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青玉伏地大哭。 若说历史上最惨的“亡国宗室”,恐怕杨家要占有一席之地。 李昪篡位之后,为了防止杨吴复辟,在心腹大臣宋齐丘的提议下,将所有杨吴的宗室囚禁在海陵永宁宫,并派遣重兵把守。 长期被囚禁在阴暗的永宁宫中,杨氏宗室的心理都出现了问题。他们无法确定徐知诰是否会杀他们,以及何时会动手,因此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时间一长,杨氏后人竟然兄弟姐妹互相婚配,史书记载“多残疾失智”,其实就是因为近亲婚配,导致的必然结果。 就是这样,李家也不放过他们。 杨氏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则让她自由成长;若是男孩,则在五岁时先授予官爵和冠服,然后赐予死亡,葬于宫外的一片荒地,这片地方被称作“小儿冢”。 所以当时南唐百姓都十分同情杨家。 “所以你不和我说实话,反倒做下这等事?”徐灏痛心疾首,眼眶通红。 这杨家遭遇确实让人同情,但是青玉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如此糊涂,那李璟若是想放过你杨氏后人,根本不用你做什么,他自然会放过,他若是不想放过,你做什么都没用,你........你为什么不来和我说?”徐灏气得大叫起来。 青玉无言以对,只能伏地大哭。 “你走吧,快点走,走得远远的............”徐灏万般不舍,强忍着心里的伤痛说话。 “侯爷,此事陛下已经知道,请侯爷不要自毁............” 徐灏身后走出一人,正是陈思杰。 “让她走.......”徐灏转过身去,不再看青玉。 “侯爷......”陈思杰提高声音。 “我说让她走,你听不到吗?”徐灏瞪着眼睛怒道。 呼延赞抽出刀来,挡在徐灏面前,阴桀桀的说:“我哥哥说让她走” 陈思杰面色一滞,不敢再说,施礼退了下去。 “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你.........快走”徐灏背对着青玉,眼眶红的发紫。 青玉跪在地上,呆呆的半晌,眼泪不停的涌上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垂泪道:“郎君保重,我去了.....” 说着站起身子,转身就奔了出去。 徐灏猛地转过身来,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却抓了一手空气。 孟浮生叹了口气,追着青玉出了大帐。 “侯爷,此间事已了,小人这便告辞了”陈思杰行了一礼。 徐灏没有说话,瞥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径自走了出去。 青玉失魂落魄的出了大帐,走出没有多远,身后便有人叫她。 “杨娘子......等等” 回过头来看过去,原来是孟浮生追了出来。 青玉脸上露出惊喜万分之色,以为是徐灏要找她回去。 孟浮生奔得近了,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足有五六两重,塞进青玉手里,瞟了一下,见四周无人,小声说道:“你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侯爷赶你走也是没办法,他要你挑一些人去江宁府,建立我们自己的情报线,这些钱你拿着,以后你就只和我一个人联络” 说完话后退一步,长揖一礼:“祝杨娘子一路顺风........” 青玉眼中闪过狂喜,原来他不是不要她了。 想了想伸手从头发上摘下玉钗,分开两股,递给孟浮生一股,说道:“这个转交给他,请你告诉他,青玉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说完深深看了大帐一眼,转身上马而去。 徐灏就在帐篷里,看着她走远,心里不由得空落落的。 “侯爷,我们也该走了”范玉峰低声提醒。 “走吧.....”徐灏无精打采的回答了一句。 大军回到鄂州休整了两天,徐灏带兵押着战利品退出了鄂州,取来时之路,过长江和汉水,回到了后周境内。 这一趟缴获不菲,光钱就缴获了上百万贯,其他粮食布帛盔甲不计其数,先前已经分批运回江北很多了。 大军过了汉水,不再停留,一路北行,一个月后,终于回到了汴梁。 开封府尹柴荣、宰相李谷,亲自来迎,并传旨,皇帝召见。 文德殿里群臣皆在,皇帝郭威高居丹陛之上,笑吟吟的看着外面。 不一会,徐灏和高怀德大步走进殿来,两人故意不洗征尘,就这样满面尘土的见驾。 “参见陛下.......”两人一齐施礼。 看着女婿英气勃勃的样子,郭威欣慰万分,长身而起,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你们安全回来就好,来人,宣旨........” 第143章 升官 “门下,天下之本:朕闻王者怀于有仁,所以享灵长之运,赏延于世............驸马都尉、武英侯徐灏,器蕴韬钤,识穷今古,虎视藩方,赞佐经纶,周旋帷幄,此次南征论功为一等,进封荥阳郡公、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实授彰武军节度使,同知京兆事,加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余如故..........钦此!” 一个宦官站在丹陛之上,高声宣读圣旨。 “臣谢恩”徐灏长揖到地,心里激动万分,心心念念这么久的彰武节度使,终于到手了。 圣旨读完,一群大臣围过来恭喜,郭威坐在上首,捋着胡子笑吟吟的,也不去干涉。 高怀德也因功加爵“靖南伯”。 紧接着就是赐宴,徐灏已经没有了耐心,他急着回家看儿子呢。 皇帝喝了几杯酒就走了,徐灏也想跟着逃。 却被柴荣一把扯住,笑道:“你升了官就想逃吗?” “兄长,兄长,让我回家去看看,走了几个月,实在想家了”徐灏连连作揖。 好说歹说,连连赔罪,才离了皇宫,一出来,呼延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赁的小院子已经到期了,徐灏索性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柴荣也和他一起出来,两人站在宫门口说笑了几句。 归心似箭的徐灏,和柴荣打个招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柴荣在后面喊了几声,他也只做未闻。 呼延赞带着几个亲兵,簇拥着他,一路风驰电掣般往家里奔去。 天已全黑,徐灏当先纵马疾驰,亲兵们在后面打起火把,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城内的道路,声音远远传了开去....... 府门前孟谷已经带着家里奴仆迎接,上百个家仆一齐作揖:“恭迎郡公回府......” 徐灏抬头一看,府门扁上已经改为“荥阳郡公府” 拍拍孟谷肩膀,徐灏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夫人呢?” “二位夫人和小公子正在等着郡公”孟谷恭恭敬敬的。 徐灏把马鞭丢给孟谷,大步往里面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沈知意自从生了孩子,就一门心的扑在儿子身上,没事的时候,也不去找郭柔打双陆了,每天和奶娘一起照顾着儿子。 这时萧绰绰也在她房中,趴在床沿上,托着腮看着床上的小小襁褓,才一个多月的徐南征,瞪着黑溜溜的眼睛,也看着绰绰,嘴唇嗫嚅,吐出一串泡泡。 萧绰绰忍不住笑道:“师娘,师弟好可爱” 沈知意手里正在封着一件婴儿的小衣服,闻言笑道:“等他长大了,你来教他读书”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脚步声响,小丫鬟惊喜的声音:“郡公回来了” 沈知意霍的一下站了起来,眸子里惊喜四射。 “师父回来了”萧绰绰欢呼一声,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两声长长的狼嚎,伴随着萧绰绰咯咯的笑声,一并传了进来。 一会功夫,徐灏拉着绰绰开门走了进来。 自从五月丈夫出征,现在已经八月中旬,整整三个月没见,沈知意似乎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久到丈夫变了样子。 他明显的瘦了、黑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闪闪发光,沈知意忽然想起当年在客栈初见时,他好像就是这个模样。 “知意,我回来了”徐灏微笑着张开双手。 沈知意眼睛一酸,放下手中的针线,纵体入怀,嘤嘤哭泣起来。 徐灏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长发,柔声说道:“委屈你了,你分娩我都不在家,着实是委屈你了” 他不说还好,这句话一说,沈知意越发委屈了,伸手在他胸口乱打:“我给你生了儿子,你都不陪我........” 萧绰绰吐了吐舌头,偷偷跑开了。 床上的徐南征似乎也感觉到母亲的情绪,小嘴一瘪,哇哇哭了起来..... 奶娘急忙抱起孩子,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哄。 沈知意擦了擦眼泪,拉着徐灏说道:“来,看看咱们的儿子” 徐灏摩拳擦掌的笑道:“我是不是先沐浴熏香一下,别给我儿子吓到了” 奶娘笑吟吟的把徐南征递上来,笑道:“快,看看小衙内” 徐灏伸出手去,前后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当爹,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心里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徐南征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父亲看,半晌之后,忽然咧嘴笑了。 “好好好,好小子,再给爹爹笑一笑,哈.....这次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不许耍赖......”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照得很是明亮,徐灏抱着儿子坐在床沿上,龇牙咧嘴、挤眉瞪眼、喋喋不休的逗着孩子。 徐南征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咧着嘴笑个不停。 沈知意手上拿着针线,在给儿子缝小衣服,不时抬头看看这父子俩玩闹,会心的一笑,幸福得想哭。 玩耍了好一会,沈知意主动说道:“去东院看看吧,阿柔也要临盆了,今天念叨你一天了” 徐灏伸嘴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把孩子交给了奶娘,站起来说道:“我这几天都不出门,好好陪陪你们” 几个月没在家,家里好像并没变化,郭柔所居东边院子门上,“玉澜漱芳”四个大字,让徐灏亲切至极。 一进院子,满园的繁花似锦,水池里几只鸳鸯正在悠闲的浮水,不时还互相整理羽毛,相濡以沫这句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吧。 “夫君”郭柔带着哽咽的喊声传来......... 徐灏转身去看,郭柔正挺着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散步。 看见丈夫进来,顿时绷不住了,张开双手求抱。 说起来郭若今年也只有十七岁,放在后世,还在上高中,现在已经要当母亲了。 徐灏把她搂在怀里,结果因为肚子太大,抱起来贴不上。 只好坐下来,把她放在腿上。 郭柔哽哽咽咽的,紧紧搂着丈夫,小脸贴在他脸上,委屈得不得了:“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陪着我” “好好好,我一直陪着你,等到咱们的孩子生下来,我再去延州上任” “我也跟你去” 徐灏紧了紧手臂,柔声道:“你听话,你们在汴梁等着我,等我安顿好了,自然来接你们” “我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郭柔撒着娇。 “我也舍不得你们,我保证,等我在延州安顿好,一定来接你们............” 第144章 挖墙角 “李彝兴既向我称臣,又向刘崇称臣,首鼠两端,你去了延州,想办法解决了定难军,收回夏静五州之地” 文德殿里,檀香阵阵,轻纱飘舞,丹陛之下,一面屏风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北地图,皇帝郭威和徐灏站在一起,指着地图说话。 徐灏在家里只休息了三天,就被皇帝叫进宫来,面授机宜。 “臣遵旨,中和年间定难成军,如今已经七十年了,拓跋家根脚已固,请陛下万万莫急,臣必不让陛下失望便是” 徐灏穿着紫色朝服,带着幞头,弯腰施礼。 殿中已无旁人,太监宫女都被皇帝赶出去了,如今看着这个女婿英气勃发、气宇轩昂的模样,倒是打心眼里欣慰。 郭威这个人,相当重视亲情,只看他身边重用的人便可知,李重进、张永德、柴荣、徐灏,这都是他的亲人,分别掌握着禁军的军权。 后周能迅速稳固下来,除了郭威的个人号召力和能力以外,也是以亲情为纽带,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统治集团内部。 “坐吧”郭威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自己也坐下。 徐灏行了礼,搭着半边屁股坐了。 “你去了西北,还准备做些什么?”郭威一副“随便聊聊”的态度。 可是徐灏可不敢“随便聊聊”,恭敬的说道:“陛下,臣是有一些想法的,今日说出来,请陛下斧正” 见郭威看着他不说话,眸色中有鼓励之意,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其一,收服党项各部,使我西北无边患;其二,取河湟、河西,稳固陇右,使丝路初通,其三........陛下,臣想复安西北庭旧地,请陛下允准。” 郭威愣愣的看着徐灏,不明白他怎么有如此把握,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好干的,莫非他在说大话? “君无戏言”皇帝说了一句,其实是在给他机会。 “若外无牵绊、内无掣肘,十年之内,臣必做到” 郭威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他最喜欢的女婿,有如此志向,果然他没看错人。 “好,你有心了,给你介绍一个人” 皇帝啪啪的拍了两下手掌,后面转出一人,徐灏急忙站了起来,暗暗打量这人。 这人大概二十岁上下,身长七尺,着了一件低级武官的袍子,相貌颇有几分儒雅忠厚之态。 走过来长揖一下:“曹彬见过使君.........” “曹彬?是我知道那个曹彬吗?”徐灏在心里大叫。 郭威见他发愣,笑道:“他姨母是张贵妃,你这次去西北,带上他。” 这就对了,这个曹彬就是宋初的那个名将曹彬。 他其实一直跟在柴荣军中,随其镇守澶渊,任供奉官。 不过柴荣回到汴梁当了开封府尹,曹彬一个人在澶州无聊得很,干脆给皇帝写信,要求去立功,上次和南唐的大战,他没赶上,所以这次郭威才要求徐灏带他去西北,让他立些功劳。 从这里也能看出,郭威对于自己人的重视了,曹彬的姨母张氏是郭威的爱妾,也是死在承佑三年那场大屠杀里,这个“贵妃”是追封的,但是郭威还是没忘了一个小妾的外甥,足见这人重情重义。 “你可有表字”徐灏上前一步,和曹彬持手相握。 “下官表字国华”曹彬也在打量着徐灏,这个亲戚好大的名气。 尤其是前一阵,和南唐的大战,奔袭鄂州这一步,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他佩服不已。 “好,你我不是外人,我就叫你国华弟可好?”徐灏笑吟吟的,又挖了赵大的墙角。 “不敢当,使君叫我名字便好”曹彬又要弯腰施礼。 徐灏一把拦住他,故作生气道:“你不让我叫你表字,莫非是看不起我?” 曹彬犹豫一下,笑了出来:“大广哥哥.......”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郭威欣慰万分,笑道:“国华已经升河中都监,这次跟你去西北,不会让你失望” 徐灏笑道:“陛下调教的人,定是极好的,臣多谢陛下割爱.......” 郭威留他们吃了饭,才放了二人出宫。 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人在宫门等着,徐灏介绍了曹彬给他们认识。 曹彬这人倒真是很厚道,并没有因为范玉峰和呼延赞出身低微而看不起,反倒很是亲热。 “使君,我们是回家吗?”范玉峰问道。 徐灏看了看曹彬,笑道:“不,我们去开封府..........” 开封府后堂里,柴荣正在坐衙理事,天气炎热,他一边擦汗一边办公,袍子领口被他敞开,胸口都露了出来。 “王爷,荥阳郡公来访”有小吏来报。 “哦,他不是在宫里吗?怎么来我这里?请他进来吧.......” “哈,兄长......” 没等柴荣话说完,徐灏已经自己闯了进来。 “兄长怎地如此不雅.......哎,回头陛下那里,我是不会替兄长遮掩的” 徐灏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侧过脸去,满脸认真。 柴荣被他气笑了:“滚.....滚.......” 两人笑闹一会,曹彬过来行了礼。 柴荣笑道:“你跟了这家伙去,小心被他卖了” 曹彬憨厚的笑道:“不会,哥哥不是那种人” “兄长,小弟眼看就要去西北赴任,这手边合用的人才不多,今日前来,是想请兄长帮衬一二”徐灏难得的正正经经。 柴荣太了解他了,闻言嗤笑一声:“挖墙脚就说挖墙脚的,说吧,你又看上哪个人了?” 徐灏叉手一礼:“不瞒兄长,我想请你把潘美让给我.........” 潘美并不是将门世家,他的父亲潘璘,只是在常山戍守的军校。 他这个时候,正好在柴荣身边担任侍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柴荣对这人有些印象,当即叫人唤来潘美,命他行礼。 徐灏定睛去看,这潘美今年不到三十岁,相貌英俊,风流倜傥,史书上果然没有说错。 “潘美,徐郡公想让你跟着他去西北,你意下如何?”柴荣首先开口问道。 潘美愣了半天,实在搞不清楚,大名鼎鼎的徐灏,怎么就知道了自己? “蒙郡公青眼,下官铭感于内,不过我才疏学浅,怕是帮不上郡公”潘美心里其实已经肯了,跟着徐灏出去,总比在这汴梁城中蹉跎好一点。 不过嘴里还是要谦虚一下。 “哈哈,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放心,跟着我去,十年之内,保你出将入相..........”徐灏拉着潘美的手,笑眯眯的,挖墙脚的感觉不要太好.......... 第145章 西行 八月二十七日,荥阳郡公府中。 徐灏在院子里坐立不安,房间内郭柔痛苦的叫喊声,一阵阵传来,心疼得他眼眶通红。 “郡公莫急,公主殿下必然平安无事” 身边一个太监柔声安慰,这是郭威派来的,相当于钦差,一有消息,要立刻回报。 沈知意拉着徐灏坐下,劝道:“别担心,肯定没事” 徐灏就像屁股上安了弹簧一样,根本坐不下来,呼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成,我得进去看看” 沈知意拼命拉住他,不让他进去。 正拉扯间,有丫鬟来报:“陛下来了.......” 郭威还是没控制住,亲自来看望女儿了。 不一会,呼呼啦啦一大群人走了进来,皇帝穿着一件常服,当先进来,见了徐灏劈头便问:“阿柔怎么样?生下来没有” 院子里的人急忙站起来,向皇帝行礼。 徐灏连行礼都忘了,哭丧着脸道:“还没有,都一个多时辰了,急死我了” 见他对女儿上心,郭威心里很是欣慰,反倒劝慰道:“莫急,再等等..........”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从屋里传了出来,郭威和徐灏对望一眼,眼神中同时露出狂喜。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稳婆从屋里匆匆奔出来报喜。 郭威斜睨着徐灏,就想看看,妻子生了女儿,这小子是什么反应,若是高兴便罢,若是.......哼哼,那你也尝尝朕的手段。 “好好好,快赏快赏,哈哈,我有女儿了”徐灏欣喜若狂。 “多谢..........”稳婆刚要道谢,里面又传出声音。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徐灏差点没跳起来:“哈哈,双胞胎,陛下,是双胞胎........” 郭柔果然争气,两炷香之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她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孩是姐姐,男孩是弟弟。 这可是值得庆祝的大事。 皇帝大喜过望,当场赐下黄金白银,男孩赐名“徐世筠”,授文散官“给事郎”。 女孩赐名“徐忘忧”。 一直等到里面收拾好了,郭威和徐灏一起走进了房间。 郭柔累得小脸蜡黄,两只襁褓一边一个,她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是幸福和不可置信。 看见父亲和丈夫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进来,郭柔顿时又是委屈,又是自豪。 “爹爹,夫君,我生了两个孩儿.........” 郭威和徐灏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 时近十月,正值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中,云卷云舒。 汴梁城开远门外,几座彩棚耸立于城下,今天是徐灏出发去延州的日子。 柴荣、李谷、魏仁溥代替皇帝来为送行。 “贤弟一路顺风,到了延州,若是有事,随时来信”柴荣举起一杯酒来,脸上颇为不舍。 徐灏接过酒杯笑道:“兄长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各位大人,请酒........” 众人一饮而尽,徐灏和柴荣持手告别:“我这一去,还请兄长帮我照顾家里” “贤弟放心,我理会得”柴荣满面真诚。 和朝臣告别完,又去一边和妻妾告别。 两个老婆都生产没多久,孩子太小,经不住长途跋涉,所以两个妻子都不能跟着他去。 两个侍妾也在怀着孕,更不能跟着,所以这次只能让云锦跟着伺候。 “夫君要多写信来,要时时念着我们娘几个,等孩儿大一些,我就去找你”郭柔依依不舍的依偎在丈夫怀里。 刚刚生了孩儿的她,身子丰腴了几分,小脸也胖了一点,倒是更加有气质了。 “你们放心吧,等我安顿好了,你们再过去,把孩儿抱过来我看看” 郭柔翘着脚亲了亲丈夫,挥挥手,两个奶娘抱着一对儿女走了上来,徐灏一边一个抱在怀里,一人脸上吻了一下,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让他心中万般不舍,瞬间红了眼眶。 沈知意亲自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他本来是想把孩子托付给奶娘,自己陪着丈夫去西北的,但是终究是不放心儿子,只好委屈丈夫了。 徐灏又把长子抱过来亲了亲,最后硬起心肠,把孩子交给妻子,转身便走。 身后郭柔的哽咽声传来,他只当没听见,翻身上马。 云锦走过来,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上了旁边的一辆小车,跟着徐灏去了。 沈知意和郭柔看着丈夫远行,眼里眼泪不停流下来,他们自从相识以来,除了刚刚结婚那段甜蜜的日子,其他相伴之时,实在屈指可数。 郭柔目送丈夫走远,忽然感觉那里不太对,半晌才反应过来:“绰绰呢?谁看见绰绰了..........” 徐灏率领着一千五百人马,沿陆路前进,辎重都装上船,走水路。 他们沿着黄河,一路西行,过郑州府、河南府,一路不再停留,直奔潼关而来。 这一日过了河南府(洛阳),天色渐暗,大军扎下营来。 吃过了晚饭,徐灏站在帐外,望着夜色中的天空,静静的出神。 身后一件袍子披了上来,云锦柔声说道:“官人仔细受了风” 别的丫鬟都叫徐灏郡公,只有云锦叫“官人”。 徐灏扭头看了看,笑道:“后悔了吧,我就说谁也不用陪我来,你说你一个人.......” 云锦眼神开始躲闪:“不是我.....一个人.......” 徐灏奇道:“你说什么?” “师父.........”忽然响起的萧绰绰的喊声,让徐灏知道云锦为什么表情古怪了..... “绰绰,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跟来的?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徐灏涨红了脸。 萧绰绰兴奋得小脸通红,拉着师父的手来回摇晃:“师父,师父,你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你就带我去吧......” 又是撒娇又是卖萌,不答应绝不松口,最后到底磨得徐灏答应带她去延州。 大队人马蹒跚西行,一个月后,到了京兆府,也就是长安。 一进潼关,就算进入了关中,这一路走来,徐灏没想到,曾经号称“天府之国”的关中平原,居然破败如此。 “天府之国”这个名号,原本是用来形容关中的。 史书上这样形容:“(关中)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战国策》 这个时代的关中,已经出现“水土流失”的严重后果了,从秦汉而至隋唐,上千年的繁荣,也耗尽了关中的资源。 第146章 长安 这里是长安城外,正是金秋季节,却毫无丰收的迹象,农田稀稀落落,东一片、西一块,仿若是给大地打得补丁,勉强挤在靠近水源的一侧,贪婪地汲取最后的生机。 其他地方,大地满是皲裂的痕迹。 远处的河道上,河水已经干涸,只余一缕水线,还在河道上倔强的流淌。 极目远望,无论是丘陵还是山地,俱是光秃秃的,一丝绿意也看不到。 一阵秋风吹过,扬起阵阵沙尘。 昔日“八水绕长安”的盛况,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旁边就是官道,徐灏的士兵一队队一列列通过,踏得尘土飞扬。 孟浮生和曹彬、潘美等军官,聚在徐灏身边,看着这般破败景象,相顾无言。 “使君,刘使相来接您了”一个亲兵匆匆赶来。 徐灏急忙收拾一下,下马立于道侧,众将站在身后,恭恭敬敬的迎接。 不多一会,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远远的奔来,为首一人白须白发,精神矍铄,正是镇国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行京兆尹,刘词。 这刘词从后梁贞明年间从军,一直在魏博节度使,名将杨师厚麾下,以勇悍闻名,后唐到现在中原的几乎所有大战,打满了全场,人家能达到今天的地位,那是踏踏实实的军功。 所以徐灏丝毫不敢怠慢。 人马奔至不远停下,徐灏叉手为礼:“新任彰武军节度使徐灏,参见使相..........” 身后众将一齐躬身:“参见使相” 手腕一温,已经被刘词一把拉住。 “你这家伙,不须多礼,哈哈哈,早想见见你,今日终于如愿”刘词哈哈大笑,白胡子都飘了起来。 显然是十分兴奋。 “使相过誉了”徐灏还是坚持着行了礼。 “快快跟我进城,酒宴已经备好,今日不醉不休”刘词豪气万分,拉着徐灏就走。 两人并骑而行,一路说说笑笑,一进了长安城,徐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恢弘光彩的长安,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只见坊间屋顶塌陷,坊墙无存;曾经喧闹的东西两市,人迹罕至,朗朗白日下,竟有鼠兔穿梭于其间,整个长安城十室九空,那座记载中的大唐都城,看来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长安居然破败成如此样貌”徐灏蹙着眉头叹气。 在安史之乱以后的100多年间,宏伟壮丽的长安城虽遭到多次破坏,却尚能得到及时修复。 但是到了唐末,长安城破坏日益严重,尤其是黄巢进了长安之后。 《新唐书·黄巢传》记载:“自禄山陷长安,宫阙完雄,吐蕃所燔,唯衢弄庐舍;朱泚乱定百余年,治缮神丽如开元时。至巢败,方镇兵互入掳掠,火大内,惟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 黄巢和官兵反复劫掠,临走时还放了把火,当时皇宫只有含元殿尚存。 到了天佑元年(904年),朱全忠挟持唐昭宗,效法迁都洛阳的武后,下令官民迁都洛阳,并把宫室拆毁,屋木运走并顺流而下进入洛阳,另亦将长安城焚毁,长安人民强迫迁移,从那时起,长安气数已尽,再也回复不了昔日的繁华。 刘词见他神色郁郁,有心调节气氛,笑道:“大广今晚就睡在我府里,我们秉烛夜谈” 徐灏笑了笑:“使相既然有兴,下官陪着就是” 其实现在若是论官职,徐灏可并不比刘词差,同样都有“同平章事”,徐灏也同样“知京兆事”,他还有爵位,“荥阳郡公”。 徐灏只是敬刘词是老前辈,战功显赫,又是郭威从龙之臣,从汴梁离开前,郭威特意提醒他,要尊重刘词。 进了刘词的府邸,酒宴已经准备好了,徐灏这边只有曹彬有资格上桌,徐灏把曹彬介绍给刘词。 刘词听说他是皇帝的外甥,顿时亲热了几分,几个人喝了几杯酒,刘词放下酒杯笑道:“大广,你这次去延州,身边需要有人帮衬,我给你推荐个人” 徐灏连忙站起来:“前辈调教的人,必是极好的,晚辈不敢夺老前辈所爱” 刘词捋着胡子笑道:“唉,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说起来我也年过六旬,这些人跟着我没什么出息,还不如给他们寻一个好去处,我唤他出来见你” 说着啪啪的拍了几下巴掌,后堂脚步声响,转出一人,低着头走到徐灏面前,长揖到地:“常山赵普见过使君........” 这人穿着一身低级文官的袍子,带着幞头,相貌倒是颇有几分英俊。 徐灏猛地一呆,霍的一下站起来,失声道:“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不知道徐灏为什么如此激动,又说了一句:“常山赵普,见过使君” “是了,这个时候的赵普,确实是在刘词手下” 徐灏忽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开宋的名将名臣,都被他拉拢到自己身边,赵大要是知道,岂不是要呕血三升。 “好,既是使相举荐,那你就跟我去吧,先做我的从事”徐灏笑着说。 赵普脸上立时露出一丝不快,他已经打听过了,徐灏身边还没有文官,他以为一投了徐灏,最少也能捞个推官做做,没想到只是一个从事。 徐灏冷笑道:“怎么?觉得官儿小了?” 赵普勉强行礼:“不敢.......” 徐灏嘴角勾着,笑得越发冷:“是不敢还是不愿跟我?” 不等赵普说话,自己说了下去:“不过你不愿也晚了,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跟我上路” 这赵普虽然有些品行不端、爱占便宜、喜好钻营,但是这人能力是有的,关键要看怎么用他。 史书上评价他:“智谋超群、佐命元勋;忠诚尽职、敢于直言;治理有方、政声显着。” 当然,反面评论也不少,但是瑕不掩瑜,这人是个人才。 赵普嘴唇嗫嚅,求救一般看着刘词,小眼神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徐灏看着只想笑,站起来叉手一礼:“使相荐晚辈人才,晚辈感激不尽,今日兴尽。晚辈就回去了” 说罢拉着赵普就走。 刘词呵呵笑道:“阿普,跟了荥阳郡公,你的造化来了” 赵普被拉得踉踉跄跄,不由自主的跟着徐灏出了门。 “则平兄,往后就劳烦你了”徐灏放开赵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颇为玩味。 赵普没想到徐灏居然知道他的表字,许是刘词告知的,他也没在意。 “徐使君......下官这个家里尚有老父..........”他吞吞吐吐的说话,让徐灏更加兴趣十足。 “不妨事,倘若则平不放心家里,我派人把令尊还有一家人都接来延州,从此你们一家团聚,尽享天伦,岂不美哉”徐灏笑吟吟的看着赵普。 这眼神中有欣赏、有揶揄、有好奇、有坚定,还有一丝不屑。 赵普听到要把家人都弄到延州,顿时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反抗,弯腰施礼:“下官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47章 延州 第二天一早,告别了刘词,大队人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地貌愈加奇特,黄土高原就像一幅画卷一样,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大地连展,沟壑纵横,黄土层层叠叠,山地与断谷交杂分布,如同天帝的恶作剧,用一把剑,在地面上刻了一幅棋盘。 这些线条把大地分为黄土塬、黄土梁、黄土峁,支离破碎的黄土上,微风吹过,必有沙尘扬起。 植被的绿色、黄土的黄色、蓝天的蓝色、白云的白色,共同组成了一幅美丽的油画。 “师父......咳咳” 徐灏的手一软,被萧绰绰拉住了。 “师父,这里好奇怪啊,怎么这么多沟壑?” 徐灏哈哈一笑,半蹲下来,给小徒弟擦了擦眼睛,柔声道:“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绰绰,你信不信,只要给我时间,我会把这里变成塞上江南,这里会麦浪阵阵,牛羊成群..............” 说着说着,站直了身体,心中一股豪气顿起。 “我信.......师父,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萧绰绰满脸崇拜的看着徐灏。 “哈哈,好,那你就好好看看” 徐灏携着萧绰绰的手,站在一处坡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铺满了整个土坡,云锦在后面吐了吐舌头,缩回了车里。 大队人马一路北上,取道耀、坊、鄜诸州,一个月后,终于到了延州。 延州的治所在肤施县,这个名字来源于释迦牟尼的后代尸毗割肉饲鹰的传说。 这里好像一切都是黄色的,并不如何高大的城墙,完全是由黄土夯制而成,墙面上坑坑洼洼,遍是斑驳,也不知道是何朝何代修筑的。 城门处有一圈青砖包边,其他都是夯土叠成,上面一块石刻,“延州”,字迹颇为不清晰。 一群人正立于城门处,背后还有几个彩棚。 呼延赞上去喝问了几句,回来禀报:“是当地的地方官来迎接了” 徐灏哼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踢踢踏踏走上前去。 肤施县令姓司,乃是汉化的党项人。 整个延州共有十县,汉、蕃、羌、回鹘,各族混杂。 其中党项的司家,和汉人的梁家和高家,便是延州的地头蛇,他们占据了绝大部分土地、草场和牲畜。 徐灏慢慢走了过来,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县令,目光凌厉。 那县令也不畏惧,和徐灏对视,面色颇为桀骜。 对视良久,徐灏忽然一笑,趴在马上笑问:“明府高姓大名?” 县令犹豫了一下,语气中略带了几分恭敬:“下官司全忠,给节帅见礼了” “司全忠..........这个名字不错,你当真忠心吗?”徐灏也不下马,笑吟吟的看着面前之人。 战马不满的打个响鼻,低下硕大的头颅,马蹄在地上不断刨动,寻找干草。 司全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徐灏不再理他,回头吩咐孟浮生,组织军队进城。 自己带着亲兵和家眷,就在县令面前走过,车轮粼粼,马蹄嘚嘚,渐渐远去。 司全忠手握得紧紧的,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这个年轻的节度使,就敢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城里的节度使府邸,已经备好,就是原来的高允权所居之地。 高允权的儿子高从徽,因为恶了皇帝郭威,高家已经被连根拔起,送到汝州安置。 节度使府邸里外四进,房舍宽大高耸,精致是谈不上的,胜在雄伟而已,比起汴梁家里,颇多不足,但是在延州,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在两个妻子都没有跟来,侍妾也没有的情况下,后宅暂时只能由云锦来管。 徐灏带着绰绰在府里来回溜达,走到后宅的时候,就能听见云锦的训话声。 两人对望一眼,趴在墙角一张,只见几十个下人站得整整齐齐,低着头听上面训话。 云锦一身锦袍,小脸兴奋得红彤彤的,嘴巴一张一合,正说得高兴。 徐灏拉了拉绰绰,师徒两个偷偷退出来,绰绰笑道:“没想到云锦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还是有些见识的,走,师父给你弄点好吃的去”徐灏笑着说道。 “啊.......快走快走,这一路上馋死我了” ----------------- “前日那徐灏到任了,我等往后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何去何从,请诸位畅所欲言才是” 城里东北角,有一片大宅,宅院之大,直似把半个延州包在其中,府里屋舍连绵,错落起伏,家仆来往,实在是富贵至极。 这便是延州有名的梁氏之家。 梁家本居于兴州之地,后来因为得罪了朔方节度使,便迁徙到了延州。 延州共有三家大姓,司家、梁家和高家,不过现在高家被朝廷移走,只剩司、梁两家,分别代表了汉人和党项人。 房间内坐着七八个人,一半是锦袍汉人打扮,另一半是党项皮袍打扮。 “此事还是要去报予夏州才是,平夏部到底是我党项首领,请郡王拿主意便是” 说话的正是县令司全忠,他说的郡王是李彝兴。 “那是你们党项之事,与我何干?” 梁家家主梁朝辉今年四十三岁,身材高大,相貌粗豪,观之便似田里的老农,偏偏又是一身锦袍。 他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满脸愤怒的司全忠,表情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也不用这么看我,徐灏毕竟是汉人,和我一样,想必在下和他还是有话能说的,只是明府...........” 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尊府上个月强占了城外的几亩田地吧,啧啧啧,那可是上好的水田,你花了多少钱?这等好买卖,明府怎么不来带上我?” 司全忠面色一滞,这件事他办得极其小心,姓梁的怎么知道的? 还有,那是高家的田地,这次高家被皇帝连根拔起,留下的肥肉,那还不快点吃进嘴里? 想到这里,司全忠似乎想通了什么,微笑着说:“是我的不是,这样吧,这田地我们两家一人一半,明日我就差人送地契过去” 梁朝辉也会心的一笑:“那就多谢明府大人了............请大人转告陇西郡王,若有所命,在下定马首是瞻.........” 两人又说一会,梁朝辉亲自送了司全忠出府,一直到看不见,才回头轻声问身后随从:“徐灏在府里吗?我去拜见一下” 随从弯腰施礼:“他没在州城,据说是去下面各县了.......” 第148章 贫穷 延州下面一共十县,分别是肤施县、延长县、临真县、金明县、丰林县、延川县、敷政县、延昌县、延水县、门山县。 徐灏来到延州的第三天,就带着人去下面各县跑了一遍,他总算知道什么“贫穷”两个字怎么写了。 延州的可耕地面积,在官府的记录中,天宝年间,是一万三千五百顷,可是晚唐之后,因为战乱和环境破坏,大片田地被荒废,耕地已经降到现在的七千顷。 而另一个重要因素“人口”,在官府的“鱼鳞册”上,整个延州只有两万户,大概十万人左右。 当然,这是编户齐民的人口,也就是记录在案的人口,大多数是汉人,蕃人和党项只占一小部分。 但是不代表他们人就不多,因为这些民族的人口经常游牧,并不在官府的记录上。 这个人口数量也并不是真正的人口数量,因为为了躲避人头税,民间经常隐匿人口,还有大户人家的奴仆和亲戚,也有可能并没登记。 七千顷土地,八成都在司、梁、高三家手中。 也就是说,延州的人口中,超过一半都是这三家的佃户。 农民穷到什么程度,一家四五口人,只有两套衣服,谁出门谁穿上,不出门的就待在窑洞里。 农田里很多农夫,为了不划烂衣服,都是光着身子干农活的。 徐灏在延川县的时候,请一个老农吃了一餐饭,饭桌上有肉,那农民吃的舌头都要吞进去,擦着嘴跟徐灏说,上一次吃肉还是二十年前,哪年高允权来延州,他给人家牵马引路,被赏了一顿饭,里边有三片肥肉........ 听得徐灏感慨万千,这种贫穷,现代人实在是想象不到。 现在的问题简单了,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百姓吃饱饭,要想吃饱饭,就要先恢复农业生产,无农不稳嘛。 而要想恢复农业生产,就要提高农民的劳动积极性,也就是分到自己的田地。 高家已经被迁移到汝州,那就不必客气了。 回到延州的当日,胆大包天的徐灏,借口高家偷逃税赋,也不请旨,直接抄了高家,把土地分给了普通百姓。钱粮布帛充入府库。 汝州的高从徽愤怒异常,连连给郭威上书,弹劾徐灏,郭威假意震怒,下旨申斥一番,但是真正的惩罚却一点没有。 这一下,延州的大小土豪们,是见识到了皇帝对于徐灏的信任,反倒越发服他了。 这下打土豪分田地,弄得司家和梁家摸不到头脑,不知道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对付自己。 但是徐灏没那个功夫和这俩大地主斗,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延州西北有一处山谷,若是从空中看下来,形似龙尾,当地人都叫“龙尾谷”。 这山谷并不十分长,从谷口进来,里面是好大一片平地。 四周被悬崖围住,那悬崖也是黄土形成,黄土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向上,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平时这里并没什么人来,今日却热闹异常。 只见谷中耸着三座巨型高炉,高炉边有土台与炉顶平齐,台上几个人不停的往高炉里投掷炉料。 忙活好久,一个老者爬上土台,往里面一张,点了点头。 “出铁了,出铁了,小心了,小心了”他高声喊着。 一个小徒弟看了看老者,接着一拉炉门,只见岩浆一般的铁水,顺着地方挖好的凹槽,流入提前挖好的几个大坑。 滚烫的铁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热气逼人。 这高炉炼铁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技术,中国人在春秋战国时候就掌握了,足足比欧洲提前了将近两千年。 当然徐灏也不是上帝,对于炼铁炼钢技术,他也是两眼一摸黑,现代人谁没事闲的,天天研究怎么炼铁,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信息爆炸,他也是知道一些窍门的。 比如抛弃木炭使用焦炭,比如使用水力鼓风机,比如初步的选矿,比如加高加大炉体。 近代的自然科学,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吗。 陕北煤炭和铁矿都不缺,天生适合大炼钢铁。 这一炉出铁目测足有上千公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 徐灏一身麻布袍子,毫无形象的和几个老师傅,蹲在远处,一边说着话,一边探讨着炼铁,出铁的时候,也和其他人一起欢呼雀跃。 看着铁水流出,徐灏心里豪气顿生。 瞥了瞥身边的梁朝辉和司全忠,嘴角勾着问道:“你们看怎么样?这买卖我一个人做不了,咱们合伙干吧,你们想想看,一个高炉,一天就是上千斤铁,这里面多少钱?有钱大家一起挣” 要想使延州快速发展起来,就离不开这两个狗大户,虽然刀把子攥在徐灏手里,但是这不是军事问题,这是经济和政治问题。 他要把这两人拉上他的战车,把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这样才能真正为徐灏所用。 还有一点,徐灏要引导着他们,离开土地,不再盯着土地上那点产出,要让他们看到,工业化的威力和收益,而土地迟早要回到农民手中。 “节帅真的愿意与我等分润?........”司全忠捋着胡子,满眼的不信。 梁朝辉也是不敢相信,在古代,除了粮食之外,最挣钱的就两样东西“盐、铁” 因为这两样东西是刚需,无论是生活还是国防,都离不开的。 “你们不须疑我,我说过了,我一个人做不来,我还有很多想法,我们都可以一起干,你们放心,绝不会让你们赔了钱” 司全忠和梁朝辉对望一眼,均露出一丝兴奋,一齐躬身:“多谢节帅......” 就在徐灏拉着人搞“大炼钢铁”的时候,距离延州三百多里的夏州城内,有一个人正在大发雷霆。 此人身穿白袍,身材高大,眼神阴鸷,留着髡发,衣襟右衽,党项人和其他草原民族都不太一样,他们的衣服和汉人一样,都是右衽。 这人便是定难军节度使、陇西郡王李彝兴。 第149章 试探 党项人共分八部,分别是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房当氏、米禽氏、拓跋氏、野辞氏(野利)。 其中最尊贵的是拓跋氏,又叫“平夏部”,这拓跋氏起源鲜卑,其实并不是纯正的党项人,更多的反而是鲜卑人。 这个时期,虽然割据夏静五州已经七十多年,但是党项各部依然很是贫穷,各部以放牧为主要经济手段,马、牛、羊、猪,什么都放。也有一些耕地,主要集中在河套地区,也主要是由汉人来耕种。 党项各部这个时候,其实并没有隶属关系,就是通俗来说,谁也不服谁。 宋初有个叫李继捧的人,继任定难军节度使,来汴梁觐见,宋太祖赐宴,问他党项是怎么管理百姓的。 李继捧的回答就特别有趣:“羌人鸷悍,但羁縻而已,非能制也” 意思就是皇帝您羁縻党项人,党项首领们也同样羁縻手下部落,想让他们听话,怕是不太可能。 直到李元昊统一党项各部,建立了西夏,才算是把党项羌人拧成了一股绳。 所以李彝兴虽然名为定难节度使、陇西郡王,但是其他部落,该不听他的还是不听,尤其是比较强大的部落,比如野利氏,就经常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李彝兴被郭威封为陇西郡王,但是他又同时遣使奉表附北汉刘钧,脚踩两只船。 郭威虽然不喜,但是拿他没有办法,国家初定,不宜妄动刀兵。 “那个徐灏最近做了什么?”李彝兴蹙着眉头问道,光溜溜的头顶反射着日光。 “兴修水利、炼铁、练兵,这些都还罢了,不过有一件事才真正要命” 说话的人身着一身汉人衣衫,相貌有几分儒雅,是李彝兴身边倚重的谋士何修。 这何修是个汉人,世代居住在夏州,对他来说,和党项人更加亲近。 “什么事?”李彝兴问道。 “最近延州有人来,说是我们党项牧民若是自己去卖放牧的牛羊,价钱多给一成.......这一点才要命” 何修慢悠悠的说,目光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党项的普通牧民,其实日子过得比汉人的佃户还不如,因为汉人的佃户虽然穷,但是地主们为了有人种地,是不会把佃户往死里逼的,相反还会给一些小恩小惠。 可是党项人就不同了,这个时候的党项,还保留着奴隶社会的痕迹,牛羊牲畜全都归贵族所有,普通牧民终年劳作,却收获寥寥,别说温饱,连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 奴隶如果触犯了主人或贵族的利益,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包括鞭笞、烙印、断肢甚至处死。 这次徐灏弄得让普通牧民自己来卖牲畜,其实就在撅党项人的根,说白了就是在拉拢人心。 “若依你该当如何?”李彝兴瞟了何修一眼,蹙着眉头说话,他讨厌这人卖关子。 “是,请王爷想想,党项各部向来不睦,这倒是个好机会,王爷不妨鼓动其他人........”何修眯起眼睛。 李彝兴蹙着眉头道:“要去对付徐灏?他毕竟是朝廷命官” “谁说要对付徐灏了,王爷难道忘了府州和麟州的折、杨两家了?他们可是向刘崇称臣过”何修眼睛眯得更紧。 李彝兴愣了愣,接着笑了起来,拍着何修的肩膀道:“好主意,这就叫借刀杀人,折家和杨家一向和我作对,一石三鸟,既收拾了他们,又向郭威表明了心意,还能逼得徐灏不敢轻举妄动,哈哈,果然高明” 延州城南的兵营里,新招来的三千士兵,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深秋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秋风吹来很是惬意。 刘明德拎着一根短棍,负手在新兵里走来走去。 看着站的愁眉苦脸的新兵,他心里一直想笑,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 他抬眼看了看上面,木头台子上徐灏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下面的新兵。 大营外面一骑绝尘而来,噔噔噔跑上台子,递上一张纸条。 徐灏接过来看完,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信是京兆尹刘词送来的,是转发的朝廷抵报,依附北汉的麟州刺史杨仲训,被夏州、府州的党项蕃部围攻,杨仲训向朝廷救援,说是只要解围,他就愿意归顺后周朝廷。 看来是郭威有些拿不定主意,让枢密院把邸报转来,征求徐灏、刘词这些前线将领的意见呢。 “回去”徐灏站起来,下了台子,翻身上马。 府衙议事厅里,已经挂上了大幅的西北地图,郑家兄弟、曹彬、潘美、赵普、孟浮生等人已经候着了。 “诸位,这是京兆尹转来的,我们何去何从,请大家各抒己见”徐灏也不废话,直接抛出了议题。 孟浮生细细看着地图,首先发言:“节帅,若是没有李彝兴的首肯,党项蕃怎么敢侵犯麟州?” 曹彬紧接着说道:“此言有理,李彝兴这是在试探朝廷” 潘美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麟州府州互为表里,怎么只有杨家上表........” 徐灏心中一动,瞥见赵普缩在一边,一言不发,不由得说道:“赵从事,你有何建议?怎么?想让我三顾茅庐才好?” 赵普缩了缩脖子,叉手行礼:“各位将军金玉之言,下官实在不敢妄言........” “呯”徐灏一掌击在桌上,勃然大怒道:“放屁的话,你想当徐庶?老子可不是曹操,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阿赞,给他拖出去砍了脑袋” 呼延赞狞笑一声,伸手就去扯赵普。 赵普开始时还硬气,高声叫道:“节帅杀我容易,不怕千夫所指吗?” 徐灏冷笑道:“我怕什么?再说你一个一无功名,二无军功之人,我杀你也是理所应当,拖出去” 他久居上位,又历经征战,说话自有一股威压,众人见他发怒,谁也不敢说话。 呼延赞长刀出鞘,伸手抓住赵普就往外走。 赵这个时候才真有点害怕了,这个徐灏是来真的? “节帅,节帅,下官有话要说,下官有话要说” 赵普被拉得衣衫破裂,幞头落地,狼狈不堪,尖声叫道。 徐灏脸上绷得紧紧的,心里简直要笑翻了,这个赵普,就得时常敲打敲打才行,今日吓得他也够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他绷着脸问道。 呼延赞一松手,赵普急忙挣脱出来,捡起幞头戴上,颇有点臊眉耷眼,叉手一礼道:“刚才下官正想到一件事,所以没听到节帅召唤,还请节帅恕罪才是...........” 第150章 定论 “节帅上任已经一个多月,做了好几件大事,其他也就罢了,但是其中让党项羌人自来出售产出,这一点明明是要坏了党项根基,李彝兴却一言不发,这难道不奇怪吗?” 赵普躬身说道,现在他是一点不敢怠慢,说话语气都恭恭敬敬。 徐灏瞥了他一眼,缓缓坐下,绷着脸问道:“所以呢?” “此事以下官看来,虽然是威胁的麟州杨家,其实这刀子是指得节帅和朝廷”赵普慢慢说着,还不忙偷眼观察徐灏表情。 徐灏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赵普才能还是有的,只是名利之心太重。 “你细说” 赵普见他面色如常,并无怒色,心里这才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府麟两州孤悬域外,却一直与平夏部不睦,这次李彝兴来这么一手,无非就是在胁迫朝廷和节帅二选一而已” “陛下把抵报发到延州来,想必也是希望节帅有所作为” 徐灏满意的一笑,拍着赵普的肩膀笑道:“所以你的主意是什么?” “出兵麟州,威逼李彝兴,结好府麟两州,今日之事,节帅决不能退”赵普傲然道。 孟浮生站起来说道:“属下附议,我们若是想在延州站稳脚跟,就决不能受李彝兴胁迫” 曹彬也叉手说道:“今日若是退了一步,将来就要退两步,夷狄之辈畏威而不怀德,请节帅不要犹豫” 众将一齐站起来:“请节帅不要犹豫” 徐灏哈哈一笑,昂然道:“传令,聚兵” 说起来这府州和麟州位于黄河河套平原的东部,北边是契丹、南边是党项的定难军,西北靠着沙漠,是回鹘、羌人等部落,东边便是河东,属于中原的一块飞地。 后唐时期,李存勖登基,正式任命府州的折从阮为府州刺史,从此折氏家族就开始了在府州两百年的统治。 后晋时期,石敬瑭曾经将府州一起割让给契丹,但折从阮颇为硬气,发动全州百姓,屡次击退契丹,保全了府州,从这一点来说,折从阮是有功的。 后汉建立后,刘知远升府州为永安军,以折从阮为节度使,折从阮很是感激,向后汉称臣。 从这个时候起,折家一直向中原王朝称臣,面对契丹的拉拢毫不动摇。 后周建立后,郭威也继续拉拢折家,折从阮历任宣义、保义、静难三镇节度使,后来他的儿子接任靖难军节度使,治所仍在府州。 俨然一方土皇帝。 而府州的邻居麟州,就更加有名了,在折家统治府州后,麟州当地豪强杨家,出了一位名叫杨信的人。 史书记载,此人善骑射,以勇武称雄麟州,被麟州各族百姓敬佩。 后汉时期,刘知远给了杨信一个名分,麟州刺史。 从此府麟两州开始了折杨两家统治时期。 他们两家关系极其亲密,从折德扆和杨信开始,两家就互相通婚,折家的女儿折赛花,嫁给了杨信的长子杨重贵。 折家一向臣服中原,这一点不须说,但是杨家和河东的北汉关系却十分亲密。 杨信一方面臣服于后周,另一方面却把自己的长子杨重贵送去河东北汉效力,让自己的次子担任麟州刺史,这是赤裸裸的脚踩两只船,不过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事并不罕见,郭威也并没怪他。 随便说一句,这个杨重贵后来改名为杨业,他的妻子折赛花,就是评书里那个佘太君........ 这次党项蕃纠集了十几个部落,有大有小,集中了五千多骑兵来犯,连借口都懒得找,让麟州刺史杨重训压力极大,麟州地方贫穷,养不起太多军队,他手里只有不到三千人,披甲率就更低了,连四成都没有,这五千敌人来犯,搞不好就要吃大亏。 刚刚给汴梁的后周朝廷写了信,请郭威增援一二,另一方面又给北汉的兄长写了一封信,第三封信写给了折德扆。 送走了信,杨重训缓缓坐下,愁眉不展,远水解不了近渴,现下该当如何? 正在彷徨着,外面有人来报,彰武军节度使徐灏差人来了....... 距离麟州城东北大概四十里的地方,有一个所在,叫做“银城”。 这里的地形以黄土丘陵和山地为主,南部就是银州、绥州,西部是夏州,东部是河东,窟野河就在城边流过,是西北地方重要交通节点,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徐灏亲自率领两千人,在日落前赶到了银城,派人给杨重训送了信去,就立刻召开军议。 “敌蕃部五千人马,俱是贫苦牧民,基本无甲,不过马匹极多,分多股正在络绎而来”孟浮生指着地图做着汇报。 中军大帐里静谧无声,众将都盯着地图看,谁也没有说话,帐外不时有巡逻脚步、刁斗之声传进来。 孟浮生见徐灏没说话,就接着说下去:“银城东南一股有一千二百人,规模最大,属下计划在其必经之路巨木寨设伏,歼其一路,其他自然散去” 徐灏明显不是太高兴,蹙着眉没说话。 孟浮生见他不喜,有点不知所措,也没有说话。 “我问你们,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徐灏眉头越蹙越深。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样一句,打仗还要问为什么? 徐灏叹了口气,站起来接过孟浮生手里的小木棍,示意他去坐下。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打这一仗的目的是什么?” 众将对望一眼,郑家兄弟跟着徐灏的时间最长,郑二首先站起来回答:“自然是扬我军威.......” “为什么要扬我军威,目的是什么?”徐灏接着问。 不等其他人说话,徐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延州的发展,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和顺畅的商路,没有党项人的配合,单凭我们是做不到的,党项八部互不统属,又畏威而不怀德,想让党项人拜服,就必须分化瓦解、恩威并施,这一仗就是要立威,打得要狠,但是又绝不能和党项人结下血海深仇” “节帅的意思是.........”赵普眼珠乱转,他有点明白徐灏的意思了。 “节帅的意思是正面迎战,击溃敌人,借机立威.......这一仗是要打给整个党项人看?让党项羌人再也不敢对我侧目?” 徐灏终于笑了出来,这个赵普倒是真是个人才。 “这一仗不追求杀敌多少,而是要让这些党项人,知道我们的厉害,把我们的武功宣扬出去,这一仗要打出几年的和平” 第151章 前哨战 后周广顺三年十月二十日。 银城地势西高东低,平地很少,只在城东四十里处有一片平地,有个寨子叫做大川寨。 这大川寨寨如其名,窟野河就在寨子中间穿过,河两岸是大片的平地,都被规整为了农田。 河并不很宽,两岸距离大约有一丈多,河水呜咽,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奔向天边。 秋高气爽,能见度极好,往北极目而望,隐约可见长城,远方有巨大的黄土塬,这是黄土高原独有的地貌。 河边田地里的麦子早已经收获完毕,又种上了豆子,地里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嫩芽,这就是轮种。 寨子里大概有几十户百姓,茅草屋子耸立于河岸,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百姓们不用别人说,早已经自己跑走了,对于战争的敏感,他们的嗅觉一向很灵。 清晨时分,马蹄声响,一行百人鱼贯而来。 “你们记得,打完仗,要主动帮助百姓把房子建起来,我们需要收拢民心” 徐灏在亲兵的簇拥下,骑在马上,缓缓而来。 众将环绕在他身边,一齐指指点点的看着地形。 “敌人兵马五千,河岸一侧摆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只能在两岸列阵”潘美手里的马鞭指着河对岸。 “倒是给了我等各个击破的机会” “须防敌人包抄我后路”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正议论着,有亲兵来报,麟州刺史杨重训来了。 杨重训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毕竟人家徐灏是来给他撑腰的。 他带了八百精锐骑兵,赶到银城才听说徐灏带着人看地形去了,他把士兵安顿好,又匆匆赶来战场。 “下官杨重训见过使君.........”杨重训下马,恭恭敬敬的行礼如仪。 徐灏跳下马来,一把扶住他,拉着他手笑道:“刺史大人莫要多礼,我在汴梁就听说过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使君大人倾力来援,麟州上下永感大德..........”杨重训还是很客气。 “不要这么说,临来前陛下谆谆教诲,要我多与杨兄亲近,今日一见,还是陛下眼光长远” 两人谈笑一会,一起往回走,杨重训说道:“折兄已经在路上,大约后日就能赶到” “哦,折兄也来?正好咱们并肩作战” 三天后,折德扆也带着五百骑兵赶到了,这下三方聚起三千多兵....... 三千对五千,差距不大。 又过两天,斥候来报,党项各部的五千人马已经集结在西北方。 大战就要开始了。 ----------------- 徐灏把大营扎在大川寨东北十里之处,党项人把营寨扎在西北九里之处。 窟野河畔,蹄声如雷,双方不约而同的派出轻骑斥候,窥探对方的大营,探查对方的虚实,如果有可能的话,就遮蔽战场,让对方时时刻刻防备,出营打水都不能顺顺利利。 可以想象一下,都是步兵的军队,在没有骑兵掩护的情况下,列阵未成,就被潮水一般的骑兵冲击,下场会是什么样?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就是这么有威慑力。 范玉峰带着五十个斥候轻骑兵,奔腾而来,今天是他带人哨探。 对面“嗬呼嗬呼”的怪叫声响起,有一群党项人的骑兵相向而来,他们人多一点,大概得有上百骑,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 双方同时发现了对方,又同时减缓马速,最后停了下来,相距大约三里左右。 范玉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只见众人面色有激动、有平静、有兴奋,就是没有恐惧。 他满意的一笑,挥了挥手,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从马袋里拿出豆饼、鸡蛋、饮水等物,开始喂马,一是恢复马力,二是安抚战马。 这是骑兵的常规操作,在战场上,你胯下的战马就是你最好的伙伴。 对面的党项人也是一样的动作,战马不是汽车,必须让它蓄力。 片刻之后,饮马喂马结束,双方纷纷跨上了战马。 五十个骑兵内套锁子甲,外面一套大红战袄,背插里放着弓,箭袋里插着三十支箭,每个人左右两边一边一个箭袋,一共带了六十支箭,马鞍旁挂着圆盾,每个人腰间配着骑兵刀。 “兄弟们,前边就是战功,既然送上门了,我们不取真是对不起他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展开队形”范玉峰大声说着,身后士兵哄笑声连成一片。 “前进”范玉峰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五十个骑兵十骑一个横队,一共五组横队,每组间隔大约三米,排的整整齐齐,如同受检阅的部队一般,漫步向前。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近代骑兵队形。 距敌一里,范玉峰首先抽出刀来,身后“刷刷”的声音响成一片,刀光映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号兵吹响第一声号角,全体骑兵进入小跑前进。 对面的党项骑兵穿着五花八门,几乎都无甲,只是着了一件皮袍,不要小看这件皮袍,马匹奔跑起来之后,皮袍兜满了风,防箭效果不比盔甲差。 这些党项骑兵手里的武器,也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有,长矛为主,党项贫穷,好的兵器,一般只有贵族才能拥有。 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的尘土遮云蔽日。 两边越冲越近,距离百步,眼看着党项人那边弓箭已经拿在手里,周军第二声号角吹响,全军放开缰绳,提前进入了大跑步前进。 党项人的马群里,一蓬箭雨冲天而起,直往周军罩来,范玉峰一手马刀,另一手早就从马鞍上摘下圆盾,身子在马上弯下去,圆盾并不护人,而是护住胯下的战马,身边的战友全都是这样的动作。 干燥的河床里,水流很少,一阵微风吹来,河岸上扬起漫天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野利桐是野利部酋长的第三子,在党项人的风俗中,有“幼子守灶”的习俗,也就是说其他儿子先分家立户,由最小的儿子继承父亲剩余的财产, 他既不是长子,更不是幼子,因为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所以他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是倒霉,分不到多少奴隶和牲畜。 他必须自己给自己挣一份家业,这次出征,是拓跋部撺掇的,也许了好处,又有军功可拿,所以牧民们纷纷自愿前来,短短十几天,就纠集了五千多人。 今日他带了一百个骑兵出来哨探,都是他们部落里的,没想到遇到了敌人,不过这敌人是哪里来的,绝不是府州和麟州兵,他们没有如此精良的装备。 其实他看到敌人的第一反应是撤退,跟着他出来的一百人,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贫苦牧民,没有经历过专门的训练,敌人看上去就不好惹,野利桐不想在这里拼命。 不过跑也是不能跑的,如果他敢于转身逃跑,先不说回去能不能被砍了脑袋,只是这撤退之路,就是一条绝路,被人家追在屁股后面,早晚会被撵上杀死。 野利桐依照党项人打仗的习惯,在奔跑中拿出弓箭,射了一轮,没想到对方并不用弓箭还击,只是闷着头冲锋。 箭雨兜头落下,范玉峰听到身后有惨叫和闷哼之声,在这样的速度下落马,十死九伤。 他绷着脸咬着牙,默默握紧了马刀。 两军对冲的马速太快,党项人只有一轮射箭的机会,距离八十步,号兵吹响第三声号角,凄厉尖锐的号角声,回荡在双方的耳边。 马上就要进入肉搏,匆忙之中,范玉峰侧过头瞟了一眼,只见他的骑兵横队,队列有些松散,但是还基本保持着一条直线,马头起起伏伏,马鬃飞飞杨扬,蹄声震天动地,所有人手里的马刀都是直直的伸向前方。 范玉峰满意的一笑,带头松开缰绳,猛夹马腹,全力冲锋,手里马刀刀尖放平前指,大喝一声:“杀...........” 第152章 交战 党项人在几个首领的带领下,组成了传统的锋矢阵,拼命催马,猛冲上来。 距离二十步,前排骑术好的人,纷纷掏出自己常用的投掷武器,比如石子,骨朵,飞斧之类,劈手丢了过来。 周军又是几声惨叫,又是有人伤亡。 大多数人都是习惯用右手的,党项人也不例外,丢暗器的人,习惯性的把兵器交到左手,丢完以后再去换到右手。 就是这短短的瞬间,就是这个习惯成自然的动作,让他们吃了大亏。 周军的骑兵战术是徐灏亲手写的,条例里明确规定,骑兵对冲的时候,不许与敌人对射弓箭或者暗器,只允许拿稳了马刀,闷着头冲上去肉搏。 汉人和草原游牧士兵比试骑射,那是自取其辱,傻子才跟这帮从小长在马背上的人比骑马射箭呢。 汉人士兵的长处是什么?就是天生的组织纪律性,还有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的那股劲,凭什么要摒弃长处,和敌人比试什么骑射。 我就是要和你贴身肉搏,只要靠得近了,仗着装备精良,“一汉当五胡”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短短二十几步,在战马全速冲锋下转瞬即逝,党项牧民士兵根本来不及把兵器换到右手,周军的马刀已经闪着光亮,劈面而来。 范玉峰双脚踩紧马镫,臀部微悬于马鞍,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手马刀刀尖向前,直直指着敌人。 所有人的动作都和他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刀尖向前伸出,如同一座尖锐的钢铁丛林撞了上来。 明明只有五十骑,却生生跑出千军万马的威势。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惨叫声响成一片,左手持兵器的党项人,吃了大亏。 范玉峰马刀微微下压,把锋利的刀刃朝向外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敌人。 党项人的牧民士兵,被战马带着猛冲上来,兵器还在左手,来不及换到习惯的右手,轻骑兵对冲,生死就在一瞬间。 这些人冲上来的时候,相当于手无寸铁,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刀尖,前排的党项人已经绝望的尖叫起来。 周军骑兵根本用不着多余的动作,就是把刀刃亮出来就好。 范玉峰手上一沉,他的马刀刀刃已经划在一个党项人的左臂上。 刀借马势,马助刀威,根本不用他使力,锋利的刀刃把那人半个胳臂几乎划了下来,“噗”的一下,一大蓬鲜血已经扑在他身上。 党项人已经毫无阵型可言,战马毕竟不是机器,相反它们很有灵性,看见前方密密麻麻的马头涌动,下意识的侧身就要让开,马上骑士拼命抽打,越抽打马儿跑得越快,人马碰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军士兵只需伸出刀去,毫不费力的把那些胆敢策马逃跑的人,斩于马下。 双方战马一冲而过,奔出几十步才停下。 周军骑兵还基本保持着横队不变。 范玉峰回头观望,身后本来五十骑,现在还剩三十几个。 再往战场中间看,人马尸体横倒竖卧,其中党项人伤亡足有三四十个。 野利桐看看身后的部落骑兵,人人脸上皆有惧色,他们还没见过这么打仗的,一声不响,蒙着头冲上来,就是跟你肉搏。 耳边听得对面号角声又起,红衣骑兵开始策马小跑,他们又一次冲了上来。 若是问草原民族打仗最怕什么?很简单,那就是伤亡,基于人口基数,草原民族最怕的就是伤亡过大,刚才短短一个回合,他们就伤亡了接近四成,这在古代战争中是惊人的伤亡率。 他们已经没有信心、也没有勇气打下去了。 见周军骑兵又一次冲了上来,众人面面相觑,发一声喊,转身便逃,党项人一个回合就崩溃了.......... 这场小小的前哨战,规模不大,却意义深远,这是古典骑兵和近代骑兵的第一次遭遇战。 若论单兵素质,党项人一定是强于周军的,可是近代骑兵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武功,靠的是充足的后勤保障、大量的训练、先进的战术,和严格的纪律。 呼延赞今日保护徐灏,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回来听范玉峰得意洋洋的炫耀,后悔得直拍大腿。 三日之后,党项人全部聚集到位,派了人送来“通牒”,要求杨折两家交出士兵,开放城池........反正是一大群不平等条约。 还有一封信是给徐灏的,里面先是抱怨后周插手党项内部事务,最后威胁徐灏赶紧走开,要不然就要兵戎相见,皇帝面子上须不好看。 徐灏一边看一边笑,当即回信,非常简单粗暴,只有八个字:“要打就打,少来废话” 霸气的回复引得军营中士气大震,“要打就打,少来废话”成了士兵们的口头语。 翌日,徐灏来到西北的第一仗,也是立威之战到来了。 清晨辰时中刻,大营四门大开,周军开始出营。 杨重训和折德扆率领本部人马先出。 徐灏披着一件皮甲,骑在马上,立于大营门口,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亲兵团团卫护。 杨、折两家都是骑兵,装备得五花八门,披甲率大概有五成,多是皮甲,武器以长矛为主。 这些士兵各族都有,倒是看上去勇武彪悍,士气不低。 他们骑在马上,鱼贯出营,马蹄嘚嘚之中,踏得尘土四起。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天空蓝的像一块幕布,白云舒卷于其间,美得让人惊叹。 徐灏吁了口气,努力把心里的一丝异样压下去,战争总是会让人心神不宁。 “咚咚咚,咚咚咚”行军鼓欢快的鼓点传来,步兵以行军队形一队队一列列的,整齐而来。 小半个时辰后,三千人马全部出营,两翼是骑兵,中间是步兵,杨重训和折德扆的骑兵分别在左右,周军的八百骑兵,则被徐灏握在手里,就处于中军。 三千大军沿着窟野河的河床列阵,右翼就在河床边上,这是防备敌人袭击侧翼。 欢快的行军鼓点忽然一静,全军立刻安静下来,秋风吹得军旗烈烈作响,战马仰头长嘶。 窟野河水蜿蜒蛇行,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细碎光芒。 大地似乎被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各色旗帜招展开来,随风舞动,战马长嘶,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 片刻之后,西北方向烟尘四起,马蹄声伴着怪叫声,冲天而起。 大股马群从远方呼啸而来。 第153章 对峙 党项人此次侵入麟州,是由各部落共同出兵,以实力最强的野利氏为主,他们一共出了一千五百人马。 其余几部或是几百,或是一千,共凑了五千人。 以党项人原始的后勤能力,五千人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是没有李彝兴在后面暗中支持,估计也聚不齐这么多人。 这些人并不是正规的军队,整个定难军一共也只有一万多人马。 他们基本都是各个部落的牧民而已,趁着闲暇,来打打秋风,能抢到东西固然好,抢不到也没所谓,有拓跋氏兜底呢。 五千多人,听着似乎不多,但是他们几乎人人双马,上万匹马奔腾而来,那是什么情景,只见马头涌动,蹄声如雷,马嘶似潮,大股的烟尘腾空而起,空气中都带着马匹身上的臭味。 党项人一直奔到三里处方才停下,上百个轻骑却并不停下,反而是上前耀武扬威,顺便探查周军虚实。 轻骑兵指挥官郑二一声唿哨,几十个轻骑迎上去,双方就在战场中央狗斗,打得火花四溅,互不退缩,各有伤亡。 趁着前面轻骑狗斗,周军步兵开始布拒马,撒铁蒺藜,在地上挖小洞。 又有人拉来大车,横于阵前。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步兵限制骑兵的主要手段。 党项人这边的统领叫野利建荣,他是野利部的贵族,这次被推举为临时首领,指挥作战。 他是见过阵仗的,不过他经历的那些,充其量算是部落之间争草场、争牛羊、争人口的“群架”罢了。 这时他策马立于一处土坡,远远观望着周军的军阵。 只见一片红色铺在大地上,装备精良,阵势严整。 左右两侧都是杂七杂八的军服,明显不是后周军队,应该是麟州和府州的人马。 他在马镫上直起了身子,手搭着凉棚望了一望。 后周军全军都在河西,右翼紧靠着河床,自己这边因为人和马太多,不得已在河两边列阵,这就很不好办了。 因为自己左翼和周军右翼隔着河,短时间迂回侧击不了,自己的兵力优势完全无从发挥。 “传令细封氏..........算了,让野利桐带着他的人,冲一下试试.....” 他本想让细封氏先打第一仗,但是想到人家恐怕不能听他的,倘若被当众驳回命令,须面子不好看。 接到命令的野利桐,万般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点起他的手下,四百多人,整理一下装备,牵着马出了阵。 众人骂骂咧咧,慢慢腾腾的跨上战马,野利桐一声令下,四百骑兵开始小跑向前。 徐灏一身锁子甲,外罩着一件红色战袄,在亲兵的簇拥下,看上去和普通士兵区别不大。 见党项人冲阵,挥了挥手,掌旗兵的中军大旗向骑兵方向微微倾斜。 萧珀领命,率领三百骑兵缓缓出阵。 只见这些骑兵个个重甲在身,手持一丈骑枪,兜鍪上的红缨随风飘摆,身体跟着马匹的行走有节奏的律动着。 重甲铁骑花费极其巨大,这还是徐灏占了萧思温的便宜,把人家的人、马、甲,一股脑的打包挖过来。 全延州到现在为止,也只有这三百骑。 以中唐时期的经济标准来计算,打造一套甲骑具装的装备(含1身盔甲、1双马靴、1副马铠、1只马槊、1把腰刀)并准备一匹优质战马(包括马鞍、马镫、马蹄铁),其花费大约相当于120-160亩土地收入的总和。 这还没算马匹的饲料,骑手的口粮和军饷,及骑兵日常训练、调度的开销。 以古代的生产力水平来看,这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三百重骑中有契丹人,有奚人,也有汉人,沉重的马蹄声在天地间回荡,骑枪的尖锐枪尖被举在头顶,随着人马的动作起起伏伏,盔甲的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野利桐眼看着对面的重甲骑兵逼了上来,野利桐一声唿哨,四百轻骑兵突然加速。 蹄声嘚嘚,狂奔而来,在重甲骑兵前面一掠而过,扬起黄土阵阵。 党项骑兵在马上擎着弓箭,纷纷拉弓射箭,这骑射功夫是他们看家本领。 周军中军鼓声响起,重甲骑兵不理不睬,只是不急不慢的前进,党项的骑弓威力本来就不足,周军又是人人重甲,只听“叮当”之声乱响,弓箭破不了甲,射在甲胄上,纷纷弹开,和挠痒痒差不多。 徐灏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中军战鼓“咚咚咚”的响了起来,号兵吹起海螺号角,“呜呜”的声音似乎是在贴地传来。 行军鼓手敲出一连串欢快的鼓点,整个步兵大阵骚动起来。 “前进”“前进”的喊声四起,后周军步兵发起了主动进攻。 冷兵器时代,步兵和骑兵一旦进入对峙状态,那么吃亏的大概率会是步兵,因为骑兵可以不和你打,就是拖着你,让你打也打不着,走又不敢走,这种情况下,除非是训练有素,斗志高昂的军队,只要步兵有一丝破绽,就很容易全军覆没,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 所以在古代战场上,骑兵就是战略力量,威慑力十足。 步兵要想打败骑兵,除了以上所说士气和训练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前面的步兵拉开大车和拒马,所有人派出战斗队形,跟着行军鼓点前进,两翼的杨、折两家骑兵跟着前进,护住步兵两翼。 秋风飒飒,军旗烈烈,战鼓轰鸣,三千大军一齐向前,如同风吹着红布,随着地势起起伏伏。 刘明德现在已经是伙长了,手下管着十个人,这时他一身重甲,手里拿着一支朴刀,走在队伍前面,颇有点威风凛凛的架势。 回头看了看,他的十个士兵也是分为两队,一边五个,成鸳鸯阵排列,其中是四个老兵带着六个新兵。 很奇怪,他现在一点也没有第一次上阵时的紧张和恐惧,反倒有一点兴奋。 没想到自己也当官了,虽然只管了十个人,但是也比较是“官”,对了,回头央人给娘写一封信,前几日听说节度使要把寨子里的乡亲们,都迁来延州,每家都会分地,像他这种军官,是不需要缴纳税赋了,哈哈,收成全都是家里的。 这一年来,他在军中也没什么花钱地方,军饷和上次缴获都存下来了,一共存了三十几贯,这可是一笔大钱,回头得找一个媒婆,给自己和弟弟说个媳妇才好...........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正想着美事,队伍中不知道谁先唱了起来,歌声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一齐张口,歌声震天动地........... 第154章 新兵 “欺人太甚” 远处高高的黄土塬上,一队人马立于其上,正是李彝兴。 他是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徐大广,打仗到底是怎生模样。 不过听周军歌唱,“已报生擒吐谷浑”还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让他面色难看至极。 纵观整个中国历史,就是一部种地的民族和游牧渔猎民族的战争史。 “要不要助野利氏一臂之力?”李彝兴身边的人问道。 “不,我们只是来观战的,现在还不是和汉人翻脸的时候” 李彝兴摇着头,悠悠的说着。 大川寨窟野河西岸,周军歌声中夹杂着行军鼓的鼓点,整齐的踏步向前。 走出上百步后,因为地形的原因,队形虽然有些散,却依然不乱。 杨重训率领着自己的八百骑兵,牢牢护卫在侧翼,看着周军以战斗队形前进,却能一丝不苟,齐齐整整,不由得大为佩服。 徐灏的中军跟着部队向前运动,范玉峰和呼延赞率领着亲兵,护在他身边。 中军大旗微晃,前面的三百重甲骑兵开始缓缓加速。 距离党项人中军还有一里,萧珀骑枪放平,身边的号兵吹响号角,重骑进入大跑步前进。 野利桐率领着四百轻骑,在他们周围像一群苍蝇一样,来来回回的射箭挑衅,却不能让重骑分神丝毫。 随着号兵吹响第二声号角,党项人以为周军要开始全力冲锋,他们是轻骑,不可能和重骑硬碰硬,顿时作鸟兽散。 重骑兵冲锋的威风,把党项人的中军都惊动了,一阵骚动过后,中军整整向东移动了两里,以避开重骑兵的锋芒。 萧珀理也不理,率领重骑,一路向西,扬长而去,片刻之后,居然不见踪影。 野利建荣目瞪口呆,不知道周军这些重骑兵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打了,直接走了。 正不知怎么回事,只听得战鼓隆隆,周军步兵已经逼了上来,只见一片红色的海洋,海洋中间杂着各色旗帜, 野利建荣环顾战场,自己的五千人马,被窟野河一分为二,隔成两半,河东主战场大概有三千多人,河西有两千人,但是被半干涸的河床所阻,不能随时增援。 两军相距还有一里多距离,这点距离战马冲不起来。 所以他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后退,把骑兵冲锋的距离拉开,第二:下马步战。 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现在他麾下可不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而是一群牧民,如果野利建荣敢于下达后退的命令,在战场巨大压力下,八成会一溃如注,敌前撤退本就十分考验军队和指挥官的素质,就连后世的现代军队都不敢轻易尝试,别说这群牧民了。 “下马步战,传令西岸人马渡河,进攻敌人后路”野利建荣终于下达了命令。 刘明德的伙是走在最前面的,十个人分为两个伍,还是以鸳鸯镇队形前进。 前面一阵叫喊声,只见前面人头攒动,数不清的党项人,没有队形,没有层次,挺着兵器蜂拥而上。 习惯了规规矩矩打仗的刘明德,被党项人的操作弄懵了,这是要打仗还是打群架。 “战斗队形,战斗队形” 懵的不止刘明德,很多军官都懵,不过到这个时候了,也来不及想别的,周军在基层军官的组织下,成战斗队形散开。 欢快的行军鼓点忽然一停,前面的步兵条件反射一般停了下来,“崩崩崩”弓弦响起,一大蓬箭雨冲天而起,飞蝗一般的弓箭雨点般落下,天空竟然为之一暗。 箭雨落入党项人之中,顿时惨叫之声四起,这一轮弓箭就让他们死伤相藉。 刘明德和士兵们大声欢呼,看来不用打仗了,这样射上几轮,党项人就会崩溃。 结果中军一声锣响,第二轮弓箭居然停了下来,战鼓咚咚咚的敲响,这是催促步兵前进。 刘明德骂了一句脏话,催促着他的士兵“前进,前进,你奶奶的,听不到鼓声吗?” 他的十人队顶在最前面,将首先接敌。 他们的对手是二十多人党项人,人还没到,怪叫声先至。 刘明德手持朴刀,跟在一个五人小队身后,他的士兵按照训练,大盾在前,耥耙长枪在后,刀盾手最后,组成一个鸳鸯镇。 见敌人扑上来,最前面的大盾当即停下,这大盾之下有刺,可以插入地面,又叫做“旁牌” “咚”大盾立了起来。 刘明德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新兵太多,他不放心。 没上过战场的士兵,很容易害怕胆怯,虽然在严厉的军法下,没人敢于后退或者逃跑,但是哆哆嗦嗦、缩手缩脚是免不了的。 “你奶奶的,怕什么怕,他们是三头六臂吗?精神点,打完仗老子请你们吃酒” 刘明德连踢带打的,把他的士兵驱赶起来,形成战阵。 他们面对的是二十几个党项人,这帮人仗着人多势众,怪叫着刀枪并举,攻了上来。 战场上的短兵相接,并不像影视剧里那样,互相对峙,互相试探,而是一瞬间见生死。 双方接触的瞬间,惨叫声响成一片,周军在鸳鸯阵的小组配合下,占了大便宜。 只见党项人的进攻,如同潮水拍击在堤坝上,被坚硬的岩石击得粉碎。 刘明德就站在自己的士兵前面,和耥耙手混在一起,他身边两个耥耙手,一个是新兵,一个是老兵,老兵不需要他操心,他就看住新兵就好。 嗖的一声,一只长矛从侧面刺来,本应是耥耙手挡住,可是这个十九岁的新兵,浑身发着抖,居然没有伸出兵器格挡。 眼看着那长矛无遮无挡的,奔着举着大盾的盾牌手后腰戳了过去。 大盾若倒,这个小阵立刻就会散。 刘明德眼疾手快,朴刀一横,“当”的一下,把那支长矛崩开,刀身顺着矛杆推了下去,持矛的党项人长矛一收,后退一步,躲了开去。 “你娘的,你给我精神着点,要死自己死去,别害别人” 刘明德一手持刀,一手劈面一个耳光扇在耥耙手脸上,嘴里怒骂着。 这个新兵才十九岁,刚刚入伍一个多月,被长官打骂,顿时脸上一红,目光转了过去,不敢看刘明德。 “就按照训练时的样子照做,你他娘的,怕个球”刘明德又是一个耳光打上去。 四周已经杀声震天,其实他喊得什么小战士没怎么听清,但是也能猜到。 他被骂得满脸通红,忽然伸出耥耙,“当”的一下,锁住了一把敌人劈过来的大刀。 长枪手的长枪像一条毒蛇一般,从天而至,直戳进那党项人胸口。 刘明德哈哈大笑,拍着新兵肩膀笑道:“好样的,好样的,老子看好你......” 第155章 结骨勒 短短一炷香的厮杀,党项人已经伤亡惨重,正面接敌的方向上,尸体和伤兵躺了一地。 鲜血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最后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前进前进”周军战鼓擂动,各色军旗招展。 士气高昂的步兵大阵缓缓前进。 “劳烦折将军护住我军后路,杨将军的骑兵出击,攻击敌人右翼,不给党项人上马反击的机会” 徐灏客气的跟杨重训、折德一下达命令。 杨折两人对望一眼,一齐抱拳:“喏” 杨重训率领他的八百骑兵,从大阵中奔腾而出,直取党项人右翼。 野利建荣不甘示弱,派出骑兵针锋相对。 两边都是古代骑兵打法,在装备、人数和士气差不多的情况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远远的黄土原上,李彝兴看着混乱的战场,冷哼一声,轻声说道:“蠢货” 他实在不理解野利建荣是怎么想的,居然放弃骑射优势,和周军玩步战,从秦汉的匈奴一直到唐代的突厥,和汉人玩步战肉搏的,有一个算一个,有落下好下场的吗? 人家巴不得你下马步战呢。 后世都说北方邻居是战斗民族,其实真正的战斗民族是中国人才对,全世界所有民族,挨着个的扒拉扒拉,有那个民族能在弹尽粮绝之下,还死战不退的?没有了,只有中国人。 从高处鸟瞰下来,整个战场上犬牙交错,混乱无比,中路的步兵对决,党项被打得节节败退,左翼杨重训的八百骑兵和党项人的一千骑兵对冲,打得火花四溅。 最有意思的是窟野河东岸的党项人,他们既不支援,也不撤退,就在河对岸看热闹。 其实原因也不复杂,因为东岸都是其他部落的人,对于他们来说,野利氏死绝了才好呢,那就没人争牛羊和草场了。 野利建荣这个时候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了,指挥几千人进行堂堂之阵,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打惯了“群架”的他,其实已经有逃跑的冲动了,只待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只见党项人的左翼,一支满身红色重甲的步兵,大约三百人,顺着河床摸了上来。 为首之人双手持铁锏,互相交击,“当当”作响,带头冲入党项人的军阵中。 三百红甲兵俱是重甲重兵,杀入基本无甲的党项牧民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杀得鲜血横流,断肢满天,短短几息,党项人忽然一声喊,四散而逃。 败兵们惊慌失措的逃回中军,再也不理什么命令,牵过一匹马,爬上马背就逃。 对于这些牧民来说,打不过就逃是很正常的事,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负担,野利建荣也同样是拔马就走。 片刻之后,战场上除了阵亡者和伤兵之外,便空空荡荡,党项人逃得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 大队马群奔腾而来,党项牧民们惊慌失措、怪叫连连,奔出几里,就是一个山谷,这里是他们逃命的必经之路。 只要逃过了这里,就算是逃出生天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去招惹那群红衣兵了,太可怕了,还从没遇见过这样能打的。 远远的,山谷就在近前,奔在前面的人却慢慢停下了,后面的看不清前面怎么回事,还在不断的汇入山谷。 野利建荣也逃了过来,奔至前面一看,只见谷口三百重甲骑兵横亘大路,堵住了出谷的通道。 原来刚才这三百骑兵消失,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他环顾左右,人人面上均有惧色,如果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能不能打得过暂且不说,关键这马力也撑不住。 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马蹄声响,几个红甲兵纵马而来,一齐开口大叫:“荥阳郡公请野利将军说话” 野利建荣和身边之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之下,策马缓缓出来,叫道:“我就是野利建荣” 对面一骑奔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这人也是一身红色战袄,相貌英俊,面目微笑。 奔的近了,这人抱拳拱了拱手:“徐灏见过野利将军” 他就是徐灏?野利建荣心里一惊,上下打量半晌才回礼:“野利建荣见过徐将军” “久闻野利将军骁勇善战,深孚众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徐灏笑吟吟的。 两人相对不到三米,可以说是很近了,近到如果野利建荣忽然发难,徐灏很难躲过去。 可是他就是这样,毫不戒备,满面坦荡的和他对望着说话,野利建荣心里也不禁有了几分佩服。 “徐将军过奖了,今日在下败于将军之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将军心意便是,但是这些人” 野利建荣回头逡巡一下,抱拳拱手道:“这些人都是在下强迫来的,万事与他们无关,请将军手下留情” “将军言重了,我与你们无冤无仇,绝不会赶尽杀绝” 徐灏笑吟吟的拍了拍巴掌,萧珀会意,挥手命令重甲骑兵放开了谷口通道。 人困马乏的党项人面面相觑,如果今日徐灏不放他们走,就是要打到底,那么这几千人怕是没有几个能逃得出去。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想别的,众党项牧民催马便从缺口鱼贯涌出。 野利建荣没想到徐灏能如此行事,呆立半晌才抱拳道:“多谢将军” 徐灏嘿嘿一笑,催马上前几步,笑道:“我与野利兄一见如故,想与你义结金兰,不知野利兄意下如何” 这野利建荣是野利部酋长的长子,地位很高,汉化也很深,他没想到徐灏会提到这样一个要求,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野利将军不须踌躇,结义与否全凭将军自决,我听说野利氏在宥州灵州牧场遍地,牛羊成群,将来若是贸易,可以直接来延州,我比其他地方多给两成,倘若有敌人来犯,我也可以出兵帮你.......听闻将军乃是野利酋长长子,将来.......嘿嘿,我是定要支持将军的” 徐灏缓缓说道,语气简直诚恳极了。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野利建荣,徐灏的表态无异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支持你担任野利部酋长,什么“幼子守灶”,我不承认。 “好,既然徐将军看得起我,那我们就结骨勒” 野利建荣大声喊道,“结骨勒”在党项语中,就是结义为兄弟的意思。 第156章 大炮 正是正午时分,阳光均匀的洒在大地上,秋风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似乎闻到鼻子里的空气,都带着满满的黄土味道,这是黄土高原特有的气息。 徐灏和野利建荣相对而立,野利建荣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两碗浑浊的马奶酒。 抽出短刀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坠入酒中:“依我野利部规矩,结骨勒当饮此血酒。” 徐灏也跳下马来,也用短刀坏破指尖,滴血入碗,两人对着敬了一下,一饮而尽,又一齐亮出碗底。 野利建荣从马上拉出几支箭,握在手里一齐折断,正色道:“今日我与徐灏结为骨勒(党项语兄弟),从此以后,生死与共,福祸同当。若违此誓,当如此箭” 徐灏也抽箭折断,立下誓言,党项人最重誓言,史书记载:“依横山部旧制,折箭为誓,结为骨勒“ 两人又伏在地上,拜了几拜,仪式就算完成了,互叙年齿之后,野利建荣比徐灏大了九岁,徐灏口称哥哥,两人持手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开去,一直飞上云霄......... 远处的黄土塬上,李彝兴脸色铁青,他本想挑动党项其他部落和徐灏结下死仇,没想到反倒给徐灏作了嫁衣。 “我们也走”说完拔马转身而去。 何修跟在他身后,临走时深深看了下面的徐灏一眼.......... 这场虎头蛇尾的战役,伤亡不大,影响却十分深远,尤其是徐灏和野利建荣的“结骨勒”,是收服桀骜不驯的党项人的重要一步,历史上称这次结拜是“大川之盟”,从此党项除拓跋部外,其他部落和中原的后周进入了长期的和平时期。 解决了党项人的问题,徐灏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战略环境,他终于可以在陕北的大地上,写下属于他自己的笔墨了。 时间如梭,转眼冬天过去了,陕北的春天,好像比汴梁要晚来一些。 已经时近三月,黄土高原上,已经吹起了温暖潮湿的春风,还未化尽的白雪,附着在黄土上,几颗绿色的嫩芽从土地上顽强的拱起来,探出雪沫,白色的雪、黄色的土,绿色的芽,预示着春天近在眼前了。 距离延州城三十里的一处空地上,由大到小摆着三门金属管子,这三门管子都架在车上,最大的一门长约六尺,前端的口做成喇叭形,前细后粗,看上去就威风凛凛。 中间的长约五尺,形状和最大的差别不大,最小的一门长约三尺。 俱都是黑漆漆的,材质是由青铜筑成,如果有穿越之人看见,就会脱口而出,这不是炮吗?还是仿的着名的“拿破仑”炮。 七八个年轻的士兵围着炮忙活着,一个士兵把一包火药,连包装纸一起塞入炮膛,另一个士兵放入一颗铁球,第三个士兵用一根铁刺从火门处插进去,刺破纸包,然后插进一根火绳。 又有两个士兵摇动火炮下面的摇柄,炮口随着摇柄慢慢升高........ 这炮兵可是技术兵种,开炮瞄准是需要一些数学基础的,比如简单的抛物线计算。 所以这些炮兵是徐灏亲自教授的,一边铸炮,一边培养炮兵。 这些炮兵都是十八九岁,几乎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因为这个年代普通百姓文盲率太高。 一切准备停当,一个士兵点燃火绳,紧接着躲入不远的一处掩体,几个士兵挤在一起,捂上耳朵。 那火绳闪着火花,“刺啦刺啦”的越染越短,渐渐进入了火炮之中,射击场里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轰隆”一声巨响。 最大那门炮的炮口闪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浓烟紧跟着喷出来,这就是“炮口焰”。 一颗黑色的铁球,突破这火焰和浓烟,在炮口焰中电射而出,以每秒150到200米的初速,飞跃一里半的距离,准确的击中一个搭好的木架,打得那木架子木屑横飞,轰然倒塌。 远处的徐灏一跃而起,高举双臂,大声欢呼,和身边的司全忠、梁朝辉拥抱在一起。 这就是“公理”和“正义”,因为它们就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三门炮连续发射了三轮,没有一门炸膛,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证明他们铸炮的路子是对的。 关于怎么铸炮这个问题,其实徐灏也是一知半解,他只是前世在网上看过泥模铸炮法。 于是他就试着指导工匠一点点摸索,用了整整一个冬天,才铸了这三门炮。 兴奋的徐灏志得意满,抬眼看着远方,短短半年时间,整个延州都变了样子。 远处高高耸立的高炉,冒着滚滚黑烟,现在的延州就像一个大工地,处处都是一派繁忙。 纺织、采矿、钢铁、武器、日化、盐业,遍地开花,初步工业化的产品,行销西北,带来海量财富。 地主们已经不去看着田地里那点产出了,开办一家工厂的利润,比田租多了几倍几十倍,还不用看天吃饭。 工业化反过来又促进了农业和畜牧业,形成了良性循环。 正感慨着,孟浮生匆匆赶来,面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凑在徐灏耳边小声说道:“陛下重病,招节帅回京.........” 汴梁皇宫。 滋德殿里,门窗关得紧紧的,殿内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道。 郭威躺在御榻上,身上盖着黄色锦被,形容枯槁,面色灰白。 他其实在前一年身子就不太爽利,进入二月后,越发病重,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了。 他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耳边是女子哀哀痛哭之声。 董德妃在前,郭柔、还有大女儿晋国公主在后,或是跪于地上,或是伏于榻旁,小声抽泣。 皇帝勉强提起精神,扭头逡巡一番,见身边还有开封府尹柴荣、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殿前都虞候张永德。 柴荣是他养子,李重进是他外甥、张永德是他女婿,都是他的亲人。 “阿灏怎么还不回来?”郭威的声音嘶哑,如同裂帛,听之不似人声。 郭柔强忍着心酸,噙着眼泪回道:“爹爹,已经给夫君送了信去,想必正在回程途中” 柴荣轻声说道:“请陛下保重龙体,荥阳郡公马上就到.........” 第157章 回京 洛阳通往汴梁的官道上。 正是春寒料峭之时,路上行人稀少,官道蜿蜿蜒蜒,车辙斑斑,一直伸展到天边。 北面不远就是黄河,河水奔腾之声,清晰可闻。 北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马蹄声震天动地,甚至盖过了黄河水声,一队骑兵奔驰而来,个个红色战袄,风尘仆仆。 “郡公,休息一会吧,马力将尽”范玉峰策马奔到前面,对徐灏大声喊着。 徐灏绷着脸,眸色暗沉,扭头看了看他,好半天才说话:“那就休息一下” 三百亲兵缓缓减速,最后停在路边,纷纷翻身下马,几骑骑兵远远奔出去,一直跑到不远处一处高坡,做出警戒,随时为大队示警。 “哥哥,喝口水,陛下定然无恙”呼延赞拿着一个竹筒递上来。 徐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面色凄婉道:“希望陛下无事” 说起来,自从来到这个乱世,真正打心眼对他好的人,其实不多,但是郭威绝对算一个。 虽然也曾经想让他顶雷过,但是徐灏能感觉到,皇帝是真心把他当自家人。 所以这次郭威病危,让他心中不免神伤。 “汴梁还有什么消息吗?”徐灏接着问。 “还没有消息,大广哥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陛下定然无恙”曹彬在一边劝着。 这次回来,徐灏让孟浮生和潘美留守延州,自己带着亲兵和曹彬回京。 徐灏扯着袖子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水,摇着头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家里没有送信来?” “夫人定然在宫中,怕是没有精力写信”范玉峰接着回答。 “算了,我们休息一会,快点赶路” 二月二十一日这天,彰武军节度使、荥阳郡公回到了汴梁。 徐灏家都来不及回,命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亲兵去城外兵营,自己和曹彬急急忙忙的直奔皇宫。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赶到皇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郭威这几日神志不清,总是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睡着。 今日天刚黑,他忽然就清醒过来,对陪着他的郭柔说道:“你听到没有,大广回来了” 郭柔看着父亲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简直肝肠寸断,又不敢大声嚎哭,只能强忍着安慰:“爹爹,驸马正在.......” 话音未落,外面太监兴冲冲的来报:“荥阳郡公正在殿外等待传召” 郭柔没想到丈夫居然真的回来了,当下就想站起来跑出去,扑进这个冤家怀里大哭一场。 “宣他进来”郭威这个时候嘴角勾了起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殿门。 不一会,外面一个人一身朱紫官袍,跟在太监身后进来,施礼道:“臣徐灏,参见陛下......” 郭柔手里的手帕一下塞进嘴里,灵动的大眼盯着丈夫,已经含满了泪水,已经半年没有见到他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心里的焦虑和委屈,一齐涌上来,要不是强压着心里的悸动,真想让他抱在怀里大哭一场。 “你.....你过来,让我看看”郭威这个时候精神似乎很好,居然笑了起来。 徐灏家都没回,身上的官袍,还是进宫的时候,去中书省借的,这时前行几步,一眼看见妻子就在榻边。 郭柔实在挺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丈夫怀里,咬着唇抽泣。 徐灏心里也是难受万分,轻声安慰了妻子几句,才走到御榻旁跪下。 郭威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徐灏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刚刚进京的时候,他站在丹陛上,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亲人,悲伤之情汹涌而来,就像长江大河一般,势不可挡。 他伸手拉住皇帝的手,哽咽得话都说不清:“请........陛下.........保重龙体,臣......臣........” 郭柔依偎在丈夫身边,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痴儿......不要哭,大广你瘦了啊”郭威精神越来越好,脸上泛起几分红润。 徐灏低下头去,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恐怕就是回光返照了。 好不容易稳定下情绪,才敢抬头笑道:“陛下说得是,延州没什么好吃的,臣还惦记让陛下多多赏赐呢” 郭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说你在延州做得好大事,这就好,这就好” 徐灏红着眼眶笑:“等陛下龙体康复,臣想请陛下去延州巡幸” “去不了喽........去不了喽” 郭威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一会,忽然对身边太监说:“传旨,宣柴荣、李重进、张永德、冯道、李谷、范质、魏仁溥,王溥觐见” 徐灏心里一紧,这是要留下遗诏的节奏? 皇帝病危,这些人都没有走远,就在外廷值班,不一会就全来了。 郭柔已经避开,众臣聚在殿里,宰相李谷亲自持笔,郭威眼望着天花板,悠悠的留下了遗诏:“开封府尹柴荣深肖朕躬,当继皇帝位,入承大统” “朕大行之后,陵所务从俭素,应缘山陵役力人匠,并须和雇,不计近远,不得差配百姓。陵寝不须用石柱,费人功,只以砖代之。用瓦棺纸衣。勿修下宫,不要守陵宫人,亦不得用石人石兽。” “于河府、魏府各葬一副剑甲,澶州葬通天冠、绛纱袍,东京葬一副平天冠、衮龙服。千万千万,莫忘朕言。” 安排完了自己的后事,郭威叫过李重进,让他给柴荣行君臣之礼,定下名分。 李重进万般不服,但是也毫无办法,只好行礼。 郭威这才放下心来,驱散众臣,只留徐灏在御前,要他给自己讲延州的事情。 徐灏就坐在榻前,握着郭威的手,絮絮叨叨的讲着他自从到了延州之后的事,一直讲到四更时分,郭威沉沉睡去。 他慢慢站起来,给皇帝掖了一下被角,轻轻退了出去。 这几天他们这些人,都不可能回家了,因为皇帝随时驾崩,所以宫里已经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郭柔是皇帝亲女,就住在滋德殿后殿,徐灏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的进来,生怕打扰妻子休息。 刚进殿门,一个软软的身子扑了上来,郭柔把脸贴在丈夫胸前,放声大哭.......... 第158章 发丧 “好了好了,不要哭,陛下定然无事”徐灏怜惜郭柔立刻就要骨肉分离,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爹爹要走了,我要没有爹爹了”郭柔大哭不止。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阿柔,这次我想带你们去延州,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徐灏抱紧了郭柔。 “嗯,你带我走吧,我要你陪我和孩儿”郭柔抽抽噎噎的,贴在丈夫怀里,这个瞬间,前几日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徒然消失。 “孩子们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回家”徐灏轻轻抚摸着郭柔顺滑的长发。 郭柔在丈夫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静了一点,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着话:“世筠前月病了一场,你又不在家.......” 一边说一边委屈极了,伸手就打。 “让你受委屈了,南征和忘忧呢?”徐灏抓住郭柔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满目都是怜惜。 “他们都好,你别动,让我靠一会”郭柔靠在丈夫身上,莫名的安心,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这时一阵困意袭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徐灏轻轻拉过被子,把妻子裹起来,自己和衣躺在她身边,旅途疲劳的他,不一会功夫也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好沉,迷迷糊糊之中,忽听外面钟声敲响,“当当当”一共响了八十一下。 徐灏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就看见妻子杏眼正在怀里凝视着他,钟声把她的眼神,从温柔渐渐变为恐惧。 夫妻两个眼神同时一变,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交错回荡,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公元954年二月二十二日,后周的开国皇帝郭威驾崩了,终年51岁........ 徐灏是外戚,又是朝中重臣,先是陪着妻子,以子侄之礼哭灵。 午后时分,又跟着朝中大臣祭奠先帝灵位。 柴荣就在灵柩前继了位,给郭威上谥号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庙号太祖。 客观的说,郭威是整个五代时期,很有作为的一个皇帝。 政治上,他终结了沙陀三朝(后唐、后晋、后汉),使中原又回到汉人手中,又废除严刑苛法,严禁官吏鱼肉百姓,单州刺史赵风因贪赃枉法,被管内人民告发,被赐死。 经济上体谅百姓,改官田为民田,归佃种官田的农民私有,又鼓励垦荒,所有无主荒地听任农民开垦,垦后即作为永业田,废除过去的“牛租“,很大程度上减轻农民负相。 他生活简朴,虽为天子,但仍保持艰苦朴素作风,并停止州县贡献珍美食物及特产。 他曾经对宰相王峻说∶“我是穷人出身,…岂敢厚自奉养以害百姓。” 军事上结好邻国,不主动挑衅,使中原少了战争的破坏,百姓可以在和平的环境下,休养生息。 郭威做皇帝的三年多时间里,政治清明、国力日盛,给柴荣,甚至后来的北宋,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按照礼制,皇帝驾崩停灵七日,七日后,新皇帝柴荣给大行皇帝发丧,命冯道为大行皇帝善陵使、太常卿田敏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 四月,后周太祖郭威,葬于嵩陵(今河南新郑县城北 18公里外的郭店村)。 郭柔伤心过度,大病了一场,徐灏心疼她失了父亲,衣不解带的陪着她照顾她,半月方才好转。 柴荣继位之后,改年号为显德,今年就是显德元年。 三月的天气,正是汴梁城最好的季节,荥阳郡公府邸中,花繁叶茂,水声潺潺。 廊下的鹦鹉八哥喳喳鸣叫,小丫鬟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家主在家,夫人最近高兴,让她们也跟着心情放松。 “玉澜漱芳”苑里,流水淼淼,竹叶沙沙,伴着“哗啦啦”车轮滚动之声。 “大郎二郎慢一点,慢一点,别把车子弄翻了” 徐灏的声音隔着围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两只巨狼,拉着两个四轮小车,吐着舌头在院子里来回绕圈。 两只狼满眼的生无可恋。 车子里两个婴孩,挥舞着白白嫩嫩的小手小脚,咯咯笑着。 徐灏跟在后面手舞足蹈,胸前还挂着两个布带制成的兜兜,又有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里面,伸手伸脚的似乎也想去乘狼拉的小车。 车子里的两个孩子是徐南征,和徐世筠,胸前挂着的是两个女儿,徐忘忧和徐缳,后者是春兰所出,秋蕊也生下一个儿子,叫做徐宴,这两个孩子属于庶出的,分别养在沈知意和郭柔膝下,要称呼她们为母。 徐灏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延州的云锦前一个月也查出有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沈知意和郭柔并肩坐于廊下,看着父子几个玩耍,均是满脸微笑。 郭柔大病初愈,小脸还是有点黄,腿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的毯子,手里抱着一杯热茶。 “这次去了延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汴梁来”她扭头看着这个住了几年的家,颇为不舍。 沈知意穿着一件轻薄的罗纱,衣服上绣着重叠的心字图案,晏几道的那首词“尤记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中的罗衣,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罗衣由轻薄的罗纱制成,上有刺绣,所以价格昂贵,实非普通百姓所能承受。 沈知意咯咯一笑,看着和儿子玩在一起的丈夫,眉眼弯弯,显然心情很好。 “你舍不得?” 她下巴向徐灏扬了扬,继续说:“对我来说,有他和儿子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你这话说得极是”郭柔深以为然,最近徐灏怜惜她丧父,几乎天天陪在她身边,让她十分满意。 沈知意惊讶的扭过头来,看了看郭柔,她俩难得有统一意见的时候。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所以啊,我想好了,以后他去哪我就去哪,就是去凌霄宝殿我也陪着他闯上一闯” 这话一出口,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想起当年徐灏在客栈说书,这话怎么这么像孙悟空,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正说着,看见孟若梦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走过来说道:“陛下宣郎君进宫” 孟若梦自从上次徐灏出征,就一直住在府里,管着徐灏的内书房,事情都是从她这里汇总,再报上来。 徐灏一愣,奇道:“说什么事了吗?” 孟若梦伸手接过她胸前挂着的两个孩子:“好像是要打仗了” 第159章 高平之战 说起这个北汉,他的皇帝刘崇和郭威是有杀子之仇的。 当年刘承佑杀了郭家满门,郭威回军汴梁,怕朝中大臣不承认他,就下了一步臭棋,让后汉宗室,河东节度使刘崇之子,刘知远的养子,徐州节度使刘赟为帝。 这就让刘崇很满意、很高兴,结果刘赟兴冲冲的来继位,走到宋州就被郭威以太后名义下诏废黜,并且囚禁起来。 没过多久,又密令宋州节度使李洪义弄死了刘赟。 刘崇知道后大怒,干脆在太原继位,拜契丹为叔,自称侄皇帝,国号就叫“汉”,这就是北汉的来历。 郭威的死讯传到太原,刘崇立刻召开御前会议。 北汉的皇宫就是在隋唐的“晋阳宫”基础上增补而成。 主殿唤为守德殿,这座大殿始建于大业年间,乃是隋炀帝时期建成,至今已经几百年了,殿高可达三丈,殿内空间广大。 59岁的北汉国皇帝刘崇,身穿一身黑色龙袍,高坐丹陛之上,正和下面的大臣说着话。 “我等虽称帝一方,但是算得上什么大事?你们看看我,像个天子模样吗?再看看你,又像什么节度使?” 刘崇作为皇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话也算推心置腹,很是诚恳了。 武宁节度使张元徽深以为然,施礼道:“陛下所言有理” 刘崇接着说:“为了高祖基业,为了赟儿惨死,我等绝不能屈从郭威这乱臣贼子,如今郭威已死,我等正好借机进讨中原,希望诸公为我复这国恨家仇” 北汉众臣面面相觑,一齐施礼:“臣等遵旨” 显德元年三月,北汉主刘崇征发河东大军三万,又遣使西辽耶律璟,借辽兵三万,共六万人马,号称十万大军,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 出晋阳,经团柏(祁县东南)南下,屯兵梁侯驿(沁县西北),于太平驿(襄垣)破后周军,兵峰直趋潞州(山西长治) 昭义节度使李筠遣其将穆令均率领步骑二千应战,自己率领大军屯于太平驿,以为后援。 张元徽与穆令均打了一仗,诈败而逃,穆令均不知是计,驱兵追赶,结果中了埋伏,俘斩士卒千馀人,自己也死了,李筠慌了手脚,一口气跑回潞州,婴城自守,雪片一般的求援奏报,飞进宫中。 汴梁城皇宫文德殿中,挂起了巨幅地图,33岁的皇帝柴荣,正在召开御前会议,商讨这场强加在头上的战争。 朝中重臣俱都在座。 殿中檀香袅袅,轻纱飞舞,看似闲适,但是君臣之间说出来的话,却火药味十足。 “朕意亲征,诸卿意下如何?”柴荣绷着脸问道。 范质首先出班反对:“刘崇自平阳遁走以来,势蹙气沮,必不敢自来。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宜命将御之。” 意思是刘崇那等人,掀不起什么波浪,皇帝你不必亲征,派一员大将便是。 其他文官立刻支持:“臣等附议” 柴荣眼神暗了几分,接着说道:“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 意思是刘崇这个混账东西,看先帝大行,欺我年少,就想借机吞并于我,这次他肯定是自己来了,所以我若不去,他还得以为我怕了他。 冯道出班奏道:“皇帝天下根本,不可轻动,请陛下择一员大将领兵御之” 柴荣不爱听了,他觉得众臣也有点瞧不起他,语气中就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思。 “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 当年唐太宗定鼎天下,每战必亲冒矢石,我又有何惧? 皇帝这话都说出来了,其实这个时候,就算再出于好意,也不应该进谏了,但是冯道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梗着脖子和皇帝互怼。 “难道陛下比得上唐太宗?” 把柴荣怼得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好半天才吐了口气,语气越发生硬:“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 这句话是不是感觉有点小孩子赌气那味了? 没想到冯道接着怼他:“未审陛下能为山否?(没看出来你哪里像山了)” 气得柴荣满面通红,碍于面子,又不便发作,只能坐在御坐上呼呼喘气。 徐灏见势不对,急忙出班奏道:“亲征与否先不去说,请诸位大人商议一下这仗要怎么打才是” “荥阳郡公所言极是,潞州屏障大河,一旦丢失,黄河防线将迅速崩溃,不可不救”户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王溥出班。 一言既出,众臣纷纷附议。 徐灏见柴荣还是眉目不展,咬了咬牙,这个恶人还是让他来当吧。 出班奏道:“敌全师而来,此两国决战也,臣请陛下御驾亲征,此战之后,让刘崇见我旗帜,退避三舍” 众文官忍不住都看了过来,不知道今日徐灏怎么跟他们唱起了反调。 柴荣心中大喜,越看徐灏越顺眼,还得是我的潜邸旧人,就是了解我。 “既如此,朕应爱卿所言,御驾亲征”皇帝就坡下驴,顺势答应下来。 一旦定下基调,柴荣也不愧是历史有名的明君,立刻传旨: 第一:天雄节度使符彦卿领兵自磁州固镇出,打击北汉军左翼,以镇宁节度使郭崇为副将 第二:诏河中节度使王彦超领兵自晋州东出打击北汉军右翼,以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将 第三:诏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将兵先驱泽州,宣微使向训为监军。 第四:诏河阳节度使刘词领兵来援。 第五:以郑仁诲为东京留守,自己率领禁军殿前、侍卫亲军,即日北上,御驾亲征。 三月十一日,皇帝御驾离开了汴梁,以彰武军节度使徐灏为主,高怀德为副将,率两千兵马为前锋。 自己亲率禁军一万五千人马北上,迎战北汉军。 历史的齿轮缓缓转动,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场国运之战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第160章 高平之战二 三月十二日,泽州南三十里。 清晨的泽州,居然下起了大雾。 按道理来说,春暖花开的季节,是不应该下雾的,不过河东山地,在三月份的时候,随着气温的回升,冷暖空气活动频繁,空气流通不畅,很容易积聚水汽形成雾。 雾气笼罩,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人影了。 树木伸展着枝丫,在白雾中张牙舞爪,形同鬼怪。 林甲是北汉军的斥候,今日带队出来哨探。 他带了八个人,顺着山坡一路摸过来。 这人战阵经验丰富,雾太大了,他不敢骑马,更不敢走在下面的官道上,谁知道那里有没有机关陷阱。 从一大早出来,一直走到快辰时,雾气带着阴冷和潮湿,从盔甲的各缝隙里钻进来,让人似乎沉浸在冷水中,别提有多难受。 林甲实在是不想走了,扭头回去,看了看身后蹒跚而行,拉出一道长线的八个士兵,人人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休...........” 他挥了挥手,刚想说休息一会,突然耳朵一动,雾气中隐隐传来有人说话。 他愣了一瞬,立即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士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听话的伏低身子。 “郡公,雾太大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再往前看看” 林甲心中一惊,“郡公?郡公是谁?” “再往前走就是泽州了,汉军前锋前几日已到,郡公还是不要行险才是” “我就是想看看,这汉军到底是何等模样” 雾气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林甲心里砰砰乱跳,虽然不知道前面是谁,但是一定是个大官儿。 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气也在渐渐消散,阳光冲破白雾,射在地上,把雾气驱散。 前面的人影渐渐清晰,林甲带着他的士兵伏在一处岩石缝隙之中,偷偷观察着外面。 只见山梁上,四五十个铁甲兵,簇拥着几个人,正站于高处,指指点点的看着地形。 林甲回头在一个小兵耳边叮嘱了几句,那小兵听后慢慢潜伏着下山而去。 这明显是一条大鱼,如此大功,不可放过。 山梁之上,徐灏和高怀德,还有一众军官凑在一起,看着地形。 他们在南征南唐的时候,配合得十分默契,这一次又成了搭档,高怀德很是兴奋。 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五十个亲兵,列于山坡,保护着徐灏。 这次徐灏手下都是殿前铁骑军,他的嫡系部队都在延州,没有跟来。 “刘崇愚蠢而不自知,潞州未克,就敢长驱直入,来攻泽州”徐灏看着远处山下弯弯曲曲的官道,面无表情的说。 这是太行山脉,连绵起伏的大山高低错落,参差不齐,似乎是上帝的大手捏出的一道道褶皱。 西面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叫做沁水,再往西面,又是山峦起伏,那便是太岳山,太岳南面又是王屋山。 太岳、太行、王屋三山,夹出一块盆地,这便是长冶盆地,而泽州(今晋城)正好扼住长冶盆地的南大门,太行八陉中的太行陉,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而李筠守住的潞州(今长冶),则扼住了滏口陉和白陉,一南一北如同牢狱,把刘崇的北汉牢牢关在里面。 “郡公所言极是,我等只需扼守泽州,不使汉军南下,等待陛下增援便是大功一件”高怀德由衷的说。 他出身极好,自视甚高,没几个人能让他看上眼的,但是在徐灏面前,他却心悦诚服,恭恭敬敬。 “高将军说的没错,这里地处盆地,回旋空间太小,只能硬碰硬,我军兵少,不可轻敌,只须紧守泽州待援便是”徐灏点着头说。 高怀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禁军随陛下前来的,只有万余,我听说汉军十万.......这.......” 徐灏望着远方的山峦,眉毛一挑,冷笑一声道:“十万?我看他能有五六万就不错了,这五六万里边,最少一半还是刘崇卖国卖身换来的契丹人,哈哈,连婊子都不如的东西,你怕他什么?” 众人听得有趣,忍不住哄然大笑。 正说笑着,忽见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雷动,极目望去,北边有大队骑兵前来。 山坡上的呼延赞忽然怒骂一声,只见几条人影正连滚带爬逃下山去。 范玉峰急匆匆跑上来,抱拳道:“郡公,有敌来袭,请郡公暂避” 徐灏看着山下,来的汉兵大概有五百人,是他亲兵的十倍,这时已经在山下集结好,正怪叫着往山上爬。 他不动声色,解下腰间佩的“雁翎刀”,顺手丢给范玉峰,冷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看你们杀敌,给你两炷香的时间,给我击溃这些人” 范玉峰接住刀,呆呆的看着徐灏,半晌才重重抱拳:“遵命” 徐灏不再理他,就站在山梁上,负手而立,风吹衣袂,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本来军中就都惧北汉军人多,今天徐灏就是要冒这个险,这里地形有利,敌人又明显轻敌,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正好挫挫敌人的锐气。 范玉峰回到前面,和呼延赞低语几句,呼延赞带了几个人,满脸不甘心的回来,守在徐灏身边。 他自己拔出雁翎刀,一挥手,当先冲下山坡,四十几个重甲亲兵齐声呐喊,跟着他冲下去,他们冲得极有章法,前后呼应,左右保护,保持着基本阵型。 范玉峰一马当先,仗着甲厚身重、居高临下,大喝一声,肩膀一横,重重撞上去,把一个迎面而来的北汉兵撞的咕噜咕噜滚下山坡。 肩膀收回,抬脚又把一个敌人踢得口吐鲜血,紧接着顺势出刀,狠狠捅进一个敌人小腹。 四十个亲兵紧随冲来,和北汉兵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兵器碰撞声,临死之前的哀嚎声,各种口音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山坡上沸腾起来。 真正奇怪的事发生了,有着巨大兵力优势的北汉兵,居然不知道分兵迂回绕击,五百人全都挤在一起,在这一段山坡上根本施展不开。 前面打得热闹,后面只能干看着,周军互相配合,却打得极有层次。 如此巨大的兵力优势下,北汉军竟然让周军占据了局部优势,节节败退,由此可见北汉军平时的训练水平,和基层军官的战术素养到底如何了。 第161章 高平之战三 北汉军本来单兵作战能力就远远比不上徐灏的亲兵,这时又被占据了地形优势,和局部作战人数优势,更加不是对手,转瞬间,被连杀上百人。 后面的见势不妙,不是抢上增援,而是竟然发一声喊,转身逃走。 一时间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十倍的兵力优势,被人家四十个人追得豚突狼奔,跑得到处都是。 这也就是周军人少,要不然这五百人根本逃不回去几个。 山下北汉军的指挥使,眼见山坡上败下来,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收拢部队,组织反击,居然是转身就跑,五百人打五十人,就这样败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创造了一个奇迹。 “追”山梁上的徐灏忽然下令。 范玉峰二话不说,带着人追下山坡,从隐蔽处牵出战马,紧紧追了下去。 “阿赞,回去搬兵,继续打”徐灏看着官道上,奔腾而过的亲兵,又一次下令。 一炷香之后,徐灏和高怀德带领铁骑两厢的两千骑兵,滚滚而来,直冲北汉军前锋大营。 北汉军前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周军跟着败兵冲了进来,连踹三道连营。 士气高昂的周军,似乎势不可挡,在北汉军大营中左冲右突,到处放火杀人,北汉军站不稳阵脚,被冲得一路败退。 一直退到潞州,遇到北汉军主力,方才停下。 潞州北汉军中军大营前,范玉峰带着几十个亲兵,纵马在营门外往来驰骋。 三十几个人,牵着五六十匹战马,都是缴获来的,人人马上挂着几颗人头,在北汉军大营前耀武扬威、嬉笑怒骂。 范玉峰指着营门骂道:“去告诉刘崇,识相的快快自缚双手来降,要不然的话.......” 弯腰从马前解下一个龇牙咧嘴的人头,抓着发髻晃了两圈,呼的一下丢了进去,喝骂道:“这就是下场.....” 北汉军大营里鸦雀无声,未得将令,他们不敢随意出来放对。 张元徽站在大营中一处高台上,看着外面彪悍的周军,面色难看至极,身边一个参军轻声道:“要不要出营挫一挫敌人的锐气” “不,这是诱敌之计,不可上当”张元徽乃是北汉名将,一眼就看出这是计。 范玉峰骂了半天,见敌人不上当,只得怏怏而去。 徐灏和高怀德已经在南面十里处的一处山坡上埋伏好了,满拟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张元徽居然并不上当,只得撤伏而去。 这场战斗乃是高平大战的前哨战,第一回合周军大获全胜,把北汉军从泽州城下,逐退至潞州。 虽然杀伤并不多,但是对于士气的提升是很明显的。 后面的皇帝柴荣听说前面大胜,大喜过望,挥军急进,于三月十六日,进入了泽州。 徐灏带着将军们出城来迎,柴荣持着他手,温言鼓励。 听说皇帝亲自来了,将士们激动万分,以至柴荣乘坐的车辇都被围住,许多士兵想要一睹皇帝风采。 柴荣不为已甚,欣然从车辇走下,和士兵见面交谈,好久才上车,这会见之地后来被称为下辇村、上辇村。 在泽州休整了两天,三月十八日,柴荣在泽州城外一处所在,检阅了自己的禁军,后来这个地方就被称为“临泽村”,也就是皇帝驾临泽州之意。 当日圣驾北上,经上村、大车渠,在高平南面扎营。 这个时候,北汉军也已经在北面扎营,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两军对阵,但是刘崇还不知道柴荣亲自来了。 后周军大营里正召开御前会议,商谈明日这一仗该如何打。 “敌号称十万,实有六万,战兵约三万,分为三部,刘崇领中军,将台在渠头村;大将张元徽领左军居东,将台在高都镇东岭村;契丹人杨衮领右军居西,将台在巴公镇宫庄村,三军严整,不可小觑” 徐灏身着一件高品文官的官袍,头戴束发金冠,临时客串了一下“参谋长”,拿着一支小木棍,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给皇帝和众将介绍战场情况。 “下一步如何应对,请陛下亲自下令”徐灏极有眼色,这个时候柴荣可是皇帝,可不能再像从前一般,胡言乱语的开玩笑了。 “符彦卿、王彦超、刘词到哪里了?”柴荣蹙着眉头问。 “正在赶来”徐灏言简意赅,似乎多一句都不敢多说。 柴荣瞪了他一眼:“你这混账东西,少跟我躲躲闪闪,你是怎么想的?” 徐灏眼神躲闪:“请陛下乾纲独断便是........” 柴荣被他气笑了,也不管什么皇帝大臣了,骂道:“直娘贼,你再推脱,老子........让你进宫做了.....做了宦官....” 说完自己给自己逗笑了,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众臣面面相觑,这话可是非常亲密了,徐灏连得两代帝王的宠信,不可等闲视之。 徐灏无奈,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温暖,看来柴荣还没忘记当年的感情。 “回陛下,泽、潞之间空间有限,符、王两将军若来,我军就聚起六七万人,若是加上敌人,总有十几万人,战场空间不够,根本施展不开,极易打成填油战术,到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胜也是惨胜” “臣据此建议,符、王两将军,不要来巴公原,符将军取道井陉,王将军取道轵关陉,绕开潞州,直取太原府,让刘崇首尾不能相顾” 李重进蹙眉道:“我军当下只有一万多人,敌人却五六万人,这如何是好?” “敌虽五六万,但是汉兵只有三万,其余皆是契丹人,我已给萧思温去信,请他兵出居庸关,牵制耶律璟,我料杨衮必不会全力与我为敌,这样算来,敌我差距并不大”徐灏侃侃而谈。 柴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天,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说过未虑胜先虑败,若是我军败了呢?” 徐灏从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军事家该问的问题,打仗其实和练武有异曲同工之处,十分力气要发七分,留三分,毕其功于一役这种事,真的太难了。 只有刘崇那种傻帽,才笃定自己一定能取胜,像个赌徒一般,不惜压上全部身家,一把梭哈,他就没想过若是败了,该当如何。 “臣愿领兵在丹朱岭设伏,以备万全,若是万一我军接战不利,臣可侧击敌人,掩护我大军撤退,只要退到泽州,凭城而守,只要堵住太行陉,我军就立于不败之地,符、王两将军一旦迂回太原府到位,围城立解” “你少偷懒,不须你去,你跟在我身边”柴荣瞥了他一眼。 第162章 高平之战四 后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日,周军拔营北上。 同日北汉皇帝刘崇留步兵继续围困潞州,自领三万骑兵南下。 十九日午时许,两军于巴公原相遇,宿命的对决终于来到,不客气的说,这一仗将决定中国北方的归属。 两军谁也不惊讶,因为早就知道对方会来,这一仗双方都是有意愿的。 周军甫一遇敌,立刻按照昨天御前安排展开。 向训、史彦超率领精锐骑兵,布阵于中央,他们乃是跟随先帝郭威征战的大将。 东面,也就是右翼由樊爱能和何徽率领,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领骑兵在前,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率步兵在后。 对于这个安排,徐灏提出过异议,步骑协同,怎么能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万一骑兵战败,岂不是要践踏后面的步兵。 但是这两个人自视甚高,不理徐灏,他们是禁军侍卫亲军的高级武官,是郭威提拔上来的,和徐灏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连柴荣都不怎么瞧得起,自然不会理会徐灏。 西面是义成节度使白重赞和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他们就很规矩,步骑协同,步兵在中间,骑兵护住两翼,阵列严整。 中军是张永德,率领殿前亲军的精锐骑兵,柴荣居于中军之后,身边只有徐灏和他的三百亲兵卫护。 这里也能看出柴荣对徐灏的信任和亲近,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徐灏。 对面的北汉军也列阵完毕,他们完全以骑兵为主,左边是契丹人杨衮的两万骑兵,中军是刘崇的一万骑兵,右翼是猛将张元徽的一万五千骑兵。 各色旗帜招展,马头攒动,阵容严整,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北汉军大约四万多人,后周军大约一万五千人,兵力差距巨大。 这里就在泽州的东北方向,东面便是连绵起伏的太行山,再往西面便是沁水,这里河东地区难得的一片适合会战的平原。 两军隔着开阔地对阵,旌旗烈烈,马鸣嘶嘶,几万大军把大地填满,无边无际的人海顺着地势起伏,似乎要一直伸展到天边,天地之间没有了其他东西,只剩下了人。 北汉军中军抬起了高高的台子,皇帝刘崇登台观看后周军阵容。 远远望见周军中居然有黄罗盖伞,他这才知道,柴荣居然亲自来了。 “他们只有这么点人?”刘崇看了半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旗号,只有禁军,也许是后援未至,陛下,如今敌寡我众,这倒是个好机会”陪在他身边的白从晖进谏道。 “早知如此,何必请契丹人来”刘崇颇为后悔。 “既如此,今日我等就让契丹人看看,我们是怎么击败周军的”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陛下,杨衮大人来了”台下一个太监来通报。 “国主,此强敌也,不可轻敌”杨衮这人性格沉稳,刚才他已经观了半晌周军阵容,这也是他心里话。 闻听此言,刘崇颇有几分傲气,用马鞭遥指着对面的后周军道:“如今我军兵强马壮,正好灭此朝食,不敢劳动将军,请将军上观,且看我军破敌便是.......” 杨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刘崇是不是吃错药了?是你们请我来的,我好心好意提建议,你却不听,好好好。 当下恨恨回到自己军中,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了。 后周军中,见到对面的北汉军,如此威势,人数又差这么多,不禁人人色变,面有惧色。 忽听后面战鼓声响,皇帝的仪仗正在缓缓向前。 柴荣骑在一匹黑马上,在徐灏和亲兵的簇拥下,慢慢向前,面上神色自若,毫无惧色。 中军竖起代表皇权的六纛旌节和门牙旗,在战场上四处巡视。 见到皇帝尚且如此镇定,后周军顿时人心大定。 若问北方春天有什么特点,那么北方人一定会告诉你,特点就是风大。 三月的巴公原上,强劲的风刮了起来,自北向南刮得天昏地暗,北汉军由北向南攻,正好顺风,而后周军则是顶风。 “哈哈哈,天助我也,传令左翼进攻.........”刘崇见到风向,更是志得意满。 正要下令进攻,忽然身边的中军大旗倒卷回来,风向变了,战场上居然刮起了南风........ 风势愈盛,刮得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睛。 刘崇不禁有点犹豫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攻。 正在这时,北汉枢密副使王延嗣派司天监李义来奏:“陛下,敌人绝不会料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此时正是好机会” 历史上就有很多这种让人理解不了的事,如此扯淡的话,刘崇这个草包,居然就深信不疑。 他听这话正和自己心意,就要下令进攻,手里的马鞭还没举起来,一个人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马缰,急道:“陛下,李义该杀,此时南风强劲,我军如何进攻,请陛下缓兵再进” 刘崇低头看去,却是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这老儿跑得面色通红,头发散乱,一派焦急模样。 “你这老东西,竟敢乱我军心,退到一边去,再敢胡言乱语,砍了你脑袋”刘崇勃然大怒,命侍卫拉开王得中。 可怜忠心耿耿的王得中,却被如此羞辱,北汉本就地小民贫,再摊上这样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帝,下场可想而知。 北汉军中军大旗摇动,向左翼倾斜过去。 左翼主帅是张元徽,这人是北汉有名的猛将,力大无穷,骁勇善战,统帅着北汉的唯一的具装甲骑五百骑。 接到命令,张元徽满身重甲,准备亲自带队冲阵。 只见五百重甲骑兵,牵着马缓缓出阵,随着一声命令,一齐翻身上马。 这重甲骑兵是北汉的战略力量,人皮铁甲,马挂马铠,战马都是来自中亚的阿尔金马,也就是中国史书中的“大宛马”。 蒙古马体型太小,承受不住重甲骑兵。 他们后面是五百轻骑,这些轻骑将顺着重甲骑兵打开的缺口,一直向纵深穿插,把敌人阵势分割开来。 张元徽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上来的马朔,猛烈的南风吹得他兜鍪上的红缨烈烈飞动。 他回头看了看,五百重骑已经列成阵势,这些人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他甚至能叫出大多数人的名字。 “也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中军的战鼓“咚咚咚”的响了起来,那是催促他进兵的。 张元徽摇了摇头,努力把脑海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驱散,挥了挥手。 他身边的掌旗兵把大旗向前摆动,号角声响彻天际,整个骑兵大阵开始缓缓向前,五百重骑在前,轻骑在后,骑枪如林,马刀闪亮,蹄声如雷,逼了上来。 第163章 高平之战五 东南风愈刮愈烈,卷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北汉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谁也没想到北汉军会逆风进攻。 中军后面,亲兵已经堆起一个小土坡,柴荣拉着徐灏一起站在上面,三百重甲亲兵环绕于坡下。 “汉兵进攻了?”柴荣回头跟落后他一步的徐灏对望一眼。 两人目光均是疑惑万分,稍有军事常识之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命令麾下逆风进攻,这是冒险。 “陛下莫急,如今........他娘的樊爱能.........”徐灏忽然咬着牙大叫一声。 北汉的重甲骑兵缓缓加速,马蹄声惊天动地,盔甲和武器的反光动人魂魄,直冲后周军右翼。 后周军的大阵绵延数里,左翼依托着一小片丘陵,右翼则暴露在平原上,正是北汉军冲锋的最佳目标 五百重甲骑兵在奔跑中,渐渐以军官为箭头,形成几个锋矢阵,几十个锋矢阵又汇成一个巨大的箭头。 张元徽一马当先,跟着马匹的奔跑,风从耳边掠过,刮在头盔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东南风太大了,他们是逆风冲锋,有点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马力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一声天鹅声响起,几乎盖过了战场中所有声音,这是骑兵全力冲锋的信号。 张元徽扭头看看身侧,只见战马马头攒动,上下起伏,如同风吹草低。 他满意的一笑,随即身子弓起,双脚踩紧马镫,长约一丈有余的马朔被他夹在腋下,放开缰绳,猛夹马腹,大喊一声:“杀.......” 重甲骑兵一身盔甲就有五六十斤,加上马铠,就是七八十斤,再加上马上骑士,负担极重,所以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冲不散周军骑兵,他们要好久才能发动第二次冲锋。 五百重甲骑兵全力冲锋,蹄声动地,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战马本身的体重加上马背上的负重,在惯性作用下,让战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以大概每秒钟15米以上的速度,猛冲上来,扬起漫天尘土。 北汉军骑兵的冲锋,让后周军右翼的樊爱能和何徽,这两个蠢货布阵的缺点无限放大。 如果他们以步骑协同的方式列阵,布好拒马大车,北汉军的重骑绝不敢这样冲击列阵森严的步兵大阵。 可是这两人居然把骑兵,还是轻骑兵放在前面,步兵放在后面,也不知道是怎么考虑的。 现在敌人重骑冲起来了,轻骑兵根本无从抵挡,不是士兵怕死,而是根本挡不住,有心无力。 “轰隆”一声,北汉重甲铁骑与不知所措的后周骑兵,轰然相撞。 一边是全力冲锋,一边是呆呆发愣,谁胜谁败,已经不用说了。 后周骑兵一哄而散,樊爱能带头扭头逃跑。 只一个回合,周军右翼崩溃了。 樊爱能部骑兵转身逃跑,可是后面就是何徽的步兵,惊慌失措的骑兵,不管不顾的乱跑乱撞,没用片刻,步兵就被自己人冲散,何徽见势不妙,和樊爱能一起逃走,徐灏担心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发生在眼前。 北汉军的轻骑兵随之而来,冲入溃兵中大杀大砍,后周军步兵无路可逃,有上千人居然卸甲投降,向着北汉中军的方向,高呼万岁,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战场。 周军右翼的彻底崩溃,使得后周军阵形成了巨大的战役缺口。 如果不赶紧堵上这个缺口,只要北汉军集中兵力,不间断的打击这个缺口,那么后周军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点点的坍塌。 现在的情况是右翼崩溃,但是中军和左翼绝不能轻动,不能再给敌人下一次机会了。 现在堵右翼缺口的任务,只能着落在张永德的殿前亲军身上了。 整个战场混乱无比,杀声震天,柴荣不愧是五代时期的雄主,临危不乱,连下命令。 第一:命令左翼和中军主动进攻,牵制敌人,不让北汉军分兵攻打右翼。 第二:派出传令兵去追樊、何二人,要他们回来。 命令下完,亲自披甲上阵,跨上战马对身边的徐灏说:“荥阳郡公,你我君臣一起冲阵” 徐灏一把扯住他,急道:“陛下万金之体,怎能轻易涉险,且看臣等破贼” 柴荣看着他不语,目光中满是期待,这是同意临时指挥了。 这个节骨眼上,徐灏也来不及客气,接过指挥权,立刻下令:“玉峰,阿赞,带人给我直冲刘崇中军,冲不垮你们就不要回来了” 范玉峰和呼延赞对望一眼,同时抱拳领命,带着三百亲兵去了。 “张指挥使,你跟我一起去右翼,敌军重甲兵势必不能持久,不必怕他” 马蹄声响起,张永德已经集结好殿前亲军,大约有三千多人,俱是骑兵。 柴荣瞟了士兵们一眼,忽然催马前进,说道:“朕与你们并肩作战” 士兵们见到皇帝亲自上阵,无不士气大震。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在马上行礼,对郭荣说:“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 随即一挥手,带领本部数百骑冲入阵中。 内殿直夏津马仁瑀对周围将士说:“主辱臣死!”带着士兵冲入北汉军中,引弓连毙北汉将卒十余人,周军士气愈发振奋。 徐灏向柴荣抱拳一礼,一提马缰,就要冲入阵中,却被柴荣一把扯住:“你不要去,陪我观战” 两人立于土坡上,身边只有十几个人保护,只见殿前亲军分作几股,猛冲右翼的北汉军,如同一条条大河,拍击大堤。 放眼望去,只见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数万大军的厮杀,给人的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尘土飞扬中,隐可见一员,纵马冲入北汉军中,左手一根铁棍,右手一把大刀,左冲右突,几无一合之敌,如入无人之境。 “那是谁?”柴荣问身边的侍卫。 侍卫手搭凉棚看了半晌,才说道:“回陛下,那是宿卫将赵匡胤” 柴荣听说,不由自主的扭头看了看徐灏,他正看着正面战场,面无表情。 范玉峰和呼延赞跟在中军后面,北汉军的中军,战场空间有限,前面杀得难解难分,他们却插不进手去。 范玉峰和呼延赞说道:“阿赞,咱们不能在这干看着,咱们打他们左翼去.......” 呼延赞捞不着仗打,正急得乱蹦,听到这个建议,顿时大喜:“走走走,还是你有办法........” 第164章 胜利 范玉峰和呼延赞带着三百人,绕过北汉中军,穿插到北汉左翼。 在混乱的战场上,谁也没注意到这支小小的队伍。 三百亲兵兜了个大圈子,绕到北汉军左翼,下马结阵,不声不响的杀了过去..... 北汉军左翼的精锐战兵都被张元徽带走,现在剩下大多数都是民夫或是轻甲兵。 这帮人猝然遇袭,顿时大乱,范呼两人带着甲兵在军阵里到处杀人,制造混乱。 驱赶着左翼的士兵民夫,往中军跑。 刘崇没想到后周右翼崩溃之后,反倒激起了周军的斗志,他的中军被四面围攻,已经有些控制不住部队了,他在苦苦支撑。 他连下两道命令,一,传令给张元徽,让他继续进攻;二、向右翼的杨衮求援。 杨衮在北汉军的右翼,他对面的是李重进和白重赞,这两个人并不全力进攻他,只是以一部监视杨衮,主力全力攻打刘崇的中军。 “我们撤退”杨衮冷笑着下达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命令。 “大人.......”他身边的参军万般不解。 “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拼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杨衮笑了笑。 “我们撤退,让刘崇自己打吧”他笑容更盛。 刘崇听说辽兵居然撤退了,气得火冒三丈,刚要催促张元徽,结果就听到一个让他惊得魂飞天外的消息,张元徽阵亡....... 张元徽率领重骑冲散了后周军的右翼,本以为大胜就在眼前,没想到周军跟吃了枪药一样,不要命的扑上来。 他收到刘崇圣旨,要他继续进攻,可是马力已尽,按照道理来说,是应该撤下去休整的。 但是皇帝拼命催促,张元徽万般无奈,只能再一次组织兵力,好不容易排好阵势,一声令下,重甲骑兵又一次开始嘚嘚小跑,这一次目标是柴荣的皇帝仪仗。 南风迎面吹来,张元徽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几股后周军不顾生死的冲上来,都被后面的轻骑引开。 他夹紧马腹,开始大跑步前进,沾满鲜血的马朔,被他平端在手上,后周皇帝就在眼前了,再有片刻功夫......... 已经进入全速冲锋的距离了,张元徽刚要大喊冲锋,胯下忽然一软,却是战马马失前蹄。 这下猝不及防,把他远远甩了出去,一身重甲的张元徽,连爬起来都做不到,被几个周军小兵乱刀戳来,当时就了了帐。 如此忠心的猛将,却死得这般不值。 樊爱能和何徽一路逃跑,路上遇到人就大喊前边败了,快点逃命,柴荣派来叫他们回去的使者,他们竟然给杀了,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造反。 两人慌不择路的一路逃跑,路上还抢劫了几批辎重,入夜时分,遇到了大队人马。 这是河阳节度使刘词带领的援兵,他们走错了路,所以没有按时抵达战场。 樊爱能和何徽见了刘词,赌咒发誓的告诉他,前面已经败了,让刘词快点回去吧。 刘词又是疑惑又是焦急,左右劝他干脆撤退,到时候出现后果,就推到樊、何两人身上就是。 “不行,吾受先帝厚恩,怎么弃之不顾”刘词坚决拒绝了,下令连夜前进。 巴公原上,战役已经进入尾声,刘崇先是被杨衮抛弃,又接到大将张元徽的死讯,已经慌了手脚,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支小部队,忽然从左翼猛冲进来。 只见这几百人,人人一身红色重甲,多用重兵,从防守薄弱的侧翼一冲而进,为首两人一个两只斧头,一个一双铁锏,高呼酣战,左冲右突。 杀得人头滚滚,鲜血崩流,北汉军措手不及,没一刻就被他们杀到离刘崇百步距离了。 刘崇大惊之下,拔马先逃,皇帝逃跑,白从徽临时接过指挥权,率领北汉中军且战且退,向高平方向撤退。 太阳渐渐西沉,惨烈的战场上,满地都是人马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散发在空气中,双方都是疲惫不堪,无力再战。 白从徽收拢了一万多败兵,护着刘崇退到沁水西岸,凭河固守。 刘崇接受不了失败的结果,还想找个机会翻盘。 两军隔河对峙,精疲力尽的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有人来报,刘词援兵到了。 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生力军的到来,使周军士气大振,各军不顾夜幕已深,奋勇出击,争相渡河。 北汉军再也抵挡不住,在黑暗中四散而逃,从这一刻起,有组织的抵抗就此结束。 刘崇在侍卫的保护下,乘夜色逃走,亏了他有一匹好马,使他能逃出生天。 奔到天明,回头一看,刘崇不禁欲哭无泪,来时几万大军,现在只剩百余人跟随,文武大员俱不知所踪。 这一仗败得太惨了。 逃了一夜,又发现迷了路,侍卫抓来几个附近村民当向导,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村民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百多里之后,才发觉,这是往西区晋州的路,这不是要把他刘崇送到柴荣手里吗? 大怒之下,刘崇杀了几个村民,自行找到向北的方向逃命,一路之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天之后才勉强回到太原府。 这刘崇逃回来之后,不说总结经验,赏赐臣下,收拢人心,他回城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的坐骑“升官”,封为“自在将军”,享受三品官的待遇。 荒诞如此,也不知道英勇战死的将士们,在地下作何感想。 逃回来的第三天,符彦卿和王彦超的军队就到了,又过两天,柴荣亲率禁军也赶到了,把太原府团团围住,日夜攻打。 但是太原城池坚固,不是那么好打的,围攻了半月,天降大雨,粮草转运困难,周军只得退兵。 几天之后,大军回到潞州,柴荣听从徐灏等人建议,连下圣旨,杀樊爱能、何徽等70余个临阵脱逃的将领,以正军法。 随后又大赏群臣,其他人也就罢了,有一个人要详细说一下。 赵匡胤因作战勇猛,给柴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战后受封为殿前都虞侯、领严州刺史,成功跻身禁军高级将领的行列,成为周世宗的亲信爱将。 徐灏本想劝诫几句,但是很多话真的没法说,只能闭口不言....... 第165章 江宁府 三月的江南,已经是繁花似锦,满大街的梧桐树,扬着棉絮一般的果毛,飞得到处皆是。 江宁府外城的东北角,有个坊市,叫做“织造坊”。 这织造坊顾名思义,住的几乎都是“织户”。 从唐代开始,这“织户”实际上就是官府固定的丝织品加工制造的“工厂”,这里制造的丝织品,是主要供给皇宫里的贵族的。 对于产品的样式、数量、规格、完成时间等等,官府都有明确的规定和要求,织户的姓名等个人信息,也要记录在案。 织户没有完全的人身自由,生活乃至婚姻都受到诸多限制。 唐代政府明确规定“凡官户奴婢,男女成人,先以本色配偶”有的干脆终身不许婚配,江陵一个织户,因两个女儿,熟谙挑纹绝技,以致终老不能出嫁。 元稹在《织妇词》中写有“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说的就是织户的悲惨。 南唐承唐制,所以织户的命运依然悲惨。 这织造坊由宦官管理,平日里很少有外人来,除了织机“哐当哐当”的声音,其他颇为安静。 织造坊西北角,有一户杨姓人家,乃是这织造坊中大户,下有织工几十人,所以府宅不小。 府里最后一进院子里,有一个小跨院,位置偏僻,少有人至。 这日午间,“当当当......当.....当.....当”三短三长的敲门声传来。 里面并无人应,片刻之后,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丫鬟打扮之人走进院来。 和开门的丫鬟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才举步进来。 院门一开,一股花草香气扑鼻而至。 院子东北角上,几支兰花聚于角落,只见花葶直立,朵数极多,最大的一簇有七八朵,色成浅黄绿色,唇瓣有紫绯斑点。 一条石径小路弯弯曲曲,从院门直通正屋,正屋阔面三间,两边有游廊连通东西。 院子虽然不大,却雅致异常。 丫鬟沿着石径走到正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女声回答:“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里面一个女人坐于椅上。 这女人身着罗纱襦裙,头上挽着侧髻,眉心点着花钿,水杏一般的眸子,下面一颗美人痣,顾盼之间风流自成。 她斜靠在椅子上,小腹高高凸起,显是有了孕的。 “杨娘子”丫鬟福了一福。 这女人赫然便是青玉。 青玉手里拿了一把折扇,手一抖,“刷”的一下展开,扇面上是俊秀的小楷,提着一首诗:“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他怎么样?”青玉盯着丫鬟,眼神里流落出关心。 “仗已经打完了,荥阳郡公前几日已回汴梁,听说要带着二位夫人去延州呢”丫鬟恭敬的回答。 “刷”扇子合上了,青玉抚着凸起的小腹笑道:“那便好,他还不知道我腹中有了他的孩儿呢” “要不要通传汴梁一下,这毕竟是.......”丫鬟犹豫着开口。 青玉咯咯一笑,撅了撅嘴唇:“不许告诉他,就让他对我们娘俩儿愧疚,看他到时候怎么见我们” 说话间眼波流转、晕生双颊,不经意间就透露十分的风情。 “对了,李弘冀那边安排好了吗?”说起正事,青玉眼神一变。 “正在安排,已经买通一个下人,答应只要她下了毒,立刻安排他去汴梁” “好”女人扶着桌子想站起来,但是孕肚太大,没能起来。 丫鬟急忙上来扶着他站起来,青玉眼神越发凌厉,转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道:“李景遂死了没有?” “没死,但是吓坏了,已经改名为李退身,前些日子进宫,要把储君之位,让给李弘冀” “哼,继续派人,刺杀李景遂,他非死不可,李弘冀之事,倒是可以缓一缓”青玉恨恨的说。 “李氏多行不义,我要让他们全家死绝” 青玉自从来到江宁,策划了一系列行动,她好像天生就有这个天赋。 正月里储君李景遂遇刺,虽然没抓到刺客,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燕王李弘冀,李弘冀百口莫辩。 虽然他也恨不得李景遂快点死,但是不能死在他手里。 于是为了抓刺客,江宁府尹大索全城,最后抓了一堆地痞乞丐凑数,好不容易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但是宋齐丘又把这件事的证据交给了皇帝李璟。 李璟震怒之下,把李弘冀召进宫来,亲自打廷仗,差点没给李弘冀打死。 如此一来,夺嫡的争斗就公开化了,李景遂以退为进,改名李退身,要求把储君之位让给李弘冀。 但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引人同情。 南唐的朝堂上,因为此事,党争越发激烈,每天不是互相弹劾,就是在弹劾的路上,庙堂间乌烟瘴气,大臣们什么正事也不干,就是互相对喷。 高平之战对于南唐来说,其实是个好机会,可以和北汉南北夹击后周,但是如此好机会,也在党争中烟消云散了。 谁有闲功夫去打仗,吵架还吵不明白呢。 从这一点上说,青玉她们功莫大焉。 作为杨行密之后,青玉最大的愿望就是杀尽李氏后人,给杨家报仇。 所以她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换个地方住”青玉交待了一句。 “是” 丫鬟答应一声,等青玉进了里屋,拍了拍巴掌,几个丫鬟小厮进来,收拾了东西,出门而去。 燕王府中,李弘冀趴在榻上,一个留着三捋胡须的郎中,正在给他腰臀上药。 李弘冀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鲜血顺着臀部流下,润湿了榻上的锦缎。 “请王爷万万小心,不要乱动才好”郎中上好金疮药,又唠唠叨叨的叮嘱。 李弘冀满头大汗,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自有下人带郎中出去。 “王爷......”身边的周峤给他把被子盖好。 “陛下下手也太狠了”周峤继续说着。 “李景遂之事,不会真是你干的吧?”李弘冀努力扭过头去,盯着周峤的表情。 第166章 求亲 已是七月仲夏,陕北的黄土高原上,热浪滚滚。 阳光无遮无挡的照在毫无绿色植物遮挡的地面上。 黄土尽情的吸收着阳光,积累着温度,地表现在能有40摄氏度。 一阵风吹来,扬起尘土阵阵。 入夏以来就没有降雨,大地干涸皲裂,黄河河道里的水几乎少了三分之一,本是气势磅礴的大河,这时也颇有些有气无力。 离河近一些的农田,还有几分湿润模样,地里尚有绿意,离河稍远一些的,就只有三三两两的嫩芽顽强的拱出土地。 就在这河水和农田之间,无数的人聚在一处,号子声震天动地,人群之中挥汗如雨。 在人群经过的地方,弯弯曲曲的水渠从四面八方通向农田。 徐灏披着一件粗麻褂子,下身穿着短裤,脚上踩着草鞋,满头大汗的混在人群里,和大家一起挖水渠,范玉峰和呼延赞也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紧紧跟着他干活。 他们是上个月回到延州的,徐灏带着一大家子,路上走了一个月,还好,家眷和孩子们没有生什么大病。 这个时代里,一点小小的感冒发烧都是会要人命的。 回到延州的时候,春耕刚刚结束,今年春天又是滴雨未下,眼看着如果再这样下去,今年怕是要闹饥荒。 徐灏随即向全军发出号召,帮助农民春耕。 现在军中的士兵,全部来自农家,家中皆有恒产,也就是良家子,所以一经动员,应者如潮,短短一个月,生生在坚硬的土地上,挖出上百里的水渠。 “郡公,孟浮生来了,浮生.....这里”范玉峰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招着手喊。 孟浮生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好不容易才挤了过来,擦了一把汗道:“郡公,李彝兴有信来” “哦?写的什么?”徐灏把手里的锄头顺手递给呼延赞,就在褂子上擦了擦手,去接信。 孟浮生眼神古怪的看着徐灏:“还是郡公自己看看吧” “什么事这么神秘” 徐灏打开信,一看之下,顿时气笑了。 原来李彝兴的长子去年出生,取名李光睿,这封信是李彝兴给儿子李光睿提亲来了。 而且指明要徐灏的嫡女徐解忧。 信中言辞虽委婉,却暗含威胁,似乎不答应他,就会让徐灏永无宁日。 “他那狗儿子也配惦记我女儿,浮生给他回信,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去”徐灏把那封信撕得粉碎,顺手一丢,纸屑飞扬。 去年柴荣继位,为了拉拢李彝兴,给他升官为太傅、兼中书令,封西平王,这可能给了他错觉,觉得朝廷离不开他,怕他了,所以来了这么一封信。 这一年来,徐灏结好党项各部,只为了把李彝兴孤立出来,他已经意识到不对,现在来求亲,其实是想做一个利益交换,或者说试探虚实,可是他还是不理解徐灏。 徐灏要做的事,就是把整个西北纳入版图,一旦西征,就一定要保护自己侧翼的安全,夏静五州就在延州身旁,所以第一步就是收服党项各部,让他们为我所用。 如今党项中的野利、细封等部,和徐灏关系甚好,只剩收服党项的最后一步,就是收拾他李彝兴,或者说收拾拓跋部,如今时机终于成熟了。 徐灏收回思绪,扭头问孟浮生:“夏州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州大旱,粮价飞涨.....”孟浮生毫不迟疑的回答。 “难怪.....” 徐灏喃喃说了一句,李彝兴打的一手好算盘,这件事如果他不答应,那下一步恐怕就是要南下劫掠了抢粮了。 想了一会,拍着孟浮生的肩膀笑道:“你给他回信吧,就说他儿子配不上我女儿........” 南下才好呢,正好趁这个机会,收拾了李彝兴。 “顷接来书,览之失笑..........某虽不才,亦知“婚姻者,合二姓之好”,然君之犬子,不过党项竖子,何德何能,妄求与吾女联姻?” “昔者,君父李仁福屈膝事梁,获封夏州节度使,此乃中原天子之仁德,非尔拓跋氏之功也。今君凭西平王之爵,自以为天高皇帝远,便欲以联姻胁我?” “闻君新得犬子,取名“光睿”。某代拟一名,曰“守拙”——若能效犬马之劳,或可保首领无虞,慎之戒之!” “直娘贼,徐灏辱我太甚........” 夏州城内,李彝兴气得满目通红,拍案大骂不止,他还从没被如此轻视过。 这封信等于是指着他鼻子骂,你那狗一样的儿子,也配和我女儿联姻?你可真看得起自己,你真以为我怕你?要打就打,废他妈什么话。 “传令,聚兵,传召各部出兵,告诉他们,我们南下,直抵关中掳掠一番,另,派人接洽契丹人,哼哼,我看徐灏怎么跟皇帝交待”李彝兴笑得越发阴鸷。 这就受不了了,《宋史》记载:“彝兴每自尊大”果然半点不错。 李彝兴的“英雄帖”散了出去,几天之后,各部的人马纷纷来夏州集合,但是看到这些人,李彝兴鼻子差点被气歪。 各部多则派来几百人,少则派来几十人,整个党项八部,除平夏部外,只来了一千多人。 人少也就罢了,还俱是老弱,辎重一概没有,就等着李彝兴提供。 契丹的皇帝耶律璟倒是出了三千骑兵,但也不是什么精锐,只是部落兵而已。 这几年辽国分裂,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最精华的燕云地区被分割出去,耶律璟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就这样,李彝兴纠集了两万人,兵分两路南下,分别沿延水和清水,由西北和东北方,逼近延州。 战争的阴云又一次笼罩在这个陕北大地。 延州府,彰武军节度使衙门。 “敌分兵东西两路而来,西路军是主力,有一万五千人,东路军有五千人,东路军主要任务是护住西路主力的侧翼,并分散我军兵力,想给我们来一记右勾拳。” 孟浮生一身戎装,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地图介绍情况,曹彬、潘美、赵普、郑氏四兄弟俱都在座。 这里是府衙书房旁边的一个偏厅,被徐灏辟为指挥中心,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作战室”。 现在孟浮生行使得其实相当于后世“参谋长”的职权。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对于这个“参谋部”,徐灏早有规划,必须要建立起来。 今后军事指挥要由这里负责,近代军队对比古代军队的优势,就是工业化后强大的动员能力、充足的后勤保障、专业的技术兵种、还有这个参谋部门。 “你们有什么计划?”徐灏面无表情的看着地图。 第167章 做媒 “我们计划在金明县以偏师阻击敌人主力,集中兵力于青石谷,首先歼灭敌东路军”孟浮生指着地图,越说越有信心。 “详细说说”徐灏面色如常。 “是,先说西面,金明多沟壑,易守难攻,又扼延水和杏子河,乃是敌必经之地,青石谷则狭窄可藏兵,正好我军利于伏击” “计划动员兵力两万,五千兵守金明,阻敌南下,集中一万五千人,歼灭敌东路五千人,得手之后,全军北向,直取夏州,逼李彝兴回援” 随着孟浮生的计划缓缓展开,众将不约而同的连连点头。 “后勤辎重怎么安排?伤员如何转运?”徐灏继续问。 “计划集中三百辆大车,用于运送给养和转运伤兵” 徐灏想了半晌,走上前接过孟浮生手里的小木棍。 “你的计划其实很好,但还是保守了”他手里的木根在地图上动着。 “直取夏州这一步没有错,但是你没了解党项人的习俗,如果他们不回援呢?李彝兴只要拿下延州,就可以直逼关中,到时候我们怎么跟陛下交待?” “下官有一计,请郡公斟酌”曹彬忽然说道。 “我们不去夏州,我们去这里”他站起来走到地图旁,手指按在一处位置上。 徐灏定睛看去,那个位置上写着三个小字“地斤泽” “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说说”徐灏嘴角高高勾起,显然是十分满意。 “是,诸位将军,下官只说一点,地斤泽乃是党项人世居之地,水草丰茂,便于畜牧,是党项人休养生息之地,老幼妇孺无数,地斤泽若失,便如同老家被抄,所以李彝兴绝不敢不救,此攻敌之必救也”曹彬毫不迟疑的说道。 “好,曹彬说的好,就这么办,浮生修改一下计划,我们这一仗要活擒李彝兴.......” ----------------- 延州州城肤施县,城外十里处,有一个村子,叫做万仙寨。 这个村子里居住的,都是河东人,乃是清风寨迁徙来的。 村子就在一片山坡上,窑洞从上到下,整整齐齐。 不时能看到炊烟袅袅,听到孩童笑闹,牲畜嘶鸣。 村子里大概一百多户人家,绕着村子开垦了几百亩荒地,虽然这才是第一年,还不知道收获如何,但是那毕竟是属于自己的田地。 节度使大人,哦,不对那是清风寨的女婿,他说这些田地永远属于他们了。 这个村子里,大多数都是军属,家中子弟多在军中,拜高昂的军饷所赐,他们的生活要比普通农家高得多 刘明德家里有两孔窑洞,一孔是父母和弟妹所居,另一孔是他和娘子所居。 是的,他成亲了,娶的是临村一个姑娘,还是节度使沈夫人亲自做的媒。 从去年大川寨之战后,整个延州都平静下来,于是这个冬天刮起了成亲潮。 军中的将士军饷极高,待遇优厚。 他们自家的土地是免赋免税的,将来收获了粮食,只需要上交十分之一,剩下的都属于自家。 所以他们也就成为了十里八乡,极受欢迎的丈夫人选。 今天刘明德家里欢笑阵阵,窑洞中一个妇人坐于椅上,正在和刘明德的母亲妹子说笑。 窑洞外五六个侍卫环于门前,腰横佩刀,严加戒备,又有两匹巨狼,伏于不远,两条尾巴无聊得连连拍打地面,弄得尘土阵阵。 这妇人穿着一身淡黄色胡服,做男装打扮,圆领窄袖,头上挽做反绾髻,脚踏线鞋。 十分美貌中带着三分英气,赫然便是沈知意。 她是自己主动来探望这些军属的,帮着丈夫安抚人心是她作为妻子的责任,而且今天她是有事要谈。 “沈娘子,明德的亲事,真是多谢您了”刘明德的娘亲诚心诚意的感谢。 沈知意眼波流转,微笑道:“这是应该的,咱们都不是外人,何必客气” “是嘞,连节度使大人都是咱们寨子的女婿,要说起来,还是沈娘子您眼光真好”刘明德的老娘恭维道。 这记马屁拍到了沈知意心坎里,她最自豪的就是找了徐灏这个如意郎君。 心情好,说话就好听,沈知意看看身边怯生生站着的刘明德的妹子,这姑娘叫刘翠,今年15岁,还没找婆家,相貌谈不上好看,却也说不上难看。 “小翠可有意中人了吗?” 刘明德的娘听到这话,大喜过望。 大儿子就是节度使夫人说的亲,现在小女儿再让她说一门亲事,那可是大大的露脸,再说,节度使的夫人给找的婆家,那还用说? “还没有呢,正想请沈夫人帮忙说一门亲事” 沈知意扭头看看刘翠,笑道:“你若是有了意中人,我便帮你做主” 刘翠嗫嚅半晌,晕生双颊,眸色闪过一丝决然,忽然跪下道:“求夫人做主” 语气又是羞赧,又是悸动,又是娇媚。 沈知意没想到她还真有意中人,忍不住想笑,说道:“你来说说,你看上了谁家公子?” “便是......便是........”刘翠红着脸,羞得说不出话来。 她娘亲也同样没想到,女儿居然如此大胆,从炕上跳下来就想阻止女儿。 今日她话倘若一出口,那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便是......郑四哥哥........求夫人做主” 沈知意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看上了郑四,可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心里想着,嘴里就问了出来,刘翠羞羞答答的回答:“上次.....上次......娘亲叫我去军营给哥哥送东西......” 沈知意哈哈大笑:“好,这事我应下了,我来做主,你就等着出嫁吧” 刘翠脸上闪着光,拜了一拜:“多谢夫人” 沈知意想了想,干脆好事做到底,抬头开口说道:“去,把郑四叫来” 郑家四兄弟,虽然现在都在军中,但是说到底,也是沈知意的部曲,她是有权利安排他们的终身大事的。 外面侍卫答应一声,马蹄声响,有人去找郑四了。 沈知意笑吟吟的看着刘翠,揶揄道:“你倒是眼光不错,郑四现在可是一军指挥,你这是要过门就当官太太” 刘明德的老娘心思大定,郑四她是知道的,那可是军中高级军官,女儿居然能攀上他,夫人说的没错,果然眼光不错。 大概一炷香时间,外面马蹄声起,侍卫回报:“夫人,郑指挥来了” “让他进来”沈知意笑吟吟的看着红透脸颊的刘翠。 第168章 工事 因为刘明德是军中的军官,所以家里很是富裕。 他家的窑洞要比一般人家宽大。 洞门一响,一个英挺的青年走了进来。 这人一身夏季戎装,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乃是郑氏兄弟最小的一个,郑四。 这郑四要比郑大小了六七岁,今年只有二十六岁。 郑四进来就看见满屋子都是女人,吓了他一跳,下意识的就想退出去。 “阿四,你等等”沈知意笑吟吟的开口了。 “夫人......”郑四莫名其妙的行礼。 “郑四,前几日我见到你娘了,她跟我说,你们兄弟四个,只有你还没成亲,今日我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郑四愣了半天,刚才他正在军营训练新兵,夫人派人找他,他以为是出什么事了,没想到是给自己做媒。 满屋子里,唯一的未婚女子,就是刘翠,对于这个姑娘,郑四不陌生,因为刘明德就在他麾下,刘翠有几次给哥哥送东西,他是见过的。 不过也就仅限于认识了,要说有感情,实在谈不上。 但现在夫人亲自做媒,这是给他长脸呢,是不能拒绝的。 这该如何是好? “多谢夫人......我.........” 郑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远处传来号角之声。 他脸色一变,这是聚兵的号角,当下施礼道:“多谢夫人,节帅聚兵,此事再议吧” 说完转身就走,聚兵号吹响之后,十息之内,敢不出现在军营的,斩首。 郑四如蒙大赦的出了窑洞,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四哥.......” “刘娘子.....今日......”郑四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子,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好。 “四哥......你不喜欢俺吗?”刘翠目光炯炯的看着郑四。 “我......我.......”郑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也躲躲闪闪。 远方的集合号角又吹响了第二遍,郑四来不及再跟她说什么,匆匆上马,骑在马上看着刘翠说道:“既是夫人做媒,此事回来我会与我娘说,万事自有爹娘做主,刘姑娘我先走了” 看着渐去渐远的郑四,刘翠大声喊了一句:“俺等你回来.......” 延州向北60里,就是金明县,这里是延水和杏子河的交汇之地,境内沟壑纵横,地势大概是由西北向东南倾斜。 金明县东临延水,西接杏子河,两河交汇形成天然防线。 延水连通关中平原,是军事补给和交通的重要通道;杏子河则是金明城防的水源命脉。 自古素有“上郡咽喉”之称,是夏州去往关中的必经之地。 傍晚时分,城外人喊马嘶,大队人马陆续到达。 这五千人是曹彬率领的,他们在窗外八里处扎下大营,横亘官道,截断向南的道路,和县城守军成犄角之势。 甫一扎下营来,曹彬立即召开军议。 “有百姓来报,从这里向东,还有一条小路,能绕过金明县,哪位将军去守这里” 曹彬指着地图,目光炯炯的看着麾下诸将。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去,因为彰武军中最重军功,那条小路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了,李彝兴的大队人马足有一万多人,不可能走那么偏僻的小路,去那里没有功劳。 沉默半晌,忽然一人举起手来:“末将愿往.......” 曹彬心里一喜,定睛看去,却是郑四。 这郑家兄弟是节度使尚未发迹时的属下,又是夫人的师友,在军中没人敢于怠慢。 “好,郑将军率五百人去,只需依山扎营,不让敌人偷越便可”曹彬面授机宜。 “末将遵命........” 一个时辰后,郑四带着五百士兵,看到他要防守的小路,简直欲哭无泪。 这可真是一条“小路”,宽有一丈,弯弯曲曲向南北伸展出去,两侧是黄土斜坡,可是这坡度只有四十五度左右,敌人完全可以从坡上绕击自己。 左侧坡上有簇簇的酸枣刺丛,右侧则是无遮无挡,毫无植被。 西风卷着沙砾,掠过酸枣刺丛,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 “将军,我们兵力不足,五百人守不住这里,末将建议求援”他的参军立刻提出建议。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打仗,如果敌人真的从这个方向冲下来,万一受不住,敌人的骑兵就会像潮水一般,一泻而下,一直冲进关中。 郑四沉默半晌,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曹将军那边人也不多,再说李彝兴也不一定就会走这里” 扭过头看,看了看参军,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依大路扎营,修好工事,去吧” 参军也沉默片刻,弯腰施礼:“是.......” 这五百士兵基本都是新兵,打扮得几乎全都一个样,红色的粗布军装,背后着自己的背包,里边是盔甲和被褥,腰间的皮带上挂着水筒和腰刀,屁股后面还悬着一把小铲子或者小十字镐。 他们全是延州境内的良家子,徐灏来的这一年时间,家里都分了地,各个村子开办了私塾,子弟可以免费去读书,女眷也可以去纺织作坊,或者在家里接一些活儿,这日子是越来越好。 听长官们和文书们说,李彝兴是看到延州日子过得好了,他就想来抢来夺,把好东西都抢走,他娘的,想让大家过回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穷日子?这能忍吗?这不绝能忍。 郑四一声令下,士兵们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构筑工事。 五百士兵依托土坡,组成小小的环形防御工事,把道路截断。 上百名士兵在面北的一面挖土,挖出一条半丈深,一丈多宽的壕沟,挖出来的土夯实,堆在壕沟上面,形成一道矮墙,又有士兵向挖好的壕沟里洒铁蒺藜,这是防备敌人骑兵冲锋。 环形工事里,有士兵在阵地前后堆出土坡,几十个士兵喊着号子,把四门炮拉上土坡固定好。 这小炮也是青铜铸成,长约三尺,大概有三百斤重,架在炮车上,可以随步兵行动,被徐灏定位为野战支援火炮。 因为钢铁铸炮的工艺,一直没有被完全掌握,勉强铸成,极易炸膛,还不如继续使用青铜铸造。 虽然青铜炮的缺点一堆,比如重量太大,成本太高,但是他坚固耐用,总比让炮兵开炮时提心吊胆好。 修筑工事的训练,天天都有,所有士兵显得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工事已然基本成型。 第169章 战争之神 夜幕四合,小小的工事中,飘起袅袅炊烟。 火头军把一只只陶罐子砸碎,取出里边半熟的猪羊肉和下水。 把这些东西,连同盐和调味品,一齐投入大锅里煮开,片刻之后,肉香飘来,让人闻之流唾。 所有士兵,包括军官,全都是一样的伙食,一人一大碗肉汤,还有一块硬邦邦的馍。 刘明德业跟着领了晚饭,回到自己的士兵中间,坐下来把馍掰碎,投入汤中。 一边掰一边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郑指挥看他的眼神怎么甚为怪异。 想到这里,忍不住扭头去看,却正好和郑四的目光撞到一起。 两人同时一愣,又同时移开视线,刘明德心里砰砰乱跳,暗想道:“听文书说,官人们很多都有断........什么癖,就是喜欢男人,娘嘞,郑大人不会看上我了吧...........” 他们并不陌生,在太行山清风寨就认识,今日的发现,让刘明德冷汗直冒,连饭都没吃好,满脑袋都是“如果郑大人叫我去,我该如何拒绝.......” “伙长,你怎么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见他神思不属,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你吃你的饭” 刘明德呵斥了一句,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郑四,心里颇有些瑟瑟发抖....... 郑四其实也很矛盾,夫人做媒,这个面子,他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但是那个小丫头,跟豆芽菜一般......... 几次想叫过刘明德,想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却见他面色有异,他也不知道刘明德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愿妹子嫁我? 各怀鬼胎的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刚刚吃过早饭,东北方忽然烟尘大作。 片刻之后,马蹄声响,几个斥候亡命一般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敌人还有八里,敌人还有八里,步骑上万,步骑上万.........” 被一群军官簇拥着的郑四,站在工事中央,闻言与众将面面相觑,没想到李彝兴居然全军真的奔着这条小路来了。 “请将军向曹将军求援.......”参军立刻提出建议。 五百人阻挡上万人,兵力差距太大了,简直是开玩笑。 郑四恍惚了片刻,他也没想到第一次作为主将带兵就碰到这样的情况。 “好,派人求援吧,准备战斗吧”他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李彝兴其实本来是奔着打金明县去的,但是何修给他提建议,说金明一定有防备,若是去打金明,很容易劳而无功,万一顿兵坚城之下,反倒于己不利。 不如走小路,绕过金明县,直取延州,调动敌人,打乱徐灏的部署,看他如何应对。 李彝兴大喜,深以为然,全军转向,仗着马多。一日一夜奔行百里,跑到小路这里,没想到徐灏居然有了防备。 不过没关系,看这个小阵地,也就几百人,自己这边足足一万五千人,一个冲锋的事罢了。 党项大军旌旗飘摇,人喊马嘶,观之便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拓跋家的精锐,倒也威风凛凛。 好半天之后,党项人大阵分出大约一千人,个个甲胄齐全,携弓带刀,在一个将领的指挥下,逼了上来。 “他娘的,兄弟们,军功来了”刘明德大声嚷嚷着。 扭头看看自己的士兵,见他们人人面露惧色,他又大声喊道:“怕了?怕也没用,往南六十里就是延州,我们无路可退,你们的爹娘妹子都在那边,你们想看着他们死?” 这句话才真正激起了士气,众人眼神一变。 郑四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刘明德的话,也在暗暗点头,这刘明德确实是个好兵。 党项人越逼越近。 “距离三里.....” “距离二里......” 小小的阵地里鸦雀无声,只有观察兵的喊声。 “距离一里........开炮” 刘明德忽然伸手捂住了耳朵,他的士兵不明所以,傻愣愣的看着他。 “轰轰”两声巨响,分别布置在左右两边土坡,成交叉火力的大炮猛然一跳。 炮口先是喷出一团白色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光在浓烟中一闪,一颗黑色的铁球冲破浓烟与火光,电射而出。 两颗炮弹在颗粒火药的作用下,从炮膛中冲出,以150米每秒的初速,向着党项人扑去。 炮弹从半空中飞过,拉出两道白色的轨迹。 世界上第一次炮击,诞生在这个小小通道上,战争之神也是第一次展露出自己的峥嵘。 两颗炮弹一左一右,劈头盖脸打在党项人步兵中间,其中一颗先是打在一个党项兵左肩,毫无阻碍的把这个士兵胳臂带走,又打他身后一个士兵胸口,鲜血迸射之中,那个士兵半边身子消失不见。 炮弹继续前进,打在一个士兵大腿上,那士兵只觉下身一凉,低头一看,一条大腿已经不翼而飞,鲜血成喷溅状流出,喷得满地都是,连身边的战友都被喷了一身血。 这个时候巨大的疼痛才席卷而来,他躺在地上大声嚎叫,翻滚不停,不过片刻功夫,失血过多的他,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炮弹打穿了几个士兵,落在地上,又一次反弹起来,在军阵中左冲右突,鲜血和内脏飞得到处都是,最后失去动能的炮弹连续滚断三四个士兵的小腿后,才渐渐不动。 只是第一轮炮击,已经取得重大战果,杀伤甚重,沉重打击了敌人士气。 刘明德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说道:“亏了我们是这边的” 郑四站在高处,见党项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人站着不动,不由心道:“战斗意识这么顽强?” 第一轮炮击的命中,让炮兵士气大震。 每一门炮需要七八个炮兵,当时还有人说这太浪费,是徐灏力排众议,坚持组建专业的炮兵部队,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 四门炮紧接着来了一轮齐射,四颗炮弹打在党项人的军阵里,只一瞬间,党项人的第一轮进攻就崩溃了。 刚才不是党项人战斗意志强,是被打傻了,这个世界还没人见识过火炮齐射的威力,他们是第一批见到的,虽然这让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第170章 战术素养 西风卷着沙砾,掠过尸体,带来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刘明德和士兵们振臂欢呼,这个叫做“炮”的东西,简直太棒了,以后打仗不用愁,摆上几十门大炮,谁不服就轰他娘的,天下有谁能挡? “嘟”的一声,天鹅声响起,这是命令反击的号角。 刘明德哈哈大笑,捞起朴刀,连连挥手:“该我们了,该我们了,兄弟们,杀呀” 他的十个士兵习惯性开始按照训练结阵。 “他娘的,你们怎么想的,结个屁阵”刘明德指着逃跑的党项人,一脚踢在一个士兵屁股上, 满脸不屑的接着喊道:“还用结阵?跟我冲,一会军功没了........” 两百士兵呐喊着跃出矮墙,沿着预留出来的通道冲出去,追着党项人屁股打。 二百人打得上千党项人狼奔豚突,杀伤无数。 几里外的中军大旗下,李彝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打这么老远? “这是投石机?”他疑惑的问道。 “不像,有股烟火味”一个亲兵抽着鼻子说。 “王爷,不能在这里盘桓,他们只有几百人,我们需要快点南下”何修一身软甲,跟在李彝兴身边进谏。 李彝兴定下神来点了点头,在马上踩着马镫直起身体,望了半晌,才下令:“从山坡上绕过去,四面攻打......” 夏州军毕竟占据了绝对优势兵力,郑四和刘明德们,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陷入了死战。 军中新兵太多,刘明德被临时提拔,带领五十个士兵,守卫面向东侧的一段工事。 现在大概是巳时,也就是后世的上午十点左右,战场上能见度良好,东侧的山坡上无遮无挡,一阵风吹来,刮得刘明德满面尘土。 “呸呸呸,他娘的”刘明德抹了把脸,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看郑四的方向。 郑四面无表情的站在阵地中央的一处土坡上,正在观察着战场,几个参军围在身边,地面上还有大约七八十个步兵,那是预备队。 “援兵什么时候到啊?”一个新兵明显是有点害怕了,吞吞吐吐的问刘明德。 “我怎么知道?”刘明德蹙着眉头,又吐了一口,唾沫里尚有沙粒。 “不过你不用怕,老子当年在黄州,侯爷带着我们两千人打崩了南唐三万人”他越说越是兴奋。 拍着新兵的肩膀笑道:“你为什么来当兵?” 新兵眼神一亮,手里的长枪晃了晃,差点砸到刘明德:“当兵免税免赋,还分田,还有军饷” 他分出一只手挠了挠头,有点害羞的继续说:“还有俺娘说,当了兵,找婆娘好找........” 一群新兵哄堂大笑,战场上的紧张感被冲散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刘明德笑着问道。 “俺叫张文凯,村里的先生给取的名字”这个新兵眼神闪过几分自豪,睥睨着战友。 “好,张文凯,你看上谁家娘子了?今天你要是立功了,老子给你提亲去” 刘明德努力把话题拉到轻松一点的方向,这些新兵很多没见过血,他怕一会打起来,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人临阵脱逃,那可是要执行战场纪律的,他也算用心良苦。 他撇了撇嘴,稍稍挺直身体,低声喝道:“弟兄们,我们的父母妻儿就在身后,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那么他们就会遭殃,自从跟着节度使大人东征西讨,老子娶了婆娘,分了田地,老娘弟妹都过上了好日子,你们愿意过回以前的日子?反正我是不愿意,老子不管别的,就知道一点,是节度使大人让我过上好日子,那我就听大人的,他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说着,拍了拍手里的朴刀,傲然道:“想让老子回去过苦日子?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因为古代百姓文盲率太高,知识传播极慢,所以他们没有国家民族的概念,“国家“常与“朝廷“混同,百姓更多将政权视为统治者的私有财产。 对于他们来说,谁让他们过太平日子、谁让他们吃饱穿暖,那就跟着谁干,管你什么这个民族那个民族。 但是徐灏有意识培养这种国家民族的认同感,目的就是解决一个“为何而战”。 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以中华民族之坚韧善战,世界上将没有对手。 刘明德的声音不小,郑四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暗暗点头,这个刘明德,是个人才........ 第一次进攻失败的党项军,好久没有组织起第二次进攻,这倒是给了后周军准备时间。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只听党项军中战鼓响起。 这一次党项军下了本钱,足足两千多人从三面包围这个小小的阵地,甲兵挺着大盾,缓缓逼了上来。 “轰轰”两声,距离一里的时候,炮兵又一次开炮,两颗炮弹横扫正面的党项人,让他们攻势一顿。 正面有炮兵的帮助,但是侧面却无遮无挡。 工事西侧的山坡上有酸枣刺丛,所以只要进攻方向就是刘明德这边。 大概七八百党项人,顺着山坡迂回过来,山坡坡度不一,最陡的地方有五六十度,最缓的地方有四十度左右,平均大概在四十五度上下。 “不行,不能这么打,弟兄们,跟我来,咱们去坡顶上” 刘明德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一手提着朴刀,另一手挣着矮墙,率先跃出工事,带头往山坡上攀爬。 从新兵进入军营的第一天,“服从命令”的概念就被反复强调,五十个士兵来不及想为什么,也跟着他跃出工事。 “指挥大人,无令出击.......”参军指着刘明德那一小撮人怒道。 郑四先是蹙了蹙眉头,接着就理解了刘明德的目的,山坡居高临下,若是让敌人占领,一泻而下。 本来兵力就少,再被人家占据地势,那仗也不用打了。 现在刘明德就是要和敌人抢制高点,不让敌人舒舒服服的进攻。 “他们做的没错”郑四语气中带着欣赏。 “果然是个好兵.....”他又一次暗暗确认。 打仗就是要动脑子,节度使大人说过,绝不打呆仗,这个刘明德对于战争,很有天赋。 “快快快,弟兄们,快”刘明德手脚并用,拼命往山坡上爬,后面跟了一串人,个个都是努力向前。 另一边的党项人,也在拼命往上爬,谁也不是傻子,都想占据高点。 第171章 散弹 太阳越升越高,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刘明德却爬的满身大汗。 得益于平时严酷的训练,他带着他的士兵,先党项人一步,爬上了坡顶。 “结阵,结阵.......快........你娘的张文凯,你发什么愣” 一抵坡顶,刘明德连打带骂的。把他的士兵组织了起来。 爬坡上来的五十个士兵,匆忙间只携带了五面大盾。 “大盾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刘明德看着越爬越近的党项人,大汗顺着后背流下来。 “嘭”五面大盾合在一起,竖在地上。 刚刚竖好,一蓬箭雨从下面升上天空,“夺夺夺”全钉在大盾上。 倘若刚才刘明德有半点迟疑,这一阵箭雨就要伤亡不小。 不等箭雨放完,蹲在盾后的刘明德呼的一下站起来,大喊一句:“冲........” 他真是个天生的军人,战术直觉和应变能力,简直可以说天赋异禀。 现在他们才是居高临下,决不能任由敌人放箭放个没完,就是要主动进攻,打断敌人的战术部署。 他带头冲锋,四十几个士兵习惯成自然的发一声喊,跟着冲了下去。 五十人就算是依仗地形,向五百人发起冲锋,那也够骇人听闻的了。 党项人显然没想到,后周军居然敢于主动进攻。 弓箭手手里的步弓还没收起来,周军已经冲到面前了。 刘明德面色狰狞,一马当先,挺着朴刀冲下来,当面一个党项人,满面惊恐的丢开手里的大弓,就要去腰间抽出佩刀。 可是已经晚了,刘明德的朴刀被抡圆了,由上至下,借着冲锋的力量,猛地当头劈了下来。 只见刀光一闪,这一下狠狠劈在党项兵的脖颈上,刀由左侧颈项劈进去,“咔哒”一声,卡在了锁骨上。 这党项人大声惨叫,抬手捂住脖子,动脉被切断的他,血喷得到处都是,喷得刘明德满脸满身,如同血人。 刘明德满脸是血,往后抽了一下朴刀,没有抽回来,随着抽刀的动作,这个党项人惨叫声更大。 刀应该是卡在骨头里了,刘明德松手丢开刀柄,手向下一抹,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这口刀还是上次大川寨之战时候,他立功受到的奖赏。 抬腿一脚,把惨叫的党项兵踢倒,这人滚地葫芦一般滚下山坡,还带倒了几个党项人。 战场越发混乱,后周军士兵组成战阵,五个人一组,两面圆盾在前遮蔽,耥耙和长枪伸出。 一共八九个小阵,又组成大阵,居高临下,长枪吞吐,只是瞬间的功夫,党项人已经伤亡惨重。 交锋战线上,躺了一地的党项人,不断有伤兵和尸体滚下山坡,短短几息时间,已经死伤上百人。 党项人承受不住这么大的伤亡,有人掉头就跑,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五百人瞬间崩溃。 浓重的血腥味呛鼻,刘明德百忙中擦了一把脸,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追追追,弟兄们,杀呀,啊,直娘贼.......” 眼看着党项人逃跑,刘明德一马当先追出去,却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骂一句爬起来继续追。 “打得好,刘明德,老子要给你请功”郑四远远的望着山坡顶上,大声喝彩。 视线转到正面,顺着大路进攻的党项人,居然扛住了两轮炮击,最前面的人已经聚集在壕沟前了。 壕沟宽约一丈有余,里面满是铁蒺藜,若是跳下去,脚掌必被刺穿。 可是想凭借双腿跳过来,也根本办不到,众党项兵只能通过周军预留的通道,鱼贯而入。 人群拥挤在一起,顺着四米左右的两条通道涌了上来,两条通道的尽头,就是黑洞洞的炮口。 “七十步” “五十步” “............” “散弹准备”炮兵阵地上,严阵以待。 喊声刚落,党项人中“崩崩崩”弓弦声响起。 一蓬箭雨升上天空,升到最高点时,一个明显的停滞,紧接着斜扑下来,飞蝗一般的箭镞闪着寒光,兜头罩在大炮前后。 惨叫声响成一片,没有盾牌遮挡的炮兵,出现了伤亡。 让党项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死了或者重伤之人外,其他人好似没看见箭雨一般,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不变,似乎看不到敌人已经近在眼前。 身后战鼓越发急促,党项人来不及分析周军为什么不惧死伤,蜂拥前进。 “二十步,开炮.........” 炮手把点燃的火把凑到火门上,火绳“刺啦刺啦”的一路向下,一直进入到大炮内部。 大炮沉默了一瞬,忽然一声巨响,石子、铁钉、碎铁皮,混着硝烟和火光,从炮口蜂拥而出。 散弹就像两只巨大的扇子,从党项人四面八点扇过,把拥挤在一起的人,通通扫倒。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近距离的散弹攻击,战争之神的怒吼,震撼了战场上所有的人。 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忽然沉默下来,静谧之中,一阵西风吹过,火药味扑鼻而至,硝烟被风吹散。 再看炮击区域,简直成了一片修罗场,只见断肢和内脏,飞的到处都是,血从伤兵和尸体里流出来,慢慢汇聚在一起,成为一条小河。 伤兵在尸体间翻滚,大声嚎叫,痛不欲生。 被残酷战场环境,吓得精神失常的,有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还有人断臂之人,到处寻找自己的断臂。 侥幸没有受伤的,转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 周军工事里大声欢呼,二百个士兵跃出工事,猛追出去。 坡顶上的刘明德,和他的五十个士兵,也在振臂高呼,喜形于色。 “哈哈哈,这家伙好厉害”刘明德张开大嘴,哈哈大笑。 “要是有一百门这东西,老子能打到天边去”他扭头跟身后的士兵吹牛。 “长官,那你记得带着俺,俺觉得跟着你打仗,安心得很” 刘明德大喜,回头一看,是张文凯。 “好好好,你很有眼光,到时候你就跟着我,老子带你去抢钱抢粮抢女人去” 他绝对想不到,就在不远的将来,他居然一语成谶......... 第172章 伏击 延州东北七十里,有一处所在。 这里名唤“青石谷”又叫“丰林川”,因其两侧有青色的巨岩,植被茂密而得名。 蟠龙山和大雁梁从两边蜿蜒耸立,一条河从两山之间流过,这条河叫做“牡丹川”乃是延河的支流。 河水破开山梁,把两山之间冲击成一片不大不小的河谷。 若是从高空俯览下来,就会看见,本来狭窄的河谷,到了这里,忽然开阔起来,就如同一只侧放的大肚陶罐。 随着河流的行进,河谷又渐渐收紧,两边紧,中间松,真是天然的伏击战场。 《孙子兵法》中所说“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说的就是这里。 正是中午时分,河谷中静谧极了,隐可闻山风掠过岩缝呜咽、河水冲击怪石轰鸣。 河谷两侧密密麻麻,遍生酸枣刺丛,山梁顶端覆盖着稀疏灌木。 一只旱獭似乎受了惊吓,从穴中探头出来,左右晃动着头的乱看。 一只大脚从天而降,一脚踏在穴口,旱獭吓了一跳,“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不许乱动”一个人轻声呵斥。 “知道嘞”踩旱獭的人答应一句,忍不住扭回头来,向下面看了过去。 只见山梁的另外一边,酸枣刺丛和灌木之后,密密麻麻,人头攒动,无数的人影,安静的潜伏在地上。、 俱是身着红色战袄的周军士兵。 徐灏也毫无形象的趴在地上,嘴里还咬着一根枯草,扭头问道:“都准备好了?” 孟浮生就在他身边,闻言回答道:“节帅放心,都安排好了.......来了.........” 河谷外马蹄声起,一百多个骑兵盔歪甲斜,狼狈逃来。 这群人头也不抬,猛催战马,穿出河谷消失不见。 “哈,玉峰和阿赞演得挺像”徐灏笑着说道。 “节帅身边之人,那也不用多说”另一侧的赵普拍了一记马屁。 这家伙终于如愿以偿的,被徐灏任命为彰武军节度使推官,这次出来本来没他啥事,他非要跟着,想混一份军功。 “你也是我身边之人,怎么你就总是跟我唱反调?”徐灏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赵普面不改色,正色道:“君有过失而不谏诤,将危国家、殒社稷也,节帅如此大才,怎么没听过?” 徐灏哈哈大笑,趴在地上拍着他肩膀:“你这家伙倒是挺能说..........” 刚说到这里,河谷外蹄声大作,烟尘四起,大队人马停在了谷外,片刻之后,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骑兵,闯进谷来。 在谷中四处巡探,更有几人下马,顺着缓坡往山梁上爬。 “节帅放心,属下自有安排” 也许是看出徐灏有些担心,孟浮生主动说道。 几个人气喘吁吁爬上山梁,刚到顶端,就被刀逼住了,钢刀加颈之下,只得回头摇动小旗,报告平安。 得到前面安全的消息,党项人的大队人马呼呼啦啦的开始进谷,他们全是骑兵,行动甚快,一炷香功夫,已经有三千多人进来了。 河谷中人喊马嘶之中,忽然一声鼓响,众党项人正在莫名其妙,只见天空忽然一暗,紧接着,飞蝗一般的箭矢铺天盖地而来。 谷中惨叫之声四起,箭矢射在人身、马身、地上,如同凭空长出一茬庄稼。 三轮箭矢后,喊声四起,周军士兵从两侧山上冲下来,掐头揽尾截腰,把党项人困在谷中。 毫无防备的党项人,被打懵了,乱作一团,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有想抵抗的,有想逃跑的,有想投降的。 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毫无组织可言,没用一会,几千人就崩了,他们逃无可逃,除了少数趁乱逃跑的,大多数都跪地投降。 徐灏站在山坡之上,笑吟吟的看着下面,士兵们嬉笑着四处拉战马,搜战利品。 “恭喜节帅大胜”众军官一齐抱拳。 徐灏哈哈一笑,自己颇有点羽扇纶巾的感觉,正想吹几句牛,忽然脸色一凉,一滴雨点落在了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乌云密布,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潮气,干旱少雨的陕北,今年的第一场雨,居然就这样来了。 众将同时变色,这场雨一下,凭空给战场加了几分变数,雨中弓箭不能使用,大炮不能开火,道路难行......... “传令,按原计划,我们去地斤泽,我们难,李彝兴同样难,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徐灏冷静的下达了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叉手抱拳:“喏” 周军在这里的,足有一万多人,稍微整理一下,大队人马涌出河谷,顶着雨向西北方而去。 另一边,郑四迎来了生死考验,因为下雨,火炮不能开火,那就完全拼人命了。 可是党项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好像疯了一样,四面八方的冲上来,仿佛怎么也杀不完。 刘明德守在西侧的山梁顶上,郑四给他增援了五十个人,加上他原有的五十人,就凭这一百人,牢牢的牵制住党项人西面的进攻。 如果不消灭这支小小的部队,党项人是没办法安心进攻西面的,因为刘明德居高临下,占据了地利,随时都可以冲下来。 东侧有大片的酸枣刺丛,通过不易,所以党项人的进攻全集中在了前后两面。 壕沟已经不能阻挡敌人,因为那里面已经被尸体填平了。 党项人就踩着尸体冲上来,周军也打发了性,上百个士兵凭借矮墙固守,寸步不退。 挥舞着长枪和敌人对刺,以命换命。 雨势越发大了,对面一声鼓响,无数的党项人冲破雨幕,冲了上来。 “弟兄们,爹娘妻儿就在身后,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我就站在这里,绝不会后退一步,有敢于后退者,包括我在内,斩首” 雨中传来郑四低沉的喊声,他身边还有七十人,那是预备队。 “死战不退”各级军官带头喊口号。 正面矮墙有一百人,其中大多数是新兵。 当时派郑四来守这条小路,只是为了阻挡敌人偏师,所以老兵没有几个。 但是谁也没想到李彝兴居然全军杀到这边来,因为这条路就不适合大军通行。 李彝兴这一步其实很是巧妙,暗合兵法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曹彬还是漏算了,他还是嫩了点,还是需要时间成长。 第173章 反冲锋 雨势愈大,雨点打在盔甲上,激得水花四溅。 山野之中的绿植,被雨水滋养,似乎愈发茂盛。 水也在冲刷着大地,把满地的鲜血冲洗干净。 弓箭和大炮等远程武器,已经不能使用了,现在就是在拼人命。 矮墙后是一百个周军,分为几层站立,人人手持长柄武器,或是长枪,或是耥耙,层层叠叠的伸出去,如同刺猬。 刀盾手则集中于身后,随时准备绞杀冲进来的敌人。 艰苦的训练没有白费,就在如此艰苦的情况下,周军士兵自觉的寻找基层军官,在军官的组织下,形成作战“体系”。 这就是近代军队,或者说初步工业化后军队的特点,天生的组织纪律性、充足的后勤保障、大规模动员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士兵,可以像流水线一样培养,新兵三四个月就可以拉上战场。 拓跋六独今年三十六岁,他十七岁就跟着李彝兴从军,是军队里的老兵了,现在是一都指挥,麾下五百人。 他也算是见过阵仗了,其实以前他是不怎么看得起汉人的,他觉得汉人就像绵羊一样,逆来顺受,只会种地,哪有党项勇士弓马娴熟,骁勇善战。 可是今天遇到的这支周军,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颠覆他认知的,不光是大炮,而是这支军队的坚韧,他还没见过在如此巨大的兵力差距下,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还能死战不退的军队。 这次进攻,李彝兴有点急了,点将拓跋六独,带着五百精锐,进攻正面阵地。 拓跋六独已经观察了半天,周军很会选战场,那道矮墙长度约有三丈,高三四尺,正好截断道路。 五百人在矮墙前没法全部展开,只能一波一波的上,逼着党项拼人命。 亏了老天保佑,下起雨来,那恐怕的“炮”,不能开火,要不然真的别想攻进去,那东西太可怕了。 拓跋六独把五百人分为五波,一百人一波,武器都换成长矛或者长枪等长兵。 看看准备停当,拓跋六独一挥手,五百人在战鼓声中,慢慢向着周军阵地前进。 这次的五百人,乃是党项人中的精锐,二百人甚至是李彝兴的牙兵。 越走越近,党项人不由自主的开始叫嚷谩骂起来,给自己壮胆。 反观周军那方,却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有点疼,拓跋六独抬手擦了擦,他走在最后,踮着脚去观察周军工事。 山坡顶上,刘明德手掌横在眼眶上,挡着雨水往下看,急得直跺脚:“郑大人在做什么?反击呀,不能让他们这么容易就组织起进攻来” 他观察了一下,敌人似乎没有进攻山坡的意思,顿时当机立断:“分出五十人,跟我冲下去,冲他们的侧翼,给郑大人他们减轻压力,剩下的人留守在这里” 趁着雨中视线不清,刘明德带着五十人,蹑手蹑脚的摸了下来。 一直走到距离党项进攻部队百步距离,他才命令停下休整。 “长官,我们为什么不冲上去?” 张文凯拿着一支长枪,紧紧跟在刘明德身后。 刘明德身上到处是血迹,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蠢货,我们只有五十个人,他们足有五百人,你要找死去吗?我们是打仗,不是送死,等着,等他们开始进攻,乱起来才是我们的机会。” 话音刚落,只听工事里忽然一阵高亢的天鹅声,杀声顿起,一百周军跃出工事,展开了反冲锋。 刘明德大喜过望,跺脚大声叫道:“这就对了,娘的,这天下只有我们去打别人的份.......” 拓跋六独没想到,周军能主动出击。 这下他的兵力优势完全没法体现了,因为地形的限制,前面就是一百对一百,问题更简单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就看谁更勇,谁更硬,谁更能承受伤亡。 一百个周军成战斗队形展开,还是大盾在前,随着两军接触,惨叫声响成一片,大多数都是党项人的喊声。 在这样狭窄的战场中,灵活的鸳鸯阵占了大便宜,只见长枪耥耙,圆盾横刀,你进我退,我来你往,纵横吞吐间,杀得党项人尸横遍野,步步后退。 但是党项人毕竟人数太多,又是精锐,几息之后,还是稳住了阵脚,双方谁也不肯后退,打得火花四溅。 “就是现在”刘明德眼看着党项人几乎拥挤在了一起,终于到了他想要的时机了。 “杀.......”他一跃而起,带头冲向党项人后队。 五十个人一拥而上,从侧翼闯进党项人大队中,大杀大砍。 刘明德的朴刀已经找回来了,他横过刀来,架住刺来的一支长枪,正想飞起一脚,踢开敌人。 却见一支耥耙从天而降,长长的尖刺猛地捅进敌人的胸膛,那敌人顿时了了帐。 回头一看,正是张文凯,刘明德哈哈大笑:“好小子,好样的,就这样杀.....” 本来战况就在焦灼中,党项人勉强支撑着,随着刘明德的横插一脚,又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惊慌之下,顿时崩溃。 “那是谁?”郑四指着混战的方向,激动万分。 能主动寻找敌人弱点,有主动进攻的欲望,这样的人,需要大大的提拔。 “好像是刘明德他们”参军看了半天,才回答。 “好好好,给他记功”郑四笑着说道。 “传令收兵,不要追了” “当当当”锣声响起。 反冲锋的周军士兵丝毫不乱,戒备着缓缓后退。 刘明德也跟着退回了工事。 郑四给他叫过来,拍着肩膀大大的夸奖了一番。 夸得刘明德毛骨悚然,心里暗想:“天灵灵,地灵灵,保佑大人别看上我.........” 李彝兴眼看着自己的军队被打回来,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万多人打这几百人,打了几个时辰,就是打不下来。 明明周军也伤亡惨重了,他们怎么就是不退呢? 他真想冲过去问问,你们得了多少赏赐,老子加倍给........... 第174章 死战 午后时分,斥候传来消息,周军援军已经不远了。 李彝兴咽不下这口气,上万大军被这区区几百人阻击在这里,这要是传出去,本就已经不稳的党项各部,更加不会听他的了。 现在就算为了争口气,也要把这几百人消灭在这里。 几息之后,党项人攻了上来。 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雨丝在天地间飘摇,如同天女拨弄着她的长发。 雨水落于地面,把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淡粉色的水流,顺着地上面的沟壑,缓缓流淌。 血腥气扑鼻而至,从矮墙里望出去,尸体层层叠叠,铺满大地,一直向党项人的中军方向伸展。 两个时辰的战斗,党项人伤亡已经上千人了,大概占到总数的一成。 阵地之内,到处躺着轻重伤兵,五百人的队伍,现在还剩一半,环形阵地已经维持不住,郑四把防线收缩起来,只有开始时的一半。 所有人都回到工事内,参与防守,刘明德也不例外。 他已经三处负伤,幸运的是,都是轻伤,他手下的一百个士兵,现在也还剩不到一半。 刘明德擦了一把脸,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到了这个地步,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是太累了,他看着身旁被雨水淋得苍白的四十多张年轻的脸,忽然心里颇为不忍,这些新兵都是节度使大人到延州之后入伍的,最大的也才二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八岁。 都是爹娘生养的,看见他们,刘明德就想起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舞一下士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家里是独子的举起手出来” 郑四穿着一件铁甲,手里提着一支长枪,大步走来,站在阵地中间大声问。 雨已经停了,本应雨后清新的空气,血腥味却愈发浓重。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有十几个人举起手。 “站到我身后去,没有成亲的举起手来” 又有十几个人举手。 郑四把这三十几个人集中起来,呵斥道:“你们走吧,见到曹将军,就说是我说的,不算你们临阵脱逃,快走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 “大人说的什么话?”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末将是家中老三,大哥战死在凤翔,二哥在延州看粮仓——” 他晃了晃手里的断枪,“节度使大人给我家分了三亩水浇地,今日我若走了,没脸回去见俺娘,也没脸见村里的乡亲” “俺也不走!”张文凯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额角的伤口还渗着血,“俺娘说过,男人就是要顶天立地,怎能抛下袍泽逃跑?” 他脸上忽然闪过几分羞赧:“要是现在走了,会让人瞧不起,以后怎么找婆娘?”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郑四嘴角高高勾起:“好,那我们就同生共死.........” 刘明德呆呆的看着这群士兵,忽然有一种感觉,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打败这样的军队? 远方战鼓隆隆响起,党项人的进攻又来了,刘明德不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进攻。 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后退一步” 后周军两百多人,勉强组成一个小阵地,士兵们成环形列阵。 刘明德看了看左右,张文凯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中似有光芒闪动。 没等他多想,党项人已经涌了上来。 两军再也不讲什么战术,就是站在原地,嚎叫着把手里的武器送出去,一命换一命。 刘明德手里的长枪狠狠的刺出去,感觉到枪头一滞,对面一声惨叫,混乱之中,也来不及看看是谁这么幸运。 对面一只长矛破空而来,直取他小腹,矛尖反着寒光,锋利异常。 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力气躲闪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娘,儿子不孝.......” 忽然觉得肋下一疼,睁眼一看,却是一支长枪横过来,挡了一下长矛,那矛被挡得一偏,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道血槽。 张文凯的声音在耳边大声喊着:“刘大哥,刘长官,精神点啊......” 刘明德哈哈大笑:“多谢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惨烈的战斗进行了短短几分钟,小小的阵地中,已经尸横遍野。 周军所有人已经绝了活着的念头,杀一个赚一个了。 他们连叫喊都没了力气,只是机械的把手里的兵器刺出去,收回来,等到他们觉得一切该结束的时候,就扑上去,用牙齿用拳头,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和敌人同归于尽。 没人后退,没人害怕,没人求饶,没人逃跑,这支军队的军魂,就在这里,就在这条小路上,真正建立起来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有了纵横天下的底气。 党项人已经被打得胆寒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不是军队,这不是打仗,这是求死,他们简直像一群殉道者。 已经有人偷偷逃跑了,逃跑的人都被后面的督战队砍了脑袋。 李彝兴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战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咬了咬牙,正要命令增援上去,把这支小部队彻底消灭在这里。 身后马蹄声响,一个斥候狂奔而来:“周军出现在北面八里之处,马上就到” 徐灏手下的将领,多多少少都受了他影响,十分喜欢玩穿插迂回。 曹彬听说李彝兴居然敢全部兵马走这条小路,当下也率领人马,绕过党项大队,迂回到了李彝兴身后。 “撤退吧”李彝兴呆呆的看着前方,有气无力的说。 今日之战,让他心服口服。 得到后退的命令,党项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周军剩下的人,已经没力气追击。 逃回到中军的党项人,一言不发,拉过一匹战马,上马就走,仿佛身后有妖魔鬼怪追赶。 李彝兴深深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阵地,似乎想把它记在脑子里。 好半晌,才在亲兵的护卫下,转身扬长而去。 另一边,刘明德已经满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看看左右,忽然咧嘴笑了出来。 “我们胜利了”他奋起最后的力气,大声喊了出来。 工事中沉默了一会,忽然一片欢呼。 就在这欢呼声中,却有一个声音惊慌的喊着:“郑大人,郑大人.............” 第175章 尘埃落定 李彝兴大军转身逃跑,仗着马多,逃得极快。 曹彬率兵在半路截击,但是党项人不管不顾,只知逃命。 上万人马逃过金明县,又有人来报,地斤泽遇袭。 地斤泽这个地方,就在后世的毛乌素沙漠中,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距夏州约 300里。 这里水草丰美,适宜畜牧,是党项人重要的活动区域,也是党项人心目中的发家之地。 很多党项人的亲族,都在这里。 显德元年六月五日,地斤泽中蹄声动地,烟尘四起。 放牧的牧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鞭子,老人妇女和孩子从毡房中钻出来,翘着脚远望。先是一面旗帜在地平线上升起。 紧接着一个两个,无数的人马冒了出来。 “汉人.......”一个老头忽然大声叫了出来。 叫喊声中,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一身红色战袄,纵马奔驰:“节度使大人有令,所有人出来集合” 接着无数骑兵奔来,把毡房里的老人妇儿儿童驱赶出来。 有壮年牧民想要反抗,可是怎么可能打得过正规军队,被当场杀了几人后,再也没人敢于乱动。 党项人被集中在一起,足有一千多人,多是老弱,这些人都是党项人的亲族。 壮年男子都跟着李彝兴去打仗了。 一切安定下来,徐灏在亲兵簇拥下,催马而来,从人群前缓缓走过。 身后一万人马列成战阵,成为了他的背景板。 党项老弱也在抬头看着他,目光有仇恨、恐惧、好奇等各种情绪。 “你们不用害怕,只要你们好好听我的,我不会杀人的” 徐灏的身体随着马匹的行走,有规律的起伏。 “我今天来,是为了帮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很想笑,这话怎么跟当年小本子侵华时候说的那么像。 “将来你们的牛羊可以高价卖给我,你们的女儿可以穿上漂亮的衣服,你们的老人可以吃上美味的食物,你们的孩子可以去学校读书认字”徐灏越说越来劲。 “那你今天带着人马是干什么来了?”一个老头问道。 “我想见李彝兴,可是他不见我,我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说他会不会来?” 徐灏抬头看了看,绿洲上有万牛羊,还有无数马匹,这些都是党项人的根本,他不信李彝兴敢于放弃。 “扎营吧,我们等着李彝兴来” 徐灏回头交待了一句,又看了看庞大的兽群,嘴角勾了起来:“去抓点牛羊,给将士们改善一下伙食” “至于他们”他指着地上站着的党项人。 “不要伤害他们” 当天晚上,大军就宿于地斤泽,斥候放出去几十里,以防偷袭。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李彝兴的人才回到地斤泽。 一万五千人,回来的只有八千,其他不是逃跑就是被俘,要不就是自己脱离了队伍。 两军对阵,李彝兴和徐灏策马而出,在马上抱拳施礼。 “下官参见王爷”徐灏笑吟吟的,语气一丝尊敬也没有。 李彝兴忍着气回礼:“不知郡公来这里何为?” 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下官久闻王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可喜可贺”徐灏大声恭维着。 “郡公也是一样,本王也是闻名已久” 李彝兴看了看远处列阵严整的军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忿。 “倒是郡公带领大军前来,是何道理?” “王爷万万休要误会,下官来延州之前,陛下念兹在兹,说这么多年来,王爷劳心费力,功莫大焉,不说别人,就是下官看着都心疼,陛下也常常想念你,我看王爷不如去汴梁吧,也好好享享福” 李彝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着面前徐灏笑吟吟的脸,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多谢陛下挂心,请郡公替我回复陛下,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灏微微一笑,手里的马鞭轻轻晃着:“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王爷定然听过一个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定难军割据西北已经快要百年,如今陛下初继大统,岂能不担心于你?王爷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李彝兴没想到他能说得这般直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爷看看这天下,自唐末以来,纷乱太久了,如今陛下一代雄主,早晚会江山一统,今日王爷若是能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前程自不必说,何去何从,王爷还是仔细斟酌为好” 这话也算推心置腹了,加上后面列阵整齐的上万大军,那也是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李彝兴冷哼一声:“我家世代镇守定难军,有夏宥五洲之地,你……” 话音未落,远处一个骑兵匆匆奔来,跑得盔歪甲斜,满面风尘。 奔得近了,大声喊道::“王爷,夏州失守…” “什么?”李彝兴大惊失色。 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徐灏。 见他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忍不住颤声道:“是……是你?” 徐灏忽然脸色一正,不再虚与委蛇,冷冷的说道:“下官言尽于此,一炷香时间,如果王爷不降,那就刀枪说话吧” 说完,拨马转身而走。 一炷香之后,李彝兴还是选择了顽抗到底,他还是舍不得祖宗的基业。 可是党项人士气低落,夏州的失守,地斤泽中亲族的被俘,让他们谁也没心思打仗了。 仅仅一个回合,党项人就崩溃了,降者无数。 李彝兴无可奈何,只好下马投降。 徐灏趁此时机,分兵连取宥州、银州,绥州等五州。 自此,割据西北上百年的党项定难军,彻底平定,西北连为一体。 极大的扩展了后周王朝的战略纵深。 凡事有好就有坏,这一下收复五州之地,就和契丹人直接接壤了。 但是这个时候,耶律璟和萧思温斗得激烈,没有精力来干涉西北。 这倒是给了徐灏整理西北局势的时间。 一个月后,节度使府传出命令。 第一:在党项五州开办学校,党项人儿童六岁以上,必须入学,学费全免,学习汉字汉语 第二:党项各部酋长长子送来延州,充为节度使亲兵 第三:取消限制,与党项各部开展贸易,种类不限。 第176章 郑四 黑暗笼罩着天空,头顶雷声滚滚,雨越发的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头上,“啪啪”作。 无数的人影冲破雨幕,奔袭而来,刀枪的利刃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就算在这样昏暗的天地间,依然闪烁着寒光。 这些人不声不响,猛冲而来,奔得近了,忽然个个有了变化,血盆大口,獠牙闪光,化作怪物,狂扑上来。 “啊.........”郑四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噩梦一场。 “四哥,你醒了?”耳边一个女子的声音。 郑四满头都是冷汗,这个梦好生真实。 他扭过头来,眼前一双水润的大眼正望着他,眼神中有欣喜、有心疼、也有兴奋。 “刘小妹.........我这是在哪?” 郑四愣了一会,扭头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窑洞,窑洞不大,一盘火炕顺着东墙伸展,西墙那边是简单的桌椅,墙上还挂着一个十分奇怪的白布,布上画着一个红色十字。 外面的院子里,能听到有人说笑。 “这是什么地方?”郑四越发纳闷。 “姑爷说是叫什么野战..........医...........院” 刘翠的语气中忽然透着几分自豪:“四哥,俺现在也从军了,姑爷说俺们是女兵,专门救护伤兵,军饷和男兵是一样的” 很多从清风寨出来的人,为了显示和徐灏的亲近关系,都称呼他为姑爷。 这个野战医院的事,徐灏其实早就想搞,不过征召女兵之事,不论是军中还是府衙,阻力太大。 直到这一次,郑四率领的五百人,死战不退,虽然打出了彰武军的军威,但是也几乎全军覆没,光重伤员就有二百多,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徐灏南征北战,一向以小博大,还是第一次造成如此大的伤亡,大批的伤兵无处可去,这可都是宝贵的财富,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只要这些人养好了伤,一旦回到战场上,就是见过血的老兵。 徐灏心疼之余,强令成立野战医院,这个时代的伤兵,是没有人管的,任其自生自灭,最后多半死于伤口感染。 只要得到周到的护理,就算受了重伤,最少有三分之一是能活下来的。 这也能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 “野战医院?”郑四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怎么有点懵呢。 更别说还有女兵了,反正郑四是头一次听说。 “四哥,你都睡了四天了,俺天天照顾你..........四哥,那天夫人说的.........”刘翠声音愈小,晕生双颊,却有勇敢的看着郑四。 眼神中有少女的娇羞、矜持,和坚定。 郑四顿时语塞,沉默好久才开口:“劳烦你给我弄点水来,嗓子要冒烟了” 看着刘翠掀开帘子出去,郑四长叹一声,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影。 刘翠总是问他喜不喜欢她,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心里真的住着一个人,从幼年第一次见到,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知道他的身份配不上她,只能默默的陪着她、保护她。 他的心思没有任何人看出来,连他的三个哥哥都不知道。 他的哥哥们都已经成亲了,可是他却没什么成亲的想法,他有时候想,也许这一辈子也不会成亲了,只要能天天看看她,他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他就这样看着她,从幼年到成年,看着她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看着她嫁给那个人,看着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只要她幸福,他也就满足。 “四哥,水” 正想着,刘翠匆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里面的水晃晃悠悠,荡着一串一串涟漪。 郑四道了声谢,接过碗一饮而尽。 刘翠见他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扶着他半坐起来。 “哎呦......”郑四这一动,扯到了肋下的伤口,那是一个贯穿伤,一支长矛从正面刺进去,从后面透出来,他能活下来,真是老天爷开眼。 刘翠知道在哪弄了一个桃子,拿着一把小刀剥着皮,一边说话:“上午的时候,夫人带着衙内来了,你那时候没醒” 郑四眼睛一亮:“夫人来了?” “嗯.......”刘翠把剥好皮的桃子递给他。 “夫人说,等你伤好,就让咱俩......就让咱俩........”这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气。 郑四无言以对,咬了一口桃子,沉默半晌,正想推脱一番,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失声说道:“你说夫人带着衙内来的?” 徐南征还不到一岁,沈知意怎么带着孩子来这里?这里全是伤兵,并无适孩童来。 “夫人还说了什么?”郑四问得无比认真。 “没.......没说什么,就说咱们成亲的事..........对了,夫人说,以后咱们寨子里出来的,最好都结成亲家.........” 郑四惨笑一声,他忽然就明白了,沈知意为什么一定要他娶刘明德的妹妹。 原来是在给儿子培养班底。 她和郭柔的儿子,都是嫡子,但是郭柔乃是公主出身,徐世筠的名字都是皇帝郭威赐的,这孩子的外公和舅舅是皇帝,天生贵胄,将来这节度留后,还有爵位,不出意外,就会着落在他身上。 但是沈知意也不是省油的灯,现在军中的军官,大多数都是当年沈怀从太行山清风寨带出来的,可以说都是她的部曲,随着地盘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多,这些人的军职也会水涨船高。 所以她才坚持让寨子里的人互相结亲,拧成一股,这些人天然和她亲近,都会支持他的儿子,果然是好算计啊。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就依她便是,她知道的,他从不会拒绝她。 “我们成亲吧”郑四手里捏着桃子,凝视着刘翠,眼神中有释然和坚定。 刘翠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出话来:“四......四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吧,等我伤好就成亲”郑四把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在刘翠手里,咧嘴一笑,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你愿意娶俺了.........”刘翠惊喜莫名,多年的夙愿,今日得偿所愿,如何不悸动万分。 “我娶你,等我伤好了,就去你家里提亲”郑四越发坚定,为了他心里的那个人,别说成亲,就是杀人放火,他也毫不犹豫............ 第177章 成都 “门下:朕以凉德,嗣守神器,夙夜兢兢,思安黎庶。西北边陲,自唐以来,羌戎猾夏,烽燧频惊” “今有检校太尉、彰武节度使徐灏,天挺英武,志贯金石。自镇延州,厉兵秣马,抚辑流亡。去岁西征,克复银夏,拓地千里............” “朕闻功懋懋赏,国之大典,今特进封徐灏为宋国公,食邑五千户,赐金印紫绶,兼领朔方节度使。 赐衮冕之服、九章之辂,用彰懋功,式弘盛典。钦此.........” 除了给徐灏升官外,还把朔方节度使给了他,真可谓皇恩浩荡了,柴荣对徐灏的信任和恩宠,可见一斑。 宣旨的是驾部郎中、给事中、翰林学士窦仪,他读得抑扬顿挫,摇头晃脑。 “臣领旨谢恩......”徐灏长揖一礼。 抬起头来,拉着窦仪的手笑道:“可象兄,陛下怎么舍得派你来?” 窦仪和徐灏并不陌生,当年在汴梁是有交情的。 “当然是有事要问国公大人.....” 窦仪笑吟吟的,凑近了徐灏小声说道:“陛下有事问你” 徐灏不动声色,携了他手,一路走到书房,遣散下人。 寒暄几句才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窦仪正色道:“王朴给陛下上了《平边策》,陛下深以为然,要对南唐用兵,不过怕蜀国趁机作乱,想先取秦、成、阶、凤” 他坐直了身子,肃然道:“三月里,秦州有百姓到大梁,上书陛下西征,恢复旧土” 徐灏默然不语,心里默默思索着。 他的书房并不大,只有一间宽窄,东侧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叠满了线装书,书架前就是书案,西侧是个睡榻,再加几把椅子,初次再无旁物,简朴极了。 《平边策》这个东西,后世网上就有,徐灏是看过的,说实话有点想当然。 因为这个东西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人,只考虑军事征服,对于政治和经济,却并无通盘筹划。 说白了,就是重战术而轻战略,重开疆拓土而轻经济民生。 当然这个东西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并不是一无是处,它提出的“先易后难”,其实就是兵法中的避实击虚,但是这虚实之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虚,明日便可能是实。 比如南唐,王朴主张“先南后北”,认为南唐“懦怯”可轻取,提出“轻兵挠吴”的袭扰策略,想当然的想通过消耗南唐国力,迫使其屈服,但忽略了长江天险的地理屏障,和南方的经济优势。 后来后周攻南唐时,因缺乏水军,长期滞留淮南,陷入拉锯战,受阻后又不知变通,一味蛮干,这便是典型的战略定位偏差,战术上虽然攻取了南唐的江北淮南之地,但是战略上却陷入了拉锯的不利局面。 也就是南唐李璟胆小如鼠,如果遇到胆子大一点的,趁冬季淮河枯水期,后周军重兵压在淮南,轻兵直取徐州,让后周首尾不能相顾,几万大军要撤退那有那么容易,到哪个时候才是真的麻烦了。 当然后来柴荣并没完全按照这个施行,倒是被赵大拾了起来,北宋统一江南,大致是按照这个施行的。 徐灏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柴荣说是征求他意见,其实就是想让他出兵,收后蜀四州之地。 “请兄长回复陛下,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徐灏站起来深深一礼。 窦仪任务达成,也站起来回礼:“祝国公凯旋.........” ----------------- 成都府,自战国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置成都县,秦昭王时为蜀郡治。 汉时,蚕桑丝绸业发达,素有“锦官城”、“锦城”之称,三国蜀汉、十六国成汉后均都此。 唐末以来,王建、孟知祥先后割据川蜀,在成都称帝,国号蜀,史称“前蜀”和“后蜀”。 因其避开了中原战乱,所以蜀地百姓安定,经济繁荣。 在后主孟昶当政时期,后蜀全国 46州 240县共有 53.4029万户,人口约 300万。 成都府因为是蜀地的经济文化中心,粗略估计,也有七八十万人口,是当时的大城。 白居易曾以“成都十万户,抛若一鸿毛”形容其人口密集。 整个成都府分为内外两重,内城是宫城,在唐代成都子城(衙署区)的基础上扩建,后主孟昶进一步增修,称“宣华宫城”。 外城又叫“罗城”,主要是居住和商业区,外城的“蚕市”“药市”等集市十分繁荣,据《岁华纪丽谱》记载,每月均有专项市集。 内城依托摩诃池(周长 20余里)为天然屏障,外城则环绕“两江环抱”(郫江、检江)的护城河,城门九座,均设瓮城。 这时正是盛夏季节,成都府里热闹非凡,只见屋瓦连绵,接天连地,坊间人和鸡鸭牲畜之声交杂在一起,回荡在城市上空。 内城便是皇宫“宣华苑”,自孟昶继位以来,大修宫室,整个宣华宫围绕摩诃池所建,有殿阁楼亭、怪石修竹、小桥流水。 又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式建筑群,兼具中国园林之美和皇家气派。 宣华苑内遍种牡丹、芍药、木芙蓉、海棠、栀子花,这些花四季次第开放,又有石榴、梧桐、樱桃各种树木常青,荷花、荇藻在水中飘摇,这处皇家园林简直宛若人间仙境。 摩诃池上,一条龙头画舫飘飘荡荡,浮水而来,太监宫女掌着船,缓缓靠岸。 船上走出两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穿着龙袍,似乎有些醉酒,女人搀扶着他,一起上了岸。 岸上有水榭一亭,雕梁画栋,奢华无比。 女人扶着男人坐下,撒着娇的说话:“陛下今日又醉酒,妾不依........” 这女人穿着素纱襦裙,广袖垂落,长裙曳地。 蝉翼纱下隐约可见月白色抹胸,其上蹙金绣着并蒂莲花,乌发盘作凌云髻,斜插一支翡翠步摇,步摇流苏掠过颈侧,衬得肌肤胜雪。 这时她蹙着眉头撒娇,蛾眉微挑,如远山含翠,杏眼半弯,似明月一勾。 鼻直若玉雕,唇不点而朱,尤其皮肤白腻,好似春雪覆于茜罗,因为天气炎热,皮肤透着淡淡绯色。 微风吹来,罗裙掀起半幅,露出裙裾处银线绣的“山河一统”暗纹——这是皇帝孟昶,为庆贺收复秦凤四州特赐的纹样。 这女人好美,把倾国倾城四个字具象化。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 第178章 摩柯池 夜色如墨,摩柯池上却灯火通明,从水榭望出去,只见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白雾,把远处的宫室通通模糊起来。 几条画舫浮在池上,那是采藕船,船上烛火摇曳,隐可闻女子欢笑之声。 一群白鹭从池中莲花荷叶间惊飞而起,引得画舫中惊叫笑闹阵阵。 杜甫在诗中形容摩诃池:“湍驶风醒酒,船回雾起堤。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坐触鸳鸯起,巢倾翡翠低。莫须惊白鹭,为伴宿清溪。 这等太平景象,实在令人观之难望,这等美景,实在令人流连忘返,可惜后人再难得见,诚为大憾。 孟昶今年36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 他坐于水榭之上,有几分醉意,双手搭在栏杆上,闭着眼睛。 他宽额丰颐间透着五分慵懒,五分贵气,皮肤白皙,眉骨微隆,眼尾因常年耽于酒色而泛着淡青。 身量虽不算伟岸,却因华服层层叠叠的堆砌,显出几分雍容之态。 大袖垂地的蜀锦袍上,金线绣着的团龙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腰间玉带扣着双鱼玉佩。 孟昶素爱熏香,衣襟间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与殿外摩诃池的莲荷清气交融,倒衬得略带浮肿的面庞,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幻感。 “爱妃怎生能饶了我?”孟昶打起精神,和花蕊夫人调笑。 一边调笑,一边扯了扯衣领,顿时白皙的胸脯也露出大半。 花蕊夫人继续撒娇:“我要陛下给我作诗.......” 说着依偎在孟昶怀里,用袖子给他扇着风。 这花蕊夫人乃是孟昶的贵妃,自得了花蕊夫人,孟昶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孟昶宠爱花蕊夫人到什么程度?因为她素喜芙蓉花,孟昶便在成都遍种芙蓉,花开之时,锦绣满城,从此成都又被称为“蓉城” 历史上的“花蕊夫人”,其实并不是这一个,一共有三个,第一个是前蜀的一个妃子;第二个就是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第三个是南唐李煜的一个妃子。 其中孟昶和花蕊夫人的故事影响是最大的。 孟昶宠溺的看着怀中的女子,伸手拨弄着她的发尾,笑道:“作诗便作诗.........” 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这花蕊夫人身体有一桩奇特之处,不论多么烈日炎炎,这女子身上总是微凉,并无汗水充盈,抱在怀里十分惬意。 “有了,爱妃听好了”孟昶笑着说道。 “不行不行,我要记下来”花蕊夫人叫了一声,吩咐伺候的宫女拿过纸笔。 她兴致勃勃的亲自持笔记录。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寂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花蕊夫人笔不停顿,一挥而就。 孟昶极有才华,填得一手好词。 他16岁继位,继位之初,无论是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可以称得上一声明君。 比如推行“均田制“、设立“惠民仓“、修复都江堰。 政治上把科举殿试作为成例,广政三年(940年)“亲试进士于文明殿“,较北宋殿试早 32年; 军事上,广政六年(943年)出兵攻占秦、凤、阶、成四州,将后蜀疆域扩展至大散关;建立“义胜军“等等。 广政四年(941年),后蜀颁行《颁令箴》,是给全国官员的训诫文,里面有“.......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民膏民脂”这句成语就是他发明的,后来宋太宗删为四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刻石立于郡县庭,谓之《戒石铭》。 孟昶还创立‘匦函’制度,于朝堂设置铜匣分类收纳臣民投书,包括自荐、谏言、申冤等内容,并设专职官员管理。 这个后来也被宋太宗学去,闻登检院制度,就来自于孟昶。 当时后蜀无论是国家还是百姓,都十分的富有,成都米价斗米三钱,比贞观之治还要便宜。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期也不可避免的开始怠政,万事不管,朝政尽付王昭远、李昊,自己和花蕊夫人流连绿水繁花之间,尽情享乐。 “这首诗写得好,妾唱给陛下听”花蕊夫人欣喜不已,命人拿来瑶琴。 他本就是歌伎出身,唱曲是她老本行,一首诗唱的孟昶连声赞叹。 如此温馨的时刻,却偏偏有人不解风情的前来打扰。 “陛下,同平章事王昭远求见......”一个宦官匆匆赶来,轻声禀报。 孟昶被打断了“雅性”,顿时不乐,挥着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莫要烦我,莫要烦我.....” 宦官嘴唇嗫嚅,似乎有话不敢说,沉默片刻还是说道:“王相说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 “陛下,既然朝中重臣求见,陛下还是见一见的好,妾在这里等着陛下就是.....”花蕊夫人娇滴滴的声音,让孟昶简直魂飞天外。 “好吧,宣王昭远在紫阳殿觐见”孟昶站起来,起的有点猛,头脑中一阵眩晕,花蕊夫人一把扶住了。 “遵旨”宦官匆匆去了。 孟昶乘着步辇,来到紫阳殿,这大殿是新建而成,也采用传统的重檐歇山顶,红色的立柱,地面嫚着金砖,整个大殿显得雄伟壮观。 王昭远一身紫袍,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见皇帝到来,上前一礼:“参见陛下.....” 宦官放下步辇,孟昶走下来,不耐烦的问道:“何事?” “大梁细作传来消息,周国有意西征.......” 孟昶整理自己衣领的手一下停住,半晌扭头,狐疑的问道:“消息确实?” 王昭远兜头又是一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接着奏道:“汴梁传来的消息中,周主拜彰武、朔方节度使徐灏为西南行营都招讨,凤翔节度使王景副之,率军六万南下,臣不敢擅专,请陛下乾纲独断” “蜀道之难,难于登天,你理他作甚.........” 孟昶浑不在意的说了一句,想了想,也确实不能视而不见。 “你是宰相,若依你该当如何?”孟昶斜睨着王昭远。 这个王昭远,乃是孟昶幼时玩伴,潜邸旧人,曾经自比诸葛亮。 孟昶认为他才能不凡,所以极受重用,现在已经是宁江军节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并兼任同平章事,这等高官,说一句出将入相,并无不妥。 现在皇帝问计,王昭远毫不犹豫的说道:“客省使赵季札素来知兵,臣举荐其为秦州监军使,定能御敌国门之外” 孟昶想了半晌,也没有什么决断,酒色已经让他失去了曾经的才略。 “准奏,你看着安排就是..........” 第179章 大散关 茫茫秦岭,无边无际的山势起伏不停,极目望去,这山蜿蜒前行,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茂密的树木植被,覆于山上,如同巨龙身上的绿鳞。 秦岭是关中和四川的分界线,茫茫大山是天府之国与关中的天然屏障。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山中,有一块难得的平地,这就是“汉中”,上接关中,下连西川,乃是四川盆地的门户。 关中与汉中之间,有四条通道,从东往西依次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故道。 刘邦南下时烧毁了子午道,而傥骆道、褒斜道年久又失修。 因此故道是秦汉乃至后世关中与汉中的主要通道,大散关就在故道的北端当道依险而立。 大散关是关中与汉中、巴蜀之间的咽喉,为南北必争之地。 北方不得散关,无以图汉中、巴蜀;南方不得大散关,则无以图关中。 大散关扼住秦岭山路,这里崖壁对峙,诸峰峥嵘,南北深谷陡峭,号称“一线天”。 陇山、终南山在这里交会,汧水、渭水萦流其间,地势险恶,素有“秦蜀噤喉”之称,自古以来即为控扼川、陕间的交通孔道。 通往大散关的官道上,人头攒动,马嘶萧萧,人马在山谷间形成一道线,蜿蜒蛇行,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 成行军队形向南运动。 刘明德立于道侧,身边簇拥着几个亲兵和参军,身边的掌旗兵举着军旗,旗帜招展开来,只见上面绣着一座山。 正是秋高气爽,温度适宜,微风吹来,不冷不热,很是惬意。 他因为战场表现优异,立有大功,又出身清风寨,根红苗正,被连升几级,破格提拔为营指挥,辖下五都,共五百人,正式进入了中级军官的行列。 官道上,他的士兵四人一排,成队列通过。 他看看天色,眸色有了几分急躁,问身边的参军:“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中了” 这个时辰相当于后世的下午四点左右。 刘明德骂了一句,接着就开始抱怨:“国公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老........把我们派在后军,好不容易又有立功的机会,哎呀,捞不到仗打”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均忍不住想笑,国公为什么把你安排在后军,你心里没点数吗? 当日决议西征,刘明德也是刚刚升任营指挥,心高气傲,就敢不管不顾去找徐灏,坚决要求打前锋。 士气高昂是好事,徐灏开始还耐心安抚几句,没想到刘明德当即开始撒泼耍赖。 终于惹恼了徐灏,给他臭骂一顿,赶了出来,让他在后军,保护后勤辎重。 刘明德还在大声吹牛:“不是老子说,就咱们营,全军挨着个数一数,还有比咱们能打的吗?” 他越说越委屈,脸都垮了下来,左颊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露了出来。 这个营的底子,就是以当日在小路上,以五百人阻击李彝兴上万人两个时辰的那支部队,扩充而来。 以伤愈的老兵为骨干,补充新兵,恢复了齐装满员的建制,徐灏亲手授旗,赐予营号“泰山营”,寓意他们守如泰山。 刘明德其实说的没什么错,能和泰山营掰掰手腕,比试一下战斗力的,恐怕只有国公大人那几百重甲亲兵了,不过那些亲兵没有火炮,哈哈,还是他刘明德技高一筹。 想到这里,刘明德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还没扯开嘴角,就听见下面有人喊。 “弟兄们帮个忙,推一下.....” 车轮粼粼中,四辆炮车穿插在步兵中,行驶上来。 每门炮车都有挽马拉着,其中一辆车似乎压在一块石头上,车子一跳,陷入了一道车辙。 挽马昂首嘶鸣,四蹄乱蹬,炮车连续摇晃几下,却怎么也出不来。 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满头大汗的带着几个炮兵,一起推车,还招呼着步兵帮忙。 刘明德勃然大怒,破口大骂:“芮大棒槌,我.......你娘的,谁他妈让你们炮兵跑到前面来的?” 这人叫芮威,是营中的炮兵指挥,延州本地人,因为他识字,有文化,所以一从军就被送到夜校学习,几个月之后,直接担任炮兵指挥官,指挥着四门炮,三十几个人。 其他营都是两门炮,只有泰山营,大炮就有四门。 他性子也随和,和谁都能交上朋友,总是自己吹牛,说给自己一条大棍,能打遍全军,久而久之,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芮大棒槌”。 芮威一边龇牙咧嘴的推车,一边回嘴:“俺娘又没惹到你,你总提俺娘作甚.......” 众人顿时哄然大笑。 几个步兵士兵丢开手里的武器,上去喊着号子,帮助炮兵几下就把炮车推了出来。 “让你们跟在后面,他娘的.......”刘明德张口就骂。 “大人说的甚话,咱们营可是全军头一号,老子.........属下想着,跑到前面去,让其他人看看咱们营的威风” 刘明德大喜,拍着他肩膀夸道:“你说的一点没错.........” 什么人带什么兵,在刘明德的带领下,泰山营这些骄兵悍将根本瞧不起其他营,要不是因为严酷的军纪,这架都不知道打了几场了。 “谁的车,挪一挪,让我们过去”一个女子声音大声喊道。 刘明德和芮威一齐回头,却见一长串大车,足有十几辆,车上的东西用布盖着,每辆车上有几个女兵。 原来是野战医院跟上来了。 这些女兵的军服很有特点,通体淡蓝色,上衣下裤,衣裤分开,上衣做得贴合体型,领子成小翻领,衣袖是窄袖,衣襟用闪亮的扣子扣住,有些类似于胡服,裤子略宽,能看出来是为了行动方便。 穿在身上,英姿飒爽,尽显巾帼本色。 这是徐灏的恶趣味,他总想看制服诱惑,所以是他亲自设计的,尽量和现代的军装靠拢,除了没有领带,和面料限制,不能像后世一般挺括,其他虽尚有差距,但是也不大了。 反正女兵不用上前线,也不用考虑穿盔甲。 这女兵待遇很好,有军饷可拿,在军中地位不低,所以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整个彰武、朔方军几万人的军队中,也只有一百多个。 良家子、出身好、相貌好,还得家中必须有父兄在军内。 “哥........” 刘明德正在发愣,忽然听见有人叫,扭头一看,却是妹妹刘翠。 “小翠,你们怎么..........” 刘翠一身戎装,跳下车来,跑到哥哥面前,在战场上遇到亲哥哥,让他很是高兴。 “是你们走得太慢了,哥,你叫人把炮车移开,让我们过去” 她小脸涨得通红,半是兴奋,半是骄傲。 第180章 任务 刘明德呆呆的看着妹妹,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头上带着一顶布帽子,因为发髻的原因,帽子有些倾斜。 身上淡蓝色的军装,衬得她英气勃勃,连眼神里都透着几分自信。 再也不是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到处玩耍的小丫头了。 刘明德会心的一笑,伸手在妹妹头上揉了揉:“你都定亲了,不在家里等着嫁人,还出来作甚” 郑四伤还未痊愈,不过聘礼已过,更何况是沈知意做媒,刘翠其实已经是有婆家的人了。 刘翠面色一红,低头不语,刹那间展露出的娇羞,倒也十分动人。 “好了,芮威,把车子挪开,让姑娘们过去”刘明德回头大喊。 众人一齐动手,腾出一条路,野战医院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的过去,众女兵坐在车上,叽叽喳喳的打趣道谢:“多谢哥哥......嘻嘻嘻” 刘翠也笑嘻嘻的回头跟哥哥告别:“哥,那我走了,等打完仗,咱回家再聚,哦对了” 她噔噔噔跑回去,在一辆车上翻了半天,拿着一只布包跑了过来,塞进刘明德手里:“这个给你吃吧,我走了哥” 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走开,刘明德欣慰极了,低头打开布包,一股香味飘出,里面是两个夹着肉的饼子。 女性总是要受些优待,所以女兵们的伙食比男兵要好,比照军官执行,姑娘们胃口小,也不舍得吃,经常省下来拿回家里。 刘明德等着妹妹走远,把饼子收入怀中,拍拍手喊道:“看到没有,咱们被女人笑话了,还不快点走.......” 张文凯贱忒兮兮的凑过来,陪着笑说道:“哥哥,俺也想讨个女兵做婆娘,你让咱妹妹给引荐一下呗.......” 身边众亲兵和军官们哄然大笑,都说:“对对对,咱们都想讨婆娘.........” 正笑闹着,前方一个传令兵服色的人纵马而来,一边跑一边喊:“刘明德指挥在吗?刘指挥在吗?” “我在这里”刘明德喊道。 “快,司马大人召见..........” 刘明德接到命令,率领着他的营,加快行军速度,在入夜前赶到了大散关。 安顿好部队,他匆匆进城,城里到处是军人,呼兵寻将,人喊马嘶,乱七八糟。 中军设在府衙之中,门口卫兵进去通报,刘明德就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有人来带着刘明德进去,来到一间偏厅里。 这间房间很大,正中间挂着巨大的地图,时有身着军服之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行军司马孟浮生见他来了,也不废话,拉着他走到地图前介绍情况。 刘明德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找他来,原来是前面打了败仗。 话说当日孟昶任命赵季札为秦州监军使,这赵季札一向自视甚高,平日里夸夸其谈,自比古之名将。 如今得了圣旨,以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禁大为兴奋,带着一千多精锐,和他最宠爱的小妾,从成都出发,北上赴任。 出去打仗还带着小妾,这家伙也算是个人才。 他出了成都,以每天一二十里的速度,龟速前进。 走了十天,才走到距离成都一百多里的德阳,就是在德阳,他听说后周军已经抵达大散关,前锋连夺后蜀八寨,这家伙顿时吓得居然丢下部队,自己一个人逃了回来。 他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成都,结果成都百姓以为前方战败,弄得民心不安,一日三惊。 孟昶也以为前方战败,招他来问,结果这个赵季札一问三不知,孟昶一怒之下,把赵季礼推出崇礼门外斩了首。 没有金刚钻,偏偏要去揽瓷器活,这就是下场。 这一次孟昶终于认真起来,拜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圭为北路军首领。 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担任李廷圭副将,客省使赵崇韬为监军,督率大军四万北上,寻机与周军决战。 并遣使北汉、南唐,一起进攻后周。 李廷圭是后蜀旧臣,乃是并州太原人氏,七岁就跟着孟知祥入西川,对孟昶忠心耿耿。 接到旨意后,不等其他将领来汇合,自己先带着两万人马北上。 八月五日,在凤州以北的威武城,和王景麾下一千前锋遭遇。 李廷圭为激励士兵,亲自披挂上阵,率军猛扑上去,后周军猝不及防,大败而回,排陈使胡立以下士卒三百人被俘。 捷报传到成都,孟昶的一点担心顿时烟消云散,觉得后周也不过如此,接着纵情享乐去了。 九月二十日,徐灏统帅四万彰武、朔方兵,抵达大散关,与王景合兵六万,并接过指挥权,西南行营正式成立。 ----------------- 孟浮生拉着刘明德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一处地方,正色道:“这里是黄花谷,你们上去,守住这里,一步不许后退” 刘明德没有说话,蹙着眉头看地图。 半晌才说话:“这里地势太险,大炮怕是拉上不去,只能用人命填,末将........” “讲什么价钱,狗日的刘明德,你敢不尊军令”身后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刘明德也能听出来,这是徐灏的声音,因为“狗日的”这句骂人话,只有徐灏骂过。 “末将参见节帅”刘明德回过头来,嬉皮笑脸的行礼。 被节度使大人骂一句,那是他的荣幸,只有自己人才能被这样骂,代表着关系亲厚,其他人想挨骂还没机会呢。 “浮生,你把情况好生说说,让这个夯货明白明白”徐灏瞪了刘明德一眼。 “是....”孟浮生抱拳一礼。 接着对刘明德说道:“李廷珪派李进占据了马岭寨,偏师出斜谷、夺白涧,又分兵出凤州,目的是断我粮道,而目标一定是唐仓镇和黄花谷。” “其中黄花谷是重中之重,陈仓道(故道)乃是我军辎重转运通道,黄花谷向西可进蒋家沟、翻越虎淼梁可至唐仓镇,实是我军命门所在,此地若丢,我军粮道一断,几万大军进退不得,那就危险了” “所以你们半步也退不得”徐灏接过话来,语气凌厉,面色认真。 刘明德一边思索,一边看着地图继续说:“末将理会得,定不负节帅所望......” “军中无戏言”徐灏扭头盯着他。 “黄花谷有失,末将愿提头来见”刘明德重重一礼 第181章 黄花谷 茫茫秦岭,壁立千仞中,有一条路横亘其间,如同上帝挥剑劈开大山,划出一条通道。 这便是陈仓道,又称故道,北起陈仓,南至汉中,全长七百里有余。 这里是是关中通往汉中、西川的咽喉要道。 刘邦经此道“暗度陈仓”,曹操伐张鲁、诸葛亮北伐均途经此道。 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这条陈仓道,在四条通道中,是相对最平坦的。 刚刚清晨时分,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山间飘着淡淡白雾,几声悠长清脆的鸟鸣,随着山风而来,空气中有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一派安静祥和之色。 忽然间,林中鸟雀惊飞,久久不愿归巢,盘旋在空中鸣啼不休。 片刻之后,山路上有人声隐现。 长长的队列冲破薄雾,顺着山路蜿蜒而来,旗帜各色旗帜招展,中军大旗上,绣着一座大山。 “快点快点,不要停下” “弟兄们加把劲” “军功就在前面” 队伍中各级军官前前后后的在自己的士兵身边跑动,鼓舞着士气。 士兵们扛着武器,低头小跑前进。 刘明德站在路边,看看通过的士兵,又看看天色,神情透着一丝焦躁。 “还有多远?”他问道。 “还有五十里”身边的参军立刻回答。 现在徐灏军中,参军制度已经初步建立起来,所有人各司其职,有效的保证了军事行动中的高效和准确。 刘明德昨天接到任务后,丝毫不管天已经黑了,命令全营轻装,连夜出发,他必须先于敌人抵达战场。 大散关距离黄花谷一百里,他一夜间就跑出去五十里,兵贵神速被他体现得淋漓尽致,整个营听不见一声抱怨,反倒是兴奋莫名,泰山营不愧是全军头号主力。 “指挥大人,是不是休息一会,这都跑了一夜了”有人建议。 刘明德摇着头,坚决拒绝了:“不行,不能停下,我们累,难道敌人就不累了,传令,正午前必须赶到黄花谷” 说完这话,一个小兵正好从面前跑过去,这应该是个新兵,累得实在坚持不住,扑地倒下,躺在地上呼呼剧烈喘气咳嗽呕吐,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吐出来。 刘明德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把怀里妹妹给的夹肉饼子塞给他一个,鼓励道:“坚持住” 回头又一次下令:“命令全体军官站出来,在前面引路” 于是所有军官被集中在前面,后面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拉着前面人的腰带,以防掉队,或者睡着。 就这样不眠不休,半个白天加一夜,跑出一百里,正午时分,全营终于赶到黄花谷。 累坏了的士兵们,躺得到处都是,他们终于在蜀兵来到之前,抵达了目标,一夜加半个白天,靠双脚在山里行军百里,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创造了古代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 刘明德来不及休息,带着一群军官去看地形。 站在一处高坡上向下看,只见谷中溪流袅袅,嘉陵江的支流从谷中穿过,官道就依着溪流通过。 两侧两山夹峙,地势险要,山体陡峭,植被茂密,遍布着浓密的松树、柏树、栎树。 道路宽度大概有五六十丈,山谷深度更高,足有百丈,两侧山势陡峭,乱石叠累、斑驳处处,刺向天空。 谷道南北走向,北窄而南宽,这里向东沿陈仓道经草凉驿、观音堂,百里可达大散关。 向西经唐仓镇约50里可至凤州,乃是陈仓道北段的咽喉,谁先得到,谁就占了先机。 “当道立下疑寨,多扎草人以为疑兵,去山上砍柴,堆积为辎重,主力埋伏于两侧山坡上,弟兄们,我们是国公亲自点将,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脸,快快快,行动...........” 刘明德当机立断,这样的地形,傻子才死守呢,不打个伏击,都对不起自己。 官兵们服从命令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不顾疲劳,在基层军官的组织下,各行其是,丝毫不乱。 “将军,为何要立疑寨?我等只需伏兵于此便是........”一个参军疑惑的问道。 “蠢材蠢材,敌人是来做什么的?” “据有此谷,断我粮道” “对啊,你不给他看到点东西,他们如何能放心进谷......” ----------------- 另一边,后蜀将领李廷珪,遣染院使王峦,领兵五千出唐仓镇直趋黄花谷,要断周军粮道及归路。 另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率兵五千,趋马岭寨、奇兵出斜谷进屯白涧。 其实他的战术在理论上是对头的,以凤州为诱饵,诱使周军主力来夺,自己则分进合击、抄袭后路、断敌粮道,战役目标非常清晰,就是围点打援+纵深突破,旨在利用陈仓道复杂地形,通过多线进攻切断周军粮道与归路,围歼其主力。 可是这个战术最大的问题还是纸上谈兵,丝毫不顾及战场实际情况。 东路的李进,他们的路线是先向东,走出上百里,再兜个圈子向西,再走出上百里,跑了这么远,只是为了屯兵于白涧。 这白涧位于斜谷北口,是陈仓道与斜谷道的交汇点,蜀兵占据此地,其一可封锁斜谷道、其二可威胁周军侧后、其三可接应斜谷奇兵。 另外两路,一路取道唐仓镇,截断黄花谷,一路占据马岭寨,以为后援。 可是这几条路全程都是在山地之上,东路的李进,要全凭双脚,奔袭三百里,需要多少时间?就算你按时迂回到位,还有多少力气打仗?你的后勤辎重能携带多少?如何协调各军?怎么保证三路大军能完美策应? 李廷珪兵分三路,想的挺好,但是也犯了高估自己,低估敌人的错误,这是典型的战略冒进。 三路大军分了兵,蜀兵野战能力本就与周军相差甚远,这下兵力还不占优势,就像一个到处是破洞的网兜,不但兜不住猎物,反倒时刻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尤其是屯兵白涧这一步,也不知道李廷珪主要目的是什么,这里明明没有周军。 若屯兵白涧是为诱敌打援,需满足两个条件:后蜀具备野战歼敌的绝对优势(但实际后周战斗力更强);白涧需成为周军必救之地(但白涧并非周军核心要害) 所以这一步其实没有必要,反倒是把宝贵的野战机动力量给分散了,弄得两头失措。 究其根本,他的错误还是在于战略目标偏差,后蜀的战略目标其实很简单,就是解除后周对秦、凤四州的威胁而已,不是和后周决战。 后蜀是占据地形优势的,又是处于内线作战,国家国力强大富庶,军队是为了反抗侵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手中,根本不需要玩那么多花样。 他只需要紧守凤州,和周军僵持便可,蜀道运输困难,只需要耐心等后周粮尽,自然退兵,战略目标就达到了。 战略上的失误,无论战术上胜利多少次,也是弥补不了的,所以蜀军从交战的第一天起,失败就已经注定了。 第182章 上课 大散关关隘中,徐灏召开了军议。 在座的有凤翔节度使王景、宣徽南院使向训、还有徐灏麾下诸将,孟浮生、潘美、郑大、郑二,节度推官赵普。 曹彬留守延州,这次没有跟来。 角落里还坐着一人,此人一副黑脸,身材健硕,穿着高品武官服色,竟然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 历史的惯性强大无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赵匡胤自从高平之战后,越发受到柴荣信任,已经升任殿前都指挥使,迈入了禁军高级军官的行列。 因为王景前期打了败仗,所以朝中对于下一步军事行动,颇有异议,以宰相李谷为首,劝诫柴荣,蜀道艰难,进兵不易,要求皇帝收兵。 所以柴荣就派赵匡胤来了前线探查,要了解第一手情况。 他相当于钦差,本应位于前面,但是在徐灏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坐在角落里。 这个大厅面积不小,墙上挂着地图,中央摆着沙盘,左侧角落里还有几个负责文书的,整个“作战室”虽忙碌,但是极为有序。 “沙盘”这个东西,南北朝已经应用在了军事上,《魏书》记载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西征时,曾“聚沙为山,指画形势” 现在大厅中摆着的沙盘,制作得相当精细,用黄泥捏成山川河谷,清水形成河流。 上面放着两个颜色的小木块,代表双方的城池和士兵。 行军司马孟浮生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指着沙盘介绍情况。 “蜀兵计有四万,其中两万人分别置于秦、凤两州,李廷圭手中有一万五六千人,是野战机动兵力,剩余人马都在成、阶两州” “..........计划将计就计,在黄花谷和唐仓镇组织两场会战,歼灭李廷圭的野战有生力量,把四州分割开来,对凤州围而不打,先打秦州,再打成、阶,最后收拾凤州” 徐灏高居上首,看着沙盘上的地形,暗自皱眉:“刘明德和范玉峰他们有消息传回来吗?” “刘明德去黄花谷、范玉峰取唐仓镇,两军都已经顺利抵达” “好,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只要这两个地方在我手中,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徐灏大声称赞。 随着情况的明朗,众将都聚了过来,看着沙盘。 “国公,马岭寨和白涧的蜀兵何解?”王景是副帅,当先发问。 徐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廷圭自作聪明,要士兵迂回奔波三百里,去一个毫无用处的白涧,只要黄花谷和唐仓镇胜了,这两个地方的兵自会退去,不用理他” “还是谨慎些为好”向训劝诫道。 “也好,就依你,浮生,派兵前出,监视白涧之敌” 徐灏抓起一个小木块,轻轻放在白涧。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还是叉手行礼道:“节帅为何不封锁固镇,截断蜀兵退路?全歼敌人” 徐灏瞥了他一眼,见其他人也在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显然是也有此想法。 他不得不耐心解释,统一思想,左右无事,给他们上一堂战略课。 “此战我军的主要目标是夺取秦凤四州,而不是和孟昶不死不休,或者干脆杀进西川去,如果我锁住固镇,围剿李廷圭,则孟昶无论如果都不会坐视前线崩溃,他肯定会从汉中调兵,为李廷圭解围” “蜀国国力数倍于我,如果到了哪一步,我们是打还是不打?我们能不能打得起?一旦打成相持,蜀道转运不易,我军漫长的粮道,必会成为最大隐患,一个不小心,极易被敌人反推回去,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固镇是一定要取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厅中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沙盘,只有下属军官走路的“沙沙”声,和外面人小声的交谈。 徐灏从战略角度分析这场战役,让赵匡胤暗暗佩服,不再说话。 其余众将也纷纷点头,皆尽信服。 ----------------- 王峦是李廷圭的心腹将领,他的官职是后蜀“染院使”。 这染院使,本属内诸司使,掌管宫廷染织事务,多由宦官或文官担任。 但在五代乱世中,内诸司使常被临时赋予军事职能,如监军、领兵等。 具体到后蜀,就更是一笔糊涂账,后蜀什么人都能带兵打仗,比如那个被砍了脑袋的赵季札,他就是客省使,主要负责外交和礼仪.......... 王峦领兵五千,从马岭寨出发,取道唐仓镇,然后翻越虎淼梁,进入草滩沟,兜了个大圈子,从西面接近了黄花谷。 草滩沟到黄花谷之间,有古驿道相通。 这一路上翻山越岭,累得够呛,五千人马拉出一道长线,上百里的山路上,到处都有掉队的士兵,赶到黄花谷的,只有三千人左右。 “大人,谷中有周军营寨,大约有一千多人” 王峦暗暗失望,他已经很努力的赶路了,怎么还是落后于周军? 他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再有两炷香时间就天黑了。 “歇息一会,等天黑咱们再突袭敌人”他当机立断。 “大人,此地险峻,须防周军伏兵”有人提醒王峦。 王峦眼皮一翻:“就算十面埋伏又能如何?” 上个月的前哨战,蜀兵大获全胜,俘获甚众,这给了蜀兵“周军不过如此”的错觉,王峦心里是万般瞧不起后周。 他这一停下,轮到谷里的刘明德疑惑焦虑了。 “莫非是看出了我们的虚实?”刘明德扭头小声跟身边的参军说。 他已经在黄花谷等了四天了,蜀军终于来了,这几天他也没闲着,早就把伏击安排好了,甚至还演练了几次。 除了给养将尽,其他一切都和计划完美匹配。 “属下看不至于,要是看破我们虚实,他们不会这么从容”参军回答道。 刘明德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下令道:“传令不许乱动,等着敌人进谷” 两边都是志在突袭对方,不过一边是糊糊涂涂,一边是胸有成竹。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今天天空乌云密布,谷中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长串人影缓缓进谷,向着那亮着火光的“营寨”,偷偷摸了上去....... 第183章 白涧 王峦跟在军中,身边簇拥着亲兵。 “轻点轻点,别让他们发现”他小声的传着令。 山谷风的呜咽、脚下踩中枯枝落叶的“嚓嚓”声,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 王峦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砰砰乱跳。 营寨就在前面了,木扎的寨墙大概有一人半那么高,上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守卫。 寨中灯火通明,安静无声,一阵风吹来,吹的火光摇曳,寨墙和上面的守卫的影子,在地上来回摇晃,颇为诡异。 王峦心跳得越来越快,只要袭取了周军营寨,并牢牢守住这里,这大功可就到手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接近周军营寨了,王峦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还没等他想清楚,前面的士兵已经靠在周军营寨上,他们身上已经备好绳子,重重的一大卷,斜着绕在身上。 他们取下绳子,一端轻轻套在寨门上,接着持着另一端,飞快的跑回来, 上百士兵排成队,拿起绳子,一会大家一起发力,很容易就能把寨门拉开。 “不对,别动,有诈” 王峦终于想起来什么地方不对劲了,那就是太顺利了,周军就算再蠢,也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们靠近营寨。 而且也太安静了,外面没有鸟叫,里面没有刁斗,这绝对不正常,中计了....... 他话音还未落,两侧山坡的树林中,“腾”的一下,一蓬带着火的箭矢冲天而起。 谷中惨叫声四起,箭矢从天而降,射得蜀兵乱跑乱躲。 这里就能看出蜀兵平时的训练是有多不认真了,基层军官的战术素养是有多差了。 谷中可是有足足三千人,猝然遇袭之下,后蜀军的正确反应,是应该迅速组织兵力向两翼山坡进攻,坚决占领制高点,再进行反击。 要不就干脆退出谷去,反正就是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挨打。 可是这才一轮弓箭,蜀兵就乱了。 带火的弓箭射下来,引燃了地上提前铺设的枯枝柴草,把本来处于黑暗中的蜀兵,映得明晃晃的。 “崩崩崩”又是两轮弓箭射出,眼看着蜀兵已经乱作一团。 两侧山上杀声四起,无数条黑影从黑夜里杀将出来。 他们居高临下,冲锋的气势十足,闯进蜀兵之中,前排的蜀兵被冲得乱作一团。 周军冲锋极有章法,五百人分作几队,从不同的方向冲击,把谷中混乱的蜀兵分割开来,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一口一口吃掉。 这就很考验基层军官的战术素养了,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出现在什么位置。 黑暗中的蜀兵,猝然遇袭,本就惊慌混乱,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不知道敌人来了多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周军,慌乱之下,没用一刻钟,便轰然崩溃。 王峦这个时候身边还有上千精锐步兵,但是他不是组织力量反击,而是转身就跑。 战场上太乱了,刘明德没有注意到王峦居然就跑了,他还想活捉王峦呢。 等到发觉的时候,这个蜀军“大将”,已经逃上了通往草滩沟的驿道。 刘明德跑到一处高处,远远望去,黑暗中长长的人马拉出一道黑线,正在往远方逃命。 “他娘的,地图”刘明恨恨的骂道。 几个参军围成一圈,把一张地图铺在地上,有人打起火把照明。 刘明德骂骂咧咧,蹲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火光从后面照过来吗,把他的影子映得投射在地上,在地图上投下一大片黑色。 “唐仓镇那边不用我们管,国公肯定派人去了,咱们去白涧”刘明德呸的一声,吞了口唾沫。 几个参军大惊失色:“白涧那边足有蜀兵五六千人,我们只有五百人,还要留兵守黄花谷,请指挥大人三思” “留下两百人,其他人跟我走,只要偷袭白涧得手,这里就稳如泰山,快快快,行动起来,咱们营一向是吃肉的,去晚了烫都喝不着了........”刘明德毫不在意的拍着巴掌,催促着部下。 三百人去偷袭五六千人,可见刘明德根本没把蜀兵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天下能打败彰武军的,只有彰武军。 这个时候,伏击已经结束,光俘虏就抓了上千人,刘明德留下二百人看守俘虏,自己带着三百人,一头钻进了大山........... 王峦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逃命,急急如丧家之犬般逃了一夜,天边微微亮起的时候,终于翻过虎淼梁,眼看着前面就是唐仓镇。 看着身后的几百人,他不禁悲从中来,出发时气势如虹的五千大军,如今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不过还好,总算逃出生天了,等回到成都,收拾兵马再战就是。 还没等他一口气松下来,两侧的密林中,忽然一阵梆子响,成片的箭雨兜头罩来。 本就人心惶惶的蜀兵,又一次遇袭,再也没人服从命令,丢下武器盔甲,四散而逃。 一面大旗从山坡上升起,上书一个大大的“周”字。 两侧一群红甲兵猛冲下来,左首领头之人,挥着一对板斧,右首为首之人,挥着铁锏。 王峦转身又想逃跑,忽然脚下一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高声大叫,想让他的亲兵救他。 可是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又是混战嘈杂的战场中,谁能注意他,只见无数双大脚迎面踏来。 片刻之间,王峦已经口吐鲜血,被踩死在原地,这样的死法,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一路是彻底被消灭了。 而另一边,不肯“喝汤”的刘明德,经过一个晚上的翻山越岭,终于赶到了白涧。 白涧位于后蜀与后周交界的陈仓道是,是斜谷北口的军事要冲,地形比之黄花谷还要险要。 此处也是典型的两山夹峙的隘口地形,大散岭和黄牛岭两座大山高高耸立,夹出一条小路。 山谷中最窄处,只能容单骑通过,而白涧镇,就在两山交汇处,居高临下,俯览山谷。 刘明德趴在山坡上,仔细观察着镇子。 身边几个参军也在低声交谈着。 “你们有什么办法没有”刘明德看着远方的镇子,头也不回的问道。 第184章 偷袭 清晨的白涧镇附近,飘起了白雾,这是山区很常见的气候。 雾气模糊了整座山,也模糊了镇子。 刘明德和一群军官趴在不远处的山上,低声讨论着该这一仗该怎么打。 “不能强攻,我们没有大炮,我们人也太少了” “能不能想办法引叔兵出来野战” “野战也不行,地形太险,施展不开” 众将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着。 “你们谁会说西川话?”刘明德忽然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们谁会说西川话?”他继续问。 没人回答。 好半晌,有一个人举手,怯生生的说道:“我们都有一个人好像会........” 后蜀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在李廷圭的命令下,率领五千大军,屯兵于黄花谷西南的白涧镇。 意图与马岭寨、黄花谷形成犄角之势,阻断周军后勤补给线,进而消灭后周军主力。 他知道王峦去了黄花谷,但是他还不知道已经败了,因为现在天色将明未明,他打算等天完全亮起来,再派斥候去探查一番。 因为是在战时,他也一夜没睡好,早早就起了床,站在窗口望着远处。 “大人,外面有败兵经过,说是.....说是......黄花谷败了.....”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的禀报。 “你说什么?”李进大惊失色,扯着这人脖子吼了起来。 “大人,西北方向发现周军......”又有人来报。 白涧寨外,远处的山上,刘明德紧紧盯着寨子,头也不回的问道:“西北方向的疑兵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大人放心” 刘明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快出来吧,老子等着你们” 李进先是接到“自己人”传来的败报,开始时还不怎么敢信,但是后来寨子西北的“周军”,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西北方正是黄花谷方向,如果没有那边没有战败,周军绝不会从这个方向过来。 蹉跎到下午,李进派出几波人去黄花谷探查,却没有一个回来的,他当即忍不住了,慌了手脚。 战败的消息,寨子里的蜀兵,早就传开了。 眼见军心不稳,李进不敢耽搁了,下令向凤州方向撤退。 结果刚刚出了寨子几里,就被刘明德伏击了。 胆大包天的刘明德,丝毫不惧十多倍的兵力劣势,反倒把三百周军分作三股,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向心突击,只留出南边,围三阙一是被他玩明白了。 本就军心不稳的蜀兵,猝然遇袭,顿时大乱,人人再无战心,纷纷夺路逃跑。 五千大军瞬间崩溃,自相残踏之下,伤亡惨重,这一路也崩了。 刘明德追着追着,只听身后号角声响,一杆大旗高高飘扬,徐灏亲自领大军赶到。 黄花谷、唐仓镇、白涧寨三战,基本上歼灭了蜀军的机动有生力量。 还在马岭寨的李廷圭、高彦俦两人得到败报,连夜狂奔一百多里,逃到了青泥岭,方才稳住阵脚。 机动兵力的丢失,使四州之间再也不能互相呼应,只能闭门固守,实际上已是孤城了。 古代守城有五不守:城大人少,一不守也;城小人众,二不守也;人众食寡,三不守也;市去城远,四不守也;蓄积在外,富人在虚,五不守也;《尉缭子?守权》 秦、成、阶、凤四州几乎把这几条都占了个遍。 徐灏却并不急于攻城,他遣王景、向训,去攻打秦州,自己带兵对凤州围而不打,诱后蜀来援。 其他三州暂且另说,但是这个凤州,战略地位太过重要,凤州因凤凰山为名,当秦蜀之要,路通京师(长安),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此地若失,汉中将直面后周兵锋,蜀地北方的战略纵深完全丢失,秦岭天堑再也无险可守,两国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孟昶当然不能坐视凤州丢失,从汉中派了援兵,连续两次增援凤州,试图解围。 一次是六千人,一次是九千人,都被后周击败,两次增援之后,后蜀再也没有力量了。 从这一刻起,实际上四州之战,就已经结束了。 九月二十五日,秦州的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以秦州城孤立无援为名,弃城逃回成都,留下观察判官赵玭守城。 赵玭原本就是后晋的旧将,于是举城投降。 没过几天,成、阶二州也降,只剩凤州,坚决不降。 一直守到十一月四日,徐灏的大炮终于运到了,轰塌城墙后,周军一拥而上,凤州城破。 此战活捉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延溥等将士五千人,王环很快投降,都监赵延溥极有骨气,坚决不降,绝食而死。 至此四州之战完美收官,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攻克秦、成、阶、凤四州之地,歼灭蜀军精锐两万多人。 后蜀北方防线彻底崩溃,后周兵锋直抵汉中,如同一把刀横在了后蜀头顶。 如此干净利落的胜利,使后蜀朝野震动,十一月里,孟昶致信柴荣,自称“大蜀皇帝”,打了败仗还如此傲慢,柴荣一气之下没有做任何回应。 孟昶更加害怕,在剑门、白帝城囤积了大量的兵力防守。 随着大量征兵,伴随而来的就是后勤不足,于是后蜀为了敛财,开始大量打造铁钱,强行从百姓手里强行征收铁器,搞得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徐灏为了收拢蜀地民心,给柴荣上折子,要求免去四州的税赋,柴荣欣然应允,下诏:“除了二税必须征收以外,凡是蜀人所订的各种租税及徭役,全部废止” 从此民心皆归后周。 十二月,皇帝诏书到了,升任王景为凤州节度使。 正月里,徐灏率大军搬师,回到了延州。 延州城里,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氛围了,这几年因为徐灏的改革,百姓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手里有了余钱,过年怎么也得割几斤肉、给孩子扯几尺布,做身新衣。 节度使府邸中,也是一派过年的喜庆气氛,丫鬟仆人俱着新衣,来来往往,面带笑意,走路都带着几分欢快。 内书房中,徐灏一身简单的布袍,披着狐狸皮大氅,发髻上戴着束发金冠,端坐上首,手里捧着书,看着下面一人....... 第185章 一征南唐 内书房面积并不大,只有一间宽窄,乃是徐灏平日读书之地。 里面一大一小两张书案,大的在上首,小的在下首。 东侧靠墙放着书架,上面摆满线装书。 西侧顺墙的案几上,放着一对瓷瓶,里面插着几支腊梅花。 因是冬天,房中放着两只火盆,窗户微敞。 下首的小书案旁坐着一人,身着一件小号男装,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持笔写着字。 “虽死于外,其谁矜之?”徐灏看着书读了一句。 扭过头问下面的萧绰绰:“后面是什么?” 萧绰绰头上扎着垂鬓分肖髻,髻上插着玉簪,杏眼连眨、樱唇润红,虽只十二岁,还未长开,却已有了几分羞花闭月之意。 “社稷无常奉,君臣.............”她背到一半,想不起来了。 “嗯?”徐灏放下书,抓起桌上的戒尺,在手里连拍,眼神戏谑。 绰绰缩了缩脖子,习惯性的偷眼看看师父,小手就去摸桌上的书。 “啪”戒尺重重的打在桌上。 “背呀?你怎么不背了?我这段时间不在家,你是不是把以前学的都还给我了吧?”徐灏面色严肃的看着徒弟。 “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嘿嘿,徒儿想起来了......”萧绰绰嬉皮笑脸的。 她自幼跟着师父,知道师父最为喜爱她,也不怕徐灏。 这个时代里,女孩子十二岁都有嫁人的了,萧绰绰还是天真可爱,被养在师父身边,当做小孩子宠爱。 徐灏哼了一声,放下戒尺,故作发怒道:“回去把这段背熟了,下次考教,若是再有磕绊,戒尺伺候” 房门一开,孟若梦一只手拖着一只盘子,一只手拉着襦裙裙摆,跨过门槛,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 “好了好了,来吃点点心,绰绰,夫人叫你去呢” 孟若梦见徐灏绷着脸,以为他生气了,急忙打岔。 萧绰绰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了出去,郭柔更宠她,只要到了师娘那边,万事不用担心。 “惹你生气了?”孟若梦坐在徐灏身边,拿着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 语气娇媚,眼神迷离,徐灏看得心里一荡。 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生气了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不生气?” 孟若梦嘻嘻一笑,勾住他脖子,亲了上去。 自从来到延州,徐灏不是去各县巡视,就是在打仗,没有片刻安宁。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闲暇,也该放松一下了。 在书房腻了好久,两人才出来去了后宅。 如今后宅也算人丁兴旺,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了。 两个嫡子,一个嫡女,一个庶出女儿和儿子。 沈怀也已经搬到延州,他在汴梁时候,纳了一房小妾,年前居然给他生了个儿子。 虽然是庶出的,但是沈怀老来得子,倒也稀罕得不行。 沈知意带着儿子回娘家看弟弟去了,这个弟弟可了不得,比自己儿子还小一岁。 徐灏径直去了郭柔的院子,一进屋子,只见徐世筠和徐解忧,正在木榻上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扎着两条胳膊,跌跌撞撞的学走路。 榻边好几个丫鬟婆子围着,紧张得不行,萧绰绰连蹦带跳的拍着手加油,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两个宝贝儿,来爹爹这里” 徐灏大喜,拍着手召唤。 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两个孩子居然真的冲着父亲走了过来。 喜得徐灏一手一个抱起孩子,一人脸上重重亲了一吻。 粉琢玉砌的小孩子,让他心情大好。 郭柔笑吟吟的走上来,亲手给他脱去大氅,笑道:“你在前面吃饭了吗?” “吃了几块点心”徐灏把孩子交给奶娘。 “陛下过年的赏赐,还有党项各部的节礼,都已经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安排?”郭柔抱着丈夫的大氅问道。 “没有,你看着安排吧”徐灏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茶。 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身边伺候的孟若梦:“江宁那边有信来吗?” 孟若梦和郭柔对望一眼,均是神色有异,这是在问青玉了。 “没有信来,不过朝廷抵报倒是没断,只是听说淮南打得激烈...........” 就在四州之战结束的一个月后,显德二年(955年)12月17日,柴荣借口南唐“不臣”、“助北汉”,任命宰相李谷,为淮南前军行营都部署,兼任庐州、寿州知州。 忠武节度使王彦超担任其副将,此外,派遣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名将领率兵五万军南征南唐。 另诏吴越,让钱弘俶率军协助。 南唐李璟听闻后周来犯,上次北伐的大败,还是让李璟颇有点心有余悸,但是总不能不管,于是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军两万前往寿州驻防。 同时任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担任应援都监,二人率军三万前往定远。 又召回了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并与他一起商议军事,并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担任吏部尚书,管理枢密院。 话说淮河每至冬天,水位都会大减甚至断流,所以每年南唐都会布置重兵在淮河防守,并称之为“把浅兵”。 可是重兵布防,必然需要大量的辎重钱粮,南唐国力虽强,但是上次北伐大败之后,实在是伤了元气,所以寿州监军吴廷绍,秉承圣意,认为这边没有战事,留着这种行为是浪费军粮军费的行为,于是直接下令停止“把浅”。 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坚决反对,但是没人理他。 这刘仁赡乃是南唐名将,镇守寿州几年,使后周不敢南下,听到周军前来,不慌不忙,神色自若,使得南唐人心大定。 正月十八日,李谷率军抵达了淮北的正阳镇,并在淮河上搭建起浮桥。 五万大军随即过河,一征南唐之战正式打响。 第186章 大符后 寿州,自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楚国迁都寿春,命曰郢,从那时起,寿州就是楚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它屹立于淮河中段南岸,地处中原通往江南的陆路要冲。 陆路可直达庐州(合肥)、金陵;水路通过淮河连接大运河,是粮草运输和军事调动的关键节点。 南唐以寿州为中心,在此囤积重兵,沿淮河岸设置寿州、濠州(今凤阳)、泗州(今盱眙)等重镇,形成“淮西防线”。 以寿州居中,与周边城池互为犄角,构成纵深防御。 对于南唐来说,寿州的战略地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 江宁通往寿州的官道上,赭黄色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三万南唐军裹挟着辎重车辆,扬起的尘雾遮蔽了冬日惨白的日头。 “人一满万,无边无际”这可是三万大军,人潮仿佛铺满了大地,接天连地,无边无际。 这是神武统军刘彦贞,率领三万人马,增援寿州城。 这刘彦贞是兖州中都(今山东汶上)人,其父刘信为南唐开国功臣。 所以他出身将门,但是不论是打仗还是治政,都不怎么样。 唯一擅长的就是贪污,其贪腐手段堪称权术典范,尤其赂遗权臣时极有具“战略眼光”。 别人贪污都是自己享受,可他不是,他贪污来的钱,大部分都送给了权臣魏岑、陈觉、冯延巳等人。 这些人得了他的好处,便在皇帝面前拼命替他吹嘘,说他“治民如龚遂、用兵如韩信”。 最后居然得到神武军统军的高位,上一个统军,可是皇长子李弘冀,刘彦贞的“水平”可见一斑。 皇帝李璟虽然不是什么英主,但也知道寿州的战略地位重要,被“忽悠瘸了”了的皇帝,立即命神武统军刘彦贞率三万人北上救援寿州。 “大人,李谷正在围攻寿州,刘仁赡乃当今名将,寿州必不危急,我等可绕过寿州,直趋正阳,断敌归路”副将咸师朗建议。 刘彦贞盯着官道上经过的军队,若有所思,半晌不语,马鞭在掌心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虽贪鄙,却也深知寿州不容有失。 好半天才说话:“好,就依你........” 虽然同意了他的建议,但是心里颇为不爽,这咸师朗太没有眼力价了,这样的决策,应该他主帅提出来才是,你一个副将,来出风头,意欲何为? 说完话,也不理他,绷着脸,翻身上马而去。 寿州城下,后周军刚刚结束了一次攻城,只见从城墙开始,遍地铺满尸体,阵亡将士和丁夫的死状千奇百怪。 正值严冬,尸体片刻之间,便被冻硬了,地面上不时有伸出的胳膊,仿佛地上长出了一茬庄稼一般。 护城河冰面被投石机砸得千疮百孔,碎裂的冰块间浮着未及收殓的尸体。 李谷远远站在中军大纛之下,望着巍然屹立的寿州城,颇有点无可奈何。 已经连续攻城一个多月了,却没有丝毫进展,刘仁赡不愧是南唐名将,把个寿州守得铜墙铁壁一般。 后周军连羊马墙都靠近不了,白白损兵折将。 “顿兵坚城之下”这是兵法大忌,李谷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毫无办法。 攻城不克,寿州援军愈近,想到这里,李谷不禁心急如焚。 这次出征,是他主动请缨的,二十九年前,他和挚友韩熙载,就是在这正阳镇分道扬镳,韩熙载去了南唐,李谷来了汴梁。 当年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韩熙载:“江左如果用我为相,我一定能长驱直入,平定中原。” 李谷:“中国若能用我为相,取江南如囊中探物。” 可是如今怎么办?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 “刘彦贞已至来院镇,携战舰数百艘沿淮而上,有断正阳浮桥之势,恐归路被断” 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在耳边轻声说道。 李谷更急,腮上颊肉绷紧,牙齿被咬得“咯嘣咯嘣”的响。 “若浮桥被断,我军有腹背受敌之险,请李相斟酌”王彦超虽然看着李谷面色不对,但是事关重大,还是不得不说。 “贼军舟棹将及正阳,我师无水战之备,万一桥梁不守,则大军隔绝矣,不如全师退守正阳浮桥,以俟銮辂。” 好半天,李谷才下定了决心。 “传令焚烧粮草,决不能资敌,各军缓缓退却,有敢自走者,斩.......” 就在两年前,李弘冀在淮北焚烧粮草,率北伐之军撤退,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后周焚烧粮草撤退了。 李谷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当天即退,五万大军缓缓后退,丝毫不乱,就这敌前撤退的本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撤退的正是时候,再不走,刘彦贞一到,兵力就超过了李谷,到那个时候,就轮到南唐打援了。 这个时候的柴荣,已经亲领大军,出了汴梁,来到了陈州,听说李谷在寿州城下撤退,久经战阵的柴荣,立即明白一定是南唐援兵到了。 当下遣侍卫都指挥使李重进率军疾趋正阳接应李谷,目的是要保住浮桥的畅通,并打击敌援兵,进一步孤立寿州。 陈州本是中原粮仓,自后周皇帝柴荣御驾亲征以来,已被辟为陛下的“驻跸”之地——虽无汴梁宫阙之盛,却也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尽显帝王威严。 行宫是城中忠武军节度使的一处私宅,侍卫亲军把这里团团围住,等闲不得靠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中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太监宫女俱在角落,不敢乱动。 “陛下” 里间走出一个女人,身着青罗窄袖短衫,外披素纱帔帛,胸前是绣着花的袔子,茜色高腰裙曳地,头上挽着高髻,髻上仅斜插一支鎏金步摇,随步履轻颤。 身后跟着几个女官,正是符金玉符皇后。 显德元年柴荣登基后,便册封她为皇后。 这一次出征前,符皇后屡次劝诫柴荣,说不宜亲征,奈何柴荣铁了心,符皇后无奈,又不放心丈夫,只得跟着皇帝出征,亲自照料他。 世宗将南征,后常谏止之,言甚切直,世宗亦为之动容。—《旧五代史后妃传》 第187章 盘算 “皇后怎地没有休息?”柴荣柔声说道。 这符皇后为人贤德,与丈夫感情很好。 柴荣虽雄才大略,但却性格急躁,脾气上来,时常对臣下发火。 每一次符皇后都会从旁劝解,听到妻子的劝说后,柴荣就会平静下来。 不要小看这几句劝诫,天子金口玉言,发怒时候说的话、做得事,那是绝对会影响军心和朝政的。 符皇后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四个女官奉上糕点水果。 “请陛下吃些东西吧” 柴荣摸了摸肚子,笑道:“也罢,皇后陪我一起” 两人相对而坐,便如同普通夫妻一般,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着体己话。 符皇后想让丈夫放松一些,有意说些有趣的话题。 既然是拉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就扯到了家长里短。 聊了几句一岁半的儿子柴宗训,这是柴荣的第四个儿子。 他的前三个儿子,长子柴宗谊、次子柴宗诚、三子柴宗諴均在后汉隐帝刘承佑那个神经病杀害了。 “宗训都会叫爹爹了” 说起儿子,符皇后满脸的温柔。 “希望他将来顺顺利利做个好皇帝”柴荣身子软了下来,目光看着天花板,眼神颇有几分迷离。 眼看着皇帝又有些不乐,符皇后急忙转移话题:“前几日殿前都指挥使赵弘殷遣王朴给其子赵炅去我家提亲” 王朴是柴荣心腹亲信,也是赵弘殷的女婿,赵匡胤的妹夫,赵炅的姐夫。 喜欢八卦乃是人类的本能,这一点古今皆同。 柴荣顿时来了兴趣,直起身子笑道:“还有这等事?是要金环还是金锭?” 正是正月里,天气寒冷,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柴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符皇后挥了挥手,一个女官送上皮毛大氅。 皇后接过来,亲手给柴荣盖在身上,一边说道:“父亲很是犹豫,金环今年22岁了,金锭15岁,照理说,应该把金环嫁过去,可是这么多人来提亲,她却一直不肯嫁,问她只说想嫁个英雄豪杰,倘若没有称心如意的,她宁肯不嫁” “英雄豪杰?称心如意?”柴荣嘴里念叨几句。 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贱忒兮兮的笑着拱手:“兄长........” “哈”的一声,柴荣笑了出来,越想越是想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符皇后见丈夫笑得开心,不禁也被感染了情绪,笑道:“陛下何故如此欢笑?” 柴荣笑得肚子疼,好半天才止住,笑着摆手,难得的掉了一句书袋:“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脑海里那个人果然拱着手,嘿嘿笑道:“还是兄长知我” 笑得越发开心了。 “陛下到底何事这般开心?说给妾听听.....”符皇后笑问。 “我想起徐大广来了,这家伙......哈哈,有趣得紧”柴荣笑着说道。 说着说着,笑声突停,夫妻两个视线交错,同时面色一变。 “不会是.......倘若真的..........这.....这可如何是好?”符皇后愁容满面。 “直娘贼,混账东西”柴荣张口便骂。 徐灏若是知道,肯定泪流满面,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啊......... “来人,传旨,诏宋国公、彰武、朔方节度使徐灏,领兵来援...........”柴荣大声喝道。 眼看着太监出去传旨,他心里忽然莫名的就安定了下来,似乎把徐灏拉到身边来,心里就有了底。 “那金环之事?”符皇后追问了一句。 “再议吧,说不定你我猜错了呢”柴荣不以为意的说。 虽然符金环只是个庶出的女儿,但是在家里和符金玉的关系最好。 这个时代里,女孩的婚嫁,尤其是符彦卿这样的家庭里,肯定是要有一定目的的,大多是政治上的联姻。 刚才柴荣忽然提起徐灏,符皇后倒是心里一动,八成丈夫猜中了。 这徐灏镇守西北,是彰武、朔方节度使,战功赫赫,柴荣没有继位前,两家人经常见面一起玩耍。 所以符皇后对于徐灏再熟悉不过,要说满朝文武中,能比他徐灏年轻英俊、风流倜傥的,再也找不出来了,难道金环真的看上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难道见过? 只看徐灏的相貌和官职,再加上麾下兵强马壮,又极受宠信,这么比较的话,可要比赵弘殷的劳什子次子强上千百倍了。 虽然他有正妻,但是也不碍事,符金环本来就是庶出的,如果真的.......对家族的助力可就太大了。 符皇后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回到汴梁,要好好问问金环才是........ 柴荣的圣旨,在九天后传到了延州。 徐灏接到圣旨之后,立即召开军议。 “陛下宣我等去淮南助战,诸位就请畅所欲言吧”徐灏高居上首,淡淡的说。 孟浮生是行军司马,照理说,他应该首先发言,但是他听着徐灏的语气,心里一动,刚想抬起来的屁股,又重重落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郑大正要说话,身边的郑四轻轻一扯,他看看弟弟,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再说话。 曹彬和潘美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一丝不安。 赵普身子缩在椅子里,目光四下乱转。 在座的没有一个傻子,没有一个笨蛋,都听出徐灏语气中,似有未尽之意。 徐灏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失笑道:“怎么都不说话?” 他看了看手下众将,郑氏兄弟和孟浮生自不必说,赵普也基本被他降服了,只有曹彬和潘美,他还不放心。 徐灏是知道历史的,这三征南唐,仗一打就是两年多,如果他真的去了,柴荣极有可能把他从西北调回中原,那么西北刚刚打好的基业,岂不是平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如果柴荣真的能做几十年皇帝,徐灏倒是真不介意做个忠臣,反正他和柴荣私交极好,他和老婆孩子一世富贵是能保证的。 再说柴荣若在,别人根本也没有机会。 但是现在已经是显德三年了,明知道柴荣只有三年时间,然后赵大就会篡位。 如果赵大真的做了皇帝,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给柴荣当臣子可以,但是给赵大当臣子,徐灏绝对不干,在他心里,赵大还不配让他当忠臣。 就算为了自保,他也要开始布局了。 这一次皇帝的圣旨,来的正是时候。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和谁一条心。 “陛下既有旨来”徐灏慢悠悠的说。 眼神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继续淡淡的说:“我等自然要奉诏的.............” “节帅.......”没等他说完话,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徐灏。 第188章 正阳之战 “赵推官........你有何指教?”徐灏定睛看去,说话的居然是赵普。 这倒是让他真的没想到。 “节帅,前几日下官整理书牍,有人报六谷蕃部不稳,六谷部不稳,陇右便不稳,陇右不稳,关中便不稳,请节帅出兵河湟,以定关中.........”赵普叉手行礼,语速飞快,显然是思虑良久了。 徐灏好久没有说话,定睛看着赵普,这倒是符合赵普的性格特点,若论起钻营,他在历史上都能排的上号。 赵普说完也不回去,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变。 他豁出去了,徐灏现在据有西北延、灵、夏、宥、静、绥、府等八州之地,党项各部俱听从调遣。 通过一系列的改革,西北之地处处生机,兵强粮足,其势已成,将来若是有一天........他赵普可就是开国元勋了。 堂下静谧无声,似乎都被他的惊天言论惊呆了,这可是抗旨不尊。 孟浮生不再犹豫,呼的一下站起来,叉手一礼:“下官附议” 徐灏嘴角微勾,一只手肘撑着椅子扶手,半扭着身子,看着曹彬和潘美问道:“国华和仲询意下如何........” 还没等曹彬说话,身边的潘美猛地站了起来,深深一揖:“自随了国公南征北战,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赵大人所言有理,下官附议........” 曹彬不敢再坐着,急忙站起来施礼:“下官附议........” “哈哈,我开个玩笑,你们何必如此认真,快坐下.....”徐灏笑吟吟的挥着手。 等到众人都坐下,他才开口说话:“陛下既然有诏,我等还是要派兵助战的,各位将军谁愿意领兵前去?” 众将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半晌之后,郑四起身施礼:“末将愿往........” 另一边,刘彦贞听闻李谷撤退,不由得大喜过望,这不就是怕了他刘彦贞吗? 当下就要穷追不舍。 寿州守将刘仁赡急忙出城劝阻:“大军未到,敌已先退,想来令人蹊跷,将军应慎之,不宜追击,我等只要能固守城池,又何必那么心切地求之速战?倘若追击失利,则反而贻误大事。” 刘彦贞大怒,反驳道:“敌已怯退,我军正好乘势进击,你到底在怕什么?” 其他将领也极力劝阻,刘彦贞仍然执拗不从,随即领兵急进。 刘仁瞻见大军驰去,流泪长叹道:“刘将军此行,必败无疑,寿州难保矣。” 说毕,泫然泪下,无可奈何地领部下入城,修筑工事,决心死守。 刘彦贞率领大军,急急忙忙向正阳进发,一路旌旗辎重,连绵不绝 显德三年二月十八日,刘彦贞统帅三万大军,进至正阳关,皇甫晖、姚凤率领3万人,屯驻定远,以为策应后援。 后周方面,李重进率领五千禁军,星夜前来,与李谷合兵,共聚兵五万五千人,除去散开防守淮北的部队,还剩下野战兵力四万余人。 看南唐这个阵势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个抱着头挨打的架势。 皇甫晖、姚凤屯兵的定远与正阳镇距离二百多里,听着似乎不远,但是那是直线距离,如果要去正阳,需要先渡过两条池河直流,然后翻越横涧山,再渡过洛水和肥水,最后到达正阳。 可以算算,以步兵为主的南唐三万大军,需要多久能赶到正阳?所以这两货根本就没打算去增援刘彦贞。 这个时候的南唐,朝中党争日趋激烈,主要分为两派,其一是“宋党”,以宋齐丘为首,冯延巳、陈觉等“五鬼”俱在其中。 其二是“孙党”,主要有孙晟、韩熙载、江文蔚、常梦锡等人,多是清流士大夫。 两党斗得你死我活,乌烟瘴气,而刘彦贞就是“宋党”之人,皇甫晖则是“孙党”之人。 也许是刘彦贞被宋党之人吹捧得不知道自己斤两了,不等皇甫晖汇合,自率大军越过寿州,直取正阳镇,意图断了淮河上浮桥,切断后周军退路,进而全歼敌人。 二月十八日辰,李重进率兵从浮桥上渡过淮河,在正阳东列阵。 刘彦贞不甘示弱,精锐尽出,在正阳西列阵,河面上还有上百艘大船,随时接应。 最有趣的一幕来了,刘彦贞表面气壮如牛,其实心里已经怕得要死。 两军对垒,他不是调兵遣将,组织进攻,以求胜利,而是玩出了花。 先是在阵前围三重壕沟,沟后架拒马,如果说这是常规操作的话,那么下面的“发明创造”,可就有点穿越那味儿了。 他把拒马用铁链连接,铁链上遍插刀矛,利刃冲外,严阵以待,怎么样?发现没有,这可是最原始的“铁丝网”。 壕沟、“铁丝网”,看看人家刘彦贞玩的这手“堑壕战”,足足比欧洲领先了上千年....... 他还叫人用木头刻成各式各样的怪兽,涂得五颜六色,血盆大口,竖立在拒马上,号称“捷马牌”。 又令士兵用铁蒺藜裹着皮褒一只只布置在地上,意图阻挡周军骑兵。 弄了这么多的花样,全是防守手段,一点进攻的气势都没有,似乎在弯腰撅腚的告诉对手:“看老子手段厉害不厉害,你还不快逃.........” 所以说这刘彦贞打仗确实不太行,你要防守没问题,为什么不在寿州守,那里城高池深,守起来岂不是事半功倍? 你偏偏要追出这么远,追击敌人也没问题,可是你摆出这么个乌龟阵又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后周,我怕了你了吗? 李重进看着南唐这副“战战兢兢”的阵仗,简直差点笑出声来。 当下传令周军骑兵,绕过正面,从侧翼和身后进攻,步兵则在正面展开,进攻南唐军。 “将乃兵之胆”连主帅刘彦贞都是这副德行,还指望南唐军士兵能有多少士气? 周军开始进攻不到一炷香时间,南唐军左翼先崩,唐军士兵狂奔乱窜,四下逃生。 又勉强战了一会,副将咸师朗中箭被擒,南唐军彻底崩溃。 仅剩下数百名亲兵拥着刘彦贞落荒西逃。 李重进穷追不舍,正阳通往寿州的路上,到处都是南唐溃兵,逃得气喘吁吁,死亡无数。 刘彦贞穷途末路,被后周军斩首于正阳以西。 南唐三万大军烟消云散,被杀一万多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战马五百匹,兵器械具三十万件。 刘彦贞的行为,验证了一句话“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最有意思的是皇甫晖这个“老六”,听说前面刘彦贞全军覆没,他一声不吭,转身就逃,一日一夜不停顿的逃了一百六十里,逃到了滁州。 缩进城去,再也不敢出来了。 第189章 河湟 “哥哥小心.......” 呼延赞伸手拉住徐灏,把他拉上一块平坦的大石。 “多谢阿赞”徐灏抬手抹了一把汗。 站在大石上望过去,只见层叠的白云和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间一条黑线跋涉,不见首尾,山风呼啸、铠甲铿锵,那是行军的军队。 正是早春时节,天蓝得没有瑕疵,山连的没有尽头,俨然一道别样的风景。 空中几只雄鹰盘旋于上,“呕呕”的啼鸣。 这座大山叫做“陇山”,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么它的另一个名字,你一定听过,那便是“六盘山”。 当年汉武巡边至此,见山势盘曲六重,遂得名。 此刻俯瞰,群峰果然如天帝巨斧琢出的棱线,层层叠叠直插云霄。 “翻过这里,就是河湟谷地了”徐灏指着远方。 “国公大才,用兵如神,翻越陇山这一步真神来之笔”赵普心悦诚服的说道。 “哈哈,得你夸奖一句,我倒是三生有幸”徐灏调侃他。 赵普自从上次首先提议以来,已经死心塌地的跟着徐灏了,这人也确实是很有才能,把西北基业中的内政整理得井井有条。 徐灏极目远望着大地,终于看到了河湟谷地了。 河湟谷地顾名思义,乃是黄河与湟水的交汇之地,故名河湟。 此地北面是祁连山脉,南面是拉脊山,西面是日月山,翻过日月山,便是着名的青海湖。 黄河与湟水穿流而过,形成一片冲积平原。 谷内既有河谷平原,土壤肥沃,适合开垦为耕地;又有浅山丘陵和山地,分布着天然草场,适合放牧。 历史上着名的“茶马古道”就是从这里通过,文成公主也是从这里上了青藏高原。 这里的马种“青海骢”因耐力强、适应高原环境而闻名,曾是中原王朝重要的战马来源之一。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河湟谷地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从地缘政治上说,河湟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战略支点,和西北边防的核心屏障 军事上看,河湟若不在手中,中原的西北门户洞开,陇右甚至关中将直面敌人兵锋。 政治上看,河湟谷地向西可通往西域,向东直达关中平原,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前沿基地。 经济上看,河湟谷地扼住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青海道的必经之地,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 所以这河湟谷地,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原王朝手中,这一点无论如何必须做到。 不取河湟不足取河西,不取河西不足取西域,从河湟谷地开始一直到葱岭,将近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此都是祖宗筚路蓝缕所得,皆是中华故地,一分一毫都不多余,必须回到祖国的怀抱。 后周显德三年三月,徐灏亲率两万大军,翻越六盘山,准备征服这块已经脱离中原170年的土地。 这个时候河湟谷地是由“凉州六谷蕃部”实际控制着的。 “凉州六谷蕃部”并不是一个政权,而是一个部落联盟,由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部落组成。 这些部落不光有吐蕃人,还有党项人、吐蕃化的汉人。 显德初年,六谷蕃部首领折逋支掌握了凉州统治权,成为六谷蕃部大首领,被立为凉州刺史。 但是这个折逋支的凉州刺史是自封的,并没得到朝廷的承认和册封。 去年徐灏曾给折逋支写了一封信,请他经由长安去汴梁朝见新皇。 但是折逋支居然没有任何回应,这次徐灏就是以折逋支不臣为借口,征讨河湟和凉州。 战略目的就是征服河湟和凉州的吐蕃人,并和归义军取得联系,长期目标是以这些地方为跳板,进一步西征,把天山南北,直至葱岭的土地收归中华。 显德三年四月七日,全军翻越六盘山,休整三天之后,徐灏挥军直扑青唐城(西宁)。 凉州的折逋支不是没有防备,但他的注意力都在兰州方向,在这里布置了三万大军。 他没想到,徐灏居然能翻越六盘山,绕过平坦易行的黄河谷地兰州,直接打到青唐城下,把他的三万大军甩在身后,成为了摆设。 青唐城乃是河湟谷地的核心枢纽,折逋支大惊之下,急召大军回援。 这个时候,青唐城空虚之极,城内只有两千多守军,如同一张白纸,一捅就破。 徐灏却并不攻城,只以偏师围青唐城,主力东去,在青唐以西七十里,迎战折逋支。 另分出五千人马,兵分两路,翻越祁连山,绕开折逋支来援主力,直取凉州。 一方面围点打援,一方面奔袭凉州,让折逋支首尾不能相顾,把兵法中的避实击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运用得出神入化。 四月十五日,折逋支率领吐蕃军两万,抵达青唐城以东,与徐灏的一万彰武、朔方军相遇。 十七日,两军在一个叫揾籣镇的地方,展开了会战。 清晨,在天鹅声中,后周军在揾籣镇以西列成阵势。 吐蕃人则是依托揾籣镇,展开了阵型。 折逋支的中军就在镇子里,右翼靠着祁连山,左翼依托湟水,他们以骑兵为主,虽然装备简陋,但是两万大军铺天盖地,横亘在谷地之中,战马的嘶鸣声响彻天地,声势也颇为惊人。 “看来折逋支也非等闲之辈”徐灏手搭凉棚,在马上直起身子,观察着敌人的阵势。 他身边簇拥着众将。 “左右翼皆迂回不了,折逋支这是仗着人多,逼我和他硬碰硬”孟浮生也沉声说道。 “我军可示弱于敌,诱敌出击”潘美献计。 长期的胜利,使徐灏麾下众将心理优势十足,谁也没想过会败,大不了就是费点劲罢了。 徐灏回头喊道:“炮兵呢?” 一个军官抱拳大声叫道:“末将在” 这是炮兵指挥官杜弘,今年才二十岁,是徐灏亲手教出来的。 徐灏用手里马鞭指着对面中军和左翼的结合处,大声道:“把重炮集中起来,全力轰击那个位置,给你一炷香时间,给我轰散了他们” “喏”杜弘大声答应,转身时候,瞥了其他众将,满眼都是骄傲,国公亲口承认的,我的大炮是“战争之神” 徐灏不理会他傲娇,扭过头来扫过麾下将军。 “哥哥,轮也该轮到我了” 呼延赞眼看着徐灏眼神扫了过去,顿时大急,忍不住叫了出来.......... 第190章 炮击 蓝蓝的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春风带着一丝潮气扑面而来。 炮兵阵地是一片高坡,居高临下,俯览整个战场。 阵地上八门十二磅炮、十门八磅炮整齐的排列,每一门炮需要八个士兵为它服务。 “轰轰轰”两门十二磅重炮首先开火,这是试射。 炮声让吐蕃人的骑兵大阵一阵骚动,他们的战马没有经历过这种异响的训练。 后周军和吐蕃所有的人,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天空,看着炮弹从头顶飞过。 两颗实心铁球,在头顶一掠而过,带着淡淡的白色烟雾,拉出一道白色弧线。 两颗炮弹的角度有点小,嗵的声砸在吐蕃人阵前,初春的土地有些松软,严重影响了炮弹的动能。 第一颗炮弹狠狠砸在地上,扬起漫天泥土,扑得附近的吐蕃人满头满脸。 松软的土地吸收了炮弹的大部分动能,使其未能高高弹起,而是贴着地面翻滚,撞断无数人腿马腿 另一颗炮弹运气不错,准确砸在了吐蕃人阵前的一块石头上,强大的动能,把那块石头砸成几瓣,紧接着高高跳起,飞进了吐蕃人军阵之中。 炮弹劈头盖脸的迎面而来,先是把一匹马的马头砸得粉碎,又把马上骑士的半个膀子带走。 接下来撞进了排成密集阵型的吐蕃人之中,所到之处,鲜血、残肢、内脏,漫天飞舞,人马惨叫不绝于耳。 两发试射之后,杜弘下令把炮口上调一尺,八门重炮集火射击。 念青龙赞是“六谷吐蕃密恭部”中的贵族。 他的名字很有特点,“念青”指“大念青神”(苯教中的山神),“龙赞”意为“龙神之赞”。 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被赞美的龙神,他的姓氏更有来历,他姓“娘”。 不要笑,这个“娘”姓乃是吐蕃早期六大贵族氏族之一,号称“六大东本”,其历史可追溯至松赞干布时期。 这次他率领部落中的五百骑兵,跟随大首领折逋支来“打汉人”。 是的,折逋支征召各部士兵的理由,说是汉人来了,要夺取他们的草场、牛羊和奴隶。 不出兵的部落,要么交出三百牛羊、五百战马,要么交青稞抵数。 如果又不交物资,又不出兵,那么将来打跑了汉人,就要联合其他部落打你。 其实对于折逋支打仗的理由,念青龙赞也不知道真假,汉人他也不是没见过,瓜州和沙州那边汉人多的很,他在那边还有几个汉人朋友。 他出来打仗纯粹就是为了缴获,因为六谷部有传统,缴获一半给大首领,剩下一半大家平分。 所以打仗还是要跟中原的汉人打才对,他们富得很,还很懦弱,简直像是绵羊一样,祖先都打进过他们的都城,抢了好多金帛女人呢........ 他满脑袋的胡思乱想,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对面汉人的军阵。 “啧啧啧,看看人家的装备和战马,人人有甲,那战马喂得,膘肥体壮......咦,怎么还有党项装扮的人,他们也和汉人混做一起了?”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忽然“轰轰”两声巨响,汉人军镇后面腾起两大团白烟。 念青龙赞胯下的战马受了惊吓,昂首奋蹄,恢恢乱叫。 他急忙弯腰搂住马头,安抚着战马,心里惊疑不定,这是什么东西。 念头还没落下,只见黑色的铁球腾空而来,“噼噼啪啪”的在自己这边的阵势中乱撞,只要挨上一下,立即非死即伤,只听惨叫声,声震四野。 这个时候的吐蕃人,迷信得很,主要信奉“苯教”,那是一种原始宗教,苯教的主要标志为“雍仲恰辛”,它由两个“卍”连接在一起组成。 对,这个“卍”就来自苯教,后世小胡子是不是抄袭去了,那就见仁见智了。 “汉人使用妖法”这是念青龙赞的第一反应,他不停在心里祈祷,什么斯巴大神、什巴杰姆、辛拉俄噶等等等等,拜了个遍。 不由自主的看向中军方向,期待折逋支请出巫师,快快破解汉人的“妖法” 他不知道的是,中军的巫师已经开始了。 苯教的巫师又叫“苯波”,按照“职能”,分为洗涤之苯、修苯、辛苯。 其中“修苯”是召请神灵,驱除恶魔的。 阳光下,五个“修苯”巫师,戴着鸟首人身面具,身着插满羽毛的大氅。 神坛已经立了起来,坛上垫了一层黄色的皮革,那是人皮制成,这在苯教中叫做“人皮垫” 两个巫师们持“法铃”,这是一种铜制摇击乐器,平口似钟,表面有花纹装饰,内部悬有金属铃舌,摇动时可发出声响。 另三个巫师吹响“刚洞”,这是一种管状乐器,是由人的胫骨或股骨制成,难产而逝的妇女或高僧的骨骼为最好,又叫“人骨腿号” 这个教门阴狠之处,可见一斑。 五个巫师又蹦又跳,念念有词,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吐蕃人,个个跪于地上,双手合十,诚心祈祷,希望巫师们把汉人的妖法降服。 巫师们抖擞精神,跳得越发卖力。 没想到,只是片刻功夫,远处汉人的军阵中,“轰轰轰”连成一片...... 八门远程重炮同时开火,这个星球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重炮轰击,就在巫师们的仪式中产生了...... 他们的法器发出的声音,完全被大炮的轰鸣声盖了下去。 调整了角度的炮弹,准确的打入吐蕃人左翼,炮弹横扫吐蕃人军阵,没有人能挡住这毁天灭地的威力。 无论多坚实的盾,还是多么厚甲,通通没用,只要被那铁球擦上一下,如果是当场死了还好,最恐怕就是伤了,缺胳膊少腿,内脏流出,皆是等闲。 鲜血或是喷溅、或是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念青龙赞已经控制不住他的战马了,这匹两岁的骒马,再也不管主人的命令,撒蹄就逃,把他直接甩下马来。 军阵中到处是惊马和惊慌失措的人群,战争之神完全主宰了战场,露出了它的狰狞。 “啪”的一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飞到了念青龙赞的脸上,他顺手拿下来一看,抓得满手是血,仔细一看,是一块人体组织。 念青龙赞不是没见过血,没上过阵的,但是这么惨烈的战场,他真是第一次见。 他丢开手里的人体组织,忍不住哇哇大吐起来。 吐蕃军阵已经乱成一团,如果坚持炮击,用不了一炷香,左翼一定会崩溃。 折逋支再也来不及管巫师了,他战阵经验十分丰富,当即下令,左翼主动出击,不能再这么站着挨打了。 几乎在同时,对面彰武军中,战鼓“隆隆”响起,天鹅声,号角声,连成一片,周军的进攻也开始了......... 第191章 重骑 “弟兄们,终于到咱们立功的时候了,哈哈哈”呼延赞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身后八百重甲骑兵牵着马,整整齐齐的列成阵势。 骑兵们身披重甲,战马裹着马铠,厚重的甲胄将人畜尽皆笼罩,恍若移动的钢铁堡垒。 这重甲骑兵组建难度极大,不说那全套盔甲,只这战马就极难凑齐,普通的蒙古马是驮不动重甲兵的,必须要中亚的高头大马,比如阿哈尔捷金马。 这些战马皆是通过丝绸之路与回鹘交易所得,这次西征,也有为了获取优良战马的目的。 整个彰武、朔方军,一共就只有一千五百重甲骑兵,这里就有八百,剩下的都在萧珀带领下,留守延州和灵州呢。 呼延赞一身明光凯,胸前两块圆护,擦得雪亮,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兜鍪上的红缨随风飘舞。 明光铠之所以叫明光铠,就是因为这胸前后背的圆护阳光下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范玉峰和郑大去奔袭凉州了,现在呼延赞就是这里武力值最高的人了。 这让他真是喜出望外,骄傲极了。 耳听得战鼓响起,呼延赞得意洋洋的一挥手。 八百骑兵一齐翻身上马,一时间盔甲闪亮,马嘶阵阵。 呼延赞坐于马上,接过亲兵递上来的马槊,这支马槊是徐灏送他的,他和范玉峰一人一支,因为他们要经常率领重甲骑兵冲阵,需要一支好武器。 他们两个简直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擦拭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因为这一支马槊,就价值三百贯,相当于一名士兵数十年的俸禄,可兑换数千石粮食,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家庭数年的开支。 呼延赞左边是掌旗兵,举着大旗,上书一个“徐”字,右边是号兵,用来掌握骑兵冲锋的节奏。 耳边听得对面吐蕃人的军阵中战鼓隆隆,呼延赞哈哈大笑,不再废话,手一挥。 号兵吹响号角,八百重骑开始策马小跑。 身后两千轻骑兵相隔半里,缓缓跟随。 他们是用来在重骑冲锋之后,扩大战果的。 汉军和吐蕃军相距两里,重甲骑兵不紧不慢的跟随着呼延赞的大旗前进。 人人都把骑枪立于头顶,八百支枪头朝天而立,随着骑兵的前进,高低起伏。 枪头组成的密林中,又有各色旌旗飘扬。 整个骑兵大阵四百人一排,分为两排,拉出600步的宽度,几乎笼罩住战场右翼。 他们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在行进中丝毫不乱,默默前进。 距敌一里,号兵吹响第二声号角,呼延赞首先催马,进入大跑步状态,其他骑兵随即加速。 八百支骑枪随着他的马槊,一齐翻了下来,密密麻麻的锋利枪头直指前方。 按照彰武军骑兵的习惯,呼延赞位于骑兵大阵的左翼前排,他必须亲自率领骑兵冲锋。 奔腾之中,呼延赞侧头看过去,只见披着马凯的马头起起伏伏,这让他想起了延州丰收时的麦浪。 所有骑兵的面部都被甲胄护住,他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料想也不会太差,他们跟着国公东征西讨,未尝一败,这就是底气所在。 呼延赞满意的一笑,距敌一百步,号兵用尽全力,吹出一声尖锐的号角。 随着这一声号角,全体骑兵放开缰绳,大喊一声,全力冲锋。 一个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加上盔甲兵器,足有一千三四百斤,马匹全速奔跑,加上自身重量的惯性,让重骑简直势不可挡。 重甲骑兵的冲锋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他们也停不下来。 三千多只马蹄狂暴的敲击着大地,扬起尘土漫天,重甲骑兵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冲锋而来........ 念青龙赞混在吐蕃的骑兵当中,他们被大炮轰得,从两里外就不管不顾的全力冲锋,没有阵型,没有主次,就这么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就算战马再雄健,也经不起这样的冲锋。 本来冲到近处时,马力已经将尽,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对面居然是重甲骑兵。 可是再绝望也没有用,骑兵全力冲锋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转向的,他们只能冲上来。 吐蕃兵左翼足有八千多骑兵,冲锋上来的有五千多,人数占了绝对优势,但是他们毫无阵型可言,冲得东一团西一簇。 乱哄哄、马力将尽的轻骑兵,遇到阵列严整的重骑兵,下场不用多说。 吐蕃兵满脸绝望的,被战马带着,向着密密麻麻的骑枪撞了上来。 纵横600步的周军重骑,如同一把快刀插入了牛油,简直毫无阻碍的一冲而过。 两军相遇的瞬间,惨叫声冲天而起,鲜血喷溅,断肢飞舞。 前排的吐蕃骑兵,几乎被屠戮一空,人马尸体横躺竖卧,遍地皆是。 后排吐蕃兵已经控制不住战马。 战马不是机器,相反它们极有灵性,眼看着前面列成一道骑墙的马头和如林的枪尖。 它们自己就会寻找空隙逃跑。 寻不到空隙的,就会转身或者减速。 这样一来,吐蕃兵就更加混乱。 好不容易汉人骑兵过去了,还等他们庆幸,第二排重骑又是奔腾而至.......... 两轮过去,重骑兵远远跑开,身后人马尸体交籍,鲜血汇成小溪。 吐蕃骑兵彻底被重骑冲散,四面八方到处是逃散的士兵,战马惊慌嘶鸣着,踩踏在同伴的尸体上,士兵们徒劳地挥舞马刀,给自己壮胆。 念青龙赞非常幸运,他的战马被尸体绊倒了,更幸运的是,他从马上摔下来,居然没有被同伴或者敌人践踏,也没有被自己的战马压住。 所以他是毫发无损,当然,像他这样的幸运儿,也不是他一个,整个战场上,还有很多。 但是他的幸运也就到这里了,在这样广阔的战场上,失去了战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么死,要么被俘沦为奴隶。 当然,他是贵族,按照吐蕃人的传统,他可以付赎金的。 念青龙赞一生都长在马背上,现在失去了战马,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眼看着前面尘土扬起,汉人的骑兵又冲上来了,这次是轻骑兵了。 念青龙赞忽然跪下,双手合十礼拜,用吐蕃语大喊:“我是贵族,我可以付赎金........” 不知道是汉人不想理他,还是听不懂吐蕃语,汉人的轻骑兵一冲而过, 一道白光闪过,念青龙赞脖子一凉,他忽然发现自己飞起来了,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又落在地上,他惊恐的看见了自己跪在地上的身体,脖子上正喷着血。 “学学汉语就好了..........”闭上眼睛之前,他默默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第192章 请战 徐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硝烟的味道与血腥气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他居然有了几分迷醉。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掌控战场的感觉了。 “国公,敌左翼已崩”孟浮生大声喊道。 从周军中军的角度看过去,吐蕃人的左翼已经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几乎在狂呼乱叫、乱跑乱撞。 春日的阳光下,长达六百步的后周重甲骑兵,像一把巨大的铁耙,在敌人左翼反复耕犁,只留下满地的鲜血碎肉。 吐蕃人已经完全组织不起抵抗了,十几个、几百个的聚做上百股,纷纷转身逃跑。 后面的轻骑兵越过重骑兵,在吐蕃人左翼集结待命,准备顺势进攻吐蕃人的中军。 重甲骑兵马力已尽,不能再战,剩下的就要靠轻骑兵和步兵了。 “国公......轮到我们上了吧?” 徐灏正在思考,身边传来的喊声吓了他一大跳。 扭过头去看,身后一个人,正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见徐灏回过头来,这人连连作揖:“请国公下令,末将把折逋支的脑袋揪下来,送给国公当球踢” “刘明德,你个狗日的,吓了老子一跳”徐灏愣了一瞬,忽然怒骂起来。 刘明德一身中高级武官服色,他现在已经是军指挥使了,手下2500人,正式进入中高级军官的行列。 这人出身清风寨,战功赫赫,加上妹妹的夫君,又是徐灏的心腹郑四,这样的连襟关系,更加容易让他进入中枢。 “国公可怜可怜我们,弟兄们都等着立功呢,对了,我要是没得国公允准,我没脸回去见部下了” 他不管不顾的耍起赖来,一副“你不让我立功,我就黏上你了,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刘明德你少放那轻巧屁,滚一边去,国公,这次轮到我们军了,末将愿立军令状..........” “不对不对,该我们了,国公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其他几个步兵的军指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要求出击。 彰武、朔方军中,最重军功,遇到这样的立功机会,谁也不想放弃。 刘明德被挤到一边,哈哈大笑:“要不然咱们先比试比试,谁赢了谁去” 如今的西北,其势方张,正是开疆拓土的时候,如同初升的朝阳,进取心十足,而且这是征讨异族,是国战,将来说不定是要记入家谱的,怪不得大家都要担任主攻。 徐灏没理他们,还是仔细观察着吐蕃人。 他们的左翼已经崩溃,八千骑兵逃得逃、死得死、伤的伤。 照理说他们应该撤退了,吐蕃人一共就两万人,一下损失了七八千人,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了,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 但是折逋支好像并不想认命,还在拼命的收缩兵力。 他放弃了左翼,把右翼的骑兵向中军靠拢,剩下的一万多人,都猬集在一起,依托揾籣镇布防,仗着镇子里的房屋和民居众多,打算顽抗到底。 徐灏略一思索,便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 刚才的炮击和骑兵会战,一定是把折逋支惊到了,重炮和重甲铁骑的威力,是他无法对抗的,因为他没有重甲兵。 所以他要躲在镇子里,让周军的骑兵和重炮发挥不出威力,这人真不白给,还是有点东西的,居然现在就能看出来,重炮的最大弱点就是没有准头,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再说他也不敢轻易认输,他能担任六谷部大首领,只是因为他的部落人多势众,能压过其他部落。 今日倘若他胆敢丢下其他部落的士兵,转头就逃,那他就算逃回去也没用,损失这么大,其他部落饶不了他,他也拿不出东西去赔给人家。 这就是没有“大义”名分的最大弱点,如果他有朝廷的册封,一切都会不同。 他这个时候有点后悔了,不如当时去汴梁一趟求个名分就好了。 既然折逋支依托镇子布防,那么后周军要进攻的,就是敌人的“筑垒地带”,相当于“巷战”。 这个骑兵就发挥不出威力了,那是步兵的活儿。 徐灏想了半天,现在折逋支手里还有一万人,这个揾籣镇是吐蕃人的战场核心枢纽,不光是要夺下来,还得牢牢守住,把敌人分割开。 镇子不大,所以不可能投入太多兵力,让别人去,还真有点不放心。 “刘明德,滚过来”徐灏看着远方,头也不回的喊道。 刘明德大喜过望,屁颠屁颠的凑过来,满面红光、双手抱拳、连连作揖,便如同孙悟空见了师父一般。 “我替军兵们多谢国公垂怜.......嘿嘿嘿”他脸上带着几分谄媚。 徐灏扭头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想笑,绷着脸说道:“我叫你过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你激动什么?” 刘明德脸上一滞,挠着头说道:“聊天?这个......末将........” “周处三害,前面一句是什么?”徐灏忽然喝道。 刘明德脸上神色更苦,嘴唇嗫嚅、念念有词,踌躇半天忽然面上一喜,笑道:“国公考我?末将记起来了,是剧孟一敌” 徐灏盯着他,继续逼问:“何解?” 刘明德喜气洋洋的回答:“这个我知道,意思是做梦的时候,梦到一个大敌” 徐灏和孟浮生面面相觑,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这两句话出自《蒙学》,是唐代的儿童启蒙读物,徐灏器重刘明德,想要提拔他,无奈他大字不识一个,所以就要他读书认字,没想到就读出这么个解释来。 “你他娘的混账东西,你带兵上去,给我守住镇子,若敢后退半步,老子割了你的........滚.......”徐灏笑骂道。 刘明德更加欢喜,国公大人骂他是把他当自己亲近之人。 “喏”刘明德大声答应。 其他的军指挥顿时不依,吵吵嚷嚷的,他们不敢质疑徐灏,只好是骂刘明德。 刘明德不以为意,得意洋洋,睥睨四方。 “好了好了,你们都没事做了吗?回自己的位置去”孟浮生绷着脸把这帮军官赶走。 接着拉过刘明德,指着远处的镇子,大声说:“我给你加强一个营,再加四门炮,你们上去,攻下镇子,然后守住它,把敌人战线分割开,记住,要快” 他是行军司马,类似于现代军队中的“参谋长”,具体的作战计划,和兵力调配,是他的本职工作。 “司马大人放心,我若是后退一步,我自己割了脑袋来见”刘明德正色道。 第193章 飞骑 天色已近正午,初春的温度不冷不热,春风吹到脸上,带着几分温暖。 天空蓝得像是一面镜子,白云一朵一朵,从远方舒卷而来。 如果没有硝烟和血腥,如果没有满地的尸体,如果去掉伤兵的哀嚎,那么今天一定是悠闲而又惬意的一天。 “泰山营在正面,第二指挥去右边,第三指挥去左边,炮兵集中在一起,跟随泰山营从正面推进,其他人缓缓跟进,兄弟们,让吐蕃人看看我汉军的兵威........” 刘明德回到部队,开始下达命令,泰山营是他的老部队,还是最得他信任,所以派他们正面攻坚。 对面敌人足有一万多人,刘明德算上加强给他的营,也只有三千人,三千人攻打一万人,三倍的兵力劣势,他却丝毫没有放在眼里,下达命令语气之轻松,就像说今天晚上是吃米饭还是面条一般。 彰武军训练有素,不过一炷香功夫,彰武、朔方军,右翼第一军,已经集结完毕。 中军战鼓“隆隆”响起,徐灏的中军大纛动了起来,向着刘明德的军旗方向倾斜。 这大纛高达数丈,需四个士兵合力握持,以精织布料为面,旗杆顶端饰以铜制兽首雕塑。 纛面颜色以黑、紫两色为主,大风吹过,纛面“烈烈”作响,舒展开来,只见上面绣着大大的“徐”字,还有“彰武军节度使、朔方军节度使”字样。 旗杆中部缠绕着彩色流苏,随风飘舞。 刘明德的军旗也向中军大纛微微倾斜,示意收到命令。 “应旗”结束后,随着战鼓和军官的命令,第一军开始出阵前进。 随军的行军鼓手走在最前面,敲起欢快的行军鼓点,三千步兵跟着鼓点前进,左右两翼各有上千骑兵保护。 大军步骑协同,战鼓隆隆、旌旗飘舞,“踏踏踏”的踏步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士兵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成一片,一派肃杀之气。 就这样前进了百步,在军官和行军鼓的约束下,全军队形丝毫不乱,人头和武器随着队伍的前行,还有地势的起伏,高低错落,起起伏伏。 但是这份行军的功夫,已经不是一般军队能做得到了。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不知道谁,先唱起歌来,又是《秦王破阵乐》。 开始还是前面的步兵在唱,到了后来,雄壮的歌声渐渐响彻了战场,直到“........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连徐灏还有身边众将都跟着唱了起来,上万人一起唱,歌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这歌声在回荡,唱得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自从安史之乱,大唐被迫退出了西域以来,一百多年后,汉人的战歌又一次回荡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歌声将从这里开始,一直传播西去。 护佑步兵侧翼的骑兵中,拓跋六独也在跟着唱歌,他汉语不错,大概能听懂歌词的意思。 自从上次跟着李彝兴攻延州大败后,他仗着弓马娴熟,首先投入彰武军麾下,节度使大人慈悲,还让他率领他的党项旧部。 这一次西征,他是徐灏亲自点名,率领着三百党项骑兵从征。 刚才的战斗,他看在眼里,重炮的轰鸣,甲骑的奔腾,还有现在步兵前进的气势。 如此武功,让他半点叛逆之心也不敢起。 再说现在他在夏州的家族,得了徐灏改革的甜头,拥有牧场千顷,每年放牧的牲畜,都会通过延州,卖到整个中原,孩子们都可以去上学,而且免除学费,老人和妇女也可以在家里接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挣钱贴补家用。 不用打仗、不用抢劫、不用死人,只凭放牧劳动,就能过上好日子,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夏静五州物价稳定,赋税不高,生活成本极低,这日子比起当年李家统治的时候,那可是好多了。 所以拓跋六独已经把自己当做是“精神汉人”了,他不光空想,他还行动,比如蓄发、比如易服,一些都向汉人靠拢。 他的举动得到徐灏的亲自接见表扬,所以这次出征,徐灏点名要他来,目的就是送他军功,来拉拢党项人心。 夏静五州的党项人,和现在正在战斗的吐蕃人不同,他们深受汉文化影响,也认同汉文化,只要稍微点拨,他们就会是自己人。 不用多久,几代人之后,等到他们说汉语、穿汉服、吃汉食,和汉族通婚,以汉人的习惯生活,到了那个时候,党项民族就被同化成功。 歌曲越发雄壮,拓跋六独一边大声唱歌,一边抹着眼睛,把流出来的眼泪擦了下去。 握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心里倒是期盼着吐蕃人攻出来,他好多杀几个人,向节度使大人展示自己的武勇。 揾籣镇中,折逋支传来了他六谷部的精锐骑兵首领。 这支骑兵吐蕃语叫做“德鲁格楚塔?尔果德巴”翻译成汉语,就是“六谷飞骑”的意思。 这是六谷部的精锐,这次出征的两万人马,如果说是军队,还不如说是武装牧民,只有这“六谷飞骑”,才是真正的战兵。 刚才局势如此狼狈,折逋支都没舍得动用这支部队。 因为整个凉州,也只有这三千骑精锐,他们主要来自嗢末部,折逋支就是嗢末部的首领。 三千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领兵的叫嘉摩罗阇,也姓折逋,乃是折逋支的亲族。 这会儿,他手持匕首,狠狠的划破自己的脸颊,弄得自己鲜血淋漓。 意思是若不能取胜,那就死在战场上。 他对着折逋支抚胸一礼,转身便走。 大步来到他的部队面前,接过奴隶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他的盔甲很有民族特色,通体黑色的皮甲以牦牛皮鞣制而成,经过反复捶打,表面涂着松脂与矿物颜料混合的釉料。 皮甲上镶嵌的铜泡与铁片并非简单装饰,而是用细麻绳将甲片串联,形成鳞片状结构,增强防御力。 甲胄以轻便为主,配有护颈、护肩和护膝,用来适应骑兵的快速作战。 肩甲上装饰着牦牛尾和彩色羽毛,兜鍪上高高竖起一根枝丫,枝丫上面漆成黄色,弄成了太阳形象。 整个盔甲花花绿绿,穿在身上,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嘉摩罗阇上了马,回头看看自己的三千骑兵,这些人是六谷部的精锐,人人有皮甲,弓囊里的箭矢,都是铁箭头。 手里的武器以长枪长矛为主,每个人的马颈上,都挂着自己习惯使用的投掷武器。 这确实是一支精锐骑兵应该有的样子。 他满意的一笑,一挥手,自己一马当先,缓缓前进,整个骑兵大阵随即骚动,跟随大旗向前....... 第194章 文明VS野蛮 嘉摩罗阇是吐蕃语,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大概是“统治者”或者“王者”。 他今年二十五岁,自从十五岁从军以来,他还没打过败仗。 他确信这次也不例外。 “众神保佑,我温末部长盛不衰.......”嘉摩罗阇的身体顺着战马的前进,而左右律动。 一边走,一边暗暗祈祷。 六谷部是汉人给他们取的名字,因为他们生活的祁连山南麓,有六条大河流出。 分别是古浪河、黄羊河、杂木河、金塔河、西营河、东大河,所以汉人依此给他们取了个“吐蕃六谷部” 其实人家自称“温末”。 前面的歌声越发嘹亮,嘉摩罗阇不懂汉语,不知道汉人的军队在唱什么,他回过头来,也想让自己人唱首歌。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吐蕃可没有这么慷慨激昂的歌曲。 “妈的,汉人就知道搞这些虚的”嘉摩罗阇暗骂一句。 身边的旗手挥舞了一下大旗,整个骑兵大阵渐渐加快了速度。 吐蕃的三千精锐骑兵,也算久经战阵,在行进中慢慢变阵,形成了几个骑兵传统的锋矢阵。 从天空俯览下去,就好像几只巨大的箭头,向着两里外的周军步兵,刺了上去。 周军步兵走出一百五十步,眼看着吐蕃骑兵迎了上来。 随行的行军鼓忽然放慢了节奏,几息之后,鼓声停了下来。 训练有素的步兵,全军停住,歌声顿息,一时间,除了风卷军旗的“烈烈”之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天地之间仿佛瞬间静谧下来。 刘明德作为前线指挥官,本来想跟随最前边的“泰山营”行动,结果被他的参军阻拦,说他是指挥官,必须留在指挥位置,并且威胁他要上报给国公,这才让他留在后军,但也不免骂骂咧咧。 看到吐蕃人骑兵居然攻了出来,刘明德不光不慌,反而大喜过望,这人头和军功送上门来了。 “变阵,布拒马,娘的,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打仗..........” 周军后军一声天鹅声,全军变阵,“嗵嗵嗵”大盾立起,镗耙和长枪斜斜伸出,形成拒马。 又有士兵在阵前洒上铁蒺藜。 各营的炮兵,喊着号子,推着步兵炮,顺着留出的空隙,向前面移动。 彰武军中每个营都有两门小炮,除了泰山营,他们有四门炮。 春日的阳光下,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毫无慌乱。 “轰”随着吐蕃骑兵进入一里半,八门十二磅重炮首先开火,炮弹在一里半处打出一道弹幕。 “加速加速”嘉摩罗阇身子前倾,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握着长矛,风吹得他盔甲上的牛尾和羽毛,高高飘扬。 他放声大叫着,不能按部就班的冲锋了,只有加快速度,尽快躲过汉人的“妖法”,才能短兵相接。 到现在,他还是认为这是汉人使用的“妖法”。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横飞而来,正中身边的一个骑兵,那骑兵在绝望的嚎叫声中,被打成一团血雾。 喷得嘉摩罗阇身上到处是血。 “轰轰轰”周军后面的炮兵阵地上,白色的硝烟大团大团的腾起。 十门八磅炮进入了射程,也加入了炮击的行列。 十八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冲锋的吐蕃骑兵,大地仿佛都在轰鸣中震颤。 又过了一会,步兵炮也进入射程,五个营的十二门步兵炮,布置在左右两边,成交叉火力开火。 在这个方向上,周军集中了三十门大炮,对着吐蕃骑兵猛烈射击。 别说这些吐蕃人,就是再过几百年,也没有人能顶着如此密集的炮火冲锋,而不溃散。 精锐的吐蕃骑兵已经完全组不成阵势了,受惊的战马狂呼乱跳,再也不顾主人的命令,自相残踏,四散而逃。 可是已经冲锋起来的骑兵,是不可能轻易停下的,尤其在嘉摩罗阇命令下,已经全速奔跑的轻骑兵。 其实这段炮击,并没有打死打伤多少吐蕃人,这毕竟是实心炮弹。 炮击的主要目的,是打散敌人阵型,给敌人心理上造成剧烈的打击。 现在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还能跟着吐蕃将领冲锋,并尚有阵型的骑兵,只剩八百骑。 可怜出击时威风凛凛的三千甲骑,被大炮打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嘉摩罗阇仿佛被天神护体一般,冲到现在,居然毫发无伤。 近了近了,已经进入了一百步,嘉摩罗阇双眼通红,牙齿咬得紧紧的,握着长矛的指节泛出白色。 炮声也停下来了,因为吐蕃人越来越近,重炮再开炮就要误伤友军了。 步兵炮的炮手们,满头大汗的拼命推着炮,他们要把大炮集中在敌人进攻的方向上。 号子声中,十二门炮,被集中在直面吐蕃骑兵的方向上。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白色的硝烟。 本来被硝烟笼罩的军阵,露出了狰狞。 嘉摩罗阇看到汉人的步兵大阵军旗烈烈,不动如山,长枪密密麻麻的伸出来,如同刺猬一般。 就在不远处,十几根黑黝黝的铁管子旁,上百个人围着它们忙碌,这可能就是汉人的“巫师”了,他们用“妖法”。 嘉摩罗阇固执的认定了,汉人就是胆子太小,不敢面对面打仗,只会使用妖法。 “他娘的,等一会屠光汉人,把这些巫师通通杀了,不,让他们当奴隶,把妖法教给我们.......”嘉摩罗阇恨恨的骂着。 距离五十步,光挨打不能还手,简直要被气疯了的吐蕃骑兵“嗬呼嗬呼”怪叫起来,这是吐蕃骑兵冲锋时的“口号” 纷纷从马颈上取下投掷武器,准备进行最后一轮远程攻击。 嘉摩罗阇冲在最前边,他忽然看到铁管子旁的“巫师”,居然对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如此古怪......... “轰”的一声,大团的白色烟雾腾起,步兵炮打出了最后一轮散弹。 石子、铁钉、碎片,从炮口争先恐后的喷涌而出,炮口焰形成一道风暴,驱赶着散弹出膛,无数的弹丸,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把敢于靠近的吐蕃人,通通扫倒。 只是一瞬间,前面的吐蕃人几乎消失一空。 人的尸体,马的尸体,交相狼藉,满地都是,鲜血汩汩而流,渐渐汇成了湖泊。 肚破肠流的伤兵,在尸体堆里辗转哀嚎,放声大哭,求着同伴甚至是敌人,给自己个痛快。 受伤的战马,抽搐着四蹄,拼命想站起来,大大的马眼里满是眼泪。 被打得精神失常的吐蕃兵,有满地乱转傻笑的,也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 嘉摩罗阇被一根铁钉从胸前射进去,后背穿出来,他的战马目标更大,当时就死了。 他摔倒在地上,静静躺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离他而去。 他睁大了眼睛,呆呆的望着天空,鲜血不停的从口中涌出来。 高高的天空上,几只大雁排成一字型,鸣叫着飞过,他好像看见了死去的母亲,这几只大雁是母亲来接他了吧? “阿妈,我来了........”嘉摩罗阇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你知道文明和野蛮的区别吗?”中军大纛下,徐灏看着惨烈的战场,悠悠的问道。 “还请国公指教”孟浮生恭恭敬敬的说。 “文明总是会用最小的代价摧毁野蛮” 徐灏指着着广阔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时代,让我们用文明,去征服野蛮.........” 第195章 斩首 揾籣镇中,所有六谷部的贵族,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战场。 这样的战斗,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认知,周军在武器、战术、士气,等等各个方面,对他们已经形成了降维打击。 这一仗他们败得不冤。 以彰武军现在的实力,只要有充足的后勤保障,不客气的说,天下无人能敌。 周军中军,战鼓隆隆响起。 “前进,前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欢快的行军鼓响起,踏踏的脚步声响彻天地。 刘明德环顾四周,望了望对面的吐蕃人“阵地”不屑的冷笑一声。 他挥了挥手,身边的号兵吹响号角,这是命令前线伴随步兵的骑兵出击。 战场嗅觉十分敏锐的刘明德,察觉到吐蕃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步兵已经不需要骑兵保护侧翼。 他是前线指挥官,所有出击的步骑兵都归他指挥,原则上中军不会干涉。 收到命令后,两翼的骑兵向前出击,从两侧包抄上去。 拓跋六独带着他的三百党项骑兵,一马当先,远远的绕开吐蕃人的大阵,一直穿插到他们身后去。 一边奔跑之中,一边用汉语连连下令:“我们去后面,娘的,一个特别想跑,敢于和国公作对,通通杀了” 镇子里的折逋支,已经束手无策,最精锐的骑兵全军覆没,难道要和汉人拼步兵? 看他们的步兵前进,那丝毫不乱的队形,和高昂的士气,折逋支就知道,自己绝对干不过他们。 战场上刮起了南风,前进中的周军步兵,军旗烈烈作响,统一向着北方招展,明媚的阳光照在军阵中,军旗、武器、人、马通通拉出影子。 影影绰绰之中,似乎无穷无尽,满山遍野都是周军的士兵。 吐蕃人人面上变色,恐惧在人们心中升起,均有了逃跑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凉州失守............” 听到这个消息,密恭部首领二话不说,上马就走,连招呼都不跟折逋支打。 随着密恭部的逃跑,吐蕃六谷部瞬间分崩离析。 士兵们再也不管什么首领,抢上一匹马就逃。 吐蕃人这个时候,最起码还有六七千人,马上万匹,这一崩溃,简直如同海潮奔涌。 所有人都是惊慌失措,尖声大叫,只要是挡在面前的,无论是人还是马,也不管是贵族或者平民奴隶,兜头就是一刀。 如此自相残杀,自相践踏之下,死的人比阵亡的还要多。 周军全军出动,骑兵从两翼出击,包抄敌人,试图全歼吐蕃人。 这里的两万人,基本就是六谷部的全部实力了,只要歼灭了他们,凉州就算收入手中了。 折逋支的头盔已经不知道丢到那里去了。 他的“旺噶尔”,也就是中军军旗,翻译成汉语,大概意思是“白权旗”,相当于汉人的中军大纛。 也不知道丢到那里去了。 只带了一百多个人,急急如丧家之犬,拼命打马,闷着头逃命。 拓跋六独带领着他的三百党项骑兵,满战场的冲锋,连续冲散了几波吐蕃人,杀了上百人,每个人马前都挂满吐蕃人的人头。 他勒住马,直起身子看了看,只见到处都是逃跑的吐蕃人,远方战鼓隆隆,那是周军的步兵正在赶上来。 “首领”一个士兵用党项语跟他说话。 “说汉语,他娘的,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拓跋六独张口便骂。 那士兵吓了一跳,总算他会说汉语,急忙改口说道:“咱们现在去哪?” “我怎么知道,总要抓条大鱼.........看那边”他忽然激动起来,指着远处一股吐蕃人大喊着。 这股人马居然人人有甲、衣饰华丽,说明他们最少也是个贵族。 “追上去,他娘的,立功的机会来了.......” 拓跋六独大喜之下,催马便走,三百骑兵紧紧跟随。 折逋支跑得气喘吁吁,胯下的马明显速度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看,暂时没有追兵,叫道:“休息一会,休息一会” 一百多个骑兵一齐停下,下马之后,先喂马和饮马。 “巴莫,喝水”一个亲兵捧着水筒过来。 “巴莫”是吐蕃语,首领、酋长的意思。 折逋支接过水筒喝水,吐蕃男性有辫发的习惯,只见他头上的小辫子,乱七八糟的散在脑后,辫上佩戴的珊瑚、绿松石等饰品,也都跑丢了。 身上的牦牛皮甲本以金线绣着火焰纹,肩甲处还嵌着象征战神的青铜摩羯纹,此刻左肩甲早已不知去向,露出内衬的羊毛织锦。 整个人狼狈极了。 “巴莫,下一步我们去哪?”亲兵忍不住问了出来。 折逋支喝水的手一顿,他也不知道去哪,老巢凉州的丢失,军队主力的溃散,让他已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算了,先活下来再说其他吧,打了败仗没什么,积蓄力量,再打回来就是,凉州吐蕃部落众多,等回去之后,召集兵马,我就不信汉人能赖在凉州不走了。 想到这里,折逋支恢复了几分信心,开口说道:“我们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左侧山坡后面,忽然转出一队党项人服饰的骑兵,这帮人发一声喊,轮着武器,猛冲上来。 吐蕃人人困马乏,又猝然遇敌,已经来不及反抗或者逃走了,于是纵横凉州的吐蕃六谷部大首领,结局已经注定。 “不要,我是.........” “折逋支”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道刀光飞过,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道巨大的伤口出现在视线内。 直到这个时候,剧烈的疼痛才传到中枢神经,他跌倒在地,大声惨叫起来,伸手捂住伤口,似乎是想止住流血。 又是一刀当头而来,重重剁在折逋支脖子上,惨叫声戛然而止,彻底解脱了他的痛苦。 拓跋六独喜气洋洋的,把这个吐蕃贵族的人头系在马前,翻身上马,招呼着他的士兵:“走啊,立功去........” 后周显德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六谷吐蕃部大首领折逋支,被周军斩首在揾籣镇。 第196章 战后 后周显德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六谷吐蕃部大首领折逋支,被周军斩首在揾籣镇。 这场战役,周军大胜,斩首万级,俘获无数,六谷吐蕃部主力,一战而没。 史书上称“揾籣之役” 自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吐蕃攻陷凉州始,在此后的近两百年间,凉州成为吐蕃在河西的重要统治中心。 吐蕃通过军事驻防、移民实边和推行吐蕃文化等手段,来巩固统治,当地的政治制度、宗教信仰和社会习俗逐渐打上吐蕃烙印。 中间虽有张议潮短暂夺回,但是很快又失去了。 现在中原王朝的大纛,终于又一次飘扬在凉州上空。 揾籣之役结束后,青唐城(西宁)随即投降,河湟谷地平定。 四月十五日,徐灏统帅大军,抵达凉州,郑大和范玉峰带领六谷部各部落首领,出城三十里迎接。 吐蕃各部首领,跪迎大周彰武、朔方节度使徐灏,并献上礼物,以示臣服。 这其中,密恭部竟敢不至,既然不想来,那就不要来了。 徐灏随即下令呼延赞,领两千铁骑征讨。 呼延赞在参军的建议下,日夜不停,绕开密恭部派出的哨探,忽然从后面出现在密恭部落旁。 密恭部的战士,在揾籣之役中,伤亡过重,已经没有力量反抗。 他们这次不去见徐灏,其实是想趁机讨些好处,因为密恭部毕竟是六谷部中,势力比较大的部落,他们相信徐灏肯定会拉拢。 没想到人家徐灏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密恭部集结战士,勉强和呼延赞打了一仗,果不其然的大败亏输。 这个时候,呼延赞干了一件对后世影响极深的事,他把部落中的汉人奴隶挑出来,妇女儿童也被拉出来,这些人将送给功臣为奴。 而剩下的其他男丁,一律和车轮比较,只要高于车轮的,全部斩首。 杀得人头滚滚,鲜血崩流。 呼延赞在密恭部旧地,用几千颗人头筑成“京观”,用以威慑其他部落。 从此刻起,六谷部再无反抗的念头,彻底被征服。 “京观”这件事,在汉人的思维里,毕竟有伤天和,所以后来呼延赞在史书上被骂了上千年。 不过在近代的考古发现中,偶尔挖到了当时一个低级军官的墓志铭,这才给呼延赞平反,原来这个命令,是徐灏亲自下的。 呼延赞给徐灏背锅,一背就背了上千年....... 凉州就是后世的甘肃武威,辖下五县,基本都是吐蕃人,或者是吐蕃化的汉人、党项人,加上河湟谷地,这么大的一块地方,要想顺利收服人心,其实很难。 徐灏左思右想,吸取了后世的经验,首先在凉州驻军,在这个基础上,实行民族自治。 让吐蕃人自己管理吐蕃人,他们的首领由自己人选出来,各部首领不许私藏甲胄,不许拥有私兵。 选出来的首领,必须得到中原王朝的首肯,往来公文,府库数量,赋税上缴,禁止使用吐蕃语,必须使用汉语。 还在凉州设立榷场,效仿延州,实行自由贸易,交易的品类数量,除明文禁止外,官府一概不禁,按十税一的比例收税。 在凉州和灵州、延州之间建立驿站,加强西北各州之间的联系。 开办学校,使用汉语教学。 吐蕃各部的首领们,除了行政权外,几乎被剥夺了其他一切权力。 其实徐灏是想强迫此地的吐蕃人蓄发易服的,不过在赵普的强烈反对下,只得恨恨作罢。 当年吐蕃攻陷陇右、凉州和河西,杀戮极重,简直不把汉人当人看。 按照吐蕃的习俗,每次攻略汉地,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弱会被直接杀死或者砍掉脚。 没有一技之长的壮年人脸上会被刺上奴隶的标记,充作奴隶。 只有极少数拥有一技之长的文人、将领和僧侣,会被授予一定的官职,加以留用,这些人会被称为“舍人” 沦为奴隶的平民,命运最为凶险,这些人被迫穿上裘皮衣服,男女将发型改为辫发与髡发,在脸上涂纹面。 还要被皮索打穿肩部看管起来,或者被打上各种烙印,仿若家养的牲畜。 在凉州城内,徐灏看到一份抵报,两个汉人部落头人上报,经常有吐蕃人以选妻为理由,劫掠汉人部落里的女子。 还有汉人的果园和农田也是吐蕃贵人劫掠的对象。 气得徐灏血灌瞳仁,第一反应就是要报复回去。 但是他现在毕竟地位不同了,凡事都要从大局上考虑,所以在赵普等人的劝诫中,还是放过了这些吐蕃人。 直到呼延赞屠了密恭部,徐灏才出了一口气。 五月初,徐灏留郑大率两千人马守凉州,其余大军继续西征,征召六谷部各部首领,率部落兵从征。 凉州再向西行,便是甘州(张掖)和肃州(酒泉),后世甘肃省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时候,甘、肃两州是在回鹘手里,盘踞两州的回鹘,又称“甘州回鹘”。 “甘州回鹘”的首领叫做“药罗葛仁裕”, 此君也是个“奇人”,他是后唐同光二年(924),继承了可汗之位。 在后唐、后晋两朝,不断进贡,表现得十分恭顺。 两朝分别对他进行过册封,后唐曾册封他为“顺化可汗”,后晋进一步封为“奉化可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周建立后,他居然不再朝贡,是嫌麻烦还是看不起郭威,这个已不可考,反正是和中原王朝断了联系。 他这样一来,反倒给了徐灏借口,又是代天子讨“不臣”。 一万五千汉军,加上三千吐蕃人,两万大军蜿蜒西行,随行的有吐蕃牧民驱赶着大批牛羊,充作军粮。 五月,大军抵达甘州城下。 这一路上,回鹘坚壁清野,又用骑兵不停的袭扰,试图用祖宗传下来,对付汉人军队的方式,战胜汉军。 徐灏不为所动,以每天八十里的速度,飞一般直取甘州,攻敌之必救。 甘州守将药罗葛仁廷是大首领药罗葛仁裕的弟弟,他率领一万骑兵,在甘州城北,和徐灏进行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会战。 以轻骑兵为主的回鹘人,怎么可能在正面会战中,抵挡住重甲重炮的汉人军队? 无论从组织、纪律、战术、装备、后勤还是训练上,汉军完全碾压回鹘人。 药罗葛仁廷不敌,被斩首三四千人后,逃入了甘州,试图凭城固守。 但是在重炮面前,甘州低矮的城墙显得可笑至极。 当日,汉军用大炮轰开城门,范玉峰率领重甲步兵一拥而入,短短半天时间,甘州城已经易主。 药罗葛仁廷在战斗中受伤,被生擒活捉。 徐灏没有杀他,只是带着他西征,十几天后,大军抵达肃州,命药罗葛仁廷进城劝降。 两天之后,在大炮的威慑,和药罗葛仁廷的劝诫下,药罗葛仁裕开城投降。 第197章 敲打 甘、肃两州的收复,使得孤悬瓜、沙的归义军,时隔百年之后,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中原的汉人军队。 这个时候的归义军,首领姓曹,名字叫做曹元忠。 他可是明明白白有朝廷敕封的人,就在去年,显德二年(955年),柴荣以沙州节度观察留后曹元忠,为归义军节度使。 五月,又加封曹元忠为沙州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听说徐灏西征,征服甘州回鹘,收复甘、肃两州,曹元忠携夫人翟氏从沙洲急忙赶来拜见。 五月的肃州,气温大概在二十四度左右,本应是很惬意的温度,大风打破了这份闲适。 在祁连山和马鬃山夹峙下,整个河西走廊形成狭管效应,五级以上的劲风,夹杂着西北的砂砾,顺着两山中间狂奔而来。 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直吹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肃州城外,徐灏一身紫色官袍,亲自来城外迎接。 他的衣袂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两只大袖鼓着风,帽子都被吹歪了,颇有几分狼狈。 “请国公进城避风,属下在这里等着”范玉峰往前一步,给徐灏挡住风。 “我还没那么脆弱”徐灏推开他。 撇了撇嘴,继续说“曹相公乃是有功之臣,不能怠慢” 呼延赞颇为不满,小声嘀咕道:“什么人,也敢在哥哥面前托大” 徐灏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夯货,你敢坏我的事?” 虽然是骂人,但是语气中,却并无气愤之意。 呼延赞拍拍屁股,嬉皮笑脸的说道:“哥哥,老范也说过这话,你怎么不骂他?” 范玉峰嘿嘿笑道:“这就是我比你聪明的地方,我不在国公面前说.......” 这两个人是徐灏绝对心腹,嫡系中的嫡系,所以和他说话也随便。 正说笑着,远处马蹄声响,一个骑兵奔驰而来:“国公,曹相公来了......” 片刻之后,一队骑兵簇拥着一辆青色马车而来。 离着还有大概半里,骑兵停下,下马肃立。 只有马车粼粼前行,一直行至不远,车帘一开,一个人钻了出来。 这人身着朱紫官袍,头戴直角幞头帽,腰间系着玉带,佩银鱼袋。 身材高大、皮肤白净、气质儒雅。 一副标准的汉地官员打扮。 让这几个月看惯异族服饰的徐灏,好感大增。 那人上前几步,离着两米远就停住,长揖到底,用标准的汉语说道:“沙洲节度使曹元忠,参见宋国公” 他俩都是节度使,也同样都有检校太尉、同平章事的加衔。 但是曹元忠的沙洲节度使,和徐灏的彰武、朔方节度使,无论是地盘还是资源都没法比。 另外徐灏还有“宋国公”的公爵爵位。 所以曹元忠先见礼是十分正常的。 徐灏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握着他手笑道:“将军奉我中华正朔,保我汉家衣冠,功莫大焉,是我该拜你才是” 曹元忠抬起头来,面色露出一丝羞赧:“国公折煞下官了” 徐灏哈哈一笑,仔细打量这个曹元忠。 这个人很有意思,身为一个节度使,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打仗。 他做得最多的是尊崇佛教、开窟造像、雕版印经、保障丝路畅通、促进文化交流…… 他是敦煌文化的重要缔造者和保护者之一,在莫高窟第 61窟、榆林窟第19窟,分别画着他和夫人的画像。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曹元忠,在后世被称为“敦煌第一美男子”,名头都传到了法国,甚至引起了法国女人的痴狂! 大家若是有机会,不妨去敦煌看上一看。 曹元忠弯腰行礼,半晌不见回应,忍不住抬头看看,见徐灏盯着他看,眼神颇为古怪。 “国公.....国公......”他小声喊了一下。 徐灏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听说尊夫人也来了?” “贱内就在车上”曹元忠还是恭恭敬敬的。 徐灏上前一步,隔着车子行礼:“下官见过嫂夫人......” 自称下官,又称“嫂夫人”,这是给足曹元忠的面子了。 车门帘一开,一个女子露出面容,襦裙高髻,也是一派汉家打扮。 这女子便是曹元忠的夫人翟氏,和丈夫一样,她也颇为信佛,莫高窟中也有她的画像。 “妾见过宋国公,国公万福......”翟氏拜了一拜。 接着说道:“未知二位公主可在,妾定要拜见一下” “他们还在延州,若有机会,下官定会引荐”徐灏也跟着说。 两边客套完,车帘一放,从这一刻起,曹元忠和徐灏,那就是通家之好了。 接下来徐灏把身后众将,介绍给曹元忠认识,又和他携手入城。 酒宴已经备好,众人入席,吃喝起来。 “下官敬国公一杯”曹元忠举杯邀酒。 两人喝了一杯,曹元忠放下杯子,踌躇片刻,问道:“不知国公此次西征.........” 徐灏嘴角微勾,暗自好笑,这是在问他:“你西征不会搂草打兔子,把我也弄进去吧?” “听闻将军和高昌回鹘有姻亲,不知真假”徐灏放下杯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问起别的。 “下官弟媳,便是高昌国公主”曹元忠瞥了徐灏一眼。 徐灏脸色一变,“咚”的一声,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下,厉声道:“将军慎言,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由此西去,直到葱岭,皆我大唐安西北庭旧地,小小高昌回鹘,什么时候自成一国了?” 见他发怒,席中战功赫赫的诸将,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乱说话,厅中一下安静下来。 曹元忠额头冷汗汩汩而下,这次西征,他派人了解过,灭六谷吐蕃,屠密恭部,这些还罢了,因为六谷部毕竟和沙洲隔着甘州回鹘。 但是这个甘州回鹘他曹元忠可再了解不过,和归义军双方打打合合,折腾了上百年,可不是个软蛋。 看看角落里,吓得面如土色的药罗葛仁裕就知道,这甘州回鹘一定是被揍得不轻。 要不然桀骜不驯的回鹘人,不可能这么老实。 “既然将军和高昌回鹘有旧,那就劳烦将军修书一封,让那阿厮兰汉,主动来降,听说将军崇佛,这也算功德一件,将军意下如何?”徐灏的声音悠悠的传来,辩不出喜怒。 曹元忠抬起头看,只见一双眼睛,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眼神中幽深一片,如同一潭深水,冰冷刺骨.......... 第198章 敦煌 公元前 111年,汉武帝在河西走廊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 “敦煌”一名取“盛大辉煌”之意,乃是武帝亲拟之名,彰显着汉人对西域的开拓与影响力。 公元 345年,前凉张骏为加强对西域的控制,将敦煌郡升格为沙州,州治仍设于敦煌。 出沙洲五十里,向东南有一山,因三峰危峙,故名三危山。 又因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在烈日暴晒下,如同烈焰焚烧,当地人因而呼为“赤山” 三危山对面,便是鸣沙山了,莫高窟就在鸣沙山之上。 正是暮春五月,一队骑兵蜿蜒而来,足有上千人,盔明甲亮,挎弓携刀。 簇拥着两人,直至鸣沙山方止。 “这便是莫高窟?”徐灏翻身下马,打量着眼前的雄伟和壮观。 莫高窟的名字,取自佛教“莫高”(意即“至高无上”)之意,从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叫这个名字了。 “国公说的是,这里便是莫高窟”曹元忠恭恭敬敬的回答。 徐灏微微一笑,对于他的恭顺很是满意,这归义军虽然都是汉人,但是不可否认,已经有些回鹘、吐蕃化了。 他们对于民族的认同和归属感,说实话徐灏也拿不准,所以必须要时刻敲打,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用才是收服人心的王道。 两人说着话,范玉峰和呼延赞指挥着亲兵散开,把莫高窟团团围住,以卫安全。 “将军何必客气,快带我随喜一番” 徐灏伸手拉住曹元忠,笑吟吟的带着他就往里走。 只见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之上,佛窟如蜂房般错落,檐角铜铃随风轻吟,与宕泉河潺潺水声相和。 再拾级而上,但见飞檐斗拱间彩幡飘动,朱红梁柱上金箔映日。 前世的徐灏,还真没来过这里,如今看到,心里倒也很是震撼。 入得洞窟,四壁皆是壁画,诸佛衣袂飘举,飞天手持莲花逆风而行,似乎可见衣纹流转、听闻环佩叮咚。 山风掠过,洞外黄沙漫天,却有月牙泉静卧如玉。 又有僧人合十而立,梵音咏经之声,混着沙鸣,在洞窟间回荡不休。 曹元忠极是虔诚,在佛前连连礼拜,又送上香火钱,折腾了好半天。 徐灏来自后世,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本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敢再乱说话了,因为“穿越”这回事,本身就太过玄幻。 两人礼了佛,徐灏携了曹元忠的手,走到洞窟外面。 这个时候是正午时分,远处的大漠戈壁,城池绿洲,通通被灿烂的阳光染成了金色。 不远处有商队经过,几十头骆驼缓缓通过,留下足痕斑斑,驼铃阵阵。 “将军请看”徐灏指着远方。 “祖宗筚路蓝缕,胼手胝脚,打下这大好河山,子孙不孝,自安史之乱以来,丢失了一百多年,如今我要收回这汉唐故地,将军可愿助我” 曹元忠抬起头来,眸底墨色翻涌,目光游移,嘴唇微微翕动。 徐灏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是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罢了。 “今日我在这佛前立誓,只要将军助我平定西域,曹氏永镇瓜沙.........”徐灏握着他手,柔声说道。 其实徐灏是打过把曹家连根拔起,迁到中原,并在瓜沙两州驻军,直接管理的主意的。 不过在众将的劝阻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在绝对的武力下,把曹家弄走,不是难事,不过这样一来,很容易让西域各地人人自危,政治上失分太多。 虽然在军事和经济上,可能颇有所得,但是综合下来,还是得不偿失。 他需要树立一个典型,就像曹家一样,让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听话的好处。 曹元忠终于满意了,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高高勾起,深深一揖,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悸动:“归义军上下,愿为国公效犬马之劳....” 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忍不住携手大笑起来。 ----------------- 显德三年六月,徐灏和曹元忠统率联军,计有彰武军、归义军、甘州回鹘、吐蕃兵,共计三万,号称十万,出沙州北上。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徐灏率领,出玉门关取高昌、一路由曹元忠率领,越过大漠,直取伊州(哈密)。 高昌回鹘,中原史籍一般称之为西州回鹘,因其国境的主体原为唐朝的西州。 在给中原政权的表文中,他们的正式称谓为“大福大回鹘国”,而在其本族语言中,则是“十姓回鹘国”。 之所以叫“十姓回鹘国”,因为其境内有汉人、突厥、大仲云、小仲云、样磨(即咽面)、葛逻禄、格多(吐蕃的一支)等等民族。 所以高昌回鹘是一个多民族国家。 他们统治的主要区域,就在今天的新疆吐鲁番地区。 这一代西洲回鹘的可汗,叫做“仆固骨咄禄”,自号“阿厮兰汉”,意为狮子王。 自从后唐同光二年(924年),高昌城被契丹人攻破,西洲回鹘国家安定太平,再也没打过仗,颇有点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已经向“能歌善舞”的方向发展了。 在归义军的带路下,徐灏大军在六月中抵达高昌城下。 徐灏派人进城,要求可汗仆固骨咄禄,亲自出城迎接。 之所以对他们先礼后兵,是因为在广顺年间,这高昌回鹘曾经两次去汴梁朝贡,进献了大批稀罕玩意。 玉器、琥珀、皮草这些东西且不说它,只是有一样东西,让徐灏兴趣十足,那便是“白叠布”。 就是白色细棉布,乃是用棉花织成。 棉花的重要意义,不用多说,后世各国都把棉花当做战略物资存储。 如果想完成初步的工业化,从纺织业入手是最便捷的,而这个棉花就是重中之重。 有了棉花,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大规模普及之后,最起码百姓就可以穿上棉衣,冬天就再也不会冻死人了。 伤员可以用上干净的“纱布”和“绷带”,就能多救活几个人。 徐灏心里已经做好了规划,将来西域的居民,主要任务就是放牧牛马、唱歌跳舞、种植棉花,打仗这回事,就交给汉人军队就好了。 第199章 海市蜃楼 西州回鹘有两个都城。 据载,高昌城是“东都”,北面的北庭城,是“下都”。 “下”通“夏”,所以北庭城又叫“夏都”,西州回鹘的可汗,会在夏天去北庭城避暑。 北庭就是庭州,大唐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管辖着天山以北地区,乃是唐朝经营西域的核心据点。 到了高昌,徐灏才知道,西州回鹘的可汗居然跑到北庭避暑去了,看人家这小日子过的......... 现在城里是“阿多于越”守国。 大军于城外三里处列开阵势,中军大纛竖起,周军尚红,两万大军铺陈开来,如同地面铺上一层红色的地毯。 旌旗烈烈,马嘶啾啾,百战精兵果然名不虚传。 高昌北面就是天山,南面是沙漠,在城外看过去,群山高耸,沙丘起伏,让周军的红色更加鲜艳。 徐灏派人进城,要求“阿多于越”出城投降。 不一会,城门大开,一队马车驶出,车上拉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后面还有人赶着一群羊,还有人跳着民族舞蹈。 这帮回鹘人居然载歌载舞的出来犒军...... 全军上下都有点懵,他们打遍天下,也没见过如此“热情好客”的民族。 其实是徐灏见识少了,这高昌回鹘所在的吐鲁番地区,由于优良的地理条件,使农业和畜牧业都十分发达,又占据着丝绸之路的要冲,收取过往商税都能让他们吃的饱饱的。 人家既不缺钱,也不缺粮,历代可汗多用钱粮结好于四周,能花钱办到的,何必非要打仗死人呢? 所以看到徐灏大军前来,高昌城里的官吏居民,不慌不忙的送上物资,期待汉人军队拿了钱和粮就赶紧走吧。 徐灏傻眼了,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抓耳挠腮,颇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帮胡人都是贱皮子,国公不须烦恼,直接进城就是,敢于反抗的,杀上几个,方显我天兵军威” 徐灏回头一看,说话的居然是徐六独,对,就是拓跋六独,他上次阵斩折逋支,立下大功,徐灏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这个也十分聪明,他什么东西也不要,就想改姓,他要姓徐。 党项人改名改姓是家常便饭,再加上徐灏有意收拢人心,所以就让他改了姓。 自从姓了徐,这徐六独处处以汉人为傲,极是看不起胡人。 徐灏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那你就领着你的人先进城,记住,不许杀人抢劫” 徐六独被他拍了肩膀,简直大喜过望,叉手一礼:“属下遵命.........” 当日,汉军进入高昌城,在徐灏的严令下,全军秋毫无犯,城内百姓渐渐稳定下来。 另一边,西州回鹘的可汗仆固骨咄禄,听说东都高昌失守,已经几十年不见兵戈的他,被吓坏了,不光没想着召集兵马,夺回都城,反而撒腿就跑,逃去了轮台...... 六月中,顺利夺取伊州的曹元忠,率军赶到庭州,两军汇合之后,声势大震,大军沿天山北麓西行,十天之后,抵达了“轮台”。 “轮台”,历史有两处地方都叫这个名字,一个是汉代的“轮台”,因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而闻名。 第二个是唐代的“轮台”,这两个轮台名字相同,但并不是一个位置,唐代的轮台,就是后世的乌鲁木齐。 岑参有诗云:“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更有陆游那首脍炙人口的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诗中的轮台,说的就是唐代轮台。 多说一句,“乌鲁木齐”这个名字,是古准噶尔蒙古语,翻译成汉语,意为“优美的牧场”,而在清朝平定准噶尔部后,此地被命名为“迪化城”,一直到新中国以后,才正式更名为乌鲁木齐。 徐灏和曹元忠大军联营三十里,兵围轮台。 曹元忠亲自进城,劝可汗仆固骨咄禄投降,徐灏承诺,只要他投降,就表他为高昌节度使,依旧统领高昌旧地。 清晨时分,徐灏在号角声中起了床,范玉峰亲自端来水,伺候徐灏洗漱。 这一次军中没有女人,连野战医院都被徐灏留在了延州,所以范玉峰临时充当了他的勤务兵。 洗漱完,简单吃了点东西,徐灏出了大帐,拒绝了呼延赞拿来的凳子,负手立于门口看着远方。 只见远方天山雪岭巍峨横亘,山顶上的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芒,与苍穹相接,白云环绕于山腰,拱卫着雪山。 山脚下戈壁延绵,砾石在烈日下投下剪影,石子和影子互相映衬,给人一种粗粝的质感,戈壁上偶有耐旱的红柳,倔强生长,为苍黄大地添了几缕暗红。 就在雪山和戈壁之间,有一块绿洲如翡翠镶嵌于大地,轮台城就在这绿洲之间。 徐灏站在帐外,呆呆的看着,如此天辽地阔的美景,让他心胸都为之一阔。 如此大好河山,自从唐代后期便失去了,一直到清代才回到中华怀抱。 看着看着,忽然戈壁滩上,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慢慢的,一座庄园出现在半空之中。 这庄园里花团锦簇,彩蝶游于繁花之间,园里隐约可见流水小桥。 就在这花间,一个回鹘少女扑蝶游戏于花丛之中。 这少女和中原汉地少女截然不同,髙鼻深目,皮肤白皙。 头顶戴着一顶帽子,像是织锦制成,冠顶高耸,装饰着珠璎和金钗,头发编成数股长辫垂于脑后,额前留着少许刘海,发间点缀着宝石和珊瑚。 身上穿着红色窄袖紧身短襦,衣领呈交领,袖口和衣襟处绣有卷草花鸟纹。 外搭一件对襟半臂,腰间束着织锦腰带,上挂银牌、香囊。 她手里拿着一只宝蓝色的丝巾,咯咯笑着捕捉蝴蝶。 虽听不到她的笑声,但是也可想象到她的快乐。 “海市蜃楼.......”徐灏心里大喊一声,这等奇景,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天宫,仙女.......”只听身后各族语言喊成一片, 徐灏回头一看,汉人士兵由于严酷的军法,还不敢大声喧哗。 但是其他民族的士兵,已经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连连礼拜。 他们认为这是神迹、仙境、神灵的启示。 西域之人多信佛,现在徐灏刚刚征服西域,上天就降下如此神迹,这代表了什么? 所有人看徐灏的眼神都变了。 其实中国人很早就知道这个自然现象,司马迁的《史记?天官书》中,有“海旁蜃气像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之语,这便是“海市蜃楼”的出处.......... 第200章 可汗 海市蜃楼过了一炷香时间才散去。 见到如此神迹的士兵,在大营中议论纷纷,看着中军大帐的眼神,满目的好奇和疑惑。 说实在的,徐灏也是第一次见到海市蜃楼,这也让他颇有点兴致勃勃,里面的回鹘少女好美。 “国公,曹将军回来了” 身后脚步声响,范玉峰匆匆来报。 “请他来这里吧”徐灏看着远方海市蜃楼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只剩蓝天白云,让他颇有点怅然若失。 片刻之后,曹元忠匆匆赶来。 “可汗已经答应出降,不过他有一个条件”说到这里,曹元忠忽然抬头凝视着徐灏。 “什么条件?”徐灏扭过头来,见曹元忠眼神古怪至极,不由得有点狐疑起来。 “可汗有一幼女,年已及笄,他说.....他说......要和国公联姻,才能放心.......”曹元忠吞吞吐吐的说完。 忍不住偷眼去观察徐灏脸色,见他神情呆滞,并无恼意,才敢继续说下去:“国公莫怪,联姻之事,在西域已经约定俗成,不如国公索性娶了公主......不不不,下官失言,娶了可汗幼女,以安其心” 他说的没错,西域各国联姻蔚然成风,不止是政治手段,更重要的是经济和军事。 各国通过联姻,首领们就拥有了血缘关系,他们利用这种手段,避免了流血和战争,维护丝路的平安。 人类的任何行为,究其底层逻辑,都和经济活动脱不开干系,政治是如此,军事也同样如此。 说到底,政治博弈和军事斗争,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为了追求经济利益。 西域地域广阔,却物产贫瘠,各国主要的收入就是丝绸之路的商税。 自从大唐失了西域,这片广阔的土地就群雄并起,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结果某一天忽然发现丝路断绝了,没办法挣钱了。 这就等于把大家的吃饭碗砸烂了,这样可不行,所以他们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成本低、效果好,让大家共同维护丝路安定。 于是“和亲”也就是“联姻”这个方式,就被大家普遍接受了。 到了五代末期,西域几个大的势力,基本都娶了或者嫁了其他国家的儿子女儿,他们互相都有血缘关系。 各国有了纠纷,第一个反应就是和亲,简直是“谁也别挡我发财,更别想打我,谁打我、挡着我发财,小心老子把女儿嫁给你.......” 徐灏看着曹元忠那副深以为然、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这里要科普一下,曹家虽有汉人血统,但并不是纯正的汉人,更多的是粟特人,他们的本质就是个“胡商”。 曹家没有张议潮祖孙那样,对唐朝有那种极强的认同感。 在张家的观念里,整个河西地区都是大唐故地,所以“收复河西”也就成为他们心中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是他们念念不忘的“政治纲领”。 但曹家作为粟特人,就没有这种精神负担。 张家就是靠“收复河西”,来团结西域的汉人,到了曹家当政时期,就再也不提了,这也是为什么归义军到了曹家这里,只剩下瓜、沙两州的根本原因。 所以只要有好处,别说联姻,跟你叫爹都行。 于阗王曾经写信曹元忠,书信开头是:“皇帝赐男元忠东河大玉壹团,重捌拾斤……”。 看到没有,“皇帝”“赐”,这样的开头,如果放在张议潮时代,那是断不能忍的,皇帝只有中原天子可为,你一个蕞尔小国,竟然也敢自称皇帝? 可是曹元忠就忍了,他回信的开头:“父王天神狮子李大王驾前:节度使、太保曹致帖。” 他的节度使官职本由中原天子册封,如今却与于阗王以官职论交,还称其为“父”,虽然这个“李大王”有可能是曹元忠的岳父,但是他的语气也太过谄媚。 所以现在对于和亲这回事,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反而乐见其成。 一旦徐灏答应和亲,那么他曹元忠和徐灏就是连襟了,那才能让他放心。 徐灏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起刚才海市蜃楼中那个回鹘少女,这个高昌回鹘可汗的女儿,不知道有没有这般美。 曹元忠不知道他走神了,看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看不起回鹘人,低声劝慰道:“此事对于国公,对于朝廷,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还请国公委屈一二.........” “好,我同意了” 曹元忠一愣,不由之主的问了一句:“国公说什么?” “不是要我娶他女儿吗?我同意了”徐灏面上似笑非笑。 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坏处,对于稳定西域,更是好处多多,他没理由拒绝。 至于这个女孩,管她是美是丑,大不了接回来养着就是,又不少她一双筷子。 曹元忠大喜,连连拱手,喜道:“既如此,我这就再进城去,让可汗把女儿送来.......” 说完也不等徐灏回应,便转身喜滋滋的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娶媳妇了一样。 看着他走远,徐灏冷冷一笑,召来孟浮生和赵普,低声叮嘱了几句。 孟浮生面上变色,赵普却是不以为意,反倒颇为赞同,连连拱手........... 他们说的话,其他人没有听到,却不知到底何事了。 下午的时候,徐灏正在帐中读书,当值的呼延赞来报:“回鹘可汗送女来了......” 西州回鹘可汗仆固骨咄禄,今年正好四十岁,当可汗也已经十六年了。 太平可汗当久了,对于打仗这件事,实在并不擅长,这次徐灏西征,真是吓坏了他,听逃来的吐蕃人说,汉人打仗好厉害,有一种铁管子,能发出霹雳声音,射出巨大的弹丸,非人力所能抵挡。 所以在汉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仆固骨咄禄使出了他的传统艺能“和亲”,期望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财富。 他身着圆领窄袖团龙纹长袍,头戴莲瓣形尖顶高冠,这是回鹘人的传统服饰。 身后有一辆黄色小车,车子窗帘一开,一个明媚少女的俏脸露了出来,四处打量。 “彰武、朔方节度使、宋国公有命,传回鹘可汗进见.........” 第201章 进见 仆固骨咄禄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忍不住扭头去看陪同的曹元忠。 眼神中满是疑惑,不是说好只要投降,就能保住地位的吗?如今这算什么? 不亲自出来迎接,是要给个下马威吗? 曹元忠心里也是十分忐忑,他也不知道徐灏玩这一手是什么意思,只好低声劝慰。 “宋国公年少成名,纵横天下,定是有几分傲气的,可汗不须忧虑,见面便知” 听他这么说,仆固骨咄禄略略放心,前面有人来接引,便就跟着往里走去。 一直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只见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顶部绘有金丝银线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门前一根几丈高的大纛耸立着,上书一个大字“徐”,又有“彰武军节度使、朔方军节度使字样” 一阵风吹过,纛旗烈烈,旗杆上的流苏也飘扬起来。 大帐门口,呼延赞亲率一百重甲亲兵,个个甲胄齐全,俱持长枪大戟,一边一半,列阵齐整,形成一个钢铁胡同。 “仆固骨咄禄进见”见他不动,呼延赞冷着脸大喝一声。 一百个亲兵一齐开口大喊:“回鹘酋长仆固骨咄禄进见” 如此威势,又不叫可汗,而是叫酋长,这是明显不承认他的地位,给他一个下马威了。 仆固骨咄禄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喉间滚着怒骂,却在瞥见两侧寒光凛凛的戟尖时,硬生生将退意吞了回去。 曹元忠越发忐忑,这局势怎么感觉有点失控了。 他生怕仆固骨咄禄一气之下,转身就走,如果这样,那他曹元忠岂不是也没有用处了? 急忙劝慰:“国公一向好说话,可汗见到便知” 一边说着话,一边半是搀扶,半是推搡的,扶着仆固骨咄禄往大帐里走。 身后的黄色小车,自有人引着,去了徐灏的寝帐。 两人就在重甲亲兵冷冷视线下,跌跌撞撞的进了大帐。 一进大帐,仆固骨咄禄抬头去看,上首坐着一人,这人穿着一件青色圆领襕衫,领口袖口并不置装饰,只是有一圈神色包边。 头发拧成发髻,戴着束发金冠,冠上用一支玉簪固定住,简单的衣着,让他整个人显得风采如玉。 大帐颇大,但也并无什么贵重摆设,只在上首一只巨大的书案,下首两排座椅而已。 徐灏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人进来,却并不站起,而是坐在上首笑道:“仆固兄久仰了.....” 形势比人强,仆固骨咄禄忍着气,弯腰施礼,用汉语说道:“下邦小汗,见过上国公爵” 他一个礼弯下去,本拟等徐灏说不用多礼,没想到好半天上面没有声音。 仆固骨咄禄明知道这是徐灏羞辱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自己直起身子,怒道:“国公若是不想见我,我就.......” “你就怎样?召集兵马打上一场?你既然不服,且去吧,收拾兵马,再打一场”徐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声音渐冷。 这仆固骨咄禄以为自己主动投降,还送上女儿,徐灏就会好生招待,真是笑话,失败者还想要胜利者以礼相待? 战场上得不到的,其他地方也别想得到。 这世上哪里有公理和正义,所谓公理和正义,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胜利者就要有胜利的骄傲,失败者也要有失败者的自觉。 听到徐灏说要再打,曹元忠急忙打圆场:“国公容禀,仆固可汗......来之前,已经久闻国公大名,早想拜见,只恨缘悭一面” 徐灏听到这里,才站了起来,走出书案,拉住仆固骨咄禄的手喜道:“当真?那是我错怪仆固兄了,兄长不要介意,今日你既前来,我等一醉方休才是” 越说越是热情,最后好像成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亲热。 这忽冷忽热、恩威并重的态度,把仆固骨咄禄拿捏得死死的,打又打不过,不听他的又能如何?连女儿送来当小妾了。 不一会的功夫,大帐中摆上了酒席,还是分餐制,一人一个小几。 席上不是按西域的习惯,弄什么烤羊烤肉,而是按照中原的习惯,几样花花绿绿的蔬菜水果,还有一条鱼。 “仆固兄,敬你一杯” 仆固骨咄禄急忙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是上等葡萄酒,杯是白玉夜光杯,组合在一起,本应十分惬意,但是在仆固骨咄禄心里,怎么这么涩呢? 他犹豫片刻,还是恭维道:“小汗常慕中华风物,恨不能去亲眼看看,今日见到国公,果然名不虚传” 徐灏顿时喜道:“仆固兄说的当真?” “千真万确”话说到这里了,仆固骨咄禄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仆固兄距离中原万里之遥,还在慕我中原文明,可见我中华文明之优秀,对了,我朝太祖高皇帝,也跟我提起过你”徐灏满面认真。 这下看来马屁拍对了,仆固骨咄禄顿时心里大定,只要好好给面前这人哄好了,等他走了以后,还是自己想怎样都行?这西域之地,汉人总不会常留在这里。 “小汗绝非胡说,最近我在读论语,嗯........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居然吊起了书袋,虽然不伦不类,但是这个态度就很诚恳了。 徐灏大喜,举起杯子敬酒,三个人一齐举杯饮尽,大帐中一团和气。 “仆固兄既有如此志向,是小弟莽撞了,等兄长到了汴梁,我定奏明陛下,延请大儒,为兄长教授我汉家经典.........” “国公客气了,小汗........你说什么?”仆固骨咄禄忽然反应了过来,面上顿时变色。 “唉.....仆固兄好读书,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小弟定要成全兄长,兄长放心就是.....”徐灏拍着胸脯大声道。 仆固骨咄禄浑身发僵,似乎瞬间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艰难的转过头来,看着曹元忠。 眼神中带着无穷的愤怒和失望,你不是向我保证,只要投降,就能还做可汗吗? 曹元忠也有点慌了,呼的一下站了起来,面前案几上的杯盘,被他动作带得“叮当”乱响。 “国公”他脸色苍白,失声叫道。 徐灏脸色忽然冰冷,重重的把杯子墩在桌上:“怎么?你也想去汴梁?” 第202章 月亮 大帐里静谧一片,“哒哒哒”一阵细碎的响声,徐灏扭头去看,却是仆固骨咄禄满面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徐灏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帐外脚步声响,一个回鹘官吏打扮之人,跌跌撞撞的抢进帐来,跪在仆固骨咄禄面前,语带抽噎的说:“可汗,汉军已经进城,可汗全家都被.......困在府里了” 仆固骨咄禄眼眶通红,扭过头看着徐灏,颤声道:“国公这是何意?” 徐灏不慌不忙的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咀嚼半晌,吐出刺来,笑道:“我要做什么,仆固兄看不出来吗?” 他接过呼延赞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擦嘴角,扭过头来笑着说道:“这西域纷纷扰扰上百年,各族你方唱罢我登场,终究需要一个了结,恕我直言,仆固兄守着这西州,便如同幼童怀抱着黄金行于闹市,早晚引来觊觎,倒不如去中原做个富家翁,我向你保证,保你全家三世富贵,何去何从,仆固兄不妨好好想想” 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仆固骨咄禄身边,在他肩头轻轻拍拍,大步出账去了。 这徐灏翻脸就不认人,上午说过的话,晚上就不承认,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得出神入化,不愧是政治家本色。 曹元忠忙着想知道徐灏会不会对付他,根本来不及安慰仆固骨咄禄,也跟着徐灏跑了出去,只剩仆固骨咄禄“赔了女儿又折兵”,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灏走出大帐,呼延赞凑近了低声说:“老范派人来了” 下巴向大帐里面扬了扬:“他家人全在我们手里,要不要........” 徐灏顿了一会,叹气道:“算了,如果他能乖乖听话,就放过他家人吧” 其实本来徐灏确实是想留下仆固骨咄禄的,但是后来细想,却是不行,今日他能在武力威胁下降了他徐灏,那明日也能降别人。 而且这西州和庭州,乃是河西走廊的门户,控制着丝路贸易,向南便是于阗,向西便是喀拉汗国,北面是辽国,战略位置太过重要,而且这西洲将是下一次西征的跳板。 还有一件事,徐灏从没说出口过,这个时代,西边的绿教帝国迅速东扩,喀拉汗国已经开始被渗透了,西州和于阗事实上就是阻止西域绿化的桥头堡,西域诸国绝不允许绿化。 而仆固骨咄禄绝对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徐灏宁肯违背誓言,也要把这块土地握在自己手里,他才能放心。 “国公,国公”曹元忠匆匆跑来,满脸都是汗水,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还是吓的。 “曹将军何事匆匆?”徐灏不急不慢的笑道。 曹元忠嗫嚅片刻,还是开口道:“仆固之事.......” “你是在怪我吗?”徐灏神色渐冷。 “不不不,下官绝不敢怪罪国公......只是国公让我居中调停,今日之事........”曹元忠越说声音越小。 徐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轻拍,柔声道:“将军放心,你是汉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不信你能信谁?将来这西域,还要将军多多费心助我才是.........” 这话出口,曹元忠忐忑了好久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心情放松之下,话也就多了,笑嘻嘻的低声说道:“多谢国公,对了,这仆固的女儿,叫做阿尔提奈,翻译过来就是月亮之意,今年刚刚及笄,相貌极美,传遍西域,国公风流倜傥,和这天山明珠正要是一对,下官先恭喜国公了” 说着笑吟吟的弯腰一礼,至于大帐里的仆固骨咄禄,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一个注定的失败者,谁去管他。 仆固阿尔提奈这个名字,是突厥语,翻译成汉语就是“月亮”的意思。 对于父亲送她来和亲,她其实并没什么抵触,因为她自幼就知道,作为可汗之女,这是她的宿命。 阿尔提奈一身红色丝绸长袍,袍子的领口、袖口、衣襟有精美的花鸟刺绣和镶边。 头上戴着“桃形冠”,冠上缀满珠玉,两侧有飘带垂下,数股长辫垂于脑后,装饰用的宝石闪闪发光。 颈间配着珊瑚和玛瑙项链。 高鼻深目,睫毛如扇,皮肤白皙得像是牛奶,尤其那一双蓝色的瞳孔,如同湖水中的宝石,就算是在幽深的水波中,依然熠熠生辉。 阿尔提奈坐于徐灏的寝帐之中,身边有两个侍女陪伴,三个女孩正在小声交谈着。 账外脚步声响,门口的卫兵恭敬的喊了一声:“国公........” 阿尔提奈急忙站起来,心里又是羞赧,又是悸动,还有一丝畏惧,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对怎么对待自己,要是动辄打骂.......... 门一响,一个汉人走了进来,两个侍女按照回鹘人的传统,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和这人对视,以示恭敬。 从现在起,面前的汉人就是她们的主人了。 只有阿尔提奈瞪着圆圆的蓝眼睛,打量着进来之人。 徐灏刚刚拿捏了仆固骨咄禄,前边欺负完人家爹,回头就纳人家女儿当小妾,这感觉........还真是有点爽。 “你就是......啊.......是你?” 徐灏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呆的看着面前明媚无伦的少女。 这女孩居然就是海市蜃楼里那个扑蝶的回鹘少女。 阿尔提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料想是自己的美貌吸引住了他。 对于自己的美貌,他一向极有自信。 “你就是我的额尔(突厥语丈夫之意)吗?”阿尔提奈竟然会说汉语。 她一边说,一边迈步上去,靠近了盯着徐灏看。 古代女子一般到 15岁时,会将头发绾起,戴上簪子(即“笄”),称为“及笄”。 这阿尔提奈今年也才15岁,自幼被可汗养在深闺,一派天真烂漫,从不知外界的险恶。 她觉得面前这个人,既然是自己的丈夫,那就得看得清楚一些。 一阵香气袭来,徐灏不由自主的微微退了退,低下头看去,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蓝色的瞳孔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似乎有无限引力,用力的拉着他,挣脱不开、后退不得。 好像是要逼着他沉沦在那湖水之中.......... 第203章 高怀德 “你就是我的额尔吗?你很英俊” 阿尔提奈眼儿半弯,脸上露出两个酒窝,面前的这个汉人相貌英俊,年龄不大,听阿达(突厥语,爸爸)说,他还是西域的征服者,这么多优点,让她有点满意。 回鹘少女没有汉地女子那么腼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立刻就会表现出来。 徐灏还在发愣,他不是没见过美人,青玉、知意、阿柔,个个都是美女,不过他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如此异域风情的少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那种天真无邪,仿佛一块一望到底的水晶般,晶莹透剔。 让刚刚玩了一把权谋手段的徐灏,竟然升起几分自惭形秽。 他定定神,也扯出一个微笑:“额尔是什么?” 阿尔提奈习惯性的把食指放在嘴里,双眼失了焦距,一时想不起来这句话应该怎么翻译成汉语。 徐灏伸手轻轻拿下她的手指,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上几分宠溺:“别吃手,脏” 一个侍女上前一步,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了一下。 阿尔提奈恍然大悟,蓝色的眸子凝视着:“额尔就是丈夫,你是我男人” 她毫不掩饰对徐灏的好感,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叠加上她惊人的美貌,让徐灏心里的爽感更强了。 他伸出手,把几缕头发别在阿尔提奈的耳后,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掠过,仿佛要勾勒出她的轮廓。 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尔提奈,你觉得我美吗?” 似乎怕徐灏理解错误,阿尔提奈问完又接了一句:“有你们汉家女孩美吗?”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徐灏,似乎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是非常重要之事。 徐灏忍不住就想笑,摇着头说道:“各有千秋,你也并不落下风” 说完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 这玉佩三寸见方,羊脂白玉制成,正反两面分别刻着龙凤,是在甘州回鹘那里搜出来的,据说是西汉的东西。 “按照我们汉家的传统,我娶你要有聘礼,这个送你,当做聘礼吧”徐灏把玉佩递上去。 阿尔提奈接过玉佩,在回鹘人的心目中,玉代表着纯洁和神圣,徐灏歪打正着,正好符合了回鹘人的习惯。 “你愿意跟着我吗?”这句话一定要问,以徐灏的身份,他是绝对不会放一个不情不愿的女人在身边的,再美也不行。 自古以来,在女人身上翻船的,还少吗? “我....我愿意.....我......”阿尔提奈到底是个少女,说起这个,颇有点不好意思。 对于她来说,嫁给徐灏这样的人,肯定比送给那个老头子强得多了,她当然愿意。 外面天色已经渐暗,帐篷里并未掌灯,将暗未暗的环境下,对面少女身上的香气,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让徐灏真有点按捺不住了。 两个侍女见状,急忙低着头退了出去,把帐篷门关上,守在门口......... 夜色愈浓,帐中烛火摇曳,这一夜的旖旎,却不足为外人道矣。 搞定了仆固骨咄禄,徐灏命郑二率领三千甲骑,继续向西。 六月底,郑二兵不血刃收复焉耆,七月收复龟兹。 龟兹就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治所。 至此,大唐安西、北庭故地收复大半,西域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又一次飘起了汉军的旗帜。 七月中旬,徐灏也不通过朝廷,直接封郑二为庭州刺使,郑大为凉州刺使。 八月,大军搬师,第一次西征结束。 这一次西征从二月一直到七月,五个月的时间里,收复凉、甘、肃、庭、龟兹几州之地,又把归义军收服。 把整个西域捏成一团,皆听从号令,拓地千里,使西北有了巨大的战略纵深,从此徐灏的侧翼再也没有威胁。 终于可以专注的面对中原乱局了。 离开庭州的那一天,徐灏在亲兵的簇拥下骑在马上,身后就是一辆马车,车里坐着阿尔提奈。 仆固骨咄禄全家都在后面呢。 忽然一阵歌声传来,唱的是回鹘语,歌声悠远苍凉,徐灏凝神去听,却听不懂唱得什么。 身边有懂回鹘语的亲兵,见状上前翻译。 歌词大意是“天山的明月要离开了..........从此旅人再也没有了光明,这大山也要黯淡无光了..........” 所以这是唱给阿尔提奈的? 徐灏回头看看身后的小车,马车粼粼前行,里面的人并没动静。 徐六独大怒,抽出刀来,凑过来说道:“国公,几个吟游诗人罢了,也敢觊觎国公的女人,属下去砍了他们” 徐灏摇了摇头,笑道:“不用理他,走吧.......” 大军一路蜿蜒东行,取道河西走廊,直抵兰州,路上不断接见安抚各部落首领酋长,回到延州的时候,已经十月末了。 刚一进城,就有人来报,高怀德来了。 徐灏莫名其妙,他不是应该在淮南吗?怎么跑到延州来了? 急匆匆命人带着阿尔提奈去府里后宅见夫人,自己拨马去了府衙。 “末将参见国公........”徐灏赶到的时候,高怀德已经候着了。 徐灏一把拉住他,笑道:“藏用兄,你我并肩作战过,万万不要多礼” 高怀德还是坚持行礼:“恭喜国公西征大胜......” 徐灏越发奇怪,拉着他手坐下,柔声道:“藏用兄,你我不是外人,若是有事,一定不要客气” 高怀德眼眶有点红了,站起来长揖到地,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委屈:“国公,我是自己跑来投奔的,请国公收留” 徐灏更奇,这高怀德在高平之战中,是立了功的,又是将门之后,后来自己回西北,就再没关注过他,料想过得应该不错才是,今日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定了定神,命人整治酒席,拉着高怀德去了偏厅。 两人喝了几杯,这才说起别后的情景。 这高怀德确实在高平之战中,立了功劳,应该升官的,但是柴荣不知道为什么,给他调任为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要知道,他之前是铁骑右厢指挥使,是统领骑兵的,可是这龙捷左厢却是步兵,说是升官,其实权利反倒小了不少,明显的明升暗降。 还没等徐灏想明白,就听见高怀德吞吞吐吐的说:“国公,我听说.........末将之事.......和国公有关........” “和我有关?”徐灏心里一紧,似有所悟。 高怀德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这话还是要从郑将军到了淮南讲起.......” 第204章 淮南 时间的指针往回拨几个月,淮南。 寿州城下,已经攻城三个月了,寿州城仍然屹立不倒。 柴荣亲自来到寿州城下,督促诸军围攻,迁正阳浮桥于下蔡镇。 并征发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数十万丁夫,昼夜轮番进攻。 可是寿州节度使刘仁赡忠心耿耿,智勇双全,无论周军如何攻城,都不能有所寸进。 柴荣见久攻不下,干脆围而不攻,专心打援,消耗南唐的有生力量。 二月中旬,高怀德忽然来报,在寿州东北方面的涂山,南唐都监何延锡,率领水军万余人乘战船溯淮河而上,逼近后周在下蔡架设的浮桥和寿州城,试图给寿州解围。 是的,本来对骑兵战术极有造诣的高怀德,不光被调到步兵去,还被派出去担任侦察兵的活儿。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极其不公。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越来越受重用的赵匡胤的一句话。 “高将军自广顺以来,皆随宋国公从征...........” 这句话不是他在正式场合说的,是在一次柴荣赐宴之时,像开玩笑一样说的。 到底是不是赵匡胤故意说给皇帝听的,后人已经不好考证,但是就是这样一句话扯淡的话,却被柴荣记在了心里。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赵匡胤说的没错,高怀德后期的所有战功都和徐灏脱不开关系。 奔袭鄂州之时,他是徐灏的副将,高平之战时,他是“先锋副都指挥使”,又是徐灏的副手。 不管高怀德承不承认,他头上已经打上了“徐灏”的标签,这是没办法的事。 柴荣和徐灏的私交虽好,但他现在毕竟是皇帝,屁股决定脑袋,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不是那个“开封府尹”“晋王”了。 接到高怀德的奏报,柴荣立刻派赵匡胤进攻涂山。 赵匡胤刚刚领命而去,内侍来报,彰武军三千骑兵来援。 柴荣以为是徐灏亲自来了,还挺高兴,立刻传见。 片刻之后,只见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将领大步进来,长揖到底:“宋国公账下,彰武军右军指挥使郑四参见陛下” 对于郑四,柴荣一点也不陌生,当年在汴梁,经常在一起玩耍的。 “你辛苦了,大广在后面?”柴荣笑吟吟的,他以为郑四是先头部队,徐灏领兵在后缓缓而来呢。 郑四犹豫了一下,接着施礼道:“回陛下,凉州六谷吐蕃部不稳,袭扰灵州,国公带兵西去,征讨六谷部了” 闻听此语,柴荣的脸色从欣喜,渐渐变为惊愕,他惊愕的不是什么六谷、七谷部,而是徐灏竟然没有奉诏。 没有奉诏就罢了,连个辩解一下的折子都不上吗? “你的意思是,他就没打算来?”柴荣简直不可置信。 郑四急忙为徐灏辩解:“陛下明鉴,六谷不稳则朔方不稳,朔方不稳则关中不稳,关中不稳则天下不稳,请陛下明察” 再怎么“明察”,也解释不了徐灏不奉诏这件事。 柴荣闷闷不乐,打发走了郑四,自己生闷气。 符后听说之后,急忙来安抚丈夫。 柴荣看见妻子来了,忍不住叹道:“我没想到,他也会有了二心........” 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当年大名府初见的兴奋,汴梁同游时的默契,连徐灏结婚都是柴荣做的傧相。 一幕幕都仿佛就在昨天,让柴荣一阵阵气闷。 关系曾经如此要好的兄弟,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裂痕,这不关其他,只关乎于人性。 见柴荣脸色不对,符后急忙伸手在丈夫胸口来回压抚:“陛下请保重龙体,事情也许不是想象的那样,妾这就回去给阿柔写信............” 柴荣摇了摇头,拨开妻子的手,吁出一口气去,他是皇帝,军情紧急,他没有资格郁闷,他必须拿出办法来,先解决眼前之事。 “传旨,升赵匡胤为殿前都指挥使,郑四转入他麾下,一起攻涂山.........” 几天之后,赵匡胤以伏兵之计,在涡口大破南唐军,斩首上万,杀都监何延锡,获战船五十余艘。 又过几天,后周庐、寿、光、黄州巡检使司何超,败南唐军三千余人于盛唐(今安徽六安),俘南唐都监高弼,缴获战船四十余艘。 两次战役的胜利,让柴荣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如此战局下,南唐还有能力派出生力军,为寿州解围。 为了进一步歼灭南唐在淮南的有生力量,柴荣再一次下令,命赵匡胤领兵倍道前进,袭击滁州城西北的清流关。 二月六日,赵匡胤率领一万禁军,赶到清流关,其中有郑四率领着的三千骑兵。 清流关位于滁州城西北25里处,扼住关山山口,真是山高谷深、悬崖峭壁。 关城就在两山之间最窄之处,两侧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从山上望下去,古驿道穿关而过,宽不过一丈多,由青石铺成,路面车辙凹陷蜿蜒,蛇行而去。 这清流关“南望长江、北控江淮”,号称“金陵锁钥”,是南京(金陵)的重要屏障,北方势力若想南下攻取南京,这是必经之路,战略地位极为关键。 南唐大将皇甫晖和姚凤,在李璟的催促下,引一万五千兵西来,在关后扎营,随时增援关上。 在这场战役中,赵匡胤展露了他的战争天赋,他命郑四在关前列阵,自己领兵绕过清流关,翻越关山,忽然出现在皇甫晖和姚凤身后。 这两个南唐大将措手不及,大败而逃,逃回滁州,闭门不出。 赵匡胤穷追不舍,直抵滁州城下,两军又战一场,大将白延遇生擒了皇甫晖。 都知道欧阳修写过《醉翁亭记》,恐怕没几个人看过他写的《丰乐亭记》。 里面有这样的话:“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皇甫辉、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 这就是纯粹给赵匡胤脸上贴金了,生擒皇甫晖的是白延遇,南唐也没有十五万人,滁州之战南唐兵力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罢了。 郑四冷眼旁观,暗暗把这个赵匡胤记在了心里,将来国公攻略中原之日,这人是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正阳之战、涡口之战、清流关之战、滁州之战,再加上其他一些战役,三四个月的时间里,南唐损失了大约五万人。 南唐哪怕国力再强,也撑不住了,显德三年二月,李璟第一次派泗州牙将王知朗到徐州,请求后周休战罢兵,愿奉事大周皇帝为兄,每年贡纳财货.......... 第205章 崩 柴荣收到信后,嗤笑一声,并不理睬,反倒下令武胜节度使侯章进攻寿州水寨。 见后周不理他,李璟慌了手脚,又派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向柴荣奉表称臣,送上牛500头、酒2000斛、金银、罗绮数千。 柴荣扣留钟谟、李德明,要南唐皇帝李璟前来认罪。 同时又加紧筹划攻略江北诸州。 显德三年三月十六日,柴荣命韩令坤领兵轻袭扬州,临行前,叮嘱他要安抚当地百姓,争取人心。 二十二日,韩令坤遣先锋将白延遇以数百精骑,趁其不备,在天明时进入城内,直到周军进城,南唐守将还未发觉。 这一次有大收获,“五鬼”之一的东都副留守冯延鲁闻听周军进城,一时惊恐,藏匿在佛寺,被后周兵士活捉。 韩令坤乘胜自扬州东进,攻占泰州,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柴荣听说捉到了冯延鲁,有人建议杀了,他却不以为意,因为他想起了当年徐灏的话“五鬼在朝,对大周最为有利” 所以他命人好生相待,送去汴梁...... 至此,南唐在长江北岸的光、泰、扬、和、舒、蕲等州都被后周军占领,黄州也被围困,南唐仅占领庐州(今安徽合肥),成为沟通金陵与淮河南岸寿州、濠州的重要通道。 这一下李璟真的害怕了,第三次派遣右仆射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向后周求和,表示仿照吴越、湖南的作法,采用周朝的年号,奉事后周,还献上金1000两,银10万两,罗绮2000匹。 见柴荣没有反应,孙晟与先前被后周扣留的李德明不经李璟同意,擅自向柴荣表示,南唐将取消帝号,割让寿、濠、楚、泗、光、海6州,每年贡金帛100万,请求罢兵。 柴荣不允,要求尽占江北14州。 李德明不敢作主,请求柴荣稍等五天,他回金陵劝李璟尽献江北之地。 李德明匆匆到回金陵,宋齐丘认为割地无益,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指责李德明卖国求荣。 李璟大怒,杀李德明。后周、南唐双方和谈不成,又诉之于武力。 这些人打仗不行,喷人一个顶俩,李德明确实有卖国的嫌疑,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是杀人的时机,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后周,我不服,我想打到底吗? 既然和谈不成,南唐只能继续调兵遣将,四月,李璟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统兵2万自瓜州渡江北上。 李璟真是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宗室李景达的身上,但是被寄于厚望的李景达,根本就没有打过仗,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勉强过了长江,走到距六合二十余里处,便再也不敢前进。 被赵匡胤迎头痛击,杀俘南唐军近五千人,剩下万余人逃往江南,因争抢渡船,很多人淹死江中。 淮北捷报频传,但是重要的枢纽寿州却毫无进展。 进入七月,淮南大雨不止,淮河、淝河水位暴涨,后周攻城兵械居然顺水漂至南岸,为南唐兵所焚,周兵战死病死极多。 连皇后符氏都染了重病。 后周也打不下去了,有大臣建议班师,正在柴荣犹豫之时,一件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正阳镇,皇帝临时“驻跸”之地。 房间内飘荡着浓重的中药味道,柴荣坐在榻旁,让榻上之人半靠在自己身上,亲自喂药。 得病之人面色苍白,无力的靠在他身上,不时咳嗽几声。 赫然便是皇后符氏。 她已经病了一个月了,持续高烧,且病因不明,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太医也看不出什么。 符皇后勉强喝了药,见丈夫面色焦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道:“陛下莫忧,妾身感觉好多了” 柴荣把碗交给身边伺候的太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妻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们这就回汴梁,到时候找名医给皇后诊病” 符皇后笑了笑,点着头说道:“好,陛下也该休息休息了.......” 她都病成这个样子,还在担心丈夫,让柴荣心如刀绞,拼命控制住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搂紧了妻子,低声说:“好,咱们回家.......” 七月七日,柴荣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继续围攻寿州,自己从涡口北归,大军班师,二十日回到大梁。 刚到大梁的第二天,命运就给了柴荣一个沉重的打击,符皇后病逝在汴梁皇宫的滋德殿,年仅26岁。 死前遗言,要柴荣善待百姓,好生把儿子抚养长大,遇事冷静,不要迁怒于人.......... 符皇后18岁嫁给柴荣,八年时间里,给柴荣生下皇长子柴宗训,为人贤良淑德,朝廷上下交口称赞,没想到如此年轻就去世了。 没有她的调和,柴荣雷厉风行的脾气、事必躬亲的作风,是不是让柴荣耗尽心力英年早逝的一个原因?这个真不好讲。 如果符皇后能多活几年,那么柴荣说不定也不会39岁就死了。 符大小姐的一生极其短暂,也极其精彩,短短二十六年,她嫁了两个男人,经历过生死、夫家灭族,差点出家为尼,再嫁竟成了皇后,在那个战乱年代,她活成了一个传奇! 柴荣悲痛欲绝,在灵堂上数次失声痛哭,对于他来说,符皇后不光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精神依靠。 朝臣给皇后上谥号“宣懿皇后”。 柴荣为皇后服丧七日,稍一恢复,就召见了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 符彦卿匆匆从大名府进京,柴荣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皇长子年幼,请姨娘入宫照拂..........” 这是让大符后的妹妹进宫了。 符彦卿不敢拒绝,但也不想答应,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肯定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现在大女儿虽然已经去世,但是外孙在还,只要柴宗训能顺利继位,那么符家的利益就能保证。 可是凡事儿都有个万一,如果柴宗训不能顺利继位呢? 在五代这个历史时期,二世而亡的简直太多了,谁能保证柴荣的儿子就一定能顺利坐得住皇位? “回陛下,金环最近染病,暂且不能进宫”符彦卿不能直接拒绝,只得找理由拖着。 第206章 筹码 符家在汴梁本没有产业,广顺年间,开封府尹刘铢被杀,郭威就把刘铢的宅子赐给了符彦卿。 这里多说一句,后汉后汉隐帝刘承佑,杀郭威和柴荣全家,实际上执行人就是这个刘铢,后来郭威进了汴梁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他。 符彦卿从宫里出来,匆匆回了家,他虽然在外镇守,但是家眷一直在大梁居住。 一进府,便一叠声的叫夫人和二娘子来见。 符二娘子,闺名唤作“符金环”,比姐姐已故的符皇后小一岁,今年25岁,一直没有嫁人,这个时代里,她这个年纪没有嫁人,是很奇怪的。 这里面有符家没有找到值得婚嫁的对象,也有她自己不想嫁的原因。 她是符彦卿的小妾所生,所以她是庶出的女儿,嫡母便是符彦卿的第三位正妻,“魏国夫人胡氏”。 听到召唤,母女两个匆匆赶来。 符二娘子一身罗莎襦裙,头发挽着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做未婚妇人打扮,杏眼含情,相貌颇为美丽。 符家基因还是不错的,因为他们家世代官宦,当然不会娶相貌丑陋的。 见到女儿到来,符彦卿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问道:“陛下想要你进宫,照顾皇长子,你是怎么想的?” 房间的窗子是撑起来的,夏日的晚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吹得房间抱壁上的轻纱飘摇,香炉中的檀香摇曳。 本应是凉爽惬意的微风,却吹得符金环浑身发冷,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不想进宫,不想进那个暗无天日之地。 呆立半晌,耳边听得父亲又追问了一句:“你愿意吗?” “噗通”一声,符金环重重的跪下,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说道:“女儿不愿” 符彦卿凝视着地上跪着的女儿,沉默了半天才说话:“你先出去........” 看着女儿出去,符彦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丢给妻子,悠悠的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胡氏接过来,放在手里看完,满目的不可置信:“这是.....真的?” 符彦卿轻笑一下:“我为何要骗你?” 拿起桌上的茶杯,摇着头吹了吹,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捧着茶杯叹道:“这份捷报想来这几天就能到枢密院,这个是彰武军中旧识先发来的,拓土千里啊,安西北庭旧地尽复,了不起,了不起........” 一边说着话,一边大摇其头。 胡氏定定神,以丈夫的地位,绝不会随口说起这件事,一定是有所图谋了。 “王爷是想.......”她脑海中飞速旋转,似有所悟。 符彦卿瞥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心里默默思考。 他是“天雄军节度使”,也就是传说中唐末那个谁也不服的刺头“魏博镇”。 “天雄军”号称河朔腹心,兵多将广,历来是中原第一强镇,可是今天开始,恐怕就要变上一变了。 看看地图就知道,徐灏的彰武、朔方军,现在扩张到何等地步了,那可是东西几千里的地盘,又控制了丝路贸易,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了。 柴荣绝不敢轻易削藩,连这个意思都不敢表露出来。 但是他也绝不会坐视,就在上个月,名将王彦超改任京兆尹、永兴军节度使,治长安。 再综合赵匡胤也被升任殿前都指挥使,领匡国军节度使。 这个“匡国军”就在陕西同州。 这两步棋明显是在制衡徐灏,看来皇帝对徐灏也起了猜忌之心。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谁,这就是人性,如果现在徐灏放弃一切,回来汴梁,那几乎可以保证,皇帝还会大大的重用,只是肯定不会给兵权了。 柴荣让自己的女儿进宫,绝不是什么为了照顾儿子,世上的女人多了,以他皇帝之尊,谁还不能照顾孩子了? 皇帝是要把他符彦卿牢牢绑在皇权一边而已。 他们怎么斗那是他们的事,但是符彦卿绝不会参和进去,相反,他还要给徐灏的篮子里,放上一块筹码,这样的话,无论是皇帝柴荣最后胜利,还是徐灏最后得势,他都不吃亏。 想到这里,符彦卿下定了决心,对妻子胡氏道:“叫金环进来.......” “王爷是要.........”胡氏大概理解丈夫的想法了。 符彦卿捋着胡子笑道:“你信不信,金环这次一定愿意” 不一会,符金环又一次进来,满面愁容,眼睛不敢看父亲,生怕父亲给他送进宫去。 “你既然不愿进宫,我也不来勉强你,但是你已经25岁,总要嫁人生子,爹爹准备把你许配给徐大广,你意下如何?” 符彦卿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儿。 符金环面色从忧愁到惊愕,再从惊愕到惊喜,变幻之速,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全......全凭父亲做主.......”好半晌之后,一个羞羞答答的声音响起,音量极小,却柔情无限。 被惦记的徐灏,还不知道他又被“安排”了一次,他正在视察煤矿。 他前几天在内政议事上,与各县县令们提出一个口号:“今年冬天不冻死一人” 从唐末到五代十国,再到北宋建立,我国正在经历历史上第三次“小冰河期” 古代的冬天是真的要冻死人的,唐昭宗时期的一场大雪,长安城“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每天被冻死饿死的百姓都在千人以上,就连皇宫里面的景象也同样惨不忍睹,史书记载:“自后宫诸王十六宅,冻馁而死者日三四”。 在堂堂的皇帝之家里,每天也有三四个人会因为饥寒交迫而不幸身亡,至于民间百姓的处境,自然可想而知。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第一位,有人可能好奇,既然冷,为什么不烧柴取暖? 因为木材和木炭,在古代是战略资源,所有的山林田地,要么是朝廷所有,要么是地主所有,不是老百姓想砍就能砍,如果你去偷,轻则挨揍,重则送官。 别说木柴,就是庄稼收割完的稻草,都要交给朝廷,当做税收。 所以才有了“樵夫”这个职业,然而这种工作既危险又辛苦,狼虫虎豹,瘴气毒虫,都是等闲,说不上什么时候,命就没了。 至于多穿衣服,那就更扯淡了,在棉花没有普及的时代,你穿多少件都没用,何况穷人家,连衣服都不一定能人手一件。 不客气的说,古代穷苦百姓过冬的唯一方式,就是硬扛,和老天爷比谁命硬。 第207章 石炭 延州西北七十里处,有一处山谷,当地人称为“石炭谷”,就因为此地盛产石炭,是延州众多煤矿之一。 石炭就是煤炭。 这里有六口煤井,在五代时期,煤井已经出现了地底下的横向巷道,开始横向挖掘,横向的深度达到了500米。 还出现了回采技术,即先挖远的地方,再逐步后退挖近的。 在安全防护上,也出现了防护支架,排水沟等设施,尤其是出现排瓦斯的通风系统。 所以中国人使用煤炭的历史是很早的。 每一口煤井上,都架着辘轳,有人摇动摇柄,把一筐筐的煤炭从井下抬上来。 这里的矿工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领月钱的,也就是职业矿工。 第二种是临时工,基本都是农闲时分来挣钱贴补家用的。 以上两种人的待遇和防护都很好,除了月钱和下井补贴外,还有伙食补贴,若是采煤超过分配的额度,还有奖金。 第三种就很没有人权了,他们都是历次战争中的战俘,也就是奴隶,各煤矿中,足有上千人。 对于这一点,徐灏也毫无办法,他曾经想自己花钱,把这些奴隶解放出来,但是在众将的劝诫下,还是作罢。 倒不是心疼这些人,而是这样是对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很多事情需要时间的积累才能解决。 这些奴隶生存条件之恶劣,让徐灏看得触目惊心,他们什么也没有,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只要几个月的时间,一条大汉就能瘦得一阵风吹走。 关键大家还都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的。 “国公,你不能这样,若是缺了焦炭,我的高炉全要报废了,这铁坊产量........”梁朝辉愁眉苦脸的陪在徐灏身边,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话。 炼铁的高炉,必须要连续工作,一旦停下,炉内未排出的铁水和炉渣凝固,形成硬块,堵塞炉体通道,这个高炉就算废了,所以梁朝辉才没完没了的说个不停。 “梁兄,你能不能打开心胸,报废就报废,只要有人在,我们随时能重新建起来,我还是那句话,你的损失,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回来,但是这煤炭,必须先保证民生,你想想,人都冻死了,我们难道搂着一堆破铜烂铁过日子?” 徐灏耐心的解释着,顿了顿又说:“只要有人,我们就什么也不怕,梁兄,这个冬天若真的没有人冻死,你就是万家生佛,百姓们要给你立牌位的,将来斑斑史书,青史留名,我在这里先恭喜梁兄了” 说着,笑吟吟的抱了抱拳。 梁朝辉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才不信什么青史留名,他只信实实在在的利益,不过徐灏说会补贴他的损失,这一点他信,因为徐灏从来不胡说八道。 “那就尊国公之命了”他也抱拳行礼。 徐灏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叮嘱:“把采出来的煤分为两份,一半给你炼铁,另一半卖到民间去,记住,要平价售卖,军属半价,你给我记住,要是让我发现你敢囤货居奇,你知道我的手段” 越说语气越是凌厉,最后眯起眼睛看着梁朝辉。 “不敢不敢,国公放心便是.......” 梁朝辉不敢怠慢,现在整个西北都是徐灏的,别看他梁朝辉拥有最大的钢铁作坊和最多的煤矿,但是真惹恼了徐灏,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离开了煤矿,徐灏又去了纺织作坊,这里是司家的。 他又一次叮嘱,全力生产廉价的御寒衣服,越多越好,尽量不让百姓在这个冬天,再经历那冻馁之苦。 去完了纺织作坊,他又视察了食品等物资,管理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处处都要他操心。 在各县跑了一遍,安排好过冬的事宜,徐灏才匆匆回来延州。 西征各军已经解散,回家帮助百姓修房子和过冬去了。 这一年以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要不就是视察各地,没有个闲下来的时间。 终究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子了,回家的路上,徐灏都有点等不及了。 马蹄嘚嘚,亲兵簇拥着他,一直跑到府门前,孟谷在汴梁看着家,没有跟着到延州,现在的管家,是另一个人。 徐灏跳下马来,把马鞭丢给管家,大步走进府去。 后宅里,热闹非凡,徐灏进去的时候,刚推开门,几个小人扑了上来。 “爹爹,爹爹”的叫声连成一片。 徐灏顿时嘴咧到耳朵上,蹲下来,张开双手。 几个孩子扑进怀里,徐南征打头,徐世筠和徐忘忧跟着,三个孩子刚刚三岁过了一些,奶香奶香的几个小团子,搂在怀里,让徐灏心情大好。 两个庶出的孩子徐缳和徐宴站在不远处,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徐灏笑着招手:“宝贝儿,过来爹爹这里.....” 他心里是没有嫡庶之分的,但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嫡出和庶出地位天壤之别,女孩还好一些,男孩就真的........ 徐灏只能尽其所能的对孩子们好一点。 徐缳和徐宴这才敢过来,徐灏在五个孩子娇嫩的小脸上,一人亲了一吻,又往每个孩子嘴里塞了一块糖果。 这才在徐南征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去玩耍去吧” 自有丫鬟带着孩子们出去,只听外面大郎二郎一阵哀嚎,徐灏差点笑出声来,可见孩子们给两匹狼折腾成什么样了。 春兰上来,接过徐灏的外衣,趁着夫人看不见,飞了个媚眼。 徐灏嘻嘻一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晚上给我留着门。 妻妾们今日不知道怎么,都聚在郭柔这边了,沈知意、郭柔、秋蕊,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孟若梦,坐成一桌,“哗啦哗啦”的推着桌上的骨牌。 阿尔提奈瞪着蓝色的眼睛,坐在郭柔身后看着,觉得汉人真是会玩啊。 对,他们在打麻将,徐灏还是把这个东西做了出来,一经问世,立刻风靡了府里。 外面都传说徐灏好色如命,可是以他今日的地位权势,加上还在江宁府的青玉,一共只有七个妻妾,简直不可想象。 见他进来,孟若梦扶着肚子站起来,白了他一眼:“你来玩,我休息一会,这小家伙总是踢我” 她是徐灏西征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到今天已经七个月了。 这是暗戳戳的提醒徐灏,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得多陪陪我才行。 徐灏先是扶着她半躺在一边,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才坐到她的位置,笑道:“你们把钱准备好,今天我要大杀四方........”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都笑了出来,丈夫的心情很好,她们能体会到。 “哈,胡了,拿钱拿钱” 打了一会,徐灏手气果然不错,胡了把大的。 看着妻妾们其乐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了青玉,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当然让她去江宁,只是因为她的事,皇帝知道了,再留在身边,她有危险,如今郭威已经驾崩,也是时候想办法把她接回来了.......... 第208章 好好 南唐江宁府。 听闻周军主力已经撤走,南唐军队又恢复了被占领的各州,江宁城中大员们弹冠相庆,一团和气,每日里饮酒作乐,秦淮河上的莺歌燕舞,夜夜不绝。 城内恢复了几分繁荣,街边巷尾,俱是摆摊卖货的,叫卖之声、讨价还价之声,充斥在江宁府中。 本来紧闭的城门,每天也会开两个时辰,方便城外的百姓进城来卖东西,戒严了这么久,城里什么都缺。 这个时代的百姓们,才不管什么谁当皇帝,他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而已。 织造坊西北角的一处大宅,宅中有一跨院隐于其间。 院门并无什么木扁悬空,只是两扇平平常常的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 推开门进去,迎面便是一块巨大的太湖石,遮住了院子,充作影壁。 只见这块石头灰白色里带着斑斑青黑,嶙峋如刃、形态瘦削、孔洞相连, 阳光在孔洞中漏下,洒下斑斑光影。 似乎将太湖万顷烟波凝于一石,天地之美,不过方寸。 若只看这进门的石头,这个院子虽然雅致,却也极为素、净。 不料绕过石头,一阵奇香扑鼻而至,院内繁花似锦,茶花、牡丹、兰花,处处皆是,东北角还有一丛湘妃竹,微风吹过,竹竿相撞,铮然有声。 鹅卵石的小路,从花间蜿蜒而过,一直通到正屋,这正屋大概有五间大小,屋子正门上悬着木匾“青影玉漱” 若是熟悉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某人的亲笔。 院子里,一个幼童张开双臂,咯咯的在前面跑着,一个女人追在后面,一大一小两个逐着一只花色的蝴蝶,笑闹声传遍了院子。 女子急跑两步,一伸手,把幼童抱在怀里,笑道:“乖儿子,娘亲捉住你了” 这女子长得极美,穿着藕色罗纱襦裙,头发拧成高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做已婚妇人打扮。 直跑得晕生双颊,娇喘细细,香汗淋漓。 幼童大约两岁多年纪,还说不出连续整句的话,只是扎手扎脚的挣扎,咯咯笑着:“娘亲......娘亲........” 女子满眼的喜爱,在儿子娇嫩的小脸上重重一吻,抱着转身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迎面便是一副画,上面画着一男一女相偎相依,画中女子伏在男子怀里,被男子搂着腰,就算是在画中,也能感受到两人目光的缱卷缠绵,下面用蝇头小楷提着诗:“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画前案几上,左右摆着一对青花瓷瓶,里面插着海红豆,红豆已经结了实,苍翠青幽之中,红色的豆子点缀其间,说不出的累垂可爱。 房间里布置简单,东面是一个书架,上边摆着一叠一叠的线装书,西侧碧纱橱后,就是寝室了。 “爹爹,爹爹”孩童在母亲怀里,指着画大叫着。 女子握着孩子的小手,笑道:“那就是爹爹,好好想爹爹吗?” “想”孩子连连点头。 忽然转过头问母亲:“爹爹.......来.....看好好” 他年纪幼小,还不能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爹爹怎么不来看好好” 聪明的人肯定已经看出来了,这女子就是青玉。 当日她独自一个人生下了孩子,没想到还是个男孩,孩子的大名需要父亲来取,她就给取了个小名“好好” 听见儿子的问题,青玉一阵心酸,儿子都两岁多了,还没见过父亲呢。 她抱紧了孩子说道:“爹爹没良心,都不惦记咱们娘俩,要是他不亲自来接,咱们就不见他” 生子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徐灏,打的就是让徐灏对自己母子愧疚的主意。 “杨娘子”窗外传来丫鬟的喊声。 门一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福了一礼说道:“延州送钱和信来了” 这些丫鬟护卫,都是徐灏从身边派过来的,完全听从青玉一个人的,他们的家人都在延州,所以忠心得很。 青玉心里一喜,把儿子交给丫鬟抱着,钱的事她不管,先打开信看了起来。 越看越是高兴,忍不住又亲了儿子一下,笑道:“你爹爹又打胜仗了.........” 丫鬟抱着孩子,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延州那边已经几次派人来接,娘子也该回去了” 青玉小嘴一撅:“不回,除非他亲自来接我和孩子” 丫鬟抿嘴一笑,恭维道:“国公必定会来,娘子如此天香国色,国公岂能.......”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来报:“杨娘子,定安郡公来访.....” 青玉面露厌恶之色,这定安郡公名唤李从嘉,乃是皇帝李璟的第六子。 他见到青玉是很偶然之事,因李从嘉已经定下亲事,未过门的妻子,名叫周宪,是南唐司徒周宗之女。 这周宪最喜音乐,尤擅琵琶,和青玉是在一间乐器行相识,两人谈起音乐,颇为相得,一来二去交情日厚,结了手帕交。 两人经常互相走动,一次偶然中,李从嘉见到了青玉,顿时惊为天人,不管不顾的展开追求,想纳青玉为妾。 青玉几次说过,她是有夫君的,连孩子都两岁了,可是李从嘉却根本不在乎,反正是纳妾,又不是娶妻。 从此之后,送钱送物,填词写诗,东西潮水一般送过来。 奈何青玉什么也不收,原路退回。 这李从嘉别的也就罢了,填词可真是一把好手,填得情真意切,就在前几日,还给青玉填了一阙《点绛唇》。 “琼靥初匀,步摇轻颤凌仙袂。眼波凝水,恰似秋蟾坠。欲诉幽怀,却怕朱门闭。风细细,乱红堆砌,心随伊去矣。暗想当初,邂逅雕栏倚。花影里,粉香萦鼻,从此魂难系。愿逐春风,长伴卿卿侧。星河易,此情难替,甘作青衫客” 词确实可以,但是和自家夫君比起来,终究差了不止一筹,看看夫君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注那堪,冷落清秋节” 简直碾压李从嘉,就这个水平,也敢在我面前炫耀? “不..........”青玉沉着脸,樱唇微破。 “见”字还没说出来,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传来:“徐娘子,在下有礼了...........” 第209章 卖国 正是盛夏时分,园子里繁花处处,白色的鹅卵石曼成小路,曲曲折折。 就在这小路之上,一个锦衣男子长揖到地。 这人一身白色圆领袍子,袍子由洁白细薄的丝绸制成,这叫“冰纨”,成本极高,非贵族用之不起。 男子长揖一下,接着直起身来,明媚的阳光下,这人丰额骈齿,最怪异的是,他居然一目双瞳。 “徐娘子,今日可能见在下一面了?”李从嘉满面的憧憬。 青玉在外面一向称自己姓徐,她也没说谎,徐杨氏吗。 屋里沉默了一会,丫鬟的声音传出来:“我家娘子不在,郡公请回” 李从嘉垂手笑道:“休要哐我,有人看见娘子在家” 屋里青玉面色不善,看了看丫鬟,目光中露出“他怎么知道我在家?莫非是有人盯梢?” 丫鬟吓了一跳,这杨娘子深得国公宠爱,离得这么远,还要每月通信几封,如今国公还不知道她给他生下孩子,这要是知道了,以徐灏的秉性,还不对她娘俩千疼万宠? 另外,她管着西北在金陵的所有细作,武功高强,可不是个普通人物。 又是沉默一会,青玉的声音:“外子不在,妾不便见客,郡公请回吧” 只要说话就好办,不怕你说话不好听,就怕你拒绝交流。 听到佳人回话,李从嘉信心大增,笑道:“未知尊夫是何方人士,在下倒是想见上一见” 青玉暗自冷笑,你想见我夫君?也得有那个资格?你也配? “外子在北方行商,若有机缘,自然会面见郡公”青玉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 心里腹诽着:“早晚有一天,让你成为阶下之囚” 她实在是不愿和这个男人虚与委蛇了,不等他说话,便开口道:“我累了,郡公自便吧” 同样都是公爵,自家夫君远征千里,打得西域各国纷纷臣服,而这个李从嘉,只知道讨好女人,填几首酸词。 青玉越发瞧他不起,要不是在金陵城里,暂时动他不得,最少也得先打他一顿出出气再说,就凭你也配觊觎我? 李从嘉愣了愣,他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他。 照理说,他乃是堂堂公爵、皇子,还填得一手好词,有钱、有权、有才,还天生“圣人之相”,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凭什么不喜欢自己? 想到青玉那绝世容颜,比他未过门的妻子周宪还要美上一筹,他有点不淡定了,都追求了两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不过一个“商人妇”,老子干脆抢回家去,就算他丈夫回来又能如何?还敢去郡公府讨人吗? “徐娘子既然不舒服,我带娘子去看太医好了.......” 李从嘉语气沉了下来,隐隐有威胁之意,这就是典型的“色令智昏” 青玉嗤笑一声,这座院子周围的民房,已经全被那个没良心的派来保护、照顾她的人买下来了,侍卫就有好几十个,只要她一声令下,李从嘉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 今日就算弄死了他,大不了连夜回延州去,就李璟那个废物皇帝,能奈我何? 两边一时僵持住了,谁也不说话。 “郡公怎地在这里?”忽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李从嘉回头一看,外面走进一人,这人一身丝绸袍子,身材矮胖,满面富态,正是靖安司司丞周峤。 “周司丞?”李从嘉沉着脸拱了拱手。 “见过郡公”周峤也拱了拱手。 别人可能怕李从嘉,可是他才不怕,李从嘉除了一个公爵的名头,屁权利没有,还是皇帝的第六子,怎么也轮不到他做皇帝,怕他何来? “你来做什么?”李从嘉以为这周峤也是被美色所诱。 “回郡公的话”周峤抱了抱拳。 笑嘻嘻的继续说道:“这家主人和下官有旧,下官不得不来照拂一番” “你....有旧?”李从嘉颇为诧异。 “确实有旧,这家的仁兄,乃是和下官自幼相识的”周峤还是笑嘻嘻的。 “我曾承诺过,定要护得他家眷周全”他越说越是凌厉。 李从嘉一滞,他没想到这女人能和周峤扯上关系,这就不太好办了。 “哼”李从嘉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来日方长,早晚要把这个女人收入府中。 周峤目送他走远,也哼了一声,转回身来,做了个揖:“下官见过青玉姑娘......” 屋子里沉默良久,青玉的声音传出来:“到底还是让你发现了,你是要捉我么?” 周峤往前走上一步,朗声笑道:“你我就这么隔着门说话?” “家里男人不在,不便待客,请周司丞见谅才是” 顿了顿,青玉声音又起:“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就说” 周峤眼珠一转,抱拳道:“姑娘定是误会下官了,姑娘住处虽偏僻,却也不是什么隐秘所在,姑娘就没想过,为什么姑娘这里,一直没有人来骚扰过?” 屋里静谧无声,半晌才说话:“原来如此,多谢周司丞了,那你今日来是有何指教?” 周峤微微一笑,把声音放小了一些:“我今日来,是专程为姑娘贺喜来的,听说尊夫西征大胜............下官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屋里里的青玉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来示好,准确的说,是来找退路来了。 淮南刚刚打过一仗,南唐的虚实百姓不知道,可是这么高官却心知肚明,若下一次后周再来,真不好说能不能抵挡住,周峤这是准备狡兔三窟了。 能通过青玉搭上徐灏,绝对没有坏处,算他是个聪明人。 青玉嘴角勾起,嘴里却不饶人:“周司丞红口白牙,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要我夫君接纳?” “自然不是,我这里有一份东西,姑娘想必感兴趣” 周峤弯腰把一张纸放在台阶上,还贴心的用石子压上。 抱了抱拳:“请姑娘给宋国公问好,下官告辞” 一直等他走远,丫鬟才出门拿回那张纸。 青玉低头看去,上面记录着南唐淮南各州的详细的兵力部署,这是一份战略情报。 “果然,这投名状分量十足,卖国就要卖个彻底是吧”青玉和丫鬟笑道。 “给夫君发过去吧..........” 说实话,周峤这种行为,虽然让人不齿,可也并不罕见,在五代这个时期里,他这样的绝不是少数。 青玉缓缓坐下,忽然想起一事:“李景遂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最有趣的是,李弘冀也要动手,都押衙袁.........” 青玉挥了挥手,打断了丫鬟,冷笑着说:“我不管你们找谁,我只想要李家全家死绝” 说话的时候,咬着牙,手掌紧紧的握在一起,这就是国恨家仇...... 第210章 二征淮南 时光如梭,已经是显德四年正月。 金陵德明宫含章殿。 “刘仁赡立此大功,足以证明,周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皇帝捋着胡须笑吟吟的。 自显德三年七月世宗柴荣返回大梁后,后周很快丢失了原先攻占的江北诸州。 八月,南唐寿州节度使刘仁赡组织了一次反攻,出寿州城南攻击后周大将李继勋部,杀后周军数百人,焚烧周军大批攻城器具。 南唐“援兵营于紫金山(今安徽寿县南),与寿春城中烽火相应”。 这次胜利,让李璟觉得自己又行了。 显德四年正月,南唐寿州城中粮食已尽,南唐军队统帅李景达继续留驻濠州,遣应援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领兵数万,沿淮河西上,屯军寿州以南的紫金山,又筑甬道数十里,准备运粮进城。 这支军队是南唐唯一的机动野战兵力,皇帝“贴心”的给李景达配了个监军,这监军就是陈觉........ 这家伙又一次出来指挥打仗了。 看看南唐将领的配置,陈觉、边菩萨....... 事关重大,周军绝不允许寿州解围,柴荣又一次御驾亲征。 三月二日夜,柴荣御驾抵达寿州城下。 翌日辰,皇帝亲率禁军进驻紫金山南。 这次亲征有一个变数,那就是后周有了一支水军。 周、唐两军对峙,周军三万,唐军五万,双方皆是阵容整齐、势均力敌。 这是战略决战,柴荣第二次下诏,诏彰武、朔方节度使、宋国公徐灏领兵来援。 黄土高原上,薄薄的白雪覆盖在黄土上,白的白、黄的黄,斑斑洁洁,一直延展到天地尽头。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从各县汇报上的情况来看,被冻死和饿死的,只有不到往年的一成,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只凭这一个政绩,又在赵普他们有意的宣传下,西北百姓家家户户都把徐灏当作青天大老爷,尽收民心。 节度使府里,徐灏正在接待符彦卿派来的人。 他万万想不到,符延卿居然要把女儿嫁给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不是应该嫁给柴荣才对吗? 大名鼎鼎的小符后,被立为皇后,十天就死了老公........... 来提亲的是符彦卿的亲兄弟符彦宝。 “国公,我家兄长诚心与国公结为亲家” 节度使府正堂中,符彦宝坐在客位上,恭敬的行礼。 说实话徐灏有点懵,愣了半晌,才面色古怪的说道:“此事,符二姑娘.........” “她是愿意的”符彦宝抢着说道。 徐灏沉默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这件亲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得到符家的支持,对几年后的“大业”,是极有帮助的。 “好,我应下了” 符彦宝微笑起来,他出来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好,国公既然应下了,过几个月请派人去接金环回来.......” “这个自然,符兄一路辛苦,请快去休息”徐灏客气着。 眼看着符彦宝喜气洋洋的去了,徐灏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小符后嫁给他了,那柴荣怎么办?历史彻底乱了。 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国公,陛下派人来传旨.....”孟浮生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定是淮南之事,走吧,听听去”徐灏面色有些认真起来。 “诏彰武朔方节度使、宋国公军前听用..........”内侍把圣旨读的抑扬顿挫。 “臣遵旨.....”徐灏接过了圣旨。 见他顺利接旨,内侍心里大定,笑吟吟的叉手一礼:“参见国公爷....” “公公远来辛苦,快快去休息,稍后有仪程送上”徐灏回礼。 把高高兴兴的内侍送去休息,徐灏立刻召开军议。 “陛下诏我等军前效力,大家说说吧”徐灏高坐上首。 见厅中没人说话,孟浮生先站了起来,年前他妹妹刚给徐灏生下一个女儿,所以他是正儿八经的大舅哥,关系极近。 “上次陛下征南唐,正赶上我军西征,今日又有诏书,我等再不奉诏,怕是要被天下千夫所指......” “司马大人此言差异,国公拓土千里,有大功于国,怎能说是不奉诏?”赵普立即站起来大声反对。 “国公,这次陛下诏命,不可不理,不过这奉诏之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曹彬语气很稳。 徐灏听他语气中似有未尽之意,不由得说道:“有话说清楚” “是”曹彬行了礼,走到中间的地图前,指着关中说道:“诸位请看,这是长安,王彦超已经任京兆尹,正在招兵买马,如果我军全师东去,万一身后潼关被封........” 他话不用说完,大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大军东出,王彦超封闭潼关,再来一个偷家,那老窝岂不是丢了。 “国公,末将请命,去取了长安.....”高怀德呼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可,我军若是兵临长安,岂不是公开造反,这对国公名声不利”潘美反对 “若是不取关中,我军决不可东出......” “造反就造反,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众将当场就吵了起来。 “啪啪”徐灏拍了拍巴掌,面色不悦的说道:“一个一个说,成什么样子” 扭过头来,看着赵普问道:“你先说说” “是”赵普叉手一礼。 又对着众将团团作揖,好半天才不慌不忙的说:“诸位,今日之事,皇帝诏书已到,若是国公不奉诏,那便是不忠,怕是明日就要千夫所指,倘若奉诏,又怕西北基业不稳” 他转过身来,对着徐灏长揖到地:“这破局之处,就在.........” 说这话,手指向北方指了指。 徐灏嘴角高高勾起,他是明白赵普的意思的,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家伙真是个妙人。 “你和大家说说吧”徐灏笑着说道。 “是,诸位将军,北方耶律璟继位以来,荒淫残暴,听说每日必醉,醉后必杀人,号称睡王,如今我夏宥诸州正和西辽接壤,不若趁此时机,北伐草原............” 他说着说着转过身来,对着徐灏笑道:“国公可联络萧思温,共同对付耶律璟,他必定愿意...........” 第211章 大同府 春天的草原上,生机勃勃,冬天的积雪被阳光照耀,化为流水,渗入大地,滋养着万物。 绿色的嫩草顽强的从土地中冒出来,大地瞬间变了颜色。 天蓝得让人心旷神怡,白云卷积在一起,似乎堆在了地平线上。 远远的传来马匹嘶鸣,几十匹战马冲破地平线,奔驰而来,他们穿着周军的红色戎装。 马蹄声敲击着大地,让冬眠过后的所有动物,又缩回了地穴。 马群渐渐远去,忽然又一杆大纛刺破了地平线,北风吹来,大纛展开,上面一个“徐”字,隔得极远也能清楚的看到。 显德三年三月,彰武朔方军节度使徐灏,以西辽耶律璟犯境为由,婉拒了皇帝柴荣的诏书,领兵东征。 三万大军中,汉军一万八千,其他由党项、吐蕃、回鹘人组成。 大军在灵州集结,接着沿黄河行军,翻越阴山,从北面接近西京大同府。 另一边萧思温出兵一万,从东边逼近大同。 东辽和西辽互相并不承认,你打我我打你,这么多年下来,边界大致是以大兴安岭为天然界限。 以东属于耶律贤的东辽国,以西属于耶律璟的西辽国,东辽国占据了东北平原,东京、中京和南京归属于东辽国。 上京虽然在地理上也属于大兴安岭东侧,但是耶律璟拼了命,还是保住了这块飞地。 大辽五京,东辽占了三个,几乎把最精华、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地方都占据了。 徐灏的军队在大同西北面扎下大营,往北看就是长城,三万人马联营十几里,中军大纛高高飘扬,营帐齐整,刁斗阵阵。 西京大同府,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云州。 自从936年,后晋高祖“愿以雁门以北及幽州之地”来献。 又至会同元年(938年)辽太宗正式收到后晋使节呈送的包括云州在内的幽云十六州图籍,大同一带正式归辽所有。 从938年到今天,一共也就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但是中间经过了辽国分裂、徐灏崛起,使云州城的战略地位更加重要。 辽史记载,其地(大同)“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 分裂后的“西辽”,都城就在云州。 不过现在的耶律璟,却并不在云州,他不是傻子,不可能留在城里,被人家堵在家门口打,他是一定要跳出去,跳到外线去,才能有充分的空间和敌人周旋。 三月初的时候,耶律璟已经率领两万人马,出大同府西去,不知所踪。 茫茫草原,到处可以藏兵,中原王朝和游牧民族的战争,难点就在这里,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敌人主力,更别提决战了。 中军大帐旁的一个帐篷,被辟为“作战室”。 帐中摆着大同的沙盘,屏风上钉着地图。 众将集在一处,正召开军议。 “耶律璟不知所踪,我军粮道绵延千里,处处皆是漏洞,不可不防” 这次孟浮生被留守在延州,曹彬担任了行军司马,他指着地图,面有忧色。 “难道耶律璟敢不要大同府?我不信”高怀德蹙着眉头道。 他现在过得比在汴梁痛快多了,徐灏任命他为彰武军左骑军都指挥使,麾下足足一万骑兵,名正言顺的高级军官。 对于徐灏,高怀德不由自主的和柴荣比较,他是读过书的,和历史上的皇帝比起来,柴荣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再和徐灏比..........不看别的,只看这胸襟气度,柴荣就比徐灏输了一筹。 “不要又能怎样?要是我的话,我就不要,只要歼灭围城之军,这大同难道还能长脚自己跑了?”中军步军右厢都指挥使刘明德张开大嘴喊道。 他从广顺年间就跟着徐灏征战,几乎打满了全场,累积军功,现在已经是一厢指挥,手下五千步兵,也进入了高级军官的行列,有资格参加军议了。 刘明德话虽然难听一点,不过深谙兵法,十分有理。 “你狗日的光说有什么用,提出解决办法”徐灏张口就骂。 刘明德嘿嘿一笑:“国公用兵如神,必定早有定计,末将就不班门弄斧了” 这马屁拍的,书果然没白读。 “少说废话,把你想法说出来”徐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抬腿就想在他臀上踢上一脚,不过脚都抬起来了,忽然觉得不雅,又放下来了。 刘明德表情严肃起来,指着地图说道:“我军辎重取道朔州,沿桑干河东行,过马邑、河阴、应州,最后在怀仁集中北上,倘若我是耶律璟,我就打怀仁.......” “理由有三,其一,怀仁在长城之内,距离我西北基业更近,威慑力强” “其二,一旦围住怀仁,便可威胁我军侧翼,断我归路” “其三,怀仁被围,我军将不得不救,但是请诸位看,我军若救怀仁,先要绕过,或者翻过火烧山,再跨过两条河,奔袭五百里,耶律璟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其势在彼..........” 徐灏大为满意,这家伙真是天生的军人,这战场嗅觉,简直绝了。 “所以呢?”徐灏拍着他肩膀问。 “我军可在怀仁布下疑兵,诱耶律璟来攻,在野战中摧毁敌人主力”刘明德信心十足。 “末将附议”曹彬立刻说道。 整个彰武、朔方军,对野战有迷一样的喜好,进取心十足,简直可以称作“不野战不舒服斯基”,什么凭城固守,结下硬寨,统统不在这些骄兵悍将的考虑之内,就是要跟你野战,一路平推过去就是,谁有闲心守城...... “还有其他意见吗?”徐灏还是挺民主的。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什么。 “好,既然没有别的意见,我们就按明德说的办” 徐灏抬头看看四周,点将道:“高怀德为主,刘明德副之,你们两个带领本部人马西去,诱耶律璟来攻,记住,一定给我缠住他” 高怀德大喜,他刚刚来到延州,徐灏就给了他独自领兵的机会。 两人对望一眼,一齐弯腰行礼:“末将遵命........” 徐灏微微一笑,正要鼓励几句,忽然外面有人报告。 “国公,辽魏王来访.......” 第212章 援助 自从广顺年间,徐灏回到汴梁,虽然时有通信,但是和萧思温再也没见过面。 这次远征西辽,萧思温特意亲自领兵前来,就是想和徐灏见上一面,有些事,要跟他谈论一下,还有就是要好好算算账。 中军帐前,徐灏亲自出来迎接。 他今天并没有穿官袍,只是穿着一件红色圆领袍子,白色中单,头上戴了一个幞头帽,春寒料峭,所以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狐皮大氅,清清爽爽的站在门口。 过不多时,马蹄声响,范玉峰打头,身后十几个契丹骑兵,簇拥着一人而来。 这人身着绿花窄袍,左衽窄袖,内有红色中单,外披黑色貂裘,腰间系蹀躞带,挂着一柄腰刀,刀鞘随着马匹的行走,前后左右的律动着。 这是典型的辽国贵族装扮“国服”,又叫“盘裹”,乃是贵族常服。 见他们过来,徐灏嘴角高高勾起,拱手行礼:“萧兄别来无恙.........” 听见徐灏说话,萧思温离着老远就跳下马来,气势汹汹的抢上来,一把扯住徐灏袖子,恶狠狠的说道:“直娘贼,你把我女儿拐哪儿去了?” 徐灏身子后仰,笑道:“绰绰是我弟子,弟子受了委屈,找师父天经地义,怎么叫拐?” 萧思温丢开他袖子,斜睨着他:“你这厮惯会强词夺理,我也不与你强辩,听说你那里去年丰收,正好我这边缺了钱粮,你拿点东西来赔罪吧” 徐灏差点笑出声来,你要东西就说要东西的,扯那么远干什么? “谁说我丰收了?萧兄休要信小人言语,我那边去年冬天饿殍遍地,还想请萧兄帮衬一二呢” “你少来哄我,你西征大胜,以你秉性,得了钱粮定然不少,不须说,先拿十万石粮食,一百万贯钱来,给我救救急” 徐灏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萧兄这是狮子大开口,你当我家里有聚宝盆不成?” 萧思温也哈哈大笑:“你有没有聚宝盆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向小气吝啬,这一点我还是深有体会的” 两人携手大笑,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时候。 “来,大广,我给你介绍一下”萧思温转过身来,给徐灏介绍随员。 这次来的人不少,萧思温的儿子虽然年纪比徐灏要大,但也是恭恭敬敬的施礼,口称叔父。 直到最后一人。 “这是陛下亲族,耶律休哥,今年刚满18岁.........” 徐灏心里一动,这就是耶律休哥?那个让赵二玩了一把“高粱河漂移的”耶律休哥? 看他那张稚嫩的脸,还真看不出他未来会有何等成就。 耶律休哥早就听说过徐灏的事迹,一直佩服得紧,今日终于见到,真是十分激动。 但是见他看自己眼神古怪,却不知为何,不过这人颇为机灵,做了个揖,大声道:“晚辈耶律休哥,见过国公.....” “快快请起”徐灏伸手扶住了他。 萧思温推开耶律休哥,和徐灏并肩而立,初春的冷风吹得中军大纛烈烈作响。 “大广,我最近经常想起当年你在南京的时候,咱们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还有四渡桑干河,那个时候,虽然前有大河,后有追兵,但是我从来没有一刻心里是没有底的” 他扭头看了看徐灏,接着说道:“自从你走后,我做了这魏王,却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徐灏能听得出来,这是萧思温的心里话,也实在是颇为动情,但是他太了解他了,这家伙无利不起早,现在打感情牌,无非就是想要钱粮。 去年幽州大旱,不说颗粒无收,却也减产不少,再加上草原上连续大雪,牲畜冻死无数,估计萧思温日子一定是不好过,要不然讨伐耶律璟,能只带一万人? “萧兄,请进吧,酒宴已经备好”徐灏故意不接他话茬,反倒是拉着他手进了大帐。 帐中酒席已经摆好,菜香酒香充斥。 徐灏也给萧思温介绍了手下陪坐的众将。 双方分宾主坐下,互相敬酒...... 喝了几杯酒,萧思温放下酒杯:“大广,不瞒你说,去岁大旱...........” 徐灏不紧不慢的放下酒杯,打断了他:“你要多少?” 萧思温一愣:“什么?” “你要多少钱粮?”徐灏抬头看着他。 “当然是越多越好,大广,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大辽上下永感大德” 萧思温大喜过望,倒了满满一杯酒,向徐灏示意一下,一饮而尽。 徐灏微微一笑,拿着毛巾擦手,悠悠的说道:“德降兄,你是知道小弟的,当年你说幽州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他放下手巾,笑着说道:“那我总不能让乡亲们挨饿,不过这钱粮之事,却也不能白给.....” 萧思温的黑色貂皮大氅已经脱了下去,现在身上是一件绿花窄袍,陪着红色中单,红配绿,在中原的审美来看,颇为好笑。 “贤弟放心,这算是我借的,明年定会还你”他忙道。 “倒也不急着还”徐灏摆着手笑道。 萧思温更加高兴:“既然贤弟如此豪气,等愚兄缓过这口气来,到时候给你多些利息” 徐灏眼中墨色翻涌,面色一正道:“德降兄之事,小弟可以帮衬一二,但是我也有几个条件,希望兄长思量” “什么条件?”萧思温也认真起来。 “则平,咱们能挤出多少钱粮?”徐灏扭过头去看着赵普。 赵普站起来行了个礼,心里盘算一下才说道:“粮食能凑出两万石,钱和布帛五十万,国公,若是援助了魏王殿下,咱们自己........” 徐灏挥着手,让他坐下,转过来对萧思温说道:“兄长也听见了,我也不富裕,我拿出这么多东西送予你,你我虽然交情莫逆,但是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萧思温也不愧是政治家本色,立刻提高了警惕:“贤弟有话直说便是”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么大数量的物资,不可能白给他,一定是有条件的,就看徐灏能提出什么条件了,现在正是春天,青黄不接,国内太难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条件不是那么苛刻,就先答应下来,把眼前的难处渡过去再说。 这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双方已经事先通过气了,要不然萧思温也不会亲自前来。 徐灏伸出手来,赵普从案几下面抽出一个大信封,交到他手里。 “兄长看看这个,如果同意的话,钱粮立刻送上..........” 第213章 条约 萧思温也擦了擦手,打开信封,里面飘出几页纸。 他拿起来浏览一下,是一份条约似的东西,林林总总共八款二十四条。 大概是以下意思。 第一:西北彰武朔方镇,对辽国展开援助,共计粮食两万石,钱帛五十万钱,年利两成,分五年还清。 第二:双方结成军事同盟,共同对付耶律璟。 第三:辽国取消官办榷场,开放五京,在五京中,任由商人自由贸易,作为对等回应,辽国也可以在西北任选五地,自由贸易。 第四:双方分别成立关税司,为了保证贷款的清偿,辽国的关税将由徐灏派人代管,直到清偿完毕,五年后关税由双方协商。 第五:鉴于辽国私钱泛滥,两国之间的大宗交易只收取黄金或者白银............ 第六:朔州全境开辟为非军事区,辽国不得在此地驻军。 第七:为了沟通顺畅,双方互相在对方的京师设立“使馆”,并可派兵保护,使馆官员犯法,要遣送回国,由本国审判。 萧思温呆呆的看着这些条款,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单看这些条约,倒也公平,人家不光借你钱粮,还和你结成同盟。 求的不过是做生意挣钱,但是人家也说了,自己也可以去他那边做生意,好像并不吃亏。 他想了一会,没想出什么不对,但是这一切太过顺利,他本能的觉得事情有哪里似乎不对。 “这个我要回去商议一番,回头在给贤弟答复”萧思温没敢答应。 徐灏微微一笑,举杯邀酒:“这个自然,兄长好好思量一下” 这份条约的阴险狠毒,在这个时代,估计也没几个人能真的了解。 已经完成了初步工业化的西北,实际上已经形成了新的阶层,那就是商业资本。 比如煤炭、钢铁、纺织品、食品等等,随着工业化的进程,产品会越来越多,成本会越来越低。 西北一直到西域,虽然地域广阔,但是人口不多,这些商品不可能内部消化,那就需要一个出口。 而现在的辽国,国土广大,经济落后,正是最好的商品倾销地。 在经济上控制辽国的经济命脉,在政治上扶持亲中原的代理人,潜移默化、润物无声,这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到时候西北的工业品潮水一般涌入辽国,等到有一天,辽国百姓吃着西北食物、穿着西北的纺织品,用着西北的工业品,说着汉语和商人沟通,到那个时候,看看谁还会吃饱了闲的,跟中原打仗? 谈完了经济问题,自然就说到了军事问题。 徐灏很是坦荡,当下命曹彬,把怀仁之役的部署通告了萧思温。 最后说道:“萧兄,我军主力西去,这大同府,就要兄长自为了,小弟为兄长守卫侧翼” 萧思温更加满意,他还怕攻下城来以后,徐灏会提出什么要求。 在这个时代,双方一起攻城,那是一定要收好处的。 当年唐肃宗对回纥人就说过:“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简直脸都不要了。 所以及收东京(洛阳),回纥遂入府库收财帛,于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财物不可胜计,广平王又赍之以锦罽(ji第四声)宝贝,叶护大喜(《旧唐书·回纥传》) 回纥在洛阳城中抢劫三日,与屠城无异,烧杀奸掠,无恶不作,百姓何辜,要受此兵祸。 这还没完,762年,为了酬谢回纥助唐平安史之乱有功,获准“入东京抢掠三日”的许可,但实际烧杀持续近两个月。 收复后的洛阳,再一次的变成人间地狱,城中男女百姓恐惧万分,纷纷登上圣善寺(唐中宗为母亲武则天所建)和白马寺(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一座官办寺院)的阁楼躲避。 结果残忍的回纥士兵纵火焚烧两座阁楼,致使平民死伤数以万计,火势持续十余日仍未熄灭。 唐朝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的军队,以及郭英乂(时任陕州节度使)、鱼朝恩(观军容使)率领的官军,非但无法制止回纥的暴行。 反而与回纥军队一同在洛阳坊市及周边汝州(今河南汝州)、郑州(今河南郑州)等地大肆抢掠。 可怜无辜百姓,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百姓因无衣可穿,只能用纸张蔽体,甚至有人将佛经撕开当作衣物。 现在徐灏主动要求萧思温自己攻城,那就是不要什么酬劳了,当然,不给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进了城,抢到好东西,分给徐灏一半好了。 双方交谈越发轻松起来,耶律休哥一双眼睛盯着谈笑自若的徐灏,满眼的崇拜。 徐灏对他温和的一笑,微微举了举杯,耶律休哥大喜,举杯一饮而尽。 外面天色渐暗,帐中燃起几只火盆,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停,把所有人染上了颜色。 萧思温放下酒杯,翻着白眼说:“你什么时候把女儿还给我,我都给他安排好了..........” 徐灏无奈道:“你不是要把绰绰嫁给阿贤?她自己不愿,你又何必逼她?” 萧思温白眼翻得更厉害了,话也不走脑子,脱口而出:“我萧家世代后族,她不嫁皇帝,难道嫁给你?..........” 徐灏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怒道:“你胡说什么,绰绰是我弟子” 萧思温忽然愣住了,盯着徐灏看个没完,眼神颇为古怪。 看得徐灏心里发毛,忍不住怒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这样看我作甚?” “你不会是别有用心吧?”萧思温放下酒杯。 “绰绰一向和你亲近,又在你身边待了几年...........徐大广,腌臜泼才,没想到你连弟子也不放过”萧思温张口就骂。 徐灏满面通红,这次是真生气了:“萧德降,你他娘的满口喷粪,那可是你亲生女儿,清白也是你糟蹋的?” 萧思温哈哈大笑,举杯邀酒:“开个玩笑,你何必发怒,绰绰在你那里,我放心得很,不瞒你说,我最信的就是你了” 徐灏变脸也极快,举杯道:“萧兄这玩笑可不好笑,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在辽国的时候,还真的承了萧兄的情,我心里都记着呢” 众人真是大开眼界,这两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前一刻看架势还恨不得弄死对方,下一秒就又好得要穿一条裤子。 “听说贵国皇帝正在征讨南唐,下一步.........”萧思温盯着徐灏,眸色有探寻之意。 徐灏不慌不忙:“下一步我也不知道,这份条约中的盟约,只针对耶律璟........” 第214章 三征淮南 再说回淮南,柴荣抵达寿州前线后,面对南唐大军,豪无畏惧,命爱将赵匡胤拔南唐先锋寨及山北一个军寨,杀敌三千余人,断了马上就能修到寿州城的甬道。 仗打到这里,南唐虽然有了一定损失,但是主力尚在,足有好几万人,寿州也还在手里,又是内线作战,天时地利人和俱在,谈胜负还为时过早。 不过有一句话,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开始作妖了。 这个人就是南唐监军使陈觉....... 陈觉因为与北面招讨使朱元不和,一再上表皇帝李璟,说朱元是后汉投奔南唐的降将,不可信赖。 李璟居然轻信了谗言,撤销朱元军职,命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取代朱元。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李璟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就是这么干了。 四日夜,心灰意冷的朱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干脆率万余人投降了后周。 柴荣大喜过望,好言安抚了朱元,趁着南唐内乱,大举进攻南唐紫金山寨的援军。 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将水军数千人沿淮河东下,追歼有可能从淮河往东逃窜的南唐军。 三月五日,后周一举占领寿州城南的紫金山,歼敌万余人,俘南唐将许文稹、边镐、杨守忠,其余唐军自淮河往东逃走。 柴荣随即分兵三路: 一路沿淮河南岸东走,一路由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领水军数千人乘战船东进,一路皇帝亲领骑兵数百人沿淮河北岸追击。 南唐军大败,溺死、被俘、投降共约四万人,还损失大批船舰、粮食、兵器。 罪魁祸首陈觉只身逃回金陵。 淮南唯一的野战机动兵力覆灭了,重镇寿州被进一步孤立。 南唐的国力被彻底耗尽了,更可怕的是,严重的打击了南唐的士气,彻底失去了胜利的信心。 三月十三日,周世宗柴荣赐诏书南唐寿州刘仁赡,劝其投降。 这个时候,寿州的刘仁赡,已经病重不省人事。 三月十九日,寿州监军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以刘仁赡名义遣使者奉表投降。 二十一日,柴荣受降于寿州城北,刘仁赡被封为天平军节度使,旋即病故。 后周军进入寿州城内,将清淮节度使治所从寿州迁至下蔡,并开仓赈济饥民,赦免不及死罪的囚徒,招抚逃亡百姓回家从事农业生产,安定寿州的社会秩序,医治战争创伤。 四月十二日,怀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大梁。 他这次南征淮南,胜得干净利落,心里未尝不是抱着和徐灏别苗头的心理。 赵匡胤因功被加授义成军节度使(治滑州,今河南滑县),并领检校太保。 同时,他仍兼任殿前都指挥使,继续掌控禁军精锐。 也许就是在这个阶段,赵匡胤真正的成为了一个权臣,也产生了野心。 他把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调入自己麾下,有了自己的心腹,“义社十兄弟”就是在这个时候成型的。 柴荣刚回到大梁,屁股还没坐热,淮南又出事了。 南唐虽然丢了寿州,但是濠州尚在手中。 濠州靠近淮河南岸,倚山带水,东邻楚、泗二州,西近寿州,是南唐控扼淮河的军事重镇。 五月,南唐濠州监军郭廷谓与州将黄仁谦,领轻舟溯淮河而上,直奔涡口,放火焚烧了浮桥。 后周措手不及,大败之下,伤亡极众,在涡口囤积的军粮全部被烧毁。 正阳和下蔡的浮桥,是周军后勤的主要通道,被破坏对后周朝廷震动极大。 柴荣本来想回到大梁,和重臣们商议怎么处置徐灏的问题,这家伙连连抗旨,上次是六谷部,这次是耶律璟。 下次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虽然征服西域是巨大的功劳,但是不能掩盖他抗旨不尊。 但是前线的大败,让他来不及琢磨徐灏的事,五月,他又一次南下........... 这一次后周共征发了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柴荣是想毕其功于一役,夺取南唐淮南十四州,彻底改善中原的战略环境。 只有搞定了南唐,他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收拾徐灏。 最怕的就是徐灏和李璟勾结在一起,那就麻烦了。 柴荣率领大军水陆并进,包围了濠州,四面攻打。 一直打了三个月,还是不能攻克,在冷兵器时代,攻击坚城一向不那么容易,围城一两年尚且不能攻克的,比比皆是。 柴荣虽然攻不下来,但是城里的郭廷谓也坚持不住了。 九月的时候,他上表柴荣:“臣全家都在江南,倘现在立即投降,恐全家人性命难保,请允我报告唐主,俟批准后随即出降。” 这就明显是缓兵之计,但是柴荣为了收拢江宁民心,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一直等到九月十九日,柴荣得知南唐战船数百艘在涣水(在安徽五河县境内流入淮水)东,打算救援濠州。 于是当夜发兵水陆并进,大败南唐军于洞口(今安徽凤阳东北),杀唐军5000余人,降2000余人,夺战船300艘。 得知援军被歼灭,郭廷谓领兵万人、粮数万斛投降后周。 濠州的失守,让金陵城内引起巨大震动,这代表着淮河防线已经被彻底击破,南唐也没有能力再派出援军,淮南的丢失,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金陵城中,到处皆是传言,说是皇帝要南幸洪州。 “皇太弟”李景遂,生怕李璟自己逃了,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自己,索性抢先上表,坚决辞去储君之位,要求去洪州,为陛下打前站......... 淮南警报雪片一般飞进宫中,李璟急得要死,却毫无办法,他既没有勇气御驾亲征,又不想干脆投降,左右为难。 无可奈何之下,提笔填下一阙词:“菡萏(荷花花苞)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这《摊破浣溪沙》填的如何?填词水平绝对不比他儿子李煜差,这爷俩都属于被皇帝职业耽误了的“文学家” 第215章 遭遇 已是五月时节,草原上生机盎然、草长莺飞。 大同府西南约百里之处,有一个地方,叫做“云中县”,也就是后世的怀仁。 县城西面,几十里的草原上,耶律璟率领五万大军潜伏在这里,如同一头饿狼一般,盯着怀仁。 他已经在草原上蛰伏两月了,先是率领两万人马,向西越过长城,在草原上召集了还忠于他的各部。 共集结了五万人,接着又一次翻越长城,偷偷出现在怀仁县以西。 他已经等不了了,因为五万大军每天需要的后勤物资是个天文数字,耶律璟绝对供不起。 所以必须马上攻下怀仁这个徐灏的“物资集散地”。 “陛下”一个斥候匆匆赶来。 这在辽国有个专有名词“远探栏子军”。 “怎么样?”耶律璟止住要行礼的斥候。 “已经连续七天有车队进城了,估计已经差不多了,再不动手,就要送去大同城下了” “好,我们上去”耶律璟下定了决心。 中军代表皇帝黄龙旗首先立起,接着“十二旒旗”竖起,各部落的旗也陆续升起。 皇帝身边是黄麾仗,手持黄质鍪甲、黄弓刀楯,建麟熊角端旗,负责拱卫皇帝,相当于皇帝的亲兵。 在外一圈是精锐的“皮室军”,备鎏金铜铎、银铃等马具,马身披甲,是辽国的重甲骑兵,形成“铁骑如云”的威慑力。 整个大地骚动起来,人喊马嘶中,五万大军汇成一片人海,人头攒动中,向东涌了过去。 怀仁以东,高怀德和刘明德带领两万人马,也同样潜伏了一个多月了。 听说耶律璟终于出现了,两人大喜,挥军迎了上去......... 后周显德四年五月十七日,两边在怀仁“遭遇”。 耶律璟五万人,其中精锐的契丹本部人马足足一万八千人,重骑三千,其余是各部落的牧民兵。 高怀德两万人,汉军一万五千人,重骑兵八百,重甲步兵三千,其他有党项、吐蕃、回鹘人五千,多为轻骑兵,携带十二磅重炮四门,八磅炮八门,步兵小炮共计三十六门。 亏了这地方地域广大,要不然根本容不下这合计七万人。 五月的北方,从蒙古高原上吹来的西风,裹挟着沙尘,吹的双方的旗帜烈烈作响。 这块地方就是大同盆地,北方隐约可见长城,桑干河从东北方蜿蜒而来,正是春天,河水极浅。 西面就是黄土高原,东面群山连绵不绝,那是太行山脉。 两军对圆,辽军尚黑,周军尚红,从天空望下去,双方泾渭分明,各色旌旗飘扬,武器和铁甲的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刘明德参加过西征,和西征那些什么吐蕃、回鹘人比起来,眼前这才叫强敌。 他和高怀德不约而同的在马上直起身子,细细观察辽军的阵势。 辽军的大阵如同一条黑色地毯,无边无际的,铺满了大地,几乎要延伸到天边去。 他们以骑兵为主,轻重骑兵搭配,中军皇帝仪仗旁边,有黄甲几千步兵。 重甲骑兵不知道隐藏在哪儿了,暂时看不到。 只见大阵中,马头攒动,战马嘶鸣之声,直冲天际。 双方的轻骑斥候在战场附近捉对厮杀,拼命阻止敌人的骑兵窥探自己的大阵。 行军鼓点“咚咚咚”的响起,周军也列开阵势,中间是五千步兵,八百重骑列阵于中军大旗之下,左右两翼由轻骑兵组成。 大阵后面传来“轰轰”的爆炸声,那是工兵在用火药爆破,构筑炮兵阵地。 前面有步兵拉来大车,挡在步兵面前,几百个士兵跃出大车,在阵地前面洒铁蒺藜。 整个周军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转。 近代军队的威力,正在慢慢体现出来,彰武朔方军已经和这个时代的所有军队都不同了。 他们说两万大军,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两万人,绝没有拉壮丁和征发民夫的情况。 他们的后勤辎重自成体系,辎重兵和工兵部队的成立,使全军越来越向专业化发展。 工业化后超强的动员能力和组织纪律性;专业的技术兵种;充足的后勤保障;优秀的参谋人才;强烈的荣誉感; 这才是彰武军真正的底气所在,这些东西是古代小农经济社会永远比拟不了的。 双方不约而同的鸣金,战场中间正在狗斗,打得火星四溅的轻骑,纷纷拔马回来。 “敌人右翼一万人,中军一万人,左翼足足三万人,看来是意图集中兵力,击破我右翼了” 高怀德和刘明德皆是一身铁甲,身边簇拥着参军。 刚才的话是刘明德说的。 高怀德扭头看了看他,这刘明德是国公起家时候的旧人,怠慢不得。 “刘将军有何指教” 刘明德手搭凉棚,望着对面的辽军,阳光太过强烈,人马的身体统统被拉出影子,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高将军,我军炮兵占优,不若等待敌人先来进攻”有参军提出建议。 刘明德没说话,瞥了高怀德一眼,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国公很看重这个人,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能耐。 “徐六独” 高怀德思考半晌,下定了决心。 徐六独越众而出,弯腰一个军礼:“末将在” “率一千骑兵,冲击敌右翼,记住示弱于敌,诱敌出击” “喏” “黄历,率一千骑兵,第二波冲击敌右翼,继续诱敌出击” “喏” 彰武军的令行禁止已经刻进骨子里,军令一下,没有人敢于讲价钱,众将纷纷凛然尊令。 高怀德扭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刘明德:“刘将军请率步兵运动到右翼,抵挡敌人” 刘明德眼神闪烁,弯腰领命:“喏” 另一边,耶律璟也在排兵布阵,辽军左翼足有三万大军,现在前面的轻骑兵缓缓分开,甲叶“哗哗”中,铁甲和兵器的闪光连成一片,三千重甲骑兵缓缓越众而出。 双方不约而同的,使用了同样的战术,都想给对方一记“左勾拳”。 第216章 斡鲁朵 沉重的马蹄敲击着大地,三千重骑兵牵马前行。 这是整个辽军的精锐,耶律璟就凭这三千重甲骑兵,才能压服草原各部。 因为他丢失了幽州和辽东精华之地,西北原来和党项人接壤之地,如今又被徐灏占了,对他进行严格的技术封锁,连贸易都已经断绝。 由于草原上资源匮乏,铁器奇缺,很多部落已经沦落到使用骨质箭镞了。 这三千重骑人人满身铁甲,马上披着马甲,乃是耶律璟刮光西京的地皮,还有高价走私,才勉强凑出来的。 这是真正的重甲骑兵,人马俱重铠,连马身上都披挂整齐,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遮挡的严严实实。 上午的阳光明媚灿烂,从东边斜斜的照下来,映得铁甲闪闪发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统领这三千铁骑的,是宗室耶律撒哒,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击破周军右翼, 三千人基本都是契丹贵族子弟,这便是辽国的“斡鲁朵”(宫卫骑军) 战鼓隆隆响起,三千重骑轰然翻身上马,甲叶相撞声如金戈相击,三千双眼睛在盔甲里闪着狰狞的光芒。 辽国骑兵的战术,似乎和中亚地区的骑兵战术有些类似,成楔形列阵,大体上是个前窄后宽的等腰梯形。 五百人为一个单位,分为12排,第一排20人,每排增加4人,以此类推。 六个楔形分作两边,一阵叠着一阵,把主帅耶律撒哒簇拥在中间,远远看上去状如鱼鳞,这便是辽代骑兵惯用的“鱼鳞阵”。 每阵前四排持狼牙棒、长柄金瓜之类重兵,后几排挺着一丈多长的长矛,队形密密仄仄,共分 6-8层,每层间距约 30步,形成阶梯状推进。 最后几排跟着轻甲骑射手,500人里大概有七八十个射手。 重甲骑兵大阵左右两翼,各部署 1000多名轻骑兵,他们负责迂回包抄和侧击,同时掩护中军侧翼。这些骑兵装备弓箭和弯刀,机动性极强。 后边就是最精锐的“皮室军“,他们负责督战和追击溃敌。 这就是辽军纵横天下的骑兵战术了。 不客气的说,这辽国重骑,看上去就不一般,那股精气神,不是西域的吐蕃和回鹘人能比的。 三千重骑足可以横扫西域。 辽军后军战鼓愈急,耶律撒哒回头看了看,冷着脸挥了挥手,重甲骑兵大阵开始缓缓前进。 骑兵大阵沉默着前进,各色旗帜在头顶飘扬,阳光斜射,把人和马统统拉出长长的影子,和黑色的战甲连成一片,潮水一般翻滚着前进,除了战马的嘶鸣,听不到交头接耳和大声喊叫,足见辽军的训练有素。 周军中军中,高怀德在马上直起身子,手搭凉棚,观察着辽国的重骑。 我军人数少于辽兵,地形也不利,因为西边地势偏高,敌人骑兵可以居高临下。 自己重骑只有八百骑,不能和敌人硬拼,只有先消磨敌人的锐气,最后一击致命。 想到这里,他往右翼望去,只见那边五千步兵已经列阵成型,顶在最前面的上千人,头顶高高飘扬着一面大旗,上面画着一座大山........ 高怀德略略放心,身边的掌旗兵把中军大旗向后方微微倾斜,那边是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设在后面不远一个工兵堆起的土坡上,十二门重炮成炮击队形展开,炮兵阵地前有两营步兵保护。 射界已经标好,最高处一个台子上,炮兵观察员大声报出射击诸元,射击诸元就是标尺、炮口高低、方向,还有距离、风速、风向等等。 彰武军的炮兵的初步专业化基本完成,都是学校毕业的学生,满脑子的建功立业,扫平天下,狂热的崇拜徐灏。 辽军骑兵还在缓缓向前,眼看着踏过了地上的一条白线。 “一号炮位,最大角度,一发试射,开火” “轰”的一声,大团的白色烟雾腾起,一刻炮弹电射而出,直扑辽军骑兵..... 在中军的耶律璟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连带着整个大阵都一阵骚动。 只见一颗黑黝黝的铁球,拉着一道白色烟痕,穿越两里距离,劈头盖脸的砸进了重骑队列之中。 “什么东西?”耶律璟大喊一声。 还没等他得到答案,就见那颗铁球撞进骑兵队列,打倒几个人和马之后,又高高弹起,在骑兵中乱飞乱撞。 惨叫声和惊呼声,伴着鲜血和断肢,满天飞舞。 “那是什么东西?”耶律璟眼眶通红的喊道。 没人能回答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火炮的威力。 重骑阵中的耶律撒哒,第一反应是天上打雷了,直到炮弹撞进阵列,才明白过来这是武器。 只见那颗铁球在阵中乱撞乱冲,只要擦到人马,甭管你穿了几层重甲,全都没用,非死即伤,只听噼里啪啦之声中,夹杂了惨叫和濒死的哀嚎。 那颗炮弹打倒七八个骑兵之后,砸在地上,又一次弹了起来,由于春季土地松软,第二次弹跳,弹道很低,那颗炮弹斜着飞起,直直向着中军扑来。 耶律撒哒眼光一凝,眸子里透露出无限的惊慌和绝望。 褐色的瞳孔中,那炮弹的倒影越来越大,这短短一瞬,好似一切都静止了。 他清楚的看到那炮弹上的各种颜色,红色的是血,绿色的是草屑汁液,黑色是炮弹本身颜色。 这一瞬间在耶律撒哒心中,就像过了一年般漫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心里一个声音大喊着“我命休矣”。 “啊”“咔擦” 耳边传来两个声音,“噗”一蓬血洒在他脸上。 睁眼一看,原来是炮弹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先把掌旗兵胸口打出一个大洞,接着顺便把中军大旗拦腰截断。 折断的半截旗杆,带着大旗,轻飘飘的砸了下来。 耶律撒哒来不及多想,忽然伸手,接住了大旗,拿在手中,连连挥舞,大声喊着:“加速加速” 他半边身子都是血,抡着大旗,狰狞无比。 久经战阵的他,已经知道这个应该是类似投石机的东西。 耶律撒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是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的加速是需要时间的,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内,已经足够大炮射击几轮了。 第217章 装死 周军的炮兵阵地上,几乎已经被白色硝烟笼罩。 首发命中后,四门十二磅炮一齐开火。 几息之后,随着敌人距离拉近,八门八磅炮也进入了射程。 十二门重炮集火射击。 实心炮弹飞舞跳跃,所到之处,人马皆成齑粉。 又过一会,二十门步兵炮组成的炮群,也加入了炮击行列。 三十二门大炮猛烈射击,把辽军冲锋之路,打成了一条“血肉胡同” 契丹人不愧曾经是纵横北方的霸主,如此猛烈的炮击,虽然把他们轰得不成阵势,但是居然还在冲锋。 中军号角连连响起,两翼没有被重点打击的轻骑兵,催动战马,越过重骑兵,首先冲了上来。 意图用骑射,打乱周军的部署,能把炮夺下来就最好了。 周军中军大纛连连挥舞,右翼步兵迅速变阵,依托阵前已经布好的大车,洒好的铁蒺藜,开始形成一个一个方阵。 下面带着铁刺的大盾“咚咚”的落下,这个盾又叫“旁牌”。 长枪和镗耙从盾后探出来,组成拒马。 片刻之间,形成了几个空心方阵,外围是大盾和拒马,里面是弓弩手和步兵炮。 阿剌罕是白达旦部的贵族,这次出征,部落里的一千五百骑兵,就由他来统领。 这“白达旦部”辽西南路部族,属倒塌岭节度使司,游牧地就在边墙外。 他们就是后世大大有名的“汪古部”,那个世代与孛儿只斤家族通婚,通过联姻成为“黄金家族”的“世婚世友”。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是辽国辖下的一个部落,要听从耶律璟的征召。 中军的号角呜呜的响起,那是催促轻骑兵前进的命令,阿剌罕来不及想别的,当先率领着他的骑兵转向,向周军侧翼奔去。 马蹄声如同一阵阵惊雷,回荡在天地之间。 阿剌罕伏在马上,扭回头去看,只见辽军重骑阵中,黑色的铁球伴着鲜血残肢飞舞,乱哄哄的已经不成阵势。 也不知道周军使用了什么投石机,这般厉害。 辽军重骑兵两翼各有一千五百轻骑兵,接到命令,狂风一般卷向周军左右两翼,像一只钳子一样夹了下去。 在奔驰中,阿剌罕首先拿出了弓箭,身后的部落骑兵也跟他一样,拿出弓箭。 这些轻骑兵大多携带两张弓,一张是骑弓,一张是步弓,上马用骑弓,下马用步弓。 阿剌罕擎弓在手,身子伏在马头之后,一马当先,冲入了周军的空心方阵之间。 周军组成的空心方阵有六个,每个或是一千多人,或是不到一千人,方阵之间间隔六七十步,拒马和大盾之后,士兵们严阵以待。 辽军轻骑兵蹄声如雷,纵马而来,扬起漫天尘土,顺着方阵间的通道冲了进来。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成千上万战马迎面冲来,连大地似乎都在颤抖,这种威势,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步兵,很容易被吓退。 但是彰武军绝不会,各色旗帜烈烈招展,步兵大阵静谧无声,不动如山。 奔腾之中,阿剌罕在马上凝神观察,寻找着周军的薄弱环节。 这个“骑射”,并不像是影视作品,或者文学创作中,那样无脑绕着步兵射箭。 因为骑弓和步弓的射程、威力、准确,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没有那个指挥官会让手下士兵,用骑弓和步弓去对射,那样的话,正中步兵下怀,骑兵要吃大亏的。 骑射更多是要吓唬步兵,更重要的是寻找步兵的薄弱环节,一旦寻找到敌人某处没有弓弩手或是仅有少量弓弩手时,才会蜂拥而上,纵马靠近骑射。 就算不能打散敌人,也会给本方骑兵指引方向,让重骑兵来冲散敌人。 可是周军这个怪阵,几百上千人组成一个方阵,外面有旁牌遮蔽、长枪拒马,里面有弓弩手,这怎么打?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听一声天鹅响,“轰”的一声,左侧第一个方阵中,腾起一股白烟,后面响起一片人和马的惨叫声。 是步兵炮打出了第一发散弹......... 紧接着,一声梆子响,步兵空心方阵中一阵弓弦响动,弩先发射,弓箭紧跟着也开始发射。 天空一暗,飞蝗一般的箭矢从天而降,辽军的轻骑兵大多是牧民充当,十个人里,尚且摊不上一件皮甲。 面对密集的弓弩,只一瞬间就伤亡惨重。 炮声中,夹杂着阿剌罕的吼声如雷,他指挥着骑兵们加速,绕着各个方阵兜圈子,试图寻找到薄弱环节。 战场环境中,人本就紧张,这空心方阵左一个右一个,又有白色硝烟充斥其中,他兜了一圈,不光一点战果也没得到,自己反倒有点迷路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这个怪阵好像就是为了克制骑兵。 阿剌罕当机立断,带头降低马速,大喊着:“下马步战下马步战” 在这样兜上几圈,怕是这一千多人,没有几个能活下来,这个空心阵,克制骑兵倒是真有威力,但是对上步兵,就是个筛子。 他们顶着弓箭和炮火,停了下来,翻身下马,从马上拉出武器,跟在首领身后,徒步冲了上去。 浓浓的硝烟味道,裹着血腥味,扑鼻而至,阿剌罕手持一把长矛,带头向右侧一个空心方阵而去。 一千五百人,除去死的伤的,再除去跑丢的,还能剩下一半,聚集在他周围。 阿剌罕一声令下,这群人乱乱哄哄的向着右侧涌去。 战场上硝烟弥漫,几步外就看不清人,阿剌罕前后左右,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别怕,只要冲得近了,汉人就会......哎呦........”正想鼓舞士气,忽然脚下一软,被地上一具尸体绊倒了。 他骂骂咧咧的想爬起来,忽然“轰”的一声炮响,前面惨叫声和哀嚎声连成一片。 星星点点的血珠顺着风飘了过来,落在脸上,还能感受到血的丝丝热度。 阿剌罕趴在地上,只听得头顶上“嗖嗖嗖”的,像是一阵风暴刮过,原来影影绰绰的人影,立时倒下一片。 身边一个声音大声哀嚎,他扭头一看,一个士兵腹部中了弹,花花绿绿的肠子和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这人一边大哭,一边颤抖着,试图把肠子装回肚子里。 阿剌罕也算见过阵仗,但是如此惨烈的战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已经没有勇气站起来,继续指挥手下打下去了,正犹豫要不要干脆想办法逃跑的时候。 前面一阵喊叫,硝烟里传来欢快的行军鼓点,和整齐的踏步声,是周军步兵反击上来了。 阿剌罕急中生智,往脸上抹了一把血,又伸手拉过一具尸体,压在自己身上,自己则是躺在地上,闭眼装死的一瞬,忽然心里一阵轻松:“终于过去了..........” 第218章 牺牲 耶律撒哒已经要疯了,因为轻骑兵上去以后,炮火为什么还是集中在自己身上,威风凛凛的三千重骑,已经乱七八糟不成阵型了,要凭这样的骑兵去冲击敌人步兵,这根本不现实。 现在如果要加速冲上去,没有阵型的骑兵,去冲击列阵森严的步兵,那是送死。 但是中军没有撤退的命令,他要是敢于私自撤退,回去也是个死。 “集中集中”耶律撒哒摇着半截大旗,拼命大喊。 他身边还有几百人,听见他的叫喊,在奔跑中,慢慢的聚在一起。 “向右侧去,攻他们右侧”耶律撒哒一边喊着,一边丢掉大旗,这么点人,拿着这个烂旗帜也没用。 辽军骑兵们令行禁止,跟着他转向,向着右侧杀了下去。 中军的观察员和炮兵的观察员,几乎同时发现了这支几百人的重骑兵,又几乎同时向右翼发出了预警。 可是向来精明强干的刘明德,难得的出现了失误,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方阵间冲撞的辽军轻骑兵身上了。 这是周军的不幸,但是幸运的是,耶律撒哒随机选择的对手,是“泰山营” 战场上太乱了,步兵的视线几乎被炮火激起的硝烟遮挡住。 直到马蹄声在身边响起,才察觉到敌人的重骑兵居然已经这般近了。 连人带马,浑身重甲的重骑兵,虽然只有几百骑,但是重骑兵冲锋的威势,真不是等闲人能承受得住的。 泰山营现在是在整个大阵的最右边,如果他们崩溃,那么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整个战役都有失败的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泰山营的士兵显示出了他们的坚韧和勇敢。 铁甲骑兵排山倒海而来,营炮兵措手不及,慌乱中,六门步兵炮,只有两门打响,只来得及发射了一发散弹,就被重骑冲了进来。 临敌一面有两百步兵,被重骑兵强大的冲击力,撞得飞了起来。 这一路上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辽军骑兵,终于得到了短兵相接的机会,抡起武器大杀大砍,方阵中一时间血流成河,乱成一团。 可是让辽军惊愕的事情发生了,面对这种情况,所有的军队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崩溃,可是面前这区区几百人的小方阵,居然没有崩溃,相反,在混乱了一瞬之后,居然隐隐稳住了阵角。 泰山营的方阵中,尸体遍地都是,血汇成一个个水洼,在这危急时刻,泰山营却没有放弃,基层军官声嘶力竭的叫喊着,指挥士兵重新列阵,后面的炮兵和弓弩手,手忙脚乱的准备着射击。 前面的拒马步兵,无惧生死的迎着铁甲重骑冲上去,有头脑发热,杀得眼红的士兵,丢开武器,伸手就去抱马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阻碍。 营指挥亲自率领亲兵增援上来,把腰刀插在地上,红着眼睛怒喝着,这就是最后底线,包括他自己在内,有敢于越过这条线的,立刻斩首。 这个时候,刘明德终于注意到了泰山营的危险,大惊之下,命全部的步兵炮,统统调转炮口,对着辽军骑兵开火,另派人向远程炮兵求援,请求炮火支援。 但是这个时候,敌我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开炮必然误伤友军,炮兵急得乱跳,却也不敢胡乱开火。 刘明德眼睛都红了,摘下兜鍪,狠狠摔在地上,怒喝着:“中军亲兵集合,跟老子冲上去” 他的参军一把扯住他:“你是指挥,你不能轻动,让我去........” 两人正在拉扯,右翼的泰山营方向忽然传出几声天鹅声,“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短三长,往复不停。 正在拉扯的刘明德和参军同时停下,对望一眼,眼神中同时露出一丝惊慌,他们听懂了这号角的意思:“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刘明德愣了一瞬,忽然眼泪流了出来,向着炮兵阵地方向,连连跳跃,惊慌失措的喊着:“不要开炮不要开炮” “轰轰轰”炮兵阵地方向腾起大股白烟,远程重炮首先开火了。 接跟着的就是步兵炮也开火。 炮弹劈头盖脸砸进泰山营的防线,大股的烟尘和鲜血飞舞,战场被遮蔽住了,只有那面绣着大山的军旗,高高飘扬.......... 刘明德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我的兄弟啊......老子对不起你们.......” 在大炮响起的第一时间,耶律撒哒就知道,他赢不了了,这群人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玩命,他们不把敌人的生命当回事,也同样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这样的军队,没人能打败他们,没有人....... 炮弹雨点般落下,不分敌我的,横扫整个战场。 六百重骑还剩下一半不到,已经打不下去了,耶律撒哒一声不吭,转身拨马便走,身后的亲兵紧紧跟随,至于看不到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他们汇做一小股,也不回本阵,向着东北方向,远远逃走。 炮声终于停下,五百人的一个营,伤亡巨大,只剩下一百多人,几乎人人带伤,营指挥当场阵亡,伤亡百分之八十。 这是彰武军自建军以来,第一次有如此大的伤亡,一个营几乎被全歼。 刘明德怒不可遏,他还没吃过这般大亏,一脚飞出,把地上自己的兜鍪踢飞,怒吼着下达了命令:“全军向前,他奶奶的,这个仇必须报了” 众军官急忙阻挡:“无令出击,这是大罪” “放屁,老子不管,出了事我来担着,听我命令,出击..........” 片刻之后,右翼统帅刘明德的大纛忽然前进,几千步兵列成阵势,旌旗飘扬,在欢快的行军鼓点的伴随下,缓缓前进。 中军的高怀德已经懵了,谁让他们进攻的? “高将军”马蹄声响,一个传令兵纵马而来。 “高将军,右翼刘明德将军已经出击,他请高将军随后增援.........” “混账东西,谁让他违令出击的..........”高怀德气得七窍生烟。 他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如何能不生气? 不过总不能不管。 “命令骑兵跟上,保护步兵两翼,刘明德,老子日你奶奶...........” 第219章 屠杀 “我就知道高将军不会不管我等” 前进的步兵中,刘明德看着远远奔过来的骑兵,在他的两翼列成阵势,心里升起几分得意。 “他娘的,你去传令,一会不要俘虏,统统杀了”他低声和身边的参军说。 参军翻了个白眼,军纪中明确规定,不许杀俘,刘明德这家伙确实很会打仗,但是违抗起军令来,也是一个顶俩。 “他娘的,唱歌,唱歌”刘明德大喊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片刻之后,步兵大阵果然响起歌声,歌声飘荡在战场上,这首秦风·无衣,在这样的环境下,唱的人热血沸腾。 辽军左翼足有三万人,但是主力就是那三千重骑和几千轻骑兵,刚才的战斗,耶律璟也看在眼里。 耶律璟派出骑兵攻击周军步兵,被周军骑兵驱赶走,刘明德丝毫不顾骑兵之间的乱斗,指挥着步兵主力,直扑辽军左翼。 两军距离愈近,随行的步兵炮先发射两轮,打得辽军下马步战的骑兵,伤亡遍地。 紧接着,步兵以战斗队形散开,在炮火掩护下,猛扑上去。 被泰山营巨大的伤亡,和自我牺牲刺激得嗷嗷叫的周军士兵不畏生死,猛冲猛打。 从秦汉至隋唐五代,草原游牧民族的优势在于骑兵,而汉人的步兵,一向是压着草原民族打。 更别说士气高傲的周军。 区区四千步兵,打得辽军两万人连连后退。 鸳鸯阵的小组配合开,屡屡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辽军左翼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地都随着震动起来。 高怀德亲率八百重骑,席卷而来。 辽军左翼再也抵挡不住,一哄而散,紧接着右翼也崩,耶律璟见势不妙,在精锐护军的保护下,脱离了战场。 随着皇帝的逃跑,辽军也彻底溃败,几万大军一哄而散。 刘明德任由骑兵去追赶,被泰山营巨大伤亡刺激的红了眼睛的他,干了一件让徐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事,杀俘........ 俘虏的几千辽兵,被压到桑干河边,从早杀到晚,河水为之一赤,包括那个装死阿喇罕,也被揪出来,砍了脑袋。 并用人头筑起京观。 要不是高怀德回来的及时,刘明德还不一定能干出什么事。 这一仗史称“怀仁之战”,周军以两万人,击败耶律璟五万人,耶律璟在这一战中,输了个彻底,他的主力基本被摧毁,想再卷土重来,可不那么容易了。 在可见的将来,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差。 耶律璟主力既败,西京大同府也没有守下去的希望了,旋即开城投降。 一个月后,上京府也投降了。 至此,五京俱被萧思温揽入怀中。 周军超强的战斗力,震撼了萧思温,到了十月,经过艰难的谈判,双方在西京府签订了条约。 这份条约除了细微处外,大致都是当时徐灏提出的方案。 萧思温想修改其中的军事同盟条约,改为针对任何第三方。 这家伙打得一手好算盘,如果针对任何第三方,等于是给了他干涉中原的法理依据。 徐灏坚决不上当,反而干脆提出割让朔州,反正朔州现在是在他徐灏手中。 吵来吵去,一直吵到秋天,双方才算各退一步,同盟只针对耶律璟,朔州为非军事区,双方都不能驻军......... 这个份条约称为“西京条约”,从这一天开始,辽国实际上已经被抓住了经济命脉。 可以想象一下,西北的粮食、纺织品、钢铁、煤炭、药材等等工业品,潮水一样涌入辽国。 成本低、质量好的商品,会严重冲击辽国的本土产业。 而西北从辽国会进口什么呢?牲畜、生肉、皮毛............ 贸易顺差是必然的,辽国收上来的税赋,还有百姓所挣到的钱,都会通过贸易,不知不觉的转移到徐灏手里。 再加上用贵重金属交易,长此以往,金银不断外流,通货膨胀必将到来。 正向当年在山谷中,徐灏和赵匡胤说的那样,总有一天,辽国百姓会不堪忍受,揭竿而起。 一直到十一月,徐灏和萧思温在西京洒泪而别,大军班师........ ----------------- 淮南,楚州。 楚州已经是南唐淮河防线的最后一个城市了。 十二月,柴荣挥军包围楚州,四面攻打,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坚守城内,你来我往,战斗相当激烈。 打了一个月,周军刚刚啃下楚州“月城”(在瓮城之外再筑弧形城墙)。 打到正月,柴荣督军发动了最后的猛攻。 张彦卿已经顽强抗击40天,城内官兵千余人几乎全部战死,给予后周军队重大杀伤。 正月二十五日,坚守了一个多月的楚州,终于城破。 张彦卿毫不畏惧,率领仅剩的士兵,展开巷战,南唐士兵爆发了难得的血性,明知必死,没有一人投降。 战斗之激烈,史书记载:“后周军以梯冲临城,凿城为窟室,实薪而焚之,城皆摧圮遂陷。彦卿犹列阵城内,誓死奋击,谓之巷斗;日暮转至州廨,长短兵皆尽,彦卿取绳床搏战” 张彦卿做到了尽节王事,宁可战死,绝不屈膝,直到战斗到了最后一人,尽到了军人的本分。 后周军进入楚州,为了报复楚州人的抵抗,也为了震慑南唐朝廷,让其放弃交战的念头,主动投诚并入,柴荣下达了一个让他身负千年污名的命令,他下令将楚州城中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死,也就是屠城。 《旧五代史》记载:(周军)拔之(攻克楚州),斩伪守将张彦卿等,六军大掠,城内军民死者万余人,庐舍焚之殆尽。 这里设想一下,如果符皇后尚在,会不会阻止丈夫的野蛮举动?真未可知。 到显德五年二月止,南唐淮河沿线光、寿、濠、泗、楚及楚州北面的海州,已全部为后周所有。 淮河南北连成一片,后周军进一步攻占江北诸州已迫在眉睫。 经过几个月的征战,后周军基本上控制了自舒州以下的长江河道,后周战船在江面日夜游弋,南唐首都金陵完全暴露在后周军队的面前。 柴荣采用兵临城下的威慑手段,争取南唐李璟归降,主动从尚为南唐控制的庐、蕲、黄等州城下撤退。 南唐东西两侧的吴越国和荆南政权,见南唐已岌岌可危,趁机出兵参战。 南唐不仅在江北战场连连失败,而且又遭到毗邻各国趁火打劫,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三月十八日,南唐皇帝李璟以国主身份上表柴荣,正式割让江北十四州;李璟取消皇帝尊号,改称“唐国主”,使用后周年号,行藩臣之礼;每年向后周进贡金器千两、银器万两、绢帛二十万匹。 理论上说,从这一天开始,“南唐”作为一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第220章 符娘子 长安通往延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粼粼而来,车子有鎏金铜叶装饰。 车周环卫着一百骑兵,个个盔明甲亮,铁鍪上饰吞口兽纹,明光铠泛着冷光,看上去彪悍非常,战马也是膘肥体壮。 车上插着一杆红旗,风吹旗卷,隐可见“天雄军”“符”字样。 车窗上帘子一掀,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来。 这女子明媚中带着几分英气,眉峰如剑,目若点漆,乌发高绾成凌云髻,斜插一对鎏金飞凤步摇。 身上穿着茜素罗襦,正是冬天,外面披了一件貂皮大氅。 “符娘子,快回来,这边风太寒”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轻轻扯着他。 符娘子摇了摇头,向远处望去,只见大片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在极远处,可见高高低低的烟囱,喷着缕缕黑烟。 官道异常平整,丝毫不见颠簸,灰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远方,和同样灰色的天际连接起来。 路面足有四五丈宽,道路两边栽着尚未长成的槐树,可以想见,若有一日树木成材,将会是何等亭亭如盖。 “符娘子,快回来吧”丫鬟又一次叫她。 北风从车窗中吹进来,车厢内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的翻页。 符金环放下帘子,坐回车内,桌上的小册子正好被风翻开,摊开的一页上,有“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丫鬟见她呆呆的看着桌子,抿嘴一笑,小声道:“姑爷大才,当年成亲,后来离开汴梁,也不知道伤了多少女子之心,如今娘子倒是心愿得偿了” 符金环被说中了心思,不禁晕生双颊,低下头去,又是欣喜、又是娇羞。 她今年25岁了,若是在后世,还正是好年纪,但是这个时代里,那就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 以符家的权势,都不知有多少人来过提亲了,可是她谁也看不上,因为自从那日在姐姐姐夫家里,偶然见过一次那个人,就再也忘不掉了............ “前面可是符娘子”她正想着,外面传来了喊声和马蹄声。 “你们是谁?”符金环的护卫上前交涉。 符金环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和丫鬟挤着偷偷看出去。 只见一条大汉率领着几十个骑兵,立于路上。 “在下范玉峰,国公命我来接符娘子” 范玉峰翻身下马,行礼如仪。 说完一挥手,手下骑兵上前,在符金环的护卫外圈,又布下一层保护,大队人马簇拥着马车,扬长而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嘈杂声渐浓,车厢一暗,外面有人说道:“符娘子,我们进城了......” 符金环又一次掀开帘子,只见外面屋瓦相连,鳞次栉比,黑色的屋顶几乎和城墙连为一体。 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牵着牛马骆驼的西域商人,在推销着商品。 百姓多穿棉质袍子,面上红润,绝少像中原那边,面有菜色之人。 看得出来,这座延州城,处处生机。 马车继续前行,一直向东北方向而去。 不过片刻,一片大宅出现在不远处。 “刘明德,你他娘的会不会扫地”外面的范玉峰忽然喝骂起来。 符金环好奇万分,掀开车帘偷偷去看,只见路上一个大汉,穿着锦袍,抡着一把大扫帚,把府门前扫得暴土扬长。 人家扫地都洒上水,以免扬灰,他可好,就这么干扫,连他自己身上都落了一层灰。 “哈,范大哥,你看我扫得怎么样?” 刘明德见有人来,晃了晃脑袋,又腾起一层灰,咧开嘴笑起来。 外面的范玉峰扑哧一笑:“你这是扫地还是玩耍?怎么?心里不服气?” “哪能呢”刘明德嬉皮笑脸的。 “国公差我扫大街,那是看得起我,正好,请将军查验”他拄着扫帚,满脸得意。 “听你口气,你还委屈了?你违令出击,又杀俘,国公不砍了你的脑袋,都是法外开恩了”范玉峰憋着笑看着他。 “那是那是,你们快点过去吧,老........我还得接着扫呢” 刘明德上次的事,被徐灏知道以后,勃然大怒,把这家伙一撸到底,打发去街上扫地。 这刘明德也不在乎,每天大摇大摆的来扫大街,扫得乱七八糟,又没人敢管,最后居然成了延州城一景。 刘明德抹了把脸,脸上汗液和泥土混在一起,弄得花花绿绿。 符金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下帘子,忽然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有了憧憬。 马车绕过还在扫地的刘明德,一直向前,外面嘈杂之声渐静,最后走到一处府邸门前。 门口早已有下人候着。 一个管家模样之人,行了一礼,接着一挥手,府邸正门大开。 这人高声道:“夫人有命,请符娘子从正门进府” 这可是给符金环抬了身份,虽然是在对她背后的符家示好,但也是天大的面子了,因为妾只能从角门进。 车里沉默一会,符金环的声音:“请代我谢过夫人,不过规矩不可破,请带路从角门进府吧” 府门口的下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范玉峰一声不吭,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符娘子颇识大体,不愧是符家出来的。 下人不敢擅专,通报进府去,好半天才有人出来,引着马车拐了个弯,还是从东北角的角门进去。 符金环在垂花门前下了车,跟着两个婆子进去,穿过两进院子,来到第三进的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并无什么繁花流水,看上去朴素极了,和汴梁的武英侯府当然是比不得的。 院子里有瓦房三间,门口的小丫鬟打起门帘,符金环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起来。 吐了一口气,在自己丫鬟的陪同下,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屋子,一股混着檀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正中的贵妃榻上,一个贵妇坐于其上。 这贵妇一身淡青色交领短儒,外面加了一件半臂,下身搭配着同色宽松长裙,衣裙上装饰着金梳栉。 头发挽成高髻,簪着花钗,手里抱着一只铜手炉,丫鬟婆子还有侍妾,在身后伺候着。 正在笑吟吟的看着她.......... 第221章 进府 “妾见过秦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符金环行了个福礼,她对郭柔并不陌生,因为在汴梁时就见过,姐姐和她交情极好。 “符娘子不用多礼,你父亲身体还好吧”郭柔心里着实不喜。 丈夫纳妾,哪个妻子能高兴得起来,要是其他小门小户人家也就罢了,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看不顺眼赶出去就是。 可是这个符金环,身后是符家,这是明显的政治联姻,虽然不喜,也不得不周旋应付。 “劳殿下惦记,家父一切安好,妾出来前,还要我别忘了给殿下问好” 符金环出身符氏,也是见过世面的,回答起来毫不露怯。 郭柔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沈知意陪着徐灏去慰问阵亡士兵家眷去了,她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是...... 她摸了摸小腹,她又怀孕了,现在才一个多月,不敢出去乱跑。 “符娘子请坐吧”郭柔作了个请的手势,符家的人,不能像一般小妾一般对待。 符金环忙道:“夫人切莫客气,妾站着伺候就是.......” 郭柔心里有了几分满意,刚才符金环坚持从角门进府的行为,就让他大为满意。 “皇帝哥哥回汴梁了吗?”郭柔干脆跟他拉起家常。 “妾出来的时候,陛下还在淮南” 符金环出来嫁人,就是趁着柴荣不在汴梁,急急忙忙跑出来的。 “仗打得怎么样了?” “妾妇道人家,这个着实不知” 两人说了几句,就没话说了,屋子里沉默下来。 忽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你能不能自己走路?” 一个女子声音咯咯笑道:“不行,你背我,你快背我” “谁要背你,除非你给我唱个曲来,就要当年在刑四家,你唱的那个河东小曲,再给我唱一遍” “不要,你先背我,嗨.....” “哎呦你慢点,小心扭了脚” 男女笑闹中,夹杂着几声狼嚎。 “国公和夫人回来了”外面小丫鬟喊了一句,接着门帘一掀。 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女子迈步进来。 符金环急忙站起来,低下头行礼,心知这一定是徐灏和沈知意了,徐灏宠爱老婆之名,满汴梁都传播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灏和沈知意一个背着一个进来,符金环站得有点靠后,徐灏一时没发现。 郭柔见他们如此亲近,顿时醋意大发:“呦,你们回来了?我当你们忘了这个家呢?” 这是内宅,也不怕有人笑话,沈知意嘻嘻一笑,趴在丈夫背上,撅起嘴来。 徐灏极为配合的侧过头去,和她“啵”的一下亲了一吻。 气得郭柔大发娇嗔:“你们就气我,你们都欺负我.......” 徐灏哈哈大笑,放下沈知意,抢上去搂住郭柔,在她左右脸上各亲一下,笑道:“那亲你两下.......” 身后伺候的丫鬟侍妾们,纷纷低头捂嘴轻笑。 符金环心里软成一团,羡慕无比。 因为“有客”,所以郭柔推了丈夫一把,下巴向符金环的方向扬了扬。 “呦,这是........”徐灏这才注意到。 “这是符娘子”郭柔一边说话,一边在别人看不到的地上,狠狠掐了徐灏一把。 “符娘子几时到的?”沈知意脱下外衣,接过秋蕊递上来的家居常服,一边换一边问。 “回夫人的话,妾刚刚到”符金环恭敬的回答。 沈知意白了徐灏一眼,走过来坐在丈夫身边,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问道:“路上还太平吗?” “还算太平,走的水路”符金环丝毫不敢怠慢。 “好了,符娘子一路辛苦,春兰带符娘子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郭柔说完,扭过头来,看着一言未发,作鹌鹑状的徐灏,似笑非笑的说:“夫君要不要送符娘子过去.........” 徐灏打了个哈哈:“哈哈,不用了” 转过来对符金环说道:“符二姑娘且去休息,短了什么,尽量提出来,过几日咱们再谈” 符金环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恭顺的行礼:“是” “跟我来吧”春兰带着她出去。 徐灏瞟了郭柔一眼,满脸赔笑道:“夫人今日身子如何?要不要为夫给你按摩一番” 符金环跟着春兰出去,刚出了院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穿着男装,身后跟着五个小孩,有男有女,呼啸而来。 看见春兰也不停下,只是打了个招呼,一群人呼呼啦啦的进了院子。 春兰顿时满目的慈爱,小声叫着:“缳儿,缳儿,过来” 一个女孩子转了回来,这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男装,头上扎着双丫髻,颈上挂着一只长命锁,粉琢玉砌,十分可爱,相貌和徐灏有五六分相似。 “姨娘........” 春兰蹲下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她娇嫩的脸蛋,从怀里摸出几颗糖果,放在这孩子手里。 笑着说道:“去玩吧” 徐缳转过身去,咯咯笑着去了。 “春兰妹妹,刚才那是........”符金环好奇的问道。 春兰知道她问的是谁,看着女儿扭着小屁股跑进院子,笑道:“那是萧绰绰,夫君的弟子” 说着说着转过头来,面色古怪:“以后可就不知道了........” 萧绰绰带着几个孩子,冲进屋子。 顿时响起一片“爹爹,娘亲,母亲”的声音。 “娘亲”是亲生孩子的叫法,“母亲”是庶出孩子的叫法。 徐南征是长子,打头跑进来,看见儿子,沈知意喜得张开双手:“征儿过来” 五岁的徐南征,却没去母亲那里,大叫一声:“爹爹” 纵身扑了上来,这一下冲势甚猛,直把徐灏扑倒在榻上。 几个弟弟妹妹不甘示弱,纷纷挤上榻去,和父亲亲腻,屋子里乱成一团...... 徐灏哈哈大笑,和几个孩子在榻上滚来滚去,笑成一团。 萧绰绰跑得满头大汗,拿起桌上的凉茶就喝。 “你们这是去哪玩了?”沈知意问道。 “带他们去捉虫了”萧绰绰放下茶杯,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上。 她今年十三岁,在这十三年的人生中,在自己父母身边,和徐灏身边的时间,几乎相等。 郭柔笑吟吟的说道:“你父亲前几日来信,让你回家去呢,你回不回去” “不想回去,他总想让我嫁给耶律贤,我不愿意”萧绰绰想也不想的回答。 沈知意和郭柔对望一眼,同时说道:“那你想嫁谁?” 第222章 疏勒 西域的春天,似乎要比中原来得晚一些。 显德五年的三月,中原已经春意盎然,柳絮纷飞,可疏勒还是春寒料峭。 早上辰时,城门刚刚打开,一队队驼队从城里走了出来,大漠上回荡着阵阵驼铃。 这疏勒城热闹非凡,它是南北丝绸之路的交汇,也是中原王朝和北疆草原游牧民族通商的中转站。 疏勒城,也就是后世的喀什葛尔,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疏勒成为旅行者、商人、冒险家等各式人物的必经之地。 东方的丝绸、茶叶、瓷器与西方的珠宝、香料、药材在此地交织,绘就了一幅幅绚烂至极的贸易图景。 疏勒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与楼兰齐名,“自古以来”就是我中华故土。 两年前徐灏的西征,只是到龟兹为止,并没有打到疏勒,所以南边的于阗和西面的喀拉汗国,都声称对疏勒拥有主权。 “喀拉汗王国”在中原史书中,又称“黑汗王朝”,是西北地区的回鹘人和中亚地区的葛逻禄人等族群建立的一个政权。 大约在880年前后,王朝的创建者毗伽阙·卡迪尔汗死后,其二子分领部众,长子巴扎尔建都于八剌沙衮,自称阿斯兰汗(意为狮子汗),是为正汗; 次子奥古尔恰克建都怛逻斯城,自称布格拉汗(意为公驼汗),是为副汗。 同时期,波斯萨曼王朝崛起,和奥古尔恰克连番激战,奥古尔恰克连连战败,他死后,其子萨图克皈依了绿教。 就是这个人,在身边一群叫嚣着要\"圣战”之人的撺掇下,兵出疏勒,杀人抢劫,西域脆弱的平稳就此被打破。 驼队一队一队出城,高大的骆驼嘴巴咀嚼着反刍,宽大的驼蹄踩在沙子上,走得异常稳健。 打头的一支商队,有上百峰骆驼,驼背上鼓鼓囊囊,主要是纺织品,有棉布、毛毡布、丝绸,还有一些钢铁制品。 商队中多是中原打扮的汉人、回鹘人和党项人。 骆驼上插着旗帜,上边写有商队名称的汉字,比如“延州”“灵州”“梁氏”“司氏”等等。 现在延州的棉纺织业和羊毛纺织品,行销西域,利润丰厚,一直卖到了欧洲去。 大规模批量生产、质量好、价格相对便宜的棉布和羊毛制品,冲击得中亚和中东各地不成规模的小作坊摇摇欲坠。 商队一来一返,便是几十倍的利润,于是这些商队,也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伯父,咱们这一趟能挣多少钱?”商队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满眼放光的看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一身青色棉布袍子,窄袖右衽,闻言捋着胡子笑道:“东家能赚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咱们每人总能分到十几贯” 少年大喜,连蹦带跳的喊道:“这般多,那我回灵州就能去村里二丫家提亲了” “你这小子,就知道成亲,也罢,你父亲早亡,等回去,伯父为你做主好了”中年人笑吟吟的看着侄子。 “多谢伯父”少年难掩兴奋。 爷俩正说笑着,忽然远方尘土扬起,少年看了看天,奇道:“沙尘暴?不像啊” 中年人捋着胡子的手顿住了,眼神中渐渐染上了惊恐,他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来,那是骑兵奔腾时,扬起的沙尘。 商队是有护卫的,一共雇佣着八十个骑兵,老板也是汉人,一开始以为是马贼,急忙命人把货物卸下,让骆驼环绕着卧倒,形成“驼城”,以求自保。 但是片刻之后,只见大队骑兵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或是骑马,或是骑骆驼的骑兵,无边无际,怪叫不停。 这绝不是马贼,这是正规军队。 匆忙中,中年人把侄儿塞到一堆货物下面,缠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出来,被擒住千万不要反抗,保命要紧.........” 一炷香后,骑兵冲了上来,商队中人依托驼城,用弓弩和腰刀顽强抵抗,他们知道,一旦被擒,万无生理,还不如战死。 不过到底寡不敌众,小小的阵地,还不到半柱香就被淹没。 少年躲在货物下面,眼睁睁看着伯父倒在血泊之中,忍不住嚎啕大哭............ 显德五年五月,消息传到延州,喀拉汗国攻陷疏勒,杀死、掠夺中原和西域的商队,并放回俘虏,提出要求,要分走一半的利润,要不然就威胁断绝丝绸之路。 庭州刺史郑二,接到警报,立功心切,轻敌冒进,仅率八百骑兵西征,遭遇敌人几万人,八百铁骑凛然不惧,纵横疆场,浴血奋战,虽杀伤敌几千人,最后还是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没有一人投降。 他本人倒是极有骨气,战至最后时,喀拉汗军队要他投降,他大喊道:“中国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孬种” 说完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带领亲兵冲入敌丛,格杀十数人,力战而死,这把刀还是徐灏亲自赠给他的。 这场小小的战役,虽然取胜,但是也打得喀拉汗和波斯人心惊肉跳。 郑二是彰武军中,第一个阵亡的高级军官。 败报雪片一样飞到延州。 这八百骑兵,几乎都是延州周边百姓的子弟,噩耗传回,延州城内外家家戴孝,哭声震天。 五月十七日,就在败报传回延州的第二天,纺织商人首先赴节度使衙门请愿,要求西征,夺回疏勒,稳定丝路。 紧接着,各行各业的大商人,和工坊主的请愿信也送入了府衙。 这些人不光嘴上说,还自发的募集军费粮草,短短十天,募集了十万贯钱,一万石粮食,要求徐灏出兵,坚决要求“保护自由贸易” 嘴上说得再好听,但是说到底,就是丝路的断绝,严重影响到了这些新兴的商业资本的利益,敢断他们财路,不跟你拼命才怪。 第五天,百姓和阵亡官兵的军属们,推出代表,上街请愿,要求节度使出兵,给延州子弟们报仇。 一时间西北大地上群情激奋,年轻人排着队报名,要求参军,为战友报仇。 五月二十日,节度使衙门正式发布公文,拜行军司马孟浮生为征西将军,高怀德、潘美副之,领汉军两万,并召集党项、回鹘、吐蕃、归义军各部,出兵两万,一共四万大军,启程西征。 第223章 送行 六月盛夏,火一样的炎热的温度下,灵州城外依然热闹非常。 西征的汉军和党项军队将在这里集结,然后西去,一路上会合吐蕃和回鹘,还有归义军。 今天是西征大军出发的日子,徐灏亲自来灵州送行。 城门外宽敞的官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各色彩旗飘舞,敲锣打鼓,这不像是送子弟出征,倒像是过年唱大戏一般热闹。 不一会,城里传来行军鼓点,百姓们一阵欢呼:“来了,来了” 片刻之后,整齐的踏步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一杆大旗探出城门,旗上绣着一座巍峨的大山,步兵先出来了。 当日泰山营战斗到自我毁灭,也不后退一步,战后重建,徐灏把这个营调到身边来,和范玉峰、呼延赞率领的亲兵营一起卫戍延州,也就是当了自己的保镖,可见对于这支部队的信任。 这次西征前,泰山营上下士气高昂,坚决要求参加西征,全营官兵联名写下请愿书,呈送给徐灏。 终于获得批准。 刘明德跟随着泰山营行动,这是他的老部队,改名为“泰山营”之后,第一任指挥使就是他。 这次西征,他被从扫街看门的岗位调回来,担任整个步兵的都指挥使,手下已经上万人了,名副其实的高级将领。 这让他得意非凡,也对徐灏更加死心塌地。 这家伙骑在一匹马上,亲兵和参军簇拥着他,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的部队一队队一列列,整齐的出城。 基层军官在自己的队伍旁前后跑动,鼓舞着士气,普通士兵武器扛在肩上,脚步愈发坚定,明媚的阳光似乎把一切都镶上一层金边。 道路两边的百姓挥舞着各色彩旗,送自己的子弟出征,不停有人冲出来,把煮熟的鸡蛋、大枣、饼子、鲜花,塞进士兵的手里。 现在的西北,通过工业化,已经把所有人的利益捆绑到了一起,如果西域丝路贸易断绝,那传导到西北,就会导致工坊减产,百业萧条,靠工作生活的百姓,立刻就会陷入困境,这等于是要砸大家的饭碗,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新兴的商业资本,更加欢迎战争,一旦打仗,需要的粮食、武器、药材、被服、火药、钢铁,那就是天文数字,挣的钱就像是飞进口袋一样。 所以现在的西北,闻战则喜。 城内的府衙中,徐灏正在对孟浮生面授机宜。 “战略上来说,疏勒、碎叶、于阗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你们这次出征,打得要狠一点,必要时.........你明白的,骂名让我们来背,不要留给子孙后代,喀拉汗国的萨图克,给我抓到延州来.........”徐灏指着地图,满脸正色。 孟浮生、潘美、高怀德一齐弯腰行礼领命。 几个人直起身子,对望一眼,均是满眼兴奋,这可是灭国之功。 曹彬满眼羡慕的递上酒来。 徐灏接过,举杯敬酒道:“祝将军们旗开得胜,我在这里等着为你们记功......” 三个主要将领一齐道:“定不负国公厚望” 三个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三人一齐施礼,接着转身出门,外面亲兵正在等着他们。 出了府衙,亲兵簇拥着三人上马。 “舅舅........”一个童声传来。 孟浮生身子一顿,扭头看去,路边一辆青色马车,车前有侍女和侍卫伺候。 车门帘一掀,露出一个幼童的小脸,那是妹妹孟若梦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徐卉,年方两岁。 孟若梦掌管着徐灏的内书房,等于是徐灏的机要秘书,又有孟浮生的关系,所以夫人开恩,允许让孟若梦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孟浮生微微一笑,让高怀德他们先走,自己催马过去。 走到车旁,下了马,满脸笑容的张开双手:“卉卉,快让舅舅抱抱” 香风扑鼻,孟若梦钻出了车子,这几年养尊处优,又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她身材丰腴了两分,倒是更显魅惑。 她穿着罗纱襦裙,头上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肩上披着披帛,一副贵族女子的做派。 孟浮生伸手接过外甥女,满眼的宠溺,在孩子小脸上重重吻了一下。 “哥哥出征,要注意身子,现在孟家就剩咱们兄妹两个了”孟若梦在旁边提醒着。 “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成亲了,你想让咱们孟家绝后吗?”她越说越是不满。 这个亲哥哥哪里都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成亲,徐灏和夫人都给他说过媒,全被他拒绝了。 “舅舅给卉卉带礼物”孟浮生怀里的徐卉,伸着小手,“啪啪”的拍着舅舅的脸颊,咯咯笑个不停。 “好,等舅舅回来,给阿卉带礼物”孟浮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孟若梦拿出一个平安符,敲着脚跟哥哥笑道:“低头” 孟浮生低下头去,脖子微凉,平安符被挂在脖子上了。 “好了,哥,你去吧,我和卉卉等你平安回来” 孟若梦接过徐卉,拿着孩子的小手摇着:“跟娘学,舅舅再见” 孟浮生哈哈一笑,当年他们兄妹在汴梁无依无靠,差点被抢去为奴为婢,再看今天,妹妹的夫君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自己统帅着几万大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想到这里心里豪气顿起,大笑道:“妹妹说的没错,等我回来,就找人成亲,我走了,卉卉宝贝,亲舅舅一下..........” 孟若梦看着意气风发的哥哥走远,不由得嘴角高高勾起,得趁着这个时机,给哥哥挑个好姻缘呢。 城门外,步兵已经走完,骑兵并不在城内,他们在城外呢,因为城内容不下这么多马。 现在出城的是辎重兵和野战医院等后勤机关。 野战医院的女兵们,统统坐在四轮大马车上,车上还装着帐篷、药品、酒精等等急救用品。 这种四轮马车,也是延州工厂新实验成功的。 第一次西征的时候,野战医院没有从征,这一次女兵们坚决要求出征,甚至还有写血书的。 她们的父兄或者丈夫,基本都是军中的中高级军官,最低都是个营指挥使,个个都是宝贝疙瘩。 徐灏开始的时候,不同意她们去,但是终究是没拗过她们,为此特意抽调了整整一个营的兵力,保护野战医院。 姑娘们穿着新式军装,上衣是小翻领夹克,下身是阔腿裤,头上戴着布帽,跟后世已经很贴近了。 他们坐在马车上,兴奋异常,招着手和路边送别的亲人朋友们挥手告别。 第224章 大漠 天高云淡,远方的沙丘一丘连着一丘,沙丘的表面一棱连着一棱,好像水波涟漪。 一阵风吹过,沙鸣阵阵。 沙漠中星星点点的绿洲,好比一块块翡翠,点缀在大漠之中。 西征大军出灵州,取道河西走廊,在凉州和甘州汇合了吐蕃人还有回鹘人,军队规模达到了三万五千人。 路过凉州时,郑大率领两千骑兵来会合,红着眼睛、咬着牙,要求随着大军西征,给弟弟报仇。 孟浮生好言安抚,最后搬出徐灏,说凉州位置重要,将军若是率兵走了,这里怎么办? 并且保证活捉萨图克,给他出气,这才让郑大恨恨作罢。 大军蜿蜒西行,终于有机会建功立业、征伐异域的士兵们,士气高昂,一路上歌声不断,从秦风无衣,一直唱到秦王破阵乐,引得欢呼声阵阵。 野战医院本来应该跟在辎重兵的后面,但是孟浮生丝毫不敢大意,为保证安全,他要求她们跟着中军前进。 上百个女兵乘坐在大车上,也跟着士兵们高声歌唱,本来雄壮的军歌加入了女声,倒也有了几分侠骨柔情。 歌唱完毕,她们也跟着士兵们大声欢呼,大漠的异域风光,和行军的威武严整,无不让她们兴奋不已。 她们叽叽喳喳的谈论着风景,取笑着红着脸,偷眼看他们的年轻士兵,一时间莺莺燕燕、群雌粥粥,俨然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要论现在延州年轻男人们的梦中情人,这些女兵绝对名列前茅,她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相貌美、家境好、有文化、军饷高,单独拿出一样都是很吸引人的,别说组合在一起了。 女兵们闹累了,依在车上七嘴八舌的聊起了天。 “上个月,我看到宋国公了,他和沈夫人去了我家”一个女兵兴致勃勃的说。 如果说她们是西北年轻人的梦中情人的话,那么她们的梦中情人就是徐灏。 相貌英俊、位高权重、文采出众,还没有架子,那个女孩能不喜欢。 “你这次好好干,立下大功,说不定就把你送去给国公做个妾”一个姑娘嬉皮笑脸的起哄。 被打趣的姑娘满面通红,伸手就去掐,几个姑娘上来阻止,车上闹成一团。 打闹了一会,一个姑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笑着问道:“阿翠,你和你夫君什么时候成亲?” 刘翠本来坐在角落,看着他们打闹,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脸上顿时红晕铺满,低声小声说道:“回来就......就.......” “还是你嫁的好,郑将军又年轻,又英俊,和国公还有夫人关系也近,将来你生下孩儿,认夫人做个干娘..........” 刘翠听得再也坐不住,红着脸骂道:“小浪蹄子,看我不收拾你” 扑上去就捎那女兵的痒,姑娘们的笑声,好似传播了大漠......... 大军西行,七月中,到达了西州,并在这里分兵,一路在潘美率领下,沿伊丽河谷(后世伊犁河谷)前进,直取碎叶, 主力取道焉耆、龟兹,沿着赤河,直奔疏勒(喀什)。 两路大军分别沿着天山南北两麓前进。 这个时候的碎叶,处于喀拉汗王朝治下,城市的首领叫做“伯克”,这个词源自突厥语,意为“首领”或“管理者”。 随着萨图克?博格拉汗推行绿教为国教,伯克制度逐渐与绿教法结合,设立“宗教法庭”(沙里亚法庭),伯克需与宗教领袖(如卡迪、穆夫提)合作治理国家。 从这一时期开始,国家政权在实际上,已经渐渐让渡给了宗教,于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正在形成。 碎叶的“伯克”,最高为阿奇木伯克(最高行政军事长官),接下来是哈孜伯克(司法长官)。 还有诸如密喇布伯克(水利管理)、巴扎尔伯克(市场监管)等等,大大小小的“伯克”。 喀拉汗国没想到汗军的报复来得这般迅速,根本来不及反应,碎叶城本就不是军事要塞,城内没有多少兵。 潘美忽然兵临城下,阿奇木伯克干脆打开城门,带着亲信和细软,逃之夭夭,奔向西北方的怛罗斯而去。 彰武军兵不血刃,以行军姿态收复安西四镇最西边、也是诗仙李白的故乡碎叶。 进城的潘美,下令不许掳掠百姓,又贴出安民告示,几天之后,见汉人军队秋毫无犯,城中百姓始安下心来。 在碎叶补充了给养,潘美率军继续西进,直扑八百里外的怛罗斯。 第七天,汉军的先头斥候就出现在了怛罗斯城周围,十天后,主力抵达怛罗斯城东五十里处。 怛罗斯城的战略位置得天独厚,位于锡尔河支流塔拉斯河中游,东连碎叶城,西接河中地区,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关键驿站。 南通吐火罗斯坦(今阿富汗北部),北抵草原游牧区,又控制着中亚绿洲城邦与草原部落的贸易通道。 军事地理上,它位于塔拉斯河冲积平原边缘,背靠恰特卡尔山脉,形成“依山傍水”的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天宝十年(751年)就是在这里,大唐安西都护高仙芝,率军在这里和大食军队打了一场,由于葛逻禄人的叛变,唐军惨败给大食。 这场战役如果单纯从战术上评论,要说有什么影响,倒也不至于,唐军的损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因为高仙芝败下来后,还要整军再战,说明唐军尚有一战之力。 但是战略和政治上的后果却很严重,首先是在大唐失去了持续150年的开疆拓土雄心,第一次开始了战略收缩,在中亚的势力受到削弱,失去了对葱岭以西一些地区的控制,原本在中亚的附属国纷纷倒向阿拉伯帝国。 其次,唐朝在中亚的失利使得中亚一些民族对唐朝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原本与唐朝友好的民族或国家,由于看到唐朝势力的衰退,开始与大食帝国或其他势力交往密切。 这导致唐朝在中亚的民族关系变得复杂,边疆地区的民族矛盾有所加剧,对于中亚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 历史的长河静静流淌,二百年后,显德五年九月十九日,来自中原王朝的军旗,又一次高高飘扬在中亚........ 第225章 怛罗斯 怛罗斯城是喀拉汗王国重镇,周长约八里,城墙由夯土制成,高三丈有余,设有箭楼、护城河和双重城门,典型的中亚军事要塞特征。 潘美兵临城下,萨图克接到报告,立即集结四万大军,从八剌沙衮(大唐裴罗将军城)出发,急急西援。 后周显德五年九月二十四日,两军在怛罗斯以南相遇。 周军一万五千,喀拉汗国四万。 两天之后,两军在怛罗斯以南十八里处,展开会战。 会战前,萨图克又想故技重施,居然派出使者,试图收买周军中的党项、吐蕃、回鹘人,想重复一次二百年前怛罗斯之战。 不过这次可没人背叛了,各部首领纷纷杀了使者,并把人头送给潘美。 原因很简单,就是两个字“利益”。 丝路的顺畅,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现在你萨图克居然想吃独食?断不能忍。 再说,他们也不认为萨图克是周军的对手,到时候大炮一响...........谁精神有问题吗?投降一个注定失败的人。 周军的战术其实特别简单,“大炮轰步兵冲,步兵冲完大炮轰”就这么简单的战术,在这个时代是无解的。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一种方法能克制火炮。 大型投石机、床子弩,虽然威力极大,但是这些东西,体积太大,机动性太低,不适合野战,主要用来守城或者攻城。 得益于西北地区发达的钢铁工业,现在已经火炮的生产速度越来越快,成本进一步降低,通用性也越来越好。 周军的一个普通步兵营就拥有大小口径火炮八门,泰山营那种全军精锐,足有火炮十六门。 这还是步兵炮,远程重炮是战略力量,集中在主帅手中。 这次一万五千人中,汉军九千,其他都是各族士兵,这支军队以骑兵为主,有一千五百重甲骑兵和三千重甲步兵。 喀拉汗国的四万大军从北边缓缓逼来,也是以骑兵为主,外围是两万游牧部落兵、城镇民兵及绿教志愿者。 这群人穿着破破烂烂,装备简陋,甚至没有装备,只拿着一柄弯刀就敢上阵。 他们有骑兵有步兵,没有队形,统统混杂在一起,有骑马的、有骑骆驼的、还有步行的,个个挥舞着武器,狂呼乱喊。 再里面是喀拉汗国的常备军,足有一万两千人,轻重骑兵和步兵皆有,骑兵大大多于步兵,轻步兵和轻骑兵占绝大多数。 里边的骑兵又叫“伊克塔骑兵”,装备锁子甲、札甲及突厥-伊斯兰风格弯刀。 这些骑兵依附于“伊克塔”制度,也就是国家分配给贵族土地,同时贵族受封者,需按土地规模提供相应数量的骑兵,大概的比例是 1000公顷土地需供养 50名重骑兵。 骑兵需自备锁子甲、弯刀及战马,这些装备的成本,约合普通农民十年收入。 最里面就是喀拉汗国绝对的精锐主力,八千“古拉姆近卫军”,其中有两千标准的重骑兵,装备重型片甲、锁子甲及尖顶护颈盔,骑乘阿克哈-塔克马(古代来自中亚的顶级战马),配备锤、刀、剑等破甲武器,兼具骑射能力。 宗教“阿訇”混在队伍中,不停的为士兵们祈祷,并鼓舞士气。 喀拉汗国的正规军尚黄色,只见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海洋涌过来,扬起的沙子尘土飞起来几人高,不知道的都得以为是沙丘在移动。 对面的周军,静静的列阵等待,各色旗帜招展开来,烈烈作响。 大阵步骑协同,汉军在前,其他各族士兵在两翼,除了战马的嘶鸣外,静谧无声。 萨图克被近卫军簇拥在中间,远远的观察着对面汉人军队。 这人口气大得很,自称“桃花石可汗”,意为“中国的汗”,某种程度上,倒也是认同中原文化的体现,可是另一方面又不断推动绿教在西域的传播。 他站在马镫上,看了好半天,周军除了看上去纪律极好外,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自己有四万人,敌人看起来也就一万多人,优势在我。 萨图克送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战鼓“咚咚”敲响,各种号角呜咽,信心十足的萨图克,连试探都省了,直接全军进攻。 游牧部落兵、城镇民兵及绿教志愿者们,抡着各种武器,怪叫着散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周军隐隐包围。 不过他们这个时候是不敢直接冲上来的,因为他们装备太差。 他们冲锋不冲锋,要看双方主力对决后的胜负来定,现阶段主要起到吓唬人的作用。 所以双方对阵的兵力差距,其实没有那么大,萨图克的主力也只有两万人而已。 这个时代的喀拉汗国,其战术和突厥一脉相承,又融入了波斯军事制度与绿教圣战理念。 重骑兵而轻步兵,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他们有两千重骑兵,却没有重步兵。 论起玩步兵,中原汉军是整个亚洲的祖宗。 从没见过中原军队战术的喀拉汗国,马上就会了解到,东方军队是怎么打仗的了。 随着战鼓敲响,喀拉汗国的“伊克塔轻骑兵”冲出阵列,直扑周军左翼。 他们标准的轻骑兵,装备着弓箭和弯刀,主要战术是“安息战术”,也就是后来的“曼古歹”。 八千轻骑兵,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战场,这些人纵马而来,意图冲进二十步内,拉弓射箭。 周军则是以弓弩和小口径火炮为依托,摆出空心方阵,严阵以待。 除了重甲骑兵和步兵外,包括辎重兵在内,全部拿起弓弩。 敌人越冲越近,中军天鹅声连续三声,两千只弩弓举起,四十五度角斜指天空,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万点寒光。 军中对付骑兵的,主要是“踏张弩”,也就是用脚踏着上弦。 敌人冲到距离二百步,周军中一声梆子响,在无数的弩背和弩弦的“嗡嗡”震动声中,两千名弩手一齐发射。 蝗虫一样的弩箭,冲天而起,反射着冷冷的光芒,飞至最高点时,一个明显的停滞,接着从天而降,恶狠狠的扑向喀拉汗国的轻骑兵。 萨图克在中军张大了嘴巴,忍不住问左右:“这是什么东西,射得这么老远?” 第226章 轻骑兵 弩这种兵器,就是在天宝十年的怛罗斯之战后传入西亚的,进而传入了欧洲,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威力巨大的远程兵器,所以给弩起了个名字,叫“十字弓” 不过西亚人制造弩的工艺和材料都不过关,他们生产不出射程如此远的弩,所以萨图克被吓了一跳。 喀拉汗国的轻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无数的马或者骆驼,被弩箭射中。 弩弓强大的力量,和锋利细长的破甲箭,使得不论人马,也不论你披的什么甲,只要中了弩者,非死即伤。 喀拉汗国的轻骑兵,足有八千人,虽有损失,但是骑兵冲锋强大的惯性,使整个骑兵大队还是汹涌向前,刚才被射倒的人,就如同潮水中的浪花,泛起一阵涟漪便消失无踪。 距敌八十步,弓弦响动,弓箭加入了射击。 其实弓箭手是很难培养的,左翼士兵也没有多少是真正的弓箭手,不过敌人排着密集队形冲上来,只需要拉开弓射就好了,倒也没有多大难度。 终于进入了五十步,隐藏在各个方阵中心的二十门步兵炮被推了出来, “轰轰轰”散弹在各个阵地前打出一场金属风暴,如同一把巨大的扫帚,把面前的一切统统扫倒。 在这个距离上,你穿多少层盔甲也没用。 喀拉汗国的轻骑兵,还没等到使用擅长的“曼古歹”,就已经伤亡惨重了。 人马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地,伤员在尸体堆中辗转哀嚎,到处都是鲜血断肢,把冲锋的道路堵塞。 喀拉汗的轻骑兵,已经冲不起来了,他们被对手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和巨大的伤亡吓得畏畏缩缩。 队伍中的宗教人士,挥舞着“经书”和绿色的旗帜,拼了命的鼓舞士气,但是在钢铁和鲜血面前,统统都成了笑话。 周军中军大旗挥舞,左翼隐藏在步兵身后的四千轻骑,蹄声如雷,整队而上。 他们依照平时的训练,五十骑成一个横队,间隔三米,六个横队为一排,拉出一道宽大的正面,在号角声中,开始嘚嘚小跑,如一道墙般前进。 步兵炮和弩手还在开火,尽量的打散敌人阵型,给本方轻骑兵的冲击创造着条件。 徐六独现在手下已经两千轻骑了,他现在就在第一排右侧的一个横队里,依照彰武军骑兵条例,骑兵指挥官其实应该在后面的指挥位置,便于掌握战场局势。 可是这个条例从出台那天起,便沦为了空文,几乎所有的骑兵中级将领,为了展示自己的武勇,都会伴随着第一线部队冲锋。 他们往往把自己的副将和参军放在后面,时日一长,就变成了惯例。 四千轻骑兵分为左右两翼,从两边兜了上去。 马蹄声中,号兵吹响第二声号角,“唰唰唰”寒光闪成一片,徐六独带头抽出了马刀,全军大跑步前进。 轻骑兵的马刀是模仿后世我军65式骑兵刀打造。 刀身全长一米,刀刃半开锋,双开减重槽,全包围护手,为防止马匹奔跑中,马刀无故出鞘,刀柄内置了一个卡槽,锁定出刀结构。 整个刀体呈流畅的半弯形,刀身闪亮,锋利异常。 别小看这么一把不起眼的马刀,钢铁工业不到一定水平,是不可能大规模打造的,就是勉强打造出来,也会因为成本太高,成为贵族的玩具。 徐六独马刀在手,心里一阵豪气涌起,扭头看看左右整齐前进的士兵。 只见所有人都是身体微微前倾,马刀半举,这是为了防止激动的士兵误伤战友。 战马嘶鸣中,马头起伏,马鬃飘扬,骑兵头盔上的红缨,整齐划一的向后指着,虽然因为地势不平、和马速不一的原因,队形稍有变形,但是大体上,还是保持着一条直线。 距敌八十步,号兵用尽全力吹出第三声嘹亮至极的号角,徐六独猛地把马刀放平,松开缰绳猛夹马腹,大喊一声:“杀.......” 所有士兵呐喊着,松开马缰,把马刀放平,冲了上去。 在古代传统骑兵战术中,轻骑兵是不能作为一支突击力量使用的,他们更多的是侦查、包抄、偷袭,诸如此类。 但是在近代骑兵战术中,骑兵墙的登场,使轻骑兵集团冲锋威力大增,已经可以作为一支决定性的战略力量投入战场了。 骑兵墙排着整齐的队形,像是一把巨锤,狠狠的砸进敌人轻骑兵中,马不是机器,相反它很聪明,看到前面密密麻麻的马头,和锋利尖锐的马刀,它们自己就会转身逃跑。 周军骑兵要做的,就是抡起马刀,把敢于逃跑的敌人斩于马下。 近代骑兵战术的威力,就此体现出来,只用了一个冲锋,敌人八千轻骑兵就此崩溃,本方损失可以忽略不计。 在古代的条件下,崩溃的轻骑兵,是组织不起有效反击的........ 周军右翼是敌人的“古拉姆近卫军”,两千重骑兵派出密集队形,直冲周军右翼。 进入两里,一直沉默的远程重炮终于开火,四门十二磅炮和六门八磅炮,集中火力,对着敌人重骑猛烈射击。 等到进入一里,集中在一起的十六门步兵炮,组成炮群,也加入了射击。 火炮大规模集中使用,这是标准的降维打击,第一次见识到火炮毁天灭地的威力,使古拉姆重骑兵被打得尸横遍野,冲锋的道路变成一条血火地狱。 萧珀亲率一千重骑,出阵迎战,需要强调一下,这些重骑兵基本都是原定难五州的党项人,皆由党项贵族豪酋子弟和亲信组成,骑良马,着重甲,兵源和后世西夏鼎鼎大名的“铁鹞子”相同。 结果没有悬念,被打的毫无阵型的古拉姆重骑兵,在列阵严整的周军骑兵冲击下,溃不成军,伤亡惨重。 战场上杀声震天,尘土和硝烟弥漫,鲜血浸透了土地,周军以弱势兵力迎战两倍有余的敌人,丝毫不落下风。 最有意思的是中路攻上来的步兵,照理说两翼已败,中路步兵没有保护,已成孤军,应该赶快撤下来才对。 但是萨图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输红了眼,把希望寄托在这群步兵身上,还想博一下,反正就是不下撤退的命令。 中路的步兵已经看到两翼骑兵的悲惨遭遇,早已经吓得战战兢兢。 但是中军撤退的命令一直没下,他们不敢回头,身后可是有督战队。 队伍中的各种宗教人士,高喊着“圣战”的口号,在宗教的狂热氛围下,敌人步兵一步一步捱了上来。 中军大旗下,潘美嗤笑一声,冷声道:“不自量力” 接着绷着脸下达命令:“令右翼轻骑包抄敌中路步兵,左翼重骑冲击敌中军右翼,命令步兵出击,炮兵支援中路步兵,诸位,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众将一齐弯腰领命:“喏” 第227章 前进 张文凯已经是“都头”了,他因为有军功,被从泰山营抽调出来,加入了重甲步兵,手下一共一百个人,正好是一个都。 重甲步兵的都头,军饷要比普通步兵高得多,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 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的他,军龄已经三年了,虽然看上去还是稍显稚嫩,但是谁能知道他已经身经百战了呢,从显德二年到现在的所有战役,他几乎都参加过。 听见中军战鼓响起,重步兵群骚动起来,看了半天热闹,终于轮到他们了。 “披甲,披甲”军官们大喊着。 士兵们互相相助着披上重甲,这套盔甲重达六十斤,由一千八百多块甲片组成,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堪称刀枪不入,是当时世界上,防护力最强的铠甲,没有之一。 在同时期的欧洲,还在以锁子甲为主。 张文凯披挂整齐,冷冷看着远远走来的敌人,冷笑一声,“哗啦”一声,放下顿颈,只剩一双眼睛看着外面。 他一把抢过身边的军旗,一手持旗帜,一手持斩马刀,当先前进。 “前进,前进......”中军的战鼓“轰轰”敲响。 两千轻甲弓箭手在前,三千重甲步兵在后,两翼有轻骑兵掩护,随行的步兵炮跟随步兵前进。大阵滚滚向前。 广阔的中亚大草原上,风卷着北方的沙尘,带着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沙砾打在盔甲上,“啪啪”作响。 战鼓声动地而来,越发激昂,不知道谁先唱了起来:“热海亘铁门,火山赫金方.......男儿感忠义,万里忘越乡。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太白引官军,天威临大荒........浑驱大宛马,系取楼兰王.......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 二百年前,身在高仙芝幕府的岑参,在怛罗斯之战前,留下这首唐诗,把大唐男儿开疆拓土的雄壮气概,描写得酣畅淋漓。 当年他没有看到唐军胜利,想必是很遗憾的,今日就用胜利告慰祖先英灵。 歌声回荡在天地之间,越发激昂,唱得人热血沸腾,行军鼓手不得不把鼓敲得更加用力,以防士兵听不到。 风吹云动,把歌声远远的传播出去,一直送到天地的尽头....... 喀拉汗国这个时代并不注重步兵建设,他们的步兵,基本是临时征召的城市自由民,和强拉来的牧民农夫,还有为数众多的绿教自愿者组成。 这些人国家没有义务发放装备,所以披甲率低得可怜,大多数就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袍,手里拎着农具、斧头和插了钉子的棍棒,拥有弯刀长矛等武器的,少之又少。 相对装备精良一些的,都在前排。 他们的步兵战术深受马其顿步兵战术影响,前排的步兵举着大盾,后边几排举着足有一丈长的长矛,这些长矛架在前排战友的肩膀上,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伸出去。 长矛后面是标枪手,每个人有五支标枪,临敌时投掷出去,打乱敌人阵型,面对标枪投射,重甲是防护不住的。 标枪手后面就是狂热的绿教志愿者了,他们天天叫嚣着“圣战”,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变为绿教徒。 绿教从创造的那一天开始,就伴随着暴力和血腥,他们传教的方式,就是一手弯刀,一手经书,要么你入教,成为兄弟,要么你就是异教徒,只能被砍了脑袋。 当然更西边的十字架教,也不遑多让,不论是中世纪的十字军东征,还是近代的殖民掠夺,无不是杀得人头滚滚。 所以无论是什么时候,和他们讲道理都是没有用的,他们眼中只有“实力”两个字。 中华文明的中庸和怀柔,对他们来说,等同于示弱,暴力是他们能听懂的唯一语言。 穆罕穆德是波斯人,他受到主的召唤,自愿来到东方传教,立志要把这里的人都变成“兄弟”。 这次战争,他煽动了身边的三十多人,一起来自愿参加,他对他们说,这是“圣战”,如果战死,灵魂不用进入“安赫拉”,更不用接受审判,将直接进入天堂。 他手里摇着一面绿色的旗帜,另一只手里持着弯刀,一会他们这些志愿者,将作为先锋发起冲锋,坦白的说,就是自愿充当“肉盾”。 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人说着:“一会冲锋的时候,一定要喊AL至大.........这样的话,天上的神就会听到,就会保佑我们,敌人就会被吓住” 众人哄然答应,没有一个人质疑,如果敌人没被吓住怎么办? 双方继续接近,远程重炮因为刚才的急速射击,炮管太热,暂时不能支援步兵,这使得喀拉汗国的步兵轻松的越过了两里的基准线。 穆罕穆德心中大定,刚才那猛烈的炮火,他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真的挺吓人,现在这群异教徒停下了,想必是万能的主使用了神力。 想到这里,他信心更足了。 走着走着,对面的异教徒唱起歌来,唱得慷慨激昂,就是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 “该死的异教徒”他吐了一口唾液,狠狠的骂了一句。 随着双方的前进,距离迅速拉近,终于到了一里。 周军步兵中的行军鼓,忽然敲出一连串鼓点,全军停步。 随行的步兵炮被推了出来,整整十六门炮,成一个斜三角形排列,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前方。 这个距离上,喀拉汗国的弓弩射程不够,他们的复合弓和角弩大概只有两百米的射程。 喀拉汗步兵不知道厉害,还在前进,大盾在前,长矛探出,仿佛一只巨大的刺猬一样逼了上来。 张文凯带领着他的“都”,在最前面,见敌人就这么懵懵懂懂的上来,忍不住冷笑不止。 周军中沉默片刻,忽然一阵嘹亮的天鹅声,“轰”的一声,右侧第一门炮腾起大股白烟,炮身向后猛地一退,一发“奇怪”的炮弹冲膛而出。 第228章 葡萄弹 大团的硝烟中,炮弹被黑火药的动能推出炮膛,拉着一道白烟向前扑去。 双方总计上万人的步兵,都抬着头,看着那道白色烟迹。 只见这颗炮弹和以往截然不同,是一大一小两颗铁球组成,中间有细铁链连接。 炮弹出膛后,两颗铁球粘连的蜡化开,它们在空中时而舒展、时而碰撞,打着旋的向喀拉汗国步兵大阵猛扑下去。 穆罕穆德是在后面,前面人太多,没看到敌人开炮。 他还在摇摆着绿旗,拼命的大声鼓动着:“安啦至大,圣战....圣........” 忽然“轰”的一声,穆罕穆德话音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前面一阵“噼里啪啦”,骨断筋折的声音,合着不停的惨叫,一起传入耳朵。 只见两颗有细链子连接的铁球,毫无阻碍的冲入步兵,先是打碎一个盾牌,阻力使两颗铁球分开,中间的细链子绕过持盾的士兵脖子,那士兵头部像是被斩首一般,被齐齐切掉,动脉中的血冲天而起,扑了身边人一头一脸。 接着炮弹在步兵中来回舒展跳跃,互相追赶,阳光投射下来,舒展开的两根炮弹,投下的影子,仿佛一只哑铃。 而炮弹所过之处,就好像石子丢入水中,人们如同受惊的鱼一般,惊慌失措的四散躲闪。 穆罕穆德呆呆的看着两颗铁球,它们仿佛嬉戏的儿童一般,你追我赶的迎面向他飞来。 这一刻,他脑海中没有什么主,什么神,反倒是想起了妈妈。 “呼”的一声,炮弹在他耳边一掠而过,带着淡淡的热气,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穆罕穆德大大的松了口气,刚想祈祷一下,“噗”,脸上忽然一热,身边一连串惨叫,他伸手抹了一把,满手的鲜血中,裹着粘液。 “这是.......”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脑浆,忍不住弯下腰去,哇哇大吐。 “葡萄弹”的首次发射,取得了重大战果,实验说明了,这种炮弹对于敌方步兵的杀伤惊人,要超过实心铁球,仅次于散弹,而且射程要比散弹远。 第一发试射成功的炮兵,精神大震,十六门步兵炮逐一开火,葡萄弹在敌方人群里乱冲乱撞,打得敌人阵型四分五裂。 眼看着敌方长矛方阵已经烟消云散,中军战鼓隆隆响起。 张文凯擎起大旗,大喊一声:“前进前进” 他的一百重甲步兵紧紧跟随,稳步向前,他们是重甲兵,甲胄太重,所以不可能用跑的。 前面的大盾和长矛方阵已经散了,因为在炮火下,没人是傻子,还敢排出密集队形。 喀拉汗国中军战鼓也同时敲响,穆罕穆德们高喊着:“......至大” 没有队形,没有层次,就这么一窝蜂的冲了上来,在宗教的狂热下,连炮弹都似乎无所畏惧了。 炮兵满头大汗,推着步兵炮向前,一边不时停下继续开火,努力压制着敌人,给自己人创造着战机。 距离五十步,两军弓箭开始对射,少数携带着标枪的敌人,则一齐掷出标枪,双方军中惨呼声同时响起,标枪这种东西,重甲也防不住,同样,基本无甲的敌人,也同样防不住周军的弓弩。 “轰”炮兵努力打出了最后一发散弹,把冲在最前面的宗教狂热者扫倒一片。 但是宗教鼓舞人心的力量果然不凡。 剩下的人踩着满地的尸体继续冲上来,两军终于短兵相接。 周军的步兵战术还是以小组配合为主。 四五个重甲兵,加上几个轻甲兵,组成战术小组,重甲兵在前,轻甲兵辅助。 张文凯带着五个士兵结成战阵,身后还有三个轻甲兵,他们手里拿着弓箭。 迎面冲来不下十五个人,这些人身上基本无甲,脸上露着一种狂热,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的口号。 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扑上来。 张文凯在中间,其他几个士兵在两翼保护。 迎面一个卷曲胡须,头上包着头巾的瘦脸大汉,手里挥舞着一把弯刀,助跑几步,跃将起来,刀光一闪,狠狠地劈下来。 张文凯不躲不闪,斩马刀在身前伸直,穆罕穆德眼见得刀要劈在敌人身上,眼神中露出一丝嗜血的狰狞,嘴里还在大喊:“安啦至大.......” 没想到忽然一柄长矛从旁边伸出来,“当”的一下,架开了穆罕穆德的弯刀。 可是他已经跳在空中,根本来不及反应,惯性使他直直的向着斩马刀扑了上去。 中国人早就知道,用力要出七分留三分,这大汉就这样不留余地,用出全身蛮力扑上来,等于他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敌人兵器上。 张文凯嗤笑一声,刀向前微探,只觉刀身一沉,那人已经被穿在了刀上。 穆罕穆德被斩马刀从前胸刺进去,又从后背探出来,弯刀铮然落地,随着呼吸,嘴里不停的冒出粉色的血沫,这是肺部被刺穿导致的。 他呆呆的看着对面的敌人,他好年轻啊,瞳孔是黑色的,嗯........就像大海一样幽深...... 穆罕穆德在最后一刻,很奇怪的没有想起神......... 张文凯抬脚一踢,把刀上的尸体踢下去,紧接着,肩膀一挺,硬接了敌人一刀,厚重的盔甲使他毫发无伤,顺手一挥,斩马刀刀光一闪。 对面惨叫一声,一个包着头巾的人,被他一劈两段,喷得他浑身是血。 他抖了抖身子,心里哀叹:“回去又要给甲擦油了........” 短短一炷香不到,喀拉汗国步兵已经尸横遍野,面对重甲大炮,无论多狂热都没用。 周军步兵稳步推进,喀拉汗国步兵则是节节后退。 又打片刻,周军轻骑兵从后面兜了上来。 前后夹攻之下,本就已经抵挡不住的喀拉汗国步兵,一哄而散,四处奔逃。 众败兵本能的向中军方向逃跑,却看不到中军大旗,原来萨图克早就跑了。 周军全军出击,四处追杀溃兵,萧珀带着重甲骑兵,直扑怛罗斯城。 冲到城下,就见城门大开,隐隐见城里正有人逃跑。 萧珀随即冲入瓮城,抢先占领城门。 午后步兵赶到,怛罗斯城在没有逃走的官员带领下,正式向周军投降。 这一仗,光俘虏就抓了上万人,潘美一狠心,命令把俘虏中的宗教人士挑出来,统统斩首。 一共三千颗人头,被筑成京观,就摆在二百年前,高仙芝战败的古战场,以祭奠英灵。 这一手虽然威慑了怛罗斯城,但是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后果,城内的绿教徒坐不住了,他们害怕自己也被杀死。 当日夜间,这些人发动了叛乱。 潘美大怒之下,命令汉军和党项人出城,守住城门,不许一人出城。 命令吐蕃人和回鹘人进城,先把城里的汉人、吐蕃、回鹘人挑出来,集中在城北,然后就是挨家挨户大肆搜捕宗教狂热者。 随着时间的进程,开始有人主动检举揭发,城里被绿教荼毒过的其他人,也加入了搜捕。 一天一夜时间,城内血流成河,这怛罗斯是绿教传教的一个重要据点,城内信徒无数。 很多教徒躲在寺庙里,想躲开搜捕,结果被吐蕃回鹘士兵顶住门,放起大火,火光冲天中,教徒们死者狼藉,数以万计。 直到两天后,潘美下令收刀,城里的教徒们,基本也被屠杀殆尽,吐蕃和回鹘士兵们,抢得盆满钵满,把个好好一座中亚雄城,弄得如同鬼蜮。 第229章 清凉寺 显德五年九月,潘美歼灭萨图克在怛罗斯和沙剌八衮地区的兵力,并占领怛罗斯,解除了孟浮生部侧翼的威胁。 潘美留下两千人,守卫碎叶,并监视怛罗斯方向,大队随即南下,取道吐尔尕特山口,翻越天山,与孟浮生在疏勒的主力汇合,那边有更大的战场在等着他。 十月二十日,两军在疏勒城下汇合,集兵四万,联营十几里,旌旗招展,军威大盛。 二十四日,于阗国王李圣天,遣一万人,携带牛羊钱帛助战。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绿教在东扩过程中,发生过迫害佛教徒的情况。 他们捣毁于阗的佛教寺庙、佛塔和石窟,强迫改宗,拒绝者面临死刑或沦为奴隶, 甚至干脆大规模屠杀。 如此从肉体征服,到文化灭绝的残酷迫害,使佛教的于阗,和绿教的喀拉汗国势不两立,两国的宗教战争,已经打了好几年。 于阗国王李圣天,一直以“唐之宗属”自居,采用中原年号,自号“小中华”,是中原王朝的天然盟友,如今中原终于有军队来了,如何不欢呼雀跃。 孟浮生好言安抚,让他们与汉军合兵一处,如此,就集结了五万大军,足够打一场战略决战了。 却说萨图克,当日见势不妙,转头逃跑后,径直去了呼罗珊。 这个时期的萨曼王朝,已是古代波斯帝国的余晖。 萨曼王朝都城在撒马尔罕,统治者是埃米尔努赫二世,不过此时的萨曼王室已逐渐失去对地方的实际控制,突厥裔军事贵族(古拉姆)掌握了核心权力。 呼罗珊总督阿尔普特勤在这个时候,已经实际掌控了呼罗珊,形成了割据势力,组建了由突厥古拉姆和波斯骑兵混编的私人武装,人数多达四万,是当时中亚最精锐的力量。 中亚商路因喀喇汗王朝和阿尔普特勤在伽色尼的割据而严重受阻。 就在显德五年,撒马尔罕至布哈拉的商队需缴纳高额过路费,导致丝绸、香料等大宗商品的流通量下降 30%。 这次西征的战略目的之一,就是打通丝路,所以不管愿不愿意,呼罗珊也必须顺服。 萨图克一口气跑到伽色尼,要求阿尔普特勤出兵,击败中原军队,夺回怛罗斯和沙剌八衮。 他口沫横飞的说了半天,理由非常充分,那就是中亚的主导权,不能交给“唐人”。 这一点说服了阿尔普特勤,他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准备夺取撒马尔罕的控制权,所以他必须保证东方侧翼的安全。 另一点就是维持这么多军队,需要大量金钱,钱从哪来?当然是丝路。 萨图克达成了目的,当日就回到乌兹根,召集绿教志愿者,并强拉民夫,打出“圣战”的口号,又拼凑出五万“大军”。 十一月六日,阿尔普特勤以“维护突厥利益”为号召,召集中亚所有绿化的突厥部落,加上自己出的三万人,一共弄出六万大军。 十一月二十日,萨图克和阿尔普特勤,分别从乌兹根和喀布尔,南下北上。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这场战役,将决定中亚霸权和丝路控制权,并影响世界历史一千年。 ----------------- 出延州城,向南行大约三四里,有一山,名曰“清凉山”。 清凉山乃是延州城南的制高点,其北麓修建有“镇南堡“,与延州城南门瓮城,互成犄角之势。 围绕清凉山,形成了延州的三大集市,分别是清凉山北麓的“佛市“、州城的“马市“和“盐市“。 僧侣与商人通过“佛道“每日往返,热闹非凡。 山上有一座寺庙,叫做“清凉寺”。 这座寺庙石窟造像闻名,始凿于晋太和年间(366-371年),五代时期有大规模的扩建,广顺年间,增建了“万佛洞”石窟,平日里香火极盛。 寺内“环翠阁“居高临下,可俯瞰延州城全貌。阁内设有“诗壁“,时有文人在此题诗唱和。 韦庄游清凉寺后曾写下“万壑松涛禅榻冷,一龛灯火墨花香“之语,足可见这清凉寺乃是文人雅集之所。 正是十一月冬季,第一场雪已经降下,只见千山万岭皆被白雪覆盖,持续的低温,让流水化为冰瀑。 从山上远望,整个子午岭都似乎被白雾笼罩,一树树,一挂挂,满山俱是雾淞奇观,白雾蒙蒙中,时有黑鸦振翅飞过。 清凉山有“三绝“:冰瀑、雾凇、石窟雪景,被文人赞为“雪覆千岩,冰凝万佛“。 若是往日里,必定人流不绝。 可是今日一大早,城中就来了一队铁甲骑兵,围住了寺庙,驱赶走进香的香客,和观景的雅士。 有人想呵斥几声,却被明白之人拉走,因为这铁甲骑兵,是节度使的亲兵。 巳时中刻,城里行来一队马车,节度使的结拜兄弟呼延赞,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护着马车蜿蜒而来。 这马车与中原马车不同,尽是四个轮子的大马车,车上装饰金玉,观之便非等闲人家。 前面两辆马车,为明黄色,车上插着蟒旗,由四匹马拉拽,后面几辆俱是普通青色,车子也要小得多,单马拉拽。 车轮滚滚,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车檐上銮铃叮咚,和着马蹄声,让人顿生敬畏之情。 护卫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竖着长矛,矛尖向天,锋锐异常。 人和马呼吸时喷出的白雾,让一切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马车一直驶至山门方停,白须飘飘的方丈早已得报,亲自带着几个老僧,在山门处迎接。 马车一停,第一辆车的车门一开,探出一个插着满头珠翠的高髻,原来是个女人。 下面早有丫鬟放下凳子,这人踩着凳子下了车。 “娘,娘.......”车里有孩童叫喊。 女人转回身来,把一男一女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接下车来。 这女人相貌很美,一身齐胸衫裙,藕色上衫,绿色的裙子,头上绾着翠玉钿花、金栉和华盛,外披白色狐皮大氅,腹部高高凸起,显然是怀了孕的。 两个孩子都穿着小号圆领男装袍子,男孩扎着“总角”,女孩绾着“垂髫”,胸前都坠着长命锁。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走到方丈面前,放开孩子合十行礼:“今日我带全家,来为西征将士祈福,有劳方丈了” 说话间,身后喧闹了几分,后面的马车纷纷打开车门,有女眷下车,间有孩童笑闹。 香气袭来,又是一个披着狐皮大氅的美貌女子,牵着两个男孩子走了过来,和先前那女子并肩而立。 方丈急忙合十还礼:“老衲见过二位夫人,夫人虔诚,我西征将士定然奏凯而归,请跟贫僧来吧” 两个女子对望一眼,同时移开视线,拉着孩子们迈步进了清凉寺。 第230章 礼佛 女眷们跟着走了进去,呼延赞随即指挥着亲兵,把寺庙团团围住,以卫万全。 大雄宝殿前,众女眷分批进去拜佛,从这里就能看出,虽然同是侍妾那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沈知意和郭柔是正妻,又有公主的封号,自不必提。 他们拜完,接着进去的是符金环,她后来居上,背靠娘家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二位夫人也要让她三分。 其次是孟若梦,她是徐灏身边得用之人,内书房的很多机密也不避她,再加上他亲哥哥是徐灏心腹大将,这次又带兵西征,所以她地位也很高。 再次是阿尔提奈,她年轻活泼,相貌美丽,极得徐灏宠爱,情浓时,徐灏亲切的唤他小月亮,再加上要通过她安回鹘人之心,所以地位也不低。 最后是春兰、秋蕊、云锦,她们是通房丫鬟出身,没有娘家借力,所以地位不高。 由此可见,古往今来,女性在夫家的地位高低,与背后娘家的势力有很大关系。 妻妾们礼了佛,送上香火钱,方丈亲自送去禅房,自有知客僧奉上斋饭。 郭柔怀孕已经七个月,不耐久坐,也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春兰和云锦陪着她去旁边房中午睡。 禅房内只剩沈知意和一众侍妾。 沈知意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二儿子徐成朴今年三岁,因为身体不好,今日就没跟着来。 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整个人都丰腴了几分,本来就相貌出众的她,更有成熟女人的韵味,七分妩媚,带着三分英气。 沈知意素喜穿男装,今日也是穿着一件大红洒花圆领袍子,头发绾成同心髻,两边插着八宝攒珠簪子。 发髻右侧插了一支“并蒂海棠金步摇”。 西征战事正紧,往来公文不断,孟若梦身上有公事,所以礼完佛就急匆匆的赶回去了。 禅房里符金环坐于下首,陪着她说话,阿尔提奈有孕,挺着肚子,坐在一边,强撑着陪坐,头一点一点的,恹恹欲睡。 秋蕊站在沈知意身后伺候,她本来就是沈知意的陪嫁丫鬟。 符金环知道沈知意在徐灏心里的分量,那封“与妻书”,弄得天下无人不知,当年符金环看过之后,悠然神往,羡慕不已。 没想到几年之后,居然和信中的女主角共侍一夫,际遇之奇,令人瞠目。 禅房不大,地下有火龙连接,屋里非常暖和,秋蕊点上熏香,是沈知意最喜欢的桂花味。 符金环身子前倾,笑着说道:“夫人品味不俗,这桂花香味道正宗,想必是在吴越购得,汴梁尚且一香难求,国公对夫人果然宠爱........” 这句恭维,让沈知意十分受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道:“说起来,你们符家也是世代富贵,怎会买不到?” 符金环顿了顿,露出一副泫然欲滴的表情,手里的手帕在眼角轻点着:“不过是烈火烹油罢了,我倒是羡慕夫人,嫁了这般知心的人儿,我若是........宁肯不要这劳什子的富贵.......” 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沈知意。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傻白甜,出身符家的符金环更不可能是,她今日说出这话,是有缘由的。 她是春天来的,现在已经入冬,半年时间过去,徐灏去她那里过夜的次数,一巴掌都能数过来。 就算去了,也有种应付差事的感觉,对比他对其他侍妾,简直天壤之别。 一开始符金环以为是自己年纪大,相貌不好,不被丈夫所喜,还暗自感伤良久,后来发觉不对,要是单论相貌,她比春兰和秋蕊她们强,而且徐灏也并不是光看外貌。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真正的缘由,今日正是个好机会,倒要请教一下夫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沈知意这个时候半躺在一张摇椅上,这张椅子是从府里带来的,也是徐灏按照后世的样式设计的,找木匠打了几个,几个妻妾一人一张。 给她和郭柔的,是用黄花梨木打造,有股淡雅幽香。 沈知意正在惬意的摇着,听到符金环的话,身子一顿,片刻之后,又摇了起来。 秋蕊把狐皮大氅拿过来,给她盖在腿上,两人视线交错,都露出一丝古怪。 房间中安静下来,沈知意双眼看着天花板,沉默良久,正想说话,“哐当”一声,几个小小的人影在门口一闪。 “娘”“姐姐”两个男孩子闯了进来。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大的五六岁,小的四五岁。 沈知意立即眉开眼笑,招着手喊道:“征儿,继慎,快过来” 这两个孩子,大的就是徐灏长子徐南征,小一些的是沈知意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继慎。 说来也怪,沈怀前半辈子就生出一个沈知意,没想到女儿嫁人后,给他买了一个小妾,四十多岁了,居然还生出个儿子。 虽然是庶出,但是他仅此一子,权当嫡出养。 沈知意对这个幼弟,也喜爱非常,毕竟是继承沈家香火的,天天带在身边,和儿子徐南征同吃同住。 真正的长姐如母。 这也就是在这个时代,如果再过一千多年,沈知意也是个“扶弟魔”。 “去哪玩耍了?”沈知意梨涡浅浅的摸着儿子后脑。 徐南征和沈继慎头上扎着总角,都穿着棉质的交领袍子,白色中单,外罩皮毛斗篷。 乍一看上去,徐南征和沈知意有六七分相似,儿子像娘,果然没错。 “和小舅舅去看和尚念经了”徐南征依偎在母亲身边。 “姐姐,南征偷拿了和尚的经书”沈继慎趁机告状。 沈知意越发开心,笑道:“我儿已经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继慎要再过两年,征儿回去求你爹爹,让他亲自教你........” 符金环忽然开口:“南征聪慧,又是嫡长,将来这宋国公的爵位,怕是要着落在他身上了......” 沈知意心里一动,抚摸儿子的手顿了一顿,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的说道:“可惜我儿不是陛下赐名” 这话没头没尾,看似毫无逻辑,但是符金环却听懂了,郭柔的孩子是皇帝赐名,是先帝的亲外孙,将来的事,还真不好说。 两人一时无话,符金环踌躇半晌,正想豁出去问问,忽然外面传来欢呼声和鞭炮声,由远及近。 第231章 蒸汽机 沈知意和符金环对望一眼,秋蕊喊了一声:“去看看怎么回事........” 外面一个丫鬟答应一声,片刻之后,惊喜的声音传来:“夫人夫人,西征大胜,我们胜利了........” 徐南征一跃而起,和沈继慎抱在一起,连连跳跃,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喜听征战沙场。 听到西征大胜,如何不喜。 沈知意大喜之下,连连喊道:“秋蕊,给全府下人派红包,去通知郭夫人,我们马上去还愿......” 符金环嚯然而起,她的丫鬟急忙凑近了,随时听候吩咐。 只听符金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去给父亲写信,就说.......” 扭过头来,伸手在徐南征头上轻抚两下,笑道:“西征大胜,这宣节校尉,也该升一升了” 沈知意一愣之下,嘴角勾起,从摇椅上站起来笑道:“金环从汴梁来,来之前陛下或有叮嘱,还是与夫君说清楚的好.........” 符金环心里一个激灵,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徐灏是没有完全信任她,因为她是汴梁来的,柴荣还曾经想收她进宫,谁知道你符金环是不是带着任务来的。 找到症结所在就好办了,符金环嘴角一勾,深深福了一下,说道:“多谢夫人指点........” 沈知意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拉起两个孩子往外走,一边交待着丫鬟:“去看看国公在做什么......” 徐灏还不知道西征胜利的消息,他现在激动万分,因为他现在正在见证着历史。 延州西北的石炭谷中,矿井旁用红色砖头砌着火灶,上面坐着一只倒扣着的大锅,锅底伸出一个铜管子,连接着上面的一只箱子。 水箱底部又伸出管子,连接到另一边的一个小一些的水箱,据说那是冷水箱。 右侧是高高的烟囱,左侧是一根柱子,柱子上有一个木质的巨大杠铃一样的东西,它两边分别垂下两根铁链,一边连着水箱,一边钻入地下。 “国公,我们要开始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过来深深一礼。 徐灏激动得手都在颤抖,挥挥手道:“劳.....劳烦老丈了,开始吧” 梁朝辉陪在徐灏身边,还以为他冷了,脱下自己的貂皮大氅,就要给徐灏披上。 徐灏抬手阻止了他,双眼紧紧盯着地上那台“机器”。 手里一暖,被一只小手握住了,徐灏扭头对一边满眼担心的萧绰绰笑了笑,反握了握她的手。 随着火灶里的火升起来,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好久之后,大锅里的水沸腾了,巨大的压力通过管子传导到上面,推得最上面的“杠铃”开始慢慢动了起来。 渐渐地,它越动越快,大股的污水从井下被抽了上来。 顿时,欢呼声连成一片。 徐灏激动得连蹦带跳,眼含泪花,张开双手和身边的人一一拥抱,这是蒸汽机,这是蒸汽机,这是蒸汽机,真正的工业革命来了,他们这些人正在见证着历史,见证着人类征服自然的最关键一步。 果然,有需求才会有动力,随着西北煤炭的需求量越来越大,矿井也越来越多,井下排水就成了一个大难题,用人力抽水机不是不行,就是太慢了,而且成本太高。 所以就需要一个省力并且成本低的解决方法,就成了当务之急,以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没过多久,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就此诞生。 虽然初衷只是为了抽井下的污水,但是假以时日,它能做的简直太多了,中华民族征服世界的脚步,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整个山谷中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 萧绰绰已经十五岁了,个子蹿起来一大截,足有五尺半,换算成后世标准,有一米六五,一米六六。 年岁渐长,加上女孩子懂事早,这一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黏着师父了,没事的时候,就带着师弟师妹们读读书,倒也自在。 忽然身子一热,被他抱在了怀里,他在她耳边大喊着:“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萧绰绰会心的一笑,反手抱住师父,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道扑鼻而来,对了,师父一向不喜欢熏香。 她嘴角高高勾起,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和师父这般亲腻过了,她紧紧拥抱着他,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平安喜乐。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动地而来,众人抬头去看,却是范玉峰带着一队人,纵马狂奔而来。 人未到,兴奋的声音先到:“国公,国公,西征大胜,西征大胜,活捉了萨图克.........” 山谷中庆祝的众人顿了一下,紧接着更大的欢呼声响起,这喊声是如此巨大,声震四野,惊得远处鸦雀离巢。 身边的梁朝辉满脸喜色,长揖到地,高声叫道:“恭喜国公” 所有人都跟着作揖,萧绰绰眼神越发明亮,满眼崇拜。 远处的鞭炮声随着风隐隐传来,可以想见,延州城定然已经成为欢乐的海洋。 ----------------- 显德五年十月二十八日,呼罗珊总督阿尔普特勤,率领六万大军,抵达疏勒南面的英吉沙。 萨图克率领拼凑出来的五万大军,从北面压下来,抵达阿勒图什。 还有一路两万葛逻禄等突厥部族的人马,响应了阿尔普特勤号召,在一个叫固普特尔的人率领下,从东北面过来,屯驻在蔚头州(现代的巴楚县)。 周和于阗的五万联军,在事实上,已经被三面包围,形势有些严峻起来。 “将军,若使敌人联军,就会聚起十三万大军,决不能让敌人汇合” “潘将军所言有理,趁敌人兵分三路,我军应各个击破” “高将军此言有理,固普特尔距我上百里,萨克图和阿尔普特勤分别距我几十里,应先打固普忒尔,调回头来,再收拾萨图克,最后打阿尔普特勤” “此计不妥,如果我军东去,先打固普特尔,其他两路定会围攻我留守大营.......” 白虎节堂中,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渐渐达成了共识,各个击破,不过在先打谁这个问题上,大家意见不统一。 孟浮生反坐着一把椅子,抱着椅子背,身上披着一件皮毛大氅,丝毫不理身后的争论,只是呆呆的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他悠悠的问了一句。 众人争论的声音静了一瞬。 “我问你们,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孟浮生又问了一句。 第232章 破城子 天色有些黑了,勤务兵进来点起灯火,大帐里火光摇曳,灯芯被烧得“啪啪”作响,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扑鼻而至。 已进深秋,大漠上朔风凛凛,吹过营帐的时候,带着呜咽的声音。 孟浮生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肩膀上搭着的大氅滑了下去。 他转过身子,面对着众将,慢慢的说道:“临出来之前,国公与我说过一句话,现在和你们分享一下” 孟浮生眸光清澈,扫过下面中将,轻轻的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所以,我们要谋的,就是万世,就是全局”孟浮生挥了挥手。 “我斗胆揣摩国公之意,我们这一仗不光是要维护自由贸易,更要给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国公说碎叶、疏勒、于阗必须在我们手上,以我今日军力之强横,拿下不难,可是倘若有一日,我们的子孙不肖,有人来抢这块土地,我们的子孙后代拿什么和人家理论?”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孟浮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凭据。” 大帐中静谧无声,都呆呆的看着孟浮生。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请大家看地图,你们看,碎叶、疏勒以西,还有那么大的土地,国公为什么不说夺下来,明明我们有这个能力” 孟浮生的语气越发坚定,手掌成拳,轻轻敲着地图说道:“因为国公的头脑很清楚,我们就算夺下来,也没有力量守住,所以需要找一个人帮我们控制住这广大的领土,等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力量足够了,再拿回来,而喀拉汗王国正好替我们看守这块土地,他是我们最好的代理人” 潘美忍不住问了出来:“将军之意是......再签订一份条约?把我国的疆域以条约形势固定下来?” 孟浮生满意的笑道:“我想国公也是这个意思” “那.....下一步怎么打?”高怀德问道。 “既然主要战略目的已经明确,我们的主要对手,就是这个阿尔普特勤,这一仗必须把他伸向东方的爪子剁下来,让他将来向东方看一眼,都要抖三抖”孟浮生的手狠狠的砸在地图上。 当天夜里,高怀德领命,率领八千骑兵,偃旗息鼓,连夜出发,奔袭蔚头州。 同时,孟浮生留刘明德率领五千步兵守卫大营,自己率领主力,连夜北上,直扑阿勒图什。 先说高怀德这一路,八千轻骑一人三马,一夜间跑出百里,在黎明时分抵达了蔚头州。 这蔚头州,就是后世的巴楚县,地处龟兹与疏勒之间,乃是丝路上的重要节点。 也是喀拉汗国西部门户,喀拉汗国在此地囤积有大量钱粮,以此为基地,向西扩张至中亚,向东抵御于阗。 萨图克败得太快,来不及去收拾钱粮,全都便宜了固普特尔。 唐代这里是有城池的,不过两百多年过去,早已残破不堪。 这固普特尔是葛逻禄人,与其说他来参战,倒不如说他是来捡便宜的。 他特意屯兵在距离疏勒百里之外,就是打着看谁赢就支持谁的主意。 葛逻禄人毫无底线,谁强横就服谁,大唐被他们卖了不知多少次,但是他们也确实得到了便宜,而且还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所以他们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 固普特尔没想到“唐人”能先把目标放在他身上,说是毫无防备也不客观,但是确实是很松懈。 高怀德赶到的时候,天下下着小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休息一个时辰后,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周军发动了突袭。 八千轻骑排出阵型,横扫过去,葛逻禄人从睡梦中惊醒,惊慌中不知道敌人来了多少,有人想逃跑,有人想抵抗,有人想投降,不过片刻功夫,就一哄而散,昏暗的天色中,跑得到处都是。 高怀德追出几十里,斩首四千,余众向北四散逃走,小雪中,士兵们到处追杀残敌,头盔和兵器上,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雪。 正应了那首诗:“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他也不再追赶,按照孟浮生的军令,率军向北,取道温肃州(乌什),过别迭里山口,趁着还未大雪,翻过天山,沿着天山北麓狂奔,又翻越特尔尕特山口回到天山南麓,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乌恰镇。 八千人的行动,不可能瞒过萨图克和阿尔普特勤,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兴奋起来,信使往来不绝,约定三日后一齐发动进攻。 但他们却却对高怀德的行动毫不知情。 孟浮生这一手指东打西颇为漂亮,充分利用战场的宽度,让敌人摸不清自己的意图,不知不觉间,已经对萨图克形成了包围。 深得孙子兵法中,“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之精髓。 孟浮生胆大心细,把突袭的时间定在萨图克发动进攻的前一天。 又是黎明时分,高怀德和孟浮生主力同时发动,萨图克手下精锐早就在怛罗斯之战中大部丢失了,现在大多数都是强拉来的民夫、牧民,和绿教志愿者。 这些人打打顺风仗还行,一开始还能凭着宗教狂热,和周军对垒,但是当高怀德的骑兵从背后冲出来,顿时大乱,抵抗了没一个时辰就崩溃了,萨图克这次终于没跑了,被高怀德生擒活捉。 敌人两路俱败,终于可以去收拾战斗力最强的阿尔普特勤了..... 没想到,就在大军即将南下的当口,显德五年的第一场大雪飘落,夜晚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七度,来自中原的士兵没经过如此严寒,冻伤的士兵和战马极多,几万大军被大雪困在阿勒图什。 疏勒镇东南方向四十里,距离英沙吉东北百里处,有一座盘橐(tuo二声)城,这里是汉代西域疏勒国的都城。 公元 73年,班超率 36人出使西域,奇袭盘橐城,推翻亲匈奴的疏勒王兜题,重开丝绸之路。 此后 17年间,盘橐城便成为班超平定西域的大本营。 在这个时代,盘橐城因宗教战争,已经被毁,仅存残垣断壁。 后世维吾尔语称其为“艾斯克萨”意思就是“破城子”。 “快快快”刘明德站在一处断墙上,看着这满地的断壁残垣。 几个士兵互相扶着,把一杆大纛竖了起来。 军旗烈烈中,大队的人马急速汇合而来,士兵们各行其是,毫不混乱,一个依托城市修筑的大营正在成型。 自从大唐退出西域,二百多年过去了,中原的军旗又一次出现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第233章 来袭 “快点把工事修起来”刘明德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的功夫,大地全都变为白色。 “长官,我们自己跑到这个地方,会不会违抗了军令?”一个军官问道。 孟浮生临走前,命令刘明德坚守在疏勒城外。 “废话,疏勒城外一片旷野,我们怎么守,我们退到这里,就是要把敌人的补给线也拉长,再说,这里最起码有个城池可以依托。” “那我们要守多久?孟将军什么时候能到?” 刘明德没有回答,抬头又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喃喃的说道:“但愿孟将军那边尽快增援我们” 士兵们不顾疲劳,立刻开始修工事。 彰武军修筑的工事,极有特点。 士兵们担来沙子,堆在地上一层一层浇水,不一会就成为一道道一人高的矮墙。 一个工兵拿着十字镐,抡圆了狠狠刨在地上,只听“当”的一声,虎口差点崩裂,地上却只留下一个白点。 这是在挖掘壕沟,但是因为太冷,土地冻住,壕沟挖不深,只能浅浅挖了一层,沟里洒上铁蒺藜。 矮墙按照方位,一共五层,也就是五道防线,依托地势,一层高似一层,矮墙错落有致,留出的通道大概只有一丈宽,互不相连,左一个右一个,毫无规律可言。 从天空俯览下去,就如同现代游乐园里的迷宫。 刘明德心急如焚,他有种预感,阿尔普特勤就在不远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女子的笑闹声,刘明德忍不住回头看看堆砌在一起,那无数的粮草辎重,还有被护在大营中间,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还在打闹戏雪的野战医院女兵,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女兵在这里,对于鼓舞士气,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是其他作用,至今也未看出来,反倒是因为保护她们,还要抽调兵力。 关键他亲妹妹就在那里,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冒着违抗命令的危险,把大营迁到这里,就是要保护这些辎重,彰武军现在越发依赖后勤,要是没有这些辎重,这仗也不用打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工事修筑完成,刘明德不放心,亲自到处视察一番。 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 正要去伙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剩饭剩菜,对付一口。 帐门一开,清脆的声音传来:“哥” 原来是妹妹刘翠,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盘上有饭菜,就是没有酒,因为军中禁酒。 刘翠走过来,把饭菜一样样的往小桌子上摆,招着手道:“快来吃饭” 刘明德微微一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坐在一边的妹妹:“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吧” 刘明德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上下打量着妹妹,见她一身新式军装,军中伙食不错,营养充足下,她面色红润,英姿飒爽。 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着他满山乱跑的小丫头了,打完这仗回去就要成亲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欣慰极了,笑道:“你们这衣服真是好看,国公了不起” 刘翠坐在一边,双手托腮,看着哥哥吃饭,笑道:“那你给嫂子也弄来?” “她来了,咱娘和你侄儿侄女谁伺候?”刘明德瞪眼道。 刘翠做了个鬼脸,站起来说道:“你吃吧,我要回去了,就请了一会假来看看你” 刘明德对着妹妹的背影喊了一声:“以后不许乱跑了,马上要打仗了,别让我担心......” 刘翠一只手扶着营帐门,一边扭回头来,笑着对哥哥说道:“你别忘了,我也是军人.......” 语气中虽然带着少女的娇嗔,却坚定无比。 直到她的脚步声在外面消失,刘明德呆呆的,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只因为那句“我也是军人”,太过震撼,他忽然明白了彰武军为什么能战无不胜了。 徐灏给他们这些高级军官授课时,曾经说过的“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则战无不胜” “长官,发现敌人斥候......”外边有亲兵报告。 刘明德心里一紧,接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慌不忙的喝了口粥,沉声道:“有就有吧,急什么......” 整整一夜,营地外面都是马蹄声和怪叫声,敌人的斥候轻骑,在营地四周到处乱晃,不时冲过来叫骂几声。 天亮时分雪停了,随着太阳的升起,天蓝得似乎是被人擦洗过,云朵在凛冽的北风吹拂下,聚做一团,慢慢向南飘去。 天还是很冷,气温大概有零下二十几度,风吹到脸上,就像小刀划过。 天地之间,一片白色,随着地势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 巳时许,远处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又过一会,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刘明德身经百战,知道这是大群战马行走的声音。 片刻之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最后汇合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潮水。 黑色的人影和地上的白雪,泾渭分明, 黑色的潮水夹杂着巨大的噪声,汹涌而来,人头攒动,马头起伏,一眼看不到头,如此威势,真的能让人升起势不可挡的心理。 刘明德脸色铁青,阿尔普特勤这是全师而来了。 阿尔普特勤在古拉姆亲兵的簇拥下,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寒冷让他面色通红,长长的胡须随风飘摆。 他在马上直起身子,远远观察着周军的营地,半晌才冷笑一声:“最多五千人,围住了四面攻打,日落前,我要看到他们主将的人头” 他说的热闹,不过呼罗珊军队到底脱离不了古代军队的桎梏,一直到午后,才准备停当。 六万大军铺天盖地,四面围困,这块废墟中构筑的阵地,便如同大海中的小舟,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随着一阵激昂的战鼓,呼罗珊军队开始了进攻。 第234章 雪在烧 “轰”架在通道尽头的小口径步兵炮,打出一发散弹。 随着炮声,惨叫连成一片,十几个试图从通道冲出来的敌人,被打得尸横遍野。 各条通道上,尸体层层叠叠,堆起足有半人高,后来冲进来的人,只能扒着尸体往里冲。 再往远看,只见苍茫的大地上,人马尸体交相狼藉,铺满大地,从阵地前一直铺出去两里地,尸体各种姿势皆有,已经被冻硬。 之所以说都是尸体,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人只要受伤倒地,用不了片刻,就会冻死。 今天是呼罗珊军进攻的第二天,第一天敌人共发起五次进攻。 在大炮的帮助下,刘明德守得还算轻松,他不光硬守,还不停的发起反击,依着彰武军步兵超强的战斗力,杀得呼罗珊军队惊慌逃窜。 最远的一次,追杀出去一里,把当时正在近距离观察阵地的阿尔普特勤,吓得拔马便逃。 不光没看到“敌人主将的人头”,差点连自己的人头都送过去了。 核心阵地上,大纛高高飘扬,刀上的七色流苏,随着风飘舞来去,翻卷之间,“啪啪”有声。 彰武军的防线到现在为止,异常稳固,按照平日训练要求,整个五道防线的兵力前轻后重,在十五门远程重炮和二十八门步兵炮的保护下,毫无破绽。 就算第一道防线被攻克,也会立即组织兵力,反击夺回来。 在这个时代里,想攻克这样的防线,要么动用强大的火炮,要么就只能用人命来填。 呼罗珊军上午的两次进攻被击退后,奇怪的没有再一次进攻。 直到午后,敌人终于有了新的动向,一队骆驼车队驶至相隔半里左右,一大群人开始从车上卸下物资。 这个时代没有望远镜,刘明德站在中军的台子上,极目望去,开始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渐渐的,面色越发严肃。 只见工匠们如同蜜蜂一般忙碌,几十个木架子渐渐成型,敌人居然在组装投石机。 北周至隋唐时期,中国的“单梢炮”“七梢炮”通过粟特商人和突厥部落传入中亚。 萨曼工匠将中国抛石机的固定底座改为可拆卸结构,使其能在沙漠中快速组装。 这次组装起来的,就是用于野战的“五梢炮”(50人操作)。 刘明德眼神一凝,不能任由敌人用投石机攻击,必须反制。 “轰”一团硝烟升腾而起,炮兵不用命令,已经开始和敌人展开炮战。 在彰武军的炮兵操典明确规定,炮兵的主要任务就是压制地方炮火,为本方提供火力掩护。 不过让人无语的事发生了,呼罗珊军队的投石机,摆放的东一个西一个,分布在几里范围内,这让已经习惯了火炮大规模集中使用的彰武军炮兵惊讶万分。 换句话说,人家就没想过跟你炮战,彰武军的炮兵战术和火炮使用,其实是领先这个世界上千年的。 再加上这个时代的火炮,因为条件的限制,一贯是没有准头的,轰击密集的步兵当然没问题,但是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对手,还是力不从心。 轰击了半晌,只摧毁了敌人几架投石机。 一个时辰后,四十架投石机组装完毕,每架投石机有五十个人操作。 寒风中,两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士兵,抬着一个陶罐,放在投石机的皮兜上。 紧接着五十个士兵喊着号子,一齐用力拉动皮索。 “崩”皮索猛然绷直,投石机皮兜里的瓦罐被强大的力量甩了出去。 四十几个罐子飘飘忽忽,有高有低,有左有右,倘若说火炮没准头,那么这个投石机就更没有。 北风凛冽,呼罗珊军的投石机是从顶风投掷,最后有一半的瓦罐被投入了阵地。 还有一半因为投石机故障,或者风力原因,飞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只落进了自己的阵地里。 “呯”瓦罐落地即碎,一股味道冲鼻而来,这是..........火油。 这个火油里,混合着石油、沥青、硫磺、树脂,一旦点燃,极难扑灭,就算是在水上,也能剧烈燃烧。 投石机又是连投了两轮陶罐,接下来,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打磨好的圆形大石头,放在皮兜里。 旁边的一个士兵,把火把放在石头上,那石头上淋着沥青,一点即燃,堪称古代版的“燃烧弹” “崩”四十几颗“燃烧弹”飞上天空。 还有几千轻骑兵,绕着阵地奔跑,把带火的弓箭射出来。 “哐当”,一个熊熊燃烧的石头落入阵地,正好砸在一个被火油浸湿的位置,火油一遇明火,立即燃起大火。 几个士兵躲避不及,身体被点燃,惨叫着满地打滚,战友捧着雪往他们身上盖。 片刻之后,彰武军阵地内,处处燃起大火,浓浓的黑烟直冲云霄。 野战医院里,女兵们正在忙着给伤员包扎,并安抚伤员情绪。 昨天的战斗并不激烈,所以伤员并不多,而且多半是轻伤,这使姑娘们游刃有余,还有心开个玩笑。 “救救他,救救他........”两个满脸熏黑的士兵,连衣服袖子烧没了,都抬着担架闯进了野战医院。 几个女兵迎上去,想把这个伤兵搬下担架,一个女兵拉住他手腕,一用力,那士兵大声惨叫,手腕的皮肉脱骨而落。 这个女兵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之后,蹲在一边哇哇大吐。 女兵们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了战争的震撼。 烧伤的伤员送来的越来越多,姑娘们一边哭,一边给伤兵们包扎伤口。 “集合集合”野战医院的女兵校尉一声招唤。 姑娘们除了手里有伤员的,一共七十个人,在片刻间整整齐齐站成两排,个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很多人站在队伍里,还在不停抽泣,这才是战争,血肉横飞、生命无常。 带给她们的心理冲击,简直太大了,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没有当场崩溃,都算训练有素。 “姑娘们,前面的伤员更多,那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需要我们,我要带人去前面救护伤员,现在自愿报名” 女兵校尉是正经有军衔的,她站在前面,眼睛扫过女兵们。 一阵黑烟飘过,熏得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七十只手都已经举了起来,有的人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是却足够坚定.......... 第235章 歌声 女人的声音在寒冷的天气中,似乎被冻得尖细起来。 “军龄两年以上,年纪19岁以上的,向前一步” 最后一共有三十三个人符合条件。 “回去收拾装备,记住多带绷带和止疼药”女兵校尉拍了拍巴掌。 她嘴里的止疼药,就是“罂粟”,这个时代,罂粟已经被药用。 据《唐本草》记载,罂粟在唐高宗显庆四年(659年)已被官方药典收录,称为“底也伽”,主要作为镇痛药物使用。 众女兵们刚刚准备好,每个人都领到一个袖标,白色的底色,上面有个红色十字。 这是徐灏亲自指定的,谁也不知道这个十字代表什么。 一个传令兵匆匆赶来,看见女兵们都在,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擦了把汗,喊道:“刘将军有令,禁止女兵上前线” 女兵校尉瞥了他一眼,没理他,一挥手:“向左转,出发” 传令兵急了,上前拦住,满脸的不知所措,他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敢不遵军令的。 “长官...........” 校尉一把推开他:“躲开,回去告诉刘将军,我们是军人” 传令兵呆呆的看着三十几个女兵,义无反顾的消失在硝烟里,半晌之后,才默默的向着她们的背影,行了个军礼。 前线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燃起的大火,这种火极难扑灭,最好的办法是用土盖灭,可是这又是冬天,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挖不出土来。 三十几个女兵一上了前线,就跑散了。 刘翠跌跌撞撞的翻过一个矮墙,地上又是水又是冰,她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一跤。 一阵黑烟飘过,她一下呛到了,捂着嘴咳咳的咳嗽。 “有没有人,救人啊.......”不远处有人喊。 刘翠一下精神起来,连滚带爬的往那个方向的跑,一边喊着:“我来了........” 她跑过去,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背上还冒着青烟,大声惨叫着,明显是后背被烧伤了。 刘翠扑过去,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二十个药丸,黑黝黝的药丸,在盒子里乱转着。 这就是罂粟丸,有很好的止痛效果。 刘翠拿出一颗,塞进伤员嘴里,接着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毫不犹豫的剪开他的衣服,给他上药,又用绷带包扎上。 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安慰着:“没事没事,你会没事,马上就好........” 受伤的士兵没想到,女兵能冲到第一线来,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呆呆的看着她,似乎想在女人面前保持自己男子汉的力量,连痛都不喊了。 刘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扶着他坐起来,拍着他肩膀笑道:“好样的,休息一会,多杀几个敌人......” 这个士兵也就十七八岁,呆呆的看着刘翠,被熏得黑黑的脸上,居然慢慢红了,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混乱的战场上,刘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了,刚才又救了几个人,能现场处理的,都处理了,处理不了的也吩咐送去后方。 四周杀声震天,她还不知道,呼罗珊军正在发动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四处搜寻伤员,“轰”的一声炮响,好像在她耳边打了雷,她吓了一跳,“啊”的惊呼了出来。 好半天后才缓过来,她晃了晃脑袋,听见远处有叫医护兵的,急忙答应一声,跑了过去。 路上摔了几跤,跑到伤员身边,她都惊呆了,只见这个伤员左臂被齐刷刷的削了下去,那段断臂就在不远处。 这个时候,来不及感慨和心疼,按照培训的战场急救手册,先喂镇痛药,再包扎伤口。 鲜血流得刘翠身上到处都是,她不避嫌疑的把伤员抱在怀里,用绷带紧紧勒住他的大臂,以防流血太多。 伤员开始还在大呼叫疼,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还紧紧扯着刘翠的右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刘翠一边哭一边大声喊着:“不要睡,不要睡,和我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天气太冷,伤员流血又太多,他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 “方什么,你别睡觉,我送你去后方........来人啊,帮帮我,呜呜呜”刘翠跪在地上,抱着伤员,放声大哭。 几个士兵听到了她的喊声,正要跑过来帮忙,忽然外面响起一片听不懂的呐喊声,敌人攻上来了。 整个战场烟雾弥漫,敌人已经很近了才被发现。 “嗡”,一大片箭矢分别从两边向着对方射过去。 只见箭矢在空中交错,“噼里啪啦”的相撞声,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眼看着箭矢从天而降,刘翠不远就有一辆炮车,她只要往左侧跃出两步,就能躲在安全的炮车下面。 可是她没有,就在这样的时刻,她一低头,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怀里的伤员。 “嚓嚓嚓”箭矢落在地上,被大火烧的松软的地上,好像长了一茬庄稼。 刘翠双手一松,无力的伏在了伤员身上,后背鲜血汩汩流出,几支箭矢插在身上。 几个士兵抢上来,查看她的伤势,只见她不停的咳嗽着,嘴里吐出血来,后背的箭矢他们根本不敢动。 士兵们不知所措,一个年轻的士兵嚎啕大哭起来。 刘翠清澈的眼睛盯着蓝天,谁也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忽然轻轻唱起歌来,有人听出来了,那是河东小调,类似于后世的走西口,唱给情郎听的。 歌声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越发清晰,几个士兵围着她,哭得泣不成声,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亡,打仗就会死人,这不奇怪,但是这个女医护兵,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人...........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弱,刘翠眼中的神采慢慢消失,就此牺牲。 妹妹阵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刘明德耳朵里。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睡觉,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身体一个踉跄,软软的向地上倒了下去。 他的参军一把扶住他,含着泪劝道:“你去休息一会,这里交给我” 刘明德抓着参军的手,指甲插进了他皮肉,心里就像是有一柄钢刀来回翻搅,痛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张大嘴边,拼命呼吸着。 “你去休息一会,阿翠..........” 刘明德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是战场,容不得他悲春伤秋。 “命令预备队做好准备,一会进行一次反击” 他先是下达了军令,接着扭头看看参军,惨笑一下,满眼的眼泪,也不知道是说给人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是军人.........” 第236章 英吉沙 刘翠的牺牲,激起了彰武军士兵的愤怒,中国人骨子里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凶悍,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一旦到了极端环境下,就会被彻底激发出来。 “复仇”的口号传遍了战场,阵地前面的两道防线已经丢失。 攻进第三条防线的呼罗珊军,惊恐的看见对面一个满身着火的汉人士兵,一跃而起,不管不顾的端着一根长矛扑上来。 在极度的震撼中,呼罗珊军的士兵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被那个汉人士兵连续刺倒几个人,最后紧紧抱住一个人,和敌人一起烧死,同归于尽。 这样的士兵绝不是一个两个,到处都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 多少年之后,那个熊熊大火中的闪亮矛尖,依然能让这些中亚波斯人,打从灵魂里颤栗。 呼罗珊军的士兵再也不管什么命令,不约而同的转身就跑,没人愿意和这样的军队打仗,他们不是打仗,他们是求死。 他们比绿教志愿者还要像个殉道者,这样的军队,天下没有对手。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阿尔普特勤是驱赶、威逼还是利诱,就连精锐的古拉姆骑兵,也拒绝进攻。 阿尔普特勤无奈,只得暂停进攻,回营休息。 他本打算明日再攻一次,实在不行就撤退,没想到半夜时分,周军的援军到了。 高怀德亲率三千铁骑,发动了夜袭,刘明德的步兵,只要还能动的,也全军出动,在“活捉阿尔普特勤”的口号中,被巨大的伤亡和女兵的牺牲,刺激得红了眼的周军士兵,在月色下四处追杀敌人。 他们不接受投降,只要被追上,就是当头一刀。 呼罗珊军已经失去了精气神,一触即溃,阿尔普特勤在古拉姆骑兵的保护下,连夜逃回了伽色尼。 周军斩首上万,就在战场旁边,又一次筑起京观,祭奠阵亡的战友。 从这一天开始,阿尔普特勤和他的子孙们,在后来的上千年里,再不敢东顾,而是全力向西,与阿拉伯人、拜占庭人争夺西亚去了。 又是两天以后,孟浮生率领主力赶到,到了就知道了刘翠的事,他沉默半晌,红着眼睛拍拍刘明德的肩膀,无言以对。 显德五年十二月,喀拉汗国的可汗萨图克,在刀枪和大炮的威逼下退位,他的侄儿穆萨继承了汗位。 几天以后,孟浮生和穆萨在英吉沙签订了《英沙吉条约》。 主要内容有:第一,萨图克退位,他本人要去延州请罪,听候发落。 第二,喀拉汗国限制绿教在国内传教,允许多元宗教并存,并取消宗教法庭制度 第三,与中原签订军事同盟,针对任何第三方,一旦有事,双方共同出兵 第四,开放全境,允许中原商人自由往来贸易,中原商人犯法,喀拉汗国无权审判处罚,须由双方共同裁决 第五,赔偿彰武军军费三千万银币(迪拉姆),军人伤亡抚恤金一千五百万,分三年还清,年息五成,以丝路关税作为抵押 第六,割让碎叶水以东和疏勒城以东的全部领土 第七,喀拉汗国军队规模不能超过两万 第八,喀拉汗王国选派贵族子弟,去延州学习中原文化,学费由延州方面负责。 第九,彰武军在怛罗斯驻军,以监督条约执行,军费由喀拉汗国承担。 与去年和萧思温那份条约比起来,这份条约简直苛刻了无数倍,从政治、经济、军事上,控制喀拉汗国,彻底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沦为了中原王朝的附庸。 条约中的军事同盟,其实是给中原王朝干涉中亚事务,提供了法理依据,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出兵中亚了。 赔偿军费利息高达五成,明显是报复式赔款。 又过几日,看到中原王朝如此威势,于阗的李圣天光棍得很,自觉交出权利,要求带着全家去延州享福。 既然他如此上道,孟浮生当然不会拒绝,和于阗签订了一份贸易协定,条件十分优厚,其中有一条,于阗赋税中的百分之一,将作为李圣天的私人财产...... 处理完一切事情,孟浮生率领西征军凯旋。 显德六年二月,西征军抵达灵州。 这次西征,史称第二次西征,就是这一次战争,把后世中国西部的领土固定了下来,使西北的战略后方越发稳固。 战争有效的威慑了中亚各国,现在中国已经事实上夺取了中亚霸权,有了军事政治的保护,丝路贸易这条黄金商道愈发顺畅,大批的金钱滚滚而来。 三月的时候,西征军回到了延州,徐灏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大军凯旋。 延州百姓挤满了官道,也来迎接自己家中的子弟,鞭炮声由远及近。 野战医院跟着中军前进,四轮马车上搭载着伤病员。 姑娘们再也没有出征时的意气风发,个个低头沉默不语,几个女兵抱着骨灰盒,这次牺牲的女兵不止刘翠一个,一共四个人阵亡,这让她们直观的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她们都是救护伤员时牺牲的,她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无愧于军人的使命。 一路沉默的女兵们,直到看到路边迎接自己的家人,才小声抽泣起来,渐渐的越哭声音越大,好好的凯旋仪式,被弄成了委屈大会。 延州城三十里外搭起了帐篷,徐灏在帐篷里接见凯旋的将军们。 孟浮生带领众将行礼,首先交还虎符,也就是交回兵权。 徐灏一一敬酒,敬到刘明德的时候,他柔声安慰:“令妹之事,我听说了,节哀,她是真正的军人,你应该为她骄傲” 刘明德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手里的酒杯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徐灏也红了眼眶,张开双手拥抱了他一下,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很理解。 盛大的凯旋仪式后,刘明德去领了妹妹的骨灰,抱在怀里,往家里走去,国公在城外已经建了一座英烈祠,将来妹妹的灵位也要送去供奉的。 想到这里,他倒是有了几分宽慰,料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进去吧。 第237章 报丧 刘明德家还在城外的庄子里,这个庄子住的基本都是当年河东清风寨里的人。 遣散了亲兵,他自己一个人抱着骨灰坛,慢悠悠的往家里走,一路上尽是和他打招呼的。 他也无心应酬,低着头走路,一直走到家里院子门口,现在他是军中高级军官,本来是可以在城里分到一套房子的,可是刘老娘不愿意进城,只是在庄子里买了一个大院子,五孔窑洞的院子,那也是远近十里的上等人家了。 刘明德要推门的手缩了回来,看看怀里的骨灰坛,眼睛一红,不知道一会见到娘,怎么交待。 他呆呆的立在门口,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啪”肩膀被拍了一下。 刘明德转过头来,看见来人,心里更加愧疚,红着眼眶说了一句:“四哥........” 郑四凝视了他一会,伸出手来,轻声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给我吧” 刘明德瞬间泪流成河,连连鞠躬:“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她.......” 郑四接过骨灰,摇了摇头:“不怪你,进去吧” 说罢当先用肩膀挤开门,走了进去。 “咯吱”院门一开,两个男人前后进了院子。 院中刘明德的妻子正搀扶着娘,从屋子里出来,手里还牵着孙子孙女。 老太太刚刚开开心心的咧着嘴笑,但是看见郑四抱着的骨灰,脸色一下惊愕起来,往儿子身后不停的张望。 一叠声的问着:“你妹妹呢.......” “噗通”一声,刘明德重重的给母亲跪下,哽咽着说:“妹妹........不在了.......娘,是我没保护好妹妹,你打我吧.......” 刘老娘呆立半晌,忽然尖叫一声,重重一个耳光打在儿子脸上:“出去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你妹妹?你还我女儿来......” 刘明德放声大哭,连连给母亲磕头,两个孩子被吓到了,也哇哇大哭起来。 他的妻子又是心疼丈夫,又是担心婆婆,劝了这个劝那个,院子里乱成一团。 郑四不理那些是非,抱着骨灰坛进了厢房,找了个桌子,把骨灰放好,又去找了几柱香,点燃后插在骨灰前,拜了几拜。 骨灰坛是白瓷的,上面有淡淡的粉色,就像一片片桃花。 郑四轻轻抚摸着细腻的白瓷,静静地感受着骨灰坛上若有若无的纹路。 他凝视着骨灰坛,喉结上下滚动,张开嘴轻轻哼起了小曲,正是刘翠牺牲前唱的那首,他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她是在向他告别,告诉他下辈子再见。 忽然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蹲下身子,眼泪汩汩而下。 死亡就像一场地震,逝者因为十级地震逝去,留给生者的,是长久的、不定时的余震,让你一旦想起,就会再一次痛苦。 他们说好这次西征结束就成亲的,可是她却先食言了。 郑四承认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她,可是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心里并不是没有她,他已经做好准备,和她共渡一生的。 而且刘翠舍生而取义,让他好生敬重。 他擦了擦眼泪,慢慢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糖,这是军队给女兵配发的,可是稀罕玩意,刘翠说她不喜欢吃糖,都分给了郑四和侄儿侄女。 郑四放进嘴里一块,本应香甜的糖,吃进嘴里,却无比苦涩,苦得他整个胸口都生疼生疼的。 院子里刘老娘哭嚎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刘明德哽咽磕头的声音,他媳妇劝慰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就像一张大网,把郑四牢牢的裹住。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不在了,她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对处于历史洪流中的芸芸众生来说,也许这才是战争的真实模样——不是史书上的“斩首上万”,而是无数个“刘翠”消失后,背后无数个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外面院门一响,有人惊呼了一句:“国公,夫人........” 郑四急忙抢出门去,只见徐灏、沈知意从外面进来。 刘老娘见徐灏亲自来了,哭得更加激烈,拉着徐灏的手哭道:“她才19岁” “老夫人节哀”徐灏拉着老太太的手,红着眼睛,半弯着身子安慰,死亡太盛大了,任何一个人面对死亡,都会敬畏非常。 “刘翠救活了七个人,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优秀的军人”他安慰着。 沈知意急忙上来,接过哭得要昏过去的老太太,柔声安慰。 徐灏直起身子,抬腿去厢房,给刘翠上了香,郑四以家人的名义,在旁边回礼。 “你还好吧?”上好香,徐灏看着郑四说。 郑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好” 他扭过头看着骨灰坛,悠悠的说:“她是个真正的军人” 徐灏拍了拍他肩膀,想说过一段让夫人再给你做媒,但是想到这是人家灵前,说这个不合适。 干脆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刘老娘坐在石凳上,哭得双眼红肿,沈知意也是眼有泪痕陪坐着。 刘明德脸颊高高肿起,站在母亲身后抽噎。 徐灏走过来,沈知意急忙站起来,让丈夫坐下,呼延赞看了,转身出去,不一会,拿来一张小凳子,让沈知意坐下。 “孩子们过来”徐灏招着手。 两个孩子大的女孩五岁,小的男孩三岁,怯生生的凑过来。 徐灏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柔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偷眼看看母亲,刘明德媳妇急忙小声催促:“问你们就说啊” “刘慧”“刘唯” “好名字”徐灏夸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两枚银豆子,每个孩子给了一个。 抬起头来,问道:“明德,你告诉我,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刘明德还沉浸在悲伤中,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媳妇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为了.........”这句话给他问住了。 徐灏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手掌在他们头上轻轻抚摸,满眼的温柔,继续说道:“我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打仗,为了让他们安享太平,这仗如果我们不打,那就需要他们去打,明德,我们是在为子孙后代打仗,满身的血腥和身后的骂名,还是让我们这一代人担了吧............” 第238章 北征 显德六年三月,徐灏报捷汴梁,以拓土之功,为西征将士请封。 表奏孟浮生为安远侯,高怀德为勇毅伯、潘美为西平伯,曹彬为武威侯。 又接见了李圣天,好言安抚一番,随便赏了一个闲职,多赏钱帛。 至于萨图克,被打发去看守打扫英烈祠去了,拉拢他?像以前一样,给他个什么侯,什么伯?别开玩笑了,在徐灏这里行不通。 战败之人,被活捉之人,更何况还给彰武军造成了伤亡,让你还能喘气就算慈悲了。 汴梁,宫城。 春天的第一场雨如约而来,雨点打在文德殿的屋顶上,啪啪作响。 垂脊或戗脊上立着的脊兽,在被雨水冲刷,朦胧中,似乎舒展着身体。 飞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啪”一本奏折被摔在桌上。 柴荣身着青色圆领龙袍,头戴幞头,幞头上长长的翅脚,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 “岂有此理,我让你去了?这算什么?”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 殿外一个宦官从门口抬头看了看,见皇帝脸色不对,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什么事?”柴荣怒道。 宦官吓了一跳,弯腰道:“回陛下,魏相、范相、王相、赵将军到了” 柴荣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几个人是他叫来的。 “传见吧”柴容吁出一口气。 不过片刻,几个人身着紫色官服之人,鱼贯而入,一齐弯腰长揖:“参见陛下........” 柴荣示意身边伺候的宦官,把桌上的奏折拿下去,沉声道:“你们先看看这个” 几个人对望一眼,范质首先接过,一目十行的看完,又传给魏仁溥........ 直到都看过了,柴荣才说话:“卿有何教朕?”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皇帝明显是想压制徐灏,这个想法在柴荣的角度看,当然很合理,但是在大臣的角度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冒着风险,主动去得罪一个权臣,谁也没有那么傻,在五代这个政治环境下,以后的事,还真不好说。 至于说派兵去进攻延州,那就更扯淡了,就算你倾全国之兵去攻打,人家就是不跟你正面作战,你能如何?西域上万里的战略纵深,可不是闹笑话的。 外面雨声潺潺,飞檐上的銮铃声响越发急促,春风吹得殿内檀香阵阵,大殿里静谧无声。 “陛下可宣召京兆尹,紧守关中.........彰武节度使徐灏.......”范质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徐灏不像是奸臣,如果他真是奸臣,不会放着近在咫尺、人口稠密的关中地区不管,反倒去经营地广人稀的西域。 不过这个话估计皇帝也不爱听,所以他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王朴是柴荣心腹,他接着说道:“如今军中缺马,徐大广占据西北养马之地,陛下可宣召他亲自进京贡上战马,若是他奉诏来京...........” 柴荣脸色顿霁,这倒是个主意,让徐灏自己进京,也算给他一个机会,全了当年那兄弟之情,不过他也就别想出去了。 魏仁溥心里长叹一声,这王朴的主意说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其实狗屁不通,你一封圣旨过去,人家徐灏奉诏当然好,可是人家要是不奉诏呢? 你能拿人家怎么办,最后还不是丢皇帝的脸。 但是他久经宦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现在皇帝明显倾向于这个办法,他才不会去触霉头。 “陛下.....”赵匡胤忽然开口了。 先是深施一礼,接着说:“如今南唐已然顺服,南方平静,陛下可考虑北方之事了” 柴荣心里一动,他听懂了赵匡胤的意思,那就是对辽国用兵。 其目的有二,第一:收服人心,不管承不承认,徐灏收复西域,拓土万里,这在什么朝代都是巨大的功劳,民间对于徐灏这个人,多有赞誉,威望很高,包括柴荣本人,虽然不喜,但他也挑不出徐灏什么罪过。 所以现在要做的,其实第一步是夺回人心,也就是也要开疆拓土,而最好的目标就是燕云十六州。 第二:把各节度使的军权,通过这一次战争,彻底收回朝廷手中,进一步验证和打磨禁军的战斗力。 这几年收服南唐,虽看起来摧枯拉朽,但是其实中间问题很多,对付南唐都尚且如此费劲,更别说对付辽国或者徐灏了。 魏仁溥微微侧头看了看赵匡胤,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你想立功,还是真是为皇帝考虑? 柴荣琢磨半晌,下定了决心,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叫道:“取地图来......” 显德六年三月,柴荣连续发下诏令,其一,限半月之内,各地节度使送麾下精锐至汴梁。 其二,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之妹,选为妃子,即日进宫,照顾皇长子柴宗训。 其三,即将北伐,军中缺乏战马,命彰武朔方节度使徐灏,亲自押送战马一万匹,火速进京。 不过就在即将出征的当口,上天又给了柴荣一个打击,枢密使王朴在三月十六日,和宰相李谷谈话时,忽然猝死。 王朴忠心耿耿,是柴荣最重要的谋士与股肱之臣,献平边策,主持经济上的改革,和柴荣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他死在北伐的前夜,不得不说,是柴荣的重大损失。 葬礼出殡当天,皇帝柴荣亲自前往吊唁,多次失声痛哭。 三月二十八日,柴荣率领八万禁军北上,御驾亲征,其中骑兵一万,步兵三万,其余皆征发的民夫。 这次北征的战略目标是瀛州、莫州、易州,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 因为从战略上来说,这三关三州,就如同一根插入后周腹地的楔子,在后周境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突出部。 而且四周皆是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四月十五日,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等将,率领先锋军从沧州治水道进入辽国境内,在乾宁军(今河北青县)南安营扎寨,等待柴荣。 两天后,柴荣率军到达乾宁军,后周大军刚到达乾宁军,辽国宁州刺史王洪就立即举城来降。 柴荣大喜之下,好言安抚了王洪,接着在乾宁军大治水军,兵分两路: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水路并进,继续北上。 四月二十四日,柴荣乘坐龙船,经独流口,沿滹沱河西行,抵达益津关(今河北霸县)。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宁州刺史王洪的“经验”分享下,益津关守将终廷辉举城投降! 自益津关向西,水路逐渐狭窄,柴荣弃船登陆,由赵匡胤护卫,率领数万大军继续前进,直奔瓦桥关(今河北雄县西南)。 第239章 驾崩 后周大军还没有到达瓦桥关,辽国瓦桥关守将姚内斌就开城投降。 柴荣率周军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入住瓦桥关。 继而,韩通率大军开拔淤口关,淤口关守将继续保持队形—举城投降! 此时,后周大军完成了对瓦桥关以南瀛州、莫州的战略包围,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非常自觉,先后望风归降。 至此,短短42天内,柴荣兵不血刃,把瓦桥关以南的关南之地(今河北白洋淀以东大清河流域以南至河间一带)尽收囊中,共获得三州三关十七县,一万八千三百六十户!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经大战,居然胜利得如此轻易,使存心和徐灏别苗头的柴荣,志得意满。 看看,你能做到的事,朕也能做到。 三关既破,幽云门户洞开,辽国北方重镇、南都幽州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了。 柴荣在瓦桥关召开军议,众将都劝说柴荣起驾返程:“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 但是柴荣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与高平之战时一样,柴荣仍旧坚持己见、力排众议,笃意北上攻取幽州。 那么这个时候,辽国的主力怎么不出来抵抗呢?就放任柴荣这么长驱直入? 答案是辽国主力在北方辽东,和耶律璟内斗呢,当然耶律璟逃脱以后,翻越大兴安岭,跑到了女真之地,召集了一些兵马,南下辽阳,萧思温调兵遣将,和他斗在一起。 所以幽州现在一共只有两万人,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所以萧思温不能孤注一掷,他正在耐心的等待着柴荣露出破绽。 这个时候,随着战线的拉长,周军的战略劣势正在凸显出来。 第一:后周主力从汴梁长途奔袭上千里至幽州,粮草补给皆依赖汴河—永济渠水系,运输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脆弱,极易被辽国骑兵切断。 第二:虽然柴荣顺利夺取了三关三州,但是每一处都需分兵驻守(每关约数千人),分兵之后,实际可投入幽州作战的兵力不足五万,而辽国南京(幽州)守军约两万,再加上临时征发,也可以凑起三四万人,周军兵力并不占优势。 第三:参与北伐的将领(如韩通、赵匡胤、李重进)多为禁军统帅,他们更关注自身兵权的稳固,他们之所以不愿进攻幽州,就是若深入幽州遭遇惨败,可能导致禁军元气大伤,影响其政治地位,周军已经做不到上下同欲。 第四:周军以步兵为主,机动性天生劣势。 而辽国正在施行的,就是“诱敌深入”。 萧思温把主力置于幽州之北,并不与柴荣硬拼,任由他攻城掠地,拉长他的补给线,分散他的兵力,甚至不惜以幽州为诱饵,待到周军顿兵坚城之下,再从侧翼发动突袭。 很简单的战术,真实的历史上,在宋太宗北伐(979年高梁河之战)中再次奏效,把个太宗皇帝打得撅着屁股骑驴逃跑。 别的朝代开国之时,无不是横扫天下,气吞万里如虎,唯有一个宋朝,上来就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正在辽国厉兵秣马,准备大战一场,尽歼来敌时,周军居然停下不打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柴荣在瓦桥关病倒了.......... 五月二日,就在柴荣召开军议的当日夜间,他忽然发病,胸痛、高热、意识模糊,随军太医诊断为“痈疽发背” 柴荣病势越发厉害,五月五日,他下令收缩兵力,紧守三关,三天以后,五月八日,传令班师。 这场病来势汹汹,其实颇为蹊跷,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柴荣其实自己也很怀疑。 几天之后,北征之军到达了澶州,在这里,柴荣突然发布命令,解除张永德殿前都点检职务,命赵匡胤接任。 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张永德并没犯错,属于无端被免。 又调李重进为淮南节度使,把他赶出了中枢,去了扬州,侍卫亲军的兵权,交给了韩通。 一阵调整后,最大的受益者,变成了赵匡胤,他从这一刻,掌握了殿前亲军的兵权。 五月三十日,圣驾启程,六月十九日,抵达了汴梁。 柴荣预感到自己恐怕是时日无多,开始安排后事。 内宫之中,立皇长子,七岁的柴宗训为储君,赵匡胤之妹,被立为皇后。 外朝中,拜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为相,做了一番安排后,他自觉已经很是完美,于是放下心来。 命人代笔,写了他人生最后一封信,写给了彰武朔方节度使徐灏。 他没有下圣旨,而是以私人名义,写了一封信。 信中回忆了当年在汴梁的亲厚,又写了一些他这些年的感悟,最后写道:“我快死了,我很想你,你还不来看看我吗?” 整封信写的情深义重,让人读来忍不住泪目。 可惜他等不到回信了,六月二十七日,柴荣病逝于大梁宫城万岁殿,年仅39岁,庙号“世宗”。 驾崩前,大殿飞檐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柴荣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谁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给历史上留下一个悬案。 人死业消,盖棺定论,柴荣这个人,其实很有能力和抱负,如果多活几年,历史不知道会怎么发展。 正如后世明代学者李贽所言:“世宗诚创业之君,其才略冠绝五代,使天假之年,安知不如汉武、唐宗?” 延州城,节度使府邸。 房中烛火摇曳,徐灏今日宿于郭柔处,前些日子,郭柔六个月的幼女生了一场大病夭折了。 这个时代,儿童夭折实在是寻常之事,徐灏是人不是神,就是再心疼,他也没办法。 郭柔肝肠寸断,日日啼哭,徐灏怕她伤了身子,这一段时间天天陪着她,还亲自下厨,换着花样的给她做菜,陪着她散步,夜里抱着她睡,想让她尽快从丧女之痛中恢复过来。 其他妻妾有意见,那也顾不得了。 刚刚在妻子撒娇下,又讲了一段西游记,讲的是整部小说的高潮狮驼岭,郭柔窝在丈夫怀里,一边听着故事,一边看着他,眼神温柔如水。 忽然想起当年他背着自己,长途跋涉的样子,当年他也就二十岁吧,想到这里心里一热。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用力的往他怀里挤,悠悠的说道:“我觉得我挺幸运的,嫁了你” 徐灏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正色道:“我也觉得你挺幸运........” 郭柔一愣之下,蓦地反应过来,咯咯笑出声来,伸手便打:“不许你胡说......” 夫妻两个正在说笑,外面窗外有人传信,是孟若梦的声音,急道:“汴梁有消息到,陛下.......驾崩了” 第240章 奉慰表 显德六年七月,柴宗训的继位诏书送到了延州,按照礼制,节度使徐灏率僚属,“素服出城五里”迎接哀使,跪听遗诏。 诏书中除宣布继位外,提及“先帝崩于万岁殿”,并要求“诸道州府,应是文武官僚,并依旧署,不得擅有改易”,同时“禁天下兵役,勿得擅兴” 并以徐灏拓土万里,有大功于国,加封“河南王”,这是个郡王爵,这个“河南”,不是河南省,而是“河南地”,也就是河套地区。 柴荣写给徐灏的信,也由宣旨宦官一并带来了。 徐灏看了信,也忍不住一阵心酸,虽然早就知道柴荣只有六年的皇帝命,但是人真的走了,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当年他们也曾经亲密无间,也曾亲如兄弟,可惜很多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历史。 接下来就是徐灏“举哀三日”,并在节度使衙署设“灵堂”,摆放先帝牌位; 每日率领臣属,早晚两次集体哭临,每次“十五举音”(即哭十五声); 全彰武朔方镇以内,禁止饮酒、食肉、嫁娶,违者“杖一百”。 几日之后,徐灏亲笔写下《奉慰表》,也就是哀悼与效忠文书,属于“凶礼”范畴,是臣下履行“臣子之礼”的法定程序,若地方官员(如节度使、刺史)不按时进呈《奉慰表》,或内容不合规范,将被视为“大不敬”。 当然,在五代时期礼崩乐坏,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常常不按规矩来,朝廷也无可奈何。 “伏闻大行皇帝奄弃万国,臣号天叩地,不知所措……惟今上皇帝承天受命,臣敢不罄心竭力,以奉新朝……” “已严勒兵将,镇遏四境,万姓安堵,不敢有丝毫懈怠.........臣无任哀痛、恳款之至,谨奉表以闻” 徐灏写到这里,扭过头去,看着身边,挺着孕肚正在磨墨的符金环,眼神古怪之极。 符金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娇嗔道:“你干嘛这么看我?” 徐灏忍不住笑了起来,前几日赵匡胤的妹妹被立为太后,临朝听制,可是真正的历史上,本来应是面前这个姑娘是太后才对。 而赵匡胤的妹妹,应该是高怀德的老婆。 就是说,他抢了柴荣的老婆,柴荣又抢了高怀德的老婆,哈,这乱七八糟的关系,简直太可笑了。 符金环最近过得很是不错,和徐灏解除了误会,又顺利怀孕,正是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见徐灏笑得古怪之极,顿时大发娇嗔,撒着娇不依,现在是皇帝丧期,两人不敢大声笑闹,只能放低声音。 几天之后,赵太后又以皇帝名义下旨,郭柔进爵“秦国长公主”,沈知意进爵“燕国长公主”。 徐南征加官为“昭武校尉”,徐世筠为“朝议郎”,并赐下大批财货。 两个都是散官,一武一文,同为正六品上,徐南征才六岁,徐世筠五岁,都已经是六品官了。 不断的给徐灏全家加官进爵,目的就是为了稳住他,现在天下强藩之首,就是徐灏,带甲几十万,疆域万里,治下极富。 可以说,他已经具备了争夺天下的实力。 所以在讨好徐灏的同时,又给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进爵“魏王”,给京兆尹王彦超进爵“秦国公”,这是为了制衡徐灏。 另一方面,以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首,大力整顿禁军,招兵买马,几个月的时间,殿前亲军已经有十万之众。 加上侍卫亲军,禁军精锐不下二十万人。 汴梁城宫城之中。 时以盛夏,天气炎热,鸣蝉不绝,流水潺潺。 皇帝寝宫叫福宁殿,面阔五间,进深十二架,屋顶为歇山顶,覆琉璃瓦,檐角装饰走兽,立柱与梁枋采用楠木或檀木。 一进大殿,只见楠木立柱与梁枋上,以朱漆描绘缠枝莲纹,天花板中央设蟠龙藻井,龙口衔珠,象征“天子居中”。地面以黑白大理石拼出“河图洛书”图案。 殿后寝宫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小号龙袍,依偎在一个女子身旁。 “母后,姑姑怎么不来看我?”这孩子就是新皇帝柴宗训。 女子身着淡黄色直领短衫,长裙一直系至胸部,外披绣花帔帛,头发绾成高髻,戴着一支珍珠发簪,手大脚大,皮肤微黑,身材壮硕。 这便是赵匡胤的妹妹赵容美,当然,现在是赵太后了。 她也是二嫁之妇,先嫁了米福德,后来在柴荣死前被立为皇后,当了十天皇后,柴荣就驾崩了。 听到小皇帝问的问题,赵容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知道皇帝问的是郭柔。 “陛下若是想念,可下旨召公主进京”她一边说,一边眼神闪烁,若是能忽悠着皇帝,把徐灏的家眷都弄到汴梁来,也算大功一件。 没想到柴宗训沉默一会,居然摇着头说:“姑姑怕是不会来,姑父不会让她来......” 赵太后愣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哥哥赵匡胤和弟弟赵匡义已经在等着她了。 “陛下怎么样?”赵匡胤端着茶杯,摇着头吹气。 “他很好”赵太后看了看这两个亲兄弟。 坐下来无奈道:“你们到底如何打算?” 赵匡义扭过头来,满目憧憬的看着赵匡胤,张口道:“哥哥..........” 赵匡胤黑黝黝的皮肤,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光芒,放下茶杯转向赵容美道:“我让你做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禁军这里都换上了我们的人” 赵容美说完,扭头看了看赵匡义,继续说道:“符彦卿也答应了匡义的婚事” 赵匡胤冷哼一声:“这个老狐狸,庄家闲家两边下注” 赵匡义语气颇有点急不可耐:“哥哥,如今禁军都在我们毂中,那徐灏想必........” “嘭”赵匡胤在桌上重重一排,呵斥道:“河南王也是你能置喙的?回去好好读书是正经” 赵匡义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于哥哥如此“羞辱”自己,显然很不满意,当下也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 “哥哥,那下一步.......”赵容美探着身子问道。 赵匡胤笑了笑:“下一步?我现在可是归德军节度使,当然要去宋州上任了” 赵匡义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急道:“那汴梁........” “蠢材,如今局势,我若继续留在汴梁,那徐灏怕是要对我万般提防了,只有跳出汴梁,才能安天下人之心,汴梁就交给你们了..........” 第241章 借道 夏天的黄土高原,热浪滚滚,干燥的空气,嗅在鼻子里,似乎都有一股满满的黄土味道。 黄河边上,十几台蒸汽机“吭哧吭哧”的冒着黑烟,把河水抽出来,通过挖好的四通八达的水渠,流入农田之中。 不远处一处土坡之上,几个锦袍之人,静静看着这情景。 “王爷治延州凡七年,仓廪俱实,百业兴旺,盗贼绝途,路不拾遗,古之盛世不过如此”赵普弯腰一礼,语气极诚。 “正是,就在七年还是八年前来着,尚且人相食,再看看今日延州模样.........” “王爷实乃天降大才,臣佩服之至........” 越说越是谄媚。 徐灏负手而立,对于这些恭维,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几年整个西北工商业大兴,各种新技术和新发明,爆炸式增长,整个西北正在向着“蒸汽时代”狂奔而去。 去年一年,光延州十个县的钢铁产量就达到了八千万斤。 工商业的兴起,又反哺了农业,地主不再盯着那点土地,而是开办工厂和作坊,或者去参加贸易,获利无不是田租的几十倍。 所以进一步改革的条件已经成熟。 现在是八月,距离历史上赵大篡位,还有小半年时间,这是难得的战略窗口期,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才好东出潼关。 九月秋收之后,徐灏正式开始了改革。 其一,在西北全境开始试行三年义务教育,提高识字率,初步消除文盲,六岁以上儿童必须入学,食宿由官府承担。 其二,重新丈量土地,普查人口,按照家庭人口数,重新分配土地。 其三,取消施行了几千年的人头税和力役、职役,原有的田赋、杂役等合并,按土地面积征收,无地者无需纳税。 其四,试行军衔制,按照后世经验,分为尉官、校官、将官,彰武朔方军全军重新整编,分为左右两翼和中军三部分,加上炮兵、工兵、后勤人员,共计常备军三万五千人,战时随时召集预备军,工业社会的强大动员能力,能在短时间聚起十万大军。 消息传开,百姓奔走相告,除了第四条是军事方面的,其他三条都和普通百姓息息相关,无疑是“善政”。 尤其是分配土地,取消人头税,更是闻所未闻,百姓们兴奋莫名。 几项政策减轻了农民负担,解放了生产力,让人们劳动积极性大涨。 当然,政策的推行也不是一帆风顺,阻力很大,但是凭借着徐灏超强的威望,和手里的刀把子,还有百姓的支持,虽然艰难还是一点点推行了下去。 十月的时候,徐灏给长安的京兆尹王彦超写了一封信,试探了一番,王彦超态度暧昧,既不说服从,也不说反对,只是一堆客气话,来回打太极。 不过他这个态度,就已经很不错了,最起码没有公开做忠臣。 其实就算王彦超不从也没用,长安残破,兵不满万,更重要的事,延州发展得太好了,不断有关中百姓举家搬迁,王彦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就这样暧昧着。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天气越发寒冷,却迟迟不下雪。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徐灏干脆就住在了军中,彰武军朔方军外松内紧,所有人取消休假、扩军、收集辎重,做好一切准备。 延州和大梁之间,信使不断,源源而来的情报,显示着“大事”就在眼前了。 这半年的时间里,赵匡胤身在宋州,遥控指挥,完成了他的部署,看看禁军的人事安排就能看出来。 殿前亲军都点检:赵匡胤 副都点检:慕容延钊 都指挥使:石守信 都虞侯:王审琦 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都指挥原是李重进,被赶到扬州去了)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 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 殿前、侍卫亲军,共计十五万精锐禁军,全被赵匡胤掌握住了,加上其他听他话的节度使,就有了二十万左右的兵力,足够和徐灏掰掰手腕了。 十二月十五日,赵匡胤以皇帝的名义,向徐灏索要战马,这也是在试图。 徐灏回信说可以给,但是需要赵匡胤来长安自取。 两人睁大眼睛,隔空恶狠狠的瞪着对方。 十二月二十日,徐灏在延州召开了关门军议。 在座的有孟浮生、曹彬、高怀德、潘美、刘明德、野利桐、萧珀等军方人员,赵普、薛正等内政官员,还有梁朝辉、司全忠等新兴的工商资本,皆是徐灏的心腹。 大家每个人都是兴致勃勃,因为他们知道徐灏要做什么,一旦成功,就是开国元勋,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墙上挂着巨幅中原地图,孟浮生手持小木棍,指指点点,首先介绍了一下现在局势。 “朝廷精兵皆在大梁,我军若出潼关,我们预计主要战场在洛阳府左近,理由有二” “其一,洛阳至关中,有官道可通,我军后勤转运方便” “其二,洛阳乃是中原腹心,兵家必争之地,我军虽可绕过洛阳,走嵩山北麓但是道理崎岖难行,后勤太过艰难。” 徐灏蹙着眉头问道:“你们准备动员多少兵力?” 孟浮生双手持着小木根回答:“准备出兵八万” 徐灏还是蹙着眉头,调整一下坐姿,一只手撑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接着问道:“朝廷禁军就有十五万,你怎么这么托大?” 孟浮生解释道:“朝廷禁军确实有十五万,但是不会全都派出来,洛阳有六七万人就已经很多了” 徐灏不置可否,还是敲着桌面问:“所以你准备和朝廷来一场大决战?要是人家坚守不出呢?你就和他们耗着?” “王爷,臣愿率轻兵绕过洛阳,直取大梁”高怀德站起来请命。 徐灏想了一会,摇着头说道:“赵匡胤身经百战,不会没有防备,你这一路万一........我们损失不起” 曹彬站起来说道:“可不可以围点打援,只要围住洛阳,朝廷不会不管” 徐灏摇着头站起来,接过孟浮生手里的小木棍,示意他坐下。 面对众将正色道:“我常跟你们说,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你们为什么就盯着洛阳一地” 他用木棍从延州出发,划了个大圈,最后停在黄河边的汴梁,扭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看着众将。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同时跳起来拥抱欢呼,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呢。 孟浮生兴奋难耐:“王爷的意思.......出偏师借道辽国,过大同府、居庸关、幽州府,直取大梁............” 第242章 风起 显德六年十二月底,彰武军以“履行条约义务”,帮助萧思温对付耶律璟为名,三万党项汉人混编骑兵,开进了朔州非军事区。 距离辽国西京大同府,只有一步之遥。 萧思温初时以为徐灏真是帮他来了,欢喜莫名,下令大同府提供向导和驻地,又给徐灏写信,说你来帮我,我足感盛情,但今年收成不好,国内饿殍遍地,连自己的军粮都不够用,实在没有多余的辎重和给养给你。 哭完穷就狮子大开口,听说你那里连年丰收,我知道你有钱有粮,你给我拿点......... 他敢漫天讨价,徐灏就敢坐地还钱,回信说道,你上次和我借的钱粮还没有还清,还想要没问题,把大同府割让给我,我还给你援助,我还能帮你打耶律璟。 萧思温勃然大怒,回信张口就骂,你他娘的徐灏,趁火打劫是吧,老子还不要了呢,你给我滚出朔州。 就这样你来我往,一月初的时候,终于达成协议,允许彰武军通过大同府和居庸关,条件是徐灏再付出一大笔钱粮棉布的无息援助,还有二十门 萧思温心心念念的小口径火炮。 萧思温不是傻子,虽然徐灏从没说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非要取得大同府,尤其是战略重地的居庸关通行权。 作为一个政治家,萧思温其实不难得出结论,一定是和中原形势有关。 徐灏要进军中原,对他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好的方面,中原越乱,对他来说,越是能火中取栗,最好汉人自相残杀,死的越多越好。 坏的方面就是徐灏这个人,他萧思温实在是有些畏惧,如果他真的一统中原,那对辽国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现在他实在没有精力去干涉中原局势,耶律璟也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居然说服了北方的女真、乌古、蒙兀、室韦等部,纠结了三四万人南下,和辽国正规军打成一团。 重点说一下这个蒙兀部,在辽金文献中,他们被称为“萌古”“朦骨”“蒙古里”,就是后来蒙古族的前身。 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就是这个“蒙兀”的后代。 这些人来自穷山恶水,穷得只剩烂命一条,所以骁勇善战,悍不畏死,辽国的正规军很是吃了几个败仗,要是没有徐灏大批的经济军事援助,恐怕辽阳就要丢了。 萧思温明知道徐灏的援助不是白拿的,这个雷早晚有一天会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不拿就要亡国。 徐灏则明知道萧思温这货不怀好意,随时能赖账,他本来可以干脆派兵夺了大同,进而夺取居庸关,威慑幽州,但是这个办法在政治上失分太多,萧思温再怎么说也是个契丹贵族,倘若把他逼得和耶律璟讲和,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必须打下去,打得越厉害,流的血越多,越符合徐灏的利益。 协议甫一达成,彰武军的后勤部门全力动员,沿着大同、归化州(张家口)、居庸关..........一路向东,建立转运站,大批囤积粮草、火药、被服、药品等物资。 另一路则向关中进发,意图把后勤转运中心,修到潼关去。 王彦超睁一只闭一只眼,装看不到,任由徐灏施为,还派人帮忙。 而这个时候,赵匡胤也不是什么也没干,十二月,他以皇帝名义下旨,遣他的结拜兄弟,安国军节度使李继勋,率兵两万出洛阳西来,意图占领陕州,进而封锁潼关。 圣旨还没出中书省,就已经被摆在了徐灏的案头,现在朝廷中三心二意、两边下注的人,不要太多,就算皇帝身边的宦官,都被买通了几个。 赵匡胤的举动,打破了两边的平衡,立即引起了徐灏的激烈反应。 消息传到的当日,徐灏命令曹彬率兵三万南下,屯兵河中府,兵逼长安,强迫王彦超必须选边站。 形势比人强,在几万大军的威慑下,三天后,王彦超给徐灏上表,请求彰武军“协防”长安。 收拾了长安的王彦超,关中彻底稳固,曹彬率兵东去,仗着马多,昼夜不停,抢先占领陕州。 陕州之重要,看地图就知道,中条山与秦岭、崤山围成一条通道,这条通道叫做“崤坂函谷”,连接着洛阳盆地和关中平原。 它不仅是东西交通的要塞,更是军事战略要地。 这个陕州(三门峡),就位于“崤坂函谷”的东头,后世的“陕西省”之名,就来源于“陕州”,意为“陕州之西”,又名陕西。 陕州又叫弘农、恒农,是西入关中的必经之路,军事上讲守关(中)必守陕(县),陕州若失,单凭一个潼关,很难长久阻敌。 这个时候,毕竟还没有扯破脸皮,李继勋的军队以步兵为主,慢慢腾腾的,还没等走到陕州,就听说陕州已经被彰武军占领了。 他只得停在半路,给汴梁请示,双方剑拔弩张,只要一个火星就会撩起大火。 几天之后,朝廷公文发到前线,要李继勋暂退,第一次军事危机解除。 不过徐、赵之间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到现在为止,再无转圜余地了。 赵匡胤也没想到徐灏反应能这般激烈,随即给徐灏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派兵赴陕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着稳固关中,倘若王爷不喜,我撤回来就是,可千万别引起误会。 又说他对朝政没什么想法,倒是王爷雄才大略,若能来大梁主持朝政,他愿意交出禁军兵权,本人宁愿解甲归田,回乡种地。 内书房中,徐灏一边看一边笑,傻子才信他的鬼话,要是他徐灏敢于孤身去汴梁,保证活不过一个月。 “爹爹”下面一只小手伸上来,在他鼻子上按了一下。 “阿卉要做什么?”徐灏低下头,在怀里粉琢玉砌的小人脸上重重一吻。 侧面坐着的孟若梦看了看这父女两个,微笑着摇了摇头。 徐灏捏着女儿的小手,拿起毛笔,在信上歪歪扭扭的画了个“x”,父女两人一齐哈哈大笑。 折起信来,交给孟若梦,笑道:“回头烧了吧” 孟若梦接过来顺手放在一边,后来把这事忘了,这封信被夹在文件里归了档,几百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又重见天日,把这段波澜诡异的历史,放在了后人面前。 第243章 陈桥兵变 显德七年(公元960年)的汴梁,还在过年的氛围中。 今日是大年初一,坊间散着硝烟的味道,熙熙攘攘间,俱是见面拜年的。 拜年这个习俗,源自汉代,据东汉崔寔《四民月令》记载,当时百姓在正月初一“各上椒酒于其家长”,晚辈向长辈敬酒祝福,亲友间互道吉祥话,称为“贺正”。 这就是拜年的雏形。 一直延续到隋唐,时人称呼为“贺正”“拜正”“贺岁”,“拜年”这个词,是宋代以后才出现的。 清晨,萧国公范质府上,四门大开,范质亲自在门前等候。 过不多时,远处转出两辆车子,这车子青布制成,毫不起眼。 车轮滚动,直至府门方停。 车门一开,范质忙迎了上去,拱手为礼:“王相、魏相,身安体健,合家清泰” 王溥和魏仁溥也对着他行礼拜年。 客套了一会,三人携手进府,一起去了书房。 在书房见客,这是极亲近的关系了。 下人奉上茶来,三人相对而坐。 寒暄了几句后,范质是主人,先把话题挑了起来。 “自从先帝大行,这........” 范质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继续说道:“我等虽为顾命大臣,政令却要由.......那人........如今这汴梁,到底是谁家天下?” 一边说一边满面悲愤之色。 魏仁溥急忙挥手:“范相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王溥眼神闪烁,半晌才道:“范相怎么不干脆上书?” 范质怒道:“王相是在讽刺我吗?” 王溥哈哈一笑,拿起茶杯抿了一下,笑道:“范相言重了,我等既受先帝厚恩,怎敢不鞠躬尽瘁?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这百无一用是书生.........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魏仁溥悠悠一叹:“想当年,太祖皇帝尚在,那时我大周是何等兴旺,贤臣良将入过江之鲫..........” 范质听这话怎么不太对,你怀念太祖就说怀念太祖,“贤臣良将?”谁是贤臣?谁又是良将?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既无贤臣,又无良将? 这话不好接,书房中顿时静谧无比。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轻飘飘的小雪,北风卷着,擦过窗上的“绫”,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音。 室内地下有火龙相连,温暖异常,香炉中燃着“安息香”,这是来自西域的香料。 徐灏虽然不在汴梁,但是年节的礼物,却从没短过,什么香料、地毯、玉、稀罕的果蔬,朝廷大员家里都有送去。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室内的火上坐着一只“风炉”,炉上有一个十字形交叉支架,这个叫“交床”,“交床”上架着“鍑”,这个时候,鍑里的茶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三沸之后,范质拿起旁边一只小碗,把里边的冷水倒入,沸腾立止,这个叫“育华救沸”,乃是饮茶流程。 范质分了茶,端起茶杯说道:“今日二位............” 话音还未落,窗外有仆人急喊道:“宫里传见,契丹人南下了..........”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北方警报传来,辽国南下,范质等三相召禁军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上,抗击辽兵。 不料赵匡胤这个时候,玩了一手以退为进,先是说自己才能不足,接着又说兵少将寡,不能奉诏。 范质无奈,只得委赵匡胤最高军权,可以调动全国兵马。 赵匡胤这才领旨,他率军四万,其中殿前亲军三万,侍卫亲军一万,其中殿前诸班直一万五千人,铁骑、控鹤两军一万五千人,这是整个禁军精华所在。 又有侍卫亲军龙捷(马军)、虎捷(步军)各五千,总共四万大军。 初二日,赵匡胤辞别皇帝和太后,领兵出征,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石守信留守大梁。 就在赵匡胤离京前,大梁城中忽然流言四起“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这句话多半也与赵匡胤脱不开干系。 清晨,大军离京,至午后走到陈桥驿,扎下了大营。 这个时间太阳还未落山,众军士皆是禁军精锐,不需别人嘱咐,各行其是。 忽然,中军大帐前,有人大喊了一声:“看天上?” 众人莫名其妙,纷纷抬头看天,却见天上一轮太阳,并没什么异常的。 叫喊之人叫苗训,是赵匡胤的心腹谋士,他一边指着天空一边叫道:“你们看不见吗?天上有两个太阳” 这话有点犯忌讳了,谁也不敢乱接话。 这时一人喊道:“我也看到了” 供奉官都知赵匡义指着天上喊着,明显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天气寒冷,但是赵匡义却红光满面。 赵匡胤从中军大帐走出来,装作刚刚听到,顿时怒道:“尔等胡说什么?还不速速散去......” 说罢拂袖而去。 赵匡义和苗训对望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种叫“野心”的东西。 赵匡胤进了大帐就再也没有出来,只是叫人送进酒菜,一个人喝起了酒,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好了,现在就等着那件袍子披在身上了。 他又是激动,又是兴奋,还有几分恐惧。 现在能给他篡位带来麻烦的,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烦躁,酒喝得越发急了。 他在里面喝酒,外面苗训和赵匡义,早就找好了人,到处串联,散布议论说“今皇帝幼弱,不能亲政,我们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先拥立赵匡胤为皇帝,然后再出发北征。” 五代换皇帝如同翻书,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谁不想做个开国元勋,谁不想荣华富贵,将士的兵变情绪很快就被煽动起来。 一直到深夜,赵匡胤已经醉倒(不知真醉假醉),外面的赵匡义、苗训们,已经闹得越来越大。 “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的口号声,传遍了军营。 初三日清晨,一夜未睡,却精神抖擞的赵匡义和苗训为首,一众人闯进中军大帐,不由分说的把假装醉酒刚醒的赵匡胤拉了出来。 将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众人一齐下拜,高呼万岁。 历史上第二位“黄袍加身”之人,就此诞生。 赵匡胤装模做样,一副被迫的样子道:“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诸将“皆下马罗拜”曰:“唯命是听”。 赵匡胤心里激动,但是脸上却依然愁眉苦脸,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说道:“入京师,不得惊犯太后、主上,不得侵凌公卿,皆厚赍汝。违令者,必斩!” 第244章 禅位 显德七年正月初三午后,赵匡胤率领大军回军大梁。 回日,他遣苗训和王彦升分别先一步回京。 苗训一入京师,立即求见范质等宰相,强调“不伤害后周皇室及公卿”的承诺,并宣称赵匡胤是“被迫称帝”。 大梁城中顿时人心惶惶,魏仁溥试图拉拢在京的禁军反抗,但是紧接着,王彦升随后率领精锐骑兵返京,石守信和王审琦打开了城门。 可怜汴梁禁军这么多将领,全成了寒蝉仗马,没有一个人敢于领兵勤王护驾。 只有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站了出来,郭威对他有知遇之恩,柴荣待他更是亲厚。 当时他正在宫中当值,听说叛军进城,从宫中飞马而出,想去召集兵马抵抗。 奔至御街,正巧王彦升领兵而来,两边走了个对头,韩通见王彦升势大,拔马就走,意图先躲避一下,以图后举。 但是王彦升天生残暴,一直追了下去,追至韩通家,将其一家老小,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韩通是这场政变中,唯一被杀的禁军将领。 苗训和王彦升,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把大梁城中局势稳住了。 当日傍晚时分,赵匡胤领兵进城,完全控制了汴梁。 晚间,赵匡胤至殿前司公廨,宰相范质等人被赵匡胤所派将士押来。 范质怒气勃发,梗着脖子喝道:“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 意思是,先帝尸骨未寒,你就这样欺负孤儿寡母? 没等赵匡胤说话,殿前司散员都虞侯罗彦瓌,拔刀怒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赵匡胤装模作样的喝退罗彦瓌,柔声安抚:“我也是没办法.......” 面对钢刀,范质还是怕了,默然不语。 正没奈何时,衣角被扯了扯,范质扭头一看,是王溥扯他。 王溥一用力,拉着范质跪了下来,高呼万岁。 魏仁溥则是直立不跪,沉默不语,既不投降,也不反抗。 搞定了宰相们,第二日清晨,赵匡胤带兵进宫。 赵太后带着小皇帝,在赵匡胤进城时,就已经主动迁往西宫。 翰林学士陶谷就在文德殿掏出事先拟好的禅位诏书,逼迫柴宗训禅让。 从领兵出京到黄袍加身,一环扣一环,一项接一项,简直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若说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鬼都不信。 柴宗训才七岁,他有什么办法?赵太后降下懿旨,宣布皇帝禅位,后周王朝灭亡。 显德七年正月初四(公元960年2月4日),赵太后降下懿旨,宣布皇帝禅位,后周王朝灭亡,赵匡胤在崇元殿继皇帝位。 封柴宗训为郑王,传召天下各级官吏“官职不变”“厚赐财物”。 谁也没想到,赵匡胤继位之后,为了不过分刺激徐灏,出人意料的暂时没有改国号,继续沿用显德年号,还给西北的徐灏写了一封信,征求他对新国号的意见,大有“只要你敢说,我就敢用”之意。 信中先是解释了一下兵变“非吾所愿,皆诸将胁迫”,接下来就承诺封徐灏为亲王,永镇西北,只要奉他赵匡胤为皇帝,使用他赵匡胤的年号,年年遣使进贡就可以,姿态放得不能再低了。 接到赵匡胤信的时候,徐灏亲率两万大军,过了潼关,正在去陕州的路上。 他一边看信一边笑,赵大还真敢想,居然想把天下一分为二,他想当西楚霸王,可惜他徐灏不答应。 他不怀疑赵大的诚意,如果他同意这个条件,赵大说不定真会让他裂土封王,崽卖爷田不心疼,放弃国土换和平是赵家的传统艺能,整个北宋就不是一个大一统的朝代,但是徐灏不愿意,中国决不能在他手上分裂。 当下也不去理会赵匡胤的异想天开,挥军东进。 显德七年二月十九日,徐灏在风陵渡渡过黄河,和屯兵陕州的曹彬三万人马汇合,彰武朔方军主力在陕州集结完毕。 黑云压城城欲摧,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天下,赵匡胤已经无路可退。 二月二十四日,赵匡胤率领八万禁军精锐,离开汴梁西行,直奔洛阳。 公元十世纪,东亚最强的两支军队,将在洛阳检验各自的成色,是被大漠朔风熏陶的西北男儿更厉害,还是自古英雄辈出的中原健儿更能打,即将分个胜负。 这一仗是不折不扣的战略决战,将决定天下的归属。 二月二十五日,赵匡胤命石守信率领“侍卫龙捷军”一万五千骑兵,昼夜不停,连夜赶路,目标是孟州(河阳渡),和孟津(河阴渡)。 目的一是意图把彰武军封锁在黄河两岸的滩涂与丘陵地带里,二是,隔绝黄河两岸,重点是防止徐灏与昭义节度使李筠合兵。 说来奇怪,到现在为止,天下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没有一个人站队,全都在静静地观望。 赵匡胤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可惜徐灏也不慢,郑四率领八千骑兵,也在日夜兼程的赶来。 他的目标是孟津和新安,徐灏也同样拿不准李筠的态度,所以他要封锁黄河渡口,不能让李筠加入战场,占领新安是为了掩护自己的侧翼。 双方统帅都不是等闲之辈,不约而同的看中这里,试图占领此地,掐断敌人的后勤线路。 郑四是五天前接到命令的,命令一下,他立刻点起八千骑兵,一人三马,日夜不休的赶来。 这八千人里,有三千党项重甲骑兵,八年过去,原定难军的党项人,基本已经被同化成功。 三月一日,两军前锋几乎同时出现在孟津周边,洛阳之战的前哨战“孟津之战”就此爆发。 孟津又叫盟津,以周武王会八百诸侯于孟津渡而得名。 这里是黄河从晋陕峡谷进入华北平原的首个大型渡口,向北可直达河东,向南直抵洛阳(距洛阳城仅约 60里),是连接中原、河东、河北、西北的“黄金十字路口”。 隋唐时期,政府在孟津设“河阴仓”(全国六大官仓之一),储存江淮漕粮,经洛河转运洛阳(含嘉仓)。 谁控制了孟津,谁就掐断了敌方漕运生命线。 洛阳之战的第一阶段开始了。 第245章 洛阳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京兆尹裴耀卿建议,为便利东南漕运,在河阴建河阴仓。 二百多年过去,现在的河阴仓已经“垣墙倾颓,粮窖空置”。 不过赵匡胤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决不可等闲视之,早在他没有篡位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其中就包括偷偷在河阴仓存储了几千石粮食和钱帛。 三月七日,郑四率军占领了孟津西北方向的横水,取得了第一个立足点,随即偏师直奔河阴仓,意图夺取那里的粮食,如果夺不下来,干脆放火烧了。 石守信毫不示弱,仗着兵多,一路增援河阴,一路兵临孟津。 两军主力在孟津北面相遇,相隔几里扎营,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石守信分兵五千,占领了河阳,所以手下还有一万人,郑四手下则是八千人,双方势均力敌。 孟津的地势总得来说,是南高北低,南面是邙山丘陵地带,北面是黄河冲积平原。 所以第二日,双方又不约而同的派兵争夺邙山的制高点。 对于彰武军来说,制高点极其重要,把火炮架在山上,可以轻松封锁方圆几里之地,骑兵也可以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优势。 “快快快” 徐六独身披轻甲,奋力向上攀爬,还挥手催促着身后的五百下马步兵。 他手下有汉人,也有党项人。 大股的士兵挥汗如雨,手脚并用,若是从天空俯览下来,就会看到,山两边分别有人在向上爬,山坡几乎被人铺满。 一炷香之后,徐六独的人首先攀上了山顶,下面石守信的禁军士兵,就在离山顶两丈远的地方,彰武军只比敌人提前了几分钟时间。 随即,彰武军把大炮运上了山,石守信没见过大炮,不知道厉害,还要组织兵力夺回制高点,却被炮火砸得连集结都集结不起来。 这还不是大口径重炮,就已经给石守信打得手足无措。 炮火完全主宰了战场,一直打到下午,石守信无可奈何的撤退,却被郑四衔尾直追,三千党项重骑上阵,使石守信的撤退,变成了溃逃。 他站不稳阵脚,一直逃到洛阳才敢停下来,郑四如愿夺取了孟津城。 第一轮较量结束,郑四小胜一场,却又对对方印象深刻。 石守信对彰武军的火炮忌惮万分,郑四对禁军精锐的战斗力很是佩服。 “孟津之战”是洛阳大战的前哨战,双方伤亡都不是太大。 几天之后,赵匡胤的主力赶到洛阳,听说孟津丢失,立即派出人马反攻。 但是郑四在邙山上和孟津城里,分别部署大炮,互为犄角之势,形成交叉火力,在大炮的帮助下,顽强守住了孟津城,并给予敌重大杀伤。 打了三天,徐灏亲率主力赶到,赵匡胤立即收缩兵力,全力退保洛阳。 郑四攻得猛,守得稳,让徐灏非常满意,大大的夸奖了一番。 赵匡胤极有战争天赋,他一边紧守洛阳,一边分兵坚守伊阙关,坚决不让徐灏东出。 徐灏几次下战书,赵匡胤只是不理,就是和他对峙,既不战也不走。 作为十三朝古都,洛阳城防体系完备,光护城河就有十丈宽(30米),加上羊马墙、月城、瓮城。 如果要强行攻城,必然导致大量伤亡。 但是如果不攻城,那以骑兵为主的彰武军,在这狭窄的洛阳盆地,就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完全失去了骑兵的机动性。 赵匡胤显然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连徐灏都有点佩服了。 三月中旬,徐灏发起“伊阙之役”,佯攻伊阙关,意图诱赵匡胤来援,在野战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没想到赵匡胤理也不理,任他攻城,就是坚守洛阳不出。 守关的王审琦利用险要的地势,和守城器械,屡屡挫败彰武军。 禁军的战斗力在这里体现了出来,彰武军用大炮轰开城墙,几次突进城内,都被反击了出来,双方均是伤亡惨重。 范玉峰不忿,亲自率领重甲亲兵,执锐先登,没想到遭到禁军床子弩的集中射击,亲兵们伤亡惨重,他本人差点阵亡。 洛阳战役第二阶段结束,仗打成了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三月二十日,赵匡胤给徐灏写信,劝双方罢兵,他愿意多给钱粮。 徐灏回信,反要赵匡胤投降,他保他富贵。 两个人你来我往,隔空打起了口水仗。 仗打到这个份上,赵匡胤其实很满意,他利用地利,限制住了徐灏骑兵多的优势。 他有大运河作为后勤线,不愁补给,只要僵持下去,徐灏早晚粮尽,等到他退兵那天,才是他赵匡胤反击的机会。 天色渐暗,赵匡胤亲自视察城防,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彰武军的大营,营中灯火点点,和夜空中的星星连为一体,壮观非常。 “陛下,要不要臣领兵夜袭一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韩令坤请命。 赵匡胤扭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柔声道:“不行,谁也不许出战,你们皆是朕股肱,折了谁都让我痛彻心扉” 韩令坤眼眶红了,抱拳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什么死呀活的,我们都好好活着,我还要和你们共享富贵呢”赵匡胤笑道。 “陛下,难道我们就这样和他们僵持?” 韩令坤还是不解,这不是赵匡胤的风格,赵匡胤喜欢的是进攻。 赵匡胤摇着头悠悠的说道:“我了解他,万万不能给他一丝机会,倘若我们守不住洛阳,一旦让他的骑兵冲入中原..........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忌惮。 韩令坤听完,半晌无语,他得承认,赵匡胤是对的,一旦徐灏的骑兵突破了洛阳,东面就是平原地区,以步兵为主的禁军,万万拦不住骑兵。 “想胜我?那也没那么容易......”赵匡胤吐出一口气,语气又坚定起来。 就在赵匡胤重拾信心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居庸关,关门大开。 黑暗中人头攒动,马鬃飘飘,无数的骑兵正从关内通过,人喊马嘶中,三万骑兵如同潮水一般,进入了华北大平原........... 第246章 踏青 显德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孟浮生率领三万骑兵,迂回居庸关,取道幽州,进入了华北平原。 “传令,严守军纪,不许骚扰百姓”孟浮生骑着一匹黑马,立于道旁,蹙着眉,看着自己的军队从下面的官道上通过。 “王爷用兵如神,天下再无第二人”说话的是赵普,这家伙本来要被留在延州的,但是他天天来闹,非要跟着出征。 说白了,就是想要军功而已。 后来走了孟浮生的门路,跟着他出来了。 孟浮生笑了起来,对于王爷的神机妙算,他也是打心眼里佩服,他们从幽州迂回成功,直接把战火烧到中原腹地,用不了几天,渡过黄河之后,一个巨大的战略包围圈就形成了。 整个中原几乎都被圈了进来。 如此计谋,真是非雄才大略者不能为。 “加快速度,再次重申军纪”孟浮生豪气顿起,大声喊道。 大军沿着永济渠滚滚向南,辽阔的华北大平原上,烟尘四起,马蹄动地。 徐灏这一刀狠狠插在赵匡胤七寸,禁军精锐全在大梁和洛阳,整个河北空虚无比,任由彰武军骑兵纵横睥阖。 深谙兵法中的“避实击虚”“指东打西”之精髓。 而有实力的河北诸节度使,则赤裸裸的演绎了什么叫做“首鼠两端”,什么叫“世态炎凉”。 霸州的孙行友,就在一年前还上表取悦柴荣,声称“陛下天威一至,群雄束手”,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大队骑兵就在城下通过,既不阻挡,也不投降,也不上报,好像没看到一样,默默地任由人家过去。 最有趣的是大名府的号称“中原第一强藩”,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前一天还精神奕奕的视察军营,一听说彰武军骑兵就在不远了,立刻就“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了。 孟浮生和赵普商议后,就在大名府分兵,赵普领兵一路,奔袭板渚,切断洛阳与汴梁的漕运,孟浮生率主力继续南下,在滑州渡过黄河,直取大梁。 时近四月清明,汴梁城外汴河边,游人如织,虽然据说洛阳那边打得激烈,可是百姓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 隋唐五代以前,“寒食节”和“清明节”本是两个不同节日,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但是到现在已经合而为一。 晚唐五代以来,每逢寒食节,会有三天假期,以供百姓扫墓踏青,这可能是古代版的“假日经济”了吧。 清明作为寒食节的“尾节”,成为百姓外出活动的高潮。 《东京梦华录》记载,百姓扫墓后,“各携枣锢、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谓之“门外土仪” 沿着汴河两岸,人流如织,摆摊卖货的,踏青游玩的,放风筝、插柳、斗鸡、蹴鞠的,一派节日太平景象。 王诚家就住在汴河不远的村子里,村里人常在这踏青之日,来河边摆摊,听说很能赚些钱财,所以他也在自家娘子的逼迫下,出来摆摊,挣些钱财,贴补家用。 乡下人家,也无甚好东西能拿来贩卖,正好自家院子里的杏花开得颇为旺盛,索性采摘了下来。 家里的一儿一女,一个年方九岁,一个七岁,看到爹爹要采花去卖,打着滚的哭闹不依。 王诚开始还好言相劝,后来被闹得失了耐心,给两个孩子屁股上一人来了几下,方才挣脱了。 他挑着担子,担子里有几十朵杏花,在河边找了一块空地,支起了摊子。 平生第一次出来卖货,他也不好意思叫卖,只是寻了一块石头,当做凳子坐下,默默地等着客人上门。 心里还琢磨着,等到卖了钱,须得给娘子和孩子们买些礼物才好,对了,城里的布庄有卖西域来的棉布,颜色漂亮,价格也不贵,娘子眼馋很久了,若是卖花得的钱多,就给她买上几尺,做件衣服。 至于两个孩子,就买点零食好了,多余的钱须得存下来,将来还是要寻个先生,让孩子读书才是......... 想到高兴处,王诚入了神,自己嘿嘿笑起来。 “你这花怎么卖?”正高兴着,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聚在摊子前,不远处一辆小车,车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 几个女子身着襦裙,头上绾着双髻,一阵阵幽香扑鼻而来,观之便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王诚活了这么大,也没跟这么多漂亮女子说过话,不禁有些暗赧,头都不敢抬,嘴唇嗫嚅:“十.......十文......” 女子们叽叽喳喳的笑着:“什么十文?你这摊子一共十文么?” 王诚更加害羞,拱手求饶一般道:“小娘子容禀,实是十文一支” “怎么这般贵,那边才五文........”女子们七嘴八舌的。 “那.....五文.........也可..........”王诚苦着脸,一方面和这些漂亮姑娘说话,让他很是兴奋,另一方面也有些心疼钱。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她们只是想诈他一下,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好说话? “凝春.......”车里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哎”买花的一个女子答应一声,提起裙摆,走回车旁。 “不要欺负普通百姓,十文就十文吧,人家也要生活.......”车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的传出来。 “是..........”丫鬟福了一下。 走回王诚的摊子旁,挑挑拣拣的选出五支花来,一个小厮过来,递上五十文钱。 王诚见到钱,顿时忘了羞赧,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伸手去接。 铜钱落袋的声音,在王诚听来,无异于这个世界最美妙的声音。 做成了第一笔生意,王诚信心大增。 眼看着几个丫鬟拿着花,转身要走,动作间衣袂飘飞,碰落了几片花瓣。 王诚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弯腰想捡起来。 刚刚弯下腰去,忽然感觉到大地似乎在震动。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仿佛一尊雕像一般,凝在原地。 “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王诚惊恐的回过头去,只见身后汴河的河面上,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河边踏青游玩之人,足有好几百人,这个时候仿佛被一起施加了“定身法”,人人呆立不动,眼睛从惊讶渐渐变为恐惧。 这个时代的人,基本都经历过战争,这种声音再清楚不过,那是大群骑兵奔腾而来的声音............. 第247章 魏娘子 随着“隆隆”声音越来越大,天地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骑兵越奔越近,忽然人群里有人尖叫一声:“契丹人来了.........” 声音中透着无限惊恐,仿若看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前面的骑兵留着髡发,是彰武军里的党项人。 其实契丹和党项人的髡发,是有所不同的,但是汴梁百姓分不清。 一声大喊之后,人群大乱,谁也没想到,“契丹人”会出现在汴梁。 惊慌失措的人群,四处乱跑,王诚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扑地倒了,怀里的五十个铜钱,洒得满地都是。 “我的钱......”眼见得铜钱落地,王诚眼睛都红了,不顾随时都能被践踏的危险,伸手去捡钱。 “嘭”的一下,他的摊子也被撞翻,杏花和铜钱混在一处,被无数双脚踩入泥土,淡粉色的鲜花,被来回踩踏,花瓣顷刻间铺满了土地,粉色的花、黑色的土,泾渭分明。 王诚急得哭了出来,这些钱他还要给娘子买棉布,给孩子买零食,给孩子寻先生。 他不管不顾的去推来回乱跑的人群,丝毫不管自己有可能被踩踏而死,眼中只有泥土里和花瓣混为一体的铜钱。 刚刚捡起一枚铜钱,耳边听得马蹄声如雷而来,王诚匆忙中扭头一看,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马上骑士留着髡发,身上披着皮甲,腰间的佩刀随着马匹的奔跑,来回摇晃。 直到这个时候,王诚才感受到害怕,这个“契丹人”甚至不用拔刀,只要撞上来,他就绝对活不成。 王诚尖叫一声,身子本能的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惊惧间,好像听见马上骑士骂了一声,战马一声嘶鸣,一道黑影从他头上掠过,鼻间闻到一股马匹的腥臭味,却是那骑士匆忙间急中生智,打马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王诚抱着头,身上发着抖,偷偷睁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那辆小车,在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仆人的簇拥下,似乎想要扭头逃跑,可是好像马受了惊,恢恢乱叫着,抬蹄就逃,没奔出几步,忽然脚下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车子被马匹带的猛地一歪,一个女子从车子里滚了出来,这女子痛呼一声,似乎崴到了脚....... 骑兵们纵横驰骋,这里的几百人除了少数逃脱,基本都被围住。 党项和汉族骑兵勒住马,用汉语大声喊着:“蹲下,蹲下......” 包围圈里无论是官员、贵族还是百姓,都是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当年耶律德光入侵中原,遍地腥膻,尸山血海,这才过去多少年,焉能不怕。 尤其是女子,更是怕得厉害,买花的丫鬟们抱在一团啜泣,身子抖得筛糠一般,战争中的女人,尤其是她们这种年轻姑娘,下场之悲惨,那也不用多说。 王诚紧紧捏着手里的十几枚铜钱,其他的钱,他也不敢去捡了,心里暗暗祈祷,满天神佛保佑,让他得脱这一遭。 众骑兵打马在四周逡巡,却并没拔刀杀人,也没有侵犯妇女,更没有抢劫财物,这让百姓们心中略定。 不一会,远处銮铃声响,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人,缓缓而来。 这人应该不到三十岁,没有披甲,只是穿着一件大红色战袄,头发绾成发髻,用一只金冠固定住,颇为英俊。 这是标准的汉人打扮,但是辽国军中,汉人将官并不少见,百姓们还是怕得厉害。 “侯爷,这.....该如何是好?”一个军官模样的骑兵迎了上去,就在马上抱拳请示。 “有违反军纪的吗?”汉人将官蹙起眉头。 “没有没有,绝无违反军纪” “嗯,既然如此......”那将官挥了挥手。 “那就都............” 众百姓顿时哽咽声连成一片,都以为他要说的是“都杀了吧........”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个女子声音大声道:“且慢.......” 安远侯孟浮生被弄得一愣,在马上低下头去看,顿时心里犹如被一柄大锤砸了一下,砸得他心里“砰砰”乱跳。 这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条淡青色襦裙,外披半臂,头发绾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栉,鹅蛋脸面,杏眼细眉,顾盼神飞,颇有一种书卷文采之气,让人见之忘俗。 这时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抬头看着孟浮生,眼神中有明显的惧色,却强挺着和孟浮生对视。 孟浮生发了半天呆,翻身下马,把马鞭顺手丢给亲兵,微微行了一礼,笑道:“小娘子有何指教?” 这女子似乎颇为害怕,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将军统帅大军,自是威风八面,何苦和我等普通百姓为难?还请将军放了我们吧,将军若是要钱,我们把财货留下便是.........还请将军放了我等” 最后一句,实在是在求饶了。 一番话让离得近的骑兵哄笑起来,孟浮生被她给逗笑了:“谁说我要为难你们了?” 女子一愣,犹犹豫豫的说道:“刚才将军挥手,难道不是要........” “本来我想放了你们的,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孟浮生笑着说道。 女子面色一变,期期艾艾的说道:“改.....改什么主意?” “还未请教小娘子贵姓芳名?”孟浮生长揖一礼。 女子脸上猛地一红,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心里有点后悔强出头了。 耳边听得那英俊将官笑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可不放你们” “奴家......奴家姓魏......”声音极小,不认真都听不清。 “原来是魏娘子”孟浮生拱了拱手。 “不知令尊是谁?”他继续问道。 “我们是.....魏相公的家眷......”一个丫鬟仗着胆子喊了一句。 “魏相?”孟浮生愣了愣。 想了想问道:“可是刑部魏尚书?” “正是.......”丫鬟见这人说话和气,声音不由得大了一分。 孟浮生一拍巴掌,笑道:“知道了,既然是魏相家眷,这便请回吧,请魏娘子给令尊带句话,就说孟浮生问他好” 说罢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又看了看四周百姓,说道:“我们走.........” 拔马之时,深深的看了一眼魏娘子,嘴角高高勾起,笑了笑,扬鞭而去,一众骑兵紧紧跟上。 直到蹄声渐渐远去,众百姓才惊魂稍定,这个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契丹人,那是彰武镇的骑兵。 众人虚惊一场,再也没心情踏青游玩,纷纷回家。 王诚一枚一枚的,把铜钱捡回来,数了一数,一共四十二枚,其他八文钱不知道哪去了,花也都毁了。 不过最起码命还在,他拿起担子,扛在肩上,慢慢的走了。 随着人群散去,留下满地的花瓣,一阵风吹过,花瓣飞扬,如同落英缤纷,纷纷扬扬的飘到汴河之中,随着水流,飘扬而去........ 第248章 败退 显德七年四月,孟浮生率军经曹州,从东面抵近了汴梁。 曹州的彰信军节度使袁彦,装聋作哑,一声不吭,不过他还算有良心,派人通知了汴梁和洛阳。 孟浮生在汴梁城下虚晃一枪,并不攻城,因为他知道他这点人,是攻不下汴梁的。 大梁城外城周长就有五十里,城高四丈(12米),“横度之基五丈九尺”,也就是开封城墙的厚度达到了“五丈九尺”,18米多。 如此雄城,就这么几万人,若是强攻,一定是攻不下来的。 所以孟浮生只是在城下一晃而过,率军东行,几天之后,忽然占领了防守空虚的宋州。 这一刀直接切断了通济渠槽运,这比直接攻城还狠。 因为汴梁城中,有上百万人口,如此多的人口,每日需要的物资是天文数字,大半需要漕运来供给,漕运若是不通,用不了半个月,城中绝对坚持不下去。 孟浮生切断漕运,直接让汴梁城中惊慌失措。 殿前都虞候、大内都点检、东京留守赵光义,觉得这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等请旨,也不顾禁军中众将劝阻,便以事急从权为由,亲自率领五万禁军东来,意图夺回宋州,打通漕运。 这一下正中孟浮生下怀,喜不自胜的亲率两万骑兵西进,迎战赵光义。 大队骑兵呼啸东去,沿运河而上。 赵光义领了五万大军,出汴梁西来,他们以步兵为主,禁军中的精锐骑兵都被赵匡胤带去洛阳了。 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刘廷让,苦苦劝诫,要赵匡义步步为营,每日行军二十里,立即停下扎营,一个寨一个寨的修到宋州,让孟浮生无计可施,以策万全。 但是赵光义只是不依,他说大梁每日需要的海量物资,皆依赖运河漕运,如果不早日打通漕运,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崩溃了,而且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定,倘若被敌人长期围困,怕是要出问题。 其实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刘廷让是在军事角度阐述问题,赵光义是在政治角度阐述问题。 赵光义四月六日出汴梁,在他的催促下,按照一日五十里的速度东进,这个速度可绝不慢,以古代步兵靠两条腿,这个行军是很快的。 一天不到就走到了陈留,赵光义志得意满,谓左右道:“我禁军身经百战,我瞧那孟浮生言过其实,不必怕他” 众将纷纷恭维,让赵光义更加得意。 在陈留休息一晚,第二日,士气高昂的禁军继续出发,准拟二日赶到雍丘(杞县)。 但是刚刚走到两地之间,彰武军的骑兵,就开始出现在禁军步兵大阵周边。 他们一人或是两马,或是三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肆无忌惮的在禁军周围反复窥探。 赵光义强自镇定下来,派出为数不多的骑兵,去驱散敌人。 禁军骑兵一出,和彰武军的骑兵斗了一会,彰武军骑兵很容易就被击退了。 这使禁军士气更高,几万大军抱成一团,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步向前。 四月九日,汴梁禁军主力走到了襄邑(睢县),再往东六十里,就是宁陵,距离宋州已经不远了。 孟浮生率领彰武军主力,在襄邑和赵光义打了一仗。 接下来的几天,赵光义率领禁军主力,连战连捷, 士气极高的禁军奋勇进攻,孟浮生接连不敌,放弃了几座县城,向东退去。 赵广义这一刻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已经是不世出的“名将”了,大声下令向宁陵进军。 这宁陵县是战国信陵君封地、三国曹操起兵之地,以及“古之恶来”典韦的故乡。 直到四月十一日,禁军主力抵达了宁陵。 到达的时候,发现孟浮生已经率军在宁陵西北方向扎营。 宁陵这个地方,地势是从西北向东南倾斜,孟浮生仗着骑兵的机动优势,抢先占领了高地,对赵光义形成初步压制。 刘廷让请示赵光义,要亲自率军,夺回制高点,被赵广义否决,他说敌人既然如此扎营,必有埋伏,不可上当。 这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刘廷让不明白敌人会埋伏在哪?这不是纸上谈兵吗? 不过军令一下,他再不满意,也得忍着。 宁陵西南的高地上,一群骑兵站在高处,观察着禁军大营。 “敌人骑兵只有几千人,明日我军当诱弱,诱其出击,歼灭之后,敌人步兵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赵光义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了他吧?哈哈哈哈哈” “正是,侯爷骄兵之计,果然神妙.......” 孟浮生冷笑一声,他连连示弱于敌,就是想把赵光义尽量引得距离汴梁远一点,拉长他的补给线,放弃县城,逼其分兵守城,进一步削弱敌人。 现在就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野利将军”孟浮生绷着脸开始下令。 “末将在”野利桐大声答应。 “带着你的人,现在就出发,绕到赵光义身后,切断敌粮道” “喏”野利桐答应一声,拨马而去。 “高将军” 高怀德大声答应:“在” “明日诱敌骑兵出击,走远一点,歼灭了再来见我”孟浮生看着远处的禁军大营说。 “喏” “炮兵什么时候能到?”孟浮生继续问。 “今日夜间就能到”后勤参军回答。 “好”孟浮生手掌握着马缰,用力之巨,指节发白。 “明日就是赵光义授首之时............” “将军........”禁军大营里,刘廷让抱拳大声叫着。 “我一路东来,攻城略地,一仗未败,却又被逼不断分兵,现在我军还剩兵力三万有余,已经不占优势,这定然是诱敌之计,我军应该立刻撤退,退到襄邑去,背靠大梁,固守待援” 赵光义大怒,拍案而起:“胡说八道,宋州若在敌手,东京百万人口,如何得活?” 刘廷让猛地一抖身子,挣脱了几个拉着他,不让他继续说的禁军军官,大声反驳:“兵法有云,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那孟浮生当世名将,彰武军横扫西域,岂能一仗不胜,我等不可再进,这几万人马若失,汴梁再无凭依,便是空城一座,倒是陛下问起来,你要如何回答?” 第249章 宁陵 赵光义怒气勃发,倘若手下质疑他的战略战术,这一点他能容忍,但是他不能忍别人拿哥哥来压他。 自视甚高的他,一向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比哥哥差。 “若是汴梁饿死人,百姓造反,你又要怎么和陛下解释?”赵广义红着眼睛大声喊着。 和赵匡胤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 刘廷让吞了一口口水,把语气放缓:“我军应退过运河,依托运河天险坚守,和孟浮生僵持,汴梁饿死人也顾不得了,只要等到洛阳分出胜负,这孟浮生自然退去,陛下在洛阳已经给我等作出榜样........”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赵光义更怒,这不是明明白白说你和你哥哥差得太远了。 赵光义忍不住冷笑道:“你倒是好盘算,宋州若不夺回,洛阳存粮能吃多久?不用敌人打,先都饿死吧,陛下能在洛阳坚守,那是因为汴梁漕运畅通” “我们难,难道敌人不难吗?他们更缺粮”刘廷让不依不饶的大叫着。 “拖出去”赵光义气得大叫。 几个士兵进来,架起刘廷让就往外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喊声。 中军大帐静谧无声,剩下的禁军军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献计了。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赵光义指挥军队,不理西北方的彰武军,继续东进,目标宁陵城 几万大军聚成一团,用大车在两翼布成车阵缓缓前进,骑兵在后面跟进,整个步兵大阵严整规范,毫无破绽。 巳时初刻,远方尘土大起,遮蔽天空,彰武军骑兵如同狼群一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一共两万骑兵,简直铺天盖地,马群奔腾嘶鸣,从高处奔下,如同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汹涌而来。 如此威势,让人颇为胆战心惊。 不过这个时候的禁军,身经百战,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众军虽然色变,但也并没畏惧,在军官的指挥下,稳住阵脚,依托大车,形成战阵。 强弓劲弩和床子弩,都准备就绪,专待厮杀。 谁知彰武军骑兵奔腾而来,在离禁军三里处,勒马不前,既不厮杀,也不撤退。 这就是骑兵对付步兵,千古不变的招数,运用机动性,让步兵走也走不得,打也打不得。 骑兵只需要站在不远,就能让步兵紧张万分,时间越长,步兵就越是疲劳,心理压力也就越大。 孟浮生便如同狩猎的狼群,耐心十足的等待着禁军步兵露出破绽。 赵光义在中军看着远处的彰武军骑兵,面色难看到极点。 相持良久,赵光义首先控制不住,下令骑兵出击,意图把敌人骑兵驱赶得远一点,让自己的步兵缓一口气。 这支禁军一共就五千骑兵,骑兵得令之后,蹄声如雷,三千骑驱马而出。 高怀德率领彰武军轻骑兵迎上,打得烟尘滚滚,火星四溅,几个回合后,高怀德假作不支,拔马便逃。 禁军不知是计,驱马追赶,两军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引走了骑兵,只剩下动弹不得的步兵,孟浮生的中军战鼓轰轰响起。 中军大旗不停晃动,骑兵纷纷下马,让出位置,隐藏在后面的十八门步兵炮,露出了真容。 禁军没见过这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 “轰”的一声,第一门大炮开火了。 实心炮弹冲破硝烟,飞射而出,强大的动能驱动着它,一炮轰破一辆大车,打得车后的弓弩手尸横遍野,接着飞入禁军步兵大阵。 为了防备骑兵,而排列得整齐又密集的步兵,成了火炮最好的目标,这颗炮弹先是打倒六个人,打在地上又高高弹起,斜着飞了出去,又打倒七八个人,失去动能前,还滚断几条小腿,才安静不动。 禁军步兵阵中哀嚎之声四起,这个时代中了炮击,如果是当场打死还好,最怕的是重伤,那种缺臂断腿之痛,非等闲人能忍。 其实火药在晚唐已经被运用在军事上,不过那个时候主要使用火药的燃烧特性。 唐昭宗天佑元年(904年),杨行密的部将郑璠攻打豫章(南昌)时,“发机飞火,烧龙沙门”,是将火药包裹在油脂、松香等易燃物中,通过投石机或弩投射。 这是目前已知,世界最早的火药军事应用记录。 而彰武军使用的火炮,已经领先世界千年了。 首发命中,火炮开始逐一发射,炮弹劈头盖脸砸进禁军的军阵,类型有实心弹、葡萄弹。 因为孟浮生是轻兵而进,所以大口径重炮,不可能携带大口径重炮,不过只是这些小口径步兵炮,已经让禁军抵抗不住了。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直挺挺的挨打。 被轰击的右翼,已经有崩溃的迹象了。 彰武军三千骑兵下马,着重甲前进,步兵炮紧紧跟随,步炮协同前进。 随着距离的拉近,炮火越发准确,禁军发床子弩反击,虽然给彰武军造成了伤亡,但是这个床子弩开一次,比火炮还费劲,几分钟才能放一次。 距离六十步,步兵炮打出了一轮散弹,散弹如同一把扫帚,把面前列阵准备迎战的,禁军精锐重甲步兵打得十不存一。 这声炮响,如同一声号角,禁军步兵在巨大的压力下,轰然崩溃,四散而逃。 “哈哈哈哈,恭喜侯爷,又得大胜”彰武军中军,众将全都喜气洋洋的。 “不自量力就是这个下场,诸位,全军出击,追击敌军,给我活捉赵广义”孟浮生大笑起来。 歼灭了面前这几万禁军,汴梁城内就只剩下老弱病残了,便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果子,随时可以摘下来吃了。 几万大军的崩溃,如同潮水一般,势不可挡。 彰武军的骑兵不紧不慢的,在败兵身后和左右徘徊,威逼恐吓着逃跑的士兵,让他们越发惊慌失措。 还要冲散敢于聚在一起的人,驱赶着败兵逃命。 古代战争中,伤亡最大的,往往就是这个时候。 骑兵们纵马而来,战场上到处大喊着:“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赵光义盔歪甲斜,被几个亲兵推上一匹战马,伏在马上,向西逃命,匆忙中回头看看,忍不住眼泪长流,几万大军能逃回汴梁的,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第250章 流寇 显德七年四月十三日,孟浮生在宁陵大败赵光义,几万精锐禁军烟消云散,赵光义仅以身免。 刘廷让以下军官,被生擒活捉无数。 能逃回汴梁的,只有几千人。 赵光义收拢了几千败兵,逃到考城,装起了缩头乌龟,既不敢打,又不敢逃。 这个时候,汴梁城中已经无兵可用,精锐禁军全被赵光义断送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也来了,赵光义这一败不要紧,却引起了连锁反应。 就在他战败的第三天,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昭义节度使李筠,首先发布檄文,痛斥赵匡胤忘恩负义,僭越篡位。 大名府的符彦卿,虽然没有公开造反,但是已经遣人联络孟浮生,送来粮草辎重。 四月十五日,孟浮生率军抵达汴梁城下。 汴梁城随即戒严,城门紧闭,不许通行,飞马向洛阳求援。 不过这种戒严,却阻挡不了高官显宦。 当日夜间,就有城中官员缒出城外,联络孟浮生了。 孟浮生并没急着攻城,他牢牢记着徐灏的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汴梁被围才四天,城中已经开始断粮,到了第十天,城中连柴火都没有了。 显德七年五月六日,魏仁溥联络京中官员,打开了汴梁城门献城投降,这座中原雄城,落入了彰武军手中。 洛阳的赵匡胤,自听说徐灏迂回幽州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大势已去。 几天之后,听说板渚和宋州失守,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传令弟弟赵光义,不惜一切代价,坚守汴梁,给他回援争取时间。 坚守汴梁在战略上说没有错误,因为汴梁雄城,不容易被攻破,只要汴梁在手,就能拖住孟浮生迂回的军队,把他牢牢的吸引在汴河流域。 赵匡胤就可以分兵,和孟浮生较量一番,至于城中饿死百姓,那就顾不得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光义居然敢带领汴梁禁军主力,去攻打宋州....... 赵匡胤脑子一阵眩晕,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蠢。 人家以骑兵为主,在平原上纵横来去,你带着几万步兵,就敢主动发起挑战,挑战就算了,还敢出汴梁那么远。 这下他不想决战也不行了,汴梁的情况,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孟浮生率军从后面兜上来,他这几万禁军就要被包围。 想到这里,赵匡胤长叹一口气,拿起笔来,写下了战书,叫人进来送信的那一刻,他紧紧攥着这份战书,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着什么,史书上只记载了三个字“胤目赤........” 局势逼得赵匡胤必须主动出击了,如果能顺利打败面前的徐灏,那是最好的结果,他就可以从容的掉头去收拾汴梁残局。 如果打成平手,双方均伤亡惨重,他也可以接受,洛阳和汴梁间人烟稠密,征发大军去解汴梁之围便是。 如果战败.........赵匡胤扯过地图,细细思索着。 徐灏收到战书后,哈哈大笑,与众将笑道:“赵匡胤想的美,现在要和我决战,晚了,严密监视他,不能让他跑了” “王爷,要不要夺取伊阙关.........”曹彬献计。 徐灏转头看着地图,思索良久,下定决心:“传令给范玉峰,不惜代价,给我拿下伊阙关,再给赵普传令,攻占虎牢关,彻底封闭赵匡胤逃路” 这下攻守易型,轮到徐灏坚守不战了,赵匡胤急躁之下,连续写去战书,最后连诸葛亮激司马懿的招式都用上了,给徐灏送了一套女人的襦裙,给徐灏逗得哈哈大笑。 五月四日,范玉峰再攻伊阙关,得知汴梁被围的禁军,士气全无,围城第三天,手下绑了王审琦,献城投降。 五月六日,赵普得到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增援,合兵三万,攻陷板渚,板渚守军毫无战心,没几个回合就投降了,板渚存粮上万石,全便宜了赵普。 包围圈越收越紧,几路大军从几个方面围上来,便如同一条锁链,套在赵匡胤的脖子上。 板渚的丢失,使洛阳城中也开始断粮,本就士气低落的禁军,更加怨声载道。 不能再等下去了,赵匡胤不愧是教员都佩服的人,五月八日夜间,他率领仅有的一万五千精锐骑兵,借口进攻彰武军大营,为众军拼一条活路。 弄得悲壮无比。 一万五千骑兵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洛阳城,向西行不数里,忽然转向向北,马蹄声如雷而去。 彰武军果然中计,真以为赵匡胤要来进攻了,没想到他虚晃一枪,忽然北上。 现在洛阳的西、南、东都被死死锁住,北面因为是黄河,所以没有兵力。 没想到赵匡胤忽然转向北方,河阳渡口毫无防备,被赵匡胤强迫着船工搭起浮桥,若敢不从,当场杀死。 凌晨时分,赵匡胤顺利渡过了黄河,过河之前,把浮桥一把火烧了,船工全部杀死。 等彰武军反应过来的时候,追击到河边,赵匡胤已经扬长而去。 赵匡胤率领骑兵,向北前进,第二日午后,忽然出现在潞州城下。 潞州的昭义节度使李筠,已经亲自领军去和赵普汇合,万万没想到赵匡胤能出现在这里,城内空虚无比。 多亏李筠长子李守节,征发城内百姓,拼死守城,赵匡胤攻了半天,见攻不下来,立即撤围,掳掠潞州周边,抢了个饱,在追兵即将到来的时候,又一次扬长而去。 赵匡胤充分发挥骑兵来去如风的特点,在河北纵横来去,把个河北大地搅得乱成一团。 五月十五日,赵匡胤绕开大名府,攻克了毫无防备的邢州,安国军节度使李继勋弃城逃跑。 赵匡胤在邢州休整两天,在追兵到来之前,再一次东去。 五月二十日,率军渡过运河,又过两天在山东渡过黄河,回到河南。 过河之后,连克防守空虚的郓州、兖州,最后在萧县和急急赶来的赵光义合兵。 会和之后,摆出一副向徐州进攻的势态,虚晃一枪后,两万多人全力南下, 孟浮生得知赵匡胤居然跑到了徐州,大惊之下,率军增援,试图截住他。 却被赵匡胤在丁公山设伏,歼灭彰武军两千人。 孟浮生气得要死,领兵紧紧追赶。 赵匡胤又一次转向,向东全速前进,几天之后,攻克海州。 在海州,为了安慰士兵的士气,赵匡胤大开杀戒,进行了屠城,连带着杨行密的后人在内,海州城内几万人,活下来的只有几百。 第251章 进京 显德七年五月下旬,赵匡胤率军南下,在楚州渡过了淮河,进入了淮南。 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率军迎战,却被走投无路的赵匡胤,带头冲锋,打得大败而逃。 五月二十六日,孟浮生率领两万骑兵赶到泗州,和赵匡胤隔河对峙。 孟浮生因为兵力不足,不敢全力南下,赵匡胤趁着这个机会,亲自领兵和孟浮生僵持,命令部下在淮南招兵买马、裹挟百姓、攻城掠地。 赵匡胤这纵横天下的流寇作风,说句实话,用得极为漂亮… 五月正是汴梁城最好的季节。 汴河波光粼粼,两岸草木萌发,风吹垂柳,在河面上轻轻点过,泛起串串涟漪。 离城十里处,搭起了彩棚。 棚下,以范质等三相为首,在京朱紫大员们一齐出城十里,迎接河南王徐灏。 近午时,远处几个黑点出现在地平线上。 “来了来了”众官儿你推我挤的,按照官位排好队伍,垂手低头恭立。 片刻之后,一队身着大红战袄的轻骑兵纵马而来,看到一众官儿立于路旁。 这队骑兵理也不理,越过官员们,远远向汴梁城奔去,众官知道,他们是去控制城门去了。 不一会又有几队骑兵奔过,众官儿们偷偷打量,只见这些骑兵各族皆有,个个精悍、人人勇武,不禁心里暗惊。 有过一会,远方传来隆隆的声音,合着“哗啦哗啦”甲叶抖动的声音,大地似乎都在抖动。 五百重甲骑兵缓缓而来,这是徐灏的亲卫骑兵了。 众官双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几乎像是排练过一样:“臣等参见郡王殿下。” 一齐拜了下去。 “王爷有命,各官免跪” “王爷有命,各官免跪” 几个轻骑催马绝尘而来,大声喊着。 铁甲骑兵则是目不斜视,从各官身边走过,盔甲和武器映着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的官儿,最小都是四品之上,别小看四品官,在隋唐五代,能够列入正一品的,即“三师三公”、“天策上将”、“亲王”。 而徐灏的郡王,是从一品,列入从一品的,有“东宫三师”、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嗣王、郡王、国公。 所以这些官本是不用行跪拜大礼的,但是谁都知道,这次徐灏进京,是一定要登基的,所以这些官出城十里跪迎,这代表了恭顺和服从。 虽然徐灏免跪,但是谁又能真站起来,一众身着朱紫的大官儿,一个个撅着屁股,额头触地,等着徐灏到来。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众官头也不敢抬,只是趴在地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得旗帜烈烈、马嘶萧萧,一个声音大声叫道:“诸位怎地还跪下了,快快请起......” 这是徐灏亲自到了。 范质趴在地上,大声说道:“京师纷乱,人心不稳,王爷解救万民于倒悬,请受臣等一拜” 说着又拜了下去,身后众官异口同声的叫道:“请受臣等一拜......” 徐灏身上穿着一件圆领红色棉布袍子,头上戴着幞头,刚刚三十岁的他,显得风采如玉,英气逼人。 他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扶住范质,不让他拜下去,笑道:“范相何必如此,你我也不是外人” 用力把范质拉起来,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一别经年,范相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当年我甫一入京,被陛下罚薪,身无分文,还是向你借贷,哈哈哈哈哈哈” 范质听见他说起当年之事,很是亲热,顿时心里大定,也笑了起来:“殿下还记着呢” 徐灏在他肩上拍了拍,看着远方的大梁城,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追忆,开口说道:“当年我来汴梁,也是范相来接我,哎......可惜先帝.........” 说着眼角流过几滴眼泪。 “请殿下以百姓为念,保重龙.......身体”范质连忙劝慰,匆忙中,差点说出保重龙体。 “哈,魏相和王相来了吗?”徐灏收起感慨,笑着问道。 魏仁溥和王溥急忙上来见礼。 范质心情放松之下,笑道:“道济(魏仁溥的字)休要遮掩,还不把你家好事和王爷说说” 徐灏笑道:“哦,有何好事?” 王溥上来笑道:“道济有女,安远侯寤寐思服,前些日子,已经请人提了亲了” 安远侯就是孟浮生,他居然看上魏仁溥的女儿,这事徐灏还不知道,顿时惊讶万分:“有这等事?” 魏仁溥早就在暗暗观察着徐灏脸色,一见徐灏这副表情,心里一沉,忙道:“小女顽劣,原不足侍奉侯爷......” 他以为徐灏不愿意,外镇大将和朝中重臣结合,原是官场大忌,也不怪魏仁溥着急。 “不不不,浮生跟着我七八年了,自从他为父亲守孝结束,一直没有成亲,今日听闻这家伙居然相看上了魏相女儿......” 说到这里,徐灏看着魏仁溥笑道:“不须说,我自告奋勇,当了这个媒人,魏相这谢礼可万万短不得.......” 魏仁溥大喜过望,王爷.......不,未来的皇帝亲自做媒,这是天大的面子,孟浮生又是徐灏手下宠信的头号心腹大将,这们亲事简直让他太满意了。 “既如此,就说定了,请安远侯尽快来纳彩” 众官顿时围过来,嘻嘻哈哈的恭喜魏仁溥。 “则平.......”徐灏回头拉过赵普,给范质等人介绍。 众人知道这是徐灏身边的红人,自然十分亲热。 又寒暄一会,众人启程进城,徐灏邀请范质等三相,和他并辔而行。 后面的官儿们,羡慕得眼睛发绿,但是徐灏当年在汴梁的时候,就和范质、魏仁溥等人关系莫逆,别人却也妒忌不来。 一直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宫装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跪在城门前。 “那是郑王.........”范质见徐灏发愣,低声提醒。 徐灏浑身一震,滚鞍下马,急走几步,一把将柴宗训拉起来,抱在怀里,红着眼眶道:“侄儿受苦了.....” 柴宗训才七岁,心智还不成熟,这几天受够了冷遇,这时看到姑父,顿时搂住徐灏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这孩子相貌和柴荣极像,徐灏看到他就想到了柴荣,音容笑貌几乎就在眼前,很多事就像昨天发生的。 忍不住陪着他掉了几滴眼泪,这也是为了安抚人心,让天下人看看,他徐灏还是有情有义的。 抱起柴宗训,把他放在自己的马前,上了马,看着地上跪着的赵容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冷声道:“太后请回吧,这孩子以后我会养在身边,就不劳你了.........” 第252章 归家 幽暗的门洞渐渐被甩在身后,阳光一点点的勾勒着徐灏的身形,显德七年,时隔六年后,他又一次回到汴梁。 上次回来,还是给郭威奔丧。 朝中大臣请他入住皇宫,被徐灏坚决拒绝,反倒下令,封闭皇宫,任何人不许进入宫城,进城各部严禁骚扰百姓。 进城之后连发三道命令。 第一:有敢取民间一针一线者立斩。 第二:朝中大臣一律维持原官。 第三:开放漕运,把孟浮生在宋州截住的钱粮尽数运入大梁,平价卖予百姓。 几招下去,汴梁城中彻底安定下来。 徐灏没有去皇宫,而是带着柴宗训,回了双龙坊的旧宅。 看着熟悉的街景,徐灏嘴角高高勾起。 一直走到府门前,只见府中正门大开,孟谷带着全府的仆人,在府门前跪了一地,见到主人回来了,孟谷一个头磕下去,颤声道:“小人恭迎官人归家............” 孟谷本是一个小人物,机缘巧合之下,跟了徐灏,没想到运气如此逆天,居然就成为了新皇帝的潜邸旧人,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现在他最想感谢的,除了满天神佛,就是萧思温,当年要不是他,也不会跟了徐灏。 这几日走在街上,甭管是宫里的宦官,还是公侯伯府或者亲王郡王府里的人,看到他无不是点头哈腰,恭敬异常。 连朝中大臣,见到他都是拱手为礼,客客气气。 徐灏翻身下马,携了柴宗训的手,走到孟谷面前,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笑道:“快起来,让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 孟谷听他说话,语气温和,更加激动,磕了个头哽咽道:“官人一走六年,这府里..........小人........” 说着说着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这一哭,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徐灏伸手把他拉起来,见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棉布袍子,身材丰硕,面带红光,再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样子了。 忍不住拍着他肩膀笑道:“你也算是和我共患难过,我都记在心里,不需如此,哈哈,他娘的,当年你我差点就死在辽国了,哈哈哈哈哈” 孟谷陪着笑凑趣:“倘若真的.......那小人也是借了官人的光,定会名垂青史” 徐灏心情极好,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都会用成语了,名垂青史,哈哈哈哈哈” 和孟谷说笑了几句,孟谷回过头来,咳嗽一声,呵斥府中下人:“都傻了吗?还不快快见礼” 众仆人一齐磕头:“参见王爷.......” 孟谷叫“官人”表示亲近,这些下人可不敢这么叫。 徐灏微微一笑,挥着手道:“都起来吧,今日我回府,孟谷你记得,给全府下人都发个红包” 孟谷忙弯腰施礼:“是........” 徐灏拉着柴宗训大步进府,府里的格局甚至各房的摆设,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没变。 “派人去延州,把家眷接回来,过几日我要南下,这府里还得你来费心”徐灏一边走,一边交待孟谷。 “是......小人亲自去接二位夫人”孟谷落后徐灏一步,小碎步跟着,恪守着下人本分。 徐灏扭头看了看他,笑道:“也好,那你就亲自去一趟吧........” ----------------- 李白有诗云:“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五月的江南正是嫩枝舒展、新叶舞动、雏燕振翅、彩蝶双飞之时。 一把鱼食洒在水面,引得池中鱼儿争相抢食,涟漪阵阵。 李璟放下鱼食,抬头呆呆的望着皇宫外的天空,眼神涣散。 这几年南唐的境遇一年不如一年,大前年割让了淮南,自去帝号。 前年“皇太弟”李景遂被侄儿李弘冀所杀,李弘冀好不容易做了太子,没几个月,据说被叔叔的冤魂索命,活活吓死。 李璟本就不是一个雄主,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心灰意冷。 前些日子,他想要迁都去洪州,可是被群臣否决,只有枢密使唐镐赞同,看看,连迁都他都做不了主了。 遍观身边,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分忧,而那个新立的太子李从嘉,正和周峤抢一个女人,这也就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听说那个女人嫁过人,还有一个孩子,这成何体统,堂堂皇家,不对,江南国主的面子不要了吗? 想到这里,不禁怒气勃发,正要叫人传太子进宫,忽见一个宦官小跑的过来,跪在地上奏道:“陛下,淮南有战报到来........” 李璟一愣,淮南不是割让给后周了吗?还有什么战报。 他一把抢过皇冠手里的纸,一目十行的看完,难掩激动之情,高呼道:“传重臣见驾.......” 江宁府外城的织造坊内,一个大院子里,繁花似锦,巨大的太湖石作为影壁,天下还真不多。 书房中,一个美貌的罗衣少妇,怀里搂着一个男孩子,抓着孩子的小手,正在教他写字。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少妇一边念,一边抓着儿子的手,慢慢把这几个字写出来。 这孩子大概七八岁,头上戴着童子帻,相貌和这少妇极似。 “娘,爹爹什么时候来接好好?”孩子忽然昂起头。 女人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问道:“你想爹爹了?” 孩子重重的点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母亲,满是憧憬。 想到儿子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父亲,女子心里一酸,她想着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就算有国恨家仇,也不应该牵连自己的儿子。 何况现在也报的差不多了,李景遂和李弘冀都被弄死了,要不要干脆带着孩子离开江宁,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去。 “那过几天娘就带着好好去找爹爹”青玉下定了决心。 报仇之事只能再放一放了,儿子最重要,不能让他在没有父亲的童年中度过。 好好兴奋起来,拍着手叫道:“要去找爹爹了......” 他这一笑,动作神态和那种眼神像极了徐灏,青玉心里一暖,把儿子搂在了怀里。 母子两个正在说笑,窗外有丫鬟来报:“夫人,周峤大人亲自送来一封信” “拿进来”青玉抬头喊了一句。 丫鬟推门进来,递上一封信,青玉把儿子交给丫鬟,自己打开信看。 刚看了几眼,就满脸的惊喜,放下信叫道:“周大人走了吗?快快请见.........” 第253章 金陵 正堂之中,周峤一身青色交领袍子,打扮得便如普通百姓仿佛,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幅兰花图。 画上的兰花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山石、花朵、留白,画得极有意境。 画下一行小字,题了一首诗。 周峤定睛去看,不由得赞叹不已。 “分向相山伴野蒿,偶并香草入离骚。清名悔出群芳上,不入离骚更自高。” 身后脚步声响,周峤头也不回的说道:“这首诗定是出自河南王之手,了不起,了不起” “周大人就是来夸我夫君的?”青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峤哈哈一笑,转身长揖一礼:“周峤见过夫人.........” 这个“夫人”让青玉极为受用,微微一福还礼。 双方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青玉端起茶来示意,周峤急忙也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淮南战局如何了?赵匡胤怎么就跑到淮南去了?我家夫君也南下了?”青玉放下茶杯,急不可耐的问。 周峤抿了抿嘴,组织一下语言,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捡重要的说了一遍。 最后说道:“河南王南下,那赵匡胤穷途末路,已不足为患,周某先在这里恭喜夫人和王爷,就要夫妻团聚了” 说着站起来一揖。 “你在汴梁还有细作?”青玉准确的抓住了重点。 周峤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在茶杯上摩挲着,悠悠道:“我若说没有,夫人能信吗?” 青玉蹙了蹙眉头,还没等说话,周峤已经抢着说:“夫人放心,这些人,只有我知道,陛下和太子,都是不清楚的” “你.........”青玉心里一动。 “好叫夫人得知,今日周某前来,实在是有事相商”周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似乎是组织了语言,片刻之后才接着说:“说句不当说的话,这天下唯有德有才者居之,方今遍观天下,舍河南王其谁?大势所趋,下官不敢逆流而动............将来有一天..........有些脏话累活,总不能让殿下亲自下手..........” 明白了,周峤这是要改换门庭了,准备积极向徐灏靠拢,想在新朝谋一份事做了。 青玉蹙眉思索,这周峤绝不是一般人物,聪明绝顶,极有眼色,这样的人,不能放在江湖上,一定要给他放在身边,要不然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好,我会与王爷举荐,不过你也要有说得过去的功劳才是”青玉慢慢的说着。 周峤大喜,长揖到地:“下官绝不会给夫人.......哦不,贵妃娘娘,绝不会给贵妃娘娘丢人..........” 青玉笑吟吟的说道:“既然如此,王爷兵临城下之时.........你知道怎么做” 周峤更加志得意满:“娘娘放心便是,下官已经联络朝臣......这个.......请娘娘知会王爷,绝不让王爷失望便是........” 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由得相对而笑。 忽听外面丫鬟喊道:“周大人,外面有你府上仆人,说是宫里传召..........” 周峤冷笑一声,站起来行礼道:“既如此,下官这便告辞了” 青玉站起来送客,一边走一边说:“有消息速速报来.........” 周峤笑道:“我看大概是那赵匡胤又有什么事了” 他猜的没错,显德七年五月,逃到淮南的赵匡胤,上书李璟,言三事。 第一:献淮南十四州,向南唐称臣 第二:请李璟给于兵马物资援助 第三:请李璟积累国力,恢复中原 这一封奏疏,仿佛一颗石子丢入深渊,溅起的水花几乎淋湿整个南唐。 在庙堂和江湖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他们认为当年割让淮南,实在是奇耻大辱,如今赵匡胤是后周禁军最“厉害”的大将,可以利用他对付徐灏。 另一派是反对,他们认为赵匡胤言过其实,他要是厉害,怎么会被徐灏撵得丧家之犬一般,逃到淮南来,赵徐之争,本质上是中原的内战,南唐不应该参与进去。 何况淮南本就是南唐故地,你拿着我的东西送给我,我还得感恩戴德,真是岂有此理。 为了一个赵匡胤得罪徐灏,这是本末倒置,眼看着徐灏就要称霸中原,现在却要把把柄送到徐灏手上,难道疯了不成。 民间多是赞同第一种意见,甚至有南唐的“愤青”,在宫门口静坐抗议。 两派整日吵来吵去,让李璟头大如斗,心里烦躁极了。 这等决定国运的重大决策,交到一个资质平平的李璟头上,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心烦起来,他干脆不理会赵匡胤的事,宣布迁都洪州,太子李从嘉留守金陵,这些破事就让太子去操心好了,老子要躲清净去。 他走得干净利落,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把烂摊子丢给了李从嘉。 李从嘉是李璟六子,从没想过皇位能轮到他身上,毫无治征和打仗的经验,这下实属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 没奈何,连追青玉都顾不上了,天天在宫里开会。 正在南唐朝野上下,吵成一团的时候,五月里,徐灏亲率四万大军离开汴梁南下。 彰武军行军极快,不到半月,就抵达了寿州。 听说徐灏来了,孟浮生也率军前来会和,大军在寿州城外集结,一共六万人马。 赵匡胤亲自率领八千禁军,加上征发的三万民夫,在寿州坚守。 如同宿命一般,徐、赵再一次掰开了手腕。 两军对垒,徐灏攻城三天,除了损兵折将,毫无寸进。 洛阳之战再一次翻版了。 赵匡胤坚守不出,以拖待变。 因为徐灏毕竟是从西北东来,还没有在中原站稳脚跟,把他军队主力拖在淮河流域,最好再栽个大跟头,京中必然有变,而且河北河南的节度使们,到时候定会起别的心思。 不愧是教员夸过的人,无论是对战争还是政治的理解,都非常人可比........ 第254章 襄阳 “我军和赵军相持,旷日持久,谨防中原有变” “逼迫太紧,赵匡胤会不会奔了南唐,双方若是合流,可不好对付了” “胡说八道,难道放着不管,他就老实了?” 寿州城外的军营中,彰武军众军官吵成一团。 “作战室”中间摆着淮南寿州附近的沙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徐灏负手盯着地图,眉头越蹙越紧。 “王爷,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需得另辟捷径”曹彬也盯着地图看。 “曹将军说的有理,王爷,臣建议避开寿州,我们从楚州渡过淮河,包抄赵匡胤后路。”孟浮生献计。 “安远侯所言不妥,如今初春,泗州、楚州遍地泥沼,我军骑兵奔不起来”曹彬一口否决。 徐灏不置可否,静静的听着手下重将争论。 好半晌,见他们不说话了,才扭头问道:“还有想说的吗?” 众将皆不语。 徐灏嘴角微勾,手指在地图上指着一个地点说:“我早就说过,眼光要放的长远,你们为什么总是纠结于一个赵匡胤,这天下早晚要统一,这里才是命门所在,必须控制在我们手中” 众将一齐看过去,只见地图上大大的两个字“襄阳”。 对于偏安江南的朝廷来说,襄阳城就是生死命门。 从战略上来说,襄阳位于汉水中游,北接南阳、南连江汉、西控秦岭、东瞰中原。 长江天堑虽为南方核心防线,但长江中游的防御依赖汉水作为“前哨”。 襄阳恰是汉水流域的核心城市,掌控襄阳即可将防线北推至汉水以北,形成“汉水-长江”双重防御体系。 若襄阳失守,北方军队可沿汉水顺流而下,饮马长江。 是长江防线的天然屏障,襄阳若失,长江中游防线就暴露在敌人面前,失去了这个战略支点,长江沿岸就再也形不成绵密的防线 从经济上来说,襄阳所在的汉水流域是着名的“粮仓”,南阳盆地、江汉平原的肥沃土地提供了大量粮食。 江南政权依赖赋税,但前线军需更要就近补给, 从政治上来说,江南政权常以“恢复中原”为口号凝聚人心,襄阳作为北伐的前沿基地,其存在本身就是“进取”的象征。 南唐之所以被收拾得干净利落,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没有控制住襄阳,想象一下,若是襄阳在手,形成“淮南-襄阳-鄂州”的江北防线,柴荣还敢不敢肆无忌惮的攻略淮南? 总结起来,对任何偏安江南的小朝廷而言,襄阳不仅是地理上的“北门锁钥”,更是军事、经济、政治的多重枢纽。它的得失直接关系到政权能否存续。 徐灏的战略眼光果然长远,他看的不是当前的赵匡胤,而是在为未来统一战争打下伏笔。 五月底,曹彬率领两万人马,趁着夜色,偷偷西行,几天之后,忽然占领了防守空虚的襄阳。 赵匡胤不是没有注意到这里,不过他手中兵力实在不足,只是派了一个裨将,领着几百老弱病残,还有强拉来的民夫守城。 被曹彬遣的前锋呼延赞,一个冲锋就拿下来了。 不过现在的襄阳,还没有后世南宋时那么雄伟坚固,所以呼延赞才能轻易取胜。 襄阳在手,长江防线中段,已经暴露在彰武军的兵锋之下,最倒霉的就是那个荆南国。 无路可走的荆南高保融,思来想去,干脆投降。 六月九日,高保融献上荆南国三州的地图和降表,本人则立即出发去寿州拜见徐灏。 荆南虽然从未称帝,但是关起门来,和做皇帝也没什么区别,于是历5王,“国祚”39年的荆南国亡国。 这是五代十国第一个回归中华版图的“国家”。 高保融到了寿州军前,徐灏亲自出营迎接,温言抚慰,邀他一同登车,检阅军队。 然后以他高保融首义有功,以朝廷名义下旨,封高保融为荆国公,赏赐巨万,这也是给天下做个样子。 襄阳的失守、荆南的投降,给淮南的赵匡胤和南唐的李从嘉,同时敲响了警钟,因为这两个地方,直接威胁着他们的侧翼安全,徐灏的军队随时可以迂回过来,防不胜防。 寿州城自从柴荣南征以来,就被破坏得厉害,赵匡胤来了之后,强迫百姓修缮,但是也恢复不到当年南唐旧观,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亏了赵匡胤手下禁军皆是精锐,和徐灏的人马干了几场,虽有小负,倒也无伤大雅,寿州是守住了,淮河防线也暂时稳固下来。 前几日听闻襄阳失守,赵匡胤震惊之余,也不禁深深佩服徐灏,这种战略眼光,不是谁都能有的。 也许是在攻略襄阳,这几天彰武军不再攻城,倒是让赵匡胤缓过一口气。 这几天彰武军不光攻城,还印了上万份传单,用抛石机投进城里,洒得到处都是。 上面写着,让禁军士兵不要拼命了,家里马上就要分地了,家人正等着他们平安回家。 还说王爷说了,只要投降,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还发给回家的路费....... 这一点赵匡胤还是相信的,徐灏在西北的内政,他早有耳闻,平日也佩服得紧。 禁军士兵基本都是河北河南招募来的,现在已经军心不稳了,就在前天,有几个士兵准备用绳子缒出城去,被抓到之后,痛哭流涕的嚎叫着要回家。 虽然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暂时平息了势态,但是这股风气,已经压不住了。 赵匡胤端起酒碗,把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看着桌上简单的几个小菜,不由得苦笑起来。 心里想着:“要是当年不那么急功近利,而是好好安抚还一无所有的徐灏,那么今日之事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当日种的因,今日结出果,果然世上之事,皆有道理可循。 天色已经黑透,坊间敲响了三更。 今日不知为何,天黑得厉害,月光星光一概没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是初夏,房间的窗子却关得紧紧的,屋子灯火的光亮,把外面的黑暗驱散。 赵匡胤的笑容越发苦了,事已至此,他所有的本事都用出来了,剩下来的,就要看天意了。 “兄长.....兄长.......” 这是弟弟赵广义的声音,赵匡胤叹了口气,放下碗喊道:“进来吧........” 第255章 斧声烛影 “进来吧”赵匡胤叹了口气,放下酒碗。 “嘎吱”门一开,赵光义抱着一个坛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紫色圆领袍子,头戴幞头,因为这几日打仗,也没有时间打理,整个人显得有些破落和狼狈。 “怎么来我这了?”赵匡胤问道。 赵光义拍了拍怀里的坛子,笑道:“得了一坛好酒,特来与兄长分享” 赵匡胤眼神闪烁,拿起放在桌边的,他平日最喜欢把玩的一柄玉斧,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冷声问道:“我早就禁止酿酒,你这酒是哪里来的?” 赵光义面不改色的笑道:“兄长军令,弟怎敢不遵?这是城中大户方家送给我的,上等女儿酒,兄长快来尝尝” 这“女儿酒”,就是后世的女儿红。 西晋嵇含的《南方草木状》,其中提到南方地区“生女数岁,即大酿酒……女将嫁,乃发陂取酒,以供贺客,谓之女酒” “女儿红”这个叫法,来自清代。 清代梁章钜《浪迹续谈》记载:“最佳者名女儿酒,相传富家养女初弥月,开酿数坛……其坛常以彩绘,名曰花雕” 酒坛以彩色,故名“女儿红”。 赵匡胤神色略缓,手里还是握着玉斧,说道:“你倒是有孝心,得了好酒,还知道给我送来” 这句话就明显的在揶揄赵光义,因为赵家一共兄弟五人,分别是赵匡济、赵匡胤、赵光义、赵廷美、赵光赞。 其中赵匡济和赵光赞早夭,只剩下三个兄弟里,母亲杜氏最为疼爱这个次子赵光义。 赵匡胤是大哥,自幼就被母亲教导,好东西要留给弟弟妹妹们。 而杜氏对赵光义却永远是另一个面貌,那真是换在嘴里怕花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宋史?杜太后传》记载赵光义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这当然是为尊者唱赞歌,但是已经显示出强烈的倾向,那就是杜太后偏爱的是次子。 赵光义自己也争气,他不像哥哥成日里呼朋结伴,舞枪弄棒,甚至开注赌博,而是自幼“性嗜学,工文业”,性格乖巧,显然更讨母亲欢心。 所以这兄弟俩个的感情,说亲不亲,说远不远。 赵光义把酒坛轻轻放在桌上,扯出笑容道:“这几天兄长操劳太过,今日小弟陪兄长好生放松一下” 说着拍开酒坛泥封,顿时一顿浓郁的酒香,把整个屋子都笼罩起来。 又变戏法一般,拿出两只白瓷杯子,笑道:“这女儿酒,最好要用瓷杯” 说着把赵匡胤面前的陶碗拿开,摆上瓷杯。 又把坛子里的酒倒进酒壶,用开水温上,酒香越发浓郁了。 赵匡胤静静地看着弟弟忙忙碌碌,神色变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想到,“关键时候,还得看自己人”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然没错。 片刻之后,酒已温好,赵广义挽了袖子,拿着酒壶给哥哥倒酒。 给哥哥倒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刚要说话,却见哥哥紧握玉斧、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 赵光义略一思索,便知端倪,不由得哑然失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把用过的杯子放在了哥哥面前,看着哥哥满脸坦荡。 赵匡胤脸色微赧,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哈”了一声,赞道:“果然好酒” 赵光义扑哧一笑,又给哥哥满上,一边倒酒一边说道:“今日你我兄弟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哈,怎么?你也要谈风月了?在母亲面前你怎么不说?”赵匡胤继续揶揄。 赵光义在母亲面前一向乖巧,莫说谈风论月,便是连脏话都不讲一句。 赵光义把哥哥的杯子倒满,把酒壶放在一边,正色道:“之前小弟若是对哥哥不敬,小弟任由哥哥处置便是,不过现下军情紧急,我们是嫡亲兄弟,不如把过往之事放在一边,齐心渡过困境才是” 说着端起杯子道:“弟敬兄长” 赵匡胤终于把手里的玉斧放在一旁,双手举杯,和弟弟遥遥一敬,兄弟两个同时饮尽。 一杯酒喝下,似乎兄弟间隔阂尽去,两人谈起幼时同吃同玩的情谊,温情脉脉中,气氛越发热烈和谐。 这几个月,赵匡胤每日里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精神高度紧张,也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今日亲弟弟陪着喝酒聊天,无疑让他十分愉快。 “哥哥还记得那年,嗯,我好像不是八岁就是九岁,咱们兄弟三个在外面玩耍,小弟掉进一个坑中,哥哥找来绳子,把我拉了上来,自己却掉了进去.......”赵光义喝酒喝得脸色潮红,眼神迷离的看着哥哥。 “有这事?有点记不得了”赵匡胤笑着放下酒杯,他皮肤本就黑,这下黑中透着红,颇有几分醉意。 “怎么不记得,小弟要记一辈子的,这可是救命之恩”赵光义一本正经的说道。 “都是嫡亲兄弟,不说这些”赵匡胤头脑中越发混乱,他以为是酒喝多了。 “哥哥说的好,既然都是嫡亲兄弟,那就请哥哥再救小弟一次吧”赵广义这一瞬间酒意全无,呼的一下站起来,向后一跃。 “咚”的一下,后背撞在墙上,远远的离开了赵匡胤。 赵匡胤这一惊非同小可,武艺高强的他,顺手抓起身边的玉斧,想要站起来。 可是刚刚一动,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这疼痛之剧烈,似乎是从灵魂深处直透出来,疼得他闷哼一声。 “噗通”一下坐了下去。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咚.....咚.....咚”赵匡胤强忍着疼痛,一边喊一边用手里的玉斧,一下一下的砸在面前桌子上,似乎把桌子当做了敌人。 “叮叮当当”桌子上的酒菜,被他砸得滚落在地,到处皆是。 房间中的烛火被他动作所激,火苗来回摇曳,明暗不定,把个好好的房间,弄得如同鬼魅。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本应立刻来保护,但是这五六个人,对望一眼,却谁也没动,只是看着窗户上的人影摇曳,斧声咚咚。 第256章 归降 见哥哥着了道,赵光义心中大定,挺直身子,抖了抖袖子,深深一揖,正色道:“今日之事,实非小弟一人所为,如今河南王殿下大军压境,我等已经穷途末路,下面的禁军都盼着归家,请兄长成全了我等一番心意.....” 赵匡胤腹中疼痛越发剧烈,已经坐不直身子,眼角嘴角已经流出血来。 “你......你.....是怎么下毒的?”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赵光义微微一笑:“酒中并无毒药,不过小弟在兄长日常饮食中,每日都加上一点东西,不过是今日发作才是,家里父母和弟妹,小弟都会好生照顾,请兄长安心上路便是” 赵匡胤愣了半天,紧紧握在手里的玉斧蓦地松开。 “当啷”一声玉斧落地,他本是想拼尽全力掷出,让这个弟弟给自己陪葬的。 他忽然哈哈大笑,一边吐着血,一边说道:“原来你早就在算计我了,也好,也好,就当大哥最后为你做一件事了,我死之后,家里父母就交给你了,善之善之........” 到底是同胞兄弟,这个时候,赵光义还是升起了几分负罪感,心里颇为不忍。 不过赵匡胤若不死,徐灏绝不会放过赵家全家,所以哥哥必须死。 他全然忘记了哥哥从小到大对他的好,还有陈桥兵变时,是他赵光义撺掇着大家,给哥哥披上了黄袍。 要说该死,赵广义和赵匡胤兄弟,大哥不说二哥,谁也别说谁。 赵光义深深一个长揖,大声说道:“恭送陛下上路” 最后的时刻,赵匡胤还是体现了一个“帝王”的威严。 他忍着疼痛,按着桌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后退两步,身子靠在了墙上,最后深深的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中,对弟弟的失望、对人生的眷恋、对大业未成的遗憾,还有几分死前的释然。 他留下了人生中最后一句话:“某家死也要站着死”,一代枭雄就此消逝在历史长河之中。 屋中火烛摇曳得越发厉害,映得赵家兄弟脸色变幻不定,赵广义被兄长威风所慑,居然不敢过去确认是不是死了。 显德七年六月九日,赵光义毒杀兄长,当日晚间,就率领禁军献出淮南投降。 他这一投降,倒是让徐灏不知该怎么处置他才好了。 照理说,这个赵二,今日能弑兄,明日就能背叛他徐灏,这种人,坚决留不得。 可是赵二投降的时机选得太好,如今天下未定,所有人都在看着徐灏,看他会如何对待降者。 杀赵二很简单,不过将来肯投降的,怕是要不多了。 而且最后的禁军精锐,都在赵二手里,若是不善待他,禁军们恐怕不会安心,这仗打起来就要旷日持久了,死的都是汉家儿郎,非国家之福。 这赵二绝非一般人物,打仗确实手潮,但是玩起政治,倒是一把好手。 逼得徐灏捏着鼻子认了,以他献城有功为名,加封赵广义为徐国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就是政治,它不管你看人顺眼与否,只看利益。 当然晚间,彰武军进了寿州,徐灏带着众将,来到赵匡胤死的那间屋子。 赵广义为了表示自己“忠字当头”,特意叫人不要碰哥哥的尸体。 一进屋子,徐灏吓了一跳,只见赵匡胤直挺挺的靠墙站着,怒目圆睁,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似乎紧紧盯着进来的人。 徐灏长叹一声,这赵匡胤说起来,也确实是个人才,可惜可惜。 当下长揖一礼,正色道:“将军请安心上路,汝父母兄弟,我会善待.........” 一句话说完,只见赵匡胤尸体一软,“咚”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闭上了。 禁军既降,淮南就被收入囊中,彰武军会合禁军,共十万大军饮马长江。 这时南唐传来消息,李璟驾崩,太子李从嘉继位,改名李煜。 七月,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带头上书投诚,北方的节度使们,也跟着他,纷纷加入,形势越来越有利,北方彻底平定,后顾之忧已去。 于是,新任宰相赵光义,为表忠心,带头上书,请徐灏渡江,收南唐于版图,进而统一南方。 金陵城中的青玉,也不断遣人过江,要徐灏尽快南下,她已经联络好南唐大臣,大军一到,便即开城。 加上襄阳已在手中,长江中段门户洞开,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具备,到了统一南唐的时机了。 历史是个战略大师,他的诡异之处,在于它往往在你不注意的地方,在你不提防的时间,给你来一记重击。 就在徐灏下定决心,将要渡江南下,统一中国的时候,北方的辽国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辽国发生政变,南院枢密使高勋、飞龙使女里刺杀了萧思温。 北方的耶律璟大喜,率军进攻东京辽阳府,十五岁的耶律贤,在耶律休哥等大臣拥护下亲征,和耶律璟斗在一处,双方都是伤亡惨重,精疲力尽。 辽国政局出现重大变故,考验人的时候到了,是按照原计划南下,还是放弃南方,先掉过头经略北方? 以现在徐灏的国力而言,不可能两面开战,那是自寻死路。 汴梁的范质等人,连夜出京南下,来到寿州,讨论这个情况如何处置。 七月一日,众臣在寿州进行了一次朝会。 会上吵得不可开交,文臣的意见是继续南下,不要管北方,先集中实力统一南方,然后掉过头去收拾辽国,因为现如今南方人心惶惶,正是南下之时,如果错过,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这样有利的时机了。 用范蠡的话来说就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大多数武官的意思,也是这样,灭国之功就在眼前,这些人多少都被蒙蔽了双眼,当然这也怪不到他们,人性就是如此。 只有孟浮生和刘明德,坚决要求先北征,放南方于不顾。 安远侯孟浮生慷慨激昂,当着中众臣的面怒斥:“你等目光为何如此短浅,纵观历史我中原大敌从来都是北方草原,古有匈奴,中有鲜卑突厥,现在则是契丹,未来不知还有什么,如今北方乱局,正是大好机会,收辽东于版图时............” 勇毅伯刘明德说起话来,就没那么文绉绉了:“南唐又没有生脚,又不会自己跑了,要俺老刘看,安远侯说的在理,这就好比你有两个邻居,一个祖上强得可怕,另一个一直很弱,现在强的哪家自己兄弟内乱,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在强起来?” 话糙理不糙,这个大老粗,居然把天下局势说的明白透彻,真是个人才。 第257章 北方 显德七年七月八日,驻军襄阳的武威侯曹彬上表,支持北征。 七月十二日,延州的资本家们,集体写来一封信,说辽国局势紧张,商路已断,辽国有毁约的迹象,请王爷对辽国用兵,维护条约执行。 这些人在辽国都有重大投资,每年钱财无数,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血本无归。 徐灏其实心里早有定计,不过他从来不搞一言堂,只是冷眼看着手下吵来吵去,吵架又死不了人,吵一吵有好处,有助于统一思想........... 众臣虽然在军事上争个不休,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难得的统一起来。 时近八月,范质首先上书,请徐灏继皇帝位,开了第一炮。 赵光义急于争个表现,没想到晚了一步,却被范质拔了头筹,顿时着急起来,也跟着上书,把徐灏夸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是古往今来第一明君,倘若不赶紧做了皇帝,老天都看不下去。 逗得徐灏一边看奏折一边笑。 范质和赵光义的劝进奏折送进去,徐灏留中不发,既不反对,也不同意。 若论打仗,众文臣可能还有几分短视,但是要论逢高踩低,观察风向,那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 古往今来,这“三辞三让”的把戏都玩了上千年,并不奇怪。 安静了两天,在第三天开始,劝进奏折潮水一般送到徐灏案头。 徐灏还是留中,他在等待一个人的态度,这个人不表明态度,他无法安心北征........... ----------------- 时间拨回几个月前。 正是暮春四月,北方草原上,绿色的野草接天连地,顺着地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 野花点缀在其间,各色交杂,如同绿色幕布上装饰着的珠宝。 只见蜜蜂俯于花蕊之上,彩蝶舞于野草之间,间或有几只鼠兔,一晃而过。 青草混着野花的甜腥气在风中浮动。 天空蓝的像是被洗过,几只雄鹰翱翔于白云之间,发出“呕呕”的叫声。 瘦骨嶙峋的羊群和马群,在草原上低着头啃食着青草,牧羊人和牧马人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音,片刻之后,一杆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纛上绣着日月图案,这是辽国皇帝的标志。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日月图案的大纛,在草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地平线上的骑兵越来越多,各色旗帜烈烈飘扬,日月大旗交杂其中,皇帝的仪仗全部出现在视野里。 15岁的耶律贤,在一千名铁甲侍卫的簇拥下,骑在一匹白马上,缓缓而来。 “魏王,今年春捺钵去哪儿?” 耶律贤兴致勃勃的转过头来。 他穿着一件红色织金锦团龙纹袍,上有金线绣“三爪龙纹”于前胸、后背及两肩,和中原不同,契丹皇帝龙袍上是三爪龙,中原天子则是五爪龙。 衣服窄袖紧口、圆领左衽,袍身背部中央开衩,骑马时将两侧衣摆撩起固定,避免阻碍动作,衩口饰以金属扣。 头戴幅巾(紫黑色头巾),腰系蹀躞带,脚踏黑色络缝皮靴。 胯下战马鞍鞯用金丝银线,饰以龙纹和牡丹纹。 这就是辽国皇帝“春捺钵”时,穿着的“时服”。 辽国皇帝向来有“四时捺钵”制度,也就是说,一年四季都要出门巡视。 四时捺钵制度,其实在本质上,是为了满足军事扩张的现实需求,辽太祖时期疆域迅速扩张,东至渤海、西抵蒙古高原。 传统静态都城难以有效控制广袤领土。 捺钵迁徙路线覆盖辽境核心区域——春捺钵威慑东北女真,夏捺钵监控漠北诸部,秋捺钵巩固燕云防线,冬捺钵居中调度。 萧思温催马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年就在闾山左近游幸一番吧” 耶律贤青春洋溢的脸上,露出几分萧瑟,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鞍,蹙眉道:“也不知北方何时能安定下来,耶律璟就非要和朕争个死活?” 处于变声期的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尖细。 顿了顿,又说道:“怎么女真、室韦、蒙兀人就服了他?难道是朕给的好处不够吗?” 萧思温默然不语,这“春捺钵”本应去长春州鸭子河泺(今吉林月亮泡水库),凿冰取鱼、纵鹰捕鹅。 女真各部酋长需要来拜见皇帝,并以歌舞助兴,以示臣服。 可是现在女真人都听了耶律璟的,不会有人来了。 至于女真人为什么要服从耶律璟,原因很简单,耶律璟答应女真酋长们,只要帮助他夺回皇位,将来把黑龙江流域都划给女真人休养生息,税赋全免,自设官署,这无疑是独立王国,自视甚高的女真人如何不动心? 还有其他包括室韦、蒙兀等族,都是跟着来抢劫的,随便打打酱油,并不真心为耶律璟打仗。 只有女真人傻实惠拼命。 不过这个女真人,确实很有战斗力,区区几千人,打得萧思温的军队闭城不出,丝毫不敢野战。 亏了女真人不善攻城,还有大炮助阵,这才守住了辽阳府。 想到这里,萧思温暗叹:“当年太祖以捺钵控四野,如今女真却在春捺钵的地界上生乱,这“凿冰取鱼”的旧制,终究抵不过土地与赋税的诱惑。” “陛下,魏王,我们今日就在山下宿营吧”耶律休哥急匆匆的赶来。 耶律贤不语,拿眼去看萧思温,等他决定。 萧思温看了看天色,问道:“再往前走是哪里?” “前面就是医巫闾山了”手下回报。 “我们再前进一段,去山下扎营” 萧思温说着话,转过头来,柔声对耶律贤说:“明日一早,臣陪陛下去谒显陵” 显陵就是耶律贤的爷爷耶律倍,和父亲耶律阮的陵墓,和中原文化不同,契丹有“父子同茔”的葬制,所以这爷俩葬在一处。 耶律贤眼神黯淡下来,当年亲眼看着父亲母亲遇刺,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无尽的阴影,放在现代,是要去看心理医生的。 “既如此,就依魏王,我们去山下扎营........”耶律贤说着话,习惯性的瞥了一下萧思温。 大队继续前进,这春捺钵一旦出发,契丹官员全员扈从,而汉官仅留少数随驾,其余皆在京中处理日常政务。 眼看着皇帝仪仗缓缓前行,契丹贵族中,有两人对望一眼,眼神中同时透出决绝和野心............. pS:关于不同于中原的三爪龙纹,主要参考《辽史?仪卫志》载“龙纹三爪,以示区别”。 第258章 捕鹅 辽代皇室的陵寝制度,收到中原文化,尤其是大唐的影响,却又有不同。 皇帝的陵寝讲究“依山为陵”,而大唐皇帝则是“开山为陵”。 自耶律阿保机始,他的“祖陵”就给后世皇帝打了样子,那就是“依山为陵” 辽世宗耶律阮的显陵,则首次将“父子同茔”与依山为陵结合,耶律阮与其父耶律倍(东丹王)合葬于显陵。 其实早期的契丹人粗鄙得很,并无什么“丧葬文化”,他们四处迁徙,多实行树葬,即将死者置于深山或野外的大树之上,任其腐化,死去三年后,再收其骨而焚之。 直到阿保机做了皇帝,才有了丧葬之事。 今日是谒显陵之日,一大清早,皇帝耶律贤的仪仗就从大营出发,前有铁林军,后有斡鲁朵,亲贵侍卫团团簇拥。 有侍卫举起皇帝标志仪仗:紫罗盖伞,上饰金线日月纹,大队缓缓向前。 当年耶律倍奔唐(后唐),死后是一位僧人为他草草收尸。 石敬瑭这个老汉奸,率军进入洛阳后,为了讨好契丹,居然亲自为耶律倍服丧,在耶律倍灵柩前放声大哭,并以帝王之礼将其厚葬于洛阳郊外。 直到大同元年(947年),耶律倍长子耶律阮亲护耶律倍灵柩从汴京回来,由于耶律倍生前素喜医巫闾山的奇山秀水,耶律德光念及兄弟情分,将耶律倍灵柩运回,归葬在了医巫闾山,并加封谥号为文武元皇王。 后来耶律阮遇刺身亡,也归葬在了显陵。 医巫闾山松涛阵阵,显陵的琉璃瓦在晨露中泛着幽蓝,耶律贤在陵寝外更衣,把身上的大红锦袍换成白色布袍,以示尊敬。 更衣完毕,才率领众契丹亲贵入内祭祀。 飨殿内,松木熏香混着牛羊肉的腥香扑面而来。 按照契丹风俗,皇帝耶律贤一板一眼的进行了祭祀,供上贡品之后,在萨满巫师的铜铃声响中,把一杯酒洒在地面,念道:“冬月时,向阳食。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 这是契丹人祈祷四季平安的咒词。 耶律贤眼眶红红的,当年父母就在面前惨死,是娘娘见势不好,死前托付太监,把自己送到师父那里,亏了师父还有...........面前的萧思温,要是没有他们,自己恐怕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想到这里,耶律贤偷偷看了看萧思温。 他正领着一群贵族,跪下给皇帝灵位叩首。 耶律贤眼神闪烁,想到前几日收到的线报,颇有些紧张起来。 直到中午,祭祀才告结束,皇帝圣驾抵显州。 辽代帝陵的另一个特点,是效仿汉时的陵邑制,在陵墓周围设置奉陵邑。 显陵附近就有个显州,作为奉陵邑,迁东京道渤海移民 300户作为守陵户。 作为奉陵邑的显州城,城墙用土夯筑,街道布局整齐,内外两城相套,呈一个“回”字形。 一般官吏和百姓在城郊居住,内城安放着已故皇帝的御容,建有奉陵州官的官署等,还有为皇帝驾临祭祀与禁卫部队服务的各种作坊。 中午在显州接见了东京道的官员,按照契丹风俗,耶律贤要进行“捕鹅”,以示自己不忘记祖先的勇武。 本来春捺钵应该去鸭子河捕鹅,但是那边正在打仗,所以只能在“灵河”做个样子。 “灵河”就是后世锦州的“大凌河”,汉代叫“白狼水”,到了辽代,改称“灵河”,金代以后方称“凌河”。 灵河流域山川形胜,是辽国重要的粮仓和贸易枢纽。 东丹王耶律倍曾作《海上诗》:“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这个捕鹅,可不是捕家鹅,而是捕野生天鹅,契丹语称天鹅为“蒲鲁”。 大约在后世的下午两点,大队人马来到灵河河畔。 早有人探好了地形,侍卫们驱马围住了一块芦苇茂密,水草丰茂之地。 耶律贤身穿黄色猎装,在侍卫簇拥下,当先出来,肩上立着一只硕大的海东青。 耶律贤接过侍卫递上来的肉条,喂给海东青,喂完一耸肩膀,喝道:“去” 海东青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呕呕”的叫了两声,便向西北方向猛地扎了下去。 随着皇帝的海东青升空,七八只海东青一齐被放了出来,众鸟在空中盘旋啼鸣,寻找着天鹅的踪迹。 片刻之后,芦苇荡中“哗啦啦”一声响动,一只硕大的白色天鹅被海东青赶了出来,惊慌失措的天鹅腾空而起,在空中啼鸣两声,就要向北逃窜。 但是海东青都是专门训练,用来捕鹅的,岂能容它逃走,七八只海东青分围上、左、右分布,不时抵近天鹅,用喙去啄它,天鹅当然不想坐以待毙,也用喙反击,群鸟你来我往,打得精彩纷呈,羽毛纷纷从空中飘落。 不过海东青到底是猛禽,没几个回合,天鹅就力不能支了,众海东青你来我往,逼着天鹅向低空飞。 地面上,耶律贤接过侍卫递上来的一个器械,是一根红色绳子,上面缚着一个黄金锤头,这东西叫“连锤”,乃是“捕鹅”时的专用物件。 天鹅被海东青所迫,越飞越低,在众人头顶一掠而过,引得地面的猎犬“汪汪”不止。 侍卫和贵族们挥舞手里的武器,高声大叫,努力驱赶着天鹅,向皇帝的方向飞。 眼看着天鹅越飞越近,耶律贤手上用力,连锤开始缓缓空转。 头顶白影一闪,耶律贤眼疾手快,猛地抡圆了连锤挥了出去。 锤子带着一道黄影,带着劲风一闪而过,其势之猛,连不远处灵河水的波光,都似乎要在金锤下碎为片片金光。 耶律贤只觉手里的金锤一沉,头顶的天鹅“嘎”的大叫一声,被砸得飞出一丈多远,在地上翻滚扑腾,抻着长颈,两只翅膀拼命击打着地面,大声哀鸣,想要再次飞起来,弄得满地皆是羽毛。 这羽毛被染了鲜血,洒落在地上,白色的羽毛,鲜红的血液,泾渭分明,交杂在一起,让人望之触目惊心。 众契丹贵族高声欢呼,一齐拜了下去,皇帝捕得“头鹅”,这是个好兆头。 耶律贤把连锤交还给侍卫,负手而立,接受众臣的欢呼,这是契丹风俗。 一个契丹官员奔出来,跑到天鹅旁边,拿出一根细长的玉柄金锥,从挣扎的天鹅头顶插入,把天鹅脑浆取出,喂了身边等待的海东青,这叫做“取脑饲鹰”,这根金锥,叫做“刺鹅锥”,以锥刺鹅,象征“以鹅脑犒赏神鹰”。 接着他单膝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把天鹅献给皇帝,众臣欢呼之声更大。 欢呼礼拜完毕,接下来,众契丹年轻贵族们,纵马携犬,开始行猎,为一会的“头鹅宴”准备一些别的猎物。 耶律贤身边站着萧思温,年轻的皇帝飞快的瞥了他一眼,见他面带微笑,显然心情不错。 “早闻魏王武勇,朕想看魏王行猎,不知可否?”耶律贤笑着说道........ 第259章 权臣之死 看着人家围猎,萧思温早就手痒眼热,听到皇帝的话微微一笑,用汉族礼仪抱拳一揖,笑道:“既如此,请陛下安坐,臣去去就来” 耶律嘴角含笑道:“那朕就静观魏王围猎” 萧思温哈哈一笑,转身就走,他的亲信侍卫也要跟上,却被皇帝叫住:“魏王的侍卫就留给朕吧,这里......朕不太放心........” “也好,那你们就保护好陛下,若有闪失,本王诛尔等九族”萧思温回头说道。 众侍卫一齐下拜:“谨遵王爷号令......” 听到这话,耶律贤眼神闪烁,里面似乎有情绪翻涌不休。 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微笑的看着萧思温走远。 见萧思温纵马而去,岸边的契丹贵族中,有几个人也上马而去,耶律贤远远的望见,对着萧思温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萧思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自从拥立耶律贤,他也是“夙夜忧叹”“战战兢兢”。 今日既然出来玩耍,那就要玩个痛快。 他纵马疾驰,左右开弓,不一会就射了一只野兔,一只野鸭,看来当年的勇武还在,没给祖宗丢脸,不负契丹男儿本色。 越发高兴之下,他却没有注意,越走越远,而且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五六条猎犬。 不过就算发现,他也不会在意,因为这里是辽国腹地,而且皇帝的亲军就在不远,没有什么势力能威胁到他的安全。 “嗖”一箭射出,不远处一只被猎犬追逐,惊慌奔逃的兔子中箭,打了几个滚,躺在地上抽搐。 萧思温哈哈大笑,正要过去捡回猎物,身后传来马蹄声响。 他回头一看,只见两骑奔来,还挥着手打招呼。 “高院使,飞龙使,你们也来这里射猎?看来本王挑了个好地方”萧思温哈哈大笑的说着。 枢密使高勋勒马停下,就在马上抱拳笑道:“魏王殿下果然选的好地方,下官也来凑个热闹” 飞龙使女里接着说道:“陛下捕获头鹅,我等臣下也不能不劳而获,请魏王殿下恩准我等在此射猎” 这飞龙使可追溯至唐代飞龙厩(掌御马),在辽国的政治环境中很是重要,管的事情可以简单理解为“海东青的专属管理者”。 飞龙使负责海东青的驯化、饲养与训练,确保其在春捺钵中精准捕杀天鹅,那个以锥刺鹅的官员,就是飞龙使。 他还掌管着御马厩,负责挑选、繁育、调教供皇帝骑乘的战马,确保其在捺钵迁徙与狩猎中保持最佳状态。 属于“北面官”中,飞龙院的长官,正五品,非契丹贵族不得担任。 一百多年后,就是这飞龙使,对海东青的过度索取(如“银牌天使”强征)激化了和女真等民族的矛盾,成为辽国灭亡的诱因之一。 萧思温不疑有他,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高勋还是汉人,若没有萧思温的举荐,不可能爬到枢密使这样的高位。 “今日游行正浓,不论官职爵位,只论骑射本领”萧思温大笑着摇了摇头,擎起弓箭,拔马回身,吆喝着猎犬去驱赶猎物。 刚刚转过身来,就听见身后“崩”的一声。 萧思温久经战阵,立刻听出那是弓弦震动之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面的两个人看到了猎物,正在射猎。 还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后背猛地一震,被重重一击,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这是中箭了。 萧思温身体的反应要快于大脑,还没等他大脑想明白,身体已经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一抖马缰,拔马而逃。 随着马匹的跑动,骑马时身体的律动,更加强了疼痛。 萧思温嘴角流出血来,几乎整个身子趴在了马背上,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强迫自己不昏过去,双手紧紧抱着马颈,落荒而逃。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皇帝的仪仗了,只要跑到那边,就能得救。 萧思温咬紧了牙关,拼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强烈的疼痛便如潮水一般呼啸而来,让他几欲昏去。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正在催马迎上来。 眼看着就要得救了,还没等萧思温松口气,却见前面的侍卫弓上弦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少年耶律贤则是站在侍卫身后的一个台子上,定定的看着伤重而来的萧思温。 那眼神中的冰冷,让萧思温不寒而栗。 强撑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松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思温双手一松,身子滚下了战马,因为后背中箭,他只能侧着身子躺在地上。 鲜血顺着箭杆滴落,一滴接一滴,在地上很快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泊。 一众契丹贵族,皆尽冷眼旁观,其间或有不忍,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 身后马蹄声响,高勋和女里追了上来。 看到萧思温落马,两人勒住战马,双双下马。 女里抽出刀来,抢上几步,就要取了萧思温的首级。 一个侍卫策马而来,叫道:“陛下要见魏王,陛下要见魏王........” 女里举在半空的刀停住了。 几个侍卫奔上来,抬着萧思温,一直走到耶律贤的面前。 萧思温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大口的吐着血,浑浊的眸子盯着面前的少年天子,惨笑着说:“陛..........下,长大.......了” 耶律贤心里猛地一酸,他自幼失了怙恃,小时候经常噩梦连连,都是面前这个人,把他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哄着他睡去。 长大一些,还要把女儿嫁给自己,虽然萧绰绰逃婚,但是平心而论,萧思温待自己确实不错。 作为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他不像汉献帝那样,日日担心自己丢了性命,萧思温把他保护得很好。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就把萧思温当做了“父亲”。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住萧思温那渐渐冰冷的手,垂泪道:“魏王不要怪我.......我......我......” 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萧思温努力伸手,想擦去皇帝的眼泪,但是终究没有了力气,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疼了,身子莫名的轻了几分,精神也好起来。 “陛下.........莫哭,你.........做得很.........好,不过.......今.......后都要靠......你自己了,臣.......的家眷,请陛..........下善待,臣......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大口的吐血,弄得耶律贤的龙袍上到处都是,黄色的龙袍上,三爪金龙浸染了血色,越发显得狰狞妖异。 耶律贤低声抽泣着,看着萧思温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他的嘴角是笑着的,耶律贤能明白,他是想告诉自己,他没有怪他,也已经没有遗憾了。 沉默良久,耶律贤,把萧思温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怒喝道:“高勋、女里以下犯上,刺杀魏王,十恶不赦,拿下,诛九族...........” 寿州城中的斧声烛影、灵河岸畔的一声弓响,一个时代就此断裂,旧的时代落幕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慢慢拉开了大幕......... 第260章 亲政 中原显德七年,辽国应历九年,权臣萧思温遇刺而亡。 15岁的耶律贤,就此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他很有政治天赋,没有立即清算萧思温的势力。 而是借由魏王遇刺大案,展开“瓜蔓抄”一方面给自己的亲信,比如耶律休哥等人,加官进爵,又让萧思温的亲信留任原职。 另一方面则是打击高勋女里等人背后之人。 七天之后,有人出首,说高勋和女里刺杀萧思温,是“国舅”萧海只、萧海里指使的。 这萧海只兄弟一向和萧思温不和,当年柴荣收三州三关时,萧海只曾在益津关战役中遭后周围困,萧思温未及时救援,导致其被俘受辱,后来虽被放回,但是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更重要的是,萧思温所属的拔里氏与萧海只所属的乙室已氏同为契丹后族,但萧思温通过联姻(娶辽太宗女燕国公主)和拥立之功(扶立耶律贤)成为后族领袖,引发其他家族不满。 萧氏兄弟被捕入狱,连连喊冤,都说和自己没关系,萧思温之死,明明是皇帝耶律贤的意思,凭什么抓自己? 高勋和女里也在牢里喊冤,说这事是皇帝指使的。 耶律贤大怒,下令三司,尽快查清报来。 短短三天,辽国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堂会审的结果就出来了,结论是萧海只兄弟指使高勋和女里,刺杀了魏王萧思温。 耶律贤勃然大怒,圣旨发到刑部大牢,萧海只兄弟念其为宗室后族,赐白绫。 高勋和女里大逆不道,判凌迟,诛九族。 这一场大案杀了上千人,耶律贤借此机会,把权利牢牢的抓住。 关于此事的因果,史书上语焉不详,但是后世史家都怀疑这件事,就是耶律贤指使的,高勋女里等人,不过是工具罢了。 萧思温之死,说到底就是因为他权利太大,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皇帝年纪渐长,他还抓着权利不松手,实乃取死之道。 一个月后,魏王萧思温出殡,皇帝耶律贤亲至,给萧思温扶灵,史书记载:“帝嚎哭而阙” 皇帝亲送萧思温,葬于上京萧氏家族墓地。 这番政治作秀,让南京政治环境更加稳固。 这个时候,只差把军权收回了。 结果耶律璟这个“老六”这时候跳了出来,听说耶律贤朝局动荡,顿时大喜,许以重利,说动了女真等各部,一共凑了一万多人,南下而来。 瞌睡遇到枕头,耶律贤立即下旨,率领禁军亲征,又拜宗室耶律休哥为北方都部署,随皇帝从征。 七月,两军在辽阳以北相遇,耶律璟的蛮兵胜在野蛮骁勇,悍不畏死。 耶律贤的禁军胜在装备精良,人多势众,两军打的火花四溅、棋逢对手。 几天之后,萧思温生前从徐灏那里购买的火炮运到了前线,女真各部最怕这个,他们称火炮为“雷神”。 这个时候的女真各部尚未开化,迷信得很,都觉得火炮是神迹,非人力所能抗衡。 结果大炮一响,各部顿时被吓住了,转身就跑。 耶律贤得到了胜利,正要乘胜追击,结果南方传来了消息,中原又一次改朝换代了。 ----------------- 徐灏已经来到了扬州,他在扬州蹉跎了一个月,等待着一个人的表态,只有得到这个人的顺服,他才敢转身北上。 天气渐热,徐灏住在城内一处私人园林之中。 园林面积极大,林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竹林繁华,瘦石嶙峋。 下面人请徐灏命名,徐灏欣然答应,提笔写下“离园”二字。 赵普在一旁看见,不禁眼神闪烁,“离园”?王爷这是在思念谁?听说金陵城中,可是有那么一位......... 论起察言观色,他赵普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前几日众臣纷纷劝进,徐灏一律留中,既没肯定,也没驳斥,赵普如此钻营之人,却一言不发,不禁让人奇怪。 他跟随徐灏日久,大概能理解徐灏的顾虑,因为他和柴荣的私交之好,天下皆知。 现下要夺了柴荣儿子的江山,无论如何给脸上贴金,但说到底这就是篡位,就是得国不正,斑斑史书,是要记录下来的。 徐灏考虑问题,往往想得极其长远,今日他得国不正,未来别人也会篡他子孙后代的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且看苍天饶过谁? 真实的历史上,赵大得国不正,所以拼命打压武将,讨好文人士大夫,可是北宋才维持了一百多年,赵氏子孙在靖康之变中,就被文官卖了个彻底。 而国家从此一蹶不振,开启了被异族统治的先例,好好的中原大地遍地腥膻,金人屠杀汉人如羊似猪,究其根本,都和赵大的篡位、得国不正、先天不足有关。 想要名正言顺,那就必须有拿得出手的功绩,让全天下人都要信服。 什么是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功业?很简单,再现汉唐雄风便是。 赵普见众人都围着徐灏,谄词如潮。 他偷偷退了出来,叫来一个下人,在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那下人连连点头,转身去了。 赵普捋着胡须,心里暗暗得意。 几天之后,徐灏终于等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事情。 七月,李煜遣其弟李从善,携带方物和李煜的奏折来了扬州。 奏折洋洋洒洒,言辞谦卑,一共就两件事,第一件是劝进,第二件是恭顺。 徐灏看完奏折,满意的一笑,他一直等着李煜表态,李煜不表态,他不敢全力北上,如果李煜在他北征之时,从后面给他来一刀,那可麻烦了。 当下温言安抚了战战兢兢的李从善,封了他泰宁军节度使的虚职,把他留在了身边。 这一手其实是敲山震虎,明明白白的告诉李煜,你别想七想八,你弟弟我就先扣下了,也许下一个就是你 搞定了李煜,徐灏兴致勃勃的回到离园。 在园子门前下马,摸着下巴看着刚刚挂上去的“离园”二字,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 把她丢在金陵也好几年了,虽说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让她是南唐细作,自己就算想保护,也无从辩解。 不过这么多年了,惩罚得也尽够了,想到青玉天香国色之姿,忍不住心里一热。 徐灏摇了摇头,努力把情绪调整过来,大步往府里走去。 第261章 离园 “离园”面积广大,徐灏住在中间的一个小院子里。 呼延赞和范玉峰带着亲兵住在外围,保护着他。 徐灏安步当车,慢慢走进园子,丫鬟仆人见了他,都纷纷施礼。 这里的下人也都是从汴梁带过来的。 走到院子门前,只见两扇红色的大门,门上悬一块木扁,提着徐灏亲笔“众芳园” 门前两旁有一对联:“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阵微风吹至,果有一股花香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今日不知为何,平常在这里上门的丫鬟婆子,今天一个也看不到。 徐灏只当她们有事离开,也未在意,准备自己推开门进去。 手刚刚放在门上,忽然一阵琴声随风飘来。 徐灏心里一动,凝神去听,越听越是惊讶,这首曲子正是那首相见欢。 他呆呆的站在台阶之上,耳听得曲子越发热烈缱绻,优美的琴声把那种相见的缠绵和喜悦,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徐灏眼神透着无限惊喜,嘴角高高勾起。 “咯吱”一声,一把推开了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琴声愈发清晰悠扬,好像化为一根丝线,从屋子里飞出来,套在徐灏的心上,拉着他往里走。 “站住........”一个童声从下面传来。 徐灏低头一看,一个男孩站在面前。 这孩子六七岁大小,一身红色圆领小袍子,头上扎着总角,颈上挂着一只金项圈,坠着长命锁,长得眉清目秀,漂亮至极。 徐灏一向很喜欢孩子,半蹲下来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在这里?你爹娘呢?” 那孩子清澈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回答道:“我叫好好,娘说带我来找爹爹,你是谁?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徐灏被逗笑了,伸手在孩子头顶摸了摸:“因为我住在这里啊,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找爹爹怎么找到这里了?你爹爹叫什么?我带你去找” “我爹爹姓徐........娘亲说过........嗯...........好像叫徐灏...........”孩子清脆的声音,好似一柄巨斧,狠狠砍在徐灏心坎上。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青玉的孩子? 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孩子的肩膀,细细观察,越看越像,这孩子脸型眉眼和青玉颇为相似,但是神态嘴巴鼻子,却极像自己。 她是什么时候生下了孩子,金陵方面为什么不向自己汇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灏越想脑子越乱。 屋里琴声一停,青玉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透出来,带着愉悦、欣喜、委屈还有娇嗔:“夫君连自己儿子都不认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出现在门口。 女人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素色襦裙,青色披帛,发髻上绾着朝阳五凤钗,长裙曳地、发髻高耸、幽香阵阵。 几年未见,青玉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因为生过孩子,身子也丰腴了几分,简直如同鲜花怒放,风采似乎更胜往昔,连园子里的花都被她比了下去。 徐灏的所有妻妾中,若论容貌,青玉当之无愧的独占鳌头。 见徐灏呆呆的看着自己,青玉眼神闪过几分得意,女为悦己者容,丈夫痴迷于自己,这让她很是得意。 “好好过来”她招了招手。 男孩转身“噔噔噔”的跑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青玉携了儿子的手,低着头对儿子说:“你不是一直要找爹爹吗?看看....” 她指着徐灏,扁了扁嘴说:“那就是你那没良心的爹爹” 徐灏终于反应了过来,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她独自生下孩子,带着孩子长大,这要吃多少苦?又要有多少委屈,唉,都怪我...... 心里想着,脚下不停,大步走到青玉母子面前,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另一只胳臂把青玉也揽入怀中。 笑着说道:“你给孩子取的好名字,好好,大名叫什么?” 青玉被他拢进怀中,时隔几年,每日梦中才能体会的温暖,今日终于如愿,心里又是喜悦,又是委屈。 反手搂着徐灏,伸手在他胸口轻打几下,撒着娇道:“你尽浑说,孩子的大名那有当娘的取的,你快给咱们儿子取个好名字,要不然我可不依” 越说越是委屈,忍不住哽咽起来:“你就把我们娘俩丢在金陵,不闻不问,今日我若不来,你还想不起来我” 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徐灏想到她独自一个养育孩子,心里也是怜惜万分,连忙柔声安慰。 哄了好久方好,徐灏给孩子取名砚浓,这是两字名,要知道其他庶出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单字名。 晚饭时,问起别后情景,青玉正经起来,屏退众人,把他在金陵组建的情报网络和盘托出,最后告诉徐灏,倘若现在要取金陵,她有把握联络南唐大臣,开城投降。 徐灏摇着头道:“现在还不是解决李煜的时机,昨天李从善带来的奏折中,李煜自己说,他只是给我看着江南,哼,守家之犬而已,那就让他接着看着吧,等我解决了辽国,回头再来收拾他,对了,你们是怎么来扬州的” 青玉似笑非笑的看着丈夫:“这事还要谢谢那赵普,是他遣人接我们回来的” 又委屈起来,伸手乱打:“都比你强,你根本不把我们娘俩放在心上” 徐灏哈哈大笑,把她打横抱起来,一边往寝室走,一边笑道:“听说小别胜新婚,今日我与娘子好生探讨一番......” 七月,徐灏正式下令北返,大军沿着运河北上,渡过了淮河,八月回到了汴梁。 同月,辽国皇帝耶律贤遣使臣来汴梁,打的旗号是辽国皇帝亲政,递送国书,顺便徒弟给师父送些礼,并通报萧思温遇刺之事,其实真实目的有三。 第一,是来试探徐灏对萧思温之死的态度。 第二,要援助。 第三,修改上次签订的条约。 第262章 使臣 辽国派来修约的,是个南院官儿,是个汉人,叫做陶兴,官居虞部郎中。 这个人是南面官,也就是汉官,也是萧思温提拔上来的,不过有意思的事,萧思温在的时候,他连连上书,要求萧思温归政于皇帝,甚至不惜在奏折中破口大骂,是坚定的“反萧派” 但是萧思温一死,他又上书皇帝,要求严惩凶手,并让萧思温的灵位配享太庙,又变成了“挺萧派” 本来耶律贤对他印象极好,萧思温死后,是要重用的, 结果奏折一上,耶律贤顿时勃然大怒,让萧思温配享太庙,那不就证明他萧思温大权独揽是对的,而他耶律贤是错的吗。 从此恶了陶兴,这次出使汴梁,谁都知道徐灏不好对付,他可不像之前那些“石敬瑭”之流,骨头软得很。 徐灏当年在辽国的行为,很多辽国大臣都是亲历者,虽然刀斧加身,却仍昂然不屈,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佩服得很。 现在徐灏已经是中原事实上的主人了,实力已经超过辽国,那就更加不好对付, 萧思温当年签订的条约,虽然也不公平,但是徐灏到底看在他和他有旧的面子上,适当做了让步。 这次萧思温已经不在了,徐灏闹不好会提出更加屈辱的条约内容,谁也不想去出使谈判,触这个霉头。 耶律贤大手一挥,干脆派陶兴来了,你不是骨头硬吗,你去和徐灏谈判吧, 陶兴一路南来,抵达汴梁后,被告知河南王徐灏并不在大梁,让他耐心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小一个月。 八月里,听说徐灏已经回来,陶良立即请见,理由要递交国书。 照理说,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辽国毕竟是北方大国,如今皇帝亲政,来递交个国书,那是代表重视徐灏。 可是没想到,徐灏不走寻常路,直接拒绝了,传下话来“先讨论修改条约” 听到这个消息,陶兴心里一沉,隐隐有了预感,这次出使,事情要不受控制了。 几天之后,徐灏公布了本方谈判团队负责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赵普。 陶兴得到消息,立即备下礼物,登门拜访。 却被赵普拒之门外,理由是谈判在即,不宜私下见面,徒然贻人口实。 这下陶兴更慌了,试图去拜访其他重臣,结果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谁也不见他,陶兴无可奈何,只能在驿馆里老老实实等着。 终于,八月二十日,赵普命人把陶兴叫到枢密院衙门,就在里面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双方开始谈判。 陶兴被下人引着,走出没多远,就见一人站于台阶之上,这人身穿紫色文官袍服,想必是赵普了。 终于见到了赵普,这几日吃够了冷遇的陶兴,心里满是不安,拱手施礼客气道:“在途久荷庇护,今日功亏一篑矣” 这句话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意在试探赵普。 赵普拱手还礼,一副柔声安慰的语气说道:“九仞之功已大,岂当似一篑遽(ju四声)耶?” 意思是“如今已积累了九仞之高的大功,难道要像只差一筐土那样轻易放弃吗?” 陶兴眼珠转了转,见身边没有其他人,连忙小声道:“此来,国书大意止欲复晋祖所与故地关南十县而,吾主深戒使臣,毋得先泄书意,今不免为公言之者,欲公先闻于贵主,议其可否,思所以答之而” 这话柔中带骨,软硬兼施,虽然说得客气,可是中间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我这次来,皇上说了,你们得把柴荣抢走的三关三州还给我们,你要是不同意,我不会签任何条约,你要不要去请示一下?等有了结果咱们再谈” 这就是政治,哪怕自己处于下风,也不能示弱,要不然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赵普听他提到石敬瑭,忍不住冷笑一声,不再安慰他,转身当先进了屋子。 陶兴一愣,不知道赵普是何意,他直起身子,看着赵普的背影。 时近黄昏,小屋有些破旧,墙面上斑驳剥落,几缕残阳斜斜而至,照在赵普紫色官服上,陶兴忽然觉得那颜色就像凝固的血渍,让人望之心悸。 跟着赵普进了屋子,这小屋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木桌,双方分别坐于两边。 赵普和陶兴按照外交惯例,分别介绍本方成员。 这中间不乏有故旧亲朋,又互相施礼打招呼。 闹闹哄哄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陶兴坐下来,眼神扫过桌上,只见桌上摆着半方砚台,其间墨汁已干,显是久未用。 “未知贵主几时得暇,吾主有礼物馈赠”陶兴强行稳住心态,抢先开口。 这是告诉赵普,再怎么说,耶律贤也是徐灏的弟子,关系很亲近,你不要太过分。 赵普冷笑道:“天家岂有私谊?贵使此来,就是为了攀交情吗?” 陶兴针锋相对:“法理不过人情,天地君亲师,圣人早有定论,难道你觉得圣人说的不对?” “贵使说的没错,弟子听从师父教诲,天经地义,这么说来,贵主应不违圣人教导”赵普立刻接上。 双方你来我往,言语交锋,让两边使团的成员,听得大呼过瘾。 陶兴定定神,拿出国书,交予赵普,正色道:“此吾主亲拟,请公细观之” 赵普接过来,展开一看,不由得笑了出来。 与其说是国书,倒不如说是文学作品,耶律贤简直在做梦。 里面写着:第一,中原交还关南十县,作为回报,辽国将给予政治上的支持,也就是拥护徐灏称帝 第二,鉴于耶律贤是徐灏弟子,将来历代辽国皇帝,将称中原天子为叔父。 第三,加封萧绰绰为长公主,嫁予徐灏,徐灏也挑宗室女嫁给耶律贤,两国联姻,永远和平。 第三,给予中原商人在辽国行商贸易提供方便,给予中原更加优惠的关税,开放战马等战略物资的自由贸易。 第四,中原要继续支持他耶律贤,继续给予援助,两国共同对付耶律璟。 看看,看看,耶律贤这小子,年纪轻轻,玩起政治来,称得上老谋深算。 这份条约通篇看下来,他耶律贤一点不用付出,全是慷他人之慨,叫一声叔父就想拿到大批援助,而且之前的援助什么时候还,又一声不吭。 这声叔父未免太也值钱了点。 萧绰绰本来就在徐灏身边,他给个封号,就成了他的姐姐,简直白日做梦。 第263章 修约 赵普一边看一边笑。 陶兴明知故问,趁着脖子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公何故发笑” 他也知道这份新的条约,说实话有点过分,但是政治谈判不就是这样吗? 和市场商人本质上没有区别,一方瞒天讨价,一方坐地还钱,还是可以谈的。 赵普摇着头笑道:“我笑贵主不识天时,不知厉害” 手里拿着国书来回摇晃,讽刺道:“汴梁大相国寺颇为灵验,贵使不妨把这个供在佛前,若有一二称心,亦未可知” 陶兴大怒:“公是在揶揄我主吗?” 赵普放下国书,摇着头笑道:“贵使不须多想,本官绝无此意,贵主是我主弟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说完一伸手,身边的文官递上来几页纸。 赵普接过来,探着身子,把纸轻轻放在陶兴面前,语气渐渐冷了下来:“贵使不妨看完我方条件再说” 陶兴连忙站起来施礼道谢,接了过来。 条约并不复杂,主要有几条。 第一:辽国无条件交还燕云十六州 第二:耶律贤自去帝号,册封其为“辽王”,并使用中原年号,限期来汴梁朝见天子。 第三:辽国不允许开科举,新任官员,必须先到汴梁朝见中原天子 第四:即日起,两地之间贸易,采取永久零关税。 第五:为应付耶律璟和女真各部的威胁,中原王朝将在上京、长春州、和西北路招讨司分别驻军,军费由辽国承担。 陶兴越看越心惊,最后手都抖了起来,这样一份条约,就是亡国条约,是要把辽国彻底变成中原王朝附庸,契丹民族怕是要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嘭”的一声,陶兴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用力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怒吼着说道:“你是在消遣我吗?这东西我绝不会签” 赵普面色一冷,也是一掌拍在桌子上,嚯的一下站起来,语气凌厉冰冷:“王爷有命,此约一字不能易,贵使若是不从,我方自取便是” 陶兴悲愤莫名,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南朝若欲割地驻军,此志必在败盟,假此为名,北朝绝不敢从,有横戈相待耳” 赵普冷笑道:“如今局势贵使不会不知” 他指着桌上摊着的条约文本说道:“这份条约,贵使若是不签,你猜耶律璟会不会很感兴趣?” 陶兴气得浑身发抖,又发作不得,强自镇定下来:“公饱读史书,怎不知规劝贵主?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得,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 “这却不劳贵使担忧,三天之内,条约若是不签,我方自取便是”赵普硬邦邦的话,掷地有声。 他看着陶兴哑口无言,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大叫痛快,当年契丹使臣来到中原,那时何等趾高气扬,谁能想到他们也会有今天。 “你们这是讹诈,我要见河南王.......”陶兴大叫着。 赵普嘴角高高勾起,紫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映得他面色红润至极。 “王爷怕是没时间见你,他不在汴梁.....” 陶兴一愣,看着赵普戏谑的表情,忽然就明白过来,惊得他差点跳起来:“你是说........” 赵普看看窗外,残阳正肆无忌惮的洒在窗台上,外面鸣蝉叫个不停,西边的火烧云,照得整个天空都是红色。 “王爷去了什么地方,贵使心知肚明,本官劝你还是尽快签约才是.......” 陶兴脸色越发苍白,伸手扯住赵普袖子:“你说河南王......去了哪里?” “大概已经到了幽州城下,亦未可知......”赵普看着陶兴的脸色,心里越发痛快。 陶兴手指一松,身子软软的坐到了椅子上,面如土色的喃喃自语着:“完了.....完了......” ----------------- 军营中一个高高的木架子上,架着巨大的皮质水袋,袋子下面有孔,一缕水柱从里面流出,缓缓降下,砸在下面人的身上。 水花四溅,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五彩的光芒。 下面之人赤着膊,只穿一条内裤,身上满是泡沫,原来正在洗澡。 这人把泡沫冲干净,才走出来。 身边一个大汉忙把手里的大毛巾,披在这人身上,嘴里笑道:“哥哥发明这个肥.....肥皂,倒是个好东西,俺娘和妹妹,每日都离不开.......” “夯货,你娘和妹子用的那个叫香皂,我特意叫人做的,比肥皂贵得多,夫人怜惜你家,你要领情” “是是是,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二位嫂嫂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呼延赞嬉皮笑脸的,帮着徐灏擦身子。 “滚滚滚,和你这夯货说不明白” 披头散发的徐灏,头发上还淌着水,几滴水流进了眼睛,他挤眉弄眼的说着话,嘴里嫌弃,语气却十分亲腻。 天气太热,浑身黏糊糊的,这让生性爱洁的徐灏难受之极,就叫呼延赞做了这个原始的“淋浴”。 徐灏接过毛巾,自己擦着身子,望了望远处的幽州高大的城墙,眼神中流出几分怀念。 “北方的战报到了吗?”他把毛巾丢给呼延赞。 呼延赞正要回答,却见范玉峰急匆匆跑了过来。 “王爷,北方的战报到了”他手里拿着几页纸,一边跑一边抡,弄得纸“哗啦啦”的响。 徐灏接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回头跟呼延赞和范玉峰笑道:“干得不错,郑思(郑四,徐灏给他改了名)攻克了大同,潘美占领了柳城(今辽宁朝阳),高怀德占领了锦州,卢龙道、傍海道、居庸关全都被封闭,幽州已经是孤城一座” 把战报叫给范玉峰:“派人再去劝降吧” 呼延赞腆着脸凑过来:“哥哥,给小弟一个机会,让我带人攻城,两个时辰攻不下来,小弟提头来见” 徐灏摇着头叹气道:“不行,幽州古城,我不忍在我手里毁去,再去劝降,实在不行再攻城......” 第264章 松亭道 连绵的大山起伏错落,高低相接,其高处插入云霄,和天空连接在一起,分不清是地上生了山,还是天宫降下石。 正是盛夏时节,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鸟雀惊飞。 山间可见一条大河蜿蜒蛇行,仿佛一条玉带缚于大山的腰间,前看不到头,后见不到尾。 若有人能站在云端,便可见山脉南北俱是一望无尽的大平原。 丛山峻岭间,一条黑色的线,和河流并行,也是不见头尾。 人喊马嘶声,震动着山谷,那是行军的军队,士兵们奋力前行,挥汗如雨,号角阵阵,骏马仰头奋蹄,恢恢乱叫。 旁边的一处山坡上,徐灏负手立于其上,风吹得他衣袂飘飞,直似神仙中人。 山坡下范、呼两人如同哼哈二将,带着上百亲兵团团卫护。 徐灏身边是孟浮生和一群参军,大家都默默的看着下面的军队通过。 天色已经黄昏,残阳从西面斜照而来,把山、河、人,的统统染上一层红色。 想想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徐灏心中百感交集,顺口作诗一首:“残阳染甲分秦月,大漠扬尘断虏烽。松亭道上霜凝剑,古北口前云压穹。十年饮马黄河水,一夜吹角易辽东。由来王业非天授,半属雄才半属弓。” 孟浮生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钦佩之色,能跟着这样雄才大略之主,实在是一个人的荣幸,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 沉默良久,徐灏开口了:“还有几天能到柳城?” 孟浮生急忙接上:“照这样的速度,还有十天尽够了” 徐灏叹了口气:“若是辽西走.......傍海道能通行...........” 孟浮生劝慰道:“如今天气盛夏多雨,傍海道难行,我军还是走这松亭道才是正解,王爷不必忧虑” 他说的“傍海道”就是后世的辽西走廊,在这个时代,因为海平面的上升,这条路时隐时现,经常被水淹没,大队人马通行不得。 真正形成大陆,那得是元代之后了。 而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叫做“松亭道”,因松亭关而得名。 松亭关就是后世的“喜峰口”。 燕山山脉把华北平原和东北平原分割开来,成为两地的天然界限,也是中华文明发源地的华北平原的天然屏障。 在这大山之中,有三条路连接着东北和华北,其一就是这“松亭道”,其二叫做“古北道”,因古北口得名,其三就是“傍海道”了,这条路一年中没有几个月能够通行。 只要守住这三条路,就能把东北的敌人御敌于国门之外。 石敬瑭这个混账东西,为了一己之私,把如此重要的燕云地区,割让给异族,他这个行为,简直和秦桧相差仿佛。 实在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显德七年八月,留守延州的潘美和高怀德,还有郑思,接到徐灏的命令后,三人立即行动。 郑思出朔州,围攻大同府,大同守将早就被策反,西兵一到,简直应付了一下,便即开城投降。 潘美和高怀德则出长城,在草原各部的引导下,绕开燕山,直取重要的战略关隘“柳城”“锦州”。 柳城就是现代的辽宁朝阳,这座城市是“松亭道”和“古北道”的交汇点,控制了这里,就等同于封闭了南北通道。 锦州则是傍海道的出口,这两地被占领,就把耶律贤堵在了东北平原,让他再也回不到幽州。 在他们发动的同时,徐灏亲自率军出汴梁北上,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也亲率三万人马来汇合。 加上其他节度使的人马,徐灏聚集起十万大军,八月末抵达了幽州城下。 随即分兵,控制了幽州五关“紫荆关”“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临榆关” 幽州城被彻底孤立出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果然,几天之后,幽州守将、南院大王耶律斜珍,在徐灏保证不伤害城中契丹人的前提下,开城投降。 九月十一日,徐灏组织了盛大的入城式,离开中原怀抱22年的幽州,正式回归。 至此,燕云十六州被尽数收回。 这一系列的战略布局,让符彦卿等老派军人暗自心折。 尤其是绕开燕山,从草原通行,奔袭柳城和锦州,一举封闭华北和东北,其妙处简直如同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非雄才大略者不可为。 耶律贤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还没反应过来,后路便已被切断。 作为辽国人口、经济,最为发达的燕云地区,已经一夜易主。 接到柳城和锦州失陷的消息,年轻的耶律贤果然慌了手脚。 他也做出了反应,第一个是抽调兵力,命令耶律休哥立即反攻柳城和锦州。 第二个是派出使者,去徐灏处,以两国有军事同盟为由,企图说服他撤军。 第三个是联络耶律璟,试图讲和,先对付身后的徐灏。 九月十日,徐灏率领大军通过松亭道,抵达了柳城,辽东战役拉开了序幕。 柳城就是现代的辽宁省朝阳市,唐代时称为营州,天宝元年改名柳城郡。 五代时期为契丹人占据,设霸州彰武军。 柳城扼“古北道”和“松亭道”,连接华北平原与东北平原的天然通道枢纽,战略地位极为关键。 而且这座城池易守难攻,因其周边群山环绕(北依努鲁儿虎山,南接燕山),大凌河穿城而过,形成“依山傍水”的天然防御体系。 如果不是远程奔袭,出其不意,能不能顺利攻下这里,真是很难说。 潘美出城十里,迎接徐灏大军的到来。 一见面就是心悦诚服的深深一揖,言道:“柳城、锦州便如一支扁担,一头挑着辽东,一头挑着中原,王爷先取柳城,便如同关门打狗,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拍马屁也没用,我可没有红包给你,快起来”徐灏骑在马上,笑吟吟的说。 身后随行的文官武将哄笑声响成一片。 “好了,诸位请跟我进城” 徐灏一边说着,一边用马鞭遥遥指着远方的东北大平原,语气中充满了豪气:“此皆祖宗故地,一分一毫也不多余,诸位当助我收其回归中华版图,千秋万载之下,诸位皆青史留名” 傍晚的阳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似乎要铺满大地。 众将皆是暗暗心折不已,一齐躬身行礼,高声回答:“愿为殿下效死” 第265章 辽阳府 辽阳府位于辽东半岛腹地,太子河中游,地处东北平原与辽东山地的过渡带。 是连接东北山地(长白山、千山)与辽河平原的核心节点。 汉代就设辽东郡治于此,唐代为安东都护府治所。 它依托千山山脉(东)和辽河(西)形成天然屏障,历史上就是中原王朝经营东北、抵御高句丽、契丹等势力的前沿重镇。 辽太祖天显十三年(938年),因幽州升为南京,故辽阳改称东京,东京辽阳府遂为大辽五京之一。 耶律贤自从亲征耶律璟,就一直驻节于此,遥控指挥着几万大军,和耶律璟斗在一处。 收到柳城和锦州失守的消息,耶律贤和耶律璟不约而同,同时收缩兵力,暂时脱离了接触。 双方都在判断徐灏此举的真正用意,是不是来对付自己或者对方。 耶律贤到底年轻,这个时候居然急病乱投医,给汴梁的陶兴去信,让他“速速签约”,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条件,先把条约签了再说,眼前腹背受敌,危险万分,管不了那么多了。 信刚刚差人送走,耶律休哥满身疲惫的匆匆进来。 “军队怎么样?”耶律贤劈头就问,也不管什么礼仪了。 耶律休哥神情一滞,半晌才道:“不敢欺瞒陛下,国族(契丹)尚且安定,不过汉人、奚人、渤海人............” 前些日子,他领旨率军反攻柳城,没想到刚走进山区,就被潘美设伏,吃掉了一千人。 现在耶律贤的军中,契丹本族人的人数,并不占优势,反倒是幽云地区的汉人士兵不少。 听闻幽云老家丢了,本就人心惶惶,初战遇伏,更是战心全无,上万人跑得到处都是,回到辽阳的只有几千人。 辽阳府其实驻军并不少,常驻“斡鲁朵军” 2万,直辖“皮室军”精锐 5000。 不过耶律贤现在谁也信不过,把这些“国族”精锐牢牢的抓在手里,保护自己的安全,所以出击柳城的,汉人和渤海人还有奚人居多。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耶律贤搓着手,满室乱转,焦急之态,一望便知。 耶律休哥哑口无言,他现在也没办法了,精锐兵力全在皇帝手里,他就算太厉害,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陛下,前方军报......”外面有人喊着。 耶律休哥和耶律贤对望一眼,耶律休哥开门出去,接过军报,一看之下,顿时面如死灰...... 徐灏在柳城休整三天,留潘美守柳城,亲率八万大军北上。 辽阳墙高池深,攻之不易,徐灏弃而不攻,分兵扫荡辽阳府周边。 九月十六日,克沈州(沈阳),二十一日,克贵德州(抚顺),封锁了辽阳通往外界的大路,诱其来援。 这是攻敌之必救,耶律贤匆忙间派出五千“斡鲁朵军”,意图夺回沈州,这下正中徐灏下怀,五千精锐辽兵,被重炮打得抱头鼠窜,缩回辽阳再也不敢出来。 徐灏乘胜追击,连克鹤野县(今辽阳西南唐马寨镇)、析木县(今海城析木镇)、紫蒙县(今辽阳灯塔市西大窑镇),把辽阳府完全孤立出来,和外界的通道统统都被关闭。 耶律贤连连发出上谕,招各地勤王,可惜应者寥寥,只有开州(今辽宁凤城)刺史萧漠图,召集了四千人,其中还有一千多高丽人,出发前来勤王。 刚走到汤州(今辽宁岫岩),就遇到了孟浮生亲自率领的五千人马的阻击。 双方对阵,大炮刚刚开火,高丽人首先一哄而散,紧接着其他军兵也崩溃了。 孟浮生目瞪口呆,心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军队,这也叫军队? 此路一败,其他地方再也不敢来援,辽阳府被完全封锁,水路和陆路俱断。 耶律贤一咬牙,干脆派人给耶律璟送信,称我们都是契丹人,咱们不打了,先合起伙来把中原军队灭了,事成之后,咱们平分天下。 耶律璟倒是颇为心动,但是女真各部酋长不干了,你们平分天下,那我们呢?你答应我们什么了?弄了半天,想让我们白打工?没门。 当年契丹人让女真人‘三年一选精壮为兵’,如今还想骗咱们当炮灰? 这个时候的女真人粗鄙不堪,毫无远见,众酋长一商量,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夜杀了耶律璟,自己带着人回老家称王称霸去了。 耶律璟之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耶律璟若在,辽阳城内还有点盼头,毕竟都是契丹王族,理应守望相助。 可是他这一死,城中彻底断了指望。 加上周边重镇全都被占领,辽阳城内没有几天就断了粮。 随着绞索越套越紧,辽阳城内终于有人顶不住压力。 九月二十八日,斡鲁朵指挥使耶律撒,联络众武官,先绑了耶律休哥,接着众人杀进宫去,捉住了还在睡梦中的耶律贤。 投名状有了,众人欢欢喜喜的开城投降,毫无出卖自己主人的羞愧。 这个时代的契丹人,其实还谈不上“文明”,他们骨子里依然相信草原上“强者为尊”的逻辑,所以绑了皇帝投降强者,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们来投降的时候,徐灏尚在梦中,听说此事,大喜过望,连鞋都来不及穿,披头散发的跑出来。 还没跑出院子,只见院门口跪着一人,黑暗中吓了他一大跳。 “谁?” 那人缓缓抬起头,开口说道:“绰绰求师父一件事,请师父允准” 萧绰绰一个头磕下去,趴在地上不起来。 当日听说北征,萧绰绰抛下刚走到长安的家眷,飞马赶到汴梁,闹着要跟来,要看着师父给自己报杀父之仇。 今日听说耶律贤投降,跑过来跪在师父门口,就是不起来。 “绰绰快起来”徐灏伸手去扶。 萧绰绰在他心目中,永远是独一档的存在,当年在辽国那么艰难,是这个当时才几岁的孩子,给了他难得的慰藉,让他活得有了点滋味,像个人一样。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个站在阳光下,带着长命锁,把沾满了汗水的糕点递给他的那个小女孩。 “师父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求师父为我报仇”萧绰绰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越发明艳,加上和徐灏特殊的关系。 汴梁城中高官显宦们,尽有给子弟提亲的,但是都被绰绰自己拒绝了,她打的什么主意,恐怕除了徐灏,谁都心知肚明。 第266章 投降 “绰绰快起来”徐灏用力去拉萧绰绰。 但是萧绰绰就是趴在地上不起来,撒泼耍赖的哭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请师父为弟子做主” “好好好,师父答应你就是,不过现在还不行”徐灏急道。 萧绰绰也知道,耶律贤现在动不得,不过既然师父答应,那就没问题了。 这才顺着徐灏的劲站起来,习惯成自然,像幼时那样,反手握住师父的手,撒着娇道:“我也要去前面看看” 徐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这十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着急去前面接见投降之人,拉着绰绰的手就走:“快快快” 萧绰绰一把扯住他,语气颇有点哭笑不得:“你就这样去?” “有什么不对?.....哦,你会梳头吧,你给师父梳一下头,确实有点不雅”徐灏这才反应过来。 房间里,萧绰绰一边给徐灏梳头,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师父。 鬓边也有几根白发了,想想他才30多岁,定是这些年操劳太过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疼,眼神越发的温柔了。 徐灏急不可耐,见她慢慢腾腾,忍不住催促:“快点快点,时间不等人” “你急什么?”萧绰绰娇嗔一句,加快了动作,简单给他头发束了个发髻。 “好了,我走了......”徐灏站起来就往外跑。 “师父等等我,我也去”萧绰绰把梳子顺手丢开,跟着徐灏就往外跑。 “快点.....”徐灏伸出手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萧绰绰小手被师父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似乎一直暖到心里,跟着师父小跑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和小时候还是一个样,却又感觉那里不太一样了。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真想跟着他,就这么一直跑到天地尽头。 外面灯火通明,徐灏拉着萧绰绰赶到的时候,只见火光摇曳中,大帐前面站了好多人。 奔近了一看,却是一群契丹打扮之人,拥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范玉峰和呼延赞领着亲兵把这些人团团围住了。 徐灏放慢了脚步,拉着绰绰慢慢走过去,轻轻咳嗽一声。 “见过河南王,殿下千岁.......”一群契丹人见徐灏来了,一齐拜了下去,顿时满地都是撅着屁股跪着的人。 中原汉人不兴跪拜,但是草原民族是要跪的。 徐灏顾不得地上这群人,而是定定的看着直立不跪的耶律贤。 当年他走的时候,耶律贤刚刚五岁,亲自在析津府门前送行,当日他是皇帝,徐灏是闲人一个。 今日再见,这小子已经15岁了,而身份倒转了过来,这世间际遇之奇,当真让人不能细想。 虽然是晚上,虽然是火光之下,徐灏还是清楚的看到,耶律贤的眼睛红了,他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能读懂,耶律贤想喊的是“师父” 徐灏心里一软,想到他自幼父母双亡,自己作为他的师父,却没有好生教导他,“教不严师之惰”,耶律贤落到今日这个下场,自己也有责任。 他刚想开口,身边一阵香风吹过,萧绰绰猛地扑了出去,扯住耶律贤的领子,尖声叫道:“我耶耶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杀他?.......当年是谁把你扶上皇位的,你夜夜噩梦,又是谁整天整天陪着你........你......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说着说着,已经哭了出来。 说起这个,本来就心里有愧的耶律贤,更是羞愧难当,哽咽着说:“师姐........” “你别叫我师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你还我爹爹......”萧绰绰放声大哭。 徐灏叹了口气,上去轻轻拥抱了一下绰绰,萧绰绰更是悲伤难忍,伏在师父怀里嚎啕。 哭了一会,徐灏命人把绰绰带下去,挥了挥手道:“松绑吧” 又对众契丹降者安抚说:“尔等献城有功,回头自有封赏,且先去休息吧” 众契丹人顿时喜气洋洋,一齐跪拜一下,转身去了。 徐灏走到耶律贤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轻声说道:“知错了吗?” 耶律贤瞬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哽咽着说:“师父.....我.....我.....” 徐灏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丢给耶律贤,呵斥道:“收起你那猫尿,都是当过皇帝的人了,还总是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语气虽然严厉,却饱含着关心。 又转过头看着一边也被松绑,还在活动着手腕的耶律休哥,笑道:“你倒是忠心得很,不错不错” 耶律休哥满脸羞愧,垂头不语,忠心有个屁用,还不是沦为了阶下囚。 徐灏伸手拍拍耶律贤肩膀,柔声道:“来了师父这里,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一下,过几日咱们师徒再谈.......” 耶律贤的投降,使辽东局势明朗起来,契丹、渤海、奚人等族纷纷归附。 十月,徐灏改沈州为沈阳,下令大规模修筑沈阳城。 沈阳北控蒙古草原,南扼辽西走廊,东连长白山腹地,西接辽西山地,交通优越,具备“四通八达”的全域控制能力,战略位置比辽阳要优越,所以这里将来会是整个辽东的心脏。 也是在十月,徐灏驻节辽阳,命高怀德北上,收服女真各部。 高怀德领命北上,凭借坚甲重炮,大小十几战,打得女真人狼奔豚突,一部分向西逃去,另一部分南下降服,后来融入了中华。 十月时候,徐灏在辽阳亲自接见北方各部首领,温言安抚,与各族约法三章“不欺压、不抢掠、不强征” 使得东北各族人心大定,白山黑水渐渐稳定了下来。 辽阳的皇宫,是在渤海国宫城的基础上扩建的。 这里重点说一下,渤海国称他们的皇宫叫做“紫禁城”,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以“紫禁城”命名的皇宫,比明代的早了700多年。 契丹灭渤海后,将其宫城改建为东丹国的“天福城”,并在辽代东京辽阳府的宫城规划中延续了“紫禁城”的布局传统。 所以辽阳的宫城,就是原来的“紫禁城”。 整座宫殿的核心区域,沿南北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分布着五座大型殿宇,五座主殿两侧各有配殿与廊庑。 中轴线两侧有东西掖城,各有建筑群五六处。 当年渤海国号称“海东盛国”,国力之强,就在这座“紫禁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像在汴梁,这次徐灏没有客气,进入辽阳城后,直接入住了皇宫,住在东掖城的崇德殿。 耶律贤被一个宦官引着进来的时候,见师父正在案上写字。 “见过师父.......”耶律贤弯腰一礼。 “阿贤快来.......”徐灏放下笔,笑着招手。 指着桌上的大字笑问:“你来看看,师父这字写的如何?” 耶律贤又是一礼,走上去看到桌上的字,顿时惊呆了........ 第267章 高丽 “阿贤来看看,师父这字写得如何?”徐灏招手笑道。 耶律贤走近一看,顿时心里一动,只见白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禅”字。 “这是何意?”耶律贤暗暗心里打鼓。 耳边听得徐灏悠悠的说:“你自幼经历波折,父母惨死在面前,你又无人教导,遇事本能的想用武力解决........” 徐灏眼眶有些红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连连摇头:“你戾气太重,这原也怪不得你,师父至今思来,还是自责已极” 耶律贤眼泪止不住的流,哽咽着说:“师父.....我.......” “汴梁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高僧极多,你去佛前清修吧,听听晨钟暮鼓,读读经文书籍,对你是有好处的” 徐灏凝视着耶律贤:“你我师徒一场,师父实在不愿看着你沉沦下去,去吧,今后.....好自为之” 他还是动了感情,转过身去看着外面,眼眶红红的,又想起了当年那个血腥之夜,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搂着自己脖子,叫着师父的孩子。 半晌,身后抽泣声停,只听一声“咚”,那是磕头的声音,耶律贤稚嫩的声音响起:“师父请保重身体,弟子去了..........” 脚步声渐远,徐灏紧紧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滴了下来。 一个月后,耶律贤在大相国寺剃度,法号“普渡”。 耶律贤的出家,代表着北方的辽国正式灭亡,被纳入了中国版图,从燕山向北,直到大海,皆是中华国土。 收拾了辽国,东北亚大陆还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显德七年十月,刚刚稳定下来的辽阳,迎来了一个使臣,这个人叫做王郢乃是高丽的进士出身,现任翰林院学士。 他本是来朝见辽国皇帝,想把两国边境确定一下,因为边界不明,两国士兵失常火拼。 没想到走到半路,听说辽国灭亡了,中原王朝的军队来了。 王郢顿时大喜,以为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如今辽国新亡,必定人心惶惶,新的统治者,也是要拉拢人的,现在凑上去说几句好话,再磕几个头,说不定关于边界之事,就能捡个大便宜。 他加快速度,兴冲冲的赶到辽阳,正好徐灏还在,王郢立即以外交使臣的身份求见。 蕞尔小国,中原统治者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徐灏不见,派宰相赵广义见他。 上次和辽国谈判,赵普硬气的表态,让徐灏大为欣慰,尤其那句“此约一字不能易”,尤为传神,徐灏在和大臣们谈话时候,常常拿出来分享。 赵广义嘴上不说,心里却羡慕得要命,深悔自己为什么不争取去谈判? 没想到瞌睡就遇到枕头,高丽使者居然来了,还是来谈边境问题,哎呀,这个节奏就对了吗? 他简直比王郢还兴奋,当日就约见了他。 赵光义丝毫不顾外交惯例,把见面地点设在了皇宫旁边的寺庙里。 他本意是想羞辱高丽人,但是王郢会错意了,他以为新任“天子”崇佛,赵相这是在点拨他。 害的他急忙偷偷吩咐随员,去街市里寻上好的玉佛像,将来作为礼物送给徐灏。 两边就这样各怀鬼胎,戏剧性开始了第一轮会谈。 “贵使远来,一路辛苦”赵光义连寒暄都有点不耐烦,强忍着说着场面话。 “有劳赵相动问,一路都是通畿大道,倒也并不如何辛苦” 王郢汉语十分流利,这个时代的高丽人,都以说写汉语为荣,包括科举考试试卷,官方文书、法律典籍、史书(如《高丽史》)都是用汉语写成,不会汉语做不来官。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份礼单,递上来笑道:“我王遣我来使,不知赵相也在,区区薄礼,还请赵相不要嫌弃” 这是高丽人的习惯,送礼就要送得有面子。 赵广义没想到他就这么公开行贿,心里暗骂,蛮夷就是蛮夷,送礼哪有这么光明正大的,你倒是私下给我。 心里腹诽,手上却一动,把礼单推了回去,道貌岸然的说道:“今日只谈公事,不计其他,贵使不必客气,快请收回去” 王郢不以为意,把礼单轻轻放在赵广义袖子边。 会谈这才开始。 看到王郢拿出的“国书”,赵广义鼻子没气歪,上面居然要求把鸭绿江以东的大片土地,通通划给高丽,作为回报,高丽将向中原新王朝称臣纳贡。 国书态度傲慢,语气桀骜,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高丽打了天大的胜仗呢。 关于这次谈判,徐灏和赵广义之间早有商定。 赵广义冷笑一声,把国书直接丢在王郢面前,这是十分不顾外交礼节的。 他冷声道:“不知贵国凭什么拿出这样一个条件?” 王郢立即理直气壮的说道:“我高丽乃是继承高句丽,辽东本就是我高丽故地,如今我王慈悲,只要鸭绿江以东土地,贵国中原大国,不会吝惜这点土地吧?” 这高丽自视为高句丽的继承者,宣称对朝鲜半岛北部及辽东地区拥有主权。 王建建国后,以平壤为西京,逐步北拓至清川江流域,并在鸭绿江以东修筑六城(如嘉州、松城),直接挑战原辽国的敏感神经。 因为他占的都是原渤海国故地,说白了,属于是挑战辽国统治的根基呢。 不过当时辽国耶律璟和耶律贤斗得难分难解,都没功夫搭理他罢了。 赵光义嘴角一勾,诡笑道:“贵使不如先看看我方条件再谈吧” 说着把一份资料递了上前。 王郢站起来接过,展开一看,气得大叫起来:“贵国这是在消遣人吗?” 赵广义身子一正,正色道:“何谈消遣二字,贵使说你们继承了高句丽,那我方就是继承了汉四郡,自西周年间箕子始,历经春秋秦汉,半岛北部就是中国领土,这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贵使进士出身,不会不知道吧?你说你们继承了高句丽,那你们的凭据又在哪里?所以两国理应以汉江为界” 越说越是理直气壮,现隋唐两代前仆后继,坚决要灭掉高句丽的英明显露出来了,要是再让他独立发展几百年,恐怕辽东真要永远脱离中华版图了。 王郢气得说不出话来,赵光义说得有理有据,史书斑斑,俱有明证,他想反驳都不知从何说起。 第268章 一字不能易 显德七年十月,高丽派出使臣来辽阳,本是要和辽国谈判边界问题,但是辽国已灭,只能和新生的中原政权来谈。 高丽人异想天开,居然想以鸭绿江和图们江为界,真是欺我中华无人了。 他们自称是高句丽的继承者,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本来辽东都是其故土,没要求还回辽东,已经是本克制的事了。 宰相赵光义怒不可遏,针锋相对的说,本岛北部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再说高句丽是扶余人建立的,和你们半岛土着的后代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件事,若是要追根溯源,那就要说到东北这块沃土,究竟是为什么总是诞生异族强权,屡屡威胁中原了。 这口锅要由司马家来背。 曹魏景初二年(238年),魏主曹叡派遣司马懿率军征讨割据辽东的公孙渊。 具体战役过程不说,只说获胜之后,司马懿下令“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并处决公孙渊任命的公卿以下官员 2000余人。 杀了上万人还不够,还将辽东 4万户(约 30万人)强制南迁,占当地总人口 80%以上。 《晋书》明确记载“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 司马懿残暴手段被后世诟病,《资治通鉴》称其“暴酷少恩,于斯为甚” 这些移民被称为“辽东徙民”,不得担任地方要职,以防形成新的地方势力,自己人歧视自己人。 这是严重的战略短视,辽东汉族人口基本被他搜罗光了,缺乏了主体民族的压制,辽东异常空虚,东北大地从此成为了异族的乐园。 高句丽于 242年进犯西安平(今丹东),曹魏被迫派毋丘俭两次东征(244-245年),虽然重创了高句丽,但是没有人口的情况下,是控制不住如此巨大的土地的。 一直到慕容鲜卑趁虚进入辽西,285年慕容廆建立前燕,开启五胡十六国时代,中原最黑暗、最血腥、最不堪的一段历史,从此拉开了序幕。 五胡乱华、蒙古帝国、辽金、一直到满清入主中原,归根结底,都和司马懿和他的混账后代脱不开干系。 司马家历代皇帝前仆后继的祸害中国,对民族造成的创伤,不可原谅。 后来经过隋唐两代的征伐,东北“小霸王”高句丽终于偃旗息鼓,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可是东北大地,仍然没有被中原王朝牢牢掌控,契丹、女真不断崛起,直到靖康之变。 明朝建立以后,李成桂夺取半岛政权,来请朱元璋赐名,给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朝鲜”,一个是“高丽”。 看看这两个名字就知道,李成桂就没安好心。 朱重八这人文化水平不高,当然看不出来李成桂的目的,于是赐名“朝鲜”。 可是半岛“自古以来”就是一分为二的,自从商朝末年箕子东迁开始,一直到秦汉大唐,半岛北部毫无疑问就是中国领土。 只有半岛南部的三韩之地,才是这群土着们的传统领土。 朱重八赐名不去考证、不去调研,随意赐名,对国家严重不负责任,这给了李成桂和他的继任者们统一半岛,并向东北扩张,提供了法理依据。 王郢自以为新生的中原王朝,还是会像之前的辽国一样,来拉拢于他,毕竟新生的政权是需要政治背书的,而“万国来朝”就是最好的注解。 没想到他遇到了一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徐灏听说谈判陷入了僵局,果断撤回谈判代表,命令孟浮生率军四万,不宣而战,直击高丽。 既然你不要脸,那就命都别要了。 孟浮生领命之后,率领四万骑兵星夜东去。 高丽王王昭是高丽太祖王建的第四子,这个时候为了压制国内豪族,正在进行改革。 比如开科举、改革官制、集中军权、解放奴婢等。 但是这些举措影响了豪族利益,朝野之间,暗流涌动。 正巧这个时候,中原王朝的军队来了。 众豪族面对王昭抵抗的旨意,阳奉阴违,更有甚者,还偷偷帮助敌人,例如提供向导、提供辎重,主动和敌人交易等。 面对如此大好局面,孟浮生的四万铁骑势如破竹,三天攻陷西京平壤,七天攻克开京。 不到一个月就凿穿了半岛,闪电战打得漂亮至极。 王昭毫无抵抗之力,一路败退,连老婆孩子都顾不得了,全丢给了孟浮生,自己逃到了耽罗岛上,连连发出求和的请求。 这个时候,谈判方才重启,这次王郢再也不敢趾高气扬,而是唯唯诺诺。 赵光义得意万分,背后有个强大的祖国,代表国家来谈判,真是豪气冲天。 顺手抛出拟好的条约,硬邦邦的也说出了那句话:“此约一字不能易,给你两个时辰考虑,过期不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真如八月天喝下一碗冰露,从头爽到脚。 王郢丝毫不敢露出不满,捡起条约默默看着。 “两国以汉江为界、王昭封韩国公、高丽改名为韩国、不许开科举、贸易自由、中原人氏在韩国犯罪,韩国无权审判、王氏后人必须到中原留学,不然无权继承爵位,赔偿军费八百万两白银、割让耽罗岛、中原在京畿驻军、两个零关税........” 林林总总十几款,这就是份亡国条约。 王郢拿着纸的手都在颤抖,这份条约如果他签了,那么千秋万载下,他王郢就是高丽历史上,第一卖国贼。 几滴眼泪落下来,滴在纸上,把上面的几个字浸湿,墨迹黑了一大片。 “这份条约太过苛刻,请赵相转奏天子,容让一二,高丽上下永感大德........” 他一边哭一边说,真实可怜极了。 “前些时日,你小小高丽,居然敢派兵相助辽国,对抗天兵,如今王爷慈悲,不计前嫌,没有追究此事,我劝贵使还是尽快签约才是,军中要活捉贵主的口号尘嚣尘上,安远侯怕是也很为难......” 赵广义把声音放柔一些,安抚着王郢,其实心里爽的要命。 “关于关税之事,下官现在就可以答应,赔款之事也可商量,只是着割地和汉江为界之事,下官实在不能做主,若是天朝非要如此,某有死而已,高丽虽国小民贫,却也不乏雄壮之士........” 赵光义眉头一蹙,冷声道:“贵使这是在威胁本官吗?” 他嚯的一下站起来,拿过条约,语气越发凌厉:“既然贵使不愿,那我们也不勉强,本官和你说不通,就让将军们和大炮和你说吧” 第269章 言迁都事 十一月的时候,面对连连发出战争威胁的王郢,在王昭的催促下,签下了这份屈辱的条约。 签约结束之后,王郢哭昏在现场。 搞定了高丽人,徐灏重建了半岛北方四郡,东北基本无虞。 没有了辽国的支持,四面楚歌的北汉主刘钧奉表投降,北方完成了统一。 十一月,赶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徐灏班师回到了幽州。 在众契丹新降之人的强烈要求下,为安其心,还是娶了萧绰绰。 徐灏解决了这件事,本应立即回汴梁,但是群臣虽然一个劲促驾,但是他就是赖在幽州不动。 这个时候,眼光好的人,好似看出一丝味道。 就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赵普首先上书劝进,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的奏折跟雪片似的,一个劲的送进幽州的宫中。 徐灏装模做样的三让之后,才在幽州继位,国号为“宋”,并下旨明年改元,年号“兴华”。 为安抚后周旧臣之心,立郭柔为皇后,沈知意为贵妃,青玉为淑妃,其他女人各有封号。 据说沈知意大发雷霆,却也没有办法,这就是政治。 接下来就是大封群臣,大赦天下等常规操作。 可是这一切做完,总算应该回汴梁了吧,徐灏还是按兵不动。 这就让人疑惑了。 一直等到十二月,御史台的一个七品小官的奏折,拨开了层层迷雾。 这人叫曹挝(wo),奏折的名字叫做“言迁都事” 在奏折中,他累数汴梁不适合作为都城的原因,比如地势开阔,无险可守等,最后画风一转,要求皇帝迁都。 这封奏折送进中书省,当天是赵光义轮值,他看到这封奏折,没有当回事,只当是小官沽名钓誉,卖直为名。 他简单批阅了一下,随即归档。 但是到了午后,事情开始变化。 午后一个宦官来到中书省,指明要曹挝的奏折,言道:“陛下有旨,中书省掌天下政务,相公身居宰辅,怎敢以个人好恶,阻下臣忠义之心?” 这话说的其实很重了,赵广义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皇帝,莫非这曹挝是皇帝亲戚? 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曹挝不是皇帝亲戚,那么问题就出在那封奏折上了。 “皇帝要迁都”赵广义惊得目瞪口呆,这下徐灏为什么赖在幽州不动,就能解释得通了。 原来是皇帝想迁都,还属意这幽州城,曹挝只是在皇帝授意下,来试探各方反应的。 这封奏折如同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溅起了滔天的水花。 各地刺史,军中重将纷纷上奏,言辞激烈。 渐渐地,众臣分为了三派。 第一派是河东功臣集团,他们大多是原清风寨的人,比如郑氏兄弟、刘明德等人,以国丈沈怀为首,要求迁都到洛阳,原因很简单,因为河东距离洛阳近,方便他们衣锦还乡。 第二派是延州的资本家的子弟们,他们代表着这帮资本的利益,要求迁都回长安,因为他们以贸易起家,丝路是他们的命根子,所以都城放在长安,他们才放心。 第三派就是原后周大臣了,他们不同意迁都,赵光义还是说出了那句“在德不在险”,因为他们的家产都在河南,定都汴梁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三派简直吵翻了天,不过徐灏一言不发,所有奏折留中,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帮人吵架。 就在这沸反盈天之中,有人发现,还有一人三缄其口....... 十二月间,身在汴梁的敬妃孟若梦上表皇帝,请求省亲。 这个消息并不引人注意,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迁都之事吸引着。 徐灏继位之后,以孟浮生领兵征战、运筹之功为第一等,封为鲁国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院使、上将军衔。 当日他率军征高丽,得胜班师之后,就主动交出了兵权,上书皇帝,要求回汴梁主持院事。 他无疑是十分聪明的,无论是作为外戚,还是领兵大将,还是朝中重臣,他都不应该赖在皇帝身边,徒然贻人口实。 隋唐五代妃子省亲,又称“归宁”,皇帝徐灏批复后,礼部派出中使,提前三天来鲁国公府,通报了省亲日期、随驾人员、礼仪规格。 今天便是省亲之日,天还没亮,府里的仆人就都被驱赶起来,最后一次洒扫庭院,规整物品,接着没有职司的下人,各自归院,禁止随意走动喧哗,这些下人没有资格见到皇妃。 辰时,鲁国公孟浮生率领全家男丁,出府门百步跪迎。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当年孟家兄妹流落汴梁,被人欺辱,孟家亲戚虽少,可绝不是没有,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收留这兄妹二人。 后来孟浮生跟着徐灏,成为统兵大将,妹妹又是徐灏爱妾,这下亲戚们却纷至沓来,新朝建立之后,孟浮生被封为鲁国公,来投奔的就更多了。 在古代这个宗法社会,孟浮生绝不敢拒绝,只能尽量收用,要不然他的名声就臭了,言官的口水会淹死他,再想做官可就不成了。 辰时中刻,马蹄声响,有一队禁军服色的骑兵,缓缓而来,这就是“清道校尉”。 位于仪仗最前端之人,手持“金吾旗”,每到路口或复杂地段,高喝“贵人将至,闲杂人等速速回避!”,配合他一喊完,身后士卒即行鸣锣三响为号,锣声洪亮,节奏急促,巷口一只本来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黄狗,被吓了一跳,夹尾而逃。 在后面是棋牌,十几个兵举着“回避”“肃静”木牌,还有绣着五爪金龙徽记的旗帜,作为禁行标志; 最后面是仪仗,穿着精美铠甲的禁军士兵,骑马而行,手里拿着长柄金瓜、金吾棒。、 越来越多的士兵络绎而来,在道路两边站好,十步设一哨,禁止行人、车马通行。 所有来不及回避的百姓,皆被禁军吆喝着,驱赶到路边的酒楼茶馆,这些店子随即关门闭户,不得在门口、窗边观望;若有围观者,以“冲撞仪仗”治罪。 辰时末刻,远远的,一辆四轮马车粼粼而来,车子以白铜为饰,青缯为帷,二匹玉花骢踏蹄拉拽。 敬妃的“厌翟车”到了........... 第270章 省亲 厌翟车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粼粼而来。 车子前有宫灯,后有障扇,全套的皇家礼仪。 天气寒冷,拉车的两匹玉花骢打着响鼻,喷出团团雾气。 上午的阳光懒散的铺满整条街道,随敬妃省亲之人虽多,却丝毫不乱,安静得很。 府门外百步,鲁国公孟浮生身着朝服,带着全府男丁跪迎,见到车驾到来,他高声道:“臣参见敬妃娘娘千岁......” 身后的孟氏男丁们,整齐划一的跟着高喊,声浪如潮,惊起檐下宿雀。 车驾一顿,一个宦官跑出来,尖细的声音高声喊着:“娘娘懿旨,鲁国公免跪......” 孟浮生再次顿首谢恩,方才站了起来。 车驾不停,继续前进,直抵鲁国公府门前。 敬妃下车换步辇,由六个身穿皂衣宦官抬着,进府而去。 一直到垂花门前,鲁国公夫人魏氏,带领全府女眷,在垂花门外跪迎。 孟若梦一身紫色深衣,交领右衽、裙摆曳地两尺有余,隐约可见金线绣就的缠枝牡丹,花蕊处嵌着东珠。 外披白色貂皮大氅,头上绾着朝天髻,插着玉簪和步摇。 那金步摇垂着流苏,以金累丝制成凤凰尾羽状,每走一步,珍珠串便轻击玉簪,发出细碎清响。 她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下辇,命身边的女官扶起魏氏,笑道:“都是自家人,嫂嫂何必多礼” 魏夫人是魏仁溥的女儿,嫁给孟浮生,还是皇帝亲自做媒,妻随夫爵,她是有诰命的,地位很高。 但是在这个妃子妹妹面前,还是规规矩矩的行稽首礼:“娘娘侍奉陛下,臣妇不敢僭越......” 这是先叙君臣之礼,再叙家人之礼。 孟若梦抿嘴一笑,上去拉着嫂嫂的手笑道:“这娘家我还没有回过,快快带我转转” 这也就是开国初期,礼仪还不完善,她才能如此娇嗔。 魏氏大感有面子,伸手搀扶着孟若梦笑道:“请娘娘去省亲院升座,咱们家也出皇妃了” 姑嫂两个携手进府,后宅正堂“熙懿堂”,已经被辟为省亲院,正上方置御座。 座前垂着纱帘,孟若梦升座,孟浮生带着府里有职司的男丁,先行君臣之礼,拜了三拜。 接着亲口念“谢恩表”。 “臣闻:天无私覆,日月照臣子之心;圣有殊恩,雨露润勋旧之第。伏惟吾皇陛下,膺箓受图,龙飞兴华,德迈羲轩,功超汤武.........” “娘娘奉旨省亲,车驾临臣私第。睹厌翟之华辂,仰日月之容光,阖府上下,慌恐莫措........此诚臣累世难报之殊宠,举族衔环之至幸也!..........” “臣本微末,从龙于草莽之际;妹以寒素之姿,承恩于椒房之内。今蒙圣眷,兄妹同朝,已逾人臣之极。省亲大礼,非臣寒门所敢当,实陛下“推恩外戚而不私,旌表勋劳而有度”之圣明............” 一篇表文写得文采飞扬,都能拿出来当教材用。 表文读完,敬妃温言安抚,赏赐鲁国公“紫金鱼袋”一只、珍玩若干,赐家里几个小辈散官。 对于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孟若梦半点好印象也没有,当年兄妹两个在汴梁流浪,那个时候怎么没人说来接他们? 赏赐散官这事,属于是礼仪,要不是因为有礼制,她连理都懒得理这些人。 男丁们得了官爵的,喜气洋洋,没有得到的,不免垂头丧气。 不要小看了这不起眼的散官,得到了这个,说明你已经不是百姓了,而是“士族”一员了。 以孟浮生的爵位和权势,去给皇帝、太子、亲王做几年侍卫,再放出来就是个实职,比辛辛苦苦科举可快多了。 接下来男丁退出去,女眷进来行君臣礼。 魏氏一身诰命朝服,带领着府里女眷,比如说孟浮生的小妾们,顿首行礼。 孟若梦赏赐绸缎、金钗、宫花。 魏氏代表家族回礼,是一幅唐代吴道子的真迹,还有古玩若干,加上那份“谢恩表”。 官样文章做完,这才轮到叙家人之礼。 孟若梦撤去纱帘,走下来给哥哥嫂嫂见礼,兄妹两个想到当年在汴梁街头卖身葬父的狼狈,再想到今日的繁花似锦,不禁有恍若隔世之感。 宴席就在后宅的一处暖室中,菜肴分“御膳”(由宫廷庖厨烹制,自带食材)与“家宴”(孟家拿手菜,需经宦官检验)。 因为徐灏本人提倡节俭,所以菜品一共就八道,其中御膳六道。 一共就三个人吃饭,这个时代的贵族是分餐制,所以一人一案,孟若梦坐了首座,孟浮生次坐,魏氏再次。 还有一个宦官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这是礼制,也是监督,妃子省亲,不许讨论朝政,以免后宫干政,这个太监就叫“远立听记”。 餐具俱是宫中携带而来,上面纹着凤凰图案,精美异常。 “怎不让卉儿和乾儿来看看舅舅舅母”魏氏笑着问道。 问得是孟若梦的女儿徐卉,和儿子徐乾。 “乾儿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如今身子刚好一点,太医说不让他出来,仔细着伤风,卉儿要陪着弟弟”提起儿子,孟若梦放下筷子,秀气的眉头一蹙。 “这个确是大事,改天我进宫去看看”魏氏立刻说道。 三个人说了一会家常,孟若梦指着桌上的一盘鱼,对哥哥说道:“哥哥尝尝这鱼,这是陛下前些日子从幽州快马送来的” 孟浮生心里一动,幽州送来的? 耳边听到妹妹又继续说道:“听说送这鱼还有一讲,要用幽州当地河里的水,装在一只坛子里,坛子口用一只钎子穿出几个孔,便于透气,陛下最爱吃这种鱼,当地有人专门捕捞,百姓们戏称他们为扑鱼都指挥使” 她特意把最后的“都指挥使”四个字加重语气,目光炯炯的看着哥哥。 孟浮生夹鱼的手一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嗡”的一声。 “幽州”“钎子”“都指挥使” 合在一起,不就是“迁都幽州”吗?这是妹妹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这段时间的迁都议题,孟浮生没有卷进去,甚至一言不发。 对于皇帝的头号心腹、军功贵族来说,其实是很不寻常的。 政治斗争中,最大的风险不是“站错队”,而是“不站队”,因为你不站队,哪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一旦尘埃落定,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你。 第271章 暗示 孟浮生脑子里“嗡嗡”乱响,他强自镇定下来,夹起一块鱼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一边咀嚼,一边思索着,这是妹妹自己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暗示? 见哥哥不语,孟若梦面色一正,放下筷子说道:“我们兄妹起于微末,偶得圣眷,方有今日,如今哥哥身居高位,位极人臣,恩宠已极,恰似烈火烹油,请兄嫂约束亲族,你们是我娘家,也就是我的脸面,若有一日,府中有人作奸犯科,我也保不住你们” 孟浮生一口气蓦地松了下来,妹妹这话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这不光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妹妹的意思。 话要反着听,皇帝要迁都之事,朝中阻力很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明确支持,压力非常大,所以妹妹说了一句“恩宠已极”,就是在告诉他,“老子对你们已经够意思了,现在该你回报了。” 另一个方面,妹妹也在暗示他,孟家是他娘家,没有娘家,她孟若梦什么也不是,所以不要做让皇帝不高兴的事,若是真有一日恶了皇帝,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 “娘娘金玉之言,臣记下了”孟浮生离座站起,长揖一礼。 接着说道:“臣定约束亲族,绝不让陛下与娘娘为难,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当竭股肱之力,为陛下犬马.......” 孟若梦也送了一口气,哥哥能听明白就好,她凝视着哥哥,如此逼迫,让她有些不忍,当年在汴梁,哥哥宁肯自己被打得满口吐血,也要护着她周全,今日.......... 想到这里,心里一软,举起酒杯笑道:“如此最好,哥哥嫂嫂也不须忧虑,若有事情,我在宫中,自会请陛下为我家做主........” 一场省亲,直到傍晚方止,孟若梦在垂花门前登辇,临走时依依不舍的拉着嫂子的手,叮嘱不休。 孟浮生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妹妹车驾走远方回。 几天之后,鲁国公、枢密院使孟浮生上“大梁不守疏”,从军事角度,详细解释了汴梁无险可守,若有一日外地入侵,怕是守之不住。 奏折中也罗列了定都洛阳和长安的劣势,洛阳和长安经过唐末的战乱,残破已极,尤其是长安,首先被排除出去,因为想营建长安,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无异于新筑一座城。 原话是:“长安自天佑元年(904年)朱温毁宫室以来,坊市丘墟,百万人丁仅剩十万,若复都,需征发民夫百万,耗时十年,府库必空——此诚陛下所深知也。” 而洛阳也同样如此,更重要的是,定都洛阳,威慑不了东北和草原,匈奴、鲜卑、高句丽、契丹,前车之鉴已经太多了,所以若是迁都,首选在北方.... 他句句没提迁都在那里,却又句句肯定幽州的重要地位。 此疏一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河东军功集团基本都是大老粗,除了乱骂,也说不出来什么。 倒是后周旧臣反应激烈,宰相范质首先上书,言辞激烈,质问孟浮生:“院臣只知一意谄媚君上,倘若迁都幽州,何以就食?幽州无仓,漕运断则全城皆成饿殍” 这是个好问题,徐灏迁都之事,这粮食问题一向是最让人诟病的。 在这纷纷扰扰之中,十二月中旬,皇帝徐灏终于表态了,他连连下旨。 第一,疏浚运河 第二,以幽州新下,人口不足,不能震慑辽东为由,迁河东河南人口十万至幽州屯田。 第三,视察海河入海口的“海口戍”,下旨在此地筑城,建立港口,以天子经过之地,改名“天津” 第四,修建一条幽州直通汴梁的平坦大路。 第五,封皇长子徐南征梁王,次子徐世筠荆王,淑妃青玉之子徐砚浓河阳王,敬妃孟若梦之子徐乾淮南王。 做完这一切,徐灏传旨还都,圣驾启程,回返汴梁。 旨意一出,群臣顿时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迁都了。 过年前,徐灏回到了大梁,朝中重臣出城迎驾。 回京后,皇帝的第一道圣旨,是招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昭义节度使李筠,来京觐见。 这两个人接旨后长叹一声,这是皇帝要收兵权了。 真实的历史上,赵大杯酒释兵权,释得战战兢兢,到徐灏这里根本不用,因为没有人实力比他强。 一道圣旨过去,节度使们不敢不服。 李重进和李筠到了汴梁,被赐给高官大宅,解除了职务和兵权。 正月里,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在女儿的暗示下,首先上书,要求告老还乡。 皇帝不准,温言安慰。 连续三次之后,皇帝才勉强答应,又是赏赐甚巨。 其他各地节度使们,闻音而知意,纷纷上书,自己交出了兵权。 至此,整个北方完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统一,自安史之乱以来,皇室的权威一落千丈,凡二百年有余,直到今天,方才政令通达,如臂使指。 兴华元年的新年,宫中爆竹阵阵,徐灏在文德殿赐百官宴席。 后宫坤德殿中,皇后郭柔也在接受朝中命妇们的朝贺。 坤德殿是皇后寝宫,位于福宁殿后阁东侧,与皇帝寝宫相通,外有“凤仪门”“椒房殿”(取“后妃居椒房”的汉代传统),内设“燕居阁”(休息)、“亲蚕轩”(象征皇后亲蚕礼)。 对于这座皇宫,郭柔熟悉得很,当年他在这里住过好长一段时间。 坤德殿空间巨大、陈设豪华,以青砖墁地,殿内香炉做成金凤样式,凤嘴里吞吐着淼淼香气,立柱上挂着珍珠帷幔。 郭柔身着深青色袆衣,上绣十二行翚鸟纹,和皇帝龙袍的十二纹章相对应。 领口、袖口、衣襟边缘饰以朱色滚边,为了给天下做出表率,郭柔下令,皇后礼服不置珠宝和刺绣。 头戴凤冠,插十二花钗,这是皇后才有的,又名“十二树”。 鬓发高挽成高髻,两侧插梳,额间贴花钿,面施胭脂、口点朱唇,尽显正宫皇后的威严。 第272章 贵妃 殿内香气阵阵,众命妇们身着和丈夫或者儿子同品级的朝服,在下面跪成一片,这相当于朝贺,是需要跪的。 但是这个“跪”和明清是不同的,它是屈膝跪地、手触地而头不贴席,不像明清两代那样五体投地,这叫做“肃拜” 众命妇一齐拜了一下,接着一个接着一个以谦辞自报身份。 “臣妇(官阶、封号)某某氏,恭祝皇后殿下千岁金安。” “殿下仁孝淑慎,佐理坤仪,内宫雍穆,天下妇德皆仰范于此。” “殿下敦崇俭素,袆衣无饰而德光自显,诚为万姓妇道之宗。” “.................” 言毕再行肃拜,退至班列,由下一位命妇依次进贺。 谄词和吉祥话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全都是官样文章。 郭柔心满意足,小脸上挂着笑容,说起来她今年也就不到二十五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实是四个孩子,可惜一个女儿夭折了。 她被丈夫立为皇后,这让她很是欣慰,皇后是六宫之主,终于压了沈知意一头,不过她虽然在礼仪上占了上风,但是她最大的劣势是身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 而沈知意背后是整个河东军事功臣贵族集团,这些人遍布军中,都是跟着徐灏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战功赫赫。 而徐灏立她为后,第一是为了安抚后周旧臣,第二怕是也有敲打河东功臣集团的意思。 这一点有人看出来了,比如运诚侯、殿前步军都指挥使,掌京城卫戍的刘明德,在这场迁都之议中,就一言不发,别人问他,他就做出一副大老粗的样子,张嘴就骂:“直娘贼,老子就只听陛下的,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快走开,莫要与我胡扯” 天下能管得住他只有徐灏。 而徐灏一方面把京师卫戍交给他,另一方面却把宫城安全,交给了呼延赞和范玉峰,制衡之意十分明显。 郭柔思维渐渐发散,眼神涣散开来,下面命妇们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看着下面人的嘴一张一合。 好不容易几十个命妇都朝拜完了,郭柔赏赐了东西,众命妇行礼退出。 出去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聚做了两群,一群是后周旧臣,一群是河东功臣集团。 连说的话都是两种口音,似乎泾渭分明。 郭柔眼神沉了沉,叫过一个太监,小声说道:“去看看贵妃在做什么?” 最后加重了语气:“仔细着点......” 太监连连点头,跪下磕了一个头,能在皇宫中混,还能混到皇后身边的太监,没有一个是白给的。 皇后娘娘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去看看贵妃在做什么?但是别让她发现你......” ----------------- “哚”一支箭正中靶心。 两个男孩丢开手里的小弓,欢呼拥抱在一起,他们俱都穿着华丽。 一个大一些的大概八九岁,穿着红色的圆领袍子,上绣云纹瑞兽,袍子里夹着优质西域棉花,冬天穿着十分保暖,腰间玉带上坠着玉佩。 本来这个年龄的男孩,还不能束发,但是他却已经束发,头上戴着一只束发金冠,耳朵冻得通红,相貌像极了贵妃沈知意。 小一些的六七岁,穿着大红色的圆领袍子,却没有束发,而是留着总角,胸前还挂着长命锁,相貌倒也隐约和贵妃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 “征儿做得不错,继慎还要再练习”廊下一个美貌的宫装女子,负手站立,看着两个孩子射箭。 她身后一座高大的宫殿,殿上悬着扁,上书“柔仪殿” “娘,我射中了”大一些的男孩兴奋得手舞足蹈。 “姐姐.......不对,贵妃娘娘,刚才我也差点射中,就差一点”小一点的男孩急着辩解。 两个小儿叽叽喳喳,在这冬日的宫殿里,倒也添了几分童趣。 “囡囡回来,你看着他们做什么?让他们玩闹去”殿里走出一个老者,身着紫色朝服,头上戴着一个软脚幞头。 沈知意嘴角一勾,今日父亲请旨进宫,来看自己和儿子,这让她很是高兴,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考教一下沈继慎的武功。 “爹爹不要太宠着继慎”沈知意蹙了蹙眉头,转身往回走,身边跟着八个贴身女官。 因为徐灏不喜欢宦官,所以宫里嫔妃身边多用女官,皇后郭柔设六尚局,总人数约 120人。 贵妃沈知意设三司九掌,按照礼制,总人数应为 24人,但是徐灏为补偿她没有被立后,特旨加到50人。 “别给弟弟养成纨绔,到时候开不得弓,拿不起刀,成什么样子?平白给咱们家丢人”沈知意一边说一边走回殿里落座。 沈怀已经60多岁,须发皆白,闻言嘿嘿一笑,搓着手笑道:“我就这一个儿子,如今天下已定,南边那些国家翻不起风浪,我可不希望继慎上战场,只想他安安稳稳,给咱们沈家传宗接代才是正理” 沈知意长叹一声,看了看外面,两个孩子正追逐打闹在一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响彻天际。 对于父亲的心思,她很理解,沈继慎就是沈家唯一的子嗣,当然要安安稳稳的,等过几年年龄渐大,自己和皇帝求个情,或是让他在陛下身边,或是要他在梁王身边做个侍卫,磨砺几年再外放个知县之类,这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可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只听耳边父亲的声音,大大咧咧的说道:“倒是征儿,这可是皇长子,陛下不能...........” “父亲慎言”沈知意厉声呵斥,不让父亲说下去。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无非是皇长子将来应该继位之事,沈怀老了,又有点得意忘形,这话要是让皇帝听见,极容易让人联想到“功高震主”,以功劳逼迫皇帝。 沈怀缩了缩脖子,现在是贵妃呵斥臣子,他不敢再说,小声嘟囔:“不说了,不说了,生什么气嘛........” 父女两个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女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从暖阁出来。 沈怀大喜,抢上去一把搂在怀里,嘴唇在孩子脸上乱亲:“成朴小心肝,快让外公抱抱........” 这是沈知意的幼子徐成朴,年方四岁,自幼身体不好,很得外公沈怀怜惜。 祖孙两个玩闹在一处,沈知意看了一会,嘴角勾起,暂时放下忧思,未来时间还长,且看且行吧。 第273章 考教 文德殿皇帝赐宴方散,徐灏多喝了几杯,出了大殿,风一吹,酒意上涌,脚下一个踉跄。 跟着的宦官急忙搀扶住,细着嗓子问道:“陛下要去那位娘娘哪里?” 徐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去皇后那里.........” 郭柔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坤德殿西暖阁里,教儿子和女儿读书。 徐世筠和徐解忧是双胞胎,今年同是六周岁,徐世筠穿着一身朱红色小号袍子,上面绣着四爪蟒纹,头上束成发髻。 他已经受封为荆王,和哥哥徐南征一样,需要提前束发。 郭柔坐在中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正在抄写蒙学。 徐世筠满脸正色,端着小脸,小身子坐得直挺挺的,一板一眼的写着字,虽然年纪尚幼,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是有这份毅力,定能写好。 徐解忧长得酷似父亲徐灏,也是清秀非常,一边写着字,一双大眼则左顾右盼,心思多半并不在学习上。 她是女孩子,学问好坏,郭柔也不怎么在意,她心思全在儿子身上。 身边还有一个小的,大概两岁多,这是郭柔的小儿子徐世珲,还不到三岁。 他依偎在母亲身边,手里还抓着一块点心,看着哥哥姐姐写字,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听到宦官来传旨,郭柔急忙叫宫人准备接驾。 听到父亲要来,徐解忧欢呼一声,屁股像是安上了弹簧一般,顺手丢开笔,奔将出去,几个宫女急得一边喊着“公主慢些”,一边追了出去。 她顺手丢出的笔,准确的击中了弟弟徐世珲手里的点心,那点心顿时被一团墨渍污了,徐世珲一愣之下,张嘴嚎啕大哭起来。 徐世筠则是不动如山,端着臂,悬着腕,一笔一划的写字,心无旁骛之下,这个字写的异常的好。 殿里乱成一团,郭柔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柔声哄着幼子,一边还得注意着皇帝。 只听得外面徐解忧大喊了一声:“爹爹” 徐灏的声音传来:“哎.......”好像生怕声音掉在地上一般,宠溺十足。 然后就是父女两个笑闹的声音,好半天,徐解忧坐在父亲脖子上,两个人走了进来。 见到父亲进来,徐世筠放下笔,弯腰施礼:“儿臣见过父皇......” 徐世珲到底年纪幼小,还不能收放自然,还在心疼手里的点心,抽抽噎噎的。 徐灏哈哈大笑,把女儿放下来,蹲在小儿子面前问道:“你怎么了?跟爹爹说说” “姐姐......姐姐.....点心......”三岁的徐世珲觉得委屈极了,小手伸出来,手里一块被墨渍污了一大块的点心,赫然在目。 徐灏笑着回头,对趴在自己背上,如同粘糕一般粘着自己的女儿笑道:“你欺负弟弟,该当何罪,还不快赔给弟弟点心.......” 见丈夫高兴,郭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也算是颇为了解徐灏,知道他最喜欢这种轻松亲密的家庭氛围,今日这一出,看来很得皇帝欢心。 安慰小儿子几句,徐灏转过来看着徐世筠,微笑着说道:“世筠写的什么字?” 徐世筠举起自己的本子,清亮的童音说道:“正在学蒙学,请父皇指点........” 见到儿子这般争气懂事,郭柔提在胸口的这口气,终于顺了下来。 徐灏接过本子,简单看了看,字迹虽稚,却足见是下了功夫的,顿时心里大慰,伸手在儿子小脸上轻轻捏了捏,笑道:“做的不错” 这句话出口,坤德殿里所有人顿时喜气洋洋,伺候的宦官宫女们,人人眉开眼笑。 没想到刚刚开心起来,皇帝的下一句话就来了:“只是这文章要学,弓马也不能落下.......” 郭柔刚刚回到肚子的心,忽的一下,又提了起来。 说到这里,徐灏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回头吩咐跟着的宦官:“去把所有皇子都招来此处,我要考教一番。” 郭柔心里呯呯乱跳,却又不敢多言,如果是当年在延州的时候,大可以撒娇耍赖,让丈夫打消念头,可是现在他可是皇帝,出口成宪,却阻挡不得。 皇帝召见,不用多久,几个皇子都到了,有了封爵的七岁的徐南征在前,六岁的徐砚浓、徐乾等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徐南征一身红色蟒袍,腰间左边佩着小号腰刀,右边挂着弓囊,跟要去打仗一样,那张和母亲颇为相似的小脸,英气十足,跟要去打仗一样。 他是长子,带着几个弟弟弯腰施礼:“儿臣见过父皇......” 徐灏哑然失笑:“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是马上皇帝,倒是不介意儿子在面前携刀带弓,只是觉得颇为好笑。 “儿刚刚在练习射箭和刀法,听到父皇传召,来不及换衣服,就这样来了........”徐南征抬头看着父亲,表情神似徐灏。 “哦,那你给我练一套刀法看看”徐灏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道。 徐南征左右看看,弯腰行了个军礼:“儿臣遵旨”,小小年纪倒是英气十足。 他跑到大殿中央的开阔地方,抽出腰刀就舞了起来,徐灏看了一会,这套刀法大开大阖,明显取自战场搏杀,倒是和贵妃沈知意的弓马功夫一脉相承。 徐灏啪啪的拍了两下巴掌,叫停了儿子。 他出乎意料的没有夸奖徐南征,也不再考教别的皇子,而是叫过宦官:“传旨,过完上元节后,所有六岁以上皇子出阁读书,上午学习圣人经典,下午学习弓马技艺,无论风雨雷电俱不能停......” 宦官跪接圣旨,磕了个头,出去找中书省官员拟旨去了。 徐灏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儿子,语重心长的说道:“如今天下纷扰,文武相辅方为王道,南征武艺不错,要多读书” 转过头看着徐世筠:“世筠也是如此,要多练武..........” 又和郭柔说:“过完年我要南下,宫中之事,就拜托皇后了” 郭柔心里一紧,暗想:“南下,要对南唐动手了吗?” 行动上却不敢犹豫:“妾遵旨........” 第274章 后主 金陵城中,李煜站在“澄心堂”花园的台阶上,遥遥望着北方的天空。 春天已经来了,微风带着花木香气,吹在面上,温柔而舒缓,惬意极了。 赭黄色龙袍衣角被风带起来,翻滚不休,衣角上绣的青鸾纹,在这袍带半卷间,若隐若现,似乎要破衣而出。 “陛下,外面风大,还是回去歇息吧” 身上一暖,肩膀上被披了一件衣服。 李煜摇了摇头,盯着远方的天空说道:“从善也不知怎样了?” “南楚国公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陛下切莫忧虑”他的亲信宦官轻声安慰着。 李从善在南唐的爵位就是南楚国公,自从去了汴梁,就被徐灏扣住不放,一直滞留在中原,让李煜万分牵挂。 倒不是兄弟两个感情特好,而是李从善的处境,从某些方面预示着李煜自己,所以他颇为难受。 宦官如此回答,那就是没有消息了,没有消息算不算最好的消息,那就见仁见智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花园里的梅花落了下来,花瓣纷纷扬扬,落英缤纷,如同雪花般飘落。 李煜抖了抖衣服,把身上的花瓣抖落,可是又是一阵风吹过,身上又铺满了花瓣。 放在过去,花落锦袍乃是很风雅之事,可是今天,李煜实在没这个心情。 他想到李从善之事,心里万分失望,嚯的一下,猛地转身就走,园子中有一处亭子,里边有石桌石凳,平日里李煜经常在这里填词作诗。 李煜走进亭子,坐于石凳之上,拿起笔来,就着石桌提笔写字。 太监急忙上去磨墨,墨香氤氲中,毛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好似春蚕吞噬着桑叶。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果然好文采,一阙词填得简直让人泪目,可惜只能感动自己。 宦官在一旁默默无言,心酸得要命,如此才情之人,怎么老天爷就.......... 宫墙外也不知是哪家青楼,奏起了后庭花的乐曲,歌女的声音丝丝缕缕传来:“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琵琶声里夹着北方胡琴的调子,就像从善差人送回的汴绣,明明绣着江南牡丹,针脚却是中原的直来直去。 李煜越发郁闷,掷笔于地,深深呼吸了几口,交待宦官道:“今年送去汴梁的节礼,已经送走了吗?” “回陛下,已经送走了,除了徐皇帝,朝中各位相公人人都有......”宦官低着头回答。 李煜呆立片刻,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请空弘法师来见”李煜开口说道。 不一会功夫,宦官带着一个光头和尚进来,这和尚很是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纪,长相英俊,实在不像得道高僧。 他自称来自海外,去过蓬莱仙山,见过佛祖弥陀,讲起佛法一套一套的,和李煜相谈甚欢,深得圣心。 两人一边说,一边一起走入“澄心堂”中,这里是李煜藏书、校书、读书之所。 说起澄心堂,现在已经是中枢所在,李煜召对群臣都在这里,这里的纸极为有名,后来宋代的大文豪们,皆以使用此纸为荣。 两人入了殿内,便既开始讨论佛学,什么北兵压境,什么内忧外患,通通被抛到九霄云外,好似不去想,问题就不存在了一样。 李煜是试图逃避,而空弘法师,则是有意恭维,是有利可图,两人互相需要,“取长补短”,倒是交情莫逆。 正谈得入港,只听殿外一人怒吼道:“国家到了如此地步,还谈什么佛学........” 李煜和法师同时眉头一蹙,李煜问了一句:“什么事?” 一个宦官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是中书舍人潘佑大人求见.......” 李煜想了想,瞥了小长老一眼,挥了挥手:“宣他觐见吧” 不一会,一个身着浅绯色朝服的中年臣子大步闯了进来,见皇帝和一个和尚相对而坐,不由得怒道:“陛下还在论佛?” 空弘法师见他来势汹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潘卿见朕有何事?”被打断了兴致,李煜颇有些不耐烦。 见到皇帝如此作为,潘佑一时间真的有点灰了心,一句话不走大脑的脱口而出:“长此以往,陛下难道想做阶下之囚吗?” 话一出口,便知不对,但是已经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潘佑只能硬挺着,怒目而视。 “澄心堂”中一时静谧无声,李煜满脸诧异的看着潘佑。 李煜与空弘坐于窗边,潘佑则立于墙下,三个人相顾无言,殿内静谧无声,甚至能听到外面廊下的雏燕觅食之声。 “你.........”被潘佑说破了自己的恐惧,李煜勃然色变,盛怒之下,正要传令拖将出去。 却瞥见潘佑官服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肘部隐约可见补丁,在这奢华的大殿里,异常显眼。 李煜心里猛地一软,一股气也泄了,有气无力的问道:“潘卿到底何事?” 潘佑也知机会难得,他豁出去了,深深一个长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惑于邪说,蔽于淫祠,臣窃为陛下痛之”语气中的心疼让人不忍细思。 李煜心里一堵,公平的说,他不是暴君,他也知道面前这人,真是打心眼里希望自己和国家好,倒也不忍苛责。 看了看空弘法师,李煜挥了挥手:“你先去吧” 法师装模作样的站起来,行了个稽首礼,又瞟了瞟潘佑,施施然的去了。 李煜定了定神,问道:“潘卿就是来直谏的?” 潘佑也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折,双手递上,高声道:“如今国家日蹙,臣请陛下变法图强........” 第275章 谍影 空弘法师施施然的走出“澄心堂”,脚步在门外顿住,摸了摸光头,又抖了抖他的袈裟,似乎是在整理仪容,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正好潘佑慷慨激昂的声音传出来,“变法图强”四个字听得真真的。 空弘法师脸色不变,心里暗笑,转身走远。 出了宫,这和尚左扭右拐的,见后边没有跟踪,这才走入一条幽暗小巷。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前,先轻后重,敲门三下。 “咯吱”门一开,小长老身子一闪,进了院子。 院子里开门之人是个头陀,面色发青,看上去满脸晦气,颈上挂着佛珠,便如同西游记里的沙和尚一般。 空弘一进来,见了此人,便点头哈腰,谄词如潮,连连恭维。 头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挥了挥,便如同赶苍蝇一般,指了指屋里,示意他进去。 空弘不敢怠慢,又施了个礼,转身进了正屋。 屋子的门没有关,空弘先走进去,那头陀跟着进来。 依然满脸晦气的问道:“什么事?” 空弘暗自腹诽:“神气什么?等老子.........” 心里想着,面色却丝毫不变,施礼道:“回大人的话,今日卑下在澄心堂中,见到了中书舍人潘佑,言谈之间,南唐似有变法之意,所以特来禀报大人........” 头陀愣了一瞬,奇道:“变法?李煜有这种魄力?你莫不是听错了?” 空弘正色道:“卑下自加入抚安司,便将身家性命一并付与陛下,绝不敢胡言乱语” 这“抚安司”最初乃是青玉所建的金陵情报网,青玉回到徐灏身边,为了避嫌,也是为了给儿子铺路,主动交了出来,徐灏命人接手后,命名“抚安司”,取“抚境安民”之意,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青玉这一手果然深得圣意,她本人被封为淑妃,这是后宫中排名第三的封号,只有皇后和贵妃大得过她,前些日子儿子徐砚浓被封为河间王。 屋子里沉默下来,头陀想了一会,挥着手说道:“知道了,你先去吧,嗯.....这个地点作废,下次见面之地,会有人通知你” 空弘丝毫不敢多问,叉手行礼后,转身出去。 头陀随即收拾一下,也出了院子,外面巷子口一个摆摊的货郎,大声吆喝着:“今日有安州的米酒,平日看不到嘞,大师,要不要尝尝” 见头陀走过来,小贩大声招呼。 头陀不动声色,上去绷着脸说道:“先给洒家来一碗尝尝味道,若是滋味不对,小心砸了这你臭摊子” 小贩点头哈腰,一边奉承着,一边拿着一只木勺从坛子里掏出一勺,盛在碗里递上去,笑道:“大师且放心,这东西平日你可见不到,安州的米酒呢” 头陀接过碗来,和小贩交换了个眼神,“平日”“安州”合在一起就是“平安”,“米酒”谐音“密就”,是抚安司三级密语,代表“情报已就位”。 意思就是现在很安全,有情报可以拿出来。 头陀不动声色,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呸呸”连吐,满面怒色道:“你这泼皮无赖,莫非是消遣洒家吗?这哪里是米酒,马尿还差不多” 说着越发愤怒,揪住小贩的衣领,挥拳要打。 小贩吓得哭嚎起来,尖叫着救命,两人互相拉着领口,你退我进,我进你退,仿佛相扑一般,争斗中,酒坛子也被碰倒了,酒液顺着坛口流出,顿时酒香四溢。 亏了几个路人跑来,拉开两人,头陀被人群隔住,尚且怒骂连连。 小贩也在人群后面,跳着脚怒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意思是头陀不讲理,喝了他的酒,却不给钱,他要去报官。 闹了好久,两人才在路人周旋下和解,小贩挑着担子,灰溜溜的走了,走到无人处,放下担子,伸手去坛子里掏,不一会掏出一个蜡丸,扭开一看,上面是一连串数字,小贩从货摊里拿出一本蒙学,对照着数字,把对应的字写了出来。 一边写一边心里暗自佩服,这是徐灏依照后世经验,亲自拟定的情报手段,其他人就算拿到这张纸条,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片刻之后,小贩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口,身后幽暗的巷子里,依然不见阳光,大片的苔藓覆满了墙角,几株小草从地面石板的缝隙处顽强钻出来。 当天晚间,一份情报就出现在南唐靖安司司丞周峤的桌子上,要他详细查明变法内容,速速回报。 在五代时期,细作多以宗教为掩护,《资治通鉴》中有语,“五代沙门多为诸侯耳目” 宋兴华元年三月,南唐中书舍人潘佑上“变法疏”,奏疏中言辞激烈,例数国家处境之艰难,若不变法,“亡国之日近矣” 这封奏疏得到了韩熙载的支持,李煜也被奏疏中的激昂感动,下旨变法。 变法的主要内容有: 第一,井田制与牛籍管理,既“复井田之法,深抑兼并”“贵族按田亩供耕牛” 第二,吏治革新,提议废除尚书省,设立“澄心堂”直接掌控权利 第三,裁撤冗兵与加强训练。 第四,儒家复古与批判佛教。 潘佑的变法内容还没等到李煜的批复,就已经出现在了徐灏的案头。 汴梁皇宫文德殿中,徐灏拿着变法内容,一边看一边笑。 今日中书省当值的宰相赵普,实在忍不住了,问道:“陛下何故发笑” 徐灏笑道:“我笑李煜异想天开,不知所谓,看来有人要倒霉喽” 说着在情报上批复了“静观其变”几个字,交给一旁等候的宦官,交待道:“速速送去金陵” 接着沉默了一瞬,站起来负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对赵普说道:“且让李煜折腾去,劳烦先生拟旨,拜潘美为西南都部署,同知京兆事,杨业为副都部署,率军五万,进军成都” “陛下,杨业新降之人…” 徐灏哈哈一笑挥着手道:“不须疑他,我信他…” 他本来是想先解决了南唐,不过李煜这一手变法,倒是让他想看看热闹了,那就让他变去,最后他徐灏出面收拾残局便是。 先把成都的孟昶收拾了,平定西南再回头对付李煜不迟。 五月里,潘美领旨,召集延州灵州士兵五万,从长安南下,坐镇大散关,以副都部署杨业为先锋,开始西征。 第276章 春联 正是暮春时节,成都宣华宫摩珂池上,点起了河灯,入夜之后,河面笼着淡淡的白雾,把河上的点点火光朦胧起来,映照着天空中的星光,真是美轮美奂。 寝宫门口,贴着的“桃符”还没有撤下去,那是孟昶亲笔题写的“新年纳余庆,嘉节贺长春。” 对于这个桃符,孟昶本人表示很满意,所以就一直贴在了那里。 当日新年,他让朝中的翰林学士们题写“桃符”,可是学士们写得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郁闷之下,他干脆自己写。 现在是戌时,后世大概晚上八点,古代百姓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是这不包括贵族在内,他们的夜生活在这时刚刚开始。 摩珂池上白雾被一团黑影破开,仔细看去,那是一条画舫,船身四周船刻着浮雕祥云,船身极大,长约三丈有余。 船上飞檐翘角、玲珑精致的四角亭子,渐渐从白雾中显露了身形,美人靠、盘龙柱、彩画........一一出现。 龙柱上的浮雕盘龙和祥云一层扣着一层,层层错落有致,雕刻精细到盘龙身上的每一个鳞片都细细可数,好一艘皇家画舫。 画舫舱中,皇帝孟昶身着蜀锦制成的月白长袍,袖口绣着摩珂池畔的芙蓉花——这是他亲自设计的纹样,号为‘醉芙蓉’,衣服上的花瓣,随光线变幻着色泽。 他端着一杯酒,看着下首一个美貌宫装女子,满面微笑与宠溺。 那女子轻拨琵琶,檀口微张,唱了起来:“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一曲终了,孟昶大声赞叹:“妃子唱得好曲.......” 这是孟昶亲自给花蕊夫人填的词,写得极凄美、极含蓄、极有层次,流露着真挚的感情,也展现了完整的人性,可是这样一首词,对于国家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花蕊夫人放下琵琶,款款走来,倒了一杯酒,亲手喂着孟昶喝下去,一时间画舫内气氛到达了高潮,香气掩映,乐曲靡靡。 画舫缓缓向前,几只水鸟被惊,“扑啦啦”拍着翅膀飞起。 一场欢宴直至午夜方休,画舫靠岸,孟昶和花蕊夫人互相搀扶着上了岸,面前就是一座摩珂池中岛上一座宫殿,名为“瑶光殿” 两人进了殿里,也不去睡觉,反而坐于水榭之中,春风吹来,惬意极了。 花蕊夫人依在孟昶身上,低声私语,不一会竟然躺在皇帝腿上,沉沉睡去。 孟昶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呆呆的看着,月光透过帘隙,花蕊夫人熟睡时,那钗横鬓乱的娇慵酣态,万分妩媚。 “陛下”外面有宦官轻声唤着。 孟昶做了个“嘘”的动作,把花蕊夫人轻轻放下,这才走出殿来,冷声问道:“什么事?” 这个宦官打乱了他和爱妃悠闲时光,让他很不满意。 宦官行了个礼,低着头说道:“孙遇、赵彦韬传来消息,北汉主已经奉表投降,北汉......已经亡了,中原天子已经下诏征蜀,二位大人请陛下早作准备” 其实徐灏做了中原天子,早晚会进攻西川,这一点孟昶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有了心理准备不代表他知道怎么做,于是新年时候,他趁着赐宴的机会,问计于大臣。 宰相李昊是投降派,对后主孟昶说道:“臣观宋朝应天承运,气象非凡,与汉、周不同。上天早就厌倦分裂与战乱,统一天下,大概就在宋朝。陛下如果向宋朝称臣纳贡,也是保证三蜀安定的长久之计” 枢密使王昭远立即站出来反驳:“我西川路远沟深,有蜀道之险、山河之固,何必怕北兵?陛下难道愿意做阶下之囚?” 这王昭远是孤儿出身,十三岁时投靠东都僧人知諲为童子,后来机缘巧合被孟知祥看中,让他陪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孟昶读书,孟昶继位后,他才爬上高位。 孟昶母亲常言昭远不可用,可惜孟昶不听。 这样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甚至不知战争为何物之人,担任了重要的枢密使,后果可想而知。 孟昶听了王昭远的话,这才开心起来,决定加强防御部署,顽抗到底了。 王昭远不主张向宋朝称臣,还想主动出击,以防别人说自己没有战功却突然升至枢密使这一高位,于是孟昶出主意,与北汉结好,再请北汉发兵南下,与后蜀南北夹击宋朝,这样可得关中地区。 孟昶对王昭远言听计从,派孙遇、赵彦韬、杨蠲(音涓)等人带着蜡丸藏书前往北汉,说已在褒州、汉州增兵,请北汉派兵南渡黄河,一同攻打宋朝。 没想到这几个人还没到北汉,就在洛阳被人抓住,孙遇见势不妙,跳窗逃走,找人送了信回成都,所以才有孟昶听到的消息。 闻听宋军来攻,孟昶拜王昭远为西南行营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为招讨使,李进为副招讨使,领兵三万御敌。 后蜀武备不修,孟昶命人搜罗成都周边,征发民夫、强拉壮丁,凑出三万人马,交给了王昭远。 又派宰相李昊等人在城外为王昭远大军饯行,弄得正式无比。 李昊递上酒来,王昭远接过饮尽,抹了一把嘴说道:“我这次出发,不止要击败敌人,还要当领此几万人,取中原易如反掌“ 语气那叫一个激昂,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他有多厉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只见群山蜿蜒,起伏不定,就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嘉陵江好似一柄巨剑,破开了山岭。 并冲击出一条谷地,在群山中形成可以通行的大路,这就是“金牛道”。 大军在山谷中拉出一条黑线,一个长须飘飘的大将,在众亲兵簇拥下,立于道旁,看着军队从谷中走过。 “父亲,照此速度,我们还有三日就能赶到兴州”杨业身边一个少年说道。 这是杨业的长子杨延昭,也就是后世评书演绎里那个“杨六郎”。 第277章 杨六郎 杨业共有七子,分别是长子杨延昭(本名杨延朗),次子杨延玉,三子杨延浦,四子杨延训,五子杨延瑰,六子杨延贵。 为什么长子延昭身为长子,却号称“杨六郎”呢? 那时因为他镇守三关,威震契丹,辽人畏之如虎,惊呼其为“六郎星宿下凡”,故称“杨六郎”。 至于这个“六郎星君”是什么?史料上并无记载,《宋史》《辽史》仅记载“杨六郎”,笔者个人以为,应该是北斗第六星。 这次征讨成都,杨业带上了他十五岁的儿子,也是想给儿子赚些军功。 杨延昭穿着铁甲,面色白净,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扬。 他手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把上,这把刀装饰考究,乃是皇帝徐灏御赐的“雁翎刀”。 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对于杨家如此看重,杨业是跟着北汉主一起投降的,投降当日,一道圣旨传来,召杨业带着妻子儿子来京觐见。 莫名其妙的杨业,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帝,给已经升任静州刺史的弟弟杨重训去信询问。 但是杨重训也是满头雾水,只是回信叮嘱兄长,谨言慎行。 杨业带着妻儿赶到汴梁,立即受到接见,他们进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文德门等着了,让九五至尊降阶相迎,这是难得的殊荣。 杨业感动得热泪盈眶,弯着腰就要拜下去,却被徐灏一把扯住,笑道:“早听说杨将军号称杨无敌,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臣得见天颜,被陛下厚待如此,臣愿为陛下犬马,披坚持锐,死不旋踵”杨业一个长揖扎下去,眼泪簌簌而落。 徐灏闻言安抚了几句,注意力转到杨延昭身上,笑着说道:“这就是延昭吧” 杨延昭单膝跪地,叉手行了个军礼,高声叫道:“杨延昭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灏哈哈大笑,伸手拉起杨延昭,上下打量一番,温言笑道:“延昭果然一表人才,今年多大了?” “臣今年周岁15岁” “好,好一个少年将军” 徐灏赞叹完毕,回头对身后的太监说道:“去,把我的刀拿来” 太监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双手捧着递上来,徐灏接过来,递给杨延昭,笑道:“延昭进京,我没有什么准备吗,这把刀跟着我南征北战,今日就送予延昭” 这可是御赐之物,见第一面就收到赏赐,让杨延昭受宠若惊,双膝跪地,垂泪道:“陛下如此厚待,臣....臣肝脑涂地.......” 徐灏拉着他站起来,把刀连鞘塞进杨延昭手里,一手携着杨业,一手携着杨延昭往殿里走:“来来来,陪我吃酒...........” 回忆戛然而止,杨业父子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二字。 不说别的,作为降将,立刻就被赋予兵权,这是何等胸襟? 杨业咳嗽一声,揉了揉眼睛,沉声道:“陛下恩重,我等不可恃宠而骄,传令加快速度” 六月二十日,杨业的前锋人马和后蜀军遭遇,杨业和杨延昭身先士卒,冲入敌阵,连克乾渠渡和万仞寨、燕子寨,打到了兴州城下。 后蜀兴州刺史蓝思绾率领七千多人出城迎战,被杨业父子一战而败,缴获军粮四十多万斛,蓝思绾退保西县(今陕西省勉县西)。 杨业不顾疲劳,乘胜攻打鱼关、白水阁等二十多个堡寨,全都攻克。 后蜀招讨使韩保正听说兴州失守,竟然放弃山南逃跑,也退保西县。 七月五日,杨延昭率领三千人马抵达西县,韩保正见杨延昭人少,派出数万兵马依傍山麓、背靠县城,想歼灭杨延昭。 没想到杨延昭不等他们结阵完毕,就鼓励士卒,径直冲了上来,韩保正又是率先逃走,几万大军烟消云散。 杨延昭一直追到嘉川(四川省广元市东北)境内,蜀兵烧毁栈道,退保葭萌关(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 北路军大获全胜,七月中,潘美率领主力赶了上来,双方在葭萌关对峙。 另一路曹彬从荆州出发,沿长江西行,接克松木、三会、巫山等营寨,杀死后蜀步骑兵五千多人,后蜀将领南光海等人阵亡。 曹彬兵临夔州城下,镇守夔州的宁江节度使高彦俦,建议坚壁清野,坚守不出。 但是监军武守谦不依,独自率领部众一千多人出城作战,在猪头铺与宋军交战。 不料大炮一响,蜀兵立即四散而逃,武守谦城也不敢回,直接逃去了蜀中。 曹彬乘胜攻打夔州城,高彦俦拼死力战,身负十多处伤,士兵皆溃散而去。 高彦俦极有气节,回到城中的宅第,整好衣冠,向西拜了两拜,然后登上城楼,纵火自焚。 曹彬接着从夔州西进,一路上,万州、施州、开州、忠州、遂州刺史,不等兵到,立即打开城门投降。 宋军一路秋毫无犯,得了民心,势如破竹。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自比诸葛亮的王昭远,三战三败,一路退向了剑门关。 王昭远战败的消息传到成都,孟昶让太子孟玄喆当元帅,侍中李廷珪、宰相张惠安为副元帅。 然而成都城中没有多少兵马,孟昶又一次下旨征兵,好不容易收罗了一万多人,都交给了太子。 这太子殿下,今年二十七岁,率领一万多人从成都出发了,还用辇车带着姬妾与乐师,也不知道他是打仗还是“旅游”? 孟玄喆大军的旗帜是绢帛做的,上面还有刺绣,旗杆上还裹着织锦。 刚刚出发不久,便下起了雨,孟玄喆担心淋湿旗帜,便命人将旗帜收起来。 雨停了之后,孟玄喆又命人将旗帜挂起来。 由于粗心,不少旗帜竟然倒挂在旗杆上,孟玄喆的姬妾笑得花枝招展,他居然颇为得意。 大军慢慢腾腾,日行不过二十里,比乌龟也快不了多少。 八月十一日,杨业献计命长子延昭,率军从嘉陵江东边的崇山峻岭翻越过去,忽然出现在了剑门关背后。 王昭远这时也不说反攻中原了,也不自比诸葛孔明了,反而丢盔弃甲逃跑,刚逃出没有多远,被杨延昭生擒活捉。 剑门既克,成都就不远了......... 第278章 后蜀 五月的成都府,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城中的杜鹃花次第开放,香气扑鼻,廊下的黄口雏燕,张着大嘴“喳喳”叫着,等待着母亲的投喂。 富庶的成都百姓,都换上了轻薄衣服。 本应是惬意舒服、万物生长的春天,城中却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中。 内城东面有一座很大的府邸,两根乌头柱耸立于门上,朱红色的大门两侧,各有石狮镇守。 门上悬着扁“李府”,这是宰相李昊的府邸。 正是清晨时分,“咯吱”一声,小门一开,两个小厮拿着扫帚等工具出来,准备清扫大门。 没想到出来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六个黑黑的大字。 小厮不识字,急忙去找管家。 管家出来一看,急忙把白纸撕下来,警告小厮:“不许胡说八道” 片刻之后,李昊拿着白纸,苦笑不已。 只见白纸上写着“世修降表李家”。 当初前蜀灭亡时,降表也是李昊草拟,所以成都百姓讽刺李昊“世修降表” 他的老妻端着一杯茶,从里面出来,把茶塞到丈夫手里,抢下白纸“唰唰”撕碎,说道:“官人不须看其他人胡说八道,只要良心无愧就好” 李昊颓然坐下,呆呆的说:“那我要是有愧呢?” 老妻顿了顿,走过来凑近了,低声道:“这事夫君没错,连皇帝都没办法,你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就在前天,宋军已经兵临城下,太子孟玄喆孤身逃回了成都,孟昶无比惊骇,不知所措。 连续召开御前会议,研究对策,但是这个时候,谁又有主意? 平日里争权夺利时,慷慨激昂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变成寒蝉仗马,一声不吭。 保宁军节度使石奉頵的谏言:“敌人远道而来,定不能久留,陛下应当调集兵马,固守城池等待各地勤王。” 孟昶呆立半晌,叹息道:“我家父子丰衣美食供养士人四十年,今天突遭大敌,竟然不能为朕向东放出一箭,现在就是紧闭城门固守,又有谁会拼死效力呢?” 这是明显失去信心了。 大殿静谧无声,角落里几个官员抽泣起来。 宰相李昊劝孟昶封好府库投降,孟昶此时也已经无心抵抗了,毕竟能战的兵马已经战败了,孟昶只好让李昊草拟降表,并派通奏使伊审征送给城外的潘美。 九月十五日,孟昶捧着玉玺出降,后蜀灭亡。 潘美依照徐灏的旨意,传令诸军不得进城,这使得成都城内立刻安定下来,第二天开始城中就有百姓,挑着担子来军营周边卖货。 又过几天,军营周边人越聚越多,卖货的、做皮肉生意的,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闹闹哄哄,整个一个大市场。 九月二十日,孟昶带着全家老小,在军队的押送下,启程奔赴汴梁。 孟昶和花蕊夫人同乘在一辆牛车上,车轮滚滚,成都城渐渐远去,花蕊夫人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抽噎。 “妃子莫哭.....”孟昶干巴巴的安慰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这一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花蕊夫人哭了一会,擦干眼泪,拿起笔来,就在这牛车上,填词一阙。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笔尖在纸上洇开,牛车碾过碎石,‘离恨绵绵’四字被车轮震得歪斜,恰似车窗外东倒西歪的蜀地群山——它们曾是天险,此刻却成了亡国的背景板。 曹彬和潘美送走了孟昶,正要回营,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一直奔到面前,跳下马来,小声说道:“陛下秘旨,请二位将军接旨” 两人对望一眼,屏退众人,骑士拿出一只信封,在二人的见证下,检查了封口火漆,无误后打开,里边的圣旨上只有几个字“进军大理” “车辚辚马潇潇,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诗圣的《兵车行》,形象的描绘了唐代征讨南诏的情景。 天宝十载,杨国忠为扩张个人权势,派鲜于仲通率军八万征讨南诏,结果在西洱河(今云南大理)遭遇惨败,六万唐军战死。 此役后,杨国忠为掩盖败绩,强征两京及河南北兵再次征讨南诏,要求百姓自备兵器粮草出征,甚至“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导致“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震野”。 大理国就是承自南诏,937年段思平称帝,国号大理,都城羊苴咩城(今大理古城)。 自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南诏建立算起,彩云之南离开中华版图,已经二百多年了。 兴华二年冬,曹彬留潘美守成都,自己以杨业为先锋南下,宋军兵分两路,一路直接从成都直取凤羽郡,另一路由刘明德率领,从贵州翻山越岭,取弄栋府。 两路大军如同一把铁钳,从两个方向合围羊苴咩城,亏了这是冬天,徐灏又传旨后勤部门,备足了药品粮食,使宋军病死的不多,若是夏天.......... 正月里,两路军队同时迂回到位,大理城被包围了。 大理国王段思聪在高氏权臣的挟持下,肉膊出降,彩云之南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段氏既降,徐灏传旨,改大理为云南,废除土司,设置流官。 因为这件事,曹彬和刘明德又在这里待了半年时间,期间必然有流血,这是免不了的,至此西南平定。 兴华二年的春天,春风一阵接着一阵的吹进汴梁城,自从徐灏继位这一年来,北方风调雨顺,新皇帝连连下旨减免税赋,以前的什么人头税、职役、还有乱七八糟的徭役,通通取消了,百姓们生活眼看着好了起来。 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之声直冲天际,这座中原雄城终于恢复了他本应有的优雅和绚丽。 文德殿里,皇帝接见了刚刚抵达的孟昶。 孟昶带着花蕊夫人,还有一帮降臣,规规矩矩的进殿行礼如仪。 “孟卿一路辛苦了” 徐灏端坐上首,笑吟吟的看着下面的一大帮人......... 第279章 南宫 “罪臣参见陛下........”孟昶长揖到地。 徐灏身着红色袍服,这衣服是优质西域棉制成,领口、袖口辅以黄色,为了给天下做出表率,衣服上不置金丝银线。 “起来吧,罪不在你” 孟昶以为皇帝是在揶揄他,不由得头越来越低。 “自安史之乱来,国家四分五裂,这罪岂能放在一个人身上,要怪也怪李隆基和安禄山,孟卿能主动献城,足见忠义之心,快快平身” 孟昶表情一滞,哽咽道:“多谢陛下垂怜” 徐灏哈哈一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扫过去,一众后蜀降臣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于皇帝对视。 只有一双桃花眼,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眼神中颇有深意。 “这便是花蕊夫人?” 徐灏看着这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人,眼神玩味。 这女人真是挺美的,尤其那双桃花眼,真是看狗都多情,不过自己的青玉也并不比她差。 “妾费氏,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花蕊夫人盈盈下拜。 殿中沉香炉飘起细烟,恰好掠过花蕊夫人鬓边的珍珠步摇,徐灏注意到她耳坠是后蜀特有的“芙蓉坠”,花瓣上还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那是孟昶为博美人一笑,让匠人在摩珂池畔采了百朵芙蓉才雕成的。 檀香和花蕊夫人的体香一齐飘来,她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香,真真好闻得紧,再加上她含羞带怯的神情,人间尤物不过如此,让男人莫名就升起占有欲和征服欲,又一股想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孟昶以为徐灏是看上了花蕊夫人,心里万般不舍,想开口求饶,却又不敢。 半晌过去,徐灏悠悠的声音飘来:“夫人觉得这汴梁如何?” 花蕊夫人一愣,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只得中规中矩的回答:“妾久在成都,如今刚到汴梁,实在不好回答,陛下恕罪” “那夫人觉得朕又如何?” 花蕊夫人更加奇怪,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说道:“陛下扫平天下,当然....当然英明.....神勇.....得紧呢” 说起最后两个字,忍不住抬起头,给徐灏飞了个媚眼。 徐灏嘴角越勾越高,忽然正色问道:“所以夫人觉得朕也是好色之徒,也该国破被俘?” 花蕊夫人吓了一跳,匆忙中急中生智回答:“陛下,妾绝无此意” 徐灏心里暗暗好笑,顿了顿说道:“听说夫人文采不凡,今日就请夫人作诗” 花蕊夫人勾引皇帝的希望顿时破灭,一时间心里不忿,开口就说:“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众蜀臣包括孟昶在内,顿时羞愧的抬不起头来,只有花蕊夫人立于中间,仿佛鹤立鸡群。 徐灏哈哈大笑,越想越有趣,原来历史上的花蕊夫人是这般模样,今日开了眼界了。 “传旨,孟昶献城有功,加封秦国公,蜀国大臣着尚书省议功报朕” 赵光义从旁边闪身出来,手持笏板,弯腰领旨:“臣遵旨” 退回去的时候,一双眼睛飞快的瞟了一眼花蕊夫人,心里馋唾欲滴,不过皇帝都没收入宫中,他更加不敢。 “孟卿且去吧,朕在外城给你准备了一处宅子,短了什么,自去置办”徐灏笑着说道。 “臣谢恩.......”孟昶一揖到地。 蜀国众臣退出殿去,在门口的时候,花蕊夫人又一次回头瞟了徐灏一眼。 见徐灏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有好奇,有疑惑,有调侃,就是没有男人看女人那种欲望。 看着众人出去,徐灏笑吟吟的跟左右大臣说道:“美色误国,在我看来,都是胡说八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这《圆圆曲》,现在还没出现呢。 急忙转口问道:“曹彬那边有没有战报送来......” 南汉,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混蛋王朝”之一。 兴华二年,在位的是刘鋹,堪称中国皇帝职业中,“胡作非为”的代表人物之一。 孟昶和李煜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使降临。 刘鋹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他认为人都有家室,都会为了子孙考虑,从而不肯尽忠,只有宦官,他们没有家室拖累,才会全心全意“为皇帝服务”。 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太监”王朝诞生了。 刘鋹要求臣子“若想为官,挥刀自宫”。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居然有人为了权势和富贵,真的主动自宫,以求得皇帝信任与重用。 于是南汉的宦官群体,如同吹气球一般,越来越大,朝堂上尽是宦官身影,这伙人结党营私、争权夺利、坏事做尽。 南汉国的皇宫,叫做“南宫”,南宫昭阳殿是南汉高祖刘?为彰显国力而建,极尽奢华。 屋顶以黄金为“仰阳”(即瓦当),地面铺银砖,梁枋、斗拱均饰以白银,殿下设水渠,渠中浸泡珍珠。 东西两楼镶嵌水晶、琥珀雕刻的日月模型,昼夜生辉。 地砖采用唐代流行的“蝴蝶牡丹纹”,菱形方格内饰四只飞舞的蝴蝶,边角饰折枝牡丹,工艺精湛非常。 如此穷奢极侈之下,百姓生活如何,可想而知。 今日殿里正举行一个仪式,刘鋹站在中间,身后是两男一女,分别是宦官龚澄枢、陈延寿及才人卢琼仙,这三个都是朝中高官。 宦官龚澄枢官拜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万华宫使、骠骑大将军、内太师,欲为官者必先自宫,这个建议就是他提出来的。 陈延寿则官拜内侍省押班、飞龙使等职,现在是禁军左龙虎军都指挥使,他做的最牛的事,就是引荐女巫樊胡子入宫,编造“玉皇大帝附身”的神话,将刘鋹包装为“太子皇帝”(玉皇大帝之子),并宣称自己是“天蓬元帅下凡”。 卢琼仙原为中宗刘晟宫人,以姿色和权谋获刘鋹青睐,封为才人,她与黄琼芝并称「双琼」,被刘晟封为女侍中,穿戴朝服参与朝政,不是说女人不能为官,相反有很多女性都做出了一番事业。 可是她干的那些事,与樊胡子勾结,借“玉皇大帝”之口宣称自己是“上天派遣辅佐太子”,不可思议的是,刘鋹竟“伏地叩首”接受神谕。 一群精神不正常的人,堪称“神经病集中营”。 第280章 阴阳生死门 昭阳殿中,堆金砌玉,异香扑鼻,香炉中燃着南洋进贡来的“龙涎香”,阔面七八间的大殿中央,悬着一副纱帘。 帘后一人,坐于一张玉椅上,闭目张嘴、念念有词。 不一会,这人忽然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越抖越是厉害,突然之间,身子猛地一挺,靠在椅子上,头垂了下去,远观便如死了一样。 帘外刘鋹和三位“大臣”精神一震,慌忙跪倒在地。 一股风袭来,又是一人抢到刘鋹身边,落后他半步,也跟着跪下。 这人身高体胖,粗略看去,能装下两个刘鋹,皮肤黝黑,头发微卷,丑得一批,具体可参考“三哥”自行想象。 一跪在刘鋹身边,一股狐臭顺风传来,中人欲呕。 刘鋹却毫不在意,反倒满脸享受,微侧着脸笑道:“爱妃来了” 这就是刘鋹最宠爱的妃子,传说是个波斯人,陶谷《清异录·君道》记载:“刘鋹得波斯女,年破瓜,黑腯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 不过看她相貌,笔者倒是认为这女人应是南亚,或者大食国一带之人。 就在去年,刘鋹带着人在街上闲逛,突然看到一个又黑又胖的女人。 刘皇帝认为自己的后宫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但是没有外国女人,所以下命令把这个女人带回皇宫。 谁知道这个女人是房中高手,一夜之后“刘先生”被他服侍的神魂颠倒,从那以后就再也无法离开她,所以这个又黑又肥的女人成了皇帝的宠妃,被命名为媚猪。 有了媚猪,刘鋹似乎尝到了甜头,又找到了九个丰满的宫女,并以媚牛、媚羊、媚狐等动物的名字给她们分别赐予封号。 这些妃子都以媚猪为首,总称为十大“媚女”。 从此以后他的后宫,都以“媚女”大行其道,人人为了争宠都开始增肥。 刘鋹如此治政、如此审美........ 遍观中国历史,明君有之、昏君有之、暴君有之,但细细一想,像他这样的皇帝还真就是“有....且只有一个” “吾乃玉皇大帝,太子有何事问朕.......” 刘鋹正欣赏着他的“爱妃”,帘后忽然传来一个说话声,这声音暗哑撕裂,不男不女,让人听见了,简直毛骨悚然。 刘鋹、三个大臣、媚猪,急忙下拜行礼,口称参见“陛下” “如今敌军已达贺州,如何御敌,还请陛下示下.......”刘鋹恭恭敬敬的说道。 帘内之人,身着道袍,袍上缀满珍珠,颗颗都有小指甲大小,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光芒。 头上戴着九梁冠,身前是香案,案上摆着八卦镜,身旁两侧各有一只铜鹤灯。 袅袅香烟、光影斑斑,仪式感十足。 甭管能耐如何,光看这副做派,便是“得道高人”。 这人虽做道士打扮,但是细看下去,却是个女人,坐在椅上,也看不出身材高矮,只能看到苍白的面色,和紧紧闭着的眼睛。 更有一桩异事,这女人嘴边下巴上,有一圈青黑,就如同长了胡子一般,当日刘鋹见了她的相貌,顿时奉为异人,她姓樊,便给她取名“樊胡子”。 其实这是她每天清晨都要用镊子拔掉新长出的胡须,却总在降神前故意留下青黑印记,这是她与‘玉皇大帝’沟通的标志 听到刘鋹问政,樊胡子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你知罪了吗?” 刘鋹一愣,不明白“玉皇大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陛下明示......”刘鋹拜了一下。 “哼”帘后的樊胡子哼了一声,却不正面回答。 身后的陈延寿轻轻拉了拉刘鋹衣角,轻声提醒:“李托.......” 他一伸手之下,袖口露出半截刺青,那是前日樊胡子为他“请神”时,用朱砂在小臂刻的“天蓬元帅印” 刘鋹恍然大悟,深深一拜:“李托之事,臣知罪了,不过.......” “你既知罪,就先把这件事处理好,敌军之事,朕自有道理,李托不死,汉国必亡”樊胡子抢着说道。 说完之后,身子又是一阵颤抖,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刘鋹认为是李托耽误了他请神,进而让他亡国,顿时怒气勃发,站起了身子,喝道:“传李托来.......在乾和殿设置“阴阳生死门” 说着说着,脸上居然露出几分狰狞和兴奋:“他若能生还,那才证明他无罪” 为何这樊胡子,要对李托如此深恶痛疾,那是因为李托在朝堂上直言:“樊胡子妖言惑众,导致军心涣散,当斩以谢天下!” 当然,这李托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为了讨好皇帝,寻了两个漂亮女子,说是自己的女儿,献进宫去,得到刘鋹宠爱,他凭借这份“功劳”,被封为内太师、六军观容使。 至于他痛骂樊胡子,不过是双方争权夺利而已,什么家国大义,跟他们可没关系。 午后时分,南宫中轴线上最大的殿宇“乾和殿”外巨大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建筑。 只见一道朱红色大门横亘,门里是一条通道,宽约一丈有余,通道两侧各有一道暗门。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腥气扑面,虎啸阵阵,原来暗门里竟然是两头猛虎。 乾和殿里奏起了乐曲,皇帝刘鋹在众太监大臣的簇拥下出来,台阶的案子上已经摆好酒菜,刘鋹带着“媚猪”,坐于高台之上,一条人命,竟然被他们这群人,当做看戏。 李托哆哆嗦嗦,腿都软了,被几个宦官架着,双脚离地的抬了进来。 “噗通”一声,被丢在那扇朱红大门外。 “陛下饶命啊.........”李托再也不敢硬气,翻身爬起来,连连磕头,“咚咚”有声,片刻之间,额头已经见血。 也许是嗅到了血腥气,暗室里虎啸之声大作,李托更加害怕,求饶之声更大。 樊胡子站在高台之下,身着道袍,手持“玉皇敕令”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一摆,大喊一声:“妖孽现形,速归幽冥!” 几个身高体壮的宦官,架起哭喊挣扎不休的李托,一把将他推进了朱红色大门之内。 李托刚刚被推进去,大门“嘭”的一声,被紧紧关上,接着门内的机关发动,一支短箭射出,正中他小腿。 明知必死,李托干脆也不求饶了,张嘴破口大骂,骂完樊胡子骂刘鋹,接着把满朝公卿骂了个遍。 “哐当”暗门一开,两只饿了三天的猛虎被放了出来.......... 凄厉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刻钟,才安静下来,最后只能听到猛虎进食之音,虎口咬断骨头的“咯嘣”声,让人听起来从心底里战栗。 第281章 贺州 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让刘鋹看得津津有味、满脸享受,不时和身边的媚猪碰杯饮酒,似乎人命和鲜血,在他心里,尚且不如一杯水酒。 众太监大臣也不遑多让,一个个眉飞色舞,虽不能大声叫好,但是小声议论的“嗡嗡”声,响彻了广场。 眼见“敌人”殒命,樊胡子心满意足的走上台来,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恭喜太子陛下,现已查明,李托实为下界魑魅附身,需以天火焚身、虎豹噬体方能消除灾厄,如今灾祸已去,国家定将兴盛太平” “可是敌军已至贺州,这.........”刘鋹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问道。 “陛下不须忧虑”樊胡子神秘一笑。 “方才其实玉帝已经降下旨意,请太子陛下遣散贺州守军,玉帝即将派下天兵天将,区区敌军,不过一时半刻,自然全军覆没...........” 刘鋹顿时大喜过望,众臣也纷纷凑趣,行礼恭贺“陛下乃是玉皇亲子,自有神兵相助”,一时间众人喜笑颜开。 一片弹冠相庆中,夹杂着血腥味和酒香气、还有猛虎进食呜咽的声音,南汉之荒诞,可见一斑。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以“惨无人道,古今罕见”评价此事,千年后翻开《资治通鉴》,油墨间似乎依然飘着龙涎香与血腥气。 《礼记?中庸》有语:“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南汉国刘鋹多行不义,如此国家不亡,天理不容,而这荒诞的一幕,只是给这个“国家”,打上了最后的墓志铭而已。 南汉乾和殿的龙涎香缓缓飘于空中,仿佛一直飘到遥远的贺州城头,醉生梦死的荒诞剧、铁血开疆的英雄诗,历史的齿轮在两种气味中悄然转向。 贺州城下,杨延昭一身重甲,手里持着一支步槊,腰间挂着御赐的腰刀,英俊的小脸上满是傲气。 杨业亲自给儿子检查盔甲,无比认真,一边检查,一边叮嘱道:“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险不要慌,先稳住了......” 杨延昭露齿一笑,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 “父亲放心,儿理会得,陛下待我杨家恩重,这先登之功,儿定要为陛下争上一争” 杨业又是骄傲,又是担心,这是他的长子,蚁附攻城的危险,向来是最高的,他岂能放心。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又不能拉着儿子退下来,那成什么样子了,只能拼命鼓励叮嘱。 战鼓“隆隆”响了起来,那是主帅曹彬催促攻城的命令,杨延昭穿戴整齐,正正经经的单膝跪地,向父亲行了军礼,接过亲兵递上来的步槊,转身大步而去。 他身后是三百重甲兵,都是杨家亲族,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盔甲相蹭,铁环相扣的声响里,混着少年们紧张的咽口水声。 城外二里之外,炮兵开始试射,“轰”的一声,一颗炮弹拖着白色的尾迹,飞过两里地,狠狠的撞在城墙上,重炮的威力,让城墙都似乎跟着抖了一下。 杨延昭和他的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大声欢呼,他跟着父亲征战,还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来得舒服,前面有大炮开路,后面辎重运送及时,将士士气极高,皇帝不遥控干涉,胡乱指挥,这样的仗要是打不赢,干脆一人一把刀子,统统抹了脖子算了。 大炮射击了几十轮,城墙上千疮百孔,“轰隆”一声,夯土的城墙再也经不起如此摧残,其中有一小段,轰然倒塌。 杨延昭手一挥,大叫道:“跟我上,不要给祖宗丢脸” 三百亲兵齐声答应,跟着杨延昭冲了上去。 几百人怒吼着冲锋,一路上毫无抵抗,一直到冲上塌陷之处,竟无一兵一卒阻挡。 如此诡异的情景,让杨延昭都以为是敌人使计了,不过后面鸣锣之声不起,他绝不敢后退半步。 “跟我进城,直娘贼,老子就不信..........”杨延昭高声鼓舞着士气。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城里一帮人,敲锣打鼓的抬着猪羊,在一个官员模样之人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杨延昭和亲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摸不到头脑。 “卑下贺州刺史胡周,带领满城百姓前来犒军,迎接天兵进城.........” 官员模样之人,一本正经的长揖到地,声音尖细高亢,明显就是个太监........ “为何我军到时不降,现在才来投降”杨延昭厉声问道。 “好叫将军知晓,天兵到时,城中有巫女掣肘,现下已经被卑下抓到,这就交将军发落” 胡周一挥手,几个百姓压着一个女人走过来,百姓们推着她走,一边走一边拳打脚踢,喝骂连连。 这女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早看不清模样。 那女人被推过来,“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都是樊胡子逼着我干的” 杨延昭不敢擅自做主,只是带领着亲兵,控制住城门,至于其他,自有曹彬来决定。 当日晚间,曹彬细细审问女巫,听到刘鋹居然相信会有天兵天将来帮忙的作为,简直要笑死当场。 把女巫拖出去,自己坐下来,给皇帝写了一封奏折,把最近的军事行动详细交待一番,又把刘鋹的“事迹”也写了下来,最后写道:“陛下鸿福,岭南之地定矣......” 天亮以后,曹彬率军进入了贺州城,诸军依次进城,秋毫无犯,民心迅速安定下来。 走至城中心,只见钟楼上一口大钟,巨大无比。 曹彬一时好奇,甩蹬下马,走近细看,只见这口钟,通体以铜筑成,大概有一个孩童高矮,换成后世就是一米二三,重量估计足有五六百斤,上面刻有铭文“上资皇帝龙图永固” “这是什么意思?”曹彬回头问道。 胡周挤上来,颇有点臊眉耷眼:“这是陛.....不,刘鋹听信女巫樊胡子所筑,说是这样一口钟,只须敲上九九八十一下,就能....就能.....” 说到这里,不敢再说。 “就是什么?”曹彬好奇万分。 “就能震得官军.....哦,不,是天朝大军,七窍流血而亡,这都是那樊胡子胡言乱语,与卑下无关,公爷明鉴.......”胡周急忙撇清自己。 曹彬一愣之下,哈哈大笑起来,众将也跟着大笑起来,连附近看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飘飘扬扬,直飞天际......... 第282章 荒诞 贺州就是今天的广西贺县,这座城市是广州的门户,它的失守,让刘鋹慌了手脚,再也不管什么天兵天将,什么玉皇大帝,甚至对樊胡子等人都产生了怀疑。 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追究责任之时,刘鋹慌忙召开御前会议,研究对策。 会议上,众自宫大臣尖叫声响成一片,你埋怨我、我埋怨你,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好主意,连个馊主意都没有。 刘鋹用玉如意敲着御案:“众卿不要吵了,谁愿意领兵出战,夺回贺州?”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大臣们别说说话,就算连咳嗽都不敢了,生怕皇帝注意自己,简直可称得上落针可闻。 皇帝刘鋹和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好久没有动静。 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站在前排,穿着朝服的女侍中卢琼仙出班,抱着笏板、粗着嗓子叫道:“西北面招讨使潘崇彻,骁勇善战,熟读兵书,臣举荐潘崇彻领兵出击,定能奏凯而归” 有人开了第一炮,其他大臣立即跟上,纷纷你一言我一语,都夸潘崇彻厉害,正是合适的人选。 这潘崇彻是南汉朝堂上硕果仅存的“全须全尾”的男人,也是南汉唯一剩下,依靠战功升上来的将军。 南汉定制:凡任官职者必先自宫,故满朝朱紫皆阉竖,唯潘崇彻以战功得免。 当年刘鋹继位,在一群奸臣的蛊惑下,怀疑潘崇彻有心造反,于是派遣太监薛宗岳担任潘崇彻部的监军,并下密令:“潘崇彻如有异心,可以在军中将其斩首。” 薛宗岳到后,潘崇彻携带卫士出见,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薛宗岳怀恨在心,回朝后竟向刘鋹进谗言,说潘崇彻每天不理军务,只是以一百余名伶人身着锦绣、吹奏玉笛,整夜饮宴,不理军政。 刘鋹闻言大怒,准备严厉惩治潘崇彻,幸亏潘崇彻单骑入朝,主动向刘鋹请罪,才得到赦免,仅被夺去兵权,自此之后,他内心怏怏不平。 听到众臣举荐,潘崇彻出班奏道:“陛下恕罪,臣自去年患了眼疾,如今视物不清,若是领兵出征,怕是坏了陛下的大事” 刘鋹虽然昏庸,但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来他在和自己赌气。 大怒之下,随手指了一个人:“朕还不用你呢........你.......” 这时才去看他指的人,只见这人躲躲藏藏、哆哆嗦嗦的低着头,刘鋹怒道:“伍彦柔,朕就派你领兵拒敌.......” 伍彦柔都快哭出来了,皇帝点将,他又不敢拒绝,只得出班,流着眼泪用宦官特有的尖细高亢的声音回道:“臣........遵旨........” 南汉大宝四年,宋兴华二年,刘鋹拜伍彦柔为西北面招讨使,领兵三万从兴王府(广州)出发,乘坐大船几百艘,浩浩荡荡沿贺江北上,过了贺江口,直驱贺州。 荒唐的是,就算带兵出征,船上居然载满樊胡子绘制的“天兵符”,每艘船头都挂着玉皇大帝的画像,如此招摇过市,哪里有半点大军出征的肃杀。 南汉已经官心民心尽失,伍彦柔一动,就有人把情况告诉了贺州的曹彬。 曹彬将计就计,传令做出一副惧怕的架势,退兵二十里。 伍彦柔一个自宫的宦官,打过什么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战场是何等模样。 听说曹彬退兵了,伍彦柔顿时大喜过望,他真以为自己前几天的祈祷见效了,有满天神佛相助。 这不,刚过了贺江口,宋军就退兵了,哈哈哈,活该这件大功交到自己手上。 信心大增的伍彦柔,传令加快速度,意图在曹彬撤退,贺州必然空虚的当口,夺回贺州城。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黑暗接管了大地的控制权,正是万物休眠之际。 贺州城北二十里处有一处极大的树林,朦胧的月光斜照,树桠伸展,如同鬼魅伸出无数的触手。 林上一群鸟儿惊叫,飞舞盘旋,迟迟不敢归巢。 林中静谧无声,但是被大树遮掩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全都是人影。 寂静的夜色中,忽然马蹄声响,一骑绝尘而来,奔至林中,下马禀报:“敌军已到.......” 一个少年将军一身铠甲,闻言微微一笑,翻身骑上一匹白马,缓缓出林,林中骚动起来,数不清的骑兵,如同条条溪流,从林中流出,最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骑兵的海洋。 有诗为证:“白马羽林儿,扬鞭薄暮时。独将轻骑出,暗与伏兵期。雨雪移军远,旌旗上垄迟。圣心戎寄重,未许让恩私” 伍彦柔在贺州城南靠岸登陆,几万征发、强拉,老弱病残充于其中的“大军”,毫无纪律可言,大营扎得东一团西一簇, 南汉自“媚川都”采珠军后,青壮多被征发,此时伍彦柔只能强征泼皮无赖、市井之徒,甚至截取商队护卫充军,故军队杂沓至此。 遍地都是挖坑睡觉、吵吵嚷嚷争论、四处游荡寻吃食的人,只有中军的一千多禁军,算是“战兵”,扎下的大营还有几分模样。 伍彦柔丝毫不管他的“士兵”如何,这会儿他正在中军大帐中拜神。 一尊和人身大小一样的“玉皇大帝”木雕,耸立在大帐中,雕像在灯火下闪烁着光芒,那是洒满的金粉。 木雕眼珠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材质,工艺十分的精妙,黑色的眼睛好似活过来一般,盯着下面跪拜的人群。 “请降下神兵,信徒当备好三牲,永奉香火.......” 伍彦柔说完,恭恭敬敬的跪倒叩首,他身后是几乎所有“将领”,个个白面无须,满脸虔诚。 三拜九叩之后,伍彦柔才站了起来,回身吩咐道:“如今玉帝依然答应了我等,你们不要害怕,明日一早,督率大军进城,只要进了贺州城,我们就算大功一件,到时候陛下赏赐,本官一分不要,都给你们.......” “众将”顿时大喜过望,打躬作揖、七嘴八舌的道谢,好像他们真的打了胜仗一般。 伍彦柔志得意满,习惯成自然的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胡子了,身边又没带羽毛扇,不能学那诸葛孔明,威风不免少了大半。 “居然不给我带扇子,伍十九这狗才,等老子回去收拾你”伍彦柔心里暗骂着自己的家仆.......... 第283章 冯吉 冯吉今年四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 他家就住在兴王府(广州)几十里外的乡下,家里尚有老妻,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三十岁,一个二十六岁,因为贫穷,都未能娶妻,那天官府来抓壮丁,他和老妻匆忙中把两个儿子藏进柴堆。 谎称家中儿子都出远门了,只有自己能跟着出征。 抓丁的人无奈,只好带上这个“老人”。 看了看手里的粪叉,冯吉“呸”的一声,重重吐了一口唾沫,官府要求自备武器和粮食,他一个贫苦人家,哪里有钱置办这些? 他们这些人,是没资格乘船的,只能凭着两只脚板在陆地上走,他攥着粪叉充做兵器,跟着队伍走了三天,手掌都被木刺扎出了血。 他数了数,同队的三十人里,有八个比他还老,五个走路瘸拐,剩下的要么是半大孩子,要么是被强行征来,一路哭哭啼啼的商户伙计。 伍彦柔的大军说是三万,实则混杂着挑夫、厨子、甚至抬神像的杂役,真正能拿兵器的,连一成都不到。 今日终于在贺江岸边扎营,冯吉年老体弱,没有被安排其他诸如侦查、寻食、挖沟之类的活计,而是被派去搬运船头的“天兵符”。 黄纸符上的朱砂还没干透,油墨味混着江水的腥气,熏得他头晕。 同村的年轻人冯二狗凑过来,这人比他小了两个辈分,低声说:“三爷爷,听说这符是玉皇大帝用童男血画的,能挡刀枪?” 冯吉呆了一下,手在符纸上轻轻摩挲,这纸糙得硌手:“我那老二去年被征去‘媚川都’(注1)采珠,没日没夜泡在水里,最后捞上来时,身上爬满了吸血蛭虫,倘若不是我倾家荡产把人赎回来,早就死在水里了” 他压低声音小声说:“莫信官人们的鬼话,要是天兵真护佑,怎会让咱百姓遭这罪?” 正说着,中军大帐传来钟鼓齐鸣、和音乐之声,那是伍彦柔又在拜玉皇像。 “呸”冯吉和冯二狗同时向着那个方向,重重吐了一口。 他说着话,手上不由得一松,一张符纸被江风吹得哗哗响,飘然而起,落入水中,朱砂在水面晕开,冯吉忽然觉得像极了老二背上,吸满人血的血蛭,原来天兵的护佑,从来都是泡在百姓血里的。 抱怨当然要抱怨,可是活计却决不能停,要不然宦官的皮鞭可不认人。 冯吉招呼了二狗一声,一老一小一边一个,抬起一个担子,担子里面堆的厚厚的,全是符纸,一阵风吹过,金粉飘飘洒洒,扑了两人满头满脸,若是远处看去,倒是和中军大帐里的玉帝像颇为相似。 两人装模做样的喊着号子抬起了担子,装作不堪重负,走一步晃两下。 一个穿着低品绿色官服的人,大步从他们身边路过,见他二人如此,不由怒喝道:“好好干活” 声音又尖又细,便如同一把勺子在瓷盘上刮,刺耳无比。 冯吉苦着脸,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官爷,一天没吃东西,实在没了力气,求官爷给口吃的吧” 二狗也学着冯吉,大声喊冤,苦难的生活,已经把这些百姓,折磨得油滑而狡诈,这不怪他们,都怪这该死、荒诞的世道。 “不好好干活,还想吃饭?” 宦官尖声大叫,抡起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抽了下来。 冯吉和二狗丢开担子,双手抱头蜷缩着躺在地上,来回打滚,大声呼痛(注解2)。 围观者越来越多,百姓们脸上有不忍、有嘲笑、有麻木、有习以为常,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挡。 宦官平日里养尊处优,早就被掏空了身子,打了几下就累了,气喘吁吁的用马鞭指着地上蜷缩着的二人,骂道:“直娘贼,活该绝户的贼汉子............再敢偷懒,本官还打你......” 说完推开人群,大步走远。 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看,也便议论着散去。 冯吉和二狗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身上都是血迹斑斑,二狗挨打没经验,刚才护脸的时候,慢了半拍,脸上被抽了一下,一条鞭痕从左边额头,一直延伸到右侧下巴,看上去触目惊心。 “嘶.....好疼......没了卵子、烂了屁股的阉人,也敢打老子,等有一天,落到老子手里..........”二狗破口大骂。 冯吉慌得伸手捂住他嘴,小声道:“你不想活了?快住嘴” 说着四面看看,见没人注意,说道:“这年头流行孙子打爷爷,就当被不孝子孙打了罢”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一笑,虽然身上疼痛难忍,但是觉得还是自己最后得到了胜利。 接下来,两人装出一副伤势严重的样子,继续偷懒,尤其二狗脸上那道鞭痕,成了最好的注解。 好容易挨到放饭之时,只听一声锣响,众百姓像是瞬间鬼神附体,集体丢下手里的活计,拼命向那一排上百个大锅旁冲去。 冯吉和二狗一老一小,一人举着一只破碗,也和其他人一样,拼命向大锅方向跑,等到他们跑到,那边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成千上万的手和破碗举在空中,如同森林的树杈,声音大得像是山崩地裂,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焦急之色,似乎吃不到这口饭,就要马上丢了性命。 二狗仗着年轻力壮,推开人群,给自己和三爷爷冲出一条道路,两人这一瞬间,连身上的伤都感觉不到了。 终于闯到了大锅旁边,两人同时把手里的破碗伸出去,一直怼到大锅后面的胖胖火头军面前,拼命大喊着:“劳烦.....劳烦........” 火头军手里捏着一只大木勺,面无表情,“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徒手擦了擦鼻子,也不去洗手,接过二狗的碗,盛了一大碗“粥”,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馍,直接丢在了粥里。 黑馍硬得像石头,是用麦麸混合观音土做的,简直能当兵器用。 馍落粥碗,激起水花四溅,那碗“粥”里,几乎都是水,就没看到几粒米......... 注1、《新五代史》载刘鋹“置媚川都,定其课,令入海采珠,溺死者无数” 注2、《南汉书》载“宦者多残酷,监军时辄以鞭笞立威” 第284章 车底 冯吉和二狗蜷在发霉的草垛旁,捧着破碗“吃饭”。 四周尽是机械吞咽的“呼噜”声,混着压抑的咳嗽与干呕,像极了濒死者的喘息。 “三爷爷.......”二狗的喉结剧烈滚动,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咽下一块黑馍,却突然弓着腰干呕起来,那馍硬得像石块,掺着的观音土在肠胃里结成硬块,每消化一寸都是钻心的疼。 “三爷爷........”二狗抻着脖子,把嘴里的馍咽下去,满脸痛苦。 这馍往下吞咽的时候,把嗓子喇得生疼生疼的,而且吞下去也不消化,如厕时候遭那罪就别提了。 “三爷爷你说.....”二狗把洒在衣襟上的“馍”的碎屑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 连喊了三声“三爷爷”,二狗才说得出话来。 “咱们穷人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碗真正的饭”二狗一边说,一边满脸放光。 “我听村里冯五说,上次他跟着他家主人去了一趟兴王府,主人说他牵马牵得好,赏他一碗白饭,上面还有三片肥肉嘞” 二狗一边说,脸上的光芒越盛,似乎那肥肉的香味,已经飘到了鼻子里。 冯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手里的“馍”和“粥”,黑馍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冷光,粥倒是清亮,都能当镜子使,这样一碗“粥”还有这个馍,就算丢在地上,狗都不吃。 “都是命......”冯吉小声说,既是说给二狗,也是安慰自己。 两人再也无话可说,都是默默的吃着手里的“食物”。 忽然一阵酒肉香气随风而来,几乎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眼睛看向中军方向,笑闹声、丝竹声、还有醉酒后的吆五喝六声,都被风送了过来。 二狗眼眶忽然就红了,嚯的一下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馍,似乎想丢向中军方向,结果犹豫半天,还是狠狠的摔在地上,低声喝道:“老子不吃了,直娘贼,当年要是有一口吃的,我娘也不会...........” 说着说着,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冯吉呆呆的看着二狗,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渐渐愈发柔和,放下破碗,把二狗搂在怀里,嘴里轻声嘟囔着:“都是命,都是命........” 他忽然想起藏在柴堆里的儿子,心里暗暗庆幸不已:“要是他们也被抓来,是不是也得受这罪?” 二狗摔在地上的半块“馍”,在地上轱辘了半晌,最后停了下来,月光冷得像霜,洒在摔碎的黑馍上,灰白的观音土混着泥土,宛如坟头的祭品。 冯吉安慰了二狗半天,这才让二狗平静下来。 “以后可万万不要如此,当心被人听见告密.............” 冯吉端着他的破碗,里面的“粥”,在月光下清晰的映着他的倒影。 他正要说话,猛然间眼神一凝,露出了恐惧,全身一动不动,仿佛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二狗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不迷信的,尤其是在南汉这个国家。 “三爷爷......三爷爷.......”二狗轻轻推了推冯吉。 冯吉端着碗的手不动,抬眼看了看二狗,眼神中的惊恐,让二狗真的以为三爷爷撞邪了。 “三爷爷你怎么了?” 冯吉一言不发,猛地把碗里的“粥”倒掉,那清水一般的粥,在地上的砂石间流淌,最后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水洼。 水洼里的水,正在泛起阵阵涟漪....... 冯吉连破碗都不要了,拉起二狗就逃。 “三爷爷,怎么了?”二狗被他拉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 冯吉还是不说话,奔出几十步,眼看着前面有一辆卸下辎重的马车。 他连推带搡的,把二狗推进车下,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二狗正要问,却听见西北角上,忽然一阵尖叫,接着就有几处火头亮起,“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战马嘶鸣和人死前的惨叫,马蹄敲打得身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是......是.......”二狗紧紧抓着冯吉的衣角,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再傻也能看出来,这明显是敌人大队骑兵来袭。 “别出声.......”冯吉咬着牙说话。 二狗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牙齿相撞“咯咯”作响,脸色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颜色,不过能想象到,定然是苍白无比。 马蹄声越来越大,喊杀声也随之而来,不一会功夫,西北角的喊声越发凄厉,便如同看到恶鬼爬出十八层地狱般,充满绝望和恐惧。 两人一动不敢动,藏在车下,看着人脚和马蹄,就在眼前踩来踩去,鲜血和马嘶、惨叫和月色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忍细观。 “噗通”一个人就倒在车旁,不知道什么部位受了伤,满嘴吐着血,在月色下恐怕非常。 这人忽然见车下有人,求生的本能让他伸出手来,使尽全身力气向车子爬过来。 二狗下意识的想伸手拉他过来,却被冯吉一巴掌扇在后脑上,怒吼着:“不想活了出去死.......” 那人还在往这边奋力爬,口中一边吐血一边喊着什么,周围太吵了,二狗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但是看口型可以猜到,是“救命”二字。 二狗纠结无比,眼看着那人越爬越慢,越爬越近,这时二狗才看清,居然就是那个鞭打他们的宦官。 “呸”二狗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心里解恨极了,暗暗在想,亏了刚才没救他。 正在想着,忽然一群战马伴随着喊杀声奔来,硕大的马蹄不分青红皂白,就在那宦官身上踏过,那宦官大声惨叫,发出的声音简直不似人声,二狗眼看着他渐渐不动,片刻之间,被踏为了肉泥,鲜血碎肉和泥土搅在了一起,血腥味扑面而来,只有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二狗。 二狗喉咙一紧,哇哇大吐出来,那些消化不了的观音土,都从嗓子眼里喷出来,当时吞进去的时候,有多痛苦,现在吐出来,还是刮得嗓子生疼。 冯吉牢牢按住二狗,不让他乱动,只见外面马蹄在大营的地面上来回纵横,惨叫声声震四野,不时能看到有人倒下,“天兵符”丢得到处都是,被人和马踏入尘埃,上面的金粉飞舞,落在地上,在月光的照耀下,异常妖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队骑兵好像是追着朝廷(南汉)兵马去了,这边外面有人纵马奔驰,大声叫着:“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口音很怪异,好像是北方口音,冯吉年轻时,曾经见过一个北方的客商,他就说就是这个口音。 第285章 逃亡 冯吉扯了扯二狗,见这小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劈面一个耳光扇了上去。 怒道:“清醒一点,想活着回家就跟我走” 两人钻出车底,展目一观,只见原本的大营已经荡然无存,都被烧成了白地,空气中还余着淼淼烟火气。 原本大营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足足有好几千,都抱头蹲在地上,周围上百个骑兵,在人群周围巡视着。 “去那边蹲下”有骑兵发现了这一老一小,纵马奔过来呵斥。 冯吉和二狗不敢说话,点头哈腰的汇入人群,抱头蹲下。 “跟着我,跟紧点,别丢了”冯吉抱着头,瞥了看守的骑兵一眼,黑灯瞎火中,肯定不可能看得严这许多人。 至于宋军说不杀人,傻子才信,他冯吉活了快五十岁,什么没见过,杀良冒功这种事,可不是说说而已,就算真的不杀人,那也不见得是好事,说不定会驱赶这里的人,去攻城填护城河,兴王府可还在朝廷手里呢。 所以冯吉一定要回家,家里老妻和儿子还在等他团聚。 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往东南方向挪,那边是一小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他就有把握逃走。 挪了两步,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二狗没有跟上来。 冯吉本想不管他,自己逃走,但是想到都是一个村的,终究还是不忍。 又挪了回去,贴在二狗身边,小声叫他:“二狗,二狗” 冯二狗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喉咙里还泛着呕吐后的酸苦,对冯吉的叫声毫无反应,他还在回想那宦官被踏碎的场景。 他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反复回忆,那些飞溅的血沫,和那半块丢掉的“馍”,渐渐合二为一。 “三爷爷,馍丢了”二狗抬起头,眼神中毫无焦距,也不知道他看得是什么,嘴里小声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冯吉大怒,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强压着怒气说:“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老子要回家” “回家”二狗听见这两个字,似乎有了些许反应,眼神恢复了几分灵动。 “我跟三爷爷回家”他喃喃的说了一句。 “我跟三爷爷回家”说完第一句,提高声音,又说了一句。 “直娘贼,你是我爷爷,你小声一点,要回家就跟我走”冯吉用胳臂肘怼了二狗一下,带头往外面慢慢挪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二狗这狗日的,反正我尽到了责任,他若不走,那也是他自找的,祖宗显灵,须怪不得我。 他慢慢的挪,一边挤开人群,一边还得观察着看守的骑兵,本来就又累又饿,这下更是好不辛苦。 匆忙间回头一瞥,二狗居然紧紧跟着自己,哈,这小子命好,遇到了爷爷........ 两人慢慢的挪动,大概小半个时辰,累的都要趴在地上了,才终于挪到了东南方的黑影里。 这里被树林的阴影笼罩,宋军的看守看不到这里。 “一二三”冯吉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忽然跳起来,撒腿就跑。 只有立刻钻进林子,他们才有一条生路,在平地上,他们是跑不过战马的。 一天两夜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好好休息片刻的二人,跑了几步就没了力气,身子好像都在发飘,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感觉随时都能跌倒,而一旦跌倒,就别想再爬起来。 身后传来喊声:“那边的人站住........” 北方口音大声叫着,这使得冯吉和二狗的脚下更快了。 所幸没有传来马蹄声,这在冯吉预料之内,那边几千人呢,谁有功夫管他们这两个人。 二人拼命奔跑,呼吸声和喘息声之大,心跳之剧烈,好像五脏六腑都能从嘴里跳出来。 终于,头顶一黑,他们进了树林,安全了。 匆忙中,二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骑兵纵马冲进人群,把所有人分割开,吆喝着让人站起来....... “看到没有,亏了咱们逃得快,那定是要杀头活埋嘞”耳边传来冯吉的话。 二狗心里一惊,暗暗庆幸,真诚的说:“三爷爷,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 “嘿.......老子还真没有孙子”冯吉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身来。 “直娘贼,出来一次,屁都没捞着,还把粪叉弄丢了”他嘟囔着。 迈出一步,黑暗中不辨脚下,只是觉得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抓住一根硬物,拿到眼前一看,正是一柄粪叉。 这不是他的,因为他的粪叉杆是新的,还有毛刺,这柄倒是光滑得紧,现在归老子了。 两人没有再回头,一齐走入了树林的黑暗之中,他们没有看见,身后宋军把俘虏们分为几波,排好队伍,一人发了一个馍,那馍柔软而有弹性,散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冯吉和二狗没敢当夜出林子,他们在林子里躲到天边隐隐传来鱼肚白,才出了林子。 两个人沿着贺江,向南走去,只要沿着江走,就能走到贺江口,过了贺江口,离兴王府就不远了。 冯吉把粪叉当做拐杖,一边跌跌撞撞的走着,一边吹牛:“你看老子,这激灵劲,就够你学十年的” “是啊是啊,三爷爷真了不起”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去兴王府找伙计了,你再看看你........” “啊呦,三爷爷,死人” 两人脚步顿住,只见不远处的滩涂上,躺着上百具尸体,应该是被江水冲上来的,尸体的手脚和头发,还在随着江水一荡一荡,好像在招着手。 冯吉舔了舔嘴唇,有心叫二狗去尸体上搜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财物或者吃的。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小子胆子本来就小,再吓出毛病来,自己倒是要担上责任。 当下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二狗急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不再说话,一门心思的赶路,冯吉想好了,这里尸体太多,鱼吃不得,等一会找个干净的地方,围塘抓几条鱼吃,再不吃东西,怕是走不远。 越往前走,江岸上石头越多,块头也越大,两人刚刚拐过一块大石,走在前面的冯吉忽然站住不动,二狗跟在后面,一时不备,直挺挺的撞在他身上。 “怎么了?”二狗问道,说着话探头去看,只见江边七八个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却一身锦袍,有红有绿,这是朝廷官员打扮。 “兀那汉子,还不过来” 冯吉一声不吭,转身想走,身后却传来喊声........... 第286章 粪叉 当那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冯吉心里暗骂,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贼老天就不能让穷苦人缓一口气? 他长叹一声,把手里当做拐杖使的粪叉,交给身后的二狗,示意二狗就躲在石块后面,不要出来。 刚才二狗跟着冯吉,因为角度的原因,这帮人没有看到后面的二狗。 冯吉自己转过身来,回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满脸赔笑,打躬作揖的说道:“小人见过官人们.........”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为首的一个白面无须之人,被六七个人簇拥着,尖声叫道。 冯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这身衣服,补丁叠着补丁,一对袖子都不一般齐,这帮“贵人”们要自己的烂衣服作甚? 不过常年形成的积威,让冯吉本能的不敢反抗,慢吞吞的脱下了衣服,轻轻放在身前的一块石头上。 脱下衣服时,春寒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背上的老疤和新伤混在一起,被风一吹,隐隐作痛,老疤是几年前被官府打的,新伤是不久前宦官的马鞭抽的。 有人来拿起衣服,恭恭敬敬的递给那为首之人。 那人翘着兰花指,用两根手指捏起衣服,捂着鼻子,看了看,似乎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才长叹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官服,万般嫌弃的穿上了冯吉的衣服。 身边人给他乌纱帽摘下来,头发打乱,胡乱扎了一个发髻,这人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普通老农。 若不是白面无须,手掌白嫩,只看这扮相,还是能哄哄人的。 换好了衣服,众官儿们,也都脱去了身上的锦袍,团在一起,丢进江里,一行人瞬间变成好似逃难百姓一般狼狈。 冯吉低着头、陪着笑,半弯着身子,等着这帮人放过自己,那个时候,就可以带着二狗回家了。 几个人换好了衣服,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片刻之后,几个人开始上下打量冯吉。 眼神中颇为不怀好意。 “伍相公,这人身材和相公差不多,若是换上您的衣服,再把脸捣烂,说不定能拖得片刻.....”一个白面官儿,尖着嗓子说道,一点也没有收声,似乎面前的冯吉,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帮人就是逃出来的伍彦柔等人,刚才事发突然,宋军骑兵冲进大营,亲兵丢下宦官们,四散而逃。 几个宦官护着伍彦柔一路逃亡,到了这里实在跑不动了,刚刚歇息一会,没想到就碰到了冯吉。 听到手下建议,伍彦柔明显是颇为动心。 面对外敌如羊似兔的伍彦柔,面对治下百姓,倒是如狼似虎。 他满脸倨傲,居高临下的傲然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放心,你今日为本官丢了性命,本官绝不会亏待你,你家里我会送去十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一个宦官已经抽出刀来,满脸狞笑着逼了上来。 冯吉半裸着身子,呆呆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宦官,身上剧烈颤抖着,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 持刀宦官哈哈大笑,挺着刀追了上来,誓要把冯吉斩于刀下,给自己垫一条逃生之路。 眼看着这“老头”绕过一块巨大的石头逃命,宦官不觉有异,也跟着追了上来。 刚刚追过石头,眼看着那老头就在不远,再有几步就能追上,宦官不由得志得意满。 正得意间,忽然耳边一声大得似乎要震聋耳朵的尖叫声,宦官吓了一跳,眼角余光忽然看见有光芒一闪。 就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一道寒芒划破昏暗,直刺上来。 那宦官只觉胸口一麻,他低头去看,只见一柄长杆叉子刺进了胸口。 “那是什么?是粪叉?还好不是宋军”宦官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是什么刺中了自己。 说来话长,其实这只是一瞬间之事,剧烈的疼痛随之传来,宦官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在一叠大小嶙峋的石头中间,双手抓住粪叉柄,大声惨叫起来。 二狗红着眼睛,紧紧握住粪叉,被征徭役去采珠,从此下落不明的爹爹、活活饿死的老娘、被卖到城里青楼的妹子,现在他们还要杀三爷爷和自己,眼前无数的人影纷至沓来,让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都是这帮畜生逼的。 现在他大脑中已经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老子要杀了这群畜生” “二狗快逃,快逃啊”冯吉在不远处大声叫喊着。 冯二狗充耳不闻,手上使力,把粪叉一下抽了出来,那宦官软软的倒在地上,大口吐血,眼见不活了。 二狗大叫一声,挺着粪叉冲了出去。 冯吉急得要命,但是二狗是为了自己杀人,他岂能不管,罢了罢了,反正这里无人,杀了就杀了,几个没了卵子的人该死。 他捡起地上的刀,跟着二狗也冲了出去。 二狗挺着粪叉,便如同握着一杆长枪,一声不吭,红着眼睛冲了出去。 脚下一疼,脚崴了一下,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觉得面前有人晃过,他想也不想,粪叉用力的刺下去,不管是人还是鬼,老子杀了就对了。 众宦官见忽然有人挺着叉子冲上来,这帮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大叫一声,一哄而散。 七八个人跑得到处都是,二狗也不去管,他眼里只有那个穿着三爷爷衣服的人。 冯吉跟着冲出来,迎面就是一个慌慌张张逃命的宦官,冯吉抡刀就是一下,耳边惨叫声传来,温热的血珠溅在脸上,长期压抑后,巨大的心理释放,让老实了一辈子的冯吉,心里一阵舒爽。 “二狗,一个也别放走,要不死的就是我们........”冯吉大声叫喊,抡刀又砍倒一个。 冯二狗不管不顾的猛冲上去,眼前就是那个穿着三爷爷衣服的畜生了,十两银子,日你娘的,老子给你一粪叉,看是你的银子重,还是老子的粪叉狠。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伍彦柔,面对着这平日里一眼都不会多看的草民,和近在咫尺的攻击,居然连逃命都忘了,他呆呆的看着粪叉刺来,上面还带着一股臭味,叉尖上光芒映得他心悸。 “噗”的一声,粪叉从小腹直刺了进去。 第287章 杀人 太阳正在缓缓升起,朝阳的颜色把大地上的一切染成金色。 鲜血顺着粪叉的尖头流下,又淌到叉杆上,暗红的血色,和朝阳的金黄色混在一起,似乎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颜色。 粪叉应该是刺中了伍彦柔的肾脏,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身子抖得像是筛糠一般,双手无力的握着叉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眼神里终于不是那么高高在上,而是无尽的祈求,祈求这个年轻人手下留情,祈求这个年轻人饶自己一命,在这一刻,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人,似乎和他拜过的“玉皇大帝”合而为一。 二狗恶狠狠的把叉子往回一收,伍彦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二狗毫无怜悯,他已经杀红了眼。 他高高举起叉子,用尽全身力气,又刺了下去,那鲜血喷溅、血肉横飞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一叉接着一叉,二狗一边刺,一边骂,一边哭。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这下是给我爹报仇、这下是给我娘报仇、这下是给我妹妹讨个公道,这下是为三爷爷.............” “好了好了,二狗,够了” 冯吉拎着沾满血的钢刀跑了过来,身后是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 见二狗势若疯癫,冯吉丢开钢刀,一把搂住了二狗,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摸。 “当啷”一声,粪叉落地,二狗反手抱住冯吉,放声大哭。 冯吉眼眶发红,轻声安慰着二狗,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伍彦柔,眼睛睁得老大,似乎死前依然不敢相信,一个草一般的百姓,居然要了他的命。 他到死也不会明白,能够戳破这荒诞政权华丽外衣的,从来都不是敌人的快马长枪,而恰恰是这一把一把不起眼的粪叉。 当草民开始挥起手中的农具,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好战,而是荒诞政权早已将“活下去”变成奢望,而一个政权的崩塌,便从这一声闷响开始了。 冯吉和二狗两个人是第一次杀人,激情褪去,免不了的手软脚软、惊恐害怕,两人一商量,还是决定把尸体都丢进江里去,免得官府查将下来,二人搞不好要吃官司掉脑袋。 不过他们又累又饿,二狗还崴了脚,合力丢了一具尸体,就已经没了力气,同时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三爷爷,我们.......”二狗张嘴说话。 “嘘”冯吉忽然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二狗正在疑惑,只听马蹄声远远传来,有大队骑兵赶到了。 这江岸乱石间无遮无挡,两人想躲藏也无处可躲。 “三爷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会你就说是我动的手..........”二狗扶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捡起粪叉,横在胸前。 “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一会你逃吧,我再杀几个,死了也拉个垫背的”二狗咬着牙说道,眼眶发红,声音嘶哑。 冯吉长叹一声,看着二狗这个样子,他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儿子,想起自家老二被征去媚川都的前夜,也是这样倔强。 那时他没敢握紧粪叉,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路,总得有人替孩子们先走,算了,我已经五十岁了,还有多少年好活,他还年轻嘞。 伸手轻轻夺下粪叉,轻声说道:“你走吧,顺着江向南走,就能回家,到家告诉你三奶奶和两个伯伯,就说......就说.......我失足落水死了罢” 二狗不肯依他,伸手就来夺叉子,两人正在争夺,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句:“那边是谁?” 北方口音让冯吉和二狗身子同时一震。 “那边是谁?”又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脚步声响,几十个人翻身下马,步行跑了过来。 甲叶摩擦,战靴击石,发出的声音惊心动魄,普通百姓对于强权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虽然刚刚杀了人,但那是激情杀人,现在让他们用粪叉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作对,他们没那个胆子。 两人哆哆嗦嗦着,冯吉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身子一横,挡在了二狗身前。 正要开口说话,没想到几个士兵簇拥着一个少年将军,理也不理他们二人,绕过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伍彦柔的尸体。 冯吉和二狗对望一眼,都不敢乱说话。 几个士兵和那个少年将军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了半晌,才回过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用北方口音问道:“这人是你们杀的?” 一边说,一边满脸懊悔,抬手想去抓抓头皮,却被头盔挡住,指甲刮在铁盔上,发出“滋”的一声。 二狗推开冯吉,大声说道:“是我.........” “休要胡说”冯吉恨不得去捂住他嘴。 转身跪倒,大声叫道:“将军休要听他胡说,小人看得明明白白,是将军手刃了这贼厮,立下大功,将军明鉴..........” 冯吉人老成精,脑筋转得飞快,这帮人既然是北方口音,那就和宦官们不是一路的,而是敌人,这个伍彦柔作为朝廷大官,把功劳送给面前这个少年将军,无疑是最稳妥、最保命的手段。 他们这些草民,可不配得到这么大的功劳,要是硬要,怕是要丢了性命。 他生怕二狗再胡说,侧着脸给他使眼色。 少年将军和亲兵面面相觑,神色同时戏谑起来,过不片刻,同时大笑出声。 那少年将军一身黑色铁甲,腰间挂着鎏金佩刀,身材高挑,相貌英俊。 马靴在伍彦柔尸体上轻轻踢了踢,笑道:“你倒是颇有眼色,这么大的功劳你不要,那你想要什么?” 冯吉恭恭敬敬的拜了一下,回答道:“小人只想回家,请将军成全..........” “噗通”身边的二狗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高声道:“小人愿从军,请将军收我为亲兵,小人永感大德.........” 少年将军笑声越发响亮,口气轻松的说道:“你姓什么?你若跟了我,可是要改姓杨的,你舍得么?” “没什么舍不得的,小人父母双亡,唯一的妹子......哦,对,小人愿意把命卖给将军,请将军救救我那亲妹子,她在兴王府飞云楼里当........当..........”那句“女伎”还是没有好意思说出口。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的功劳我不会贪墨,来人,都带回去,据实上奏陛下”少年将军一挥手,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