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当垃圾王》 第一章 地府也吃“预制菜”! 谢小星做梦也没想到,吃煎饼果子,还能吃出个“人”来!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法。忙碌了一上午的谢小星,在去地府公务员食堂打饭的时候,从数十种高端美食里,精确选中了“煎饼果子!” “噢,阿姨,今天居然有煎饼果子!” “是呢小姑娘,刚做的,热乎着呢!来一套大的?” 谢小星一边吸口水一边忙不迭的点头,“来一套来一套!” 一套圆润金黄,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就这样安逸的躺在了她的餐盘上。 她又选了份菜,拉着“狐朋狗友”孟晓芸找个角落坐了,准备享受美食。 孟晓芸还在扒拉手机找八卦下饭呢,她就迫不及待的捏起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往嘴里炫。 可还没进嘴,冷不丁的,那煎饼果子,突然发出了一声: “啊……嗯~” ?? 谢小星以为饼里“夹带私货”,下意识掀开金黄的饼皮,只见里面的土豆丝黄瓜丝青菜丝和火腿肠根根分明,还刷着甜酱,看起来就可口诱人。可是,没老鼠啊?! 不对,地府本来也没有老鼠,就算有,它也不该说话啊! “你干什么,好讨厌啊,为什么要脱人家衣服~” 煎饼果子再次发言了?! 这下,孟晓芸都听到了,一脸懵逼的看向这边,“什么动静?” 她俩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煎饼果子动手,把自己两张饼皮合上了,还裹的紧紧的!紧接着,那金黄的饼皮外裂开了两个窟窿一个眼,像张脸的样子,朝她们边絮叨边喷洒香气,“讨厌,都把人家整害羞了!” 煎饼果子——活了! 孟晓芸惊了,嘴巴和眼睛都瞪成个o型,下意识的指它,“你,你把它摸活了?!” 谢小星震惊的却是:原来、地府的员工餐厅,也特么做、预制菜、啊! 实打实的说,地府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因为人类挂了,都不愿意痛快的走,总得拽上个自己最心爱的玩意儿一起“下地狱”。人是死魂灵,过了摆渡区,喝了孟婆汤,屁股一拍愉快投胎。但是这些玩被迫带来的意儿,却都是实体,就都被扣留了下来,成为了“弥留物”,长久积压起来。 “弥留物”本身就很不吉利:灵力旺盛,鬼气森然,怨怼难舍,一不小心就会变身“精怪”,为祸世间;因此诞生了垃圾管理处这个基层组织,专门负责在人类过摆渡区时,收“弥留物”防止精变,继而登记、储存、送往垃圾山,最后统一填埋烧毁。 谢小星和孟晓芸都属于垃圾管理处,是基层管理员,编制在垃圾管理处摆渡区三区。 不过谢小星还有点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只有她和孟晓芸知道:从三年前刚上班,她就发现了,她能摸活残存着灵力的“弥留物”,让它们迅速变成“精怪”!因此,为了防止自己这双手“作祟”,她早已过上了一上岗就带手套的苦逼生活。 可没想到啊:千防万防,餐厅难防! 好的,现在来倒推一下:第一,这个煎饼果子是个被她摸活的“精怪”!第二,它大概率来自于垃圾场!第三,它还是个整包直出的“预制菜”! 食堂大姨,枉我如此的相信你——这些年的恩爱信任,终究是错付了! 谢小星恶心的要抠喉咙,那煎饼果子却费力的在盘子里做仰卧起坐,仿佛觉得躺着跟她们说话有碍观瞻,到处找舒服的姿势。 它勉强撑住了一侧餐盘,自以为摆了个很帅的pose,两节漏出来的土豆丝跟它的小短腿一样,“两位美女,相逢即是缘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两位能答应不?” 真没想到,身为一套煎饼果子,它不但不脆,还十分油腻! 谢小星好不容易才压下恶心的感觉,捂着嘴,“我劝你小声点,好自为之——在这里,你这样的‘精怪’一旦被发现,会立马被人五马分尸!” 谢小星罕见的在一套煎饼果子上看到了“菜色”,对方吧嗒一声躺回盘子里,平的不能再平了,急声哔哔,“快,你拿个菜叶子帮我挡一下,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孟晓芸饭也顾不上吃了,凑上来直戳它,嗯,还热乎呢,“我的星,我一直知道你牛掰,可没想到牛的这么抽象——这玩意都能活过来?话说,它还能吃吗?等会都不香了!” 还吃!你能下得去嘴吗!谢小星很无语的白了她一眼,熟练的掏出个塑料袋“打包”,还没抓呢,煎饼果子又发话了,小声且急促的,“等会,你要干啥,我这还有任务在身啊!” 你一套任人宰割的非正宗“煎饼果子”,哪来这么多戏份?还任务! “马上就有一位可爱的美少女要饿死了,她还等着我解救呢!” 解救?怎么解救!你就是盘菜啊! 难道你“活”过来的任务,就是以身饲“饿”——等吃吗?! 谢小星无语至极,吐完槽塑料袋一抄就把它卷在手里,饭也吃不下了,拽起孟晓芸来就走! 第二章 我是要成为“垃圾王”的女人 夜幕摇曳,长夜微凉。 谢小星一手扶着小电驴的把,一手拎着塑料袋回家的时候,月光正好。 那套煎饼果子被她捂在塑料袋里,又塞在更衣室柜子里一下午,她真怕它馊了。 万幸,除了冷硬,怪还是新鲜的,感谢地府灭活锁鲜的环境! 谢小星实在穷困。 为了脱贫致富,她悄咪咪开发出一套“监守自盗”的生财之道,白天上班收“弥留物”,晚上去垃圾场拣没有精变危险的“弥留物”,转到二手网上销售,赚取家用。 为了方便夜半“打工”,她索性直接租住在垃圾场边上。她租的这套是一栋两层棚房,租金便宜空间大,房东人懒来不勤,远离人烟还带院,简直是梦中情房! 人间捡垃圾都是挣钱的。混的好的,高低也能捡出套二室一厅,可万万没想到,谢小星捡垃圾不但不赚钱,居然还赔钱! 原因很简单。 当她怼开吱嘎作响的院门,拎着煎饼果子进屋的时候,煎饼果子都惊了! 稍显逼仄的一居室,在她开门的瞬间,无数的锅碗瓢盆,家用电器,外带桌椅板凳,都一边欢叫着一边朝她扑来! 好家伙!它眼瞅着谢小星腿上抱上了俩凳子,胳膊上挂了个炒瓢,腰上围了个床单,盘子碗和菜刀在洗手台上撒欢的“蹦迪”!紧接着黑影一闪,一个篮球那么大的小强,一路长驱直入,爬到她头顶就做了窝,一边做窝一边兴奋的搓手手,“小心心,小心心你回来啦!” 满屋子全是“小星星”“小心心”七嘴八舌的乱喊,跟进了养鸭场似的,谢小星努力把它们往下撕,咬牙切齿,“你一个黑锅也往我身上扑,是嫌我衣服洗不完吗?!” 这小小的棚屋突然震动起来!众怪齐齐回头,只见洗手池旁的冰箱显然也激动了,呼哈呼哈扇着白气,蛄蛹着沉重的身躯也要往谢小星身边凑,将它背后的电源线拽的笔直! 谢小星瞪大了眼,直指它,“打住,退回去!敢断电你就死定了!”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同类”,煎饼果子感动坏了,拿菜叶子抹着眼.....油,“你居然收养了这么多怪,你真是个天使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谢小星冷笑,“我可谢谢您了,我阴差!” 谢小星之所以如此穷困,全拜这些“精怪”所赐。 想当年,谢小星刚考进垃圾管理处,也是一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五好青年。 结果,刚上岗那天,就让她勤劳地摸活了3个精怪,别人是勤劳致富,她直接勤劳志怪。 一开始也没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这一顿操作猛如虎,一个多周居然让她干出一个排来,都破管理处的记录了。虽然新手入职指南上说“精怪”可怕,为祸世间,但是被她摸活的精怪都十分温顺,凶的也都被她“打服”了,也未见什么伤人事件,她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次,她又摸活了一个“伞怪”。那个“伞怪”当着她的面,被打的灰飞烟灭。 她才知道,“精怪”这种生物,是无法见容于地府的。 后来,她就开始偷偷摸摸的窝藏“精怪”。很多“精怪”其实萌生于执念和记忆,等它们找回记忆,了却心愿,就会自动散魂而去,再次变回平平无奇的物品。 但她发现,养“精怪”有点烧钱。虽然“精怪”都不吃不喝,比如这个煎饼果子,比如她的宠物小强,但很多精怪是需要电力供给的,比如冰箱彩电洗衣机,电脑烤箱电饼铛——不好意思,这些她还都养过! 于是,在炎热的夏天,她一个月的电费+空调降温的开销,就干到了3000! 她身为地府公务员,基层工资才2500! 为了解决高昂的电费和生活成本,她过起了起早贪黑,晚上垃圾场拾荒打卡的日子。 可没想到,这居然开启了她的噩梦循环: 捡垃圾——处理不当不小心“精变”——痛苦收养——找回“精怪”记忆——变回真正的“旧东西”——放二手网站上卖掉贴补家用——捡垃圾——处理不当不小心“精变”…… 自此,闭环已成,坚不可破! 谢小星此生的愿望,也从最早的尽忠职守,报效地府!变成了:我要成为“垃圾王”的女人…… 好不容易平息了满家精怪的骚乱,谢小星有点心力交瘁,把塑料袋搁餐桌上,“你现在安全了,要说啥说吧。” 她的宠物小强黝黑锃亮的,窝在她的头发里,也用两个绿豆大眼好奇的盯着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瞧着小强就有点怕,其实它俩,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食物和食物链的关系。 它的饼皮松散,怕自己两头“露馅”,强打精神挣起来,用塑料袋紧紧裹住下半身,跟穿了个裙子似的,拘谨的坐在餐桌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正经。 “是这样的,我是来找人的。” “我要找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少女!嘿嘿嘿,她笑起来真可爱,两个酒窝嘿嘿嘿!” 谢小星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听一个油腻的“煎饼果子”讲述花痴的故事。 果然,煎饼果子没正经几句就兜不住了,闭着眼晃着手,一会儿荡漾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沮丧的。 “就差一点啊,她就可以吃到我了,她怎么就死了呢!” “你说我俩好不容易在地府又团聚了,她还是没能吃上口热乎的,我就被你们扣、下、了、啊!你们让人上路还不让人吃饱,有没有天理了!” 谢小星听懂了,也懵了。 她再次见识了人类“执念”的多样性:怎么的,这人是什么穷山僻壤,吃不起饭的人吗,让个完全不正宗的煎饼果子给馋死了?死之前还怨念大到带一套煎饼果子下地狱?! 因为太震惊,谢小星好半天才缓过来,“所以,是她带你下的地府?听你的意思,在进摆渡区前,你已经有了意识,知道是跟她一起来的?” “昂!”煎饼果子一昂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神特么爱情的力量,我看是饿情的力量!关键你要找的,是一个想要吃掉你的人,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谢小星有时候真的不想吐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她痛苦的揉了揉脑瓜子,“我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到我们餐厅,变成预制菜的?” 煎饼果子缓缓躺下,摆了个美人侧卧的姿势,“不道啊,跟她分开我就断片了,再醒来就看到你的大嘴了。” 它说着,上下打量谢小星,“当然你也不用自卑,你长得挺好看的。主要爱情吧,还是有先来后到的——别难过昂。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的爱?” 谢小星都给无语笑了,点点头站起来,“爱不爱情的我是不懂,垃圾场的风景我倒是很熟,等会我送你一程,咱山高路远,各自珍重啊!” 第三章 让你见识一下“大黑客”的力量! 煎饼果子做梦也没想到:呵,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能拒绝自己的女人! 于是它急了,拽着塑料袋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抖出来好几根黄瓜丝,“不是!你怎么能拒绝我,我这么香香软软惹人爱!就算你做不到,你都养这么多了,多养我一个怎么了!” 哪来的油腻齁咸老黄脸!谢小星单手叉腰,“谁说我做不到!”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凭什么养你?别的各个都有用,能使能坐能砍能躺,哪怕恢复不了记忆,起码不白吃白喝,你呢?你就算有记忆,让我帮你找人,我有什么好处?” 她说着,伸手比了个钱的手势,“除非你有钱,或者你能卖,你自己选!” 煎饼果子下意识的捂着“胸”,“呀……你想做什么?!” 不是大哥,你就是一盘菜……不,你都算不上菜,顶多算个小食,我能对你做什么? 煎饼果子忍不住摇头,痛心疾首,“审美变了,人心不古啊,又帅又香都不好使了?这都打动不了你了?” 谢小星一听它说话就油的头疼,不想再跟它废话,伸手就来抓它,打算送它上路。 眼瞅着对方大手一挥,煎饼果子终于怕了,腾腾后退好几步,夹着塑料袋子连声,“等会,等会!有话好说,我,我会做饭!” 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炊饼”! 她上下打量对方还没有锅铲高的“身材”,十分怀疑的挑眉,“当真?” 煎饼果子将饼皮拍的噗噗响,“十里八乡第一厨神,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吃过的都说好!” “咱打个商量,我给您做饭,外带洗碗,以技抵债怎么样?”煎饼果子终于服软了,扶着头顶的青菜点头哈腰,一脸谄媚。“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举目无亲,还有一位濒死少女等我救护,我的心,我的心——!” 什么心?青菜芯还是黄瓜芯? 谢小星却很没出息的松动了:她会做饭,且厨艺上佳,但家里只有自己,工作压力大,人还懒,洗切炒收拾那一套更是不胜其烦。虽然很多厨具都是精怪,但除了在快糊锅的时候尖叫提醒她,目前也没开发出来什么新功能。 她重新在桌边坐下,“做来看看?” 下一刻,就见那煎饼果子一个鲤鱼打挺,从近一米高的桌子上一跃而下,复又跃上料理台忙活开了!其腿脚之利索,弹跳之高超,令人称绝! 等它真开始呜嗷嗯啊的做饭,谢小星却有点后悔了。 她瞅着它紧紧抱着铲子,嗷嗷烫脚的站在锅沿上搅菜,一边搅一边还碎嘴子的“教育”锅,生怕它一个不小心摔进菜里,给她的生活加点料。 不消片刻,两个菜出锅了,它跟盘子碗们也混熟了,指挥着盘子碗自己往餐桌上蹦——那场面太魔幻了,像是什么大型自我献祭的邪教仪式现场。 两个菜,用的谢小星家现有的食材,一个快手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 小强扒着她的脑袋,扯着她两撮头发开高达似的往前凑,虽然它不用吃东西,但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小心心!” 的确,很香啊! 谢小星咕嘟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的捡起筷子,吃了口青菜。 绝了……真的!这青菜,一点土腥苦味也没有,处理的既嫩又翠,好看还入味! 煎饼果子早就瞧见她的表情了,得意的抖腿,“你家这个灶不行,不是猛火灶,影响我发挥了,不然,比这好吃一万倍——怎么样,我这厨艺够抵债了吧!” 谢小星喵了一眼它的“裙子”,塑料袋都烧化一半了,但凡火再大点,它也可以直接上桌了。 她却没说话,一边埋头猛吃一边计算:单位食堂的午饭免费,不用花钱。这样早晚两头都可以让煎饼果子做,她买点菜就行了——这很省啊,一个月起码省3、500! 她吃完了一拍筷子,抹抹嘴,“成交!我帮你找人,你给我做饭!” 谢小星之所以敢夸下这个口,不仅因为她是垃圾管理处摆渡三区的办事员,还因为她家里,养了一位“大黑客”。 她抽了两张纸巾,隔着纸捏着那煎饼果子,推开家里一个隐蔽简易的暗门,就显出了一条通往二楼的黑洞洞楼梯。 等爬上楼梯,推开二楼的门,煎饼果子又惊了! 好一个.....赛博朋克盘丝洞! 整个二层全被各式各样的排架子填满了,地上扯着无数的插座插排转换器,黑漆漆的电源线纵横排布,一捆捆扎束起,足有人胳膊那么粗! 哪怕墙上的空调机昼夜不休的吐着凉风,这里面的温度也足以让人在进入的一瞬间汗如雨下!不知哪里还挂着个闪亮的灯球,给这屋里打的花里胡哨的,跟大型蹦迪现场似的! 关键是这里特别吵,比一楼还吵!有可能房间外做了结界,外面听不到,一进来就能听到各种机械音,叮叮当当喀拉喀拉的响个不停。 “噢,小星来了!”“小星这里面好热啊!”“小星我的cpU都快烧干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处理一下!” 这个屋里的,也全、都、是、精怪! 谢小星都忍不住捂着一边耳朵,大声,“你们都吹上空调了,我还没吹呢!要啥自行车,安静的,不然抓你们去打工!” 她好不容易吼停了大家,带着煎饼果子一路长驱直入,来到了遮光窗帘前的一个桌子,拍了拍上面的电脑,“哎,醒醒,来活了。” 那电脑不情愿的嗡了两声,屏幕终于亮了,机械音嘎嘎的往外蹦,“根据劳动法规定:我昨晚刚加了通宵,今天你又让我上岗,这属于违法行为,我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谢小星给了它一头槌,“地狱哪来的劳动法!抓紧起来,不然这个月扣你电费嗷!” 她捶完了,伸手把煎饼果子放桌上,“这是我家顶级‘黑客’,可以黑进地府的公务系统,什么信息都能查一查。” 说着,她伸手一指麦,“来,对着这儿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对了,虽然我能查,可不保证结果,查不到我也没办法,你们还是要照做啊!” “准备好了咱就开始!” 第四章 天火坠落 人间浩劫 煎饼果子只呆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开始输出,声情并茂的。 “她长得非常可爱!在煎饼摊子上遥遥一望,我们彼此就沦陷了!她长着甜甜的酒窝,大大的眼睛,一笑起来满眼都是小星星!虽然她很瘦,但她的身姿如风中纸鸢,雨中蝴蝶,摇摇欲坠的打动了我的心……” ?? 谢小星越听越离谱,这煎饼果子的描述,越来越向着不靠谱言情剧的方向滑坡,她连忙朝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一句好家伙差点脱口而出。 只见屏幕的检索框内,半天了,她家“大黑客”只哆嗦出来俩字:女,瘦。 果然AI无法取代人类,也无法取代精怪,因为AI没那么颠。 谢小星无语的将煎饼果子拨拉到一边,想了想,开始对着麦输出,“人类女性,年龄大概18-25岁,体瘦,有俩酒窝。”说到这里,她却犹疑了,转头问煎饼,“她,她是饿死的?” “NoNoNo,”煎饼果子摇着土豆丝的手臂,“她是对我思念成疾!” 真的,她真多余问它。 她继续对麦说道,“死因:饿死?先这些,查起来吧。” 电脑以叮咚一声作答,自动在庞大浩瀚的地狱资料库中,检索起来。 检索资料可没那么快,再加上她家这台“大黑客”配置实在也有点老旧。谢小星情知今晚势必很难拿到结果,无意识的将窗帘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月色。 就这一眼,出事了。 小强显然也看到了,在她头顶抓搔,“小心心,那是什么?!” 孤高月空之上,无星亦无云。 却有一道红星,拖着长长的彗尾,缓慢却坚定的朝这边坠来! 那红星坠落的方位,目测正在他家边上的垃圾场,长尾如烧,将它划过的天空都染上了残烬炉火一般的暗红! 天降异象啊!谢小星握紧了窗帘:这样的情况她前所未见,说不定.....是异宝现世! 她果断的一指煎饼果子,“你在这看家,哪也不许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往房间外冲,一边快速下楼一边发令,“小强,准备家伙什!出发!” 不出俩分钟,一人一蟑螂就已经全副武装的在门口集合,小强头灯一开,一步跃上她电动车前把,谢小星手套一带胯下一迈,一个大拧把就冲出了小院,朝着红星坠落的方向急追直去! 那星乍看还远,其实下落极快,不消三分钟已然坠地,明明离垃圾场还有5、6分钟路程,谢小星却已隐隐听到剧烈撞击的轰鸣,连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可紧接着,小强突然抬起头来,头灯直直射向天空,“小心心,又来了!” 谢小星抬头的瞬间,无数的天火流星,正在撕破天幕,齐齐陨落! 天空炽染仿佛炼狱,空中隐隐传来镝鸣,仿佛万千生灵齐齐惨叫!谢小星都看得呆了,单脚撑住电动车,一瞬不瞬。 她突然想起了地府一句古老的传言。 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却根本等不到她感慨,兜里的手机突然急切的震动起来! 她连忙掏出来查看,却是一条紧急地狱播报:人间发生重大灾害事故,预计短短三日内,死亡人数可达万人!从今夜起,这些亡魂将陆续在摆渡二区、三区登陆,请地府相关部门做好紧急应对准备! 紧接着她的工作群就炸了,上司秃头老王紧急加调了两个休班同事加入夜班,她们剩余的白班班次成员全部取消休假,早上7点准时到岗替班! 谢小星默默收了手机。爬到她肩头的小强戳了戳她的脸,“小心心,那,咱还去看吗?” 去啊,干什么不去!这红星来的诡异,说不定跟这场天火还有点关系呢! 谢小星伸手将它抓进车筐里,咬牙拧把,“坐稳了,咱们快去快回!” 垃圾场太过纷杂错乱,她怕扎破车胎,就远远的停了电动车,一手拎着麻袋抓钩,一手举着小强照明,往垃圾场深处去了。 红火已熄,天上的流火也已消停。她凭着记忆往垃圾场深处摸去,才走了几步就知道自己走对了。 因为温度明显开始升高了,似是那红星余温未消。等她循着热度,艰难的攀过了一座低矮的垃圾山,由山头俯望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一个黑魅魅的玩意儿,像是一根巨大的钉子,深深钉入垃圾场的土地! 那“钉子”周围的垃圾,都被高热烧成了一片焦地,成放散状向四周弥漫,整个焦地还在丝丝缕缕的冒着烟! 什么玩意儿这么厉害,难道真的是神器? 谢小星财迷心切,兴奋且小心地滑下垃圾山,靠近了几步,渐渐看清了,人却懵了。 那,哪里是什么神器,那是个人啊! 那是一个真“半截入土”,闭眼冷脸的男人! 冷风打个漩呼啸而过,她与男人隔风相对,无语凝噎。 谢小星常在黑夜走,胆大心肥,小心翼翼的凑上去,摸了摸这个人。 这一摸,又惊了。 这人虽然昏了,但是还有余温,是软的。他甚至还活着! 她凑近了,才发现对方伤的何其厉害:脑瓜子上全是血,半面血渍都干了,头顶却还在冒汁。刚才摸了对方胸口一把,手上就全是血渍,半湿不干,有新有旧。 但是这男人的服饰十分华丽!细看才发现上面绣银描纹,他都这样了,那件衣服还不破不损,做工精细,质地上乘,甚至隐有灵力滚动。 谢小星直啧啧:这个人,高低不是个高管就是个权贵啊! 好好好,惹不起,太麻烦,走人! 她干脆利落的转身,小强还没来得及惊讶呢,她的胳膊却被人薅住了! 对方力气极大,她被拽的反弹回身,一瞬间却对上了男人埋在血污和乱发里的眼。 那人眼底亮如血刃,一瞬不瞬。 不是,你啥时候醒过来的?! 谢小星被他瞪得头皮发炸,刚要挣脱,那男人蓦地抬腿,埋住他的土地轰然炸裂,无数“流矢”打中了谢小星的膝盖和腿,疼的她直蹦,差点给跪了! 男人挣脱土坑而出,居高临下的看着小星,紧紧钳着她的手却丝毫不松,谢小星刚要破口大骂,却见那男人左手一挥,一柄棒球棍就被他吸在掌心,兜头朝谢小星砸下! 她情急之下一头撞向对方怀里,对方似是吃痛,闷哼一声。谢小星抓紧要跑,对方的“爪子”却像倒钩,紧紧扣住她的胳膊又大力将她扯了回来,又是一棍抡下! 我特么! 谢小星是真恼了,抓起小强就狠狠砸他脸上,小强梆硬一精怪,瞬间将他砸倒,继而灵活的地上一翻,六个爪子齐刷刷摆动,刷拉拉跑路了! 谢小星顺势骑在他身上,咬牙切齿,“不就是没救你,你就要杀我!?”她狠狠抡圆了胳膊,正手反手就给这男人来了两个耳刮子! 这俩耳光可是她全力为之的,嘣脆响亮,声音久久在垃圾场回荡。打完她都脱力了,气喘吁吁的等这男人的下一轮反击,却发现这男人又闭了眼,仿佛死了一样。 ??没电了? 什么人那。谢小星艰难的从他身上爬下来,却又被拽了回来。 ??好家伙,都这样了,这男的手还没松开,依旧紧紧箍着她的左胳膊。 她都快无语死了,咬牙切齿的掰对方手呢,那男人的嘴边却渗出一丝呻吟。 “救……我……” 你都闹这样了我还救你,我是这么没自尊的人吗! 谢小星再次刷新了对自己“没自尊”下限的认知。 谢小星和小强一起,呼哧带喘的运这个男人回家的时候,都快哭了。 她实在是想丢下这个“暴力狂”不管,但实在是没“解开”男人的手。她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剁人手的女魔头,就只能带回来了。 更可恨的是,当她在家里精怪的帮助下,把这个男人扛上床的一瞬间,男人居然自动“解绑”了!哎你说气不气! 她气的又给他胸口邦邦来了两拳,结果发现染了一手鲜血。 不好……再这么淌下去,她床单上的血渍都洗不掉了! 谢小星又开始又气又无语的给他扒衣服,擦身体,换床单,整治头上的伤。这才发现这个男的身上的血都不是外伤造成的,而是他自己吐的。 而且毫无意外的,这男人身上半毛没有,也没啥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 好不容易给他收拾干净,头上的外伤也包好了,勉强止了血,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灵力运转修复。谢小星一直灵力稀松平常,天赋平平,爱莫能助。 忙完这一套,已经过午夜12点了。谢小星让小强先休息,上了二楼去看煎饼果子和“大黑客”。 检索仍在进行,毫无进展。谢小星预估了一下时间,“先睡吧,让‘大黑客’后台检索着就行。” 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沮丧,煎饼果子情绪并不高,谢小星想了想,“你在哪睡?这里,还是,去……冰箱?” 你可高低别馊我家里。 煎饼果子连忙,“哎呀,讨厌!你要邀请我一起睡觉,完全可以直说的!” 我这该死的体贴,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谢小星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第五章 时间不多了 一夜无话,噩梦连连。 谢小星一会儿梦见被人掐脖子,抡棍子;一会儿梦见被煎饼果子追,一边追它还一边喊,“你别跑啊,追到你就让你吃我嘿嘿嘿!” 6点闹钟响的时候,谢小星跟个孤魂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缓了好一会儿,先起身去床上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打进来,落在昨夜那个男人的脸上。 洗净了血,头发也被拨楞到一边,初见的凌厉和阴狠被冲淡了不少。男人安安静静的沐在晨光里,长睫安稳覆盖着眼睑,甚至有点柔和。 谢小星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好好养着,不准作妖啊我跟你讲!到时候一起跟你算护工费! 她“打”完人,始觉神清气爽,洗漱的时候,煎饼果子就叮铃咣铛的做上饭了。上楼一看,“大黑客”一夜奋战,已经开始调打印机双面打印资料,好家伙,厚厚一沓跟个砖似的。 但让谢小星不可思议的是:饿死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谢小星惦着厚重的资料来到餐桌,心疼纸墨钱,一边吃早饭一边嘱咐煎饼果子,“材料上都带着照片,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人。看好家,要是床上那个醒了,就赏他两口饭。” 嘱托完毕,谢小星就兜着小强出门上班了。 三界冥河像是一条护城河,自西向东环绕地府城。东南西北四个接口分别有渡,正是摆渡轮停泊的地方。这四个渡区就被称为摆渡区一区、二区、三区和四区。 骑了二十来分钟,道路周围逐渐荒僻开阔,黑暗早已不知不觉的倾轧过来。远处的冥河沿岸,一所黑色的建筑像一把刀,静默且有力的刺于荒野之上,建筑外围一圈白色招魂幡,在大风里猎猎作响。 那建筑就是冥河摆渡三区的办事处。此时,建筑外围已经有人走动,忙碌的进进出出。 她抓紧骑过去,停车上楼更衣室换工装。 秃头老王身为他们管理处的主任,大清早就集合人员训上话了,“晨间首船靠港时间约7点半,每班次3船900人,今天白天预计一共有10班次,累计人次能超到人!时间紧任务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个数量几乎是平时的两倍,谢小星忍不住咂舌,跟与她同班次的小刘打听,“人间怎么了?突然多了这么多亡魂!” 小刘叹了口气,悄悄耳语,“昨晚班次的人说,是有个加油站爆了,引发山体滑坡,埋了半座城,亡魂数量还一直在升,昨晚有道司和恶畜司也都忙疯了,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她们一边絮叨一边检查行头和执法器,秃头老王却拍拍手,提振士气,“都准备好了吗?打起精神来,上岗!” 随着一阵长久而压抑的鸣笛,第一批渡船缓缓靠岸了。 几乎是一瞬间,三船六闸同时打开,黑压压却出奇沉默的人流,就向六道长闸口涌来。 摆渡警戒员挥舞着电灵棍指挥队伍,长长的电子警戒线在人潮里浮沉,仿佛黑海里的光标。亡魂们的脸上都带着惶恐或木然,有的甚至在压抑的哭泣。 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起了雨。 谢小星与其他同僚一起,迅速戴上防水的制服兜帽,速度丝毫不减的从过安检的亡魂手里接过他们的“弥留物”,核对姓名、物品,一件不落的登记备册,上传云端,继而将那些“弥留物”丢在旁边巨大的垃圾车里。 身后,双层超大摆渡车一批批的交替流转,将渡过冥河,过了安检的亡魂送去暂时安置区,等待命运审判。 细看这批亡魂,就知道人间这场浩劫有多么惨烈了。几乎所有人都“缺胳膊少腿”,哪怕是稍微好一些的孩童,也是满身血渍与尘土,眼神惊恐而绝望。他们彼此搀扶,尸骸与断骨相撑,哪怕有再多的执念与不舍,却只能一步步的,迈向轮回的终点。 在经过一上午手忙脚乱的折磨后,谢小星分了班次,拖着沉重的身体,去餐厅吃饭了。 远远的,就看到好闺子孟晓芸朝她招手。 孟晓芸已经帮她打了满满登登的一盘饭菜,一脸疼惜的,“不好受吧。”她隶属于云端档案部,因此不需要去现场值守。 谢小星什么也没说,上去默默抱了她一会儿。 孟晓芸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俩人就坐,谢小星知道下午还有得忙,强打精神,一勺一勺机械的往嘴里快速塞饭。孟晓芸显然有意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昨天那个煎饼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谢小星三言两语把昨晚的事一说,孟晓芸皱眉,“饿死?这筛选项会不会有点草率?” 谢小星一愣,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实在无暇多想,匆匆吃了几口饭,便与她告别,继续上岗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身心俱疲的谢小星好不容易回到家,煎饼果子已经给做好饭了,而昨晚上“死乞白赖”讹上她的“暴力狂”还没醒。 她一边腹诽要是这狗男人还不醒,要不要给他丢出去,一边不情愿的给男人喂完了一碗粥,这才就着煎饼果子炒的菜,满满吃了一大碗。吃完了才发现煎饼果子比昨晚更不活泼了,头顶的青菜叶子和土豆丝都蔫了。 她隐约知晓原因,却还是问了一嘴,“早上的资料,都不是?” 煎饼狗子情绪大起大落的太快,瞬间卧倒开始锤桌子,“没有时间了,我的爱又要饿死了!是我不中用啊,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鲜活可爱的你!” 它说的话正戳中了谢小星的担心:虽然地府环境真空,什么东西都腐败的慢一些,但再怎么说,煎饼果子也只是一套小吃,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一无所获,恐怕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它就会先腐死! 而且这种死,是真正意义上的死——魂飞魄散。 这其实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较量,然而显然现在,开局不利。 等下,又要饿死?谢小星突然想起孟晓芸的话,福至心灵,她登登上楼,摇醒电脑,在检索框里一字一字的删掉“死因:饿死”,想了想,突然咬了咬牙,写了个“舂臼地狱”的检索条件,摁下了回车! 生前十分糟践粮食,浪费五谷的人,死后就会被判下“舂臼地狱”受刑。可以说“舂臼地狱”,跟“饿死”是完全相反的刑罚。 为什么这么选,谢小星也说不清楚。但一个人临死之前,居然会拽一套煎饼果子下地狱,那么食物对这个人,要么是绝地求生,要么是爱恨难平。 既然“绝地求生”没有结果,那就来检索另一个极端看看吧。 谢小星长出了一口气,煎饼果子此时也跟了上来,费力甚至有点蹒跚的爬上了电脑桌,焦心的看着电脑屏幕,“会有结果吗?” 谢小星瞧着它身上已经衣不蔽体的塑料袋,以及几近散架的饼形,抓着它就往楼下走。 “必须有结果,不用担心。” “我给你再缠两层保鲜膜,今晚给我滚去冰箱睡,把自己冻梆硬了,别整天软塌塌湿乎乎的整这个死出,你不是一‘预制菜’吗?不论多久,都给我挺住了!” 挺到见到她的那一天! 第六章 拘魂赏善使 一大清早的,闹钟还没响,谢小星就差点给一记煎饼窝心脚带“走”了! 她痛得直佝,还没回过神来,冻得梆硬跟个哑铃似的煎饼果子就冲上来,拽她睡衣的领子摇撼,“小星星,小星星快起来啊,找到了!” 谢小星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痛了,一把夺过煎饼果子手里的纸,也不知被它用力攥了多久,纸边已经湿塌塌油乎乎的。 她有些嫌恶的抽了一张纸巾揩拭,却很快从沙发上翻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纸: 姓名:张笑笑死亡年龄:22岁 身高163cm,体重却只有36kg?! 谢小星感觉头皮发麻,呲牙咧嘴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生前暴食症和厌食症交替出现,死后因浪费粮食被判入“舂臼地狱”,服刑100年。 太好了!她果然赌对了! 大部分的亡魂,都是无功无过的渡过了一生,死后接受审判,喝孟婆汤,然后被重新编入六道轮回投胎,一片纯白的前往新世界。到那时候想再找到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既然她被判服刑,那就还有一丝见面的可能! 屈指一算日子,对方应该是已经在服刑中了。 她瞄了一眼照片,张笑笑临死前的证件照已经瘦的很吓人了,两腮严重凹陷,眼下铁青,两眼大而无神——她既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闪闪的光彩,也看不到脸上的酒窝,整个人浑若一具行尸走肉。 谢小星看着看着,突然咬牙,“这,真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煎饼果子急得蹦高,“错不了,我的爱!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 好好好,非常好! 重点来咯,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是死于——车祸! 神特么饿死,你真是顶级猪队友! 谢小星无语捂脸,表示自己想静静。 其余的筛选名单都散在桌子上,也不知道煎饼果子什么时候就起来开翻了。她缓了一会儿,打算把其他资料收拾起来。 无意中瞥了几眼,却发现了不对劲。 一连好几张履历,虽然死因看似都是意外。但这些亡魂生前,基本都患有暴食症和厌食症交替症状。更重要的是,这些女性的死亡日期都很接近,基本都集中在这几个月以内! 仿佛被人统一“收割”了! 谢小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摇头:既然检索条件很精准,结果肯定也都是相似的,说不定只是恰巧罢了。 但是,暴食症与厌食症,这是什么很常见的病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煎饼果子急得直跳脚,“我不认字,你知道她在哪了对吗?快带我去见她,求求你!” 谢小星被它催的急,却有些无语,“知道是知道,但是,她是下地狱了啊大哥,我一个小小的底层公务员,我进不去啊!” 地狱在地府的地位,就相当于人间的监狱。那里跟她所在的垃圾管理处可完全是俩个部门,她根本毫无办法。 但丁说: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谢小星说:你快起开,我上班不赶趟了! 在经历了一大清早被煎饼果子薅腿哭丧外带嚎叫的折磨后,谢小星勉强在最后一分钟杀到了单位,并且顺利的没吃上早饭。 今天摆渡区的亡魂人数依然居高不下。 谢小星忙了一上午,又累又饿又渴,中午跟个亡魂似的飘到餐厅,先端起餐厅的紫菜蛋花汤炫了两碗。孟晓芸心疼的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还没说什么呢,就瞧见谢小星两眼四直的盯着眼前的餐盘,突然来了一句: “怎么才能下地狱?” ?? 孟晓芸都惊了,嘴巴大张,“你犯啥事了?你家那个舅的关系都摆不平?!还得劳动大小姐你亲自去服刑?” “不是,”谢小星无力的单手托腮,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嘟囔,“煎饼果子的正主找到了,得亏没投胎。不过,正在‘舂臼地狱’服刑呢,唉。” 她叼着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油腻腻的履历,塞给孟晓芸。 孟晓芸展开细看了几眼,直呼好家伙,“又是暴食又是厌食,这个张笑笑,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啊。” 谢小星边吃边问,“我不理解,厌食和暴食,这都算是个什么病?” 孟晓芸慢慢捡着菜吃,简短的总结,“厌食就是厌烦吃饭,生咽不下去的那种;暴食就是疯狂吃饭,把自己撑死的那种。” “这症状岂不是完全相反,还能同时存在啊?” 孟晓芸点点头,“我觉得,厌食属于生理排异,暴食属于心理补偿。而且啊,暴食会导致呕吐,呕吐会致使厌食——这可真是个死循环。我看这张笑笑的状态,八成也是个‘兔子’。” 兔子,就是对暴食后,习惯性催吐人群的代称。 “她就是因为整天催吐,太虚弱,才会被饿——!嗯?出车祸创死的??” 你看吧,这荒谬的死法! 谢小星噎的梗脖子,“我想让他们见上一面,但我下不去地狱,就来问问你有什么办法。” 孟晓芸无语的抖着履历,“你,只是个鬼差,还是个基层办事员,又不是天官,哪能帮所有人,累不累啊?” 谢小星叹了口气,“累。”她是真累,主要最近又赶上摆渡区出这么大档子事,她还得加班加点,简直心力交瘁。 “别的精怪哪怕我不管,也能存在着,大不了我慢慢养着,慢慢帮它们恢复记忆。但是它不行,它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要不帮它,等待它的,就只有腐坏,直至彻底死亡。” 它只是一个预制菜,一个本就不应该“活”过来的存在——这一切,也都是拜自己的触碰所赐。 孟晓芸无语良久,才点点头,“先说结论啊:我办不到。档案室跟地狱是有些工作往来,但到不了放咱们进去的程度——你也别想让我黑进对方的系统,因为地狱的守卫并不靠科技,而是靠真正的狱守!” 孟晓芸才是站在整个地府黑客顶端的女人,就连谢小星家的“大黑客”,也都是她悉心培育出来的。谢小星本来想通过她打开突破口,没想到却失败了。 谢小星心底失落,恹恹咀嚼着饭,孟晓芸啧了一声,忍不住动手拽她的腮,“你这颗美丽的小脑袋,是个摆设吗?没有我你可怎么活呀——我虽然办不到,你不是还有你舅吗!” “上赶着那么大的外挂你不用,跑来难为我,怎么的,我在你心里十项全能呗!” 对啊,她怎么没想起来,谢小星一拍腿,连忙嘘她,“低调低调,关系户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谢小星的老舅叫谢必安,他还有个形影不离的搭档,叫范无咎。他俩在地府就是主管刑狱的,职位是拘魂赏善使,地位那是相当高干。 人间尊称他俩为七爷和八爷,他俩还有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叫,白无常与黑无常。 说干就干!谢小星嚼着饭就打上电话了,一句甜甜的“老舅”刚出口,对面就提前预判,“打住!你一给我打电话准没好事,我最近忙死了,有什么事过了这几天再说!” 谢小星小小的自尊受到了践踏,抠桌子,“我最近也很忙的!不就是新学了两道菜,本来想做给你尝尝的……” “……什么菜?” “要什么菜有什么菜!” 煎饼果子在手,还怕摆不平你?谁让谢家人的口味从小都让谢小星养叼了呢! “什么?明晚?不行,明晚我还没功夫呢,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改今晚?你和我范叔都来?好的好的,保准露一手!老舅,我家没水果了,你记得别空手来嗷!” 谢小星刚胸有成竹的挂了电话,就挨了孟晓芸愤愤的一拳,“你什么时候新学的菜,居然不先做给我吃!我还是不是你的最爱了!” 谢小星已经快速吃完了午饭,边赔礼边收拾起身,打算去替班,“我哪有时间学新菜,只不过新得了一厨子,手艺尚可!” 厨子?什么厨子?! “你居然背着我草屋藏娇?哪来的厨子!不对,你哪来的钱养厨子!” 谢小星哭笑不得,“这厨子你也认识啊,就是那套煎饼果子!改天请你,先走了啊!” 第七章 我被大佬“死亡”威胁了 为了摆今晚的“鸿门宴”,谢小星终于拉下脸去找秃头老王请了俩小时假,好早退去采买今晚的菜,免不了被老王一顿黑脸加埋怨。 她却也顾不上了,着急忙慌的背着包跑了。 等她左手鸡右手菜头顶小强杀回家的时候,刚开门就被煎饼果子扑了个满脸,煎饼果子紧紧扒着她,冰冷的胳膊腿边扒边嚎丧: “小星,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被人吃了呜呜嗷!” 谢小星摸索着把菜撂在料理台上,无语的往下扒拉它,“这屋除了精怪就没个能喘气的,谁敢吃你,你给我下来!” 她将它薅在手里,一看,乐了,冻得梆硬的煎饼果子头上,还真有个巨大的牙印,仿佛被谁啃了一口。她边乐边说,“嘿,牙口真好!”说完了一抬头,人都愣了。 一个男人,正“婀娜多姿”的侧撑在她床上。 她刚才说错了,这屋里分明还有个能喘气的,就是床上那个一直昏迷、“死乞白赖”、刚见面就要给她两棒子的“暴力犯”啊! 谢小星倒吸一口冷气,屏住了! 床上的男人瞧她看来,眼眸闪烁,嘴角一弯,对着她,笑了! 他说,“哟。” 谢小星内心的弹幕一直在刷屏:槽槽槽,他,他太特么帅了,吸溜! 男人的发型前短后长,形似狼尾,哪怕在谢小星印度阿三似的包头手法毁灭下,依然帅的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狼毫一般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在双睫上来回扫动,明明灭灭。他的脸还有点失血的白,越发衬得眉黑睫密。不笑的时候,眼尾下垂带着阴狠,仿佛跟天下有仇。但是笑起来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像狐狸了,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帅气与狡猾。 谢小星也不是没见过帅的,但确实没见过这么帅的,就有点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眼神鬼鬼祟祟,躲躲闪闪。 男人瞧她不回应,审视的歪头,声音甚是好听,话语却毒,“满屋的精怪都会说话,就你一个是哑巴?” ?! 真的,有时候驱魅,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 谢小星心思回正,伸手指他,“你先闭嘴躺下,别说话,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彻底清醒了,伸手取了围裙套上,就开始收拾菜,边收拾边下令,“蛋奶肉菜都齐了,煎饼,今晚拿出你的最高水平来!我有贵宾,你能不能见上你的爱,就看这顿了!” “小强,你来打下手,做好副厨配合!其他的锅碗瓢盆都提前预热起来,全力以赴,今晚目标——”她大体算了一下今晚吃饭的人数,豪气干云的一挥手,“四热俩凉带一汤!” 这家伙,做个家宴,全厨房都让她整兴奋了,摔盘子砸碗的忙活开了。谢小星热火朝天的朝整鸡肚子里塞香料,打算炖个滋补小汤,忙着忙着,突然反应过来! 等会,刚才床上那男人,说了什么? 他说:满屋的精怪都会说话——他怎么知道精怪会说话?他听到精怪说话了?不对,应该说,他发现她窝藏精怪,还跟它们对话的秘密了?! 谢小星抖抖索索的把鸡放进砂锅里,加水炖上,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来,“你发现了?” 床上的男人依旧笑眯眯的,耸肩,在嘴上比划了个拉链的手势。 谢小星无语的转身继续忙着切菜,“大哥,这些天我也算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希望你,阿不,请你!不要忘、恩、负、义!”最后四个字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蹦出来的,随着蹦字,谢小星持刀一刀一刀的剁在菜板上,既像威胁,又像发泄。 没成想,那男人飘然而至,在她旁边看着她狐狸笑。 “不会不会,好歹你也救过我,还要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招待我,我还是很懂感恩的。” 您脸可真大,谢小星护食一样的护了下菜板,翻白眼,“谁说是给你准备的,今晚来贵客好么?你老实地跟着混两口得了!” 没成想,男人的脸色倏忽变了,笑容立收,冷若冰霜。 “今晚要来人?来的是谁。” 谢小星让他的变脸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我老舅和范叔……江湖人称黑白无常是也。”嗯,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男人的眼睛都冷眯了起来,转向煎饼果子,“现在在做什么菜,什么时候能好。” 煎饼果子毕竟让他“袭击”过,他一拢过来就压力倍增,差点失足跌进锅里,老老实实的回答,“锅里这个风味茄子勾上芡就能出锅,还有个凉菜皮蛋豆腐,马上也能出!” 怎么跟主厨考核似的,还有监工的?它都冒汗了! 男人冷笑一声,单手一挥,手里突然出现了根歹势的棒球棍,一棍重重捣在地上,居然把地面砸出了个4、5公分的深坑!谢小星一看,这不就是那晚上招呼自己的那根棒球棍嘛!他藏哪里了,怎么带回来的?! 他单手拄棍,甚是不羁,嘴却跟淬了毒似的,“2分钟,两个菜端到餐桌上来。迟一秒,下一棍就落在你头上——鸡蛋灌饼。” 我真是槽了!你连个煎饼果子都分不清楚,还砸坏我的地板!关键是你既耍帅又耍棍的,要干啥,要饭吗?! “你是不是有病!”吐槽太快了,没忍住直接出口了,谢小星出口后却有点后悔了:这个男的可不是一般人啊,起码精神和脑回路就很不一般,她还是太冲动了! 男人丝毫没见恼怒,依旧是笑眯眯的,“你屋里这些,加上2楼那些,再加上你,也就够我一棍的。你信不信?” 这,这是赤果果的死亡威胁! 信信信,服服服,就欺负我灵力弱呗。你接着装,我看你能嘴硬到我老舅来了不!谢小星自暴自弃的指挥煎饼果子,“端端端,都给他,撑死他!你抓紧做新的!” 两盘菜就颤巍巍的端上了桌,谢小星也是个贱脾气,居然挖了一碗饭给他,这不纯纯大冤种么! 男人果然坐下大快朵颐起来,很遗憾,谢小星“撑死他”的愿望破灭了。男人风卷残云的将两菜一饭一扫而空,抽了张纸巾擦嘴,皱眉评价,“味道一般。” 只有煎饼果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谢小星真是无语笑了,百忙之中的刚想回头与他理论,男人却已经撑桌站起,棒球棍又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男人走到床边,推开窗遥望了一下夜色,转头,对着谢小星勾魂摄魄的狐狸一笑,“回见。”说着,利落的翻身出窗,跑了! ??我操了,这个男人,不仅逃看护单,还逃饭单! 抠搜谢小星哪能容忍,抓起小强三步跨至窗边,狠命将它朝远去的背影丢去,边丢边吼,“别让那孙子逃了!小强,给我把钱追回来!” 小强:??不是,我只是个蟑螂,不是寻回犬啊! 谢小星一口怒气还没喘匀,院落里就传来了黑白无常的叫门声。 “小星,我们来了~” 第八章 吃完一顿还有一顿 谢小星慌了一瞬,立马镇定下来指挥,“煎饼,你抓紧去冰箱藏着,其他锅碗瓢盆速速归位,不准动也不准发声!” 她一边指挥,一边快速迎出屋去,正见她老舅推开吱嘎作响的院门,朝她扬了扬网兜里的西瓜。 今夜晚风温柔,他老舅的眉眼也平和安静,雪白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在夜风里蔓延。他穿了一身白色阴文、质地考究的休闲对襟衣衫,前襟下摆那绣着“天道无常”。 他范叔穿了一件同款,黑色对襟干练挺括,前襟下摆的银线纹绣,绣的是“天下太平。”范叔人如其名,双眉吊梢,冷漠中带着一丝愁苦,面阴神郁发短,看起来丧脸难亲近。 谢小星在小院里砌了个角落,秋千架长桌流水池,别有野趣。白无常随手将西瓜放进水池里镇了,就背着手同她走进屋来,“做的什么好吃的,有可以端的了吗?” 谢小星点点头,“这些可以端了,有你爱吃的风味茄子,还有我新学的锅包肉,范叔最爱的糖拌西红柿!” 砂锅里的鸡汤已经沁出香味了,咕嘟作响,白无常笑眯眯的转头招呼黑无常,“老范,来帮忙端菜!” 黑无常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闻他叫唤,没有回答,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没一会儿,四热两凉六个菜就齐了。 刚出锅的锅包肉还在滋滋作响,快手狮子头油润红亮,风味茄子鲜甜香脆,荷塘小炒玉翠爽人。两个凉菜,一个擂辣椒皮蛋,一个糖拌西红柿,咸甜相争让人欲罢不能。 “汤来咯~”谢小星端着砂锅鸡压轴出场,盖子一揭香气四溢,白无常和黑无常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发出类似于老头子的满足叹息! “什么动静哦!”谢小星向来恃小妄为,笑眯眯的调侃,却殷勤的为他们盛了两碗汤,“只是家常便饭,老舅范叔使劲吃啊。” 俩人哪还理她,接过碗来很有默契的“碰杯”,吸溜吸溜的吹着就开始炫了! 鸡虽然不是什么正经鸡,都是冻货,但谢小星调汤的手艺实在了得,鲜味都被释放在汤里了,那汤里又加了蘑菇、红枣和枸杞,把鲜味拉到顶了。 没一会儿,一碗滚烫鲜活的鸡汤就下了肚,白无常这才自矜的擦擦嘴,咂摸余味,“你这孩子啊——要是灵力和术法也能如厨艺一般精进就好了。” 谢氏也算大族,但家族人际凋零,到了这一辈只有三个后人,就谢小星一个女孩,从小七大姨八大舅众星捧月一般养着,偏这孩子在家族事业上资质平庸,灵力弱,画个符那真是鬼画符,鬼都不怕,长大了也安于现状乐天知命,好歹自己考了个基层公务员,勉强混日子。 谢小星就不爱听这话,一边给他们盛汤添饭,一边翻白眼,“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您的嘴,多学学我范叔,少说话,多吃饭!” 白无常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直摇头,“这孩子,没大没小,不像话!” 不过这桌家常菜实在丰盛,这俩大人袖子一挽筷子乱飞,吃的眉飞色舞。白无常吃了几口,才舍得拔出嘴来,“家里才三个人,你整六菜一汤这么丰盛,我看你是‘老鼠拉葫芦——大头在后头。’” 谢小星有些心虚的扒了口饭:其实本来有四个人吃饭来着,只不过最后搭上的那个“逃单”了。当然了,这顿饭主要也是另有所图。 她冲白无常呲牙,单刀直入,“诶嘿,还得是我老舅啊——我有个事想求您,我想下地狱!” 白无常差点撅了筷子,缓了一会儿才气道,“你捅什么篓子了?” 谢小星连忙摆手,“不是,是这样——” 她快速的动脑筋扯谎,“我最近工作出了个纰漏,让‘舂臼地狱’里的一个服刑犯给骗了,得去地狱一趟好找她对峙,弥补一下工作的失误,不然,这可太影响我仕途了!” 白无常无语的直抿嘴:你一个地府基层公务员,专职黑锅背锅侠,哪来的仕途。 “不许去,”他将筷子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那是地狱,由着你随意来去啊?想问什么我替你问!要是以往也罢了,最近‘舂臼地狱’恐有大事,你不准去捣乱!” 他却狐疑,知道这小外甥女表面安稳,却很有些灵通的“歪门邪道”,皱着眉,“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谢小星心中警铃大作,却故作好奇的反问,“有大事?什么大事?八卦来听听!” 白无常情知自己嘴快了,故意板起脸,“小孩家的少管,这些事能随便打听么!” 好好好。谢小星点点头,麻利的去端开他老舅最爱吃的风味茄子和荷塘小炒,恬不知耻的,“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餐,你既然不告诉我,那你也不准吃了!” 白无常很是傲娇哼了一声,与她置气,“不吃就不吃!还反了你了!” 谢小星瞧着威胁不成,转了个圈又把菜放回原位,给她老舅添饭,“我哪能真这么干——我不打听还不行嘛。” 她眼巴巴的递碗,“老舅,你就给我下俩地狱的敕令吧,我真有急用——保证不惹事!” 黑无常瞧他俩还在僵持,可怜巴巴的把碗递出来打岔,“小谢,我想喝鸡汤……” 俩人这才绷不住笑了,打破了僵持,白无常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碗,“快给你范叔盛汤吧,好不容易来一次,连个饭都吃不饱!” 终于顺利搞到了地狱敕令,谢小星可算松了口气,三个人吃完了饭,就着夜风不咸不淡的吃了会瓜消食聊天,黑白无常就起身走了。 谢小星把碗筷收回厨房,锅碗瓢盆自动排队等着洗刷,她边洗碗边思考对策:煎饼果子的身体经不起久拖,她打算明晚拉上孟晓芸,一起夜探地狱,带煎饼果子与张笑笑见上一面。 刚想打开冰箱与煎饼果子对一下见面的细节,冷不丁背后吱呀一声窗响,回头就看到去而复返的“逃单犯”斜倚着窗框,一手捏着小强朝她扬了扬! “哟。” 哟,哟你个大头鬼!谢小星狠狠把洗碗布掷过去,“你还有脸回来?” 对方一偏头轻松避过,狐狸笑着,“这不正好么,有宵夜嘛?” 他一面说,一面假装捂着胸,故作伤痛的往里爬,才爬到一半就被谢小星无情拆穿,“你刚才蹦出去的时候,腿脚可比现在利索!” 对方也不恼,索性不装了,笑眯眯翻回床上,“刚才事出从急——我真受伤了嘛。” 谢小星皱眉阻止,指指餐桌,“穿鞋不准上我的床!过来,咱俩算算帐!” 男人倒还乖觉,捏着小强就来桌边坐下,小强被他拿捏玩弄在手,哎哟妈呀的挣扎,谢小星劈手去夺,居然没夺到。那男人手上微微加力,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 “这小东西,挺别致啊。” 可没想到,小强居然被他捏的连声惨叫,激烈挣扎起来,“小心心,小心心救我,疼!” 谢小星都惊了:精怪其实就是一缕“灵识”,这缕灵识凭依在物品上,靠一口执念强撑。当执念消散,灵识就会灰飞烟灭——既然都没有实体,又哪来的痛觉?! 她收养了这么多精怪,可从没听说哪个精怪会疼啊! 她连忙伸手,“你先别捏了,万事好商量!” 男人笑眯眯的点点头,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干谈多没意思——上宵夜吧,我饿了。” ??不是,刚才炫了俩菜一碗饭的那个人,敢情不是你呗?! 谢小星很无语,却只能照做。煎饼果子忙了一夜了,再加上这男人有咬“饼”前科,再让它出来“接客”委实残忍,便自己动手备饭了。 她将几个剩多的菜重新回锅,鸡汤里加了一把金针菇又炖上了。反正做都做了,就把剩米饭全倒出来,拿鸡蛋、火腿、黄瓜和洋葱丁香香的煸炒。米饭不是隔夜的,湿度太高,费了好大的劲才炒到粒粒分明。 不一会儿两菜一汤加一大盆金黄焦壳的蛋炒饭就端上了桌。谢小星刚想拿个盘子分出一盘当明天早饭,转个身的功夫,就见那男人一手紧紧护着饭盆,另一手勺筷翻飞快出残影,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让人忍不住赞一声: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谢小星隐约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不良预感,几次三番想强插话题打开局面,没想到男人理都不理,一门心思只想炫饭! 不过好歹不再捏着小强了,她连忙一把夺过来反复查看,幸亏没什么伤。脱离他的控制后,小强战战了好久,一溜烟的爬到她肩膀上抱着脖子,“呜呜,小心心好可怕噢!” 有可能是色令智昏,男人虽然吃得雷厉风行霸道异常,但因为长得帅,反而不让人讨厌,谢小星就跟看吃播似的,瞧他吃着吃着,居然把自己看饿了。 她咽了好久唾沫,终于忍不住去拿了双筷子,小心翼翼的叨了一口菜。男人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默默从他没动过的盆子一边挖了一碗蛋炒饭,很是大度的推到她面前,仿佛在说:吃吧,本大爷赏你的。 谢小星满头黑线:我可谢谢您嘞! 可架不住这蛋炒饭实在太香,她还是没骨气的捡起勺子吃了起来。 嗯,不愧是我!真特么香! 第九章 和平共处三项基本条约 好不容易等他俩,不,主要是等男人吃饱了,对方心满意足的将勺子撇进油光锃亮干干净净的盆里,拿纸巾斯文的擦嘴,品头论足,“蛋炒饭最佳。”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对,这可是我三天的饭量啊!你一顿夜宵,全造了?谢小星徒劳的挨个扒盘子底看,她都怀疑这几个盘子碗“变异”了,自己把饭全吞了! 谢小星却马上调整状态,质问,“大哥,你是谁啊?姓甚名谁,哪家哪户?” 男人一愣,瞪圆了眼睛,“我不知道啊。” ?? 对方的表情十分坦然,“我脑袋很疼,可能是失忆了——今晚有西瓜对吧,我看着你们吃了,给我也来几块当甜点。” 不是大哥!你还没吃饱啊!你不仅没吃饱,你还不要脸的偷窥! 谢小星恐怕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失忆了还这么淡定且不要脸的男人,所以她怀疑他装杯。 她摁开手机拨通电话,“喂?是入境管理局吗,我这里有个人,非常可疑,怀疑是偷渡,对,对。” 对方一把夺过手机,摁死,“有话好好说嘛,犯不着报警,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嘛,天下哪有不能商量的事。” “那行,”谢小星从架子上拿来计算器,手指头噼啪摁着,快擦出火星子了,“你吃我的睡我的住我的,今天已经第三天了,算你一天500护工费,不过分吧!” “你的命是我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你发飙那会还几次想打死我,救命加精神损失费一共3000,你还打坏我的地板,再加300修理费,加起来4800——给你打个八折,一共3800够意思了吧!现金还是刷卡?”她说着,就朝他摊开自己的小白手,还勾了两勾。 男人又笑了,目光在她手掌和脸上逡巡了两遍,“这两天你不是都摸遍了么,我有没有钱你还没数?” 他单手扶着头上纱布,“再说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感觉有人给我脑袋狠狠来了两巴掌。我现在头疼的厉害,谁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才失忆的呢。” 谢小星脸上青红紫黑,好不热闹,“你这是诽谤!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脑子就已经开瓢了,少讹人!” 男人笑嘻嘻的摊手,“所以,各退一步呗。谈钱多伤感情,我可以帮你的,顶级保镖了解一下?” 怎么,这年头大家都这么穷困了?全都以技抵债了? 抠搜的谢小星哪里肯干,拍桌子,“你都失忆了你还保镖?你能保护我什么?” 对方看了她一眼,嘴毒输出,“你不是要去地狱么,我可以陪你。再说了,你这一屋子‘精怪’,全都是违禁品,靠几个垃圾符就想镇守隐藏?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如果真出事,以你那二两水的灵力,你能打过谁?又能护住谁?”他说着,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点了两下,却精准点中了谢小星屋里镇符的位置。 一连三问确实歹毒。镇这栋房子的灵符,可是谢小星求祖上求来的,能完美隐藏精怪气息,也能压制精怪灵力防止变异,这个连她老舅和范叔都没发现。 这个男人,确实有点牛掰啊! 谢小星半信半疑,“你这么大的神怎么肯屈尊在我这小庙里。而且,刚才你跑什么?” 男人倒是坦然,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太过放松,反而不像实话,“我失忆了么,有个地方吃饱睡着就不错,况且吃得真不错;至于跑,就是单纯不想见你那俩亲戚,我看着烦。” 你不想见所以就改偷窥是吧?!你嘴毒我就算了,你还嘴炮我老舅! 谢小星气得冒烟,刚想怼他俩句,男人却站起来,一挥就将棒球棍再次抓在手里,朝谢小星一抬下巴示意,紧接着一甩手,顺着窗口将那根棒球棍直甩出去! 紧接着,她家院外的荒地,就响起了巨大宛若地震的轰鸣! 谢小星踉跄了好几步,抢出门去一看,只见荒地上,以棒球棍为中心,炸出了一个8米见方3米见深的深坑!比她家地基都大! 好家伙!这要是谁家祖坟在这底下,都给轰成渣了!幸亏这里是地府,没有祖坟! 小强抱着她的脖子抖得不成个,谢小星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乖乖,这坑,这怪力……这可是纯物理攻击啊!对方可是一点灵力也没用!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真的捡到了一只大佬! 男人负着手,好整以暇的踱至她身边,笑眯眯的一伸手,就把棒球棍重新吸回手里,一甩就消失不见了。谢小星有心想看看他手里那根到底是不是“神器”,还这么奇形怪状与时俱进的,无奈有点害怕,腿肚子还有点转筋,生生忍住了。 男人的狐狸笑越发肆无忌惮,“这下,可以谈谈了吧?” 谈!谈!谢小星声音都夹起来了,“大爷您真的是,走走走,咱回屋,边吃西瓜边谈!” 好的,到底西瓜还是上了,谢小星也忸怩起来了。 大佬倒还是平常心,闲散的啃着西瓜,吃着还示意她别客气,一起啊。 瞧着他啃着自己的瓜,还大爷大样的,谢小星抠搜的本性和火气就又逐渐压过了胆怯,不断往上飙升——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对方武力高超又怎么了,我就没点人权了?! “既然你想谈,”谢小星壮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那好!你也说了,现在吃喝住都得靠我,那我就是你的雇主,就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不分白天黑夜,你都要受我调遣,我要晚上出去‘赶工’,你肯定也得保护我!” “第二,我家的东西都很值钱,包括精怪,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随便欺负它们,也不准其他人随便动它们,你要做好保护我们的工作!” “第三,将来饭我做,但碗得你洗,做什么饭我说了算,你不能挑三拣四!” “第四……第四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她本以为对方会冷笑、反抗,甚至拍桌子大喊“你好大的狗胆”! 没想到大佬丝毫不慌、十分随和,点点头,一副你说了都算得表情。 这么好说话?谢小星刚才任他拿捏,现在就妄图找回点面子场子,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你现在失忆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总也不能喂、喂的喊你,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吧,好方便彼此称呼!”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瞧你这神情,是得了什么大作了?” 谢小星嗐了一声,摆手,“什么大不大作的!你看啊,我姓谢,我老舅和范叔双剑合璧,名扬天下,不如你也随我们,姓范,咱俩整个小黑白组合,天下无敌!” “至于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一统天下的统,谢范无敌,一统天下——你就叫范统,你看怎么样!” “哇噢,”小强这傻缺孩子是永远的捧场王,忍不住抖着触须搓前足,“这名字好霸气啊小心心,我也想要这么霸气的名字!” 谢小星啐它,“谢小强这名字哪里不好了?打不死的小强,多么强烈而美好的祝愿——你别添乱。” “范统?”男人笑眯眯的重复,反问,“你确定?” 谢小星瞧他的狐狸笑,就有点头皮发麻,寻思也不至于当场动手吧?!刚要改口另取个,这男人却一笑,“就这个吧,有趣有趣。” ……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神经病来着,她大错特错了,这男人,该不会是傻子吧? 拥有了新名字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说完了么,我累了,睡觉吧。”他说着,很自然的起身,大被一掀,上床躺好。 ?? 谢小星反抗,“你都醒了,凭啥还是你睡床?那我睡哪里?” 她都睡好几天沙发了,也该换一换了! 男人侧支一臂,狐狸笑着看她,“我活了这么多年,从不睡床以外的地方。” “你不是失忆了吗?” “……你有两个选择。”好的,开始完全不接话茬了是吗! “第一,来跟我一起睡,”男人说着,忽而掀开身侧的被子,拍了拍柔软的床垫,笑着发出邀请。“第二,爱去哪睡去哪睡。” “选吧。” 好好好,行行行! 谢小星一张小脸憋的红紫,咬牙切齿的点点头,“我继续睡沙发还不行吗!” 怂,太怂了,一起睡还不定谁吃亏呢!你就是个怂货,呜呜呜呜! 第十章 地狱的狱是监狱的狱 憋屈的谢小星憋屈的吃了早饭,憋屈的去上班了。 临走前那该死的大佬还睡在她温暖柔软的小床上,香梦沉酣呢! 不过还算是有个好消息,今天人间那场事故中的亡灵数终于大幅度回落,趋近正常值,可以正常下班了。今晚就可以带煎饼果子见张笑笑,得偿所愿,了结此事! 而且明天周六,正常休假! 晚上骑着小电驴回家的时候,谢小星都觉得一身轻松,甚至哼起了歌。 她早上走之前,嘱咐煎饼果子和小强在家收拾好一切,喂饱“饭桶”,等着下班他们就出发去地狱一夜游。 没想到,一到家就被煎饼果子和小强争先恐后的左右抱住,抢着哭诉:“小心心你可算回来了,呜呜,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谢小星无语的看了一眼好好坐在餐桌前的大佬,对方十分纯良无辜的笑着做了个“不关我事”的表情。 大佬昏迷时,她把大佬的外衣扒了,一看就是宝物,因此洗干净挂衣柜里了。大佬贴身的是一件白色亵衣,早已血迹斑斑,实在不适合穿出门。 她早上走的时候给大佬拿了袋便服,是前阶段去早市跟着大妈们后面抢的,亚麻大t恤和半裤,又宽又大,本来是想当家居服穿的。 现在正被他闲散的穿在身上,原本很廉价的衣裤,反而让他穿出几丝游吟浪者的气质,尤其是两条大长腿,长出天际的横在桌子下,越发显得她家空间逼仄。 谢小星无视俩怪的哭诉,快速将煎饼果子扔进背包,嘱咐小强看家,这才朝装忧郁的范统一招手,“走走走,出发!” 范统恐怕这辈子也没这么无语过。 尤其是俩人带一饼,在面对谢小星的小电驴时。 谢小星利落跨上座椅,拿出头盔给他,“上来啊,发什么愣?” 大佬一指小电驴,“这是什么?” “?电瓶车啊?” “我问你这是什么!” “电瓶车啊?!”神经病啊你! 范统无语扶额,“你是鬼差……不缩地腾云也就罢了,骑电瓶车?!” 谢小星也很无语,翻了个白眼,“你当灵力是大风刮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牛掰你自己腾云去,我先走了!” 她还没拧把呢,陡然觉得车子一沉,范统已然跳上车来,生怕她翻悔。谢小星刚要嘲笑他,就听着他在后面来了句“驾!” “……你给我拱下去!” 小电驴在挣扎着哀鸣了两声之后,终于驮着俩人一饼,艰难的上路了。 行行重行行,过山又越野,艰难的开了二十来分钟,一行人终于入城了。 地府的城市建设者净不干人事儿,也算去人间观摩学习了百八十趟,好的没学会,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浮夸倒是学了个十足。 街两边的路灵灯默默照着,高处五颜六色的悬浮灵力车和低处的人流车流各行其道,魔幻却井然有序。 建筑的设计更不咋地,几千年如一日的妖艳鬼气的配色,高大楼体外悬浮着巨大的3d裸眼电子屏,霓虹灯七彩灯球和霓虹招牌点缀于钢铁丛林,赛博朋克却又鬼气森森。 行政中心那夸张风流的办公楼外,地府第一大户外3d裸眼屏上,正循环播放着孟婆牌忘情水广告,一个丰满的美女单手举着矿泉水,洗脑般的微笑着:有了这瓶宝,烦恼全忘掉! 小电驴吭吃瘪肚的躲避着车流,又坚挺的开了十分钟,终于穿过花哨的夜幕,来到了地狱办事处门口。 地狱门口的赛博朋克风更浓重了,也不知是不是从人间鬼城得来的装修灵感,诡异绿和幽怨蓝闪得俩人一脸菜色。 地狱办事处的门厅却不高,两层平房高下,除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并不显山漏水。门口哈欠连天的站了俩歪瓜裂枣的守卫,看样貌恐怕还是牛头马面的后人。 谢小星赶忙走上去,“两位大哥,我们要去地狱,请问在哪登记啊?” 一个半兽人是个苏格兰奶牛脑袋,瞧着还是混血,口音却相当喜感八卦,“大妹子,瞅你这么年轻,来这地方干啥来了?” 另一个马脸不耐烦的呲气,“你心事真多——哎,往里走,往里走,里面有夜班的大堂经理,他会教你办理。” 不愧是推行电子化办公的新地府,俩人进得门来,就瞧见一个锃明瓦亮的大厅,后面一排办事窗口,一个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笑着迎上来,“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谢小星虽然同为服务人员,到了自己“场子”以外的地方还是紧张,客气且小心的,“那个,我们,我们要下地狱……” 对方笑眯眯的,习以为常,“是探视吗?需要帮您叫号吗?进入地狱里是要通过安检的,还需要持您家人的服刑通知书进行办理……”这大堂经理巴巴解释个没完,比同为基层公务员的谢小星还尽职尽责。 范统耐性不足,十分熟练的挥手打断他,“公干,我们有敕令,速度放行!” 他说着,推了一把谢小星的脑袋,“把敕令给他看。” 亏得有他,谢小星如醍醐灌顶,快速翻出从老舅那里得来的电子敕令给对方。 大堂经理的脸色一肃,扶着眼镜多翻查看,又在掌上平板上确认,才郑重的点头,“是谢女士对吗?敕令已接收,不过在进入地狱前也需要进行安检——这边请。” 他前头带路,顺着大堂一侧的道路绕到后厅。刚绕进去就看到十多个安检闸口,每个闸口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鬼姐姐。 大堂经理指挥了一下,就引导他们过安检,“不好意思谢女士,背包不能带入地狱内,您的随身物品、通讯工具也请放在这边,我们会代为保管。” ??地狱不样带东西?! 谢小星磨磨蹭蹭的放下包,迅速把煎饼果子揣兜里妄图蒙混过关,却哪能瞒得过人,一个安检小姐姐眼疾手快的掏进她兜来,一面掏一面严厉提醒: “不好意思女士,危险物品禁止带……??这是什么玩意?” 谢小星窘迫的无地自容,“煎饼果子……” “您带这个进去干什么?” 谢小星更羞,声音小小,“我的晚饭……” 范大爷在旁边扑哧一声乐了。 她又气又羞,瞧着大堂经理一脸狐疑的接过来,继续对她发起“鞭尸”,“可这是冰的,还没解冻呢?”他说着,还拿煎饼在安检机架子上敲了敲,当当作响! 谢小星已经在找地缝了,“我最近上火……吃冰败火……” 大堂经理一低头,瞧着那煎饼果子上,果然有个牙印! “咳……您牙口真好。” 大堂经理尴尬的扶眼镜,“不论如何,这个不能带啊,我们的工作人员先帮您放在冰箱里保管,呃,等您出来了再吃。” 谢小星已经要哭了,“我可谢谢您了!” 她垂头丧气的与一脸幸灾乐祸的范大爷一起过了安检,你说就奇了怪了,安检的鬼姐姐们对着范大爷那一顿花痴,搜身搜得要多慢有多慢,摸身摸得要多细有多细! 但是范大爷日常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现就出现的那根棒球棍,嘿,你猜怎么着,愣是没被查出来。 谢小星真是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这狗男人藏着煎饼果子进去,不然,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的来这一趟地狱干啥,来观光吗?! 刚过安检,往前走了没几步,谢小星就觉得头顶一黑! 四个五大三粗,人高鬼大的夜叉,团团围住了她们! 这几个夜叉就是地狱的第一波“狱卫”。它们既黑又高,各个手持三叉法戟,胳膊比谢小星的腰还粗,偏偏还是个地包天,两颗獠牙向上撅起,铜铃眼里精光四溢! 偏偏大堂经理和范统都不矮,好家伙,这几个人将她一围,跟个桶似的将她围困在中间,她就被这个桶裹挟着往前蛄蛹,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好不容易被这个桶“裹”到了电梯间,上电梯后,只跟上来了俩个夜叉,谢小星连忙紧贴着电梯壁站定,深深大吸了两口气。 电梯缓缓运行起来,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整个厢体是透明的,坐在电梯里一览无余。谢小星也是第一次去地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的四下张望。 “尊敬的女士和先生,咱们现在正行经归墟,前往地狱。”大堂经理满脸笑意,像是介绍景点一般向他们介绍着。 整个归墟是深蓝火红的,仿佛寂静奔涌着岩浆的深渊。 这个世界沉寂且静谧,浮动的水流却有细白霰碎的杂质,像是行云暗涌一般寂静起舞,肆意舒展。 这条路特别长,他们在深渊里缓慢下行,如沧海一粟,无依无靠。也不知行了多久,谢小星趴在玻璃厢上,终于看清了:那底部寂静奔涌的岩浆,是一片片在水波里缓慢舒展摇曳的曼珠沙华,绵绵延延,无穷无尽。 她继续扒着玻璃观察,一个莹白通透的框体,却慢慢浮现在荡漾摇曳的曼珠沙华深处。 什么东西?谢小星努力眯眼望去:那是一个通透棱光的四方体,安静沉浮于花丛与暗涌里,但神奇的是,那四方体内,仿佛困着一个…… 一个人。 一个浑身通白,白发白裙的人。 那人的裙裾在水里浮动,像是一只停滞在深渊的斗鱼,安静且孤独。 第十一章 让我嗦两口尝尝味 谢小星下意识的指了指,“那是什么?” 大堂经理看了一眼,平推眼镜,“那个我们一般称为‘河神’——都是些罪大恶极,服刑超过千年的超强恶灵,对付他们,一般的刑罚不够瞧,所以只能关押在归墟的水牢内。在这些人的力量加持下,也能保得归墟的基本太平,因此得了个‘河神’的称谓。” “这样的‘河神’,据我所知,总也有5个。” 一直没有发声的范大爷,却突兀的问道,“你们这,有监控吗?” 大堂经理愣了愣,才领悟了他的意思,很是自负的,“这,有必要吗?进出都有夜叉随行,更何况地狱每层都有专属狱守,两千年了,从没听说有能从这里逃出去的人。” 没想到,范大爷居然狐狸笑起来,点头,“很好。” 谢小星一头黑线:你是哪来的领导,搁这品头论足、问东问西的! 大堂经理却没继续那个话题,而是清了清嗓子,“女士、先生,电梯已进入地狱层,本次的目的地是地狱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随着他话音落下,电梯已然没入河底,紧接着,周围风景陡变,开始冷热交迫起来! 每隔7、8秒,周边环境就刷新一次!虽然已然是夜晚,这电梯所行之处却没有昼夜之分,时而火山地狱热浪涌动,隔着厢体都觉高热袭人;时而冰山地狱炽白严寒,仿佛吸一口气就要被冻穿肺腑。 谢小星被那冷热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直搓,耳边还时不时传来地狱里昼夜受刑亡魂的惨嚎,放眼望去,满目也全是血腥暴力不可描述,她无意识的呲牙咧嘴,不住嘟囔。 幸好,还在她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时候,电梯“叮”得一声,到站了。 一片汽中带火,火中带烟的混沌场景,正式展现在他们眼前。 “各位,欢迎来到舂臼地狱,请随我来。”大堂经理率先走出电梯,对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谢小星刚下电梯,就给烫的嗷一嗓子,差点又缩回去。 周边迷迷蒙蒙、大团大团的,全是湿乎乎,热浪蒸人的水汽,地上隔三岔五的就是一丛丛自燃的团火,整个楼层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蒸笼,24小时不停的猛火上汽,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让她燥热不止,站立难安! 两个夜叉并没有跟下来,电梯蹭蹭上去了。 谢小星转头看了范大爷一眼:好家伙,对方如沐春风、闲庭信步,端的从容潇洒,清爽干燥,丝毫也不受此间环境的影响! 不愧是大佬啊!谢小星气不过,刚要上去黏黏糊糊的给他来上一身,天上却有罡风猛烈刮来,差点将她掀飞出去! 她讶然抬头,正见巨如小楼的怪物,从天而降! 那怪物状若麒麟而宽胖,头如巨羊而长角,四个蹄子却似人类手脚,胸前一张巨大的人脸,大嘴豁裂,一条巨舌恍若一匹大红地毯,朝她就席卷而来! 谢小星灵力微弱又事出突然,哪有防备!被它一舌头卷中,嗖得一声就卷进大嘴中! 她骇然失色,想挣扎,无奈那舌头肌肉发达且弹性十足,将她绞卷的紧紧得,密不透风,她浑身骨节咯咯作响,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窒息昏过去,哪还有力气反抗! 没想到,那巨怪嗦了几口,突然“呸”得一声,将她像个桃核儿似的吐在地上,边咂摸味道边嫌弃得,“虽甚美貌,味却寡淡!” 它声如婴儿,又尖又细,像个净了身得公公,跟那庞大身形完全不匹配。被啐在地上的谢小星都懵了,身上却干索异常,那点水汽和热汗都让对方嗦干净了。她真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悲凉。 刚才她被卷中,范大爷就很敏锐的跃到旁边去了。此时,那巨怪嗦完了谢小星,眼睛一亮,猩红的巨舌再次从嘴里弹射而出,朝着范统席卷过去! 范统冷笑一声,挥手便紧紧钳住了那条红舌!那红舌伸展开来,真如一条巨毯,肉眼可见的沉重劲道,然而,红舌在他手间扭曲如蚯,辗转腾挪,将周围的水汽和地面搅得天翻地覆,震荡作响,却始终无法挣拖范统单手的控制! “找死!”范统猛力下扯,居然将那巨怪扯得“呃”一声惨叫,瞬间身体前倾下巴磕地,直接跌了个狗啃屎,顺带还咬破了舌头,呜嗷呜嗷的原地打起滚来! 大堂经理终于艰难的插进来,急得跳脚,“住手!我说饕餮啊,你先收了神通,这俩位可是上面派下来查访的大使,不是什么刑犯,你不要动不动就嗦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讨好的示意范大爷高抬贵手,范统这才松手,还十分不要脸的在人大堂经理的西服上蹭去了粘液。 巨怪攥着舌头又嚎了几嗓子,这才“嘭”得一声化成人形,居然是个十二三岁的小胖子! 小胖子光头圆脸大耳朵大肚,很有佛陀之相,只不过大肚子上还有一张巨脸,舌头当啷在外面,胡儿哈儿的不停斯哈,显然刚才咬的不轻。 小胖子左手饼右手饼,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大饼,一边忙不迭的啃一边哼唧,“你不早说!疼死我了,你得赔我十个饼!” 这个小胖子饕餮,就是舂臼地狱的狱守了。 好好好,经此一役,小饕餮大展拳脚,范大爷大施风范,只有她谢小星像个桃核儿似的,嗦完了就被人丢了,还得被评价:味道寡淡! 这一路,丢脸真是丢的够够的了,她到底还是不是女主了! 谢小星悲怆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唬着脸瞪范大爷,“你就是这么保护我的?任我被宰嗦?扣你一个周鸡腿!” 范统:??不是,才上岗还不能有个试用期了?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 小饕餮还在那忙叨的往嘴里塞饼呢,大堂经理抓紧嘱咐它,“两位大使要提见舂字叁壹贰伍柒号刑犯,你快去安排,我带俩位去候审室等着!” 他俩交代完了,分道扬镳,大堂经理就带着他们拨开层层迷雾,来到一处四处透明的候审接待室,坐定了。 从接待室里看出去,外面的光影一览无余。 蒸汽缭绕的舂臼地狱里,影影绰绰得有七八处大场大坑,如山高大的巨灵怪隐现在雾汽里,手持巨大的石臼和石碾子,日夜不休的舂臼碾压着坑场里的魂灵。 为了惩罚他们生前肆意浪费粮食的行为,受舂臼地狱之刑的人,每日每夜都要身处坑场之内,虽然遍地都是美食,但是他们好不容易抢到吃进去一点,就会被巨大的石臼和石碾子强力碾下,将食物和他们的身体,惨叫着舂成一团肉糜。 然后重新复原、周而复始、不断受刑。身体一直处在极端的饥饿中,如万蚁噬胃,永难平复,只能不停的吃,却永远也无法真正的消化到一口食物。 谢小星觉得有点反胃,不愿意往外看了。幸好没等多久,两个鬼差就压着一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女孩子进来了。 她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是女性。 过度的瘦削和重刑,让她变成了一具勉强被皮肤包裹的骨架,肋骨一根根的像是刑枷,深深重重的嵌扣进她的身体,头发枯干杂断,双眼黄而凹陷,薄而干裂得嘴唇像是涸辙之鱼,被她反复不停的舔舐着。 女孩与谢小星隔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隔断,被鬼差锁在椅子上坐定,大堂经理嘱咐了几句,就带着鬼差出去了,将整个空间全让给了他们。 谢小星其实心理很矛盾,既心酸又有点庆幸:幸亏没带煎饼果子进来。它要看到了这样的她,又将如何面对呢? 她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你是张笑笑对吗?” 估计好久没有人如此温柔的唤过她的本名了,女孩眼眸亮了一下,突然扒住玻璃隔断,颤抖却急切的,“是他求你们来看我的吗?有吃的吗,我好饿啊!” 她说着,居然情不自禁的留下泪来,无力的抓搔着玻璃,“我真的好饿啊,受不了了,你有吃的吗!” 曾经,有一份冰冻的煎饼果子放在我的包里,但我没能带进来…… 谢小星十分歉意的摇摇头,“抱歉,吃的带不进来。” 她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期望和眷恋,“他?是谁,是你的家人吗?” 不过不好意思,哪怕家人的思念再盛,也有触达不到的地方,比如,地狱。 女孩愣住了,紧紧的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艰难的。 “他,是我的男……朋友。” “确切的说,是前男友。” 第十二章 一条裙子引发的血案 谢小星换了个姿势,“聊聊呗?关于你的前男友,和你的病——暴食症和厌食症?” 张笑笑大而无神的眼睛放出去,虚虚的盯着某个点,仿佛在看,又什么也没看,过了好久,才虚弱的缓慢开口。“我从小,就胖乎乎的。” 张笑笑从小就是个可爱的小胖团子,也很喜欢吃东西,总能从平平无奇的食物里发现生活的美味:热乎乎焦脆的煎饼果子、胖墩墩香得烫嘴的饺子、油亮亮煊呼呼的发面浸油肉包子,还有热油一激鲜辣四溢的面条子。 这天底下,于她,仿佛没有不好吃的美食,尤其是主食。吃东西的时候,也是她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 女孩子圆墩墩胖乎乎的,在小时候总是讨人欢喜的,一家人不遗余力的致力于服务她的嘴,终于把她堆成了一个乐观爱吃,胖出俩酒窝的小胖子。 然而,她的讨人喜欢,从进入青春期后,就戛然而止了。 孩子变成少女,身条虽然抽高了,她却更胖了。 一开始,只是有人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后来发现她既憨厚又温软可欺,索性也不背她了:说她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不合体的校服,活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出油,怕热,再加上稍一运动就有体味,越来越多的人对她十分嫌恶、避之不及,她以前的优点和可爱,全变成了刺向她的明箭。 “那个张笑笑好恶心啊,从背后看像猩猩一样,也只会像个猩猩一样傻笑!” “她的脸像一张大饼,满脸的油,尤其笑起来还有俩酒窝,太恶心了,救命!” “你看到她的屁股了没,她一坐下椅子都消失了!” “午休的时候她还打鼾,一靠近我就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好恶心啊!” 她开朗不起来了,也快乐不起来了。 她努力的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想把大大的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甚至从世界上消失。 她哭着喊着,开始节食,想尽各种办法减肥,吃药、学游泳、运动……却都以失败告终了。她时而自暴自弃,时而麻木不仁,没有朋友、也没有快乐,不肯原谅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以为这辈子就会以“死胖子”度过时,她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了学长——“魏则申”。 真的,他是一切美好的集合体与代名词。 他高大帅气、品学兼优、温柔从容,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充满了温柔与悲悯的包容。尤其是他笑起来,感觉全世界的阳光和温柔都将降诞在这里。 张笑笑对这个几近完美的学长充满了憧憬和爱恋。但是十多年的自卑生活,让她根本不敢跟魏学长告白,甚至连跟他站在一起,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魏学长,居然,对她告白了! 他说:“我喜欢的是你那颗胆小但纯澈,充满了真诚与执着的灵魂。” 她如坠美梦,根本不敢,也不愿醒来。 她甚至一度以为魏学长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而跟她告白,就是那最恶毒的惩处。甚至怀疑他是杀猪盘,恋丑癖……但魏学长所有的行为,都在不断推翻她负面的设想。 他一直对她温柔体贴,牵着她的手坦荡而真诚的行走在校园。他永远对她温柔,和声细语,请她吃饭,对她真诚夸赞,万般体贴。 张笑笑深陷美梦无法自拔的时候,噩梦却悄然降临。 噩梦的起源,是她的生日。魏学长送给了她一条白裙子。 他说:这裙子太美了,是这么配你。我希望能看到,你穿着它见我的那天。 那是一条如此美丽的白色仙女裙。 像是他一直温暖的陪伴和美好,像是全天下最好的温柔。 可是,它那么瘦,那么窄,不堪一握的腰,和堪堪一握的颈。每一条美丽的蕾丝,都像是扼住她生命、锁住她咽喉的锁链。 她红了眼,开始死命的减肥! 但是,哪那么容易,因为她是如此平等且无法自拔的挚爱着这世界所有的美食。 魏学长并没有责怪她,只是在她每一次失败,几近崩溃的边缘,用一种悲悯而近乎冷漠的眼神,静静看着她。 仿佛在说:我明白,你不配。 她像疯了一样,开始不要命的节食。几次三番昏倒在课堂、宿舍和任一个她曾经到过的地方。但是美食……那甚至像是生命诱惑的美食,却在无时无刻的不在勾引她,挑逗她,让她在每一个饿的睡不着的深夜里,疯狂的撕扯着头发,将全身抓的遍体鳞伤。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网上,有一群特殊的人群存在,他们叫“兔子”。 不就是吃吗,放肆的!不要命的!把今天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疯狂的进食!将自己撑成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将自己撑的再也支撑不住,然后不停的喝水,喝水,放肆且痛快的吐出来! 当胃里超过5斤,甚至8斤的食物,夹杂着酸涩的眼泪和苦涩的胃液,像泄洪闸口一般从她的口鼻中奔涌而出,她从自我折磨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快感。 她爱上了暴饮暴食,再催吐的感觉。 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她就会疯狂冲进学校的便利店,成框成框的抢购高热量的食物:是什么无所谓,热量也不重要,只要能快速的、狂野的,仿佛野兽一般刨进嘴里,填满她空洞的身体和空虚的胃,再痛快的吐出来,这就够了! 后来,她的牙齿因胃液腐蚀,逐渐松动歪斜;声音也哑了,手背上也满是抠喉咙催吐后被咬挫的伤口。她遍体鳞伤,麻木不仁,精神涣散,难以支撑,仿佛自己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心。 再后来,手抠喉咙已无法顺利催吐,她开始从网上买专业的催吐工具,管子……为了能随时随地暴食和催吐,她甚至搬离了宿舍,怕被人发现。 好几个夜晚,她撕扯着大把掉落的头发,身心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然而,端端正正挂在墙壁上的那件仙女裙,却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彩,熠熠生辉。 她真的瘦了,不可遏制的瘦下来,瘦到后来甚至摇摇欲坠,看到饭菜都会生理性恶心。她的胃和食道剧痛不已,每天却依旧沉沦在暴食和催吐的快感里,机械重复,无法自拔。 但是,哪怕她这么瘦了,如此瘦了,却依然塞不进那条该死的仙女裙! 只差一点点,永远只差一点点! 到了后期,她都恍惚了,她如此执念的想要瘦下去,究竟是为了学长,还是为了那条如此美好的裙子? 一年不到的时间,她整整瘦到了以前的三分之一,形销骨立,她的父母终于发现了异样,哭着喊着拽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就是厌食症和暴食症反复发作,极端的营养不良,濒临死亡。 而魏学长,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她还执念的妄图再瘦,想穿上那条白裙子,证明给他看。可爸爸妈妈的眼泪是那么绝望,他们哭着喊她的名字,用力攥着她的肩膀,低声下气几近绝望的求她: 吃一口吧!笑笑,就吃一口! 可是,爸爸妈妈,我已经失去了吃的欲望和能力了啊。 我该怎么办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每天靠营养液和各类药剂勉强吊着。 就这样浑浑噩噩,日月缓缓驰过,有一天,天气晴好,她突然清明过来。 她饿了。有一种久违且让人安心的饥饿,突然温暖且扎实的包围了她。她记起医院对面,有一个摊煎饼果子的摊子。摊子的大叔面容亲和,手脚麻利,他摊出来的煎饼果子,是金黄的,圆润的,松脆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麻木的,僵硬的,灰白的,仿佛五感都被封闭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她就是记得,那家煎饼果子的摊子。 她好想吃煎饼果子啊,想得不行了! 她颤抖得支撑着爬起来,拽掉所有束缚着她的管子,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步,慢慢挪下了楼,挪出了院,果然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家摊子——滋啦作响的、烟火人间的、五彩斑斓的,就像是她曾经一直喜欢的,那个世界。 她喘息了好久,终于跌跌撞撞的奔向煎饼果子摊,轻轻的伸出手指,颤抖的,“大叔,来一套煎饼果子!” 摊煎饼的大叔如他的煎饼一般爽脆,笑眯眯的双手翻飞,“好来小姑娘,里面要加什么?叔马上给你做!” 她已没多少力气,却莫名觉得能撑住,慢慢且有力的,“都要!” 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小小年纪,生大病了是吧?叔额外送你一根肠,吃了就抓紧好起来啊!” 她艰难的点头,心里却被暖暖的,不知名的情愫填得满满的。大叔说到做到,很快就将做好的煎饼果子包好,递过来,“慢慢吃,觉得好吃就再来,大叔还给你送火腿肠!” 她感激,用力的点点头,付了钱,抱着滚烫的煎饼果子满怀踏实,仿佛抱住了确切且有未来的人生。煎饼果子太香了,她真的忍不住回医院再吃,迫不及待的拉开塑料袋,想努力的,大大的,狠狠的咬上一大口。 横穿马路的她,却被高速驰过的面包车,创飞了。 热热的煎饼摊在地上,那么金黄。 她嘴里呕着血,鞋子已经丢了,四肢也正以不可能的姿势扭曲着,浑身无处不疼。最疼的却是心,她无力的朝煎饼果子和飞奔赶来的大叔,徒劳的伸出手,手指在地上不甘的抠出两道血痕…… 在张笑笑讲完自己的故事后,好久好久,谢小星突然用力的锤了一下桌子,骂出了一句脏话! 她站起来,撑住桌子直面对方,“那个魏什么申,你生这么重的病,他有没有来看过你!” 显然被狠狠的刺痛了一下,张笑笑缩起了脖子,摇了摇头。 “死渣男!”谢小星咬牙切齿的啐了一口,又低头看着对方,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到现在还在想他,真是纯纯一恋爱脑,他那分明是pUA你!我也真想扇你!” 张笑笑却连忙摆手,过了一会儿,眼泪就蓄满了眼眶,“我现在只想爸爸妈妈,我还想吃煎饼果子,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绝食,我,我……” 谢小星却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哪还有后悔药可以吃。她重重坐回去,烦躁挠头,“你呆这个破地方,我有心想给你整口热乎的,可都带不进来啊,怎么办啊!” 她抓耳挠腮,一侧头,却恍惚看到两个熟悉的影子。 嗯?那不是她老舅和范叔叔——黑白无常吗? 第十三章 来人间走一趟 白无常正在外面,跟那个小饕餮说着什么,似乎还伴随了激烈的讨论。 谢小星的八卦雷达哔哔作响,霍地站起示意范大爷留守,自己狗狗崇崇的跟出去,借着蒸汽和山石掩映,打算悄咪咪的听墙角。 刚摸到了一块恰能听到的山石之后,白无常的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将她劈中! “……全人间,通缉魏则申,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魏则申?!她将这个名字在嘴里辗转了两遍,恍然大悟:这不是张笑笑的学长吗?那个渣男! 给谢小星急坏了,伸长了脖子还想继续往下听,却被他老舅一声爆呵吓得差点三魂飘飞,“谁在那里,出来!” 谢小星无语,只得磨磨蹭蹭从石头后面抬起头来,尴尬的打招呼,“老舅,范叔。” 这下轮到白无常愣神了,“你怎么会在这?” 你给的敕令呗,要不你猜我为啥在这? 他老舅和范叔今天穿制服来的,通身萧杀,脸黑如锅,谢小星可不敢硬顶,怯生生的,“老舅,魏则申是谁?他犯什么事了?” 这显然又是机密,白无常朝她挥手,“去去,你少掺合,忙完自己的就抓紧走。” 谢小星灵机一动,“我来见的那个人,也被这个魏则申骗了——他是不是惯犯?” 白无常陡然看了她一眼,转身问小饕餮,“她提审的犯人在哪,一并带过来问询!近半年进来的人,尤其是女人,都不要放过,一一提审,审到底!” “从现在起,所有人员都不准出入地狱,将闲杂人员都清出去,彻底封锁!” 最后那句分明是对谢小星说的。谢小星刚要分辨两句,小饕餮却上来朝她一拦,边紧张的吃饼边下逐客令,饼渣子乱喷,“跟你一起来的人呢?别说了,快走吧,我让人来接你们!” 另一边,白无常大公无私,压根就不管她的求助,转身就走,她将目光投向黑无常,对方只是对她摇摇头,也走了。 谢小星情知事态严重,无法挽回,只得往回走,刚到审讯室,果然见大堂经理已经在等了,而张笑笑也被带走重新关押,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大堂经理迅速带她和范大爷回电梯,上行的时候,谢小星还在为自己不小心捅大了篓子而懊恼,都自闭了,拿头直碰电梯厢,范统以为她意志消沉,好整以暇得瞧她的热闹。 没想到,从安检出来,谢小星将煎饼果子往包里一揣,打开手机就开始给家里的“大黑客”打视频,“快,黑进阎王殿的生死簿系统,给我查个活人,年龄20-25岁,男性,长得帅,名字叫‘魏则申’——我鬼魏,贝利则,申请的申!” 她咬牙切齿,“找到资料就给我传送,不用打印,也不用等我回去!” 范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一开始的目的,不是想让这煎饼果子跟张笑笑见一面么?现在怎么查起她前男友来了?”而且,你居然还敢黑进阎王殿的生死簿系统。 真的,无法无天! 谢小星扣了电话使劲拧把,把小电驴催得哞哞往家赶,“你不懂,我老舅他们开始通缉‘魏则申’了,这事有猫腻,恐怕也有转机——甚至有可能是张笑笑重新翻身的机会!” 小电驴跑了没几步,她的手机就开始叮当作响,谢小星知道是大黑客传消息来了,单手扶把就开始刷手机,吓得车框里的煎饼果子呜嗷乱叫,很努力的爬上来帮她正把。 大黑客发一张她就看一张,看得极快,但是很可惜,谢小星潜意识认为,这些人都不是! 这些人,都不是张笑笑嘴里温柔和慈悲并存的魏则申。 开到半道的时候,消息传递就已经停止了,谢小星一张也挑不出来,急的咬牙,背后的范大爷却云淡风轻的,“你去偷听了这一顿,就没得点有用的消息?” 很抱歉,真没有,谢小星十分沮丧,“就听到我老舅他们要通缉那个‘魏则申’,其他的他都不肯透漏。” 范统嗤笑一声,挖了挖耳朵,“你怎么不问问我?” 谢小星从倒后镜瞅了他一眼,“你?你又没去偷听,你能知道什么。” 范大爷脸上的狐狸笑越发恣意,“谁说我没偷听了?” ?? “你不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我听到的可比你多,更比你远。” 不是?大佬,你那一身本事,能不能用在正途?!你不仅偷听,你还尾随! 谢小星的眼神亮得吓人,勉强才压下回头的冲动,冲着后视镜大声恭维,“大佬不愧是你!快说,请你吃大餐!” 范统的嘴角快翘上天了,也从后视镜里看她,笑眯眯的。 “你那俩亲戚说:舂臼地狱里有好几个女的,死之前的最后一任男友,都是这个魏则申,而且,她们都曾收过这男人送的一条裙子。” 魏则申啊魏则申,你不仅是个渣男,你还是个八爪鱼海王!时间管理大师!就连cpU的手法都一模一样啊! “坐稳了嗷,我要风驰电掣了!”谢小星嗷一嗓子,腰背一弓,一把把小电驴的速度拧到底,打算来个帅气的全力俯冲! 但小电驴电力有限,速度也有限,依旧在路上温吞的哞哞前行。终于,一路吵吵嚷嚷的,俩人一怪回到了家。 谢小星利落的下驴就往屋里冲,先把煎饼果子冻了,继而找灯找小强,随手把桌子那一把履历全揣包里,打开张笑笑的履历,用手机开了人间地图定位,确切找到了她居住的位置。 找到了,谢小星开始开传送阵,一转头瞅着范大爷却犯了难,“我好歹是个公务员,时常去人间公干,来往无阻碍,但是大爷你?你怎么偷渡上去呢?” 范统正瞧她开阵呢,闻言咧嘴一笑,狐狸娇俏,十分歹毒,“区区两界还用偷渡?你是不是太弱了,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没用?” ……心疼男人真的会变得不幸,她就不该多嘴! 在范大爷的嘲笑声中,谢小星十分无语且抠搜的往传送阵里送了点灵力,拽着范大爷就跳阵传送了! 晚上八九点的光景,人间正是好时候。 张笑笑租住的小区外是一片繁华的小吃街,烧烤章鱼小丸子烤冷面烤鱿鱼臭豆腐.....肉香、水果香和孜然香气混合着臭豆腐和螺狮粉的酸臭,香臭香臭的! 这杀伤力,没有人能完好的走出整条小吃街,更何况是日常缺吃少喝穷且抠搜的谢小星一家! 谢小星不住的吸口水,“张笑笑住这,还能忍出厌食症来,她是不是中邪啊!这不科学!” 咽口水的范大爷,“我要吃烤鱿鱼,不给我买我就不走了。” ??大佬,您都贵庚了?还撒这种不符合身份的娇!过分了啊! 也忍不了的谢小星,自暴自弃的,“买买买!肉夹馍吃不吃,我好馋啊!”就连从不吃饭的小强也忍不住“驾驶”着她的脑袋左右转,呜嗷不停,“哇,有好多好吃的啊!” 20分钟后,左串右肠,手臂上还挂着车轮饼、炒冷面的俩人,终于“杀出”重重包围,一脸满足的站在了张笑笑家门口。 谢小星嚼嚼嚼,“大爷您这么厉害,肯定会穿墙吧!来穿一个,给灵力低微的我和小强和这堆好吃的,开个门!” 范大爷瞅她的眼神跟瞅烤鸡架似的:啃之寡淡,弃之还有点可啐。 张笑笑下地狱不过八九日光景。葬礼办完了,父母伤心过度,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的东西,房东也嫌晦气,一直也没赶人。这出租屋是个一居室,客厅正中还摆着她的遗照,照片前瓜果点心干净新鲜,显然父母时常来打扫。 她的东西只是略作归整,基本还保留着生前的布置,现在不是头七、二七、三七的大日子,父母也怕触景伤情,因此也没来住,房间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范统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无异常后,从容的开了门,放谢小星进来。 谢小星不愿意开灯,怕引起人间注意,先进来把窗帘拉了,拧开小强头上的头灯照明。她和范统好歹也算是鬼神职,开个“洞明眼”,基本就可以在黑暗里畅通无阻。 谢小星把吃的搁下,先伸手合十,朝张笑笑的遗照拜了拜,聊表敬意。 一抬头,就见桌子后床铺的墙上,挂了件衣服。 那件衣服,太好看了! 第十四章 鬼衣传奇 她刚啊了一声,趴她肩膀上的小强就心有灵犀,将头顶的灯,也拢在那件衣服上。 在头灯的晕染下,那件衣服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那是一套黑色的干练衣裙,线条流畅,暗金绘纹,裙摆收束,衣袖笔挺!黑中带闪,流光溢彩,甚至有点像明制锦衣卫的制衣,怎么看怎么像……他们勾魂使的制服?! 一脸懵的谢小星反复看那件五彩斑斓的黑衣,眼前还有点迷迷蒙蒙的,像是雾气,她挥了几下,转头不可思议的问范大爷,“张笑笑家怎么会有勾魂使的制服?” 范大爷一脸肃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小星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张笑笑家……有勾魂使的,制服?” 按照这套衣裙挂的位置和张笑笑的爱惜程度,它,应该是…… 那条白色仙女裙才对啊! 范大爷突然伸出手来,直指那件衣服,“你知道在我眼里,它是什么吗?” ?? “它是一条白色的,毫无特别之处的围巾。” 谢小星懵了,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了几下,“那你能看到吗?这件制服.....围巾?周围,环绕着大团大团的青色紫色的雾气?” 范大爷三步跨至床边,伸手仔细的摸了摸那条围巾,甚至凑在眼底认真审视。 到现在这个程度了,他才微微从这条围巾上,感受到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灵气。 不,应该说,是邪气和鬼气。 如果他猜的不错,谢小星所谓的大团青紫色雾气,恐怕就是鬼气。 但是,如此微弱的鬼气,本就无形无影,他凑这么近甚至只能靠本能感知,谢小星居然能看到鬼气的形体?! 他默默抬头,带着审视,看了看她的左眼,又看了看她的右眼,狐狸眼冷冷眯着。 谢小星让他盯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瞅我干啥?” “……瞅你咋地?”怎么回事,怎么嘴不受控制? “你找削啊?”谢小星虎言虎语刚出口就被对方弹了个脑瓜崩,疼得飙泪。范大爷又回头拽着围巾仔细看,“啧,这东西很邪性。你恐怕真说对了,张笑笑真有可能是中邪了。” “不过,能把一条围巾看成一套制服,你那两个眼估计也不中用。”范大爷嘴毒依旧,一把把那围巾扯下来,团成一团,随手就扔进了装吃食的塑料袋里。 谢小星呲牙咧嘴,十分委屈,“它打死了就是件制服,我绝对没看错!” 范大爷凝眉沉思,“要是还能再找到几件就好了。可惜,线索断了。” 谢小星变脸飞快,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履历,甩的啪啪响,“谁说没线索了?这不都在呢!” 当时查张笑笑,查出来一大摞雷同的履历,她就觉得巧合的奇怪,现在这不就对上了么!这批受害者,恐怕都是着了“魏则申”的道了! 谢小星三五言把前因后果一说,范统也是眼前一亮,俩人就凑着头灯的光亮,一边吃一边查看筛起履历来。 这一筛可不得了。 与张笑笑病情相似,时间相近,且都死于意外的案例,短短三个月足足有80多起!这还是被筛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少还被藏在暗流涌动之下! 而且,这些人虽然年龄相近,但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同,跨度之大覆盖之广,看起来也丝毫没有交集和联系,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是“魏则申”一个人能搞得过来的! 谢小星脸都黑了,喃喃,“她们……真的是被人,统一收割了!” 为了刻意避开相似性,她们的死法甚至各不相同,淹死的、自杀的、跳楼的、被车创的……所有的人都不是死于暴食症和厌食症所带来的极端虚弱! 而且所有人的生命和履历里,都没有出现“魏则申”这个人! 这个“魏则申”,仿佛凭空出现在世界上,前无资料;又轻松消失在所有案情里,后无线索。甚至在每个人的履历上,都未留下只字片语! 要不是白无常发现端倪,突然通缉他,谢小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之间的联系! 谢小星已然把同城的七八份履历优先挑出来,抬头眼巴巴的看着范大爷,“今晚恐怕得加个班了,请你吃夜宵?” 范大爷因前半句拧起来的眉瞬间舒展开了,换上个狐狸笑,“我要吃那个钵钵鸡。” 好好好,钵钵鸡就钵钵鸡,你是狐狸,你爱吃鸡也正常!谢小星咬牙站起来,“走走走,别等会太晚了,收摊了!” 他俩又花了近两个小时,把那同城的七八家全抄了一遍。范大爷收了八九条围巾,扎扎实实的装了一大袋子。 俩人唉声叹气的坐在午夜钵钵鸡摊位前,一无所获。 在范大爷眼里,这些全是围巾。而在张笑笑眼里,这些全是勾魂使制服,一毛一样。 谢小星都糊涂了,一边撸签子一边,“他发这么多勾魂使制服干什么?再说了,按道理我们勾魂使的制服应该有驱鬼作用,不至于让人中邪啊!这也太邪门了!” 范统皱眉,忽而,“你把你手机掏出来,对着这围巾拍个照,看看是什么。” 谢小星连声称对,连忙掏出来咔嚓了一张,自己先看了看,笃定的,“我就说是制服么,你看!”她将手机倒转给他看,里面明明白白是一件流光溢彩的黑色制服。 范大爷突然冷笑起来,嘴角往上瞥,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最喜欢的衣服,是什么?” 谢小星愣了愣,下意识的,“制服吧……主要是免费,又好看,尤其是?勾魂使?那身制服?我很喜欢??” ??!!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范大爷点点头,将那包围巾往地上一掷,“这是件能折射人类欲望的‘鬼衣’,能变成任何人最喜欢的样子,所以在张笑笑眼里是一条白裙子,而在你眼里是一件制服。它恐怕在其他人眼里,也都是不同的样子。” 谢小星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所以……你最喜欢的衣服是围巾?你这是什么品味?!” 范大爷十分歹毒的瞅了她一眼,瞅得她立马捂嘴,捂得紧紧的。听范大爷继续慢条斯理的分析,“不。恐怕围巾就是这件衣服的本体,它有可能在男性眼里并不会变化。因此,也不会引起搜查阴差的怀疑。” 真特么,一件破“鬼衣”都搞歧视对待! 谢小星无语总结,“所以这件破衣服,是真的会‘扼住’她们的咽喉,吸收她们的精气,等把她们吸个半死了,再想办法一起收割?” 范大爷正优雅的炫着钵钵鸡的汤,咀嚼里面的芝麻,“不是精气。是欲望,和气运。” 谢小星陡然变色,伸手阻止,“你给我留口汤!不是,他,是他……!” 范统不满的挡了她一下,“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她早该猜到的! 因为她早就告诉过“大黑客”了! 她说,魏则申——我鬼魏、贝利则,申请的申,这是一个甚至有点浅显的拆字游戏,里面暗含了一个让三界闻风变色的名字。 鬼财神! 这个“鬼财神”,是三界臭名昭着的第一邪神! 传说中,人一生的财势、福气、气运是有限的,如罐中之水,既无填补之法,又无强控之道,只减不增,用完了就是用完了,自此之后一生破财败道,只能走下坡路。 但是,就有人贪得无厌,强行改命,想出了“借运”之法,将他人,甚至朋友亲人、子孙的运势强“借”过来,填充于自己的运道之“罐”,以保自己一辈子财运亨通,大富大贵! 第一个行此倒行逆施之道的,就是“鬼财神”!但这手法哪里是“借运”,这是强夺啊! 谢小星身为地府驱鬼谢氏传人,从小就被灌输“鬼财神”的暴戾邪恶不择手段,但“鬼财神”被地府通缉也有好几千年了,至今既没抓到人,也不知道这是人是鬼,长什么样。 没想到啊,张笑笑的事,居然跟臭名昭着的“鬼财神”还有牵扯! 她就是一地府基层公务员,人微言轻灵力弱,哪敢硬刚那尊大“鬼”! 谢小星拿着串串的手抖个不停,红油四溅! 范大爷瞅了她一眼,嘲笑,“非要管的也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怕?” “谁怕了!”人之将嘎,其言也壮,谢小星一梗脖子,“我就是没遇到他,要是遇到了,我上去就是一个左右开弓……什么‘鬼财神’,我扇得他找不到北!” 范统狐狸眼眯眯笑,“那还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次,恐怕不是‘鬼财神’亲自所为。” 谢小星明显大舒了口气,眼神都亮了,“你怎么知道?怎么听口气,你跟他还很熟呢?” “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那什么时候给钱?” 不是……怎么突然就谈起钱来了? 范大爷咳嗽一声,“我只是失去了关于我的记忆,可常识还在!没恢复,没钱!” 谢小星眯着眼指他,“你别给我整‘你是鬼财神,卧底屠灭地府’的死剧情嗷,我真的会扇得你找不到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范大爷扶额,“……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谢小星才发现,他的头前几天还包的跟印度阿三似的,这两天额头上的疤都淡了,头发也长出来了,越发显得帅气逼人。 谢小星跟个仓鼠似的啃西兰花,“两步走吧,让‘大黑客’黑我老舅的系统,密切监视通缉情况;另一步,我去激活条神兽,闻着味找这幕后黑手!” ??谢小星你牛掰啊,你还有神兽?? “找到他又如何,然后呢?”范大爷与她抢着最后的钵钵串,嘴里也没停,“不是我说,那煎饼果子可没几天熬头了。就算抓到幕后黑手,恐怕对它的愿望,也无补于事吧。” 谢小星却摇摇头,很肯定的,“如果能证明此事全是幕后黑手所为,张笑笑就能获得减刑,甚至免刑!只要抓到他了,就能上审判法庭,我就有机会,让煎饼果子跟她见一面!” 所以,下一步,抓到那魏则申,证明一切都是鬼财神的阴谋,正是重中之重! 第十五章 神兽奇袭 回到地府家里,已经凌晨了,俩人都是困顿,洗漱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来了,谢小星先去看了一眼煎饼果子。煎饼果子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活力全无。这几日重复的解冻冰冻再解冻,它身上隐约已经有霉点,仿佛死人身上的尸斑。 她便嘱咐它在冰箱里进入深度“睡眠”,这几日都不用做饭。 谢小星想着这几日范大爷跟着奔波甚是辛苦,便细细的熬了一锅鸡丝元贝粥,足足加了一倍的鸡丝。掐着出锅洒葱花的点,范大爷果然准时醒来。 谢小星都有点习惯跟他一起生活了。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剩下的连锅端到范大爷面前,别瞅这狗男人蜂腰长腿,瘦劲若松,实际饭量却大的出奇,谢小星都怀疑自己养了头猪,每次喂他都忍不住想要喊“啰啰啰”! 范统很给面,吃的甚是沉迷美味,边吃边咨询,“要去哪找神兽,你把它养哪了?” 谢小星头也不抬的扒粥,指了指楼上,“就在2楼啊!” 2楼? 范统虽然自打来了,从没去过2楼,但隐约也知道2楼有什么,他就有些不祥的预感。谢小星果然说到做到,吃了饭收了碗,真带他摇摇摆摆上了2楼。 好……一个盘丝洞,里面还养了500只“鸭子”! 范统被2楼吆五喝六的那些电器吵得头疼,摁住一侧太阳穴暴怒,“你再不让它们闭嘴,我就给你连东西带屋顶全掀出去!” 好王霸之气的发言!而且居然很有用! 范大爷吼完这一句,整个2楼都静了!谢小星都惊了,她甚至能听到滋啪作响的电流音! 短暂的沉默后,有家用电器小声的嘟囔: “小星的男朋友好凶凶喔!”“就是就是!” 谢小星连忙物理打断,急的嗓子都变声了,“这人发起疯来连精怪都能咬两口!我劝你们保持安静,不要胡言,好自为之!” 她警告完了,这才灰溜溜的绕到一堆架子前,在几个架子边绕了好几圈,仿佛在找东西。2楼温度很高,闷热难挡,她找得额头沁汗,范大爷烦得以脚点地,其他精怪就簇簇拥拥的看热闹,时不时激动得打个手语,吵得人眼睛疼。 赶在范大爷发飙之前,谢小星终于从架子上抱了个东西在怀里,长舒一口气,“找到了,走走走,下楼下楼!” 范大爷定睛一瞧,一句好家伙脱口而出。 谢小星怀里抱着的,是个亮闪闪,金灿灿的大金猪! 如果他猜的不错,那恐怕是个存钱罐。 谢小星语气殷勤十分奸商的一边抠里面的红票子,一边吐槽,“快醒醒,哎,来活了,接客接客!” 金猪鼻子里的鼻涕泡“啪”得炸了,两个葡萄大还带着睫毛的眼睛直眨巴,憨憨的,“嗯?到饭点了?” 你一精怪都不用吃饭,上来就饭点饭点的,果然是猪性难改! “饭个头饭!喊你起来干活!”谢小星无语的把它摇醒,里面叮咣乱响,“你先吐点经费我们好上去花,再就是得了几件鬼衣,需要你闻个味,帮咱追踪个人!” 金猪的四个小短腿在她怀里挣扎,急的直哼唧,“我就是个存钱罐!我哪会闻味啊,你这是强猪所难!” 谢小星朝它脑门拍了一掌,“存不存钱罐的,你不是猪吗!民间都说了,猪鼻子是最灵的,比狗都灵——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搏一搏,财富触手可得!” 好好好,一旁的范大爷给无语住了。 我说你一个灵力低微的战五渣,哪来的神兽。敢情是逼猪为兽!关键这还是个陶瓷的、存钱罐、猪!猪甚至都不是它本职! 那金猪还在哼唧,却显然换了副腔调,“我真有这么厉害?试试就试试,来呗!先给我上个前菜我热热身!” 更让范大爷觉得逆天,不可思议的是:这事吧,这头存钱罐吧,它还真的行?! 虽然这本身就是部奇幻小说,但这也太奇幻了,其实最不可思议的还是谢小星这一手功夫,有她这触灵的本事,什么神兽她到不了手呢?! 这设定太不合理,太逆天了!范大爷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谢小星。 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甚至为了追踪方便,打算把小电驴也传送到人间的谢小星:不是,大佬,你瞅我的眼神,怎么让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手里的资料有限,人间探查的第一站,谢小星就选了张笑笑所在的大学,毕竟张笑笑是她们目前手里死的最“新鲜”的亡魂,其他亡魂时间更久远,恐怕更不好探查。 站在垫布车框里的大金猪探出头来,猪鼻子一拱一拱的在空气里嗅,葡萄黑眼转来转去,哼唧,“不好办啊,周围气味好乱!” 谢小星连忙从包里掏出“围巾”塞到它鼻子下,“快,多吸两口!回忆回忆这个味儿!” 大金猪猛吸一口,四下乱嗅,好不容易锁定了一个方向,两个金蹄子差点人立起来,“好像是那儿,快,朝那开!” “得了!”谢小星满怀信心的一拧把,带着一车人怪狂飙而去! 可没想到,这一飙,就飙了两天。 眼见周日的夕阳也渐倾斜,蹲在馄饨摊前的谢小星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朝着桌子质问。 “你到底靠不靠谱啊我说阿猪!” 大金猪这两日也在极端自信和过度焦虑中反复横跳,四蹄一摊用肚子撑着桌子嚎叫,“我也不确定啊,你说这个气,它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小强还在一旁安慰呢,“人有失足猪有失蹄,你也别太难过了。” 摊子大姨端馄饨上来的时候,就瞧着谢小星对着个存钱罐呜嗷呜嗷,连比带划,仿佛某种病附体。她吓得一愣一愣的,疑惑的看范统,就见范大佬耸耸肩,对她比划了“脑子有病”的手势。 大姨同情心“嘚”一下就上来了:多可爱的一小姑娘啊,好好的怎么就得了那种病! 大姨把她们的馄饨轻轻放在桌上,同情的拍了拍谢小星的肩膀,“小姑娘加油啊,会好的,别放弃治疗!” 谢小星?? 一人俩怪还搁那努力复盘呢,范统嘲笑一声,先拿勺吃上了。 大姨的手艺真不错,馄饨馅大透亮,皮似绉纱,个个在紫菜虾皮鲜汤里舒展,像是飘逸悠游的金鱼;馅是精肉虾仁的,虾仁鲜活弹牙,在嘴里嘣嘣脆。 人间的美食,总是能如此治愈人心。为什么要节食呢?他想不通。 谢小星本来打算复盘完再吃的,终于还是没挺住,也加入了馄饨大队,一边吃一边还跟大姨攀谈,盛赞其手艺,惹得大姨嘎嘎笑,非送了一盘凉菜。 大金猪趴在碗沿上,馋的哈喇子都快淌碗里了,谢小星无语的拿筷子敲它,“你要干什么?你控制你自己啊!” 还没敲完,大金猪突然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四下乱嗅! 谢小星刚要问询,大金猪脖子一扭,直挺挺的看着后方,“来了!” 范统面色一肃,谢小星已经冲口而出,“谁来了?!” “魏则申……还有好多鬼,都来了!” 它话音未落,范大爷猛然爆起,一把把大金猪和小强兜进怀里,另一手猛然扯住谢小星的领子,足下一点,三五步就跃出了小摊,径直跃上了路旁一处居民楼楼顶! 谢小星还不及反应,人已经在4层楼顶了,范统低声冷喝,“开隐身!” 她嘴上未回,身体率先动起来,刚开了个隐身化去形体,范大爷就将她一压,直压到匍匐在屋顶上,他却身形昂藏,动作警戒,一瞬不瞬的盯着夕阳陨落的方向。 摊子大姨进去一会儿的功夫,再出来早已人去楼空,大姨还纳闷呢,怎么这俩青年走的这么急?正嘟囔着,听着背后有人轻笑一声,“阿姨,可以点单吗?” 大姨连忙笑着转身,“柜台点单,墙上有菜单,想吃点啥?” 这一回头,了不得! 好一个温柔阳光的小伙子! 第十六章 阴差围战! 刚才那桌的青年也是帅,但总感觉帅的太过高傲,天生带点凌人的气势,让人难以攀谈亲近。 但是这小伙子可不一样,一看就是个听话懂事且讨喜的,不仅长得阳光,还生得乖觉,让人打心底里爱怜。大姨的脸笑的跟朵花似的,“大姨包的馄饨都夸好,给你来一碗尝尝?大姨送你小咸菜,还送你煎蛋!” 俩人攀谈的时候,一行趴在四楼顶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虽然隔得不算近,谢小星还是瞧见了那人的形貌,果然如张笑笑所说:帅的既温柔又美好。 那人在稀薄夜色和小摊黄灯的笼罩下,自带柔光,美好的仿佛跟周边事物不在一个图层,衬着大姨那逼仄土旧的小摊,像个网红打卡点似的。 来人笑着点完了单,付了钱,就挑小星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了,安安静静的刷手机。引逗得大姨三番五次的送饮料送小菜,没得送了,就在他旁边磨磨蹭蹭的收拾桌子。 大金猪扒着屋檐直哼唧,“就是这个味儿,他就是魏则申了没跑了!”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挽袖子,刚要站起来就被范大爷一把压下,范统手劲极大,还没什么轻重,给谢小星整的有点疼,忍不住低吼,“你放手啊,我去抓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范大爷瞟了她一眼,眼底隐着点狐狸笑,“急什么,还不到你登场的时候。” 谢小星一头雾水,还在回味,猛见大金猪扒着屋檐后蹄直蹬,都快蹬出火星子了,急不可耐的直哼唧,“来了来了,好多鬼!” 它话音落下不久,谢小星就觉得眼前一花,无数个影子在楼宇街市间跃跳,踩着逢魔时分最后的天光,层层叠叠的朝他们这边聚拢而来!紧接着背心一凉,有人从他们头上跃过,稳稳立在了离他们5米开外的楼顶上! 谢小星转头一看,唬得脸色刷白,一把左右捂住了大金猪和小强的嘴,捂得死死的! 5米开外,她老舅和范叔制服笔挺,长发猎猎,傲然而立!白无常手持招魂幡,黑无常手持勾魂锁,高耸入云的冠上,一人写着“天道无常”,另一人写着“天下太平”! 这,显然他俩人都在战时配置和状态啊! 谢小星抖得都快压不住了,以她的灵力和“隐身”状态,不出10秒就会被抓包!可他老舅和范叔却浑若无觉,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将目光投下楼顶,牢牢锁住摊子里的魏则申。 范大爷伸出手来,镇定且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 谢小星头皮都炸起来了,好久才慢慢镇定下来,知道恐怕是大佬做的手脚。 白无常突然伸手,对着四面的高楼做了几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那黑无常也开始双手结印,嘴中无声呢喃!随他结印,这楼顶之上,慢慢升起了一道透明屏障,恍若巨大的肥皂泡。四面八方如回应般,都渐次升起了透明巨泡,逐渐融合缔结,将这方圆三里的范围,全皆包裹在屏障之内! 紧接着,那巨泡慢慢融入夜色,逐步消失不见了! 谢小星知道那是地府的“空间阵”,可以将圈定范围的空间完全冻结终止,让阵内人类全都陷入昏迷。既能阻止无辜人类进入受损,又能阻止妖魔鬼怪逃出生天! 他们,是打算,围猎魏则申! 谢小星急切的伸长了脖子,瞧摊子上的魏则申。 似是感知到了不对劲,魏则申却没有丝毫异动,依旧在一口一口品鉴着馄饨。没一会儿功夫,馄饨摊的大姨就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他这才叹了口气,起身,轻盈的将大姨扶起,贴心的扶进屋子里去,还仔细关上了门。 等做完这一切,他倚着门站住,微笑着望向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既然都来了,那就现身见一面吧。” 白无常与黑无常交换了一下眼神,黑无常展臂,径直从屋顶一跃而下!随他动作,四面有近半数人跃下屋顶,层层将那魏则申包围! 白无常踏住屋顶阵眼,背对月亮衣衫猎猎,白发翻涌丝丝飞扬,“魏则申……不,鬼财神,我手上有数百起命案想向你讨教!久闻大名,也不知道今日所见,是否是阁下的真容!” 魏则申环视众人一圈,才将目光投向屋顶,笑着回应,“不是喔。” 此言一出,四下怫然变色,沉不住气的阴差已然举起武器,虎视眈眈。 魏则申丝毫不惧,斯文的挽着衬衫的白袖子,言笑晏晏,“天下的贪人,天下的欲念,都可以叫‘鬼财神’。他们因欲而争,为欲而死,又与我何干呢?他们都是我,也都不是我,万人万面,哪个又是真我呢?” 白无常便知它邪性异常,死不悔改,哪里肯跟他纠结本我自我真我的那一套拖延时间,猛然挥手,下令干他! 令下即行,黑无常一马当先,一条勾魂锁舞动开来,直取魏则申脖子!随他动作,四面无数条勾魂锁都当机立断,朝那魏则申的四肢躯体攒打过来! 谢小星哪里看过这等大场面,脖子都快探出屋檐了,她一人带俩怪抻着头可劲的瞅! 面对百条飞锁,魏则申依旧是云淡风轻,丝毫不惧,他轻松抬手,一把将黑无常的锁链抓在手里,另一手轻轻挥动,毫厘之间就偏开了那些锁链的攻势,有的甚至被反弹回去,流弹乱打,四面登时嗯啊连声,不知被反弹打伤了多少人! 嚯,这也太强了!谢小星搁屋檐上捏紧了拳头,心里暗叫:打爆他啊范叔! 黑无常的锁链被抓,正在僵持,哪里肯退,足下一拧,将那勾魂锁绷得笔直,他低吼一声,十足灵力爆体而出,循着锁链仿若黑龙,朝着魏则申直捣而去! 雄浑的灵力逼射而来,魏则申反而面上一喜,笑眯眯的,“来得好!” 他将那锁链绕了几圈,紧紧捆在手上,轻松就接下了对方的灵力,甚至……还在反向吸收他的能力! 遭了,黑无常这才想起,鬼财神可是能吸收一切能力、欲望和运道的贪欲邪神! 他急得想退,却退却无门,不仅勾魂法器被对方紧紧箍住,他的灵力也已被对方扼在手心,不死不休! 四面灵符急至,魏则申不防备,浅中了几枚,这才终于放开了钳制勾魂锁的手,黑无常咬牙急退,抬头朝发号施令的白无常示意! 白无常瞧得一清二楚,令旗翻飞,“近战的先退!灵符阵和灵箭阵齐发,消耗他一波!” 四周得令,万符万箭齐发! 万千符箭蓝尾拖曳,密如暴雨,那小小的摊棚哪里支撑得住,早已被攒射得坍塌倒地,激起无数尘埃!周围混沌不明,能见度直线下降,白无常略一计算挥手喊停,黑无常已然一声呼喝,带着人挥舞锁链一拥而上,打算将其五花大绑! 尘埃骤停,紧接着如爆破般向四下炸开! 被一同炸开的还有无数阴差!一片哀嚎之声里,魏则申周身莹蓝屹立不倒,与黑无常快速的过了数招! 他俩招式太快,眼花缭乱,别人根本不敢近身,白无常忌惮误伤,也不敢下令再发符雨!幸好他俩配合无间,黑无常前脚拉开距离略作喘息,后脚符雨已至,不断消磨着魏则申的灵力和精神! 打到三个轮上,虽然别人也不敢上前,抓捕无能,魏则申也被消磨的耐性全失,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冷冷低喝,“烦死了!” 他话语刚落,猛然抬脚,一脚将复逼上来的黑无常踹飞出去,一鼓作气,迎着符雨,朝着阵眼中心的白无常直逼上来! 白无常眼色雪亮,一手震幡一手屈指,“就等你了!” “通神!” 随他令下,通灵鬼神自他身后拔地而起,如山巨神青脸獠牙,狰狞可怖,大如屋舍的手掌重重挥下,将冲上来的魏则申狠狠拍进了地面! “通神!” 魏则申还未缓过神思,就听到背后又传来一声爆喝! 紧接着,另一尊巨大鬼神自尘埃间拔地而起,怒目圆睁,在黑无常的操控下,双手倒握降魔杵,朝他头顶重重砸下! 得手了! 谢小星激动的从屋顶冲起来,捏紧了拳头在心中呐喊! 第十七章 下半场偷袭! 谢小星还在兴奋,手舞足蹈的在旁边无声蹦跶,转头去看了老舅一眼。 白无常的脸上并没有轻松,反而,有一丝…… 恐惧。 尘埃逐渐平息,巨大的鬼神降魔杵下,魏则申单手擎举,另一手冷冰冰的拂着身上尘土。“本来想稍微运动一下,散散食的。但是,你们,真的让我有些生气了。” 他说着,却将目光冷冷的放在黑无常身上,慢慢一笑,“先从你开始吧。” 黑无常还不及反应,魏则申猛一挥臂,居然将那四层楼高下的鬼神重重摔在地上!那鬼神本就是凭依灵力召唤而出的巨灵体,在这一击之下立刻护不住形体,摔了个烟消云散! 黑无常如遭重创,还不及反应,魏则申已然顺闪至他眼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紧接着,他体内的灵力、运道和气运,就源源不断的被他夺走了! 再这么吸下去,哪怕是他,也会魂飞魄散! 四周的阴差纷纷来救,无数勾魂锁激射而出,却被魏则申看也不看的拽在手里,一一扯断!他一门心思想“吸”死黑无常,根本不管其他虾兵蟹将! 谢小星急的都要蹦下去了,眼前却是一花,只见他老舅纵身一跃,终于跃下屋顶,朝那魏则申急抓而去! 魏则申游刃有余的瞅了他一眼,微笑,“白老鼠,终于舍得下来了?” 白无常毕竟活了千数年,在地府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受过这等侮辱,脸上溅朱,咬牙挺起全身修为和灵力,就打算与他一决生死! 黑无常知道魏则申吸人灵力的邪术,急的目眦俱裂,咽喉里嘶哑的咆哮出一声“别!” 他的提醒却哪来得及,白无常已与魏则申两掌相对,激得周围分崩巨响,已然被吸上了! 魏则申刚要嘲笑白无常经不得激,白白送死,手掌却倏忽一冷,一股寒气顺着手掌胳膊快速攀升,几乎冻结全身! 白无常最了得的能力就是“招魂”,经幡一舞,怨鬼冤魂无处可逃。他吸附冤魂,自然也会吸附他们身上的负面情绪、杀戾绝望之气,这鬼财神不是能吸吗,在吸干他的灵力之前,先尝尝这“众生疾苦”的滋味! 魏则申眼眸急冷,体内的灵力一回旋,转个头猛然朝两人放了出去,那巨大的灵力和怨怼之气如排山倒海,一股脑灌入黑白无常体内,将他俩人打的倒飞出去,直撞上楼基门户,轰然作响,一时间生死难料! “今天玩够了,先这样吧。”魏则申慢慢恢复了笑意,像没事人一样拂了拂肩,步履轻快的就要走了。 虽无人敢挡,然“空间阵”犹在,阻碍他的步伐。他冷眯起眼,脸上显出了一丝不耐烦,猛出一拳就将那“空间阵”捣得粉碎,扬长而去! 谢小星担心他老舅和范叔生死,急得不行,就往屋顶下蹦,刚蹦出去就被范大爷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走啊,追魏则申去!” 追?!开什么玩笑!你没看我老舅和范叔被打的什么熊样了吗?咱追上去干啥,送外卖?! 范统啧了一声,“你别被他骗了,他在你亲戚手底下吃了大亏,要跑路呢,这正是追击的好时候——趁他病,要他命!” 真的假的?但是就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再加上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精怪?谢小星还有顾虑,“可是我老舅和范叔,还不知道生死!” 范统更不耐烦了,嘴毒她,“你是医生还是护士?下去能急救还是怎么的!放心吧,死不了,你要想好了不追,以后别后悔。” 不得不说,他说得对! 谢小星一咬牙,死就死了,左右胳肢窝夹上大金猪和小强,“走走走,特么的,敢打我老舅,今天高低没完!” 范大爷狐狸一笑,拎上她的衣领就是狂追! 范统说得没错。 那魏则申果然是受了重创,不然谁家坏人打完跑路了不抓紧走,搁这荒城野巷、犄角旮旯狗狗崇崇的“散步”呢? 范大爷正正好好的就把他堵在巷子口。 魏则申好半日才缓过神来,笑着看他,“朋友,让一下?” 范大爷可没白无常那么客客气气,先礼后兵,手一挥就把棒球棍握在手里,也跟着狐狸笑,“识相的,自己把自己绑好了。抓紧麻利的,别耽误我夜宵。” 魏则申脸色变了,似是终于维持不住笑面,冷冰冰的,“你、找、死!” “对嘛,这个样子,才像你。”范统一面嘴毒,一面挥舞着棒球棍,冲了上来! 伏在巷子后头的谢小星和俩只精怪,正在一边观战一边一惊一乍的做面部运动! 她一直觉得大佬挺强的,但没啥实感,也没啥参照,今晚上看大佬暴打魏则申,这是真强啊! 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吊打,和凌虐! 虽然魏则申吃亏在与黑白无常打了一仗,身上带伤,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范大爷的强,与魏则申的强,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范统一根棒球棍都挥出残影了,像是一把古拙敏捷的神器,在他的手间左右翻飞,而且最牛逼的是,范大爷完全是在收着打! 因为他们闷声无息的缠斗几分钟了,范大爷除了打在魏则申身上的闷棍,不曾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一丝一缕的损伤! 但是那些闷棍!谢小星旁观都觉得疼,龇牙咧嘴的,甚至都有点同情魏则申了! 而魏则申显然也有顾忌,被打成那样了,却催动全身灵力不断愈合,丝毫不肯发出一声! 两个犟种的世纪之战,精彩精彩!谢小星都忍不住要鼓掌了! 俩人又缠斗了许久,终于分开了,魏则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凌乱和喘息,赞许,“你的确很强,不用灵力就能把我逼到如此境地。但你不用灵力,就想打败我?” 范大爷用棒球棍敲了敲肩膀,甚至悠哉得拿眼神鄙视他,“就你这点斤两,不值得我动用灵力。” 在嘴毒方面,范大爷不愧是王中王!谢小星忍不住暗竖大拇指! 魏则申慢慢平复了呼吸,“你的确很强,但你的同伴呢?她也如你一般吗?” 他本来背对着谢小星一行,在说完那句话后,飞速后撤,瞬闪至谢小星面前,朝她莞尔一笑,“你好啊,小朋友。” 谢小星突然想起来一个梗。 他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 她还没回想完,“甚美”就紧紧扼住了她生命的咽喉,把她提了起来! 我擦勒!她都忘了,“甚美”战斗力也“甚强”啊! 小强和大金猪都慌了,站在她的肩上死命抠魏则申的手,小强一边抠咬一边吆喝,“你放开小心心啊!” 谢小星内心的感动油然而生,可紧接着无限的愤怒就直线飙升! 你打我老舅和范叔就罢了,你还偷袭我,把我当软柿子捏呗?! 谢小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抡圆了胳膊,朝着魏则申的脸一巴掌呼下去! 啪!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在窄巷静夜中分外明晰! 魏则申被那一耳光呼懵了,下意识居然松开了手。 谢小星勉强脚掌着地,大力的呼吸了几口恢复气力,又抡圆了胳膊,狠狠赏了他一耳光! 没有人能撑住她的一耳光!如果能,就两耳光! 没来得及赶上来施救的范大爷,下意识捂着腮嘶了一声,仿佛触发了不堪回首的记忆。 魏则申彻底被打懵逼了,左右手护着脸,谢小星虎着脸继续哆他的腮,“就你打我老舅是吧?就你欺负张笑笑她们是吧?就你渣男海王还谋财害命是吧?就你鬼财神是吧!” 一连灵魂四问发完,魏则申不知道又挨了多少下,突然两眼一黑,径直栽倒,再无声息?! 打完的谢小星这才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刚才,貌似在死亡的边缘,蹦了个极来着。 大金猪和小强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脖子,她才觉得脖子生疼,嗓子也哑了,方觉后怕。要是刚才自己没情急之下出手,恐怕就会被这玩意儿先拧断脖子! 范大爷慢慢凑上来,试了试魏则申的脉,眼神晦涩不明,“他晕了。” 忍了忍,又言简意赅、讳莫如深的,“你就没发现,其实你挺牛掰的?” 谢小星:?我向来牛掰啊,还用你说?不是,你是夸奖还是反讽呢? 范大爷利索的从塑料袋里掏出鬼围巾,一条条扎紧了,将那昏迷的魏则申五花大绑,既而凌空画了个禁锢符,就给拍进他身体里了。 谢小星瞧他画符眼都亮了,也顾不上疼了,“我说大佬啊,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你还会画符呢?咱俩人间卖艺,黄金搭档,财源滚滚,哪还愁吃喝啊!” 范大爷言简意赅,“滚。” 说完了却觉得好笑,指了指谢小星,“我去送‘货’,你快想今晚,请我吃什么夜宵。” 第十八章 等待审判 本来收拾了魏则申,立下大功一件,张笑笑事件也有个盼头了,谢小星还挺开心的。 但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他老舅范叔和鬼财神那一战,波及太大,殃及池鱼,把她停在旁边的小电驴打坏了。 谢小星本来打算自己修来着,但是满屋“神器”居然没一个会汽修的,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花了300大洋修理费找的专家,疼的直打滚。 她老舅和范叔貌似也被打的惨极,非要搬回老宅静养。几个子侄大多笨手笨脚,最重要的是做饭难吃,因此,伺候两位吃饭的重任,就落在谢小星头上了。 谢小星就过上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喂大佬,喂完大佬还得去给两个长辈送饭的悲惨生活。 距离魏则申落网,已经2天了,谢小星也着急等张笑笑他们案的进展,因此也没排斥,做好了饭就巴巴的带着大佬,风尘仆仆的骑小电驴回了老宅。 谢氏老宅坐落在一处半山腰,地势险要,风光独好。 她吭哧瘪肚的催驴上山,好不容易才蹬到主宅门口,嘱咐范大爷和小强作伴看车,人就拎着保温桶走进去了。 谢氏老宅是标准的老式三进四合院,正门旁一排是家仆和护卫的住所,老远就看着她来,为她开了门,殷勤的迎进去。 她先见了母亲,听了十足的一套“什么时候回家住”“在外面够吃够住吗”“继承家业找个对象”之类的唠叨,好不容易跑了,溜溜达达的来到了老舅和范叔静养的房间。 门外侍立的两个属下,瞧她来了,都很习惯的朝她点头。她刚拎着保温桶进屋,一声“舅”还没出口,侍奉阿姨就麻利的送了三碗米饭、筷子、整套餐具并四道开胃小菜来,迅速将这些摆在白无常的床桌上。 谢小星连忙朝她摆手,“阿姨,以后不用备我的碗筷了,我是吃了饭来的。” 阿姨没说什么,朝她慈爱的一笑,人就退出去了。 白无常斜靠在床头,微愠道,“怎么才来,我都饿了。” 谢小星撅嘴,“吃现成的你还抱怨,这一会儿都忍不了,你老小孩啊!” 其实主要是家里还有一口嗷嗷待哺的,她要不先喂饱了他,恐怕连门都出不去。 歪在床上的只有白无常,穿着常服的黑无常正在窗边椅子上看卷宗,瞧她来了,起身过来默默的帮谢小星往外收拾菜。 白无常之所以强烈要求回家静养,不见外人,主要原因是脸皮薄,丢不起人。 魏则申给他俩造成的伤害,说轻不轻,但也没有那么重。千年的修为了,以他俩的灵力,一般伤势回转个2天,怎么也该好了。主要是白无常在地府,历来动文多,动武不甚熟练,这次勉力为之,年纪略大,居然闪了腰了。 是以黑无常都已活蹦乱跳了,他还在床上哎哟哎哟的下不来。 谢小星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外倒芦笋虾仁,一边还不忘嘲笑,“知道自己武的勉强,还硬上,这下好了,带累的我范叔也不能上班,俩人净在这里躲懒!” 你还别说,谢家估计有些“硬上”的基因在身上,彪得一脉相承。 白无常脸上阵红阵白,强辩道,“他那是托了我的福,一时也闲不住,要不是我,哪有这机会静养两天!” 范叔也不多嘴,也不反驳,腼腆一笑,丧眉耷拉眼的,看起来萌丧萌丧的。 谢小星已经布好了菜,夺了他手里的卷宗,把筷子塞给他,“你跟范叔快吃吧,真是的,老宅多少顶级厨子,非让我这个辛苦的打工族,巴巴来给你们做饭!” 白无常开心的搓着筷子,“你做的菜最有味儿!最近老看什么厌食症和暴食症的卷宗,都给我看抑郁了,亟需两口好吃的救救急!” 为了应付这俩老长辈,谢小星也算下了血本,桌子上四个菜一水排开,芦笋虾仁清爽弹脆、西红柿炒鸡蛋家常下饭、辣椒肉丝辛香逼人、排骨玉米汤鲜甜保健,红翠交映,家常香净,无一不透漏着鲜活的生气。 黑无常饿坏了,哪还等他们让,捧着碗就生扒猛炫起来,白无常本还想保持斯文,再加上腰疼行动受限,可无奈跟黑无常一起吃饭就是香,终于没忍住,也跟着大吃大啖起来。 谢小星将保温桶收拾了,出去递给护卫让帮忙带到厨房清洗,这才回来。她老舅和范叔吃的兴起,哪里肯理她,她就随手翻床上的卷宗,一看居然是魏则申的。 他的卷轴上,一长串的受害人名单和受害人事迹。这家伙,长的都够出本书了。 谢小星故作惊讶,“这个魏则申真歹毒啊——要判了?” 白无常百忙之中冲她一点头,“给我和你叔舀碗汤,我的汤里多玉米,给你范叔多添肉!” “好好好。”谢小星故作不满的,“就知道指使我,也不见给我点好处——老舅,魏则申到底犯了什么事?” 白无常接过汤碗,润了一口,“这个魏则申,以邪灵之力化作‘鬼衣’,利用‘鬼衣’挑起人类欲念,强迫吸取了623名女性的气运。并且通过操纵‘鬼衣’和气运,致使这600多名女性先后横死,以此躲避地府追查!” “不过幸好,这些亡魂大部分都在各个地狱服刑,尤其是舂臼地狱,这才被我们查出了端倪,终于将魏则申抓住了。” 事实跟谢小星和范统的推测大差不差,但是这人数足够触目惊心。谢小星装模作样的一惊一乍,“这么恐怖?这也太坏了!那,那些被他利用的女性们,岂不是很无辜?” 黑无常赞同点头,白无常拣了一大筷子肉丝递到他碗里,“说无辜,也不算很是无辜。毕竟都是有‘不可为’在身,也算犯了法,这事还得看庭审怎么判。那魏则申被押入水牢后,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不过目前好歹也算证据翔实,也不怕他不认。” 水牢?谢小星猛然想起了下地狱时,在归墟水底看到的“河神”们,下意识的,“是归墟那些水牢?魏则申罪过这么重?” 那些“河神”可都是罪恶滔天、要被判处万年幽闭的重刑犯啊! 白无常可算是吃饱了,斯文的擦着嘴,“小孩子家的,你懂什么,这可不是他第一次了,知道他是谁么?” 谢小星一歪头,好奇的,“谁啊?” 黑无常也放下碗筷,冷冷的吐出了三个字。 “鬼财神。” “有可能是——鬼财神。”白无常却追加了一句,“毕竟好几千年了,所有人对这个鬼财神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喔,原来真的是鬼财神呢!我扇晕的呢! 谢小星既自得又骄矜的,“哇嗷~老舅你好厉害啊,传说中的鬼财神,都被你逮到啦~” 白无常没察觉她那得意的小表情,拧眉,“并不是——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个魏则申跑都跑了,可一个转身,居然就五花大绑的躺在我们面前。” “背后,恐怕有高人相助。” 黑白无常彼此对视,各个皱眉拄腮沉思起来。 嗯,可高人了,足有1米65呢! 谢小星在旁边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心里暗爽的不要不要的! “我知道是谁了!”白无常猛一拍桌,震得桌上碗盘齐齐一跳。 谢小星连忙抻过头来,就听他信誓旦旦的,“肯定是阎王!” 黑无常却摇摇头,白无常也马上自我否定,“也是,他出手,肯定会跟咱打招呼的。” “那是孟婆?” “也不对,她都失踪几百年了。” 就这战力,这本事,能毫发无损的把鬼财神五花大绑送来,地府加上天界,恐怕也数不出几个人了,会是谁呢? 一旁的谢小星急得抓耳挠腮:您别老往上猜啊,你往下猜猜看呢?! 黑无常沉吟良久,缓缓地,“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司法天官,陆绝。” 白无常却马上摇头,“他更不可能,就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哪里肯管这些事?” 好好好,我估计他俩抓破头,恐怕也猜不到自己头上。 谢小星无语的打断他俩,“管他是谁呢,反正逮住了呗!对了老舅,审判日子定了吗?这些女孩子,”她指了指卷宗上一长串的名字,“她们会出席庭审吗?” 白无常晃过神来,嗯了一声,“庭审就在后天。受害者人数太多了,所以每个狱选了几个人,一共选了10个当代表出席。” 谢小星的心狂跳不止,“老舅,你这,有名单吗?” 白无常点点头,黑无常去桌子上拿了一卷卷宗,递给她。 那上面,十个名单里,张笑笑的名字,赫然在列! 成了! 第十九章 走吧、去见她! 庭审的日子转眼就到。 为了去庭审,谢小星死乞白赖的去跟秃头老王请了个假,又好不容易拿两顿好吃的,贿赂的同事替班,特意空出了一天! 一大清早的,谢小星就把煎饼果子唤醒,瞧着它犯了难。 今天是相见的日子,然而,煎饼果子却很不好了。 披挂着白霜的饼皮上,霉斑已经不受控制的传染蔓延至全身,星星点点,像是一个倔挺的死尸,哪怕勉强站着,全身上下却全是死气。 即便冻成这样,细长的霉丝还是从它的头间探出来。这家伙,要是真给张笑笑咬一口,恐怕能再送走她一次。 它现在连站也站不住了,得靠小强在旁边勉强挺着。 谢小星故作轻松的对它笑,“今天终于可以见张笑笑了,开心吗!” 煎饼果子动作迟缓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垂下去,像是个迟暮的老人,喃喃重复着。“不了……不了……” 谢小星觉得不可思议,声音也微微抖起来,“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 “临门一脚了,你打退堂鼓了?” 煎饼果子的思维真的很迟缓了,好久,才似听清了,缓缓歪在小强身上,慢慢的低下头,“我这样……已经不能吃了。也没脸,去见那么美好的她了。” 她并不美好了,亦不是你记忆中的她了。 谢小星也并非不了解它的心情。近乡情更怯倒在其次,主要是它的身体,哪怕去强撑着见她,还有什么用呢? 它的理想,一直只是让她吃一口罢了。 然而……不该这么结束,也不能这么结束! 谢小星牙关咬得紧紧的,似是发泄般用力的搬出案板,忽而拿出菜刀,“你过来。” 瞧她磨刀霍霍,小强先吓得腿软了,下意识的,“小心心,你,你冷静啊!” 谢小星哪里听它啰嗦,一把抢过冻得梆硬的煎饼果子,“你怕不怕疼!忍不忍得住吧!” 她说着,几近粗暴的开始撕扯它身体外缠绕的保鲜膜,近乎发泄。 煎饼果子在她手间挣扎了几下,却早已脱力,仿佛也想明白了她的打算,凄惨一笑,“死都死过了,又哪会怕疼呢?” “那好,”谢小星把菜刀蹭得一声插在案边,开始徒手揪它身上的霉点,“给我把牙咬紧了,挺下去,挺到去见她!” 小强还想上前拉她,一直默默站着的范统却一把将它抄在手里,捏了捏,以示阻拦。 谢小星知道精怪基本没有痛觉。一个寄灵的死物,哪来的感觉呢? 但既然精怪也有喜怒哀乐,又怎么会单单没有痛觉呢? 若是没有,为什么这份痛却感染了她,让她的手指,她的心,都隐隐作疼呢? 火上的蒸锅咕嘟嘟响着,她握着几近昏厥、千疮百孔的煎饼果子,咬了咬牙,终于将它送入了蒸汽里。 她知道它里面有什么。 过水挺脆的土豆丝、碧绿新鲜的黄瓜丝、肥嫩多汁的青菜叶,足足的甜面酱,还有一根煎得焦焦的,脆脆的火腿肠。 整个厨房,不,整个房子都安静的诡异。 只有蒸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她使劲浑身力气,仿佛赌气般切丝的案板声。 她熟练的炒丝、油煎、分盘,锅盖沉默而无力的呜咽着,告诉她时间到了。 她默默取出大火蒸透的煎饼果子,一闭眼,把它的内核全部掏空,剜掉腐烂变质和发霉拉丝的部分,在案板上努力的,一丝不苟的修补和填充。 再在滚烫的油里翻过、煎熬过,安静且小心翼翼,等待欲火重生。 谢小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抹了一把才知道全是泪。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会儿,利落的热油出锅,趁着它挺挺脆脆的,迅速将其他的配菜和馅丝放入,左右轻巧而温柔的一折,一个四四方方,香气四溢的煎饼果子就好了。 谢小星默默看了它一会儿,用保鲜膜仔细而缓慢的包裹起来,放入保温桶里,拍了拍。 “走吧,去见她。” 这次庭审因为涉猎太广,关系重大,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旁听。还是老舅勉强走了个后门,她和范大爷才得以在外厅等待。 谢小星一直紧紧抱着保温桶,慢慢摩挲着桶壁,不知在想什么。 范统朝她这看了好几眼,几次三番欲要搭话,可都忍下了。 内庭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有风鱼贯而出,撩得人发丝凌乱。 谢小星抱着桶站起来,却见是魏则申被众人压着,先一步行了出来。 他全身套了起码十余条电子警戒圈,另有四个高大的夜叉拿三叉戟交叉锁紧了他的脑袋,各个都是如临大敌的高度警戒。 魏则申依旧穿着初见那天的白衬衫,黑裤子,脸上隽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温柔。 谢小星与范统目送他过境,那魏则申似有察觉,忽而一偏头,与他俩的目光交汇了。 他笑的更开心了,甚至带着一丝爽朗和畅快,强行驻步,嘴巴张开,用口型对他俩说了几个字。 他重复了好几遍,谢小星终于读懂了,陡然变色。 他说:后会有期。 押送的阴差不敢耽搁,往前拽了一把警戒圈,催促他快走。那魏则申目光黏连、嘴含笑意,笑着行着,终于慢慢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不一会儿,黑白无常押送着剩余的“证人”,淅淅沥沥的也出来了。 谢小星急忙上去,求了他老舅几句,行了个方便,就拉着张笑笑鞠了一躬,暂时离开了。 她俩绕到庭审角落的一处休息处,双双坐下了。 范大爷神出鬼没,复又现身,松弛且坦然的在她们旁边也坐下了。 谢小星紧紧抱着保温桶,“怎么样了,有免刑吗?” 张笑笑的精神比那日初见,已经好很多了,再加上衣服加持,勉强有些“女人”的样子。她苦笑着将头发别至耳后,“没有,不过减刑至30年了,我很满足了。” 不论如何,浪费食物的罪过,终究是她犯下的,她也愿坦然接受惩罚。 张笑笑低着头,轻轻绞着手指,“上庭前,我终于久违的吃了顿饱饭——真好吃啊……” 她说着,泪珠却啪嗒啪嗒的砸在桌面上,声音小小却难捱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吃煎饼果子啊……” 谢小星也低下头来,轻轻摩挲着保温桶,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紧了牙关,慢慢的拧开桶盖,将还滚烫的煎饼果子握在手里,捏了捏,忽而沉默且用力的递给她。 她不敢发声,只是用力的瞪着她。 她装桶的时候,它还在对她微笑,仿佛在说感谢。 然而现在……它明明还是热的,它还热着。 张笑笑愣了,不可思议的双手捧过。 煎饼果子还那么滚烫,像是他们初见般五彩斑斓,香气扑鼻,如此美好。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一道又一道,手颤抖着,缓缓揭开保鲜膜,却不敢下嘴,而是小心翼翼又惶恐的看了谢小星一眼,仿佛在征询她的同意。 谢小星努力瞪着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张笑笑一下子就笑了。 眼含热泪,眼神明亮,两个深深的酒窝却从瘦的凹陷的腮中蹦出来,栩栩可爱。 煎饼果子啊,你看到了吗? 她,还是你梦想里的样子。 或许曾经变过,但终于回来了。 往家走的时候,谢小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小电驴都开不了了。 车是范大爷开的,航是小强导的,她像条死鱼一样摊在范大爷背上,一会儿默默无声,一会儿哼哼唧唧,像是犯了什么病。 范大爷一路上故意急刹带转弯,漂移带三级跳,怎么糟践车怎么来,本以为她肯定会忍不住跳起来打他俩的狗头,可没想到,她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反馈。 完了,看来病的不轻。 范统嘴毒的下猛药,“我今晚想吃煎饼果子。” 果然,背后的谢小星蹭一下坐起,双手狠狠掐他的脖子,下死手那种,咬牙切齿的,“你看我像不像煎饼果子!” 范大爷随手一拍就给她拍开了,狐狸笑,“像。那,今晚做吗?” 谢小星改为锤他,“做个屁!今晚喝西北风,这辈子都喝西北风,饿死你!” 俩人还在闹得不可开交,谢小星手机却响了,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孟晓芸,连忙接起来,孟晓芸在电话那边急吼吼的。 “我的星,我给你说个西洋景啊!你亲手抓回来的那个鬼财神!跑了!” 她与孟晓芸之间没有秘密,有点鸡毛蒜皮的自然就捅给她了,更何况是抓到“鬼财神”这种大事。 谢小星一下子就慌了,差点摔了电话,“跑了?他不是要被押去水牢吗?那么多夜叉和阴差,都抓不牢他?!” “可说呢!”孟晓芸是地府有名的“百灵通”,一惊一乍的渲染气氛,“这才是奇的地方!那个魏则申被押送的时候,前一秒还坐那嘎嘎笑呢,下一秒,砰得一声,人就烟消不见了——据说,原地只有个‘鬼财神’的小雕像!” 抻着耳朵光明正大偷听的范大爷冷笑,“果然只是个替身。” 一个替身,一个雕塑,就能把地府排名前十的黑白无常打成那样?上百个人围猎他都围不住? 谢小星咕嘟咽了口唾沫,听着孟晓芸在那唉声叹气的,“我的星,我真担心你啊,你那么得罪鬼财神,他不会找你报仇吧!你要不要回老宅躲几天?” 躲,怎么躲,她是能躲了,她那一屋嗷嗷待哺的精怪怎么办。再说了,黑白无常已经在他手底下吃过亏了,高下立判,她就算躲回老宅,也于事无补啊! 她俩又絮叨了几句,才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挂电话后谢小星更焉了,又回想起那晚上她一个劲的呼人家的脸,跟呼苞米面饼子似的。真是放肆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她要是鬼财神,高低也得把自己抓回去扇墙上,昼夜不停的扇,夺命连环的扇! 谢小星现在就隐约觉得脸疼,哼哼唧唧的捂着两腮,猛一抬头,从倒后镜里见范大爷幸灾乐祸的笑呢,一双狐狸眼快弯进太阳穴里了都! 对啊,她还有大佬呢,范大爷可是她保镖呢! 谢小星连忙舔着脸凑上去,“大佬,你跟鬼财神,谁比较厉害?” 范统一点也不焦躁,优哉游哉的,“没跟他本体打过。他的确是厉害,勉强三七开吧。我三他七。” 你打不过你在这笑的岁月静好胸有成竹的,我还以为你牛破天际呢! “不是大佬,他马上要来追杀我了,追杀,我!你不是我保镖吗?你是一点也不担心是吗?!”谢小星都要破防了,朝他嗷嚎一顿。 范统继续笑眯眯的嘴毒。“就是打不过么,我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杀我,我急什么。” 好好好,行行行,果然男人靠不住,捡来的狗男人更靠不住。 谢小星假意抹泪,“那从明天起,我就搬回老宅了。以后饭你做费你缴,你和精怪们都好好保重,咱大难临头,且顾自个吧。” 范统明显当真了,脸色瞬间肃穆,“不准回。” “我一条小命风雨飘摇,任人宰割,身无所依,不回在这等死啊!” “我护你。” “但是你和鬼财神,三七开……” “凭他是谁,我护你。” 谢小星从倒后镜里默默地看着范统的脸。 他不笑的时候,脸色肃杀冷硬,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但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察觉了她的眼神,也从后视镜中与她对视,仿佛怕她不信,又重复道。 “凭他是谁,我护你。” 谢小星的心就像是被人不轻不重,不深不浅的搔了一下。 她捂住了,脸上蓦地绽出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低头看着飞速掠过的地面,忽而轻轻的,“今晚给你做炸鸡吃。嗯,炸两只。” 日色虽毒,风却轻柔,小强在车把上一边哼歌一边导航,小电驴仿佛也在吱嘎作响的应和着,将一行人的影子,轻快的甩在身后。 凭他是谁——且过眼下呗。 第一章 拾荒的后半夜生活 《娃娃楠楠篇》正式开始~ 巨大的垃圾山,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沉睡的默兽。 这只“默兽”身上,狗狗崇崇的爬着三只蚤子。 确切的说,是两个“蚤子”和一只蟑螂。 “蚤子”一号正是谢小星,此时,勤奋的谢小星正挂在一处巨大垃圾厢壁上,在大大的垃圾堆里挖呀挖呀挖! 她左抓钩右麻袋,小强蹲头顶,巨大的头灯将眼前打得亮如白昼。 保持这个姿势没一会儿,大脑就有些缺氧了,谢小星撑着厢壁落了地,擦了擦汗,一转头就见强光笼罩里的“蚤子”二号范大爷,双手插兜、闲庭信步,漫不经心的跟在后面。 谢小星火气蹭蹭涨,“你走秀呢?超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范统帅气的狐狸眼眯起来,撇嘴抗议,“黑,看不清!” “对啊小心心,”头顶做窝的小强也抖着须须附和,“这里好黑喔,怕怕!” 谢小星无语的先给了它一锤,“你是蟑螂你怕什么黑!再说了,这不有头灯吗?” 她打完小强,挽起袖子就“喷”范大爷,“吃的时候一个顶俩,让你干点活就哼哼唧唧的,这个月伙食费都爆单了,不出来捡点东西卖钱怎么办,全家喝西北风呗!” 煎饼果子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周了,迟迟也不见鬼财神的打击报复,谢小星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就又支楞起来了,尤其是在看见月底的账单后。 好家伙,这个月不仅修小电驴额外花了300,伙食费也在吃货范统和老舅范叔的双重夹击下,翻了三番!她看着账单脸都绿了,顺带看范统也不顺眼了,横挑鼻子竖挑眼! 迫于无奈,还是走得来钱的老路子:半夜拾荒,拣点东西挂网上卖二手,好回点血。 白日里,经过她们垃圾管理处筛选一遍的,危险系数已经比较低的“弥留物”都被送到了垃圾场,这里也没人监管打理,就等着攒多了一起焚烧掩埋。 这不正是“监守自盗”的谢小星的宝库和乐园嘛! 谢小星单手叉腰,“快找嗷,什么古董电器名牌包包——你把那扇车门放下,你捡那玩意儿干啥!” 范大爷一脸悻悻的扔下了巨大的废旧车门,还恋恋不舍的看了它两眼:多可惜! “小心心,你看那是什么?”小强配合谢小星拾荒也有1、2年了,眼光独到审美拉齐,谢小星很是信任它,手搭凉棚,“哪呢哪呢?” 垃圾堆里撅着一个木楞楞的钝角,上面隐约带着与周边格格不入、很是润亮的光泽。 谢小星眼前一亮,立刻扑上去,戴着手套很熟练的往两边分拣垃圾,三五下就把那东西刨了出来——居然是一只古香古色的挂钟。 也不知道被盘护了多久,木质已经很油润了,虽然指针早已停摆,但是玻璃罩子完好,底下挂着两个巨大黄铜色的时分摆子,既古朴又雅道! 真好看啊!这个东西不管是挂二手网卖还是挂家里,都倍有面儿啊! “真棒!”谢小星小心揩拭着玻璃罩外的灰尘,喜滋滋的夸完了小强,就打算转过去朝范大爷炫耀一下。 这一转头,正瞧见范大爷闷不吭声的抱了个巨大的车胎,要收藏呢! “……你给我扔了!” “啧。” 你还啧,你要干啥!打算在垃圾场拼个擎天柱呗! 谢小星头上青筋直跳,无语极了,“这样,你别捡乱七八糟的了,你就捡包行吗?女士包,颜色样子越怪越好!”俗话说,样子越怪,卖的越快,要相信人类独树一帜的审美!而且女士包在二手网上,一直是当仁不让的抢手货。 范大爷也无语了,翻了个白眼,懒散的一指旁边垃圾堆,“就像那个呗?” ?谢小星瞅了一眼,愣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那一堆垃圾里,真戳着个骚粉色的角,像是个女士包包的样子! 谢小星小心翼翼的把挂钟平放在地,这才嗷一嗓子扑上去,比食堂撵饭都迅捷,小强刚把头灯的光打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开挖了,手钩并用,没几下真给她掏出来一个大且完好的亮粉色买菜包! 那包极大,虽然满身尘埃,但是完好无损,最重要的是,它,真的是个名牌! 谢小星一瞅那名牌logo,人都兴奋坏了,当场就想来一场非洲猩猩求雨舞!小强站立不稳,薅着她的发丝,被颠得也跟着嗷嗷叫,“小心心,这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必须值钱啊,二手网上怎么也能挂3000,刀完还能净赚2000!”一谈到钱等敏感词汇,谢小星直接有如贪鬼附体,两个眼比钻石还闪耀! 她兴奋的反复摩挲那个名牌包,小牛皮质地,是真货没跑了!掂了掂重量,还挺沉的,包里也是鼓鼓囊囊的! 今晚是什么好日子,难道包里还藏着好东西?丝巾衣服小饰品?她要发上加发了? 她兴奋的不行,立马开始小心翼翼拉包的拉链。 不过这拉链,可就没那么好开了。 拉起来艰涩非常,带着胶皮手套的手也吃不上劲,滑不溜丢的。再加上是名牌包包,生怕拉坏了影响卖相,她鼓秋了半天,愣是卡着拉不开。 定睛一瞧,拉链里绞着些纤维样的东西,绞得紧紧地,每次拉到这就卡住。 我还不信了! 谢小星咬着手指把手套脱了,招呼小强把灯凑近了一些,拿手指塞进去抠,左右拉扯卡住的纤维,头上都急得沁汗了,好不容易才撕扯开来,变得顺滑了一点。 她沉着气,继续顺了顺拉链,心就怦怦乱跳,终于一口气把拉链彻底拉开! 强烈而白炽的头灯下,粉色的包包里,一张幼童的僵硬笑脸,闭眼沉睡。 被灯光一耀,那闭合的眼皮陡然翻上去,两个大眼恍若死珠。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就飘忽的传出来,“你~发~现~我~了……” 紧接着,一只冰冷而柔软的,像人又不像人的手,紧紧抓住了谢小星的手指! 她这才恍然大悟:绊住拉锁的,哪是什么纤维啊,那是这娃儿的头发啊! 第二章 爸爸去哪了 谢小星与娃儿大眼瞪小眼,空气都安静了。 三秒后,她迅速的拉上拉链,抱着包就来了个投篮! 走你! 紧接着单手叉腰指着范大爷,“这样,你别捡乱七八糟的了,你去捡擎天柱,大黄蜂,实在不行高达也行,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的,想通过假装扭转时间来扭转现实? 范大爷还没嘴她呢,远远被她投出去的粉色包,却库嚓一声巨响,包底豁地伸出两条藕胖腿,一下子就从地上拱了起来! 紧接着,“长了腿”的粉色包包,一路朝她横冲过来! 一声卧槽还没出口,那粉色包已冲到眼前,又是库嚓一声响,两个藕节胳膊也伸了出来,紧紧箍住了谢小星的大腿! 天气尚热,谢小星穿着短裤,大腿上全是冷冰冰软绵绵的诡异触感,跟让水鬼拖住了似的,她使劲蹬了蹬腿,却甩不开,心更是疼的滴血,“3000块的包啊,你说撕就撕了!你特么,给我撒开!” 她气鼓鼓的扯开包包拉链,蓬头乱发的娃儿依旧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冲她咧嘴笑,声音却是急切的,与笑脸形成诡异对比,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唯一能弄醒我的人,帮帮我!” 谢小星稍一低头,就能透过这娃儿的嘴巴,看到一条假舌头卡在牙根,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电子音刺啦作响。 这个娃儿,当然不是什么真的幼童,而是个做工十分精细的硅胶娃娃。 圆脸大圆眼,粽发齐刘海,乱糟糟的头发上却别了一个簇新干净的粉色兔子发卡,与脏脏旧旧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好好好,她久未“触灵”,警惕刚松,就又摸活了一个娃娃呗? 谢小星痛苦不堪的往下撕扯它,“你别摸我大腿啊,我告你非礼啊我跟你讲!” 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娃娃从包里薅出来,它终于也不吓唬人了,安静站在一边,身上洋装褴褛,脑袋蓬得一个头两个大,胖乎乎的手互相绞着,默不吭声。 这娃娃各处关节衔接灵活,与真人无异。只是那两个眼睛在正视时无法闭合,也不会眨眼,再加上永远一张唇红齿白的僵硬笑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谢小星有点怕这种像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都给激出恐怖谷效应了,直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要干什么直说。” 那娃娃闻言,眼神似乎亮了一下,还想往上扑,却被阻止了,这才慢吞吞的,“我跟爸爸走散了,我要找爸爸!” 嗯?大半夜的,搁这爸爸去哪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情太过僵硬,谢小星总感觉她有点冷淡,仿佛没什么感情,反问她,“你知道你是,呃,什么吗?” 娃娃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谢小星斟酌了一下,“你成精了。” “这里是地府,并非人间。不出意外,你爸爸就是带你下地府的人——噢,你爸爸恐怕也凉了,这个你能理解吗?” 她以为娃娃会慌乱,不知所措,没想到它却点点头,“过摆渡区那天,爸爸一直抱着我,我看到了。” 谢小星眼神闪了闪:看来它觉醒挺早啊,那就不是自己把它摸活的啊。 “我和爸爸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我不能离开他,我要马上找到他!”也许是思念与急切太甚,娃娃说着说着,浑身开始乱抖,俩眼死死的、近乎恶狠狠的瞪着谢小星。 谢小星手指自己,“等会,你怎么找,你该不会是要,靠我吧!” 娃娃歪着头看她,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行行行,你们精怪一个个的,都是刚出壳的小鸡呗,逮到谁谁就是母鸡! 谢小星拍拍手,“好,三个问题快问快答,不能隐瞒啊!” “你叫什么、你爸叫什么,你爸怎么死……呃,来这里的,你知道吗?” 娃娃很是镇定,“我叫楠楠,我爸爸就叫爸爸。我爸爸是出去打工失足摔死的,他死后,就带着我来到了这里。” 谢小星都要忍不住夸它了! 她接触它们良久,很多精怪刚化形的时候,大都是懵懂、混沌的,记忆欠缺,比如小强,这么多年了,过去发生了什么,它依旧半点也记不起来。 剩下勉强好点的,记忆也多少有点鸡零狗碎,残缺不全,说不出个一二一来,像这娃娃如此条理清晰还十分冷静的,简直难能可贵! 但是,爸爸就叫爸爸——你是不知道他叫啥呗! “你爸长啥样能描述出来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边,有印象么?” 这次,娃娃终于显出些犹豫,“爸爸……很高,很瘦,脸上的眼袋又大又重。我们刚来那天是下雨天,天很黑,好多带着风帽的人,挥舞着红色的棍子指挥我们。后来我被一个穿制服的大姐姐夺走了,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它缓缓环抱自己,慢慢蹲下,“我忘不了那一路,爸爸一直在对我说:‘楠楠,对不起,是我的错……’但我何曾怪过他,我只希望跟他在一起,永不分离。” 它说完那句话后,垃圾场有风刮过,有点冷清。谢小星听到范大爷似是不耐的啧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拉回神思,耸了下肩,“不是我说丧气话,你找到你爸的概率极低。这地府每日里进进出出,轮回转世的人不计其数。你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年。你爸爸估计早已投胎,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到时候,哪怕给你找到了,你俩谁叫谁爸还不一定呢! 娃娃抬起头,直愣愣的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帮我了?” 她让它逼视的些微不适,摆摆手,“我只是帮不了你。” 她还是有些不忍,指了指垃圾场,“这片一般没什么人来,你还是安全的。人前千万不要随便说话走动,下场会很惨。我家就住在垃圾场边上,有事可以来找我。前尘种种还是尽快放下,早点飞升去吧。” 她说完了,冲它点点头,朝范大爷挥了挥手,弯腰抱起钟表就要打道回府。 没成想,还没走出去几步,背后蓦然响起凄厉刺耳的尖叫,“我认得你!就是你迫使我和爸爸分离,就是你在摆渡口夺走我的!你如此残忍,如此冷漠,我不会放过你!” “就算死,我也要诅咒你,永永远远!” 谢小星讶然回头,见那娃娃不知何时捡了一根钢筋,双手紧紧倒攥着,深深抵在自己的咽喉,眼色雪亮恚恨,凄惨大叫! 她被它唬住了,连忙伸手阻止,那娃娃却猛然喝住了她,脸上僵硬的笑脸十分恶毒,“你怕了吗!你害怕了是吧!小赵!” ? 谢小星伸出的手立马收了回来。 ?? 娃娃有一瞬间也慌了,连忙,“我喊错了,你是小孙是吧,小孙准没错!” 神特么小孙! 谢小星无语至极,转身又要走,那娃娃慌的追了好几步,“小李?不然就是小刘,是小刘对不对!” 你搁着背百家姓呢?!谢小星气的转头咆哮,“我小钱!” 旁边的范大爷终于撑不住,嘎嘎狐狸笑起来,十分大声且豪放! 哎呀,早知道就按照百家姓轮着来了!它还以为姓钱的不常见呢!娃娃懊恼的直跺脚,尴尬的抓耳挠腮。 谢小星觉得自己才是大傻呗:为什么刚才会觉得,它是难得的鬼间清醒,它这,纯纯脑子有泡啊! 眼瞅怎么威逼都没用,还把谢小星气得彻底无语了,娃娃终于也慌了,嚎叫,“你到底怎样才肯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吧,小钱!” 谢小星让那一句小钱差点整破防,瞧着旁边的范大爷都快笑地上去了。她急于想摆脱这个脑子有泡的娃娃,也想让它知难而退,故意绷着脸的转过头来,呵呵冷笑。 “想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你拿钱啊!1万!” 这下轮到娃娃无语了。 我这大半夜搁这又唱又跳,呜了嚎疯的,你倒是早说啊! 那娃娃蓦地打开肚子,抓出一把红红的票子! “我有钱啊!这些,够不够!够不够!够不够!” 嚎叫这会的功夫,它已经从肚子里,拿出来整整三捆钱,甩在地上! 第三章 大小姐请吩咐! 范大爷这辈子都没见过人的眼神,能如此雪亮! 灼灼的几乎能把人烧穿! 发出灼灼目光的谢小星,笑得跟朵花似的,搓手,“大小姐!您看看,这事整的,大小姐请吩咐!” 没错,我们的谢小星在金钱的利诱面前,毫不犹豫地就跪了! 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谢小星颠颠地笑着跑过去捡钱,才捡了两捆就耷拉下脸来:我去,人间货币啊。 人间与地府的货币并不相通,也不太好用,汇率也低,大概是100:1,也就是这整整三捆人间货币,在地府也就值300。 但是,这人间的货币,在人间好用啊!什么火锅雪糕小烧烤、奶茶烤肉大盘鸡……谢小星口水都快吸不住了,却马上奸商附体,故作愁苦地皱眉,甩了甩手里的红票子,“你这钱,在地府可不值钱哦。就这么两个,我可很难办啊。” 那娃娃明显一愣,复又从肚子里拿出一捆,试探着伸向谢小星。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娃娃肚子上有个暗仓,钱就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谢小星依旧摇头,嘴里还装作很是嫌弃地啧啧有声。 娃娃探手伸进去拿第五次的时候,掏出来的终于不是整捆的钱了,而是红红白白有新有旧的一把。 谢小星将钱全接过来,朝食指上呸了一口,极其迅速地数完了一遍,一共是元。 她故意很是惋惜地将钱递回去,“喏,400来块,我可一分也没拿啊,你收好了吧。只有这点钱——唉。” 娃娃却没接,抬起头来,两个眼珠子仿佛射出精光,声音却恢复了平稳,“嫌少?这只是预付款。” “我爸爸有的是钱,在我们家里。只要你能办到,我爸爸的钱,都给你!” 发了,真遇到款爷儿了! 谢小星递钱的手收得飞快,立马就将红票子往怀里塞,“主要也不是钱的事儿,就是觉得你和你爸的感情让人感动,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背后传来范大爷的一声嘲笑。谢小星一边收拾款子一边剜了对方两眼,这才转过来点头哈腰地抱娃娃,“这里又脏又冷,哪里是大小姐该呆的地儿,走走,回我家,先暂住,暂住!就不收你住宿费了嗷!” 她说着,指挥范大爷抬钟、小强照明,她抱着娃娃跟抱着尊佛像似的,浩浩荡荡的就往家走。 那娃娃歪在她怀里,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的下巴,好半日才低声道。 “我不叫大小姐,我叫楠楠。” 只要钱到位,叫啥还不是您说了算,“好的大小姐,没问题大小姐!” 到家已经不早了。基本什么也没干的范统很是疲累地往床上一歪,就看着谢小星热火朝天忙活开了。 谢小星先去打了一盆水,把娃娃楠楠和新捡回来的宝贝钟洗擦一新,给娃娃套了件自己的旧t恤,这才把刚拾回来的各类东西检点的检点,清理的清理,在二手网上上架的上架。 在整理的间歇,还把那娃娃细细地盘问了一遍,可惜,再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等一套流程下来,又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小强早在置物架上呼呼大睡,谢小星乱七八糟地收拾出一箱子,转头一瞧范大爷也在床上昏昏欲睡,气不过,“你起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搬上2楼。” 范大爷在小事上向来随和,起身抱起来就走,谢小星就快步跟上去。 俩人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范大爷就压低了声音,“为了400块,你又巴巴把自己卖了呗?” 谢小星很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你个混吃混喝的有什么权力指三道四?”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 “你爱吃的虾仁馄饨,20块一碗。就那些定金,可以买2200碗。” ?!! 她听到范大爷倒吸了一口气,目光瞬间也烧起来了,“有几分把握?” “就看大黑客的能力,和它的造化了。” 范大爷还在沉吟,谢小星却万分奸商地呲牙,“不过刚才我都跟它谈妥了,哪怕不成,押金不退!” 奸,实在是奸! 他俩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进屋关门。 午夜已至,好多电器都睡了,再加上忌惮范大爷的古怪脾气,也没几个敢吭声的。 谢小星先去大金猪那里,把红花花的票子全都塞进它肚子里,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恋恋不舍的摸了好几摸,这才将捡来的东西归架放置,领着范大爷去把电脑摇醒,打算输出检索一番。 没想到,三摇两摇,“大黑客”也不见醒,她有点慌,鼠标键盘一通敲,就听得电脑吱一声响,陡然蹦出个大蓝屏! 谢小星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徒劳的拍主机,“‘大黑客’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醒醒啊!” 大黑客:嘿哇……%¥*@#! 完了,芭比球了,它死机了! 对高科技设备一窍不通的谢小星,哭丧着脸转向范大爷,“你会修电脑吗?” 范大抱胳膊,狐狸笑且得得瑟瑟,“你觉得我是需要自己修设备的人?” ……连电脑都不会修,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小星掏出手机想向好闺子孟晓云求救,一看手机,都12点38了。这个点是人是鬼也都该睡了个屁的。她唉声叹气地揣了手机,摸了摸电脑主机,“你再坚持坚持,我明晚带孟晓云来救你嗷!”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午饭,谢小星与同班的小刘交了班,就快快的往餐厅冲。 果然她的好闺子孟晓芸已经帮她打好饭并且占了坐,大老远就朝她招手。 谢小星二话不说过去坐了,先喝了两口汤,“我的芸,今晚去我家吃饭嗷!” 孟晓芸一愣,都不刷手机了,“无缘无故的这么突然,你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她俩“臭味相投”、心心相印,从来彼此油盐不忌,谢小星也不跟她客气,一边炫饭一边苦着脸,“‘大黑客’病了,昨晚蓝屏了!” 孟晓芸并不意外的“哦”了一声,“早就跟你说了,你家那‘大黑客’配置古旧,处理器也跟不上,让你少用少用,不然早晚都得猝死。你非不信!” 谢小星中午吃饭的时间并不宽裕,快刀斩乱麻的,“今晚吃酸汤肥牛怎么样?” 孟晓芸明显咽了口唾沫,“你少来……你家那边那么偏,还黑灯瞎火的,大半夜的我可不敢去!” 谢小星一边往嘴里炫饭一边眨眼,可怜巴巴的,“我晚上开小电驴送你,最近还做了你爱吃的草莓双皮奶~” 孟晓芸明显有点憋不住了,却故作严肃,“真是败给你了——不过我没带工具,恐怕现场修不了,我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就把‘大黑客’带回家修啊。” 一听可能无法立时修好,谢小星忍不住皱眉,又从兜里掏出张便签来,递给她,“那你下午顺带帮我一把,查查这个人!” 孟晓芸接过来一看,只看那上面写着检索条件: 男性、年龄在35-50岁之间,瘦削黑眼袋,离婚或丧偶,有个女儿。 孟晓芸就有点憋不住,“不是,你这又当义工了?你还没完了,天天爱的奉献?” 难怪“大黑客”能蓝屏,整天净是这些狗屁倒灶的事,累都累死了! 谢小星忙不迭的摇头,伸出四个手指,“这次是有偿,这个数!” 孟晓芸皱眉,“400就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出息呢?” 她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 谢小星双手合十,“拜托了我的芸,这对我很重要!”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孟晓芸却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次又是个什么典故,先说来听听。” 谢小星这才朝她一笑,清了清嗓子,“故事发生了在一个雨夜……” “说重点!” “哦,”谢小星撅嘴,“一个娃娃被我摸活了,拜托我找他爸,这娃娃是个大小姐来着,预付款400,不退,找到了另有重谢。” ??不是,就这么几个字,你怎么看出来他爸离婚或丧偶,还有个女儿的? 谢小星不太把握,但还是慢慢道,“一个单身独居的男人,怎么可能买个娃娃当女儿?而且娃娃的描述里,只有爸爸,没有妈妈。那么很有可能,他曾经结婚并且有一个女儿,但他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忘不了他女儿,拿娃娃当替代品。” 现在玩具界也有替身文学了呗。 孟晓芸将便签揣进口袋,“我下午先帮你检索一轮,摸摸情况吧。” 谢小星点头,快速扒了几口饭收尾,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家……有个男人嗷。” 孟晓芸反应了过来,“你捡回去那个?这都多久了,还赖你家呢?” 谢小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一直没恢复记忆。今晚你见了,也帮我查查,你也知道我俩离的太近了,他还有点厉害,我轻易也不敢查,问多了他还甩脸子,忒难伺候。” 孟晓芸十分无语,“你说你图什么?把这么大个定时炸弹搁家里,把他轰出去啊!” 图什么? 谢小星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垃圾,想了想,鬼使神差的。 “图他帅?” ?? 孟晓芸眯眼,“以你捡垃圾的审美,我很难相信你,毕竟你家小强……谁家好人养个蟑螂当宠物啊?!” 听这话谢小星可不乐意了,端着盘子站起来,“瞎说什么,我家小强那么可爱!” 她着急替班,只能先走一步,“今晚下了班你等等我,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先走了!” 她走了两步,却又突然转过头来强调,“真的,他挺帅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嗯。” ?? 看帅哥有什么可准备的? 第四章 突发送钟事件 一下了班,谢小星就载着孟晓芸,歪歪扭扭的去夜市买菜了。 晚上的菜虽然不那么新鲜,但胜在便宜量大,再加上谢小星人勤嘴甜长得可爱,没出半个小时,俩人就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 逐渐能瞅见她的出租屋了,却见院子口影影绰绰站了一人,似是在等她。夜风微凉,院门旁的风灯摇晃,安静点亮着沉默的夜,像是漂泊大海间一座令人安心的灯塔。 谢小星便有些温暖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刚想抬手打招呼,却发现范大爷黑着一张帅脸,两个黑眼珠子在深夜里反着光,满眼要刀人的戾气!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放慢车速。 车座后的孟晓芸大包小提溜,视线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减速干什么?快走啊,好黑啊。” 范大爷的杀人目光已经锁定她了,声音刺破黑夜,“谢小星,抓紧滚过来!” 草了,我怎么得罪你了大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啊? 谢小星在车座上扭得跟麻花似的,好半天才蛄蛹到他跟前,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了吗?” 范统冷眯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午饭就留两口,晚饭还让我等1个多小时。怎么的,你是不想活了?” ??不是大爷,我那午饭是留了一口吗?我那是留了一锅! 自从煎饼走后,谢小星就过起了痛不欲生的不仅要做早饭,还要做午饭的生活。因为我们娇气的范大爷,只要一顿做不好,吃不饱,就要发脾气。 昨晚折腾娃娃和大黑客的事太晚,今早起来都快累死了,所以谢小星也没功夫给他精雕细琢,直接来了个快手电饭煲煲仔饭,一锅出了。 但是饭里西红柿、鸡块、土豆丁和青豆、洋葱丁齐备,营养均衡份量大,有菜有肉味道鲜,她走之前吃了半碗,很好吃啊,有啥可闹别扭的? 范大爷显然还没生完气,继续输出,“还擅自带外人来!” 刚下车的“外人”孟晓芸,膝盖中了一箭…… 孟晓芸这才看清了传说中的男人。 突破天际的大长腿裹在黑裤子里,不耐烦的斜支着,又长又直,男人穿了件家常甚至堪称廉价的黑t,依然压不住身形欣长,帅的没边。黑发与眉眼清晰浓重,骨像分明,脸白唇深,嘴角那一抹冷笑甚是不耐,瞅其他人的眼神都像在瞅垃圾。 “垃圾”孟晓芸吞了口唾沫,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大,大佬好?” 难怪谢小星要让她做好准备!这男人虽然帅,但他凶啊,凶帅凶帅的! 知道他是因为饿了闹脾气,谢小星这才舒了口气,胆气又回来了,往一边拨拉他,“就晚回来1个小时,瞅把你气的,买菜难道不花时间么——今晚吃酸汤肥牛、奶白菜炖虾、油泼青菜、松仁玉米。主食吃米饭怎么样?” 为了抚慰范大爷饥饿的情绪,这几个菜都是快手菜,基本米饭熟了,菜也好了。 ——小小大佬,拿捏拿捏! 孟晓芸是头一次观察“大佬变脸”,眼睁睁的见刚才还一脸戾气和冷笑的范大爷,表情瞬间缓和,连那抹讥诮都变得狡黠可爱起来! 她看看大佬,又看看闺蜜,一句牛掰差点脱口而出。 “哦对了,这是我的好闺蜜孟晓芸,自己人,不是什么外人。” 她正既感动又暗爽呢,猛听得谢小星补刀。 “你刚才对我闺蜜太不礼貌了,今晚你的甜点取消了,草莓双皮奶没你的份。” ?? 孟晓芸眼瞅着两道杀人目光瞬间又凝回她脸上,唬得她头皮一麻,脑门上的刘海都炸了起来! 不是,我啥也没说啊,他要杀我啊好闺子,求求了,让他吃让他吃! 谢小星停好了电动车,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拎着菜挽着僵硬的孟晓芸就往屋里走,孟晓芸紧紧贴着她的耳根,“救救我救救我!” ? 进了屋,谢小星围上围裙,喊了小强一起在灶前忙活开了。 孟晓芸谨小慎微的坐在餐桌边,跟个鹌鹑似的,承受对面范大爷的杀人目光。 也没水,也没零食,孟晓芸还不敢抬头,一脑门子汗,终于蹿起来,“那个星,我先上楼去看看‘大黑客’!” 谢小星从叮铃咣当的忙碌中应了一声,嘱咐范大爷,“你照顾照顾啊。” 不用不用,孟晓芸直摆手,唬得都失声了,倒腾着小碎步飞蹿上楼,蹬得那楼梯噼啪作响,屁滚尿流得蹿进房间。谢小星家里的电器都与她熟识,七嘴八舌的与她打起招呼来。 孟晓芸泪都快下来了,刚松了口气,屋子里却诡秘得安静下来,所有电器仿佛被人同时掐住喉咙,失了声,房间里安静的甚至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脏鼓动。 孟晓芸后背一凉,听到有人冷冷的,“愣着干嘛,修啊。” 我真是日了狗了,我的星,你好好的,养什么不行,养个魔鬼! 孟晓芸哭丧着脸点头,一步一抽泣的去到桌前,开始检查“大黑客”。 范大爷自行找了个能倚能靠,还能监工她的角落,抱着臂斜斜站着,单手挑起窗帘,深沉望着窗外荒芜的夜色。 孟晓芸使出浑身解数,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拆机检修。 安静氛围里的时间特别漫长,孟晓芸也慌的不行:风扇清了、内存条擦了,也重装了。四五项常规蓝屏问题都排查了一遍,重组回去一开机,依旧是个大蓝屏。 实在是修不好。 孟晓芸一直在打腹稿,组织跟范大爷解释得语言。但是既没勇气回头,也没勇气沟通,正在那僵持,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小星探进头来,“怎么样了?饭好了,我的芸,先吃饭吧?” 孟晓芸如蒙大赦,喘了口气站起来,“我的星,恐怕是硬件问题,我今晚把‘大黑客’接回去修啊!” 谢小星虽然不大懂电脑,但也大体明白硬件,皱眉,“得花不少钱吧,能保住吗?” 孟晓芸赶紧上去挽着她的胳膊一起下楼,抹了抹汗,“我家里还有些旧零件,我看看能不能兼容,先给它换上。赶明儿我给你列份清单,你去二手市场淘淘看。‘大黑客’这个配置实在是撑不住,必须翻新了。放心,我会尽量保存它的记忆。” 唉,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穷鬼谢小星咬牙,“行吧。” 晚饭很好吃。 奶白菜炖虾鲜甜,酸汤肥牛开胃,油泼青菜脆韧,松仁玉米也可口。谢小星一个劲的给她夹菜,孟晓芸却因为紧张,食不甘味。 幸好,菜上桌后,范统可算卸任了“照顾”她的重任,一门心思只顾干饭了。 孟晓芸瞧他饿虎扑食、风卷残云的样子,筷子都飞得重影了,终于明白了为啥他会因为晚几个小时吃饭而发脾气。 这特么,纯饿的啊!饿鬼之王! 孟晓芸都不敢下筷子,生怕自己多吃两口,再给对方饿死了! 谢小星已经很习惯范大爷猛吃护食的样儿了,近乎打仗的在他筷子底下抢菜抢肉,往孟晓芸碗里拣,“你快吃啊,再不吃就没了!” 我倒是想吃,但我有贼心,没贼胆啊! 孟晓芸凑到谢小星耳边,单手挡嘴,“我的星……你连顿饱饭都不让人吃啊?” 瞅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 谢小星既委屈又无语,刚想回复,手机却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解锁瞅了两眼,眼蓦地睁大了。 昨晚上挂二手网站的那个古钟,有人买了! 好东西就是抢手!她挂了1500在网上,寻思刀完差不多1000成交,就算不亏。没想到对方秒拍了,丝毫没跟她啰嗦。 她连忙打开与买家的对话框:谢谢惠顾,给个地址?我周末给咱送货。 对方却发了个定位过来:着急,今晚给我送。 不然就不要了。 嚯,这么心急? 谢小星连忙打开地址看了看。虽然在市区,但并不是个很常去的地方,她没啥印象。不过她晚上还要送孟晓芸回市区,倒也可以顺带送一趟。 成!谢小星痛快的答应,大体估算了一下交易时间,给对方发了过去。 成了这一单,谢小星很是开心,正要修“大黑客”,就有人送钱了,这不时来运转嘛! 孟晓芸突然想起什么,拉过随身的包,掏出一摞纸,“对了,这是你要检索的资料,我都给你打出来了,你瞧瞧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谢小星伸手接过,瞥了一眼床边架子上安静坐着的娃娃,将资料无声递给了范大爷。 菜足饭饱,又吃了甜点闲着八卦了一会儿,孟晓芸才逐渐放松下来。谢小星瞧瞧时间,快八点了,撑桌站起来,“走吧我的芸,我送你回市区。” 她俩上楼,迅速把电脑和古钟打包好,一前一后拎着下楼。孟晓芸皱着眉看她手里的钟,“大晚上送货?用不用我陪你?” 谢小星摇摇头,把小强叫醒,让它装备上头灯,“以前也经常晚上面交,总有着急的人,都在市区,没事儿。” 说话间俩人已经下了楼,范大爷瞧她手里拎着一大包,愣了愣,谢小星连忙朝他招呼,“你看好家,我去送送晓芸,顺带去送个货。” 范统皱眉,“不用我一起?” 谢小星心怀甚慰,乐呵呵的,“我电动车最多载一人,那你跑着去呗?” 好好好,范大爷嘴毒输出,“早去早回,你敢背着我偷偷吃夜宵,你就死定了。” 不是,不刚吃完晚饭吗?! 我真特么白感动了,狗男人! 第五章 跑了个屁的! 把孟晓芸和“大黑客”送达,谢小星与她们告别,就骑着小电驴,往面交的地方出发了。 地府的夜生活也不怎么发达,过了8点路上就很冷清了。白日的燥热也降下来,小风习习,空空荡荡。 小强乖乖伏在她车前把上,兢兢业业的用头灯照明,与她说话解闷。又开了十来分钟,渐渐离开主城区,周围更加荒僻了。 谢小星三转五绕,发现来到了一片半开发半空置的公园,说荒不荒,说繁华也不繁华的。她拿着手机看了看,确认位置无误,就打开交易页面,给买主发了个“到了”。 没读也没回。 她跟人约的9点面交,现在还有10来分钟的样子。 谢小星把电动车停好,小心翼翼地把钟抱下来放在一边,就着花坛边的路沿石坐下,小强也快速攀上她的肩膀,陪她一起刷起手机来。 正在二手网站上翻电脑配件呢,冷不丁有人低声问,“送货的?” 谢小星抬头,小强头顶的光打量了来人。 黑乎乎的一件大衣将对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居然还带着一副巨大的墨镜。 大哥,这还是夏天,你不热啊?况且咱俩又不是交易什么违禁品,你至于包这么严实来? 谢小星心里腹诽,表面上却换了一副殷勤的笑,拍拍屁股站起来,“嗯哪,是你买的钟呗?交易名报一下吧?” 男人的视线一直牢牢锁着她,随着她慢慢抬高,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在辨别她的容貌。 ? 谢小星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大哥?是你买的钟吧?” “不。”男人终于开口了,在黑夜里站的笔直,像是一支浓重的2b铅笔。 “我是来,给你送终的。” 这是一句双关语,谢小星一下子懵了,还在思考,黑衣男人爆起伤人,一掌将谢小星拍倒在地! 谢小星不防备,仰面摔滑而出,肩上的小强也被甩飞出去,它头上的头灯嘀哩咕噜甩出去十几米远! 四周陡暗,谢小星被那一掌拍的不轻,摔得浑身都疼,龇牙咧嘴的一句脏话还没骂出,那只“铅笔”以非人的速度冲过来,扼紧了她的咽喉! 紧接着一股怪力袭来,谢小星喉间一痛眼前一花,瞬间被那人不断延长的手臂,举至了半空! 那男人的黑衣轰然炸开,十多只细长如蛛腿的节肢争先恐后的从身体里涌射而出,将这一片都拢在它的阴影之下! 我真是草了! 谢小星从那么高的地方俯视,恐高症都要犯了,而地面上的“蜘蛛人”张牙舞爪,长肢随风乱舞,肢体末端却是一只只诡异的人手,五指耸动,莹蓝鬼气缭绕,仿佛千手观音! 可偏偏对方还保持着人形,十多条细长的蛛状巨肢都是从它背上增生出来的,将它整个人悬架在半空,晃晃荡荡的浑若一具挂尸,一时也分不清是人是怪! 那人抬头,墨镜早不知道甩到哪去了,两个血洞里爆出猩红的光,嘴巴裂到耳根,瞪着她嘶嘶的笑! 什么鬼东西!谢小星头皮发炸,下意识摸兜,偏偏她身上什么防身的东西也没有! 感受着喉间越收越紧的手,谢小星哪肯坐以待毙,双手紧紧抓住两节冰冷的肢体,用力往两边拉! 也不知道是不是濒死爆发出的怪力,那硬如甲壳的节肢,居然被她捏的凹陷变形了!怪物怪叫一声,似是吃痛,居然松开了手! 谢小星瞬间朝地面直坠下去! 可还不等到落地,突然又被一双冰凉的手紧紧钳住,复又吊在半空! 草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怪物起码有十多只手! 她根本来不及故技重施,怪物的一双赤眼却蹬紧了她,猛然嘶啸,“死吧!” 十数只节肢全部向后折起,如弹簧蓄力般聚成一点,随着它的呼啸,攒射而来! 半空银光炸起,十数只节肢拦腰而断,谢小星蓦地失重,再次朝地面砸将下去! 这次还没降多久,她就撞入了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夏天衣衫轻薄,温度特别炽热鲜明,紧接着,她就被一股好闻的太阳气息紧紧裹住,有人在她耳边低吼,“你没事吧!” 声音滚滚,隔着胸膛传递而来,如惊雷阵阵! 谢小星脑袋迟滞精神混沌,还不及回答,那人稳稳落了地,一振臂将她丢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手间抖出一节亮刃,朝“蜘蛛人”冲了上去! 天旋地转的谢小星,刚狼狈的爬出灌木丛,小强摆着六足蹭蹭攀上她的肩,一路摇撼,“小心心好可怕,咱快跑吧!” 谢小星这才稳下神思,转头看向“蜘蛛人”那边! 她仍身处“蜘蛛人”的攻击范围之内。那“蜘蛛人”虽然被突入者斩断前足,但恢复力极强,此时早已复原,凌厉迅猛地挥舞着十数只又长又大的肢体,直抽得周围树折草飞,地面震荡! 被抽断的树枝残叶在风中乱舞,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谢小星被片叶乱枝拉出道道血痕,疼得嗞哇乱叫,勉强护着眼才看清,刚才救她那人手持一根电灵棍,正在风暴的攻击中心勉强支撑,与那十数只长肢打的火花四溅,气流乱爆! 电灵棍,那是他们垃圾管理处统一配备的防身设备——这个人,是她的同事。 然而! 男人虽然现在勉强支撑,但与那大怪对打,失败是迟早的事! 那“蜘蛛人”,是个被精怪附体的人! 一道发带,紧紧箍住了男人的太阳穴,正在贪婪的汲取着男人的莹蓝色灵气,既而发散出去,充盈传输至十数条巨大的节肢。好家伙,它倒是会自给自足,一边吸一边供,它是打算吸死那个男人! 因此,只要打不到精怪的本体,就永远也无法打倒那个怪! 这么多年了,谢小星从没见过精怪还能附体,一边吸一边暴走释放,还能无限转移,这,无解啊! 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小星表示:还打个球打,跑了个屁的! 主意打定的谢小星,抱起小强转身撒丫子就跑! “蜘蛛人”:?? 见义勇为的同事:……?? 跑路的谢小星:哎哟卧槽,别抽我啊! 第六章 以命相助,以身相许?! “蜘蛛人”哪肯让她逃走,抽着节肢就想突破钳制,奋起直追,可阻拦者意志坚定坚持到底,牙一咬再次切断了突刺而出的四五个节肢,亮刃倒持,一手护脸蜷成一团,居然朝那怪人形的躯体猛冲过去! 他也算是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十余只爪子挥舞起来,威力惊人天衣无缝。这怪既能再生又不怕疼,切断千万次也没用,只是白白打消耗战,唯有找到它的弱点,才能一击致命! 这么看下来,毫无护甲的人类躯体,八成就是它的弱点! 他提速迅猛,闪电一般欺近那怪物躯体,好不容易突入近身,电灵棍刚举起来,怪物就发现了他的意图,十余只节肢如菊花一般骤然团缩,电石火光之间护住了躯体! 电灵棍已然杀至,铿锵叮当的在坚甲节肢上高速斫砍数十下,激得电流灵力火星四溅,浓烟泛起,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饶是如此,那节肢上虽有烧斫痕迹,却依然毫无破损,防的滴水不漏! 节肢后的躯体嘎嘎怪笑,趁那人斫砍的癫狂,两个后肢悄悄抬起,肢前两只人手变成两节利刃,如蝎尾毒刺一般,风声一啸,朝男人后颈径直刺下! 一股大力突然从它左脸破风袭来! 那“蜘蛛人”甚至来不及转动眼珠,左脸就实打实的吃了一击,被那一击抽的左脚腾空,失去平衡,往右侧横摔下去! 庞大的节肢加速了它摔倒的进程,直摔得风沙乱滚,如山倾树倒,轰隆作响! 偷袭抽它的谢小星一鼓作气,扔下伪装的树杈就冲上去骑着它,抡圆了右胳膊,对着它的脸又补了一巴掌! “蜘蛛人”彻底被扇懵了,噗嗤吐出一口牙血,还不及吭声,谢小星右手按住它的头皮,左手紧紧薅住发带,咬牙,如撕开结痂血肉般,抖着将那发带狠命往下撕扯! 无数扎入它脑子的触角黑线被噼啪挣断,男人如濒死鱼般抖地扑腾,呜嗷惨叫,双手就要去抓头发。谢小星哪肯容它反抗,嘴里骂了一声脏话,一用力彻底将发带撕了下来! 所有“联系”瞬间被切断,男人如死鱼一般往地上一挺,没了动静。 谢小星喘着粗气攥发带,牙根微酸。她气的不行,正手反手又给了那发带两巴掌,扇得它眼冒金星浑身乱颤,扭得活像一条泥鳅。 她还没喘匀了,围观了一切的见义勇为的“同事”,憋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凹槽,还有人在来着,刚才她是不是太残暴了? 谢小星连忙调整表情,抬起头来,换了个甜甜的,极具误导性的羞涩微笑,“谢谢你救我!” 见义勇为侠! 男人刚才还沉浸在谢小星暴力扇人,两巴掌击毙巨怪的刺激操作里,听她道谢,一低头就看到了谢小星和煦羞好的笑靥。 谢小星长得实在好看。 她的脸贼为圆小,显得幼嫩,但偏又有尖锐的下巴和凸起的眉峰,中和了她五官的圆润和钝感,反而显出一丝特别的倔性。 此时战斗刚结束,她脸上有伤,红晕未散,十分残艳。头发早在战斗里滚散了,被她随意拨愣到一边,偏偏头上却有一束白冷光笼下来,本来照得沟壑不平且白呲呲的有些吓人,但是鼻梁、脸颊、额头上,偏偏又云鬟雾鬓,毛茸茸的,熠熠发光。 男人就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谢小星想了想,大半夜了,白冷光下一张大白脸,确实吓人,抬头关了小强的头灯,顺带把它藏在身后,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走两步啊? 男人终于惊醒过来,冲她璀璨一笑,“我没事。” 这男人怎么笑的有点好看,她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男人却朝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 谢小星明显误会了,迟疑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发带放他手里,自己站了起来。 干,既然是同行,这精怪的事算是包不住了。算它倒霉吧。 谢小星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草叶,嘟嘟囔囔的就要去扶被刮到草丛里的小电驴和古钟,对方眼见她转身就走,都急了,连忙,“哎!” 谢小星正在盘算这单交易的钱退是不退,闻言漫不经心的转头,“?” 对方又是腼腆一笑,“你不认识我吗谢小星?” ??对方认识她? 谢小星在黑黢黢的夜里仔细端详对方: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是有点眼熟。 对方揣了发带,慢慢朝她走来,帅气得眉眼弯弯的,“看来是不认识我啊,怎么办,我还挺受伤的。” 他说着,又对她伸出手,像是要跟她握手的样子,“我是摆渡三区的警卫队队长。” “我是张恒。” 原来是她们那区的警卫队长,据说还挺受欢迎的,名气也不小。一门心思只知道工作挣钱吃饭的谢小星就有点汗颜,毕竟这个人,在她和孟晓芸的八卦里出现的频次也不低,但一直没跟真人对上号。 但是,这握手……你还挺古板的。谢小星拍开了他的手,糊弄过去,“哦对对对,张队长,哪能不认识你,只是太黑了,我没看清。” 被她拒绝,张恒也不尴尬,扶着嘴又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还被这怪物袭击?” 这……这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而且毕竟谢小星的副业也不甚体面,说投机倒把都不为过,她咳嗽两声,“这个……那个……” 对方却变了脸色,十分关切的,“你受伤了,我宿舍就在附近,带你包扎一下吧?” 包扎?多新鲜一词啊,都是靠灵力治愈的身体,哪用包扎。 谢小星朝身上瞅了几眼,t恤破了几道,皮肉青紫渗血,虽然不是很疼,确实看着惨烈。但她可不敢在这逗留,因为她突然想到。 这次莫名其妙的袭击,说不定……是鬼财神报复的开始! 麻耶,谢小星着急想回家,离开是非之地,连忙摆手,“倒也不用,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也抓紧回家,不要逗留!” 她好心提醒完了,抓紧去草丛里捞电动车,刚捞起来,背后蓦地传来一声叹息,“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你是一句不提,就要走啊?” “刚才,你甚至丢下我,自己跑了。” ?? 不是,谁丢下你了?!我这不是让你前方吸收火力,我好后方隐蔽突进,打它个措手不及吗?! 没我帮你,你早让它馕成蜂窝了! 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救了你啊,既然都扯平了,你还要啥自行车? 看你长的白头净脸的,难道要讹我? 谢小星就有点气,眯着眼转头瞧他,语气不太善,“那你想怎么样?” 要300还是500,开个价,我包揍死你的! 张恒脸上居然显出些羞红,单手搔脸,笑得怪温顺可爱的,“既然我以命相助,那你就以身相许呗?” ? ?? ??? 第七章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就追不上我! 谢小星麻利的将古钟和小强丢进前车筐,一拧把,呲呲跑路! 她生怕对方追上来,还拼命的蹬脚蹬子,站起来蹬! 小强扶着车筐都呆了,“小心心,电动车为什么要站起来蹬啊?!你别开这么快,我有点想吐!” 张恒愣了一瞬,真的在后面一边挥手一边追!“不是,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谢小星,我开玩笑的!” “草——!”谢小星一边骂一边加速拧把,催得小电驴绝尘而去! 逃出去大概四五公里,倒后镜里终于看不到张恒的身影了,谢小星这才大喘了口气,擦擦汗:真是草了,今晚真是多灾多难! 不仅生意送单没送成,还被那“蜘蛛人”抽坏了她最喜欢的一件t恤。这也就罢了,大半夜的,一个压根没见几面的男人,上来就要求她“以身相许”,这是什么顶级仙人跳! 特么的,她已经这么穷了,这些人为什么都还要觊觎她瘪瘪的钱包! 她一路呜了嚎风,风驰电掣的开回家,抱着小强跌跌撞撞的闯进屋,范大爷意外的没有上床,正在餐桌边一下一下的点着头打瞌睡。听得闯门的声音,他刚想很不满的表达情绪,抬头就瞧见谢小星小脸通红,气粗嘴喘,头发凌乱身上也是惨不忍睹。 范大爷抱怨嘲讽的话一瞬间忘得精光,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你这是……被人抢了?” 谢小星一屁股坐在桌边,先炫了一大杯水,这才粗暴的抹抹嘴,瞪着范大爷,“扣你一个月鸡腿!” 范大爷:??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怎么了我?! 谢小星一下子趴在桌上,泄了气似的,“真服了,我怀疑,鬼财神找上门来了!” 先使金钱计,诱她单独出门;再使强杀计,想直接搞死她!今晚上要不是有张恒,她估计就真凉了。 可是,但是,今晚上是什么迷离奇幻夜? 范统脸色陡变,狐狸眼也冷冷的眯起来,“鬼财神?说来听听。” 谢小星这才撑起身体,一五一十的把今晚的境遇一说,但关于张恒的最后那一节,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且羞耻,她就隐去了没说。 范大爷冷静的听完了,沉吟,“我看,并不像鬼财神的手笔。反而比较像……” 他斟酌了一下,才道,“精怪找替身。” 谢小星想了想那个被精怪附身的男人,也觉得有点道理,刚点了下头,范大爷却敲了敲桌子,“不过,你被人盯上了。” ? “一切都太巧了。发生得时机,达成得条件,甚至你单独出门这件事。我向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但她就是一基层公务员啊?这么费心费力的算计她,图啥?图她灵力弱?图她穷且抠? 谢小星咽了口唾沫,“盯上我的人,是鬼财神吗?” 范大爷不置可否,“看手段不像,目前不确定。” 谢小星都糊涂了,支着腮重重叹了一口气。 范大爷用修长的手指叩着桌面,“除了上班,以后不准离开我超过3米。否则,死了我可不管。还有,闲事少管,闲人少见。” 不是鬼财神,那就还不怕;若是鬼财神,怕也没啥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谢小星惦记起正事,把孟晓芸留下的资料搬过来,“那先来赚钱吧!” 刚说完让你闲事少管,当耳旁风呗,范大爷挺无语的,却不阻拦,与她一起看资料。看着看着,范大爷朝后面斜了一眼,“你不让它参与?” 他是指娃娃。 谢小星想了想,摇摇头,“咱俩先看。” 范大爷猝不及防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那一下手劲极大,谢小星被弹的朝后一仰,差点飙出泪来,捂着额头愤愤的,“你又做什么妖!” 范大爷无情挥手,嘴毒,“瞧你跟个破烂神似的,抓紧去洗洗。真是既菜又弱还倒霉,碍眼。” ……草,谢小星深刻反思,为什么他说的这么对?为什么自己这么惨? 她无语凝噎的站起来,去洗漱换衣了。 等她一通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范大爷已经悠哉游哉的坐在桌边,正在吃草莓双皮奶。 惊疑不定的谢小星:我好像罚你晚上不准吃来着?! 他瞅她瞪眼,得意的拍了拍旁边一小沓资料,“我筛出来的,你最后确认吧。” 哦?她记得并没有与他共享过检索条件,只是进去前大体沟通了几句,这样都能筛出来?可以啊,这么通人性吗? 范大爷还不知道自己被暗骂了。谢小星的心情转好,也不再计较他偷甜点,坐下来开始翻资料。 没检查几张,她就锁定了一张。为了防止误判,她还是把所有资料都翻完了,这才将捡出来的那张调转过来,平推到范大爷面前。 范统一边吃一边伸头瞄了一眼,哼了一声,“果然是他么?” 看来他俩达成共识了。 谢小星神色有些复杂的把资料捡起来,再次端详。 赵庆,男,尖嘴猴腮大眼袋。38岁,离婚,育有一女,女儿6岁。 好赌成性:抛妻弃子,倾家荡产的那种。死因是高空坠亡,两个月前审判结果就下来了,现在正在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服刑,服刑期限300年,算是中重刑。 真正让她们敲定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的女儿叫:赵亚楠——楠楠。 不过冰山地狱,可是不忠不仁不义之人的专属地狱,说是赌狗地狱也不为过。 好一条丧病赌徒,他真有能力支付后续的报酬?他又哪来的那块钱呢? 谢小星把资料上的照片单独抠下来,剩下的资料折了三次,塞给范大爷。她将其他资料也都收拾起来,倒扣在桌子上,这才清了清嗓子。 “楠楠,你还没睡吧,来谈谈?” 一直安静待在架子上,毫无声息的娃娃,嘎达嘎达扭动着关节,睁开眼,慢慢站了起来。 它慢腾腾地跃下架子,一步步往桌边挪,谢小星提醒,“有你爸的消息。” 僵硬的硅胶脸蓦然抬起,娃娃的动作堪称凶猛,连跳带飞地窜上桌面,“你找到他了?” 谢小星将照片递给它,“你先看看。” 娃娃接过,双手紧攥,一句“爸爸”冲口而出。 果然,这个人就是它爸。 娃娃反手抓紧谢小星,“你找到他了,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吗?” 知道是知道,但那是地狱哎,我连个煎饼都带不进去,你我就更带不进去了。 谢小星挣开它的手,想了想,“我得告诉你个事。” “你爸还有个女儿,也叫楠楠。”你很有可能,是别人的替身。 没想到娃娃相当冷静,仿佛早有所闻,“怎么了?这影响我找爸爸了?我要与爸爸在一起,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真是,多么扭曲的畸恋。 当然了,赵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点钱不养老婆孩子,却跟个娃娃父女情深,攀扯不清。 娃娃似是察觉了她的情绪,冷冰冰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见爸爸。既然收了我的钱,就该多努力些,否则,剩下的钱一分也别想拿到!” 第八章 真·冤家·路窄 她可算发现了,这娃娃性格冷硬尖酸,忒不讨喜,与那张软萌含笑的脸截然相反。被娃娃威胁的谢小星憋了三四憋,点头: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先饶过你这一遭! “有点线索了,但是难搞,还要再等等。”谢小星朝它伸手请了请,“大小姐您先去休息,我再想想办法?” 真真请神容易送神难,娃娃心不甘情不愿的瞅了她几眼,这才慢吞吞的回到架子上去。 范大爷单手托腮,好笑的看她被娃娃欺凌,做了个“你待怎样”的手势。 甲方欺负我就罢了,你一个保镖,你也搁这耀武扬威的? 谢小星劈手夺过履历塞包里,瞪了他一眼,握着手机去院子了。 为今之计,她还是想去地狱,当面见见这个抛妻弃子的赵庆。 打电话的时候却后悔了,因为已经快10点了,老人觉早,不确定她老舅睡没睡。 不过幸好,电话嘟了几声就通了,谢小星一句撒娇的“舅舅~”,先麻得自己一身鸡皮疙瘩。 电话那头的白无常无语良久,“……你脑子烧坏了,还是喝醉了?” 干,人家好不容易夹一回,我容易么我! 谢小星拿脚碾着地砖缝,吭吭咔咔地,“老舅,这两天我还想再去地狱一趟,麻烦老舅再给我开2个敕令呗?” 白无常明显恼了,“你以为地狱是什么地方,旅游胜地?我给你办张月卡得了呗!” “那感情好,谢谢老舅!” 好脾气的白无常气地隔着电话咆哮,“谢!小!星!好赖话听不出来是吧?你老实说,又犯什么事了!” 谢小星急得摆手,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连忙说,“不是老舅,我,我那个……” 怎么办,还没编好理由啊,咱俩就不能不走流程,直接给还不行吗?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外甥女了? 电话那边听她坑卡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冷笑,“不说是吧,不说就没得谈,挂了!”对方干脆的挂断了电话,拒绝的明明白白。 范大爷不知何时倚着门,光明正大的偷听,嘲笑,“你这也不行啊。” 女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谢小星面上溅朱,咬牙切齿地翻另一个号,“喂,范叔?我小星啊,我跟你说,我老舅他对我好凶喔……” 五分钟后,谢小星朝着他晃了晃电话,龇牙,“搞定了,这个周末,地狱一日游?” 上次去地狱的体验实在丢脸,她再也不好意思半夜去,生怕再遇到上次的大堂经理,彼此尴尬。反正后天就是周末,索性约白天! 范统笑着转身进屋,“那你管好我的饭,带夜宵,四顿。” 第二日就是周五了,眼瞅又到周末可以双休,哪怕事多她也开心。谢小星兜着小强骑着小电驴,哼着歌就往管理处去。 大老远的居然看到她的好闺子站在楼口,与人交谈。 她面上一喜,远远喊了一嗓子,手挥舞着,想去问问“大黑客”怎么样了,就瞧见好闺子和另一个人一起转过头来,齐齐看向她。 而另一个人,是警卫队队长——张恒。 真·冤家·特么的·路窄! 谢小星刚想落荒而逃,没想到孟晓芸也朝她热情的挥手,“我的星,来啊,来啊宝贝!” 谢小星尴尬的脚抠踏板,挨磨了半天才骑过去,磨磨蹭蹭的停了车,不情不愿地朝那两个人走去。 那俩人一直对她行注目礼,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孟晓芸一脸兴奋,张恒一脸羞赧。 她好不容易靠过去,挤了个笑容,“……你们聊,我早饭还没吃,先走了。”找完理由刚想跑,却被孟晓芸一把逮住,朝她挤眉弄眼,“哎呀,真巧,张恒也没吃呢,刚才我俩还在聊你呢,不行你们一起?” 谢小星剜了张恒一眼,没好气。张恒一愣,连忙摆手,“谢小星,你误会我了,我只是问了问孟晓芸你什么班次,我有点事想找你,没说别的!” 自以为大聪明、懂气氛的孟晓芸,“组长今早上找我来着,我先走了,你们聊啊!”她说着,邪魅一笑,朝谢小星做了个发消息的手势,快步走人了。 徒留谢小星和张恒尴尬的站在原地,跟两座门神似的。正是上班高峰期,来个人就要从他俩的间隙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喊“借过”。 张恒脸更红了,“你还没吃早饭,我请你?” 不是大哥,餐厅饭免费啊,怎么,单独收你钱了? 谢小星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没想到对方亦步亦趋的跟着她,都急眼了,“谢小星,昨晚上我说的话真是开玩笑!要是冒犯到你了,我请你吃饭赔罪行吗?” 大清早的俩人在人来人往里拉拉扯扯,赔罪道歉的,确实有点扎眼。 谢小星一想,本来人家也救了她一命,可能就是最后口无遮拦,开玩笑开过了,显得轻浮浪荡仙人跳。但也罪不至此,她老揪着这事生气,反而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小气。 遂止步,朝他点点头,“行,那误会解除了就好。也谢谢你昨晚出手相救,先走了,拜拜。” 走了两步,没想到对方还跟着,跟一阳光开朗大奶狗似的,谢小星皱眉,“你还有事儿?” 张恒笑的三分明媚三分羞涩,“我就是想跟你说,昨晚的事都处理好了,男人也拉去急救了,目前已脱离危险。” “你放心,我没跟别人提起过你的存在。” 虽然不至于,但的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恒的处理不可谓不体贴。 谢小星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挺真诚的,“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没想到对方眼神噌地明媚了,“改天是哪天?” 一般人说改天就是句客套,意思就是最好别约——大哥,这点社交常识都没有吗? 阳光开朗的张恒穷追不舍,“孟晓芸说你做饭可好,手艺一流。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改天,可以改星期天吗?” 你真特么三分颜色开染坊,给杆顺着往上蹿!你见过砂锅这么大的巴掌吗?! 第九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十一二! 谢小星刚上岗没多久,孟晓芸的八卦短信紧随其后,开篇点题直抒胸臆! “你俩有事!” 有个锤子! “张恒跟我打听你打听的可细了,上到喜好厌恶,下到鸡毛蒜皮,一看就‘襄王有意’!谢小星你可以啊,就一个晚上,你都把人钓成翘嘴了都!” 神特么“襄王有意”,你那点狗书子全读到歪门邪道上了。 谢小星气鼓鼓的连发三条:大黑客修好了?配件清单列完了?皮又痒了? 对方终于怕了,一键三连:忙碌中,勿cue,中午见! 谢小星这才啐了一口,专心工作。 可干着干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张恒属于警卫队,负责摆渡区日常的秩序维持与巡护工作。但他是队长,并不是专门驻守哪一队的警卫员,日常他俩碰面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再加上摆渡区亡魂众多,黑压压的都是人,特意想找个人都不容易。 但是现在,她瞧见他,已经瞧见三回了。 你搁这若隐若现,忽闪忽现的,你启明星啊? 这一船人少,没一会儿摆渡区上就清完了人。下一船亡魂还未抵达,众人难得清闲,谢小星喝了口水,就跟同班次的小刘闲聊起来。 还没聊几句热乎的,张恒猛然从她背后闪现而出,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瞬间又消失了! 小刘搓了搓眼睛,“刚才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等到第二场空闲,张恒再次故技重施,又往她手里塞了根香蕉! 不是大哥,咱俩,一个单位,同一个食堂!你吃啥我吃啥,水果更是,你投喂个什么劲啊!而且你光投喂水果,又是香蕉又是橘子的,怎么的,我在你眼里是个猴呗? 等到张恒投喂第三次的时候,终于被谢小星薅住,崩溃的,“别投了,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我就俩兜!你别搁我这存货了!” 还是低估了张恒。 谢小星无语凝噎的拎着一大袋子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她袋里的水果比餐厅供应的都多! 孟晓芸瞅她来的时候都惊了,“难怪餐厅大姨说今天水果不够,让大家限量领取,感情都被你薅走了呗,我的星,你这可不地道啊!” 谢小星有苦难言,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算是遇到猴王了。 孟晓芸伸进她袋子里挑挑拣拣,带走了俩橘子,还没坐下呢,谢小星就问她进度,“‘大黑客’咋样了?” 孟晓芸摇摇头,“不是很乐观,我拆了两台闲置机器,还是凑不齐它用的零件。‘大黑客’机型太老,很多硬件不兼容。我看你也别插手了,我周末去市场淘一趟,尽量给你归置的一步到位,别费两遍事。” 谢小星满怀感激的摇她的手,“到时候花了多少钱告诉我,我一起给你。” 孟晓芸家里并不缺这两个,“咱俩的感情,这几个钱算什么?再说了,我跟‘大黑客’也有师徒的情谊,捞它两把合情合理。你那满屋烧钱的玩意,最近又添了饿鬼投胎的大佬,能省几个是几个。” 谢小星却执意摇头,“一码归一码。就因为咱俩感情好,钱上才更得分得明明白白。再说了,你明里暗里帮我的还少么?” 孟晓芸知道她性格又韧又倔,轻易不肯动摇,也就不再坚持,转而八卦,“对了,你昨晚不是去送货了吗?怎么会跟张恒有照面?今天张恒跑过来问我关于你的事,我都惊了!” 唉,昨晚的事那才叫一个曲折离奇,峰回路转。谢小星与她向来没有隐瞒,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讲了个一干二净。 “嚯,”孟晓芸刺激的都不吃饭了,“那娃娃的爹,是个烂赌鬼呗,钱哪来的?” 谢小星正要与她讨论呢,孟晓芸话锋一转,特别自然的,“那张恒,九成九是要追你啊!” ?? 谢小星还在懵逼,孟晓芸手摸下巴,捋着压根就不存在的胡须,一副摇头晃脑的智者派头,“家里养着一个冷艳霸王,外面还追着一个阳光奶狗,这是什么极品大女主生活,你艳福不浅啊!怎么回事,我都兴奋起来了!” 冷艳霸王?阳光奶狗?艳福不浅??你在说什么! 你清醒一点啊!! 这个破班,在张恒和孟晓芸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心力交瘁的熬到了下班。 谢小星感觉这个逼班上的,比黑色星期一都累。也不知道是不是吐槽太多,她到家了都打不起精神,连话都不爱说了。 糊弄着做完了饭,喂完了猪……阿不,范大爷,她这才歪在椅子上,就着范统的刷碗声,处理昨晚的售后。 昨晚受那一套袭击,买家也歇菜了个屁的,这订单无人收货,铁定要退款。她就有点愁苦,既没拿到钱,又白挨了一顿揍,这把真是赔大了。 可没想到,一点开订单,发现买家居然确认收货了。 ? 谢小星一下子坐直了:买家还搁疗养院躺着呢,哪怕能起来了,被精怪附体的记忆也该被抽了个精光,对方怎么可能确认收货,并为这压根就没收到的货物买单? 她刷新了两遍交易页,都是同样的结果,对方确认收货,钱已打至她的固定账户。她点进账户查看,果然收到了那笔钱,分文不少。 收款时间是昨晚午夜。 午夜……距离她被袭击不足2小时内,却有人,在冷寂的夜里,默默打开了购物页面,在她的订单上,点击了确认收货。 谢小星越想越觉得毛毛的,搓了搓胳膊,转头看了一眼还摆在地上的古董钟。 昨晚回来太累了,就没往2楼收拾。现在既然订单完成了,钟却还在她手里,那她卖2次不算违规吧? 谢小星随手放下手机,抱起钟表放在桌上。昨晚又是抽又是风的,别把宝贝磕坏了,她小心翼翼的揭开钟表外的布兜和保护膜,钟表木色油润,玻璃罩光滑,完好无损。 谢小星舒了口气,摸了摸表壳:触手温润近乎玉化,棱角婉转木质飘香,真是个好东西。 没想到,钟表的指针突然弹动了一下,有些古旧的机械音幽幽传来。 “几点了?” “这房间怎么这么破?” 没错,它也活了! 谢小星低头看手,欲哭无泪: ……这只手,还是剁了吧,留不得了! 这只钟,成为了谢小星家唯一的老古董,被端端正正的挂在了墙上。 因为它虽然精怪化了,但是毛记忆都没想起来,比大雪地都干净。 但是记忆很干净的钟表做为精怪本身却并不干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它不能卖了,只能砸自己手里! 在上饱了弦以后,这只老式钟表,就吭吭咳咳,慢慢吞吞的走起来,每走一下都发出闷闷的咔咔声,让这个并不宁静的家庭越发显得吵闹。 而且她发现,这破钟,还不知道被谁上了闹钟。 因为第二日,星期六的早上6点,当谢小星和范大爷都还在蒙头大睡的时候,这个老爷钟铛—铛—铛—铛—的打起钟来! 其声音之浑厚,共振之刺耳,编钟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被打扰到睡眠的范大爷一个棒球棍抡出去,贴着钟表的皮就夯在了墙里,唬得那一来就高傲冷艳,老派自矜的老爷钟,愣是再也没敢发出一声! 但是已经被痛苦铛铛醒的谢小星,只能含着泪爬起来,带着小强去早市买菜了。 等她们在早市上大杀四方,顺带买了早餐回来时,范大爷才卡着饭点醒来。吃完饭,收拾妥当,已经快9点了,谢小星嘱咐小强看好家,这才带着范大爷出发。 此去地狱办事处也算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办事大厅,刚与大堂经理打了个照面,谢小星就差点哭出来。 真是日防夜防到底难防,人生不如意十之十一二,你说她前面穷尽心力的那一通算计算什么?算她倒霉吗?! 大堂经理瞅着她眼睛都亮了,甚至生出些“他乡遇故知”的诡异喜悦,扶着眼镜笑道。 “谢女士,好久不见啊!” ——没错,还是他! 不不不,不如不见! 第十章 故地重游,烛阴开道! 他们也算老相识,套路也熟,谢小星把要去查看的人员资料一报,大堂经理就查她的电子敕令。这一查,大堂经理扶着眼镜哦了一声,“长期敕令?拘魂赏善使这次给下的敕令级别很高啊,谢女士是最近有什么大案子要查?”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寻思她范叔这也太宠她了,这么大的权限,不算是徇私枉法吧,会不会被双规啊? 还在那胡思乱想呢,大堂经理就引导他们过了安检,继而被夜叉狱守押着,顺着电梯往地狱深处沉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 冰山地狱与其他的烈焰狱层截然相反,一停下就寒气逼人。电梯还未停稳,隔着厢门就能看到白到发蓝的晶亮冰山,以及一丛丛,一束束恍若冰剑的冰棱,硬戳戳的戟指苍穹。 大堂经理引导他们步下电梯,谢小星冷得要死,又总觉得头顶隐有黑云笼罩,她害怕再被像小饕餮那样的狱守从天而降,突然袭击,连忙闪身至范统身后躲好,这才抬头去看。 苍冷刺白的冻云之间,有一颗庞大、苍白的鬼头,宛若一架坠落的飞艇,缓缓向他们逼下! 那鬼头毛发稀疏、斜眼狭长,脸皮堆积却如老橘,突然张开半张脸大的獠牙大嘴,宛若滚雷一般的咆哮就裹挟着冰雪,朝他们滚滚压来! 腥风狂卷,耳膜轰鸣,谢小星被吼得跌跌撞撞,耳边突然传来范大爷冷冷的低喝。 “吵死了!” 他大病初愈,脑瓜子仍未好全,向来特别讨厌噪音。谢小星瞧他手臂微抬,生怕他抬手给人一棍子,弄得无法收拾,连忙抱紧了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烛阴,可以了!” 在范大爷忍无可忍动手之前,大堂经理捂着耳朵挡在他们面前,挥了挥手里的平板。 “有敕令,是上头的命令,抓紧放行!” 烛阴咆哮的余音好半日才止息,回声却还在冰天雪地里冲撞,激得四下脆裂崩响,不知道有多少冰山冰棱被这吼声震塌,簌簌陷落。 谢小星松开范大爷的胳膊,抹了把汗。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这烛阴除了颗磅礴硕大的脑袋,后面还缀着上百里宛若蛟龙的无爪身体,像一架遮天蔽日的巨大风筝,在冻云里缓慢的蜿蜒蠕动。 好……好大一条人面大长虫! 此时,那烛阴的百里长身还在天上蠕动,巨大到恐怖的脸却慢慢凑近平板,那平板连他一颗獠牙大小都没有,它仿佛视力也不好,眯起眼仔细辨认着,慢腾腾地问,“几……个……人……” 哪怕它不吼,靠这么近声音还是极大,谢小星就感觉气血翻涌,呼吸不畅。 大堂经理比划了“2”的手势,继续道,“要提审叁陆伍壹扒号在役犯,叫赵庆,你知道他在哪吗?” 烛阴缓缓往天上升了升,慢吞吞且艰难的转动着巨大的脑袋,谢小星真怕它身体撑不住,脑袋折断滚下来,把她们几个砸成肉饼。 一边艰难转动着,烛阴一边继续慢吞吞的,“冰……山……” 显然大堂经理也跟谢小星想的一样,急忙伸手阻止它,连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上去吧!” 烛阴巨大的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升空去了,大堂经理也跟着抹了一把汗,“犯人正在冰山受刑,你们受累走两步?我让夜叉带你们去候审接待室,我去提人与你们会合。” 谢小星从善如流,拽着范大爷就跟着夜叉走了。无意识抬头望天,那烛阴已然升至半空,一双狭缝眼冷冷眯着,似是正在窥探监视他们一行人的举动。 她只觉得头皮发炸,身上又冷,鸡皮疙瘩怎么也无法平息。拐过一座冰山,视野又开朗了不少,远远瞧着冰山间枪池肉林,既恐怖又恶心。 被判入冰山地狱的犯人,需要裸身负重上冰山受刑,脚底是尖锐突刺的枪池,肩上是冰冷刺骨的重物,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痛苦不堪。但也不能停下,旁边就有夜叉举钢鞭猛抽,一鞭一血。一日十二个时辰,这些犯人高低也得生生受满、磨满十个时辰,痛苦而不得解脱,不除业障,永不超生。 待她和范大爷到了候审接待室,没多久,大堂经理就押着个赤精的人棍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分明到地狱后人类的灵魂会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样子,谢小星还是觉得这赵庆憔悴消瘦了不少,仿佛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大堂经理将赵庆投入座椅里锁紧,对玻璃隔断另一侧的谢小星打了个招呼,就很自觉地带着夜叉们退出去了。 赵庆在座椅上佝成一团,被锁住的两只手臂就像两条柴棍。脸上大眼袋的仿佛随时要淌下来,瘦削明显的躯体骨架嶙峋,裹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伤。他头发、眼睫和胡子上都是白霜,一边抖一边掉,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谢小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半是引导半是诱哄,“我们是受人所托来的,你猜猜是谁?” 赵庆眼神鬼祟,眼底蓦地涌上些惊恐,仿佛害怕极了,“是……是楠楠吗?她,她,她也死了?!”一连三个“她”,都结巴了。 谢小星很敏锐地察觉到,他口中说的这个楠楠,并不是指娃娃,而是指他的女儿赵亚楠。她与范统交换了下眼色,却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试探,“怎么,你女儿会死?” 赵庆的神色转为懊恼,哗然作响地挣着手腕子上的锁铐,用力捶自己脑袋,“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太心急了,楠楠还能再多活几年的!” 谢小星挑了一下眉,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说说看,慢慢说。” 赵庆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开话匣子,“我们家本来很幸福,我事业有成,老婆贤惠漂亮,楠楠也懂事可爱,一家人和和美美,蒸蒸日上,可没想到……” “楠楠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结果送去医院,查出了急淋白血病。” 他咬着苍白起皮的嘴唇,一字一字的,“那个病太烧钱了!没日没夜的化疗,她还那么小……” “我真的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砸锅卖铁卖房子,借高利贷、借亲戚朋友,发起筹款!但她怎么也不见好,怎么也治不好!我没钱了,真的没钱了,只能铤而走险,就……!” “就开始赌了,是么。”谢小星面无表情地接道。 第十一章 阴暗、医院、ICU! 赵庆点点头,此时他已然涕泗横流,又被严寒冻得结了冰,青一块紫一块的,说不上来的狼狈和凄惨。 赵庆痛苦地朝自己胸口捶了好几拳,“是我没用,一开始还有赢有输……好几次眼看着就要上岸了!但是,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啊!” “尤其是后来,他们看我赌的凶,居然联合做局害我!”他突然用拳头疯狂的捶着椅子,搞得血污喷溅,状如疯魔,“他们也不是东西,都该死!害得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凭什么不跟我一起下地狱!” 一直旁听的范大爷冷笑,“你倒是会怪,怎么不怪你自己。” 赵庆双眼通红的看向他,突然开始咬牙猛抽自己的脸,一边抽一边嚎啕,“你说的对!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太想翻身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啊!可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每天一睁眼就是好几万!哪怕要我去要饭、去卖肾……可孩子她!她凭什么受这个罪!” 她瞧着赵庆抽的情真意切,哭的声嘶力竭,眼瞅着一个脑袋被抽得两个大,也有些于心不忍,“好了好了,别打了。说说别的——你有个娃娃?” 赵庆又疯嚎了好一会儿,才力竭着慢慢停下,仿佛缓不过来,好半天才艰难地点点头。 谢小星点了点头,紧跟着问,“娃娃里,有钱?” 她感觉赵庆的神色有一瞬间动摇,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那种脱力与憔悴,嘴唇微抖,“是……楠楠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就那么看着她死。我就拼命攒了钱……” 谢小星却继续追问,“你,哪来的钱?” 仿佛被这个追问刺激,赵庆的头猛然弹起,竖起左手指天赌咒,“我发誓,为了楠楠,我已经戒赌了!这就是证据!”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都没了,估计是被他发誓生生剁掉了。 “虽然她和楠楠都离开了我……但我知道,她们还是爱我的。我戒赌后,每天都去工地搬砖、筛沙子、做苦力。有了钱我就攒在娃娃肚子里,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想着攒一大笔钱,给楠楠治病,让我老婆也能过两天好日子。” “我从没奢望她们能原谅我,只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多赚一点是一点。但没想到,我出去打工的时候,不小心失足了……” 谢小星却突然打断,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淡,“你们工地没赔两个钱给家属?” 范大爷惊异于她的脑回路,忍不住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赵庆愣了愣,沮丧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人死如灯灭,后事如何他确实也不容易知晓。 谢小星将话题又转回了正途,“娃娃肚子里有多少钱,你有数吧?” 赵庆迟疑,抱着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有3、4万?” “是块。”谢小星往椅子上一靠,“现在娃娃和钱都在我手里,你怎么打算,想要吗?” 赵庆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下来,咧开被自己抽得满是血的嘴,“还有什么用啊。” 他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问,“您是阴差吧?差爷,能帮我一个忙吗?” “求求你,帮我看看她,看看楠楠,把这些钱,带给她。” 从赵庆那出来,往电梯走的时候,起初谢小星和范统都默默无语。 走了一阵,范统发问,“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问抚恤金的事。” 谢小星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娃娃不是说它这个赌鬼爹有钱么,我想问问那些钱是不是就是抚恤金。” 你这是还想发“死人财”呗,不太鬼道吧? 范统皱眉,“你相信它?也相信他?” 谢小星张口就来,“我信他个屁,烂赌鬼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娃娃肚子里的钱也不是他的。” ? 搓完了手,谢小星又开始搓脸,嘴里直呼白气,“真冷啊,你怎么啥事没有呢?” 她一边抱怨,一边转头看范大爷,一板一眼的,“我要跟他似的,穷凶极恶,山穷水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两个钱我肯定一天数四五遍,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多少存款呢?” “除非这钱就不是他的,而且他得手没多久,甚至都来不及数。” 范大爷眯眼微笑,忍不住嘴毒,“这难道就是穷鬼的自我修养?” 谢小星可不乐意听这话,白了他一眼,“就你富,你富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睡我的?什么时候还钱!” 范大爷笑眯眯的转移话题,“所以下一步?” 人家既然都抛出来路了,就先照着走呗,“去见见她闺女,传说中的楠楠。” 等他们一行回到大厅,谢小星取了手机,一个电话就拨给了孟晓芸,“喂?我的芸加个班呗?记得上次说的那个赵亚楠吗?对对,就是大眼袋赌徒的那个闺女,我想要她的详细资料,半小时够吗?成,挂了啊,爱你~” 她挂了电话,朝范大爷一挑眉。 “走着?” “走呗。”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孟晓芸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谢小星一行还没到家呢,就收到了孟晓芸发来的资料信息,外带友情提示: 赵亚楠已经进IcU了,估计命不久矣,欲查从速。 于是谢小星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跟娃娃摊牌,“你爸有个闺女也叫楠楠,她快不行了,你肚子里的那些钱,很有可能是她的救命钱,我们现在马上要赶过去,你去不去?” 娃娃仰着一张僵硬而无表情的脸,在她怀里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天,它才极轻且极小声地说,“见。” 谢小星舒了口气,可紧接着眉头一皱,又捂着心口搁那伏地挺身起来。 范大爷觉得好笑,瞥她,“装西施呢?” 装你妹!谢小星捂着心口抽噎,“啊,一想到可能要还回去,我的心就忍不住呲血……” 范统越发笑得狐狸娇俏,不断在她的伤口上捅刀子,“别忘了答应我的:今天4顿,带宵夜,去人间,吃大餐!” 谢小星汪的一声哭出来,踉踉跄跄地去二楼找大金猪取钱了。 俩人加一娃娃的组合,终于再次踏上了人间的土地。 这人间就是不一样,大马路上阳气充足,车水马龙,喧嚣且暖融融的。 谢小星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她生怕钱掉出来,便拿个大塑料袋把娃娃一兜,拽着范大爷腿进了医院。 一进医院,还没走近IcU,谢小星就暗叫不好。 IcU观察室窗口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双眼红肿的妇女。这倒不算什么,主要是那长椅一角的地上,正蹲着俩扛招魂幡和索魂令,裹着黑色制服的阴差,头对头的吞云吐雾。 他俩周身黑气萦绕,阴暗邪气的都要冒蘑菇了。 第十二章 娃娃与楠楠! 谢小星一头黑线,把塑料袋往范大爷怀里一塞,脱壳化魂飘过去,也蹲在俩鬼差旁边,巧笑倩兮,“阴差哥哥辛苦啦!” 正在偷懒的俩人吓了一跳,连忙掐灭手里的贡香,其中一人扶着帽子慌道,“你是谁?干什么的!?” 谢小星朝他们亮了一下工作证,咳嗽,“其实是拘魂赏善使,白无常和黑无常大人派我来的,要咨询点事。怎么的两位大哥,你们也是要拘——”她说着,指了一下IcU病房,“赵亚楠,那个孩子的魂?” 一听是上头派下来的,俩阴差顿时肃然起敬,“正是呢,说是今天申时一刻的时辰,我俩也怕耽搁,索性早早来了。” 申时一刻,那就是下午3点15了,谢小星看了看手机,刚过午时,怪道,“咱不老早就取消了阴差押人的章程,改成鬼魂离体后自动驱魂,前往集合点集合了么——怎么这么小的一孩子,还得劳动俩位阴差亲自来押送呢?” 瞧她很是懂行,一个阴差忍不住点头,“原本是这样!不过上头说了,这孩子有些机缘,也算是善缘,因此让好生对待,好好送一程,这不,所以我哥俩就来了。” 谢小星哦了一声,与他们商量,“两位阴差哥哥,你看,上头安排的事我也不能不办,不然两位先出去吃吃饭,逛一逛?” 谢小星狠狠心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巨款,塞给他俩,“听说人间美食那是一绝,两位哥哥吃点喝点,也给我点时间,让我问她妈妈几句话,保准不耽误两位的大事!” 他俩人得了钱,喜笑颜开的推辞了半日,几人又装模作样的打了几圈太极,说了些互相恭维的话,终于把那俩阴差乐呵呵的送走了。 谢小星回来化了形,从范大爷那抱回塑料袋,就听着范大爷狐狸奸笑,嘴损不减,“哟,这么有钱还抠我呢?怎么不见对我大方一回?” 谢小星没好气的回怼,“你该的,受着!” 她说完,却快速调整了表情,转换了个悲伤的神态,过去默默坐在长椅的女人旁边。 这个人就是赵庆的老婆,赵亚楠的妈妈了。 近前瞧,本来觉得赵庆已经有些显老,但是看这个女人,这种憔悴苍老的状态更甚。 女人的两个眼睛肿若烂李,几乎睁不开,头发参差扎着,两鬓斑白。腰背弯成老虾,一双枯干的手摊放在双腿上,向上张开的手掌里全是细小的伤口和老茧——那是常年繁重劳作的结果。 谢小星反复捏着袋子,居然有些畏惧,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人却默默地转过头来,用手背慢慢抹了下眼泪,还算平静的问,“你是……?” 谢小星被她问得一慌,撒谎,“嫂子,我是赵庆的朋友……我,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女人揉捏着一团湿烂的纸巾,扯了一下嘴角,“朋友?他哪还有朋友,是来要债的吧。” 谢小星连忙摇头,越发难安。她知道下午3点多就是孩子的大限,捏着塑料袋的手一阵松一阵紧,好半天,才暂时搁在身后,轻轻往前倾了倾身子,将自己的手放在女人胳膊上,仿佛想支撑这个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女人。 “嫂子,这些年受苦了,我赵哥一直也很牵挂你和楠楠。对了,你看我这——。” 没想到,女人突然浑身颤栗,控制不住地甩开她的手,猛站起来,“牵挂?哪来的牵挂!我恨不得他死!我有时候真的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他活在同一个世界!” 女人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苍天有眼啊,终于把他带走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楠楠!若他们到了同一个地方,我又怎么甘心,怎么放心!” 眼瞧她越说越激动,谢小星一边拦阻,一边去摸身后的娃娃,却摸了个空? 她惊恐的回头去找,可椅子上空空如也,哪还有塑料袋的踪影! 正要问范大爷,却发现范大爷直起了身子,浑身的闲散一扫而空,正死死的瞪着她! 不,他瞪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IcU! 谢小星猛然回头,只见玻璃观察窗内,那娃娃已然悬浮在孩子的上空,此时,从那娃娃身体里激长出无数的灵体,像个海胆似的,将它和孩子紧紧的扎结在一起! 那娃娃的眼睛里,居然伸出两条柔软的触手,如同两根夺命的白绫,紧紧缠绕箍死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的身体已然被它拉扯的悬在床铺之上,被褥滑落,漏出孩子身上密密麻麻的设备和导管,满屋都是噼啪作响的电火花,激得全部电子监护屏都在狂鸣不止! 不好……它要杀了楠楠! 谢小星根本来不及多想,元神出窍穿墙抢进,猛然扑向那娃娃,抱了个满怀!然而,那娃娃的力气大得出奇,居然顶着她在半空摇动不止,口里一叠声的尖叫,想要将她甩下来! 谢小星心头火起,咬着牙抡圆了胳膊,以迅雷之势给了个那娃娃一个大耳刮! 那一耳刮抽的悍猛无比,拼尽全力,娃娃的脑袋被她抡的整整转了三圈,终于力竭,周身的触手瞬间消失,头朝下栽倒下来! 谢小星在抱着它栽倒的时候,好不容易在空中扭了两下,才好歹没摔在床上压到孩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给谢小星摔得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扶着床刚爬起来,就看到范大爷抱着外面晕倒的母亲,慢慢放在长椅上。看来是怕母亲再看到这诡异的“灵异事件”,给刺激疯了。 谢小星还没喘完一口气,又见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急匆匆的冲进来,既而拉起了观察窗的窗帘,开始急救。 虽然他们都看不到也摸不到谢小星,但谢小星还是捂着娃娃往旁边挪了挪,怕碍事。手术帘拉上的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楠楠的样子。 那是一张还没有呼吸机大的瘦削小脸,稀淡的眉眼痛苦蹙着。女孩已经没有头发了,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上,却依然别着一个可爱的、粉色的小兔子发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跟娃娃头上的粉色发卡一模一样,明显是一对。 刚才的刺杀失败后,娃娃就仿佛“死”了一般,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谢小星冷冷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久好久,久到谢小星误以为它已经魂飞魄散后,娃娃的声音才再次冷冰冰的传来。 “爸爸的女儿,只能有我一个。” 第十三章 死亡加时赛! 谢小星和范大爷一起并排坐在椅子上,怀里紧紧箍着惹是生非、“凶残暴虐”的娃娃,他俩旁边躺着尚在昏迷,人事不省的妈妈。 背后IcU的手术灯还在亮着,谢小星低头看手机,已经快下午3点了。 她知道,楠楠的死期将至,恐怕这场手术,就是她生命最后的终点。 虽然她知道,这孩子幼年困苦,天天受疾病和家庭折磨,也并不见得多幸福。也许死亡对她是最好的解脱——但是,她还是为她当下的处境感到难过和无能为力。 谢小星勒紧了怀抱里的娃娃,心恨难平,愤愤转向范统,“你刚才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出手!”范统一直面对监护窗,以他的能力和眼力,早将一切尽收眼底。但是为什么,面对娃娃的“死亡威胁”,他却不出手提前阻止? 范统罕见的没笑,神情肃穆但坦荡,“我不是不救,而是做不到。” 谢小星真是忍不住笑了:这个狗男人,打鬼财神都游刃有余,威胁她一招足够!而面对这个谢小星都能阻止的娃娃,他反而做不到了?? 鬼才信!喔,不对,鬼也不信! 范统瞧着她冷笑,也不恼,反手拉扯她的腮,“你可是高贵的地府公务员,怎么的,修改生死簿就能从根源上解决的事,还得指望我?” 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手劲极大,谢小星被他拽的差点呲出泪来,刚要反击,就见那俩阴差去而复返,远远朝她打招呼,“太好了,你还没走!”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是时间到了,他们要来拘魂了。 她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没多少力气,腿脚也酸得不行,一股无力感充斥全身。 那俩阴差径直跑到她跟前,“今天我俩的工作了了,本来想直接回去的,怕你再等,所以特意回来看一眼,果然你还在!” 等会,什么?什么了了?谁了了? 谢小星懵逼的一指背后,“孩子不是还在抢救……?” “是这么回事,”一个阴差扶了扶帽子,脸上居然也有些轻松愉悦的表情,“赵亚楠的寿元变了,今天死不了了,上头下得新通知,说让先回去。” 谢小星不敢相信的眨眨眼,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真的?那她的新日子定了吗?” 俩阴差同时摇头,其中一个搔着脸,“不知道呢,不过这孩子可不乐观,我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唉,也不知道活着受罪和死了拉倒,哪个对她是解脱。” 谢小星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俩阴差打完招呼,就与她告别,先一步走了。 范大爷瞧那俩阴差都走了有一会儿,谢小星还跟呆头鹅似的愣愣坐在椅子上,上去推了她一下,“怎么的,在这装门神呢?打算看几年,三年还是五年?” 谢小星这才回过神来,沮丧的往靠背上一歪,闷闷不乐。范大爷却不满,“今天的四顿饭呢?中午就没吃,怎么,晚上也不吃了?” 谢小星发现跟他一起混后,翻白眼的频次都变高了,“你不觉得我一个地府公务员,你一个神神鬼鬼,不神不鬼的大佬,还要按时按量的一天三顿吃饭,这点很扯吗?” 范大爷一歪嘴,神神叨叨的,“你懂什么。不论怎么修炼,都得保留一点为人的‘欲望’,才能护住‘人性’。再说了,酒色财气,吃喝嫖赌,以你的财力,也就食欲能勉强够到,你应该觉得自己可悲,而不是压榨我的饮食——我今晚要求加肉!” 谢小星发现他是真贫,还总一套套得,正恨得磨牙,冷不丁手机响了,她一看,居然是孟晓芸。 “我的星!我把‘大黑客’修好了,明天给你送,顺带混饭啊!” 一句话终于让谢小星打起了些精神,开心的咧嘴称好,孟晓芸却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约的张恒?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也邀请他周日去你家,但他不认路,要约我一起走呢!” “你这死丫头,十分大胆主动啊~” 卧槽! 谢小星痛苦的拿脑袋撞了一下娃娃的头,怎么把这茬忘了,她实在缠不过张恒,所以也无意识答应了他的“改日”之约!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家里还有一个范统,她明天得做多少菜啊,苦也! 孟晓芸还要八卦,谢小星一来身处医院,情绪低落;二来实在是又累又没力气,痛苦哼唧,“先不说了我的芸,我还在外面,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明天你早点来,帮我打打下手啊。” 虽然孟晓芸还意犹未尽,听她这么说,却还是告别挂断了。 谢小星瘫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娃娃,内心忧虑,“这可怎么办啊?”原本在她眼中冷僻沉默的娃娃,变成了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炸弹”,但是以谢小星的能力,却也实在无力掌控这种局面。 范大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抬手几笔就画了个符,凌空拍进娃娃脑袋里。 “我暂时封了它的灵力,它可以对话,但没法化形。” 哦哟哟,大佬就是大佬,可靠! 谢小星心花怒放,“今晚给你做鸡腿!” 范大爷其实有时候蛮好懂的,尤其特别禁不住夸。他翘着嘴朝那娃娃一抬下巴,“这事你怎么想,管不管了?” “管啊,”谢小星毫不犹豫把娃娃抱起来,与它平视,“收了400呢。” 范大爷哂笑,“这400能不能拿稳了还两说,刚才可是刚出去200‘疏通’费。” 谢小星没好气,抱着娃娃转身就走,“一天不埋汰我两句,你就不舒服是吧?走走走抓紧走,我要赶紧回家备菜!” 范大爷悠哉悠哉的背着手跟着,“我要求不高,有鸡就行——不用搞这么丰盛。” 对对对,你是狐狸,你不吃鸡谁吃鸡! 谢小星却白他一眼,“你想的挺美——对了,明天家里来客,一个是孟晓芸,另一个是……额,总之是两个人,你要好好表现,低调做事,老实做人嗷!” 第十四章 修罗场现场直憋 本来理应是睡到自然醒,轻松美滋滋的周日,苦逼的谢小星却一大早起来忙活了。 昨晚做范大爷的“猪”饲料和甜点,本来就折腾了个大晚,结果今天又起了大早,忙忙活活的收拾屋子买菜备菜,好准备中午的大餐。 为此连早饭都蠲免了,引得范大爷十分不爽,大清早就低气压环绕,一直在谢小星背后拿杀人目光“扫射”她。 今天有外人来,小强只得老实在架子上装死。缺人打下手,再加上与范大爷逐渐相熟,谢小星才不怕他抖威风,一面忙得热火朝天一面指挥他,“去,院子里摘几个西红柿,全要红的啊,青的不能吃!” “来,帮我把这几个黄瓜洗了,削皮拍扁切菱形块,不能切其他形状啊,不好吃!” 有个小院子就是好,几样常吃的果蔬都不用买,但凡种好了,一茬茬的能吃好久。 范大爷刚有反抗之心,谢小星就发动美食利诱术,“中午做可乐鸡翅,还有辣子鸡丁,啊对对对,都是鸡,剩下的可乐也给你喝~” 谢谢你,亲爱的母鸡——平息范大爷的愤怒,只需两个鸡翅,要是还不行,就再加一瓶可乐! 被支使了一通的范大爷好不容易闲下来,一边啜着可乐一边骂骂咧咧。谢小星正愁着无物可堵他的嘴,院外就传来了孟晓芸杠铃般的笑声,“我的星,我们来啦!” 谢小星谢天谢地,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迎出去,正瞧见孟晓芸抱着“大黑客”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身穿便服,拎着俩大兜子东西,好奇地四下打量的张恒。 谢小星先迎上孟晓芸,来了一个热烈的抱脸杀,这才朝张恒点头,接过死沉死沉的袋子,“来就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她随手打开张望,三分之二是各色水果,还有一提听装可乐。 可乐这玩意儿在地府可不便宜,算是硬通货,她只有做硬菜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瓶,还得省下半瓶留给范大爷解馋。瞧着整整一提可乐,她一时心花怒放,对他也有了点笑模样。 张恒报以更加璀璨却害羞的一笑,眼牙皆闪,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谢小星被晃得直眨眼,刚要让他们进屋,就见来的俩人一瞬间全愣了,硬如僵木。 她回头,见范大爷悠闲从容地踱出来,歪歪倚着门框,朝他们淡淡发散着“魅力”。 孟晓芸上次来让他唬得不行,腿肚子就有点转筋,赶紧凑到谢小星耳边,“天爷啊,白天看你家大佬,帅得更有压迫感了,他是不是在蹬我们??我可不想死,先去装‘大黑客’啊!” 她说完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就把谢小星留在这三角对峙的诡异氛围里。 谢小星看了一眼张恒,扶额,“……不如,先进屋?” 谢小星家的小客厅寸土寸金,本来只塞了她和范大爷,勉强盈余,突然又挤进来一个大男人,一时间站着都显拥挤。除了范大爷,其他俩人略显拘谨,围着巴掌大的饭桌子一边互瞪一边搓手,跟苍蝇友好会谈似的。 范大爷倒是落落大方地坐了,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东道主的气势,“坐。” 大爷指挥起人来,王霸之气自然流露,威慑十足,连谢小星都跟着乖乖往下坐,坐到一半才想起火上还炖着锅,又弹起来招呼,“哎,张恒你坐,随便吃喝啊,我去做饭!” 好不容易逃离了饭桌旁的诡异氛围,谢小星正忙得叮光作响,楼梯上却传来孟晓芸蹬蹬的脚步。她收拾完了“大黑客”,往下一探头就发现范大爷和张恒分坐两边,大眼瞪小眼,跟俩木头人似的。唬得她连忙一指谢小星,“大佬,我帮帮她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跟范大爷请示,风一般地逃窜至狭小的操作台,挤着谢小星一起忙活起来。 背后那俩男人还在互瞪,死一般沉寂,仿佛谁先说话就输了似的。 借着灶前乱响,孟晓芸拿胳膊肘直捅她,压不住声音也收不住劲,“怎么办,正宫娘娘不会和贵妃打起来吧!” 神特么正宫娘娘,谢小星哭笑不得,“你别胡说!” 孟晓芸手里攥着一个西红柿,差点把西红柿捏烂,又是兴奋又是愤愤,“你真行啊,家里养着一个外面勾着一个,居然还主动请外面的那个上门吃饭!”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抓马修罗场,我都兴奋起来了!你好大胆,我好喜欢……!” 只听得背后“噗”得一声,木头人一号张恒把好不容易喝下的一口水全喷了,引得木头人二号范大爷往一旁稍了稍,皱眉厌恶的,“你好恶心。” 谢小星一张脸憋的通红,根本不敢回头看那俩男人的表情,用力攥着孟晓芸的手,带着哭腔抖啊抖,“我求求你了……先闭嘴吧!” 本来觉得外面尚热,打算在屋里吃饭的。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尴尬,谢小星实在无法承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饭还是摆在院里的秋千架旁边了。 她盘算好了,正好做完了饭跟晓芸一起端出去,俩人坐一头,离那俩木头人远一点。可出去的时候,就发现范统和张恒很自觉地分坐在长桌两侧,留下这个千古难题给她抉择。 坐在谁身边?坐,还是不坐? 孟晓芸也不知是畏惧范大爷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站着不动,一脸兴奋的等她选。 谢小星吸气呼气,默默去捡了个小树墩,往角落里的电饭锅旁边一挤,尴尬微笑,“我给你们盛饭,天真热啊,呵呵,我坐这里最方便了!” 饭煲子,从没觉得你如此踏实而帅气,你就是我的神! 范大爷啧了一声,嘴毒依旧,“你是伺候人上瘾?谁吃自己盛,显着你了?”他长臂一伸,一把就把她薅到自己旁边,还按了她肩膀一把,生怕她逃跑。 谢小星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屁股还没抬起,人就稀里糊涂地平移到了他边上,手里还徒劳地握着米饭勺和大白碗。 孟晓芸脸都快笑裂了,从她手里夺了饭勺,“就是就是,你都忙一上午了,盛饭我来就好,来来来!”她顺势在张恒旁边坐下,快乐地挖起饭来。 不得不说,这一桌好菜的真是靓出了新水平。浓油赤酱的可乐鸡翅,香辣酥脆的辣子鸡丁,香糯下饭的肉末茄子,谢小星又做了招牌的番茄炒蛋和凉拌黄瓜,还滚了一盆碧莹莹,清爽通透的菠菜丸子汤。 张恒捧着碗满眼期待,忍不住夸赞,“孟晓芸一直都夸你做菜好吃,我还不信,今天真是见识了!” 孟晓芸一面盛饭一面炫耀,“我们家星这个手艺,真的!不是我吹,不去开饭店都算屈才!” 被人夸了,谢小星害羞的摇花手,“哪有哪有。来,我们先碰一杯吧。”她借花献佛,率先举起手里的可乐与大家碰了一下,“欢迎来我家玩,招待不周,吃好喝好嗷!” 谢小星一来是真渴了,二来刚才又羞又燥,口干舌燥,一气把可乐喝了一半。正在那透爽得不要不要的,猛听张恒轻声问。 “对了小星,你还没介绍,你身边这位是?” 第十五章 表哥的奇妙冒险之旅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孟晓芸的双眼放光,目光十分兴奋的在他们仨之间逡巡,一面逡巡一面还忍不住高频点头,热切期待。 谢小星努力清了下变调的嗓子,“哦,他是范统,他……” 她伸掌比划了一下范大爷,犹豫不定的,“他是我的……远房表舅——嗷!表叔——嗷!表哥表哥!是表哥!” 范大爷的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掐她腿,叫错一声掐一下,这一会的功夫都给掐青了! 谢小星龇牙咧嘴的摩挲着被掐青的腿,愤愤不平的瞪了游刃有余的范大爷一眼。 “噢——原来是亲戚啊,嗐!”张恒拖长了声音,怎么听着动静反而有点开心? 谢小星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我这表哥吧,好吃懒做,坐吃山空,家里实在养不起了,就来大城市投奔我了,谁让咱是公务员,嗷——!” “喔~原来是表哥!”孟晓芸随着话头对她邪魅一笑,一脸贱不喽嗖的表情。 ……你说话就说话,怎么感觉要变异了?! 张恒倒是没心眼,笑着吃了两口菜,却又想起了什么,“那表哥是跟你住一起吗?” “嗯,”谢小星点点头,寻思就我这穷逼,也住不起外面啊。 张恒却马上放下碗筷,一板正经的,“可我看你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啊!” 这下,轮到谢小星喷饭了。 张恒连忙摆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是,我是说——毕竟男女有别,你们哪怕是亲戚,住一起也得避嫌。” 范大爷吐出块鸡骨头,撑着腿冷冷盯着他,一副看你放什么歹屁的冷漠神情。 张恒想到了什么,笑着对谢小星和范大爷提议,“咱公司为员工也准备了单身宿舍,男生宿舍还有空余,我明天跟主管说一声,让表哥先搬进去住吧,好歹有个床位,住着也舒服。” 张恒是摆渡三区出了名的热心肠,谢小星一听这提议简直绝了,既解决了自己晚上无床可睡的尴尬境地,而且住宿舍依靠张恒,还能让范大爷混上免费食堂,嘎嘎省钱啊! 她面上一喜,脑子里的小算盘叮当作响,刚要千恩万谢的应下来,就听得范大爷一声冷哼,“谁是你表哥,少攀亲戚!” 谢小星听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刚要喷他白吃白喝贡献不足,还挑三拣四摆大爷谱,冷不丁被范大爷一把揽在怀里,她一愣,转头瞧见范大爷狐狸笑着看她,还舔了舔嘴唇。 “我可不能离开她,因为,我是她包养的小白脸。” 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白脸?什么小白脸? 谁是小白脸??谁特么有钱包养小白脸?? 这顿修罗饭堪称断头饭。 反正范大爷说完那话后,张恒脸白了,谢小星当机了,孟晓芸连下了两碗饭,剩下的全让范大爷包圆了。 最后张恒连饭后甜点和水果也没吃,落荒而逃。 孟晓芸却坚挺到了最后,一脸既嫌她不争气又赞她先锋大胆的表情,“没想到啊我的星,你……你居然舍得包养男人,我真是没看出来啊,你俩关系居然这么复杂!” 已然全身麻木,眼里无光的谢小星:累了,毁灭吧,这个逼世界。 范大爷的心情却出奇的好,正愉快炫着昨晚谢小星连夜做的焦糖布丁,顺带把原本张恒那份也贪污掉。 孟晓芸也一勺一勺品着布丁,“不过你这次审美终于正常了,大佬虽然穿的不咋地,但确实是帅,硬帅!我觉得张恒帅得就够可以了,比这位还是差点火候。” 谢小星痛苦地摇撼她的肩膀,“我都说了,这个男人是我捡来,不对,是硬讹我的啊!” 孟晓芸一脸“行行行,好好好,但你明显乐在其中”的表情,却想起一事来,“对了,我瞧着赵亚楠的大限时辰变了呢,昨天什么情况?” 谢小星与她向来没有秘密,也正缺个一起讨论的人,就把昨天医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她交流了。 孟晓芸吞了口唾沫,往她架子上抻头看了一眼,找娃娃的踪迹,“这精怪这么吓人的吗?你没事吧,没让它伤着吧?” 那倒没有。谢小星摇了摇头,单手支腮叹气,“不过事情陷入了瓶颈。下一步从哪查起,我没想好。” 孟晓芸嗯了一声,叼着勺子开始掏自己包,“对了,我昨天顺便把赵庆,他老婆,他闺女的资料全查了个底掉。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一下子掏出几份资料,平铺着展开来,朝谢小星使了个眼色。 谢小星皱眉接过资料,与范大爷一起分享了一下,俩人便仔细看起来。 孟晓芸悠闲的吃着布丁,也不过多干涉。范统看了一会儿便发现端倪,眉毛蹙了起来。 谢小星很有默契的往他跟前凑了凑,眼神顺着他的手指在两份资料上流连。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址,但在两份资料上都出现了。 在赵庆她老婆的资料上,那个地址是她和楠楠的现住址。 而在赵庆的资料上,那个相同的地址,却是赵庆的死亡地址。 谢小星的眉毛跳了下,突然想起来,不论是娃娃,亦或是赵庆,都说过他是死于打工途中的失足坠亡。可是显然,这个地址并不是工地的地址! 他和它都说谎了! 瞧她脸色突变,孟晓芸就知道她发现了“华点”,挥着小勺点点头,“不光如此喔,你发现没,赵庆和他老婆的婚姻状态,都是已婚。”而不是离异! 这一家子,表面恨之入骨,水火不容,实际法律夫妻,牢不可破……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谢小星哼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爸爸有的是钱,在我们家里’——这是它对我说过的,你们猜,这句话是真是假?我倒是好奇了呢。” 范大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闲闲笑着,“反正是要去勘察那个地址,一个也是去,两个也是去,一起去了呗。” “这赵庆的住址你都拿到手了,要不要,看不看,还不是你说了算。” 正中下怀的谢小星,“哦了,一会儿就出发!” 孟晓芸很自觉的“卸任”了电灯泡的身份,与她又嘱咐了几句关于“大黑客”的注意事项,就喜滋滋的揣了两瓶焦糖布丁回家了。 谢小星瞥了一眼老爷钟,已经下午4点多了,“我收拾一下,咱也出发?” 范大爷却悠游的叩着桌子,“入夜去,白天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范大爷继续一本正经的恬不知耻,“中午实在倒胃口,没吃饱,我现在饿了。” 我……日,谢小星一句粗口差点脱嘴,吸气呼气好半日才平复下来。但知道范大爷吃不饱很容易闹别扭,又矫情又嘴毒加倍,还是认命的去做饭了。 范大爷找认同感,“我看你中午也被那小子恶心得不行,难道不是也没吃饱么?” 谢小星控制不住的翻白眼:大爷啊,有没有可能,我中午是被你那句小白脸恶心到了? 第十六章 战恶鬼邪神当道! 好不容易喂饱了范大爷,眼见天色已慢慢黑下来,谢小星去敲醒了小强,带上头灯穿戴完毕,俩人一怪就浩浩荡荡的重返人间。在先去哪家的抉择上,财迷的谢小星毫不犹豫的先选了赵庆家。 赵庆的现住址,在一个特别旧的城中村。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子破败,几近废墟。已经入夜很久了,村里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几盏路灯才堪堪亮起,其中一半已经瞎了,为数不多能亮的也在频闪,远远的似是惊动了谁家的老狗,传来几声声嘶力竭、行将就木的狗叫。 渐渐的,居然下起了白毛雾,破败的村落越发朦胧,老旧的平房小楼藏在雾气里,像是一排偷窥着路人的黑色怪兽。 谢小星是恐怖片的忠实爱好者,闲着没事就拿各种恐怖猎奇下饭。眼瞅着周边晦暗不明,氛围十足,她忍不住举着小强的头灯,兴奋得四下乱扫,“哇,这氛围绝了,不会跳出来几个鬼拦咱们吧!” 旁边的范大爷都无语了,拽着她快走快走。 顺着导航艰难的找赵庆家,在浓雾里越发难辨方向,结果越走越偏,最后居然偏出了村子,往一片浓雾里扎去。 又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可能是有风,能见度稍微好了点,一股垃圾场的酸臭腐败味却冲天覆地的袭击而来,那味道太浓了,直打脑壳,谢小星差点把晚餐吐了。 地府的垃圾场物质纯净,腐败缓慢,基本没什么吃的喝的,也少有微生寄生生物,因此常年住在它边上也没什么味道。人间可不一样,百分之八十的厨余垃圾,堪称臭气弹的发酵温床,深吸上一口,能给人五脏六腑顶得抽搐乱窜。 再走几步,眼前渐渐显出个废弃的晒谷场,果然已被各种垃圾填满,污水横流,一靠近就嗡得惊起一大片“飞行员”。 在谷场边缘,趴着个屋顶都有点倾斜的棚屋,范统挥手驱赶着蚊蝇,上去没事人一样对了一眼门牌号,仿佛闻不到臭味,“就是这。” 棚屋外全是血红油漆,依稀能辨别出债、还钱的字眼。两个玻璃窗早已荡然无存,徒留两个空虚的木框架子,外面用七长八短的木板紧紧钉死。大门是那种又软又韧的铁皮门,推一下吱嘎响半宿,上面挂着一把有点新的老式锁头。 好家伙,住人间垃圾场边上,这个味!我敬你是条汉子! 谢小星被熏得脑仁疼,鼻子眼睛火辣辣的,连忙用两团纸堵住鼻子,“走走走,快进去快进去!” 俩人先后穿墙,小强也顺着一道窗缝强拱进来。甫一进入,能见度很差,好歹风向还好,垃圾场的味道淡了不少,只是空气浑浊压抑,颗粒感很浓,翻上来一股馊臭霉味。 谢小星刚抬脚,“当啷”一声就踢倒了个什么,叽里咕噜的转个不停,在静谧的夜里十分刺耳,唬得她连忙往窗缝外看去。 幸好,夜深人静,荒郊野场,远远的似有谁家狗被惊动了,应付公事般嚎了两嗓子。 她这才吁了口气,捡起小强往地下一照,直咋舌。 满地的馊饭盒和啤酒瓶子——她刚才踢倒的那个就是,还兀自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滚动。 “咦,好脏哦小心心!”向来爱干净的小强六个爪齐划拉,从她手里挣脱爬回她肩膀,摆着黑亮的脑袋四下乱照。 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简直无处下脚,又乱又恶心。 地面被饭盒、垃圾和啤酒、饮料瓶子填得满满登登,也没有桌椅家具,只在内侧靠墙堆着一个折叠床,床上油渍麻花的被窝还保持着人离去的形状。床正对的那面墙焦黄泛黑,也不知被烟熏火燎,吞云吐雾浸染了多久。 房子正中的墙面上,却贴了张特别巨大诡异的财神像,塑料纸材质,灯光一照过去,财神的两个反光的眼睛笑着瞪过来,特别诡异。右侧墙脚则胡乱堆了一大堆废纸壳和压扁的易拉罐,看起来乱糟糟且潮乎乎的。 空气里隐约还弥漫着一股奇奇怪怪的骚味。 不过这个房间结构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什么值钱的也没有,当然,更没有钱。 干,白激动了,居然被娃娃骗了! 谢小星皱着眉直扇鼻子,“什么也没有,走吧!”小强也坐立难安,在她肩头到处乱窜。 她刚要转身,却被范大爷一把薅住了,突然冷声道,“把灯关了。” 她虽然迟疑,但还是照做,连忙把小强的头灯关闭。眼睛短暂的适应了一下黑暗,就发现财神像那个位置,隐隐约约的,仿佛亮着两道幽光。 那是什么,是鬼火吗? 很显然,范大爷刚才就是发现了那两道幽光!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捻了个决开启“洞明眼”,夜间视力和感知力直线飙升,眼睛马上穿透财神像看向后方——不止两束,众多摇曳的、蓝中带绿的幽幽鬼火,将光芒影影绰绰的投射出去,蔓蔓延延的似有好大一片空间! “财神画像后还有个房间!”谢小星还没吼完,范统已然抄出了棒球棍,一棍从底部斜斜向上挥出,地上的垃圾和酒瓶被罡风向两侧卷开,噼里啪啦的摔在墙壁上,好不热闹! 财神画像也被劲风捣得粉碎,谢小星刚想骂他对天官大不敬,却陡然哑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财神像之后显现的空间! 棍棒带起的罡气还在这个空间里冲撞,扯动着房间里高低悬挂的红线铜钱和无数黄符飒飒抖动,十分诡异! 随风起舞的,还有层层叠叠,白花花被堆压在祭台上的钱票子,像是万千本活过来的书海,一刻不停的翕张不止。层层堆高的祭台上,一层一层点满了诡异的蓝绿色长明灯,在祭台的顶端,分明供奉着个黑漆漆缠满红线的雕像,显然是个邪神啊! 仿佛触发了空间内的防御机制,罡风未止,黑漆漆的雕像突然抖动起来,发出巨大的磕碰声。那一层层的长明灯砰然炸裂,火油四溅,紧接着,无数黑雾仿佛死魂灵,尖啸着从雕塑上冲天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俯冲过来! 范统甩棍在手,一棍“Z”字横扫,打得黑雾狂潮魂飞魄散,碎得粘都粘不起来;紧跟着又是一棍突刺,如长龙直捣,瞬息将那作祟雕塑的脑瓜子捣了个稀烂,棒球棍夯进墙里,被他轻描淡写的拔出来,甩了两下就又消失了。 谢小星和小强一面啧啧摇头一面拍手(足),“高,实在是高!” “我说大佬啊,是对方太弱,还是你太强?你就是传说中的范两刀?” 这几句夸赞范大爷显然很受用,有些傲娇的一仰脖,“嗯,都有吧。主要还是我太强。” 第十七章 端老窝鬼差洗劫! 他刚寻思等她再夸两句,好继续受用受用,结果谢小星径直越过他扑向祭台,已经在摸那些红花花的钱票子了,摸着摸着却骂了一嗓子,“干,是有主冥币啊。” 就像人民币在地府不值钱一样,这类人造的冥币在地府更不值钱,汇率大概是5块钱1斤,面值随便选……而且这种供奉起来的,就是“有主冥币”,供奉后,会记录在被供奉的神明名下。简而言之,一毛钱也流不进谢小星兜里。 谢小星真不愧是财迷,先摸完了票子,彻底死心后,才开始查看祭台和供奉的神像——虽然脑袋已经被范大爷捣烂了,但依稀能分辨,这个“邪神”来路不正,塑像极丑,主打阴损那一卦的,勉强算个“邪物”或者是跟“精怪”差不多等级的东西,有人供奉就能聚起些灵力,搞点恶心人的小动作。 她仿佛在哪见过这个雕塑,却一时想不起来。 拿起神像查看的时候,才发现神像下面居然还镇着两张用红线捆绑的符咒,谢小星打开后,发现是两张写满了命格和生辰八字的黄纸,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脑子里灵光一现,马上掏出手机比对——这两张生辰八字,正是赵庆和他女儿,赵亚楠的! 这似曾相识的塑像,和特别熟悉的绑咒施法方式…… 她想起来了,忍不住低呼,“这是‘借阴运’!” 这位“邪神”,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鬼财神”,她终于知道这破玩意是干啥用的了——赵庆,居然想强行“借走”她女儿的运势,给自己续“运”!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捏着黄符:赵庆已经够不是人了!他怎么还能继续变本加厉的做出这种缺八辈子大德的举动!而且,怎么哪都有“鬼财神”的破事,tA业务范围够广的啊! “借阴运”最可怕的不止于此:楠楠寿元将近,运道却足,一旦身死,身上剩下的运道将跟着元神一起投胎转世。而这邪术威力强悍,阴损持久,与元神强绑定。除非这个法阵法术被破除,或者赵庆身死债消,否则,哪怕楠楠投胎转世,也会一直被这个阴法所链接,源源不断的给赵庆供给运势,永不翻身! 范大爷显然也听过这种歹毒术法,嗤笑,“法身虽然简陋,法力却并不弱。这个赵庆,背后有高人啊。” “可不是高人么!”谢小星咬牙切齿,她想起来那两位阴差曾说过:赵亚楠很有些“机缘”,所以特意去送她一程。这“机缘”,恐怕就是厚到让“邪神”都能觊觎的善缘和运势! 恐怕上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因此特地派人去送她一程。 范大爷从她手里接过借运黄符,淡淡扫了一眼,“赵庆也就跟着勉强喝口肉汤罢了,还是掺水的那种——这符故意画错了,大部分运势,都会顺着雕塑回流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他说着,手腕一翻,一股明火舔上那符,瞬间将符咒和红线全都烧尽。这样,这个术法算是彻底破了,楠楠也算得到了解脱。 谢小星越想越气,稀里哗啦的将整个祭台掀翻,将所有长明灯全部砸碎踩灭!尤不解恨,她和小强联手将这个“盘丝洞”里所有的钱串红线黄符一并扯了撕碎,又从身上掏出随身携带的拾荒口袋,把冥币全部兜起来,片甲不留,“我去找个神仙庙一并烧了,看你还敢不敢去领钱!” 范大爷斜眼笑她,狐狸狡诈,“你是真要烧了,还是要私吞了?” 谢小星直翻白眼,“我是那种人嘛。”却突然凑上来,将刚才扯下来的铜钱给他看,“哎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古董,能不能卖两个钱?好歹补贴个差旅费!” 范大爷忍得肩膀头子乱抖,一指外面那堆纸壳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咋?” “外面那堆,都比你手上这堆值钱。” 谢小星一惊,嘴巴张成o型,“废纸壳子这么值钱?”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手里这堆破铜钱,是标准的工厂批发货,压根不值钱。 这边事毕,范大爷复查了一下,再无异样涌动,这才伸了个懒腰,“走吧,不是还要去赵亚楠家嘛?” 却没等来回答,范统一愣,转身发现谢小星蹲在那堆纸壳子前面,正奋力地往袋子里塞呢,小强伏在她头顶一边照明一边加油,一人一怪干的热火朝天。 范统的表情位移了一下,“你这么缺钱?!” 吭哧吭哧卖力地谢小星,“废话!自从你来了,事这么多,你吃的又多,既没法节流,还没时间开源,怎么不缺钱?再说了——等过几天,村子里的大爷大妈发现这房子没人住,肯定要来拆房子抄家的,不行,不能便宜她们!” 想我堂堂……唉,算了。 范大爷悲伤地45°转头望……屋顶,屋顶很黑,隐约有霉粉和沙砾簌簌掉落,掩盖了他的悲伤。谢小星可没工夫看他悲春伤秋,一边忙活一边喊,“快来搭把手!早干完早去下一家,哦对了,那些酒瓶子也不能浪费,装起来,都能卖钱呢~” 范大爷悲愤交加,“不去,脏我衣服!” 谢小星大发慈悲的抬起头来翻他白眼,“你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我买的,洗也是我洗!你叫唤啥?快点,卖完了这些我给你买雪糕吃!可好吃了!” 寄人篱下并且口腹之欲稳占上风的范大爷,再一次屈服了,任命的蹲下来,跟着一起……扒垃圾。 想来当初俩人相逢,也是在垃圾场,谢小星差点让他搞死。现在旧地重游,旧事重干,也算……扒得其所。 本想着去赵庆的老婆孩子家,还会有所斩获,没想到却大失所望。 这是一栋老破小的7楼阁楼,开发商是真鬼,正好卡在不能装电梯的极限修了这一层,于是灵力平平的谢小星,大半夜拉着范大爷呼哧呼哧爬楼梯,累的狗喘。 好不容易穿墙进来,她就一屁股瘫在人家的简易沙发上,薅也薅不起来。 范大爷一面吃雪糕,一面撑着客厅里唯一的窗户向外俯望。 已近午夜,屋子里依然密不透风,热气蒸人。屋顶本来就矮,倾斜的房型又挤压了三分之一空间,范大爷要不把头探出窗外,根本无法在房间内直起腰来。 最近楠楠的妈妈一直在医院IcU守夜,家里没人。虽然房子老破,一览无余,也没几件家具,但是收拾得干净,桌子上很仔细地铺着塑料垫纸,摆着一个裂了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儿的合照。厨房的剩馒头上罩着防蝇罩,两份有点新的碗筷整整齐齐的放在橱柜上。 老沙发后狭窄的小床上,被褥枕头叠放的整整齐齐,洗的酥白。 谢小星仔细地翻了几个抽屉,除了两件不值钱的,明显是小孩子用的小头花、发卡,再也没什么可留意的了。 她正搔头,范大爷吃完了雪糕,随手将雪糕棍扔出窗外,倚着窗框翻了个身。 “你说,赵庆是不是从这里——”他看着谢小星,面无表情,语气寻常。 “掉下去摔死的。” 谢小星与他对视,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身上发冷。 范大爷两肘闲散地倚着窗框。今晚的月亮出奇得大,还带着毛松松的黄边,恰恰正悬在他头顶。他背着月光,谢小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两汪冷凝住的目光,像两把沉寂的刃,锋利、冰冷而不近人情。 谢小星咕咚咽了口唾沫,“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你再整这死出,我先一脚把你蹬下去!” 黑夜里传来范大爷的笑声,刚才消杀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了。他转回身去,仰望月亮。 “明日,要起风了。” 第十八章 上刑上刑上重刑! 起没起风谢小星真没注意,但谢小星差点迟到了。 也是,周六日两日高频度乱窜+修罗饭局+昨晚彻底“搜查”,赶上万恶的星期一,能起来都算她抗造耐摔,打工成瘾。 而且她早上没做饭,丢下小强看门就匆匆跑了,不知道范大爷醒来后,会不会咒骂她。 一上午虽然忙,但好歹不乱,中午餐厅炫饭,谢小星就跟八卦的孟晓芸接上头了。 “我说你啊,太坏了,玩弄纯情少男的感情——今天张恒整个人都蔫了,见我都绕着走,估计昨天受的打击至今没恢复!”孟晓芸语出惊人,语气却完全是幸灾乐祸的。 难怪她今天上班如此清静,原来是不见了张恒。她就说嘛,摆渡三区那么大,两个人碰面的概率不会那么高。 谢小星无语,“我答应请他吃饭,纯粹是为了答谢他出手相救,你想太多了!” 孟晓芸直啧啧,自行领会,“也是,正宫娘娘管那么严,还真不好对外人下手。” 谢小星无语的拿筷子敲她,“第一,那男人能吃能打还是神经病,我供不起!第二,我一心搞事业男人影响我发挥,婉拒了,谢谢!” 孟晓芸被她敲疼了,捂着手直吧唧嘴,“别整一二三的,你哪里差了!家里那尊不行的话,你不然还是考虑考虑张恒?起码看起来挺好哄?” 眼瞅着午饭时间全要花在这种不可取的闲唠嗑上了,谢小星连忙阻止,“打住,先聊正事,芸啊,我们瓶颈了,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着就把昨天的始终一股脑的全告诉了她。 孟晓芸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给整得不会了,“又有鬼财神的事?你们真是干啥啥不行,捅娄子第一名啊。” “你们俩人加一个小强,三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明瞪眼的这件事,那个娃娃门清啊,它到处指使你们跑腿,你们就没发现?也不问问它?” 谢小星愣了一瞬,猛然一拍脑门: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到现在,娃娃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谢小星又郁闷起来了,拿筷子戳着饭,“可自从上次医院那件事,娃娃就再也不愿意开口了,我撬不开它的嘴啊。” 孟晓芸更无语了,“不是,你一个地府公务员,对精怪还讲人权?文的不行你武的也不行?上刑上刑,上大刑啊!” 说来怪不好意思的,谢小星中午让孟晓芸的“上大刑”理论整兴奋了,下午都沉浸在“上大刑”的求知欲里,甚至还插空上手机检索了下“上刑”手段。丝毫不知道随着夜色的降临,她也“死到临头”了。 下班的时候,果然起了风。地处郊外的摆渡区更是哀鸿遍野,鬼哭狼嚎。 她好不容易顶着风骑到家,远远就瞅见范大爷站在院外,怒意随着逐渐清晰的身姿不断蓄力,隐隐还有杀意仿佛不要钱的大把泼洒——她终于想起了被掩盖在兴奋底下的“危机”。 一天了,范大爷粒米未进,家里更是一毛钱也没有! 自从范大爷来家,家里是绝对不会有剩菜的,虽然院里也有蔬果,但她并不知道范大爷有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而且,她隐隐又想起一个事。 周六日连忙两天,家里已经没啥余粮了,今夜风大,她忘记买肉了…… 而且,这是这段日子以来的第二次了,并且这次更过分,这次不仅迟到,而且没菜! 车轮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鬼哭狼嚎的风里,范大爷愠怒的脸依然在不可遏制的靠近,微长的发在风中凌乱,看起来又危险又迷人……不是,是很危险! 谢小星下意识的停了车子,刚想转身逃跑,范大爷的声音却径直刺破风声,一字不乱! “谢小星,你是觉得这么远,我就打不中你了?” 我靠,完犊子了!她越听越觉得牙根发酸,扭头强笑,“不是大爷……怎么劳动您老人家亲自来迎接我了!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这样,今晚全鸡宴,包君满意!” 全鸡宴? 范大爷的面部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瞬,反手锤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两条长破天际的大长腿闲散倚住,抱臂于胸,冷冷眯着眼狐狸笑,“还不抓紧,等我请你?” 那哪敢啊!谢小星推着车小碎步跑过去,跟个鹌鹑似的,乖巧的关上门。 一言既出,谢小星到家将包一甩,什么也顾不上,戴上围裙就是干!小小的厨房叮哩咣当,刀光剑影,小强副主厨身份又荣誉上线,一人一怪在厨房里陀螺转的都要冒烟了,赶在晚上7点之前,谢小星两锅一铲创造奇迹,居然整出了四菜一汤! 只见第一道!油红澄黄的拿手菜——西红柿炒鸡蛋!第二道,颤巍巍煊乎乎的虾仁炖蛋!第三道,翠嫩鹅黄的黄瓜炒蛋!第四道,浓油赤酱的鸡蛋烧豆腐! 唯一一盆有汤有肉的,还得多亏在冰箱深处藏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几个僵尸鸡肉丸子,汆了一碗珠白玉翠的白菜丸子汤! 范大爷眼底的怒意欲发不发,“这就是全鸡宴?” 谢小星手握汤勺,咬牙,“你就说是不是鸡吧!”(带鸡不带吧,文明你我他) 她说着,以迅雷之势挖了一勺软qq的虾仁炖蛋,殷切且求饶的递到范大爷嘴边,两个水汪汪的卡姿兰大眼睛直眨巴,“尝尝?” 范大爷愠怒却迟疑的看了她一眼,还是低头吞了。 不消片刻,范大爷把自己的大碗递出来,“盛饭!”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了!谢小星面上一喜,连忙讨好的给他实打实的压了一大碗饭,“实在是早上走的急,对不住啊,以后不会了。你多吃点,不够我再去做!” 想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谢小星,就凭这一碗虾仁炖蛋的绝技,在老家的族宴上站住了脚跟,从此成为家宴的必备菜。这些年来,作为她的“杀手锏”,无往不利,师出必捷! 谢小星知道他饿了一天了,这一顿实打实按照四个人的量做的,却还是被范大爷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罄尽,这才飨足的倚在椅子上,瞧着谢小星刷碗。 谢小星边刷碗,边不经意地问,“你来也有十多天了,想起点什么来了吗?” 她刷完了,擦着手过来,瞧范统眼神有些涣散,不知是吃饱了晕碳,还是正在深思。好半晌,才见他扶着半边太阳穴,皱眉揉着,“不,想不起来。” 谢小星有点担心,“不然,我带你找人看看?”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不行去求求老舅。 范统却陡然直起身子,“不行!”他拒绝了,却蓦地冷笑,盯着谢小星,“怎么,开始嫌我麻烦了?想甩脱我?” 谢小星却单手托着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当然麻烦了,吃这么多,还身世不明。但是赶你倒不至于,多一张嘴罢了。只是你想不起来,难道不着急难过么?” 她说着,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瓶焦糖布丁,“你的家人找不到你,又该多担心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投喂得姿势也扎实真诚,把两瓶布丁都推到他面前,莞尔,“使劲吃吧,我还养得起!” 范统愣了,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一瓶布丁。 良久,他才静静的说。 “下次,别用不透明的瓶子装布丁了。” “?” “我都吃完了,你是不是傻,没发现这些都是空瓶吗?” 谢小星抢去冰箱查看,好家伙,一共5个空瓶,摆放得整整齐齐。我特么!同情男人真的会变得不幸! 她花了好久才平息了直达嘴边的愤怒和咆哮:到底是自己忘做饭在先,人家饿得受不了洗劫她家的冰箱,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她却隐晦得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娃娃,朝范统勾勾手,“耳朵过来!” “咱今晚,对娃娃,用大刑吧!” 范大爷狐疑的看了一眼谢小星:道理我都懂,你脸上这个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 带我去见爸爸! 谢小星快速且简易的收拾出桌子,为了营造恐怖的上刑气氛,还特意灭了两盏灯,整得室内昏黄摇晃的。 她这才去架子上抱了娃娃,放在桌子当中,又把头灯拿过来,开到最大,学着电视剧里刑讯的样子,拿强光直刺娃娃双眼,虎着脸,“说吧,你有什么隐瞒!” 旁边歪着的范大爷扑哧一声,被谢小星瞪了一眼,连忙做了个“请继续”的姿势。 娃娃木木的转动了眼珠,顶着强光直视她,却不说话。 那头灯实在刺眼,没一会儿谢小星先顶不住了,把头灯往旁边一掰,将一把红线铜钱和烂符拍在桌子上,“你知道的吧?你那好大爹,居然利用‘鬼财神’,借他亲闺女的阴运!好得狠啊,你也参与了是吗?你们是生怕楠楠不会死,几次三番,想尽办法得对她下毒手?”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娃娃,却嘎达一声坐直了,猛扑上来紧紧抓着谢小星的手臂,“我要见爸爸!你说过,要带我见爸爸的!你明明收了我的钱!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谢小星被它扑了一跳,差点把头灯摔了,薅住它的胳膊往下撕,“你撒开,事到如今你还助纣为虐——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娃娃浑身抖动,平直冷硬的笑声却从喉咙深处滚滚而来。它紧紧扒着她,双手几乎抠进她胳膊里,“那又怎样,我要见他,他只能是我的爸爸,谁也不能夺走他!” 它虽灵力被封,力气却大得紧,谢小星几乎被它捏断胳膊,咬牙切齿,“在医院里,你要杀楠楠,就是因为这?” “是,”娃娃慢慢抬起头来,木然的表情锁定她,眼底却有几近疯狂的怨怼,“我好嫉妒啊,明明是我一直陪着爸爸,为什么,为什么,却是她夺走了爸爸的爱!” “爸爸整天都楠楠,楠楠的叫我,我知道,他想念那个人。但是,我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才是楠楠!” 谢小星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松了胳膊上的劲道,一任它捏着,反而反手按住它的脑袋,与它对峙,“赵庆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出事的地点——你知道内情,对吗?” “是……他老婆?” 娃娃却打断了她,喉咙里吼吼作响,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咆哮。 “想知道?带我去见爸爸!” “不然,就弄死我!” 谢小星被它威慑,哽住了,显然第一次刑讯基本以失败告终了。她大刑也忘了搞,真相也没问出来,还被人莫名其妙的再次威胁了。 她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包覆住了她的手,强迫那娃娃的脑袋扭转了180度。 范大爷掌心宽阔滚烫,不容置喙。他咧开嘴,慢慢向娃娃的双眼逼近,“你以为你在威胁谁呢?” 他明明也没说什么,谢小星却觉得那一人一怪仿佛已经刀光剑影对砍了好几轮,打得甚为激烈。小强吓得缩在她头发里,小声地,“它的脑袋……它的脑袋完全折过去了!小心心,它它它死了吗!” 谢小星哪玩过真刑讯,脑子和胆子都不够瞧,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手足无措。范大爷却忽然松开了手,复又坐回到黑暗里。 “安排再下个地狱,让他俩见一面。” ?不是,咱俩谁审讯了? 不是,我才是主子好嘛?你刚才老眼瞪得牛大,我还以为你都要上刑了,结果,就这? 这就结束了? 谢小星无语,“你以为地狱你家开的?说下就下?问题是这两次去查多严你也不是没见,能不能下你心里没点逼数?” 他俩彼此互怼的越来越熟练了。范统狐狸一笑,拍开谢小星还摁在娃娃脑瓜上的手,随手将那娃娃扯起来,在手指间灵活的翻转了一下。 紧接着,啪得一声,娃娃就在他手间,消、失、了! 范大爷翻转了一下修长遒劲的手,“这下,可以去了吧?” 谢小星瞪大了眼,扯过他的手就是一顿抠,虽然她没说话,看脸就知道她骂得有多脏:不是,你有这本事,当初煎饼果子那时候你干啥去了,害她白白得罪那么大一座瘟神! 骂虽然这么骂,出口的话却变了,“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那根棒球棍,日常都藏哪里了?”你这是什么神奇的哆x梦行为?! 范大爷随意甩开她的手,云淡风轻的嘴毒,“关你屁事,菜就多练,不要总问东问西。” 真是放下筷子就骂娘……衣食之母谢小星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换上一个璀璨的笑脸,“今晚有点晚了,明晚陪我下地狱,要是被抓包——我是不会赎你的!” 第二日夜晚晃眼就到。抠搜的谢小星都没舍得请个假,下了班就去食堂卷了四份饭菜,急匆匆的回家喂狐狸大爷兼准备。 等范大爷慢悠悠的吃完了三份半饭,并且发出“不好吃”的评价后,谢小星已经准备好了,并且嘱咐小强看好门,带着范大爷便出发了。 今夜湿热欲雨,胸中憋闷,一口浊气吐不出来。隐有滚雷浮在赛博朋克的城市上空,仿佛是谁在渡劫,又好像是有人在发誓。 这一路还算顺利,值夜班的大堂主管终于是个生人了,一路将他们带进了冰山地狱,牛掰的范大爷在安检的时候,果然没被查出来。 谢小星的头发、眼睫上都是湿气,一进冰山地狱就全结了冰,白茫茫松煊煊的堆在毛茸茸的头脸上,真正的冰雕玉琢。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一手碎冰霰雪,回头瞧了范大爷一眼,却见对方依旧从容干索,仿佛这世间的冰雪都无法近身。 大佬就是大佬,自带烘干机啊?也不帮我烘着点!谢小星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范大爷:? 终于,俩人加一个装在袋子里的娃娃,顺利在审讯室再次见到了赵庆。 赵庆显然没有料到他俩人二次到访,颤巍巍的抱住赤光的躯干,声音既沙且抖,“二位差爷怎么来了?是……找到我女儿的消息了吗?她,她还好吗?” 才几日不见,他更形销骨立,身上全是大片的冻斑,混合着青红紫黑的鞭痕,破破烂烂,如同一块即将发臭腐败的排骨。显然在这受刑的日子,并不好过。 谢小星瞧他那窝囊可怜的样子,一想到他做出的歹毒之事,就恨得牙痒痒,“怎么,你还巴不得她死?她死了,谁给你‘借运’?” 第二十章 事情的始末 雨终于下了。 并不大,黏黏密密,淅淅沥沥,像是娃娃曾经形容过的,它刚来地府的那天一样。 谢小星和范统冒雨骑到摆渡三区的时候,远远就瞧着张恒在跟那日在医院见过的两个阴差对接。在他们身后,谢小星第一次看见了依偎在妈妈怀里,站着且醒着的楠楠。 那是一个虽然没有头发,却依然很可爱的小朋友。她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和戒备,而是充盈着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和对自己重新“恢复”健康的开心。 谢小星拉着范大爷站了站,等阴差走了,冒着雨,走向了张恒。 显然孟晓芸已经提前帮他们通了气,张恒瞧见她来,眼里没有明显的吃惊,只是些许的尴尬。几个人默默无语的站了会儿,反倒是楠楠的妈妈突然反应过来,紧紧抱住楠楠,有些紧张且愤恨的,“我记得你,你说你是他的朋友!他,那个混蛋,他也来了吗!” 谢小星连忙摆摆手,“你放心,那是我骗你的——你们现在很安全,他罪有应得,正在冰山地狱服刑,会很久很久,久到足以洗刷干净他的一切罪行,久到让他永远也找不到你们。” 听她这么说,楠楠的妈妈才渐渐放松下来,谢小星轻轻的,“我们聊聊。行吗?” 她那句话,却是冲着张恒说的。 张恒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黑暗中的一个雨棚,“那里有个暂时休息区,附近的人我会调开,你……你们小心点。” 谢小星感激的点点头,这才过来拉楠楠的手,“我有个礼物要给你,不过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它,它……它有点坏了。” 来摆渡三区的小电驴是范大爷开的,她将娃娃转移出来,放在了包里。本打算勉力修复的,但是它损坏的太厉害了,她已经无力回天。 她小心翼翼的刚把娃娃抱出来,孩子的眼睛就亮了,开心的紧紧抱住娃娃,一点也不嫌它破损,抬头看妈妈,“妈妈,是楠楠!” 妈妈也眼前一亮,温柔的摸了摸孩子和娃娃的头,“是啊,是楠楠,它也回来了。”她说着,朝谢小星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慢慢走到了雨棚里。范大爷没有坐,斜靠在雨棚入口处站着,仿佛在帮他们放风。 孩子很开心的抱着娃娃,嘴里一连串的嘟嘟囔囔,拿肉肉的小脸开心蹭着它。不知道是因为脑袋和脖子都受伤了,娃娃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伸出冰冷柔软的小手,轻轻回抱住了楠楠。 谢小星深吸了口气,“对了,我刚才听孩子叫娃娃也叫楠楠——这个娃娃?” 妈妈紧紧揽着孩子和娃娃,生怕一刻的分离,“这个娃娃,是赵庆那个混蛋,送给楠楠3岁的生日礼物。楠楠很喜欢这个娃娃,吃饭睡觉都搂着,当它是妹妹,什么好东西都跟它平分,还给它取了跟自己一样的小名。” “刚有楠楠那会,赵庆对我们娘俩,也不算不好。”妈妈慢慢抹了抹微乱的头发,眼光却放到无边夜雨中。 “他结婚前就有些小赌小闹的坏毛病,跟那帮朋友天天打牌,瘾大的很。” “后来有了楠楠,赌得更凶了,那帮人带着他越赌越多,越赌越大,我让他不要赌了,他却不听,还说因为有了楠楠,他的运道好得很,让我不要耽误他发财。” 妈妈说着,轻轻摸了摸正在玩耍的孩子,将头爱怜的靠在孩子头顶,“后来他班也不上了,彻夜不归,豪赌烂醉,赢了就回家炫耀,吆五喝六的要菜要酒;输了就回家摔东西,我和楠楠很害怕,我就提了离婚。” “那是赵庆第一次打我。” 仿佛在无数的黑暗里,无助且孤苦的挣扎了无数回,妈妈平静的流着泪。 “我也报过警,求助过家人——所有人都在劝我,孩子还这么小,没有父亲不完整。” “赵庆也很后悔,赌咒发誓要戒赌,要对我和楠楠好,正赶上楠楠3周岁生日,他给楠楠买了这个娃娃,还有这对发卡。” 她摸着娃娃头上的小兔子发卡,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我不该相信他的,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不出一个周,他就复赌了!这次他赌得更凶,背着我悄悄抵押房子,卖车,还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把所有的钱拿来翻盘!” “后来,他突然问我要楠楠的生辰八字!我不肯给,跟他吵,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他再次打了我!” “从那以后,我发现楠楠的身体逐渐出了问题,一开始只是长久的感冒、发热、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出虚汗,并且开始时不时半夜惊厥,起来大哭。” 谢小星当然知道怎么了,那就是楠楠被赵庆“借阴运”的开始。 她与范统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方眼底也是一片冰冷。 妈妈用力捂着楠楠的双耳,仿佛怕她听见,孩子好奇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跟娃娃玩了。妈妈捂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继续缓缓的道。 “楠楠终于病倒了,起初怎么也查不出原因,各大医院都跑遍了,中医、偏方全都试了,没用,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赵庆却突然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后来有一天,他失魂落魄回来了。” “他欠了一屁股外债,高利贷,各种网贷、贷款,亲戚朋友的钱。他被高利贷抓走,威胁他还钱,生生剁了他的左手小指!” “那时候我已经恨透了他,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婚,不论什么,必须离婚!” “他却不肯,赌天发誓的说再也不赌,为了威胁我们,他还把自己的无名指也剁了!” “我和楠楠吓坏了,他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躲他,我带着楠楠连夜回了我妈家,可没想到,他紧接着追了过来!他拿着菜刀闯进我妈家,告诉我,要是我和楠楠离开他,他就杀了我全家!” 第二十章 (下) 用尽全力去见她 赵庆的脸色明显慌乱,用枯干的手腕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谢小星就从向范大爷伸出手来! 范统眼神微暗,了然的将娃娃放到她手心里。 她看了娃娃一眼,猛然将手里的娃娃紧贴在玻璃隔断上,冷笑,“你那个女儿可没空见你,这个倒有空,你不团聚团聚?” 赵庆闻声抬头,猛然一看,居然呆了! 小脸安静的硅胶娃娃紧紧贴在玻璃隔断上,大眼圆瞪,隐约带笑,岁月静好。 蓦地,那娃娃眼珠往上一跳,直直钉牢了他,紧接着,如笑似泣的声音从喉头发出,鬼哭狼嚎! “嘻嘻,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鬼啊!”赵庆目眦俱裂,惨嚎一声挣扎爬起,却被椅子上的锁链禁锢,狼狈得跌坐回来,一时不得动弹! 没想到,那娃娃猛然站起,双手紧紧扒着玻璃用力捶打,它的身躯突然变异,两条灵体宛若触角般伸出,居然径直穿过玻璃,迅捷无比的袭向赵庆,毫不犹豫的狠狠扣进他的眼眶! 一切都太快了,谢小星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庆嚎叫得撕心裂肺,双手紧紧捂着眼眶,鲜血刚涌下来就结了冰,一脸惨红狼藉!娃娃尤不肯放过他,猛然抽回触手,再次对准他的心窝,狠狠插下去! 危急之时,范统甩出棒球棍,斜斜一棍就带起罡风直击娃娃,也不知是不是情急出招,失了准头,那一击只将它半个脑袋外带一侧肩膀打的稀烂! 整个娃娃都被掀飞出去,贴着玻璃隔断在冰地上叽里咕噜滚了好几圈,但它仍不气馁,残缺的脸上已然可见空洞的腔体,喉头却赫赫作响着,一手两脚艰难的爬向赵庆! “别!”范大爷还要出招,谢小星却急切的喊停了他,扑到地上,终于把娃娃抓到手里! 事到如今,一切终于明晰透彻了:它哪里是想“找爸爸”,它一直只是想“搞死爸爸”! 谢小星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抓住娃娃的身子,崩溃般的吼它,“我知道你想他死,但他魂飞魄散了,就一了百了了!这里是冰山地狱,他将在这里受尽无穷的折磨,用300年赎他生前所犯下的罪过,难道不好吗!你何苦!” 何苦搭上你自己! 而且,你居然拼尽一切挣脱了符咒的限制,在冰山地狱里动用精怪灵力,妄图让受刑者魂飞魄散——我俩是有嘴也说不清啊,你还得顺带搭上我俩! 谢小星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停、停下吧!” 仍在挣扎的娃娃,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仿佛卸掉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不动了。 她一点点的将它抱起,细看了它一眼,有点崩溃:它强挣符咒最后发力,再加上范大爷这一棍,除了肉体残破,它那点有限的精魂已然快要散尽,眼瞧着就要油尽灯枯了。 谢小星控制不住的觉得愤怒,却一时也不知道怪谁,只觉得天地间的无力在这个瞬间都涌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腿有点软,站不起来。 外面喧嚣陡起,似有四五人朝这急促奔来,范大爷一把将那娃娃夺在手里隐了形体,另一手一扶谢小星,还没扶起来,大堂经理带着三四个夜叉就闯进来,急促道,“怎么了!” 赵庆还在抠着双眼惨叫,嘴里颠三倒四的喊着“鬼啊”,眼眶里的血如泉涌一般冒出来,却瞬间被结成碎冰碴,簌簌跌落在躯体上,糊了一身。 范大爷暗劲一提,撑着谢小星站稳了,沉着编道,“我们突然遭到袭击,来人动作太快,十分迅捷——恐怕是冲着赵庆来的!” 他说着,悄悄念了个诀,这冰山斗室内陡然邪风大作,几个冰罩灯登时啪啪炸碎,风刃抽人,唬得那大堂经理连声通讯吆喝,“冰山地狱遭不明人士入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范大爷强硬插进来,“我的同事——这位特使遭到袭击,需要紧急治疗,速度送我们上去!” 大堂经理哪来得及细想,听到特使受伤吓得脸色惨白,生怕因职责疏忽而遭受重罚,连忙一边喊支援一边引着他俩人出门,急急往电梯门冲去。 他们冲至门外,谢小星无意识一抬头,只见那烛阴已经在很低的空处盘桓检查了,巨大而苍白的脑袋缓慢转动,拖动着蜿蜒百里的庞大身躯蜿游。它视力并不太好的眼睛却冷冷眯起来,异常精准的锁定了他们。 周边不时有高大的夜叉成群结队的跑过,往审讯室涌去。 谢小星徒劳的遮住了脸,随着范大爷狼狈逃窜。 她的腿软其实早就缓解了,但是现在情况紧急,被半架着也只能继续装伤痛,虚虚靠护在范大爷怀里,无不担心的压低了声音,“赵庆他……不会说出去吧?” 要是赵庆一旦说出去:他俩私带精怪闯入地狱、精怪暴起伤人、私下动刑的事就暴露了,而且这敕令还是她范叔给下的…… 妈呀,这罪过叠大了,他们闯祸了! 范大爷在逃窜时都能保持沉着冷静,低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除非他想加刑,永不翻身。否则,他不敢。” 因为这里面,可还牵扯着一个鬼财神“借阴运”的大案。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上升至办事处大堂,那大堂经理怕得不行,一个劲的鞠躬道歉,求他俩“嘴下留情”。谢小星问心有愧,刚想挣开来解释,却被范大爷一把按回怀里,冷声道。 “今晚事发突然,错不全在你。速去查办吧,不要耽搁时间。” 关键时候,范大爷这突如其来的官僚气息,真是让人分外安心啊! 那大堂经理还年轻,好忽悠,激动的不行,涨红了脸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回电梯去处理“事故”了。 范大爷裹着她,继续从容不迫的出了办事处大门。 谢小星直到现在,一颗心还在鼓噪不停,她静静伏在范大爷怀里,觉得这狗男人简直不是人……哦对,他们本来也不是人。 这狗男人简直不是鬼,他怎么能这么游刃有余的处理这些突发事件,而且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摆大谱装大爷呢? 是谁给的他底气?不会是他身上那身总价值59.5元的黑t恤和黑裤子吧?! 还在胡思乱想,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她这才惊醒,挣开了范大爷的怀抱。一看来电,居然是孟晓芸。 电话那边的声音却出奇的沉重,缓了好久,孟晓芸才慢慢的说。 “我的星,刚接到消息,楠楠和她妈妈……” “都死了。” “两个阴差去引渡了,交接就在咱摆渡三区,最多半小时就到了——今晚张恒值夜班。” 谢小星怔住了,好半日才缓缓道,“你帮我跟张恒说一声,我们立刻去。” 孟晓芸似是想安慰,半日却只是回了一个“好”。 第二十一章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他烂命一条,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家都已跟他断绝关系,没人肯帮他!他宁愿拉着我们一起去死!” 妈妈说到这里,情绪几近崩溃,泪水喷涌。楠楠转过头来,不解的看着妈妈哭泣,却紧紧抱住妈妈,声音小小的劝慰着。 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我娘家势单力薄,警察也说这是家事,不肯管。我和楠楠只能跟他回去,他却越发肆无忌惮,耀武扬威,对我们动辄拳打脚踢。好不容易,我趁着他又出去赌,抱着楠楠偷偷跑了。” “我嘱咐父母抓紧搬家,所有亲戚坚决与他断绝往来,带着楠楠连夜逃到了另一个城市。他一直扣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既用不了银行卡,又不敢用社交工具,怕被他发现。” “我曾尝试多次离婚,但是人家告诉我需要身份证和户口本,还需要离婚双方同时到场签字。我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离婚的,也不敢让他见到我们娘俩,只能带着楠楠,一边打零工,一边治病。” “后来,楠楠终于确诊了,是急淋白血病。” “三年了,那三年,我们娘俩东躲西藏,我努力的打工攒钱,一点一点的,从零凑整,攒一点就放在娃娃肚子里,整整三年,我攒了,那是给楠楠的救命钱!” “可我没想到,赵庆还是找到了我们!” 妈妈搂紧了楠楠,连声音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赵庆突然闯了进来,把家里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拉!” “他甚至夺过楠楠怀里的娃娃,狠狠摔在地上,在一地狼藉里发疯似的踩着,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就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娃娃肚子里的钱。” “然后,他就笑了,像个疯子一样,拽起娃娃兴奋的走了。” 说到这里,妈妈终于吐尽了这一夜的最后一口浊气。 “第二天,警察找到了我,说他前一晚恐怕是失足,从六楼的楼梯间窗口,倒栽葱摔下去了,脑瓜摔的粉碎。” 她平静的闭上了眼,“我去认尸的时候,已经完全认不出他的脸了。警察也没在现场发现娃娃。” “你说,他是罪有应得,自己摔下去的,对吗?”妈妈睁开眼睛,静静的望着谢小星。 谢小星无言以对,良久,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妈妈突然舒展眉头,笑了,“时间是不是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最后一个问题,”谢小星突然站起来,眼神诚恳,“是……楠楠带你来的吗?” 楠楠的功德与运势很厚,这种能力很可能转化为无形的“灵力”,将她最不舍得的东西,一并带离那个世界,成为“弥留物”。 这个“弥留物”,也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妈妈的眼圈再次红了,轻轻搂着楠楠,将头紧紧依偎着她,“哪里是她带我来的,是我,太舍不得她了。她在这个世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怎么能放心让她独自上路?” 谢小星跟着默默站了一会儿,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慢慢低下了头,“对不起,那天在医院,我就是去给你去送钱的,钱还在娃娃肚子里,,一分没少。但因为某些事,耽搁了,对不起……” 她越说声音越低,几近哽咽,“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公、难过、绝望的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阴差,我有时候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没能早发现这一切,也没能早阻止这一切。 妈妈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来,轻轻擦拭着谢小星脸上的泪水。楠楠瞧她哭泣,想了想,也踮起脚来,把怀里的娃娃举到她面前,口中清清脆脆的,“姐姐,楠楠,送给你!” 谢小星泪水未止,却慌得摆手,“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我只是物归原主,我不能收!” 妈妈却摇了摇头,远远看了张恒一眼,“那个小哥早就跟我们说了,我和楠楠进去,什么也带不走,我们注定要丢下它了。它是楠楠最喜欢的妹妹,请你代替我们,好好照顾它吧。” 她说着,再次摸了摸娃娃的头,“希望你和它都能幸福。” 谢小星抱着娃娃,慢慢的看着妈妈和楠楠远去。在进闸之后,她俩一同回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谢小星无意识也举起手来挥动着,与她们告别。 她低头看了娃娃一眼。 娃娃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最后一丝灵力却早已消散了。 它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娃娃了。 风雨依然在刮,天地间洋洋洒洒,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范大爷站在了逐渐平复的她身边。 “你说,赵庆是真的是失足跌落的么?”范统抱着胳膊,跟她一起看无边无际的雨丝。 好久好久了,谢小星的声音才慢慢传来,“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早在娃娃下地府之前,它就已经完成了“精化”,有了自己的思想呢?” “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不,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在说完这段话后,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言语了。 终于,范统伸展了一下身体,“雨停了,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齐齐转身,刚想走出去,谢小星的手机又猛烈抖动起来。 ? 她迟疑的看了一眼手机,待看到来电人“老舅”两个字后,脸都绿了! 那一瞬间她都恨不得直接丢了手机落荒而逃,看着范大爷的眼神都抖得不能聚焦,“你你你你你你接行不行?!” 范大爷瞧她,嗤笑,扬长走入了雨幕。 谢小星心惊胆战的接起电话,还不等她废话,电话那头的白无常连珠炮般的输出: “谢小星!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今晚、老宅、家法、速来!” “上个狗屁的班!你先活着罚齐全了再说!” 她知道是冰山地狱的事露馅了,逼得她老舅那么一温文儒雅的人都骂脏话了,可见这次的事多么严重! 在经历了一晚上刺激后的谢小星,终于忍不住“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老宅心慌慌 谢小星在谢氏祠堂里摊着,已经挨了好大一通揍。 背着他老舅,私底下让范叔开具敕令,还是权限大得顶天的2级敕令,位同副使。 拿着敕令好几次闯入冰山地狱,提审犯人。最后一次居然还私自用刑,伤害了犯人——他老舅多么聪明一人,犯罪现场两块娃娃碎片,再加上赵庆瞎眼里异样的灵力残留,他就知道是精怪作祟了。 而这精怪,很明显,跟他的宝贝大外甥女,脱不开关系。 因此,连夜回老宅的谢小星,就在他爹和他老舅的通力合作下,喜提了一套家法。 谢氏的家法还是很传统的,就是罚跪+戒尺两件套。让谢小星跪在祠堂地上,猛抽她的背和腚。不但痛苦,而且羞耻。 而且戒尺还有些门道,那戒尺上沾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正宗朱砂和黑狗血,对付谢小星这样嘴硬胆大的“鬼”正正好,主打一个边抽边净化,边打边消毒! 而且那些除秽之物还有个功效,它们能阻止灵力流转,延迟伤口愈合,高低得让谢小星呜了嗷嚎上一个多周。谢小星挨打得时候就寻思:其实那些朱砂和黑狗血都多余,就凭她那狗啃得似的灵力,治个伤全靠造化,压根就不需要物理加持。 然而,纵然如此,谢小星也没把娃娃和共犯“范大爷”的底细供出来。 谢小星他爹和老舅气得不行,抽到最后自己也收不住了,一气把她抽了个半死。 她妈妈和好闺子孟晓芸、黑无常范叔半夜赶来求情,都没有让这顿家法少受一分一毫,抽到最后谢小星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半昏半醒间都是打戒尺的噼啪作响,疼的她眼泪冷汗流了一身,嘴唇都咬出血了。 打到后半场,白无常终于不忍心再看,带着黑无常去处理后续压平事端了;谢小星他爹一是也打累了,二是确实也心疼孩子,再加上谢小星他妈和孟晓芸一边一个挂他胳膊上,哭得泪人一样,最后草草打了几下子,收了尾,但嘱咐让谢小星就算趴着昏着,也必须在祠堂跪满一个周,不许探视,不让送饭。 谢小星自知这次篓子捅得确实太大,财迷心窍,让娃娃纯纯摆了一道。但也是她胆大妄为,咎由自取,活该此劫。因此除了招供那几下子确实嘴硬,其他时候都低眉顺眼,乖乖忍受。让人看着好一派楚楚可怜,心生怜悯。 她疼得厉害,甚至都无法好好跪着,只能歪在地上吸一会儿气,攒一会儿劲,才艰难缓慢的忍着痛,颤巍巍的跪一会儿。 又没有吃喝,又休息不好,睡梦里全是被打,身体跟着条件反射的一抽一抽。期间他妈和孟晓芸悄悄来看了她一回,泪汪汪的给她递了些吃喝。她倒还淡然,反过来安慰她们。 后来老舅和范叔也来悄悄看了她一回。范叔临走前还偷偷摸摸的给她输了一会儿灵力,却被白无常抓包,虎着脸提溜走了。 也不知道跪了几天,只知道窗子里透进的天光又黑了,祠堂上万千盏灯海燃烧起来,又到了夜。 谢小星背上得伤好的极慢,依然锥心剜肉般的疼。她小小吸了口气,又慢慢趴在蒲团上,以这个不雅的姿势面对着万千先祖。刚叹了口气,就听得梁上传来一声轻笑。 “哟。” 她艰难抬头,正见范大爷倒挂在房梁上,还在抱着胳膊朝她耍帅,嘴角弯弯的、滑滑的。 他的黑t恤滑落下来,漏出削薄韧劲的一节腰腹,块垒明显。 谢小星心里的小鹿撞了一下……有点想摸摸啊怎么回事,吸溜! 幸好,不等谢小星遐思乱飞,范大爷利落的翻落在地,闲散的朝她走来,嚯地一声,“打这么惨呢?” 谢小星一说话就会牵动背上伤势,再加上不吃不喝甚是虚弱,只是嗯了一声。 范大爷也不跟她客套,往她旁边席地一坐,抓起她手腕就品了品,皱眉嘴毒。 “哦哟,朱砂、十年黑狗血,这么歹毒——你是亲生的么?” 废话,要不是亲生的,能打这么狠? 谢小星没力气跟他嘴仗,刚想努力翻他一个白眼,却觉得有一股灵力,像是冰冰凉凉的薄荷水,顺着他的手就扑棱棱的涌入她手腕,既而向着身体各处汹涌而去,不断洗刷着她火辣辣疼痛不已的背部和屁股。 谢小星就像三伏天猛灌了一杯冰凉舒爽的加冰柠檬可乐,全身毛孔都打开了,甚至忍不住呻吟一声,瞬间觉得嘴炮之力回到了自己身体,她支了支上身,抬起头来瞧他。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范大爷嘲笑不停,灵力的传输也没有止息,“光明正大的腿进来呗。你家这破院子,啧,守卫也就那样。” 他的语气太吊了,谢小星觉得他在装杯。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的?吃饭了吗?家里还好吧?”她却记挂着满屋子的精怪,害怕他老舅反应过来,上门抄家;也有点挂念他吃的行不行,吃没吃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有多少殷切关怀和不忍,张嘴就是问。 范大爷瞥了她一眼,有点好笑的样子,却还是正经的回答,“放心,安全。吃得不好,孟晓芸管饭。” 感谢她的好闺子孟晓芸啊,唉。 谢小星这才点点头,感觉经过范大爷这一轮洗刷,伤势居然好了大半。她却连忙阻止,“哎,别全都治好了,以我的能力,我老舅该起疑了。留着点,你明天再给我治行吗?” 谢小星罕见的服软。一双圆润清亮的眼睛,终于没有了往日的逞强和倔驴,水汪汪的,有点期待还有点可爱的看着他。 范大爷原本“还明天,你想得美”的嘲讽就压在了咽喉,居然没说出口。他想了一会,点了下头,道,“行。” 说完那句话后,灵力的输送就停住了。可鬼使神差的,范大爷没有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谢小星也没察觉,就着那个有些暧昧的姿势继续与他说话。 “这次真是栽大了。哪怕娃娃那些钱都给我,我也觉得我真是亏大了。而且还要请假一个周,一想到这个月的工资,我就头大。” 真是个小财迷,直到现在,她想的还是请假一个周,扣工资。 范大爷堪称有点温和的笑了一嗓子,“你自找的。让你闲事少管,闲人少见,不听。敕令、‘黑客’轮着来,早晚有你栽得大的。这次只是前菜罢了。” 艺不高人还胆大的谢小星却丝毫没有自觉,自顾自的与他讨论,“我一直有个事想不通,想跟你讨论来着。” “娃娃的真实目的咱俩应该可以达成共识——它就是来为楠楠报仇,并且一步步的引导着咱们,打破赵庆那烂赌鬼对孩子和妈妈的禁锢和迫害。但我有一点没想明白。” “在医院里它为什么要杀死楠楠——难道是帮她解脱?它这个行为我很不理解。” 范大爷哼笑一声,顺着她的姿势侧躺下来,找了个蒲团舒服的倚住,“知道我什么时候怀疑它的么?” “就是在医院。” “你以为它要杀死楠楠?” “恰恰相反,它是想献祭自己,强行给楠楠续命——它是在强行‘散灵’。” 谢小星大惊,仔细想了一会儿,脸却慢慢白了。如果那是真的,就是她阻止了娃娃的仪式——如果她没阻止,是不是,楠楠和妈妈,本来都可以活下来的? 范大爷瞧了她一眼,嗤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那是在救楠楠?” “强行篡改生死,是三界大忌。先不论一个小小的精怪能不能成功,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它成功了,我告诉你后果——” 他直视谢小星,目光冷定,“楠楠会变成一个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腐烂,然而灵魂却只能永远痛苦的活着。不,那甚至都不是她的灵魂,而是娃娃的。娃娃将替代楠楠,一生一世,受尽痛苦的活着。” “而那时候,楠楠的灵魂早已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你说,要是真的成功了,娃娃会兴奋得发狂,还是痛苦得想死?” 谢小星满头黑线,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这种安慰模式,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瞧着谢小星又是气恼,又明显放心了,像个气鼓鼓的小金鱼,范大爷忍不住狐狸笑了,“好多事,都是命中注定。这样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不是最好的,也没什么。人生向来没有‘重新来过’的幸运,也往往缺乏‘再试一次’的勇气。”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尘埃落定,早生极乐,爱恨滋长,生生不息。 谢小星皱起的眉头终于疏解了,点点头,朝他开心一笑,“大佬就是大佬,跟着你混好安心呢!” “哼,必须得么。” “抓紧好起来,回去给我做饭。” 谢小星怀疑自己祖上,是不是有扫把星的血统。 不然为啥好好一个400多的“业务”,硬生生让她干到一分没赚,甚至倒赔了好几百呢? 她家法受刑“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了据说“人间通”的修理大师,帮她修复娃娃,对方要价400。 她本以为对方要既是灵力又是物理的一顿巧夺天工,顺带掏出来个鲁班锤偃师斧的一顿叮叮当当。结果大师当她面打开了人间的二手网站,下了一单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然后等那个娃娃到了,他又当着她的面儿,把那个娃娃的脑袋和胳膊卸了,往她娃娃的身子上一按,咔哒咔哒两声,价值400元的订单就结束了。 当初大师下单的时候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娃娃才120!120! 里外里他净赚280,而且完全不避她的面! 谢小星银牙都要咬碎了,背着他直骂奸商,被范大爷嘲笑了一路! 她俩终于再次回到了令人安心的“群怪巢穴”,谢小星抱着娃娃噔噔上了二楼,找个安静的架子角落,将娃娃放在了架子上。 并且细心的嘱咐左右的家用电器,要好好照顾它。 娃娃,终于回家了。 她摸了摸娃娃的头发,又去仔细巡视了一遍其他所有的电器,楼下就传来范大爷不耐烦的三催五催,吆五喝六的要点菜了。 晚霞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金泼地,彤云满天。 谢小星应了一声,愉快的迎着天光,转身往楼下走去。 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第一章 半夜劫道 糟了糟了,下班太晚了! 这几天摆渡区又有些忙,晚上不可遏制地加了几个大班。 谢小星又累又饿,还要赶着回去给狐狸大爷做饭,电动车一路拧到底,在路上风驰电掣。 已经临近人间的中秋节了,地府的月逐渐朗润,早晚两头甚是凉爽,骑快了甚至还有点冷,小强尽职尽责地窝在车前把上,举着头灯给她照明。 “小心心,你慢慢飞,小心前方带刺的玫瑰~”小强十分惬意地捋着须须,怪模怪样地唱着特别土鳖的歌。 谢小星一边努力拧着把,在有点颠簸不平的荒野长路上竭力保持平衡,一边喊它,“唱的什么玩意儿,你唱个好听的,来个《七里香》!” 谢小星最近带着一家子去捡垃圾,捡到了个宝贝。 那是一台八成新,被爱护得很好的老式收音机。 这玩意在人间都不多见了,谢小星带回家去一顿鼓秋,居然被她鼓捣的发出音来了,甚至还能“越狱”接收到人间的两个电台! 从此,这台收音机就成了全家的宝贝和余兴节目,早起洗漱的时候打开,吃饭也听,休息也听,范大爷瘾大得很,他们出去捡垃圾,他也要随身带着去听。 什么人间新闻、流行歌曲、车况路况、狗血八卦、午夜电台,连广告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一来二去的,一家子都跟着学了不少人间流行曲,谢小星路上骑车就“阳光彩虹小白马”,晚上刷碗的时候就“嘻唰唰”,尤其哼到“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时候,配合暴力搓碗的动作,就觉得特别的过瘾解恨! 她已经完全忘了,当时跟范大爷约法三章,明确规定其实是范统刷碗来着。 “《七里香》?没得问题!”小强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刚起了个头,“窗外——哎呀呜哇!” 在它头灯笼罩的荒路上,陡然窜过去一个黑影! 谢小星显然也看到了,给吓了一大跳,嗷一嗓子拧把急刹一气呵成,一人一怪带一车吱吱作响地冲出马路,一头拍进了路边的曼珠沙华丛里。 不少花株被碾,花香弥漫。谢小星哎哟哎哟地爬起来,只觉得一时之间头脸胳膊腿腰,哪哪都疼,却又不知道到底哪儿疼。低头一看,一身便服上全是红花汁,隐约还有血。 小强立马翻过来,带着灯刷拉刷拉地爬回她身边,抱着她的腿,“小心心,小心心你没事吧!”被它一照,她才发现胳膊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血顺着小腿直往下淌。幸亏戴了头盔,脑袋没事,她疼得差点飙泪,连忙用t恤下摆捂着较明显的伤口,阻止出血。 转头去看小电驴,也倒翻在一侧花海里,后轮支愣着还在空转。 谢小星心疼得紧,刚想站起来去扶。小强的六个足肢却牢牢地抱紧她胳膊,大如篮球的身体妄图躲在她的阴影里,小声小气的,“小心心,你看,路上……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啊?”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刚才恍惚记得自己躲开了啊,难道……撞到什么了? 她不太敢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有些心虚的去摸小电驴,小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嘴里嘟囔着新学来的词,“小心心,咱要‘肇事逃逸’了吗!” ……神特么肇事逃逸! 谢小星哭笑不得,“不是!” 她定了定神,伸手捞起小强,拿强光对向大路,终于锁定了路上那团黑乎乎鼓鼓囊囊的“生物”,慢慢靠近。 虽有月光照耀,又有冥河反光,但是这一段路并没有灯,再加上头灯光亮集束,越发显得周围黑魅魅的。路上那团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强光照耀下依然黑不透亮,像个哑光的黑色袋子。 小强显然也很紧张,在她手里扒拉个没完,谢小星不胜其烦,刚要嘴它,地上那个大袋子,却长出了一双碧油油的眼。 紧接着,黑袋子上撅起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一声“喵嗷”冲口而出! 喵嗷?? 谢小星愣在原地,眼瞅那袋子撑起身体,变成了一只黑油发亮的黑猫!黑猫想要逃跑,无奈明显左腿受了伤,只能在地上艰难的拖动着,一面还回过头来,朝她们威慑的哈气。 好家伙,居然是只猫! 谢小星立马蹲下来,一只手虚虚握拳,朝那黑猫引诱的伸过去,嘴里嘬嘬嘬、咪咪、啰啰啰的乱叫一气。“你别害怕啊,来,过来啊咪咪,给你吃好吃的!” 黑猫的眼神有些复杂,一时不知道是在骂她有病,还是疑她有吃的,对峙了半晌,还是有所松动,一小步一小步的,匍匐着蹭过来。 谢小星小心地蹭了蹭它的下巴,发现它并没有很排斥,反而眯起眼睛,发出很享受的咕噜声,这才大着胆子将它按住,轻手轻脚地撸着。 黑猫左腿伤得很重,虽然表面没有伤痕,但一碰它就疼得应激,朝谢小星不停地挥舞着爪子,还直哈气。 这可难办了,先不论是不是她撞的,这明显是讹上她了。但问题是,她在地府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哪有个宠物医院的,这,这可怎么治! 为今之际,只能先带回家了。 谢小星一瘸一拐地去扶起小电驴,把摔了一地的零件物品收拾完了,这才把黑猫放进车筐里,歪歪扭扭地骑回家了。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谢小星抱着猫进门的时候,范大爷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播报着,“.....恶意伤人和虐待动物的事件依然在升级,据知情人士透露,x市今夜再现‘蓝衣恶魔’的身影,提请广大市民注意……” 她推门进入的声音不可谓不大,耳聪目明的范大爷不可能听不到,看来又是因为饿肚子而置气呢。 谢小星有时候觉得自己既像个老妈子,又像个保姆,养了个脾气大叛逆强还装杯的青春期儿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故意加重咳嗽了两声,“我回来了,对不起,今晚又加班了。” 范大爷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愣了。 谢小星拨了拨头发,她现在灰头土脸,满身带血,怀里还抱着个大黑猫,的确不好看。 深度扫描了她一圈,范大爷啧地笑了,拍拍腿站起来,“你还真是弱啊,连修复这么点小伤的灵力都没有?” 是是是,对对对! 谢小星很习惯他的毒嘴了,把黑猫塞到他怀里,“你厉害你厉害,来你治治它,我去做饭!” 她去洗菜池净了两把手,吸溜吸溜的洗了胳膊上的血,刚要穿围裙,范大爷却咳嗽一声,“锅里有饭,我吃不了了,赏你的。” 谢小星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范大爷,居然下厨了? 范统故意没与她对视,拎着黑猫的后颈与它大眼瞪小眼,皱眉,“哪来的?”一人一猫都是龇牙咧嘴,剑拔弩张。 谢小星吭吭咔咔,“我和小强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它是罪魁祸首。”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锅,发现锅里好端端的放着两碗没动过的菜和一碗饭,显然是特意给她留的。 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谢小星老母亲心态爆发,满怀安慰,喜滋滋地端到餐桌上,又去拿了一个空碗,打算分点喂喂猫。 范大爷与黑猫的对峙恰巧结束,范大爷反手将黑猫丢到桌上,“哪来的小骗子!” 黑猫显然也非常不爽他,弓身炸毛竖尾巴,像个长毛的黑煤球,滋哇乱叫地朝他哈气。 谢小星愣了会,终于知道范大爷为什么这么评价了。 刚才在路上,这黑猫伤的是左腿。现在,改拖着右腿了,左腿那叫一个辗转腾挪,分外灵活。 谢小星气鼓鼓的把碗墩在桌子上,一把薅住黑猫的后脖梗,提起来教训,“你下次要是记不住左右,就两条腿一起瘸!” 第二章 猫妖玄夜 不对,这不是重点! “摆渡区范围内没有动物,动物的灵魂都走恶畜司,不经过这边——能留在这边的,不是精怪就是妖,说吧,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黑猫被提着,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猫条,一开始还装模做样的挣扎,待听到她揭穿,两个碧绿的眼慢慢竖成一双蛇瞳,终于呜嗷喵哇地开口讲起了人话。 “本大爷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人说你找人最厉害!你快放开本大爷,帮本大爷找人喵!” 好家伙,又来业务了呗? 谢小星无语地把它丢在桌子上,打算先干饭。 你别说,范大爷做的这几碗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她大着胆吃了一口,居然不算难吃。 黑猫急不可耐的凑到碗边,这嗅嗅,那嗅嗅,“喂,本大爷也饿了,给本大爷也来一碗喵!” 谢小星也没打算饿它,快速分了一半饭拨到空碗里。一人一猫就心无旁骛地干上饭了,那黑猫也不知道饿了多久,一边大口炫一边咩呀咩呀的,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个不停,也不知在说“太好吃了”,还是说“太难吃了”。 范大爷嫌吵,给它猫头来了一下,“吃就吃,瞎吧唧什么!” 吃了七八口,缓过去那阵失血和饥饿的心慌,谢小星这才喝了口水,轻车熟路地边吃边说,“快问快答啊,想要我帮你找人,你必须先全部、完全、如实地回答!” 黑猫咩呀咩呀吃个不停,动了动耳朵,权当同意了。 “你叫什么,你是精怪?妖?还是其他什么?” 黑猫忙里抬头,嘴里大嚼特嚼,“本大爷是玄夜,本大爷是一只大~猫~妖!” 玄夜?怎么听着贼像某个末朝皇帝的小名儿? “你来找谁?” “本大爷的仆人、厨子和小弟!” 谢小星糊涂了,“这是几个人啊?找多人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一个人啊!” 噢,明白了,是它的饲主。 “你这个仆人、厨子和小弟,男的女的,长啥样?” 黑猫把碗里吃了个精光,正在用舌头清理牙缝,闻言想了想,有些艰难的,“他.....头发短短的,眼睛大大的,鼻子中中的,嘴巴小小的。眼睛上还挂着一个亮晶晶会反光的东西,总之,看起来满顺眼的!” 就多余问,一只猫怎么能形容一个人长啥样。这下好了,是男是女尚且分不清楚,眼睛上挂着的,亮晶晶会反光的东西,这是个什么鬼? 虽然漫不经心,但一直在旁听的范大爷一语点醒,“是眼镜吧。” 谢小星了然,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啊,你这个仆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黑猫眼睛一亮,自信放光芒,“本大爷当然知道啦喵!他叫!” “铲、屎、的!” 好好好。 谢小星起身默默收拾碗筷,“今晚先在我这睡,明早我管你顿饭,大家好聚好散啊。” 黑猫瞪大了眼睛,急得在桌子上人立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不帮本大爷找人了?!” 谢小星都给无语笑了,“怎么找啊猫爷,男女不知,高矮胖瘦不知,叫啥也不知,死多久了怎么死的你肯定也不知道!我怎么给你捞人,你当我海底捞啊!” 再加上最近因为娃娃事件,谢小星刚挨了顿胖揍,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记吃还能不记打么。 黑猫的表情突然凝住了,谢小星自觉失言,戳到了它的痛脚,正要道歉,黑猫却无措地拿爪子骚了一下耳朵,“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杀了他自己。” 自戕在地府算是重罪,死了要下“枉死地狱”受刑的。 虽然但是,谢小星无语凝噎,叹了口气,“我是真帮不了你,有用信息真的太少了。抱歉。”她看向范大爷,想征询他的意见,对方回了个“你做主”的手势。 黑猫慢慢蜷在桌子上,“可是他说,你是唯一能帮本大爷的人了喵,本大爷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 别人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就说出口了,当然容易。谢小星有点恼火,“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凭啥啊,别人一张嘴,我就要跑断腿,你给钱吗?” 黑猫抬起小脑袋,不知道为啥,谢小星觉得它眼睛里“寒光”一闪。那黑猫却开始舔爪子,舔着舔着,嘿嘿一乐,“他还说了,要是你不同意,那——本大爷就不客气了!” 谢小星还在寻思它想怎么个“不客气”法,没想到黑猫猝然暴起,喵嗷嚎叫一声,朝她头脸直扑而来! 它扑得极快,力度更猛,谢小星一屁股跌倒,还来不及护住头脸,只觉得一股大力撕扯上来,仿佛有人陡然薅住了她的头发,瞬间将她薅得双脚离地! 头疼欲裂!耳边嗡嗡嘤嘤全是蜂鸣!混乱之中她与黑猫搅作一团,呲呲啦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范统冲了上来,这才将她俩分开! 头还是疼得厉害,谢小星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都煮沸了,震荡不止。她晕得很,像是在坐过山车,眼前都是重影的,好半日才晃回了神,一抬头却发现范大爷怎么如此高大,顶天立地的,两条大长腿跟两根房柱一般! 此时,范大爷纳罕地显出些紧张神色,眼睛却盯着另一边,低吼,“你没事吧!”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看到了她“自己”,好端端坐在另一侧地上,正在摇头晃脑的止晕。 谢小星惊恐地张开嘴,却蹦出了一声“喵”! 她猛然低头看手,却看到了两个黑亮亮,毛茸茸,还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 她……她变成猫了! 谢小星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大爷,我,我变成猫了啊啊啊啊嗷嗷嗷——喵!” 这声突如其来的“喵”,瞬间把在场的两个人,干的稀碎! “吵什么吵,本大爷头好晕啊!”那边的“谢小星”又摇头晃脑的一阵,不耐烦地缓缓地抬起后腿,想像平常那样,拿后腿子挠一挠脑瓜子! “你干什么啊!”喵小星大惊失色,冲上去抱着她……不,自己的腿,阻止对方高抬腿的不雅动作! 其实阻不阻止的…… 因为“谢小星”的腿才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对方一咬牙一用力,只听得嘎嘣一声,整个人都凝固不动了。 一人一猫同时变了脸色,猫爷附身的“谢小星”呲牙咧嘴,“喵啦噜,本大爷的腿好重……本大爷怎么硬得像条鱼干!” 我就是条咸鱼,还真是对不起了!喵小星急得不行,使劲压“她”的腿,“总之,你先放下来——也不准舔,像什么样子!” 一片稀碎慌乱的吵闹里,范大爷看了看人立的“猫”,又看了看舔手的“谢小星”,率先反应过来,按住了一侧太阳穴。 “所以……你俩,互换了?” 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第三章 猫神の恩惠! 喵小星六神无主地转身,迈着两条猫腿快速朝范大爷奔来,“看来是的,我真是见了鬼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范大爷猛然竖掌,阻止她靠近。 迟疑了一会儿,范大爷缓缓蹲了下来。 喵小星一头雾水地瞪他,就见范大爷迟疑得伸出虚虚扣着的拳头,一面朝她示意,一面,“嘬嘬嘬,咪咪,来,我这有好吃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瞧着他压都压不住的狐狸笑,真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顿左勾拳,右勾拳,当中再来一击重击猫猫拳! 喵小星咬牙切齿地转头,见猫爷蹲在地上,可能是感觉到了身体的疼痛,一边舔着胳膊上残存的血渍,一边还蠢蠢欲动想再把后腿“抬”起来!关键胳膊的伤口正在肘上,“她”的舌头根本够不到,正瞪着大眼伸长了脖子想舔呢! 那画面太美,不敢看,真的不敢看! 喵小星喵嗷一声惨叫,冲上去抓“她”的领子,两个圆润的爪子却徒劳的在衣服上勾起一片片的丝,她一边勾一边嚎叫,“换回来啊!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你都干了什么啊!” 猫爷正舔的热火朝天呢,不耐烦地一拨拉,就将她拨拉在地,“找不到铲屎的,这辈子都换不回来喔,这是他跟本大爷说的喵!” 你还喵,你喵个屁!喵小星想紧紧握住拳头,无奈隔着软乎乎的肉垫,怎么也握不上!面前这个曾经的“她”猫性难驯,只知道舔舔舔!背后的狐狸范大爷还在嘬嘬嘬,咪咪咪地笑个不停,显然乐在其中!她前后都没法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一点,快速分析现状,“你嘴里一直提的‘他’是谁,带我去见他!”猫爷嘴里的这个人,显然是个知情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始作俑者”,先去找他算账。 猫爷终于把自己的两条胳膊舔干净了,现在正努力尝试要掰过腿来继续舔,百忙之中瞅了她一眼,“不道啊!一个折服于本大爷魅力的路人甲吧,反正他支完招就走了~” 好好好,行行行!喵小星无力地倚住凳子腿,差点挤出两滴辛酸的猫猫泪。 “哦对了,”眼见实在掰不过来大腿,猫爷只得作罢,揣手手趴下来与她平视,笑得贼兮兮的,“他还说了,这叫猫神の恩惠!” 神特么猫神の恩惠!你中间那个の是怎么打出来的! 喵小星从未觉得自己的“脸”如此欠扁过,她真想给“她”梆梆来两拳!还没动手呢,背后却突然撞过来一辆“黑卡车”,差点把她创飞。她惊魂未定,小强那大得出奇的脑袋却探上来,又惊又喜的打量她,“小心心,你……你好黑啊,好像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她从未觉得小强如此庞大过!两个绿豆大眼分外炯炯有神,现在她俩站在一起,喵小星只比它高一点点,一个毛光锃亮,另一个黑甲披身,俩人都发散着五彩斑斓的黑,仿佛一对黑黑双煞,难兄难弟! 小强热泪盈眶,执着她毛茸茸的爪,一句“大哥”说得心潮澎湃,感人至深。 贤弟.....个屁啊! 谢小星强忍泪水无语望天。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她疯,就是大家一起疯。 关键她想起另一个事: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她还要上班!而且,为了恶补家法期间那一个周的缺勤,谢小星已经兢兢业业的连加了2个周末了! 职场卷王谢小星仰天长啸,这班可怎么上啊! 她痛定思痛,知道这屋里除了她,没一个靠谱的,果断过去翻猫爷的裤兜子,“快,手机,把手机拿出来!” 快联系她的爱妃,她永远的智囊团孟晓芸! 在又经历了一系列无法解锁、肉掌无法拨号的沉痛后,伴随着范大爷快笑颠了的背景音,谢小星终于拨通了孟晓芸的电话,并艰难的开了免提! 孟晓芸那边显然在打游戏,背景音全是各种叮叮咣咣的音效,和呃呃啊啊的惨叫。孟晓芸在carry全场中忙里偷闲的打招呼,“怎么了我的星,大半夜给我打电话?” 喵小星干脆果断,“我的芸,一个晚上,你能不能造出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 她也觉得有点难,马上提出plan b,“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一只猫变成人!” 免提那头孟晓芸艰难的,“亲爱的,你这个.....额,症状,持续多久了?” 喵小星还真快疯了,一边还要对抗一不小心就会冲口而出的喵叫,心力交瘁,“我明天还是请年假吧,芸,我明天需要你,万分紧急,我可以去找你吗!” 万年全勤王居然请假了,孟晓芸也相当震惊,倒吸一口冷气,“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严重!”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主要是说了恐怕也没人信,喵小星欲哭无泪,“这次恐怕真的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絮叨完了,万分沉痛不舍地挂了电话。 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治和硬着头皮查,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折腾完这一圈,喵小星身心俱疲,还没说啥呢,人形猫爷四爪撑地抻了个懒腰,“本大爷累了,要睡觉了!” 喵小星应该谢天谢地它是被人豢养的,跟人类的作息时间很一致,没有养成闹夜的坏毛病,不然大晚上的人形跑酷.....那画面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还没来得及安顿,就见猫爷四肢一蹬,用谢小星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迅捷动作,跃上了房间里唯一的床,继而大大咧咧的伏在床上,很是不满的蹭了蹭。她的小床如遭重创,吱嘎摇晃! 喵小星泪目:一个多月了啊,自从范大爷来了,她再也没睡过床!只不过,猫爷,你居然敢跟他抢铺盖,我敬你是条猫子! 果然,范大爷变了脸色,上去随手一掀,猫爷连人带被就被掀到地上,睁开眼后惊疑不定,“你对本大爷做了什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范大爷拽着被角随手一抽,猫爷又被抽的囫囵转了个圈,就见对方款步上床、坐下、盖好被子,仿佛新帝登基,“什么小崽子也敢上床?滚!” 喵小星的错乱感更强了,仿佛看到范大爷在抽她.....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猫爷哪受过这等违逆和屈辱,四爪抓地后背拱起,嘴里嘶哈作响,显然进入了一级战斗警戒,范大爷丝毫不惧,甚至摩拳擦掌,显然想教育下这个不懂事的“猫崽仔”! “你们要干什么?!”喵小星很想冲上去阻止,无奈自己现在豆大一个屁用不管。家小王八多,一屋俩大哥——谁都不太好得罪,她既不想“自己”伤得更重,又不想被拆家,气得直跺脚,“再打,明天开始你们自己找饭吃!我也不找什么铲屎的了,爱咋咋地!” 猫爷正在气头,怒发冲冠,头上毛茸茸的短发都呲起来了,哪里肯听她的,倒是范大爷瞄了她一眼,也没显出什么被威胁的恐慌。 看来没用了……喵小星欲哭无泪,寻思是不是收拾点行李跟小强出去躲几天算了,眼不见为净。实在不行直接逃租吧,反正现在她只是只猫,猫猫为什么要有房租的烦恼! 第四章 下雨天总有很多事故 还在胡思乱想,听得一声长嘶,猫爷已然如猛虎般扑向了范统! 范统冷笑,人还在床上倚着,一手就扯住了猫爷的胳膊,啪得一声正面摔在床上!紧跟着一脚,猫爷就又出溜下床去了。 猫爷都被打懵了,范统悠闲下地,单手提它后领就将整个人拎起来,跟晃个空麻袋似的晃着它,“还要打?” 喵小星毛爪捂脸,不忍卒睹:自己好歹也是一米六多的大个,九十好几的重量,被人像个麻袋似的拎在半空晃荡……这无疑是她和猫爷共同的滑铁卢。 猫爷终于服了,眼角含泪声音发颤,“本大爷……本大爷暂且不跟你一般见识喵……” 不知道为啥,范大爷很得瑟地瞅了一眼喵小星,将猫爷丢在地上,“滚吧。” 喵小星无语,只得伸手招呼它来沙发上睡,瞧着它蔫蔫的挫败之态,又觉得自己也有点可怜,拿猫爪摸摸它,“会好的……嗯。” 雨声好大,好吵。 还有点冷。 她想睁开眼睛,但是睁不太开。 不是那种睡沉的睁不开,而是因为眼里似乎有一层白白黄黄的粘液,眼角也很疼,涨涨的,涩涩的,仿佛被眼屎糊满了。 不光是冷,身上也疼,浑身上下都很疼。 是车祸后遗症吗?不该啊,她不是跟猫爷互换身体了吗? 真的很疼,痛感宛如跗骨之蛆,正一点点的啃噬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抖得厉害,又很吵,雨声仿佛还有回音,在鼓膜里空空作响。 忽而,有豆大的雨滴砸下来。 她从不知道雨滴有这么大,仿佛一滴就够洗一把脸了。但不止一滴,又有几滴掉下来,她身上的毛并不厚实,砸在身上甚至有点疼。 突然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是个闹脾气但虚弱的孩子,在一叠声的: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这具身体同时也张开了嘴,有些喑哑惨烈的喵喵叫了几声。 她的世界仿佛正在溶解,头顶的“屋顶”大片剥落,更多的雨点砸进来,身体想往角落里挪一挪,但是她太虚弱了,实在没力气。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它自暴自弃地说,“好倒霉哦。” 也不知无力地躺了多久,好不容易见到的一点天光却暗了下来,头顶仿佛笼罩了一大片乌云。 窸窸窣窣的,她头顶残破的黄色“屋顶”被人掀开了。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低呼,“是只猫!”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裹住了她。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忌惮这陌生的温暖,她感觉自己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强撑起力气,又小小的叫了两声! 另一只温暖的手却覆上来,特别轻柔的搓了搓她的眼角。 眼屎和粘液被轻轻搓掉了,她终于撑开了一丝眼睑。从迷蒙的眼缝里,她先是看到了自己的黄房子——一个破纸壳箱子,已经被雨水打的破烂不堪。继而,她看到了黑伞下,那个小心翼翼捧着她的,干净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眉眼之间充盈着书卷气息的少年,有一张特别温柔的脸。并不算帅气,但就是有一种沉静安稳的气质,旧旧的,不太舒展,但是看起来暖暖的。 他的眼镜上有雨雾和水渍,但并没有遮挡底下那双澄澈的眼。 风雨仍急,他安静的蹲在雨污横流的路边,手心里捧着弱小的她。周身人烟稀少,行色匆匆。马路上的车子一排排的摩肩接踵,挤挤挨挨,时不时传来暴躁的喇叭声,远远地还能听到雨天刹车的刺耳嘶鸣。 天地既吵闹又冷清。 少年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叠纸巾,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地帮她擦拭着身上的脏污、雨水和黏黏的积液。 她有些吃疼,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已然不满的喵了两声。 少年连忙住手,缓慢且小心的翻看了她一番,安静的眼睛带上了一点悲伤,低低的声音穿过轰隆隆的雨幕。 “你也被丢下了吗?” 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反而嘴硬起来,特别中二但虚弱的喵了一句,“什么丢不丢的——天地生我,却不肯养我罢了!” “没事,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的!”少年却下定了决心,仔细地用纸巾包住她,将她护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举着伞,在大雨中奔跑起来。 他跑的好快啊,像风一样! 天地风雨猎猎作响,耳边的心脏在欢快的鼓动着。雨那么大,那么急,却再也没有一滴再溅到她和它身上了。 她像是一只在风浪里颠簸前行的小船,既刺激,又开心,她抬起头,看着他青涩的下巴,看迎面匆匆却面无表情的人群——这个世界是黑的,暗的,潮湿的。 但所有的快乐、色彩和温暖,都在这里! 喵小星是被一记手锤捣醒的。 那手锤没轻没重,没点逼数,一锤正擂在她最脆弱的肚子上,让她忍不住“喵呜”一声,抱着肚子咕咚就栽下沙发扶手,痛苦地佝偻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噙着泪起来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占用她身体的猫爷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在沙发上快成大字形翻转了,它一手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已经扒着地了,头却像折断一样搭在沙发靠背上,很没形象的张着嘴打鼾。 喵小星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个美好的场景,是梦。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猫爷的“记忆”。 因为现在她跟它共用身体了,所以,它的“记忆”就渗入了她的梦境。她之所以在梦里没法发声,也无法动用身体,是因为,那是猫爷的梦,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和“体验者”罢了。 喵小星连忙闭了闭眼,努力回想梦里那个少年的脸:不出意外,那个少年,就是猫爷要找的人了!她面上一喜,要是掌握了这个少年的长相,找他就容易多了! 天可怜见的,喵小星一个地府公务员,被逼的第一次双爪合十,祈祷上苍,“老天保佑啊,最多三天,让我找到这个人吧,这个月的工资不能再扣了啊!” 第五章 小猫咪快让姨姨亲亲! 大清早起来就跟打仗似的! 喵小星昨晚上被锤醒了就睡得不甚安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把范统和猫爷一起挠起来,让一大家子抓紧洗漱,好去摆渡三区找孟晓芸! 范大爷随手打开了收音机,轻快的早安音乐传来,听起来真是元气满满。 但实际并不是这么回事。 猫爷有起床气,一头长发睡得奇形怪状,还窝在沙发上醒神。范大爷正在洗刷,喵小星仗着现在体型小,想节省时间跟他挤挤。 挤过去了才发现没什么用,她现在的爪子,根本刷不了牙!而且脸上都是毛,沾了水一时半会干不了,她徒劳的捧水撸了两把脸,漱了漱口,抬头就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黑乎乎,湿漉漉的毛脸。喵小星绝望的抬起爪子,把脸上的毛向外梳平。 算了,就这样吧。 洗完她就急吼吼地喊猫爷,“你也抓紧过来洗脸,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动物天生都有畏水性,猫爷假装听不到,闭着眼舔手。 喵小星怒火中烧,上去就是一顿挠! 你看,当猫还是有好处的,起码现在动作和反应能力快了好多! 恐怕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飙,猫爷呲牙咧嘴的反抗了几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范大爷的眼色,还是屈服了,慢吞吞的四脚支地,往洗手台这边爬。 “等会!”喵小星终于知道它哪里看起来别扭了,“你……你站起来啊,两条后腿站!哪像个人的样子!” 猫爷原地蹲坐,“你们人好麻烦啊喵。” 喵小星眼露凶光,“你不站起来就不准出去,找什么铲屎的,什么也不准找——也不准这么蹲着!” 让你整天在外面阴暗扭曲的爬行,我还要脸不要了? 猫爷迟疑了一下,找人的信念还是战胜了兽性,它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还站不稳,踉踉跄跄慌慌张张的摸屁股,“本大爷的尾巴呢?尾巴呢!怎么不见了!” 这还不算最气人的,好不容易勉强学会了走路,猫爷下一刻又跟水龙头较上劲了。它开着水,拿爪啊不,手,一下一下地拨棱着水柱,哎,就不洗脸,就是玩儿! 喵小星血压飙升,右爪关水龙左爪摁着它的脸邦邦两拳,“水费你付啊,再玩打死你!” 好不容易收拾明白了,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喵小星一鼓作气的勾着电动车钥匙要拽猫爷出发,冷不丁背后范大爷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灵魂三问。 “我呢?中午吃什么?谁开电动车,你?还是那只废猫?” 喵小星迟疑,“你守家?中午自己做点?”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她瞅了瞅毛茸茸的自己,和刚刚驯服人类四肢的猫爷,无语问苍天。 不行,打个车? 抠搜的喵小星正在天人交战,范大爷嗤得一声冷笑。 “你真是好样的——说好了给你当保镖,管吃管住,结果呢?三天饿五顿,还得逼着我自己动手,怎么的,现在你俩出去好吃好喝,留我独守空闺呗?” 大爷.....独守空闺似乎不是这么用的?不对,我们哪里是出去潇洒了? 喵小星无奈,“那你想怎么办吧。” 范大爷狐狸一笑,弯腰夺过她手里的电动车钥匙,在手指上得意的转圈,“我给你们当司机,不是要去找你那个色眯眯的朋友吗?走着,咱去敲她几顿!” 色眯眯……这个词形容孟晓芸,也不能算不对,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范大爷却从架子上取下她日常背的那个帆布包,蹲下来打开,“进来。” ? 范大爷啧了一声,“你现在是猫,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去?” 对哦,她都忘了。她瞅瞅那个袋子,正是自己日常背小强用的,现在时移事易,换她进袋子里去,总感觉五味杂陈,一声慨叹。 刚挪了两步,范大爷却阻止了她,皱眉上下打量,“你这样,也感觉怪怪的。” 怪什么?怪可爱的? 喵小星自我感觉良好的扭了两下,就听得范大爷斩钉截铁不留情面的,“怪恶心的。” “猫哪有两条腿走路的,你把你前爪放下来。”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 喵小星瞬间给干石化了,范大爷却不耐烦的催促,“抓紧的,磨蹭什么,赶不上早饭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这落下去的不是前爪,是我脆弱的人类自尊啊! 喵小星两个前爪艰难落地的瞬间,身体仿佛打通了奇经八脉,瞬间通畅无比;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内心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轻轻碎掉了。 “我能有多骄傲,不堪一击好不好,一碰到你我就被撂倒~”收音机特别应景地放起了这首歌,喵小星眼含热泪的趴在袋子里,慢慢看了一眼收音机,“记得关了收音机啊,费电,呜呜。” 就这样,范大爷前筐载着她,后座禁锢着不老实的猫爷,压迫着敢怒不敢言的小电驴,一歪三扭的上路了。 好歹一行人舞龙似的扭到了摆渡三区,给车充上电,到底没赶上餐厅的早饭。 没赶上饭的范大爷黑着脸,揪着背帆布包的猫爷后领,在喵小星的指挥下,一路怒气冲冲的上了楼,终于到达了孟晓芸办公室门口。 一路上,范大爷的黑脸和霸道引得工作人员频频侧目,叽叽喳喳个不停。 “晓芸,有人找!”端着水杯进屋的女同事,拍了拍正在电脑前忙活的孟晓芸,那个眼神真是三分热忱六分色狼还有一份羡慕嫉妒恨,“你从哪找的大帅哥啊!” 帅哥?孟晓芸一脸狐疑,拉门出去就看到了范大爷的黑脸,紧接着又看到了一脸呆相的“谢小星”。 她懵了,“我的星,你来也就罢了,怎么一家三口都带来了?” 她瞧她背着的麻袋里鼓鼓囊囊,还在蠕动,以为也带小强来了,她有点怵那个,下意识往后稍了稍。 心高气傲的猫爷仰望天花板,“哼——!” ??孟晓芸往范大爷身边凑了凑,单手挡着嘴,“她怎么了?早上吃坏了?” 上次家法事件后,范大爷好歹受了她一个多周的接济,俩人的关系有所冰释,她对范大爷的恐惧也降低了不少,交流沟通都比较自然了。 喵小星再也忍不住,从袋里小小的探出头来,却控制不住的先喵了一声,“我的芸,你先找个没人的房间,这里人多嘴杂!” 孟晓芸瞪大了眼珠子,不可思议的指着她,“猫?哪来的黑猫?” 范大爷冷眯着眼,“你再吆喝,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孟晓芸咕咚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脖子:怎么回事,上次见面你还不这样啊,你人设怎么又变了,捂不熟呗?! 她办事还是利索,鬼鬼祟祟的带一行人拐进了一个挺深挺隐蔽的会议室。刚关上门,喵小星就迫不及待的从袋子跳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脑门子,“我的芸,我,我变成猫了!” 花了十分钟终于理顺了一切的孟晓芸:我有一句“我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把喵小星抱在怀里,无意识的一下一下顺着毛,转头看正在玩弄桌子上一个会议麦,玩得不亦乐乎的猫爷,惊恐的摇摇头,“天啊……我觉得我疯了!” 真不好意思,喵小星人类的灵魂正在与猫体的兽欲天人交战,她被晓芸摸得有点爽,很羞耻的甚至打算翻个身,让她给自己rua一下肚子。 人类灵魂终于勉强获胜,喵小星抬手给了自己一爪子,强打精神,“现状就是这样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变回去?” 孟晓芸继续摇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那就只有另一个办法了,喵小星痛定思痛,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芸,帮我,帮我找它的主人!” 孟晓芸低头瞅了她一眼,眉眼全弯了,猛凑上来拿脸使劲蹭她亲她,一边蹭一边发出猥琐大鹅般的嘎嘎叫,“噢,香香软软的小猫咪!小猫咪!快让姨姨亲亲亲亲亲亲!” 第六章 庄生小猫梦蝴蝶 喵小星气结,终于忍不住邦邦给了她两爪子,孟晓芸这才冷静下来,“噢,找人是吧,有什么线索?姓啥叫啥长啥样?我现在还在上班,只能悄悄查啊,咱中午可以先汇总一波意见。” 终于正常了,喵小星抹了两把满脸的唾沫星子,从她怀里挣出来,站在会议桌上与她对视,努力让自己像个“人”。 “姓啥叫啥不知道,年龄大概,18-25岁吧,是个年轻男性,先照着这个区间查。” 至于长相,她努力闭眼回忆了一下,睁开眼,有些艰难的,“他……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中中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带着一副眼镜?” 其实不怪猫爷描述不清,只是因为梦里的这个少年,与其说长得不帅,不如说生得平凡。没啥大特点,也谈不上大丑处,就是一个看起来很顺眼的,干干净净的少年。而且,也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到底多大,相貌估计也会产生细微变化。 孟晓芸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你们身体互换了,智商也退化了?这是什么幼儿园水平的描述?” 喵小星无语的给了她一爪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猫爷说他——!”她却压低了声音,生怕猫爷听到,“他是自杀,先从枉死地狱开始查吧。至于时间,”她咬咬牙,“先照着3年起步,就查这3年开始在枉死地狱服刑的人!” 这个检索条件很关键,孟晓芸眼前一亮,撑着桌子站起来,“我这就去,对了,你们可以先在这里呆着,这里一般不会来人,我有结果了就通知你们。” 她刚要风风火火的走,喵小星却叫住了她,忸怩的,“对了,我的芸,你看这个中午……饭……” 孟晓芸一点就透,有些狡猾甚至带点猥琐的瞧着她:你拖家带口来,就是为了来打秋风呗!她嘴里却说道,“我还能让你们饿着回去啊,包我身上,请好吧!” 谢小星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她的视野里,是一片灯光笼罩下,素白规整的墙壁。墙上一只简洁的钟表,时间已经指向晚上11点了。 左侧窗户有风渗入,掀起普通的淡蓝色纱帘,在房间里一荡一荡的。她的鼻头湿湿的,是新雨的气息。 她揣着手手,正窝在窗台一个毛茸茸的浅黄色猫窝里,很是舒适。旁边还放着两只小胖鱼玩偶陪她,不算新,但干干净净。 她听到它发出无聊的哼唧声,随着它的脑袋转动,看见了墙壁一角的书桌。 那书桌上,厚实的试卷和书本高高堆起,一摞一摞、规规整整,如海如山。风吹来,书页和试卷哗然翻动,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音乐。 伏在桌子前的身影背对着她和它,正认真的埋头苦写,用力的笔触刻画在雪白的卷子上,沙沙作响。 只听了一会儿,她和它就要被催眠了,昏昏欲坠。 它终于不满的喵了一声,抗议,“铲屎的,好无聊哦!” 猫语落在人类耳朵里,只留下一段长短不齐的喵叫。 伏案劳形的人轻轻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朝它疲惫但温柔的一笑,声音有着与雨季不相符的清新,“再学一会儿,等我做完这张卷子。” 正是那个雨天,收留了它的少年。 他说完就转回头去,沙沙的笔触再次在卷子上响起。 它玩弄了一会儿玩偶,还是觉得无聊且困闷,忍不住努力撑起身子,扒着猫窝,又朝他的背影喵了一声。 “嗯。”这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笔,只是含着笑意应了一声。 “喵~” “噢。” “喵呜~” “唔。” “咪哇~” “啊。” 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早已沉寂,只有雨声细微作响。在这潮湿而安静的夜里,一人一猫,各自融洽,两处安好。它一问,他就答,并不显得喧闹,当然也算不上孤独。 它心满意足的一边咕噜叫着,一边在双爪间快速地拨楞着小鱼玩偶,不亦乐乎。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一阵大力的摔门声。 木制房门被狠狠撞在墙上,轰然作响,风陡然大了起来,卷着那个在家依然穿着板正的女人闯入房间,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横冲直撞! 它被吓得应急,背上的黑毛和尾巴全皆竖起来,以哈气与这个贸然闯入的女人对峙! 对方却根本没理它,而是冲到桌子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摔在地上。她愤怒地抖着一张纸,飒然作响,“小舟,这是怎么回事!” 小舟的背影僵硬,缓慢的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女人手中的纸——那是他一模的成绩单。 女人突然疯了一样薅住他的头发,用力摇晃着,“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成绩退步了这么多!你要干什么!” 他吃痛,努力用双手护住头皮,身体却软得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声音低沉且嗫嚅,“我……我考试那天生病了……” 女人却完全不相信,咬紧了牙,拿着成绩单的手一掌一掌的劈在他脸上,精致的面容透露着疯妇的癫狂,“你还撒谎!你还撒谎!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我辛辛苦苦地供你吃喝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小舟的嗓子里,好半日才逼出一声“妈”,“我说得是真的,你怎么不肯相信我……” 女人撒开了扯着他头发的手,却窜到桌子一侧,抓住他书包的底,一下子倒在桌子上,不顾他的阻止,疯狂地往下撇他的书本和试卷,“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跟人学坏了!不然你的成绩怎么会突然差了这么多——妈妈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你怎么就不懂体谅!” 她的癫狂终于激怒了猫爷。谢小星只觉它猛地撑直了前肢,几个指甲深深的嵌扣进猫窝里,发出无比凄厉而又剧烈的嚎叫,“喵嗷——!” 纠缠撕扯的两人终于喘息着停下了,女人怨怼的目光蓦地粘在它身上,既而甩开小舟的拦护,三两步冲到猫窝前,一把就紧紧攫住了猫爷的脖子,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真实的窒息感让谢小星双眼翻白,她和它都忍不住痉挛起来,艰难的龇着牙蹬着腿——谢小星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猫窝,也鲜少动作了。 它没有后肢,两个后肢都失去了。 女人一手紧紧掐着它的脖子,另一手大力扯开了纱窗,将它悬空在楼宇之上,转过头来凌厉的吼小舟,“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残疾的破猫,你玩物丧志——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哪来的钱!你养它,它能让你考上大学吗?你是不是不打算正干了!” “如果不想学,趁早算了出去打工!你何苦折磨我,何苦折磨我!” 小舟几步抢至窗边,无比可怜而紧张得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妈,妈!我没想不学,也没有不正干,你放开小黑,我保证,我二模一定好好发挥,再考上去,你别,你别!” 她又哪里肯放过他和它,勒得猫爷脖子咯咯作响,“那你哪来的钱养这畜生,你去偷了?去抢了?” 小舟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顺着她的大腿缓缓滑跪,不甘心却又无助的低着头,“是我攒的伙食费和零花钱……猫窝和玩具,是同学送的。妈,我真的没有不正干,你……你放过我和小黑吧……” 没想到,那句话却激起女人更大的火气,她蓦地掀起窗台上的猫窝,连同玩偶一起狠狠地撇出窗外!紧接着,她就要伸手一扬,连猫爷也要甩出窗去! 他家可是13楼! 第七章 今天心房没把门! 生死之际,猫爷爆发出最大的杀伤力,双爪翻动狠狠给她两挠子,紧接着大嘴一张,一口就闷进了她虎口里,一口四洞,几近咬穿! 她痛极,惨叫一声就将它甩在地上,巨大的刺激甚至压过了浑身的痛楚,它拼起两个前肢在地上飞速游动,终于被小舟一把紧紧护在怀里! 女人下一秒反应过来,猛扑到小舟背上,对他又撕又打。小舟却紧紧护着猫爷,厮打中眼镜早不知道掉到哪里了,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他手臂和浅色的地砖上,他几近崩溃,却仍不敢放肆嚎啕,用一种几近绝望和哀求的声音低低的,“妈——妈,求求你,放过我和小黑吧……我会好好的,我会考高分,我会听你话,我保证……” 打了好一会儿,女人却似也崩溃了,反而跪下来嚎啕着抱紧了他,“小舟,妈妈不是逼你,也不是想打你,但妈妈只有你了……你爸爸他也不管咱娘俩,你是妈妈唯一的指望,你争气一点,不要被人看扁,好吗,妈也求求你了……” 猫爷还处在缺氧和应激的战栗中,丝丝缕缕的倒着气。它觉得憋屈、生气,还想再给那个疯女人几爪子,再给她狠狠来上两口! 可过了那个爆发期,浑身的痛感和麻感都翻了上来,它好疼好疼。它努力的从小舟臂弯里看上去,看他紧紧闭着眼,抿着嘴,大颗大颗的泪却不受控制得从眼缝里渗出来,往下砸,有的就滴在它的头上。 瞧着他掉眼泪,它又觉得,纤细脆弱的胸膛中,有细微绵长的刺痛,比这浑身的痛感,更令它不舒服。 它讨厌他的眼泪。并非讨厌他,只是讨厌他的眼泪。 喵小星是被人摇醒的。 她无助地蹬了一会腿,才恍惚清醒过来,胸膛里绵延的刺痛仍在持续,让她心脏咚咚乱跳,恍了好一会神,眼神才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范大爷的脸。 范大爷的手仍然还抚在她脊背和肚子交界的地方,恰好是心脏的位置。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沉稳有力地为她驱赶着梦里的潮意。 她艰难的抬了抬头,范大爷适时收回了手,狐疑的,“你做噩梦了?” 喵小星觉得特别疲惫,翻坐在会议桌上,又恍了一会儿神。罪魁猫爷正用她的身体瘫睡在椅子上,毫无形象,特别放松,十足安逸,没有烦恼。 气得谢小星咬牙切齿,刚想上去给它两下,一想,却算了。 她所经历的梦,却是它的曾经。这种回忆,若再让它经历一遍,对它无疑是更大的残忍。 喵小星勉强站起来,朝范大爷身边蹭了两步,腿却软得厉害,只得又不太雅观的趴下来,压低了声音。“不是做梦,不,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共情’来的更恰当一些?” 她说着,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梦境跟范大爷一交代,嘱咐他,“你去跟孟晓芸说一声,让她重点检索名字里带‘舟’,或者小名有‘舟’的少年!” 范大爷却面露异色,瞧了猫爷一眼,“区区一个小畜生,这么大的能力?都能感染你与它进行‘共情’?” 就是说呢,喵小星刚想与范大爷就这个问题再深入探讨两句,没想到范大爷嗤得笑了。 “我知道了,是你太弱了。心门不堪一击,是个阿猫阿狗阿恒阿蠢的就能闯进去肆意妄为。” ??不是等会,你是不是在骂我? 而且,你骂我的时候,是不是夹带进去了什么很熟悉又很奇怪的东西?? 喵小星还在怔愣,会议室的门却猛然被人推开,就见刚才还被范大爷挤兑的“阿恒”,一脸痛心疾首地站在门外,在迟疑了两秒后,目标精准地冲到桌子边一把将她抱起,口里一叠声的,“谢小星,你没事吧!” 张恒??你出场的这个时机,很微妙啊! 被吵醒的猫爷,不耐烦的撸着眼睛,“你们人类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啊,打扰本大爷吃小鱼干了喵!” 紧随其后追进来的孟晓芸抓紧关门,朝喵小星双手合十拜了拜,“对不起了我的星,我,我没憋住!” 干,本来就已经很乱下,这下更该乱成一锅粥了! 快趁热喝了吧! 被紧紧箍住前肢抱着,与张恒对视的谢小星:不是大哥,你这个动作过于冒昧了吧,我让你撸了吗你就抱我! 她还没挣扎几下,就被范大爷一把拎住后脖肉,毫不客气的从张恒手里夺走。 被揪住后脖肉的瞬间,喵小星就僵了,黑黑的身体硬成一条柴,在范大爷怀里跟挺机关枪似的突突了半天,被范大爷不容置疑的捂在怀里,好半天才算是认命的软化下来。 范大爷丝毫不在意她细微幽秘的心理活动,脸色不善的与张恒对视,“从哪来滚回哪去。” 没想到,一向阳光开朗好脾气的张恒居然倔驴上身,指着她,“你把她放下,她不是猫!” 认命抬头观战的喵小星,被两人的针锋相对激起一身小米辣,头皮还麻着,就瞥见好闺子孟晓芸一边倚门一边锤门,脸色激动眼神猥琐,一脸磕到了磕到了的表情! 我特么…… 喵小星鼓起气力,一个利索的后蹬腿从范大爷怀里挣脱,灵敏的弹落在桌子上——她开始逐渐适应这具躯体了。 她出了口气,指着范大爷和张恒,“你俩都给我斯道普!要是来添乱的,抓紧开门走人!” “孟晓芸,你给我滚过来!” 现在大佬和张恒正在对峙,态势一触即发,她也不好强行干涉,喵嘴一咪就喊了好闺子,一脸要给她两口的愤恨表情,“解释下,怎么回事?” 听谢小星叫她全名,孟晓芸都应激了,一个滑步蹿至桌边,抱着她直摸棱,“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也是衰衰的。你不是请了假么,刚安顿下你们,张恒就缠上了我,非问你怎么了,还要约我去你家看你……我实在让他缠不过……” 谢小星是了解孟晓芸的:哪里都好,就是容易见色腿软,阶级立场特别容易在美色前动摇。现在看来,范大爷对她“色眯眯”的评价,不可谓不精准。 喵小星无语的叹了口气。自从上次她家聚餐小白脸事件,她本以为张恒怎么也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这孩子是实心的,居然不弃不馁,再接再厉,变本加厉。 她的语气有些不善,压不太住嗓音,“你把他牵扯进来干嘛,再乱下去怎么收场?万一被别人发现,再把我抓起来研究……我不想做一辈子猫啊!” 气鼓鼓与范大爷对峙中的张恒却转过头来,“谢小星,我是什么外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我,我也可以帮你的!” 范大爷干脆利落的呛他,“滚!” 眼见他俩人又要互顶,急的喵小星人立起来,两个毛茸茸的爪子伸出来拦阻,“你们别搞了!行行行,好好好,你们都帮我,都帮我成吗?求求了,先干正事吧!” 第八章 我们不可能的! 终于,在喵小星心力交瘁的劝阻下,四人一猫面色不善、各怀鬼胎的围坐一圈,梳理内情。 怕猫爷难过,喵小星故意将自己的梦境,简单粗略,轻描淡写的与其他三个人一转述。她看不出来猫爷的喜悲,只觉得它对那个会议麦克风的兴趣丝毫不减,不亦乐乎。 她微微放了点心,与其他三人商量,“这是我第二次做梦了,估计梦境和故事还会继续。目前的线索确实有限,只有少年、单亲家庭、小舟、自杀这几个检索条件。我知道条件挺坑的,但我也实在不想干等着,我的芸,你还是帮我继续检索着资料,至于张恒……” 她想了想,特意看向对方,“如果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并且为我保密,那我真的,也非常谢谢你。” 她还没想好报答条件,只能先这么庄重的朝他点了点头。 张恒很认真的看着她,并朝她粲然一笑,“必尽全力,放心吧。” 她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孟晓芸先领任务走了,张恒却忸怩起来,看着呆呆坐着的喵小星,好一会儿,忽而站起来,“那我,也回岗位了?” 你走你的呗?喵小星顺嘴,“那我还得送送你呗?” 没想到张恒羞赧一笑,眉眼温柔,“好啊!” ?? 喵小星做梦也没想到:她都变成违禁猫了,就这两步逼路,上个楼下个楼的功夫,这个人还真让她送啊! 不过幸好现在是上班时间,楼里没几个人,偶尔路过几个,远远瞧见警卫队长张恒,以为他正在巡视,也就快快躲开了。 喵小星好不容易才拒绝了他非要抱着走的强求,两人走了没几步,张恒就带她拐去了楼背面的一处晾台,喵小星就知道了:他有话想对自己说,而且想背着范大爷。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咯噔咯噔响,寻思万一等会他真想不开要做那种令人难以启齿的告白,她该怎么委婉的拒绝。 一想到这里,她都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一步登上晾台栏杆,努力冷漠的坐下与他平视,妄图把俩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拉回平常心与正常值。 可没想到,张恒一句话没说。 深呼吸了口气后,他就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眉眼温柔,满含笑意。 莫名其妙的,喵小星就想起了孟晓芸关于“正宫娘娘”与“贵妃”的论调。 范大爷讥诮狡猾,忽远忽近,如冰山云雾,让人难以琢磨翻阅;而张恒温和平顺,款款温柔,如夏夜凉风,让人渴求而不可得。 我真是草了……喵小星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一颗心猛如擂鼓。两个前爪生生抠进石雕的栏杆里,小黑胸膛起伏不定,两个碧绿猫眼忽圆忽竖。 一阵风过,掠得张恒制服上的流苏穗子忽飘忽落,发丝温柔的扫过眉眼。好风轻柔,淡淡开口。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不可能的!” ?? 我擦了,我刚才说了什么?!喵小星直接生生在栏杆上抠出十道抓痕,臊得满脸火辣,幸亏她现在浑身通黑,毛色油亮,看不出来。 她尴尬的猫性都犯了,居然开始舔爪子,一边舔一边强装镇定,“咳,你刚才说什么?” 张恒似是在憋笑,拍了拍她旁边的栏杆,“我是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你目前的困境,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你们两个中,只要有一个魂飞魄散,这个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她真的没想到。 这样温柔的风,这样温暖的人,此时居然会云淡风轻的说出这样的话。 她迅速冷静下来,放下舔得湿漉漉的前爪,“那你是想抹我的脖子,还是它的?” 其实想想,也就明白了:地府目前的教育和共识都是,除了他们高贵的鬼神、天官,其他精怪、妖魔、畜牲,甚至人类,都是该死且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只是以前过得太过平顺,有好闺子孟晓芸无脑维护,范大爷对这种种族制度也没有太过端正或古板的态度。她就误以为这是平常的、稀松的,甚至正确的。 但是张恒不一样,他本就是地府秩序和权威的扞卫者,精怪、妖魔的第一抹杀人。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刚才口气有些太过不善,生怕他看出端倪,刚想找补两句,没想到张恒先捂着嘴笑了,仍旧是温柔善良的样子,“噗,你吓到了吗?我开玩笑的。” “抱歉啊,我似乎又没把握住开玩笑的时机?” 她一时不知他是真是假,但是现在也无从探究,只剩尴尬。就朝他勉强咧了咧嘴。“挺好笑的。没事了吗?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跳下栏杆的瞬间,张恒却突然轻柔的按住了她,小心翼翼却有些僭越的轻轻摸了她一下,笑着重复她的话,“‘我们不可能的’?” 大哥,都这么尴尬了,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吗! 喵小星也觉得刚才的发言太过胆大妄为且自以为是,燥得直磕巴,“呃,我也开玩笑的,你快忘掉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有可能的’?” 不是,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喵小星都开始用前爪刨地缝了,面慌耳动,想要挣脱他的手。 张恒却将她捂得死死的,忽而低下头,贴着她轻轻道。 “谢小星,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跟你做朋友。” ……?! 喵小星此时的心情,浑如坐了一趟死亡过山车,空中360度托马斯大回旋,升天入地求之遍,好不容易浑身湿透且颤栗的体验完了,下来的那一瞬却踩上了一坨答辩。她无能狂怒得给他来了一挠子,“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啊?!” 他被她挠了,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嗯,因为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行行行,好好好,咱都不图身子,都图我家那500块伙食费是吧,你有种! 喵小星一个猫蹿至他脸上,手脚并用的给脸蹬满了一梭子,气的哼喵一声,扬长而去! 第九章 今夜的风也温柔 她和它的耳边有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谢小星很轻车熟路的随着那双眼睛睁开,喵了一声,找寻声音的来源。 屋子里已经很黑了,显然是深夜,且关了灯,万籁俱寂。 猫爷的夜视能力很好,适应了没一会儿,周围的景象就慢慢能看清了。 还是在小舟的卧室,书桌在黑暗里静默潜伏着,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随着它从窗台柔软的毯子里转到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了,不见小舟的身影。 她和它的耳朵很灵,啜泣的声音还持续,隐约还有稀里哗啦的水声。 它蓦地急了,努力用前肢拱出毯子,喵喵直叫。 啜泣忽而中断,但水声还在持续,谢小星就觉得心底蓦地一痛,似是被一根钢针精准扎中。她知道那是猫爷的情感“共情”,隐约也猜到了什么,一颗心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猫爷爆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嚎,直嚎得肺痛如撕,嗓子如灼! 然而,静谧的夜里,毫无回应。 它奋力用前肢往前拱游,毫不犹豫的翻下窗台,背蓦地撞在床铺上,又被结结实实的反弹摔在地上! 哪里顾得上痛,它的两条前肢拖动着整个身体,拼尽全力的在地面上游动!冰冷的瓷砖刺激着最柔软薄弱的腹部,激得全身鸡皮疙瘩和黑毛都扎煞起来,它却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嚎,拼尽了全力呼唤他。 “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床铺旁边的卫生间,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过来,印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水声越发大了,仿佛溪流横泄。 她和它都知道,小舟就在里面! 猫爷气喘吁吁的紧贴在门上,爪子上下翻飞的挠门,一边挠一边凄惨的嚎叫。 门内,好不容易止息的啜泣声,却似终于承受不住,如崩溃般的爆发了一声,却又仿佛被生生捂住了,逐渐、逐渐弱了下去。 猫爷疯了一样挠着木门,渐渐地,抓痕里就有了血渍。 然而,任它如何撕抓啃咬,如何拼命嚎叫,门内的人,始终不肯给予它回应。 这道冰冷的门,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隔! 猫爷早已眼泪与口涎纵横,谢小星的眼前也模糊成一团,胸脯起伏且疼痛,那种痛几乎要将她和它撕成两半。 猫爷嘶声狂吼,爪子竟然深深抠入门板,扒着门,一步一步往上爬,艰难朝着门把手靠近! 它没有后肢,全身所有重量都吊在两只已经伤痕累累的前爪上,抠一下滑一下,爬一步沉一步,也不知道从门板上摔下来多少次,门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抓痕。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努力后,它的前爪终于挂在了门把手上,拼尽全力压开了门锁。 它也支撑不住,摔进了带着浅红的湿水里。 鼻子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小舟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双眼肿大,脸色死白。头顶的花洒还在无休止的倾泄着,温热的水柱激得房间里雾气迷蒙。 花洒投落的水柱,正打在他左腕上。 那里,几道陈年伤痕里,豁着一条刚刚切开的新伤。仿佛被热水激得太久,刀口呈烫白状向两边豁开,刚涌出来殷红的血,一瞬间就被水柱带走了,大部分都无情的涌进了下水道。 地上聚集的血水渗湿了他的裤子,爬上了他的校服上衣,带着浅粉的血线,还在缓慢的向他胸口爬去。 猫爷又是一声激烈且凄厉的惨嚎,扑通扑通的扒着水朝他努力拱去,它还小,又只能匍匐前进,血水呛进嗓子里,又腥又甜,又苦又咸。 小舟艰难的睁开眼睛,蓄满了双眼的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强撑起来,将它捞进怀里,紧紧搂着。 “小黑,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想活了……” 喵小星再一次被痛醒了。 不仅是心脏一下一下,不可遏制锥痛;也不仅是一抽一抽,忍不住抽泣的痛,还有因为被睡觉不老实的猫爷,一脚踹下沙发的痛。 仍是夜,天还未明。 她的心咚咚跳,眼疼气抽,好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又被迫入梦“共情”了。而让她承受这一切的猫爷,仍旧四仰八叉在沙发上,惬意的打着小呼,咂摸着嘴,显然做了个美梦。 特么的! 喵小星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知是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狠,还是哭得太凶,她腿软的厉害,眼睛终于渐渐适应了黑暗,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老爷,才凌晨2点多点。 今天,不,确切的说,是昨天,真是苦难且倒霉的一天。 先被张恒一顿莫名其妙的输出,紧接着下午孟晓芸和张恒都带来了噩耗——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个叫小舟的,可怜自杀的人类魂灵。 她明明知道他的长相,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的绝望,和他那磕磕绊绊、痛不欲生的人生,却偏偏不知道他是谁。 她轻巧无声的跃上沙发背,瞧着安稳熟睡的猫爷,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今天,睡与不睡,也成了问题。 睡吧,估计还会冷不丁的再挨一脚;不睡吧,长夜未明,漫漫无期,如何是好。 她转身,想去架子上与小强挤一挤,回头却发现范大爷不知何时醒了,正不动声色的坐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她。 夏夜微风,透过她家的窗帘,丝丝缕缕的涌进来。 范大爷就沐在窗帘缝隙的月光里。 窗帘无声翻涌,月色寂然描摹,他的眉眼舒展平淡,望向她的眼神不悲不喜,甚至还染上了一点仿似神性的悲悯。 那一个瞬间,喵小星隐约觉得: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因为范大爷曲起一腿,以手支腮,贱兮兮的狐狸笑了。 “怎么的,大半夜的没地睡了?” 干,这个人,总是贱得恰逢其时,恰到好处! 喵小星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刚想怼他,范大爷却拍了拍枕头边的空地,“来。” 他就说了一个字。 没什么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讽刺啊、使坏啊、玩笑之类的意味。 本想拒绝的喵小星,鬼使神差的,居然轻盈的跃过桌面,跳入了安静月光与柔软被褥簇拥的床铺上。 她现在那么轻盈,床铺甚至都没有晃一下。褥子和毯子却很高兴她来了,它们一个高高堆起,一个轻轻拢来,将她温暖的裹住了。 床铺间有阳光和月光的味道——她现在嗅觉也很灵敏,她还嗅到了范统的味道。 在她家祖传洗衣液外,另一种凛冽的、干燥的、缓缓沉降的味道,有一丢丢像暴晒在阳光下,待入茶的小白菊,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点淡淡的檀香味。 奇怪,她和他明明吃穿用度洗衣服,用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可偏偏他身上却有这种淡淡的,与众不同的味道,冲和平淡,好闻上头。 喵小星跟个色老头似的,忍不住狗狗崇崇的深吸了一大口,好闻的差点翻了白眼。 得亏晚上黑,范大爷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待她安顿好了,他也重新慢慢躺下来。却没睡,好看的脸微微侧过来,沐在月光里。 “又做新梦了?” 俩人近在咫尺,几近呼吸相闻,喵小星有点不好意思,将毛绒绒的脸拱进毯子里,只留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在外面,嘟哝。“嗯。” 以范大爷的耳力和敏锐,估计也听到她抽泣了,但他并没问。喵小星就轻轻的,一点点的把刚才的梦说给他听。 范大爷双手支在头下,双目微眯,鼻峰尖锐,“活不了多久了……吧。” 他是指小舟。其实她也知道结局,因为猫爷已经说过了:是自杀。 但是一点点,一步步的看着那个孩子走向死亡。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喵小星歪歪头,突然岔开了话题,“大佬,你最近有想起点什么吗?” 范大爷却只是抿了抿嘴,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并没有。为什么突然问?”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既然过去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吧。我们总要活在现在——万一那些记忆全是痛苦和悲伤,忘掉了也不坏。” “但是这几天,我一直呆在猫爷的身体里,与它的记忆‘共情’。虽然很痛苦,但我突然发现,哪怕痛苦,哪怕难过的要命,它肯定也不愿意放弃这些记忆。” “因为它的记忆里,有它来时的路,也有他。” “你的记忆里,说不定也有什么不该忘却的人。” 范大爷在寂静的夜里,蓦地轻轻笑了。 他笑的很舒展、很恣意、很放松、很纯粹,止不住。 笑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收住了,喵小星还以为他要来一段感性发言,谢天谢地谢谢她,没想到对方突然问。 “如果我的记忆里,藏着8个仇家、10个债主,那怎么办呢?” 真的,我真傻! 我怎么会想跟一个“神经病”谈心,希求他“敞开心扉”呢?! “我会把你交给你的仇家,换取赏金!快睡吧,烦死了!”她翻了个身,气呼呼的闭上了眼。 她听到范大爷在黑暗里又短促的笑了一声,下意识的动了动耳朵,转向了那边。 然而,那边再无声息,她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十章 “修罗场”再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半夜在范大爷身边睡,喵小星居然睡得特别安稳,一个梦也没做。 然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觉得很不好。 脑瓜子昏昏沉沉,迷迷瞪瞪,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睁开了眼睛,却像被鬼压床了一般,浑身疲软,心慌的厉害。 她缓了一会儿神思,好不容易聚上焦,就见范大爷斜倚在床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还没出声,范大爷的手就探上来,巨大温热的手掌整个覆住她的脑瓜子。 喵小星脸上一烫,刚想推开他的手,范大爷的声音却冷冷传来。 “你的状态很不对,灵力很微弱。” 喔,难怪她这么难受呢,原来是灵力的事。 她扒拉开他的手,愣愣瞪着猫眼,“我咋的了?” 范大爷冷眯起眼,“你这具猫身的灵力,正在消散。”他想了想,补充,“比刚来那天晚上,已经消散了一半了。” 喵小星被唬得不行,连忙转头去看沙发,却发现猫爷早就醒了,伏在沙发靠背上瞪着这边,头发如鸡窝,双眼如铜铃,倔鼻挂茶壶,努嘴如小鸡。 “……它咋的了?” 范大爷瞥了猫爷一眼,狐狸笑,“喔,小黑饿了。” !!猫爷瞬间做了两个呲牙咧嘴的表情! “?饿了怎么不叫我,它怎么好像在瞪我?” 范大爷:“叫了,我嫌吵,手动闭麦了。” 你这个手动……就很灵性。 喵小星却无不担忧的看着它,“猫爷它还好吗?”灵力有没有衰竭? 范大爷的瞧了它两眼,却嘴毒她,“生龙活虎,精力旺盛——比你灵力充沛多了。” ……我可谢谢您了,知道了知道了,是个人就比我强。 喵小星淡定且面无表情的拱出毯子,“我从小就留不住几两灵力,天然的散灵圣体——这个身子可能跟我倒霉了吧。不是都饿了吗?我一只猫可做不了饭,大爷你给我打下手!” 范大爷也没反抗,下床的时候顺手拧开了收音机。 晨间播报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估计没多久孟晓芸和张恒就要来了。 昨天下午汇总的时候,情况很不乐观。孟晓芸碍于单位人多眼杂,就主动请缨,请了年假打算直接来谢小星家里,一边跟“大黑客”一起核查,一边也算陪伴她。 没想到张恒一听急了,非也要请年假一起跟来。 本来谢小星让他整得疲累不堪,十分不想跟这另一个“神经病”扯上关系,可无奈也没啥好理由拒绝,只得让他来了。 范大爷就和喵小星在灶间忙活开了。 猫爷对收音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会玩一下弄一下的,他们一首歌都听不全,气的范大爷一个饭勺飞过去,死亡威胁,“再乱按,剁了你的爪子!” 它终于消停了,撅着嘴趴在桌子上等开饭。 喵小星苦于现在这一双粉色肉垫的小黑爪,空有一身烹饪本事施展不开。而且她现在的高度很难看清锅里的状态,又不敢靠火太近,既撩胡子又烫脚,急的团团转。 范大爷瞧着她直乐,毫不掩饰对她的嘲笑。想了会儿,突然拍了拍肩膀。“上来。” ? ?? 什么?终于也有她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这一天了? 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她报复心理的不尊重! 喵小星顺着他的胳膊一溜烟窜上去,踩着他的肩膀抱着他的后脑勺,脑瓜子窝他厚实温暖的头发里,视野高挑,心情舒爽,豁然开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怪不得小强整天愿意骑在她头上,这感觉——谁爽谁知道! 她得意非凡,小猫爪子一阵紧一阵松的,甚至控制不住的拿猫头使劲吸蹭他的头顶,自己都没发现,早已克制不住的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 范大爷:…… 范大爷伸出手来,给了她脑瓜子一巴掌,既而手腕下移,在她毛绒绒厚松松的背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还挠了挠,“别乱动,痒的很。接下来放什么?” 噢噢,喵小星抓紧收回心神,专心致志的指挥他做菜了。 “……目前已经造成7人受伤,周围也陆续发现6具野生动物尸体,警方正在全城悬赏通缉,望有‘蓝衣恶魔’线索的广大市民能积极向本台提供线索。下面为大家带来的歌曲,是周杰伦2003年发行专辑《叶惠美》里的一首歌——《晴天》……” 细腻的鼓点和音乐缓缓渗来,喵小星放松的伏在范大爷脑袋上,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舒服的眯起了眼,耳朵一动一动,享受此间的温暖和宁静。 可很快,她就宁静不起来了,因为活泼的孟晓芸和“神经病二号”张恒来了。 她家紧凑的餐厅瞬间就不行了,被填得满满登登。范大爷与猫爷坐一边,张恒和孟晓芸一边,依稀还是上次“修罗场”饭局的座次。 不同的是,这次悲催的谢小星被放在了桌子正中间,像个吉祥物似的承受四面八方的目光,还时不时的要被孟晓芸RUA一把。 起先只有她在摸,后来张恒扛不住了,厚颜无耻的加入了撸猫大队。范大爷一看哟呵,你们都摸了我凭什么不摸?于是三人六只上下其手,左右翻飞,看的猫爷一愣一愣的,“你们摸本大爷的肉身干什么喵!谁允许你们这群刁民摸的,都给本大爷住手!” 但它哪里拦得住,好在喵小星气急败坏,一人赏了一爪子后,才消停下来。 喵小星努力让自己绷得一本正经,提议,“不行去个检索条件,再扩大下范畴?”上次给煎饼搜它“情人”,就是因为检索条件局限住了。 孟晓芸以笔点腮,若有所思,“有道理,这样,我先把死亡条件去掉。再就是你昨晚的梦——‘小舟’很有可能有心理疾病,我再开个账号,两条线一起查。” 她说完,一边利落的操作手里的平板,一边轻车熟路上楼去找“大黑客”加机搜索了。张恒想了想,“事到如今,我从人间那边也着手查一下吧,我联系下熟人。” 喵小星冲他点点头,“太好了,靠你了。” 张恒就撑桌站起,出去打电话了。 屋里又剩下她和范大爷,以及无所事事,一无是处的猫爷。范大爷还在优哉游哉的听收音机,察觉了她的视线,撇嘴。 “怎么,你还打算让一个失忆的病人干活?” 那怎么了,你就算有神经病你也得干活! “你也别闲着,去把菜洗了切了,好做午饭了!” 然而,趴在头上看范大爷收拾菜的间隙,喵小星就不可遏制的又入梦了。 这次的梦,显然明快了不少。 第十一章 他有名字了! 梦里的场景不再是小舟的房间,而是迎面而来的风,和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随着它坐在电动车前框里,身子底下是厚实的垫子。 她明显能感觉到猫爷的雀跃,借着它的眼看沿途飞掠的高高树影,和浅红金黄的秋景。天空高深蔚蓝,阳光灿烂暖融,偶尔有一阵微凉的风,扫起道路上金黄的落叶,调皮得与他们相逢,再打着唿哨告别。 它好快乐喔。忍不住转过毛绒绒的脑袋,看向骑着电动车的人。 小舟比上次见面要长大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眉眼的温柔也满了一点,他低下头,冲它笑着,“马上就要到咯。” 谢小星本来一直担心,上次的残梦就是他生命的终结。现在看他和它还都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也忍不住为他们开心,一颗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她满以为小舟是要带猫爷出去玩,可电动车行着行着,居然来到了……宠物医院。 因多病多灾时常来报道,深谙此中玄机的猫爷瞬间惨嚎起来,两个小爪乱抓,拼尽了全身力气反抗,一边挣扎一边还一叠声的发出抗议。 “我不要,我不要看医生啊啊嗷嗷嗷嗷嗷!” 只能旁观的谢小星:点蜡。 小舟一面笑着哄它,一面不容置疑的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用猫条安抚它的情绪,“小黑乖,这次不疼的,不疼的!” 它终于没逃出他的“魔爪”,也没逃过美食的“俘虏”,眼含热泪,浑身哆嗦,咪呀咪呀的炫着猫条,被他诓骗着抱进了宠物医院。 沿路的好多护士姐姐都认识它,亲切的与它和他打招呼,上来撸一撸它的猫头,顺带上供猫零食一小把,于是猫爷哭的更凶了,摇头晃脑满含委屈的大口炫零食。 不过这次小舟真的没骗它。 这次来只是例行检查,没打针没驱虫没喂药。 护士小姐姐把病例单递给小舟的时候,谢小星终于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个病例单上写着。 动物主人:李清舟 这个少年,他叫李清舟! 谢小星激动的差点嚎出两嗓子:有名字了,她终于有他名字了! 激动嚎叫的那会功夫,李清舟已经抱着猫爷,拿着履历,熟门熟路的到了医生办公室。 一个三十出头,面目温和的医生接待了他,显然也是旧相识,寒暄了一会儿就落座了。 医生先摸了摸猫爷的脑袋,才对李清舟道,“最近养的挺好啊,毛孩子很健康——你看着也不错。” 小舟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一下一下顺着猫爷背上的毛,“医生,这次我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义肢,可以给它做了吗?” 医生一愣,但很快回想起来了,“对,我跟你提过这个事。那个义肢做和穿都不复杂,虽然做不到像正常的猫那样奔跑,但支撑走路和日常活动足够了。” 小舟面上一喜,刚要开口,医生却打断他,“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意让你做,一是因为你刚捡它那会,又是猫瘟又是断腿化脓的,我没把握它能顺利活下来;再一个。” 他想了想,还是坦诚道,“你那时候还上高中吧?学生不容易,你父母估计也不愿意为这猫花那么多钱,这种病猫,对很多困难家庭来说,也是无底洞。” 谢小星感觉小舟将她和猫爷搂得更紧了一些,温柔的笑意隔着胸膛隆隆传来,“谢谢医生。不过我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也有在兼职。我想给它做一双腿。”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猫爷,无奈的叹了口气,“它要做两条‘好腿’,得用3d打印技术。我实话告诉你,两条腿下来得3000多。我可以给你争取医院的最低折扣,但也得2600。” 2600……这么多钱。 谢小星感觉得到,李清舟抱着她和猫爷的手,蓦地攥紧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安慰道,“其实它现在还小,才8个来月,还没成年,也不急在一时,等它成年了再做,义肢后期基本就很少需要调整了,更省钱——你可以再想想。” 他知他窘迫,明显在为他找台阶下。他一个大学生,吃穿用度学习上课,都要花家里的钱,哪来那么多闲钱再照顾一个残障的宠物呢。 好一会儿,李清舟轻轻抬起头来,“医生,麻烦你再等我一阵,我攒攒钱——我要给它做。” 他再次温柔的抚摸着它,声音低低小小,但眼神温暖坚定,“小黑,你再等等我。” “……我的星,我的星!” 遥远的呼唤像收讯不良的信号,呲呲啦啦,哔哔啵啵的,妄图通过迷雾与她链接。 然而,沉浸在轻快温暖记忆里的谢小星,却仿佛置身绵软却致命的泥潭,浑身无力、五感沉陷,睁不开眼。 一线灵力突如薄荷冰线,无比霸道且迅捷的穿破层层迷雾、泥淖沼泽,朝她渐次沉沦的身体和灵识俯冲过来,如幽游白虫般机敏的绕行一圈后,径直撞入了她的印堂。 她混沌绵软的身体蓦地被激活,如过电一般抖了两下,悚然睁开了双眼!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映入眼帘的先是孟晓芸急得不行的脸。她毛茸茸的胸腹间,依旧还搭着范大爷温热的手,哪怕看她醒来了,不断灌输灵力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喵小星拿爪子碰了碰他的手,示意可以放开了。这才艰难地翻了个身坐起来,犹自混沌,“几点了?” 孟晓芸一肘子将范大爷和张恒撞飞,紧紧抱住她,“都快11点了,你知道我喊了你多久吗!” 她居然昏了这么久。知道好闺子是真心实意的担心自己,却只能故作轻松,“昨晚没睡好,不小心眯着了?” 范大爷的眼神冷了冷,却也没多嘴。 孟晓芸太知道她的倔性了,声调堪称愠怒,“你少糊弄我,你到底怎么了?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还要继续输出,喵小星连忙拿爪子捂住她的胸脯示意停下,这才咧咧嘴,无奈道,“真不是瞒你,昨晚猫爷闹的厉害,我一夜没睡着——不信你问大佬。” “被”闹了她一夜的猫爷:? 孟晓芸出了一口气,抱着她坐下,“我还以为你被困在那些梦里,出不来了。” 不,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她最近几次入梦醒来,恍惚感越来越厉害,真实与梦境的边界正在模糊。前几次入梦,她以“旁观者”的身份,尚能保持独立冷静,但最近,猫爷的灵魂和情绪,已经开始逐渐感染与腐蚀她。 她却不想纠结这个,快速将话题引回正途,”我知道猫爷主人的名字了,他叫李清舟!“ 孟晓芸来找她正也是为了这个。很不幸,她上午双管齐下的排查并不顺利,可以说毫无斩获。听她说得到了名字,瞬间眼前一亮,比了个oK的手势,“既然有名有姓了,我就黑……” 喵小星给她来了一爪子,她立马来了个嘴刹,“黑……嘿嘿?我就有数了,我再去查查!” 她俩向来沆瀣一气,心意相通,喵小星知道孟晓芸是察觉事态没那么简单,想黑进生死簿系统,从人界库直接开始查了。但碍于张恒在场,很多话不敢挑明,她俩挤眉弄眼一番,孟晓芸就把她放在桌子上,打算上楼了。 喵小星点点头,刚目送她走,孟晓芸却转过头来,神色纠结的看着她,“你别睡了,行吗?我保证,下午高低给你把人找到!” 喵小星有些尴尬,也有些感动,朝她点点头。 第十二章 深渊如约而至 然而,睡与不睡,行与不行,现在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了。 午饭开了没多久,喵小星就晕碳了。 迷迷瞪瞪的,身体渐轻,呼吸渐弱,思绪渐远,起初还能听到孟晓芸的大呼小叫,她勉力想保持清醒,可后来根本维持不住,一个跟头栽进饭碗里,直接昏睡过去。 这次做梦,身临其境的沉浸感更强烈了。 秋意渐浓,霞光满天,晚风已凉。 她趴伏的前车筐里,已经垫上了厚厚的绒布。生怕她着凉,李清舟甚至还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了她身上。 她感觉露在外面的鼻头可冰可冰了,但仍然忍不住从围巾堆里拱出毛茸茸的脑袋,回头看向骑车的李清舟。 她跟李清舟才做完了今天的兼职,正要一起回出租屋。 左车把上挂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地瓜,还在一荡一荡的,那是他的晚饭;右车把上是打工店大姨送的小黄鱼和小河虾,去头去刺加个蛋,上锅热热的蒸透了,就是她的晚饭。 一想到他俩回去了,就可以毛茸茸紧乎乎的靠在一起,慢悠悠的吃着晚饭看电视,她就觉得无比的快乐! 然而,这份快乐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狭窄老旧的出租屋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打亮了死守在门口,脸色苍白且狰狞的女人。 一手抱她一手拎袋的李清舟蓦地僵住了,如枯死般与她对视。 好久不见,这个名为“母亲”的女人,此时已没有了那夜闯进来时的风风火火,尖酸跋扈,妆容精致。 她泯然于与她同龄的女人,穿着臃肿,脸色疲惫,唇色苍白。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蓦地燃烧起来! 她能感觉到,李清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几乎转身要逃!却晚了,因为那个女人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尖锐的嘶叫让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不可遏制地亮了起来! “小舟,跟我回家!你快给我回家!” 喵小星瞬间拱起了背,全身的毛发都扎煞起来,她甚至不受控的伸出爪子,下了死劲,妄图将那两只紧紧钳住小舟的手挠开! 李清舟一面护着猫,不让它过分伤害母亲,一面却只能任母亲几近疯狂的撕扯着、捶打着,癫狂的一声接一声的咆哮、哭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跟你那个爹一样抛下我!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养了你整整19年啊,你翅膀硬了,就要走了,你还有良心吗!” 厮打中,他的脸挨了好几巴掌,眼镜都打歪了,本就白弱的脸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掌掴印。在听到那一番话后,他突然崩溃般地甩开她,用尽全力颤抖地嘶吼,“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你养我的钱,我会打工,我会一点一点地全还给你,你走吧,你抓紧走吧!” 他天性温弱不争,哪怕痛到极处,也不会说出什么很重的话。然而在听到那段话后,女人却愣了,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 老旧小区住的人极多,又是下班的点,好多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默不作声,事不关己的悄悄窥探。 李清舟的脸更红了,他有一种打扰了他人,又被人窥探最隐蔽伤口的刺痛感。他轻轻将女人往旁边推开了,并不敢看她,声音低低的,“你回去吧,我,我现在挺好的,但还是别来往了。我会每个月给你转钱,800……1000行吗?我还要上学,还要吃喝,只能慢慢还给你。“ 他还没摸到房门,头发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揪住了,逼得他不得不往后仰头,激得眼泪几乎流淌下来,喵小星觉得他几乎抱不住自己了,便紧紧用爪子勾住他的外套,眼睁睁瞧着他被扯得一点点往地上跪去。 他的身后,瘦弱却强悍的女人逼视上来,双目通红,眼泪和唾沫不停的喷溅在他的脸上。 “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坏的孩子!” 情势斗转之下,癫狂不断滋长。 女人一手扯着小舟的头发,恍如那个恶夜再临,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掌掴着他的脸,在光天化日和无数窥探之下,公开处刑。 “到底是谁教你这样对待我的?!你老师教的?同学怂恿的?还是你打工的地方坏人教的!就教得你这么不听话、忤逆母亲,还想跟母亲断绝关系?!”“ “你现在上大学了,说话都硬气了,就可以丧良心了!” 李清舟想反抗,用力抠她的手,然而从小积累起来的压迫与恐惧,让他根本无法、无力、无能挣脱她的控制。喵小星急得不行,气得牙痒,嘶嘶哈哈地朝她咆哮,却只能绝望地挂在他的外套上,什么也做不了。 女人打得累极,手掌上全是李清舟嘴里的血,她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双眼里却是近乎癫狂的快感。 “明天,我就要去你的学校,挨个、挨个找你的老师、同学、朋友,问一问,到底是谁教你的!” “还有你打工的地方,一个家教、一个生鲜超市,还有学校餐厅是吗——我要找所有的人,评评理,看看你凭什么,要跟我断绝关系!” 这是压垮他最后的稻草。 李清舟只觉得天旋地转,克制不住的恶心,呼吸困难。他不受控制的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直掐得自己青筋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泻。他绝望的抱住了她的腿,低声下气的啜泣:“妈,我生病了,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你能不能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你能不能……给我留一条生路?” “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你才会生病的!你自找的!你活该!” 对,我活该,我真的活该。 他终于屈服,也终于麻木,如一滩烂泥般伏在母亲的腿上,乖巧的像是仍然在她肚子里。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垂地,轻声呢喃,“妈,我跟你回家,我回家。你别去我学校和打工的地方闹,行吗?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就这样,被迫和喵小星一起,回了家。 后来,他就休学了。每天关在方方正正的房间里。 他时而平静,时而沮丧,来者不拒的吞服着母亲送进来的药。 汁的、包的、片的、囫囵吞的、磨成粉的。 但再也没看过医生。 因为母亲固执的认为,他的病来源于不听话。 渐渐地,冬去春来,春暖花开,他真的仿佛也好了起来。 每天安静呆着,偶尔看看书。风翻动的时候,他就轻轻摸一摸喵小星,与她玩一会儿。 他渐渐恢复了笑容,看到母亲进来送药送饭的时候,会温柔的说谢谢、辛苦了。 喵小星真心的为他高兴! 再到后来,他甚至被允许,带着喵小星一起出门,溜达一会儿。 他会带她去离家很远的公园散步,在还算凉薄的风中,轻轻往她心窝里哈着气。 他还带她去了他们相遇的地方。靠着公园旁的石砖路,瘦枝嶙峋,新芽将生不生,凛冽东风中孜然一身。他指着垃圾桶旁的一处方砖地面,笑着对她说。 “小黑,这就是咱俩相遇的地方。” 他将她小心的放在那块方砖上,远远走开几步,安静微笑着端详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喵小星就觉得他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他面对着她,却一步步倒退着远离,她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两个爪子用力扒着地砖,想追赶他! 他还是回来了,将她轻轻的抱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第十三章 它在吸她! 再后来,他们常常去一个叫网吧的地方。 喵小星后知后觉,发现他是在……给她找领养?! 五花八门的社交软件和同城平台上,千人千面如走马观花般与他邂逅。 但结果显而易见。 她同他一样,在这个如此喧嚣的世界上,孤身一人。 他没了手机,也没什么钱,终于也渐渐去不起网吧了。 夏日慢慢降临,他连门也不太出了,仿佛烈日灼心。 母亲却高兴极了,觉得他终于长大了,省心了,甚至开始筹谋他重新复学的事宜。 但喵小星却不可遏制的焦虑、恐慌、烦躁起来! 因为每当黑夜降临,他总像一具尸体,安静的平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 任她如何尖叫、撕咬、哀嚎,一遍遍的呼唤他的名字。 “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他都没有回应——仿佛聋了、哑了、傻了。 她的心,就狠狠的,狠狠的疼起来。 这一疼,居然给她疼醒了! 她头疼欲裂,腿软的近乎抽搐,两个爪子无力的颤栗着,迷迷蒙蒙的眼睛刚对上焦,就发现了自己的那张人脸,正近在咫尺的贴着她! 猫……爷……? 猫爷正闭着眼,光洁微凉的额头,紧紧贴着她的脑门。 一股粘稠的力,在她俩之间僵持片刻,就不可遏制、源源不断的涌向了猫爷的额头。 喵小星蓦然醒悟! 它,它它它在吸她! 她拼尽全力想大喊,想推开它,却仿佛被鬼压床了一般,眼珠乱颤,身体却与脑子彻底断了线,根本链接激活不了! “铲屎的……救、救救我!” 一只大手蓦地从她头顶伸出来,紧紧攫住了猫爷的额头! 猫爷疼的都变形了,两个绿眼珠蓦地睁开,嘴一咧咆哮直哈而出,哈得喵小星直皱眉! 卧槽猫爷你,特么的今天没刷牙! 可它没凶两下,就蓦地被掀翻在地!喵小星这才仿佛揭开了禁锢,勉励转了下脖子! 她这一觉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四下一看,天早黑透了! 此时她正躺在范大爷枕头旁,出手掀翻猫爷的正是范大爷!他盘膝坐在床上,单手支腿,尤自带着三分起床气和五分困顿,长长的狐狸眼冷冷眯起来,杀气四溢。 “昨晚就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已经饶了你一回。怎么,不想留你这条狗命了?” 猫爷四肢撑地纤背绷起,影影绰绰的特像一条巨大猫妖,它口中斯哈不断,两腮都被挤出了深刻的纹理,圆眼竖立喉头滚动,在黑夜里低低的咆哮,“本大爷是猫!” 喵小星的五官克制不住的位移了一下……都到这会儿,你还在意这些小节。 范大爷赤裸的脚已经踩上了地面,闻言轻佻一笑,“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家畜,你说是吧,小黑。” 在听到那个本名后,猫爷愣了三秒,暴怒的扑了上来,“本大爷叫玄!夜!” 喵小星从来都不知道,一条“人”居然可以跃得如此迅猛! 然而,那条“人”的气势只维持了1秒,就遭到了范大爷的当头一拳!紧接着范大爷膝盖一提一个扁踹,猫爷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U形水漂,贴着地面嗖嗖嗖滑行出去,啪嗒一声撞在了墙上,直震得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簌簌作响。 喵小星不自觉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为她的幻肢隐隐作疼。 猫爷显然疼的更厉害,捂着肚子直蹬腿,在地上嗷嚎半天都起不来。 范大爷也看不出来喜怒,一面朝猫爷走去,一面手臂挥动,将棒球棍握在了手里。他利索的踩住它的一边肩膀,棒球棍贴住它的脸,拍了拍。 “你不可能不知道换回来的办法——既要利用她,还觊觎她的力量。畜牲的忘恩负义,也该有个限度?” 显然是怕极了他,猫爷的呼吸十分急促,紧紧贴着墙虽然愤恨,却丝毫不敢动弹,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银牙紧咬,一派楚楚可怜。 喵小星的这个视角看过去就很微妙:她一面心知范大爷是在为她出头,也算保护她;但她现在就跟灵魂出窍似的,仿佛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遭罪。 这真是心理能理解,生理过不去,真羁绊魔幻! 瞧它嘴硬,范大爷手上的棒球棍挽了个花,呵呵一笑,就要朝它脑袋抡去! “别啊!”危急时刻,喵小星终于被逼出了“尔康爪”,这一声勉力而发,几近耗尽她残存的力量,激的她胸腔一错,紧接着就是一阵触目惊心的咳嗽。 范大爷闲闲甩着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狐狭嘴角带笑,“哟,醒了?” “心软?” 我心软个der我心软! 喵小星终于顺过了那口气,死死扒着床沿瞪他,“大哥,那是我肉身啊是我肉身!你要干啥?给我毁个容?断个肢?我也算待你不薄,你不要公报私仇啊!” 范大爷十分开心的对她来了个wink,“哎呀,被你发现了~” 我特么……! 喵小星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在被气的爆血管前,好歹压住了那口气。 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对着范大爷,也对着猫爷。 “所以,我越来越虚弱,是因为,我被你吸了是吗?” 范大爷点头,猫爷沉默。 好好好,行行行!喵小星上下牙直锉,“小黑啊小黑,你真是个畜牲呜呜呜呜,我等会再跟你算账!” 她说着,却朝范大爷一抬头,“我睡多久了,孟晓芸呢?张恒呢?” 范大爷收了球棍,又溜溜达达的回床边坐下,俯视她。“现在是子夜。色眯眯见叫不醒你,大闹了一场,被我打了一拳,老实了。另一个阿恒阿蠢的,就跟她一起走了。” ……不是大哥,你与人沟通的方式,能不能不这么野蛮、原始、粗暴?! 她很了解他:范大爷说的轻描淡写,她的芸还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死亡恐吓与威胁!喵小星气的不行,梆梆给他来了两挠子,“你再这么没礼貌,不听劝,你就给我滚!” 她说着,转头捎带上在地上呻吟的猫爷,“还有你,你也滚!” 范大爷挑了挑眉,显然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威胁根本没放在眼里,却好奇她对猫爷的态度,“你就这么放过它?” 喵小星闷了一会儿,低低的,“我不是为了它。”她没有再说下去。 范大爷撇嘴,显然很不屑,却什么也没说。 喵小星复又躺卧下来,找了找舒服的姿势,“晓芸找到他的资料了吗?” 范大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资料,扔给她,却不等她翻看,压低了声音,“翻也没用。” “只有生平,没有死亡,也没有死因。难怪一直查不到。” 没有死亡,也没有死因? 那难道代表,李清舟还没死?! 喵小星的心蓦地一揪,本来已经死去的某个地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连眼眸都亮了起来!她并没有因猫爷的诓骗而生气,而是既开心又忐忑,不确定的反复问范大爷。 “真的吗?他或许没死,还好好的活着?”她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猫爷,但又觉得草率,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努力忍下了。 范大爷却耸耸肩,“谁知道——但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喵小星快速的把那些资料盘在身子底下,拱进小毯子里,“那我继续睡了!” 在梦里,总会有去向,和答案! 范大爷明显一愣,“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你的衰弱只是它吸你灵力造成的。你不觉得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你就不怕真的醒不过来?” 喵小星却轻轻伸出黑爪爪,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坚定的。“不怕,因为这个世界,一定会有人等着我、想办法让我醒来。” “你说对吗?我的保镖大大?” “不然,你就擎等着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倒毙街头吧,妥妥的!” 他和她的诅咒与孽缘,就靠着那一丝牢固的薄荷冰线,被紧紧的、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第十四章 算了、算了。 好凉快哦。 喵小星在习习微风的颠簸中醒来。 她拱出脑袋,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湿却带着凉意的空气,风里有新雨后青草割裂的气息。 她伏在李清舟胸前。小舟今天纳罕的穿了一件天空蓝,甚至近乎莹蓝的t恤,在路灯和树影下熠熠生辉。他从没穿过这么鲜活的颜色,喵小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清舟在安静的路上轻快小跑着,灵活的跳过水洼,越过败枝,脚步声空空作响。 他左手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磕磕绊绊,时不时敲打着他的腿。 他的呼吸急促,眼镜边框有一圈像是雨点的雾气。脸上却有笑,红扑扑的,看起来甚至有些精神焕发。 她从未与他在夏日暴雨后的黑夜里奔跑,也从没见他如此轻松雀跃,便也跟着开心起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轻快地喵喵叫。 一叫,呼吸从湿冷的嘴角溢出来,像一朵轻飘飘的云,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李清舟带着她跑了好久,俩人终于停在了一处发散着暖黄光的门头前。 喵小星好奇地探头,扒着冰凉的柜台看李清舟和一个小姐姐传递钱和物品,那个小姐姐还伸出手来,笑眯眯的搔了搔她的下巴。 既而,他拿着一张卡,抱着她,拎着东西,轻飘飘的乘电梯上楼了。 等刷开了门,喵小星懂了:这里是旅馆。 李清舟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就从黑袋子里拿了什么,忙活开了。 房间里并没有开空调,空气闷热难挡,城市寂静无声。喵小星努力拱到床边,好奇地瞪着李清舟忙来忙去。 他拿着一管特别大的透明胶带,仔细且专注地一点点封死所有的窗户和缝隙,一层又一层,像在做一件什么很很庄重的事。不仅如此,他还从浴室拿出巨大的浴巾,将大门的缝隙也塞得严严实实。既而一遍遍地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锁死。 喵小星太好奇他在做什么了,努力地撑着前肢,喵了一声。他却没顾上答应,又回到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和一袋沉甸甸、黑黑的,长条焦木样的东西。 那是……一袋木炭。 他将那袋黑东西,全都倒进了不锈钢盆里。这才小心在床角坐下来,面色潮红,额头沁汗,呆呆的看着前方。 喵小星蹭到他身边,努力伸长了爪子,想够弄地上的不锈钢盆。 李清舟的视线回转,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轻轻地,低低地,温柔地。 “小黑,你先去等我,好不好?” 喵小星正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也没听到。李清舟却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脊上,既而缓缓逆行抚摸,虚虚抚住了她的脖子。 她被人逆着摸毛,还以为小舟要跟她玩耍,灵活地翻了个身,爪子拨棱着他的手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那双温暖的、熟悉的手,却收紧了她的咽喉! 只一瞬间!那只手的力量,就足以让本就不强壮的喵小星,颈骨折断而死! 那么痛,那么痛,太痛了,她,她不想死! 应激与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她第一次对他亮出了爪子,激烈的爪子疯狂抓挠着那双,曾经给予她无限温暖的手! 肾上腺素极限飙升,垂死的挣扎让她彻底疯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甚至嘶叫着咬了他好几口!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的瞬间,她由疯狂至清醒、再至脱力,眼睁睁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慢慢松开了撕抓的爪子。她甚至放开了死命咬着的嘴,无意识的伸出粉色舌头,轻舔了舔他手上的狰狞伤痕。 她想:算了,算了。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心脏动如擂鼓,耳内铮铮连声,好半天眼睛才对上焦。 她正躺在洗手间冰冷干燥的瓷砖上,头顶有风催动,百叶窗刷刷作响。 她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一个猛子从地上翻起,居然……直直正正的,站在了地上! 两条黑亮且遒劲的后腿,稳稳托住了她,让她第一次四肢着地,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她……有腿了?她有……腿了? 她不可思议的动了两步,背后那两条腿还不太适应失而复得,起先还拖拖拉拉、磕磕绊绊的别着她,可再走几步,它们就像被唤活了一般,可以随意、妥贴、自由的跟着她奔跑跳跃了! 她太高兴了,一蹦三尺高,撞的洗漱架和镜子哐哐作响,一次性杯子牙刷毛巾被扫了一地! “铲屎的,铲屎的你快看啊!” 她兴奋的跃起,以不可思议的弹跳力直接跳上了门把手,一把薅开门就往外冲! 然而,洗手间外的卧房,并没有开灯。 短促的走廊上,放着一盆星火明灭,暗红氤氲的炭盆。 空气里隐约有烟,还有一种让人心悸不止的异味,十分刺鼻,呛得喵小星打了个喷嚏。 洗手间的门被薅开后,松散凝固的烟尘仿佛有了形体,在窗口和房间里乱涌,像是漩涡。 喵小星的心跳得极快,比刚才还要快,它抖着腿往黑夜里走了两步,先看到了干干净净、微丝未动的床铺。床铺上,一块手表下,整整齐齐的压着一些钱,没多少张,却按照不同的颜色和大小,工整的摆好了。 再艰难的挪动了两步,就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床前地板上的李清舟。 他双手自然的摆在身体两侧,脸色沉静,甚至仍带着一抹潮红。蓝色t恤上一道折痕都没有,像是他这个人,温柔、仔细、妥帖。 喵小星却腿软的不行,一股巨大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裹挟着她,让她根本不敢靠近。 无数个无法成眠的夜晚,她一直陪伴着他。 哪怕他聋了、哑了、傻了,不说话,不回答,不动弹,只是怔怔的睁着眼看天花板,她都知道,他还活着。 可现在,可现在…… 她终于趔趄着挨擦到他的脸旁,毛茸茸的爪子伸出来,摸了摸他的口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她的肉垫和柔软的毛皮,感受不到任何的呼吸。明明是夏天,明明他的脸还红扑扑的,可他的皮肤摸起来,那么冰,甚至都隐隐发硬了。 本能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带着她的腿想要逃离,可巨大的痛苦和说不清的情愫,却促使她越靠越近,爪子几乎勾进他的肉里。 她猛地撑起身体,从他脑袋上直跳过去,还想再去抓抓他,拉拉他,不肯相信他就这么离自己而去!可跳过去的一瞬间,她听到咯一声响! 这声怪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越发的触目惊心。 紧接着,她眼睁睁的看着李清舟紧闭的嘴巴打开来,一股气从喉间急涌而出。 她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了,僵死在地的人,猛然弹坐起来! 一双纯是眼白的眼,一张毫无情绪的脸,定定盯住了她! 她吓坏了,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左右突刺,一下子撞中了窗玻璃,居然将那玻璃撞得粉碎,继而从4楼的窗户上,裹着无数碎玻璃,直直坠下! 伴随着失重般的坠亡,现实中的喵小星猛然惊醒,嘶吼着。 “难怪特么查不到,没想到吧,他、他、他起尸了啊!” 第十五章 天地有道有道司 她一头汗的挣扎出那句话后,满屋子的人都惊了、愣了、呆若木鸡! 依然与她“链接”的范大爷最先醒悟过来,眯起眼,“你是说,李清舟——变成了僵尸?” 喵小星胸脯起伏得厉害,勉强爬起来,又是愤恨又是无语的瞪着还在怔怔的猫爷,“我怎么早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啊——没错,猫爷……小黑,它身为一只黑猫,跳过了小舟的尸体,导致他起尸了!” 孟晓芸和张恒被惊得呆上加呆,孟晓芸一下子扑到床边,“难怪怎么也查不到他的死因,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的星,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快说说!” 喵小星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下心跳,却还是颠三倒四,激动不堪的勉强把那个梦讲完了。在讲到李清舟过猫起尸,猫爷跳窗跳跑那,所有的人心口都似堵着一块大石,憋的无语,想骂又骂不出来。 猫爷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下意识的也从沙发挪到床边来,紧紧揪着床单,“你们在说什么?本大爷怎么听不懂,是跟铲屎的有关吗?什么是僵尸?僵尸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喵小星深吸了一口大气,熟练的掉书袋,“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人三界摒弃在众生六道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在人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鲜血宣泄无尽的孤寂——”她还要继续往下掉,却被范大爷一把捂住了猫嘴。 “好了,”范大爷瞅了她一眼,“再往下说,不仅涉嫌抄袭,还有水字数的嫌疑。” 一头雾水的猫爷:?? 孟晓芸瞧它懵的可怜,叹了口气,“意思就是僵尸不在三界外,跳出六道中,活非活,死非死。因此这样的东西,进不了生死簿,地府管不了,自然也查不到他的信息。我说怎么费这么大劲,查出来一堆废纸,唉,真被搞败了。” 虽然但是,猫爷还是懵的,“他变成这个东西了?但跟本大爷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于它有些残忍,大家都沉默了。喵小星想了想,却还是慢慢的对它说。 “那晚,我——不,是你,发现他的时候,他确实已经死透了。你也应该察觉到你的异样,你莫名长出双腿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机缘,已经化妖了。” “人类民间传闻,黑猫本身就有灵性,万不可靠近或翻越尸体,有可能会造成起尸。很不幸,他胸口恰好埋着一口浊气,在你跃过他时,受你灵力感召,起尸复生,变成僵尸了。” 它并不了解僵尸是什么,愣愣的看向众人,“他复生了,难道不是好事吗?是他没死的意思吗?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它并没有告诉大家,当初凭着本能跳窗逃跑,它后悔万分,事后不久就又返回宾馆找他,可人去楼空,哪还有他的身影。 它找了好久好久,从人间到地府,可它仿佛丢了他。 孟晓芸不忍,摇了摇头,“僵尸不同于咱,他们并没有智识,只是行尸走肉。换句话说,他没什么思想、智慧,也没什么记忆,更不可能认识你,记得你。” “况且僵尸跟咱摆渡区的管理、编制都不是一套系统,别说打交道了,我以前听都没怎么听过,从何查起啊?” 这次猫爷可算听懂了。它的脸色由涨红变得苍白,复又慢慢涨得绯红,“本大爷才不管,不论如何,你们要帮本大爷找到铲屎的,否则,她一辈子也别想换回来!” 遇到不良妖闹的喵小星:特么的,一群初生!累了,毁灭吧,来啊,同归于尽啊! 张恒也搬了把椅子挪过来坐下,将整个讨论阵地都搬到了床前,他倒还风轻云淡,甚至还有点想笑,“僵尸,这个我熟啊。” 满床人皆惊,都巴巴转向他,他有些羞赧,咳嗽了一声,“地府共有三司,掌管咱摆渡区,渡人类魂灵的摆渡司;掌管动物轮回生死的恶畜司;以及游离于这两者之外,僵尸、精怪、妖魔和坠神的最终归宿,天地有道——有道司。” “很巧,”他轻笑,甚是温暖亲切,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有道司的新司长,张天师,跟我也算忘年交。想查僵尸,并非毫无通路。” 张天师?什么张天师?! 喵小星张大了嘴,四个虎牙都惊得显露出来,猫眼圆瞪! “你说的张天师?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就是当年人界大名鼎鼎的茅山修士,万魔克星的张天师吧!” 张恒笑的见牙不见眼,“是呀,正是他。” 操了,我真是操了! 喵小星从床上弹射起步,两个爪子直抠着张恒的衣服,“快,快带我去见我的偶像!立刻、马上,麻溜的!” 她扒的太紧了,两个眼睛熠熠闪光,气的范大爷在后面薅她的脖梗子,薅了半天居然都没把她薅下来。 她变成猫后从来都没这么亲近过人,张恒就有点受宠若惊,居然很不自觉地摸了她两把,笑眯眯的,“好呀,我带你去。不过见张天师可不能空手——我得去买两瓶好酒,还得是老酒。” 喵小星一听,那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心全意倾家荡产。 “院子水池后面有把掀,你拿着去我院里柿子树旁边挖,我以前研究黄酒鸡,埋了两坛子好黄酒在树下,从搬来算也有4年了!还有我家厨房,什么黄瓜西红柿花生米小咸菜,能拿的都拿上,给张天师当下酒菜!” 范大爷一听,更来气了:谢小星日常对他甚至对自己都算抠搜,虽然于吃上从没委屈过,但也精打细算过日子,哪见过这么豪横得近乎癫狂的时候。 这个张天师,好大的来头,他必须也得会一会! 于是乎,与留家联络的孟晓芸告别后,一行三人带一猫,挖了酒,包了菜,浩浩荡荡的就往有道司去了。 一出门,范大爷又气笑了。好好好,两辆电动车——感情地府基层公务员是电动车大军呗! 范大爷还在撮牙,却瞧见张恒偷感很重地将兜着喵小星的包往车前框放,一脸小激动和小期待。 他的狐狸眼冷冷眯起来,坐着小电驴滑过去,一把将喵小星拎到自己肩上,复又朝着还在呆愣的猫爷屁股上踹了一脚,很不耐烦的,“东张西望什么,还不上车。” 这才假装看张恒,很是高冷的吩咐,“你带东西我带人,速度弄好了带路。” 不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都才获得了猫猫四肢的喵小星,颤颤巍巍地站在范大爷肩上,发现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急得想往车筐里跳,“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万一被人看到我就丸啦!” 范大爷一把薅住她,将她牢牢压在自己肩膀上,还不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猫头,不满的,“慌什么,趴好了。” 她挣脱不开,却实在站立不稳,估计等会电动车开起来,会更颠。 被逼无奈,只得像个大围脖似的圈住范大爷的脖子,猫头和猫脚紧紧贴锁着,瞪着圆眼睛嘱咐张恒,“你搬酒小心点嗷,拿绳子栓一下,酒虽然不贵,我家的地气可值钱!” 第十六章 哦,我的张天师! 莫名的,一行人出院子的时候,范大爷心情大好,一路拧着把跟着张恒,还时不时的抬起手来,在喵小星的背上搔两下,捅咕两下,一刻闲不下来。 被捅咕得不得安生的喵小星:“不是大佬,你羊痫疯?用不用我给你叫辆救护车?” 范大爷笑眯眯,闲闲的,“热,痒。” 也正常,毕竟现在还是夏天,皮毛一体的喵小星恒温恒热38.5°。 她有意撒开爪子,想从他脖子挪到他后面猫爷身上,范大爷却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一把将她抓回来,牢牢摁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持之以恒的搔她。 喵小星都让他搔得浑身痒了起来,恨不得自己挠自己两下,尾巴不自觉地时而竖起,时而卷曲。 她有些崩溃的给了他一爪子,“你别挠了,我真是服了,你哪里痒,我给你挠还不行吗!” 引得前方带路的张恒频频侧目,目光气鼓鼓的。 范大爷哪管他,狐狸笑着将脖子伸长了,转了转,“这一圈,都挠挠。” 认命的喵小星,嗷嗷呜呜的,拿肉垫卖力的给他踩脖子。 幸好,这种“酷刑”没持续多长时间,张恒就带着一行人进入了一片从未涉足的河滩。 河自然还是冥河,河滩却不是任何摆渡区的一个。 远远的,黑压压的河滩侧,像个村寨似的据守着一大片古香古色的建筑群——保存完好的大牌坊、鳞次栉比的黑脊背屋舍,挂着招子和门匾的长街,依着山势向上拱起,在最顶处,呈拱卫之姿簇拥着一幢浓绿幽深的巨大古建筑。 黑脊背、飞檐翘角、丹砂柱、齐天朱门,树木掩映,难窥全貌。 张恒在村落前的大牌坊边停下电驴,左手拎了酒壶,右手提了下酒菜,朝喵小星等笑着点了下头,“到了。剩下的路得走着去了,来吧。” 追山累死马,喵小星望了一眼山丘上的建筑群,喵喵叫,“还这么老远呢,有道司不让骑车到门口吗?” 张恒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大牌坊,“你说什么呢。咱已经到有道司门口了啊。” ?? 她循声抬头,大牌坊上赫然是三个墨迹饱沾,酣畅淋漓的大字:有道司! 这整个村落,居然……就是有道司! 一行人往村里……,啊不,有道司进的时候,街上正熙熙攘攘。行人都穿着宽松舒适的棉麻衣裤,各行其道,俨然有古韵。 谢天谢地,地府赛博朋克花里胡哨的怪德行,并没有感染这里。 街市上店招、幌子、灯笼齐备,一家一窗,从吃穿用度到护符法器,琳琅满目,看得喵小星和猫爷都馋得不行,很想逛他一逛! 她们一行穿的不同,格格不入,但人群也没过分关注惊扰,显然地府与这边也常有联络走动。 等渐渐上了山路,穿着棉麻衣服的人少了,穿着大褂和得罗,挽髻冠巾的人多了起来,显然是有道司统一分配的“制服”。 再往山上走,人际渐稀,幽绿渐浓,古雅扑面而来。又走了好久,一行人终于远远看到了有道司办事处的大门。 只见高高的朱门洞开,不设防,广纳来人。齐天高的门楣上一副洒金门匾,上书:“吾行即道”四个大字! 喵小星悸动的心活泛起来,抓着范大爷的脑瓜子一阵紧一阵松。 一行人终于站到门前,经过长途爬山,除了范大爷以外,大家都在喘息,张恒和猫爷是累的,而喵小星是激动的! 门洞一条黑光油亮的高门槛,已经被踩踏摩挲的几近玉化。张恒领着众人刚迈过门槛,两道天雷倏忽从门楣上急滚之下,一道劈中了喵小星,一道劈中了猫爷! 那雷来得快极,又异常凌厉,猫爷不防备,瞬间被劈了个外焦里嫩,母语都出来了,喵喵直叫! 喵小星也没好到哪里,得亏还挂在范大爷身上,那雷一过身范大爷就反应过来,一手扶她一手挥拳,将那雷导的直轰在院子里,炸了个大坑! 饶是如此,喵小星也被劈得嗷嚎一声,感觉身上的糊味直冲鼻子! 门上突然闪出俩道人,一左一右、龙骧虎步地持符大喊,“呔,有妖气!” 应激的猫爷:喵嗷嗷嗷嗷嗷——! 众人对阵之势未起,门内一阵烟风,又四平八稳的踱出一瘦劲的金色法衣尊者,头戴混元巾,脚蹬步云鞋,负手持一把桃木尺。 一双眼不大,一个牛鼻子却显得亲厚,双眉黑而聚,八字胡工整,嘴角含笑,炯炯有神地朝众人眄来。 喵小星就抑制不住自己狂热的追星之心,伸出黑黑的爪爪,状似尔康附体,“张天师——嗷嗷嗷嗷啊啊啊啊!”都激动得破了音了,要不是范大爷摁着她不让她乱动,说不定又得扑过去挨两记天雷。 张天师笑着朝她一点头,戒尺先伸出来,朝那俩年轻守门的道人头上各敲了一下,“阿豪,阿乐,没规矩,来者是客,还不快请道友进门。” 被敲了脑瓜的那两个道人甚是年少,捂着脑袋伸了伸舌头,一呲牙,这才一左一右的让开,摆了个请的手势,笑嘻嘻的,“道友请!” 请……我是很想请啊,可问题是! 喵小星畏畏缩缩,猫爷嘶嘶哈气,齐齐干瞪眼的瞧着那朱门——天雷滚滚,滋啪作响,蓄势待发啊! 张天师这才朝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笑道,“瞧我,糊涂了。” 他捻起两指,凌空一划便朝那门楣拍去,动作俊俏劲道。那匾额两侧各悬着一柄铜亮的八卦镜,随他令下,八卦镜上金属自动闭合,将镜面封了起来。 天雷正是来自八卦乾坤镜的自动预警,封了镜子,喵小星和猫爷就安全了。 喵小星感激的直作揖,张恒这才朝张天师扬了扬手里的酒菜,“张天师,上好的黄酒!” 张天师多少年老油子了,哪能不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却依然笑着摸了下胡子,摇着手指,一派顽皮坦荡,“同宗小友,你既然破费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来来来,请请请!” 张天师单手负在背后,四平八稳的在前面引路,两个小道人愉快的跟在两侧,猴蹿狗跳。 绕过蝠字照壁后,柳暗花明,后院花草山石磊磊,古松葳蕤,当中一个青铜鼎内香火缕缕。 从进入后,猫爷一直处在极端的紧张中,肢体皱缩僵硬,连连呲牙,几乎猫性毕露。 张天师转过头来,很是了然的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朝张恒笑道。 “神鬼妖魔,你们来得倒是齐全。” 他上去捏了捏猫爷的脖梗,“倒也不用这么怕,既然你们一起来的,还带了礼物,我怎么也得给众位点面子。” 果然是吃人嘴短,谢天谢地。猫爷在听他的话后,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第十七章 一点魂灵,灵光永照! 众人很快转进了堂内。阿豪和阿乐让了茶,收了礼物就笑嘻嘻的退下去了。张天师摸了摸胡子,单刀直入,“几位道友这次来,所为何事?” 喵小星本来就视他为偶像,哪里还瞒他,就把自己和猫爷交换身体、猫爷和李清舟的纠葛、诈尸成僵的始终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一口气说的干净。 张天师一直没打断,静静听她说完了始末。听到最后,脸色也有所动容,沉思道,“所以,你们是想找到李清舟,再见他一面?” 喵小星和猫爷一齐点头,诚恳的,“是。” “也是个可怜人,帮他们一把吧。”张天师的决断干脆利落,撑桌站起,朝堂外喊道,“阿豪、阿乐,开坛,请祖师爷法器!” 外面两人快应了一声,立刻下去准备了。 张天师震了震身上法衣,扶了扶混元巾,却对喵小星道,“要找李清舟,还需要借你一点东西。” 喵小星奇道,“借什么?”她有啥能借的? 张天师引着他们往后堂走,“确切的说,是这猫妖身体的一点东西——它的几滴心头血。” “这黑猫化妖,是因为吸了李清舟的血气。要找李清舟,需要它的心头血,为李清舟的灵魂开道。现在这具身体归属于你,我自然要问你的意见。” “就这,拿呗?几滴血……而已?”喵小星说着说着,却不自信了,张天师这么郑重的问她,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在没用的知识方面总是见多识广的范大爷,陡然变了脸色,“取心头血?那痛苦好比剜心刨肺,再死一次。你确定你能熬下来?” 卧槽,还有这出?怎么救铲屎的还得搭上我呗?! 喵小星直咬牙,“那你给我来一下子,把我整晕过去,我昏死了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疼了?” 范大爷呵呵笑,“想得真美。” 喵小星:……干! 说话间,张天师已经带着众人进到了一间金灿灿、亮堂堂的偌大法堂内。 法堂正北向的墙上挂着金色的帷布,遮挡的严严实实。 墙壁前已经布下了檀桌神案,两侧黄幡严阵以待。张天师恭敬地捡起三炷香,点燃香火,朝着照壁上恭敬三拜,这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此时,神坛香案上牲礼齐备,烟香浮动,烛火明晃,法器一字排开,熠熠生辉。 阿豪和阿乐将范大爷和张恒请到屋子角落,远远的离了神坛,似是怕他们干扰,一行人却都是伸长了脖子,好奇的探看。 张天师面色沉冷,告祭过祖师爷后,这才捻起一根取血针,在火上燎了燎,转向喵小星和猫爷,“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喵小星咬牙:事到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不就是挨几下攮么。要是不挨这几下,她恐怕一辈子都会后悔。 她滑到猫爷怀里,肚皮朝上四肢摊开紧闭双眼,“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就怜惜我,来吧,放马过来!” 猫爷和张天师都惊了! 张天师摇头笑着指挥猫爷,“小猫妖,你来抓住她的四肢,抓紧了别松手——你要好好看清楚了,这本应是你找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猫爷的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竖线,颤颤巍巍的握紧了她的四肢。喵小星感觉它抖得厉害,还反过来安慰它,“没事,估计也就疼一下子,很快就嗷——!” 张天师趁她不防备,以迅雷之势猛下针,难怪叫心头血——特么的,直接戳人心窝子啊?! 喵小星疼的连声惨叫,黑油油的身体曲得跟个蹦蹦虾似的,猫爷几乎控不住她! 张天师单手牢牢压住她心口位置,任是她如何蜷曲,下针依旧分毫不错,他一面下针,一面却开玩笑,“哦哟,这一针扎偏了,还得再来一针!” “什么——!”喵小星疼的都快变身了,弓腰弹腿几乎要踹他,却见张天师快速起针,利落在布上擦过,继而举起一只小巧的骨瓷盅,将盅口对准了她,沉声道,“来!” 一丝血线从她的心窝破体而出,准确无误的呲入盅内,很快聚起了浅浅一层。喵小星疼的直吸气,都快翻过白眼去了,终见张天师伸出手来,安抚般得朝她心窝一摸,血就止住了。 张天师脸色肃穆,挥手将她俩挥退至一侧,他控着血盅快速在空中滴溜溜轮转,两侧烛火暴涨,几成燎原之势! 他一声断喝,抄起桃木剑于案前起势,足下险峻身形迅捷,剑尖挑着一枚燃烧的黄符,等那黄符烧尽,符灰簌簌落入血盅,他这才双手控盅高声喝道! “一点魂灵,灵光永照!灯在魂在,灯灭魂消!无畏无惧、随吾令招!” 随着咒止,他以指蘸盅,将全部心头血都涂在一枚令箭之上,双指捻着令箭一翻,径直插入香炉之内,随着插入,他瞪眼爆喝,“万灵阵,开!” 令箭上的血突然有了生命,如一丝红线直打出去,正正钉在墙壁的金色帷幔之上。紧接着,空荡的房间内突然钟撞铃响,哗然有声! 金色帷幔蓦地向两侧炸开,一个巨大的闪耀球体凭空冒头,慢慢从巨大的墙壁和房间里,挤压而出! 那个巨大球体,还在不停的向外挤压,驰动,越来越大,仿佛无边无际!最后居然悬浮于整个法堂上空,将偌大的半空,挤的满满登登,几近严丝合缝! 它既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底部,又像是一张中间垂,四角紧的弥天大网,带着焦灼炙热的万千光点和勾魂摄魄的压迫力,缓缓地在众人头顶流动变幻。 众人都看得呆了:那万千光点,每一点都是一个宛若烛苗的豆火,那火无根自燃,迎风不长,无穷无尽!每一个豆火之下,都凭空坠着一枚铜制法铃,随着烛火的缓慢流淌,叮叮当当,刷刷啦啦的混响! 张天师的作法并没有结束!他依旧一手捻诀,另一手扶着手腕控制令箭上的血线,猛地向上挥指,“追魂!” 头顶的球体和大网,蓦地快速流动起来,仿佛银河决堤,耀的睁不开眼!铃铛声哗然大响,震得人肝胆欲裂,几个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那丝血线受他指挥,浑若暴走,拖着长长的血尾就直直冲入“银河”之内,血线反向蔓延,也快速散成了一张大网,妄图将整个“银河”包覆起来! 突然间,“银河”急冻,血网凝固,所有的血网重新收束成一条血线,像是一缕柔弱却坚定的红色发丝,紧紧的捆箍在了一束豆火之外。 血线一直想捆着豆火拖回令牌之上,却力量有限,明显陷入了僵持。张天师眼眸犀冷,快速抄起桌上的清心铃,一边强力摇撼一边对猫爷道,“快,喊他的名字!” 猫爷惊疑,不是很自信的仰起头,喊出了那个他并不太熟悉的名字,“李……清舟?” 张天师摇铃不止,却对他果断道,“叫的不对!你平常怎么喊他,就怎么喊他!快喊,再不拖回他的灵识,万灵阵就要关了!” 猫爷蓦地攥紧了拳头,全力朝着那朵豆火大喊,“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它起先还犹豫,最后却使尽全身力量大喊,声嘶力竭,“铲屎的!求求你,你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 第十八章 一声铃响 千里追魂 在它的喊声加持下,也不知是血线的力量突然增大,还是那朵豆火失去了反抗,绕指血线终于将它拽了下来,飘飘忽忽,颤颤巍巍的,落回到了张天师的掌心! 张天师早有防备,立刻从桌上提起一盏四边镂空的手提风灯,只在那掌心的豆火上轻轻一吹,那豆火就飘飘忽忽的落入风灯的引芯之上,变成了一朵摇曳的灯火。 属于它的那盏铜铃自天幕飞速下坠,被张天师稳稳的接在了手心。 下一瞬,白墙内的空洞仿佛虹吸蜃灭,猛地将那弥天“银河”全皆吸回墙内,紧接着墙面闭合帷幔归位,一切有如梦幻泡影,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香案上清香袅袅,两侧烛芯哔啵作响。 喵小星还在猫爷怀里,疼的直吸溜。猫爷的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天师手里的风灯——灯火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张天师看看灯,又看看它,叹了口气,递给它,“拿好了,这是他最后一点灵识了。” 阿豪和阿乐不再阻拦范大爷和张恒,他俩人已然疾步冲来。范大爷顺手就将喵小星捞到自己的怀里,熟练的开始“链接”,已经被疼出一身白毛汗的喵小星这才渐渐放缓了呼吸。 她的皮毛潮湿且冷冰冰的,刚才那一针取血,居然让她疼出了满身冷汗。 张天师看了一眼另一个手上的铃铛——那是李清舟灵识对应的招魂铃。 “这孩子确实可怜。瞧这豆大一点的灵识,恐怕当时基本没什么生的欲望。这点灵识,勉强只能存活10个时辰,你们抓紧拿着他的灵识和招魂铃去找他,我教你们招魂的办法。” 他说着,拎起招魂铃,展示给众人看,一面展示一面教。 “一声铃响,千里追魂——方圆五里之内,只要他听到铃响,身体都会被驱使着赶来。” “两声铃响,灵魂开道——在他天灵处连续摇动招魂铃2次,就可以建立身体与灵识的链接,为灵识归位打开通路!” “三声铃响,借尸还魂——继续在他天灵处摇动3次铃,就可以灵识归身,暂时恢复记忆和‘人’的身份。但要注意,一旦还魂,你们只有1个时辰的时间,抓紧带他来我这,否则……” 喵小星晃了晃耳朵,“否则什么?” “否则,肉体将开始崩塌。若他是鲜尸,则会烂成一团腐肉污血;若他是干尸,则直接化为灰烬。到时候灵识和肉体都会直接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他说完,郑重的把招魂铃交到了范大爷手里,“这几个人里,你灵力最厚,还有仙家护体,你做招魂人,最合适。” “切记,灵识只能存活10个时辰,一旦还魂,只有1个时辰的时间赶来,时间很紧迫!” 喵小星还在思索啥叫“仙家护体”,听到张天师最后的嘱托,却又急得不行,才10个时辰,也就20个小时,1天都不到,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难道要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摇铃吗? 时间迫在眉睫,更不能漫无目的,喵小星打算先回家与孟晓芸汇合,商量范围与对策,就急着与张天师告别,要带着大家往回走。 没想到张天师却叫住了张恒,笑眯眯的,“张小友,你去干什么?” 张恒愣了愣,情知自己作用有限,但还是想帮一把,还不及回话,张天师就笑着道,“你留下,陪我一起在这等吧。” 喵小星一想也对,留个照应在张天师这,万一有特殊情况也好通信,就连忙对他道,“对对,张恒你就留在这吧,咱电话联系,谢谢你昂。” 张恒的脸上瞬间翻上来一丝被遗弃小狗的神情,却很快遮掩过去,轻轻点点头,“那你……你们,小心点。” 喵小星顾不上与他絮叨,按着猫爷的脑袋一起朝张天师鞠了一躬,就快快走了。 赶回家的时候已近傍晚,大家胡乱做了些饭吃,就齐齐围在桌前,喵小星言简意赅的将万灵阵和招魂的事宜与孟晓芸说了。 他们讨论一番,只能寄希望于李清舟尸变的时间不太久,没走多远。先锁定了从李清舟家到出事旅馆的这条路线,以此为中心,往外搜寻着找。 刻不容缓,喵小星立刻薅着猫爷,骑着范大爷上路了,孟晓芸继续留在家里策应支援。 天色已暗,人间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 这个时间却很糟糕,因为正赶上下班高峰,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他们站在旅馆门前的马路上,望着车水马龙发愁。 范大爷揣着她的手机,她骑着范大爷,低头焦急的问,“几点了?” 范大爷看了眼手机,“7点多了。”距离20个小时的倒计时,只有15个小时了。 猫爷小心翼翼的抱着盛放灵识的风灯,那里面的火苗微弱且摇摆,它用一只手紧紧护着,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 喵小星烦躁的抓脑壳,“不能再等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区域太繁华了,僵尸在这附近隐藏的可能性无限趋于0,咱极有可能无功而返!” “咱得抓紧试验排查,万一地方不对,还有再筛选的余地!” 范大爷点点头,索性也豁出去了,从怀中取了招魂铃,稳了稳神,摇响了第一声。 事态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这一声并没有将李清舟引过来,反而引来不少好奇的凡人。 毕竟,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只帅哥,头上骑着一条猫,还牵着一个猫里狗气,抱着盏稀奇古怪风灯不撒手的水灵少女,当街摇铃站岗,怎么看怎么特立独行。 他们仨还没转移,瞬间就被好奇的年轻人围满了,有的上来问“老师你出什么cos”;有的啥也不管,上来靠着范大爷肩膀头子酷酷一顿拍,一边比耶一边还喊“老公你好帅”、“老公贴贴”! 更有甚者,有人当街就开了直播,非要与他三人同框! 落后人间起码20年的地府三人组哪里见过这阵仗,范大爷更是被激怒羞愤的青红赤白,三人既怕上明日头条,又怕李清舟真的听到铃响赶来“大开杀戒”,捂脸落荒而逃! 而距离李清舟灵识的彻底湮灭,只剩下14小时! 第十九章 风雨如晦 蓝衣如晤 更糟糕的是,人间正是雨季,轰隆隆一阵闷雷,令人窒息的夜晚,飘洒起雨点来。 喵小星一行尽量躲着人群,找犄角旮旯摇铃,从旅馆一路摇到李清舟家,又摇到了街心的小花园,一无所获。 雨不算大,却架不住湿,喵小星浑身的皮毛都塌陷下来,猫爷也是狼狈,努力用双手护着那盏风灯,生怕湿到了一星半点。 范大爷瞧她浇的狼狈,将喵小星拎下来,塞进了衣领里。 范大爷体质确实牛掰,依旧是片雨不沾身,胸膛干燥温暖。喵小星被他的体温一烘,精神都为之一振,也顾不上害羞,蹬他块垒分明的肌肉,将猫头探出衣领与他交谈。 “摇到现在都没动静,看来真不是这里,你给孟晓芸打个电话,我跟她再沟通下!” 范大爷闻言,勾着猫爷的脖子去了一处凉亭暂避,雨一下来,遛弯遛狗跳舞的大爷大妈锐减,周边甚至清静。 猫爷连忙将风灯捧放在凉亭的棋盘桌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雨水。 范大爷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将听筒往喵小星耳边凑了凑。 淋了雨确实冷,喵小星贪恋他的那点干索和温暖,死乞白赖的捂在他怀里,与孟晓芸讨论目前的情况。 “会不会是在他大学附近?他毕竟没能上完大学,说不定会残留点怨念?”孟晓芸在电话那头建议道。 喵小星想了想,“应该不是,他大学在外地,本身为了养猫爷,也没住校。况且——” 她却没说下去:在那个异乡,她的母亲不仅去堵了他的门,还去他的学校大闹特闹了一场,换了是别人,那恐怕是一辈子不愿想起的回忆,想起来都要发疯的程度。 “要换了你是李清舟,你会去哪,想做什么呢?”喵小星呼噜了一声,反问道。 电话那头孟晓芸默了2秒,有点咬牙切齿的,“要我是他,变成僵尸了,我第一件事,先去把那个该死的妈送下地狱!” 显然,这不可能,他家周围毫无动静。 “至于第二,大概是找猫爷吧。” “毕竟,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猫爷,否则也不会想在临死之前,先把它带走。” 她说完那些话后,俩人都沉默了。 可突然,喵小星脑子里灵光一闪,下意识问道,“几点了?” 孟晓芸以为她记挂着时间,连忙回答,“还有3分钟就九点半了,还有不到13个小时。” 喵小星突然急促且莫名其妙的喊,“快,我的芸,我家桌子上有个收音机,你把开关打开,声音开到最大,其他都不要动!手机摁免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听个歌放松一下呗? 孟晓芸虽有犹疑,却还是照做了,电话那头呲呲啦啦一阵响,紧接着,听筒里就传来低婉的音乐,一个略显沧桑的男声用力唱着。 “原谅我可好,我失陪的青春。最遗憾的是你,用最后的距离,目送我躁动的远离,满是歉意。” ……听筒这边和那边,听了足足2分多钟的“原谅我可好”。 孟晓芸终于扛不住了,低声,“歌是不错我的星,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强制煽情,咋的,咱要放弃了?” 她还没说完,却被喵小星嘘止了,紧接着音乐停止,电台进入了半点报时。报时结束后,女主播用庄重清亮的音色报道。 “插播一条新闻,今夜,当地警局将对近些日子持续作案的‘蓝衣恶魔’进行集中围捕,提请广大市民注意,不要在双珠公园及朝阳路区域游荡,请远离封锁区域,关闭好门窗,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再次重申……” 喵小星激动的喵了出来,喊孟晓芸,“就是那个地址,我的芸给我查,发定位给我!” 孟晓芸明显愣了一下,却马上明白了,“你是说,‘蓝衣恶魔’,是——?” “没错,那就是李清舟!” 这个在每晚播报里持续作恶、伤人、害畜的“蓝衣恶魔”,不出意外,正是僵尸化后的李清舟啊! 正因为他已经僵尸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人害物,但僵尸本身力量奇大,身形迅猛鬼祟,很难被人捕捉,所以才会留下这等城市里的“黑夜传说”! 她吼完了,下意识看了一眼猫爷,却见对方抱着风灯,怔怔瞪着手机,仿佛失神。 喵小星心有所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猫爷这才回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矛盾,“那个地方有点耳熟,那条路,那条路……” 手机叮一声响,孟晓芸已经利落的将地址发来了,喵小星指挥着范大爷一导航——离他们目前的位置有些距离,却不算很远。 喵小星三两步爬回范大爷脖子,成围脖之势紧紧锁死了,在他耳边咬牙道,“大佬,特殊时候到了,咱不能慢慢腿着去了,腾云驾雾一个?” 范大爷很快狐狸笑了,回头看猫爷,“小崽子,能飞么?” 猫爷立马将风灯咬在嘴里,前肢着地,“飞还不太行,飞檐走壁勉强可以!” “那好,今天我带你,让你飞!” 他猿臂长舒,一把薅住猫爷的后脖梗,猛一蓄力,就带着它在黑魅魅的树影和斜雨模糊的城市里,高速腾跃起来! 灵力低微的喵小星哪享受过这飞一般的感觉,一团身子紧紧箍在范大爷脖子上,黑脑袋却长长的抻出来,迎着风,迎着雨,兴奋地,呜了嚎风的喵嗷起来! 在这一刻,她特像一只纯猫,纯纯的疯猫! 这一路喵嗷,也不知道引得多少人齐齐望天,一时不知道是蝙蝠劈了腿,还是喵咪出了轨,居然在天上既飞又叫,跟个突飞猛进的喷气式飞机似的。 还没喵爽,地图上的定位光标已经近在眼前了。果如播报所言,外围已经能看到好几辆vivo频闪的警车,偌大一片道路和公园,都在出入口卡了桩子,拉了警戒带,好多便衣、制服到处巡逻,身上穿着荧光黄的夜光马甲。 可播报并没有阻止爱看热闹的人。警戒带外围黑压压一片好事者,举着手机的、拿着相机的、抻头乱看的、想借混乱突入的,打着伞的,不打伞的,挤挤挨挨偌大一片。 雷意在半空混响,雨丝缠缠绵绵,要坠不坠,让人心烦意乱。 范大爷在远处的一处阴影里站了站,冷静地选好了路线,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的带着猫爷和小星跃进了包围圈,往公园里去了。 起先还是他带领,后来,猫爷明显对这个区域越来越熟悉,它挣开了范大爷的手,不顾他俩拦阻,开始叼着风灯直直往前冲,范大爷反而缀在他身后,从容不迫的跟着。 猫爷一路冲出公园,来到一排种着高大银杏树的街道上,既而,轻快地跑了数十步,慢慢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了下来。 喵小星一瞬间也认出了:这里,正是李清舟捡到猫爷的地方——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她深吸了口气,站到范大爷肩膀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抖着声音说,“摇铃吧,我想,就是这了。” 公园没有多少灯,与这条路上暖黄的灯光,泾渭分明。警察超强的远光手电在公园深处慢慢扫动着,一寸一寸的搜索,将一束束灰白投向黑沉沉的天空。 雨声细密,树叶窸窣,风有点冷,街上空无一物。 范大爷深吸了口气,面色肃穆,单手平举,轻轻摇动了招魂铃。 清脆的铃声拨开雨丝,拨动树叶,拨乱灯光,如水面涟漪般,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不知是不是范大爷在那铃铛上注入了灵力,喵小星只觉得那铃声如同起起伏伏的潮汐,在耳边一遍遍的冲刷、回荡。她的一颗心就随着那铃声荡来荡去,轻轻飘飘,无依无靠。 在静谧的夜里,她仿佛听到了猫爷细微的哽咽,融在雨声和铃声里,又仿佛是梦。 突然。 刷刷啦啦的拨草分叶声,仿佛回应般,响起在路灯远远笼罩的公园一侧。 紧接着,一袭蓝色的身影,既迟重又吃力的分开茂密的灌木,迈到了灯影下。 褴褛的蓝色t恤和头上,都是草屑,他静静的站在灯光下,一双眼白空无一物,脸上青紫色的血管弯曲蔓延着,干裂的嘴唇翕张,仿佛还能呼吸,仿佛还在呼吸! 第二十章 你也不刷牙! 异样的情绪瞬间涌满了喵小星的胸膛,她在瞬间认出了他,那个梦里温柔的少年! 她大力喘息着,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处何处,一股野蛮的本能促使她高高跃起,猛地向那个人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猫爷也奔跑起来,朝那个人扑去! 她俩同时奔扑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如灌顶奔雷般涌入她体内,小星只觉头顶剧痛,眼前一花,那股力居然生生将她弹开了! 她如遭重创,腿一时软的无法支撑,身子不受控制的后仰倒地,还没倒下就被范大爷紧紧接在怀里,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激动,“你变回来了?” 我……变回来了?! 是的,因为在她剧烈喘息且模糊的视线里,正看到猫爷继续一往无前的朝李清舟扑去——以猫的形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久违的人类手掌里,还紧紧攥着李清舟灵识的风灯! 她喘了口粗气,趔趄挣脱了范大爷的怀抱,重新回归站立行走,她蹒跚了好几步,跌跌撞撞的又朝着李清舟奔去,边跑边喊,“快,大佬……李清舟啊!” 猫爷已然扑入李清舟怀里,发出了一声十足尖锐却又万分难耐的饮泣,“铲屎的……本大爷——!” 却被李清舟猛地甩手,狠狠甩飞了出去!甩飞还不解恨,他一张嘴,对着飞远的猫爷就是一声散发着浓郁味道的非人咆哮! 猫爷的落点很不好,身子拦腰撞在了一根电线杆上,又被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抨击声,它一声惨叫,半天没爬起来。 谢小星混沌的思维终于清明了,刹住了:特么的,她往前冲干嘛?这么激动干嘛!李清舟现在可是僵尸,六亲不认,逮谁咬谁啊! 她拐了个弯就趔趄着往大佬身边回冲,一边冲一边一叠声的,“快,大佬快制住他,抓紧摇铃,把他摇醒!” 范大爷被她的去而复返逗得一愣一愣的,憋不住狐狸笑了,扬手将棒球棍抄在手里,开着地狱玩笑,“他可有点凶残,不好办啊——是把他全身打折了,让他不能动弹?还是给他全拆了,就留个脑袋招魂?” 您的嘴毒真是不分时节,不分场合。跑回他身边的谢小星满头黑线,梆梆给了他两拳,“别贫了,再不动手警察都来了个屁的,快上啊!” 玩笑归玩笑,范大爷真正经起来那是相当可靠,他将谢小星往身后一挡,提着棍从容就上了。其实虽然僵尸又硬又僵,又凶又咬,但是对付他,提个棍都多余。 嗯,范大爷主要还是想耍帅。 他上去,两棍子就将那小僵尸抡倒在地,单脚踩着他一只手,棍子压着他另一只手,就想探到兜里取招魂铃。 谢小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有点不忍,一直戳他,“你轻点啊,哎你下手也太黑了,我告你虐待人类啊!” 有可能是跟猫爷共情入梦太久,谢小星对李清舟一直都有滤镜,觉得他就是一个可怜、软弱但温柔清秀的小朋友。 殊不知这个小朋友,此时正在范大爷的脚下,如垂死大鱼般扭动翻滚,白目充血,青筋乱跳,嘶嘶吼叫,狰狞的触目惊心。尖锐突刺的牙齿还在不懈地咔咔咬着,仿佛要将他们啖撕殆尽! 以他现在的怪力和疯癫,咬死两个谢小星不在话下。 范大爷被她戳的不爽,啧了一声,刚想嘴她,冷不丁一侧黑影猛然撞来,他不防备,被撞得大退了几步,瞬间踩到了几乎贴着他行走的谢小星,踩得她一蹦三尺高,嗷嗷乱叫!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你嗷吼什么! 他恼得侧目,发现撞开他的,竟然是猫爷,巨大化的猫爷! 此时的猫爷,如同一匹矫健巨大的黑色豹子,一双幽绿的大眼死死瞪着他,因为用力嘶叫示威,尖牙足足有三寸长,明晃晃冷森森的呲在外面,额头和两腮全是被挤压出来的纹理,胡子根根竖立,凶悍异常。 它的背后,两条巨大油亮的黑色尾巴,像两条钢鞭,气势凶猛地甩动着! 哦哟,范大爷甩着棒球棍,捣了捣还在脚疼的谢小星,嘴跟啐了三斤毒似的,“看到没,吸你吸出来的——都吸成二尾了。” 瞅着巨大化、灵力爆棚且二尾的猫妖,谢小星无语至极,“李小黑,你疯了吗!” 猫爷的凶悍却不针对她,依旧嘶吼着阻止范大爷靠近,“你在干什么!本大爷不允许你动他,咬死你!” 从结果上看……范大爷是玩的有些过火,太不尊重僵尸了,但问题是,你家铲屎的现在也不算个正常人……啊不,正常尸,不制住他怎么招魂! 谢小星攥紧拳头,气冲冲地冲到猫爷面前,陡然伸出了自己的小白掌,抡圆了就给它来了个大鼻兜,将它连头带身都扇得往一侧倒去,瞬间让开了道路! “大人干活,小孩插什么嘴,滚开,别瞎耽误功夫!” 她提着风灯,继续气势汹汹的冲到刚爬起来的僵尸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领子,另一手抡圆了,也想给他来那么一下! 但是这巴掌,到底没扇下去。 因为谢小星突然想到: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的母亲也曾像这样,近乎疯狂的践踏着他的尊严,一下一下扇着他的脸。 那时候的他,该多绝望啊。 她就迟疑了那一瞬,僵尸已经反应了过来,黑紫的指甲紧紧锁住她的脖子,腥臭参差的嘴就张开来,朝她脖子猛然咬下! 卧槽,李清舟你也不刷牙! 谢小星一缩脖子,右手猛出,瞬间将风灯的提把塞进他嘴里,横亘着架住了那尖锐突刺的牙,她双手撑住提把两侧,将他腥臭的脑袋撑开,嗷嗷的喊范大爷,“大佬快来,快摇铃,九敏,我快撑不住了!” 她冲动遭危的时候,范大爷就已经冲到她身后,左手瞬出,一把就制住了僵尸那双黢黑青紫的手,另一手持招魂铃直逼他天灵,铮铮摇动了两声! 僵尸激烈的挣扎起来,翻腾如沸,谢小星使出吃奶的劲紧紧抓着那杆风灯,哪里敢松手!范大爷将那招魂铃在他脑门上一搭,既而毫不犹豫,果毅干脆的铮、铮、铮,又连摇三声! “灵魂开道,借尸还魂!” 风灯里的烛火猛地一爆,焰气大涨!紧接着,那灯里烛火蓦然腾化成一朵蓝焰,径直从灯中飞出,循着铃声指引,直直从僵尸的天灵处扑入,一瞬间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激烈挣扎的僵尸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既而突然一软,直愣愣地往地上出溜下去。 谢小星喘息着放开了强撑的手,风灯的提把自他嘴里滑落,掉在了地上。这恐怕是个名贵法器,还得还给人张天师,她连忙弯腰去捡,低头的一瞬,一阵浓郁的腐败气息,就瞬间挤满了她的鼻腔。 她被呛得直咳嗽,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吐了,热泪满眶脑仁疼痛不已,还在艰难痛苦的抹眼泪,地上的僵尸,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有些浑浊,却黑白分明,全是温善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撕开干哑僵硬的声带,艰难却温柔地说,“小……黑?” 好不容易凑上来的猫爷,“嘭”的一声变回小猫大小,一个猛子就扎进他怀里,激动的语无伦次,“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本大爷找到你了!铲屎的本大爷找到你了!” 李清舟刚开始还有些惊惶,却很快恢复了安稳,紧紧抱着它,有些僵硬的一下一下摩挲着它,轻轻的唤它,“小黑,小黑,小黑。” 他深知道自己的变化——手上的青紫和僵化那么厉害,也没有惊诧于它的突然开口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眷恋且轻柔的抚摸着它。 不知怎么的,谢小星就觉得李清舟状似不经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戒备和陌生,而是一种满满的,说不上来的柔软和温存。 她的心,也跟着不受控制的、柔软的跳动了两下。 第二十一章 跑、跑起来! 范统却有点莫名的怒意,冷着脸,“只有2个小时,你们还要抱多久,要不要命了!” 哦对!差点把正事忘了,谢小星连忙朝李清舟伸出手,都顾不得腐臭,“快起来,我们带你去有道司,再晚点,你这具身体就撑不住了!” 李清舟对她完全没有戒备,一手抱着猫爷,另一手就朝她伸来,半途却被范大爷截胡了,范大爷微一用力就将他原地薅起,还不忘给谢小星的手背来了一巴掌,嘴毒道,“全是尸毒,你那点逼灵力,不想活了?” 他那一巴掌不可谓不重,谢小星的手背瞬间肿得老高,她疼的直吹气,刚想嘴一下,冷不丁一束光穿透树丛,居然直直地笼住了他们! 紧接着,一个穿着荧光色马甲的警察,手持电棍和手电冲出了灌木,对他们大声喊,“都别动,举起手来!” 三人一猫还没反应过来,那警察却一歪头对着对讲机大声输出,“找到‘蓝衣恶魔’了,同行还有俩人,怀疑是人质,在朝阳路中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紧接着,遥远的拨草声和乱射的灯光陡然密集起来,齐刷刷地朝这边涌来! 卧槽,谢小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范大爷的胳膊,“跑!” 一行三人带一猫,霎时夺命狂奔起来! 李清舟的身体还没恢复柔软,既没有人类的灵活,又没有僵尸的悍硬,根本跑不快,范大爷单手托着他的胳膊带他狂奔,他的脚却在地上呲呲啦啦的划,不一会儿就掉了一只鞋! 擦了,大爷你能不能温柔点,你再这么拖下去,到了有道司,李清舟都磨没半截了! 谢小星一咬牙,哪还顾得上什么尸毒不尸毒,连忙挽住他另一侧胳膊,等于是她和范大爷俩人架着他,发足狂奔! 然而,没跑几步,谢小星稍一用力,就把李清舟的半拉胳膊,顺着胳膊肘那,完整的薅在了怀里。 谢小星:…… 范大爷:…… 猫爷:“喵嗷,你在干什么啊!!” 李清舟:“……对不起,我,我有一点点腐败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向了他们,一旦被包围,他们不动点非常手段,根本插翅难飞!但是一旦动了非常手段,好的,明天人间新闻和地府新闻的头条,就都是他们仨了! 不敢停,根本不敢停! 谢小星欲哭无泪,将那只断臂夹在另一侧腋下,依旧努力地撑着他,却可怜巴巴的转向范大爷,“大佬,带我飞!” 没想到范大爷瞬间回嘴拒绝,“飞个屁,你没算算现在有几个人?!” 对吼,她变回人了,又变成没灵力不中用的公务员一只,再加上一个刚刚缓冻回人,啥也不会还脆弱不堪的李清舟,大佬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左手一只鬼,右手一只尸,中间还骑个猫的带他们飞。 猫爷扒着李清舟的脑袋,低头急急的喵喵叫,“我可以变大,铲屎的你骑我吧!”它太焦急太紧张了,都忘记自称“本大爷”了。 但是,这是什么虎狼之辞,没眼看,根本没眼看! 谢小星无语捂脸,终于下定了决心,“时间不多了!”她说着,跑到范大爷一侧,从他怀里摸走了手机,并把李清舟的胳膊塞给他,“再这么下去,那些人类围上来,咱都跑不脱,我想办法引开他们,大爷你带着李清舟飞出重围,我会让张天师和张恒来接应你们!” 在这种极限的跑酷中,根本没法开传送阵,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立马突围! 她说完,根本不顾范大爷反对,跃到一旁踹断了一根树苗,拖着稀里哗啦地就往灌木丛里扎去,其响声之大,惊天动地。 范大爷立刻拎着李清舟闪到一处黑密阴影里,屏住了,果然见好多人朝着谢小星的方向追去! 谢小星一边跑一边给孟晓芸发语音,“芸,快让张恒带着张天师找我们会合,我给你发定位!李清舟回魂已经半个小时了,生死时速全靠你了!” 都到现在了,谢小星都没舍得存个张恒的电话。 地府人的体力和灵力,自然比人类强很多。 但偏偏,谢小星属于比较弱的那一类。 平常天天在基层流水线上查“弥留物”,三天走五步,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晚上偶尔拖家带口地去攀爬垃圾山拾荒。这下午夜狂奔,可吃到了苦头。 她气喘吁吁,已然被人类呈包围之势裹紧了。要不是因为这公园太黑,再加上她可以开“洞明眼”加强夜间视力,她早就被人逮住了。 但是现在,包围圈已经收得太紧了,她避无可避! 她的脑子里乱的要命,一面记挂着时间,李清舟回魂后的倒计时已经趋近尾声,命悬一线!另一面她想不如干脆出去自首算了,但既怕人间的拷问,牵扯不清,又怕牵制不够,范大爷不能逃脱! 她攥着手机的手一阵紧一阵松,因为过度奔跑,脑子缺氧般的疼,还有点想吐,心里甚至都在盘算:殴打人类会不会被判刑,不然,打出去?! 一束强光,突然打在了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在这里!”树丛里突然传出了吼声,听声音几乎近在咫尺!紧接着,乱晃的手电光飞速朝她逼近,她还不及躲藏,就被人猛然抓住了手臂! “抓住了,抓住了!”喘着粗气的喊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特么的,不能再躲了!她攥紧了手机,举起来,想狠狠朝那人脑门拍去! 整个空气的凝固,几乎在一瞬间! 连那连绵断续的雨丝似乎也停顿了一瞬,就连一直强笼着她的那道手电强光,瞬间也跌落在草地里,骨碌碌的滚远了。 抓着她的那只手也松松地垂下去了,她面前的这个人类软趴趴地伏在地上,仿佛突然就睡着了。 ? 谢小星蓦地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仿佛周身都被一种类似油膜的东西裹住了,她所在的世界在一瞬间被转换,天地的颜色都有一点包覆和朦胧感,有点不真实。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不,是非常熟悉,这不是她老舅和范叔围堵“鬼财神”那时用到的“空间阵”么——将圈定范围内的空间完全冻结终止,让阵内人类全都陷入昏迷! 难道,老舅来了?! 谢小星一下子就记起了祖宅里的那一顿好打,头皮都炸了起来,头顶发麻,她站起来直搓胳膊,无助的四下乱看:不会吧不会吧!他老舅怎么会知道这事,丸了,彻底丸了! 她才站起来,空中就有人锁定了她,朝她猛地俯冲而来,一把就紧紧箍住了她的胳膊! “谢小星,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星一听到别人喊她全名就吓得腿软,好半天才看清来人——居然是张恒?! ?? 她指指他,又指指“空间阵”,“你搞的?这么吊??” 张恒本来满脸的焦急和关切,听她这么直白的“夸赞”,反而有些害羞了,捏了捏她的胳膊,“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谢小星却反手抓住他的肘子,“张天师也来了吗!你们找到大佬和李清舟了吗!没时间了——他怎么样了!” 张恒连忙对她点头,“我带你过去!” 然后谢小星就发现:大家都会飞,就自己是个小辣鸡,呵呵。 第二十二章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 却没有太多时间给她呵呵,因为张恒带着她飞纵向了“空间阵”的阵眼,横七竖八沉默着睡了一地的警察中心,金光大盛,正直直地站着好几个人。周围气流涌动、空气染色,煞是紧张! 张天师带着阿豪和阿乐一起来了,再加上范大爷,四个人围成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的法阵,里面金符翻飞,无数的金光咒四下乱冲,而金咒正中,正是李清舟和猫爷! 李清舟很不好! 再次相见,不仅掉了半截胳膊,还缺了半条腿,恐怕是范大爷带飞的时候出了意外。他的断腿和胳膊就在一旁地上放着,脸色死白地立在那里,摇摇欲坠。 谢小星的视力很好,很快就从他的全身和头脸上,看到了很多干涸的裂缝——他的肉体正在崩坏! 她焦躁的看了一眼手机,“没赶上吗!” 却无人回应,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力量,全神贯注的倾注于法阵上!甚至张恒也撇下她,飞快掠入阵中,才将这个阵组圆满了——这是个五芒星阵! 然而,饶是他们五个人合力,谢小星也能明显感觉到,要崩了! 法阵,要崩了! “天罚要开了,要强制收走他——出鞘!” 随着张天师的爆喝,他背后的铜钱剑蓦然出鞘,剑尖上举,直指苍穹!紧接着,阿豪和阿乐也接连喊出了“出鞘”,三柄铜钱剑都直直擎出,尖锐的对准了空无一物的黑沉天空! 而那黑压压的天空,突然,开门了! 滚滚乌云裂开了一条缝,既而如血洞般的轰然洞开,一张巨大浑若月球降诞的脸,面孔朝下,带着无限的威压,向着阵中的李清舟和众人,缓缓俯来! 无数黝黑的锁链,也高高低低的垂降而下,天地仿佛一牢笼。门洞内的血色也丝丝缕缕的渗出来,给整个夜色染上了一层让人心悸的肃杀! 谢小星低头看自己的手——连垂下来的雨丝,都变成了血红色! 那巨大的鬼脸两侧,垂着两把乱舞的黑色发丝,在夜色里丝丝缕缕的蔓延。比月球还要灰白的脸,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眉眼纤细,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艳美而可怖。 紧接着,那双冰冷的眼,缓缓睁开了! 两片猩红的瞳色,四只金色的瞳仁,像是天地间无情的审视,定定看住了他们! 谢小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嘴唇微张的看着那张巨大艳郁的脸,居然被禁得无法动弹! 这种无法违背,更无法反抗的绝望扑面而来……这就是天罚,吗? “我去你的天罚,这个人我管定了!”张天师单手捻诀操控铜剑,另一手紧紧抓着手腕蓄力,猛然带头爆喝,“起!” “起!”“起!” 阵中五人齐齐蓄力,三柄铜剑霎时化作满天金光剑影,齐齐朝那天罚突刺过去! 血幕之上的无数锁链全皆挥舞起来,阻挡着万剑阵的阵阵攻势!半空之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那张灰白巨脸依然势不可挡的逼近,迎向众人,缓缓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嘴! 两条红锈铁索,自那东西嘴间如水柱般直冲而下,准确无误的绞锁住了李清舟,瞬间将他卷起了一丈高! 张天师手腕急转,控万剑叮叮当当的斫向锁着李清舟的铁索,那铁索看起来锈迹斑斑,没想到却如此坚硬,锁链被斫得哗然而抖,上面的血点如暴雨一般抖落,可饶是如此,依旧阻止不了那铁索不断上升,席卷着将李清舟,直直送入那怪脸的嘴中! “小猫妖,借你心头血为我开路!”情急之下,张天师祭出2只取血剑,对猫爷喝道,“你敢是不敢,愿是不愿!” 猫爷一声咆哮,猛然化成黑豹大小,朝他嘶吼,“来啊!必须救他!” 令行剑至,两把飞剑毫不犹豫的扎穿了它的心窝!它生生受了那一击,被剑势逼得后滑数步,嘴里就呕出了一口血,却紧紧咬住了牙,一声咆哮,艰难的挪回了阵眼位置! 大团大团的血洇皮而出,大部分被张天师吸向了自己! 张天师手持短匕,利落的朝自己手心一划,迅速的将自己的血与它的血混合,在一张金制符篆上,龙飞凤舞的勾出了一张血符! 他二指夹住血符,眼内精光四射,高声朗喝!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去!” 血符一阵狂抖,一条金线血龙自那符中盘旋而出,山哮一声,直直冲上云霄,一口就咬住了李清舟半身! 继而,龙啸森森,龙头急甩,咬着他就往地上扯来! 两相力量瞬间僵持,挣得那铁索哗然,李清舟痛苦难耐地闭上眼,身体时不时蹦出如裂帛撕布般的乱响! 猫爷已然开始七窍流血! 它幽碧的眼眸里亦有血滚出,目眦俱裂的狂暴甩动着两条尾巴,朝着半空一声又一声的咆哮,“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随着它咆哮,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来,沥沥拉拉的滴落在地! 张天师显然也并不好受,面若金纸! 他开始用手腕放血,将融汇了俩方的鲜血毫不顾惜的泼洒至全部金符之上,一条条血色金龙冲天而起,争先恐后的朝李清舟缠去! 谢小星急的跳脚,看着半空痛苦不堪的李清舟,“再这么下去,他要被生生撕成两截了!” 怎么的,到时候天罚和他们,一人一半吗?! 张天师咳出了一口血,也深知事态的焦灼,“阿豪,阿乐,继续控剑骚扰那怪物!” 他猛然咬破指尖血,在自己额头迅速画符,一边画一边高声,“为今之计,‘天罚’想要收手,只能一命换一命。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命相磕,看究竟是它的命贵,还是我的命硬!” 他出魂大符未画完,猫爷的咆啸却震断了一切! 猫爷那一声直啸到肝肠寸断,啸压逼的张天师都退了两步!它啸完,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猛然蹬地扑向夜空! 它周身莹蓝灵气暴涨,仿佛万千蓝色触手瞬发,急切朝李清舟射去,裹挟着、拉扯着它,义无反顾地向李清舟靠近! “不好!”张天师的疾呼后发先至,“它,它打算牺牲自己!” 它要自爆了! 第二十三章 雨过天晴,可以团聚了! 这一幕,谢小星可太熟了! 当初,娃娃在医院,就是打算用这一招给楠楠强行续命! ——你们这群狗东西,好的不学,坏的无师自通! 谢小星瞬间爆发出了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居然一跃而起,紧紧薅住了猫爷的尾巴,死死拽在手里! “你特么上赶着送死?谁教你的!”她死命拽它,控制不住的骂骂咧咧,在拽住它的一瞬,猫爷暴走的力量莫名其妙的被控住了,任是它如何发泄发疯都再也唤不起来! 它急的辗转腾挪,却根本甩不开谢小星,尾巴根还疼的要死,只得拽着她往天上蹬,想要抓住它的铲屎官! 临危之时的悍勇,终于压过了她对“天罚”的恐惧,谢小星在腾空之中,一把抓住了一根胳膊粗细的铁索,咬牙切齿的摇撼着,“你这个混蛋,特么的,给我撒开!” 一股巨大的灵力,蓦地从猫爷身体里倒吸回她体内,又借着她的手,倏忽释放到铁索上,顺着铁索一路攀升,啪的在那怪物脸上炸开了! 那张灰白而毫无表情的脸,明显歪斜了一下,继而,无数胳膊粗、大腿粗、拦腰粗的铁索挥舞过来,眼睁睁的就要往她身上抽! 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小星,嗷嚎嗷嚎的先惨叫起来,手里却还在一刻不停的用力摇撼那根锁链! 然而,那些铁索没有一根打在她身上! 就在那个瞬间,范大爷以闪电之势窜上半空,一根棒球棍,扎扎实实,严严密密的挡开了所有铁链的攻击! 他单手持棍,t恤和发丝猎猎,滞空而立,傲然不惧的与那怪物对视,极尽帅逼之能事! 范大爷邪魅一笑,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用词却带着嘲讽与蔑视,“给他来个更大的!” 巨如海浪的灵力一瞬间涌入她的身体,谢小星猛然一抖,咬着牙一甩手就灌入那铁索之内,顺着铁索导电,精准无误的直逼那怪物大脸,砰得一声炸开了花! 无数的碎屑泼天而下,那怪物和血洞天门都乱抖起来,天地瑟瑟发抖!然而,在那嘈杂巨响的混乱里,众人却都无比清晰的听到了一声。 一声,如同酥碎的旧衣,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慢响。 李清舟……被撕成了两截…… 下半截在无数血龙的争抢中,极速朝地面坠落。 而上半截挣脱了钳制,被快速的卷入那怪物嘴中…… “李清舟——!”谢小星突然伸出手,撕心裂肺的惨叫! 范大爷蓦地攥紧了棒球棍,瞬间将那球棍抄在手里,如投掷标枪般,以一股奇大无比的怪力,狠狠掷向了那怪物的巨大眼球! 一击即中! 怪物无坚不摧的防御,终于被撕开了一线口子,万剑瞬醒,被罡风裹挟,毫不留情地朝那怪物眼球攒刺而去! “我在这,都还没说天罚,你就敢降下天罚?可笑。” 范大爷冷笑着,一字一字,沉静自如的说。 这个逼,到底还是被他装到了! 那怪物终于遭到重创,无声的张大了嘴,仿佛痛极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谢小星紧紧抓着那根锁链,被摇晃的几乎昏死,却依然紧紧地盯着它口里垂下的那两条血索! 那两条卷着李清舟上半身的锁链,终于松开了,李清舟向着地面急坠直下! “天罚”痛极怕极,居然没有再追,而是迅速回卷着所有的锁链,快速朝那天空血洞里隐去! 猫爷全然不顾搅得昏天黑地的锁链,急急朝李清舟坠落的地方跳下! 范大爷一把抓紧谢小星,将她生薅下来扔到背上,却对地上的人大喊,“张天师,看你的了!” 地上几人精神一震,张天师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看我的吧!” 他快速抓出李清舟的那只招魂铃,以血为媒迅速在铃铛外圈画满一圈,继而低声念咒,将那招魂铃猛地一抛,朝着李清舟坠落的半身直直送去! “此时不回魂,更待何时!李清舟,听我号令,魂兮归来!” 在铃铛撞上他身体的刹那,一线蓝光迅速被收至铃铛之中,那铃铛立时悬滞于半空,叮地一声脆响,声音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去。 天上,“天罚”已收,乌云依然压顶,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癫狂与血腥。 猫爷接住了李清舟的上半身,可在触地的刹那,那已然彻底死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缓缓渗入了草地里。 猫爷呛了一口血,眼角尽是血和泪。 它在战斗里,失去了那条好不容易才偷偷吸来的尾巴,此时满身沐血,满脸伤痕,望着刚刚落地的谢小星,绝望且无助的喵了一声。 “不忙不忙!”张天师收了神通,四平八稳的迈步至他们面前,朝空中伸出手。招魂铃听他召唤,很是温顺的缓降至他掌心,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来来来,”张天师摇动了铃铛,另一手惬意的摸了摸胡子,“雨过天晴,可以团聚了。” 随着铃响,满身莹蓝,像是一个不是特别稳定的精怪体的李清舟,就轻飘飘的站在了草地上。 这场盘庚了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止息了。天还未曙,风中却传来了啾啾的鸟鸣,仿佛在预示着明日的晴朗。 李清舟开心地笑起来,朝猫爷张开了手臂,“小黑!” 黑猫什么也没说,高高跃起,轻盈却用力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一行人连呼带喘,疲累不堪的在天亮前,回到了谢小星家。 因为传送阵就是在谢小星家开的,哪怕张天师他们也没法直接回“有道司”,只能先来她这歇脚中转。 等了他们一夜的孟晓芸终于也盼回了他们,激动得紧紧抱住了谢小星,抱着抱着,就在她肩上抽泣起来。 谢小星太累了,其他人也是。 这一日夜的奔波,生死时速的20多个小时,又是起坛作法,又是硬控人类,又是战“天罚”的,铁人三项也撑不住,大家索性在谢小星家打起了地铺,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先睡醒的是趴在桌子上的谢小星,猫爷正蜷在她脖子边,抱着铃铛睡得呼哈作响。她揉了揉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爷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胳膊腿都压麻了。 孟晓芸与她头对着头睡的,还在沉酣。张恒趴在她一侧,头顶的呆毛俏生生的撅着,有点子可爱。 再放眼望去,张天师安稳的睡在沙发上,姿势板正的打着鼾,阿豪和阿乐一个在走廊一个在架子底,横七竖八的滚了一地。 睡位都这么紧张了,范大爷还是自己独占一张床,谁也不敢近身,你说绝不绝。 她将猫爷搂到怀里,活动了下脖子,最后去看床上的范大爷,却发现对方早就醒了,正侧躺着,静静看着她。 我去,你醒了不吭声,想吓死人啊! 第二十四章 夜宴欢宴 谢小星被唬得撅嘴,却很快朝他做了个手势,用口型说着:我去买菜,你要不要一起? 范大爷的眼睛明显亮了,狐狸笑一丝一缕地散出来,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吊儿郎当,也用口型对她说:我要吃鸡,还要可乐。 行行行,好好好。她粲然一笑,朝他一挥手:走着! 他俩大包小包,紧赶慢赶地回来时,天色恰昏,红红橙橙的天光将层云涂抹的甚是好看。 一屋子疲累的人都逐渐抖擞地醒了过来,张天师与范大爷闲闲地聊天喝茶,一下一下摸着醒盹的猫爷。 剩下的人就挤在狭窄的厨房、穿梭在院落里,忙进忙出地帮着做菜。 就连刚刚恢复了点灵体的李清舟,都腼腆的围着围裙,红着脸,开心的来帮忙。 一个多周没亲自下厨,也没怎么吃顿好饭的谢小星抖擞精神,煎炒烹炸的整了一桌子硬菜! 耗时还费刀工的松鼠桂鱼,勾芡上喜庆热闹的橙红烧汁,热气腾腾的定格在跃龙门的那一瞬;澄黄的蛋羹颤巍巍的,上面的虾仁明红弹脆,还点缀了些鲜绿清香的嫩豌豆;一大盆土豆扁豆烀排骨,边上还贴了一圈带锅巴的锅贴子,愣是让她煮出了猛火大灶的香烂脱骨! 砂锅炖西红柿牛腩,小火煨得满室飘香,馋的阿豪阿乐好几次都偷摸地去掀锅,说要帮她尝尝咸淡,看看熟不熟,烫的嘴里直炒菜;整鸡剁成块,猛火爆炒再加上山珍一大把,激得那鸡肉鲜甜弹牙,仿佛在人嘴里溜达。一个松仁玉米,是孟晓芸的最爱,一个可乐鸡翅,是范大爷的必点心头好。 实在是没素菜,她搞了个简单但是味道超足的蚝油生菜,热油一激满室生香,所有人都不自意的咽唾沫! 知道范大爷喜欢吃鸡,她费劲巴拉的把两块鸡大胸抓煮得嫩嫩的,再趁热一点点撕成鸡丝,拿秘制拌料拌了,满满登登的抓了一大盘;一道老醋花生酸甜爽口、一道拍黄瓜去皮嫩芯,清香逼人;一道凉拌苦菊清热下火,花生芝麻脆香脆香的。 最后再整了一盆碧莹莹的丝瓜鸡丸汤,那丝瓜清香软甜,一股子生猛的夏日余韵。 八热、四凉一个汤,满满登登的塞了整整一桌!还有一坛子滚热的老黄酒,两提冰爽的可乐佐饭! 她家米饭锅小,整整蒸了两锅才够数,高矮齐整的凳子和椅子却不够数,除了年纪大的张天师和脸皮大的范大爷坐着,其他人时不时站起来轮轮班——在桌上吃的,在灶前吃的,在锅里吃的,忙叨的不亦乐乎。 这顿谢小星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阿豪阿乐互相争抢的几乎打起来,你拣我鸡腿我抢你牛肉;张天师吃的吹胡子瞪眼,一边吱溜小酒一边忙叨地往嘴里塞菜,还时不时抹抹胡子怕沾上菜汤;孟晓芸嘴里塞得满满登登的还非要情绪激动的絮叨,气得谢小星拿着纸忙不迭的给她擦,“你咽下去再说话!” 范大爷捧着他的大海碗专心干饭,他夹菜更生猛,一筷子下去菜码立少三分之一,比消消乐都迅速;张恒一面夹一面夸一面还要非拿可乐跟谢小星碰杯,不碰他就小狗失落小狗难过;李清舟本来就性子软身体弱,被众人推着挤着夹着吃不到几口,只会红着脸傻笑,逼得猫爷和谢小星从范大爷手底下夺食,没了命地往他碗里堆。 这顿饭吃没吃多少,抢菜给谢小星累得不行。好不容易吃了快一个小时,大部分人都吃饱了,帮她把碗碟收拾到厨房,谢小星知道待会范大爷会刷,就堆在那里了。 回过神来,张天师、范大爷和张恒,还在桌边慢慢啜酒,时不时说些闲话。桌子上四个凉菜已经新添过一轮,就酒足够了;孟晓芸晕碳,正蜷在床尾打瞌睡;阿豪和阿乐坐在架子旁的地板上,正在聊天刷手机。 李清舟就晃在她身边,有些局促地互握着双手,温软的看着她。 猫爷学着谢小星,像个围脖似的圈在李清舟脖子上,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惬意非常。 谢小星摘了身上的围裙,朝李清舟做了个“出去聊聊”的手势。 天已经黑了,谢小星将院子里的灯打开,引着他和它在秋千架上坐了下来。 夜晚的风微凉,温柔的撩拨着人的发丝。谢小星将头发别到耳后,“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并不陌生,甚至有些……”亲厚。 她却没说出来,而是继续问,“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李清舟看向她的眼神很温暖。 她从未见过拥有如此温和纯澈眼神的人,甚至让他平平无奇的面容,都显得熠熠生辉。 他点了下头,声音小小却清晰,“我的灵识刚苏醒时,在风灯里就见过你了,那时候你在小黑的身体里——你们一点也不一样。” “但我很喜欢。”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抚摸着猫爷,很不好意思的,“我没什么亲人,也很难有朋友,除了小黑。我,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操了,这么可爱的孩子,他妈到底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啊! 谢小星热血上头,大手一挥,“叫,随便叫,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亲姐,我罩你!” 李清舟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嘴角不自意提起来。没戴眼镜,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弧度又柔顺又温暖,三分不好意思,十分真挚的轻声喊她。 “姐姐。” 这个“姐姐”,可比单纯喊“姐”的杀伤力大太多太多了! 谢小星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捣了两拳,从嗓子到鼻腔一整根都热烘烘的,头晕目眩,她捂着鼻子和嘴,呼吸困难,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母爱变质”。 猫爷却很不满意他俩的突然亲厚,扒着李清舟的下巴,气呼呼地,“铲屎的不要跟她说话,她看起来色眯眯的,不怀好意!” 谢谢你,猫爷! 有它缓冲情绪,谢小星好不容易逮住了自己的心猿意马,胖揍了一顿,这才慢慢老实下来,“刚才做饭的时候,我瞧你跟张天师谈了什么——你有什么打算?” 在变身成僵尸的那一刻,他就正式脱离了六道轮回,沦为了三不管。现在他的灵体刚刚凝聚,还附在招魂铃上,浪荡无依,既像是无名的鬼魂、又像是无主的精怪,鬼生相当艰难。 那个铃铛,此时正挂在猫爷的脖子上,随着它的动作,清脆作响。 李清舟摸了摸猫爷,“张天师说,我和小黑可以去‘有道司’打工。他那儿人很多,五花八门,奇行百道,也会算工资给我——生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我现在很开心,也很满足。” 张天师,不愧是您!谢小星欣慰的抹了一把泪,像是将自己的亲儿子托付出去了一般,老坏安慰。 李清舟却抱着猫爷站起来,很庄重地朝她鞠了一躬,“姐姐对不起,我知道小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也谢谢你们,你们帮了我们太多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是啊是啊,对啊对啊! 谢小星唰地掏出手机,“你说的很对,那么——现在咱就来讨论一下报答的问题。” 第二十五章 来讨论一下报答的问题! 她使劲捏住了猫爷的腮,抻长了,咬牙切齿,“如你所说,你家这个小朋友,忒任性、忒不像话、忒过分!亲兄弟明算账,既然你是它的主人,那你就要负起责来!” 猫爷被她扯得腮疼,喵吱喵吱的拿爪子拨楞她,不满反抗! 她却打开了计算器,一边叭叭按一边输出,“就因为它跟我互换身体,我一个周没上班了,一天工资是96.5,抹个零算100好了,满勤费再算你200!” “它吃我的喝我的,晚上居然还鬼鬼祟祟地吸我灵气,怎么能忍?一天算500精神损失费。为了救你,我又是黑地府系统、又是打点张天师关系,又是战警察又是抗‘天罚’的,这算个大委托,就算你2000委托费!” “这样,拉拉杂杂加起来,一共8400,你是我弟,这点面我还是给的,凑整要你8500吧!” 李清舟活这么大,真的,第一次见到反向抹零的操作!也第一次见如此黑心的“奸商”!他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猫爷,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你……你还咬姐姐了?” 猫爷一脸懵:我不是、我没有啊! 李清舟脸涨得红红的,都快哭出来了,他哪能干过谢小星,只会焦急无措的点头,“姐姐,我会努力打工赚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你再等等!” 谢小星扑哧一声笑了,收起手机,“我知道,你才工作,肯定也没几个钱。这样,一个月你就还500好了,每个月15号还,顺带来我家吃饭——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算。” “如果实在穷困,来姐家,总有你一口饭吃,你记住了。” 李清舟迷惘了一阵,却忽而明白了。 她是希望,他能持久的、坚持的、开心的,努力活下去,走下去,与她常常相见。 他低着头,轻轻揉着眼睛,嗯了一声。 谢小星就克制不住自己的爪子了,努力将他短短软软的头发揉乱,摁着他的脑袋使劲晃啊晃,“李小黑真的很不懂事,它做错了很多事,很多时候既任性又冷漠,还懵懂,完全是个不靠谱又可恨的熊孩子。” “但它只坚持了一件事。” “那就是找你,坚定的与你在一起。” “世界总是操蛋的,你并没有错。真的,从不是你的错。” “总还有人爱你。” 说完那段话,谢小星都被自己感动了!特么的,这是什么大哲学家,简直是柏拉图转世,亚里士多德再生!不,他俩就算真来了也得往一边稍,因为自己可是光荣的地府公务员! 还没感动自得够呢,她的脑瓜子却蓦地被人掐住了! 那人手劲极大,掐的她嗷嚎一声,被拎着离开了秋千架,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一瞅,谢小星都气坏了,她这气氛正好,范大爷却唬着脸来搅局! 范大爷撒开鹰爪一般的手,瞅了瞅她,嗤笑,“老牛吃嫩草呢?吃够了没?” 他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人类鬼魂李清舟20岁,地府公务员谢小星225岁。但这个年纪在地府还属于青少年,青少年好吗!我这么可爱,又这么好看,哪里像老牛了?! 她很想反驳他的“老牛论”,却觉得反驳起来怪怪的,仿佛是坐实了她与李清舟之间的情感。脸就有点燥得慌,嘟囔,“瞎说什么呢。” 范大爷的眼睛冷冷眯起,狠狠削了她脑袋一下,“你个小垃圾,脱离共情这么久了,这点狗屁的感情还摆脱不了——跟个娘们儿似的唧唧歪歪!” ??大佬,难不成,我还是个老爷们? 噢,难怪她越看李清舟越爱,哪哪都好,哪哪都可爱,还以为自己是“恋爱脑”,没想到只是“中邪”还没好! 她一下子放了心,喜笑颜开,“你不是跟张天师喝酒呢吗,怎么出来了?” 他身上并没有酒气,浓郁的饭菜香气也没沾上,离得近了,依稀还能闻到那股让人宁静的,小白菊的气息。 范大爷已经唬着脸超过5分钟了,用很不爽的眼神剜了她一眼,“他们要回去了。”丢下那句话,人就回屋了。 “嗯?要走了,那我送送!”谢小星连忙朝李清舟招招手,追上了范大爷的脚步。 送走了众人,收拾了残局,一抬头看钟,已经晚上快10点了。 她将冰箱里镇着的草莓小蛋糕拿出来,插上两把叉子,推到了范大爷面前——这玩意不丁点一个,却齁贵齁贵的,她根本舍不得买太多,只买了一个给范大爷尝鲜,当作答谢他的多次出手,而她则舔着个脸硬蹭。 家里沉寂已久的收音机再次打开来,柔缓的音乐慢慢渗透全屋。 憋了好几天的小强重新在她脑袋里做了窝,左一句“小心心”右一句“小心心”地使劲蹭她。 满屋子精怪电器都恢复了生机活跃,偶尔咳嗽一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的电器还随着音乐哼唧,左摇右摆,震得家具和地面簌簌作响。 这是个既安静又充满了生机的房子,是他们共同的家。 谢小星划拉着手机找领导销假,一边销假一边跟范大爷聊天,“对了,我今天问猫爷来着,到底是谁‘介绍’它来找的我,还怂恿它吸我的灵力——你猜怎么着?” 范大爷在抠蛋糕的百忙之中赏了她一眼,“一个才成精没几日的憨货,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弱鸡,能知道什么。” 您老这嘴,确实是淬了剧毒了: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谢小星单手托腮,气得愤愤的,“要被我抓到了,真的,我高低赏tA两个大嘴巴子!”什么人那,纯坏! 她记吃不记打,发泄完了心情就好了。范大爷瞧她自在,就忍不住打压她,“前几晚上,你天天都被那小黑猫捶醒是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猫爷睡觉不老实吗?? 范大爷表情玩味,憋不住笑,“那个傻猫,每次吸完你的灵力,估摸是怕你因为难受而察觉,就故意给你一拳,指望着以痛盖痛——脑子确实有病。不过你居然一直没发现,呵呵!” 呵呵?你居然还有脸呵呵?!谢小星额头上青筋直跳,你既然早发现了,你也不早阻止,更不告诉我,害我白挨了那么多顿打!她真想给他和猫爷一人来一套组合拳! 瞧着她气呼呼,上蹿下跳的样子,他很是受用,嘴角翘得都摁不下来了,简直变态! 谢小星疯了一阵,还是气呼呼坐下来,报复似的大口大口挖草莓蛋糕,范大爷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跟刚才教训她“老牛吃嫩草”时判若两人。 谢小星福至心灵,“大佬,你多大了?”既然喊我老牛,那请问牛大您的年纪?“这个不会也忘了吧?” 范大爷望了窗外的夜色一眼,“1500来岁了吧——时间太久,没在意过,也没人在乎,渐渐的,就忘记了。” 谢小星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据她所知,她老舅白无常也就才1100来岁,范叔稍大一点,也不到1200的样子!1500岁什么概念,谢小星这样的小辈,路过都得磕一个的程度! “真的假的?!”地府若有他这号年纪如此之大,武力如此之强的霸者,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谢小星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范大爷很好笑的看着她,将最后一口蛋糕卷进嘴里,“当然是假的,果然蠢得可以。” 他将小叉子一丢,打了个哈欠,“夜深了,睡吧。” 嘿你这臭毛病,大半夜的吃甜点不刷牙啊?“你好歹把口漱了!” 在小节上,范大爷向来从善如流,漱完口就滚到床上去了,还特意让了让,把半拉床让出来给她。 谢小星关门、关收音机、关灯,摸着黑去他身边躺下,裹好了被子。 可刚躺住了,她的冷汗唰啦一声,把后背全洇湿了! 操了……以前他俩一个床睡,是因为她是猫啊! 这几天睡习惯了,她都忘了,她已经变回人了! 她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在一瞬间也僵硬了,呼吸几乎停止——显然对方也反应过来了! 谢小星嗷一嗓子,屁滚尿流的蹬下床,摔得屁股和背死疼死疼的!她却顾不上,四肢并用的爬上沙发,尴尬的大笑,“哈哈、哈哈,睡习惯了,差点忘了!噢我的小沙发,香香软软的小沙发,我想死你了!” 她攥着喉咙抖着腿,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了一眼——范大爷已经正正坐了起来。窗帘翻涌,月辉皎然,他逆着光坐着,看不清楚表情。 良久良久,黑暗里却蓦地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笑得很好听。 他嘟囔了句什么,谢小星支起耳朵,但是声音太轻了,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耳边。 她什么也没听清。 《咪咪不妙篇》完 第1章 好大一朵菇王! 秋风四起的时候,谢小星却撑不住病了。 说来都怨猫爷,那一通抱着自己狂吸灵力,给谢小星抵抗力都吸弱了。 起先还好,只是提不起精神,干什么都懒懒的,后来上班都没劲了,天天拖着胳膊腿走路,饭不爱做也不爱吃,人也不爱说话了,吓得梦晓芸以为她中了尸毒,变成僵尸了。 后来李清舟和猫爷听说了,李清舟非要执拗地来照顾她,赔罪兼做饭,猫爷干不过他,就屈服了。 然后,范大爷饿得眼绿了! 李清舟年少困顿成年漂泊,烹饪手艺非常难评,做饭的思维操作与猫饭一脉相承! 甭管买了多贵的食材,只要在手边,一股脑地全下锅里蒸熟!蒸透!蒸烂! 虽然鱼虾去皮去刺,肉类去骨去筋,处理的相当仔细,但架不住蒸出来还得搅拌捣碎成一摊烂泥啊! 既而,在这摊烂泥上,加点香油霍霍匀了,就是猫爷的饭;再加点盐,放上几朵香菜点缀,就是他们的人饭! 你都一坨了,你再在上面雕花,有啥用?! 或者,五谷杂粮八宝粥、干贝鱼生小鸡肉,甭管是啥,全泡浮囊了扔到搅拌机里,RI的一声打成糊糊,别说人了,搅拌机都快吐了! 猫爷倒是吃的很习惯,咩呀咩呀的直炫。李清舟端着一盘盘糊糊坨坨来给谢小星和范大爷上饭的时候,期待且小心翼翼地小脸通红。 可苦了病中的谢小星,和被谢小星喝了几嗓子阻止他瞎输出的范大爷。范大爷还好,闭眼塞几口意思意思就停了,等他走了,就去疯狂搜罗冰箱和外面小院种的西红柿和黄瓜,2天生啃了一亩地。 谢小星那是真的惨并快乐着,因为李清舟非要亲自喂她! 拿小勺吹凉了,一勺一勺的喂到嘴里,不吃就眼眶通红鼻子发酸地嘟哝,“姐姐,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好吃,好吃死了呜呜呜呜呜! 吃到第三天,范大爷瘦得双颊都凹陷了,一双好看的狐狸眼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可能食材下的多而猛,虽然难吃,谢小星反而好了很多,一看再这么下去,她好不容易给范大爷养起来的膘都要饿没了,人都快瘦脱像了! 于是第四天,正赶上双休,她嘱咐小强看家,并且坚决阻止李清舟继续下厨,就携着范大爷逃去早市买菜了。 俩人在早市上,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疯狂炫了3斤油条,2碗豆腐脑外带3屉刚出锅的热乎小笼包,范大爷这才算活了过来,眼神都有光彩了! 秋风至,白露降。 清晨的早市,空气有点湿漉漉的,被热闹的人群一冲一带,热腾腾的有了鲜活生气。两旁小摊子的吆喝声干蹦爽脆,很多大爷大妈和卖菜摊主都是谢小星的“菜搭子”,与她亲切热络的打招呼。 吃得饱饱暖暖的俩人十分惬意舒适,谢小星十分坏心眼地买了两棒——两棒都是染得花里胡哨的兔子形状,让范大爷拿着举着,一棒给他自己吃,一棒带给李清舟。 渐渐谢小星都摸出来了,范大爷除了特别爱吃鸡,还特别爱吃甜食,一吃就老实,予取予求,让干啥干啥。 谢小星买了一只整鸡,三五样葱蒜青菜,又跟在大爷大妈后面,给范大爷抢了两件黑卫衣长裤子以备深秋。她跟摊主讲价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范大爷就悠哉悠哉的跟在她身后,默默吃着释放杀气,给摊主施压。 其实根本到不了那一步,毕竟但凡是女摊主,谁能挡得住帅气狐狸小伙子的魅力呢,基本上范大爷一抬眼,对方就送送送,降降降,恨不得直接挂在他身上! 今天李清舟和猫爷都在,谢小星狠狠心跺跺脚,买了2斤鲜海虾,杀价杀的特别有成就感,提着湿漉漉的袋子朝范大爷挥斥方遒,“走,买点鲜香菇,好炖鸡!” 一听有鸡范大爷就兴奋了,拎着袋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就往菜蔬菌类区去了。 等到了常去的摊子上一看,谢小星眼都亮了! “王叔,今天居然有见手青?!” 王叔的菌菇摊子上,分门别类,琳琅满目的摆着不少好鲜菇,但是最显眼的,还是一竹篮子个头不均,橙黄肥硕的见手青! 谢小星吸了口口水,立马凑上前捡看,菇子不算新鲜,七大八小,品质良莠不齐,但这玩意身娇价贵不耐运输,稍微磕碰个印就当场见青,再过几天就烂完了,在地府属于走私高级货,认识的不多,吃过的更少。 “又到吃菌子的季节了啊,不愧是你啊王叔,这都能运过来!”礼多人不怪,吸口水的谢小星一叠声的夸赞。 王叔倒是泰然自若,把烟袋锅子往案台旁一磕,“都快过季了这菌子,差不多是最后一茬了,卖的也不好,今年也就这样了。” 谢小星却很馋这一口,满嘴生津,“多钱啊,既然都这样了,那你便宜点,我给你包圆!” 王叔抬起满是晒褶的脸,笑眯眯的望望谢小星,又看看范大爷,“给别人得500一斤,给你400得了,女娃子难得带这么好看的对象来!” 谢小星自动过滤掉最后一句,也不否认,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心里计算了一下价格,确实便宜,喜上眉梢,“这些有多少?你全称了我看看!” 王叔动手利落,连筐带菇给称了,还去了皮,“这筐我送你得了,拢共五斤二两,算你五斤,2000。” 谢小星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电话,“你等我会,我讹诈一笔嗷!” 她说着,熟练拨通了老舅白无常的电话,接起来就喊,“老舅老舅,想吃菌菇酱不?见手青的!” 从上次受家法,谢小星一直谨言慎行,与白无常也好久没联系了。俩人彼此其实都还有一丝尴尬,尤其白无常身为长辈,不会服软道歉向来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电话那头白无常犹豫了一会儿,明显也释放出了“和好”的信号,“你这孩子,突然打电话来,我还当是怎么的,又讹我来了?” 谢小星笑嘻嘻,“哪能啊,真有见手青!我寻思你也好久没吃了,想做点给你和范叔送的——见手青、香菇、我再去买点上好的牛肉和辣子,牛肉辣菇酱可以吗?” 电话那头也有了笑意,“不便宜吧,多钱一斤?” 眼看老舅上钩了,谢小星喜得直咧嘴,“卖菇大叔说是最后一茬了,得800多一斤。我想着买个3斤,给你和范叔怎么也得一人用一斤多吧,剩下的我也打打牙祭。” “行行行,”电话那头的白无常出奇的大方干脆,“我等会给你转5000,多买点,你也吃点好的——老宅的桂花开了,什么时候回来打桂花,顺带吃个饭?咳,你妈也唠叨你很久了。” 如同万千中国传统家长一样,白无常“服软”的最常用手段,就是喊你回家吃饭。 谢小星正为得了5000而兴奋不已,闻言马上乖乖道,“没几天就是中秋了,等中秋放假吧。老舅我挂了嗷,等着买见手青呢,你下午记得让范叔去趟老宅,我给你们一起送酱!” 她喜滋滋的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喜提5000巨款,这才与王叔交割采买完毕,将一大筐沉甸甸的见手青,都给范大爷提着。 还没走呢,王叔却朝她招招手,“女娃儿,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他说着,从盖着厚被的保温箱里,擎出一把黄橙橙,像个伞似的东西,“这玩意有些老了,虽然大,却有价无市,卖也卖不掉——送你吧。” 那是一朵,巨大的,光柄子就有一把折叠伞那么粗的黄色见手青! 谢小星嚯得一声,都惊出天津口音来了,“这蘑菇,恁个大来?” 黄橙橙的蘑菇伞盖足有20公分,确实有些老了,伞盖微微向上翻起,连带着巨大的伞柄,被细细密密扎扎实实的抹了一层湿泥,裹满了厚厚的保鲜膜! 被王叔擎举在手里,真跟个半开不开的伞盖似的,遮挡他脑瓜子绰绰有余!他像交权杖一样,乐呵呵的递交到她手里,“再好的东西,不识货也没个屁用,来拿着,吃恐怕是不咋好吃了,拿回家玩儿!” 谢小星也不含糊,兴奋的接了,掂了掂,足有2、3斤沉,喜欢的不得了,连忙鞠躬感谢,带着范大爷欢天喜地的扛回家了! 第2章 啊、啊、啊、啊欠! 他俩人满载而归回的时候,李清舟和猫爷已经在了。猫爷正跟小强互挠,李清舟则静静的坐在桌边看书。 谢小星跟斗圣将军似的,趾高气昂的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菜,“今中午给你们改善生活嗷!我得了好蘑菇!” 她说着,先把那巨大的菇王小心翼翼的塞冰箱里,这才带了围裙,开始仔细小心的处理起见手青来。 先拿小刀小心的削了根梢,去了杂质,清水反复冲濯了数遍,切片的切片,切块的切块。 见手青毒性很强,处理不好很有可能中毒,她收拾起来也格外小心,片块都先热油滚过一遍,继而葱姜蒜爆锅,大火慢炒慢熬。 等闷炖的时间,她就开始准备下午要熬酱的材料,牛肉和见手青、香菇,外带其他几个配料,都得仔细的切成棋子小块,再分门别类放好。葱姜花椒水提前热泡,干湿辣椒分别剁好,花生和芝麻研磨出香气。 中午饭炖煮了好一会儿,满屋异香,馋的范大爷和李清舟都受不住,就贴着她站在灶前,眼巴巴的看她炒菜。 终于,午饭可算是好了! 四菜一个汤,纯是山野原味:一个辣椒香煸见手青、一个干炸见手青,一个油焖海虾、一个爆炒香菜小牛肉,汤倒是份量气势十足,巨大的砂锅里一只整鸡,见手青鲜黄油亮,奇香四溢! 不愧是400块一斤的蘑菇!寻常蘑菇哪能有这等香气,满腔满嘴生猛、鲜活、霸道的野性气息,真个的鲜掉眉毛! 仨人带一只猫吃的额头沁汗,嘴角油亮,哪还顾得上寒暄,各个都扒饭个不停! 就连那只汤底子的柴鸡,都被瓜分的罄尽,一口也没留下。 这么多天了,终于吃了顿饱饭。范大爷飨足的瘫在椅子上,感觉都快幸福的昏过去了。 谢小星却不敢闲着,毕竟还有3斤多见手青待切待伺候,立刻又忙活起来。李清舟也拉过一个围裙围了,开心的给她打下手。 吃饱喝足,晕碳的感觉上来了。范大爷压着猫爷在桌子边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节奏舒缓的音乐,一派安乐满足。 所有的食材处理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处理完毕。 按理说熬酱,用动物油脂最佳,牛油猪油都行,但地府这边没那么多讲究,也不太吃这些东西,谢小星就用的家里常用的油,架了两个锅左右开弓,整整熬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熬完。 小小的灶前热甚,俩人都是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熬好了,放着晾凉,谢小星又去找玻璃瓶,好歹才凑了大大小小的6个玻璃瓶子,开水煮了控干,等待装酱。 不一会儿范大爷也醒了盹,就起来一起帮忙了。 两大锅酱,整整装满了6个大瓶,掂起来一瓶也有斤数沉。谢小星笑眯眯的挖了两半碗半冷的饭,厚厚盖上两勺酱,给他俩一人递了一碗。她自己就着勺子里的一口剩饭,蒯了一点酱尝了! 嗯,就这么说吧,国宴,绝对的国宴! 所有的酱都装瓶完毕,谢小星把自家那瓶装进冰箱,就打算去送酱,顺带送李清舟回家。 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范大爷务必将所有盛放、沾染过见手青的器皿都高温蒸煮一遍,菜板、菜刀、碗盘、锅具,一个也别放过。 嘱咐完了,她挂着4瓶酱在车筐车把上,李清舟小心翼翼的抱着一瓶酱坐在后座,就出发了。 送完了李清舟和猫爷,她回了一趟祖宅,给老舅和范叔一人带了一大瓶,给老妈也放了一瓶,最后又去给孟晓芸送了一瓶尝鲜。 等这一圈送完回到家,已经五点多了。 这一天给她累够呛,回来先跟范大爷一人炫了一瓶可乐解乏。 晚饭就很好说了,她打算煮个面,切点黄瓜丝当面码子,配着蘑菇酱就是极鲜极美味的一顿。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处理一下冰箱里的菇王。 毕竟也放了好几天了,她也怕有个闪失。 可没成想,刚小心翼翼的揭开保鲜膜,搓了搓泥,还没凑到水龙头底下冲呢,就见手里的菇王蛄蛹了一下,低低的。 “那个……不好意思,你搓的我,有点疼?” ?? 我草了! 菇王,活了! 谢小星崩溃的瞅手: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安全的!什么才是安全的! “我真服了——菇王活了!”她气的朝范大爷告状,引得对方也来到洗手池前,愣愣的看着它,“又摸活了?你这手,比接生婆稳啊!” 谢小星无语的将菇王放在案板上,“大哥,咱废话少说啊——你是来找谁的?” 菇王愣了一下,伞盖很有弹性的duang duang弹了弹,“我是来找我弟弟的,它的名字叫——小雨!” 等会,你弟弟? 不会吧,不会吧,谢小星揪了揪眉心,“你别告诉我,你弟它,也是个蘑菇啊!” 蘑菇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对啊,它就是个蘑菇!” 你弟,不会就是刚才那群蘑菇里的一个吧?!那真是不好意思,估计,恐怕,有很大的可能,你弟不是在我们肚子里,就是变成蘑菇酱了! “对不起!”谢小星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朝着蘑菇鞠躬,“我恐怕,真的,真的帮不了你!” 范大爷却眯起狐狸眼,捣了捣谢小星,“它,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一般物体精怪化后,因为有了灵力加持,的确体型都会变大一些,“好像是,都这会了,你问这个干啥?” 范大爷狐狸一笑,歪着嘴摸菜刀,“大点好,大点能吃两顿!” ??不是,等会?? 谢小星一把抱住他胳膊,瞳孔地震,“大佬,你要干什么!”你怎么突然变态了! 范大爷很轻松的挣开了她,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它不是要找他弟么,咱把它吃了,它俩不就在咱肚子里团聚了么——你看,多简单一事儿!”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不是大哥?大哥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哎你还真要动手啊?! 范大爷桀桀怪笑,磨刀霍霍得逼近菇王,那蘑菇吓得双手抱胸,抖得伞盖上簌簌往下掉孢子粉,“你、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它越抖粉越多,喊着喊着,蓦地张大了嘴,打了个巨大响亮的喷嚏! 啊……啊欠——! 孢子粉爆炸般膨飞而出,空气瞬间被染成了金色! 就那么一瞬,谢小星就感觉自己眼前的画面,变了! 地面陡然拱起,仿佛好几只巨大的虫在地下蛹动,拱得地面颠簸不平,犹如颠行在海浪之上! 她好歹才站稳了,唬得四面环视——范大爷、菇王,全皆不见了! 可紧接着,房子的几个墙角,突然涌出无数金花花的钱币,像是浪潮一般,四面八方的朝她席卷而来! 我靠,那么多,那么多的金币!几乎晃瞎了她的眼! 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满屋的金币埋到了半胸!她不敢相信的挣扎出来,在满地的金币堆里剁了几脚,又捧了一把贴在脸上! 真实的,冰凉的,闪耀的,沉甸甸的触感! 发了……发了! 谢小星兴奋地在钱币堆里打了几个滚!天女撒花一般撒着金币,嗷嗷大叫,还没兴奋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行出来一片由巨大蟑螂和老鼠组成的队伍! 那些老鼠和蟑螂都如小强一般大小,巨如篮球,两个后肢直立着,如人一般挺着上半身,齐刷刷的分着金币瀚海,坚定迅速的朝她行来! 更奇的是,那些老鼠和蟑螂,严阵以待地组建出了一整支仪仗队,方正齐整——大旗大纛打前锋,八黄伞开大道,四柄高大的华盖垂璎飘动,背后还跟着两柄巨大交叉的纹绣团扇! 打头的一只老鼠手里,捧着一个金色托盘,盘里是一架镶宝玉垂数珠的王冠。另一只蟑螂则捧着一套金线绣纹的大祭披! 众鼠和众蟑螂山呼不止:“恭迎谢天帝归位!” 一面山呼,一面立定,齐刷刷的朝她伏拜叩首!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谢天帝,就是区区在下我吧! 第3章 我粉尘过敏! 谢小星如坠美梦,还在那懵着呢,地上唰唰唰飞起4只飞行蟑,两两一对,两只擎着冠冕,两只撑着披风,就要给她加冕了! 只一眨眼她就穿戴完毕,宝华庄严之气扑面而来,她都有点压不住自己的嘴角,朝众老鼠和蟑螂大军道,“众卿平身,平身!干,我也有今天!” 两个鼠头鼠脑,还带着尖尖官帽的老鼠就上前长揖到底,胡须子一动一动的,看起来既有点萌,又有点滑稽。 作完了揖,其中一只老鼠就声音尖尖地道,“恭迎天帝归位,天帝,是否现在奉上信徒的祭礼?” 哟,谢小星你出息了,你都混上信徒了! 背后,几个老鼠嘿咻嘿咻的喊着口号,抬上来一尊巨大的金玉王座。 谢小星喜得直挠,努力憋着庄严的样儿,面无表情的一挥手,抬腚就不客气的坐在了王座上。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品味真特么差,这破凳子又冷又硬还硌人,她都是天帝了,就不配拥有一座软沙发吗?! 正内心吐槽的欢呢,老鼠“大臣”咳嗽一声,再次提醒她,“天帝,是否现在奉上信徒的祭礼?” 哦对对对! “奉奉奉,快点奉,我看看我的信徒给我带啥好东西了?” 谢小星刚在王座上蠕动着坐好了,下一瞬却吓得差点跌下座位去! 因为,随着鼠“大臣”拍手,陆陆续续有四个人,扭着就上来了! 只见打头的那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非要穿一身前露胸后露背的纱裙,狐狸眼细细的眯着,遒劲精瘦的四肢僵硬,偏要突突突摆着胯,扭得那叫一个宁折不屈——不是范大爷是谁?! 其实到现在,谢小星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何止是不对劲,这简直是可怕! 但是……她并没有阻止,因为她看到李清舟也扭着上来了! 不愧是年轻人!扭的那叫一个柔软可爱! 操了!好看,爱看!多扭会! 谢小星正兴奋的猛击王座和大腿,冷不丁的,张恒也扭着上来了!! 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享老福了,还是遭老罪了!正在那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扇醒,可紧接着,就看到! 张天师,也捏着小胡子掐着腰,扭着上来了! 谢小星猛然出拳,一拳把王座捣了个大窟窿! 紧接着一根水柱,就从那大窟窿里飙了出来,呲呲啦啦的往她头上呲,瞬间把她浇了个透! 她刚抹了把脸,还没缓过神来,眼前一黑,一只大蟑螂紧扒在她脸上,声音终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小心心,小心心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谢小星呸得吐了一口水,终于醒了——只见她头扣一口锅,身披一条毯,直愣愣的坐在案板上,旁边的水龙头让她刚才一拳捣漏了,正一边呲水花一边拉长了声音打鸣! “夭——寿啦!人家漏——水啦!” 周围锅碗瓢盆将她团团围住,嚎丧的嚎丧,乱喊的乱喊,乱作一团! “我靠,漏水了!”谢小星猛然从案板上弹射下来,迅速拱到橱子里关了水闸,这才止了洪水。她四下一看,一地狼藉,都懵了。 “我刚才怎么了?” 小强紧紧贴着她的脸直喘气,急得不行,“你刚才突然就疯了!然后就开始说发了发了,还说要登基!” 其他精怪也七嘴八舌的插入进来,“对对,说完你就拿了口锅扣头上,突然又跳上了案板!” “紧接着就开始傻乐,一边嘿嘿笑一边捶水龙头!” “后来乐的不行了,突然开始脱衣服,还一拳把水龙头打漏——” “等会!”谢小星上前去一把揪住它的嘴,“谁脱衣服了!谨言慎行!” 小强却快速抓搔她的脸,“先别管那些了小心心,不光你疯了,大爷也疯了——你快看啊!” 谢小星随它指着一回头,惊了。 范大爷人五人六的端坐在沙发靠背上,拿着俾睨四方的眼神环视四周,一面啧声喊“垃圾”!一面,啃一条桌子腿! 他是真的!在啃!桌子腿! 她家的餐桌已经被卸掉两条腿,可怜兮兮的倒伏在地上,其中一条腿上犹有牙印,另一条腿就在范大爷嘴里,都啃去两层皮了! 范大爷啐了一口桌子腿残渣,目露凶光,“你们就上贡这些垃圾?” 不是大哥,你凶谁呢,哪有人啊?! 众精怪齐齐凑紧谢小星,瑟瑟发抖,“他他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不对啊,这症状……谢小星恍然大悟! 神特么中邪,他俩是中毒了啊,中了菇王喷出来的孢子之毒! 刚才她就是让水呲醒的——谢小星连忙从桌子上抄起一杯水,泼在范大爷脸上,给他胡乱抹了一把,这才拍他的脸,“大佬,大佬你醒醒啊!” 范大爷眼中的桀骜和癫感逐渐退去,眼神渐次清明,一开口却变了声调,“谢小星,我的嗓子,我的嗓子……” 行了别装鹂妃了,你生啃了半截桌子腿,嗓子不疼才怪! 范大爷脑子转的极快,马上反应过来了,“是那阵金雾?”他俩当时都距离菇王太近,那阵金雾谁也没躲开。 谢小星点点头,“见手青是有毒的,煮透了才能消解,咱俩中了孢子粉的毒雾,起幻觉了!你刚才——” 她却突然想起在刚才的幻觉中,前凸后翘露腹肌的范大爷,撅着腚硬舞的样子,脸蓦地红了,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想笑——憋不住震动了起来。 范大爷:?? 范大爷瞧着手里还紧紧攥着的桌子腿,低骂了一声,“我刚吃上满汉全席——那只该死的蘑菇呢?” 他俩抓紧环视四周,家里那叫一个乱,看得谢小星咬牙切齿,闭眼骂道,“不会吧,不会是跑了吧!” 范大爷却灵敏的往外一偏头,“院子里有声音,出去看看!” 他俩一前一后的抢出院子,一看,更惊了! 只见菇王正趴在西红柿藤底下的沟槽里,一只手虚虚的揽着个什么玩意,嘴里嘟嘟囔囔的,“小雨,下雨了耶,你也渴坏了吧,快喝吧!” 它一面说着,嘴里诶嘿嘿、诶嘿嘿的,正撅着腚趴在地上拱土呢! 我真是服了! 谢小星气冲冲的冲回屋里,提了一壶凉白开出来,朝那菇王就兜头盖脸的泼下去! “噗——啊!”菇王还在幻境里挣扎呢,手脚乱划孢子粉乱撒,急冲冲的,“不好了小雨,发大水了,快跑啊、啊、啊欠!” 它打了个巨大响亮的喷嚏,终于一翻身,晕晕乎乎的醒了过来,正看到了黑着脸的范大爷和谢小星,吓得缩成一团,“呜嘤”一声! 你还卖萌,你“呜嘤”个屁!谢小星气的牙痒痒,“我真服了,你一个蘑菇,自己的毒也中?!” 菇王很委屈的搓了搓鼻子,抱着脑瓜子慢慢站起来,生怕再抖落下孢子,小声的抗辩,“我也不想的,我、我、我对粉尘过敏!” 谢小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的昏死过去! 他们俩人带一怪,好歹是挣扎着回了屋,在众怪的齐心协力下,勉强将乱局收拾停当。 这一通闹下来,天都黑了,范大爷的肚子一直在抗议的打鼓。 谢小星生怕菇王再来个喷嚏带他们飞,连忙朝他伞盖上裹保鲜膜,里三层外三层缠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接了一盆水,抱着菇王浸到水里,气呼呼的说,“我先做饭,等会收拾你!” 她按照下午的设想,煮了个面条,码好了黄瓜丝,给范大爷浇了足足的蘑菇酱,又用糖拌了个西红柿。可怜她的餐桌,一时半会修不好了,就端到院子的秋千架旁,在外面吃了。 面条加了盐,湃过凉水,弹韧十足。配上浓郁的香菇酱,那叫一个爽滑鲜香!谢小星吃了一大碗,范大爷整整炫了一面盆,直到面和酱都吃的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 谢小星就趁着露水还没下来,抓紧把碗筷收拾回屋里,好让范大爷等会刷。可刚放下碗,手才碰到橱柜,她心里就咯噔一声,整个人凝住了! 因为,在她视野范围内的橱柜上,突然“砰”的一声,凭空长出了一朵黄黄的小蘑菇! 紧接着,四周“砰”“砰”“砰”响声不止,像是有人同时开启了百八十瓶香槟! 随着那声响,周边无数白白的、黄黄的、红红的蘑菇不断萌发,恣意舒展生长,眨眼就将本应是厨房的家里,埋没成了一片蘑菇的海洋! 还没完呢!只听屋顶嗖得一声飞没了,月光肆意倾泻而下!紧接着,无数大树如雨后春笋,瞬间拔地而起,藤草快速攀爬滋长,眨眼间就将整个房间,拢成了一片热带雨林! “小白菇小白菇,你看什么呢?”旁边一柄硕大的,几乎跟她一般高大的黄蘑菇,突然转过脸来,朝谢小星搭话了。 谢小星摇了摇脖子,白白细细的身肢随风招展,巨大的白色伞盖像是个不堪重负,带着巨大帽子的脑袋,弹弹得随风摆动,伴随着她咿咿呀呀,飘飘乎乎的声音,“没~看~什~么~呀~” 她,变成蘑菇了! 第4章 为了新世界,冲鸭! 卧槽,变成了蘑菇,怎么智商也变低了! 谢小星觉得自己有可能、大概率是又“中招”了,连忙四下找水,可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的丛林树影笼下来,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斑驳。 好几尺厚的松针软绵绵的,紧紧地包裹着她和它们,让人生不出一丝逃离的力气。 她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很难挪动——她居然生出菌丝了!那些菌丝牢牢的扎入土地里,将她与土地紧紧的连接在一起! 真服了,中个毒出个幻觉,整这么真实干什么! 谢小星咬着牙使劲往外薅自己,正薅的起劲呢,旁边的小黄菇好奇的继续问她,“小白菇,小白菇,你干什么呢?” 你这个蘑菇,怎么只会用“什么”的句式问别人,词汇量这么浅薄吗? 谢小星实在是薅不动自己,累的气喘吁吁,反问对方,“你干啥呢?你整天呆在这里,不无聊吗?” 对方反应慢慢的,丝毫也不在意她火大的声音,摇头晃脑的看着四周,“不无聊啊,我才生出来几天而已。这里跟土里一点也不一样,一切都好新鲜啊,高高的树,凉凉的月光,大大的雨。偶尔还有美丽的蝴蝶飞过来。” “就是好多大个的动物很讨厌,它们总会扒开草丛,吃掉咱们。大姑、大舅、表哥……它们都是这么死的。” ……真是抱歉啊,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为你的七大姑八大姨点蜡! 也是,蘑菇的寿命很短暂,从出生到成熟死去,拢共也就一个来月,虽然无法移动,但在这个危险与未知并存的世界上,这些时间,能顺利的从生至死,也算是不凡的一生了。 但问题是,我不想当蘑菇啊!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继续薅身子,却听着身边的小黄菇,继续不紧不慢的输出着,“所以,我要努力吸收阳光雨露,快快长大!” 不是,你着啥急长大,等着给人送菜?谢小星不解的问它,“我说小黄菇啊——” 对方却打断她,一本正经的纠正,“我不叫小黄菇,我叫黄褐牛肝菌!” 你大爷,叫我就叫小白菇,到了你你就叫学名,你非要这么玩是吧?! 谢小星:“滚!” 黄褐牛肝菌:“呜呜,我被一朵小白菇凶凶了~” 谢小星崩溃的吼他,“你哭个菇的哭,先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该死的菌丝!”怎么才能变回人! 黄褐牛肝菌眨眨眼,“那你也得努力长大了,长大就好了。” 这也关长大的事? 谢小星还在愣神,就听对方继续道,“咱们菇菇的使命,就是努力长大。等长大了,就可以繁衍后代——到那时,咱们的孢子,菌丝母亲的孩子们,就可以乘着风,乘着雨,四处流浪,去向远方!” 它的目光投向丛林深处,心向往之。 周围的菇子也都起了一片附和之声,无数朵菇子同时转过头去,齐齐的望向丛林深处。 ??等会,身为一朵菇,这菇生也太悲惨了,纯纯生育工具呗?! “你们都不反抗吗?你们就甘心为了生个孩子阿不,孢子,就这样短暂的过一生?”谢小星很不理解,甚至觉得很荒谬! 周围叽叽喳喳的惊异顿起。 黄褐牛肝菌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光甚是惊讶,甚至有点害怕,“你在说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呀!” 谢小星心里默想:你要再继续用“什么”的句式推动话题,我给你把头拧下来! 然而,黄褐牛肝菌的下一句,让谢小星瞬间哽住了。 它说,“我们,本来就是菌丝母亲的繁殖器官啊?!” 我真是涨姿势了……吃了这么多年蘑菇,原来都是吃的人家x殖器呗? 谢小星却不管不顾的反向洗脑,“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繁殖器官就没有菇权了吗!你是没意识还是没腿?凭啥,凭啥咱不能自由!” 周围哗然大作,黄褐牛肝菌瞅了她一眼,眼底里也有了些恐慌,“你是异端吗?” 谢小星能清楚的感受到,周围的蘑菇不在少数,黑压压一大片。 此时,随着黄褐牛肝菌的声音落下,四周陡然死寂。但无数的菇都明显往他们这边偏了偏伞盖,显然都在无声静听。 她觉得,这恐怕是逃离的绝佳机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描绘着。 “你们可曾见过巍峨的高山,树林茂盛,月光皎洁?可曾见过奔涌的大海,海面上的飞鱼奔腾跳跃?可曾见过潺潺的溪流,溪流里山石圆润光洁?甚至可曾见过繁华的城市,街灯和车流川流不息?” “不,你们不曾。但一直有人跟你说,你们也可以看到是吗!因为,孢子会代替你们,成为你们的眼,去看那个神秘而美丽的世界对吗!” “我告诉你们这群菇吧,你们就是一群大傻菇,被人洗脑了,骗了!” “孢子成熟了,就会自动脱离你们,但它们并不是你们!” “它们只是所谓的菌丝母亲,为了繁衍生息、麻痹你们、利用你们而制造出的,无法实现的绮梦!” “能看到这个世界的,一直是它们,是孢子们,是菌丝们,而不是只作为繁殖器官而存在的你们!” “你们缺什么?你们什么也不缺!你们甚至更强壮,更坚韧,更巨大!完全有能力,也有实力去看看世界,用你们自己的身体,眼睛,和灵魂!” “但是什么阻止了你们前进?没错,就是你们脚下的菌丝,你们所谓的菌丝母亲。你们是被困在巨大骗局中,只能沦为传宗接代工具的可怜菇!” 众菇静默,仿佛有天使经过了山谷。 谢小星说到这里,觉得煽情到位了,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仿若一往无前的孤勇者,坚定的道,“不管你们怎么想,这样的菇生,我恕难从命!我非要挣脱出去,去亲自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着,故作艰难困苦的继续挣扎起来! 突然,静默的菇群里,发出了第一个稚弱却坚定的声音,“我陪你!” 紧接着,无数的“我也去”、“我陪你”的声音层叠传来,震得山谷赫赫,露珠阵阵跌落。 谢小星缩着脖子都快憋不住笑了:这菇儿难怪美味,这么好忽悠,敢情都是拿智商换的! 她却大臂一挥,仿佛《自由引导人民》里挥旗呐喊的自由女神,“大家相互助力,彼此拔彼此一把,借助彼此的力量,我们一起脱离邪恶的禁锢,奔赴自由!” “为了新世界,冲鸭!” 随着她慷慨激昂的呐喊,菇子们互相助力互相“拔萝卜”,霎时间只听到密林里一阵“波、波”作响,没一会儿的功夫,所有蘑菇都脱离了菌丝的控制,痛并过瘾的,站在了湿漉漉的松针之上! 然而…… 一下子切断了所有生机和供给的众菇们,突然发现,它们并不会奔跑,而且肢体柔软,地上草糙,扎得慌——它们几乎无法离开原地。 身为人类的谢小星:哈哈,傻杯了吧,我会跑! 被忽悠瘸了的众菇们:……草,被骗了! “打死她!”“打死这个龟孙!” 谢小星差点笑出牙花子,在被众菇逮住胖揍一顿之前,终于从中毒的幻境里醒了过来。 搞醒她的是小强和菇王,它俩左一杯水,右一杯水的,泼了半天才把嘎嘎乐的谢小星泼醒。 菇王眼都绿了,“这次真不是我!” 谢小星知道,它都快被缠成粽子了都。 谢小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在考虑这次到底怎么回事,是怎么样的倒霉,才能在同一个晚上“二进宫”。冷不丁的一声巨响传来,仿佛谁在她家外面投了一颗炸弹,直震得满屋震荡作响! 她差点跌到地上,还没问到底怎么了,小强就疯狂的摇撼她,带着哭腔,“小心心你快出去看看,大佬要疯了!快把这一片拆完了!” 我靠,大佬也中招了?! 她抱着它俩奔出门,一眼望去,差点唬得跌坐在地! 高高的天空之上,范大爷如一尊鬼神,渊滞于夜色之中,双手爆出的莹蓝气焰却几乎点燃夜空! 他的周身全被莹蓝灵力缠绕,既像是他的盔甲,又像是他的鳞羽,丝丝缕缕的分裂蔓延开来,仿佛一双巨大的翅膀,深深重重的扎根到黑夜里,稳稳护住了他的身形! 陡然间,范大爷以手里的气焰为武器,朝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猛烈的投掷起来! 他投掷的不可谓不准,所有的气焰都精准瞄中了一个点,但问题是,那个点啥也没有个屁的啊! 他的焰球互相撞击,漫天崩裂,噼里啪啦的就朝众人所在的位置和房子溅射而来,打的谢小星和小强、菇王嗷嗷乱叫! 谢小星一抬头,好家伙,房子都被打了好几个窟窿眼,正丝丝缕缕的冒着烟! 她收养大佬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他动用如此强悍的灵力啊! 这是什么毁天灭地……阿不,毁家灭人的可怖力量! 谢小星气急了,将菇王往地上一扔,抓紧了小强,抡圆了胳膊,咬牙切齿的猛然投掷上去! “你给我……清醒一点!” 小强正中大佬脑门,黑夜中梆铛一声脆响! 紧接着,战斗机爆体形态的范大爷,就被打得“坠机”了! 第5章 大雨和小雨 范大爷直冲着院落外的黑夜坠去! 谢小星紧赶慢赶跑了两步,本来想去接下坠的他,但一想自己身娇力弱易推倒,哪有啥接人之能。 只犹豫了一下,范大爷就落地了,把外面的荒地砸出了个浅浅的坑。 谢小星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俩初逢的场景:天外来大佬,垃圾场砸地坑。一眨眼,夏去秋来,都这么久了。 砸在坑里的范大爷浑身冒烟,但意识醒了,无语的看着她,“你在那伤春悲秋的站岗呢,又不救我呗?” 哎呀,又被你发现了? 谢小星笑嘻嘻的过去拽了一把,“大佬你出现啥幻觉了,搁半空虚空索敌,我还是头一次看你动这么大灵力——你有这能力,咱家还点什么灯啊?” 范大爷有些沉重的拽着她手站起来,却没嘴她,拍了拍身上尘土,随着她往屋里走。 谢小星却不淡定,“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咱俩怎么又会中毒?”她随手将丢下的菇王捡起来,小强也连飞带跑的赶回来,挂在她肩膀上,“对啊小心心,你突然就疯了,跟上次一模一样,大爷也是!” 她想了想今晚所有的动作和饮食,变了脸色——最大的可能,就是今晚的蘑菇酱有毒! 谢小星连忙拨李清舟的电话,“舟舟,晚上吃蘑菇酱了吗?中毒了吗?出没出现幻觉?” 李清舟那头呲呲啦啦的,相当吵闹,他的声音听着却正常,认认真真的回答,“怎么了姐姐?吃了呀,特别好吃。” 谢小星都听不太清他的声音,皱眉,“你那边怎么了,那么乱?” 对面显然捂着电话挪了几步,声音小小的带着微喘,“没、没什么姐姐,就豪哥和乐哥也一起来吃饭了,人有点——” 电话蓦地被猫爷霸占,猫爷呜了嚎风的,“你啰嗦什么!阿豪和阿乐正搁这抢酱呢,本大爷正忙着干仗!” 紧接着又是喵嗷连声,叮咣作响,隐约夹杂着阿豪和阿乐的动静,“我再蒯一勺,就一勺!”“你那么小气干什么,不就吃你口酱嘛!” 猫爷嗷嚎的都破音了,“你那一勺都半瓶了!本大爷和铲屎的还没吃几口呢!你给本大爷撒开,本大爷咬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叮铃咣当。 电话又重新传回李清舟手里,他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委屈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留起来,慢慢吃的……姐姐,对不起。” 这傻孩子,有啥对不起的。 李清舟她还不了解么:这孩子单纯实诚,肯定得了好吃的,不愿意自己吃独食,就拿出来分享。 但阿豪和阿乐那俩青壮猴儿,标准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俩抢起饭来如狼似虎,面对范大爷都不遑多让,李清舟怎么能抢得过他俩。 “没事嗷,没事。”既然不止一个人吃了酱,现在还都活蹦乱跳,那就不是酱的问题,谢小星放心了,反过来安慰他,“你们想吃,随时来姐家,我给你和猫爷开小灶。我这还有事,就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双手撑在案板上,却叹了口气。 既然不是蘑菇酱的问题,为啥范大爷和她会再次中毒?毒从何来?见鬼了? 刚才范大爷在外面放炮,所有餐具碗筷都被轰得瑟瑟发抖,紧紧挤在谢小星周围,抱胳膊的抱胳膊,抱手的抱手,簌簌响个不停。 谢小星低头,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她偏了偏头,第一次喊他名儿,“范统,我安排你下午,煮处理过见手青的锅具、菜刀、案板和碗盆,你煮了吗?” 一提这个话题,众锅具都沸腾了,一面怂一面争先恐后的小声告状! “没有,他没有!” “他就放了点水,冲了冲,涮了涮!” “还让我们自己排队洗自己!光天化日的还监工我们洗澡呜呜呜!” 好家伙,难怪他让范大爷洗碗对方从来不反对,感情压根没动过手啊! 但问题是,生见手青有毒啊,处理过生见手青的炊具都必须高温消毒——让你煮你都不煮,你这纯纯给自己上强度呢? 谢小星气的一巴掌拍在案板上,“范统!你过来给我连夜煮锅具!所有的、全部,都给我煮一遍!煮不好不准睡觉,明天也没饭吃!” 被抓了现行而且心虚无法反驳的范大爷:煮煮煮,煮还不行么。 两边大锅开水煮沸了,咕嘟直响。碗碟菜刀筷子盆排着队浸在滚水里,像是泡温泉一样,连连发出喔啊的满足谓叹。 时不时的还有个碗碟在滚水里翻个身,咕嘟咕嘟冒一串泡泡。 谢小星气来的快,消散的也快,抱着菇王放在桌子上,继续下午的话题。 “你弟那事,我是真帮不了你。” 蘑菇这东西有点奇特,不论从科学还是从玄学的角度,都没法界定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从生物学的角度吧,它既不是植物,又不是动物,死球了都不知道往哪轮回。 就算它弟跟它一样得了机缘,拥有灵识,那它是属于植物怪,还是动物精?又会去向哪一支?恐怕张天师来了,都得懵上半年。 菇王软趴趴的坐着,神情委顿,情绪沮丧。 谢小星想起下午它撅着腚趴在地上,说“小雨、下雨了”时的神情。 “你可以先讲讲,你和你弟弟的事?”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赌气没给范大爷倒,捡了个舒服的姿势,揽着小强坐住了。 菇王扶了扶沉重的脑壳,抬起头来。 “我和弟弟生长在雨林里,我的名字叫大雨。” 它之所以为自己取名叫大雨,就是因为它是在一场大雨后,从密厚的松针里冒头的。 它生长的地方偏僻冷清,紧挨着大树又遮去了一半的视野。 它从积水里见过自己的样子,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大,每天形形色色的动物、植物自它身边发芽滋长,来了又去,它却没见过与自己一样的同类。 菌丝母亲沉默的扎在深沉的黑夜里,世界深邃不明,它无人相伴。 后来,下雷雨的一个夜晚,它的弟弟,挤挤挨挨贴着它生长的小雨,诞生了。 它们不会说话,却会每天点头示意。菌丝母亲将相同的体液不断输送着泵入它们的身体,它们表面上相互独立,却在深沉的地下血脉相连。 弟弟小雨很依赖它:它既柔弱、又胆小,一刻也不肯离开它,挤挤挨挨,磨磨蹭蹭。每逢刮风、下雨,或者周边有细密的脚步声响起,它就会轻轻颤栗,将伞盖上晶莹的水珠抖落在地。 没事的,没事的:大雨总会这么安慰它。 有了它,俩菇都不再孤独。 然而,它短暂而平凡的菇生,在一个雨后,戛然而止。 有一双粗糙的手,轻轻拨开了一直掩护着它们的厚松针和落叶,从根部,将它和弟弟一起,轻柔却快速的折断。 它的视力并不好,那双粗糙且贴满了胶布的手,就是它眼前最后的画面——直到后来,在谢小星触灵下,它重新活了过来,并且拥有了表达能力。 谢小星听完了直摸下巴:菇王大雨刚才讲述的,分明是在人间被采摘的场景。它被人类采集后,估计经过倒卖商的手,被倒卖到了地府。 以大雨的体积,它的弟弟肯定也不会太小,也算是个稀罕大菇子。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没在市场上看到它弟弟? 有两个可能:一、她出手晚,它弟弟被人买走了;二、它弟弟在人间。 但不论是哪一个可能,它的弟弟,十有八九都凶多吉少了,估计已经变成一盘菜,甚至有可能都被消化完了个屁的。 谢小星盘完了始末,无奈耸肩,“我真的爱莫能助,这超出我能力范围了——我给你养个老吧,想把孢子生完、还是就这样拉倒,都随你。” 菇王大雨却突然站起来,“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们人类喜欢吃蘑菇,我给你吃行不行?我和我弟弟,一起给你们吃,只要能找到它!” 弟弟小雨:我可谢谢您嘞,您真是活阎王! 谢小星更觉不可理喻,摇头,“你们蘑菇都这么颠?硬往人嘴里塞?” 菇王撕扯着伞盖,仿佛想将它生生薅下来,“被人类吃、被动物吃,或者是完成传播的任务,在雨里腐烂着死去。于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我们只是菌丝伸向外界的器官,是它众多条生路,众多个选择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不论是怎么样的死亡,我都不能让小雨独自面对!” “我要与它,生死在一起!” “我想要我们,有选择如何生死的自由!” 真是一朵疯癫且特立独行的菇。 冷静且抠搜的谢小星,“你就算说破了天,说成哲学菇斯基,我也不会帮你,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蘑菇的智商不是不咋高么?怎么这只菇王会嘴炮?! 她说着就看向范大爷,想征询他的支持。 然而,一晚上都安静到诡异的范大爷,倚着橱柜看着她们,一脸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表情。 谢小星:“怎么的,便秘?” 范大爷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转向菇王大雨。 “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小星:你要造反了? 他看着她的惊讶,皱了皱眉,却还是出口了气,慢慢道。“在刚才中毒的幻境里,我恢复了一点记忆。” “我想再继续深入下去,我需要借助它的毒素。” 你确定你是恢复记忆了?不是中毒彻底疯了? 谢小星转向菇王,搔搔脸,“那个,也不是不能再谈一下!” 第6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今晚,格外安静。 菇王大雨已经在冰箱里睡下了,范大爷和谢小星也各自在大床、沙发上安寝,谢小星却怎么也睡不着。 沙发狭小,翻动声音极大,她坚持的挺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吱嘎翻动一次。 不一会儿,黑暗里就传来了范大爷很是清明的嗓音,“你睡不着?” 你不也是么? 谢小星朝床上望了一眼,窗帘被范大爷合上了,并没有光。其他家用电器也睡了,屋里只有电冰箱匀长的呼噜声,嗡嗡作响。 黑暗之中,范大爷也朝她这边看来,目光炯炯。他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帮忙,这与你无关。” 这句话说出来挺伤人的,好在谢小星心大神经粗,支起身子,“怎么就与我无关了?你瞅你那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来来来,你打算怎么找小雨,说来听听?” 那头沉默了,仿佛范大爷正在审视自己的智障等级。 谢小星重新躺回沙发里,嘚瑟的抖着脚,“你人生地不熟的,既然都开口了,又是我保镖,我肯定会对你负责的。” 她仰面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这次找不到,恢复不了,也没什么,都养这么久,也不差再多养你一阵儿。你要想找,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她听到范大爷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心脏也跟着那笑声起伏了一下。 这个人白天笑的时候,要么满肚坏水、要么贱不喽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肯卸下伪装,发出这样的声响。 谢小星很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双臂支着沙发背,忍不住叫他,“大佬大佬!” 黑夜中,范大爷的轮廓也慢慢由躺着转化为半坐,“……你天天这么叫我,不嫌牙碜?” 他们俩人却都没开启“洞明眼”,黑暗很让人安心的静静包裹着。 听范大爷这意思,是想让自己叫他名儿呗? 但问题是……大佬我给你取名叫“饭桶”,我之所以这么体贴的不喊你名字,你心里就一点逼数没有吗? 谢小星却噗嗤笑了,“那既然你提了,我以后就喊你‘统子哥’好了。我也不是不想叫你,只不过——” 她想了想,很认真的对他说,“你本身拥有自己的姓名。我害怕我取的名字,会成为你找回一切的阻碍。” 毕竟,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 她听到范大爷又在黑暗里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怕我揍你吧?” ……也,不能这么说! 谢小星臊的满脸通红,正在那吭吭咔咔的不知道如何回答,范大爷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闹了,咱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你已经有主意了是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有点不显自然,又有点轻的喊她。 “小星。” 心大智障情感0经验的谢小星,“那你算问着了——明儿咱俩去趟早市,找菌子摊的王叔!我跟你说他就是地府最大的菌菇批发零售商,他肯定知道大雨怎么来的,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小雨的消息!” 她正连珠炮似的输出,激动到满脸红光,范大爷却默默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冰冰的,“吵死了,睡觉。” ??大爷,你怎么翻脸比特么翻书还快呢?? 第二天一大早,谢小星就起床做饭,喊范大爷和菇王大雨起来了。 一家子收拾利落,谢小星兜着菇王,带着还有点起床气的范大爷,浩浩荡荡就往早市出发了。 昨日周六,恰逢大集,集上人多,今早集市散摊退去,人明显少了不少。王叔有个固定摊位,前面是摊,后面就是一连三间大瓦房,连仓库带他的起居室。 远远地,就瞧见王叔坐在摊后抽旱烟,一边抽一边仔细的捡点各类菇子,剔除杂质和弱体。 谢小星连忙上去打招呼,对方瞧她来了,倒是高兴,一手擎着烟袋锅,朝一旁喷了口烟,“女娃子又来了?今天想吃点啥?今天香菇不错,个头大,香味足。” 谢小星先在他摊上快速的扫了一圈,的确再没发现“见手青”,这才拉着范大爷往旁边捎了稍,怕堵着摊子耽误他生意,“王叔,我们来找你打听点事儿,你方便不?” 她说着,就从包里小心翼翼的抱出菇王来,“是关于这个菇王的。” 王叔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他闷不吭声的连吸了两口旱烟,这才往里屋斜了斜眼,“今天没什么人,屋里聊吧。” 屋里四周的架子上,都满满登登的摆满了各类菌菇。 房间里有点阴冷,还有点潮,正中放了个巨大的茶桌。王叔熟练的烧水、烫壶、洗茶、倒茶,给他俩人各筛了一杯,用茶镊子递到他们跟前,这才道,“要问啥子,我听听看。” 谢小星与范大爷对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的,“王叔,我就想问问,我来买的‘见手青’,是你去人间收的吗?” 王叔的眼底明显有警戒之色,怀疑他们碰瓷,“咋的?是蘑菇不好?不能够!各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谢小星连忙摆手,“不是,蘑菇老香了,我把剩下的都炖成酱了,留着慢慢吃,就这么说吧,一口下去,鬼神也得跳墙!” 听她夸菇好,王叔的老脸上这才显出点得色,“女娃子会吃,也不算辜负。不过还是烫火锅最好——可惜不容易熟,会中毒。” 他放下了点戒备,又抽了一口烟,这才继续回答,“别的菌菇都是批来的,见手青不行——那些瘪犊子会在菇子里喷水压秤,收得时候看着水灵,回来几天就烂完了。我在人间南边几个村有点,每年夏天都会亲自去收。” 一听是他亲自上去收的,谢小星高兴的不行,“那王叔,菇王也是您亲自去收的吗?” 王叔好不容易缓和的神情又重新警觉起来,看着菇王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畏恐,他并不吭声,垂着眼吧嗒吧嗒直抽旱烟。 谢小星看他神色诡异,连忙解释,“王叔您别多想,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您收菇王的时候,有没有收到另一个跟它差不多大的菇?” 她想了一想,连比带划,“或许会小一号,但这俩菇应该是贴在一起长的!” 王叔凑头喝了口茶,思考了一下,很肯定的,“没有。” “这菇王太大,已属罕见,若有第二个,我肯定印象深刻。” 谢小星有些灰心,往椅子后一靠。范大爷啜了口茶,不动声色的问,“这蘑菇从哪里收来的,方便透个底么?” 王叔看看范统,又看看谢小星,“收蘑菇可不是什么挣钱的好路子,这见手青又有毒、又娇嫩,烂得还快,十有八九都得砸自己手里,在地府除了几个老饕,根本卖不出去——年纪轻轻的,不要老想着捞偏门!” 知道他是误会了,谢小星直摆手,“我在您这买了多少年菜了,我是那种人嘛——实话跟您说,我们问您这些是有点典故,虽然不好告诉您,但我保证,绝不会侵害您的利益,也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王叔将抽尽的烟袋锅灰磕了磕,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给你们写个地址,我收蘑菇那地很偏,不好找。收菇王那户——”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菇王,“家里采菇的是个小姑娘,不过,小姑娘已经过世了。” “你们不怕白跑一趟,就去看看。” 谢小星接过地址,便谢过了王叔,抱着菇王,带上大金猪和范大爷,收拾出发,踏上了前往人间彩云之南的旅途。 可没想到,这个拥有着如此梦幻诗意名字的地方,却给一行人先带来了一记迎头痛击! 第7章 采人命的小高山 王叔给的那个地址,是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 谢小星开传送阵的时候,只能传送到地图能标注的比较近的地方,剩下的路,只能现到了现问。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了去村里的路,主要这边年轻人少,老人大多说方言俚语,怎么也听不懂。 他们要去的村,需要先到车站做长途车,然后再转小摩托,托托托的到村外围还有路的地方。剩下没路的部分,就得做村里一天2趟的拖拉机,继续托托托的进山进村,要是赶不上,就得腿着进去,大概要腿15里地。 谢小星一脸疲惫的打听完回来时,见范大爷左手抱着大金猪,右手挎着她的包,长身玉立,干干净净的站在一个摊子前看,与周围旧旧、逼仄而热闹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 她不禁莞尔,上去接过包背上,转身问摊主,“娘娘,你这卖的啥好吃的?” “豌豆粉?好的,那就来两碗!” 俩人入乡随俗的坐在摊里的小马扎上,稀里呼噜的炫了两碗清香爽口,duang duang直弹的豌豆粉。 谢小星估算了一下进村的时间,知道这是个艰难漫长的旅程,就背着包站起来,冲范大爷一乐,“走啊统子哥,带你买好吃的去,咱准备进山!” 这边的水果和吃食真是既好吃又便宜,他俩人一路买一路尝,一圈下来都给谢小星塞了个九分饱! 等他们坐上了下村的长途小面包,才知道,辛苦的远在后头。 起先还有柏油路,走着走着,进了石子路,蹦蹦跳跳的跟按摩似的,谢小星还能忍受;再后来,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坑坑洼洼,颠簸不平。 他俩从上午坐车,一路颠到下午3点多,才堪堪到了王叔标的那个村。 下拖拉机的时候,谢小星的腚和两条腿都麻了,她使劲跺了跺,才算好了一些。瞧着村里有人出入,连忙拦住了一个年轻的询问,“请问,白桂兰家怎么走啊?” 对方还算热忱,对他俩大体指了指方向。 白桂兰家在整个村最后头的一排房子上。顺着青石条子的羊肠小道往上攀登,再拐几拐,才到了。 破旧的门上挂着两条白挽布条子,显出这家近期有丧事。短短的竹篱笆围着破破的院子,屋顶也窄窄矮矮的,像是个巨大的“人”字,趴在地上。 这家门并没有关,一个枯槁的老太太,眍着眼、拄着拐,呆呆坐在黑洞洞的门洞子里。 谢小星连忙上前,蹲下来扶着她的膝盖,“您是白桂兰的奶奶吧?” 奶奶年纪很大了,还耳背,她喊了好几遍,对方浑浊的眼珠才转动了下,瞧着她,口里呜哩哇啦的说着,是俚语,谢小星听不懂。 这下麻烦了。 谢小星还在纠结怎么办,旁屋里走出个端着盆的中年妇人,“阿奶,我家里烤的洋芋,吃不了,给你送些来昂!” 谢小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迎上去,“娘娘,这是白桂兰家吧?” 中年妇人顿住了脚步,有些警觉的上下打量她们,“你们城里来的?找幺妹儿干什么?” 谢小星连忙,“我们是白桂兰的朋友,听说她出事了,就来看看。” 中年妇人这才噢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幺妹儿说过,她有——那个什么来着,对,笔友!你们是她笔友吧!” 谢小星点着头含混过去,“娘娘,白桂兰发生啥事了,你知道不?” 中年妇人先朝谢小星摆了摆手,示意她等等。进去给老太太放下了洋芋,这才把他俩招到一边,怕老太太听到了难过,未开口先叹了口气。 “阿兰也是可怜。” “她三四岁时,父母坐车出去打工,大车连人带车翻下山路,死了。就剩下这么个女娃子跟她奶相依为命。” “她家穷啊——几亩薄地产不了几口粮,从懂事起,阿兰就一边上学一边种地。村里人都劝她,家里这么穷,读那两个字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去城里打工,早早嫁人就算了,好歹有个家,有口饭吃。” “阿兰就是倔,不肯,非要读书,守着她奶。她学习也还成,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一个月也回不来几天,回来了就猛干活。” “村里没什么挣钱门路,就山上菌子多,雨季到了,收菌子的人常来光顾。阿兰胆子大、跑得远,深山老林也敢进,人又聪明,总能让她找到好菌子,贴补家用和学费。” “结果前几天,天上下雷雨,她一大早就冒雨进山采菇了,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她奶急坏了,到处求人,大家就一起进山帮忙找。我家老倌也跟着去了,但是山里情况太复杂,又下着雨,找了三四天才好歹找到。” “我家老倌说,雨天路滑,她应该是滚下山崖摔死的。找到她的时候,阿兰已经没气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筐菇子,撒的到处都是。” “更奇的还有呢——她的身上,长了好大一朵黄菇子!” 妇女说着,比划了一下,“足有一个盆那么大!那黄菇子根都扎到她胳膊里了,正把她当养分吸呢!” “我家老倌说,这个叫‘死人菇’!” 妇女还在感慨,谢小星却突然问道,“有几个菇?” 妇人一愣,谢小星连忙重复,“我的意思是,长在她身上的‘死人菇’,一共有几个?” 妇人很肯定的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一个就已经够吓人了!” “那后来呢?那个‘死人菇’去哪了?” 妇人想了想,“听说来了个收蘑菇的,也不嫌弃,就给收走了,说是给了阿奶好大一笔钱,还是现金——唉,这样的菇丧良心啊,换做别人家里哪肯卖。大家也都知道,她家实在困难,阿兰的丧事还是大家一起凑钱办的,幺妹儿这一走,阿奶……恐怕也活不下去喽。” 谢小星的脸色动了动:难怪王叔一说到菇王就支支吾吾,神色怪异:原来菇王大雨,曾在白桂兰的身上生长汲取过——它是一朵“死人菇”! 妇人还在絮絮叨叨的感慨,谢小星忍不住打断她,“娘娘,你知道白桂兰是在哪里出事的吗?” 妇人想了想,一指屋后头那座山,“就在那山上,好像是在山南面一处坳子里发现的。镇上派出所也来人了,还拉的警戒线,不知道撤了没有。” 谢小星郑重的握着她粗糙的手,感激的点点头,“娘娘,我们买了点水果吃食,你帮我们交给阿奶,跟她说一声,我们先去山上拜拜,晚上回来陪她吃饭!谢谢娘娘!” 她说着,转身去范大爷手边把东西卸下,塞到她手里,这才鞠了一躬,拉着范大爷走了。 他俩渐次加快了速度,等山下的屋和人都渐渐渺小而不可察,谢小星才微喘着停下来。 山里树深林茂,树叶哗然作响,时不时有兽叫虫鸣。地上厚草松针煊软,踩上去沙沙的。范大爷单手叉腰,望向树林深处,眯眼,“山里环境太复杂了,我也没把握能顺利找过去,你怎么打算?” 谢小星脸上得意,从他胳肢窝底下掏过大金猪,“你猜我为什么带它来?你忘了猪的嗅觉最灵敏吗,上次找‘鬼财神’都是靠它呢——我跟你说啊,好多深山老林还专门靠猪找松露呢!” 她说着,清脆的给猪腚来了一巴掌,“阿金,起来干活!” 大金猪哼哼唧唧,扭扭动动,挣开葡萄大小的卡姿兰大眼睛,“这么久了,终于又到人家出场的机会了?” 你还怪入戏的呢! 是是是,对对对!谢小星将它放在地上,拉开背包让它闻大菇王身上的味,“你快闻闻这个味道,带着我们找一找!” 大金猪往菇王身上一拱,猛嗅了两口,摇头晃脑的原地直蹦,“上头了,上头了,好香啊,快跟我来!” 说着,如一道金影,猛地窜了出去! 俩人面上一喜,急急追上! 大金猪不愧是一精怪存钱罐,跑起来肚子里的硬币丁零当啷的响个不停,一路疾跑带打铃,不明所以得还以为谁在林子里飙单车呢! 越往山林深处去,空气越潮湿,天光也越晦暗。 俩人也不知道跟着跑了多久,大金猪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从疾跑到小跑,还时不时的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谢小星忙里偷闲的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5点半了。 天,马上要黑了。 大金猪终于停了下来,一腚坐在厚草垫子里,朝前面扬鼻子,“喏,就在那了。” 谢小星也看到了。 派出所的警戒带还拉着,风吹日晒雨淋,几个杆已经倒伏了,圈住了诺大的一块凹陷的空地。 那片地上,分明还掉着几个没彻底腐蚀掉的蘑菇。 第8章 我生来就是高山 谢小星站在警戒线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将菇王抱出来,静静拉开了警戒线,与范大爷一起进到了那个坑内。 地上依稀有个浅印,仿佛是个人形。周围的脚印非常杂乱,再加上这几天的雨,泥淖不堪。 地上并没有什么血迹,也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记,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如此轻飘飘的死去了。 不知道白桂兰最后躺在这里,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又该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呢? 菇王从她怀里挣脱,静静的跪在那个浅坑里,它说,“我似乎,在某一个时刻,也曾与她感应。” “那种感觉,很悲伤。” 它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言语了。 谢小星看了一眼天光,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连忙问大金猪,“你闻闻看,附近再有没有这个味道——有没有另一朵相似的,蘑菇的味道?” 大金猪正瘫在地上呼哈呼哈的喘气,闻言马上撑起来,东闻闻,西嗅嗅,以警戒带为圆心,散出去四下奔走了几个来回,却还是空手而回。 “没有了,这周围,再也没有这类气息了。” 谢小星靠着一棵树站定,直皱眉:按照菇王大雨最后的记忆,它和它弟弟,应该都是让白桂兰采走的,可为什么白桂兰跌下山坳一直到死后,大雨在她的身上都扎根生长了,偏偏小雨不见了呢? 它一只柔弱无骨,又没腿的菇,能到哪里去呢? “天黑了。”范大爷的声音,突然轻轻传来。 随着他话语落下,深林里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湮灭了。 深山老林的夜晚神秘且未知,谢小星可没把握在这里逗留过夜,因此去把还在发愣的菇王抱起来,“这里并没有你弟弟的线索,咱回吧,今晚去山下吃顿饭,咱就要赶回家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下山可比上山快多了。 范大爷夹着大金猪,强搀着谢小星,十分轻灵的在树海林原的表层跳跃,像是一只自由而翩迁飞翔的大鸟。 初生的月亮披散着温柔的冷光,谢小星整个人都轻飘飘,毛绒绒的,周身全是酥酥麻麻的凉风,身心跟着山风一起轻轻荡漾,四肢轻盈,浑不受力,飘飘欲仙。 林海遥遥致意,山啸隐隐传来,似是与他们告别。 他们一口气跃至山下,白桂兰的老屋前,阿奶正颤巍巍的举着手电筒,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瞧他们披着月光而来,老人的脸上,蓦地绽放出了一丝点染着泪光和皱纹的潮湿笑意。 白桂兰家里面更显破烂。 一顶黄色的老式灯泡挂在屋顶,上面布满了油渍,越发显得室内昏聩不明。挖下去的火塘里吊着一口被熏黑的柴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的柴火哔啵作响。 堂内左侧就是白桂兰的书桌,桌子的四个腿并不一样高,底下还垫着石块找平。桌子上全是书和白花花的试卷,高高堆起,摇摇欲坠。桌子往上的墙上,满满登登的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奖状,从底下到顶上,越来越新,下面的已经被灶气熏的发黑了。 谢小星打眼一望,从三好学生、到优秀班干部,再到各类体育会、运动会的获奖奖状——这是一个多么努力而优秀的女孩子。 讽刺的是,大堂正中还挂着她的遗像——她是一个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闪亮且有力的淳朴小姑娘。 谢小星就忍不住有点伤感,叹了口气。 阿奶拄着拐,颤巍巍的端了几个七大八小,磕边少角的碗过来。谢小星连忙接过,掀开锅子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 锅里明显是下午隔壁娘娘送来的芋艿,去皮后又加水、加了点米乱锅炖了一下,变成了一锅坨糊糊,基本看不出来原貌的吃食。 先不论能不能咽得下去,就这点量,都不够范大爷打牙祭的。 谢小星隐约记得下午上来的时候,看到村中间有个小卖部,就指挥范大爷,“你先洗点水果陪阿奶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没一会儿,谢小星就大包小包的冲回来了。 她回来时,范大爷和阿奶并肩坐在火塘边,范大爷左手拿着一摞东西,看的正起劲,右手里一个大梨,咔咔直啃——他当然没忘了阿奶,当然也没咋尽心,阿奶缺牙,此时正望着手里的大梨发愁。 谢小星扑哧一声乐了。 她把锅里的芋艿粥倒出来,起锅烧油,加了一把干腊肠丁,煸香了,这才又把芋艿粥倒进去煮,小锅咕嘟直冒热气。 她从小卖部顺了一大勺猪油,另起锅,干菇拿热水快速泡发切丁,再放上切得四方小块,发光透亮的腊肉丁,以及一小盆颗粒均匀的土豆丁,炒的香气四溢。加水稠稠的炖了,油盐酱油调味,就成了一锅鲜香的面卤子。 开水加盐,密密匝匝的煮了一大锅白莹莹的面条,出锅的时候,在范大爷的大碗里,特意又搅入了一大勺香香的白猪油,这才厚厚实实的给他铺了两大勺卤子酱。 那边收拾停当,这边芋艿粥也好了,她尝了一点,又撒了点薄盐调味,这才把粥盛出来。 碗虽烂,盆也缺,三人面前却一人一碗热乎乎的烂面条子,一碗香香的芋艿粥,被柴火堆热烘烘的烤着,倒也一派祥和安逸。 阿奶偷偷抹着眼泪,以为他们没察觉。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捧着碗直点头,仿佛在致谢。 谢小星什么也没说,轻轻握了握她虬曲干瘦的手。 范大爷终于舍得把手里一直在看的东西,递给了谢小星,开启扒饭模式。谢小星好奇的接过来一看,却先唬了一跳。 范大爷你可以啊,居然把白桂兰和她“笔友”的信全翻出来了——问题是,这牵扯到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吧! 可转念一想,白桂兰人都走了,她奶又不认字,并不能知道她的所想,也不知道她生前曾经经历过什么,就这样让她孤独的走,无人理解,无人问津,也不失为一种残忍。 她天人交战了一番,很快倒戈了,快速一张张翻看起来。 大部分信都没什么,白桂兰的笔友应该也是个上学的女孩子,在信里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自己平淡而闹心的生活琐事:学习的、同桌的、交友的、学业的,未来的。 最后也是最近的一封信,是白桂兰写的回信,已经写完了,但没能寄出。 信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写了一些劝慰女孩子的话,一些最近生活的分享,一些经历和烦恼。 但在信的最后,白桂兰却写道: “总有一天,我想飞出大山,去到外面,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脱离所有的苦难、逼婚、歧视、蒙昧、偏见,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想要自由!” 这几行字,笔触用力,意志决绝。透过这几行字,谢小星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女孩,伏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句子时,郑重而有力的神情。 而她,直到死之前,也一直为这样的理想与宣言,拼命努力着! 她在这封信的最后,隔了一行,继续用力的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谢小星缓缓地将所有的信轻轻折起来,一点一点的折回了原样。 她抬头,看着满墙的奖状——那是这座高山,曾经在人世间攀爬、成长、奋斗过的痕迹。 第9章 采新娘的奇妙夜 “范大爷你睡得着吗?”谢小星在硬硬的板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火塘边最后残存的星火,嘟嘟囔囔的生气,“我气的睡不着唉。” 在看完白桂兰的最后一封信后,谢小星就决定今晚上留下来,在这里陪阿奶再住一晚,明天早点起,再开传送阵回去上班。 白桂兰家里只有两张床,一张是板床,睡着阿奶,另一张也是板床,是白桂兰的。此时他俩就硬在这张板床上,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 倒不是范大爷突然大发善心让谢小星睡床了,主要是地板太脏,偶尔还有老鼠蟑螂蚰蜒马陆爬过(好孩子不要百度),谢小星不怕老鼠蟑螂,但是特别怕没有腿和很多腿的虫子,一晚上嗷嚎个不停。 气的范大爷只得拎她来床上共“睡”了。 其实根本也睡不着,床板比死了三天的人都硬,毯子总感觉有点潮潮的,隐约还有霉味,没躺一会儿,浑身硌得生疼。 范大爷一直在摆弄菇王,似是与它对话,此时终于达成了共识,夹着菇王就要出门,“你睡吧,我出去一下。” 谢小星心念一动,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你是不是要进入幻觉?” 此间正是好地方,往深山老林一钻,天高人远,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怕。 范大爷点点头,谢小星就急的满地找鞋,“你等等我,这么黑,这么晚,万一你出个好歹,我上哪捞你去——我得跟你一起!” 他有点惊讶,却没反对,等着谢小星一起出发了。 俩人在夜色里几个起落,来到了深林的一处空场地上。 此处地势开阔,没着没落,月光倾泄而下,视野良好,远远的丘坡上,还有几处土坟相伴,正是杀人越货,作奸犯科,遁入幻境的绝好场所! 谢小星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卷保鲜膜,撕了一圈缠在自己口鼻上,又给菇王大雨仿佛口鼻的地方也缠了一圈,这才掘开一条缝问范大爷,“你准备好了没,准备好我就要撕保鲜膜撒粉了!” 范大爷瞅她缠的跟个银行抢匪似的,憋不住笑,点点头。 谢小星深吸一口气,屏住,这才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伞盖外的保鲜膜,在月下跟个大猩猩求雨似的,甩着菇王围着范大爷转圈,一边转一边撒粉。 金灿灿的孢子粉就被洋洋洒洒的抖落下来,范大爷深吸了一口,微微闭眼。再睁开眼睛时,两个眼珠子金色灿然,显然进入了状态! 谢小星连忙往外围退,生怕被范大爷暴力卷进去。 她退的急,抖了一手粉,哆哆嗦嗦赶紧往菇王伞盖上缠保鲜膜。 好歹结结实实缠完了,一口气也憋到了尽头,她撕扯下自己口鼻上的保鲜膜,大口大口喘息,顺手拿食指在自己鼻子底下搓了搓,辅助畅通空气。 这一搓,抖在手上的粉末,就被她吸进了鼻腔了。 谢小星只觉得喉头一甜,仿佛有一股美妙的味道在身体里冲撞,低头看手,一句脏话冲口而出! 再抬起头来,她的眼前,蓦地被花里胡哨,不断变幻的天空挤满了! 歹毒,甚是歹毒! 天上星云呈漩涡样卷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流动变幻,仿佛梵高笔下肆意的《星月夜》,壮观瑰美中,带着淡淡的疯感。 而范大爷,已然傲立于半空的漩涡星云之前! 谢小星一时分不清,不知是自己被卷入了范大爷的幻境,还是这就是自己的幻觉,呆呆的仰着头,目瞪口呆! 真个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她从未见范大爷如此帅气过! 他一身墨色战衣,宽肩窄腰,周身星星点点,流光溢彩。 背后两条披风似的玩意儿长长散在风里,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整个人立在魔幻卷曲的星云前,满身萧杀一身邪气! 他慢慢伸手,缓缓抽出了一柄闪耀着月华的银剑,继而,剑气上举,对准了悬停在他对面的人! 谢小星这才发现他对面还有个人,便随着他的剑指转头去看,愣住了。 猎猎风中,一席古式大红嫁衣狂飞乱舞。 巨大的喜帕飘飘荡荡、晃晃悠悠的遮住了新娘窈窕的身姿和面容,那喜帕下面垂坠着无数的银色铃铛,在风里哗啦哗啦摇曳,叮叮当当作响。 半空的新娘,慢慢举起丹红的手指,直直指向了范大爷。 范大爷开口了,范大爷说话了! 他冷声说:“%……¥#@&*!” 谢小星掏了掏耳朵,气的剁脚:一到关键时刻就模糊处理是吧!你有种! 她非常想跳起来打他的膝盖,无奈哪怕在幻境里,她也是个不会飞的小趴菜。 她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急躁,可实在听不到他俩到底在天上嘴炮什么,来回转了几圈,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空地上倒着一株枯树,树干高低扭曲,她就过去坐了,抱着臂仰着头,气鼓鼓的观战。 刚坐稳当,没成想阴暗魔幻的丛林里,突然刷啦啦窜出了几只黄鼠狼! 那些黄大仙圆头圆脑,机敏的歪着脑袋望她,小黑脸大黄通背,毛绒绒的一根大尾巴还带朵白尖尖,看起来萌感十足。 此时,这群黄鼠狼正试探着朝她靠近。 谢小星也好奇的打量它们,领头那个最大只的黄鼠狼突然人立起来,朝她抱了抱拳,“那个,建议拼个座,一起看热闹吗?” 紧接着,它背后那几只亦步亦趋的黄鼠狼,一面望着天,一面就跟逗哏捧哏似的,一应一答的说起相声来了! “嚯,两口子打着呢?”“哪能啊,我看分明是抓奸!”“今天夜宵吃什么?” …… 逗哏和捧哏一起抢白那只最小的,“上一边去!” 谢小星都懵了,这幻境这么奇形怪状的吗,黄鼠狼不仅会说话,还会说相声了? 她瞧它们可爱,倒也乐得跟它们一起作伴,连忙拍了拍身边的树干,热情邀请,“来吧!” 三大一小四只黄大仙喜得直搓手,蹦着跳着就来她旁边树干上排排坐了。最小那只大着胆子蹿到她怀里,拱了拱,瞧她没反对也没驱赶,越发大胆的歪在她怀里,毛绒绒的抹脸抹头。 “瓜子来点?”“花生要不要?”“松子嗑不磕?”三只黄大仙此起彼伏的朝她伸出爪爪,热情非常! “不是,你们吃素的?”谢小星惊奇,一一接过,“来点来点,谢谢谢谢!”瞧范大爷和那新娘对峙的劲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闲着也是闲着,嗑把瓜子就算打发时间了。 她怀里那只最小的慢了半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血胡狼藉的鸡爪子,双手举高高,声音奶奶的,“鸡爪吃不吃?” 谢小星连忙摆手,敬谢不敏,“谢谢谢谢,我今晚吃素!” 一人带着四只黄鼠狼,咔嚓咔嚓就磕上了,最大的那只黄鼠狼一边磕一边抖腿,“你来的最早,啥情况啊?憋屈鬼新娘怒斩负心汉?” 谢小星心里的不舒适感更强了,却嘴硬道,“不像吧,哈哈,哈哈。” 逗哏一号,“哪里不像了,倍儿像!你瞅他俩那对峙的样儿,咦——含情脉脉,相顾无言,不是怨侣就是冤家!” 不是你一深山老林的黄鼠狼,哪来这么杂的口音! 捧哏二号,“啊对对对!” 谢小星:…… 第10章 你看这个天火它眼不眼熟? 逗哏一号,清了清嗓子,居然给范大爷配上音了,“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纠缠我——登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你走吧,我已成仙,无欲无求!” 捧哏二号,“不——相公!你不能如此心狠手辣,与我恩断义绝啊!这些年的恩爱情义,究竟算什么啊!” 逗哏一号,“算你倒霉!” 捧哏二号,“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逗哏一号抢答,“别问,爱过!忘了我,忘了爱!” 谢小星:…… 最小号的黄大仙在她怀里嚼嚼嚼,“呜呜呜太感人了!” 谢小星猛一拳擂在树干上,擂得四只黄大仙齐齐一跳,“你们再整这死剧本,我今晚就连夜做皮大衣!” 最大号黄鼠狼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转过去教训小的们,“都跟你们说了,现在纯爱本子不吃香了,你们非不信!” 捧哏一号,“那来一套搞基的?” 谢小星满头黑线,又是一拳猛出,“什么也不准搞!” 三大带一小,扫兴的,“哦——” 谢小星正气的嗷嚎嗷嚎的,天上对峙已然超过一盏茶的俩人,似乎谈崩了,终于动起手来! 一人四怪只觉得眼前爆闪,像是谁突然开了强光灯朝他们攒射,下意识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之上,已然被雪白的剑意围满了! 那些剑意,都来自范大爷的催动——甚至比当初张天师催动着万剑抵抗“天罚”那次,还要多,还要密,还要闪! 无数的剑意银光四射,波光粼粼,仿佛是紧紧围着范大爷有序游动的银鱼群,瑰丽壮阔的触目惊心! 谢小星一下子搂紧了怀里的小黄仙,把它勒得噗一声吐出了鸡爪子! 紧接着,范大爷的剑意如银瀑乍泄,汹涌的涌向了那血红披嫁的新娘! 那新娘不惧不避,两个广袖当风招起,无数血色的毒蛇喷涌弹射而出,呲牙咧嘴的噬向剑潮! 更多的剑意和毒蛇两败俱伤,纷纷坠落,如一蓬弥天的暴雨,兜头盖脸的朝山野泼洒而来! 谢小星眼眸一缩,生怕几个小家伙被那些碎屑误伤,连忙伸出胳膊来帮它们阻挡! 然而,那些碎屑和暴雨,还未落地就化作了青烟,丝丝消散了,并没有一丝一毫溅落在她们身上。 她们就像是一场巨大的、身临其境的5d电影的观众,哪怕感官再真实,罡风拂面,剑意逼人,可终究与戏中人,阻隔着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范大爷再次催动雪白剑意,宛若一道白虹,随着他一起,快速朝那新娘冲击而去! 两人在极天之上,眼花缭乱的对了无数招,慢慢的,雪白的剑意被漆黑的毒蛇所裹挟,左拙右支,光芒逐渐被收紧,并且渐次湮灭! 谢小星紧张的心都揪起来,咬牙切齿:你争点气啊统子哥!你吃了那么多饭不能白吃啊,连个幻境里的大boss都干不过,你还干蛋啊! 她不知不觉都喊出声来了,引得攀爬了她一身的黄鼠狼们纷纷大声附和,“……干蛋啊!” 倒也不用重复这一句! 白光终于从混沌深红中破开一条缝,撕裂着挣扎而出! 谢小星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范大爷受伤了,而且很不轻! 夜风忽而大作,刮得丛林呼啸,树歪影斜! 那嫁衣新娘慢慢升高了一丈,背对着呼啸的山风,仿似快意的张开了手! 可随着她张开手,三大一小四只黄鼠狼,齐齐指向天空,恐惧的喊道! “山、山飞起来了!” 是的!一整座山峰,瞬间被拦腰切断,在新娘的指挥下,缓缓地,簌簌震荡着,升上了高空! 谢小星的头顶瞬间黑了,放大的瞳孔里,全是巨山的投影! 新娘慢慢仰起覆盖着喜帕的脸,不知看向何处。可紧接着,她的双臂,在缓缓升高后,重重挥舞而下! 山势如倾,不可遏制的朝地面和她们,砸将下来! 谢小星一把将所有黄大仙抱在怀里,可那山太大,降得也太快!她根本无法逃脱! 一线银白如蛟龙飞探,迅猛无比的飞速蹿至巨山底部,猛然托住了巨山的坠势!紧接着,银白群出,剑意乱闪,飞速且尖锐的削割着巨大的山体,妄图将整座山斫成残块! 那是,那是范大爷啊! 巨大的山体却过分阻挡了范大爷的视线,令他毫无防备,空门大开! 新娘觑准了这一点,突然俯身,双掌前举,飞速朝着无法分身也毫无察觉的范大爷,奔袭而来! “躲开啊!”谢小星终于忍将不住,朝着他大声嘶喊提醒! 但,哪里来得及! 新娘的双掌,结结实实、一往无前的摁在了范大爷胸膛之上! 她清晰看到范大爷吐出的血,将那新娘苍白的双掌染得绯红,犹然不止,顺着高空和山风,被飘飘荡荡的拉成了长丝,飘向了远方。 可是,范大爷的脸上,蓦地显出了一丝触底反弹,狡黠快意的笑! 一股巨大的力,自他的双手间,被快速的导入到山体,紧接着,剩余的山体轰然爆炸,瞬间化作无数的飞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彗尾,成千上万的朝地面、朝人间,齐齐陨落! 谢小星蓦地想起来了—— 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与此同时,范大爷终于失却了最后一丝力气,双眼一闭,也朝着地面,极速陨落而来! 谢小星二话不说,朝着他坠落的方向,发足狂奔! 可她没跑两步,逗哏一号和捧哏二号齐齐朝她腿上一扑,她就被绊得平摔在地,还没爬起来,最大个的黄鼠狼已然爬上她的脖子,两个肉肉的爪子使劲抻她的脸,“……星,你快醒过来!” 魔幻突然褪去,天火坠落的强光与呼啸也在一瞬间消散无踪,山风喧嚣而静谧,松海阵阵低鸣。 只有菇王大雨骑着她,扒着她的脸,还在吆喝,“谢小星,你快醒过来啊!” 她终于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 谢小星艰难的翻身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瓜子”,她低头一看,哪有什么瓜子,手心里是一把树根草皮。 此时,嘴里的土腥气才翻了上来,恶心的谢小星连“呸”了好几口,却也顾不上了,急切的问,“统子哥呢!” 菇王大雨连忙朝旁边一指,范大爷正面朝下的趴在草地里,生死未明。 谢小星爬起来就往他那冲,冲过去费劲巴拉的把范大爷脑瓜子扶起来,又是试鼻息又是掐人中的一通忙活,差点以为他死了! 可是……范大爷呼声均匀悠长,眉头微锁,正睡的酣畅淋漓。 干!谢小星喜怒交加,气急,邦邦给他来了两拳,又猛地把他脑瓜子推回草里,顺带补了一脚才解恨。 被一番操作捶醒的范大爷,微气的揉眼睛,“不是说了,饭等我醒了自然会吃,不要打扰我睡觉!” 你还吃,你吃个屁你吃! 谢小星气冲冲的一把薅起菇王,抱着转身就往回走。 刚睡醒还懵懂的范大爷:我是谁,我在哪儿,她又怎么了? 第11章 孟婆与孟晓芸 谢小星一行吃了早饭,与阿奶告别,急匆匆赶回地府家里,已经不早了。 她换了工装,瞥了一眼歪在床上沉沉补觉的范大爷,便鬼鬼祟祟的上了楼,拍活“大黑客”,开始输入检索条件。 在阿奶家,后续实在没有了小雨的线索,她反而灵机一动,想起了另一个可能,会不会——白桂兰死后进入地府时,因为太不甘心,而将小雨也一并带入地府,变成了“弥留物”呢? 因此,她先检索上了白桂兰的详细资料,想印证自己的想法。 至于另一个想要检索的,就是: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她隐约记得两个月前的那次人间浩劫,正是发生在范大爷坠落的同期——他与那次人间浩劫,是否有关联? 而幻境里的嫁衣新娘,又有什么来历? 最重要的是,范大爷与那个新娘,是否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她纯纯中毒中出来的幻境? 这是她莫名最迫切想知道的事。 她输出完毕,“大黑客”叮咚一声,自动进入检索。谢小星叹了口气,嘱咐几句,便去惴惴不安的上班了。 一上午摆渡区甚是忙碌,好不容易中午休息,与孟晓芸一起干饭的时候,就听得手机叮咚一声,来消息了! 先发来的是白桂兰的档案,档案上显示,白桂兰已经过摆渡区审查,在安置区暂时休息,等待合适时辰,就可以排队投胎了。 而她的“弥留物”一栏中,赫然写着:大蘑菇一朵! 是小雨!绝对是小雨没跑了! 谢小星激动的一锤桌子,唬了孟晓芸一跳,刚要问怎么了,却瞧见谢小星的脸色从激动到疑惑,既而凝住了。 她翻转手机,给好闺子看,“我的芸,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大黑客”发来的,关于“人间浩劫”事件的检索资料,只见偌大的手机屏上,两条腥红的封印,圈着中间一行“甲字号密卷”“擅启者死”的指令! “我靠!”孟晓芸一把夺过来手机,瞪大了眼睛,“我的星你又作什么死!你快抓紧让‘大黑客’……算了我来!” 她说着,立马对“大黑客”发号指令,“抓紧格式化电脑上的全部系统和数据,进入紧急休眠!速度!” 她一边说,立马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修改“大黑客”的ip地址和属性,反向封锁检索及进入路径! 谢小星目瞪口呆的瞧她手指乱飞,一时半刻居然不敢打扰她,好一会儿孟晓芸的指速才慢下来,激烈的呼了口气,将手机还给谢小星,并且嘱咐。 “你的手机我也给你重新出厂化了,你记得,保险起见3天之内,千万不要开启‘大黑客’!” 谢小星都懵了,此时才问,“究竟怎么了?” “你到底查什么了?”孟晓芸却不满的皱眉,“居然能触发‘甲字号密卷’!” “你知道什么是‘甲字号密卷’吗?这是地府顶级密卷,里面的内容,不是牵扯到三界的大案要案、督办重案,就是关乎到三界生死的重大机密!我上次看到这个加密纹样,还是——” 孟晓芸神色陡然黯淡,咬了咬牙,却还是继续道,“还是……我高祖母,孟婆的密案卷宗。” 孟晓芸,是地府四大家族,孟氏一族的旁支,孟婆的外支五世玄孙。 而孟婆,因为不可对外人道的因由,已经在地狱深处——归墟之底的水牢,被关押200多年了。 而且据说刑期,是上万年。 孟婆一生堪称传奇,终身未嫁,守身如玉,后来在地府收留了孟氏族人,枝枝叶叶,蔓延至今。 千百年来,孟氏家族先建轮回司,后经改制,成立了地府最大集团公司,财权通天。地府鼎鼎有名的特产饮品“忘情水”,正是孟氏的产业。 因此,哪怕孟婆出事,孟氏家族也没怎么受她牵连,反而越小辈的孩子,都是听孟婆、十殿阎罗的故事长大的,对先祖充满了崇拜。 外支末族的孟晓芸,就是其中之一。 谢小星与孟晓芸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不止一次听芸讲她高祖母的光辉事迹——采仙草、慰亡魂、修身为仙,入地府守忘川,制“孟婆汤”,助天下亡灵万物斩断恩爱情仇困苦,入六道轮回重生。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孟晓芸就不再嘟囔关于她高祖母的事情了——缘由,恐怕也跟这个甲字号密卷有关。 果不其然,孟晓芸叹了口气,“我有段时间,特不理解地府为什么这么对待我高祖母,那可是归墟水牢啊!万年刑期,孤苦无依,难见天日,多么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关在那里!” “于是,我就凭自己学的三脚猫本事,偷偷调她的卷宗看——结果就触发了这个密卷指令。” “不到一天,我全家被抓,我也被抓走审讯了5天,问我为何私调密令,是否与我高祖母有所联系和图谋——我那时候才150来岁,少不更事,吓坏了。我家旁门中落,求人无门,后来还是你舅出面作保,才好歹救出了我们一家。” 她说到这里,对谢小星有感激,更多的却是落寞,“后来……我就再也不敢与别人提起我高祖母的事了,唉。” 谢小星不知道如何宽慰,只能拉住她的手,握紧了。 孟晓芸却醒过神来,“你别想糊弄过去啊,你还没说为什么触发这个密令,老实交代!” 谢小星犹豫了一下,就把菇王大雨的事,略作详尽的与她说了一遍。在说到找它弟,它弟也是个蘑菇的时候,吓得吃了好几天蘑菇酱的孟晓芸差点抠喉咙! 直到……将范大爷的事也都告诉了她。 孟晓芸咬了一口馒头压压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资料!如果他真的跟人间浩劫那件事有关,既然能触发甲级案卷,恐怕牵扯甚大,极度危险!” 她反手拍了拍谢小星,“我的星,他的事你别查了,你毕竟跟他一个屋,万一查出来个好歹,他起了歹念,再杀你灭口呢!” 谢小星摸了摸自己可爱的脖子:以范大爷随性而发的疯癫劲儿,他说不定真的会下手! 那,难道不查了?放任范大爷自己想起来,然后继续灭她口?! 孟晓芸瞧她左右为难的样子,嘿嘿一乐,“我帮你查!我的技术早已今非昔比,妥妥的!” ?我还以为经过你高祖母事件,你都学乖了,没想到你死性不改! “不安全吧?”谢小星确实有点怕,更不愿意自己的好闺子为她犯险。 对八卦的探知欲早已超越了生死的孟晓芸,“放心吧,万一我被抓住,我也会宁死不屈,绝不招供你我的星!” 行行行,好好好。 谢小星哭笑不得,“在查范大爷之前,拜托你帮我查另一个事呗。” 从煎饼果子事件,她就隐约发现了。 食品类的“弥留物”,不会出现在垃圾场。更有甚者,人类会带很多贵重的宝物来地府,比如古董、玉石、金银、珠宝。 但拾荒的谢小星,从来没捡到过这些东西。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地府暗处肯定有一条运转流畅、审查有序的筛选线,这条线,早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非常值钱的弥留物,都筛过捡取了一遍。 如果谢小星是个二道贩子,那么这条线,就是地府弥留物的第一道贩子!而且这个贩子,在各个摆渡区,肯定都有自己的眼线,帮他们将值钱的弥留物全部筛选、标记、捡取出来,并且秘密运输出去! 小雨是一朵巨大且稀罕的见手青——这个东西在地府,有价无市,奇货可居,它必然会被筛选! 只要能找到任一区的眼线,她就有可能追查到小雨的下落! 孟晓芸听她说完,一拍大腿,“不愧是我的爱,脑子转的就是快啊,哦了,交给我,今晚高低给你个名单!” 孟晓芸的效率,总是如此让人安心。 第12章 从前有个鬼市 谢小星晚上刚做上饭,孟晓芸的爱心短信就杀到了,“我的星,组织已找好,信息已查到,保镖已备齐,他还没吃饭,记得多做一碗,爱你~” ?? 组织找好、信息查到我懂,保镖是什么? 谢小星正愣神,猛听得院子里门响,紧接着清脆明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谢小星,我来蹭饭啦!” 卧槽!谢小星一转头看院子,正瞧见张恒对着她灿然而笑,一边笑一边还热切挥动着手臂! 紧接着,对方大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跨进门来,很亲昵的俯身闻了闻,“好香啊,咱们晚上吃什么?” “吃屎,滚!”先反应过来并且回答他的,却是范大爷,对方抱臂赶过来,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门外挤! 谢小星头都大了,转身给孟晓芸发消息:“你!!!!!” 孟晓芸秒回:“请听我狡辩!” “一、你要查的这几个人都是咱摆渡区的,你带大佬并不方便,而且对方见你软弱可爱肯定也不会告诉你,甚至骗你,张恒是警卫队队长,天生对那些人有威慑力!” “二、大佬现在非常不稳定,万一他突然恢复记忆发现是大魔头咋办!到时候你跑都没得跑,势必会被他一刀两断!所以我给你配个保镖,万一危险你还能跑脱!” “三、皇后和贵妃迟早都要巅峰对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是打起来了你记得喊我看热——阿不,保护你!” “永远爱你,么么哒!狡辩完毕,请指示!” “pS,蘑菇酱超好吃!我的星,我还要!” 我特么…… 谢小星强逼自己冷静:自家闺蜜自家闺蜜只能宠着呗还能咋地,况且孟晓芸说的确实有道理,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虽然她觉得以范大爷的牛掰之力,就算把她和张恒绑在一起,恐怕都不够对方一刀的…… 谢小星拿饭勺子戳了戳范大爷后背,“你干啥啊,来者是客,放他进来。” 范大爷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震惊,还有不可思议。 谢小星强装没看到,嘴硬,“我加个菜,我加个菜!加你最最爱的虾仁鸡蛋羹好不好?” 被食物稳定哄好了的范大爷,愠着脸,艰难让开了一条缝。 张恒大喜过望,连忙从那条缝挤进来,凑到谢小星身边,挽袖子,“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最大的帮忙就是给我坐到桌子边上,去装死! 哦不对,餐桌坏了还没修呢,地上只有两把孤零零的椅子。 于是晚饭还是摆在了院子里。 夜风已经很凉了,露气也很重。谢小星正左右为难的考虑是从二手网上买个新桌子,还是修修旧的勉强用。一抬头就瞧见俩男的坐在一边,也顾不上吃饭,眼睛里电光火石,帕滋作响。 “……你们不吃我端了啊!” 俩人这才放弃眼神交战,比学赶超的炫起饭来!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谢小星叮嘱了愤愤不平的范大爷看家,就开着电动车,带着张恒去办事处了。 孟晓芸发来的名单和资料里,显示这个神秘的地下贩子组织,叫“聚宝阁”,这个组织在每个区都有两个“标记员”和两个“拣货员”。很合理,白班一个,晚班一个,日夜都不会遗漏。 他们要去找的,就是晚班的“标记员”和“拣货员”。 而让谢小星讶异不已的是,这个“标记员”还是个熟人,就是一开始跟她白班同班次,后来主动申请了晚班的小刘。 他俩很快就到了摆渡三区办事处。 此时正是摆渡船的间歇,晚上人也少,小刘正跟同班次的人闲谈,瞧他俩来了,还有点惊讶,热情的打招呼。 谢小星顾不上寒暄,“刘啊,能找你聊点事吗?” 小刘略微迟疑,没说什么,带着她俩去了旁边的休息棚。 谢小星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聚宝阁’的‘标记员’,我能麻烦你点事吗?” 小刘的脸色剧变,左右打量他俩人,哽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关键时刻,就显出带张恒来的“好处”了,他并没有谢小星那么薄的脸皮,冷定出声,“监守自盗,这就是你身为地府公务人员的觉悟?” ?? 谢小星觉得自己的膝盖也中了一箭,怎么的,捡点垃圾也犯法了?! 张恒还要再输出,谢小星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然你出去溜达两圈?” 张恒有些较真又有些疑虑的看了她一眼,勉强算是妥协,保持沉默了。 谢小星这才出了口气,“我们并不是要来问责的意思。” 她说着,故意朝张恒示意了下眼色,好提前堵住他的嘴,这才转向小刘,诚恳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家穷啊,揭不开锅了。我听说你们这个组织能赚外快,我想问问,怎么进入这个组织啊,能不能提携提携我?” 小刘:? 张恒:?? 谢小星:嗯! 小刘这才大出了口气,“小星你可吓死我了,你带着张恒冲着我就来了,我还以为要逮捕我!”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也帮不了你,因为是这个组织选上我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这个组织,也不知道怎么帮你推介。” 这个组织选人的标准是什么?我这么穷,为什么不选我?? 谢小星并不气馁,一连三问,“那你主要负责干什么?他们咋给钱?啥时候结算?” 小刘思考了一下,“我主要负责‘标记’,将选出来的值钱东西,用灵力标记好,然后‘拣货员’就会通过特殊的手段和标记,将东西挑出来,运出去。” “除了第一次谈入职,组织再也没联系过我。每个月15号固定打钱,会通过不同账号打到我的账户——我只负责干,不允许有任何异议,否则直接断联系。除此之外,我对组织一无所知。” 这个组织,这么严密且神秘?这还怎么查啊? 小刘想了想,却忽而道,“不过,我谈入职的时候,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貌似这个组织的总部,在‘鬼市’!” 鬼市?这个谢小星略熟啊! 因为鬼市,是地府最大的地下二手交易组织,二手物品的集散地与中转地!不论是违禁的,不违禁的,珍贵的,日用的,常见的,不常见的,在那里都能探寻一二。 又因为是三不管地带,背后势力强大,暗黑网络辐射广阔,除了线下实体业务,还发展了线上平台。 谢小星挂二手、收二手的网站,就“鬼市”主控的线上平台。 但那个现实的“鬼市”,谢小星从来没去过。 她知道自己灵力低微,长得也好看……不是自夸的意思,而是美貌这种资源,在很多地方都是危险的象征。 况且她自保能力相当羸弱,“鬼市”那种鬼都要斟酌的地方,她得借两个胆子才敢去。 现在已经借了张恒的一个胆子了,不行,高低得回家取另一个胆子! 第13章 没想到你还是个杂食动物! 谢小星带着她的两个“胆子”摸到鬼市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她们三个人站在鬼市门口,嚯、哈连声,跟说相声似的! 两扇参天破落的大门洞子,夹着一个黑魅魅、鬼森森的夜市! 大门洞子两旁很应景的挂了两串精怪头灯,奇形怪状、呲牙咧嘴、不辨真假,黑魅魅的眼洞和血淋淋的嘴齐齐对着众人,往外幽幽冒绿光! 里面高低错落,鬼影幢幢,枝枝蔓蔓的好大一片鬼域,色彩风格倒是特别统一,幽怨绿夹杂着骇人紫,时不时的还有几个像人像鬼,不人不鬼的东西飘荡过去! 谢小星突然开始怀念赛博朋克的地府办公区风——起码它不恶心人! 范大爷先嚯完了,抬腿就往里面迈,丝毫不惧。唬得谢小星一把薅住他手臂,“我说统子哥,你就这样生进啊?!” 范大爷回头瞥了她一眼,狐狸笑,“不然呢?还得沐浴更衣焚个香?” 说完,反手就锁住了她的胳膊,往里扽,“有我在你怕什么,走了小星……子,要是有好吃的,记得给我买。” 谢小星不受控制的被他拖出去四五米,忙不迭的往脸上围围巾戴口罩,突然反应过来,“小星子是什么鬼,怎么跟个太监名似的,我给你脸——” 还没说完,另一只手却突然被张恒薅住了,对方不服不忿,“她凭什么跟你走,你一看就特别扎眼,你不要害她!谢小星,跟我走!” 他俩同时用力,瞬间就给谢小星拉笔直了! 不是,古有五马分尸,今有你俩分我呗?咱三个一路!一路你们懂什么意思吗?! 谢小星被拽的衣服都要扯裂了,气的抬起脚来一人给了一脚,“你俩再吵,就全都家去!” 俩人终于消停了,彼此却不肯看彼此,夹着谢小星跟夹心饼干似的,大大咧咧的在路中间横行,引得妖魔鬼怪齐齐侧目。 谢小星:我还不如不带他们来,我自己来都没这么醒目! 鬼市里的违禁品确实多:腿骨头骨大棒骨、腰子肠子眼珠子——这些是属于人类的;驱鬼辟邪小雕塑、违禁药品小黄符——咱也不知道要对付谁;更有甚者,谢小星看着满街满铺的塑胶人和小黄书陷入了沉思…… 这些黄了吧唧的玩意,受众群体到底是谁?? 张恒小脸通红,目不斜视,笔直不阿;范大爷嚯哈连声,啧啧称奇,流连忘返。唯一想着来干正事的谢小星只好捂严了口罩,硬着头皮问一卖各色明器的鬼大爷。 “大爷,打听点事,您知道‘聚宝阁’怎么走吗?” 大爷本来瞧她仨人凑近,以为光顾生意,手里盘着套玉串子一脸谄媚,陡然听她打听“聚宝阁”,唬得脸色发黑,连声驱赶,“去去!不做生意滚一边去!” 一连四五家,都是如此,整条街都是谈“阁”色变! 这真奇了怪了,这“聚宝阁”虽然背景大声名显,但怎么着也是个开门做生意的贩子组织,犯得着这么讳莫如深吗? 仨人在街市上南来北往,横冲直撞,一圈下来,好多摊子见他们远远走来,就开始扫尘的扫尘,拍打的拍打,整的尘土飞扬,摆明拒客。 这晚上一顿走,吃那点晚饭都快消化了个屁的。 范大爷觑见街边有个简易的馄饨摊,无情的一指那里,“我饿了,那个叫什么恒的——你请客。” 说着,长腿一迈,就去人家摊上坐下了! 谢小星满脸抱歉的朝张恒点头,“不好意思,我这个表叔……阿不,表哥,就是脑子烧坏了,所以脾气也古怪,今晚我请,我请你吃馄钝!” 三人在摊子上坐下,谢小星瞅了一眼菜单,吓得差点给撇锅里! 只见上面写着,招牌:人肉大葱馄饨,特色:人肉沫韭菜虾仁三鲜馄饨…… 其实地府一般鬼没这么凶的,我们并非动不动就吃人肉,尤其是我! 她瞅见张恒和范大爷也默默的扣上了菜单,显然也没了胃口。刚想找个借口起来跑路,冷不丁旁边桌凑过来一鬼,呲开一口黄牙就冲他们笑。 “你们几个,想打听‘聚宝阁’是吧?” 谢小星一听有门儿,眼前一亮,忙不迭的点头,“是啊,大哥知道不少啊?好人,快分享分享!” 那黄牙鬼一听,也不客气,过来非要挤在张恒旁边坐下,拿雀黑的手指甲剔着牙,“那我的情报也不能白卖啊——你请我吃碗馄饨?” 不就是馄钝吗?请请请,吃吃吃! 谢小星连忙举起手来,“大叔,给他来两碗馄炖——要素的!” 那黄牙鬼猛捶桌子,气得咬牙,“我一大老鬼们吃什么素——来人肉大葱的,要三碗,再上一头蒜!” ……你还怪会吃! 肉馄钝一端上来,张恒下意识的就往谢小星身边挤,再加上右边的范大爷也在暗暗下劲,好嘛,谢小星又被挤成了夹心饼干,双脚都快离地了。 这黄牙鬼的吃像比范大爷差远了,狼吞虎咽、鬼哭狼嚎、到处乱喷,再加上时不时有荤香飘来,谢小星都快吐了。 几次三番想插进来打开话题,无奈那黄牙鬼吃的太过恶心,吃到两碗半上,他似是半饱了,终于降下速来,“一看你们仨就是仨外道,第一次来鬼市吧?” 是是是,对对对,谢小星小鸡啄米,“您老一看就是见多识广,为什么我们一问‘聚宝阁’他们就变脸,还驱赶我们,这里有啥门道吗?” 黄牙鬼慢慢吃着剩下的几个馄钝,一面吃一边忙不迭的扒蒜剔牙,“你们小孩家家的,初来乍到就敢碰‘聚宝阁’的瓷,你们知道‘聚宝阁’幕后是谁吗?” “告诉你们吧!‘聚宝阁’的幕后大老板,就是三界闻风变色的——鬼、财、神!” 嚯~谢小星心道:又是个老熟人? “鬼财神是谁!三界呼风唤雨,富可敌国,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听说他胃口极大,一天要吃八百珍宝,一千人类!” 谢小星很是配合的啧啧称奇,寻思:没想到鬼财神还是个杂食动物。 “街上这些卖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小玩意的,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这街上这批刁鬼,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当面谈论他?更何况他还有个眼线遍地,轻易就能取鬼狗命的‘聚宝阁’!” 黄牙鬼擎着勺子挥斥方遒,“但在我眼里,‘聚宝阁’算个屁,鬼财神更不是个东西,几千年了见首不见尾,胆小鬼一个,切~” “那感情您也没见过鬼财神呗?”谢小星不耻下问。 对方也不恼,滋滋喝着馄饨汤,“是鬼财神那逼崽子太怂,上万年的修为,只手遮天的能力,富可敌国的财力,要是我,早掀翻地府,打上天庭!什么阎罗儿,玉帝老儿,一股脑全给他掀了!” 谢小星很真诚地听他装了这老会儿逼,终于打断道,“您还没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聚宝阁’呢?” 对方不喝汤了,皱着眉瞅她,跟瞅怪物似的,“我说你这个女娃娃是不是有毛病,听不懂话怎么着,我说了这老些——‘聚宝阁’不好惹,你还不知难而退?再说了,你找它干什么?” 谢小星相当平静,看了看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张恒,和满不在乎到处扫描吃食的范大爷,眨眨眼,“我想找‘聚宝阁’谈笔生意,嗯,我想买个东西。” 买东西?这满大街不都是东西?满大街都满足不了你了呗? 谢小星继续云淡风轻的补充,“这笔买卖,只能找‘聚宝阁’做,别人那也买不到——其实我也不想来的,无奈性命攸关啊。” 什么逼买卖还性命攸关,还只能“聚宝阁”做,我吹牛杯也就罢了,你年纪轻轻的,比我还能吹呢?你咋这么浪呢? 那我必须助你一臂之浪啊! 黄牙鬼眼珠子一转,呲牙笑道,“想找‘聚宝阁’?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然,你再给我来两碗?” 第14章 就你丫找“聚宝阁”是吧 又海吃了两碗后的黄牙鬼,附在谢小星耳边嘁哩喀嚓一顿,喀嚓完了就满面红光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就看你表现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黄牙鬼教的法子十分简单,甚至简陋粗鄙,谢小星很怀疑会不会成功。 但为今之计也没别的办法可试。 于是她结了账,拉了毫不知情的张恒和范大爷一路走,走到“鬼市”最大的十字交叉路口,在路中心摆开架势,一手叉腰,一手拢成喇叭,咧开嗓子就喊! “黑心无良‘聚宝阁’,抢我财物、兜售假货!” “它的老板鬼财神还喜欢半夜爬老太太的墙头,三更钻老寡妇的被窝——这究竟是鬼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她喊完第一遍的时候,张恒下巴都惊掉了! 喊到第二遍的时候,范大爷的脸色都变了,一把薅住她的嘴,“刚才那个死鬼就教了你这些??” 哦哟,死鬼死鬼的,范大爷你叫的怪暧昧的。 谢小星:唔唔唔唔,喔,她说不出话来,于是她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范大爷咬牙切齿,“谢小星,你出门不带脑子么?逼不得已得罪也就罢了,你还要正面刚他?你是不知道鬼财神是谁是吗?!” 谢小星的心里却很不以为意:我也算小小扇过他几巴掌了,他都没报复,现在不过说几句坏话罢了,他还能打死我啊?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真的能! 她还没唔唔完,一行人就被一群装备齐整、夹枪带棒的牛鬼蛇神围住了,当头那只牛头精还带着一只眼罩,跟个悍匪似的扛着一把西瓜刀。 “就你丫找‘聚宝阁’是吧!就你丫传我们阁主绯闻是吧!” “上,把这几个全剁成肉泥!” 完了,芭比球了,今晚的饺子馅大战,眼瞅着就要开始了! 谢小星一看所有鬼怪甩棍的甩棍,甩刀的甩刀,虎视眈眈、吆五喝六的朝他们围攻过来,完全不慌,一个大步迈到众人面前,将口罩一掀,朝着众牛鬼蛇神有些做作的讨好一笑。 “众位大哥,有话好商量~人家并不是故意诋毁贵阁主的,实在是有事相求~” 谢小星确实好看,虽然谄笑的刻意,但架不住脸嫩笑容甜,一股子无公害甜妹儿的气质扑面而来。 再加上刻意夹起来的嗓门,夹得旁边范大爷和张恒都一愣一愣的。 果然,那个独眼牛头就停下了,五大三粗的低头打量她,谢小星以为有门,正要再夹一下子,好用“美人计”拿下小头目。 没想到,那独眼牛头突然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一巴掌就把她拨愣在地,口里晦气的啐道: “哪来的刀螂精,这么丑还这么瘦,嗡嗡嘤嘤、哼哼唧唧的说什么呢!” 被拨愣在地的谢小星都懵了:她这辈子穷过、弱过,但从没丑过! 这狗牛头的眼睛,怕不是瞎了! 旁边的范大爷已经捂着肚子嘎嘎笑开了,跟煮沸的烧水壶似的;张恒倒是憋着没笑,但一张帅脸憋的通红,都调到震动模式了! 羞愤的瘫坐在地的谢小星:……不能活了,一个也不能让它们活了! 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两帮人就已经战在一起,开始群架和互殴了! 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谢小星,也顾不上丑了,连忙几下子滚出战圈! 街旁的摊子见势不好,早就逃得逃躲得躲,有几个摊主好奇心旺盛,就躲在后面看热闹! 谢小星屁滚尿流的钻过去,跟摊主一起挤在摊子后偷看,摊主十分不满,一个劲的推她: “你上一边去,唉卧槽,你别抻那么长脖子,被人发现了会连累我!” 谢小星却顾不上,正暗自给范大爷和张恒加油呢! 范大爷和张恒不愧是地府第一和第二大犟种,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俩都不肯通力合作,非要单兵作战。 俩人东一堆西一撮,各自为政,拖得整个战场跟牛郎织女遥相望似的,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银河”。 “银河”里好几个小卒子,举着武器东瞧瞧,西望望,拿不定主意要加入哪边的战局。突然一转头,发现了躲在摊子后面的谢小星,其中一个驴脸就拉长了嗓子报警: “那个女的在那,剁她!” 卧槽!你那两个眼中间跟夹着座喜马拉雅山似的,视力还这么刁钻吗! 谢小星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摊主怕引火烧身,朝她屁股后面蹬了一脚,霎时将她踹出摊子的遮挡区! 她转头刚要骂,瞧着长驴脸带着“银河”浩浩汤汤的向她涌来,快吓死了,爬起来就往范大爷那边跑! 一边跑一边还喊呢,“保镖,保镖!统子哥我要死了!” 她这一跑,外圈想挤进去围殴范大爷和张恒的牛鬼蛇神就惊醒了,操着刀舞着斧,呜呜嗷嗷的齐齐汇集,都朝她蜂拥而来! 范大爷短促的问候了一下她的亲戚,一根棒球棍倏忽横扫而出,威压带着风声呼倒了一大片,给她劈开了一条缝! 谢小星就顺着那条缝,如摩西分红海般的往范大爷身边冲,边冲边嚎叫,那叫一个豪气干云,毫不犹豫! 可没想到,东边张恒那团突然沸腾了! 谢小星跑路的间歇回头一瞅,都惊了! 张恒的一根电灵棍哔啵作响,浑身带电,如雷神降临般将周身的牛鬼蛇神尽数劈倒,劈的焦黑邦脆,躺在地上直蜷曲的打滚! 张恒身上犹有电流涌动,激的他柔软的头发都在风中树立,衣襟猎猎风响。就连平常温柔的眉眼都显得冷煞,一双目光也带上了电流,锐利惊人。 他劈开周身围堵人群后,就对她大声喊,“谢小星,到我身边来!” 周围还有不怕死的牛鬼蛇神要往上冲,可还没靠近他周身三尺,就被群雷劈中,焦黑惨叫着倒了下去! 卧槽张恒你变态了! 谢小星愣了一瞬,贼害怕被张恒也劈的外焦里嫩,转身毫不犹豫的往范大爷身边冲,还没同范大爷汇合呢,就发现张恒居然也朝着她跑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她拉长了声音嚎叫,终于一把逮住了范大爷的胳膊,特别熟练的躲在了他的身后! 她隐约听到张恒恼怒的喊了两嗓子,他周身的雷终于消失了,继而三两步窜入包围圈,也薅住了谢小星的胳膊,怒道! “你跑什么,为什么我越喊你越跑!” 谢小星嗫嚅了半晌,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到处放雷,怕把自己劈糊,连忙转移话题,“打那个驴脸,就是他供出我的,太过分了!” 驴脸:?? 第一章 地府也吃“预制菜”! 谢小星做梦也没想到,吃煎饼果子,还能吃出个“人”来!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法。忙碌了一上午的谢小星,在去地府公务员食堂打饭的时候,从数十种高端美食里,精确选中了“煎饼果子!” “噢,阿姨,今天居然有煎饼果子!” “是呢小姑娘,刚做的,热乎着呢!来一套大的?” 谢小星一边吸口水一边忙不迭的点头,“来一套来一套!” 一套圆润金黄,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就这样安逸的躺在了她的餐盘上。 她又选了份菜,拉着“狐朋狗友”孟晓芸找个角落坐了,准备享受美食。 孟晓芸还在扒拉手机找八卦下饭呢,她就迫不及待的捏起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往嘴里炫。 可还没进嘴,冷不丁的,那煎饼果子,突然发出了一声: “啊……嗯~” ?? 谢小星以为饼里“夹带私货”,下意识掀开金黄的饼皮,只见里面的土豆丝黄瓜丝青菜丝和火腿肠根根分明,还刷着甜酱,看起来就可口诱人。可是,没老鼠啊?! 不对,地府本来也没有老鼠,就算有,它也不该说话啊! “你干什么,好讨厌啊,为什么要脱人家衣服~” 煎饼果子再次发言了?! 这下,孟晓芸都听到了,一脸懵逼的看向这边,“什么动静?” 她俩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煎饼果子动手,把自己两张饼皮合上了,还裹的紧紧的!紧接着,那金黄的饼皮外裂开了两个窟窿一个眼,像张脸的样子,朝她们边絮叨边喷洒香气,“讨厌,都把人家整害羞了!” 煎饼果子——活了! 孟晓芸惊了,嘴巴和眼睛都瞪成个o型,下意识的指它,“你,你把它摸活了?!” 谢小星震惊的却是:原来、地府的员工餐厅,也特么做、预制菜、啊! 实打实的说,地府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因为人类挂了,都不愿意痛快的走,总得拽上个自己最心爱的玩意儿一起“下地狱”。人是死魂灵,过了摆渡区,喝了孟婆汤,屁股一拍愉快投胎。但是这些玩被迫带来的意儿,却都是实体,就都被扣留了下来,成为了“弥留物”,长久积压起来。 “弥留物”本身就很不吉利:灵力旺盛,鬼气森然,怨怼难舍,一不小心就会变身“精怪”,为祸世间;因此诞生了垃圾管理处这个基层组织,专门负责在人类过摆渡区时,收“弥留物”防止精变,继而登记、储存、送往垃圾山,最后统一填埋烧毁。 谢小星和孟晓芸都属于垃圾管理处,是基层管理员,编制在垃圾管理处摆渡区三区。 不过谢小星还有点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只有她和孟晓芸知道:从三年前刚上班,她就发现了,她能摸活残存着灵力的“弥留物”,让它们迅速变成“精怪”!因此,为了防止自己这双手“作祟”,她早已过上了一上岗就带手套的苦逼生活。 可没想到啊:千防万防,餐厅难防! 好的,现在来倒推一下:第一,这个煎饼果子是个被她摸活的“精怪”!第二,它大概率来自于垃圾场!第三,它还是个整包直出的“预制菜”! 食堂大姨,枉我如此的相信你——这些年的恩爱信任,终究是错付了! 谢小星恶心的要抠喉咙,那煎饼果子却费力的在盘子里做仰卧起坐,仿佛觉得躺着跟她们说话有碍观瞻,到处找舒服的姿势。 它勉强撑住了一侧餐盘,自以为摆了个很帅的pose,两节漏出来的土豆丝跟它的小短腿一样,“两位美女,相逢即是缘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两位能答应不?” 真没想到,身为一套煎饼果子,它不但不脆,还十分油腻! 谢小星好不容易才压下恶心的感觉,捂着嘴,“我劝你小声点,好自为之——在这里,你这样的‘精怪’一旦被发现,会立马被人五马分尸!” 谢小星罕见的在一套煎饼果子上看到了“菜色”,对方吧嗒一声躺回盘子里,平的不能再平了,急声哔哔,“快,你拿个菜叶子帮我挡一下,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孟晓芸饭也顾不上吃了,凑上来直戳它,嗯,还热乎呢,“我的星,我一直知道你牛掰,可没想到牛的这么抽象——这玩意都能活过来?话说,它还能吃吗?等会都不香了!” 还吃!你能下得去嘴吗!谢小星很无语的白了她一眼,熟练的掏出个塑料袋“打包”,还没抓呢,煎饼果子又发话了,小声且急促的,“等会,你要干啥,我这还有任务在身啊!” 你一套任人宰割的非正宗“煎饼果子”,哪来这么多戏份?还任务! “马上就有一位可爱的美少女要饿死了,她还等着我解救呢!” 解救?怎么解救!你就是盘菜啊! 难道你“活”过来的任务,就是以身饲“饿”——等吃吗?! 谢小星无语至极,吐完槽塑料袋一抄就把它卷在手里,饭也吃不下了,拽起孟晓芸来就走! 第二章 我是要成为“垃圾王”的女人 夜幕摇曳,长夜微凉。 谢小星一手扶着小电驴的把,一手拎着塑料袋回家的时候,月光正好。 那套煎饼果子被她捂在塑料袋里,又塞在更衣室柜子里一下午,她真怕它馊了。 万幸,除了冷硬,怪还是新鲜的,感谢地府灭活锁鲜的环境! 谢小星实在穷困。 为了脱贫致富,她悄咪咪开发出一套“监守自盗”的生财之道,白天上班收“弥留物”,晚上去垃圾场拣没有精变危险的“弥留物”,转到二手网上销售,赚取家用。 为了方便夜半“打工”,她索性直接租住在垃圾场边上。她租的这套是一栋两层棚房,租金便宜空间大,房东人懒来不勤,远离人烟还带院,简直是梦中情房! 人间捡垃圾都是挣钱的。混的好的,高低也能捡出套二室一厅,可万万没想到,谢小星捡垃圾不但不赚钱,居然还赔钱! 原因很简单。 当她怼开吱嘎作响的院门,拎着煎饼果子进屋的时候,煎饼果子都惊了! 稍显逼仄的一居室,在她开门的瞬间,无数的锅碗瓢盆,家用电器,外带桌椅板凳,都一边欢叫着一边朝她扑来! 好家伙!它眼瞅着谢小星腿上抱上了俩凳子,胳膊上挂了个炒瓢,腰上围了个床单,盘子碗和菜刀在洗手台上撒欢的“蹦迪”!紧接着黑影一闪,一个篮球那么大的小强,一路长驱直入,爬到她头顶就做了窝,一边做窝一边兴奋的搓手手,“小心心,小心心你回来啦!” 满屋子全是“小星星”“小心心”七嘴八舌的乱喊,跟进了养鸭场似的,谢小星努力把它们往下撕,咬牙切齿,“你一个黑锅也往我身上扑,是嫌我衣服洗不完吗?!” 这小小的棚屋突然震动起来!众怪齐齐回头,只见洗手池旁的冰箱显然也激动了,呼哈呼哈扇着白气,蛄蛹着沉重的身躯也要往谢小星身边凑,将它背后的电源线拽的笔直! 谢小星瞪大了眼,直指它,“打住,退回去!敢断电你就死定了!”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同类”,煎饼果子感动坏了,拿菜叶子抹着眼.....油,“你居然收养了这么多怪,你真是个天使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谢小星冷笑,“我可谢谢您了,我阴差!” 谢小星之所以如此穷困,全拜这些“精怪”所赐。 想当年,谢小星刚考进垃圾管理处,也是一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五好青年。 结果,刚上岗那天,就让她勤劳地摸活了3个精怪,别人是勤劳致富,她直接勤劳志怪。 一开始也没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这一顿操作猛如虎,一个多周居然让她干出一个排来,都破管理处的记录了。虽然新手入职指南上说“精怪”可怕,为祸世间,但是被她摸活的精怪都十分温顺,凶的也都被她“打服”了,也未见什么伤人事件,她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次,她又摸活了一个“伞怪”。那个“伞怪”当着她的面,被打的灰飞烟灭。 她才知道,“精怪”这种生物,是无法见容于地府的。 后来,她就开始偷偷摸摸的窝藏“精怪”。很多“精怪”其实萌生于执念和记忆,等它们找回记忆,了却心愿,就会自动散魂而去,再次变回平平无奇的物品。 但她发现,养“精怪”有点烧钱。虽然“精怪”都不吃不喝,比如这个煎饼果子,比如她的宠物小强,但很多精怪是需要电力供给的,比如冰箱彩电洗衣机,电脑烤箱电饼铛——不好意思,这些她还都养过! 于是,在炎热的夏天,她一个月的电费+空调降温的开销,就干到了3000! 她身为地府公务员,基层工资才2500! 为了解决高昂的电费和生活成本,她过起了起早贪黑,晚上垃圾场拾荒打卡的日子。 可没想到,这居然开启了她的噩梦循环: 捡垃圾——处理不当不小心“精变”——痛苦收养——找回“精怪”记忆——变回真正的“旧东西”——放二手网站上卖掉贴补家用——捡垃圾——处理不当不小心“精变”…… 自此,闭环已成,坚不可破! 谢小星此生的愿望,也从最早的尽忠职守,报效地府!变成了:我要成为“垃圾王”的女人…… 好不容易平息了满家精怪的骚乱,谢小星有点心力交瘁,把塑料袋搁餐桌上,“你现在安全了,要说啥说吧。” 她的宠物小强黝黑锃亮的,窝在她的头发里,也用两个绿豆大眼好奇的盯着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瞧着小强就有点怕,其实它俩,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食物和食物链的关系。 它的饼皮松散,怕自己两头“露馅”,强打精神挣起来,用塑料袋紧紧裹住下半身,跟穿了个裙子似的,拘谨的坐在餐桌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正经。 “是这样的,我是来找人的。” “我要找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少女!嘿嘿嘿,她笑起来真可爱,两个酒窝嘿嘿嘿!” 谢小星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听一个油腻的“煎饼果子”讲述花痴的故事。 果然,煎饼果子没正经几句就兜不住了,闭着眼晃着手,一会儿荡漾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沮丧的。 “就差一点啊,她就可以吃到我了,她怎么就死了呢!” “你说我俩好不容易在地府又团聚了,她还是没能吃上口热乎的,我就被你们扣、下、了、啊!你们让人上路还不让人吃饱,有没有天理了!” 谢小星听懂了,也懵了。 她再次见识了人类“执念”的多样性:怎么的,这人是什么穷山僻壤,吃不起饭的人吗,让个完全不正宗的煎饼果子给馋死了?死之前还怨念大到带一套煎饼果子下地狱?! 因为太震惊,谢小星好半天才缓过来,“所以,是她带你下的地府?听你的意思,在进摆渡区前,你已经有了意识,知道是跟她一起来的?” “昂!”煎饼果子一昂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神特么爱情的力量,我看是饿情的力量!关键你要找的,是一个想要吃掉你的人,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谢小星有时候真的不想吐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她痛苦的揉了揉脑瓜子,“我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到我们餐厅,变成预制菜的?” 煎饼果子缓缓躺下,摆了个美人侧卧的姿势,“不道啊,跟她分开我就断片了,再醒来就看到你的大嘴了。” 它说着,上下打量谢小星,“当然你也不用自卑,你长得挺好看的。主要爱情吧,还是有先来后到的——别难过昂。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的爱?” 谢小星都给无语笑了,点点头站起来,“爱不爱情的我是不懂,垃圾场的风景我倒是很熟,等会我送你一程,咱山高路远,各自珍重啊!” 第三章 让你见识一下“大黑客”的力量! 煎饼果子做梦也没想到:呵,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能拒绝自己的女人! 于是它急了,拽着塑料袋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抖出来好几根黄瓜丝,“不是!你怎么能拒绝我,我这么香香软软惹人爱!就算你做不到,你都养这么多了,多养我一个怎么了!” 哪来的油腻齁咸老黄脸!谢小星单手叉腰,“谁说我做不到!”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凭什么养你?别的各个都有用,能使能坐能砍能躺,哪怕恢复不了记忆,起码不白吃白喝,你呢?你就算有记忆,让我帮你找人,我有什么好处?” 她说着,伸手比了个钱的手势,“除非你有钱,或者你能卖,你自己选!” 煎饼果子下意识的捂着“胸”,“呀……你想做什么?!” 不是大哥,你就是一盘菜……不,你都算不上菜,顶多算个小食,我能对你做什么? 煎饼果子忍不住摇头,痛心疾首,“审美变了,人心不古啊,又帅又香都不好使了?这都打动不了你了?” 谢小星一听它说话就油的头疼,不想再跟它废话,伸手就来抓它,打算送它上路。 眼瞅着对方大手一挥,煎饼果子终于怕了,腾腾后退好几步,夹着塑料袋子连声,“等会,等会!有话好说,我,我会做饭!” 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炊饼”! 她上下打量对方还没有锅铲高的“身材”,十分怀疑的挑眉,“当真?” 煎饼果子将饼皮拍的噗噗响,“十里八乡第一厨神,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吃过的都说好!” “咱打个商量,我给您做饭,外带洗碗,以技抵债怎么样?”煎饼果子终于服软了,扶着头顶的青菜点头哈腰,一脸谄媚。“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举目无亲,还有一位濒死少女等我救护,我的心,我的心——!” 什么心?青菜芯还是黄瓜芯? 谢小星却很没出息的松动了:她会做饭,且厨艺上佳,但家里只有自己,工作压力大,人还懒,洗切炒收拾那一套更是不胜其烦。虽然很多厨具都是精怪,但除了在快糊锅的时候尖叫提醒她,目前也没开发出来什么新功能。 她重新在桌边坐下,“做来看看?” 下一刻,就见那煎饼果子一个鲤鱼打挺,从近一米高的桌子上一跃而下,复又跃上料理台忙活开了!其腿脚之利索,弹跳之高超,令人称绝! 等它真开始呜嗷嗯啊的做饭,谢小星却有点后悔了。 她瞅着它紧紧抱着铲子,嗷嗷烫脚的站在锅沿上搅菜,一边搅一边还碎嘴子的“教育”锅,生怕它一个不小心摔进菜里,给她的生活加点料。 不消片刻,两个菜出锅了,它跟盘子碗们也混熟了,指挥着盘子碗自己往餐桌上蹦——那场面太魔幻了,像是什么大型自我献祭的邪教仪式现场。 两个菜,用的谢小星家现有的食材,一个快手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 小强扒着她的脑袋,扯着她两撮头发开高达似的往前凑,虽然它不用吃东西,但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小心心!” 的确,很香啊! 谢小星咕嘟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的捡起筷子,吃了口青菜。 绝了……真的!这青菜,一点土腥苦味也没有,处理的既嫩又翠,好看还入味! 煎饼果子早就瞧见她的表情了,得意的抖腿,“你家这个灶不行,不是猛火灶,影响我发挥了,不然,比这好吃一万倍——怎么样,我这厨艺够抵债了吧!” 谢小星喵了一眼它的“裙子”,塑料袋都烧化一半了,但凡火再大点,它也可以直接上桌了。 她却没说话,一边埋头猛吃一边计算:单位食堂的午饭免费,不用花钱。这样早晚两头都可以让煎饼果子做,她买点菜就行了——这很省啊,一个月起码省3、500! 她吃完了一拍筷子,抹抹嘴,“成交!我帮你找人,你给我做饭!” 谢小星之所以敢夸下这个口,不仅因为她是垃圾管理处摆渡三区的办事员,还因为她家里,养了一位“大黑客”。 她抽了两张纸巾,隔着纸捏着那煎饼果子,推开家里一个隐蔽简易的暗门,就显出了一条通往二楼的黑洞洞楼梯。 等爬上楼梯,推开二楼的门,煎饼果子又惊了! 好一个.....赛博朋克盘丝洞! 整个二层全被各式各样的排架子填满了,地上扯着无数的插座插排转换器,黑漆漆的电源线纵横排布,一捆捆扎束起,足有人胳膊那么粗! 哪怕墙上的空调机昼夜不休的吐着凉风,这里面的温度也足以让人在进入的一瞬间汗如雨下!不知哪里还挂着个闪亮的灯球,给这屋里打的花里胡哨的,跟大型蹦迪现场似的! 关键是这里特别吵,比一楼还吵!有可能房间外做了结界,外面听不到,一进来就能听到各种机械音,叮叮当当喀拉喀拉的响个不停。 “噢,小星来了!”“小星这里面好热啊!”“小星我的cpU都快烧干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处理一下!” 这个屋里的,也全、都、是、精怪! 谢小星都忍不住捂着一边耳朵,大声,“你们都吹上空调了,我还没吹呢!要啥自行车,安静的,不然抓你们去打工!” 她好不容易吼停了大家,带着煎饼果子一路长驱直入,来到了遮光窗帘前的一个桌子,拍了拍上面的电脑,“哎,醒醒,来活了。” 那电脑不情愿的嗡了两声,屏幕终于亮了,机械音嘎嘎的往外蹦,“根据劳动法规定:我昨晚刚加了通宵,今天你又让我上岗,这属于违法行为,我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谢小星给了它一头槌,“地狱哪来的劳动法!抓紧起来,不然这个月扣你电费嗷!” 她捶完了,伸手把煎饼果子放桌上,“这是我家顶级‘黑客’,可以黑进地府的公务系统,什么信息都能查一查。” 说着,她伸手一指麦,“来,对着这儿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对了,虽然我能查,可不保证结果,查不到我也没办法,你们还是要照做啊!” “准备好了咱就开始!” 第四章 天火坠落 人间浩劫 煎饼果子只呆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开始输出,声情并茂的。 “她长得非常可爱!在煎饼摊子上遥遥一望,我们彼此就沦陷了!她长着甜甜的酒窝,大大的眼睛,一笑起来满眼都是小星星!虽然她很瘦,但她的身姿如风中纸鸢,雨中蝴蝶,摇摇欲坠的打动了我的心……” ?? 谢小星越听越离谱,这煎饼果子的描述,越来越向着不靠谱言情剧的方向滑坡,她连忙朝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一句好家伙差点脱口而出。 只见屏幕的检索框内,半天了,她家“大黑客”只哆嗦出来俩字:女,瘦。 果然AI无法取代人类,也无法取代精怪,因为AI没那么颠。 谢小星无语的将煎饼果子拨拉到一边,想了想,开始对着麦输出,“人类女性,年龄大概18-25岁,体瘦,有俩酒窝。”说到这里,她却犹疑了,转头问煎饼,“她,她是饿死的?” “NoNoNo,”煎饼果子摇着土豆丝的手臂,“她是对我思念成疾!” 真的,她真多余问它。 她继续对麦说道,“死因:饿死?先这些,查起来吧。” 电脑以叮咚一声作答,自动在庞大浩瀚的地狱资料库中,检索起来。 检索资料可没那么快,再加上她家这台“大黑客”配置实在也有点老旧。谢小星情知今晚势必很难拿到结果,无意识的将窗帘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月色。 就这一眼,出事了。 小强显然也看到了,在她头顶抓搔,“小心心,那是什么?!” 孤高月空之上,无星亦无云。 却有一道红星,拖着长长的彗尾,缓慢却坚定的朝这边坠来! 那红星坠落的方位,目测正在他家边上的垃圾场,长尾如烧,将它划过的天空都染上了残烬炉火一般的暗红! 天降异象啊!谢小星握紧了窗帘:这样的情况她前所未见,说不定.....是异宝现世! 她果断的一指煎饼果子,“你在这看家,哪也不许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往房间外冲,一边快速下楼一边发令,“小强,准备家伙什!出发!” 不出俩分钟,一人一蟑螂就已经全副武装的在门口集合,小强头灯一开,一步跃上她电动车前把,谢小星手套一带胯下一迈,一个大拧把就冲出了小院,朝着红星坠落的方向急追直去! 那星乍看还远,其实下落极快,不消三分钟已然坠地,明明离垃圾场还有5、6分钟路程,谢小星却已隐隐听到剧烈撞击的轰鸣,连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可紧接着,小强突然抬起头来,头灯直直射向天空,“小心心,又来了!” 谢小星抬头的瞬间,无数的天火流星,正在撕破天幕,齐齐陨落! 天空炽染仿佛炼狱,空中隐隐传来镝鸣,仿佛万千生灵齐齐惨叫!谢小星都看得呆了,单脚撑住电动车,一瞬不瞬。 她突然想起了地府一句古老的传言。 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却根本等不到她感慨,兜里的手机突然急切的震动起来! 她连忙掏出来查看,却是一条紧急地狱播报:人间发生重大灾害事故,预计短短三日内,死亡人数可达万人!从今夜起,这些亡魂将陆续在摆渡二区、三区登陆,请地府相关部门做好紧急应对准备! 紧接着她的工作群就炸了,上司秃头老王紧急加调了两个休班同事加入夜班,她们剩余的白班班次成员全部取消休假,早上7点准时到岗替班! 谢小星默默收了手机。爬到她肩头的小强戳了戳她的脸,“小心心,那,咱还去看吗?” 去啊,干什么不去!这红星来的诡异,说不定跟这场天火还有点关系呢! 谢小星伸手将它抓进车筐里,咬牙拧把,“坐稳了,咱们快去快回!” 垃圾场太过纷杂错乱,她怕扎破车胎,就远远的停了电动车,一手拎着麻袋抓钩,一手举着小强照明,往垃圾场深处去了。 红火已熄,天上的流火也已消停。她凭着记忆往垃圾场深处摸去,才走了几步就知道自己走对了。 因为温度明显开始升高了,似是那红星余温未消。等她循着热度,艰难的攀过了一座低矮的垃圾山,由山头俯望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一个黑魅魅的玩意儿,像是一根巨大的钉子,深深钉入垃圾场的土地! 那“钉子”周围的垃圾,都被高热烧成了一片焦地,成放散状向四周弥漫,整个焦地还在丝丝缕缕的冒着烟! 什么玩意儿这么厉害,难道真的是神器? 谢小星财迷心切,兴奋且小心地滑下垃圾山,靠近了几步,渐渐看清了,人却懵了。 那,哪里是什么神器,那是个人啊! 那是一个真“半截入土”,闭眼冷脸的男人! 冷风打个漩呼啸而过,她与男人隔风相对,无语凝噎。 谢小星常在黑夜走,胆大心肥,小心翼翼的凑上去,摸了摸这个人。 这一摸,又惊了。 这人虽然昏了,但是还有余温,是软的。他甚至还活着! 她凑近了,才发现对方伤的何其厉害:脑瓜子上全是血,半面血渍都干了,头顶却还在冒汁。刚才摸了对方胸口一把,手上就全是血渍,半湿不干,有新有旧。 但是这男人的服饰十分华丽!细看才发现上面绣银描纹,他都这样了,那件衣服还不破不损,做工精细,质地上乘,甚至隐有灵力滚动。 谢小星直啧啧:这个人,高低不是个高管就是个权贵啊! 好好好,惹不起,太麻烦,走人! 她干脆利落的转身,小强还没来得及惊讶呢,她的胳膊却被人薅住了! 对方力气极大,她被拽的反弹回身,一瞬间却对上了男人埋在血污和乱发里的眼。 那人眼底亮如血刃,一瞬不瞬。 不是,你啥时候醒过来的?! 谢小星被他瞪得头皮发炸,刚要挣脱,那男人蓦地抬腿,埋住他的土地轰然炸裂,无数“流矢”打中了谢小星的膝盖和腿,疼的她直蹦,差点给跪了! 男人挣脱土坑而出,居高临下的看着小星,紧紧钳着她的手却丝毫不松,谢小星刚要破口大骂,却见那男人左手一挥,一柄棒球棍就被他吸在掌心,兜头朝谢小星砸下! 她情急之下一头撞向对方怀里,对方似是吃痛,闷哼一声。谢小星抓紧要跑,对方的“爪子”却像倒钩,紧紧扣住她的胳膊又大力将她扯了回来,又是一棍抡下! 我特么! 谢小星是真恼了,抓起小强就狠狠砸他脸上,小强梆硬一精怪,瞬间将他砸倒,继而灵活的地上一翻,六个爪子齐刷刷摆动,刷拉拉跑路了! 谢小星顺势骑在他身上,咬牙切齿,“不就是没救你,你就要杀我!?”她狠狠抡圆了胳膊,正手反手就给这男人来了两个耳刮子! 这俩耳光可是她全力为之的,嘣脆响亮,声音久久在垃圾场回荡。打完她都脱力了,气喘吁吁的等这男人的下一轮反击,却发现这男人又闭了眼,仿佛死了一样。 ??没电了? 什么人那。谢小星艰难的从他身上爬下来,却又被拽了回来。 ??好家伙,都这样了,这男的手还没松开,依旧紧紧箍着她的左胳膊。 她都快无语死了,咬牙切齿的掰对方手呢,那男人的嘴边却渗出一丝呻吟。 “救……我……” 你都闹这样了我还救你,我是这么没自尊的人吗! 谢小星再次刷新了对自己“没自尊”下限的认知。 谢小星和小强一起,呼哧带喘的运这个男人回家的时候,都快哭了。 她实在是想丢下这个“暴力狂”不管,但实在是没“解开”男人的手。她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剁人手的女魔头,就只能带回来了。 更可恨的是,当她在家里精怪的帮助下,把这个男人扛上床的一瞬间,男人居然自动“解绑”了!哎你说气不气! 她气的又给他胸口邦邦来了两拳,结果发现染了一手鲜血。 不好……再这么淌下去,她床单上的血渍都洗不掉了! 谢小星又开始又气又无语的给他扒衣服,擦身体,换床单,整治头上的伤。这才发现这个男的身上的血都不是外伤造成的,而是他自己吐的。 而且毫无意外的,这男人身上半毛没有,也没啥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 好不容易给他收拾干净,头上的外伤也包好了,勉强止了血,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灵力运转修复。谢小星一直灵力稀松平常,天赋平平,爱莫能助。 忙完这一套,已经过午夜12点了。谢小星让小强先休息,上了二楼去看煎饼果子和“大黑客”。 检索仍在进行,毫无进展。谢小星预估了一下时间,“先睡吧,让‘大黑客’后台检索着就行。” 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沮丧,煎饼果子情绪并不高,谢小星想了想,“你在哪睡?这里,还是,去……冰箱?” 你可高低别馊我家里。 煎饼果子连忙,“哎呀,讨厌!你要邀请我一起睡觉,完全可以直说的!” 我这该死的体贴,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谢小星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第五章 时间不多了 一夜无话,噩梦连连。 谢小星一会儿梦见被人掐脖子,抡棍子;一会儿梦见被煎饼果子追,一边追它还一边喊,“你别跑啊,追到你就让你吃我嘿嘿嘿!” 6点闹钟响的时候,谢小星跟个孤魂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缓了好一会儿,先起身去床上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打进来,落在昨夜那个男人的脸上。 洗净了血,头发也被拨楞到一边,初见的凌厉和阴狠被冲淡了不少。男人安安静静的沐在晨光里,长睫安稳覆盖着眼睑,甚至有点柔和。 谢小星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好好养着,不准作妖啊我跟你讲!到时候一起跟你算护工费! 她“打”完人,始觉神清气爽,洗漱的时候,煎饼果子就叮铃咣铛的做上饭了。上楼一看,“大黑客”一夜奋战,已经开始调打印机双面打印资料,好家伙,厚厚一沓跟个砖似的。 但让谢小星不可思议的是:饿死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谢小星惦着厚重的资料来到餐桌,心疼纸墨钱,一边吃早饭一边嘱咐煎饼果子,“材料上都带着照片,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人。看好家,要是床上那个醒了,就赏他两口饭。” 嘱托完毕,谢小星就兜着小强出门上班了。 三界冥河像是一条护城河,自西向东环绕地府城。东南西北四个接口分别有渡,正是摆渡轮停泊的地方。这四个渡区就被称为摆渡区一区、二区、三区和四区。 骑了二十来分钟,道路周围逐渐荒僻开阔,黑暗早已不知不觉的倾轧过来。远处的冥河沿岸,一所黑色的建筑像一把刀,静默且有力的刺于荒野之上,建筑外围一圈白色招魂幡,在大风里猎猎作响。 那建筑就是冥河摆渡三区的办事处。此时,建筑外围已经有人走动,忙碌的进进出出。 她抓紧骑过去,停车上楼更衣室换工装。 秃头老王身为他们管理处的主任,大清早就集合人员训上话了,“晨间首船靠港时间约7点半,每班次3船900人,今天白天预计一共有10班次,累计人次能超到人!时间紧任务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个数量几乎是平时的两倍,谢小星忍不住咂舌,跟与她同班次的小刘打听,“人间怎么了?突然多了这么多亡魂!” 小刘叹了口气,悄悄耳语,“昨晚班次的人说,是有个加油站爆了,引发山体滑坡,埋了半座城,亡魂数量还一直在升,昨晚有道司和恶畜司也都忙疯了,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她们一边絮叨一边检查行头和执法器,秃头老王却拍拍手,提振士气,“都准备好了吗?打起精神来,上岗!” 随着一阵长久而压抑的鸣笛,第一批渡船缓缓靠岸了。 几乎是一瞬间,三船六闸同时打开,黑压压却出奇沉默的人流,就向六道长闸口涌来。 摆渡警戒员挥舞着电灵棍指挥队伍,长长的电子警戒线在人潮里浮沉,仿佛黑海里的光标。亡魂们的脸上都带着惶恐或木然,有的甚至在压抑的哭泣。 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起了雨。 谢小星与其他同僚一起,迅速戴上防水的制服兜帽,速度丝毫不减的从过安检的亡魂手里接过他们的“弥留物”,核对姓名、物品,一件不落的登记备册,上传云端,继而将那些“弥留物”丢在旁边巨大的垃圾车里。 身后,双层超大摆渡车一批批的交替流转,将渡过冥河,过了安检的亡魂送去暂时安置区,等待命运审判。 细看这批亡魂,就知道人间这场浩劫有多么惨烈了。几乎所有人都“缺胳膊少腿”,哪怕是稍微好一些的孩童,也是满身血渍与尘土,眼神惊恐而绝望。他们彼此搀扶,尸骸与断骨相撑,哪怕有再多的执念与不舍,却只能一步步的,迈向轮回的终点。 在经过一上午手忙脚乱的折磨后,谢小星分了班次,拖着沉重的身体,去餐厅吃饭了。 远远的,就看到好闺子孟晓芸朝她招手。 孟晓芸已经帮她打了满满登登的一盘饭菜,一脸疼惜的,“不好受吧。”她隶属于云端档案部,因此不需要去现场值守。 谢小星什么也没说,上去默默抱了她一会儿。 孟晓芸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俩人就坐,谢小星知道下午还有得忙,强打精神,一勺一勺机械的往嘴里快速塞饭。孟晓芸显然有意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昨天那个煎饼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谢小星三言两语把昨晚的事一说,孟晓芸皱眉,“饿死?这筛选项会不会有点草率?” 谢小星一愣,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实在无暇多想,匆匆吃了几口饭,便与她告别,继续上岗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身心俱疲的谢小星好不容易回到家,煎饼果子已经给做好饭了,而昨晚上“死乞白赖”讹上她的“暴力狂”还没醒。 她一边腹诽要是这狗男人还不醒,要不要给他丢出去,一边不情愿的给男人喂完了一碗粥,这才就着煎饼果子炒的菜,满满吃了一大碗。吃完了才发现煎饼果子比昨晚更不活泼了,头顶的青菜叶子和土豆丝都蔫了。 她隐约知晓原因,却还是问了一嘴,“早上的资料,都不是?” 煎饼狗子情绪大起大落的太快,瞬间卧倒开始锤桌子,“没有时间了,我的爱又要饿死了!是我不中用啊,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鲜活可爱的你!” 它说的话正戳中了谢小星的担心:虽然地府环境真空,什么东西都腐败的慢一些,但再怎么说,煎饼果子也只是一套小吃,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一无所获,恐怕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它就会先腐死! 而且这种死,是真正意义上的死——魂飞魄散。 这其实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较量,然而显然现在,开局不利。 等下,又要饿死?谢小星突然想起孟晓芸的话,福至心灵,她登登上楼,摇醒电脑,在检索框里一字一字的删掉“死因:饿死”,想了想,突然咬了咬牙,写了个“舂臼地狱”的检索条件,摁下了回车! 生前十分糟践粮食,浪费五谷的人,死后就会被判下“舂臼地狱”受刑。可以说“舂臼地狱”,跟“饿死”是完全相反的刑罚。 为什么这么选,谢小星也说不清楚。但一个人临死之前,居然会拽一套煎饼果子下地狱,那么食物对这个人,要么是绝地求生,要么是爱恨难平。 既然“绝地求生”没有结果,那就来检索另一个极端看看吧。 谢小星长出了一口气,煎饼果子此时也跟了上来,费力甚至有点蹒跚的爬上了电脑桌,焦心的看着电脑屏幕,“会有结果吗?” 谢小星瞧着它身上已经衣不蔽体的塑料袋,以及几近散架的饼形,抓着它就往楼下走。 “必须有结果,不用担心。” “我给你再缠两层保鲜膜,今晚给我滚去冰箱睡,把自己冻梆硬了,别整天软塌塌湿乎乎的整这个死出,你不是一‘预制菜’吗?不论多久,都给我挺住了!” 挺到见到她的那一天! 第六章 拘魂赏善使 一大清早的,闹钟还没响,谢小星就差点给一记煎饼窝心脚带“走”了! 她痛得直佝,还没回过神来,冻得梆硬跟个哑铃似的煎饼果子就冲上来,拽她睡衣的领子摇撼,“小星星,小星星快起来啊,找到了!” 谢小星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痛了,一把夺过煎饼果子手里的纸,也不知被它用力攥了多久,纸边已经湿塌塌油乎乎的。 她有些嫌恶的抽了一张纸巾揩拭,却很快从沙发上翻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纸: 姓名:张笑笑死亡年龄:22岁 身高163cm,体重却只有36kg?! 谢小星感觉头皮发麻,呲牙咧嘴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生前暴食症和厌食症交替出现,死后因浪费粮食被判入“舂臼地狱”,服刑100年。 太好了!她果然赌对了! 大部分的亡魂,都是无功无过的渡过了一生,死后接受审判,喝孟婆汤,然后被重新编入六道轮回投胎,一片纯白的前往新世界。到那时候想再找到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既然她被判服刑,那就还有一丝见面的可能! 屈指一算日子,对方应该是已经在服刑中了。 她瞄了一眼照片,张笑笑临死前的证件照已经瘦的很吓人了,两腮严重凹陷,眼下铁青,两眼大而无神——她既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闪闪的光彩,也看不到脸上的酒窝,整个人浑若一具行尸走肉。 谢小星看着看着,突然咬牙,“这,真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煎饼果子急得蹦高,“错不了,我的爱!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 好好好,非常好! 重点来咯,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是死于——车祸! 神特么饿死,你真是顶级猪队友! 谢小星无语捂脸,表示自己想静静。 其余的筛选名单都散在桌子上,也不知道煎饼果子什么时候就起来开翻了。她缓了一会儿,打算把其他资料收拾起来。 无意中瞥了几眼,却发现了不对劲。 一连好几张履历,虽然死因看似都是意外。但这些亡魂生前,基本都患有暴食症和厌食症交替症状。更重要的是,这些女性的死亡日期都很接近,基本都集中在这几个月以内! 仿佛被人统一“收割”了! 谢小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摇头:既然检索条件很精准,结果肯定也都是相似的,说不定只是恰巧罢了。 但是,暴食症与厌食症,这是什么很常见的病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煎饼果子急得直跳脚,“我不认字,你知道她在哪了对吗?快带我去见她,求求你!” 谢小星被它催的急,却有些无语,“知道是知道,但是,她是下地狱了啊大哥,我一个小小的底层公务员,我进不去啊!” 地狱在地府的地位,就相当于人间的监狱。那里跟她所在的垃圾管理处可完全是俩个部门,她根本毫无办法。 但丁说: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谢小星说:你快起开,我上班不赶趟了! 在经历了一大清早被煎饼果子薅腿哭丧外带嚎叫的折磨后,谢小星勉强在最后一分钟杀到了单位,并且顺利的没吃上早饭。 今天摆渡区的亡魂人数依然居高不下。 谢小星忙了一上午,又累又饿又渴,中午跟个亡魂似的飘到餐厅,先端起餐厅的紫菜蛋花汤炫了两碗。孟晓芸心疼的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还没说什么呢,就瞧见谢小星两眼四直的盯着眼前的餐盘,突然来了一句: “怎么才能下地狱?” ?? 孟晓芸都惊了,嘴巴大张,“你犯啥事了?你家那个舅的关系都摆不平?!还得劳动大小姐你亲自去服刑?” “不是,”谢小星无力的单手托腮,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嘟囔,“煎饼果子的正主找到了,得亏没投胎。不过,正在‘舂臼地狱’服刑呢,唉。” 她叼着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油腻腻的履历,塞给孟晓芸。 孟晓芸展开细看了几眼,直呼好家伙,“又是暴食又是厌食,这个张笑笑,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啊。” 谢小星边吃边问,“我不理解,厌食和暴食,这都算是个什么病?” 孟晓芸慢慢捡着菜吃,简短的总结,“厌食就是厌烦吃饭,生咽不下去的那种;暴食就是疯狂吃饭,把自己撑死的那种。” “这症状岂不是完全相反,还能同时存在啊?” 孟晓芸点点头,“我觉得,厌食属于生理排异,暴食属于心理补偿。而且啊,暴食会导致呕吐,呕吐会致使厌食——这可真是个死循环。我看这张笑笑的状态,八成也是个‘兔子’。” 兔子,就是对暴食后,习惯性催吐人群的代称。 “她就是因为整天催吐,太虚弱,才会被饿——!嗯?出车祸创死的??” 你看吧,这荒谬的死法! 谢小星噎的梗脖子,“我想让他们见上一面,但我下不去地狱,就来问问你有什么办法。” 孟晓芸无语的抖着履历,“你,只是个鬼差,还是个基层办事员,又不是天官,哪能帮所有人,累不累啊?” 谢小星叹了口气,“累。”她是真累,主要最近又赶上摆渡区出这么大档子事,她还得加班加点,简直心力交瘁。 “别的精怪哪怕我不管,也能存在着,大不了我慢慢养着,慢慢帮它们恢复记忆。但是它不行,它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要不帮它,等待它的,就只有腐坏,直至彻底死亡。” 它只是一个预制菜,一个本就不应该“活”过来的存在——这一切,也都是拜自己的触碰所赐。 孟晓芸无语良久,才点点头,“先说结论啊:我办不到。档案室跟地狱是有些工作往来,但到不了放咱们进去的程度——你也别想让我黑进对方的系统,因为地狱的守卫并不靠科技,而是靠真正的狱守!” 孟晓芸才是站在整个地府黑客顶端的女人,就连谢小星家的“大黑客”,也都是她悉心培育出来的。谢小星本来想通过她打开突破口,没想到却失败了。 谢小星心底失落,恹恹咀嚼着饭,孟晓芸啧了一声,忍不住动手拽她的腮,“你这颗美丽的小脑袋,是个摆设吗?没有我你可怎么活呀——我虽然办不到,你不是还有你舅吗!” “上赶着那么大的外挂你不用,跑来难为我,怎么的,我在你心里十项全能呗!” 对啊,她怎么没想起来,谢小星一拍腿,连忙嘘她,“低调低调,关系户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谢小星的老舅叫谢必安,他还有个形影不离的搭档,叫范无咎。他俩在地府就是主管刑狱的,职位是拘魂赏善使,地位那是相当高干。 人间尊称他俩为七爷和八爷,他俩还有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叫,白无常与黑无常。 说干就干!谢小星嚼着饭就打上电话了,一句甜甜的“老舅”刚出口,对面就提前预判,“打住!你一给我打电话准没好事,我最近忙死了,有什么事过了这几天再说!” 谢小星小小的自尊受到了践踏,抠桌子,“我最近也很忙的!不就是新学了两道菜,本来想做给你尝尝的……” “……什么菜?” “要什么菜有什么菜!” 煎饼果子在手,还怕摆不平你?谁让谢家人的口味从小都让谢小星养叼了呢! “什么?明晚?不行,明晚我还没功夫呢,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改今晚?你和我范叔都来?好的好的,保准露一手!老舅,我家没水果了,你记得别空手来嗷!” 谢小星刚胸有成竹的挂了电话,就挨了孟晓芸愤愤的一拳,“你什么时候新学的菜,居然不先做给我吃!我还是不是你的最爱了!” 谢小星已经快速吃完了午饭,边赔礼边收拾起身,打算去替班,“我哪有时间学新菜,只不过新得了一厨子,手艺尚可!” 厨子?什么厨子?! “你居然背着我草屋藏娇?哪来的厨子!不对,你哪来的钱养厨子!” 谢小星哭笑不得,“这厨子你也认识啊,就是那套煎饼果子!改天请你,先走了啊!” 第七章 我被大佬“死亡”威胁了 为了摆今晚的“鸿门宴”,谢小星终于拉下脸去找秃头老王请了俩小时假,好早退去采买今晚的菜,免不了被老王一顿黑脸加埋怨。 她却也顾不上了,着急忙慌的背着包跑了。 等她左手鸡右手菜头顶小强杀回家的时候,刚开门就被煎饼果子扑了个满脸,煎饼果子紧紧扒着她,冰冷的胳膊腿边扒边嚎丧: “小星,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被人吃了呜呜嗷!” 谢小星摸索着把菜撂在料理台上,无语的往下扒拉它,“这屋除了精怪就没个能喘气的,谁敢吃你,你给我下来!” 她将它薅在手里,一看,乐了,冻得梆硬的煎饼果子头上,还真有个巨大的牙印,仿佛被谁啃了一口。她边乐边说,“嘿,牙口真好!”说完了一抬头,人都愣了。 一个男人,正“婀娜多姿”的侧撑在她床上。 她刚才说错了,这屋里分明还有个能喘气的,就是床上那个一直昏迷、“死乞白赖”、刚见面就要给她两棒子的“暴力犯”啊! 谢小星倒吸一口冷气,屏住了! 床上的男人瞧她看来,眼眸闪烁,嘴角一弯,对着她,笑了! 他说,“哟。” 谢小星内心的弹幕一直在刷屏:槽槽槽,他,他太特么帅了,吸溜! 男人的发型前短后长,形似狼尾,哪怕在谢小星印度阿三似的包头手法毁灭下,依然帅的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狼毫一般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在双睫上来回扫动,明明灭灭。他的脸还有点失血的白,越发衬得眉黑睫密。不笑的时候,眼尾下垂带着阴狠,仿佛跟天下有仇。但是笑起来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像狐狸了,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帅气与狡猾。 谢小星也不是没见过帅的,但确实没见过这么帅的,就有点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眼神鬼鬼祟祟,躲躲闪闪。 男人瞧她不回应,审视的歪头,声音甚是好听,话语却毒,“满屋的精怪都会说话,就你一个是哑巴?” ?! 真的,有时候驱魅,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 谢小星心思回正,伸手指他,“你先闭嘴躺下,别说话,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彻底清醒了,伸手取了围裙套上,就开始收拾菜,边收拾边下令,“蛋奶肉菜都齐了,煎饼,今晚拿出你的最高水平来!我有贵宾,你能不能见上你的爱,就看这顿了!” “小强,你来打下手,做好副厨配合!其他的锅碗瓢盆都提前预热起来,全力以赴,今晚目标——”她大体算了一下今晚吃饭的人数,豪气干云的一挥手,“四热俩凉带一汤!” 这家伙,做个家宴,全厨房都让她整兴奋了,摔盘子砸碗的忙活开了。谢小星热火朝天的朝整鸡肚子里塞香料,打算炖个滋补小汤,忙着忙着,突然反应过来! 等会,刚才床上那男人,说了什么? 他说:满屋的精怪都会说话——他怎么知道精怪会说话?他听到精怪说话了?不对,应该说,他发现她窝藏精怪,还跟它们对话的秘密了?! 谢小星抖抖索索的把鸡放进砂锅里,加水炖上,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来,“你发现了?” 床上的男人依旧笑眯眯的,耸肩,在嘴上比划了个拉链的手势。 谢小星无语的转身继续忙着切菜,“大哥,这些天我也算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希望你,阿不,请你!不要忘、恩、负、义!”最后四个字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蹦出来的,随着蹦字,谢小星持刀一刀一刀的剁在菜板上,既像威胁,又像发泄。 没成想,那男人飘然而至,在她旁边看着她狐狸笑。 “不会不会,好歹你也救过我,还要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招待我,我还是很懂感恩的。” 您脸可真大,谢小星护食一样的护了下菜板,翻白眼,“谁说是给你准备的,今晚来贵客好么?你老实地跟着混两口得了!” 没成想,男人的脸色倏忽变了,笑容立收,冷若冰霜。 “今晚要来人?来的是谁。” 谢小星让他的变脸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我老舅和范叔……江湖人称黑白无常是也。”嗯,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男人的眼睛都冷眯了起来,转向煎饼果子,“现在在做什么菜,什么时候能好。” 煎饼果子毕竟让他“袭击”过,他一拢过来就压力倍增,差点失足跌进锅里,老老实实的回答,“锅里这个风味茄子勾上芡就能出锅,还有个凉菜皮蛋豆腐,马上也能出!” 怎么跟主厨考核似的,还有监工的?它都冒汗了! 男人冷笑一声,单手一挥,手里突然出现了根歹势的棒球棍,一棍重重捣在地上,居然把地面砸出了个4、5公分的深坑!谢小星一看,这不就是那晚上招呼自己的那根棒球棍嘛!他藏哪里了,怎么带回来的?! 他单手拄棍,甚是不羁,嘴却跟淬了毒似的,“2分钟,两个菜端到餐桌上来。迟一秒,下一棍就落在你头上——鸡蛋灌饼。” 我真是槽了!你连个煎饼果子都分不清楚,还砸坏我的地板!关键是你既耍帅又耍棍的,要干啥,要饭吗?! “你是不是有病!”吐槽太快了,没忍住直接出口了,谢小星出口后却有点后悔了:这个男的可不是一般人啊,起码精神和脑回路就很不一般,她还是太冲动了! 男人丝毫没见恼怒,依旧是笑眯眯的,“你屋里这些,加上2楼那些,再加上你,也就够我一棍的。你信不信?” 这,这是赤果果的死亡威胁! 信信信,服服服,就欺负我灵力弱呗。你接着装,我看你能嘴硬到我老舅来了不!谢小星自暴自弃的指挥煎饼果子,“端端端,都给他,撑死他!你抓紧做新的!” 两盘菜就颤巍巍的端上了桌,谢小星也是个贱脾气,居然挖了一碗饭给他,这不纯纯大冤种么! 男人果然坐下大快朵颐起来,很遗憾,谢小星“撑死他”的愿望破灭了。男人风卷残云的将两菜一饭一扫而空,抽了张纸巾擦嘴,皱眉评价,“味道一般。” 只有煎饼果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谢小星真是无语笑了,百忙之中的刚想回头与他理论,男人却已经撑桌站起,棒球棍又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男人走到床边,推开窗遥望了一下夜色,转头,对着谢小星勾魂摄魄的狐狸一笑,“回见。”说着,利落的翻身出窗,跑了! ??我操了,这个男人,不仅逃看护单,还逃饭单! 抠搜谢小星哪能容忍,抓起小强三步跨至窗边,狠命将它朝远去的背影丢去,边丢边吼,“别让那孙子逃了!小强,给我把钱追回来!” 小强:??不是,我只是个蟑螂,不是寻回犬啊! 谢小星一口怒气还没喘匀,院落里就传来了黑白无常的叫门声。 “小星,我们来了~” 第八章 吃完一顿还有一顿 谢小星慌了一瞬,立马镇定下来指挥,“煎饼,你抓紧去冰箱藏着,其他锅碗瓢盆速速归位,不准动也不准发声!” 她一边指挥,一边快速迎出屋去,正见她老舅推开吱嘎作响的院门,朝她扬了扬网兜里的西瓜。 今夜晚风温柔,他老舅的眉眼也平和安静,雪白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在夜风里蔓延。他穿了一身白色阴文、质地考究的休闲对襟衣衫,前襟下摆那绣着“天道无常”。 他范叔穿了一件同款,黑色对襟干练挺括,前襟下摆的银线纹绣,绣的是“天下太平。”范叔人如其名,双眉吊梢,冷漠中带着一丝愁苦,面阴神郁发短,看起来丧脸难亲近。 谢小星在小院里砌了个角落,秋千架长桌流水池,别有野趣。白无常随手将西瓜放进水池里镇了,就背着手同她走进屋来,“做的什么好吃的,有可以端的了吗?” 谢小星点点头,“这些可以端了,有你爱吃的风味茄子,还有我新学的锅包肉,范叔最爱的糖拌西红柿!” 砂锅里的鸡汤已经沁出香味了,咕嘟作响,白无常笑眯眯的转头招呼黑无常,“老范,来帮忙端菜!” 黑无常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闻他叫唤,没有回答,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没一会儿,四热两凉六个菜就齐了。 刚出锅的锅包肉还在滋滋作响,快手狮子头油润红亮,风味茄子鲜甜香脆,荷塘小炒玉翠爽人。两个凉菜,一个擂辣椒皮蛋,一个糖拌西红柿,咸甜相争让人欲罢不能。 “汤来咯~”谢小星端着砂锅鸡压轴出场,盖子一揭香气四溢,白无常和黑无常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发出类似于老头子的满足叹息! “什么动静哦!”谢小星向来恃小妄为,笑眯眯的调侃,却殷勤的为他们盛了两碗汤,“只是家常便饭,老舅范叔使劲吃啊。” 俩人哪还理她,接过碗来很有默契的“碰杯”,吸溜吸溜的吹着就开始炫了! 鸡虽然不是什么正经鸡,都是冻货,但谢小星调汤的手艺实在了得,鲜味都被释放在汤里了,那汤里又加了蘑菇、红枣和枸杞,把鲜味拉到顶了。 没一会儿,一碗滚烫鲜活的鸡汤就下了肚,白无常这才自矜的擦擦嘴,咂摸余味,“你这孩子啊——要是灵力和术法也能如厨艺一般精进就好了。” 谢氏也算大族,但家族人际凋零,到了这一辈只有三个后人,就谢小星一个女孩,从小七大姨八大舅众星捧月一般养着,偏这孩子在家族事业上资质平庸,灵力弱,画个符那真是鬼画符,鬼都不怕,长大了也安于现状乐天知命,好歹自己考了个基层公务员,勉强混日子。 谢小星就不爱听这话,一边给他们盛汤添饭,一边翻白眼,“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您的嘴,多学学我范叔,少说话,多吃饭!” 白无常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直摇头,“这孩子,没大没小,不像话!” 不过这桌家常菜实在丰盛,这俩大人袖子一挽筷子乱飞,吃的眉飞色舞。白无常吃了几口,才舍得拔出嘴来,“家里才三个人,你整六菜一汤这么丰盛,我看你是‘老鼠拉葫芦——大头在后头。’” 谢小星有些心虚的扒了口饭:其实本来有四个人吃饭来着,只不过最后搭上的那个“逃单”了。当然了,这顿饭主要也是另有所图。 她冲白无常呲牙,单刀直入,“诶嘿,还得是我老舅啊——我有个事想求您,我想下地狱!” 白无常差点撅了筷子,缓了一会儿才气道,“你捅什么篓子了?” 谢小星连忙摆手,“不是,是这样——” 她快速的动脑筋扯谎,“我最近工作出了个纰漏,让‘舂臼地狱’里的一个服刑犯给骗了,得去地狱一趟好找她对峙,弥补一下工作的失误,不然,这可太影响我仕途了!” 白无常无语的直抿嘴:你一个地府基层公务员,专职黑锅背锅侠,哪来的仕途。 “不许去,”他将筷子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那是地狱,由着你随意来去啊?想问什么我替你问!要是以往也罢了,最近‘舂臼地狱’恐有大事,你不准去捣乱!” 他却狐疑,知道这小外甥女表面安稳,却很有些灵通的“歪门邪道”,皱着眉,“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谢小星心中警铃大作,却故作好奇的反问,“有大事?什么大事?八卦来听听!” 白无常情知自己嘴快了,故意板起脸,“小孩家的少管,这些事能随便打听么!” 好好好。谢小星点点头,麻利的去端开他老舅最爱吃的风味茄子和荷塘小炒,恬不知耻的,“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餐,你既然不告诉我,那你也不准吃了!” 白无常很是傲娇哼了一声,与她置气,“不吃就不吃!还反了你了!” 谢小星瞧着威胁不成,转了个圈又把菜放回原位,给她老舅添饭,“我哪能真这么干——我不打听还不行嘛。” 她眼巴巴的递碗,“老舅,你就给我下俩地狱的敕令吧,我真有急用——保证不惹事!” 黑无常瞧他俩还在僵持,可怜巴巴的把碗递出来打岔,“小谢,我想喝鸡汤……” 俩人这才绷不住笑了,打破了僵持,白无常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碗,“快给你范叔盛汤吧,好不容易来一次,连个饭都吃不饱!” 终于顺利搞到了地狱敕令,谢小星可算松了口气,三个人吃完了饭,就着夜风不咸不淡的吃了会瓜消食聊天,黑白无常就起身走了。 谢小星把碗筷收回厨房,锅碗瓢盆自动排队等着洗刷,她边洗碗边思考对策:煎饼果子的身体经不起久拖,她打算明晚拉上孟晓芸,一起夜探地狱,带煎饼果子与张笑笑见上一面。 刚想打开冰箱与煎饼果子对一下见面的细节,冷不丁背后吱呀一声窗响,回头就看到去而复返的“逃单犯”斜倚着窗框,一手捏着小强朝她扬了扬! “哟。” 哟,哟你个大头鬼!谢小星狠狠把洗碗布掷过去,“你还有脸回来?” 对方一偏头轻松避过,狐狸笑着,“这不正好么,有宵夜嘛?” 他一面说,一面假装捂着胸,故作伤痛的往里爬,才爬到一半就被谢小星无情拆穿,“你刚才蹦出去的时候,腿脚可比现在利索!” 对方也不恼,索性不装了,笑眯眯翻回床上,“刚才事出从急——我真受伤了嘛。” 谢小星皱眉阻止,指指餐桌,“穿鞋不准上我的床!过来,咱俩算算帐!” 男人倒还乖觉,捏着小强就来桌边坐下,小强被他拿捏玩弄在手,哎哟妈呀的挣扎,谢小星劈手去夺,居然没夺到。那男人手上微微加力,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 “这小东西,挺别致啊。” 可没想到,小强居然被他捏的连声惨叫,激烈挣扎起来,“小心心,小心心救我,疼!” 谢小星都惊了:精怪其实就是一缕“灵识”,这缕灵识凭依在物品上,靠一口执念强撑。当执念消散,灵识就会灰飞烟灭——既然都没有实体,又哪来的痛觉?! 她收养了这么多精怪,可从没听说哪个精怪会疼啊! 她连忙伸手,“你先别捏了,万事好商量!” 男人笑眯眯的点点头,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干谈多没意思——上宵夜吧,我饿了。” ??不是,刚才炫了俩菜一碗饭的那个人,敢情不是你呗?! 谢小星很无语,却只能照做。煎饼果子忙了一夜了,再加上这男人有咬“饼”前科,再让它出来“接客”委实残忍,便自己动手备饭了。 她将几个剩多的菜重新回锅,鸡汤里加了一把金针菇又炖上了。反正做都做了,就把剩米饭全倒出来,拿鸡蛋、火腿、黄瓜和洋葱丁香香的煸炒。米饭不是隔夜的,湿度太高,费了好大的劲才炒到粒粒分明。 不一会儿两菜一汤加一大盆金黄焦壳的蛋炒饭就端上了桌。谢小星刚想拿个盘子分出一盘当明天早饭,转个身的功夫,就见那男人一手紧紧护着饭盆,另一手勺筷翻飞快出残影,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让人忍不住赞一声: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谢小星隐约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不良预感,几次三番想强插话题打开局面,没想到男人理都不理,一门心思只想炫饭! 不过好歹不再捏着小强了,她连忙一把夺过来反复查看,幸亏没什么伤。脱离他的控制后,小强战战了好久,一溜烟的爬到她肩膀上抱着脖子,“呜呜,小心心好可怕噢!” 有可能是色令智昏,男人虽然吃得雷厉风行霸道异常,但因为长得帅,反而不让人讨厌,谢小星就跟看吃播似的,瞧他吃着吃着,居然把自己看饿了。 她咽了好久唾沫,终于忍不住去拿了双筷子,小心翼翼的叨了一口菜。男人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默默从他没动过的盆子一边挖了一碗蛋炒饭,很是大度的推到她面前,仿佛在说:吃吧,本大爷赏你的。 谢小星满头黑线:我可谢谢您嘞! 可架不住这蛋炒饭实在太香,她还是没骨气的捡起勺子吃了起来。 嗯,不愧是我!真特么香! 第九章 和平共处三项基本条约 好不容易等他俩,不,主要是等男人吃饱了,对方心满意足的将勺子撇进油光锃亮干干净净的盆里,拿纸巾斯文的擦嘴,品头论足,“蛋炒饭最佳。”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对,这可是我三天的饭量啊!你一顿夜宵,全造了?谢小星徒劳的挨个扒盘子底看,她都怀疑这几个盘子碗“变异”了,自己把饭全吞了! 谢小星却马上调整状态,质问,“大哥,你是谁啊?姓甚名谁,哪家哪户?” 男人一愣,瞪圆了眼睛,“我不知道啊。” ?? 对方的表情十分坦然,“我脑袋很疼,可能是失忆了——今晚有西瓜对吧,我看着你们吃了,给我也来几块当甜点。” 不是大哥!你还没吃饱啊!你不仅没吃饱,你还不要脸的偷窥! 谢小星恐怕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失忆了还这么淡定且不要脸的男人,所以她怀疑他装杯。 她摁开手机拨通电话,“喂?是入境管理局吗,我这里有个人,非常可疑,怀疑是偷渡,对,对。” 对方一把夺过手机,摁死,“有话好好说嘛,犯不着报警,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嘛,天下哪有不能商量的事。” “那行,”谢小星从架子上拿来计算器,手指头噼啪摁着,快擦出火星子了,“你吃我的睡我的住我的,今天已经第三天了,算你一天500护工费,不过分吧!” “你的命是我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你发飙那会还几次想打死我,救命加精神损失费一共3000,你还打坏我的地板,再加300修理费,加起来4800——给你打个八折,一共3800够意思了吧!现金还是刷卡?”她说着,就朝他摊开自己的小白手,还勾了两勾。 男人又笑了,目光在她手掌和脸上逡巡了两遍,“这两天你不是都摸遍了么,我有没有钱你还没数?” 他单手扶着头上纱布,“再说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感觉有人给我脑袋狠狠来了两巴掌。我现在头疼的厉害,谁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才失忆的呢。” 谢小星脸上青红紫黑,好不热闹,“你这是诽谤!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脑子就已经开瓢了,少讹人!” 男人笑嘻嘻的摊手,“所以,各退一步呗。谈钱多伤感情,我可以帮你的,顶级保镖了解一下?” 怎么,这年头大家都这么穷困了?全都以技抵债了? 抠搜的谢小星哪里肯干,拍桌子,“你都失忆了你还保镖?你能保护我什么?” 对方看了她一眼,嘴毒输出,“你不是要去地狱么,我可以陪你。再说了,你这一屋子‘精怪’,全都是违禁品,靠几个垃圾符就想镇守隐藏?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如果真出事,以你那二两水的灵力,你能打过谁?又能护住谁?”他说着,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点了两下,却精准点中了谢小星屋里镇符的位置。 一连三问确实歹毒。镇这栋房子的灵符,可是谢小星求祖上求来的,能完美隐藏精怪气息,也能压制精怪灵力防止变异,这个连她老舅和范叔都没发现。 这个男人,确实有点牛掰啊! 谢小星半信半疑,“你这么大的神怎么肯屈尊在我这小庙里。而且,刚才你跑什么?” 男人倒是坦然,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太过放松,反而不像实话,“我失忆了么,有个地方吃饱睡着就不错,况且吃得真不错;至于跑,就是单纯不想见你那俩亲戚,我看着烦。” 你不想见所以就改偷窥是吧?!你嘴毒我就算了,你还嘴炮我老舅! 谢小星气得冒烟,刚想怼他俩句,男人却站起来,一挥就将棒球棍再次抓在手里,朝谢小星一抬下巴示意,紧接着一甩手,顺着窗口将那根棒球棍直甩出去! 紧接着,她家院外的荒地,就响起了巨大宛若地震的轰鸣! 谢小星踉跄了好几步,抢出门去一看,只见荒地上,以棒球棍为中心,炸出了一个8米见方3米见深的深坑!比她家地基都大! 好家伙!这要是谁家祖坟在这底下,都给轰成渣了!幸亏这里是地府,没有祖坟! 小强抱着她的脖子抖得不成个,谢小星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乖乖,这坑,这怪力……这可是纯物理攻击啊!对方可是一点灵力也没用!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真的捡到了一只大佬! 男人负着手,好整以暇的踱至她身边,笑眯眯的一伸手,就把棒球棍重新吸回手里,一甩就消失不见了。谢小星有心想看看他手里那根到底是不是“神器”,还这么奇形怪状与时俱进的,无奈有点害怕,腿肚子还有点转筋,生生忍住了。 男人的狐狸笑越发肆无忌惮,“这下,可以谈谈了吧?” 谈!谈!谢小星声音都夹起来了,“大爷您真的是,走走走,咱回屋,边吃西瓜边谈!” 好的,到底西瓜还是上了,谢小星也忸怩起来了。 大佬倒还是平常心,闲散的啃着西瓜,吃着还示意她别客气,一起啊。 瞧着他啃着自己的瓜,还大爷大样的,谢小星抠搜的本性和火气就又逐渐压过了胆怯,不断往上飙升——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对方武力高超又怎么了,我就没点人权了?! “既然你想谈,”谢小星壮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那好!你也说了,现在吃喝住都得靠我,那我就是你的雇主,就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不分白天黑夜,你都要受我调遣,我要晚上出去‘赶工’,你肯定也得保护我!” “第二,我家的东西都很值钱,包括精怪,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随便欺负它们,也不准其他人随便动它们,你要做好保护我们的工作!” “第三,将来饭我做,但碗得你洗,做什么饭我说了算,你不能挑三拣四!” “第四……第四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她本以为对方会冷笑、反抗,甚至拍桌子大喊“你好大的狗胆”! 没想到大佬丝毫不慌、十分随和,点点头,一副你说了都算得表情。 这么好说话?谢小星刚才任他拿捏,现在就妄图找回点面子场子,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你现在失忆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总也不能喂、喂的喊你,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吧,好方便彼此称呼!”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瞧你这神情,是得了什么大作了?” 谢小星嗐了一声,摆手,“什么大不大作的!你看啊,我姓谢,我老舅和范叔双剑合璧,名扬天下,不如你也随我们,姓范,咱俩整个小黑白组合,天下无敌!” “至于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一统天下的统,谢范无敌,一统天下——你就叫范统,你看怎么样!” “哇噢,”小强这傻缺孩子是永远的捧场王,忍不住抖着触须搓前足,“这名字好霸气啊小心心,我也想要这么霸气的名字!” 谢小星啐它,“谢小强这名字哪里不好了?打不死的小强,多么强烈而美好的祝愿——你别添乱。” “范统?”男人笑眯眯的重复,反问,“你确定?” 谢小星瞧他的狐狸笑,就有点头皮发麻,寻思也不至于当场动手吧?!刚要改口另取个,这男人却一笑,“就这个吧,有趣有趣。” ……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神经病来着,她大错特错了,这男人,该不会是傻子吧? 拥有了新名字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说完了么,我累了,睡觉吧。”他说着,很自然的起身,大被一掀,上床躺好。 ?? 谢小星反抗,“你都醒了,凭啥还是你睡床?那我睡哪里?” 她都睡好几天沙发了,也该换一换了! 男人侧支一臂,狐狸笑着看她,“我活了这么多年,从不睡床以外的地方。” “你不是失忆了吗?” “……你有两个选择。”好的,开始完全不接话茬了是吗! “第一,来跟我一起睡,”男人说着,忽而掀开身侧的被子,拍了拍柔软的床垫,笑着发出邀请。“第二,爱去哪睡去哪睡。” “选吧。” 好好好,行行行! 谢小星一张小脸憋的红紫,咬牙切齿的点点头,“我继续睡沙发还不行吗!” 怂,太怂了,一起睡还不定谁吃亏呢!你就是个怂货,呜呜呜呜! 第十章 地狱的狱是监狱的狱 憋屈的谢小星憋屈的吃了早饭,憋屈的去上班了。 临走前那该死的大佬还睡在她温暖柔软的小床上,香梦沉酣呢! 不过还算是有个好消息,今天人间那场事故中的亡灵数终于大幅度回落,趋近正常值,可以正常下班了。今晚就可以带煎饼果子见张笑笑,得偿所愿,了结此事! 而且明天周六,正常休假! 晚上骑着小电驴回家的时候,谢小星都觉得一身轻松,甚至哼起了歌。 她早上走之前,嘱咐煎饼果子和小强在家收拾好一切,喂饱“饭桶”,等着下班他们就出发去地狱一夜游。 没想到,一到家就被煎饼果子和小强争先恐后的左右抱住,抢着哭诉:“小心心你可算回来了,呜呜,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谢小星无语的看了一眼好好坐在餐桌前的大佬,对方十分纯良无辜的笑着做了个“不关我事”的表情。 大佬昏迷时,她把大佬的外衣扒了,一看就是宝物,因此洗干净挂衣柜里了。大佬贴身的是一件白色亵衣,早已血迹斑斑,实在不适合穿出门。 她早上走的时候给大佬拿了袋便服,是前阶段去早市跟着大妈们后面抢的,亚麻大t恤和半裤,又宽又大,本来是想当家居服穿的。 现在正被他闲散的穿在身上,原本很廉价的衣裤,反而让他穿出几丝游吟浪者的气质,尤其是两条大长腿,长出天际的横在桌子下,越发显得她家空间逼仄。 谢小星无视俩怪的哭诉,快速将煎饼果子扔进背包,嘱咐小强看家,这才朝装忧郁的范统一招手,“走走走,出发!” 范统恐怕这辈子也没这么无语过。 尤其是俩人带一饼,在面对谢小星的小电驴时。 谢小星利落跨上座椅,拿出头盔给他,“上来啊,发什么愣?” 大佬一指小电驴,“这是什么?” “?电瓶车啊?” “我问你这是什么!” “电瓶车啊?!”神经病啊你! 范统无语扶额,“你是鬼差……不缩地腾云也就罢了,骑电瓶车?!” 谢小星也很无语,翻了个白眼,“你当灵力是大风刮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牛掰你自己腾云去,我先走了!” 她还没拧把呢,陡然觉得车子一沉,范统已然跳上车来,生怕她翻悔。谢小星刚要嘲笑他,就听着他在后面来了句“驾!” “……你给我拱下去!” 小电驴在挣扎着哀鸣了两声之后,终于驮着俩人一饼,艰难的上路了。 行行重行行,过山又越野,艰难的开了二十来分钟,一行人终于入城了。 地府的城市建设者净不干人事儿,也算去人间观摩学习了百八十趟,好的没学会,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浮夸倒是学了个十足。 街两边的路灵灯默默照着,高处五颜六色的悬浮灵力车和低处的人流车流各行其道,魔幻却井然有序。 建筑的设计更不咋地,几千年如一日的妖艳鬼气的配色,高大楼体外悬浮着巨大的3d裸眼电子屏,霓虹灯七彩灯球和霓虹招牌点缀于钢铁丛林,赛博朋克却又鬼气森森。 行政中心那夸张风流的办公楼外,地府第一大户外3d裸眼屏上,正循环播放着孟婆牌忘情水广告,一个丰满的美女单手举着矿泉水,洗脑般的微笑着:有了这瓶宝,烦恼全忘掉! 小电驴吭吃瘪肚的躲避着车流,又坚挺的开了十分钟,终于穿过花哨的夜幕,来到了地狱办事处门口。 地狱门口的赛博朋克风更浓重了,也不知是不是从人间鬼城得来的装修灵感,诡异绿和幽怨蓝闪得俩人一脸菜色。 地狱办事处的门厅却不高,两层平房高下,除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并不显山漏水。门口哈欠连天的站了俩歪瓜裂枣的守卫,看样貌恐怕还是牛头马面的后人。 谢小星赶忙走上去,“两位大哥,我们要去地狱,请问在哪登记啊?” 一个半兽人是个苏格兰奶牛脑袋,瞧着还是混血,口音却相当喜感八卦,“大妹子,瞅你这么年轻,来这地方干啥来了?” 另一个马脸不耐烦的呲气,“你心事真多——哎,往里走,往里走,里面有夜班的大堂经理,他会教你办理。” 不愧是推行电子化办公的新地府,俩人进得门来,就瞧见一个锃明瓦亮的大厅,后面一排办事窗口,一个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笑着迎上来,“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谢小星虽然同为服务人员,到了自己“场子”以外的地方还是紧张,客气且小心的,“那个,我们,我们要下地狱……” 对方笑眯眯的,习以为常,“是探视吗?需要帮您叫号吗?进入地狱里是要通过安检的,还需要持您家人的服刑通知书进行办理……”这大堂经理巴巴解释个没完,比同为基层公务员的谢小星还尽职尽责。 范统耐性不足,十分熟练的挥手打断他,“公干,我们有敕令,速度放行!” 他说着,推了一把谢小星的脑袋,“把敕令给他看。” 亏得有他,谢小星如醍醐灌顶,快速翻出从老舅那里得来的电子敕令给对方。 大堂经理的脸色一肃,扶着眼镜多翻查看,又在掌上平板上确认,才郑重的点头,“是谢女士对吗?敕令已接收,不过在进入地狱前也需要进行安检——这边请。” 他前头带路,顺着大堂一侧的道路绕到后厅。刚绕进去就看到十多个安检闸口,每个闸口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鬼姐姐。 大堂经理指挥了一下,就引导他们过安检,“不好意思谢女士,背包不能带入地狱内,您的随身物品、通讯工具也请放在这边,我们会代为保管。” ??地狱不样带东西?! 谢小星磨磨蹭蹭的放下包,迅速把煎饼果子揣兜里妄图蒙混过关,却哪能瞒得过人,一个安检小姐姐眼疾手快的掏进她兜来,一面掏一面严厉提醒: “不好意思女士,危险物品禁止带……??这是什么玩意?” 谢小星窘迫的无地自容,“煎饼果子……” “您带这个进去干什么?” 谢小星更羞,声音小小,“我的晚饭……” 范大爷在旁边扑哧一声乐了。 她又气又羞,瞧着大堂经理一脸狐疑的接过来,继续对她发起“鞭尸”,“可这是冰的,还没解冻呢?”他说着,还拿煎饼在安检机架子上敲了敲,当当作响! 谢小星已经在找地缝了,“我最近上火……吃冰败火……” 大堂经理一低头,瞧着那煎饼果子上,果然有个牙印! “咳……您牙口真好。” 大堂经理尴尬的扶眼镜,“不论如何,这个不能带啊,我们的工作人员先帮您放在冰箱里保管,呃,等您出来了再吃。” 谢小星已经要哭了,“我可谢谢您了!” 她垂头丧气的与一脸幸灾乐祸的范大爷一起过了安检,你说就奇了怪了,安检的鬼姐姐们对着范大爷那一顿花痴,搜身搜得要多慢有多慢,摸身摸得要多细有多细! 但是范大爷日常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现就出现的那根棒球棍,嘿,你猜怎么着,愣是没被查出来。 谢小星真是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这狗男人藏着煎饼果子进去,不然,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的来这一趟地狱干啥,来观光吗?! 刚过安检,往前走了没几步,谢小星就觉得头顶一黑! 四个五大三粗,人高鬼大的夜叉,团团围住了她们! 这几个夜叉就是地狱的第一波“狱卫”。它们既黑又高,各个手持三叉法戟,胳膊比谢小星的腰还粗,偏偏还是个地包天,两颗獠牙向上撅起,铜铃眼里精光四溢! 偏偏大堂经理和范统都不矮,好家伙,这几个人将她一围,跟个桶似的将她围困在中间,她就被这个桶裹挟着往前蛄蛹,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好不容易被这个桶“裹”到了电梯间,上电梯后,只跟上来了俩个夜叉,谢小星连忙紧贴着电梯壁站定,深深大吸了两口气。 电梯缓缓运行起来,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整个厢体是透明的,坐在电梯里一览无余。谢小星也是第一次去地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的四下张望。 “尊敬的女士和先生,咱们现在正行经归墟,前往地狱。”大堂经理满脸笑意,像是介绍景点一般向他们介绍着。 整个归墟是深蓝火红的,仿佛寂静奔涌着岩浆的深渊。 这个世界沉寂且静谧,浮动的水流却有细白霰碎的杂质,像是行云暗涌一般寂静起舞,肆意舒展。 这条路特别长,他们在深渊里缓慢下行,如沧海一粟,无依无靠。也不知行了多久,谢小星趴在玻璃厢上,终于看清了:那底部寂静奔涌的岩浆,是一片片在水波里缓慢舒展摇曳的曼珠沙华,绵绵延延,无穷无尽。 她继续扒着玻璃观察,一个莹白通透的框体,却慢慢浮现在荡漾摇曳的曼珠沙华深处。 什么东西?谢小星努力眯眼望去:那是一个通透棱光的四方体,安静沉浮于花丛与暗涌里,但神奇的是,那四方体内,仿佛困着一个…… 一个人。 一个浑身通白,白发白裙的人。 那人的裙裾在水里浮动,像是一只停滞在深渊的斗鱼,安静且孤独。 第十一章 让我嗦两口尝尝味 谢小星下意识的指了指,“那是什么?” 大堂经理看了一眼,平推眼镜,“那个我们一般称为‘河神’——都是些罪大恶极,服刑超过千年的超强恶灵,对付他们,一般的刑罚不够瞧,所以只能关押在归墟的水牢内。在这些人的力量加持下,也能保得归墟的基本太平,因此得了个‘河神’的称谓。” “这样的‘河神’,据我所知,总也有5个。” 一直没有发声的范大爷,却突兀的问道,“你们这,有监控吗?” 大堂经理愣了愣,才领悟了他的意思,很是自负的,“这,有必要吗?进出都有夜叉随行,更何况地狱每层都有专属狱守,两千年了,从没听说有能从这里逃出去的人。” 没想到,范大爷居然狐狸笑起来,点头,“很好。” 谢小星一头黑线:你是哪来的领导,搁这品头论足、问东问西的! 大堂经理却没继续那个话题,而是清了清嗓子,“女士、先生,电梯已进入地狱层,本次的目的地是地狱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随着他话音落下,电梯已然没入河底,紧接着,周围风景陡变,开始冷热交迫起来! 每隔7、8秒,周边环境就刷新一次!虽然已然是夜晚,这电梯所行之处却没有昼夜之分,时而火山地狱热浪涌动,隔着厢体都觉高热袭人;时而冰山地狱炽白严寒,仿佛吸一口气就要被冻穿肺腑。 谢小星被那冷热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直搓,耳边还时不时传来地狱里昼夜受刑亡魂的惨嚎,放眼望去,满目也全是血腥暴力不可描述,她无意识的呲牙咧嘴,不住嘟囔。 幸好,还在她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时候,电梯“叮”得一声,到站了。 一片汽中带火,火中带烟的混沌场景,正式展现在他们眼前。 “各位,欢迎来到舂臼地狱,请随我来。”大堂经理率先走出电梯,对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谢小星刚下电梯,就给烫的嗷一嗓子,差点又缩回去。 周边迷迷蒙蒙、大团大团的,全是湿乎乎,热浪蒸人的水汽,地上隔三岔五的就是一丛丛自燃的团火,整个楼层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蒸笼,24小时不停的猛火上汽,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让她燥热不止,站立难安! 两个夜叉并没有跟下来,电梯蹭蹭上去了。 谢小星转头看了范大爷一眼:好家伙,对方如沐春风、闲庭信步,端的从容潇洒,清爽干燥,丝毫也不受此间环境的影响! 不愧是大佬啊!谢小星气不过,刚要上去黏黏糊糊的给他来上一身,天上却有罡风猛烈刮来,差点将她掀飞出去! 她讶然抬头,正见巨如小楼的怪物,从天而降! 那怪物状若麒麟而宽胖,头如巨羊而长角,四个蹄子却似人类手脚,胸前一张巨大的人脸,大嘴豁裂,一条巨舌恍若一匹大红地毯,朝她就席卷而来! 谢小星灵力微弱又事出突然,哪有防备!被它一舌头卷中,嗖得一声就卷进大嘴中! 她骇然失色,想挣扎,无奈那舌头肌肉发达且弹性十足,将她绞卷的紧紧得,密不透风,她浑身骨节咯咯作响,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窒息昏过去,哪还有力气反抗! 没想到,那巨怪嗦了几口,突然“呸”得一声,将她像个桃核儿似的吐在地上,边咂摸味道边嫌弃得,“虽甚美貌,味却寡淡!” 它声如婴儿,又尖又细,像个净了身得公公,跟那庞大身形完全不匹配。被啐在地上的谢小星都懵了,身上却干索异常,那点水汽和热汗都让对方嗦干净了。她真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悲凉。 刚才她被卷中,范大爷就很敏锐的跃到旁边去了。此时,那巨怪嗦完了谢小星,眼睛一亮,猩红的巨舌再次从嘴里弹射而出,朝着范统席卷过去! 范统冷笑一声,挥手便紧紧钳住了那条红舌!那红舌伸展开来,真如一条巨毯,肉眼可见的沉重劲道,然而,红舌在他手间扭曲如蚯,辗转腾挪,将周围的水汽和地面搅得天翻地覆,震荡作响,却始终无法挣拖范统单手的控制! “找死!”范统猛力下扯,居然将那巨怪扯得“呃”一声惨叫,瞬间身体前倾下巴磕地,直接跌了个狗啃屎,顺带还咬破了舌头,呜嗷呜嗷的原地打起滚来! 大堂经理终于艰难的插进来,急得跳脚,“住手!我说饕餮啊,你先收了神通,这俩位可是上面派下来查访的大使,不是什么刑犯,你不要动不动就嗦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讨好的示意范大爷高抬贵手,范统这才松手,还十分不要脸的在人大堂经理的西服上蹭去了粘液。 巨怪攥着舌头又嚎了几嗓子,这才“嘭”得一声化成人形,居然是个十二三岁的小胖子! 小胖子光头圆脸大耳朵大肚,很有佛陀之相,只不过大肚子上还有一张巨脸,舌头当啷在外面,胡儿哈儿的不停斯哈,显然刚才咬的不轻。 小胖子左手饼右手饼,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大饼,一边忙不迭的啃一边哼唧,“你不早说!疼死我了,你得赔我十个饼!” 这个小胖子饕餮,就是舂臼地狱的狱守了。 好好好,经此一役,小饕餮大展拳脚,范大爷大施风范,只有她谢小星像个桃核儿似的,嗦完了就被人丢了,还得被评价:味道寡淡! 这一路,丢脸真是丢的够够的了,她到底还是不是女主了! 谢小星悲怆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唬着脸瞪范大爷,“你就是这么保护我的?任我被宰嗦?扣你一个周鸡腿!” 范统:??不是,才上岗还不能有个试用期了?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 小饕餮还在那忙叨的往嘴里塞饼呢,大堂经理抓紧嘱咐它,“两位大使要提见舂字叁壹贰伍柒号刑犯,你快去安排,我带俩位去候审室等着!” 他俩交代完了,分道扬镳,大堂经理就带着他们拨开层层迷雾,来到一处四处透明的候审接待室,坐定了。 从接待室里看出去,外面的光影一览无余。 蒸汽缭绕的舂臼地狱里,影影绰绰得有七八处大场大坑,如山高大的巨灵怪隐现在雾汽里,手持巨大的石臼和石碾子,日夜不休的舂臼碾压着坑场里的魂灵。 为了惩罚他们生前肆意浪费粮食的行为,受舂臼地狱之刑的人,每日每夜都要身处坑场之内,虽然遍地都是美食,但是他们好不容易抢到吃进去一点,就会被巨大的石臼和石碾子强力碾下,将食物和他们的身体,惨叫着舂成一团肉糜。 然后重新复原、周而复始、不断受刑。身体一直处在极端的饥饿中,如万蚁噬胃,永难平复,只能不停的吃,却永远也无法真正的消化到一口食物。 谢小星觉得有点反胃,不愿意往外看了。幸好没等多久,两个鬼差就压着一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女孩子进来了。 她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是女性。 过度的瘦削和重刑,让她变成了一具勉强被皮肤包裹的骨架,肋骨一根根的像是刑枷,深深重重的嵌扣进她的身体,头发枯干杂断,双眼黄而凹陷,薄而干裂得嘴唇像是涸辙之鱼,被她反复不停的舔舐着。 女孩与谢小星隔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隔断,被鬼差锁在椅子上坐定,大堂经理嘱咐了几句,就带着鬼差出去了,将整个空间全让给了他们。 谢小星其实心理很矛盾,既心酸又有点庆幸:幸亏没带煎饼果子进来。它要看到了这样的她,又将如何面对呢? 她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你是张笑笑对吗?” 估计好久没有人如此温柔的唤过她的本名了,女孩眼眸亮了一下,突然扒住玻璃隔断,颤抖却急切的,“是他求你们来看我的吗?有吃的吗,我好饿啊!” 她说着,居然情不自禁的留下泪来,无力的抓搔着玻璃,“我真的好饿啊,受不了了,你有吃的吗!” 曾经,有一份冰冻的煎饼果子放在我的包里,但我没能带进来…… 谢小星十分歉意的摇摇头,“抱歉,吃的带不进来。” 她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期望和眷恋,“他?是谁,是你的家人吗?” 不过不好意思,哪怕家人的思念再盛,也有触达不到的地方,比如,地狱。 女孩愣住了,紧紧的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艰难的。 “他,是我的男……朋友。” “确切的说,是前男友。” 第十二章 一条裙子引发的血案 谢小星换了个姿势,“聊聊呗?关于你的前男友,和你的病——暴食症和厌食症?” 张笑笑大而无神的眼睛放出去,虚虚的盯着某个点,仿佛在看,又什么也没看,过了好久,才虚弱的缓慢开口。“我从小,就胖乎乎的。” 张笑笑从小就是个可爱的小胖团子,也很喜欢吃东西,总能从平平无奇的食物里发现生活的美味:热乎乎焦脆的煎饼果子、胖墩墩香得烫嘴的饺子、油亮亮煊呼呼的发面浸油肉包子,还有热油一激鲜辣四溢的面条子。 这天底下,于她,仿佛没有不好吃的美食,尤其是主食。吃东西的时候,也是她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 女孩子圆墩墩胖乎乎的,在小时候总是讨人欢喜的,一家人不遗余力的致力于服务她的嘴,终于把她堆成了一个乐观爱吃,胖出俩酒窝的小胖子。 然而,她的讨人喜欢,从进入青春期后,就戛然而止了。 孩子变成少女,身条虽然抽高了,她却更胖了。 一开始,只是有人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后来发现她既憨厚又温软可欺,索性也不背她了:说她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不合体的校服,活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出油,怕热,再加上稍一运动就有体味,越来越多的人对她十分嫌恶、避之不及,她以前的优点和可爱,全变成了刺向她的明箭。 “那个张笑笑好恶心啊,从背后看像猩猩一样,也只会像个猩猩一样傻笑!” “她的脸像一张大饼,满脸的油,尤其笑起来还有俩酒窝,太恶心了,救命!” “你看到她的屁股了没,她一坐下椅子都消失了!” “午休的时候她还打鼾,一靠近我就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好恶心啊!” 她开朗不起来了,也快乐不起来了。 她努力的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想把大大的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甚至从世界上消失。 她哭着喊着,开始节食,想尽各种办法减肥,吃药、学游泳、运动……却都以失败告终了。她时而自暴自弃,时而麻木不仁,没有朋友、也没有快乐,不肯原谅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以为这辈子就会以“死胖子”度过时,她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了学长——“魏则申”。 真的,他是一切美好的集合体与代名词。 他高大帅气、品学兼优、温柔从容,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充满了温柔与悲悯的包容。尤其是他笑起来,感觉全世界的阳光和温柔都将降诞在这里。 张笑笑对这个几近完美的学长充满了憧憬和爱恋。但是十多年的自卑生活,让她根本不敢跟魏学长告白,甚至连跟他站在一起,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魏学长,居然,对她告白了! 他说:“我喜欢的是你那颗胆小但纯澈,充满了真诚与执着的灵魂。” 她如坠美梦,根本不敢,也不愿醒来。 她甚至一度以为魏学长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而跟她告白,就是那最恶毒的惩处。甚至怀疑他是杀猪盘,恋丑癖……但魏学长所有的行为,都在不断推翻她负面的设想。 他一直对她温柔体贴,牵着她的手坦荡而真诚的行走在校园。他永远对她温柔,和声细语,请她吃饭,对她真诚夸赞,万般体贴。 张笑笑深陷美梦无法自拔的时候,噩梦却悄然降临。 噩梦的起源,是她的生日。魏学长送给了她一条白裙子。 他说:这裙子太美了,是这么配你。我希望能看到,你穿着它见我的那天。 那是一条如此美丽的白色仙女裙。 像是他一直温暖的陪伴和美好,像是全天下最好的温柔。 可是,它那么瘦,那么窄,不堪一握的腰,和堪堪一握的颈。每一条美丽的蕾丝,都像是扼住她生命、锁住她咽喉的锁链。 她红了眼,开始死命的减肥! 但是,哪那么容易,因为她是如此平等且无法自拔的挚爱着这世界所有的美食。 魏学长并没有责怪她,只是在她每一次失败,几近崩溃的边缘,用一种悲悯而近乎冷漠的眼神,静静看着她。 仿佛在说:我明白,你不配。 她像疯了一样,开始不要命的节食。几次三番昏倒在课堂、宿舍和任一个她曾经到过的地方。但是美食……那甚至像是生命诱惑的美食,却在无时无刻的不在勾引她,挑逗她,让她在每一个饿的睡不着的深夜里,疯狂的撕扯着头发,将全身抓的遍体鳞伤。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网上,有一群特殊的人群存在,他们叫“兔子”。 不就是吃吗,放肆的!不要命的!把今天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疯狂的进食!将自己撑成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将自己撑的再也支撑不住,然后不停的喝水,喝水,放肆且痛快的吐出来! 当胃里超过5斤,甚至8斤的食物,夹杂着酸涩的眼泪和苦涩的胃液,像泄洪闸口一般从她的口鼻中奔涌而出,她从自我折磨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快感。 她爱上了暴饮暴食,再催吐的感觉。 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她就会疯狂冲进学校的便利店,成框成框的抢购高热量的食物:是什么无所谓,热量也不重要,只要能快速的、狂野的,仿佛野兽一般刨进嘴里,填满她空洞的身体和空虚的胃,再痛快的吐出来,这就够了! 后来,她的牙齿因胃液腐蚀,逐渐松动歪斜;声音也哑了,手背上也满是抠喉咙催吐后被咬挫的伤口。她遍体鳞伤,麻木不仁,精神涣散,难以支撑,仿佛自己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心。 再后来,手抠喉咙已无法顺利催吐,她开始从网上买专业的催吐工具,管子……为了能随时随地暴食和催吐,她甚至搬离了宿舍,怕被人发现。 好几个夜晚,她撕扯着大把掉落的头发,身心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然而,端端正正挂在墙壁上的那件仙女裙,却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彩,熠熠生辉。 她真的瘦了,不可遏制的瘦下来,瘦到后来甚至摇摇欲坠,看到饭菜都会生理性恶心。她的胃和食道剧痛不已,每天却依旧沉沦在暴食和催吐的快感里,机械重复,无法自拔。 但是,哪怕她这么瘦了,如此瘦了,却依然塞不进那条该死的仙女裙! 只差一点点,永远只差一点点! 到了后期,她都恍惚了,她如此执念的想要瘦下去,究竟是为了学长,还是为了那条如此美好的裙子? 一年不到的时间,她整整瘦到了以前的三分之一,形销骨立,她的父母终于发现了异样,哭着喊着拽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就是厌食症和暴食症反复发作,极端的营养不良,濒临死亡。 而魏学长,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她还执念的妄图再瘦,想穿上那条白裙子,证明给他看。可爸爸妈妈的眼泪是那么绝望,他们哭着喊她的名字,用力攥着她的肩膀,低声下气几近绝望的求她: 吃一口吧!笑笑,就吃一口! 可是,爸爸妈妈,我已经失去了吃的欲望和能力了啊。 我该怎么办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每天靠营养液和各类药剂勉强吊着。 就这样浑浑噩噩,日月缓缓驰过,有一天,天气晴好,她突然清明过来。 她饿了。有一种久违且让人安心的饥饿,突然温暖且扎实的包围了她。她记起医院对面,有一个摊煎饼果子的摊子。摊子的大叔面容亲和,手脚麻利,他摊出来的煎饼果子,是金黄的,圆润的,松脆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麻木的,僵硬的,灰白的,仿佛五感都被封闭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她就是记得,那家煎饼果子的摊子。 她好想吃煎饼果子啊,想得不行了! 她颤抖得支撑着爬起来,拽掉所有束缚着她的管子,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步,慢慢挪下了楼,挪出了院,果然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家摊子——滋啦作响的、烟火人间的、五彩斑斓的,就像是她曾经一直喜欢的,那个世界。 她喘息了好久,终于跌跌撞撞的奔向煎饼果子摊,轻轻的伸出手指,颤抖的,“大叔,来一套煎饼果子!” 摊煎饼的大叔如他的煎饼一般爽脆,笑眯眯的双手翻飞,“好来小姑娘,里面要加什么?叔马上给你做!” 她已没多少力气,却莫名觉得能撑住,慢慢且有力的,“都要!” 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小小年纪,生大病了是吧?叔额外送你一根肠,吃了就抓紧好起来啊!” 她艰难的点头,心里却被暖暖的,不知名的情愫填得满满的。大叔说到做到,很快就将做好的煎饼果子包好,递过来,“慢慢吃,觉得好吃就再来,大叔还给你送火腿肠!” 她感激,用力的点点头,付了钱,抱着滚烫的煎饼果子满怀踏实,仿佛抱住了确切且有未来的人生。煎饼果子太香了,她真的忍不住回医院再吃,迫不及待的拉开塑料袋,想努力的,大大的,狠狠的咬上一大口。 横穿马路的她,却被高速驰过的面包车,创飞了。 热热的煎饼摊在地上,那么金黄。 她嘴里呕着血,鞋子已经丢了,四肢也正以不可能的姿势扭曲着,浑身无处不疼。最疼的却是心,她无力的朝煎饼果子和飞奔赶来的大叔,徒劳的伸出手,手指在地上不甘的抠出两道血痕…… 在张笑笑讲完自己的故事后,好久好久,谢小星突然用力的锤了一下桌子,骂出了一句脏话! 她站起来,撑住桌子直面对方,“那个魏什么申,你生这么重的病,他有没有来看过你!” 显然被狠狠的刺痛了一下,张笑笑缩起了脖子,摇了摇头。 “死渣男!”谢小星咬牙切齿的啐了一口,又低头看着对方,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到现在还在想他,真是纯纯一恋爱脑,他那分明是pUA你!我也真想扇你!” 张笑笑却连忙摆手,过了一会儿,眼泪就蓄满了眼眶,“我现在只想爸爸妈妈,我还想吃煎饼果子,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绝食,我,我……” 谢小星却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哪还有后悔药可以吃。她重重坐回去,烦躁挠头,“你呆这个破地方,我有心想给你整口热乎的,可都带不进来啊,怎么办啊!” 她抓耳挠腮,一侧头,却恍惚看到两个熟悉的影子。 嗯?那不是她老舅和范叔叔——黑白无常吗? 第十三章 来人间走一趟 白无常正在外面,跟那个小饕餮说着什么,似乎还伴随了激烈的讨论。 谢小星的八卦雷达哔哔作响,霍地站起示意范大爷留守,自己狗狗崇崇的跟出去,借着蒸汽和山石掩映,打算悄咪咪的听墙角。 刚摸到了一块恰能听到的山石之后,白无常的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将她劈中! “……全人间,通缉魏则申,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魏则申?!她将这个名字在嘴里辗转了两遍,恍然大悟:这不是张笑笑的学长吗?那个渣男! 给谢小星急坏了,伸长了脖子还想继续往下听,却被他老舅一声爆呵吓得差点三魂飘飞,“谁在那里,出来!” 谢小星无语,只得磨磨蹭蹭从石头后面抬起头来,尴尬的打招呼,“老舅,范叔。” 这下轮到白无常愣神了,“你怎么会在这?” 你给的敕令呗,要不你猜我为啥在这? 他老舅和范叔今天穿制服来的,通身萧杀,脸黑如锅,谢小星可不敢硬顶,怯生生的,“老舅,魏则申是谁?他犯什么事了?” 这显然又是机密,白无常朝她挥手,“去去,你少掺合,忙完自己的就抓紧走。” 谢小星灵机一动,“我来见的那个人,也被这个魏则申骗了——他是不是惯犯?” 白无常陡然看了她一眼,转身问小饕餮,“她提审的犯人在哪,一并带过来问询!近半年进来的人,尤其是女人,都不要放过,一一提审,审到底!” “从现在起,所有人员都不准出入地狱,将闲杂人员都清出去,彻底封锁!” 最后那句分明是对谢小星说的。谢小星刚要分辨两句,小饕餮却上来朝她一拦,边紧张的吃饼边下逐客令,饼渣子乱喷,“跟你一起来的人呢?别说了,快走吧,我让人来接你们!” 另一边,白无常大公无私,压根就不管她的求助,转身就走,她将目光投向黑无常,对方只是对她摇摇头,也走了。 谢小星情知事态严重,无法挽回,只得往回走,刚到审讯室,果然见大堂经理已经在等了,而张笑笑也被带走重新关押,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大堂经理迅速带她和范大爷回电梯,上行的时候,谢小星还在为自己不小心捅大了篓子而懊恼,都自闭了,拿头直碰电梯厢,范统以为她意志消沉,好整以暇得瞧她的热闹。 没想到,从安检出来,谢小星将煎饼果子往包里一揣,打开手机就开始给家里的“大黑客”打视频,“快,黑进阎王殿的生死簿系统,给我查个活人,年龄20-25岁,男性,长得帅,名字叫‘魏则申’——我鬼魏,贝利则,申请的申!” 她咬牙切齿,“找到资料就给我传送,不用打印,也不用等我回去!” 范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一开始的目的,不是想让这煎饼果子跟张笑笑见一面么?现在怎么查起她前男友来了?”而且,你居然还敢黑进阎王殿的生死簿系统。 真的,无法无天! 谢小星扣了电话使劲拧把,把小电驴催得哞哞往家赶,“你不懂,我老舅他们开始通缉‘魏则申’了,这事有猫腻,恐怕也有转机——甚至有可能是张笑笑重新翻身的机会!” 小电驴跑了没几步,她的手机就开始叮当作响,谢小星知道是大黑客传消息来了,单手扶把就开始刷手机,吓得车框里的煎饼果子呜嗷乱叫,很努力的爬上来帮她正把。 大黑客发一张她就看一张,看得极快,但是很可惜,谢小星潜意识认为,这些人都不是! 这些人,都不是张笑笑嘴里温柔和慈悲并存的魏则申。 开到半道的时候,消息传递就已经停止了,谢小星一张也挑不出来,急的咬牙,背后的范大爷却云淡风轻的,“你去偷听了这一顿,就没得点有用的消息?” 很抱歉,真没有,谢小星十分沮丧,“就听到我老舅他们要通缉那个‘魏则申’,其他的他都不肯透漏。” 范统嗤笑一声,挖了挖耳朵,“你怎么不问问我?” 谢小星从倒后镜瞅了他一眼,“你?你又没去偷听,你能知道什么。” 范大爷脸上的狐狸笑越发恣意,“谁说我没偷听了?” ?? “你不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我听到的可比你多,更比你远。” 不是?大佬,你那一身本事,能不能用在正途?!你不仅偷听,你还尾随! 谢小星的眼神亮得吓人,勉强才压下回头的冲动,冲着后视镜大声恭维,“大佬不愧是你!快说,请你吃大餐!” 范统的嘴角快翘上天了,也从后视镜里看她,笑眯眯的。 “你那俩亲戚说:舂臼地狱里有好几个女的,死之前的最后一任男友,都是这个魏则申,而且,她们都曾收过这男人送的一条裙子。” 魏则申啊魏则申,你不仅是个渣男,你还是个八爪鱼海王!时间管理大师!就连cpU的手法都一模一样啊! “坐稳了嗷,我要风驰电掣了!”谢小星嗷一嗓子,腰背一弓,一把把小电驴的速度拧到底,打算来个帅气的全力俯冲! 但小电驴电力有限,速度也有限,依旧在路上温吞的哞哞前行。终于,一路吵吵嚷嚷的,俩人一怪回到了家。 谢小星利落的下驴就往屋里冲,先把煎饼果子冻了,继而找灯找小强,随手把桌子那一把履历全揣包里,打开张笑笑的履历,用手机开了人间地图定位,确切找到了她居住的位置。 找到了,谢小星开始开传送阵,一转头瞅着范大爷却犯了难,“我好歹是个公务员,时常去人间公干,来往无阻碍,但是大爷你?你怎么偷渡上去呢?” 范统正瞧她开阵呢,闻言咧嘴一笑,狐狸娇俏,十分歹毒,“区区两界还用偷渡?你是不是太弱了,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没用?” ……心疼男人真的会变得不幸,她就不该多嘴! 在范大爷的嘲笑声中,谢小星十分无语且抠搜的往传送阵里送了点灵力,拽着范大爷就跳阵传送了! 晚上八九点的光景,人间正是好时候。 张笑笑租住的小区外是一片繁华的小吃街,烧烤章鱼小丸子烤冷面烤鱿鱼臭豆腐.....肉香、水果香和孜然香气混合着臭豆腐和螺狮粉的酸臭,香臭香臭的! 这杀伤力,没有人能完好的走出整条小吃街,更何况是日常缺吃少喝穷且抠搜的谢小星一家! 谢小星不住的吸口水,“张笑笑住这,还能忍出厌食症来,她是不是中邪啊!这不科学!” 咽口水的范大爷,“我要吃烤鱿鱼,不给我买我就不走了。” ??大佬,您都贵庚了?还撒这种不符合身份的娇!过分了啊! 也忍不了的谢小星,自暴自弃的,“买买买!肉夹馍吃不吃,我好馋啊!”就连从不吃饭的小强也忍不住“驾驶”着她的脑袋左右转,呜嗷不停,“哇,有好多好吃的啊!” 20分钟后,左串右肠,手臂上还挂着车轮饼、炒冷面的俩人,终于“杀出”重重包围,一脸满足的站在了张笑笑家门口。 谢小星嚼嚼嚼,“大爷您这么厉害,肯定会穿墙吧!来穿一个,给灵力低微的我和小强和这堆好吃的,开个门!” 范大爷瞅她的眼神跟瞅烤鸡架似的:啃之寡淡,弃之还有点可啐。 张笑笑下地狱不过八九日光景。葬礼办完了,父母伤心过度,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的东西,房东也嫌晦气,一直也没赶人。这出租屋是个一居室,客厅正中还摆着她的遗照,照片前瓜果点心干净新鲜,显然父母时常来打扫。 她的东西只是略作归整,基本还保留着生前的布置,现在不是头七、二七、三七的大日子,父母也怕触景伤情,因此也没来住,房间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范统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无异常后,从容的开了门,放谢小星进来。 谢小星不愿意开灯,怕引起人间注意,先进来把窗帘拉了,拧开小强头上的头灯照明。她和范统好歹也算是鬼神职,开个“洞明眼”,基本就可以在黑暗里畅通无阻。 谢小星把吃的搁下,先伸手合十,朝张笑笑的遗照拜了拜,聊表敬意。 一抬头,就见桌子后床铺的墙上,挂了件衣服。 那件衣服,太好看了! 第十四章 鬼衣传奇 她刚啊了一声,趴她肩膀上的小强就心有灵犀,将头顶的灯,也拢在那件衣服上。 在头灯的晕染下,那件衣服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那是一套黑色的干练衣裙,线条流畅,暗金绘纹,裙摆收束,衣袖笔挺!黑中带闪,流光溢彩,甚至有点像明制锦衣卫的制衣,怎么看怎么像……他们勾魂使的制服?! 一脸懵的谢小星反复看那件五彩斑斓的黑衣,眼前还有点迷迷蒙蒙的,像是雾气,她挥了几下,转头不可思议的问范大爷,“张笑笑家怎么会有勾魂使的制服?” 范大爷一脸肃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小星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张笑笑家……有勾魂使的,制服?” 按照这套衣裙挂的位置和张笑笑的爱惜程度,它,应该是…… 那条白色仙女裙才对啊! 范大爷突然伸出手来,直指那件衣服,“你知道在我眼里,它是什么吗?” ?? “它是一条白色的,毫无特别之处的围巾。” 谢小星懵了,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了几下,“那你能看到吗?这件制服.....围巾?周围,环绕着大团大团的青色紫色的雾气?” 范大爷三步跨至床边,伸手仔细的摸了摸那条围巾,甚至凑在眼底认真审视。 到现在这个程度了,他才微微从这条围巾上,感受到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灵气。 不,应该说,是邪气和鬼气。 如果他猜的不错,谢小星所谓的大团青紫色雾气,恐怕就是鬼气。 但是,如此微弱的鬼气,本就无形无影,他凑这么近甚至只能靠本能感知,谢小星居然能看到鬼气的形体?! 他默默抬头,带着审视,看了看她的左眼,又看了看她的右眼,狐狸眼冷冷眯着。 谢小星让他盯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瞅我干啥?” “……瞅你咋地?”怎么回事,怎么嘴不受控制? “你找削啊?”谢小星虎言虎语刚出口就被对方弹了个脑瓜崩,疼得飙泪。范大爷又回头拽着围巾仔细看,“啧,这东西很邪性。你恐怕真说对了,张笑笑真有可能是中邪了。” “不过,能把一条围巾看成一套制服,你那两个眼估计也不中用。”范大爷嘴毒依旧,一把把那围巾扯下来,团成一团,随手就扔进了装吃食的塑料袋里。 谢小星呲牙咧嘴,十分委屈,“它打死了就是件制服,我绝对没看错!” 范大爷凝眉沉思,“要是还能再找到几件就好了。可惜,线索断了。” 谢小星变脸飞快,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履历,甩的啪啪响,“谁说没线索了?这不都在呢!” 当时查张笑笑,查出来一大摞雷同的履历,她就觉得巧合的奇怪,现在这不就对上了么!这批受害者,恐怕都是着了“魏则申”的道了! 谢小星三五言把前因后果一说,范统也是眼前一亮,俩人就凑着头灯的光亮,一边吃一边查看筛起履历来。 这一筛可不得了。 与张笑笑病情相似,时间相近,且都死于意外的案例,短短三个月足足有80多起!这还是被筛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少还被藏在暗流涌动之下! 而且,这些人虽然年龄相近,但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同,跨度之大覆盖之广,看起来也丝毫没有交集和联系,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是“魏则申”一个人能搞得过来的! 谢小星脸都黑了,喃喃,“她们……真的是被人,统一收割了!” 为了刻意避开相似性,她们的死法甚至各不相同,淹死的、自杀的、跳楼的、被车创的……所有的人都不是死于暴食症和厌食症所带来的极端虚弱! 而且所有人的生命和履历里,都没有出现“魏则申”这个人! 这个“魏则申”,仿佛凭空出现在世界上,前无资料;又轻松消失在所有案情里,后无线索。甚至在每个人的履历上,都未留下只字片语! 要不是白无常发现端倪,突然通缉他,谢小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之间的联系! 谢小星已然把同城的七八份履历优先挑出来,抬头眼巴巴的看着范大爷,“今晚恐怕得加个班了,请你吃夜宵?” 范大爷因前半句拧起来的眉瞬间舒展开了,换上个狐狸笑,“我要吃那个钵钵鸡。” 好好好,钵钵鸡就钵钵鸡,你是狐狸,你爱吃鸡也正常!谢小星咬牙站起来,“走走走,别等会太晚了,收摊了!” 他俩又花了近两个小时,把那同城的七八家全抄了一遍。范大爷收了八九条围巾,扎扎实实的装了一大袋子。 俩人唉声叹气的坐在午夜钵钵鸡摊位前,一无所获。 在范大爷眼里,这些全是围巾。而在张笑笑眼里,这些全是勾魂使制服,一毛一样。 谢小星都糊涂了,一边撸签子一边,“他发这么多勾魂使制服干什么?再说了,按道理我们勾魂使的制服应该有驱鬼作用,不至于让人中邪啊!这也太邪门了!” 范统皱眉,忽而,“你把你手机掏出来,对着这围巾拍个照,看看是什么。” 谢小星连声称对,连忙掏出来咔嚓了一张,自己先看了看,笃定的,“我就说是制服么,你看!”她将手机倒转给他看,里面明明白白是一件流光溢彩的黑色制服。 范大爷突然冷笑起来,嘴角往上瞥,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最喜欢的衣服,是什么?” 谢小星愣了愣,下意识的,“制服吧……主要是免费,又好看,尤其是?勾魂使?那身制服?我很喜欢??” ??!!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范大爷点点头,将那包围巾往地上一掷,“这是件能折射人类欲望的‘鬼衣’,能变成任何人最喜欢的样子,所以在张笑笑眼里是一条白裙子,而在你眼里是一件制服。它恐怕在其他人眼里,也都是不同的样子。” 谢小星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所以……你最喜欢的衣服是围巾?你这是什么品味?!” 范大爷十分歹毒的瞅了她一眼,瞅得她立马捂嘴,捂得紧紧的。听范大爷继续慢条斯理的分析,“不。恐怕围巾就是这件衣服的本体,它有可能在男性眼里并不会变化。因此,也不会引起搜查阴差的怀疑。” 真特么,一件破“鬼衣”都搞歧视对待! 谢小星无语总结,“所以这件破衣服,是真的会‘扼住’她们的咽喉,吸收她们的精气,等把她们吸个半死了,再想办法一起收割?” 范大爷正优雅的炫着钵钵鸡的汤,咀嚼里面的芝麻,“不是精气。是欲望,和气运。” 谢小星陡然变色,伸手阻止,“你给我留口汤!不是,他,是他……!” 范统不满的挡了她一下,“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她早该猜到的! 因为她早就告诉过“大黑客”了! 她说,魏则申——我鬼魏、贝利则,申请的申,这是一个甚至有点浅显的拆字游戏,里面暗含了一个让三界闻风变色的名字。 鬼财神! 这个“鬼财神”,是三界臭名昭着的第一邪神! 传说中,人一生的财势、福气、气运是有限的,如罐中之水,既无填补之法,又无强控之道,只减不增,用完了就是用完了,自此之后一生破财败道,只能走下坡路。 但是,就有人贪得无厌,强行改命,想出了“借运”之法,将他人,甚至朋友亲人、子孙的运势强“借”过来,填充于自己的运道之“罐”,以保自己一辈子财运亨通,大富大贵! 第一个行此倒行逆施之道的,就是“鬼财神”!但这手法哪里是“借运”,这是强夺啊! 谢小星身为地府驱鬼谢氏传人,从小就被灌输“鬼财神”的暴戾邪恶不择手段,但“鬼财神”被地府通缉也有好几千年了,至今既没抓到人,也不知道这是人是鬼,长什么样。 没想到啊,张笑笑的事,居然跟臭名昭着的“鬼财神”还有牵扯! 她就是一地府基层公务员,人微言轻灵力弱,哪敢硬刚那尊大“鬼”! 谢小星拿着串串的手抖个不停,红油四溅! 范大爷瞅了她一眼,嘲笑,“非要管的也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怕?” “谁怕了!”人之将嘎,其言也壮,谢小星一梗脖子,“我就是没遇到他,要是遇到了,我上去就是一个左右开弓……什么‘鬼财神’,我扇得他找不到北!” 范统狐狸眼眯眯笑,“那还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次,恐怕不是‘鬼财神’亲自所为。” 谢小星明显大舒了口气,眼神都亮了,“你怎么知道?怎么听口气,你跟他还很熟呢?” “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那什么时候给钱?” 不是……怎么突然就谈起钱来了? 范大爷咳嗽一声,“我只是失去了关于我的记忆,可常识还在!没恢复,没钱!” 谢小星眯着眼指他,“你别给我整‘你是鬼财神,卧底屠灭地府’的死剧情嗷,我真的会扇得你找不到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范大爷扶额,“……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谢小星才发现,他的头前几天还包的跟印度阿三似的,这两天额头上的疤都淡了,头发也长出来了,越发显得帅气逼人。 谢小星跟个仓鼠似的啃西兰花,“两步走吧,让‘大黑客’黑我老舅的系统,密切监视通缉情况;另一步,我去激活条神兽,闻着味找这幕后黑手!” ??谢小星你牛掰啊,你还有神兽?? “找到他又如何,然后呢?”范大爷与她抢着最后的钵钵串,嘴里也没停,“不是我说,那煎饼果子可没几天熬头了。就算抓到幕后黑手,恐怕对它的愿望,也无补于事吧。” 谢小星却摇摇头,很肯定的,“如果能证明此事全是幕后黑手所为,张笑笑就能获得减刑,甚至免刑!只要抓到他了,就能上审判法庭,我就有机会,让煎饼果子跟她见一面!” 所以,下一步,抓到那魏则申,证明一切都是鬼财神的阴谋,正是重中之重! 第十五章 神兽奇袭 回到地府家里,已经凌晨了,俩人都是困顿,洗漱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来了,谢小星先去看了一眼煎饼果子。煎饼果子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活力全无。这几日重复的解冻冰冻再解冻,它身上隐约已经有霉点,仿佛死人身上的尸斑。 她便嘱咐它在冰箱里进入深度“睡眠”,这几日都不用做饭。 谢小星想着这几日范大爷跟着奔波甚是辛苦,便细细的熬了一锅鸡丝元贝粥,足足加了一倍的鸡丝。掐着出锅洒葱花的点,范大爷果然准时醒来。 谢小星都有点习惯跟他一起生活了。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剩下的连锅端到范大爷面前,别瞅这狗男人蜂腰长腿,瘦劲若松,实际饭量却大的出奇,谢小星都怀疑自己养了头猪,每次喂他都忍不住想要喊“啰啰啰”! 范统很给面,吃的甚是沉迷美味,边吃边咨询,“要去哪找神兽,你把它养哪了?” 谢小星头也不抬的扒粥,指了指楼上,“就在2楼啊!” 2楼? 范统虽然自打来了,从没去过2楼,但隐约也知道2楼有什么,他就有些不祥的预感。谢小星果然说到做到,吃了饭收了碗,真带他摇摇摆摆上了2楼。 好……一个盘丝洞,里面还养了500只“鸭子”! 范统被2楼吆五喝六的那些电器吵得头疼,摁住一侧太阳穴暴怒,“你再不让它们闭嘴,我就给你连东西带屋顶全掀出去!” 好王霸之气的发言!而且居然很有用! 范大爷吼完这一句,整个2楼都静了!谢小星都惊了,她甚至能听到滋啪作响的电流音! 短暂的沉默后,有家用电器小声的嘟囔: “小星的男朋友好凶凶喔!”“就是就是!” 谢小星连忙物理打断,急的嗓子都变声了,“这人发起疯来连精怪都能咬两口!我劝你们保持安静,不要胡言,好自为之!” 她警告完了,这才灰溜溜的绕到一堆架子前,在几个架子边绕了好几圈,仿佛在找东西。2楼温度很高,闷热难挡,她找得额头沁汗,范大爷烦得以脚点地,其他精怪就簇簇拥拥的看热闹,时不时激动得打个手语,吵得人眼睛疼。 赶在范大爷发飙之前,谢小星终于从架子上抱了个东西在怀里,长舒一口气,“找到了,走走走,下楼下楼!” 范大爷定睛一瞧,一句好家伙脱口而出。 谢小星怀里抱着的,是个亮闪闪,金灿灿的大金猪! 如果他猜的不错,那恐怕是个存钱罐。 谢小星语气殷勤十分奸商的一边抠里面的红票子,一边吐槽,“快醒醒,哎,来活了,接客接客!” 金猪鼻子里的鼻涕泡“啪”得炸了,两个葡萄大还带着睫毛的眼睛直眨巴,憨憨的,“嗯?到饭点了?” 你一精怪都不用吃饭,上来就饭点饭点的,果然是猪性难改! “饭个头饭!喊你起来干活!”谢小星无语的把它摇醒,里面叮咣乱响,“你先吐点经费我们好上去花,再就是得了几件鬼衣,需要你闻个味,帮咱追踪个人!” 金猪的四个小短腿在她怀里挣扎,急的直哼唧,“我就是个存钱罐!我哪会闻味啊,你这是强猪所难!” 谢小星朝它脑门拍了一掌,“存不存钱罐的,你不是猪吗!民间都说了,猪鼻子是最灵的,比狗都灵——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搏一搏,财富触手可得!” 好好好,一旁的范大爷给无语住了。 我说你一个灵力低微的战五渣,哪来的神兽。敢情是逼猪为兽!关键这还是个陶瓷的、存钱罐、猪!猪甚至都不是它本职! 那金猪还在哼唧,却显然换了副腔调,“我真有这么厉害?试试就试试,来呗!先给我上个前菜我热热身!” 更让范大爷觉得逆天,不可思议的是:这事吧,这头存钱罐吧,它还真的行?! 虽然这本身就是部奇幻小说,但这也太奇幻了,其实最不可思议的还是谢小星这一手功夫,有她这触灵的本事,什么神兽她到不了手呢?! 这设定太不合理,太逆天了!范大爷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谢小星。 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甚至为了追踪方便,打算把小电驴也传送到人间的谢小星:不是,大佬,你瞅我的眼神,怎么让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手里的资料有限,人间探查的第一站,谢小星就选了张笑笑所在的大学,毕竟张笑笑是她们目前手里死的最“新鲜”的亡魂,其他亡魂时间更久远,恐怕更不好探查。 站在垫布车框里的大金猪探出头来,猪鼻子一拱一拱的在空气里嗅,葡萄黑眼转来转去,哼唧,“不好办啊,周围气味好乱!” 谢小星连忙从包里掏出“围巾”塞到它鼻子下,“快,多吸两口!回忆回忆这个味儿!” 大金猪猛吸一口,四下乱嗅,好不容易锁定了一个方向,两个金蹄子差点人立起来,“好像是那儿,快,朝那开!” “得了!”谢小星满怀信心的一拧把,带着一车人怪狂飙而去! 可没想到,这一飙,就飙了两天。 眼见周日的夕阳也渐倾斜,蹲在馄饨摊前的谢小星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朝着桌子质问。 “你到底靠不靠谱啊我说阿猪!” 大金猪这两日也在极端自信和过度焦虑中反复横跳,四蹄一摊用肚子撑着桌子嚎叫,“我也不确定啊,你说这个气,它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小强还在一旁安慰呢,“人有失足猪有失蹄,你也别太难过了。” 摊子大姨端馄饨上来的时候,就瞧着谢小星对着个存钱罐呜嗷呜嗷,连比带划,仿佛某种病附体。她吓得一愣一愣的,疑惑的看范统,就见范大佬耸耸肩,对她比划了“脑子有病”的手势。 大姨同情心“嘚”一下就上来了:多可爱的一小姑娘啊,好好的怎么就得了那种病! 大姨把她们的馄饨轻轻放在桌上,同情的拍了拍谢小星的肩膀,“小姑娘加油啊,会好的,别放弃治疗!” 谢小星?? 一人俩怪还搁那努力复盘呢,范统嘲笑一声,先拿勺吃上了。 大姨的手艺真不错,馄饨馅大透亮,皮似绉纱,个个在紫菜虾皮鲜汤里舒展,像是飘逸悠游的金鱼;馅是精肉虾仁的,虾仁鲜活弹牙,在嘴里嘣嘣脆。 人间的美食,总是能如此治愈人心。为什么要节食呢?他想不通。 谢小星本来打算复盘完再吃的,终于还是没挺住,也加入了馄饨大队,一边吃一边还跟大姨攀谈,盛赞其手艺,惹得大姨嘎嘎笑,非送了一盘凉菜。 大金猪趴在碗沿上,馋的哈喇子都快淌碗里了,谢小星无语的拿筷子敲它,“你要干什么?你控制你自己啊!” 还没敲完,大金猪突然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四下乱嗅! 谢小星刚要问询,大金猪脖子一扭,直挺挺的看着后方,“来了!” 范统面色一肃,谢小星已经冲口而出,“谁来了?!” “魏则申……还有好多鬼,都来了!” 它话音未落,范大爷猛然爆起,一把把大金猪和小强兜进怀里,另一手猛然扯住谢小星的领子,足下一点,三五步就跃出了小摊,径直跃上了路旁一处居民楼楼顶! 谢小星还不及反应,人已经在4层楼顶了,范统低声冷喝,“开隐身!” 她嘴上未回,身体率先动起来,刚开了个隐身化去形体,范大爷就将她一压,直压到匍匐在屋顶上,他却身形昂藏,动作警戒,一瞬不瞬的盯着夕阳陨落的方向。 摊子大姨进去一会儿的功夫,再出来早已人去楼空,大姨还纳闷呢,怎么这俩青年走的这么急?正嘟囔着,听着背后有人轻笑一声,“阿姨,可以点单吗?” 大姨连忙笑着转身,“柜台点单,墙上有菜单,想吃点啥?” 这一回头,了不得! 好一个温柔阳光的小伙子! 第十六章 阴差围战! 刚才那桌的青年也是帅,但总感觉帅的太过高傲,天生带点凌人的气势,让人难以攀谈亲近。 但是这小伙子可不一样,一看就是个听话懂事且讨喜的,不仅长得阳光,还生得乖觉,让人打心底里爱怜。大姨的脸笑的跟朵花似的,“大姨包的馄饨都夸好,给你来一碗尝尝?大姨送你小咸菜,还送你煎蛋!” 俩人攀谈的时候,一行趴在四楼顶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虽然隔得不算近,谢小星还是瞧见了那人的形貌,果然如张笑笑所说:帅的既温柔又美好。 那人在稀薄夜色和小摊黄灯的笼罩下,自带柔光,美好的仿佛跟周边事物不在一个图层,衬着大姨那逼仄土旧的小摊,像个网红打卡点似的。 来人笑着点完了单,付了钱,就挑小星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了,安安静静的刷手机。引逗得大姨三番五次的送饮料送小菜,没得送了,就在他旁边磨磨蹭蹭的收拾桌子。 大金猪扒着屋檐直哼唧,“就是这个味儿,他就是魏则申了没跑了!”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挽袖子,刚要站起来就被范大爷一把压下,范统手劲极大,还没什么轻重,给谢小星整的有点疼,忍不住低吼,“你放手啊,我去抓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范大爷瞟了她一眼,眼底隐着点狐狸笑,“急什么,还不到你登场的时候。” 谢小星一头雾水,还在回味,猛见大金猪扒着屋檐后蹄直蹬,都快蹬出火星子了,急不可耐的直哼唧,“来了来了,好多鬼!” 它话音落下不久,谢小星就觉得眼前一花,无数个影子在楼宇街市间跃跳,踩着逢魔时分最后的天光,层层叠叠的朝他们这边聚拢而来!紧接着背心一凉,有人从他们头上跃过,稳稳立在了离他们5米开外的楼顶上! 谢小星转头一看,唬得脸色刷白,一把左右捂住了大金猪和小强的嘴,捂得死死的! 5米开外,她老舅和范叔制服笔挺,长发猎猎,傲然而立!白无常手持招魂幡,黑无常手持勾魂锁,高耸入云的冠上,一人写着“天道无常”,另一人写着“天下太平”! 这,显然他俩人都在战时配置和状态啊! 谢小星抖得都快压不住了,以她的灵力和“隐身”状态,不出10秒就会被抓包!可他老舅和范叔却浑若无觉,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将目光投下楼顶,牢牢锁住摊子里的魏则申。 范大爷伸出手来,镇定且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 谢小星头皮都炸起来了,好久才慢慢镇定下来,知道恐怕是大佬做的手脚。 白无常突然伸手,对着四面的高楼做了几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那黑无常也开始双手结印,嘴中无声呢喃!随他结印,这楼顶之上,慢慢升起了一道透明屏障,恍若巨大的肥皂泡。四面八方如回应般,都渐次升起了透明巨泡,逐渐融合缔结,将这方圆三里的范围,全皆包裹在屏障之内! 紧接着,那巨泡慢慢融入夜色,逐步消失不见了! 谢小星知道那是地府的“空间阵”,可以将圈定范围的空间完全冻结终止,让阵内人类全都陷入昏迷。既能阻止无辜人类进入受损,又能阻止妖魔鬼怪逃出生天! 他们,是打算,围猎魏则申! 谢小星急切的伸长了脖子,瞧摊子上的魏则申。 似是感知到了不对劲,魏则申却没有丝毫异动,依旧在一口一口品鉴着馄饨。没一会儿功夫,馄饨摊的大姨就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他这才叹了口气,起身,轻盈的将大姨扶起,贴心的扶进屋子里去,还仔细关上了门。 等做完这一切,他倚着门站住,微笑着望向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既然都来了,那就现身见一面吧。” 白无常与黑无常交换了一下眼神,黑无常展臂,径直从屋顶一跃而下!随他动作,四面有近半数人跃下屋顶,层层将那魏则申包围! 白无常踏住屋顶阵眼,背对月亮衣衫猎猎,白发翻涌丝丝飞扬,“魏则申……不,鬼财神,我手上有数百起命案想向你讨教!久闻大名,也不知道今日所见,是否是阁下的真容!” 魏则申环视众人一圈,才将目光投向屋顶,笑着回应,“不是喔。” 此言一出,四下怫然变色,沉不住气的阴差已然举起武器,虎视眈眈。 魏则申丝毫不惧,斯文的挽着衬衫的白袖子,言笑晏晏,“天下的贪人,天下的欲念,都可以叫‘鬼财神’。他们因欲而争,为欲而死,又与我何干呢?他们都是我,也都不是我,万人万面,哪个又是真我呢?” 白无常便知它邪性异常,死不悔改,哪里肯跟他纠结本我自我真我的那一套拖延时间,猛然挥手,下令干他! 令下即行,黑无常一马当先,一条勾魂锁舞动开来,直取魏则申脖子!随他动作,四面无数条勾魂锁都当机立断,朝那魏则申的四肢躯体攒打过来! 谢小星哪里看过这等大场面,脖子都快探出屋檐了,她一人带俩怪抻着头可劲的瞅! 面对百条飞锁,魏则申依旧是云淡风轻,丝毫不惧,他轻松抬手,一把将黑无常的锁链抓在手里,另一手轻轻挥动,毫厘之间就偏开了那些锁链的攻势,有的甚至被反弹回去,流弹乱打,四面登时嗯啊连声,不知被反弹打伤了多少人! 嚯,这也太强了!谢小星搁屋檐上捏紧了拳头,心里暗叫:打爆他啊范叔! 黑无常的锁链被抓,正在僵持,哪里肯退,足下一拧,将那勾魂锁绷得笔直,他低吼一声,十足灵力爆体而出,循着锁链仿若黑龙,朝着魏则申直捣而去! 雄浑的灵力逼射而来,魏则申反而面上一喜,笑眯眯的,“来得好!” 他将那锁链绕了几圈,紧紧捆在手上,轻松就接下了对方的灵力,甚至……还在反向吸收他的能力! 遭了,黑无常这才想起,鬼财神可是能吸收一切能力、欲望和运道的贪欲邪神! 他急得想退,却退却无门,不仅勾魂法器被对方紧紧箍住,他的灵力也已被对方扼在手心,不死不休! 四面灵符急至,魏则申不防备,浅中了几枚,这才终于放开了钳制勾魂锁的手,黑无常咬牙急退,抬头朝发号施令的白无常示意! 白无常瞧得一清二楚,令旗翻飞,“近战的先退!灵符阵和灵箭阵齐发,消耗他一波!” 四周得令,万符万箭齐发! 万千符箭蓝尾拖曳,密如暴雨,那小小的摊棚哪里支撑得住,早已被攒射得坍塌倒地,激起无数尘埃!周围混沌不明,能见度直线下降,白无常略一计算挥手喊停,黑无常已然一声呼喝,带着人挥舞锁链一拥而上,打算将其五花大绑! 尘埃骤停,紧接着如爆破般向四下炸开! 被一同炸开的还有无数阴差!一片哀嚎之声里,魏则申周身莹蓝屹立不倒,与黑无常快速的过了数招! 他俩招式太快,眼花缭乱,别人根本不敢近身,白无常忌惮误伤,也不敢下令再发符雨!幸好他俩配合无间,黑无常前脚拉开距离略作喘息,后脚符雨已至,不断消磨着魏则申的灵力和精神! 打到三个轮上,虽然别人也不敢上前,抓捕无能,魏则申也被消磨的耐性全失,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冷冷低喝,“烦死了!” 他话语刚落,猛然抬脚,一脚将复逼上来的黑无常踹飞出去,一鼓作气,迎着符雨,朝着阵眼中心的白无常直逼上来! 白无常眼色雪亮,一手震幡一手屈指,“就等你了!” “通神!” 随他令下,通灵鬼神自他身后拔地而起,如山巨神青脸獠牙,狰狞可怖,大如屋舍的手掌重重挥下,将冲上来的魏则申狠狠拍进了地面! “通神!” 魏则申还未缓过神思,就听到背后又传来一声爆喝! 紧接着,另一尊巨大鬼神自尘埃间拔地而起,怒目圆睁,在黑无常的操控下,双手倒握降魔杵,朝他头顶重重砸下! 得手了! 谢小星激动的从屋顶冲起来,捏紧了拳头在心中呐喊! 第十七章 下半场偷袭! 谢小星还在兴奋,手舞足蹈的在旁边无声蹦跶,转头去看了老舅一眼。 白无常的脸上并没有轻松,反而,有一丝…… 恐惧。 尘埃逐渐平息,巨大的鬼神降魔杵下,魏则申单手擎举,另一手冷冰冰的拂着身上尘土。“本来想稍微运动一下,散散食的。但是,你们,真的让我有些生气了。” 他说着,却将目光冷冷的放在黑无常身上,慢慢一笑,“先从你开始吧。” 黑无常还不及反应,魏则申猛一挥臂,居然将那四层楼高下的鬼神重重摔在地上!那鬼神本就是凭依灵力召唤而出的巨灵体,在这一击之下立刻护不住形体,摔了个烟消云散! 黑无常如遭重创,还不及反应,魏则申已然顺闪至他眼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紧接着,他体内的灵力、运道和气运,就源源不断的被他夺走了! 再这么吸下去,哪怕是他,也会魂飞魄散! 四周的阴差纷纷来救,无数勾魂锁激射而出,却被魏则申看也不看的拽在手里,一一扯断!他一门心思想“吸”死黑无常,根本不管其他虾兵蟹将! 谢小星急的都要蹦下去了,眼前却是一花,只见他老舅纵身一跃,终于跃下屋顶,朝那魏则申急抓而去! 魏则申游刃有余的瞅了他一眼,微笑,“白老鼠,终于舍得下来了?” 白无常毕竟活了千数年,在地府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受过这等侮辱,脸上溅朱,咬牙挺起全身修为和灵力,就打算与他一决生死! 黑无常知道魏则申吸人灵力的邪术,急的目眦俱裂,咽喉里嘶哑的咆哮出一声“别!” 他的提醒却哪来得及,白无常已与魏则申两掌相对,激得周围分崩巨响,已然被吸上了! 魏则申刚要嘲笑白无常经不得激,白白送死,手掌却倏忽一冷,一股寒气顺着手掌胳膊快速攀升,几乎冻结全身! 白无常最了得的能力就是“招魂”,经幡一舞,怨鬼冤魂无处可逃。他吸附冤魂,自然也会吸附他们身上的负面情绪、杀戾绝望之气,这鬼财神不是能吸吗,在吸干他的灵力之前,先尝尝这“众生疾苦”的滋味! 魏则申眼眸急冷,体内的灵力一回旋,转个头猛然朝两人放了出去,那巨大的灵力和怨怼之气如排山倒海,一股脑灌入黑白无常体内,将他俩人打的倒飞出去,直撞上楼基门户,轰然作响,一时间生死难料! “今天玩够了,先这样吧。”魏则申慢慢恢复了笑意,像没事人一样拂了拂肩,步履轻快的就要走了。 虽无人敢挡,然“空间阵”犹在,阻碍他的步伐。他冷眯起眼,脸上显出了一丝不耐烦,猛出一拳就将那“空间阵”捣得粉碎,扬长而去! 谢小星担心他老舅和范叔生死,急得不行,就往屋顶下蹦,刚蹦出去就被范大爷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走啊,追魏则申去!” 追?!开什么玩笑!你没看我老舅和范叔被打的什么熊样了吗?咱追上去干啥,送外卖?! 范统啧了一声,“你别被他骗了,他在你亲戚手底下吃了大亏,要跑路呢,这正是追击的好时候——趁他病,要他命!” 真的假的?但是就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再加上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精怪?谢小星还有顾虑,“可是我老舅和范叔,还不知道生死!” 范统更不耐烦了,嘴毒她,“你是医生还是护士?下去能急救还是怎么的!放心吧,死不了,你要想好了不追,以后别后悔。” 不得不说,他说得对! 谢小星一咬牙,死就死了,左右胳肢窝夹上大金猪和小强,“走走走,特么的,敢打我老舅,今天高低没完!” 范大爷狐狸一笑,拎上她的衣领就是狂追! 范统说得没错。 那魏则申果然是受了重创,不然谁家坏人打完跑路了不抓紧走,搁这荒城野巷、犄角旮旯狗狗崇崇的“散步”呢? 范大爷正正好好的就把他堵在巷子口。 魏则申好半日才缓过神来,笑着看他,“朋友,让一下?” 范大爷可没白无常那么客客气气,先礼后兵,手一挥就把棒球棍握在手里,也跟着狐狸笑,“识相的,自己把自己绑好了。抓紧麻利的,别耽误我夜宵。” 魏则申脸色变了,似是终于维持不住笑面,冷冰冰的,“你、找、死!” “对嘛,这个样子,才像你。”范统一面嘴毒,一面挥舞着棒球棍,冲了上来! 伏在巷子后头的谢小星和俩只精怪,正在一边观战一边一惊一乍的做面部运动! 她一直觉得大佬挺强的,但没啥实感,也没啥参照,今晚上看大佬暴打魏则申,这是真强啊! 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吊打,和凌虐! 虽然魏则申吃亏在与黑白无常打了一仗,身上带伤,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范大爷的强,与魏则申的强,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范统一根棒球棍都挥出残影了,像是一把古拙敏捷的神器,在他的手间左右翻飞,而且最牛逼的是,范大爷完全是在收着打! 因为他们闷声无息的缠斗几分钟了,范大爷除了打在魏则申身上的闷棍,不曾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一丝一缕的损伤! 但是那些闷棍!谢小星旁观都觉得疼,龇牙咧嘴的,甚至都有点同情魏则申了! 而魏则申显然也有顾忌,被打成那样了,却催动全身灵力不断愈合,丝毫不肯发出一声! 两个犟种的世纪之战,精彩精彩!谢小星都忍不住要鼓掌了! 俩人又缠斗了许久,终于分开了,魏则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凌乱和喘息,赞许,“你的确很强,不用灵力就能把我逼到如此境地。但你不用灵力,就想打败我?” 范大爷用棒球棍敲了敲肩膀,甚至悠哉得拿眼神鄙视他,“就你这点斤两,不值得我动用灵力。” 在嘴毒方面,范大爷不愧是王中王!谢小星忍不住暗竖大拇指! 魏则申慢慢平复了呼吸,“你的确很强,但你的同伴呢?她也如你一般吗?” 他本来背对着谢小星一行,在说完那句话后,飞速后撤,瞬闪至谢小星面前,朝她莞尔一笑,“你好啊,小朋友。” 谢小星突然想起来一个梗。 他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 她还没回想完,“甚美”就紧紧扼住了她生命的咽喉,把她提了起来! 我擦勒!她都忘了,“甚美”战斗力也“甚强”啊! 小强和大金猪都慌了,站在她的肩上死命抠魏则申的手,小强一边抠咬一边吆喝,“你放开小心心啊!” 谢小星内心的感动油然而生,可紧接着无限的愤怒就直线飙升! 你打我老舅和范叔就罢了,你还偷袭我,把我当软柿子捏呗?! 谢小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抡圆了胳膊,朝着魏则申的脸一巴掌呼下去! 啪!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在窄巷静夜中分外明晰! 魏则申被那一耳光呼懵了,下意识居然松开了手。 谢小星勉强脚掌着地,大力的呼吸了几口恢复气力,又抡圆了胳膊,狠狠赏了他一耳光! 没有人能撑住她的一耳光!如果能,就两耳光! 没来得及赶上来施救的范大爷,下意识捂着腮嘶了一声,仿佛触发了不堪回首的记忆。 魏则申彻底被打懵逼了,左右手护着脸,谢小星虎着脸继续哆他的腮,“就你打我老舅是吧?就你欺负张笑笑她们是吧?就你渣男海王还谋财害命是吧?就你鬼财神是吧!” 一连灵魂四问发完,魏则申不知道又挨了多少下,突然两眼一黑,径直栽倒,再无声息?! 打完的谢小星这才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刚才,貌似在死亡的边缘,蹦了个极来着。 大金猪和小强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脖子,她才觉得脖子生疼,嗓子也哑了,方觉后怕。要是刚才自己没情急之下出手,恐怕就会被这玩意儿先拧断脖子! 范大爷慢慢凑上来,试了试魏则申的脉,眼神晦涩不明,“他晕了。” 忍了忍,又言简意赅、讳莫如深的,“你就没发现,其实你挺牛掰的?” 谢小星:?我向来牛掰啊,还用你说?不是,你是夸奖还是反讽呢? 范大爷利索的从塑料袋里掏出鬼围巾,一条条扎紧了,将那昏迷的魏则申五花大绑,既而凌空画了个禁锢符,就给拍进他身体里了。 谢小星瞧他画符眼都亮了,也顾不上疼了,“我说大佬啊,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你还会画符呢?咱俩人间卖艺,黄金搭档,财源滚滚,哪还愁吃喝啊!” 范大爷言简意赅,“滚。” 说完了却觉得好笑,指了指谢小星,“我去送‘货’,你快想今晚,请我吃什么夜宵。” 第十八章 等待审判 本来收拾了魏则申,立下大功一件,张笑笑事件也有个盼头了,谢小星还挺开心的。 但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他老舅范叔和鬼财神那一战,波及太大,殃及池鱼,把她停在旁边的小电驴打坏了。 谢小星本来打算自己修来着,但是满屋“神器”居然没一个会汽修的,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花了300大洋修理费找的专家,疼的直打滚。 她老舅和范叔貌似也被打的惨极,非要搬回老宅静养。几个子侄大多笨手笨脚,最重要的是做饭难吃,因此,伺候两位吃饭的重任,就落在谢小星头上了。 谢小星就过上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喂大佬,喂完大佬还得去给两个长辈送饭的悲惨生活。 距离魏则申落网,已经2天了,谢小星也着急等张笑笑他们案的进展,因此也没排斥,做好了饭就巴巴的带着大佬,风尘仆仆的骑小电驴回了老宅。 谢氏老宅坐落在一处半山腰,地势险要,风光独好。 她吭哧瘪肚的催驴上山,好不容易才蹬到主宅门口,嘱咐范大爷和小强作伴看车,人就拎着保温桶走进去了。 谢氏老宅是标准的老式三进四合院,正门旁一排是家仆和护卫的住所,老远就看着她来,为她开了门,殷勤的迎进去。 她先见了母亲,听了十足的一套“什么时候回家住”“在外面够吃够住吗”“继承家业找个对象”之类的唠叨,好不容易跑了,溜溜达达的来到了老舅和范叔静养的房间。 门外侍立的两个属下,瞧她来了,都很习惯的朝她点头。她刚拎着保温桶进屋,一声“舅”还没出口,侍奉阿姨就麻利的送了三碗米饭、筷子、整套餐具并四道开胃小菜来,迅速将这些摆在白无常的床桌上。 谢小星连忙朝她摆手,“阿姨,以后不用备我的碗筷了,我是吃了饭来的。” 阿姨没说什么,朝她慈爱的一笑,人就退出去了。 白无常斜靠在床头,微愠道,“怎么才来,我都饿了。” 谢小星撅嘴,“吃现成的你还抱怨,这一会儿都忍不了,你老小孩啊!” 其实主要是家里还有一口嗷嗷待哺的,她要不先喂饱了他,恐怕连门都出不去。 歪在床上的只有白无常,穿着常服的黑无常正在窗边椅子上看卷宗,瞧她来了,起身过来默默的帮谢小星往外收拾菜。 白无常之所以强烈要求回家静养,不见外人,主要原因是脸皮薄,丢不起人。 魏则申给他俩造成的伤害,说轻不轻,但也没有那么重。千年的修为了,以他俩的灵力,一般伤势回转个2天,怎么也该好了。主要是白无常在地府,历来动文多,动武不甚熟练,这次勉力为之,年纪略大,居然闪了腰了。 是以黑无常都已活蹦乱跳了,他还在床上哎哟哎哟的下不来。 谢小星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外倒芦笋虾仁,一边还不忘嘲笑,“知道自己武的勉强,还硬上,这下好了,带累的我范叔也不能上班,俩人净在这里躲懒!” 你还别说,谢家估计有些“硬上”的基因在身上,彪得一脉相承。 白无常脸上阵红阵白,强辩道,“他那是托了我的福,一时也闲不住,要不是我,哪有这机会静养两天!” 范叔也不多嘴,也不反驳,腼腆一笑,丧眉耷拉眼的,看起来萌丧萌丧的。 谢小星已经布好了菜,夺了他手里的卷宗,把筷子塞给他,“你跟范叔快吃吧,真是的,老宅多少顶级厨子,非让我这个辛苦的打工族,巴巴来给你们做饭!” 白无常开心的搓着筷子,“你做的菜最有味儿!最近老看什么厌食症和暴食症的卷宗,都给我看抑郁了,亟需两口好吃的救救急!” 为了应付这俩老长辈,谢小星也算下了血本,桌子上四个菜一水排开,芦笋虾仁清爽弹脆、西红柿炒鸡蛋家常下饭、辣椒肉丝辛香逼人、排骨玉米汤鲜甜保健,红翠交映,家常香净,无一不透漏着鲜活的生气。 黑无常饿坏了,哪还等他们让,捧着碗就生扒猛炫起来,白无常本还想保持斯文,再加上腰疼行动受限,可无奈跟黑无常一起吃饭就是香,终于没忍住,也跟着大吃大啖起来。 谢小星将保温桶收拾了,出去递给护卫让帮忙带到厨房清洗,这才回来。她老舅和范叔吃的兴起,哪里肯理她,她就随手翻床上的卷宗,一看居然是魏则申的。 他的卷轴上,一长串的受害人名单和受害人事迹。这家伙,长的都够出本书了。 谢小星故作惊讶,“这个魏则申真歹毒啊——要判了?” 白无常百忙之中冲她一点头,“给我和你叔舀碗汤,我的汤里多玉米,给你范叔多添肉!” “好好好。”谢小星故作不满的,“就知道指使我,也不见给我点好处——老舅,魏则申到底犯了什么事?” 白无常接过汤碗,润了一口,“这个魏则申,以邪灵之力化作‘鬼衣’,利用‘鬼衣’挑起人类欲念,强迫吸取了623名女性的气运。并且通过操纵‘鬼衣’和气运,致使这600多名女性先后横死,以此躲避地府追查!” “不过幸好,这些亡魂大部分都在各个地狱服刑,尤其是舂臼地狱,这才被我们查出了端倪,终于将魏则申抓住了。” 事实跟谢小星和范统的推测大差不差,但是这人数足够触目惊心。谢小星装模作样的一惊一乍,“这么恐怖?这也太坏了!那,那些被他利用的女性们,岂不是很无辜?” 黑无常赞同点头,白无常拣了一大筷子肉丝递到他碗里,“说无辜,也不算很是无辜。毕竟都是有‘不可为’在身,也算犯了法,这事还得看庭审怎么判。那魏则申被押入水牢后,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不过目前好歹也算证据翔实,也不怕他不认。” 水牢?谢小星猛然想起了下地狱时,在归墟水底看到的“河神”们,下意识的,“是归墟那些水牢?魏则申罪过这么重?” 那些“河神”可都是罪恶滔天、要被判处万年幽闭的重刑犯啊! 白无常可算是吃饱了,斯文的擦着嘴,“小孩子家的,你懂什么,这可不是他第一次了,知道他是谁么?” 谢小星一歪头,好奇的,“谁啊?” 黑无常也放下碗筷,冷冷的吐出了三个字。 “鬼财神。” “有可能是——鬼财神。”白无常却追加了一句,“毕竟好几千年了,所有人对这个鬼财神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喔,原来真的是鬼财神呢!我扇晕的呢! 谢小星既自得又骄矜的,“哇嗷~老舅你好厉害啊,传说中的鬼财神,都被你逮到啦~” 白无常没察觉她那得意的小表情,拧眉,“并不是——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个魏则申跑都跑了,可一个转身,居然就五花大绑的躺在我们面前。” “背后,恐怕有高人相助。” 黑白无常彼此对视,各个皱眉拄腮沉思起来。 嗯,可高人了,足有1米65呢! 谢小星在旁边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心里暗爽的不要不要的! “我知道是谁了!”白无常猛一拍桌,震得桌上碗盘齐齐一跳。 谢小星连忙抻过头来,就听他信誓旦旦的,“肯定是阎王!” 黑无常却摇摇头,白无常也马上自我否定,“也是,他出手,肯定会跟咱打招呼的。” “那是孟婆?” “也不对,她都失踪几百年了。” 就这战力,这本事,能毫发无损的把鬼财神五花大绑送来,地府加上天界,恐怕也数不出几个人了,会是谁呢? 一旁的谢小星急得抓耳挠腮:您别老往上猜啊,你往下猜猜看呢?! 黑无常沉吟良久,缓缓地,“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司法天官,陆绝。” 白无常却马上摇头,“他更不可能,就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哪里肯管这些事?” 好好好,我估计他俩抓破头,恐怕也猜不到自己头上。 谢小星无语的打断他俩,“管他是谁呢,反正逮住了呗!对了老舅,审判日子定了吗?这些女孩子,”她指了指卷宗上一长串的名字,“她们会出席庭审吗?” 白无常晃过神来,嗯了一声,“庭审就在后天。受害者人数太多了,所以每个狱选了几个人,一共选了10个当代表出席。” 谢小星的心狂跳不止,“老舅,你这,有名单吗?” 白无常点点头,黑无常去桌子上拿了一卷卷宗,递给她。 那上面,十个名单里,张笑笑的名字,赫然在列! 成了! 第十九章 走吧、去见她! 庭审的日子转眼就到。 为了去庭审,谢小星死乞白赖的去跟秃头老王请了个假,又好不容易拿两顿好吃的,贿赂的同事替班,特意空出了一天! 一大清早的,谢小星就把煎饼果子唤醒,瞧着它犯了难。 今天是相见的日子,然而,煎饼果子却很不好了。 披挂着白霜的饼皮上,霉斑已经不受控制的传染蔓延至全身,星星点点,像是一个倔挺的死尸,哪怕勉强站着,全身上下却全是死气。 即便冻成这样,细长的霉丝还是从它的头间探出来。这家伙,要是真给张笑笑咬一口,恐怕能再送走她一次。 它现在连站也站不住了,得靠小强在旁边勉强挺着。 谢小星故作轻松的对它笑,“今天终于可以见张笑笑了,开心吗!” 煎饼果子动作迟缓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垂下去,像是个迟暮的老人,喃喃重复着。“不了……不了……” 谢小星觉得不可思议,声音也微微抖起来,“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 “临门一脚了,你打退堂鼓了?” 煎饼果子的思维真的很迟缓了,好久,才似听清了,缓缓歪在小强身上,慢慢的低下头,“我这样……已经不能吃了。也没脸,去见那么美好的她了。” 她并不美好了,亦不是你记忆中的她了。 谢小星也并非不了解它的心情。近乡情更怯倒在其次,主要是它的身体,哪怕去强撑着见她,还有什么用呢? 它的理想,一直只是让她吃一口罢了。 然而……不该这么结束,也不能这么结束! 谢小星牙关咬得紧紧的,似是发泄般用力的搬出案板,忽而拿出菜刀,“你过来。” 瞧她磨刀霍霍,小强先吓得腿软了,下意识的,“小心心,你,你冷静啊!” 谢小星哪里听它啰嗦,一把抢过冻得梆硬的煎饼果子,“你怕不怕疼!忍不忍得住吧!” 她说着,几近粗暴的开始撕扯它身体外缠绕的保鲜膜,近乎发泄。 煎饼果子在她手间挣扎了几下,却早已脱力,仿佛也想明白了她的打算,凄惨一笑,“死都死过了,又哪会怕疼呢?” “那好,”谢小星把菜刀蹭得一声插在案边,开始徒手揪它身上的霉点,“给我把牙咬紧了,挺下去,挺到去见她!” 小强还想上前拉她,一直默默站着的范统却一把将它抄在手里,捏了捏,以示阻拦。 谢小星知道精怪基本没有痛觉。一个寄灵的死物,哪来的感觉呢? 但既然精怪也有喜怒哀乐,又怎么会单单没有痛觉呢? 若是没有,为什么这份痛却感染了她,让她的手指,她的心,都隐隐作疼呢? 火上的蒸锅咕嘟嘟响着,她握着几近昏厥、千疮百孔的煎饼果子,咬了咬牙,终于将它送入了蒸汽里。 她知道它里面有什么。 过水挺脆的土豆丝、碧绿新鲜的黄瓜丝、肥嫩多汁的青菜叶,足足的甜面酱,还有一根煎得焦焦的,脆脆的火腿肠。 整个厨房,不,整个房子都安静的诡异。 只有蒸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她使劲浑身力气,仿佛赌气般切丝的案板声。 她熟练的炒丝、油煎、分盘,锅盖沉默而无力的呜咽着,告诉她时间到了。 她默默取出大火蒸透的煎饼果子,一闭眼,把它的内核全部掏空,剜掉腐烂变质和发霉拉丝的部分,在案板上努力的,一丝不苟的修补和填充。 再在滚烫的油里翻过、煎熬过,安静且小心翼翼,等待欲火重生。 谢小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抹了一把才知道全是泪。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会儿,利落的热油出锅,趁着它挺挺脆脆的,迅速将其他的配菜和馅丝放入,左右轻巧而温柔的一折,一个四四方方,香气四溢的煎饼果子就好了。 谢小星默默看了它一会儿,用保鲜膜仔细而缓慢的包裹起来,放入保温桶里,拍了拍。 “走吧,去见她。” 这次庭审因为涉猎太广,关系重大,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旁听。还是老舅勉强走了个后门,她和范大爷才得以在外厅等待。 谢小星一直紧紧抱着保温桶,慢慢摩挲着桶壁,不知在想什么。 范统朝她这看了好几眼,几次三番欲要搭话,可都忍下了。 内庭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有风鱼贯而出,撩得人发丝凌乱。 谢小星抱着桶站起来,却见是魏则申被众人压着,先一步行了出来。 他全身套了起码十余条电子警戒圈,另有四个高大的夜叉拿三叉戟交叉锁紧了他的脑袋,各个都是如临大敌的高度警戒。 魏则申依旧穿着初见那天的白衬衫,黑裤子,脸上隽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温柔。 谢小星与范统目送他过境,那魏则申似有察觉,忽而一偏头,与他俩的目光交汇了。 他笑的更开心了,甚至带着一丝爽朗和畅快,强行驻步,嘴巴张开,用口型对他俩说了几个字。 他重复了好几遍,谢小星终于读懂了,陡然变色。 他说:后会有期。 押送的阴差不敢耽搁,往前拽了一把警戒圈,催促他快走。那魏则申目光黏连、嘴含笑意,笑着行着,终于慢慢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不一会儿,黑白无常押送着剩余的“证人”,淅淅沥沥的也出来了。 谢小星急忙上去,求了他老舅几句,行了个方便,就拉着张笑笑鞠了一躬,暂时离开了。 她俩绕到庭审角落的一处休息处,双双坐下了。 范大爷神出鬼没,复又现身,松弛且坦然的在她们旁边也坐下了。 谢小星紧紧抱着保温桶,“怎么样了,有免刑吗?” 张笑笑的精神比那日初见,已经好很多了,再加上衣服加持,勉强有些“女人”的样子。她苦笑着将头发别至耳后,“没有,不过减刑至30年了,我很满足了。” 不论如何,浪费食物的罪过,终究是她犯下的,她也愿坦然接受惩罚。 张笑笑低着头,轻轻绞着手指,“上庭前,我终于久违的吃了顿饱饭——真好吃啊……” 她说着,泪珠却啪嗒啪嗒的砸在桌面上,声音小小却难捱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吃煎饼果子啊……” 谢小星也低下头来,轻轻摩挲着保温桶,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紧了牙关,慢慢的拧开桶盖,将还滚烫的煎饼果子握在手里,捏了捏,忽而沉默且用力的递给她。 她不敢发声,只是用力的瞪着她。 她装桶的时候,它还在对她微笑,仿佛在说感谢。 然而现在……它明明还是热的,它还热着。 张笑笑愣了,不可思议的双手捧过。 煎饼果子还那么滚烫,像是他们初见般五彩斑斓,香气扑鼻,如此美好。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一道又一道,手颤抖着,缓缓揭开保鲜膜,却不敢下嘴,而是小心翼翼又惶恐的看了谢小星一眼,仿佛在征询她的同意。 谢小星努力瞪着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张笑笑一下子就笑了。 眼含热泪,眼神明亮,两个深深的酒窝却从瘦的凹陷的腮中蹦出来,栩栩可爱。 煎饼果子啊,你看到了吗? 她,还是你梦想里的样子。 或许曾经变过,但终于回来了。 往家走的时候,谢小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小电驴都开不了了。 车是范大爷开的,航是小强导的,她像条死鱼一样摊在范大爷背上,一会儿默默无声,一会儿哼哼唧唧,像是犯了什么病。 范大爷一路上故意急刹带转弯,漂移带三级跳,怎么糟践车怎么来,本以为她肯定会忍不住跳起来打他俩的狗头,可没想到,她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反馈。 完了,看来病的不轻。 范统嘴毒的下猛药,“我今晚想吃煎饼果子。” 果然,背后的谢小星蹭一下坐起,双手狠狠掐他的脖子,下死手那种,咬牙切齿的,“你看我像不像煎饼果子!” 范大爷随手一拍就给她拍开了,狐狸笑,“像。那,今晚做吗?” 谢小星改为锤他,“做个屁!今晚喝西北风,这辈子都喝西北风,饿死你!” 俩人还在闹得不可开交,谢小星手机却响了,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孟晓芸,连忙接起来,孟晓芸在电话那边急吼吼的。 “我的星,我给你说个西洋景啊!你亲手抓回来的那个鬼财神!跑了!” 她与孟晓芸之间没有秘密,有点鸡毛蒜皮的自然就捅给她了,更何况是抓到“鬼财神”这种大事。 谢小星一下子就慌了,差点摔了电话,“跑了?他不是要被押去水牢吗?那么多夜叉和阴差,都抓不牢他?!” “可说呢!”孟晓芸是地府有名的“百灵通”,一惊一乍的渲染气氛,“这才是奇的地方!那个魏则申被押送的时候,前一秒还坐那嘎嘎笑呢,下一秒,砰得一声,人就烟消不见了——据说,原地只有个‘鬼财神’的小雕像!” 抻着耳朵光明正大偷听的范大爷冷笑,“果然只是个替身。” 一个替身,一个雕塑,就能把地府排名前十的黑白无常打成那样?上百个人围猎他都围不住? 谢小星咕嘟咽了口唾沫,听着孟晓芸在那唉声叹气的,“我的星,我真担心你啊,你那么得罪鬼财神,他不会找你报仇吧!你要不要回老宅躲几天?” 躲,怎么躲,她是能躲了,她那一屋嗷嗷待哺的精怪怎么办。再说了,黑白无常已经在他手底下吃过亏了,高下立判,她就算躲回老宅,也于事无补啊! 她俩又絮叨了几句,才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挂电话后谢小星更焉了,又回想起那晚上她一个劲的呼人家的脸,跟呼苞米面饼子似的。真是放肆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她要是鬼财神,高低也得把自己抓回去扇墙上,昼夜不停的扇,夺命连环的扇! 谢小星现在就隐约觉得脸疼,哼哼唧唧的捂着两腮,猛一抬头,从倒后镜里见范大爷幸灾乐祸的笑呢,一双狐狸眼快弯进太阳穴里了都! 对啊,她还有大佬呢,范大爷可是她保镖呢! 谢小星连忙舔着脸凑上去,“大佬,你跟鬼财神,谁比较厉害?” 范统一点也不焦躁,优哉游哉的,“没跟他本体打过。他的确是厉害,勉强三七开吧。我三他七。” 你打不过你在这笑的岁月静好胸有成竹的,我还以为你牛破天际呢! “不是大佬,他马上要来追杀我了,追杀,我!你不是我保镖吗?你是一点也不担心是吗?!”谢小星都要破防了,朝他嗷嚎一顿。 范统继续笑眯眯的嘴毒。“就是打不过么,我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杀我,我急什么。” 好好好,行行行,果然男人靠不住,捡来的狗男人更靠不住。 谢小星假意抹泪,“那从明天起,我就搬回老宅了。以后饭你做费你缴,你和精怪们都好好保重,咱大难临头,且顾自个吧。” 范统明显当真了,脸色瞬间肃穆,“不准回。” “我一条小命风雨飘摇,任人宰割,身无所依,不回在这等死啊!” “我护你。” “但是你和鬼财神,三七开……” “凭他是谁,我护你。” 谢小星从倒后镜里默默地看着范统的脸。 他不笑的时候,脸色肃杀冷硬,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但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察觉了她的眼神,也从后视镜中与她对视,仿佛怕她不信,又重复道。 “凭他是谁,我护你。” 谢小星的心就像是被人不轻不重,不深不浅的搔了一下。 她捂住了,脸上蓦地绽出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低头看着飞速掠过的地面,忽而轻轻的,“今晚给你做炸鸡吃。嗯,炸两只。” 日色虽毒,风却轻柔,小强在车把上一边哼歌一边导航,小电驴仿佛也在吱嘎作响的应和着,将一行人的影子,轻快的甩在身后。 凭他是谁——且过眼下呗。 第一章 拾荒的后半夜生活 《娃娃楠楠篇》正式开始~ 巨大的垃圾山,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沉睡的默兽。 这只“默兽”身上,狗狗崇崇的爬着三只蚤子。 确切的说,是两个“蚤子”和一只蟑螂。 “蚤子”一号正是谢小星,此时,勤奋的谢小星正挂在一处巨大垃圾厢壁上,在大大的垃圾堆里挖呀挖呀挖! 她左抓钩右麻袋,小强蹲头顶,巨大的头灯将眼前打得亮如白昼。 保持这个姿势没一会儿,大脑就有些缺氧了,谢小星撑着厢壁落了地,擦了擦汗,一转头就见强光笼罩里的“蚤子”二号范大爷,双手插兜、闲庭信步,漫不经心的跟在后面。 谢小星火气蹭蹭涨,“你走秀呢?超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范统帅气的狐狸眼眯起来,撇嘴抗议,“黑,看不清!” “对啊小心心,”头顶做窝的小强也抖着须须附和,“这里好黑喔,怕怕!” 谢小星无语的先给了它一锤,“你是蟑螂你怕什么黑!再说了,这不有头灯吗?” 她打完小强,挽起袖子就“喷”范大爷,“吃的时候一个顶俩,让你干点活就哼哼唧唧的,这个月伙食费都爆单了,不出来捡点东西卖钱怎么办,全家喝西北风呗!” 煎饼果子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周了,迟迟也不见鬼财神的打击报复,谢小星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就又支楞起来了,尤其是在看见月底的账单后。 好家伙,这个月不仅修小电驴额外花了300,伙食费也在吃货范统和老舅范叔的双重夹击下,翻了三番!她看着账单脸都绿了,顺带看范统也不顺眼了,横挑鼻子竖挑眼! 迫于无奈,还是走得来钱的老路子:半夜拾荒,拣点东西挂网上卖二手,好回点血。 白日里,经过她们垃圾管理处筛选一遍的,危险系数已经比较低的“弥留物”都被送到了垃圾场,这里也没人监管打理,就等着攒多了一起焚烧掩埋。 这不正是“监守自盗”的谢小星的宝库和乐园嘛! 谢小星单手叉腰,“快找嗷,什么古董电器名牌包包——你把那扇车门放下,你捡那玩意儿干啥!” 范大爷一脸悻悻的扔下了巨大的废旧车门,还恋恋不舍的看了它两眼:多可惜! “小心心,你看那是什么?”小强配合谢小星拾荒也有1、2年了,眼光独到审美拉齐,谢小星很是信任它,手搭凉棚,“哪呢哪呢?” 垃圾堆里撅着一个木楞楞的钝角,上面隐约带着与周边格格不入、很是润亮的光泽。 谢小星眼前一亮,立刻扑上去,戴着手套很熟练的往两边分拣垃圾,三五下就把那东西刨了出来——居然是一只古香古色的挂钟。 也不知道被盘护了多久,木质已经很油润了,虽然指针早已停摆,但是玻璃罩子完好,底下挂着两个巨大黄铜色的时分摆子,既古朴又雅道! 真好看啊!这个东西不管是挂二手网卖还是挂家里,都倍有面儿啊! “真棒!”谢小星小心揩拭着玻璃罩外的灰尘,喜滋滋的夸完了小强,就打算转过去朝范大爷炫耀一下。 这一转头,正瞧见范大爷闷不吭声的抱了个巨大的车胎,要收藏呢! “……你给我扔了!” “啧。” 你还啧,你要干啥!打算在垃圾场拼个擎天柱呗! 谢小星头上青筋直跳,无语极了,“这样,你别捡乱七八糟的了,你就捡包行吗?女士包,颜色样子越怪越好!”俗话说,样子越怪,卖的越快,要相信人类独树一帜的审美!而且女士包在二手网上,一直是当仁不让的抢手货。 范大爷也无语了,翻了个白眼,懒散的一指旁边垃圾堆,“就像那个呗?” ?谢小星瞅了一眼,愣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那一堆垃圾里,真戳着个骚粉色的角,像是个女士包包的样子! 谢小星小心翼翼的把挂钟平放在地,这才嗷一嗓子扑上去,比食堂撵饭都迅捷,小强刚把头灯的光打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开挖了,手钩并用,没几下真给她掏出来一个大且完好的亮粉色买菜包! 那包极大,虽然满身尘埃,但是完好无损,最重要的是,它,真的是个名牌! 谢小星一瞅那名牌logo,人都兴奋坏了,当场就想来一场非洲猩猩求雨舞!小强站立不稳,薅着她的发丝,被颠得也跟着嗷嗷叫,“小心心,这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必须值钱啊,二手网上怎么也能挂3000,刀完还能净赚2000!”一谈到钱等敏感词汇,谢小星直接有如贪鬼附体,两个眼比钻石还闪耀! 她兴奋的反复摩挲那个名牌包,小牛皮质地,是真货没跑了!掂了掂重量,还挺沉的,包里也是鼓鼓囊囊的! 今晚是什么好日子,难道包里还藏着好东西?丝巾衣服小饰品?她要发上加发了? 她兴奋的不行,立马开始小心翼翼拉包的拉链。 不过这拉链,可就没那么好开了。 拉起来艰涩非常,带着胶皮手套的手也吃不上劲,滑不溜丢的。再加上是名牌包包,生怕拉坏了影响卖相,她鼓秋了半天,愣是卡着拉不开。 定睛一瞧,拉链里绞着些纤维样的东西,绞得紧紧地,每次拉到这就卡住。 我还不信了! 谢小星咬着手指把手套脱了,招呼小强把灯凑近了一些,拿手指塞进去抠,左右拉扯卡住的纤维,头上都急得沁汗了,好不容易才撕扯开来,变得顺滑了一点。 她沉着气,继续顺了顺拉链,心就怦怦乱跳,终于一口气把拉链彻底拉开! 强烈而白炽的头灯下,粉色的包包里,一张幼童的僵硬笑脸,闭眼沉睡。 被灯光一耀,那闭合的眼皮陡然翻上去,两个大眼恍若死珠。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就飘忽的传出来,“你~发~现~我~了……” 紧接着,一只冰冷而柔软的,像人又不像人的手,紧紧抓住了谢小星的手指! 她这才恍然大悟:绊住拉锁的,哪是什么纤维啊,那是这娃儿的头发啊! 第二章 爸爸去哪了 谢小星与娃儿大眼瞪小眼,空气都安静了。 三秒后,她迅速的拉上拉链,抱着包就来了个投篮! 走你! 紧接着单手叉腰指着范大爷,“这样,你别捡乱七八糟的了,你去捡擎天柱,大黄蜂,实在不行高达也行,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的,想通过假装扭转时间来扭转现实? 范大爷还没嘴她呢,远远被她投出去的粉色包,却库嚓一声巨响,包底豁地伸出两条藕胖腿,一下子就从地上拱了起来! 紧接着,“长了腿”的粉色包包,一路朝她横冲过来! 一声卧槽还没出口,那粉色包已冲到眼前,又是库嚓一声响,两个藕节胳膊也伸了出来,紧紧箍住了谢小星的大腿! 天气尚热,谢小星穿着短裤,大腿上全是冷冰冰软绵绵的诡异触感,跟让水鬼拖住了似的,她使劲蹬了蹬腿,却甩不开,心更是疼的滴血,“3000块的包啊,你说撕就撕了!你特么,给我撒开!” 她气鼓鼓的扯开包包拉链,蓬头乱发的娃儿依旧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冲她咧嘴笑,声音却是急切的,与笑脸形成诡异对比,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唯一能弄醒我的人,帮帮我!” 谢小星稍一低头,就能透过这娃儿的嘴巴,看到一条假舌头卡在牙根,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电子音刺啦作响。 这个娃儿,当然不是什么真的幼童,而是个做工十分精细的硅胶娃娃。 圆脸大圆眼,粽发齐刘海,乱糟糟的头发上却别了一个簇新干净的粉色兔子发卡,与脏脏旧旧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好好好,她久未“触灵”,警惕刚松,就又摸活了一个娃娃呗? 谢小星痛苦不堪的往下撕扯它,“你别摸我大腿啊,我告你非礼啊我跟你讲!” 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娃娃从包里薅出来,它终于也不吓唬人了,安静站在一边,身上洋装褴褛,脑袋蓬得一个头两个大,胖乎乎的手互相绞着,默不吭声。 这娃娃各处关节衔接灵活,与真人无异。只是那两个眼睛在正视时无法闭合,也不会眨眼,再加上永远一张唇红齿白的僵硬笑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谢小星有点怕这种像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都给激出恐怖谷效应了,直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要干什么直说。” 那娃娃闻言,眼神似乎亮了一下,还想往上扑,却被阻止了,这才慢吞吞的,“我跟爸爸走散了,我要找爸爸!” 嗯?大半夜的,搁这爸爸去哪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情太过僵硬,谢小星总感觉她有点冷淡,仿佛没什么感情,反问她,“你知道你是,呃,什么吗?” 娃娃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谢小星斟酌了一下,“你成精了。” “这里是地府,并非人间。不出意外,你爸爸就是带你下地府的人——噢,你爸爸恐怕也凉了,这个你能理解吗?” 她以为娃娃会慌乱,不知所措,没想到它却点点头,“过摆渡区那天,爸爸一直抱着我,我看到了。” 谢小星眼神闪了闪:看来它觉醒挺早啊,那就不是自己把它摸活的啊。 “我和爸爸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我不能离开他,我要马上找到他!”也许是思念与急切太甚,娃娃说着说着,浑身开始乱抖,俩眼死死的、近乎恶狠狠的瞪着谢小星。 谢小星手指自己,“等会,你怎么找,你该不会是要,靠我吧!” 娃娃歪着头看她,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行行行,你们精怪一个个的,都是刚出壳的小鸡呗,逮到谁谁就是母鸡! 谢小星拍拍手,“好,三个问题快问快答,不能隐瞒啊!” “你叫什么、你爸叫什么,你爸怎么死……呃,来这里的,你知道吗?” 娃娃很是镇定,“我叫楠楠,我爸爸就叫爸爸。我爸爸是出去打工失足摔死的,他死后,就带着我来到了这里。” 谢小星都要忍不住夸它了! 她接触它们良久,很多精怪刚化形的时候,大都是懵懂、混沌的,记忆欠缺,比如小强,这么多年了,过去发生了什么,它依旧半点也记不起来。 剩下勉强好点的,记忆也多少有点鸡零狗碎,残缺不全,说不出个一二一来,像这娃娃如此条理清晰还十分冷静的,简直难能可贵! 但是,爸爸就叫爸爸——你是不知道他叫啥呗! “你爸长啥样能描述出来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边,有印象么?” 这次,娃娃终于显出些犹豫,“爸爸……很高,很瘦,脸上的眼袋又大又重。我们刚来那天是下雨天,天很黑,好多带着风帽的人,挥舞着红色的棍子指挥我们。后来我被一个穿制服的大姐姐夺走了,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它缓缓环抱自己,慢慢蹲下,“我忘不了那一路,爸爸一直在对我说:‘楠楠,对不起,是我的错……’但我何曾怪过他,我只希望跟他在一起,永不分离。” 它说完那句话后,垃圾场有风刮过,有点冷清。谢小星听到范大爷似是不耐的啧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拉回神思,耸了下肩,“不是我说丧气话,你找到你爸的概率极低。这地府每日里进进出出,轮回转世的人不计其数。你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年。你爸爸估计早已投胎,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到时候,哪怕给你找到了,你俩谁叫谁爸还不一定呢! 娃娃抬起头,直愣愣的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帮我了?” 她让它逼视的些微不适,摆摆手,“我只是帮不了你。” 她还是有些不忍,指了指垃圾场,“这片一般没什么人来,你还是安全的。人前千万不要随便说话走动,下场会很惨。我家就住在垃圾场边上,有事可以来找我。前尘种种还是尽快放下,早点飞升去吧。” 她说完了,冲它点点头,朝范大爷挥了挥手,弯腰抱起钟表就要打道回府。 没成想,还没走出去几步,背后蓦然响起凄厉刺耳的尖叫,“我认得你!就是你迫使我和爸爸分离,就是你在摆渡口夺走我的!你如此残忍,如此冷漠,我不会放过你!” “就算死,我也要诅咒你,永永远远!” 谢小星讶然回头,见那娃娃不知何时捡了一根钢筋,双手紧紧倒攥着,深深抵在自己的咽喉,眼色雪亮恚恨,凄惨大叫! 她被它唬住了,连忙伸手阻止,那娃娃却猛然喝住了她,脸上僵硬的笑脸十分恶毒,“你怕了吗!你害怕了是吧!小赵!” ? 谢小星伸出的手立马收了回来。 ?? 娃娃有一瞬间也慌了,连忙,“我喊错了,你是小孙是吧,小孙准没错!” 神特么小孙! 谢小星无语至极,转身又要走,那娃娃慌的追了好几步,“小李?不然就是小刘,是小刘对不对!” 你搁着背百家姓呢?!谢小星气的转头咆哮,“我小钱!” 旁边的范大爷终于撑不住,嘎嘎狐狸笑起来,十分大声且豪放! 哎呀,早知道就按照百家姓轮着来了!它还以为姓钱的不常见呢!娃娃懊恼的直跺脚,尴尬的抓耳挠腮。 谢小星觉得自己才是大傻呗:为什么刚才会觉得,它是难得的鬼间清醒,它这,纯纯脑子有泡啊! 眼瞅怎么威逼都没用,还把谢小星气得彻底无语了,娃娃终于也慌了,嚎叫,“你到底怎样才肯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吧,小钱!” 谢小星让那一句小钱差点整破防,瞧着旁边的范大爷都快笑地上去了。她急于想摆脱这个脑子有泡的娃娃,也想让它知难而退,故意绷着脸的转过头来,呵呵冷笑。 “想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你拿钱啊!1万!” 这下轮到娃娃无语了。 我这大半夜搁这又唱又跳,呜了嚎疯的,你倒是早说啊! 那娃娃蓦地打开肚子,抓出一把红红的票子! “我有钱啊!这些,够不够!够不够!够不够!” 嚎叫这会的功夫,它已经从肚子里,拿出来整整三捆钱,甩在地上! 第三章 大小姐请吩咐! 范大爷这辈子都没见过人的眼神,能如此雪亮! 灼灼的几乎能把人烧穿! 发出灼灼目光的谢小星,笑得跟朵花似的,搓手,“大小姐!您看看,这事整的,大小姐请吩咐!” 没错,我们的谢小星在金钱的利诱面前,毫不犹豫地就跪了! 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谢小星颠颠地笑着跑过去捡钱,才捡了两捆就耷拉下脸来:我去,人间货币啊。 人间与地府的货币并不相通,也不太好用,汇率也低,大概是100:1,也就是这整整三捆人间货币,在地府也就值300。 但是,这人间的货币,在人间好用啊!什么火锅雪糕小烧烤、奶茶烤肉大盘鸡……谢小星口水都快吸不住了,却马上奸商附体,故作愁苦地皱眉,甩了甩手里的红票子,“你这钱,在地府可不值钱哦。就这么两个,我可很难办啊。” 那娃娃明显一愣,复又从肚子里拿出一捆,试探着伸向谢小星。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娃娃肚子上有个暗仓,钱就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谢小星依旧摇头,嘴里还装作很是嫌弃地啧啧有声。 娃娃探手伸进去拿第五次的时候,掏出来的终于不是整捆的钱了,而是红红白白有新有旧的一把。 谢小星将钱全接过来,朝食指上呸了一口,极其迅速地数完了一遍,一共是元。 她故意很是惋惜地将钱递回去,“喏,400来块,我可一分也没拿啊,你收好了吧。只有这点钱——唉。” 娃娃却没接,抬起头来,两个眼珠子仿佛射出精光,声音却恢复了平稳,“嫌少?这只是预付款。” “我爸爸有的是钱,在我们家里。只要你能办到,我爸爸的钱,都给你!” 发了,真遇到款爷儿了! 谢小星递钱的手收得飞快,立马就将红票子往怀里塞,“主要也不是钱的事儿,就是觉得你和你爸的感情让人感动,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背后传来范大爷的一声嘲笑。谢小星一边收拾款子一边剜了对方两眼,这才转过来点头哈腰地抱娃娃,“这里又脏又冷,哪里是大小姐该呆的地儿,走走,回我家,先暂住,暂住!就不收你住宿费了嗷!” 她说着,指挥范大爷抬钟、小强照明,她抱着娃娃跟抱着尊佛像似的,浩浩荡荡的就往家走。 那娃娃歪在她怀里,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的下巴,好半日才低声道。 “我不叫大小姐,我叫楠楠。” 只要钱到位,叫啥还不是您说了算,“好的大小姐,没问题大小姐!” 到家已经不早了。基本什么也没干的范统很是疲累地往床上一歪,就看着谢小星热火朝天忙活开了。 谢小星先去打了一盆水,把娃娃楠楠和新捡回来的宝贝钟洗擦一新,给娃娃套了件自己的旧t恤,这才把刚拾回来的各类东西检点的检点,清理的清理,在二手网上上架的上架。 在整理的间歇,还把那娃娃细细地盘问了一遍,可惜,再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等一套流程下来,又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小强早在置物架上呼呼大睡,谢小星乱七八糟地收拾出一箱子,转头一瞧范大爷也在床上昏昏欲睡,气不过,“你起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搬上2楼。” 范大爷在小事上向来随和,起身抱起来就走,谢小星就快步跟上去。 俩人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范大爷就压低了声音,“为了400块,你又巴巴把自己卖了呗?” 谢小星很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你个混吃混喝的有什么权力指三道四?”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 “你爱吃的虾仁馄饨,20块一碗。就那些定金,可以买2200碗。” ?!! 她听到范大爷倒吸了一口气,目光瞬间也烧起来了,“有几分把握?” “就看大黑客的能力,和它的造化了。” 范大爷还在沉吟,谢小星却万分奸商地呲牙,“不过刚才我都跟它谈妥了,哪怕不成,押金不退!” 奸,实在是奸! 他俩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进屋关门。 午夜已至,好多电器都睡了,再加上忌惮范大爷的古怪脾气,也没几个敢吭声的。 谢小星先去大金猪那里,把红花花的票子全都塞进它肚子里,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恋恋不舍的摸了好几摸,这才将捡来的东西归架放置,领着范大爷去把电脑摇醒,打算输出检索一番。 没想到,三摇两摇,“大黑客”也不见醒,她有点慌,鼠标键盘一通敲,就听得电脑吱一声响,陡然蹦出个大蓝屏! 谢小星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徒劳的拍主机,“‘大黑客’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醒醒啊!” 大黑客:嘿哇……%¥*@#! 完了,芭比球了,它死机了! 对高科技设备一窍不通的谢小星,哭丧着脸转向范大爷,“你会修电脑吗?” 范大抱胳膊,狐狸笑且得得瑟瑟,“你觉得我是需要自己修设备的人?” ……连电脑都不会修,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小星掏出手机想向好闺子孟晓云求救,一看手机,都12点38了。这个点是人是鬼也都该睡了个屁的。她唉声叹气地揣了手机,摸了摸电脑主机,“你再坚持坚持,我明晚带孟晓云来救你嗷!”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午饭,谢小星与同班的小刘交了班,就快快的往餐厅冲。 果然她的好闺子孟晓芸已经帮她打好饭并且占了坐,大老远就朝她招手。 谢小星二话不说过去坐了,先喝了两口汤,“我的芸,今晚去我家吃饭嗷!” 孟晓芸一愣,都不刷手机了,“无缘无故的这么突然,你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她俩“臭味相投”、心心相印,从来彼此油盐不忌,谢小星也不跟她客气,一边炫饭一边苦着脸,“‘大黑客’病了,昨晚蓝屏了!” 孟晓芸并不意外的“哦”了一声,“早就跟你说了,你家那‘大黑客’配置古旧,处理器也跟不上,让你少用少用,不然早晚都得猝死。你非不信!” 谢小星中午吃饭的时间并不宽裕,快刀斩乱麻的,“今晚吃酸汤肥牛怎么样?” 孟晓芸明显咽了口唾沫,“你少来……你家那边那么偏,还黑灯瞎火的,大半夜的我可不敢去!” 谢小星一边往嘴里炫饭一边眨眼,可怜巴巴的,“我晚上开小电驴送你,最近还做了你爱吃的草莓双皮奶~” 孟晓芸明显有点憋不住了,却故作严肃,“真是败给你了——不过我没带工具,恐怕现场修不了,我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就把‘大黑客’带回家修啊。” 一听可能无法立时修好,谢小星忍不住皱眉,又从兜里掏出张便签来,递给她,“那你下午顺带帮我一把,查查这个人!” 孟晓芸接过来一看,只看那上面写着检索条件: 男性、年龄在35-50岁之间,瘦削黑眼袋,离婚或丧偶,有个女儿。 孟晓芸就有点憋不住,“不是,你这又当义工了?你还没完了,天天爱的奉献?” 难怪“大黑客”能蓝屏,整天净是这些狗屁倒灶的事,累都累死了! 谢小星忙不迭的摇头,伸出四个手指,“这次是有偿,这个数!” 孟晓芸皱眉,“400就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出息呢?” 她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 谢小星双手合十,“拜托了我的芸,这对我很重要!”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孟晓芸却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次又是个什么典故,先说来听听。” 谢小星这才朝她一笑,清了清嗓子,“故事发生了在一个雨夜……” “说重点!” “哦,”谢小星撅嘴,“一个娃娃被我摸活了,拜托我找他爸,这娃娃是个大小姐来着,预付款400,不退,找到了另有重谢。” ??不是,就这么几个字,你怎么看出来他爸离婚或丧偶,还有个女儿的? 谢小星不太把握,但还是慢慢道,“一个单身独居的男人,怎么可能买个娃娃当女儿?而且娃娃的描述里,只有爸爸,没有妈妈。那么很有可能,他曾经结婚并且有一个女儿,但他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忘不了他女儿,拿娃娃当替代品。” 现在玩具界也有替身文学了呗。 孟晓芸将便签揣进口袋,“我下午先帮你检索一轮,摸摸情况吧。” 谢小星点头,快速扒了几口饭收尾,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家……有个男人嗷。” 孟晓芸反应了过来,“你捡回去那个?这都多久了,还赖你家呢?” 谢小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一直没恢复记忆。今晚你见了,也帮我查查,你也知道我俩离的太近了,他还有点厉害,我轻易也不敢查,问多了他还甩脸子,忒难伺候。” 孟晓芸十分无语,“你说你图什么?把这么大个定时炸弹搁家里,把他轰出去啊!” 图什么? 谢小星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垃圾,想了想,鬼使神差的。 “图他帅?” ?? 孟晓芸眯眼,“以你捡垃圾的审美,我很难相信你,毕竟你家小强……谁家好人养个蟑螂当宠物啊?!” 听这话谢小星可不乐意了,端着盘子站起来,“瞎说什么,我家小强那么可爱!” 她着急替班,只能先走一步,“今晚下了班你等等我,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先走了!” 她走了两步,却又突然转过头来强调,“真的,他挺帅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嗯。” ?? 看帅哥有什么可准备的? 第四章 突发送钟事件 一下了班,谢小星就载着孟晓芸,歪歪扭扭的去夜市买菜了。 晚上的菜虽然不那么新鲜,但胜在便宜量大,再加上谢小星人勤嘴甜长得可爱,没出半个小时,俩人就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 逐渐能瞅见她的出租屋了,却见院子口影影绰绰站了一人,似是在等她。夜风微凉,院门旁的风灯摇晃,安静点亮着沉默的夜,像是漂泊大海间一座令人安心的灯塔。 谢小星便有些温暖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刚想抬手打招呼,却发现范大爷黑着一张帅脸,两个黑眼珠子在深夜里反着光,满眼要刀人的戾气!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放慢车速。 车座后的孟晓芸大包小提溜,视线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减速干什么?快走啊,好黑啊。” 范大爷的杀人目光已经锁定她了,声音刺破黑夜,“谢小星,抓紧滚过来!” 草了,我怎么得罪你了大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啊? 谢小星在车座上扭得跟麻花似的,好半天才蛄蛹到他跟前,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了吗?” 范统冷眯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午饭就留两口,晚饭还让我等1个多小时。怎么的,你是不想活了?” ??不是大爷,我那午饭是留了一口吗?我那是留了一锅! 自从煎饼走后,谢小星就过起了痛不欲生的不仅要做早饭,还要做午饭的生活。因为我们娇气的范大爷,只要一顿做不好,吃不饱,就要发脾气。 昨晚折腾娃娃和大黑客的事太晚,今早起来都快累死了,所以谢小星也没功夫给他精雕细琢,直接来了个快手电饭煲煲仔饭,一锅出了。 但是饭里西红柿、鸡块、土豆丁和青豆、洋葱丁齐备,营养均衡份量大,有菜有肉味道鲜,她走之前吃了半碗,很好吃啊,有啥可闹别扭的? 范大爷显然还没生完气,继续输出,“还擅自带外人来!” 刚下车的“外人”孟晓芸,膝盖中了一箭…… 孟晓芸这才看清了传说中的男人。 突破天际的大长腿裹在黑裤子里,不耐烦的斜支着,又长又直,男人穿了件家常甚至堪称廉价的黑t,依然压不住身形欣长,帅的没边。黑发与眉眼清晰浓重,骨像分明,脸白唇深,嘴角那一抹冷笑甚是不耐,瞅其他人的眼神都像在瞅垃圾。 “垃圾”孟晓芸吞了口唾沫,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大,大佬好?” 难怪谢小星要让她做好准备!这男人虽然帅,但他凶啊,凶帅凶帅的! 知道他是因为饿了闹脾气,谢小星这才舒了口气,胆气又回来了,往一边拨拉他,“就晚回来1个小时,瞅把你气的,买菜难道不花时间么——今晚吃酸汤肥牛、奶白菜炖虾、油泼青菜、松仁玉米。主食吃米饭怎么样?” 为了抚慰范大爷饥饿的情绪,这几个菜都是快手菜,基本米饭熟了,菜也好了。 ——小小大佬,拿捏拿捏! 孟晓芸是头一次观察“大佬变脸”,眼睁睁的见刚才还一脸戾气和冷笑的范大爷,表情瞬间缓和,连那抹讥诮都变得狡黠可爱起来! 她看看大佬,又看看闺蜜,一句牛掰差点脱口而出。 “哦对了,这是我的好闺蜜孟晓芸,自己人,不是什么外人。” 她正既感动又暗爽呢,猛听得谢小星补刀。 “你刚才对我闺蜜太不礼貌了,今晚你的甜点取消了,草莓双皮奶没你的份。” ?? 孟晓芸眼瞅着两道杀人目光瞬间又凝回她脸上,唬得她头皮一麻,脑门上的刘海都炸了起来! 不是,我啥也没说啊,他要杀我啊好闺子,求求了,让他吃让他吃! 谢小星停好了电动车,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拎着菜挽着僵硬的孟晓芸就往屋里走,孟晓芸紧紧贴着她的耳根,“救救我救救我!” ? 进了屋,谢小星围上围裙,喊了小强一起在灶前忙活开了。 孟晓芸谨小慎微的坐在餐桌边,跟个鹌鹑似的,承受对面范大爷的杀人目光。 也没水,也没零食,孟晓芸还不敢抬头,一脑门子汗,终于蹿起来,“那个星,我先上楼去看看‘大黑客’!” 谢小星从叮铃咣当的忙碌中应了一声,嘱咐范大爷,“你照顾照顾啊。” 不用不用,孟晓芸直摆手,唬得都失声了,倒腾着小碎步飞蹿上楼,蹬得那楼梯噼啪作响,屁滚尿流得蹿进房间。谢小星家里的电器都与她熟识,七嘴八舌的与她打起招呼来。 孟晓芸泪都快下来了,刚松了口气,屋子里却诡秘得安静下来,所有电器仿佛被人同时掐住喉咙,失了声,房间里安静的甚至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脏鼓动。 孟晓芸后背一凉,听到有人冷冷的,“愣着干嘛,修啊。” 我真是日了狗了,我的星,你好好的,养什么不行,养个魔鬼! 孟晓芸哭丧着脸点头,一步一抽泣的去到桌前,开始检查“大黑客”。 范大爷自行找了个能倚能靠,还能监工她的角落,抱着臂斜斜站着,单手挑起窗帘,深沉望着窗外荒芜的夜色。 孟晓芸使出浑身解数,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拆机检修。 安静氛围里的时间特别漫长,孟晓芸也慌的不行:风扇清了、内存条擦了,也重装了。四五项常规蓝屏问题都排查了一遍,重组回去一开机,依旧是个大蓝屏。 实在是修不好。 孟晓芸一直在打腹稿,组织跟范大爷解释得语言。但是既没勇气回头,也没勇气沟通,正在那僵持,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小星探进头来,“怎么样了?饭好了,我的芸,先吃饭吧?” 孟晓芸如蒙大赦,喘了口气站起来,“我的星,恐怕是硬件问题,我今晚把‘大黑客’接回去修啊!” 谢小星虽然不大懂电脑,但也大体明白硬件,皱眉,“得花不少钱吧,能保住吗?” 孟晓芸赶紧上去挽着她的胳膊一起下楼,抹了抹汗,“我家里还有些旧零件,我看看能不能兼容,先给它换上。赶明儿我给你列份清单,你去二手市场淘淘看。‘大黑客’这个配置实在是撑不住,必须翻新了。放心,我会尽量保存它的记忆。” 唉,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穷鬼谢小星咬牙,“行吧。” 晚饭很好吃。 奶白菜炖虾鲜甜,酸汤肥牛开胃,油泼青菜脆韧,松仁玉米也可口。谢小星一个劲的给她夹菜,孟晓芸却因为紧张,食不甘味。 幸好,菜上桌后,范统可算卸任了“照顾”她的重任,一门心思只顾干饭了。 孟晓芸瞧他饿虎扑食、风卷残云的样子,筷子都飞得重影了,终于明白了为啥他会因为晚几个小时吃饭而发脾气。 这特么,纯饿的啊!饿鬼之王! 孟晓芸都不敢下筷子,生怕自己多吃两口,再给对方饿死了! 谢小星已经很习惯范大爷猛吃护食的样儿了,近乎打仗的在他筷子底下抢菜抢肉,往孟晓芸碗里拣,“你快吃啊,再不吃就没了!” 我倒是想吃,但我有贼心,没贼胆啊! 孟晓芸凑到谢小星耳边,单手挡嘴,“我的星……你连顿饱饭都不让人吃啊?” 瞅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 谢小星既委屈又无语,刚想回复,手机却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解锁瞅了两眼,眼蓦地睁大了。 昨晚上挂二手网站的那个古钟,有人买了! 好东西就是抢手!她挂了1500在网上,寻思刀完差不多1000成交,就算不亏。没想到对方秒拍了,丝毫没跟她啰嗦。 她连忙打开与买家的对话框:谢谢惠顾,给个地址?我周末给咱送货。 对方却发了个定位过来:着急,今晚给我送。 不然就不要了。 嚯,这么心急? 谢小星连忙打开地址看了看。虽然在市区,但并不是个很常去的地方,她没啥印象。不过她晚上还要送孟晓芸回市区,倒也可以顺带送一趟。 成!谢小星痛快的答应,大体估算了一下交易时间,给对方发了过去。 成了这一单,谢小星很是开心,正要修“大黑客”,就有人送钱了,这不时来运转嘛! 孟晓芸突然想起什么,拉过随身的包,掏出一摞纸,“对了,这是你要检索的资料,我都给你打出来了,你瞧瞧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谢小星伸手接过,瞥了一眼床边架子上安静坐着的娃娃,将资料无声递给了范大爷。 菜足饭饱,又吃了甜点闲着八卦了一会儿,孟晓芸才逐渐放松下来。谢小星瞧瞧时间,快八点了,撑桌站起来,“走吧我的芸,我送你回市区。” 她俩上楼,迅速把电脑和古钟打包好,一前一后拎着下楼。孟晓芸皱着眉看她手里的钟,“大晚上送货?用不用我陪你?” 谢小星摇摇头,把小强叫醒,让它装备上头灯,“以前也经常晚上面交,总有着急的人,都在市区,没事儿。” 说话间俩人已经下了楼,范大爷瞧她手里拎着一大包,愣了愣,谢小星连忙朝他招呼,“你看好家,我去送送晓芸,顺带去送个货。” 范统皱眉,“不用我一起?” 谢小星心怀甚慰,乐呵呵的,“我电动车最多载一人,那你跑着去呗?” 好好好,范大爷嘴毒输出,“早去早回,你敢背着我偷偷吃夜宵,你就死定了。” 不是,不刚吃完晚饭吗?! 我真特么白感动了,狗男人! 第五章 跑了个屁的! 把孟晓芸和“大黑客”送达,谢小星与她们告别,就骑着小电驴,往面交的地方出发了。 地府的夜生活也不怎么发达,过了8点路上就很冷清了。白日的燥热也降下来,小风习习,空空荡荡。 小强乖乖伏在她车前把上,兢兢业业的用头灯照明,与她说话解闷。又开了十来分钟,渐渐离开主城区,周围更加荒僻了。 谢小星三转五绕,发现来到了一片半开发半空置的公园,说荒不荒,说繁华也不繁华的。她拿着手机看了看,确认位置无误,就打开交易页面,给买主发了个“到了”。 没读也没回。 她跟人约的9点面交,现在还有10来分钟的样子。 谢小星把电动车停好,小心翼翼地把钟抱下来放在一边,就着花坛边的路沿石坐下,小强也快速攀上她的肩膀,陪她一起刷起手机来。 正在二手网站上翻电脑配件呢,冷不丁有人低声问,“送货的?” 谢小星抬头,小强头顶的光打量了来人。 黑乎乎的一件大衣将对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居然还带着一副巨大的墨镜。 大哥,这还是夏天,你不热啊?况且咱俩又不是交易什么违禁品,你至于包这么严实来? 谢小星心里腹诽,表面上却换了一副殷勤的笑,拍拍屁股站起来,“嗯哪,是你买的钟呗?交易名报一下吧?” 男人的视线一直牢牢锁着她,随着她慢慢抬高,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在辨别她的容貌。 ? 谢小星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大哥?是你买的钟吧?” “不。”男人终于开口了,在黑夜里站的笔直,像是一支浓重的2b铅笔。 “我是来,给你送终的。” 这是一句双关语,谢小星一下子懵了,还在思考,黑衣男人爆起伤人,一掌将谢小星拍倒在地! 谢小星不防备,仰面摔滑而出,肩上的小强也被甩飞出去,它头上的头灯嘀哩咕噜甩出去十几米远! 四周陡暗,谢小星被那一掌拍的不轻,摔得浑身都疼,龇牙咧嘴的一句脏话还没骂出,那只“铅笔”以非人的速度冲过来,扼紧了她的咽喉! 紧接着一股怪力袭来,谢小星喉间一痛眼前一花,瞬间被那人不断延长的手臂,举至了半空! 那男人的黑衣轰然炸开,十多只细长如蛛腿的节肢争先恐后的从身体里涌射而出,将这一片都拢在它的阴影之下! 我真是草了! 谢小星从那么高的地方俯视,恐高症都要犯了,而地面上的“蜘蛛人”张牙舞爪,长肢随风乱舞,肢体末端却是一只只诡异的人手,五指耸动,莹蓝鬼气缭绕,仿佛千手观音! 可偏偏对方还保持着人形,十多条细长的蛛状巨肢都是从它背上增生出来的,将它整个人悬架在半空,晃晃荡荡的浑若一具挂尸,一时也分不清是人是怪! 那人抬头,墨镜早不知道甩到哪去了,两个血洞里爆出猩红的光,嘴巴裂到耳根,瞪着她嘶嘶的笑! 什么鬼东西!谢小星头皮发炸,下意识摸兜,偏偏她身上什么防身的东西也没有! 感受着喉间越收越紧的手,谢小星哪肯坐以待毙,双手紧紧抓住两节冰冷的肢体,用力往两边拉! 也不知道是不是濒死爆发出的怪力,那硬如甲壳的节肢,居然被她捏的凹陷变形了!怪物怪叫一声,似是吃痛,居然松开了手! 谢小星瞬间朝地面直坠下去! 可还不等到落地,突然又被一双冰凉的手紧紧钳住,复又吊在半空! 草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怪物起码有十多只手! 她根本来不及故技重施,怪物的一双赤眼却蹬紧了她,猛然嘶啸,“死吧!” 十数只节肢全部向后折起,如弹簧蓄力般聚成一点,随着它的呼啸,攒射而来! 半空银光炸起,十数只节肢拦腰而断,谢小星蓦地失重,再次朝地面砸将下去! 这次还没降多久,她就撞入了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夏天衣衫轻薄,温度特别炽热鲜明,紧接着,她就被一股好闻的太阳气息紧紧裹住,有人在她耳边低吼,“你没事吧!” 声音滚滚,隔着胸膛传递而来,如惊雷阵阵! 谢小星脑袋迟滞精神混沌,还不及回答,那人稳稳落了地,一振臂将她丢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手间抖出一节亮刃,朝“蜘蛛人”冲了上去! 天旋地转的谢小星,刚狼狈的爬出灌木丛,小强摆着六足蹭蹭攀上她的肩,一路摇撼,“小心心好可怕,咱快跑吧!” 谢小星这才稳下神思,转头看向“蜘蛛人”那边! 她仍身处“蜘蛛人”的攻击范围之内。那“蜘蛛人”虽然被突入者斩断前足,但恢复力极强,此时早已复原,凌厉迅猛地挥舞着十数只又长又大的肢体,直抽得周围树折草飞,地面震荡! 被抽断的树枝残叶在风中乱舞,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谢小星被片叶乱枝拉出道道血痕,疼得嗞哇乱叫,勉强护着眼才看清,刚才救她那人手持一根电灵棍,正在风暴的攻击中心勉强支撑,与那十数只长肢打的火花四溅,气流乱爆! 电灵棍,那是他们垃圾管理处统一配备的防身设备——这个人,是她的同事。 然而! 男人虽然现在勉强支撑,但与那大怪对打,失败是迟早的事! 那“蜘蛛人”,是个被精怪附体的人! 一道发带,紧紧箍住了男人的太阳穴,正在贪婪的汲取着男人的莹蓝色灵气,既而发散出去,充盈传输至十数条巨大的节肢。好家伙,它倒是会自给自足,一边吸一边供,它是打算吸死那个男人! 因此,只要打不到精怪的本体,就永远也无法打倒那个怪! 这么多年了,谢小星从没见过精怪还能附体,一边吸一边暴走释放,还能无限转移,这,无解啊! 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小星表示:还打个球打,跑了个屁的! 主意打定的谢小星,抱起小强转身撒丫子就跑! “蜘蛛人”:?? 见义勇为的同事:……?? 跑路的谢小星:哎哟卧槽,别抽我啊! 第六章 以命相助,以身相许?! “蜘蛛人”哪肯让她逃走,抽着节肢就想突破钳制,奋起直追,可阻拦者意志坚定坚持到底,牙一咬再次切断了突刺而出的四五个节肢,亮刃倒持,一手护脸蜷成一团,居然朝那怪人形的躯体猛冲过去! 他也算是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十余只爪子挥舞起来,威力惊人天衣无缝。这怪既能再生又不怕疼,切断千万次也没用,只是白白打消耗战,唯有找到它的弱点,才能一击致命! 这么看下来,毫无护甲的人类躯体,八成就是它的弱点! 他提速迅猛,闪电一般欺近那怪物躯体,好不容易突入近身,电灵棍刚举起来,怪物就发现了他的意图,十余只节肢如菊花一般骤然团缩,电石火光之间护住了躯体! 电灵棍已然杀至,铿锵叮当的在坚甲节肢上高速斫砍数十下,激得电流灵力火星四溅,浓烟泛起,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饶是如此,那节肢上虽有烧斫痕迹,却依然毫无破损,防的滴水不漏! 节肢后的躯体嘎嘎怪笑,趁那人斫砍的癫狂,两个后肢悄悄抬起,肢前两只人手变成两节利刃,如蝎尾毒刺一般,风声一啸,朝男人后颈径直刺下! 一股大力突然从它左脸破风袭来! 那“蜘蛛人”甚至来不及转动眼珠,左脸就实打实的吃了一击,被那一击抽的左脚腾空,失去平衡,往右侧横摔下去! 庞大的节肢加速了它摔倒的进程,直摔得风沙乱滚,如山倾树倒,轰隆作响! 偷袭抽它的谢小星一鼓作气,扔下伪装的树杈就冲上去骑着它,抡圆了右胳膊,对着它的脸又补了一巴掌! “蜘蛛人”彻底被扇懵了,噗嗤吐出一口牙血,还不及吭声,谢小星右手按住它的头皮,左手紧紧薅住发带,咬牙,如撕开结痂血肉般,抖着将那发带狠命往下撕扯! 无数扎入它脑子的触角黑线被噼啪挣断,男人如濒死鱼般抖地扑腾,呜嗷惨叫,双手就要去抓头发。谢小星哪肯容它反抗,嘴里骂了一声脏话,一用力彻底将发带撕了下来! 所有“联系”瞬间被切断,男人如死鱼一般往地上一挺,没了动静。 谢小星喘着粗气攥发带,牙根微酸。她气的不行,正手反手又给了那发带两巴掌,扇得它眼冒金星浑身乱颤,扭得活像一条泥鳅。 她还没喘匀了,围观了一切的见义勇为的“同事”,憋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凹槽,还有人在来着,刚才她是不是太残暴了? 谢小星连忙调整表情,抬起头来,换了个甜甜的,极具误导性的羞涩微笑,“谢谢你救我!” 见义勇为侠! 男人刚才还沉浸在谢小星暴力扇人,两巴掌击毙巨怪的刺激操作里,听她道谢,一低头就看到了谢小星和煦羞好的笑靥。 谢小星长得实在好看。 她的脸贼为圆小,显得幼嫩,但偏又有尖锐的下巴和凸起的眉峰,中和了她五官的圆润和钝感,反而显出一丝特别的倔性。 此时战斗刚结束,她脸上有伤,红晕未散,十分残艳。头发早在战斗里滚散了,被她随意拨愣到一边,偏偏头上却有一束白冷光笼下来,本来照得沟壑不平且白呲呲的有些吓人,但是鼻梁、脸颊、额头上,偏偏又云鬟雾鬓,毛茸茸的,熠熠发光。 男人就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谢小星想了想,大半夜了,白冷光下一张大白脸,确实吓人,抬头关了小强的头灯,顺带把它藏在身后,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走两步啊? 男人终于惊醒过来,冲她璀璨一笑,“我没事。” 这男人怎么笑的有点好看,她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男人却朝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 谢小星明显误会了,迟疑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发带放他手里,自己站了起来。 干,既然是同行,这精怪的事算是包不住了。算它倒霉吧。 谢小星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草叶,嘟嘟囔囔的就要去扶被刮到草丛里的小电驴和古钟,对方眼见她转身就走,都急了,连忙,“哎!” 谢小星正在盘算这单交易的钱退是不退,闻言漫不经心的转头,“?” 对方又是腼腆一笑,“你不认识我吗谢小星?” ??对方认识她? 谢小星在黑黢黢的夜里仔细端详对方: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是有点眼熟。 对方揣了发带,慢慢朝她走来,帅气得眉眼弯弯的,“看来是不认识我啊,怎么办,我还挺受伤的。” 他说着,又对她伸出手,像是要跟她握手的样子,“我是摆渡三区的警卫队队长。” “我是张恒。” 原来是她们那区的警卫队长,据说还挺受欢迎的,名气也不小。一门心思只知道工作挣钱吃饭的谢小星就有点汗颜,毕竟这个人,在她和孟晓芸的八卦里出现的频次也不低,但一直没跟真人对上号。 但是,这握手……你还挺古板的。谢小星拍开了他的手,糊弄过去,“哦对对对,张队长,哪能不认识你,只是太黑了,我没看清。” 被她拒绝,张恒也不尴尬,扶着嘴又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还被这怪物袭击?” 这……这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而且毕竟谢小星的副业也不甚体面,说投机倒把都不为过,她咳嗽两声,“这个……那个……” 对方却变了脸色,十分关切的,“你受伤了,我宿舍就在附近,带你包扎一下吧?” 包扎?多新鲜一词啊,都是靠灵力治愈的身体,哪用包扎。 谢小星朝身上瞅了几眼,t恤破了几道,皮肉青紫渗血,虽然不是很疼,确实看着惨烈。但她可不敢在这逗留,因为她突然想到。 这次莫名其妙的袭击,说不定……是鬼财神报复的开始! 麻耶,谢小星着急想回家,离开是非之地,连忙摆手,“倒也不用,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也抓紧回家,不要逗留!” 她好心提醒完了,抓紧去草丛里捞电动车,刚捞起来,背后蓦地传来一声叹息,“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你是一句不提,就要走啊?” “刚才,你甚至丢下我,自己跑了。” ?? 不是,谁丢下你了?!我这不是让你前方吸收火力,我好后方隐蔽突进,打它个措手不及吗?! 没我帮你,你早让它馕成蜂窝了! 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救了你啊,既然都扯平了,你还要啥自行车? 看你长的白头净脸的,难道要讹我? 谢小星就有点气,眯着眼转头瞧他,语气不太善,“那你想怎么样?” 要300还是500,开个价,我包揍死你的! 张恒脸上居然显出些羞红,单手搔脸,笑得怪温顺可爱的,“既然我以命相助,那你就以身相许呗?” ? ?? ??? 第七章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就追不上我! 谢小星麻利的将古钟和小强丢进前车筐,一拧把,呲呲跑路! 她生怕对方追上来,还拼命的蹬脚蹬子,站起来蹬! 小强扶着车筐都呆了,“小心心,电动车为什么要站起来蹬啊?!你别开这么快,我有点想吐!” 张恒愣了一瞬,真的在后面一边挥手一边追!“不是,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谢小星,我开玩笑的!” “草——!”谢小星一边骂一边加速拧把,催得小电驴绝尘而去! 逃出去大概四五公里,倒后镜里终于看不到张恒的身影了,谢小星这才大喘了口气,擦擦汗:真是草了,今晚真是多灾多难! 不仅生意送单没送成,还被那“蜘蛛人”抽坏了她最喜欢的一件t恤。这也就罢了,大半夜的,一个压根没见几面的男人,上来就要求她“以身相许”,这是什么顶级仙人跳! 特么的,她已经这么穷了,这些人为什么都还要觊觎她瘪瘪的钱包! 她一路呜了嚎风,风驰电掣的开回家,抱着小强跌跌撞撞的闯进屋,范大爷意外的没有上床,正在餐桌边一下一下的点着头打瞌睡。听得闯门的声音,他刚想很不满的表达情绪,抬头就瞧见谢小星小脸通红,气粗嘴喘,头发凌乱身上也是惨不忍睹。 范大爷抱怨嘲讽的话一瞬间忘得精光,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你这是……被人抢了?” 谢小星一屁股坐在桌边,先炫了一大杯水,这才粗暴的抹抹嘴,瞪着范大爷,“扣你一个月鸡腿!” 范大爷:??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怎么了我?! 谢小星一下子趴在桌上,泄了气似的,“真服了,我怀疑,鬼财神找上门来了!” 先使金钱计,诱她单独出门;再使强杀计,想直接搞死她!今晚上要不是有张恒,她估计就真凉了。 可是,但是,今晚上是什么迷离奇幻夜? 范统脸色陡变,狐狸眼也冷冷的眯起来,“鬼财神?说来听听。” 谢小星这才撑起身体,一五一十的把今晚的境遇一说,但关于张恒的最后那一节,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且羞耻,她就隐去了没说。 范大爷冷静的听完了,沉吟,“我看,并不像鬼财神的手笔。反而比较像……” 他斟酌了一下,才道,“精怪找替身。” 谢小星想了想那个被精怪附身的男人,也觉得有点道理,刚点了下头,范大爷却敲了敲桌子,“不过,你被人盯上了。” ? “一切都太巧了。发生得时机,达成得条件,甚至你单独出门这件事。我向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但她就是一基层公务员啊?这么费心费力的算计她,图啥?图她灵力弱?图她穷且抠? 谢小星咽了口唾沫,“盯上我的人,是鬼财神吗?” 范大爷不置可否,“看手段不像,目前不确定。” 谢小星都糊涂了,支着腮重重叹了一口气。 范大爷用修长的手指叩着桌面,“除了上班,以后不准离开我超过3米。否则,死了我可不管。还有,闲事少管,闲人少见。” 不是鬼财神,那就还不怕;若是鬼财神,怕也没啥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谢小星惦记起正事,把孟晓芸留下的资料搬过来,“那先来赚钱吧!” 刚说完让你闲事少管,当耳旁风呗,范大爷挺无语的,却不阻拦,与她一起看资料。看着看着,范大爷朝后面斜了一眼,“你不让它参与?” 他是指娃娃。 谢小星想了想,摇摇头,“咱俩先看。” 范大爷猝不及防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那一下手劲极大,谢小星被弹的朝后一仰,差点飙出泪来,捂着额头愤愤的,“你又做什么妖!” 范大爷无情挥手,嘴毒,“瞧你跟个破烂神似的,抓紧去洗洗。真是既菜又弱还倒霉,碍眼。” ……草,谢小星深刻反思,为什么他说的这么对?为什么自己这么惨? 她无语凝噎的站起来,去洗漱换衣了。 等她一通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范大爷已经悠哉游哉的坐在桌边,正在吃草莓双皮奶。 惊疑不定的谢小星:我好像罚你晚上不准吃来着?! 他瞅她瞪眼,得意的拍了拍旁边一小沓资料,“我筛出来的,你最后确认吧。” 哦?她记得并没有与他共享过检索条件,只是进去前大体沟通了几句,这样都能筛出来?可以啊,这么通人性吗? 范大爷还不知道自己被暗骂了。谢小星的心情转好,也不再计较他偷甜点,坐下来开始翻资料。 没检查几张,她就锁定了一张。为了防止误判,她还是把所有资料都翻完了,这才将捡出来的那张调转过来,平推到范大爷面前。 范统一边吃一边伸头瞄了一眼,哼了一声,“果然是他么?” 看来他俩达成共识了。 谢小星神色有些复杂的把资料捡起来,再次端详。 赵庆,男,尖嘴猴腮大眼袋。38岁,离婚,育有一女,女儿6岁。 好赌成性:抛妻弃子,倾家荡产的那种。死因是高空坠亡,两个月前审判结果就下来了,现在正在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服刑,服刑期限300年,算是中重刑。 真正让她们敲定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的女儿叫:赵亚楠——楠楠。 不过冰山地狱,可是不忠不仁不义之人的专属地狱,说是赌狗地狱也不为过。 好一条丧病赌徒,他真有能力支付后续的报酬?他又哪来的那块钱呢? 谢小星把资料上的照片单独抠下来,剩下的资料折了三次,塞给范大爷。她将其他资料也都收拾起来,倒扣在桌子上,这才清了清嗓子。 “楠楠,你还没睡吧,来谈谈?” 一直安静待在架子上,毫无声息的娃娃,嘎达嘎达扭动着关节,睁开眼,慢慢站了起来。 它慢腾腾地跃下架子,一步步往桌边挪,谢小星提醒,“有你爸的消息。” 僵硬的硅胶脸蓦然抬起,娃娃的动作堪称凶猛,连跳带飞地窜上桌面,“你找到他了?” 谢小星将照片递给它,“你先看看。” 娃娃接过,双手紧攥,一句“爸爸”冲口而出。 果然,这个人就是它爸。 娃娃反手抓紧谢小星,“你找到他了,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吗?” 知道是知道,但那是地狱哎,我连个煎饼都带不进去,你我就更带不进去了。 谢小星挣开它的手,想了想,“我得告诉你个事。” “你爸还有个女儿,也叫楠楠。”你很有可能,是别人的替身。 没想到娃娃相当冷静,仿佛早有所闻,“怎么了?这影响我找爸爸了?我要与爸爸在一起,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真是,多么扭曲的畸恋。 当然了,赵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点钱不养老婆孩子,却跟个娃娃父女情深,攀扯不清。 娃娃似是察觉了她的情绪,冷冰冰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见爸爸。既然收了我的钱,就该多努力些,否则,剩下的钱一分也别想拿到!” 第八章 真·冤家·路窄 她可算发现了,这娃娃性格冷硬尖酸,忒不讨喜,与那张软萌含笑的脸截然相反。被娃娃威胁的谢小星憋了三四憋,点头: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先饶过你这一遭! “有点线索了,但是难搞,还要再等等。”谢小星朝它伸手请了请,“大小姐您先去休息,我再想想办法?” 真真请神容易送神难,娃娃心不甘情不愿的瞅了她几眼,这才慢吞吞的回到架子上去。 范大爷单手托腮,好笑的看她被娃娃欺凌,做了个“你待怎样”的手势。 甲方欺负我就罢了,你一个保镖,你也搁这耀武扬威的? 谢小星劈手夺过履历塞包里,瞪了他一眼,握着手机去院子了。 为今之计,她还是想去地狱,当面见见这个抛妻弃子的赵庆。 打电话的时候却后悔了,因为已经快10点了,老人觉早,不确定她老舅睡没睡。 不过幸好,电话嘟了几声就通了,谢小星一句撒娇的“舅舅~”,先麻得自己一身鸡皮疙瘩。 电话那头的白无常无语良久,“……你脑子烧坏了,还是喝醉了?” 干,人家好不容易夹一回,我容易么我! 谢小星拿脚碾着地砖缝,吭吭咔咔地,“老舅,这两天我还想再去地狱一趟,麻烦老舅再给我开2个敕令呗?” 白无常明显恼了,“你以为地狱是什么地方,旅游胜地?我给你办张月卡得了呗!” “那感情好,谢谢老舅!” 好脾气的白无常气地隔着电话咆哮,“谢!小!星!好赖话听不出来是吧?你老实说,又犯什么事了!” 谢小星急得摆手,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连忙说,“不是老舅,我,我那个……” 怎么办,还没编好理由啊,咱俩就不能不走流程,直接给还不行吗?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外甥女了? 电话那边听她坑卡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冷笑,“不说是吧,不说就没得谈,挂了!”对方干脆的挂断了电话,拒绝的明明白白。 范大爷不知何时倚着门,光明正大的偷听,嘲笑,“你这也不行啊。” 女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谢小星面上溅朱,咬牙切齿地翻另一个号,“喂,范叔?我小星啊,我跟你说,我老舅他对我好凶喔……” 五分钟后,谢小星朝着他晃了晃电话,龇牙,“搞定了,这个周末,地狱一日游?” 上次去地狱的体验实在丢脸,她再也不好意思半夜去,生怕再遇到上次的大堂经理,彼此尴尬。反正后天就是周末,索性约白天! 范统笑着转身进屋,“那你管好我的饭,带夜宵,四顿。” 第二日就是周五了,眼瞅又到周末可以双休,哪怕事多她也开心。谢小星兜着小强骑着小电驴,哼着歌就往管理处去。 大老远的居然看到她的好闺子站在楼口,与人交谈。 她面上一喜,远远喊了一嗓子,手挥舞着,想去问问“大黑客”怎么样了,就瞧见好闺子和另一个人一起转过头来,齐齐看向她。 而另一个人,是警卫队队长——张恒。 真·冤家·特么的·路窄! 谢小星刚想落荒而逃,没想到孟晓芸也朝她热情的挥手,“我的星,来啊,来啊宝贝!” 谢小星尴尬的脚抠踏板,挨磨了半天才骑过去,磨磨蹭蹭的停了车,不情不愿地朝那两个人走去。 那俩人一直对她行注目礼,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孟晓芸一脸兴奋,张恒一脸羞赧。 她好不容易靠过去,挤了个笑容,“……你们聊,我早饭还没吃,先走了。”找完理由刚想跑,却被孟晓芸一把逮住,朝她挤眉弄眼,“哎呀,真巧,张恒也没吃呢,刚才我俩还在聊你呢,不行你们一起?” 谢小星剜了张恒一眼,没好气。张恒一愣,连忙摆手,“谢小星,你误会我了,我只是问了问孟晓芸你什么班次,我有点事想找你,没说别的!” 自以为大聪明、懂气氛的孟晓芸,“组长今早上找我来着,我先走了,你们聊啊!”她说着,邪魅一笑,朝谢小星做了个发消息的手势,快步走人了。 徒留谢小星和张恒尴尬的站在原地,跟两座门神似的。正是上班高峰期,来个人就要从他俩的间隙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喊“借过”。 张恒脸更红了,“你还没吃早饭,我请你?” 不是大哥,餐厅饭免费啊,怎么,单独收你钱了? 谢小星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没想到对方亦步亦趋的跟着她,都急眼了,“谢小星,昨晚上我说的话真是开玩笑!要是冒犯到你了,我请你吃饭赔罪行吗?” 大清早的俩人在人来人往里拉拉扯扯,赔罪道歉的,确实有点扎眼。 谢小星一想,本来人家也救了她一命,可能就是最后口无遮拦,开玩笑开过了,显得轻浮浪荡仙人跳。但也罪不至此,她老揪着这事生气,反而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小气。 遂止步,朝他点点头,“行,那误会解除了就好。也谢谢你昨晚出手相救,先走了,拜拜。” 走了两步,没想到对方还跟着,跟一阳光开朗大奶狗似的,谢小星皱眉,“你还有事儿?” 张恒笑的三分明媚三分羞涩,“我就是想跟你说,昨晚的事都处理好了,男人也拉去急救了,目前已脱离危险。” “你放心,我没跟别人提起过你的存在。” 虽然不至于,但的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恒的处理不可谓不体贴。 谢小星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挺真诚的,“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没想到对方眼神噌地明媚了,“改天是哪天?” 一般人说改天就是句客套,意思就是最好别约——大哥,这点社交常识都没有吗? 阳光开朗的张恒穷追不舍,“孟晓芸说你做饭可好,手艺一流。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改天,可以改星期天吗?” 你真特么三分颜色开染坊,给杆顺着往上蹿!你见过砂锅这么大的巴掌吗?! 第九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十一二! 谢小星刚上岗没多久,孟晓芸的八卦短信紧随其后,开篇点题直抒胸臆! “你俩有事!” 有个锤子! “张恒跟我打听你打听的可细了,上到喜好厌恶,下到鸡毛蒜皮,一看就‘襄王有意’!谢小星你可以啊,就一个晚上,你都把人钓成翘嘴了都!” 神特么“襄王有意”,你那点狗书子全读到歪门邪道上了。 谢小星气鼓鼓的连发三条:大黑客修好了?配件清单列完了?皮又痒了? 对方终于怕了,一键三连:忙碌中,勿cue,中午见! 谢小星这才啐了一口,专心工作。 可干着干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张恒属于警卫队,负责摆渡区日常的秩序维持与巡护工作。但他是队长,并不是专门驻守哪一队的警卫员,日常他俩碰面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再加上摆渡区亡魂众多,黑压压的都是人,特意想找个人都不容易。 但是现在,她瞧见他,已经瞧见三回了。 你搁这若隐若现,忽闪忽现的,你启明星啊? 这一船人少,没一会儿摆渡区上就清完了人。下一船亡魂还未抵达,众人难得清闲,谢小星喝了口水,就跟同班次的小刘闲聊起来。 还没聊几句热乎的,张恒猛然从她背后闪现而出,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瞬间又消失了! 小刘搓了搓眼睛,“刚才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等到第二场空闲,张恒再次故技重施,又往她手里塞了根香蕉! 不是大哥,咱俩,一个单位,同一个食堂!你吃啥我吃啥,水果更是,你投喂个什么劲啊!而且你光投喂水果,又是香蕉又是橘子的,怎么的,我在你眼里是个猴呗? 等到张恒投喂第三次的时候,终于被谢小星薅住,崩溃的,“别投了,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我就俩兜!你别搁我这存货了!” 还是低估了张恒。 谢小星无语凝噎的拎着一大袋子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她袋里的水果比餐厅供应的都多! 孟晓芸瞅她来的时候都惊了,“难怪餐厅大姨说今天水果不够,让大家限量领取,感情都被你薅走了呗,我的星,你这可不地道啊!” 谢小星有苦难言,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算是遇到猴王了。 孟晓芸伸进她袋子里挑挑拣拣,带走了俩橘子,还没坐下呢,谢小星就问她进度,“‘大黑客’咋样了?” 孟晓芸摇摇头,“不是很乐观,我拆了两台闲置机器,还是凑不齐它用的零件。‘大黑客’机型太老,很多硬件不兼容。我看你也别插手了,我周末去市场淘一趟,尽量给你归置的一步到位,别费两遍事。” 谢小星满怀感激的摇她的手,“到时候花了多少钱告诉我,我一起给你。” 孟晓芸家里并不缺这两个,“咱俩的感情,这几个钱算什么?再说了,我跟‘大黑客’也有师徒的情谊,捞它两把合情合理。你那满屋烧钱的玩意,最近又添了饿鬼投胎的大佬,能省几个是几个。” 谢小星却执意摇头,“一码归一码。就因为咱俩感情好,钱上才更得分得明明白白。再说了,你明里暗里帮我的还少么?” 孟晓芸知道她性格又韧又倔,轻易不肯动摇,也就不再坚持,转而八卦,“对了,你昨晚不是去送货了吗?怎么会跟张恒有照面?今天张恒跑过来问我关于你的事,我都惊了!” 唉,昨晚的事那才叫一个曲折离奇,峰回路转。谢小星与她向来没有隐瞒,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讲了个一干二净。 “嚯,”孟晓芸刺激的都不吃饭了,“那娃娃的爹,是个烂赌鬼呗,钱哪来的?” 谢小星正要与她讨论呢,孟晓芸话锋一转,特别自然的,“那张恒,九成九是要追你啊!” ?? 谢小星还在懵逼,孟晓芸手摸下巴,捋着压根就不存在的胡须,一副摇头晃脑的智者派头,“家里养着一个冷艳霸王,外面还追着一个阳光奶狗,这是什么极品大女主生活,你艳福不浅啊!怎么回事,我都兴奋起来了!” 冷艳霸王?阳光奶狗?艳福不浅??你在说什么! 你清醒一点啊!! 这个破班,在张恒和孟晓芸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心力交瘁的熬到了下班。 谢小星感觉这个逼班上的,比黑色星期一都累。也不知道是不是吐槽太多,她到家了都打不起精神,连话都不爱说了。 糊弄着做完了饭,喂完了猪……阿不,范大爷,她这才歪在椅子上,就着范统的刷碗声,处理昨晚的售后。 昨晚受那一套袭击,买家也歇菜了个屁的,这订单无人收货,铁定要退款。她就有点愁苦,既没拿到钱,又白挨了一顿揍,这把真是赔大了。 可没想到,一点开订单,发现买家居然确认收货了。 ? 谢小星一下子坐直了:买家还搁疗养院躺着呢,哪怕能起来了,被精怪附体的记忆也该被抽了个精光,对方怎么可能确认收货,并为这压根就没收到的货物买单? 她刷新了两遍交易页,都是同样的结果,对方确认收货,钱已打至她的固定账户。她点进账户查看,果然收到了那笔钱,分文不少。 收款时间是昨晚午夜。 午夜……距离她被袭击不足2小时内,却有人,在冷寂的夜里,默默打开了购物页面,在她的订单上,点击了确认收货。 谢小星越想越觉得毛毛的,搓了搓胳膊,转头看了一眼还摆在地上的古董钟。 昨晚回来太累了,就没往2楼收拾。现在既然订单完成了,钟却还在她手里,那她卖2次不算违规吧? 谢小星随手放下手机,抱起钟表放在桌上。昨晚又是抽又是风的,别把宝贝磕坏了,她小心翼翼的揭开钟表外的布兜和保护膜,钟表木色油润,玻璃罩光滑,完好无损。 谢小星舒了口气,摸了摸表壳:触手温润近乎玉化,棱角婉转木质飘香,真是个好东西。 没想到,钟表的指针突然弹动了一下,有些古旧的机械音幽幽传来。 “几点了?” “这房间怎么这么破?” 没错,它也活了! 谢小星低头看手,欲哭无泪: ……这只手,还是剁了吧,留不得了! 这只钟,成为了谢小星家唯一的老古董,被端端正正的挂在了墙上。 因为它虽然精怪化了,但是毛记忆都没想起来,比大雪地都干净。 但是记忆很干净的钟表做为精怪本身却并不干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它不能卖了,只能砸自己手里! 在上饱了弦以后,这只老式钟表,就吭吭咳咳,慢慢吞吞的走起来,每走一下都发出闷闷的咔咔声,让这个并不宁静的家庭越发显得吵闹。 而且她发现,这破钟,还不知道被谁上了闹钟。 因为第二日,星期六的早上6点,当谢小星和范大爷都还在蒙头大睡的时候,这个老爷钟铛—铛—铛—铛—的打起钟来! 其声音之浑厚,共振之刺耳,编钟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被打扰到睡眠的范大爷一个棒球棍抡出去,贴着钟表的皮就夯在了墙里,唬得那一来就高傲冷艳,老派自矜的老爷钟,愣是再也没敢发出一声! 但是已经被痛苦铛铛醒的谢小星,只能含着泪爬起来,带着小强去早市买菜了。 等她们在早市上大杀四方,顺带买了早餐回来时,范大爷才卡着饭点醒来。吃完饭,收拾妥当,已经快9点了,谢小星嘱咐小强看好家,这才带着范大爷出发。 此去地狱办事处也算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办事大厅,刚与大堂经理打了个照面,谢小星就差点哭出来。 真是日防夜防到底难防,人生不如意十之十一二,你说她前面穷尽心力的那一通算计算什么?算她倒霉吗?! 大堂经理瞅着她眼睛都亮了,甚至生出些“他乡遇故知”的诡异喜悦,扶着眼镜笑道。 “谢女士,好久不见啊!” ——没错,还是他! 不不不,不如不见! 第十章 故地重游,烛阴开道! 他们也算老相识,套路也熟,谢小星把要去查看的人员资料一报,大堂经理就查她的电子敕令。这一查,大堂经理扶着眼镜哦了一声,“长期敕令?拘魂赏善使这次给下的敕令级别很高啊,谢女士是最近有什么大案子要查?”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寻思她范叔这也太宠她了,这么大的权限,不算是徇私枉法吧,会不会被双规啊? 还在那胡思乱想呢,大堂经理就引导他们过了安检,继而被夜叉狱守押着,顺着电梯往地狱深处沉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 冰山地狱与其他的烈焰狱层截然相反,一停下就寒气逼人。电梯还未停稳,隔着厢门就能看到白到发蓝的晶亮冰山,以及一丛丛,一束束恍若冰剑的冰棱,硬戳戳的戟指苍穹。 大堂经理引导他们步下电梯,谢小星冷得要死,又总觉得头顶隐有黑云笼罩,她害怕再被像小饕餮那样的狱守从天而降,突然袭击,连忙闪身至范统身后躲好,这才抬头去看。 苍冷刺白的冻云之间,有一颗庞大、苍白的鬼头,宛若一架坠落的飞艇,缓缓向他们逼下! 那鬼头毛发稀疏、斜眼狭长,脸皮堆积却如老橘,突然张开半张脸大的獠牙大嘴,宛若滚雷一般的咆哮就裹挟着冰雪,朝他们滚滚压来! 腥风狂卷,耳膜轰鸣,谢小星被吼得跌跌撞撞,耳边突然传来范大爷冷冷的低喝。 “吵死了!” 他大病初愈,脑瓜子仍未好全,向来特别讨厌噪音。谢小星瞧他手臂微抬,生怕他抬手给人一棍子,弄得无法收拾,连忙抱紧了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烛阴,可以了!” 在范大爷忍无可忍动手之前,大堂经理捂着耳朵挡在他们面前,挥了挥手里的平板。 “有敕令,是上头的命令,抓紧放行!” 烛阴咆哮的余音好半日才止息,回声却还在冰天雪地里冲撞,激得四下脆裂崩响,不知道有多少冰山冰棱被这吼声震塌,簌簌陷落。 谢小星松开范大爷的胳膊,抹了把汗。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这烛阴除了颗磅礴硕大的脑袋,后面还缀着上百里宛若蛟龙的无爪身体,像一架遮天蔽日的巨大风筝,在冻云里缓慢的蜿蜒蠕动。 好……好大一条人面大长虫! 此时,那烛阴的百里长身还在天上蠕动,巨大到恐怖的脸却慢慢凑近平板,那平板连他一颗獠牙大小都没有,它仿佛视力也不好,眯起眼仔细辨认着,慢腾腾地问,“几……个……人……” 哪怕它不吼,靠这么近声音还是极大,谢小星就感觉气血翻涌,呼吸不畅。 大堂经理比划了“2”的手势,继续道,“要提审叁陆伍壹扒号在役犯,叫赵庆,你知道他在哪吗?” 烛阴缓缓往天上升了升,慢吞吞且艰难的转动着巨大的脑袋,谢小星真怕它身体撑不住,脑袋折断滚下来,把她们几个砸成肉饼。 一边艰难转动着,烛阴一边继续慢吞吞的,“冰……山……” 显然大堂经理也跟谢小星想的一样,急忙伸手阻止它,连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上去吧!” 烛阴巨大的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升空去了,大堂经理也跟着抹了一把汗,“犯人正在冰山受刑,你们受累走两步?我让夜叉带你们去候审接待室,我去提人与你们会合。” 谢小星从善如流,拽着范大爷就跟着夜叉走了。无意识抬头望天,那烛阴已然升至半空,一双狭缝眼冷冷眯着,似是正在窥探监视他们一行人的举动。 她只觉得头皮发炸,身上又冷,鸡皮疙瘩怎么也无法平息。拐过一座冰山,视野又开朗了不少,远远瞧着冰山间枪池肉林,既恐怖又恶心。 被判入冰山地狱的犯人,需要裸身负重上冰山受刑,脚底是尖锐突刺的枪池,肩上是冰冷刺骨的重物,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痛苦不堪。但也不能停下,旁边就有夜叉举钢鞭猛抽,一鞭一血。一日十二个时辰,这些犯人高低也得生生受满、磨满十个时辰,痛苦而不得解脱,不除业障,永不超生。 待她和范大爷到了候审接待室,没多久,大堂经理就押着个赤精的人棍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分明到地狱后人类的灵魂会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样子,谢小星还是觉得这赵庆憔悴消瘦了不少,仿佛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大堂经理将赵庆投入座椅里锁紧,对玻璃隔断另一侧的谢小星打了个招呼,就很自觉地带着夜叉们退出去了。 赵庆在座椅上佝成一团,被锁住的两只手臂就像两条柴棍。脸上大眼袋的仿佛随时要淌下来,瘦削明显的躯体骨架嶙峋,裹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伤。他头发、眼睫和胡子上都是白霜,一边抖一边掉,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谢小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半是引导半是诱哄,“我们是受人所托来的,你猜猜是谁?” 赵庆眼神鬼祟,眼底蓦地涌上些惊恐,仿佛害怕极了,“是……是楠楠吗?她,她,她也死了?!”一连三个“她”,都结巴了。 谢小星很敏锐地察觉到,他口中说的这个楠楠,并不是指娃娃,而是指他的女儿赵亚楠。她与范统交换了下眼色,却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试探,“怎么,你女儿会死?” 赵庆的神色转为懊恼,哗然作响地挣着手腕子上的锁铐,用力捶自己脑袋,“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太心急了,楠楠还能再多活几年的!” 谢小星挑了一下眉,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说说看,慢慢说。” 赵庆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开话匣子,“我们家本来很幸福,我事业有成,老婆贤惠漂亮,楠楠也懂事可爱,一家人和和美美,蒸蒸日上,可没想到……” “楠楠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结果送去医院,查出了急淋白血病。” 他咬着苍白起皮的嘴唇,一字一字的,“那个病太烧钱了!没日没夜的化疗,她还那么小……” “我真的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砸锅卖铁卖房子,借高利贷、借亲戚朋友,发起筹款!但她怎么也不见好,怎么也治不好!我没钱了,真的没钱了,只能铤而走险,就……!” “就开始赌了,是么。”谢小星面无表情地接道。 第十一章 阴暗、医院、ICU! 赵庆点点头,此时他已然涕泗横流,又被严寒冻得结了冰,青一块紫一块的,说不上来的狼狈和凄惨。 赵庆痛苦地朝自己胸口捶了好几拳,“是我没用,一开始还有赢有输……好几次眼看着就要上岸了!但是,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啊!” “尤其是后来,他们看我赌的凶,居然联合做局害我!”他突然用拳头疯狂的捶着椅子,搞得血污喷溅,状如疯魔,“他们也不是东西,都该死!害得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凭什么不跟我一起下地狱!” 一直旁听的范大爷冷笑,“你倒是会怪,怎么不怪你自己。” 赵庆双眼通红的看向他,突然开始咬牙猛抽自己的脸,一边抽一边嚎啕,“你说的对!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太想翻身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啊!可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每天一睁眼就是好几万!哪怕要我去要饭、去卖肾……可孩子她!她凭什么受这个罪!” 她瞧着赵庆抽的情真意切,哭的声嘶力竭,眼瞅着一个脑袋被抽得两个大,也有些于心不忍,“好了好了,别打了。说说别的——你有个娃娃?” 赵庆又疯嚎了好一会儿,才力竭着慢慢停下,仿佛缓不过来,好半天才艰难地点点头。 谢小星点了点头,紧跟着问,“娃娃里,有钱?” 她感觉赵庆的神色有一瞬间动摇,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那种脱力与憔悴,嘴唇微抖,“是……楠楠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就那么看着她死。我就拼命攒了钱……” 谢小星却继续追问,“你,哪来的钱?” 仿佛被这个追问刺激,赵庆的头猛然弹起,竖起左手指天赌咒,“我发誓,为了楠楠,我已经戒赌了!这就是证据!”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都没了,估计是被他发誓生生剁掉了。 “虽然她和楠楠都离开了我……但我知道,她们还是爱我的。我戒赌后,每天都去工地搬砖、筛沙子、做苦力。有了钱我就攒在娃娃肚子里,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想着攒一大笔钱,给楠楠治病,让我老婆也能过两天好日子。” “我从没奢望她们能原谅我,只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多赚一点是一点。但没想到,我出去打工的时候,不小心失足了……” 谢小星却突然打断,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淡,“你们工地没赔两个钱给家属?” 范大爷惊异于她的脑回路,忍不住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赵庆愣了愣,沮丧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人死如灯灭,后事如何他确实也不容易知晓。 谢小星将话题又转回了正途,“娃娃肚子里有多少钱,你有数吧?” 赵庆迟疑,抱着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有3、4万?” “是块。”谢小星往椅子上一靠,“现在娃娃和钱都在我手里,你怎么打算,想要吗?” 赵庆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下来,咧开被自己抽得满是血的嘴,“还有什么用啊。” 他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问,“您是阴差吧?差爷,能帮我一个忙吗?” “求求你,帮我看看她,看看楠楠,把这些钱,带给她。” 从赵庆那出来,往电梯走的时候,起初谢小星和范统都默默无语。 走了一阵,范统发问,“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问抚恤金的事。” 谢小星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娃娃不是说它这个赌鬼爹有钱么,我想问问那些钱是不是就是抚恤金。” 你这是还想发“死人财”呗,不太鬼道吧? 范统皱眉,“你相信它?也相信他?” 谢小星张口就来,“我信他个屁,烂赌鬼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娃娃肚子里的钱也不是他的。” ? 搓完了手,谢小星又开始搓脸,嘴里直呼白气,“真冷啊,你怎么啥事没有呢?” 她一边抱怨,一边转头看范大爷,一板一眼的,“我要跟他似的,穷凶极恶,山穷水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两个钱我肯定一天数四五遍,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多少存款呢?” “除非这钱就不是他的,而且他得手没多久,甚至都来不及数。” 范大爷眯眼微笑,忍不住嘴毒,“这难道就是穷鬼的自我修养?” 谢小星可不乐意听这话,白了他一眼,“就你富,你富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睡我的?什么时候还钱!” 范大爷笑眯眯的转移话题,“所以下一步?” 人家既然都抛出来路了,就先照着走呗,“去见见她闺女,传说中的楠楠。” 等他们一行回到大厅,谢小星取了手机,一个电话就拨给了孟晓芸,“喂?我的芸加个班呗?记得上次说的那个赵亚楠吗?对对,就是大眼袋赌徒的那个闺女,我想要她的详细资料,半小时够吗?成,挂了啊,爱你~” 她挂了电话,朝范大爷一挑眉。 “走着?” “走呗。”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孟晓芸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谢小星一行还没到家呢,就收到了孟晓芸发来的资料信息,外带友情提示: 赵亚楠已经进IcU了,估计命不久矣,欲查从速。 于是谢小星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跟娃娃摊牌,“你爸有个闺女也叫楠楠,她快不行了,你肚子里的那些钱,很有可能是她的救命钱,我们现在马上要赶过去,你去不去?” 娃娃仰着一张僵硬而无表情的脸,在她怀里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天,它才极轻且极小声地说,“见。” 谢小星舒了口气,可紧接着眉头一皱,又捂着心口搁那伏地挺身起来。 范大爷觉得好笑,瞥她,“装西施呢?” 装你妹!谢小星捂着心口抽噎,“啊,一想到可能要还回去,我的心就忍不住呲血……” 范统越发笑得狐狸娇俏,不断在她的伤口上捅刀子,“别忘了答应我的:今天4顿,带宵夜,去人间,吃大餐!” 谢小星汪的一声哭出来,踉踉跄跄地去二楼找大金猪取钱了。 俩人加一娃娃的组合,终于再次踏上了人间的土地。 这人间就是不一样,大马路上阳气充足,车水马龙,喧嚣且暖融融的。 谢小星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她生怕钱掉出来,便拿个大塑料袋把娃娃一兜,拽着范大爷腿进了医院。 一进医院,还没走近IcU,谢小星就暗叫不好。 IcU观察室窗口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双眼红肿的妇女。这倒不算什么,主要是那长椅一角的地上,正蹲着俩扛招魂幡和索魂令,裹着黑色制服的阴差,头对头的吞云吐雾。 他俩周身黑气萦绕,阴暗邪气的都要冒蘑菇了。 第十二章 娃娃与楠楠! 谢小星一头黑线,把塑料袋往范大爷怀里一塞,脱壳化魂飘过去,也蹲在俩鬼差旁边,巧笑倩兮,“阴差哥哥辛苦啦!” 正在偷懒的俩人吓了一跳,连忙掐灭手里的贡香,其中一人扶着帽子慌道,“你是谁?干什么的!?” 谢小星朝他们亮了一下工作证,咳嗽,“其实是拘魂赏善使,白无常和黑无常大人派我来的,要咨询点事。怎么的两位大哥,你们也是要拘——”她说着,指了一下IcU病房,“赵亚楠,那个孩子的魂?” 一听是上头派下来的,俩阴差顿时肃然起敬,“正是呢,说是今天申时一刻的时辰,我俩也怕耽搁,索性早早来了。” 申时一刻,那就是下午3点15了,谢小星看了看手机,刚过午时,怪道,“咱不老早就取消了阴差押人的章程,改成鬼魂离体后自动驱魂,前往集合点集合了么——怎么这么小的一孩子,还得劳动俩位阴差亲自来押送呢?” 瞧她很是懂行,一个阴差忍不住点头,“原本是这样!不过上头说了,这孩子有些机缘,也算是善缘,因此让好生对待,好好送一程,这不,所以我哥俩就来了。” 谢小星哦了一声,与他们商量,“两位阴差哥哥,你看,上头安排的事我也不能不办,不然两位先出去吃吃饭,逛一逛?” 谢小星狠狠心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巨款,塞给他俩,“听说人间美食那是一绝,两位哥哥吃点喝点,也给我点时间,让我问她妈妈几句话,保准不耽误两位的大事!” 他俩人得了钱,喜笑颜开的推辞了半日,几人又装模作样的打了几圈太极,说了些互相恭维的话,终于把那俩阴差乐呵呵的送走了。 谢小星回来化了形,从范大爷那抱回塑料袋,就听着范大爷狐狸奸笑,嘴损不减,“哟,这么有钱还抠我呢?怎么不见对我大方一回?” 谢小星没好气的回怼,“你该的,受着!” 她说完,却快速调整了表情,转换了个悲伤的神态,过去默默坐在长椅的女人旁边。 这个人就是赵庆的老婆,赵亚楠的妈妈了。 近前瞧,本来觉得赵庆已经有些显老,但是看这个女人,这种憔悴苍老的状态更甚。 女人的两个眼睛肿若烂李,几乎睁不开,头发参差扎着,两鬓斑白。腰背弯成老虾,一双枯干的手摊放在双腿上,向上张开的手掌里全是细小的伤口和老茧——那是常年繁重劳作的结果。 谢小星反复捏着袋子,居然有些畏惧,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人却默默地转过头来,用手背慢慢抹了下眼泪,还算平静的问,“你是……?” 谢小星被她问得一慌,撒谎,“嫂子,我是赵庆的朋友……我,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女人揉捏着一团湿烂的纸巾,扯了一下嘴角,“朋友?他哪还有朋友,是来要债的吧。” 谢小星连忙摇头,越发难安。她知道下午3点多就是孩子的大限,捏着塑料袋的手一阵松一阵紧,好半天,才暂时搁在身后,轻轻往前倾了倾身子,将自己的手放在女人胳膊上,仿佛想支撑这个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女人。 “嫂子,这些年受苦了,我赵哥一直也很牵挂你和楠楠。对了,你看我这——。” 没想到,女人突然浑身颤栗,控制不住地甩开她的手,猛站起来,“牵挂?哪来的牵挂!我恨不得他死!我有时候真的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他活在同一个世界!” 女人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苍天有眼啊,终于把他带走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楠楠!若他们到了同一个地方,我又怎么甘心,怎么放心!” 眼瞧她越说越激动,谢小星一边拦阻,一边去摸身后的娃娃,却摸了个空? 她惊恐的回头去找,可椅子上空空如也,哪还有塑料袋的踪影! 正要问范大爷,却发现范大爷直起了身子,浑身的闲散一扫而空,正死死的瞪着她! 不,他瞪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IcU! 谢小星猛然回头,只见玻璃观察窗内,那娃娃已然悬浮在孩子的上空,此时,从那娃娃身体里激长出无数的灵体,像个海胆似的,将它和孩子紧紧的扎结在一起! 那娃娃的眼睛里,居然伸出两条柔软的触手,如同两根夺命的白绫,紧紧缠绕箍死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的身体已然被它拉扯的悬在床铺之上,被褥滑落,漏出孩子身上密密麻麻的设备和导管,满屋都是噼啪作响的电火花,激得全部电子监护屏都在狂鸣不止! 不好……它要杀了楠楠! 谢小星根本来不及多想,元神出窍穿墙抢进,猛然扑向那娃娃,抱了个满怀!然而,那娃娃的力气大得出奇,居然顶着她在半空摇动不止,口里一叠声的尖叫,想要将她甩下来! 谢小星心头火起,咬着牙抡圆了胳膊,以迅雷之势给了个那娃娃一个大耳刮! 那一耳刮抽的悍猛无比,拼尽全力,娃娃的脑袋被她抡的整整转了三圈,终于力竭,周身的触手瞬间消失,头朝下栽倒下来! 谢小星在抱着它栽倒的时候,好不容易在空中扭了两下,才好歹没摔在床上压到孩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给谢小星摔得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扶着床刚爬起来,就看到范大爷抱着外面晕倒的母亲,慢慢放在长椅上。看来是怕母亲再看到这诡异的“灵异事件”,给刺激疯了。 谢小星还没喘完一口气,又见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急匆匆的冲进来,既而拉起了观察窗的窗帘,开始急救。 虽然他们都看不到也摸不到谢小星,但谢小星还是捂着娃娃往旁边挪了挪,怕碍事。手术帘拉上的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楠楠的样子。 那是一张还没有呼吸机大的瘦削小脸,稀淡的眉眼痛苦蹙着。女孩已经没有头发了,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上,却依然别着一个可爱的、粉色的小兔子发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跟娃娃头上的粉色发卡一模一样,明显是一对。 刚才的刺杀失败后,娃娃就仿佛“死”了一般,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谢小星冷冷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久好久,久到谢小星误以为它已经魂飞魄散后,娃娃的声音才再次冷冰冰的传来。 “爸爸的女儿,只能有我一个。” 第十三章 死亡加时赛! 谢小星和范大爷一起并排坐在椅子上,怀里紧紧箍着惹是生非、“凶残暴虐”的娃娃,他俩旁边躺着尚在昏迷,人事不省的妈妈。 背后IcU的手术灯还在亮着,谢小星低头看手机,已经快下午3点了。 她知道,楠楠的死期将至,恐怕这场手术,就是她生命最后的终点。 虽然她知道,这孩子幼年困苦,天天受疾病和家庭折磨,也并不见得多幸福。也许死亡对她是最好的解脱——但是,她还是为她当下的处境感到难过和无能为力。 谢小星勒紧了怀抱里的娃娃,心恨难平,愤愤转向范统,“你刚才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出手!”范统一直面对监护窗,以他的能力和眼力,早将一切尽收眼底。但是为什么,面对娃娃的“死亡威胁”,他却不出手提前阻止? 范统罕见的没笑,神情肃穆但坦荡,“我不是不救,而是做不到。” 谢小星真是忍不住笑了:这个狗男人,打鬼财神都游刃有余,威胁她一招足够!而面对这个谢小星都能阻止的娃娃,他反而做不到了?? 鬼才信!喔,不对,鬼也不信! 范统瞧着她冷笑,也不恼,反手拉扯她的腮,“你可是高贵的地府公务员,怎么的,修改生死簿就能从根源上解决的事,还得指望我?” 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手劲极大,谢小星被他拽的差点呲出泪来,刚要反击,就见那俩阴差去而复返,远远朝她打招呼,“太好了,你还没走!”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是时间到了,他们要来拘魂了。 她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没多少力气,腿脚也酸得不行,一股无力感充斥全身。 那俩阴差径直跑到她跟前,“今天我俩的工作了了,本来想直接回去的,怕你再等,所以特意回来看一眼,果然你还在!” 等会,什么?什么了了?谁了了? 谢小星懵逼的一指背后,“孩子不是还在抢救……?” “是这么回事,”一个阴差扶了扶帽子,脸上居然也有些轻松愉悦的表情,“赵亚楠的寿元变了,今天死不了了,上头下得新通知,说让先回去。” 谢小星不敢相信的眨眨眼,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真的?那她的新日子定了吗?” 俩阴差同时摇头,其中一个搔着脸,“不知道呢,不过这孩子可不乐观,我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唉,也不知道活着受罪和死了拉倒,哪个对她是解脱。” 谢小星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俩阴差打完招呼,就与她告别,先一步走了。 范大爷瞧那俩阴差都走了有一会儿,谢小星还跟呆头鹅似的愣愣坐在椅子上,上去推了她一下,“怎么的,在这装门神呢?打算看几年,三年还是五年?” 谢小星这才回过神来,沮丧的往靠背上一歪,闷闷不乐。范大爷却不满,“今天的四顿饭呢?中午就没吃,怎么,晚上也不吃了?” 谢小星发现跟他一起混后,翻白眼的频次都变高了,“你不觉得我一个地府公务员,你一个神神鬼鬼,不神不鬼的大佬,还要按时按量的一天三顿吃饭,这点很扯吗?” 范大爷一歪嘴,神神叨叨的,“你懂什么。不论怎么修炼,都得保留一点为人的‘欲望’,才能护住‘人性’。再说了,酒色财气,吃喝嫖赌,以你的财力,也就食欲能勉强够到,你应该觉得自己可悲,而不是压榨我的饮食——我今晚要求加肉!” 谢小星发现他是真贫,还总一套套得,正恨得磨牙,冷不丁手机响了,她一看,居然是孟晓芸。 “我的星!我把‘大黑客’修好了,明天给你送,顺带混饭啊!” 一句话终于让谢小星打起了些精神,开心的咧嘴称好,孟晓芸却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约的张恒?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也邀请他周日去你家,但他不认路,要约我一起走呢!” “你这死丫头,十分大胆主动啊~” 卧槽! 谢小星痛苦的拿脑袋撞了一下娃娃的头,怎么把这茬忘了,她实在缠不过张恒,所以也无意识答应了他的“改日”之约!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家里还有一个范统,她明天得做多少菜啊,苦也! 孟晓芸还要八卦,谢小星一来身处医院,情绪低落;二来实在是又累又没力气,痛苦哼唧,“先不说了我的芸,我还在外面,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明天你早点来,帮我打打下手啊。” 虽然孟晓芸还意犹未尽,听她这么说,却还是告别挂断了。 谢小星瘫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娃娃,内心忧虑,“这可怎么办啊?”原本在她眼中冷僻沉默的娃娃,变成了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炸弹”,但是以谢小星的能力,却也实在无力掌控这种局面。 范大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抬手几笔就画了个符,凌空拍进娃娃脑袋里。 “我暂时封了它的灵力,它可以对话,但没法化形。” 哦哟哟,大佬就是大佬,可靠! 谢小星心花怒放,“今晚给你做鸡腿!” 范大爷其实有时候蛮好懂的,尤其特别禁不住夸。他翘着嘴朝那娃娃一抬下巴,“这事你怎么想,管不管了?” “管啊,”谢小星毫不犹豫把娃娃抱起来,与它平视,“收了400呢。” 范大爷哂笑,“这400能不能拿稳了还两说,刚才可是刚出去200‘疏通’费。” 谢小星没好气,抱着娃娃转身就走,“一天不埋汰我两句,你就不舒服是吧?走走走抓紧走,我要赶紧回家备菜!” 范大爷悠哉悠哉的背着手跟着,“我要求不高,有鸡就行——不用搞这么丰盛。” 对对对,你是狐狸,你不吃鸡谁吃鸡! 谢小星却白他一眼,“你想的挺美——对了,明天家里来客,一个是孟晓芸,另一个是……额,总之是两个人,你要好好表现,低调做事,老实做人嗷!” 第十四章 修罗场现场直憋 本来理应是睡到自然醒,轻松美滋滋的周日,苦逼的谢小星却一大早起来忙活了。 昨晚做范大爷的“猪”饲料和甜点,本来就折腾了个大晚,结果今天又起了大早,忙忙活活的收拾屋子买菜备菜,好准备中午的大餐。 为此连早饭都蠲免了,引得范大爷十分不爽,大清早就低气压环绕,一直在谢小星背后拿杀人目光“扫射”她。 今天有外人来,小强只得老实在架子上装死。缺人打下手,再加上与范大爷逐渐相熟,谢小星才不怕他抖威风,一面忙得热火朝天一面指挥他,“去,院子里摘几个西红柿,全要红的啊,青的不能吃!” “来,帮我把这几个黄瓜洗了,削皮拍扁切菱形块,不能切其他形状啊,不好吃!” 有个小院子就是好,几样常吃的果蔬都不用买,但凡种好了,一茬茬的能吃好久。 范大爷刚有反抗之心,谢小星就发动美食利诱术,“中午做可乐鸡翅,还有辣子鸡丁,啊对对对,都是鸡,剩下的可乐也给你喝~” 谢谢你,亲爱的母鸡——平息范大爷的愤怒,只需两个鸡翅,要是还不行,就再加一瓶可乐! 被支使了一通的范大爷好不容易闲下来,一边啜着可乐一边骂骂咧咧。谢小星正愁着无物可堵他的嘴,院外就传来了孟晓芸杠铃般的笑声,“我的星,我们来啦!” 谢小星谢天谢地,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迎出去,正瞧见孟晓芸抱着“大黑客”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身穿便服,拎着俩大兜子东西,好奇地四下打量的张恒。 谢小星先迎上孟晓芸,来了一个热烈的抱脸杀,这才朝张恒点头,接过死沉死沉的袋子,“来就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她随手打开张望,三分之二是各色水果,还有一提听装可乐。 可乐这玩意儿在地府可不便宜,算是硬通货,她只有做硬菜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瓶,还得省下半瓶留给范大爷解馋。瞧着整整一提可乐,她一时心花怒放,对他也有了点笑模样。 张恒报以更加璀璨却害羞的一笑,眼牙皆闪,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谢小星被晃得直眨眼,刚要让他们进屋,就见来的俩人一瞬间全愣了,硬如僵木。 她回头,见范大爷悠闲从容地踱出来,歪歪倚着门框,朝他们淡淡发散着“魅力”。 孟晓芸上次来让他唬得不行,腿肚子就有点转筋,赶紧凑到谢小星耳边,“天爷啊,白天看你家大佬,帅得更有压迫感了,他是不是在蹬我们??我可不想死,先去装‘大黑客’啊!” 她说完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就把谢小星留在这三角对峙的诡异氛围里。 谢小星看了一眼张恒,扶额,“……不如,先进屋?” 谢小星家的小客厅寸土寸金,本来只塞了她和范大爷,勉强盈余,突然又挤进来一个大男人,一时间站着都显拥挤。除了范大爷,其他俩人略显拘谨,围着巴掌大的饭桌子一边互瞪一边搓手,跟苍蝇友好会谈似的。 范大爷倒是落落大方地坐了,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东道主的气势,“坐。” 大爷指挥起人来,王霸之气自然流露,威慑十足,连谢小星都跟着乖乖往下坐,坐到一半才想起火上还炖着锅,又弹起来招呼,“哎,张恒你坐,随便吃喝啊,我去做饭!” 好不容易逃离了饭桌旁的诡异氛围,谢小星正忙得叮光作响,楼梯上却传来孟晓芸蹬蹬的脚步。她收拾完了“大黑客”,往下一探头就发现范大爷和张恒分坐两边,大眼瞪小眼,跟俩木头人似的。唬得她连忙一指谢小星,“大佬,我帮帮她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跟范大爷请示,风一般地逃窜至狭小的操作台,挤着谢小星一起忙活起来。 背后那俩男人还在互瞪,死一般沉寂,仿佛谁先说话就输了似的。 借着灶前乱响,孟晓芸拿胳膊肘直捅她,压不住声音也收不住劲,“怎么办,正宫娘娘不会和贵妃打起来吧!” 神特么正宫娘娘,谢小星哭笑不得,“你别胡说!” 孟晓芸手里攥着一个西红柿,差点把西红柿捏烂,又是兴奋又是愤愤,“你真行啊,家里养着一个外面勾着一个,居然还主动请外面的那个上门吃饭!”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抓马修罗场,我都兴奋起来了!你好大胆,我好喜欢……!” 只听得背后“噗”得一声,木头人一号张恒把好不容易喝下的一口水全喷了,引得木头人二号范大爷往一旁稍了稍,皱眉厌恶的,“你好恶心。” 谢小星一张脸憋的通红,根本不敢回头看那俩男人的表情,用力攥着孟晓芸的手,带着哭腔抖啊抖,“我求求你了……先闭嘴吧!” 本来觉得外面尚热,打算在屋里吃饭的。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尴尬,谢小星实在无法承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饭还是摆在院里的秋千架旁边了。 她盘算好了,正好做完了饭跟晓芸一起端出去,俩人坐一头,离那俩木头人远一点。可出去的时候,就发现范统和张恒很自觉地分坐在长桌两侧,留下这个千古难题给她抉择。 坐在谁身边?坐,还是不坐? 孟晓芸也不知是畏惧范大爷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站着不动,一脸兴奋的等她选。 谢小星吸气呼气,默默去捡了个小树墩,往角落里的电饭锅旁边一挤,尴尬微笑,“我给你们盛饭,天真热啊,呵呵,我坐这里最方便了!” 饭煲子,从没觉得你如此踏实而帅气,你就是我的神! 范大爷啧了一声,嘴毒依旧,“你是伺候人上瘾?谁吃自己盛,显着你了?”他长臂一伸,一把就把她薅到自己旁边,还按了她肩膀一把,生怕她逃跑。 谢小星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屁股还没抬起,人就稀里糊涂地平移到了他边上,手里还徒劳地握着米饭勺和大白碗。 孟晓芸脸都快笑裂了,从她手里夺了饭勺,“就是就是,你都忙一上午了,盛饭我来就好,来来来!”她顺势在张恒旁边坐下,快乐地挖起饭来。 不得不说,这一桌好菜的真是靓出了新水平。浓油赤酱的可乐鸡翅,香辣酥脆的辣子鸡丁,香糯下饭的肉末茄子,谢小星又做了招牌的番茄炒蛋和凉拌黄瓜,还滚了一盆碧莹莹,清爽通透的菠菜丸子汤。 张恒捧着碗满眼期待,忍不住夸赞,“孟晓芸一直都夸你做菜好吃,我还不信,今天真是见识了!” 孟晓芸一面盛饭一面炫耀,“我们家星这个手艺,真的!不是我吹,不去开饭店都算屈才!” 被人夸了,谢小星害羞的摇花手,“哪有哪有。来,我们先碰一杯吧。”她借花献佛,率先举起手里的可乐与大家碰了一下,“欢迎来我家玩,招待不周,吃好喝好嗷!” 谢小星一来是真渴了,二来刚才又羞又燥,口干舌燥,一气把可乐喝了一半。正在那透爽得不要不要的,猛听张恒轻声问。 “对了小星,你还没介绍,你身边这位是?” 第十五章 表哥的奇妙冒险之旅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孟晓芸的双眼放光,目光十分兴奋的在他们仨之间逡巡,一面逡巡一面还忍不住高频点头,热切期待。 谢小星努力清了下变调的嗓子,“哦,他是范统,他……” 她伸掌比划了一下范大爷,犹豫不定的,“他是我的……远房表舅——嗷!表叔——嗷!表哥表哥!是表哥!” 范大爷的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掐她腿,叫错一声掐一下,这一会的功夫都给掐青了! 谢小星龇牙咧嘴的摩挲着被掐青的腿,愤愤不平的瞪了游刃有余的范大爷一眼。 “噢——原来是亲戚啊,嗐!”张恒拖长了声音,怎么听着动静反而有点开心? 谢小星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我这表哥吧,好吃懒做,坐吃山空,家里实在养不起了,就来大城市投奔我了,谁让咱是公务员,嗷——!” “喔~原来是表哥!”孟晓芸随着话头对她邪魅一笑,一脸贱不喽嗖的表情。 ……你说话就说话,怎么感觉要变异了?! 张恒倒是没心眼,笑着吃了两口菜,却又想起了什么,“那表哥是跟你住一起吗?” “嗯,”谢小星点点头,寻思就我这穷逼,也住不起外面啊。 张恒却马上放下碗筷,一板正经的,“可我看你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啊!” 这下,轮到谢小星喷饭了。 张恒连忙摆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是,我是说——毕竟男女有别,你们哪怕是亲戚,住一起也得避嫌。” 范大爷吐出块鸡骨头,撑着腿冷冷盯着他,一副看你放什么歹屁的冷漠神情。 张恒想到了什么,笑着对谢小星和范大爷提议,“咱公司为员工也准备了单身宿舍,男生宿舍还有空余,我明天跟主管说一声,让表哥先搬进去住吧,好歹有个床位,住着也舒服。” 张恒是摆渡三区出了名的热心肠,谢小星一听这提议简直绝了,既解决了自己晚上无床可睡的尴尬境地,而且住宿舍依靠张恒,还能让范大爷混上免费食堂,嘎嘎省钱啊! 她面上一喜,脑子里的小算盘叮当作响,刚要千恩万谢的应下来,就听得范大爷一声冷哼,“谁是你表哥,少攀亲戚!” 谢小星听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刚要喷他白吃白喝贡献不足,还挑三拣四摆大爷谱,冷不丁被范大爷一把揽在怀里,她一愣,转头瞧见范大爷狐狸笑着看她,还舔了舔嘴唇。 “我可不能离开她,因为,我是她包养的小白脸。” 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白脸?什么小白脸? 谁是小白脸??谁特么有钱包养小白脸?? 这顿修罗饭堪称断头饭。 反正范大爷说完那话后,张恒脸白了,谢小星当机了,孟晓芸连下了两碗饭,剩下的全让范大爷包圆了。 最后张恒连饭后甜点和水果也没吃,落荒而逃。 孟晓芸却坚挺到了最后,一脸既嫌她不争气又赞她先锋大胆的表情,“没想到啊我的星,你……你居然舍得包养男人,我真是没看出来啊,你俩关系居然这么复杂!” 已然全身麻木,眼里无光的谢小星:累了,毁灭吧,这个逼世界。 范大爷的心情却出奇的好,正愉快炫着昨晚谢小星连夜做的焦糖布丁,顺带把原本张恒那份也贪污掉。 孟晓芸也一勺一勺品着布丁,“不过你这次审美终于正常了,大佬虽然穿的不咋地,但确实是帅,硬帅!我觉得张恒帅得就够可以了,比这位还是差点火候。” 谢小星痛苦地摇撼她的肩膀,“我都说了,这个男人是我捡来,不对,是硬讹我的啊!” 孟晓芸一脸“行行行,好好好,但你明显乐在其中”的表情,却想起一事来,“对了,我瞧着赵亚楠的大限时辰变了呢,昨天什么情况?” 谢小星与她向来没有秘密,也正缺个一起讨论的人,就把昨天医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她交流了。 孟晓芸吞了口唾沫,往她架子上抻头看了一眼,找娃娃的踪迹,“这精怪这么吓人的吗?你没事吧,没让它伤着吧?” 那倒没有。谢小星摇了摇头,单手支腮叹气,“不过事情陷入了瓶颈。下一步从哪查起,我没想好。” 孟晓芸嗯了一声,叼着勺子开始掏自己包,“对了,我昨天顺便把赵庆,他老婆,他闺女的资料全查了个底掉。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一下子掏出几份资料,平铺着展开来,朝谢小星使了个眼色。 谢小星皱眉接过资料,与范大爷一起分享了一下,俩人便仔细看起来。 孟晓芸悠闲的吃着布丁,也不过多干涉。范统看了一会儿便发现端倪,眉毛蹙了起来。 谢小星很有默契的往他跟前凑了凑,眼神顺着他的手指在两份资料上流连。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址,但在两份资料上都出现了。 在赵庆她老婆的资料上,那个地址是她和楠楠的现住址。 而在赵庆的资料上,那个相同的地址,却是赵庆的死亡地址。 谢小星的眉毛跳了下,突然想起来,不论是娃娃,亦或是赵庆,都说过他是死于打工途中的失足坠亡。可是显然,这个地址并不是工地的地址! 他和它都说谎了! 瞧她脸色突变,孟晓芸就知道她发现了“华点”,挥着小勺点点头,“不光如此喔,你发现没,赵庆和他老婆的婚姻状态,都是已婚。”而不是离异! 这一家子,表面恨之入骨,水火不容,实际法律夫妻,牢不可破……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谢小星哼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爸爸有的是钱,在我们家里’——这是它对我说过的,你们猜,这句话是真是假?我倒是好奇了呢。” 范大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闲闲笑着,“反正是要去勘察那个地址,一个也是去,两个也是去,一起去了呗。” “这赵庆的住址你都拿到手了,要不要,看不看,还不是你说了算。” 正中下怀的谢小星,“哦了,一会儿就出发!” 孟晓芸很自觉的“卸任”了电灯泡的身份,与她又嘱咐了几句关于“大黑客”的注意事项,就喜滋滋的揣了两瓶焦糖布丁回家了。 谢小星瞥了一眼老爷钟,已经下午4点多了,“我收拾一下,咱也出发?” 范大爷却悠游的叩着桌子,“入夜去,白天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范大爷继续一本正经的恬不知耻,“中午实在倒胃口,没吃饱,我现在饿了。” 我……日,谢小星一句粗口差点脱嘴,吸气呼气好半日才平复下来。但知道范大爷吃不饱很容易闹别扭,又矫情又嘴毒加倍,还是认命的去做饭了。 范大爷找认同感,“我看你中午也被那小子恶心得不行,难道不是也没吃饱么?” 谢小星控制不住的翻白眼:大爷啊,有没有可能,我中午是被你那句小白脸恶心到了? 第十六章 战恶鬼邪神当道! 好不容易喂饱了范大爷,眼见天色已慢慢黑下来,谢小星去敲醒了小强,带上头灯穿戴完毕,俩人一怪就浩浩荡荡的重返人间。在先去哪家的抉择上,财迷的谢小星毫不犹豫的先选了赵庆家。 赵庆的现住址,在一个特别旧的城中村。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子破败,几近废墟。已经入夜很久了,村里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几盏路灯才堪堪亮起,其中一半已经瞎了,为数不多能亮的也在频闪,远远的似是惊动了谁家的老狗,传来几声声嘶力竭、行将就木的狗叫。 渐渐的,居然下起了白毛雾,破败的村落越发朦胧,老旧的平房小楼藏在雾气里,像是一排偷窥着路人的黑色怪兽。 谢小星是恐怖片的忠实爱好者,闲着没事就拿各种恐怖猎奇下饭。眼瞅着周边晦暗不明,氛围十足,她忍不住举着小强的头灯,兴奋得四下乱扫,“哇,这氛围绝了,不会跳出来几个鬼拦咱们吧!” 旁边的范大爷都无语了,拽着她快走快走。 顺着导航艰难的找赵庆家,在浓雾里越发难辨方向,结果越走越偏,最后居然偏出了村子,往一片浓雾里扎去。 又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可能是有风,能见度稍微好了点,一股垃圾场的酸臭腐败味却冲天覆地的袭击而来,那味道太浓了,直打脑壳,谢小星差点把晚餐吐了。 地府的垃圾场物质纯净,腐败缓慢,基本没什么吃的喝的,也少有微生寄生生物,因此常年住在它边上也没什么味道。人间可不一样,百分之八十的厨余垃圾,堪称臭气弹的发酵温床,深吸上一口,能给人五脏六腑顶得抽搐乱窜。 再走几步,眼前渐渐显出个废弃的晒谷场,果然已被各种垃圾填满,污水横流,一靠近就嗡得惊起一大片“飞行员”。 在谷场边缘,趴着个屋顶都有点倾斜的棚屋,范统挥手驱赶着蚊蝇,上去没事人一样对了一眼门牌号,仿佛闻不到臭味,“就是这。” 棚屋外全是血红油漆,依稀能辨别出债、还钱的字眼。两个玻璃窗早已荡然无存,徒留两个空虚的木框架子,外面用七长八短的木板紧紧钉死。大门是那种又软又韧的铁皮门,推一下吱嘎响半宿,上面挂着一把有点新的老式锁头。 好家伙,住人间垃圾场边上,这个味!我敬你是条汉子! 谢小星被熏得脑仁疼,鼻子眼睛火辣辣的,连忙用两团纸堵住鼻子,“走走走,快进去快进去!” 俩人先后穿墙,小强也顺着一道窗缝强拱进来。甫一进入,能见度很差,好歹风向还好,垃圾场的味道淡了不少,只是空气浑浊压抑,颗粒感很浓,翻上来一股馊臭霉味。 谢小星刚抬脚,“当啷”一声就踢倒了个什么,叽里咕噜的转个不停,在静谧的夜里十分刺耳,唬得她连忙往窗缝外看去。 幸好,夜深人静,荒郊野场,远远的似有谁家狗被惊动了,应付公事般嚎了两嗓子。 她这才吁了口气,捡起小强往地下一照,直咋舌。 满地的馊饭盒和啤酒瓶子——她刚才踢倒的那个就是,还兀自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滚动。 “咦,好脏哦小心心!”向来爱干净的小强六个爪齐划拉,从她手里挣脱爬回她肩膀,摆着黑亮的脑袋四下乱照。 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简直无处下脚,又乱又恶心。 地面被饭盒、垃圾和啤酒、饮料瓶子填得满满登登,也没有桌椅家具,只在内侧靠墙堆着一个折叠床,床上油渍麻花的被窝还保持着人离去的形状。床正对的那面墙焦黄泛黑,也不知被烟熏火燎,吞云吐雾浸染了多久。 房子正中的墙面上,却贴了张特别巨大诡异的财神像,塑料纸材质,灯光一照过去,财神的两个反光的眼睛笑着瞪过来,特别诡异。右侧墙脚则胡乱堆了一大堆废纸壳和压扁的易拉罐,看起来乱糟糟且潮乎乎的。 空气里隐约还弥漫着一股奇奇怪怪的骚味。 不过这个房间结构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什么值钱的也没有,当然,更没有钱。 干,白激动了,居然被娃娃骗了! 谢小星皱着眉直扇鼻子,“什么也没有,走吧!”小强也坐立难安,在她肩头到处乱窜。 她刚要转身,却被范大爷一把薅住了,突然冷声道,“把灯关了。” 她虽然迟疑,但还是照做,连忙把小强的头灯关闭。眼睛短暂的适应了一下黑暗,就发现财神像那个位置,隐隐约约的,仿佛亮着两道幽光。 那是什么,是鬼火吗? 很显然,范大爷刚才就是发现了那两道幽光!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捻了个决开启“洞明眼”,夜间视力和感知力直线飙升,眼睛马上穿透财神像看向后方——不止两束,众多摇曳的、蓝中带绿的幽幽鬼火,将光芒影影绰绰的投射出去,蔓蔓延延的似有好大一片空间! “财神画像后还有个房间!”谢小星还没吼完,范统已然抄出了棒球棍,一棍从底部斜斜向上挥出,地上的垃圾和酒瓶被罡风向两侧卷开,噼里啪啦的摔在墙壁上,好不热闹! 财神画像也被劲风捣得粉碎,谢小星刚想骂他对天官大不敬,却陡然哑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财神像之后显现的空间! 棍棒带起的罡气还在这个空间里冲撞,扯动着房间里高低悬挂的红线铜钱和无数黄符飒飒抖动,十分诡异! 随风起舞的,还有层层叠叠,白花花被堆压在祭台上的钱票子,像是万千本活过来的书海,一刻不停的翕张不止。层层堆高的祭台上,一层一层点满了诡异的蓝绿色长明灯,在祭台的顶端,分明供奉着个黑漆漆缠满红线的雕像,显然是个邪神啊! 仿佛触发了空间内的防御机制,罡风未止,黑漆漆的雕像突然抖动起来,发出巨大的磕碰声。那一层层的长明灯砰然炸裂,火油四溅,紧接着,无数黑雾仿佛死魂灵,尖啸着从雕塑上冲天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俯冲过来! 范统甩棍在手,一棍“Z”字横扫,打得黑雾狂潮魂飞魄散,碎得粘都粘不起来;紧跟着又是一棍突刺,如长龙直捣,瞬息将那作祟雕塑的脑瓜子捣了个稀烂,棒球棍夯进墙里,被他轻描淡写的拔出来,甩了两下就又消失了。 谢小星和小强一面啧啧摇头一面拍手(足),“高,实在是高!” “我说大佬啊,是对方太弱,还是你太强?你就是传说中的范两刀?” 这几句夸赞范大爷显然很受用,有些傲娇的一仰脖,“嗯,都有吧。主要还是我太强。” 第十七章 端老窝鬼差洗劫! 他刚寻思等她再夸两句,好继续受用受用,结果谢小星径直越过他扑向祭台,已经在摸那些红花花的钱票子了,摸着摸着却骂了一嗓子,“干,是有主冥币啊。” 就像人民币在地府不值钱一样,这类人造的冥币在地府更不值钱,汇率大概是5块钱1斤,面值随便选……而且这种供奉起来的,就是“有主冥币”,供奉后,会记录在被供奉的神明名下。简而言之,一毛钱也流不进谢小星兜里。 谢小星真不愧是财迷,先摸完了票子,彻底死心后,才开始查看祭台和供奉的神像——虽然脑袋已经被范大爷捣烂了,但依稀能分辨,这个“邪神”来路不正,塑像极丑,主打阴损那一卦的,勉强算个“邪物”或者是跟“精怪”差不多等级的东西,有人供奉就能聚起些灵力,搞点恶心人的小动作。 她仿佛在哪见过这个雕塑,却一时想不起来。 拿起神像查看的时候,才发现神像下面居然还镇着两张用红线捆绑的符咒,谢小星打开后,发现是两张写满了命格和生辰八字的黄纸,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脑子里灵光一现,马上掏出手机比对——这两张生辰八字,正是赵庆和他女儿,赵亚楠的! 这似曾相识的塑像,和特别熟悉的绑咒施法方式…… 她想起来了,忍不住低呼,“这是‘借阴运’!” 这位“邪神”,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鬼财神”,她终于知道这破玩意是干啥用的了——赵庆,居然想强行“借走”她女儿的运势,给自己续“运”!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捏着黄符:赵庆已经够不是人了!他怎么还能继续变本加厉的做出这种缺八辈子大德的举动!而且,怎么哪都有“鬼财神”的破事,tA业务范围够广的啊! “借阴运”最可怕的不止于此:楠楠寿元将近,运道却足,一旦身死,身上剩下的运道将跟着元神一起投胎转世。而这邪术威力强悍,阴损持久,与元神强绑定。除非这个法阵法术被破除,或者赵庆身死债消,否则,哪怕楠楠投胎转世,也会一直被这个阴法所链接,源源不断的给赵庆供给运势,永不翻身! 范大爷显然也听过这种歹毒术法,嗤笑,“法身虽然简陋,法力却并不弱。这个赵庆,背后有高人啊。” “可不是高人么!”谢小星咬牙切齿,她想起来那两位阴差曾说过:赵亚楠很有些“机缘”,所以特意去送她一程。这“机缘”,恐怕就是厚到让“邪神”都能觊觎的善缘和运势! 恐怕上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因此特地派人去送她一程。 范大爷从她手里接过借运黄符,淡淡扫了一眼,“赵庆也就跟着勉强喝口肉汤罢了,还是掺水的那种——这符故意画错了,大部分运势,都会顺着雕塑回流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他说着,手腕一翻,一股明火舔上那符,瞬间将符咒和红线全都烧尽。这样,这个术法算是彻底破了,楠楠也算得到了解脱。 谢小星越想越气,稀里哗啦的将整个祭台掀翻,将所有长明灯全部砸碎踩灭!尤不解恨,她和小强联手将这个“盘丝洞”里所有的钱串红线黄符一并扯了撕碎,又从身上掏出随身携带的拾荒口袋,把冥币全部兜起来,片甲不留,“我去找个神仙庙一并烧了,看你还敢不敢去领钱!” 范大爷斜眼笑她,狐狸狡诈,“你是真要烧了,还是要私吞了?” 谢小星直翻白眼,“我是那种人嘛。”却突然凑上来,将刚才扯下来的铜钱给他看,“哎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古董,能不能卖两个钱?好歹补贴个差旅费!” 范大爷忍得肩膀头子乱抖,一指外面那堆纸壳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咋?” “外面那堆,都比你手上这堆值钱。” 谢小星一惊,嘴巴张成o型,“废纸壳子这么值钱?”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手里这堆破铜钱,是标准的工厂批发货,压根不值钱。 这边事毕,范大爷复查了一下,再无异样涌动,这才伸了个懒腰,“走吧,不是还要去赵亚楠家嘛?” 却没等来回答,范统一愣,转身发现谢小星蹲在那堆纸壳子前面,正奋力地往袋子里塞呢,小强伏在她头顶一边照明一边加油,一人一怪干的热火朝天。 范统的表情位移了一下,“你这么缺钱?!” 吭哧吭哧卖力地谢小星,“废话!自从你来了,事这么多,你吃的又多,既没法节流,还没时间开源,怎么不缺钱?再说了——等过几天,村子里的大爷大妈发现这房子没人住,肯定要来拆房子抄家的,不行,不能便宜她们!” 想我堂堂……唉,算了。 范大爷悲伤地45°转头望……屋顶,屋顶很黑,隐约有霉粉和沙砾簌簌掉落,掩盖了他的悲伤。谢小星可没工夫看他悲春伤秋,一边忙活一边喊,“快来搭把手!早干完早去下一家,哦对了,那些酒瓶子也不能浪费,装起来,都能卖钱呢~” 范大爷悲愤交加,“不去,脏我衣服!” 谢小星大发慈悲的抬起头来翻他白眼,“你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我买的,洗也是我洗!你叫唤啥?快点,卖完了这些我给你买雪糕吃!可好吃了!” 寄人篱下并且口腹之欲稳占上风的范大爷,再一次屈服了,任命的蹲下来,跟着一起……扒垃圾。 想来当初俩人相逢,也是在垃圾场,谢小星差点让他搞死。现在旧地重游,旧事重干,也算……扒得其所。 本想着去赵庆的老婆孩子家,还会有所斩获,没想到却大失所望。 这是一栋老破小的7楼阁楼,开发商是真鬼,正好卡在不能装电梯的极限修了这一层,于是灵力平平的谢小星,大半夜拉着范大爷呼哧呼哧爬楼梯,累的狗喘。 好不容易穿墙进来,她就一屁股瘫在人家的简易沙发上,薅也薅不起来。 范大爷一面吃雪糕,一面撑着客厅里唯一的窗户向外俯望。 已近午夜,屋子里依然密不透风,热气蒸人。屋顶本来就矮,倾斜的房型又挤压了三分之一空间,范大爷要不把头探出窗外,根本无法在房间内直起腰来。 最近楠楠的妈妈一直在医院IcU守夜,家里没人。虽然房子老破,一览无余,也没几件家具,但是收拾得干净,桌子上很仔细地铺着塑料垫纸,摆着一个裂了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儿的合照。厨房的剩馒头上罩着防蝇罩,两份有点新的碗筷整整齐齐的放在橱柜上。 老沙发后狭窄的小床上,被褥枕头叠放的整整齐齐,洗的酥白。 谢小星仔细地翻了几个抽屉,除了两件不值钱的,明显是小孩子用的小头花、发卡,再也没什么可留意的了。 她正搔头,范大爷吃完了雪糕,随手将雪糕棍扔出窗外,倚着窗框翻了个身。 “你说,赵庆是不是从这里——”他看着谢小星,面无表情,语气寻常。 “掉下去摔死的。” 谢小星与他对视,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身上发冷。 范大爷两肘闲散地倚着窗框。今晚的月亮出奇得大,还带着毛松松的黄边,恰恰正悬在他头顶。他背着月光,谢小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两汪冷凝住的目光,像两把沉寂的刃,锋利、冰冷而不近人情。 谢小星咕咚咽了口唾沫,“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你再整这死出,我先一脚把你蹬下去!” 黑夜里传来范大爷的笑声,刚才消杀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了。他转回身去,仰望月亮。 “明日,要起风了。” 第十八章 上刑上刑上重刑! 起没起风谢小星真没注意,但谢小星差点迟到了。 也是,周六日两日高频度乱窜+修罗饭局+昨晚彻底“搜查”,赶上万恶的星期一,能起来都算她抗造耐摔,打工成瘾。 而且她早上没做饭,丢下小强看门就匆匆跑了,不知道范大爷醒来后,会不会咒骂她。 一上午虽然忙,但好歹不乱,中午餐厅炫饭,谢小星就跟八卦的孟晓芸接上头了。 “我说你啊,太坏了,玩弄纯情少男的感情——今天张恒整个人都蔫了,见我都绕着走,估计昨天受的打击至今没恢复!”孟晓芸语出惊人,语气却完全是幸灾乐祸的。 难怪她今天上班如此清静,原来是不见了张恒。她就说嘛,摆渡三区那么大,两个人碰面的概率不会那么高。 谢小星无语,“我答应请他吃饭,纯粹是为了答谢他出手相救,你想太多了!” 孟晓芸直啧啧,自行领会,“也是,正宫娘娘管那么严,还真不好对外人下手。” 谢小星无语的拿筷子敲她,“第一,那男人能吃能打还是神经病,我供不起!第二,我一心搞事业男人影响我发挥,婉拒了,谢谢!” 孟晓芸被她敲疼了,捂着手直吧唧嘴,“别整一二三的,你哪里差了!家里那尊不行的话,你不然还是考虑考虑张恒?起码看起来挺好哄?” 眼瞅着午饭时间全要花在这种不可取的闲唠嗑上了,谢小星连忙阻止,“打住,先聊正事,芸啊,我们瓶颈了,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着就把昨天的始终一股脑的全告诉了她。 孟晓芸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给整得不会了,“又有鬼财神的事?你们真是干啥啥不行,捅娄子第一名啊。” “你们俩人加一个小强,三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明瞪眼的这件事,那个娃娃门清啊,它到处指使你们跑腿,你们就没发现?也不问问它?” 谢小星愣了一瞬,猛然一拍脑门: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到现在,娃娃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谢小星又郁闷起来了,拿筷子戳着饭,“可自从上次医院那件事,娃娃就再也不愿意开口了,我撬不开它的嘴啊。” 孟晓芸更无语了,“不是,你一个地府公务员,对精怪还讲人权?文的不行你武的也不行?上刑上刑,上大刑啊!” 说来怪不好意思的,谢小星中午让孟晓芸的“上大刑”理论整兴奋了,下午都沉浸在“上大刑”的求知欲里,甚至还插空上手机检索了下“上刑”手段。丝毫不知道随着夜色的降临,她也“死到临头”了。 下班的时候,果然起了风。地处郊外的摆渡区更是哀鸿遍野,鬼哭狼嚎。 她好不容易顶着风骑到家,远远就瞅见范大爷站在院外,怒意随着逐渐清晰的身姿不断蓄力,隐隐还有杀意仿佛不要钱的大把泼洒——她终于想起了被掩盖在兴奋底下的“危机”。 一天了,范大爷粒米未进,家里更是一毛钱也没有! 自从范大爷来家,家里是绝对不会有剩菜的,虽然院里也有蔬果,但她并不知道范大爷有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而且,她隐隐又想起一个事。 周六日连忙两天,家里已经没啥余粮了,今夜风大,她忘记买肉了…… 而且,这是这段日子以来的第二次了,并且这次更过分,这次不仅迟到,而且没菜! 车轮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鬼哭狼嚎的风里,范大爷愠怒的脸依然在不可遏制的靠近,微长的发在风中凌乱,看起来又危险又迷人……不是,是很危险! 谢小星下意识的停了车子,刚想转身逃跑,范大爷的声音却径直刺破风声,一字不乱! “谢小星,你是觉得这么远,我就打不中你了?” 我靠,完犊子了!她越听越觉得牙根发酸,扭头强笑,“不是大爷……怎么劳动您老人家亲自来迎接我了!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这样,今晚全鸡宴,包君满意!” 全鸡宴? 范大爷的面部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瞬,反手锤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两条长破天际的大长腿闲散倚住,抱臂于胸,冷冷眯着眼狐狸笑,“还不抓紧,等我请你?” 那哪敢啊!谢小星推着车小碎步跑过去,跟个鹌鹑似的,乖巧的关上门。 一言既出,谢小星到家将包一甩,什么也顾不上,戴上围裙就是干!小小的厨房叮哩咣当,刀光剑影,小强副主厨身份又荣誉上线,一人一怪在厨房里陀螺转的都要冒烟了,赶在晚上7点之前,谢小星两锅一铲创造奇迹,居然整出了四菜一汤! 只见第一道!油红澄黄的拿手菜——西红柿炒鸡蛋!第二道,颤巍巍煊乎乎的虾仁炖蛋!第三道,翠嫩鹅黄的黄瓜炒蛋!第四道,浓油赤酱的鸡蛋烧豆腐! 唯一一盆有汤有肉的,还得多亏在冰箱深处藏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几个僵尸鸡肉丸子,汆了一碗珠白玉翠的白菜丸子汤! 范大爷眼底的怒意欲发不发,“这就是全鸡宴?” 谢小星手握汤勺,咬牙,“你就说是不是鸡吧!”(带鸡不带吧,文明你我他) 她说着,以迅雷之势挖了一勺软qq的虾仁炖蛋,殷切且求饶的递到范大爷嘴边,两个水汪汪的卡姿兰大眼睛直眨巴,“尝尝?” 范大爷愠怒却迟疑的看了她一眼,还是低头吞了。 不消片刻,范大爷把自己的大碗递出来,“盛饭!”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了!谢小星面上一喜,连忙讨好的给他实打实的压了一大碗饭,“实在是早上走的急,对不住啊,以后不会了。你多吃点,不够我再去做!” 想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谢小星,就凭这一碗虾仁炖蛋的绝技,在老家的族宴上站住了脚跟,从此成为家宴的必备菜。这些年来,作为她的“杀手锏”,无往不利,师出必捷! 谢小星知道他饿了一天了,这一顿实打实按照四个人的量做的,却还是被范大爷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罄尽,这才飨足的倚在椅子上,瞧着谢小星刷碗。 谢小星边刷碗,边不经意地问,“你来也有十多天了,想起点什么来了吗?” 她刷完了,擦着手过来,瞧范统眼神有些涣散,不知是吃饱了晕碳,还是正在深思。好半晌,才见他扶着半边太阳穴,皱眉揉着,“不,想不起来。” 谢小星有点担心,“不然,我带你找人看看?”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不行去求求老舅。 范统却陡然直起身子,“不行!”他拒绝了,却蓦地冷笑,盯着谢小星,“怎么,开始嫌我麻烦了?想甩脱我?” 谢小星却单手托着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当然麻烦了,吃这么多,还身世不明。但是赶你倒不至于,多一张嘴罢了。只是你想不起来,难道不着急难过么?” 她说着,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瓶焦糖布丁,“你的家人找不到你,又该多担心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投喂得姿势也扎实真诚,把两瓶布丁都推到他面前,莞尔,“使劲吃吧,我还养得起!” 范统愣了,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一瓶布丁。 良久,他才静静的说。 “下次,别用不透明的瓶子装布丁了。” “?” “我都吃完了,你是不是傻,没发现这些都是空瓶吗?” 谢小星抢去冰箱查看,好家伙,一共5个空瓶,摆放得整整齐齐。我特么!同情男人真的会变得不幸! 她花了好久才平息了直达嘴边的愤怒和咆哮:到底是自己忘做饭在先,人家饿得受不了洗劫她家的冰箱,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她却隐晦得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娃娃,朝范统勾勾手,“耳朵过来!” “咱今晚,对娃娃,用大刑吧!” 范大爷狐疑的看了一眼谢小星:道理我都懂,你脸上这个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 带我去见爸爸! 谢小星快速且简易的收拾出桌子,为了营造恐怖的上刑气氛,还特意灭了两盏灯,整得室内昏黄摇晃的。 她这才去架子上抱了娃娃,放在桌子当中,又把头灯拿过来,开到最大,学着电视剧里刑讯的样子,拿强光直刺娃娃双眼,虎着脸,“说吧,你有什么隐瞒!” 旁边歪着的范大爷扑哧一声,被谢小星瞪了一眼,连忙做了个“请继续”的姿势。 娃娃木木的转动了眼珠,顶着强光直视她,却不说话。 那头灯实在刺眼,没一会儿谢小星先顶不住了,把头灯往旁边一掰,将一把红线铜钱和烂符拍在桌子上,“你知道的吧?你那好大爹,居然利用‘鬼财神’,借他亲闺女的阴运!好得狠啊,你也参与了是吗?你们是生怕楠楠不会死,几次三番,想尽办法得对她下毒手?”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娃娃,却嘎达一声坐直了,猛扑上来紧紧抓着谢小星的手臂,“我要见爸爸!你说过,要带我见爸爸的!你明明收了我的钱!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谢小星被它扑了一跳,差点把头灯摔了,薅住它的胳膊往下撕,“你撒开,事到如今你还助纣为虐——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娃娃浑身抖动,平直冷硬的笑声却从喉咙深处滚滚而来。它紧紧扒着她,双手几乎抠进她胳膊里,“那又怎样,我要见他,他只能是我的爸爸,谁也不能夺走他!” 它虽灵力被封,力气却大得紧,谢小星几乎被它捏断胳膊,咬牙切齿,“在医院里,你要杀楠楠,就是因为这?” “是,”娃娃慢慢抬起头来,木然的表情锁定她,眼底却有几近疯狂的怨怼,“我好嫉妒啊,明明是我一直陪着爸爸,为什么,为什么,却是她夺走了爸爸的爱!” “爸爸整天都楠楠,楠楠的叫我,我知道,他想念那个人。但是,我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才是楠楠!” 谢小星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松了胳膊上的劲道,一任它捏着,反而反手按住它的脑袋,与它对峙,“赵庆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出事的地点——你知道内情,对吗?” “是……他老婆?” 娃娃却打断了她,喉咙里吼吼作响,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咆哮。 “想知道?带我去见爸爸!” “不然,就弄死我!” 谢小星被它威慑,哽住了,显然第一次刑讯基本以失败告终了。她大刑也忘了搞,真相也没问出来,还被人莫名其妙的再次威胁了。 她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包覆住了她的手,强迫那娃娃的脑袋扭转了180度。 范大爷掌心宽阔滚烫,不容置喙。他咧开嘴,慢慢向娃娃的双眼逼近,“你以为你在威胁谁呢?” 他明明也没说什么,谢小星却觉得那一人一怪仿佛已经刀光剑影对砍了好几轮,打得甚为激烈。小强吓得缩在她头发里,小声地,“它的脑袋……它的脑袋完全折过去了!小心心,它它它死了吗!” 谢小星哪玩过真刑讯,脑子和胆子都不够瞧,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手足无措。范大爷却忽然松开了手,复又坐回到黑暗里。 “安排再下个地狱,让他俩见一面。” ?不是,咱俩谁审讯了? 不是,我才是主子好嘛?你刚才老眼瞪得牛大,我还以为你都要上刑了,结果,就这? 这就结束了? 谢小星无语,“你以为地狱你家开的?说下就下?问题是这两次去查多严你也不是没见,能不能下你心里没点逼数?” 他俩彼此互怼的越来越熟练了。范统狐狸一笑,拍开谢小星还摁在娃娃脑瓜上的手,随手将那娃娃扯起来,在手指间灵活的翻转了一下。 紧接着,啪得一声,娃娃就在他手间,消、失、了! 范大爷翻转了一下修长遒劲的手,“这下,可以去了吧?” 谢小星瞪大了眼,扯过他的手就是一顿抠,虽然她没说话,看脸就知道她骂得有多脏:不是,你有这本事,当初煎饼果子那时候你干啥去了,害她白白得罪那么大一座瘟神! 骂虽然这么骂,出口的话却变了,“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那根棒球棍,日常都藏哪里了?”你这是什么神奇的哆x梦行为?! 范大爷随意甩开她的手,云淡风轻的嘴毒,“关你屁事,菜就多练,不要总问东问西。” 真是放下筷子就骂娘……衣食之母谢小星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换上一个璀璨的笑脸,“今晚有点晚了,明晚陪我下地狱,要是被抓包——我是不会赎你的!” 第二日夜晚晃眼就到。抠搜的谢小星都没舍得请个假,下了班就去食堂卷了四份饭菜,急匆匆的回家喂狐狸大爷兼准备。 等范大爷慢悠悠的吃完了三份半饭,并且发出“不好吃”的评价后,谢小星已经准备好了,并且嘱咐小强看好门,带着范大爷便出发了。 今夜湿热欲雨,胸中憋闷,一口浊气吐不出来。隐有滚雷浮在赛博朋克的城市上空,仿佛是谁在渡劫,又好像是有人在发誓。 这一路还算顺利,值夜班的大堂主管终于是个生人了,一路将他们带进了冰山地狱,牛掰的范大爷在安检的时候,果然没被查出来。 谢小星的头发、眼睫上都是湿气,一进冰山地狱就全结了冰,白茫茫松煊煊的堆在毛茸茸的头脸上,真正的冰雕玉琢。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一手碎冰霰雪,回头瞧了范大爷一眼,却见对方依旧从容干索,仿佛这世间的冰雪都无法近身。 大佬就是大佬,自带烘干机啊?也不帮我烘着点!谢小星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范大爷:? 终于,俩人加一个装在袋子里的娃娃,顺利在审讯室再次见到了赵庆。 赵庆显然没有料到他俩人二次到访,颤巍巍的抱住赤光的躯干,声音既沙且抖,“二位差爷怎么来了?是……找到我女儿的消息了吗?她,她还好吗?” 才几日不见,他更形销骨立,身上全是大片的冻斑,混合着青红紫黑的鞭痕,破破烂烂,如同一块即将发臭腐败的排骨。显然在这受刑的日子,并不好过。 谢小星瞧他那窝囊可怜的样子,一想到他做出的歹毒之事,就恨得牙痒痒,“怎么,你还巴不得她死?她死了,谁给你‘借运’?” 第二十章 事情的始末 雨终于下了。 并不大,黏黏密密,淅淅沥沥,像是娃娃曾经形容过的,它刚来地府的那天一样。 谢小星和范统冒雨骑到摆渡三区的时候,远远就瞧着张恒在跟那日在医院见过的两个阴差对接。在他们身后,谢小星第一次看见了依偎在妈妈怀里,站着且醒着的楠楠。 那是一个虽然没有头发,却依然很可爱的小朋友。她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和戒备,而是充盈着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和对自己重新“恢复”健康的开心。 谢小星拉着范大爷站了站,等阴差走了,冒着雨,走向了张恒。 显然孟晓芸已经提前帮他们通了气,张恒瞧见她来,眼里没有明显的吃惊,只是些许的尴尬。几个人默默无语的站了会儿,反倒是楠楠的妈妈突然反应过来,紧紧抱住楠楠,有些紧张且愤恨的,“我记得你,你说你是他的朋友!他,那个混蛋,他也来了吗!” 谢小星连忙摆摆手,“你放心,那是我骗你的——你们现在很安全,他罪有应得,正在冰山地狱服刑,会很久很久,久到足以洗刷干净他的一切罪行,久到让他永远也找不到你们。” 听她这么说,楠楠的妈妈才渐渐放松下来,谢小星轻轻的,“我们聊聊。行吗?” 她那句话,却是冲着张恒说的。 张恒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黑暗中的一个雨棚,“那里有个暂时休息区,附近的人我会调开,你……你们小心点。” 谢小星感激的点点头,这才过来拉楠楠的手,“我有个礼物要给你,不过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它,它……它有点坏了。” 来摆渡三区的小电驴是范大爷开的,她将娃娃转移出来,放在了包里。本打算勉力修复的,但是它损坏的太厉害了,她已经无力回天。 她小心翼翼的刚把娃娃抱出来,孩子的眼睛就亮了,开心的紧紧抱住娃娃,一点也不嫌它破损,抬头看妈妈,“妈妈,是楠楠!” 妈妈也眼前一亮,温柔的摸了摸孩子和娃娃的头,“是啊,是楠楠,它也回来了。”她说着,朝谢小星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慢慢走到了雨棚里。范大爷没有坐,斜靠在雨棚入口处站着,仿佛在帮他们放风。 孩子很开心的抱着娃娃,嘴里一连串的嘟嘟囔囔,拿肉肉的小脸开心蹭着它。不知道是因为脑袋和脖子都受伤了,娃娃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伸出冰冷柔软的小手,轻轻回抱住了楠楠。 谢小星深吸了口气,“对了,我刚才听孩子叫娃娃也叫楠楠——这个娃娃?” 妈妈紧紧揽着孩子和娃娃,生怕一刻的分离,“这个娃娃,是赵庆那个混蛋,送给楠楠3岁的生日礼物。楠楠很喜欢这个娃娃,吃饭睡觉都搂着,当它是妹妹,什么好东西都跟它平分,还给它取了跟自己一样的小名。” “刚有楠楠那会,赵庆对我们娘俩,也不算不好。”妈妈慢慢抹了抹微乱的头发,眼光却放到无边夜雨中。 “他结婚前就有些小赌小闹的坏毛病,跟那帮朋友天天打牌,瘾大的很。” “后来有了楠楠,赌得更凶了,那帮人带着他越赌越多,越赌越大,我让他不要赌了,他却不听,还说因为有了楠楠,他的运道好得很,让我不要耽误他发财。” 妈妈说着,轻轻摸了摸正在玩耍的孩子,将头爱怜的靠在孩子头顶,“后来他班也不上了,彻夜不归,豪赌烂醉,赢了就回家炫耀,吆五喝六的要菜要酒;输了就回家摔东西,我和楠楠很害怕,我就提了离婚。” “那是赵庆第一次打我。” 仿佛在无数的黑暗里,无助且孤苦的挣扎了无数回,妈妈平静的流着泪。 “我也报过警,求助过家人——所有人都在劝我,孩子还这么小,没有父亲不完整。” “赵庆也很后悔,赌咒发誓要戒赌,要对我和楠楠好,正赶上楠楠3周岁生日,他给楠楠买了这个娃娃,还有这对发卡。” 她摸着娃娃头上的小兔子发卡,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我不该相信他的,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不出一个周,他就复赌了!这次他赌得更凶,背着我悄悄抵押房子,卖车,还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把所有的钱拿来翻盘!” “后来,他突然问我要楠楠的生辰八字!我不肯给,跟他吵,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他再次打了我!” “从那以后,我发现楠楠的身体逐渐出了问题,一开始只是长久的感冒、发热、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出虚汗,并且开始时不时半夜惊厥,起来大哭。” 谢小星当然知道怎么了,那就是楠楠被赵庆“借阴运”的开始。 她与范统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方眼底也是一片冰冷。 妈妈用力捂着楠楠的双耳,仿佛怕她听见,孩子好奇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跟娃娃玩了。妈妈捂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继续缓缓的道。 “楠楠终于病倒了,起初怎么也查不出原因,各大医院都跑遍了,中医、偏方全都试了,没用,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赵庆却突然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后来有一天,他失魂落魄回来了。” “他欠了一屁股外债,高利贷,各种网贷、贷款,亲戚朋友的钱。他被高利贷抓走,威胁他还钱,生生剁了他的左手小指!” “那时候我已经恨透了他,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婚,不论什么,必须离婚!” “他却不肯,赌天发誓的说再也不赌,为了威胁我们,他还把自己的无名指也剁了!” “我和楠楠吓坏了,他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躲他,我带着楠楠连夜回了我妈家,可没想到,他紧接着追了过来!他拿着菜刀闯进我妈家,告诉我,要是我和楠楠离开他,他就杀了我全家!” 第二十章 (下) 用尽全力去见她 赵庆的脸色明显慌乱,用枯干的手腕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谢小星就从向范大爷伸出手来! 范统眼神微暗,了然的将娃娃放到她手心里。 她看了娃娃一眼,猛然将手里的娃娃紧贴在玻璃隔断上,冷笑,“你那个女儿可没空见你,这个倒有空,你不团聚团聚?” 赵庆闻声抬头,猛然一看,居然呆了! 小脸安静的硅胶娃娃紧紧贴在玻璃隔断上,大眼圆瞪,隐约带笑,岁月静好。 蓦地,那娃娃眼珠往上一跳,直直钉牢了他,紧接着,如笑似泣的声音从喉头发出,鬼哭狼嚎! “嘻嘻,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鬼啊!”赵庆目眦俱裂,惨嚎一声挣扎爬起,却被椅子上的锁链禁锢,狼狈得跌坐回来,一时不得动弹! 没想到,那娃娃猛然站起,双手紧紧扒着玻璃用力捶打,它的身躯突然变异,两条灵体宛若触角般伸出,居然径直穿过玻璃,迅捷无比的袭向赵庆,毫不犹豫的狠狠扣进他的眼眶! 一切都太快了,谢小星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庆嚎叫得撕心裂肺,双手紧紧捂着眼眶,鲜血刚涌下来就结了冰,一脸惨红狼藉!娃娃尤不肯放过他,猛然抽回触手,再次对准他的心窝,狠狠插下去! 危急之时,范统甩出棒球棍,斜斜一棍就带起罡风直击娃娃,也不知是不是情急出招,失了准头,那一击只将它半个脑袋外带一侧肩膀打的稀烂! 整个娃娃都被掀飞出去,贴着玻璃隔断在冰地上叽里咕噜滚了好几圈,但它仍不气馁,残缺的脸上已然可见空洞的腔体,喉头却赫赫作响着,一手两脚艰难的爬向赵庆! “别!”范大爷还要出招,谢小星却急切的喊停了他,扑到地上,终于把娃娃抓到手里! 事到如今,一切终于明晰透彻了:它哪里是想“找爸爸”,它一直只是想“搞死爸爸”! 谢小星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抓住娃娃的身子,崩溃般的吼它,“我知道你想他死,但他魂飞魄散了,就一了百了了!这里是冰山地狱,他将在这里受尽无穷的折磨,用300年赎他生前所犯下的罪过,难道不好吗!你何苦!” 何苦搭上你自己! 而且,你居然拼尽一切挣脱了符咒的限制,在冰山地狱里动用精怪灵力,妄图让受刑者魂飞魄散——我俩是有嘴也说不清啊,你还得顺带搭上我俩! 谢小星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停、停下吧!” 仍在挣扎的娃娃,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仿佛卸掉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不动了。 她一点点的将它抱起,细看了它一眼,有点崩溃:它强挣符咒最后发力,再加上范大爷这一棍,除了肉体残破,它那点有限的精魂已然快要散尽,眼瞧着就要油尽灯枯了。 谢小星控制不住的觉得愤怒,却一时也不知道怪谁,只觉得天地间的无力在这个瞬间都涌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腿有点软,站不起来。 外面喧嚣陡起,似有四五人朝这急促奔来,范大爷一把将那娃娃夺在手里隐了形体,另一手一扶谢小星,还没扶起来,大堂经理带着三四个夜叉就闯进来,急促道,“怎么了!” 赵庆还在抠着双眼惨叫,嘴里颠三倒四的喊着“鬼啊”,眼眶里的血如泉涌一般冒出来,却瞬间被结成碎冰碴,簌簌跌落在躯体上,糊了一身。 范大爷暗劲一提,撑着谢小星站稳了,沉着编道,“我们突然遭到袭击,来人动作太快,十分迅捷——恐怕是冲着赵庆来的!” 他说着,悄悄念了个诀,这冰山斗室内陡然邪风大作,几个冰罩灯登时啪啪炸碎,风刃抽人,唬得那大堂经理连声通讯吆喝,“冰山地狱遭不明人士入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范大爷强硬插进来,“我的同事——这位特使遭到袭击,需要紧急治疗,速度送我们上去!” 大堂经理哪来得及细想,听到特使受伤吓得脸色惨白,生怕因职责疏忽而遭受重罚,连忙一边喊支援一边引着他俩人出门,急急往电梯门冲去。 他们冲至门外,谢小星无意识一抬头,只见那烛阴已经在很低的空处盘桓检查了,巨大而苍白的脑袋缓慢转动,拖动着蜿蜒百里的庞大身躯蜿游。它视力并不太好的眼睛却冷冷眯起来,异常精准的锁定了他们。 周边不时有高大的夜叉成群结队的跑过,往审讯室涌去。 谢小星徒劳的遮住了脸,随着范大爷狼狈逃窜。 她的腿软其实早就缓解了,但是现在情况紧急,被半架着也只能继续装伤痛,虚虚靠护在范大爷怀里,无不担心的压低了声音,“赵庆他……不会说出去吧?” 要是赵庆一旦说出去:他俩私带精怪闯入地狱、精怪暴起伤人、私下动刑的事就暴露了,而且这敕令还是她范叔给下的…… 妈呀,这罪过叠大了,他们闯祸了! 范大爷在逃窜时都能保持沉着冷静,低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除非他想加刑,永不翻身。否则,他不敢。” 因为这里面,可还牵扯着一个鬼财神“借阴运”的大案。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上升至办事处大堂,那大堂经理怕得不行,一个劲的鞠躬道歉,求他俩“嘴下留情”。谢小星问心有愧,刚想挣开来解释,却被范大爷一把按回怀里,冷声道。 “今晚事发突然,错不全在你。速去查办吧,不要耽搁时间。” 关键时候,范大爷这突如其来的官僚气息,真是让人分外安心啊! 那大堂经理还年轻,好忽悠,激动的不行,涨红了脸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回电梯去处理“事故”了。 范大爷裹着她,继续从容不迫的出了办事处大门。 谢小星直到现在,一颗心还在鼓噪不停,她静静伏在范大爷怀里,觉得这狗男人简直不是人……哦对,他们本来也不是人。 这狗男人简直不是鬼,他怎么能这么游刃有余的处理这些突发事件,而且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摆大谱装大爷呢? 是谁给的他底气?不会是他身上那身总价值59.5元的黑t恤和黑裤子吧?! 还在胡思乱想,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她这才惊醒,挣开了范大爷的怀抱。一看来电,居然是孟晓芸。 电话那边的声音却出奇的沉重,缓了好久,孟晓芸才慢慢的说。 “我的星,刚接到消息,楠楠和她妈妈……” “都死了。” “两个阴差去引渡了,交接就在咱摆渡三区,最多半小时就到了——今晚张恒值夜班。” 谢小星怔住了,好半日才缓缓道,“你帮我跟张恒说一声,我们立刻去。” 孟晓芸似是想安慰,半日却只是回了一个“好”。 第二十一章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他烂命一条,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家都已跟他断绝关系,没人肯帮他!他宁愿拉着我们一起去死!” 妈妈说到这里,情绪几近崩溃,泪水喷涌。楠楠转过头来,不解的看着妈妈哭泣,却紧紧抱住妈妈,声音小小的劝慰着。 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我娘家势单力薄,警察也说这是家事,不肯管。我和楠楠只能跟他回去,他却越发肆无忌惮,耀武扬威,对我们动辄拳打脚踢。好不容易,我趁着他又出去赌,抱着楠楠偷偷跑了。” “我嘱咐父母抓紧搬家,所有亲戚坚决与他断绝往来,带着楠楠连夜逃到了另一个城市。他一直扣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既用不了银行卡,又不敢用社交工具,怕被他发现。” “我曾尝试多次离婚,但是人家告诉我需要身份证和户口本,还需要离婚双方同时到场签字。我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离婚的,也不敢让他见到我们娘俩,只能带着楠楠,一边打零工,一边治病。” “后来,楠楠终于确诊了,是急淋白血病。” “三年了,那三年,我们娘俩东躲西藏,我努力的打工攒钱,一点一点的,从零凑整,攒一点就放在娃娃肚子里,整整三年,我攒了,那是给楠楠的救命钱!” “可我没想到,赵庆还是找到了我们!” 妈妈搂紧了楠楠,连声音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赵庆突然闯了进来,把家里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拉!” “他甚至夺过楠楠怀里的娃娃,狠狠摔在地上,在一地狼藉里发疯似的踩着,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就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娃娃肚子里的钱。” “然后,他就笑了,像个疯子一样,拽起娃娃兴奋的走了。” 说到这里,妈妈终于吐尽了这一夜的最后一口浊气。 “第二天,警察找到了我,说他前一晚恐怕是失足,从六楼的楼梯间窗口,倒栽葱摔下去了,脑瓜摔的粉碎。” 她平静的闭上了眼,“我去认尸的时候,已经完全认不出他的脸了。警察也没在现场发现娃娃。” “你说,他是罪有应得,自己摔下去的,对吗?”妈妈睁开眼睛,静静的望着谢小星。 谢小星无言以对,良久,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妈妈突然舒展眉头,笑了,“时间是不是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最后一个问题,”谢小星突然站起来,眼神诚恳,“是……楠楠带你来的吗?” 楠楠的功德与运势很厚,这种能力很可能转化为无形的“灵力”,将她最不舍得的东西,一并带离那个世界,成为“弥留物”。 这个“弥留物”,也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妈妈的眼圈再次红了,轻轻搂着楠楠,将头紧紧依偎着她,“哪里是她带我来的,是我,太舍不得她了。她在这个世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怎么能放心让她独自上路?” 谢小星跟着默默站了一会儿,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慢慢低下了头,“对不起,那天在医院,我就是去给你去送钱的,钱还在娃娃肚子里,,一分没少。但因为某些事,耽搁了,对不起……” 她越说声音越低,几近哽咽,“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公、难过、绝望的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阴差,我有时候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没能早发现这一切,也没能早阻止这一切。 妈妈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来,轻轻擦拭着谢小星脸上的泪水。楠楠瞧她哭泣,想了想,也踮起脚来,把怀里的娃娃举到她面前,口中清清脆脆的,“姐姐,楠楠,送给你!” 谢小星泪水未止,却慌得摆手,“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我只是物归原主,我不能收!” 妈妈却摇了摇头,远远看了张恒一眼,“那个小哥早就跟我们说了,我和楠楠进去,什么也带不走,我们注定要丢下它了。它是楠楠最喜欢的妹妹,请你代替我们,好好照顾它吧。” 她说着,再次摸了摸娃娃的头,“希望你和它都能幸福。” 谢小星抱着娃娃,慢慢的看着妈妈和楠楠远去。在进闸之后,她俩一同回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谢小星无意识也举起手来挥动着,与她们告别。 她低头看了娃娃一眼。 娃娃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最后一丝灵力却早已消散了。 它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娃娃了。 风雨依然在刮,天地间洋洋洒洒,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范大爷站在了逐渐平复的她身边。 “你说,赵庆是真的是失足跌落的么?”范统抱着胳膊,跟她一起看无边无际的雨丝。 好久好久了,谢小星的声音才慢慢传来,“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早在娃娃下地府之前,它就已经完成了“精化”,有了自己的思想呢?” “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不,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在说完这段话后,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言语了。 终于,范统伸展了一下身体,“雨停了,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齐齐转身,刚想走出去,谢小星的手机又猛烈抖动起来。 ? 她迟疑的看了一眼手机,待看到来电人“老舅”两个字后,脸都绿了! 那一瞬间她都恨不得直接丢了手机落荒而逃,看着范大爷的眼神都抖得不能聚焦,“你你你你你你接行不行?!” 范大爷瞧她,嗤笑,扬长走入了雨幕。 谢小星心惊胆战的接起电话,还不等她废话,电话那头的白无常连珠炮般的输出: “谢小星!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今晚、老宅、家法、速来!” “上个狗屁的班!你先活着罚齐全了再说!” 她知道是冰山地狱的事露馅了,逼得她老舅那么一温文儒雅的人都骂脏话了,可见这次的事多么严重! 在经历了一晚上刺激后的谢小星,终于忍不住“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老宅心慌慌 谢小星在谢氏祠堂里摊着,已经挨了好大一通揍。 背着他老舅,私底下让范叔开具敕令,还是权限大得顶天的2级敕令,位同副使。 拿着敕令好几次闯入冰山地狱,提审犯人。最后一次居然还私自用刑,伤害了犯人——他老舅多么聪明一人,犯罪现场两块娃娃碎片,再加上赵庆瞎眼里异样的灵力残留,他就知道是精怪作祟了。 而这精怪,很明显,跟他的宝贝大外甥女,脱不开关系。 因此,连夜回老宅的谢小星,就在他爹和他老舅的通力合作下,喜提了一套家法。 谢氏的家法还是很传统的,就是罚跪+戒尺两件套。让谢小星跪在祠堂地上,猛抽她的背和腚。不但痛苦,而且羞耻。 而且戒尺还有些门道,那戒尺上沾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正宗朱砂和黑狗血,对付谢小星这样嘴硬胆大的“鬼”正正好,主打一个边抽边净化,边打边消毒! 而且那些除秽之物还有个功效,它们能阻止灵力流转,延迟伤口愈合,高低得让谢小星呜了嗷嚎上一个多周。谢小星挨打得时候就寻思:其实那些朱砂和黑狗血都多余,就凭她那狗啃得似的灵力,治个伤全靠造化,压根就不需要物理加持。 然而,纵然如此,谢小星也没把娃娃和共犯“范大爷”的底细供出来。 谢小星他爹和老舅气得不行,抽到最后自己也收不住了,一气把她抽了个半死。 她妈妈和好闺子孟晓芸、黑无常范叔半夜赶来求情,都没有让这顿家法少受一分一毫,抽到最后谢小星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半昏半醒间都是打戒尺的噼啪作响,疼的她眼泪冷汗流了一身,嘴唇都咬出血了。 打到后半场,白无常终于不忍心再看,带着黑无常去处理后续压平事端了;谢小星他爹一是也打累了,二是确实也心疼孩子,再加上谢小星他妈和孟晓芸一边一个挂他胳膊上,哭得泪人一样,最后草草打了几下子,收了尾,但嘱咐让谢小星就算趴着昏着,也必须在祠堂跪满一个周,不许探视,不让送饭。 谢小星自知这次篓子捅得确实太大,财迷心窍,让娃娃纯纯摆了一道。但也是她胆大妄为,咎由自取,活该此劫。因此除了招供那几下子确实嘴硬,其他时候都低眉顺眼,乖乖忍受。让人看着好一派楚楚可怜,心生怜悯。 她疼得厉害,甚至都无法好好跪着,只能歪在地上吸一会儿气,攒一会儿劲,才艰难缓慢的忍着痛,颤巍巍的跪一会儿。 又没有吃喝,又休息不好,睡梦里全是被打,身体跟着条件反射的一抽一抽。期间他妈和孟晓芸悄悄来看了她一回,泪汪汪的给她递了些吃喝。她倒还淡然,反过来安慰她们。 后来老舅和范叔也来悄悄看了她一回。范叔临走前还偷偷摸摸的给她输了一会儿灵力,却被白无常抓包,虎着脸提溜走了。 也不知道跪了几天,只知道窗子里透进的天光又黑了,祠堂上万千盏灯海燃烧起来,又到了夜。 谢小星背上得伤好的极慢,依然锥心剜肉般的疼。她小小吸了口气,又慢慢趴在蒲团上,以这个不雅的姿势面对着万千先祖。刚叹了口气,就听得梁上传来一声轻笑。 “哟。” 她艰难抬头,正见范大爷倒挂在房梁上,还在抱着胳膊朝她耍帅,嘴角弯弯的、滑滑的。 他的黑t恤滑落下来,漏出削薄韧劲的一节腰腹,块垒明显。 谢小星心里的小鹿撞了一下……有点想摸摸啊怎么回事,吸溜! 幸好,不等谢小星遐思乱飞,范大爷利落的翻落在地,闲散的朝她走来,嚯地一声,“打这么惨呢?” 谢小星一说话就会牵动背上伤势,再加上不吃不喝甚是虚弱,只是嗯了一声。 范大爷也不跟她客套,往她旁边席地一坐,抓起她手腕就品了品,皱眉嘴毒。 “哦哟,朱砂、十年黑狗血,这么歹毒——你是亲生的么?” 废话,要不是亲生的,能打这么狠? 谢小星没力气跟他嘴仗,刚想努力翻他一个白眼,却觉得有一股灵力,像是冰冰凉凉的薄荷水,顺着他的手就扑棱棱的涌入她手腕,既而向着身体各处汹涌而去,不断洗刷着她火辣辣疼痛不已的背部和屁股。 谢小星就像三伏天猛灌了一杯冰凉舒爽的加冰柠檬可乐,全身毛孔都打开了,甚至忍不住呻吟一声,瞬间觉得嘴炮之力回到了自己身体,她支了支上身,抬起头来瞧他。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范大爷嘲笑不停,灵力的传输也没有止息,“光明正大的腿进来呗。你家这破院子,啧,守卫也就那样。” 他的语气太吊了,谢小星觉得他在装杯。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的?吃饭了吗?家里还好吧?”她却记挂着满屋子的精怪,害怕他老舅反应过来,上门抄家;也有点挂念他吃的行不行,吃没吃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有多少殷切关怀和不忍,张嘴就是问。 范大爷瞥了她一眼,有点好笑的样子,却还是正经的回答,“放心,安全。吃得不好,孟晓芸管饭。” 感谢她的好闺子孟晓芸啊,唉。 谢小星这才点点头,感觉经过范大爷这一轮洗刷,伤势居然好了大半。她却连忙阻止,“哎,别全都治好了,以我的能力,我老舅该起疑了。留着点,你明天再给我治行吗?” 谢小星罕见的服软。一双圆润清亮的眼睛,终于没有了往日的逞强和倔驴,水汪汪的,有点期待还有点可爱的看着他。 范大爷原本“还明天,你想得美”的嘲讽就压在了咽喉,居然没说出口。他想了一会,点了下头,道,“行。” 说完那句话后,灵力的输送就停住了。可鬼使神差的,范大爷没有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谢小星也没察觉,就着那个有些暧昧的姿势继续与他说话。 “这次真是栽大了。哪怕娃娃那些钱都给我,我也觉得我真是亏大了。而且还要请假一个周,一想到这个月的工资,我就头大。” 真是个小财迷,直到现在,她想的还是请假一个周,扣工资。 范大爷堪称有点温和的笑了一嗓子,“你自找的。让你闲事少管,闲人少见,不听。敕令、‘黑客’轮着来,早晚有你栽得大的。这次只是前菜罢了。” 艺不高人还胆大的谢小星却丝毫没有自觉,自顾自的与他讨论,“我一直有个事想不通,想跟你讨论来着。” “娃娃的真实目的咱俩应该可以达成共识——它就是来为楠楠报仇,并且一步步的引导着咱们,打破赵庆那烂赌鬼对孩子和妈妈的禁锢和迫害。但我有一点没想明白。” “在医院里它为什么要杀死楠楠——难道是帮她解脱?它这个行为我很不理解。” 范大爷哼笑一声,顺着她的姿势侧躺下来,找了个蒲团舒服的倚住,“知道我什么时候怀疑它的么?” “就是在医院。” “你以为它要杀死楠楠?” “恰恰相反,它是想献祭自己,强行给楠楠续命——它是在强行‘散灵’。” 谢小星大惊,仔细想了一会儿,脸却慢慢白了。如果那是真的,就是她阻止了娃娃的仪式——如果她没阻止,是不是,楠楠和妈妈,本来都可以活下来的? 范大爷瞧了她一眼,嗤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那是在救楠楠?” “强行篡改生死,是三界大忌。先不论一个小小的精怪能不能成功,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它成功了,我告诉你后果——” 他直视谢小星,目光冷定,“楠楠会变成一个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腐烂,然而灵魂却只能永远痛苦的活着。不,那甚至都不是她的灵魂,而是娃娃的。娃娃将替代楠楠,一生一世,受尽痛苦的活着。” “而那时候,楠楠的灵魂早已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你说,要是真的成功了,娃娃会兴奋得发狂,还是痛苦得想死?” 谢小星满头黑线,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这种安慰模式,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瞧着谢小星又是气恼,又明显放心了,像个气鼓鼓的小金鱼,范大爷忍不住狐狸笑了,“好多事,都是命中注定。这样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不是最好的,也没什么。人生向来没有‘重新来过’的幸运,也往往缺乏‘再试一次’的勇气。”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尘埃落定,早生极乐,爱恨滋长,生生不息。 谢小星皱起的眉头终于疏解了,点点头,朝他开心一笑,“大佬就是大佬,跟着你混好安心呢!” “哼,必须得么。” “抓紧好起来,回去给我做饭。” 谢小星怀疑自己祖上,是不是有扫把星的血统。 不然为啥好好一个400多的“业务”,硬生生让她干到一分没赚,甚至倒赔了好几百呢? 她家法受刑“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了据说“人间通”的修理大师,帮她修复娃娃,对方要价400。 她本以为对方要既是灵力又是物理的一顿巧夺天工,顺带掏出来个鲁班锤偃师斧的一顿叮叮当当。结果大师当她面打开了人间的二手网站,下了一单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然后等那个娃娃到了,他又当着她的面儿,把那个娃娃的脑袋和胳膊卸了,往她娃娃的身子上一按,咔哒咔哒两声,价值400元的订单就结束了。 当初大师下单的时候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娃娃才120!120! 里外里他净赚280,而且完全不避她的面! 谢小星银牙都要咬碎了,背着他直骂奸商,被范大爷嘲笑了一路! 她俩终于再次回到了令人安心的“群怪巢穴”,谢小星抱着娃娃噔噔上了二楼,找个安静的架子角落,将娃娃放在了架子上。 并且细心的嘱咐左右的家用电器,要好好照顾它。 娃娃,终于回家了。 她摸了摸娃娃的头发,又去仔细巡视了一遍其他所有的电器,楼下就传来范大爷不耐烦的三催五催,吆五喝六的要点菜了。 晚霞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金泼地,彤云满天。 谢小星应了一声,愉快的迎着天光,转身往楼下走去。 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第一章 半夜劫道 糟了糟了,下班太晚了! 这几天摆渡区又有些忙,晚上不可遏制地加了几个大班。 谢小星又累又饿,还要赶着回去给狐狸大爷做饭,电动车一路拧到底,在路上风驰电掣。 已经临近人间的中秋节了,地府的月逐渐朗润,早晚两头甚是凉爽,骑快了甚至还有点冷,小强尽职尽责地窝在车前把上,举着头灯给她照明。 “小心心,你慢慢飞,小心前方带刺的玫瑰~”小强十分惬意地捋着须须,怪模怪样地唱着特别土鳖的歌。 谢小星一边努力拧着把,在有点颠簸不平的荒野长路上竭力保持平衡,一边喊它,“唱的什么玩意儿,你唱个好听的,来个《七里香》!” 谢小星最近带着一家子去捡垃圾,捡到了个宝贝。 那是一台八成新,被爱护得很好的老式收音机。 这玩意在人间都不多见了,谢小星带回家去一顿鼓秋,居然被她鼓捣的发出音来了,甚至还能“越狱”接收到人间的两个电台! 从此,这台收音机就成了全家的宝贝和余兴节目,早起洗漱的时候打开,吃饭也听,休息也听,范大爷瘾大得很,他们出去捡垃圾,他也要随身带着去听。 什么人间新闻、流行歌曲、车况路况、狗血八卦、午夜电台,连广告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一来二去的,一家子都跟着学了不少人间流行曲,谢小星路上骑车就“阳光彩虹小白马”,晚上刷碗的时候就“嘻唰唰”,尤其哼到“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时候,配合暴力搓碗的动作,就觉得特别的过瘾解恨! 她已经完全忘了,当时跟范大爷约法三章,明确规定其实是范统刷碗来着。 “《七里香》?没得问题!”小强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刚起了个头,“窗外——哎呀呜哇!” 在它头灯笼罩的荒路上,陡然窜过去一个黑影! 谢小星显然也看到了,给吓了一大跳,嗷一嗓子拧把急刹一气呵成,一人一怪带一车吱吱作响地冲出马路,一头拍进了路边的曼珠沙华丛里。 不少花株被碾,花香弥漫。谢小星哎哟哎哟地爬起来,只觉得一时之间头脸胳膊腿腰,哪哪都疼,却又不知道到底哪儿疼。低头一看,一身便服上全是红花汁,隐约还有血。 小强立马翻过来,带着灯刷拉刷拉地爬回她身边,抱着她的腿,“小心心,小心心你没事吧!”被它一照,她才发现胳膊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血顺着小腿直往下淌。幸亏戴了头盔,脑袋没事,她疼得差点飙泪,连忙用t恤下摆捂着较明显的伤口,阻止出血。 转头去看小电驴,也倒翻在一侧花海里,后轮支愣着还在空转。 谢小星心疼得紧,刚想站起来去扶。小强的六个足肢却牢牢地抱紧她胳膊,大如篮球的身体妄图躲在她的阴影里,小声小气的,“小心心,你看,路上……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啊?” 谢小星心里咯噔一声,刚才恍惚记得自己躲开了啊,难道……撞到什么了? 她不太敢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有些心虚的去摸小电驴,小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嘴里嘟囔着新学来的词,“小心心,咱要‘肇事逃逸’了吗!” ……神特么肇事逃逸! 谢小星哭笑不得,“不是!” 她定了定神,伸手捞起小强,拿强光对向大路,终于锁定了路上那团黑乎乎鼓鼓囊囊的“生物”,慢慢靠近。 虽有月光照耀,又有冥河反光,但是这一段路并没有灯,再加上头灯光亮集束,越发显得周围黑魅魅的。路上那团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强光照耀下依然黑不透亮,像个哑光的黑色袋子。 小强显然也很紧张,在她手里扒拉个没完,谢小星不胜其烦,刚要嘴它,地上那个大袋子,却长出了一双碧油油的眼。 紧接着,黑袋子上撅起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一声“喵嗷”冲口而出! 喵嗷?? 谢小星愣在原地,眼瞅那袋子撑起身体,变成了一只黑油发亮的黑猫!黑猫想要逃跑,无奈明显左腿受了伤,只能在地上艰难的拖动着,一面还回过头来,朝她们威慑的哈气。 好家伙,居然是只猫! 谢小星立马蹲下来,一只手虚虚握拳,朝那黑猫引诱的伸过去,嘴里嘬嘬嘬、咪咪、啰啰啰的乱叫一气。“你别害怕啊,来,过来啊咪咪,给你吃好吃的!” 黑猫的眼神有些复杂,一时不知道是在骂她有病,还是疑她有吃的,对峙了半晌,还是有所松动,一小步一小步的,匍匐着蹭过来。 谢小星小心地蹭了蹭它的下巴,发现它并没有很排斥,反而眯起眼睛,发出很享受的咕噜声,这才大着胆子将它按住,轻手轻脚地撸着。 黑猫左腿伤得很重,虽然表面没有伤痕,但一碰它就疼得应激,朝谢小星不停地挥舞着爪子,还直哈气。 这可难办了,先不论是不是她撞的,这明显是讹上她了。但问题是,她在地府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哪有个宠物医院的,这,这可怎么治! 为今之际,只能先带回家了。 谢小星一瘸一拐地去扶起小电驴,把摔了一地的零件物品收拾完了,这才把黑猫放进车筐里,歪歪扭扭地骑回家了。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谢小星抱着猫进门的时候,范大爷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播报着,“.....恶意伤人和虐待动物的事件依然在升级,据知情人士透露,x市今夜再现‘蓝衣恶魔’的身影,提请广大市民注意……” 她推门进入的声音不可谓不大,耳聪目明的范大爷不可能听不到,看来又是因为饿肚子而置气呢。 谢小星有时候觉得自己既像个老妈子,又像个保姆,养了个脾气大叛逆强还装杯的青春期儿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故意加重咳嗽了两声,“我回来了,对不起,今晚又加班了。” 范大爷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愣了。 谢小星拨了拨头发,她现在灰头土脸,满身带血,怀里还抱着个大黑猫,的确不好看。 深度扫描了她一圈,范大爷啧地笑了,拍拍腿站起来,“你还真是弱啊,连修复这么点小伤的灵力都没有?” 是是是,对对对! 谢小星很习惯他的毒嘴了,把黑猫塞到他怀里,“你厉害你厉害,来你治治它,我去做饭!” 她去洗菜池净了两把手,吸溜吸溜的洗了胳膊上的血,刚要穿围裙,范大爷却咳嗽一声,“锅里有饭,我吃不了了,赏你的。” 谢小星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范大爷,居然下厨了? 范统故意没与她对视,拎着黑猫的后颈与它大眼瞪小眼,皱眉,“哪来的?”一人一猫都是龇牙咧嘴,剑拔弩张。 谢小星吭吭咔咔,“我和小强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它是罪魁祸首。”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锅,发现锅里好端端的放着两碗没动过的菜和一碗饭,显然是特意给她留的。 孩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谢小星老母亲心态爆发,满怀安慰,喜滋滋地端到餐桌上,又去拿了一个空碗,打算分点喂喂猫。 范大爷与黑猫的对峙恰巧结束,范大爷反手将黑猫丢到桌上,“哪来的小骗子!” 黑猫显然也非常不爽他,弓身炸毛竖尾巴,像个长毛的黑煤球,滋哇乱叫地朝他哈气。 谢小星愣了会,终于知道范大爷为什么这么评价了。 刚才在路上,这黑猫伤的是左腿。现在,改拖着右腿了,左腿那叫一个辗转腾挪,分外灵活。 谢小星气鼓鼓的把碗墩在桌子上,一把薅住黑猫的后脖梗,提起来教训,“你下次要是记不住左右,就两条腿一起瘸!” 第二章 猫妖玄夜 不对,这不是重点! “摆渡区范围内没有动物,动物的灵魂都走恶畜司,不经过这边——能留在这边的,不是精怪就是妖,说吧,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黑猫被提着,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猫条,一开始还装模做样的挣扎,待听到她揭穿,两个碧绿的眼慢慢竖成一双蛇瞳,终于呜嗷喵哇地开口讲起了人话。 “本大爷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人说你找人最厉害!你快放开本大爷,帮本大爷找人喵!” 好家伙,又来业务了呗? 谢小星无语地把它丢在桌子上,打算先干饭。 你别说,范大爷做的这几碗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她大着胆吃了一口,居然不算难吃。 黑猫急不可耐的凑到碗边,这嗅嗅,那嗅嗅,“喂,本大爷也饿了,给本大爷也来一碗喵!” 谢小星也没打算饿它,快速分了一半饭拨到空碗里。一人一猫就心无旁骛地干上饭了,那黑猫也不知道饿了多久,一边大口炫一边咩呀咩呀的,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个不停,也不知在说“太好吃了”,还是说“太难吃了”。 范大爷嫌吵,给它猫头来了一下,“吃就吃,瞎吧唧什么!” 吃了七八口,缓过去那阵失血和饥饿的心慌,谢小星这才喝了口水,轻车熟路地边吃边说,“快问快答啊,想要我帮你找人,你必须先全部、完全、如实地回答!” 黑猫咩呀咩呀吃个不停,动了动耳朵,权当同意了。 “你叫什么,你是精怪?妖?还是其他什么?” 黑猫忙里抬头,嘴里大嚼特嚼,“本大爷是玄夜,本大爷是一只大~猫~妖!” 玄夜?怎么听着贼像某个末朝皇帝的小名儿? “你来找谁?” “本大爷的仆人、厨子和小弟!” 谢小星糊涂了,“这是几个人啊?找多人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一个人啊!” 噢,明白了,是它的饲主。 “你这个仆人、厨子和小弟,男的女的,长啥样?” 黑猫把碗里吃了个精光,正在用舌头清理牙缝,闻言想了想,有些艰难的,“他.....头发短短的,眼睛大大的,鼻子中中的,嘴巴小小的。眼睛上还挂着一个亮晶晶会反光的东西,总之,看起来满顺眼的!” 就多余问,一只猫怎么能形容一个人长啥样。这下好了,是男是女尚且分不清楚,眼睛上挂着的,亮晶晶会反光的东西,这是个什么鬼? 虽然漫不经心,但一直在旁听的范大爷一语点醒,“是眼镜吧。” 谢小星了然,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啊,你这个仆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黑猫眼睛一亮,自信放光芒,“本大爷当然知道啦喵!他叫!” “铲、屎、的!” 好好好。 谢小星起身默默收拾碗筷,“今晚先在我这睡,明早我管你顿饭,大家好聚好散啊。” 黑猫瞪大了眼睛,急得在桌子上人立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不帮本大爷找人了?!” 谢小星都给无语笑了,“怎么找啊猫爷,男女不知,高矮胖瘦不知,叫啥也不知,死多久了怎么死的你肯定也不知道!我怎么给你捞人,你当我海底捞啊!” 再加上最近因为娃娃事件,谢小星刚挨了顿胖揍,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记吃还能不记打么。 黑猫的表情突然凝住了,谢小星自觉失言,戳到了它的痛脚,正要道歉,黑猫却无措地拿爪子骚了一下耳朵,“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杀了他自己。” 自戕在地府算是重罪,死了要下“枉死地狱”受刑的。 虽然但是,谢小星无语凝噎,叹了口气,“我是真帮不了你,有用信息真的太少了。抱歉。”她看向范大爷,想征询他的意见,对方回了个“你做主”的手势。 黑猫慢慢蜷在桌子上,“可是他说,你是唯一能帮本大爷的人了喵,本大爷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 别人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就说出口了,当然容易。谢小星有点恼火,“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凭啥啊,别人一张嘴,我就要跑断腿,你给钱吗?” 黑猫抬起小脑袋,不知道为啥,谢小星觉得它眼睛里“寒光”一闪。那黑猫却开始舔爪子,舔着舔着,嘿嘿一乐,“他还说了,要是你不同意,那——本大爷就不客气了!” 谢小星还在寻思它想怎么个“不客气”法,没想到黑猫猝然暴起,喵嗷嚎叫一声,朝她头脸直扑而来! 它扑得极快,力度更猛,谢小星一屁股跌倒,还来不及护住头脸,只觉得一股大力撕扯上来,仿佛有人陡然薅住了她的头发,瞬间将她薅得双脚离地! 头疼欲裂!耳边嗡嗡嘤嘤全是蜂鸣!混乱之中她与黑猫搅作一团,呲呲啦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范统冲了上来,这才将她俩分开! 头还是疼得厉害,谢小星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都煮沸了,震荡不止。她晕得很,像是在坐过山车,眼前都是重影的,好半日才晃回了神,一抬头却发现范大爷怎么如此高大,顶天立地的,两条大长腿跟两根房柱一般! 此时,范大爷纳罕地显出些紧张神色,眼睛却盯着另一边,低吼,“你没事吧!”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看到了她“自己”,好端端坐在另一侧地上,正在摇头晃脑的止晕。 谢小星惊恐地张开嘴,却蹦出了一声“喵”! 她猛然低头看手,却看到了两个黑亮亮,毛茸茸,还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 她……她变成猫了! 谢小星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大爷,我,我变成猫了啊啊啊啊嗷嗷嗷——喵!” 这声突如其来的“喵”,瞬间把在场的两个人,干的稀碎! “吵什么吵,本大爷头好晕啊!”那边的“谢小星”又摇头晃脑的一阵,不耐烦地缓缓地抬起后腿,想像平常那样,拿后腿子挠一挠脑瓜子! “你干什么啊!”喵小星大惊失色,冲上去抱着她……不,自己的腿,阻止对方高抬腿的不雅动作! 其实阻不阻止的…… 因为“谢小星”的腿才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对方一咬牙一用力,只听得嘎嘣一声,整个人都凝固不动了。 一人一猫同时变了脸色,猫爷附身的“谢小星”呲牙咧嘴,“喵啦噜,本大爷的腿好重……本大爷怎么硬得像条鱼干!” 我就是条咸鱼,还真是对不起了!喵小星急得不行,使劲压“她”的腿,“总之,你先放下来——也不准舔,像什么样子!” 一片稀碎慌乱的吵闹里,范大爷看了看人立的“猫”,又看了看舔手的“谢小星”,率先反应过来,按住了一侧太阳穴。 “所以……你俩,互换了?” 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第三章 猫神の恩惠! 喵小星六神无主地转身,迈着两条猫腿快速朝范大爷奔来,“看来是的,我真是见了鬼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范大爷猛然竖掌,阻止她靠近。 迟疑了一会儿,范大爷缓缓蹲了下来。 喵小星一头雾水地瞪他,就见范大爷迟疑得伸出虚虚扣着的拳头,一面朝她示意,一面,“嘬嘬嘬,咪咪,来,我这有好吃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瞧着他压都压不住的狐狸笑,真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顿左勾拳,右勾拳,当中再来一击重击猫猫拳! 喵小星咬牙切齿地转头,见猫爷蹲在地上,可能是感觉到了身体的疼痛,一边舔着胳膊上残存的血渍,一边还蠢蠢欲动想再把后腿“抬”起来!关键胳膊的伤口正在肘上,“她”的舌头根本够不到,正瞪着大眼伸长了脖子想舔呢! 那画面太美,不敢看,真的不敢看! 喵小星喵嗷一声惨叫,冲上去抓“她”的领子,两个圆润的爪子却徒劳的在衣服上勾起一片片的丝,她一边勾一边嚎叫,“换回来啊!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你都干了什么啊!” 猫爷正舔的热火朝天呢,不耐烦地一拨拉,就将她拨拉在地,“找不到铲屎的,这辈子都换不回来喔,这是他跟本大爷说的喵!” 你还喵,你喵个屁!喵小星想紧紧握住拳头,无奈隔着软乎乎的肉垫,怎么也握不上!面前这个曾经的“她”猫性难驯,只知道舔舔舔!背后的狐狸范大爷还在嘬嘬嘬,咪咪咪地笑个不停,显然乐在其中!她前后都没法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一点,快速分析现状,“你嘴里一直提的‘他’是谁,带我去见他!”猫爷嘴里的这个人,显然是个知情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始作俑者”,先去找他算账。 猫爷终于把自己的两条胳膊舔干净了,现在正努力尝试要掰过腿来继续舔,百忙之中瞅了她一眼,“不道啊!一个折服于本大爷魅力的路人甲吧,反正他支完招就走了~” 好好好,行行行!喵小星无力地倚住凳子腿,差点挤出两滴辛酸的猫猫泪。 “哦对了,”眼见实在掰不过来大腿,猫爷只得作罢,揣手手趴下来与她平视,笑得贼兮兮的,“他还说了,这叫猫神の恩惠!” 神特么猫神の恩惠!你中间那个の是怎么打出来的! 喵小星从未觉得自己的“脸”如此欠扁过,她真想给“她”梆梆来两拳!还没动手呢,背后却突然撞过来一辆“黑卡车”,差点把她创飞。她惊魂未定,小强那大得出奇的脑袋却探上来,又惊又喜的打量她,“小心心,你……你好黑啊,好像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她从未觉得小强如此庞大过!两个绿豆大眼分外炯炯有神,现在她俩站在一起,喵小星只比它高一点点,一个毛光锃亮,另一个黑甲披身,俩人都发散着五彩斑斓的黑,仿佛一对黑黑双煞,难兄难弟! 小强热泪盈眶,执着她毛茸茸的爪,一句“大哥”说得心潮澎湃,感人至深。 贤弟.....个屁啊! 谢小星强忍泪水无语望天。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她疯,就是大家一起疯。 关键她想起另一个事: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她还要上班!而且,为了恶补家法期间那一个周的缺勤,谢小星已经兢兢业业的连加了2个周末了! 职场卷王谢小星仰天长啸,这班可怎么上啊! 她痛定思痛,知道这屋里除了她,没一个靠谱的,果断过去翻猫爷的裤兜子,“快,手机,把手机拿出来!” 快联系她的爱妃,她永远的智囊团孟晓芸! 在又经历了一系列无法解锁、肉掌无法拨号的沉痛后,伴随着范大爷快笑颠了的背景音,谢小星终于拨通了孟晓芸的电话,并艰难的开了免提! 孟晓芸那边显然在打游戏,背景音全是各种叮叮咣咣的音效,和呃呃啊啊的惨叫。孟晓芸在carry全场中忙里偷闲的打招呼,“怎么了我的星,大半夜给我打电话?” 喵小星干脆果断,“我的芸,一个晚上,你能不能造出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 她也觉得有点难,马上提出plan b,“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一只猫变成人!” 免提那头孟晓芸艰难的,“亲爱的,你这个.....额,症状,持续多久了?” 喵小星还真快疯了,一边还要对抗一不小心就会冲口而出的喵叫,心力交瘁,“我明天还是请年假吧,芸,我明天需要你,万分紧急,我可以去找你吗!” 万年全勤王居然请假了,孟晓芸也相当震惊,倒吸一口冷气,“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严重!”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主要是说了恐怕也没人信,喵小星欲哭无泪,“这次恐怕真的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絮叨完了,万分沉痛不舍地挂了电话。 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治和硬着头皮查,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折腾完这一圈,喵小星身心俱疲,还没说啥呢,人形猫爷四爪撑地抻了个懒腰,“本大爷累了,要睡觉了!” 喵小星应该谢天谢地它是被人豢养的,跟人类的作息时间很一致,没有养成闹夜的坏毛病,不然大晚上的人形跑酷.....那画面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还没来得及安顿,就见猫爷四肢一蹬,用谢小星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迅捷动作,跃上了房间里唯一的床,继而大大咧咧的伏在床上,很是不满的蹭了蹭。她的小床如遭重创,吱嘎摇晃! 喵小星泪目:一个多月了啊,自从范大爷来了,她再也没睡过床!只不过,猫爷,你居然敢跟他抢铺盖,我敬你是条猫子! 果然,范大爷变了脸色,上去随手一掀,猫爷连人带被就被掀到地上,睁开眼后惊疑不定,“你对本大爷做了什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范大爷拽着被角随手一抽,猫爷又被抽的囫囵转了个圈,就见对方款步上床、坐下、盖好被子,仿佛新帝登基,“什么小崽子也敢上床?滚!” 喵小星的错乱感更强了,仿佛看到范大爷在抽她.....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猫爷哪受过这等违逆和屈辱,四爪抓地后背拱起,嘴里嘶哈作响,显然进入了一级战斗警戒,范大爷丝毫不惧,甚至摩拳擦掌,显然想教育下这个不懂事的“猫崽仔”! “你们要干什么?!”喵小星很想冲上去阻止,无奈自己现在豆大一个屁用不管。家小王八多,一屋俩大哥——谁都不太好得罪,她既不想“自己”伤得更重,又不想被拆家,气得直跺脚,“再打,明天开始你们自己找饭吃!我也不找什么铲屎的了,爱咋咋地!” 猫爷正在气头,怒发冲冠,头上毛茸茸的短发都呲起来了,哪里肯听她的,倒是范大爷瞄了她一眼,也没显出什么被威胁的恐慌。 看来没用了……喵小星欲哭无泪,寻思是不是收拾点行李跟小强出去躲几天算了,眼不见为净。实在不行直接逃租吧,反正现在她只是只猫,猫猫为什么要有房租的烦恼! 第四章 下雨天总有很多事故 还在胡思乱想,听得一声长嘶,猫爷已然如猛虎般扑向了范统! 范统冷笑,人还在床上倚着,一手就扯住了猫爷的胳膊,啪得一声正面摔在床上!紧跟着一脚,猫爷就又出溜下床去了。 猫爷都被打懵了,范统悠闲下地,单手提它后领就将整个人拎起来,跟晃个空麻袋似的晃着它,“还要打?” 喵小星毛爪捂脸,不忍卒睹:自己好歹也是一米六多的大个,九十好几的重量,被人像个麻袋似的拎在半空晃荡……这无疑是她和猫爷共同的滑铁卢。 猫爷终于服了,眼角含泪声音发颤,“本大爷……本大爷暂且不跟你一般见识喵……” 不知道为啥,范大爷很得瑟地瞅了一眼喵小星,将猫爷丢在地上,“滚吧。” 喵小星无语,只得伸手招呼它来沙发上睡,瞧着它蔫蔫的挫败之态,又觉得自己也有点可怜,拿猫爪摸摸它,“会好的……嗯。” 雨声好大,好吵。 还有点冷。 她想睁开眼睛,但是睁不太开。 不是那种睡沉的睁不开,而是因为眼里似乎有一层白白黄黄的粘液,眼角也很疼,涨涨的,涩涩的,仿佛被眼屎糊满了。 不光是冷,身上也疼,浑身上下都很疼。 是车祸后遗症吗?不该啊,她不是跟猫爷互换身体了吗? 真的很疼,痛感宛如跗骨之蛆,正一点点的啃噬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抖得厉害,又很吵,雨声仿佛还有回音,在鼓膜里空空作响。 忽而,有豆大的雨滴砸下来。 她从不知道雨滴有这么大,仿佛一滴就够洗一把脸了。但不止一滴,又有几滴掉下来,她身上的毛并不厚实,砸在身上甚至有点疼。 突然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是个闹脾气但虚弱的孩子,在一叠声的: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这具身体同时也张开了嘴,有些喑哑惨烈的喵喵叫了几声。 她的世界仿佛正在溶解,头顶的“屋顶”大片剥落,更多的雨点砸进来,身体想往角落里挪一挪,但是她太虚弱了,实在没力气。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它自暴自弃地说,“好倒霉哦。” 也不知无力地躺了多久,好不容易见到的一点天光却暗了下来,头顶仿佛笼罩了一大片乌云。 窸窸窣窣的,她头顶残破的黄色“屋顶”被人掀开了。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低呼,“是只猫!”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裹住了她。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忌惮这陌生的温暖,她感觉自己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强撑起力气,又小小的叫了两声! 另一只温暖的手却覆上来,特别轻柔的搓了搓她的眼角。 眼屎和粘液被轻轻搓掉了,她终于撑开了一丝眼睑。从迷蒙的眼缝里,她先是看到了自己的黄房子——一个破纸壳箱子,已经被雨水打的破烂不堪。继而,她看到了黑伞下,那个小心翼翼捧着她的,干净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眉眼之间充盈着书卷气息的少年,有一张特别温柔的脸。并不算帅气,但就是有一种沉静安稳的气质,旧旧的,不太舒展,但是看起来暖暖的。 他的眼镜上有雨雾和水渍,但并没有遮挡底下那双澄澈的眼。 风雨仍急,他安静的蹲在雨污横流的路边,手心里捧着弱小的她。周身人烟稀少,行色匆匆。马路上的车子一排排的摩肩接踵,挤挤挨挨,时不时传来暴躁的喇叭声,远远地还能听到雨天刹车的刺耳嘶鸣。 天地既吵闹又冷清。 少年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叠纸巾,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地帮她擦拭着身上的脏污、雨水和黏黏的积液。 她有些吃疼,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已然不满的喵了两声。 少年连忙住手,缓慢且小心的翻看了她一番,安静的眼睛带上了一点悲伤,低低的声音穿过轰隆隆的雨幕。 “你也被丢下了吗?” 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反而嘴硬起来,特别中二但虚弱的喵了一句,“什么丢不丢的——天地生我,却不肯养我罢了!” “没事,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的!”少年却下定了决心,仔细地用纸巾包住她,将她护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举着伞,在大雨中奔跑起来。 他跑的好快啊,像风一样! 天地风雨猎猎作响,耳边的心脏在欢快的鼓动着。雨那么大,那么急,却再也没有一滴再溅到她和它身上了。 她像是一只在风浪里颠簸前行的小船,既刺激,又开心,她抬起头,看着他青涩的下巴,看迎面匆匆却面无表情的人群——这个世界是黑的,暗的,潮湿的。 但所有的快乐、色彩和温暖,都在这里! 喵小星是被一记手锤捣醒的。 那手锤没轻没重,没点逼数,一锤正擂在她最脆弱的肚子上,让她忍不住“喵呜”一声,抱着肚子咕咚就栽下沙发扶手,痛苦地佝偻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噙着泪起来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占用她身体的猫爷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在沙发上快成大字形翻转了,它一手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已经扒着地了,头却像折断一样搭在沙发靠背上,很没形象的张着嘴打鼾。 喵小星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个美好的场景,是梦。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猫爷的“记忆”。 因为现在她跟它共用身体了,所以,它的“记忆”就渗入了她的梦境。她之所以在梦里没法发声,也无法动用身体,是因为,那是猫爷的梦,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和“体验者”罢了。 喵小星连忙闭了闭眼,努力回想梦里那个少年的脸:不出意外,那个少年,就是猫爷要找的人了!她面上一喜,要是掌握了这个少年的长相,找他就容易多了! 天可怜见的,喵小星一个地府公务员,被逼的第一次双爪合十,祈祷上苍,“老天保佑啊,最多三天,让我找到这个人吧,这个月的工资不能再扣了啊!” 第五章 小猫咪快让姨姨亲亲! 大清早起来就跟打仗似的! 喵小星昨晚上被锤醒了就睡得不甚安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把范统和猫爷一起挠起来,让一大家子抓紧洗漱,好去摆渡三区找孟晓芸! 范大爷随手打开了收音机,轻快的早安音乐传来,听起来真是元气满满。 但实际并不是这么回事。 猫爷有起床气,一头长发睡得奇形怪状,还窝在沙发上醒神。范大爷正在洗刷,喵小星仗着现在体型小,想节省时间跟他挤挤。 挤过去了才发现没什么用,她现在的爪子,根本刷不了牙!而且脸上都是毛,沾了水一时半会干不了,她徒劳的捧水撸了两把脸,漱了漱口,抬头就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黑乎乎,湿漉漉的毛脸。喵小星绝望的抬起爪子,把脸上的毛向外梳平。 算了,就这样吧。 洗完她就急吼吼地喊猫爷,“你也抓紧过来洗脸,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动物天生都有畏水性,猫爷假装听不到,闭着眼舔手。 喵小星怒火中烧,上去就是一顿挠! 你看,当猫还是有好处的,起码现在动作和反应能力快了好多! 恐怕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飙,猫爷呲牙咧嘴的反抗了几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范大爷的眼色,还是屈服了,慢吞吞的四脚支地,往洗手台这边爬。 “等会!”喵小星终于知道它哪里看起来别扭了,“你……你站起来啊,两条后腿站!哪像个人的样子!” 猫爷原地蹲坐,“你们人好麻烦啊喵。” 喵小星眼露凶光,“你不站起来就不准出去,找什么铲屎的,什么也不准找——也不准这么蹲着!” 让你整天在外面阴暗扭曲的爬行,我还要脸不要了? 猫爷迟疑了一下,找人的信念还是战胜了兽性,它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还站不稳,踉踉跄跄慌慌张张的摸屁股,“本大爷的尾巴呢?尾巴呢!怎么不见了!” 这还不算最气人的,好不容易勉强学会了走路,猫爷下一刻又跟水龙头较上劲了。它开着水,拿爪啊不,手,一下一下地拨棱着水柱,哎,就不洗脸,就是玩儿! 喵小星血压飙升,右爪关水龙左爪摁着它的脸邦邦两拳,“水费你付啊,再玩打死你!” 好不容易收拾明白了,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喵小星一鼓作气的勾着电动车钥匙要拽猫爷出发,冷不丁背后范大爷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灵魂三问。 “我呢?中午吃什么?谁开电动车,你?还是那只废猫?” 喵小星迟疑,“你守家?中午自己做点?”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她瞅了瞅毛茸茸的自己,和刚刚驯服人类四肢的猫爷,无语问苍天。 不行,打个车? 抠搜的喵小星正在天人交战,范大爷嗤得一声冷笑。 “你真是好样的——说好了给你当保镖,管吃管住,结果呢?三天饿五顿,还得逼着我自己动手,怎么的,现在你俩出去好吃好喝,留我独守空闺呗?” 大爷.....独守空闺似乎不是这么用的?不对,我们哪里是出去潇洒了? 喵小星无奈,“那你想怎么办吧。” 范大爷狐狸一笑,弯腰夺过她手里的电动车钥匙,在手指上得意的转圈,“我给你们当司机,不是要去找你那个色眯眯的朋友吗?走着,咱去敲她几顿!” 色眯眯……这个词形容孟晓芸,也不能算不对,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范大爷却从架子上取下她日常背的那个帆布包,蹲下来打开,“进来。” ? 范大爷啧了一声,“你现在是猫,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去?” 对哦,她都忘了。她瞅瞅那个袋子,正是自己日常背小强用的,现在时移事易,换她进袋子里去,总感觉五味杂陈,一声慨叹。 刚挪了两步,范大爷却阻止了她,皱眉上下打量,“你这样,也感觉怪怪的。” 怪什么?怪可爱的? 喵小星自我感觉良好的扭了两下,就听得范大爷斩钉截铁不留情面的,“怪恶心的。” “猫哪有两条腿走路的,你把你前爪放下来。”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 喵小星瞬间给干石化了,范大爷却不耐烦的催促,“抓紧的,磨蹭什么,赶不上早饭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这落下去的不是前爪,是我脆弱的人类自尊啊! 喵小星两个前爪艰难落地的瞬间,身体仿佛打通了奇经八脉,瞬间通畅无比;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内心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轻轻碎掉了。 “我能有多骄傲,不堪一击好不好,一碰到你我就被撂倒~”收音机特别应景地放起了这首歌,喵小星眼含热泪的趴在袋子里,慢慢看了一眼收音机,“记得关了收音机啊,费电,呜呜。” 就这样,范大爷前筐载着她,后座禁锢着不老实的猫爷,压迫着敢怒不敢言的小电驴,一歪三扭的上路了。 好歹一行人舞龙似的扭到了摆渡三区,给车充上电,到底没赶上餐厅的早饭。 没赶上饭的范大爷黑着脸,揪着背帆布包的猫爷后领,在喵小星的指挥下,一路怒气冲冲的上了楼,终于到达了孟晓芸办公室门口。 一路上,范大爷的黑脸和霸道引得工作人员频频侧目,叽叽喳喳个不停。 “晓芸,有人找!”端着水杯进屋的女同事,拍了拍正在电脑前忙活的孟晓芸,那个眼神真是三分热忱六分色狼还有一份羡慕嫉妒恨,“你从哪找的大帅哥啊!” 帅哥?孟晓芸一脸狐疑,拉门出去就看到了范大爷的黑脸,紧接着又看到了一脸呆相的“谢小星”。 她懵了,“我的星,你来也就罢了,怎么一家三口都带来了?” 她瞧她背着的麻袋里鼓鼓囊囊,还在蠕动,以为也带小强来了,她有点怵那个,下意识往后稍了稍。 心高气傲的猫爷仰望天花板,“哼——!” ??孟晓芸往范大爷身边凑了凑,单手挡着嘴,“她怎么了?早上吃坏了?” 上次家法事件后,范大爷好歹受了她一个多周的接济,俩人的关系有所冰释,她对范大爷的恐惧也降低了不少,交流沟通都比较自然了。 喵小星再也忍不住,从袋里小小的探出头来,却控制不住的先喵了一声,“我的芸,你先找个没人的房间,这里人多嘴杂!” 孟晓芸瞪大了眼珠子,不可思议的指着她,“猫?哪来的黑猫?” 范大爷冷眯着眼,“你再吆喝,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孟晓芸咕咚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脖子:怎么回事,上次见面你还不这样啊,你人设怎么又变了,捂不熟呗?! 她办事还是利索,鬼鬼祟祟的带一行人拐进了一个挺深挺隐蔽的会议室。刚关上门,喵小星就迫不及待的从袋子跳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脑门子,“我的芸,我,我变成猫了!” 花了十分钟终于理顺了一切的孟晓芸:我有一句“我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把喵小星抱在怀里,无意识的一下一下顺着毛,转头看正在玩弄桌子上一个会议麦,玩得不亦乐乎的猫爷,惊恐的摇摇头,“天啊……我觉得我疯了!” 真不好意思,喵小星人类的灵魂正在与猫体的兽欲天人交战,她被晓芸摸得有点爽,很羞耻的甚至打算翻个身,让她给自己rua一下肚子。 人类灵魂终于勉强获胜,喵小星抬手给了自己一爪子,强打精神,“现状就是这样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变回去?” 孟晓芸继续摇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那就只有另一个办法了,喵小星痛定思痛,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芸,帮我,帮我找它的主人!” 孟晓芸低头瞅了她一眼,眉眼全弯了,猛凑上来拿脸使劲蹭她亲她,一边蹭一边发出猥琐大鹅般的嘎嘎叫,“噢,香香软软的小猫咪!小猫咪!快让姨姨亲亲亲亲亲亲!” 第六章 庄生小猫梦蝴蝶 喵小星气结,终于忍不住邦邦给了她两爪子,孟晓芸这才冷静下来,“噢,找人是吧,有什么线索?姓啥叫啥长啥样?我现在还在上班,只能悄悄查啊,咱中午可以先汇总一波意见。” 终于正常了,喵小星抹了两把满脸的唾沫星子,从她怀里挣出来,站在会议桌上与她对视,努力让自己像个“人”。 “姓啥叫啥不知道,年龄大概,18-25岁吧,是个年轻男性,先照着这个区间查。” 至于长相,她努力闭眼回忆了一下,睁开眼,有些艰难的,“他……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中中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带着一副眼镜?” 其实不怪猫爷描述不清,只是因为梦里的这个少年,与其说长得不帅,不如说生得平凡。没啥大特点,也谈不上大丑处,就是一个看起来很顺眼的,干干净净的少年。而且,也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到底多大,相貌估计也会产生细微变化。 孟晓芸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你们身体互换了,智商也退化了?这是什么幼儿园水平的描述?” 喵小星无语的给了她一爪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猫爷说他——!”她却压低了声音,生怕猫爷听到,“他是自杀,先从枉死地狱开始查吧。至于时间,”她咬咬牙,“先照着3年起步,就查这3年开始在枉死地狱服刑的人!” 这个检索条件很关键,孟晓芸眼前一亮,撑着桌子站起来,“我这就去,对了,你们可以先在这里呆着,这里一般不会来人,我有结果了就通知你们。” 她刚要风风火火的走,喵小星却叫住了她,忸怩的,“对了,我的芸,你看这个中午……饭……” 孟晓芸一点就透,有些狡猾甚至带点猥琐的瞧着她:你拖家带口来,就是为了来打秋风呗!她嘴里却说道,“我还能让你们饿着回去啊,包我身上,请好吧!” 谢小星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她的视野里,是一片灯光笼罩下,素白规整的墙壁。墙上一只简洁的钟表,时间已经指向晚上11点了。 左侧窗户有风渗入,掀起普通的淡蓝色纱帘,在房间里一荡一荡的。她的鼻头湿湿的,是新雨的气息。 她揣着手手,正窝在窗台一个毛茸茸的浅黄色猫窝里,很是舒适。旁边还放着两只小胖鱼玩偶陪她,不算新,但干干净净。 她听到它发出无聊的哼唧声,随着它的脑袋转动,看见了墙壁一角的书桌。 那书桌上,厚实的试卷和书本高高堆起,一摞一摞、规规整整,如海如山。风吹来,书页和试卷哗然翻动,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音乐。 伏在桌子前的身影背对着她和它,正认真的埋头苦写,用力的笔触刻画在雪白的卷子上,沙沙作响。 只听了一会儿,她和它就要被催眠了,昏昏欲坠。 它终于不满的喵了一声,抗议,“铲屎的,好无聊哦!” 猫语落在人类耳朵里,只留下一段长短不齐的喵叫。 伏案劳形的人轻轻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朝它疲惫但温柔的一笑,声音有着与雨季不相符的清新,“再学一会儿,等我做完这张卷子。” 正是那个雨天,收留了它的少年。 他说完就转回头去,沙沙的笔触再次在卷子上响起。 它玩弄了一会儿玩偶,还是觉得无聊且困闷,忍不住努力撑起身子,扒着猫窝,又朝他的背影喵了一声。 “嗯。”这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笔,只是含着笑意应了一声。 “喵~” “噢。” “喵呜~” “唔。” “咪哇~” “啊。” 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早已沉寂,只有雨声细微作响。在这潮湿而安静的夜里,一人一猫,各自融洽,两处安好。它一问,他就答,并不显得喧闹,当然也算不上孤独。 它心满意足的一边咕噜叫着,一边在双爪间快速地拨楞着小鱼玩偶,不亦乐乎。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一阵大力的摔门声。 木制房门被狠狠撞在墙上,轰然作响,风陡然大了起来,卷着那个在家依然穿着板正的女人闯入房间,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横冲直撞! 它被吓得应急,背上的黑毛和尾巴全皆竖起来,以哈气与这个贸然闯入的女人对峙! 对方却根本没理它,而是冲到桌子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摔在地上。她愤怒地抖着一张纸,飒然作响,“小舟,这是怎么回事!” 小舟的背影僵硬,缓慢的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女人手中的纸——那是他一模的成绩单。 女人突然疯了一样薅住他的头发,用力摇晃着,“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成绩退步了这么多!你要干什么!” 他吃痛,努力用双手护住头皮,身体却软得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声音低沉且嗫嚅,“我……我考试那天生病了……” 女人却完全不相信,咬紧了牙,拿着成绩单的手一掌一掌的劈在他脸上,精致的面容透露着疯妇的癫狂,“你还撒谎!你还撒谎!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我辛辛苦苦地供你吃喝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小舟的嗓子里,好半日才逼出一声“妈”,“我说得是真的,你怎么不肯相信我……” 女人撒开了扯着他头发的手,却窜到桌子一侧,抓住他书包的底,一下子倒在桌子上,不顾他的阻止,疯狂地往下撇他的书本和试卷,“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跟人学坏了!不然你的成绩怎么会突然差了这么多——妈妈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你怎么就不懂体谅!” 她的癫狂终于激怒了猫爷。谢小星只觉它猛地撑直了前肢,几个指甲深深的嵌扣进猫窝里,发出无比凄厉而又剧烈的嚎叫,“喵嗷——!” 纠缠撕扯的两人终于喘息着停下了,女人怨怼的目光蓦地粘在它身上,既而甩开小舟的拦护,三两步冲到猫窝前,一把就紧紧攫住了猫爷的脖子,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真实的窒息感让谢小星双眼翻白,她和它都忍不住痉挛起来,艰难的龇着牙蹬着腿——谢小星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猫窝,也鲜少动作了。 它没有后肢,两个后肢都失去了。 女人一手紧紧掐着它的脖子,另一手大力扯开了纱窗,将它悬空在楼宇之上,转过头来凌厉的吼小舟,“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残疾的破猫,你玩物丧志——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哪来的钱!你养它,它能让你考上大学吗?你是不是不打算正干了!” “如果不想学,趁早算了出去打工!你何苦折磨我,何苦折磨我!” 小舟几步抢至窗边,无比可怜而紧张得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妈,妈!我没想不学,也没有不正干,你放开小黑,我保证,我二模一定好好发挥,再考上去,你别,你别!” 她又哪里肯放过他和它,勒得猫爷脖子咯咯作响,“那你哪来的钱养这畜生,你去偷了?去抢了?” 小舟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顺着她的大腿缓缓滑跪,不甘心却又无助的低着头,“是我攒的伙食费和零花钱……猫窝和玩具,是同学送的。妈,我真的没有不正干,你……你放过我和小黑吧……” 没想到,那句话却激起女人更大的火气,她蓦地掀起窗台上的猫窝,连同玩偶一起狠狠地撇出窗外!紧接着,她就要伸手一扬,连猫爷也要甩出窗去! 他家可是13楼! 第七章 今天心房没把门! 生死之际,猫爷爆发出最大的杀伤力,双爪翻动狠狠给她两挠子,紧接着大嘴一张,一口就闷进了她虎口里,一口四洞,几近咬穿! 她痛极,惨叫一声就将它甩在地上,巨大的刺激甚至压过了浑身的痛楚,它拼起两个前肢在地上飞速游动,终于被小舟一把紧紧护在怀里! 女人下一秒反应过来,猛扑到小舟背上,对他又撕又打。小舟却紧紧护着猫爷,厮打中眼镜早不知道掉到哪里了,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他手臂和浅色的地砖上,他几近崩溃,却仍不敢放肆嚎啕,用一种几近绝望和哀求的声音低低的,“妈——妈,求求你,放过我和小黑吧……我会好好的,我会考高分,我会听你话,我保证……” 打了好一会儿,女人却似也崩溃了,反而跪下来嚎啕着抱紧了他,“小舟,妈妈不是逼你,也不是想打你,但妈妈只有你了……你爸爸他也不管咱娘俩,你是妈妈唯一的指望,你争气一点,不要被人看扁,好吗,妈也求求你了……” 猫爷还处在缺氧和应激的战栗中,丝丝缕缕的倒着气。它觉得憋屈、生气,还想再给那个疯女人几爪子,再给她狠狠来上两口! 可过了那个爆发期,浑身的痛感和麻感都翻了上来,它好疼好疼。它努力的从小舟臂弯里看上去,看他紧紧闭着眼,抿着嘴,大颗大颗的泪却不受控制得从眼缝里渗出来,往下砸,有的就滴在它的头上。 瞧着他掉眼泪,它又觉得,纤细脆弱的胸膛中,有细微绵长的刺痛,比这浑身的痛感,更令它不舒服。 它讨厌他的眼泪。并非讨厌他,只是讨厌他的眼泪。 喵小星是被人摇醒的。 她无助地蹬了一会腿,才恍惚清醒过来,胸膛里绵延的刺痛仍在持续,让她心脏咚咚乱跳,恍了好一会神,眼神才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范大爷的脸。 范大爷的手仍然还抚在她脊背和肚子交界的地方,恰好是心脏的位置。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沉稳有力地为她驱赶着梦里的潮意。 她艰难的抬了抬头,范大爷适时收回了手,狐疑的,“你做噩梦了?” 喵小星觉得特别疲惫,翻坐在会议桌上,又恍了一会儿神。罪魁猫爷正用她的身体瘫睡在椅子上,毫无形象,特别放松,十足安逸,没有烦恼。 气得谢小星咬牙切齿,刚想上去给它两下,一想,却算了。 她所经历的梦,却是它的曾经。这种回忆,若再让它经历一遍,对它无疑是更大的残忍。 喵小星勉强站起来,朝范大爷身边蹭了两步,腿却软得厉害,只得又不太雅观的趴下来,压低了声音。“不是做梦,不,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共情’来的更恰当一些?” 她说着,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梦境跟范大爷一交代,嘱咐他,“你去跟孟晓芸说一声,让她重点检索名字里带‘舟’,或者小名有‘舟’的少年!” 范大爷却面露异色,瞧了猫爷一眼,“区区一个小畜生,这么大的能力?都能感染你与它进行‘共情’?” 就是说呢,喵小星刚想与范大爷就这个问题再深入探讨两句,没想到范大爷嗤得笑了。 “我知道了,是你太弱了。心门不堪一击,是个阿猫阿狗阿恒阿蠢的就能闯进去肆意妄为。” ??不是等会,你是不是在骂我? 而且,你骂我的时候,是不是夹带进去了什么很熟悉又很奇怪的东西?? 喵小星还在怔愣,会议室的门却猛然被人推开,就见刚才还被范大爷挤兑的“阿恒”,一脸痛心疾首地站在门外,在迟疑了两秒后,目标精准地冲到桌子边一把将她抱起,口里一叠声的,“谢小星,你没事吧!” 张恒??你出场的这个时机,很微妙啊! 被吵醒的猫爷,不耐烦的撸着眼睛,“你们人类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啊,打扰本大爷吃小鱼干了喵!” 紧随其后追进来的孟晓芸抓紧关门,朝喵小星双手合十拜了拜,“对不起了我的星,我,我没憋住!” 干,本来就已经很乱下,这下更该乱成一锅粥了! 快趁热喝了吧! 被紧紧箍住前肢抱着,与张恒对视的谢小星:不是大哥,你这个动作过于冒昧了吧,我让你撸了吗你就抱我! 她还没挣扎几下,就被范大爷一把拎住后脖肉,毫不客气的从张恒手里夺走。 被揪住后脖肉的瞬间,喵小星就僵了,黑黑的身体硬成一条柴,在范大爷怀里跟挺机关枪似的突突了半天,被范大爷不容置疑的捂在怀里,好半天才算是认命的软化下来。 范大爷丝毫不在意她细微幽秘的心理活动,脸色不善的与张恒对视,“从哪来滚回哪去。” 没想到,一向阳光开朗好脾气的张恒居然倔驴上身,指着她,“你把她放下,她不是猫!” 认命抬头观战的喵小星,被两人的针锋相对激起一身小米辣,头皮还麻着,就瞥见好闺子孟晓芸一边倚门一边锤门,脸色激动眼神猥琐,一脸磕到了磕到了的表情! 我特么…… 喵小星鼓起气力,一个利索的后蹬腿从范大爷怀里挣脱,灵敏的弹落在桌子上——她开始逐渐适应这具躯体了。 她出了口气,指着范大爷和张恒,“你俩都给我斯道普!要是来添乱的,抓紧开门走人!” “孟晓芸,你给我滚过来!” 现在大佬和张恒正在对峙,态势一触即发,她也不好强行干涉,喵嘴一咪就喊了好闺子,一脸要给她两口的愤恨表情,“解释下,怎么回事?” 听谢小星叫她全名,孟晓芸都应激了,一个滑步蹿至桌边,抱着她直摸棱,“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也是衰衰的。你不是请了假么,刚安顿下你们,张恒就缠上了我,非问你怎么了,还要约我去你家看你……我实在让他缠不过……” 谢小星是了解孟晓芸的:哪里都好,就是容易见色腿软,阶级立场特别容易在美色前动摇。现在看来,范大爷对她“色眯眯”的评价,不可谓不精准。 喵小星无语的叹了口气。自从上次她家聚餐小白脸事件,她本以为张恒怎么也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这孩子是实心的,居然不弃不馁,再接再厉,变本加厉。 她的语气有些不善,压不太住嗓音,“你把他牵扯进来干嘛,再乱下去怎么收场?万一被别人发现,再把我抓起来研究……我不想做一辈子猫啊!” 气鼓鼓与范大爷对峙中的张恒却转过头来,“谢小星,我是什么外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我,我也可以帮你的!” 范大爷干脆利落的呛他,“滚!” 眼见他俩人又要互顶,急的喵小星人立起来,两个毛茸茸的爪子伸出来拦阻,“你们别搞了!行行行,好好好,你们都帮我,都帮我成吗?求求了,先干正事吧!” 第八章 我们不可能的! 终于,在喵小星心力交瘁的劝阻下,四人一猫面色不善、各怀鬼胎的围坐一圈,梳理内情。 怕猫爷难过,喵小星故意将自己的梦境,简单粗略,轻描淡写的与其他三个人一转述。她看不出来猫爷的喜悲,只觉得它对那个会议麦克风的兴趣丝毫不减,不亦乐乎。 她微微放了点心,与其他三人商量,“这是我第二次做梦了,估计梦境和故事还会继续。目前的线索确实有限,只有少年、单亲家庭、小舟、自杀这几个检索条件。我知道条件挺坑的,但我也实在不想干等着,我的芸,你还是帮我继续检索着资料,至于张恒……” 她想了想,特意看向对方,“如果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并且为我保密,那我真的,也非常谢谢你。” 她还没想好报答条件,只能先这么庄重的朝他点了点头。 张恒很认真的看着她,并朝她粲然一笑,“必尽全力,放心吧。” 她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孟晓芸先领任务走了,张恒却忸怩起来,看着呆呆坐着的喵小星,好一会儿,忽而站起来,“那我,也回岗位了?” 你走你的呗?喵小星顺嘴,“那我还得送送你呗?” 没想到张恒羞赧一笑,眉眼温柔,“好啊!” ?? 喵小星做梦也没想到:她都变成违禁猫了,就这两步逼路,上个楼下个楼的功夫,这个人还真让她送啊! 不过幸好现在是上班时间,楼里没几个人,偶尔路过几个,远远瞧见警卫队长张恒,以为他正在巡视,也就快快躲开了。 喵小星好不容易才拒绝了他非要抱着走的强求,两人走了没几步,张恒就带她拐去了楼背面的一处晾台,喵小星就知道了:他有话想对自己说,而且想背着范大爷。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咯噔咯噔响,寻思万一等会他真想不开要做那种令人难以启齿的告白,她该怎么委婉的拒绝。 一想到这里,她都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一步登上晾台栏杆,努力冷漠的坐下与他平视,妄图把俩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拉回平常心与正常值。 可没想到,张恒一句话没说。 深呼吸了口气后,他就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眉眼温柔,满含笑意。 莫名其妙的,喵小星就想起了孟晓芸关于“正宫娘娘”与“贵妃”的论调。 范大爷讥诮狡猾,忽远忽近,如冰山云雾,让人难以琢磨翻阅;而张恒温和平顺,款款温柔,如夏夜凉风,让人渴求而不可得。 我真是草了……喵小星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一颗心猛如擂鼓。两个前爪生生抠进石雕的栏杆里,小黑胸膛起伏不定,两个碧绿猫眼忽圆忽竖。 一阵风过,掠得张恒制服上的流苏穗子忽飘忽落,发丝温柔的扫过眉眼。好风轻柔,淡淡开口。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不可能的!” ?? 我擦了,我刚才说了什么?!喵小星直接生生在栏杆上抠出十道抓痕,臊得满脸火辣,幸亏她现在浑身通黑,毛色油亮,看不出来。 她尴尬的猫性都犯了,居然开始舔爪子,一边舔一边强装镇定,“咳,你刚才说什么?” 张恒似是在憋笑,拍了拍她旁边的栏杆,“我是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你目前的困境,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你们两个中,只要有一个魂飞魄散,这个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她真的没想到。 这样温柔的风,这样温暖的人,此时居然会云淡风轻的说出这样的话。 她迅速冷静下来,放下舔得湿漉漉的前爪,“那你是想抹我的脖子,还是它的?” 其实想想,也就明白了:地府目前的教育和共识都是,除了他们高贵的鬼神、天官,其他精怪、妖魔、畜牲,甚至人类,都是该死且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只是以前过得太过平顺,有好闺子孟晓芸无脑维护,范大爷对这种种族制度也没有太过端正或古板的态度。她就误以为这是平常的、稀松的,甚至正确的。 但是张恒不一样,他本就是地府秩序和权威的扞卫者,精怪、妖魔的第一抹杀人。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刚才口气有些太过不善,生怕他看出端倪,刚想找补两句,没想到张恒先捂着嘴笑了,仍旧是温柔善良的样子,“噗,你吓到了吗?我开玩笑的。” “抱歉啊,我似乎又没把握住开玩笑的时机?” 她一时不知他是真是假,但是现在也无从探究,只剩尴尬。就朝他勉强咧了咧嘴。“挺好笑的。没事了吗?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跳下栏杆的瞬间,张恒却突然轻柔的按住了她,小心翼翼却有些僭越的轻轻摸了她一下,笑着重复她的话,“‘我们不可能的’?” 大哥,都这么尴尬了,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吗! 喵小星也觉得刚才的发言太过胆大妄为且自以为是,燥得直磕巴,“呃,我也开玩笑的,你快忘掉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有可能的’?” 不是,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喵小星都开始用前爪刨地缝了,面慌耳动,想要挣脱他的手。 张恒却将她捂得死死的,忽而低下头,贴着她轻轻道。 “谢小星,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跟你做朋友。” ……?! 喵小星此时的心情,浑如坐了一趟死亡过山车,空中360度托马斯大回旋,升天入地求之遍,好不容易浑身湿透且颤栗的体验完了,下来的那一瞬却踩上了一坨答辩。她无能狂怒得给他来了一挠子,“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啊?!” 他被她挠了,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嗯,因为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行行行,好好好,咱都不图身子,都图我家那500块伙食费是吧,你有种! 喵小星一个猫蹿至他脸上,手脚并用的给脸蹬满了一梭子,气的哼喵一声,扬长而去! 第九章 今夜的风也温柔 她和它的耳边有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谢小星很轻车熟路的随着那双眼睛睁开,喵了一声,找寻声音的来源。 屋子里已经很黑了,显然是深夜,且关了灯,万籁俱寂。 猫爷的夜视能力很好,适应了没一会儿,周围的景象就慢慢能看清了。 还是在小舟的卧室,书桌在黑暗里静默潜伏着,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随着它从窗台柔软的毯子里转到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了,不见小舟的身影。 她和它的耳朵很灵,啜泣的声音还持续,隐约还有稀里哗啦的水声。 它蓦地急了,努力用前肢拱出毯子,喵喵直叫。 啜泣忽而中断,但水声还在持续,谢小星就觉得心底蓦地一痛,似是被一根钢针精准扎中。她知道那是猫爷的情感“共情”,隐约也猜到了什么,一颗心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猫爷爆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嚎,直嚎得肺痛如撕,嗓子如灼! 然而,静谧的夜里,毫无回应。 它奋力用前肢往前拱游,毫不犹豫的翻下窗台,背蓦地撞在床铺上,又被结结实实的反弹摔在地上! 哪里顾得上痛,它的两条前肢拖动着整个身体,拼尽全力的在地面上游动!冰冷的瓷砖刺激着最柔软薄弱的腹部,激得全身鸡皮疙瘩和黑毛都扎煞起来,它却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嚎,拼尽了全力呼唤他。 “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床铺旁边的卫生间,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过来,印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水声越发大了,仿佛溪流横泄。 她和它都知道,小舟就在里面! 猫爷气喘吁吁的紧贴在门上,爪子上下翻飞的挠门,一边挠一边凄惨的嚎叫。 门内,好不容易止息的啜泣声,却似终于承受不住,如崩溃般的爆发了一声,却又仿佛被生生捂住了,逐渐、逐渐弱了下去。 猫爷疯了一样挠着木门,渐渐地,抓痕里就有了血渍。 然而,任它如何撕抓啃咬,如何拼命嚎叫,门内的人,始终不肯给予它回应。 这道冰冷的门,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隔! 猫爷早已眼泪与口涎纵横,谢小星的眼前也模糊成一团,胸脯起伏且疼痛,那种痛几乎要将她和它撕成两半。 猫爷嘶声狂吼,爪子竟然深深抠入门板,扒着门,一步一步往上爬,艰难朝着门把手靠近! 它没有后肢,全身所有重量都吊在两只已经伤痕累累的前爪上,抠一下滑一下,爬一步沉一步,也不知道从门板上摔下来多少次,门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抓痕。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努力后,它的前爪终于挂在了门把手上,拼尽全力压开了门锁。 它也支撑不住,摔进了带着浅红的湿水里。 鼻子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小舟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双眼肿大,脸色死白。头顶的花洒还在无休止的倾泄着,温热的水柱激得房间里雾气迷蒙。 花洒投落的水柱,正打在他左腕上。 那里,几道陈年伤痕里,豁着一条刚刚切开的新伤。仿佛被热水激得太久,刀口呈烫白状向两边豁开,刚涌出来殷红的血,一瞬间就被水柱带走了,大部分都无情的涌进了下水道。 地上聚集的血水渗湿了他的裤子,爬上了他的校服上衣,带着浅粉的血线,还在缓慢的向他胸口爬去。 猫爷又是一声激烈且凄厉的惨嚎,扑通扑通的扒着水朝他努力拱去,它还小,又只能匍匐前进,血水呛进嗓子里,又腥又甜,又苦又咸。 小舟艰难的睁开眼睛,蓄满了双眼的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强撑起来,将它捞进怀里,紧紧搂着。 “小黑,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想活了……” 喵小星再一次被痛醒了。 不仅是心脏一下一下,不可遏制锥痛;也不仅是一抽一抽,忍不住抽泣的痛,还有因为被睡觉不老实的猫爷,一脚踹下沙发的痛。 仍是夜,天还未明。 她的心咚咚跳,眼疼气抽,好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又被迫入梦“共情”了。而让她承受这一切的猫爷,仍旧四仰八叉在沙发上,惬意的打着小呼,咂摸着嘴,显然做了个美梦。 特么的! 喵小星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知是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狠,还是哭得太凶,她腿软的厉害,眼睛终于渐渐适应了黑暗,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老爷,才凌晨2点多点。 今天,不,确切的说,是昨天,真是苦难且倒霉的一天。 先被张恒一顿莫名其妙的输出,紧接着下午孟晓芸和张恒都带来了噩耗——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个叫小舟的,可怜自杀的人类魂灵。 她明明知道他的长相,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的绝望,和他那磕磕绊绊、痛不欲生的人生,却偏偏不知道他是谁。 她轻巧无声的跃上沙发背,瞧着安稳熟睡的猫爷,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今天,睡与不睡,也成了问题。 睡吧,估计还会冷不丁的再挨一脚;不睡吧,长夜未明,漫漫无期,如何是好。 她转身,想去架子上与小强挤一挤,回头却发现范大爷不知何时醒了,正不动声色的坐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她。 夏夜微风,透过她家的窗帘,丝丝缕缕的涌进来。 范大爷就沐在窗帘缝隙的月光里。 窗帘无声翻涌,月色寂然描摹,他的眉眼舒展平淡,望向她的眼神不悲不喜,甚至还染上了一点仿似神性的悲悯。 那一个瞬间,喵小星隐约觉得: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因为范大爷曲起一腿,以手支腮,贱兮兮的狐狸笑了。 “怎么的,大半夜的没地睡了?” 干,这个人,总是贱得恰逢其时,恰到好处! 喵小星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刚想怼他,范大爷却拍了拍枕头边的空地,“来。” 他就说了一个字。 没什么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讽刺啊、使坏啊、玩笑之类的意味。 本想拒绝的喵小星,鬼使神差的,居然轻盈的跃过桌面,跳入了安静月光与柔软被褥簇拥的床铺上。 她现在那么轻盈,床铺甚至都没有晃一下。褥子和毯子却很高兴她来了,它们一个高高堆起,一个轻轻拢来,将她温暖的裹住了。 床铺间有阳光和月光的味道——她现在嗅觉也很灵敏,她还嗅到了范统的味道。 在她家祖传洗衣液外,另一种凛冽的、干燥的、缓缓沉降的味道,有一丢丢像暴晒在阳光下,待入茶的小白菊,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点淡淡的檀香味。 奇怪,她和他明明吃穿用度洗衣服,用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可偏偏他身上却有这种淡淡的,与众不同的味道,冲和平淡,好闻上头。 喵小星跟个色老头似的,忍不住狗狗崇崇的深吸了一大口,好闻的差点翻了白眼。 得亏晚上黑,范大爷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待她安顿好了,他也重新慢慢躺下来。却没睡,好看的脸微微侧过来,沐在月光里。 “又做新梦了?” 俩人近在咫尺,几近呼吸相闻,喵小星有点不好意思,将毛绒绒的脸拱进毯子里,只留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在外面,嘟哝。“嗯。” 以范大爷的耳力和敏锐,估计也听到她抽泣了,但他并没问。喵小星就轻轻的,一点点的把刚才的梦说给他听。 范大爷双手支在头下,双目微眯,鼻峰尖锐,“活不了多久了……吧。” 他是指小舟。其实她也知道结局,因为猫爷已经说过了:是自杀。 但是一点点,一步步的看着那个孩子走向死亡。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喵小星歪歪头,突然岔开了话题,“大佬,你最近有想起点什么吗?” 范大爷却只是抿了抿嘴,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并没有。为什么突然问?”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既然过去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吧。我们总要活在现在——万一那些记忆全是痛苦和悲伤,忘掉了也不坏。” “但是这几天,我一直呆在猫爷的身体里,与它的记忆‘共情’。虽然很痛苦,但我突然发现,哪怕痛苦,哪怕难过的要命,它肯定也不愿意放弃这些记忆。” “因为它的记忆里,有它来时的路,也有他。” “你的记忆里,说不定也有什么不该忘却的人。” 范大爷在寂静的夜里,蓦地轻轻笑了。 他笑的很舒展、很恣意、很放松、很纯粹,止不住。 笑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收住了,喵小星还以为他要来一段感性发言,谢天谢地谢谢她,没想到对方突然问。 “如果我的记忆里,藏着8个仇家、10个债主,那怎么办呢?” 真的,我真傻! 我怎么会想跟一个“神经病”谈心,希求他“敞开心扉”呢?! “我会把你交给你的仇家,换取赏金!快睡吧,烦死了!”她翻了个身,气呼呼的闭上了眼。 她听到范大爷在黑暗里又短促的笑了一声,下意识的动了动耳朵,转向了那边。 然而,那边再无声息,她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十章 “修罗场”再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半夜在范大爷身边睡,喵小星居然睡得特别安稳,一个梦也没做。 然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觉得很不好。 脑瓜子昏昏沉沉,迷迷瞪瞪,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睁开了眼睛,却像被鬼压床了一般,浑身疲软,心慌的厉害。 她缓了一会儿神思,好不容易聚上焦,就见范大爷斜倚在床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还没出声,范大爷的手就探上来,巨大温热的手掌整个覆住她的脑瓜子。 喵小星脸上一烫,刚想推开他的手,范大爷的声音却冷冷传来。 “你的状态很不对,灵力很微弱。” 喔,难怪她这么难受呢,原来是灵力的事。 她扒拉开他的手,愣愣瞪着猫眼,“我咋的了?” 范大爷冷眯起眼,“你这具猫身的灵力,正在消散。”他想了想,补充,“比刚来那天晚上,已经消散了一半了。” 喵小星被唬得不行,连忙转头去看沙发,却发现猫爷早就醒了,伏在沙发靠背上瞪着这边,头发如鸡窝,双眼如铜铃,倔鼻挂茶壶,努嘴如小鸡。 “……它咋的了?” 范大爷瞥了猫爷一眼,狐狸笑,“喔,小黑饿了。” !!猫爷瞬间做了两个呲牙咧嘴的表情! “?饿了怎么不叫我,它怎么好像在瞪我?” 范大爷:“叫了,我嫌吵,手动闭麦了。” 你这个手动……就很灵性。 喵小星却无不担忧的看着它,“猫爷它还好吗?”灵力有没有衰竭? 范大爷的瞧了它两眼,却嘴毒她,“生龙活虎,精力旺盛——比你灵力充沛多了。” ……我可谢谢您了,知道了知道了,是个人就比我强。 喵小星淡定且面无表情的拱出毯子,“我从小就留不住几两灵力,天然的散灵圣体——这个身子可能跟我倒霉了吧。不是都饿了吗?我一只猫可做不了饭,大爷你给我打下手!” 范大爷也没反抗,下床的时候顺手拧开了收音机。 晨间播报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估计没多久孟晓芸和张恒就要来了。 昨天下午汇总的时候,情况很不乐观。孟晓芸碍于单位人多眼杂,就主动请缨,请了年假打算直接来谢小星家里,一边跟“大黑客”一起核查,一边也算陪伴她。 没想到张恒一听急了,非也要请年假一起跟来。 本来谢小星让他整得疲累不堪,十分不想跟这另一个“神经病”扯上关系,可无奈也没啥好理由拒绝,只得让他来了。 范大爷就和喵小星在灶间忙活开了。 猫爷对收音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会玩一下弄一下的,他们一首歌都听不全,气的范大爷一个饭勺飞过去,死亡威胁,“再乱按,剁了你的爪子!” 它终于消停了,撅着嘴趴在桌子上等开饭。 喵小星苦于现在这一双粉色肉垫的小黑爪,空有一身烹饪本事施展不开。而且她现在的高度很难看清锅里的状态,又不敢靠火太近,既撩胡子又烫脚,急的团团转。 范大爷瞧着她直乐,毫不掩饰对她的嘲笑。想了会儿,突然拍了拍肩膀。“上来。” ? ?? 什么?终于也有她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这一天了? 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她报复心理的不尊重! 喵小星顺着他的胳膊一溜烟窜上去,踩着他的肩膀抱着他的后脑勺,脑瓜子窝他厚实温暖的头发里,视野高挑,心情舒爽,豁然开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怪不得小强整天愿意骑在她头上,这感觉——谁爽谁知道! 她得意非凡,小猫爪子一阵紧一阵松的,甚至控制不住的拿猫头使劲吸蹭他的头顶,自己都没发现,早已克制不住的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 范大爷:…… 范大爷伸出手来,给了她脑瓜子一巴掌,既而手腕下移,在她毛绒绒厚松松的背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还挠了挠,“别乱动,痒的很。接下来放什么?” 噢噢,喵小星抓紧收回心神,专心致志的指挥他做菜了。 “……目前已经造成7人受伤,周围也陆续发现6具野生动物尸体,警方正在全城悬赏通缉,望有‘蓝衣恶魔’线索的广大市民能积极向本台提供线索。下面为大家带来的歌曲,是周杰伦2003年发行专辑《叶惠美》里的一首歌——《晴天》……” 细腻的鼓点和音乐缓缓渗来,喵小星放松的伏在范大爷脑袋上,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舒服的眯起了眼,耳朵一动一动,享受此间的温暖和宁静。 可很快,她就宁静不起来了,因为活泼的孟晓芸和“神经病二号”张恒来了。 她家紧凑的餐厅瞬间就不行了,被填得满满登登。范大爷与猫爷坐一边,张恒和孟晓芸一边,依稀还是上次“修罗场”饭局的座次。 不同的是,这次悲催的谢小星被放在了桌子正中间,像个吉祥物似的承受四面八方的目光,还时不时的要被孟晓芸RUA一把。 起先只有她在摸,后来张恒扛不住了,厚颜无耻的加入了撸猫大队。范大爷一看哟呵,你们都摸了我凭什么不摸?于是三人六只上下其手,左右翻飞,看的猫爷一愣一愣的,“你们摸本大爷的肉身干什么喵!谁允许你们这群刁民摸的,都给本大爷住手!” 但它哪里拦得住,好在喵小星气急败坏,一人赏了一爪子后,才消停下来。 喵小星努力让自己绷得一本正经,提议,“不行去个检索条件,再扩大下范畴?”上次给煎饼搜它“情人”,就是因为检索条件局限住了。 孟晓芸以笔点腮,若有所思,“有道理,这样,我先把死亡条件去掉。再就是你昨晚的梦——‘小舟’很有可能有心理疾病,我再开个账号,两条线一起查。” 她说完,一边利落的操作手里的平板,一边轻车熟路上楼去找“大黑客”加机搜索了。张恒想了想,“事到如今,我从人间那边也着手查一下吧,我联系下熟人。” 喵小星冲他点点头,“太好了,靠你了。” 张恒就撑桌站起,出去打电话了。 屋里又剩下她和范大爷,以及无所事事,一无是处的猫爷。范大爷还在优哉游哉的听收音机,察觉了她的视线,撇嘴。 “怎么,你还打算让一个失忆的病人干活?” 那怎么了,你就算有神经病你也得干活! “你也别闲着,去把菜洗了切了,好做午饭了!” 然而,趴在头上看范大爷收拾菜的间隙,喵小星就不可遏制的又入梦了。 这次的梦,显然明快了不少。 第十一章 他有名字了! 梦里的场景不再是小舟的房间,而是迎面而来的风,和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随着它坐在电动车前框里,身子底下是厚实的垫子。 她明显能感觉到猫爷的雀跃,借着它的眼看沿途飞掠的高高树影,和浅红金黄的秋景。天空高深蔚蓝,阳光灿烂暖融,偶尔有一阵微凉的风,扫起道路上金黄的落叶,调皮得与他们相逢,再打着唿哨告别。 它好快乐喔。忍不住转过毛绒绒的脑袋,看向骑着电动车的人。 小舟比上次见面要长大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眉眼的温柔也满了一点,他低下头,冲它笑着,“马上就要到咯。” 谢小星本来一直担心,上次的残梦就是他生命的终结。现在看他和它还都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也忍不住为他们开心,一颗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她满以为小舟是要带猫爷出去玩,可电动车行着行着,居然来到了……宠物医院。 因多病多灾时常来报道,深谙此中玄机的猫爷瞬间惨嚎起来,两个小爪乱抓,拼尽了全身力气反抗,一边挣扎一边还一叠声的发出抗议。 “我不要,我不要看医生啊啊嗷嗷嗷嗷嗷!” 只能旁观的谢小星:点蜡。 小舟一面笑着哄它,一面不容置疑的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用猫条安抚它的情绪,“小黑乖,这次不疼的,不疼的!” 它终于没逃出他的“魔爪”,也没逃过美食的“俘虏”,眼含热泪,浑身哆嗦,咪呀咪呀的炫着猫条,被他诓骗着抱进了宠物医院。 沿路的好多护士姐姐都认识它,亲切的与它和他打招呼,上来撸一撸它的猫头,顺带上供猫零食一小把,于是猫爷哭的更凶了,摇头晃脑满含委屈的大口炫零食。 不过这次小舟真的没骗它。 这次来只是例行检查,没打针没驱虫没喂药。 护士小姐姐把病例单递给小舟的时候,谢小星终于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个病例单上写着。 动物主人:李清舟 这个少年,他叫李清舟! 谢小星激动的差点嚎出两嗓子:有名字了,她终于有他名字了! 激动嚎叫的那会功夫,李清舟已经抱着猫爷,拿着履历,熟门熟路的到了医生办公室。 一个三十出头,面目温和的医生接待了他,显然也是旧相识,寒暄了一会儿就落座了。 医生先摸了摸猫爷的脑袋,才对李清舟道,“最近养的挺好啊,毛孩子很健康——你看着也不错。” 小舟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一下一下顺着猫爷背上的毛,“医生,这次我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义肢,可以给它做了吗?” 医生一愣,但很快回想起来了,“对,我跟你提过这个事。那个义肢做和穿都不复杂,虽然做不到像正常的猫那样奔跑,但支撑走路和日常活动足够了。” 小舟面上一喜,刚要开口,医生却打断他,“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意让你做,一是因为你刚捡它那会,又是猫瘟又是断腿化脓的,我没把握它能顺利活下来;再一个。” 他想了想,还是坦诚道,“你那时候还上高中吧?学生不容易,你父母估计也不愿意为这猫花那么多钱,这种病猫,对很多困难家庭来说,也是无底洞。” 谢小星感觉小舟将她和猫爷搂得更紧了一些,温柔的笑意隔着胸膛隆隆传来,“谢谢医生。不过我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也有在兼职。我想给它做一双腿。”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猫爷,无奈的叹了口气,“它要做两条‘好腿’,得用3d打印技术。我实话告诉你,两条腿下来得3000多。我可以给你争取医院的最低折扣,但也得2600。” 2600……这么多钱。 谢小星感觉得到,李清舟抱着她和猫爷的手,蓦地攥紧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安慰道,“其实它现在还小,才8个来月,还没成年,也不急在一时,等它成年了再做,义肢后期基本就很少需要调整了,更省钱——你可以再想想。” 他知他窘迫,明显在为他找台阶下。他一个大学生,吃穿用度学习上课,都要花家里的钱,哪来那么多闲钱再照顾一个残障的宠物呢。 好一会儿,李清舟轻轻抬起头来,“医生,麻烦你再等我一阵,我攒攒钱——我要给它做。” 他再次温柔的抚摸着它,声音低低小小,但眼神温暖坚定,“小黑,你再等等我。” “……我的星,我的星!” 遥远的呼唤像收讯不良的信号,呲呲啦啦,哔哔啵啵的,妄图通过迷雾与她链接。 然而,沉浸在轻快温暖记忆里的谢小星,却仿佛置身绵软却致命的泥潭,浑身无力、五感沉陷,睁不开眼。 一线灵力突如薄荷冰线,无比霸道且迅捷的穿破层层迷雾、泥淖沼泽,朝她渐次沉沦的身体和灵识俯冲过来,如幽游白虫般机敏的绕行一圈后,径直撞入了她的印堂。 她混沌绵软的身体蓦地被激活,如过电一般抖了两下,悚然睁开了双眼!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映入眼帘的先是孟晓芸急得不行的脸。她毛茸茸的胸腹间,依旧还搭着范大爷温热的手,哪怕看她醒来了,不断灌输灵力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喵小星拿爪子碰了碰他的手,示意可以放开了。这才艰难地翻了个身坐起来,犹自混沌,“几点了?” 孟晓芸一肘子将范大爷和张恒撞飞,紧紧抱住她,“都快11点了,你知道我喊了你多久吗!” 她居然昏了这么久。知道好闺子是真心实意的担心自己,却只能故作轻松,“昨晚没睡好,不小心眯着了?” 范大爷的眼神冷了冷,却也没多嘴。 孟晓芸太知道她的倔性了,声调堪称愠怒,“你少糊弄我,你到底怎么了?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还要继续输出,喵小星连忙拿爪子捂住她的胸脯示意停下,这才咧咧嘴,无奈道,“真不是瞒你,昨晚猫爷闹的厉害,我一夜没睡着——不信你问大佬。” “被”闹了她一夜的猫爷:? 孟晓芸出了一口气,抱着她坐下,“我还以为你被困在那些梦里,出不来了。” 不,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她最近几次入梦醒来,恍惚感越来越厉害,真实与梦境的边界正在模糊。前几次入梦,她以“旁观者”的身份,尚能保持独立冷静,但最近,猫爷的灵魂和情绪,已经开始逐渐感染与腐蚀她。 她却不想纠结这个,快速将话题引回正途,”我知道猫爷主人的名字了,他叫李清舟!“ 孟晓芸来找她正也是为了这个。很不幸,她上午双管齐下的排查并不顺利,可以说毫无斩获。听她说得到了名字,瞬间眼前一亮,比了个oK的手势,“既然有名有姓了,我就黑……” 喵小星给她来了一爪子,她立马来了个嘴刹,“黑……嘿嘿?我就有数了,我再去查查!” 她俩向来沆瀣一气,心意相通,喵小星知道孟晓芸是察觉事态没那么简单,想黑进生死簿系统,从人界库直接开始查了。但碍于张恒在场,很多话不敢挑明,她俩挤眉弄眼一番,孟晓芸就把她放在桌子上,打算上楼了。 喵小星点点头,刚目送她走,孟晓芸却转过头来,神色纠结的看着她,“你别睡了,行吗?我保证,下午高低给你把人找到!” 喵小星有些尴尬,也有些感动,朝她点点头。 第十二章 深渊如约而至 然而,睡与不睡,行与不行,现在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了。 午饭开了没多久,喵小星就晕碳了。 迷迷瞪瞪的,身体渐轻,呼吸渐弱,思绪渐远,起初还能听到孟晓芸的大呼小叫,她勉力想保持清醒,可后来根本维持不住,一个跟头栽进饭碗里,直接昏睡过去。 这次做梦,身临其境的沉浸感更强烈了。 秋意渐浓,霞光满天,晚风已凉。 她趴伏的前车筐里,已经垫上了厚厚的绒布。生怕她着凉,李清舟甚至还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了她身上。 她感觉露在外面的鼻头可冰可冰了,但仍然忍不住从围巾堆里拱出毛茸茸的脑袋,回头看向骑车的李清舟。 她跟李清舟才做完了今天的兼职,正要一起回出租屋。 左车把上挂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地瓜,还在一荡一荡的,那是他的晚饭;右车把上是打工店大姨送的小黄鱼和小河虾,去头去刺加个蛋,上锅热热的蒸透了,就是她的晚饭。 一想到他俩回去了,就可以毛茸茸紧乎乎的靠在一起,慢悠悠的吃着晚饭看电视,她就觉得无比的快乐! 然而,这份快乐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狭窄老旧的出租屋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打亮了死守在门口,脸色苍白且狰狞的女人。 一手抱她一手拎袋的李清舟蓦地僵住了,如枯死般与她对视。 好久不见,这个名为“母亲”的女人,此时已没有了那夜闯进来时的风风火火,尖酸跋扈,妆容精致。 她泯然于与她同龄的女人,穿着臃肿,脸色疲惫,唇色苍白。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蓦地燃烧起来! 她能感觉到,李清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几乎转身要逃!却晚了,因为那个女人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尖锐的嘶叫让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不可遏制地亮了起来! “小舟,跟我回家!你快给我回家!” 喵小星瞬间拱起了背,全身的毛发都扎煞起来,她甚至不受控的伸出爪子,下了死劲,妄图将那两只紧紧钳住小舟的手挠开! 李清舟一面护着猫,不让它过分伤害母亲,一面却只能任母亲几近疯狂的撕扯着、捶打着,癫狂的一声接一声的咆哮、哭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跟你那个爹一样抛下我!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养了你整整19年啊,你翅膀硬了,就要走了,你还有良心吗!” 厮打中,他的脸挨了好几巴掌,眼镜都打歪了,本就白弱的脸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掌掴印。在听到那一番话后,他突然崩溃般地甩开她,用尽全力颤抖地嘶吼,“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你养我的钱,我会打工,我会一点一点地全还给你,你走吧,你抓紧走吧!” 他天性温弱不争,哪怕痛到极处,也不会说出什么很重的话。然而在听到那段话后,女人却愣了,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 老旧小区住的人极多,又是下班的点,好多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默不作声,事不关己的悄悄窥探。 李清舟的脸更红了,他有一种打扰了他人,又被人窥探最隐蔽伤口的刺痛感。他轻轻将女人往旁边推开了,并不敢看她,声音低低的,“你回去吧,我,我现在挺好的,但还是别来往了。我会每个月给你转钱,800……1000行吗?我还要上学,还要吃喝,只能慢慢还给你。“ 他还没摸到房门,头发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揪住了,逼得他不得不往后仰头,激得眼泪几乎流淌下来,喵小星觉得他几乎抱不住自己了,便紧紧用爪子勾住他的外套,眼睁睁瞧着他被扯得一点点往地上跪去。 他的身后,瘦弱却强悍的女人逼视上来,双目通红,眼泪和唾沫不停的喷溅在他的脸上。 “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坏的孩子!” 情势斗转之下,癫狂不断滋长。 女人一手扯着小舟的头发,恍如那个恶夜再临,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掌掴着他的脸,在光天化日和无数窥探之下,公开处刑。 “到底是谁教你这样对待我的?!你老师教的?同学怂恿的?还是你打工的地方坏人教的!就教得你这么不听话、忤逆母亲,还想跟母亲断绝关系?!”“ “你现在上大学了,说话都硬气了,就可以丧良心了!” 李清舟想反抗,用力抠她的手,然而从小积累起来的压迫与恐惧,让他根本无法、无力、无能挣脱她的控制。喵小星急得不行,气得牙痒,嘶嘶哈哈地朝她咆哮,却只能绝望地挂在他的外套上,什么也做不了。 女人打得累极,手掌上全是李清舟嘴里的血,她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双眼里却是近乎癫狂的快感。 “明天,我就要去你的学校,挨个、挨个找你的老师、同学、朋友,问一问,到底是谁教你的!” “还有你打工的地方,一个家教、一个生鲜超市,还有学校餐厅是吗——我要找所有的人,评评理,看看你凭什么,要跟我断绝关系!” 这是压垮他最后的稻草。 李清舟只觉得天旋地转,克制不住的恶心,呼吸困难。他不受控制的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直掐得自己青筋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泻。他绝望的抱住了她的腿,低声下气的啜泣:“妈,我生病了,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你能不能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你能不能……给我留一条生路?” “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你才会生病的!你自找的!你活该!” 对,我活该,我真的活该。 他终于屈服,也终于麻木,如一滩烂泥般伏在母亲的腿上,乖巧的像是仍然在她肚子里。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垂地,轻声呢喃,“妈,我跟你回家,我回家。你别去我学校和打工的地方闹,行吗?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就这样,被迫和喵小星一起,回了家。 后来,他就休学了。每天关在方方正正的房间里。 他时而平静,时而沮丧,来者不拒的吞服着母亲送进来的药。 汁的、包的、片的、囫囵吞的、磨成粉的。 但再也没看过医生。 因为母亲固执的认为,他的病来源于不听话。 渐渐地,冬去春来,春暖花开,他真的仿佛也好了起来。 每天安静呆着,偶尔看看书。风翻动的时候,他就轻轻摸一摸喵小星,与她玩一会儿。 他渐渐恢复了笑容,看到母亲进来送药送饭的时候,会温柔的说谢谢、辛苦了。 喵小星真心的为他高兴! 再到后来,他甚至被允许,带着喵小星一起出门,溜达一会儿。 他会带她去离家很远的公园散步,在还算凉薄的风中,轻轻往她心窝里哈着气。 他还带她去了他们相遇的地方。靠着公园旁的石砖路,瘦枝嶙峋,新芽将生不生,凛冽东风中孜然一身。他指着垃圾桶旁的一处方砖地面,笑着对她说。 “小黑,这就是咱俩相遇的地方。” 他将她小心的放在那块方砖上,远远走开几步,安静微笑着端详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喵小星就觉得他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他面对着她,却一步步倒退着远离,她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两个爪子用力扒着地砖,想追赶他! 他还是回来了,将她轻轻的抱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第十三章 它在吸她! 再后来,他们常常去一个叫网吧的地方。 喵小星后知后觉,发现他是在……给她找领养?! 五花八门的社交软件和同城平台上,千人千面如走马观花般与他邂逅。 但结果显而易见。 她同他一样,在这个如此喧嚣的世界上,孤身一人。 他没了手机,也没什么钱,终于也渐渐去不起网吧了。 夏日慢慢降临,他连门也不太出了,仿佛烈日灼心。 母亲却高兴极了,觉得他终于长大了,省心了,甚至开始筹谋他重新复学的事宜。 但喵小星却不可遏制的焦虑、恐慌、烦躁起来! 因为每当黑夜降临,他总像一具尸体,安静的平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 任她如何尖叫、撕咬、哀嚎,一遍遍的呼唤他的名字。 “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他都没有回应——仿佛聋了、哑了、傻了。 她的心,就狠狠的,狠狠的疼起来。 这一疼,居然给她疼醒了! 她头疼欲裂,腿软的近乎抽搐,两个爪子无力的颤栗着,迷迷蒙蒙的眼睛刚对上焦,就发现了自己的那张人脸,正近在咫尺的贴着她! 猫……爷……? 猫爷正闭着眼,光洁微凉的额头,紧紧贴着她的脑门。 一股粘稠的力,在她俩之间僵持片刻,就不可遏制、源源不断的涌向了猫爷的额头。 喵小星蓦然醒悟! 它,它它它在吸她! 她拼尽全力想大喊,想推开它,却仿佛被鬼压床了一般,眼珠乱颤,身体却与脑子彻底断了线,根本链接激活不了! “铲屎的……救、救救我!” 一只大手蓦地从她头顶伸出来,紧紧攫住了猫爷的额头! 猫爷疼的都变形了,两个绿眼珠蓦地睁开,嘴一咧咆哮直哈而出,哈得喵小星直皱眉! 卧槽猫爷你,特么的今天没刷牙! 可它没凶两下,就蓦地被掀翻在地!喵小星这才仿佛揭开了禁锢,勉励转了下脖子! 她这一觉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四下一看,天早黑透了! 此时她正躺在范大爷枕头旁,出手掀翻猫爷的正是范大爷!他盘膝坐在床上,单手支腿,尤自带着三分起床气和五分困顿,长长的狐狸眼冷冷眯起来,杀气四溢。 “昨晚就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已经饶了你一回。怎么,不想留你这条狗命了?” 猫爷四肢撑地纤背绷起,影影绰绰的特像一条巨大猫妖,它口中斯哈不断,两腮都被挤出了深刻的纹理,圆眼竖立喉头滚动,在黑夜里低低的咆哮,“本大爷是猫!” 喵小星的五官克制不住的位移了一下……都到这会儿,你还在意这些小节。 范大爷赤裸的脚已经踩上了地面,闻言轻佻一笑,“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家畜,你说是吧,小黑。” 在听到那个本名后,猫爷愣了三秒,暴怒的扑了上来,“本大爷叫玄!夜!” 喵小星从来都不知道,一条“人”居然可以跃得如此迅猛! 然而,那条“人”的气势只维持了1秒,就遭到了范大爷的当头一拳!紧接着范大爷膝盖一提一个扁踹,猫爷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U形水漂,贴着地面嗖嗖嗖滑行出去,啪嗒一声撞在了墙上,直震得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簌簌作响。 喵小星不自觉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为她的幻肢隐隐作疼。 猫爷显然疼的更厉害,捂着肚子直蹬腿,在地上嗷嚎半天都起不来。 范大爷也看不出来喜怒,一面朝猫爷走去,一面手臂挥动,将棒球棍握在了手里。他利索的踩住它的一边肩膀,棒球棍贴住它的脸,拍了拍。 “你不可能不知道换回来的办法——既要利用她,还觊觎她的力量。畜牲的忘恩负义,也该有个限度?” 显然是怕极了他,猫爷的呼吸十分急促,紧紧贴着墙虽然愤恨,却丝毫不敢动弹,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银牙紧咬,一派楚楚可怜。 喵小星的这个视角看过去就很微妙:她一面心知范大爷是在为她出头,也算保护她;但她现在就跟灵魂出窍似的,仿佛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遭罪。 这真是心理能理解,生理过不去,真羁绊魔幻! 瞧它嘴硬,范大爷手上的棒球棍挽了个花,呵呵一笑,就要朝它脑袋抡去! “别啊!”危急时刻,喵小星终于被逼出了“尔康爪”,这一声勉力而发,几近耗尽她残存的力量,激的她胸腔一错,紧接着就是一阵触目惊心的咳嗽。 范大爷闲闲甩着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狐狭嘴角带笑,“哟,醒了?” “心软?” 我心软个der我心软! 喵小星终于顺过了那口气,死死扒着床沿瞪他,“大哥,那是我肉身啊是我肉身!你要干啥?给我毁个容?断个肢?我也算待你不薄,你不要公报私仇啊!” 范大爷十分开心的对她来了个wink,“哎呀,被你发现了~” 我特么……! 喵小星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在被气的爆血管前,好歹压住了那口气。 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对着范大爷,也对着猫爷。 “所以,我越来越虚弱,是因为,我被你吸了是吗?” 范大爷点头,猫爷沉默。 好好好,行行行!喵小星上下牙直锉,“小黑啊小黑,你真是个畜牲呜呜呜呜,我等会再跟你算账!” 她说着,却朝范大爷一抬头,“我睡多久了,孟晓芸呢?张恒呢?” 范大爷收了球棍,又溜溜达达的回床边坐下,俯视她。“现在是子夜。色眯眯见叫不醒你,大闹了一场,被我打了一拳,老实了。另一个阿恒阿蠢的,就跟她一起走了。” ……不是大哥,你与人沟通的方式,能不能不这么野蛮、原始、粗暴?! 她很了解他:范大爷说的轻描淡写,她的芸还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死亡恐吓与威胁!喵小星气的不行,梆梆给他来了两挠子,“你再这么没礼貌,不听劝,你就给我滚!” 她说着,转头捎带上在地上呻吟的猫爷,“还有你,你也滚!” 范大爷挑了挑眉,显然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威胁根本没放在眼里,却好奇她对猫爷的态度,“你就这么放过它?” 喵小星闷了一会儿,低低的,“我不是为了它。”她没有再说下去。 范大爷撇嘴,显然很不屑,却什么也没说。 喵小星复又躺卧下来,找了找舒服的姿势,“晓芸找到他的资料了吗?” 范大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资料,扔给她,却不等她翻看,压低了声音,“翻也没用。” “只有生平,没有死亡,也没有死因。难怪一直查不到。” 没有死亡,也没有死因? 那难道代表,李清舟还没死?! 喵小星的心蓦地一揪,本来已经死去的某个地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连眼眸都亮了起来!她并没有因猫爷的诓骗而生气,而是既开心又忐忑,不确定的反复问范大爷。 “真的吗?他或许没死,还好好的活着?”她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猫爷,但又觉得草率,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努力忍下了。 范大爷却耸耸肩,“谁知道——但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喵小星快速的把那些资料盘在身子底下,拱进小毯子里,“那我继续睡了!” 在梦里,总会有去向,和答案! 范大爷明显一愣,“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你的衰弱只是它吸你灵力造成的。你不觉得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你就不怕真的醒不过来?” 喵小星却轻轻伸出黑爪爪,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坚定的。“不怕,因为这个世界,一定会有人等着我、想办法让我醒来。” “你说对吗?我的保镖大大?” “不然,你就擎等着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倒毙街头吧,妥妥的!” 他和她的诅咒与孽缘,就靠着那一丝牢固的薄荷冰线,被紧紧的、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第十四章 算了、算了。 好凉快哦。 喵小星在习习微风的颠簸中醒来。 她拱出脑袋,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湿却带着凉意的空气,风里有新雨后青草割裂的气息。 她伏在李清舟胸前。小舟今天纳罕的穿了一件天空蓝,甚至近乎莹蓝的t恤,在路灯和树影下熠熠生辉。他从没穿过这么鲜活的颜色,喵小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清舟在安静的路上轻快小跑着,灵活的跳过水洼,越过败枝,脚步声空空作响。 他左手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磕磕绊绊,时不时敲打着他的腿。 他的呼吸急促,眼镜边框有一圈像是雨点的雾气。脸上却有笑,红扑扑的,看起来甚至有些精神焕发。 她从未与他在夏日暴雨后的黑夜里奔跑,也从没见他如此轻松雀跃,便也跟着开心起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轻快地喵喵叫。 一叫,呼吸从湿冷的嘴角溢出来,像一朵轻飘飘的云,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李清舟带着她跑了好久,俩人终于停在了一处发散着暖黄光的门头前。 喵小星好奇地探头,扒着冰凉的柜台看李清舟和一个小姐姐传递钱和物品,那个小姐姐还伸出手来,笑眯眯的搔了搔她的下巴。 既而,他拿着一张卡,抱着她,拎着东西,轻飘飘的乘电梯上楼了。 等刷开了门,喵小星懂了:这里是旅馆。 李清舟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就从黑袋子里拿了什么,忙活开了。 房间里并没有开空调,空气闷热难挡,城市寂静无声。喵小星努力拱到床边,好奇地瞪着李清舟忙来忙去。 他拿着一管特别大的透明胶带,仔细且专注地一点点封死所有的窗户和缝隙,一层又一层,像在做一件什么很很庄重的事。不仅如此,他还从浴室拿出巨大的浴巾,将大门的缝隙也塞得严严实实。既而一遍遍地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锁死。 喵小星太好奇他在做什么了,努力地撑着前肢,喵了一声。他却没顾上答应,又回到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和一袋沉甸甸、黑黑的,长条焦木样的东西。 那是……一袋木炭。 他将那袋黑东西,全都倒进了不锈钢盆里。这才小心在床角坐下来,面色潮红,额头沁汗,呆呆的看着前方。 喵小星蹭到他身边,努力伸长了爪子,想够弄地上的不锈钢盆。 李清舟的视线回转,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轻轻地,低低地,温柔地。 “小黑,你先去等我,好不好?” 喵小星正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也没听到。李清舟却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脊上,既而缓缓逆行抚摸,虚虚抚住了她的脖子。 她被人逆着摸毛,还以为小舟要跟她玩耍,灵活地翻了个身,爪子拨棱着他的手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那双温暖的、熟悉的手,却收紧了她的咽喉! 只一瞬间!那只手的力量,就足以让本就不强壮的喵小星,颈骨折断而死! 那么痛,那么痛,太痛了,她,她不想死! 应激与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她第一次对他亮出了爪子,激烈的爪子疯狂抓挠着那双,曾经给予她无限温暖的手! 肾上腺素极限飙升,垂死的挣扎让她彻底疯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甚至嘶叫着咬了他好几口!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的瞬间,她由疯狂至清醒、再至脱力,眼睁睁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慢慢松开了撕抓的爪子。她甚至放开了死命咬着的嘴,无意识的伸出粉色舌头,轻舔了舔他手上的狰狞伤痕。 她想:算了,算了。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心脏动如擂鼓,耳内铮铮连声,好半天眼睛才对上焦。 她正躺在洗手间冰冷干燥的瓷砖上,头顶有风催动,百叶窗刷刷作响。 她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一个猛子从地上翻起,居然……直直正正的,站在了地上! 两条黑亮且遒劲的后腿,稳稳托住了她,让她第一次四肢着地,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她……有腿了?她有……腿了? 她不可思议的动了两步,背后那两条腿还不太适应失而复得,起先还拖拖拉拉、磕磕绊绊的别着她,可再走几步,它们就像被唤活了一般,可以随意、妥贴、自由的跟着她奔跑跳跃了! 她太高兴了,一蹦三尺高,撞的洗漱架和镜子哐哐作响,一次性杯子牙刷毛巾被扫了一地! “铲屎的,铲屎的你快看啊!” 她兴奋的跃起,以不可思议的弹跳力直接跳上了门把手,一把薅开门就往外冲! 然而,洗手间外的卧房,并没有开灯。 短促的走廊上,放着一盆星火明灭,暗红氤氲的炭盆。 空气里隐约有烟,还有一种让人心悸不止的异味,十分刺鼻,呛得喵小星打了个喷嚏。 洗手间的门被薅开后,松散凝固的烟尘仿佛有了形体,在窗口和房间里乱涌,像是漩涡。 喵小星的心跳得极快,比刚才还要快,它抖着腿往黑夜里走了两步,先看到了干干净净、微丝未动的床铺。床铺上,一块手表下,整整齐齐的压着一些钱,没多少张,却按照不同的颜色和大小,工整的摆好了。 再艰难的挪动了两步,就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床前地板上的李清舟。 他双手自然的摆在身体两侧,脸色沉静,甚至仍带着一抹潮红。蓝色t恤上一道折痕都没有,像是他这个人,温柔、仔细、妥帖。 喵小星却腿软的不行,一股巨大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裹挟着她,让她根本不敢靠近。 无数个无法成眠的夜晚,她一直陪伴着他。 哪怕他聋了、哑了、傻了,不说话,不回答,不动弹,只是怔怔的睁着眼看天花板,她都知道,他还活着。 可现在,可现在…… 她终于趔趄着挨擦到他的脸旁,毛茸茸的爪子伸出来,摸了摸他的口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她的肉垫和柔软的毛皮,感受不到任何的呼吸。明明是夏天,明明他的脸还红扑扑的,可他的皮肤摸起来,那么冰,甚至都隐隐发硬了。 本能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带着她的腿想要逃离,可巨大的痛苦和说不清的情愫,却促使她越靠越近,爪子几乎勾进他的肉里。 她猛地撑起身体,从他脑袋上直跳过去,还想再去抓抓他,拉拉他,不肯相信他就这么离自己而去!可跳过去的一瞬间,她听到咯一声响! 这声怪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越发的触目惊心。 紧接着,她眼睁睁的看着李清舟紧闭的嘴巴打开来,一股气从喉间急涌而出。 她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了,僵死在地的人,猛然弹坐起来! 一双纯是眼白的眼,一张毫无情绪的脸,定定盯住了她! 她吓坏了,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左右突刺,一下子撞中了窗玻璃,居然将那玻璃撞得粉碎,继而从4楼的窗户上,裹着无数碎玻璃,直直坠下! 伴随着失重般的坠亡,现实中的喵小星猛然惊醒,嘶吼着。 “难怪特么查不到,没想到吧,他、他、他起尸了啊!” 第十五章 天地有道有道司 她一头汗的挣扎出那句话后,满屋子的人都惊了、愣了、呆若木鸡! 依然与她“链接”的范大爷最先醒悟过来,眯起眼,“你是说,李清舟——变成了僵尸?” 喵小星胸脯起伏得厉害,勉强爬起来,又是愤恨又是无语的瞪着还在怔怔的猫爷,“我怎么早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啊——没错,猫爷……小黑,它身为一只黑猫,跳过了小舟的尸体,导致他起尸了!” 孟晓芸和张恒被惊得呆上加呆,孟晓芸一下子扑到床边,“难怪怎么也查不到他的死因,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的星,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快说说!” 喵小星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下心跳,却还是颠三倒四,激动不堪的勉强把那个梦讲完了。在讲到李清舟过猫起尸,猫爷跳窗跳跑那,所有的人心口都似堵着一块大石,憋的无语,想骂又骂不出来。 猫爷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下意识的也从沙发挪到床边来,紧紧揪着床单,“你们在说什么?本大爷怎么听不懂,是跟铲屎的有关吗?什么是僵尸?僵尸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喵小星深吸了一口大气,熟练的掉书袋,“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人三界摒弃在众生六道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在人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鲜血宣泄无尽的孤寂——”她还要继续往下掉,却被范大爷一把捂住了猫嘴。 “好了,”范大爷瞅了她一眼,“再往下说,不仅涉嫌抄袭,还有水字数的嫌疑。” 一头雾水的猫爷:?? 孟晓芸瞧它懵的可怜,叹了口气,“意思就是僵尸不在三界外,跳出六道中,活非活,死非死。因此这样的东西,进不了生死簿,地府管不了,自然也查不到他的信息。我说怎么费这么大劲,查出来一堆废纸,唉,真被搞败了。” 虽然但是,猫爷还是懵的,“他变成这个东西了?但跟本大爷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于它有些残忍,大家都沉默了。喵小星想了想,却还是慢慢的对它说。 “那晚,我——不,是你,发现他的时候,他确实已经死透了。你也应该察觉到你的异样,你莫名长出双腿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机缘,已经化妖了。” “人类民间传闻,黑猫本身就有灵性,万不可靠近或翻越尸体,有可能会造成起尸。很不幸,他胸口恰好埋着一口浊气,在你跃过他时,受你灵力感召,起尸复生,变成僵尸了。” 它并不了解僵尸是什么,愣愣的看向众人,“他复生了,难道不是好事吗?是他没死的意思吗?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它并没有告诉大家,当初凭着本能跳窗逃跑,它后悔万分,事后不久就又返回宾馆找他,可人去楼空,哪还有他的身影。 它找了好久好久,从人间到地府,可它仿佛丢了他。 孟晓芸不忍,摇了摇头,“僵尸不同于咱,他们并没有智识,只是行尸走肉。换句话说,他没什么思想、智慧,也没什么记忆,更不可能认识你,记得你。” “况且僵尸跟咱摆渡区的管理、编制都不是一套系统,别说打交道了,我以前听都没怎么听过,从何查起啊?” 这次猫爷可算听懂了。它的脸色由涨红变得苍白,复又慢慢涨得绯红,“本大爷才不管,不论如何,你们要帮本大爷找到铲屎的,否则,她一辈子也别想换回来!” 遇到不良妖闹的喵小星:特么的,一群初生!累了,毁灭吧,来啊,同归于尽啊! 张恒也搬了把椅子挪过来坐下,将整个讨论阵地都搬到了床前,他倒还风轻云淡,甚至还有点想笑,“僵尸,这个我熟啊。” 满床人皆惊,都巴巴转向他,他有些羞赧,咳嗽了一声,“地府共有三司,掌管咱摆渡区,渡人类魂灵的摆渡司;掌管动物轮回生死的恶畜司;以及游离于这两者之外,僵尸、精怪、妖魔和坠神的最终归宿,天地有道——有道司。” “很巧,”他轻笑,甚是温暖亲切,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有道司的新司长,张天师,跟我也算忘年交。想查僵尸,并非毫无通路。” 张天师?什么张天师?! 喵小星张大了嘴,四个虎牙都惊得显露出来,猫眼圆瞪! “你说的张天师?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就是当年人界大名鼎鼎的茅山修士,万魔克星的张天师吧!” 张恒笑的见牙不见眼,“是呀,正是他。” 操了,我真是操了! 喵小星从床上弹射起步,两个爪子直抠着张恒的衣服,“快,快带我去见我的偶像!立刻、马上,麻溜的!” 她扒的太紧了,两个眼睛熠熠闪光,气的范大爷在后面薅她的脖梗子,薅了半天居然都没把她薅下来。 她变成猫后从来都没这么亲近过人,张恒就有点受宠若惊,居然很不自觉地摸了她两把,笑眯眯的,“好呀,我带你去。不过见张天师可不能空手——我得去买两瓶好酒,还得是老酒。” 喵小星一听,那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心全意倾家荡产。 “院子水池后面有把掀,你拿着去我院里柿子树旁边挖,我以前研究黄酒鸡,埋了两坛子好黄酒在树下,从搬来算也有4年了!还有我家厨房,什么黄瓜西红柿花生米小咸菜,能拿的都拿上,给张天师当下酒菜!” 范大爷一听,更来气了:谢小星日常对他甚至对自己都算抠搜,虽然于吃上从没委屈过,但也精打细算过日子,哪见过这么豪横得近乎癫狂的时候。 这个张天师,好大的来头,他必须也得会一会! 于是乎,与留家联络的孟晓芸告别后,一行三人带一猫,挖了酒,包了菜,浩浩荡荡的就往有道司去了。 一出门,范大爷又气笑了。好好好,两辆电动车——感情地府基层公务员是电动车大军呗! 范大爷还在撮牙,却瞧见张恒偷感很重地将兜着喵小星的包往车前框放,一脸小激动和小期待。 他的狐狸眼冷冷眯起来,坐着小电驴滑过去,一把将喵小星拎到自己肩上,复又朝着还在呆愣的猫爷屁股上踹了一脚,很不耐烦的,“东张西望什么,还不上车。” 这才假装看张恒,很是高冷的吩咐,“你带东西我带人,速度弄好了带路。” 不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都才获得了猫猫四肢的喵小星,颤颤巍巍地站在范大爷肩上,发现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急得想往车筐里跳,“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万一被人看到我就丸啦!” 范大爷一把薅住她,将她牢牢压在自己肩膀上,还不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猫头,不满的,“慌什么,趴好了。” 她挣脱不开,却实在站立不稳,估计等会电动车开起来,会更颠。 被逼无奈,只得像个大围脖似的圈住范大爷的脖子,猫头和猫脚紧紧贴锁着,瞪着圆眼睛嘱咐张恒,“你搬酒小心点嗷,拿绳子栓一下,酒虽然不贵,我家的地气可值钱!” 第十六章 哦,我的张天师! 莫名的,一行人出院子的时候,范大爷心情大好,一路拧着把跟着张恒,还时不时的抬起手来,在喵小星的背上搔两下,捅咕两下,一刻闲不下来。 被捅咕得不得安生的喵小星:“不是大佬,你羊痫疯?用不用我给你叫辆救护车?” 范大爷笑眯眯,闲闲的,“热,痒。” 也正常,毕竟现在还是夏天,皮毛一体的喵小星恒温恒热38.5°。 她有意撒开爪子,想从他脖子挪到他后面猫爷身上,范大爷却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一把将她抓回来,牢牢摁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持之以恒的搔她。 喵小星都让他搔得浑身痒了起来,恨不得自己挠自己两下,尾巴不自觉地时而竖起,时而卷曲。 她有些崩溃的给了他一爪子,“你别挠了,我真是服了,你哪里痒,我给你挠还不行吗!” 引得前方带路的张恒频频侧目,目光气鼓鼓的。 范大爷哪管他,狐狸笑着将脖子伸长了,转了转,“这一圈,都挠挠。” 认命的喵小星,嗷嗷呜呜的,拿肉垫卖力的给他踩脖子。 幸好,这种“酷刑”没持续多长时间,张恒就带着一行人进入了一片从未涉足的河滩。 河自然还是冥河,河滩却不是任何摆渡区的一个。 远远的,黑压压的河滩侧,像个村寨似的据守着一大片古香古色的建筑群——保存完好的大牌坊、鳞次栉比的黑脊背屋舍,挂着招子和门匾的长街,依着山势向上拱起,在最顶处,呈拱卫之姿簇拥着一幢浓绿幽深的巨大古建筑。 黑脊背、飞檐翘角、丹砂柱、齐天朱门,树木掩映,难窥全貌。 张恒在村落前的大牌坊边停下电驴,左手拎了酒壶,右手提了下酒菜,朝喵小星等笑着点了下头,“到了。剩下的路得走着去了,来吧。” 追山累死马,喵小星望了一眼山丘上的建筑群,喵喵叫,“还这么老远呢,有道司不让骑车到门口吗?” 张恒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大牌坊,“你说什么呢。咱已经到有道司门口了啊。” ?? 她循声抬头,大牌坊上赫然是三个墨迹饱沾,酣畅淋漓的大字:有道司! 这整个村落,居然……就是有道司! 一行人往村里……,啊不,有道司进的时候,街上正熙熙攘攘。行人都穿着宽松舒适的棉麻衣裤,各行其道,俨然有古韵。 谢天谢地,地府赛博朋克花里胡哨的怪德行,并没有感染这里。 街市上店招、幌子、灯笼齐备,一家一窗,从吃穿用度到护符法器,琳琅满目,看得喵小星和猫爷都馋得不行,很想逛他一逛! 她们一行穿的不同,格格不入,但人群也没过分关注惊扰,显然地府与这边也常有联络走动。 等渐渐上了山路,穿着棉麻衣服的人少了,穿着大褂和得罗,挽髻冠巾的人多了起来,显然是有道司统一分配的“制服”。 再往山上走,人际渐稀,幽绿渐浓,古雅扑面而来。又走了好久,一行人终于远远看到了有道司办事处的大门。 只见高高的朱门洞开,不设防,广纳来人。齐天高的门楣上一副洒金门匾,上书:“吾行即道”四个大字! 喵小星悸动的心活泛起来,抓着范大爷的脑瓜子一阵紧一阵松。 一行人终于站到门前,经过长途爬山,除了范大爷以外,大家都在喘息,张恒和猫爷是累的,而喵小星是激动的! 门洞一条黑光油亮的高门槛,已经被踩踏摩挲的几近玉化。张恒领着众人刚迈过门槛,两道天雷倏忽从门楣上急滚之下,一道劈中了喵小星,一道劈中了猫爷! 那雷来得快极,又异常凌厉,猫爷不防备,瞬间被劈了个外焦里嫩,母语都出来了,喵喵直叫! 喵小星也没好到哪里,得亏还挂在范大爷身上,那雷一过身范大爷就反应过来,一手扶她一手挥拳,将那雷导的直轰在院子里,炸了个大坑! 饶是如此,喵小星也被劈得嗷嚎一声,感觉身上的糊味直冲鼻子! 门上突然闪出俩道人,一左一右、龙骧虎步地持符大喊,“呔,有妖气!” 应激的猫爷:喵嗷嗷嗷嗷嗷——! 众人对阵之势未起,门内一阵烟风,又四平八稳的踱出一瘦劲的金色法衣尊者,头戴混元巾,脚蹬步云鞋,负手持一把桃木尺。 一双眼不大,一个牛鼻子却显得亲厚,双眉黑而聚,八字胡工整,嘴角含笑,炯炯有神地朝众人眄来。 喵小星就抑制不住自己狂热的追星之心,伸出黑黑的爪爪,状似尔康附体,“张天师——嗷嗷嗷嗷啊啊啊啊!”都激动得破了音了,要不是范大爷摁着她不让她乱动,说不定又得扑过去挨两记天雷。 张天师笑着朝她一点头,戒尺先伸出来,朝那俩年轻守门的道人头上各敲了一下,“阿豪,阿乐,没规矩,来者是客,还不快请道友进门。” 被敲了脑瓜的那两个道人甚是年少,捂着脑袋伸了伸舌头,一呲牙,这才一左一右的让开,摆了个请的手势,笑嘻嘻的,“道友请!” 请……我是很想请啊,可问题是! 喵小星畏畏缩缩,猫爷嘶嘶哈气,齐齐干瞪眼的瞧着那朱门——天雷滚滚,滋啪作响,蓄势待发啊! 张天师这才朝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笑道,“瞧我,糊涂了。” 他捻起两指,凌空一划便朝那门楣拍去,动作俊俏劲道。那匾额两侧各悬着一柄铜亮的八卦镜,随他令下,八卦镜上金属自动闭合,将镜面封了起来。 天雷正是来自八卦乾坤镜的自动预警,封了镜子,喵小星和猫爷就安全了。 喵小星感激的直作揖,张恒这才朝张天师扬了扬手里的酒菜,“张天师,上好的黄酒!” 张天师多少年老油子了,哪能不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却依然笑着摸了下胡子,摇着手指,一派顽皮坦荡,“同宗小友,你既然破费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来来来,请请请!” 张天师单手负在背后,四平八稳的在前面引路,两个小道人愉快的跟在两侧,猴蹿狗跳。 绕过蝠字照壁后,柳暗花明,后院花草山石磊磊,古松葳蕤,当中一个青铜鼎内香火缕缕。 从进入后,猫爷一直处在极端的紧张中,肢体皱缩僵硬,连连呲牙,几乎猫性毕露。 张天师转过头来,很是了然的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朝张恒笑道。 “神鬼妖魔,你们来得倒是齐全。” 他上去捏了捏猫爷的脖梗,“倒也不用这么怕,既然你们一起来的,还带了礼物,我怎么也得给众位点面子。” 果然是吃人嘴短,谢天谢地。猫爷在听他的话后,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第十七章 一点魂灵,灵光永照! 众人很快转进了堂内。阿豪和阿乐让了茶,收了礼物就笑嘻嘻的退下去了。张天师摸了摸胡子,单刀直入,“几位道友这次来,所为何事?” 喵小星本来就视他为偶像,哪里还瞒他,就把自己和猫爷交换身体、猫爷和李清舟的纠葛、诈尸成僵的始终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一口气说的干净。 张天师一直没打断,静静听她说完了始末。听到最后,脸色也有所动容,沉思道,“所以,你们是想找到李清舟,再见他一面?” 喵小星和猫爷一齐点头,诚恳的,“是。” “也是个可怜人,帮他们一把吧。”张天师的决断干脆利落,撑桌站起,朝堂外喊道,“阿豪、阿乐,开坛,请祖师爷法器!” 外面两人快应了一声,立刻下去准备了。 张天师震了震身上法衣,扶了扶混元巾,却对喵小星道,“要找李清舟,还需要借你一点东西。” 喵小星奇道,“借什么?”她有啥能借的? 张天师引着他们往后堂走,“确切的说,是这猫妖身体的一点东西——它的几滴心头血。” “这黑猫化妖,是因为吸了李清舟的血气。要找李清舟,需要它的心头血,为李清舟的灵魂开道。现在这具身体归属于你,我自然要问你的意见。” “就这,拿呗?几滴血……而已?”喵小星说着说着,却不自信了,张天师这么郑重的问她,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在没用的知识方面总是见多识广的范大爷,陡然变了脸色,“取心头血?那痛苦好比剜心刨肺,再死一次。你确定你能熬下来?” 卧槽,还有这出?怎么救铲屎的还得搭上我呗?! 喵小星直咬牙,“那你给我来一下子,把我整晕过去,我昏死了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疼了?” 范大爷呵呵笑,“想得真美。” 喵小星:……干! 说话间,张天师已经带着众人进到了一间金灿灿、亮堂堂的偌大法堂内。 法堂正北向的墙上挂着金色的帷布,遮挡的严严实实。 墙壁前已经布下了檀桌神案,两侧黄幡严阵以待。张天师恭敬地捡起三炷香,点燃香火,朝着照壁上恭敬三拜,这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此时,神坛香案上牲礼齐备,烟香浮动,烛火明晃,法器一字排开,熠熠生辉。 阿豪和阿乐将范大爷和张恒请到屋子角落,远远的离了神坛,似是怕他们干扰,一行人却都是伸长了脖子,好奇的探看。 张天师面色沉冷,告祭过祖师爷后,这才捻起一根取血针,在火上燎了燎,转向喵小星和猫爷,“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喵小星咬牙:事到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不就是挨几下攮么。要是不挨这几下,她恐怕一辈子都会后悔。 她滑到猫爷怀里,肚皮朝上四肢摊开紧闭双眼,“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就怜惜我,来吧,放马过来!” 猫爷和张天师都惊了! 张天师摇头笑着指挥猫爷,“小猫妖,你来抓住她的四肢,抓紧了别松手——你要好好看清楚了,这本应是你找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猫爷的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竖线,颤颤巍巍的握紧了她的四肢。喵小星感觉它抖得厉害,还反过来安慰它,“没事,估计也就疼一下子,很快就嗷——!” 张天师趁她不防备,以迅雷之势猛下针,难怪叫心头血——特么的,直接戳人心窝子啊?! 喵小星疼的连声惨叫,黑油油的身体曲得跟个蹦蹦虾似的,猫爷几乎控不住她! 张天师单手牢牢压住她心口位置,任是她如何蜷曲,下针依旧分毫不错,他一面下针,一面却开玩笑,“哦哟,这一针扎偏了,还得再来一针!” “什么——!”喵小星疼的都快变身了,弓腰弹腿几乎要踹他,却见张天师快速起针,利落在布上擦过,继而举起一只小巧的骨瓷盅,将盅口对准了她,沉声道,“来!” 一丝血线从她的心窝破体而出,准确无误的呲入盅内,很快聚起了浅浅一层。喵小星疼的直吸气,都快翻过白眼去了,终见张天师伸出手来,安抚般得朝她心窝一摸,血就止住了。 张天师脸色肃穆,挥手将她俩挥退至一侧,他控着血盅快速在空中滴溜溜轮转,两侧烛火暴涨,几成燎原之势! 他一声断喝,抄起桃木剑于案前起势,足下险峻身形迅捷,剑尖挑着一枚燃烧的黄符,等那黄符烧尽,符灰簌簌落入血盅,他这才双手控盅高声喝道! “一点魂灵,灵光永照!灯在魂在,灯灭魂消!无畏无惧、随吾令招!” 随着咒止,他以指蘸盅,将全部心头血都涂在一枚令箭之上,双指捻着令箭一翻,径直插入香炉之内,随着插入,他瞪眼爆喝,“万灵阵,开!” 令箭上的血突然有了生命,如一丝红线直打出去,正正钉在墙壁的金色帷幔之上。紧接着,空荡的房间内突然钟撞铃响,哗然有声! 金色帷幔蓦地向两侧炸开,一个巨大的闪耀球体凭空冒头,慢慢从巨大的墙壁和房间里,挤压而出! 那个巨大球体,还在不停的向外挤压,驰动,越来越大,仿佛无边无际!最后居然悬浮于整个法堂上空,将偌大的半空,挤的满满登登,几近严丝合缝! 它既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底部,又像是一张中间垂,四角紧的弥天大网,带着焦灼炙热的万千光点和勾魂摄魄的压迫力,缓缓地在众人头顶流动变幻。 众人都看得呆了:那万千光点,每一点都是一个宛若烛苗的豆火,那火无根自燃,迎风不长,无穷无尽!每一个豆火之下,都凭空坠着一枚铜制法铃,随着烛火的缓慢流淌,叮叮当当,刷刷啦啦的混响! 张天师的作法并没有结束!他依旧一手捻诀,另一手扶着手腕控制令箭上的血线,猛地向上挥指,“追魂!” 头顶的球体和大网,蓦地快速流动起来,仿佛银河决堤,耀的睁不开眼!铃铛声哗然大响,震得人肝胆欲裂,几个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那丝血线受他指挥,浑若暴走,拖着长长的血尾就直直冲入“银河”之内,血线反向蔓延,也快速散成了一张大网,妄图将整个“银河”包覆起来! 突然间,“银河”急冻,血网凝固,所有的血网重新收束成一条血线,像是一缕柔弱却坚定的红色发丝,紧紧的捆箍在了一束豆火之外。 血线一直想捆着豆火拖回令牌之上,却力量有限,明显陷入了僵持。张天师眼眸犀冷,快速抄起桌上的清心铃,一边强力摇撼一边对猫爷道,“快,喊他的名字!” 猫爷惊疑,不是很自信的仰起头,喊出了那个他并不太熟悉的名字,“李……清舟?” 张天师摇铃不止,却对他果断道,“叫的不对!你平常怎么喊他,就怎么喊他!快喊,再不拖回他的灵识,万灵阵就要关了!” 猫爷蓦地攥紧了拳头,全力朝着那朵豆火大喊,“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它起先还犹豫,最后却使尽全身力量大喊,声嘶力竭,“铲屎的!求求你,你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 第十八章 一声铃响 千里追魂 在它的喊声加持下,也不知是血线的力量突然增大,还是那朵豆火失去了反抗,绕指血线终于将它拽了下来,飘飘忽忽,颤颤巍巍的,落回到了张天师的掌心! 张天师早有防备,立刻从桌上提起一盏四边镂空的手提风灯,只在那掌心的豆火上轻轻一吹,那豆火就飘飘忽忽的落入风灯的引芯之上,变成了一朵摇曳的灯火。 属于它的那盏铜铃自天幕飞速下坠,被张天师稳稳的接在了手心。 下一瞬,白墙内的空洞仿佛虹吸蜃灭,猛地将那弥天“银河”全皆吸回墙内,紧接着墙面闭合帷幔归位,一切有如梦幻泡影,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香案上清香袅袅,两侧烛芯哔啵作响。 喵小星还在猫爷怀里,疼的直吸溜。猫爷的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天师手里的风灯——灯火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张天师看看灯,又看看它,叹了口气,递给它,“拿好了,这是他最后一点灵识了。” 阿豪和阿乐不再阻拦范大爷和张恒,他俩人已然疾步冲来。范大爷顺手就将喵小星捞到自己的怀里,熟练的开始“链接”,已经被疼出一身白毛汗的喵小星这才渐渐放缓了呼吸。 她的皮毛潮湿且冷冰冰的,刚才那一针取血,居然让她疼出了满身冷汗。 张天师看了一眼另一个手上的铃铛——那是李清舟灵识对应的招魂铃。 “这孩子确实可怜。瞧这豆大一点的灵识,恐怕当时基本没什么生的欲望。这点灵识,勉强只能存活10个时辰,你们抓紧拿着他的灵识和招魂铃去找他,我教你们招魂的办法。” 他说着,拎起招魂铃,展示给众人看,一面展示一面教。 “一声铃响,千里追魂——方圆五里之内,只要他听到铃响,身体都会被驱使着赶来。” “两声铃响,灵魂开道——在他天灵处连续摇动招魂铃2次,就可以建立身体与灵识的链接,为灵识归位打开通路!” “三声铃响,借尸还魂——继续在他天灵处摇动3次铃,就可以灵识归身,暂时恢复记忆和‘人’的身份。但要注意,一旦还魂,你们只有1个时辰的时间,抓紧带他来我这,否则……” 喵小星晃了晃耳朵,“否则什么?” “否则,肉体将开始崩塌。若他是鲜尸,则会烂成一团腐肉污血;若他是干尸,则直接化为灰烬。到时候灵识和肉体都会直接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他说完,郑重的把招魂铃交到了范大爷手里,“这几个人里,你灵力最厚,还有仙家护体,你做招魂人,最合适。” “切记,灵识只能存活10个时辰,一旦还魂,只有1个时辰的时间赶来,时间很紧迫!” 喵小星还在思索啥叫“仙家护体”,听到张天师最后的嘱托,却又急得不行,才10个时辰,也就20个小时,1天都不到,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难道要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摇铃吗? 时间迫在眉睫,更不能漫无目的,喵小星打算先回家与孟晓芸汇合,商量范围与对策,就急着与张天师告别,要带着大家往回走。 没想到张天师却叫住了张恒,笑眯眯的,“张小友,你去干什么?” 张恒愣了愣,情知自己作用有限,但还是想帮一把,还不及回话,张天师就笑着道,“你留下,陪我一起在这等吧。” 喵小星一想也对,留个照应在张天师这,万一有特殊情况也好通信,就连忙对他道,“对对,张恒你就留在这吧,咱电话联系,谢谢你昂。” 张恒的脸上瞬间翻上来一丝被遗弃小狗的神情,却很快遮掩过去,轻轻点点头,“那你……你们,小心点。” 喵小星顾不上与他絮叨,按着猫爷的脑袋一起朝张天师鞠了一躬,就快快走了。 赶回家的时候已近傍晚,大家胡乱做了些饭吃,就齐齐围在桌前,喵小星言简意赅的将万灵阵和招魂的事宜与孟晓芸说了。 他们讨论一番,只能寄希望于李清舟尸变的时间不太久,没走多远。先锁定了从李清舟家到出事旅馆的这条路线,以此为中心,往外搜寻着找。 刻不容缓,喵小星立刻薅着猫爷,骑着范大爷上路了,孟晓芸继续留在家里策应支援。 天色已暗,人间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 这个时间却很糟糕,因为正赶上下班高峰,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他们站在旅馆门前的马路上,望着车水马龙发愁。 范大爷揣着她的手机,她骑着范大爷,低头焦急的问,“几点了?” 范大爷看了眼手机,“7点多了。”距离20个小时的倒计时,只有15个小时了。 猫爷小心翼翼的抱着盛放灵识的风灯,那里面的火苗微弱且摇摆,它用一只手紧紧护着,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 喵小星烦躁的抓脑壳,“不能再等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区域太繁华了,僵尸在这附近隐藏的可能性无限趋于0,咱极有可能无功而返!” “咱得抓紧试验排查,万一地方不对,还有再筛选的余地!” 范大爷点点头,索性也豁出去了,从怀中取了招魂铃,稳了稳神,摇响了第一声。 事态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这一声并没有将李清舟引过来,反而引来不少好奇的凡人。 毕竟,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只帅哥,头上骑着一条猫,还牵着一个猫里狗气,抱着盏稀奇古怪风灯不撒手的水灵少女,当街摇铃站岗,怎么看怎么特立独行。 他们仨还没转移,瞬间就被好奇的年轻人围满了,有的上来问“老师你出什么cos”;有的啥也不管,上来靠着范大爷肩膀头子酷酷一顿拍,一边比耶一边还喊“老公你好帅”、“老公贴贴”! 更有甚者,有人当街就开了直播,非要与他三人同框! 落后人间起码20年的地府三人组哪里见过这阵仗,范大爷更是被激怒羞愤的青红赤白,三人既怕上明日头条,又怕李清舟真的听到铃响赶来“大开杀戒”,捂脸落荒而逃! 而距离李清舟灵识的彻底湮灭,只剩下14小时! 第十九章 风雨如晦 蓝衣如晤 更糟糕的是,人间正是雨季,轰隆隆一阵闷雷,令人窒息的夜晚,飘洒起雨点来。 喵小星一行尽量躲着人群,找犄角旮旯摇铃,从旅馆一路摇到李清舟家,又摇到了街心的小花园,一无所获。 雨不算大,却架不住湿,喵小星浑身的皮毛都塌陷下来,猫爷也是狼狈,努力用双手护着那盏风灯,生怕湿到了一星半点。 范大爷瞧她浇的狼狈,将喵小星拎下来,塞进了衣领里。 范大爷体质确实牛掰,依旧是片雨不沾身,胸膛干燥温暖。喵小星被他的体温一烘,精神都为之一振,也顾不上害羞,蹬他块垒分明的肌肉,将猫头探出衣领与他交谈。 “摇到现在都没动静,看来真不是这里,你给孟晓芸打个电话,我跟她再沟通下!” 范大爷闻言,勾着猫爷的脖子去了一处凉亭暂避,雨一下来,遛弯遛狗跳舞的大爷大妈锐减,周边甚至清静。 猫爷连忙将风灯捧放在凉亭的棋盘桌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雨水。 范大爷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将听筒往喵小星耳边凑了凑。 淋了雨确实冷,喵小星贪恋他的那点干索和温暖,死乞白赖的捂在他怀里,与孟晓芸讨论目前的情况。 “会不会是在他大学附近?他毕竟没能上完大学,说不定会残留点怨念?”孟晓芸在电话那头建议道。 喵小星想了想,“应该不是,他大学在外地,本身为了养猫爷,也没住校。况且——” 她却没说下去:在那个异乡,她的母亲不仅去堵了他的门,还去他的学校大闹特闹了一场,换了是别人,那恐怕是一辈子不愿想起的回忆,想起来都要发疯的程度。 “要换了你是李清舟,你会去哪,想做什么呢?”喵小星呼噜了一声,反问道。 电话那头孟晓芸默了2秒,有点咬牙切齿的,“要我是他,变成僵尸了,我第一件事,先去把那个该死的妈送下地狱!” 显然,这不可能,他家周围毫无动静。 “至于第二,大概是找猫爷吧。” “毕竟,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猫爷,否则也不会想在临死之前,先把它带走。” 她说完那些话后,俩人都沉默了。 可突然,喵小星脑子里灵光一闪,下意识问道,“几点了?” 孟晓芸以为她记挂着时间,连忙回答,“还有3分钟就九点半了,还有不到13个小时。” 喵小星突然急促且莫名其妙的喊,“快,我的芸,我家桌子上有个收音机,你把开关打开,声音开到最大,其他都不要动!手机摁免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听个歌放松一下呗? 孟晓芸虽有犹疑,却还是照做了,电话那头呲呲啦啦一阵响,紧接着,听筒里就传来低婉的音乐,一个略显沧桑的男声用力唱着。 “原谅我可好,我失陪的青春。最遗憾的是你,用最后的距离,目送我躁动的远离,满是歉意。” ……听筒这边和那边,听了足足2分多钟的“原谅我可好”。 孟晓芸终于扛不住了,低声,“歌是不错我的星,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强制煽情,咋的,咱要放弃了?” 她还没说完,却被喵小星嘘止了,紧接着音乐停止,电台进入了半点报时。报时结束后,女主播用庄重清亮的音色报道。 “插播一条新闻,今夜,当地警局将对近些日子持续作案的‘蓝衣恶魔’进行集中围捕,提请广大市民注意,不要在双珠公园及朝阳路区域游荡,请远离封锁区域,关闭好门窗,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再次重申……” 喵小星激动的喵了出来,喊孟晓芸,“就是那个地址,我的芸给我查,发定位给我!” 孟晓芸明显愣了一下,却马上明白了,“你是说,‘蓝衣恶魔’,是——?” “没错,那就是李清舟!” 这个在每晚播报里持续作恶、伤人、害畜的“蓝衣恶魔”,不出意外,正是僵尸化后的李清舟啊! 正因为他已经僵尸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人害物,但僵尸本身力量奇大,身形迅猛鬼祟,很难被人捕捉,所以才会留下这等城市里的“黑夜传说”! 她吼完了,下意识看了一眼猫爷,却见对方抱着风灯,怔怔瞪着手机,仿佛失神。 喵小星心有所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猫爷这才回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矛盾,“那个地方有点耳熟,那条路,那条路……” 手机叮一声响,孟晓芸已经利落的将地址发来了,喵小星指挥着范大爷一导航——离他们目前的位置有些距离,却不算很远。 喵小星三两步爬回范大爷脖子,成围脖之势紧紧锁死了,在他耳边咬牙道,“大佬,特殊时候到了,咱不能慢慢腿着去了,腾云驾雾一个?” 范大爷很快狐狸笑了,回头看猫爷,“小崽子,能飞么?” 猫爷立马将风灯咬在嘴里,前肢着地,“飞还不太行,飞檐走壁勉强可以!” “那好,今天我带你,让你飞!” 他猿臂长舒,一把薅住猫爷的后脖梗,猛一蓄力,就带着它在黑魅魅的树影和斜雨模糊的城市里,高速腾跃起来! 灵力低微的喵小星哪享受过这飞一般的感觉,一团身子紧紧箍在范大爷脖子上,黑脑袋却长长的抻出来,迎着风,迎着雨,兴奋地,呜了嚎风的喵嗷起来! 在这一刻,她特像一只纯猫,纯纯的疯猫! 这一路喵嗷,也不知道引得多少人齐齐望天,一时不知道是蝙蝠劈了腿,还是喵咪出了轨,居然在天上既飞又叫,跟个突飞猛进的喷气式飞机似的。 还没喵爽,地图上的定位光标已经近在眼前了。果如播报所言,外围已经能看到好几辆vivo频闪的警车,偌大一片道路和公园,都在出入口卡了桩子,拉了警戒带,好多便衣、制服到处巡逻,身上穿着荧光黄的夜光马甲。 可播报并没有阻止爱看热闹的人。警戒带外围黑压压一片好事者,举着手机的、拿着相机的、抻头乱看的、想借混乱突入的,打着伞的,不打伞的,挤挤挨挨偌大一片。 雷意在半空混响,雨丝缠缠绵绵,要坠不坠,让人心烦意乱。 范大爷在远处的一处阴影里站了站,冷静地选好了路线,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的带着猫爷和小星跃进了包围圈,往公园里去了。 起先还是他带领,后来,猫爷明显对这个区域越来越熟悉,它挣开了范大爷的手,不顾他俩拦阻,开始叼着风灯直直往前冲,范大爷反而缀在他身后,从容不迫的跟着。 猫爷一路冲出公园,来到一排种着高大银杏树的街道上,既而,轻快地跑了数十步,慢慢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了下来。 喵小星一瞬间也认出了:这里,正是李清舟捡到猫爷的地方——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她深吸了口气,站到范大爷肩膀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抖着声音说,“摇铃吧,我想,就是这了。” 公园没有多少灯,与这条路上暖黄的灯光,泾渭分明。警察超强的远光手电在公园深处慢慢扫动着,一寸一寸的搜索,将一束束灰白投向黑沉沉的天空。 雨声细密,树叶窸窣,风有点冷,街上空无一物。 范大爷深吸了口气,面色肃穆,单手平举,轻轻摇动了招魂铃。 清脆的铃声拨开雨丝,拨动树叶,拨乱灯光,如水面涟漪般,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不知是不是范大爷在那铃铛上注入了灵力,喵小星只觉得那铃声如同起起伏伏的潮汐,在耳边一遍遍的冲刷、回荡。她的一颗心就随着那铃声荡来荡去,轻轻飘飘,无依无靠。 在静谧的夜里,她仿佛听到了猫爷细微的哽咽,融在雨声和铃声里,又仿佛是梦。 突然。 刷刷啦啦的拨草分叶声,仿佛回应般,响起在路灯远远笼罩的公园一侧。 紧接着,一袭蓝色的身影,既迟重又吃力的分开茂密的灌木,迈到了灯影下。 褴褛的蓝色t恤和头上,都是草屑,他静静的站在灯光下,一双眼白空无一物,脸上青紫色的血管弯曲蔓延着,干裂的嘴唇翕张,仿佛还能呼吸,仿佛还在呼吸! 第二十章 你也不刷牙! 异样的情绪瞬间涌满了喵小星的胸膛,她在瞬间认出了他,那个梦里温柔的少年! 她大力喘息着,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处何处,一股野蛮的本能促使她高高跃起,猛地向那个人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猫爷也奔跑起来,朝那个人扑去! 她俩同时奔扑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如灌顶奔雷般涌入她体内,小星只觉头顶剧痛,眼前一花,那股力居然生生将她弹开了! 她如遭重创,腿一时软的无法支撑,身子不受控制的后仰倒地,还没倒下就被范大爷紧紧接在怀里,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激动,“你变回来了?” 我……变回来了?! 是的,因为在她剧烈喘息且模糊的视线里,正看到猫爷继续一往无前的朝李清舟扑去——以猫的形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久违的人类手掌里,还紧紧攥着李清舟灵识的风灯! 她喘了口粗气,趔趄挣脱了范大爷的怀抱,重新回归站立行走,她蹒跚了好几步,跌跌撞撞的又朝着李清舟奔去,边跑边喊,“快,大佬……李清舟啊!” 猫爷已然扑入李清舟怀里,发出了一声十足尖锐却又万分难耐的饮泣,“铲屎的……本大爷——!” 却被李清舟猛地甩手,狠狠甩飞了出去!甩飞还不解恨,他一张嘴,对着飞远的猫爷就是一声散发着浓郁味道的非人咆哮! 猫爷的落点很不好,身子拦腰撞在了一根电线杆上,又被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抨击声,它一声惨叫,半天没爬起来。 谢小星混沌的思维终于清明了,刹住了:特么的,她往前冲干嘛?这么激动干嘛!李清舟现在可是僵尸,六亲不认,逮谁咬谁啊! 她拐了个弯就趔趄着往大佬身边回冲,一边冲一边一叠声的,“快,大佬快制住他,抓紧摇铃,把他摇醒!” 范大爷被她的去而复返逗得一愣一愣的,憋不住狐狸笑了,扬手将棒球棍抄在手里,开着地狱玩笑,“他可有点凶残,不好办啊——是把他全身打折了,让他不能动弹?还是给他全拆了,就留个脑袋招魂?” 您的嘴毒真是不分时节,不分场合。跑回他身边的谢小星满头黑线,梆梆给了他两拳,“别贫了,再不动手警察都来了个屁的,快上啊!” 玩笑归玩笑,范大爷真正经起来那是相当可靠,他将谢小星往身后一挡,提着棍从容就上了。其实虽然僵尸又硬又僵,又凶又咬,但是对付他,提个棍都多余。 嗯,范大爷主要还是想耍帅。 他上去,两棍子就将那小僵尸抡倒在地,单脚踩着他一只手,棍子压着他另一只手,就想探到兜里取招魂铃。 谢小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有点不忍,一直戳他,“你轻点啊,哎你下手也太黑了,我告你虐待人类啊!” 有可能是跟猫爷共情入梦太久,谢小星对李清舟一直都有滤镜,觉得他就是一个可怜、软弱但温柔清秀的小朋友。 殊不知这个小朋友,此时正在范大爷的脚下,如垂死大鱼般扭动翻滚,白目充血,青筋乱跳,嘶嘶吼叫,狰狞的触目惊心。尖锐突刺的牙齿还在不懈地咔咔咬着,仿佛要将他们啖撕殆尽! 以他现在的怪力和疯癫,咬死两个谢小星不在话下。 范大爷被她戳的不爽,啧了一声,刚想嘴她,冷不丁一侧黑影猛然撞来,他不防备,被撞得大退了几步,瞬间踩到了几乎贴着他行走的谢小星,踩得她一蹦三尺高,嗷嗷乱叫!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你嗷吼什么! 他恼得侧目,发现撞开他的,竟然是猫爷,巨大化的猫爷! 此时的猫爷,如同一匹矫健巨大的黑色豹子,一双幽绿的大眼死死瞪着他,因为用力嘶叫示威,尖牙足足有三寸长,明晃晃冷森森的呲在外面,额头和两腮全是被挤压出来的纹理,胡子根根竖立,凶悍异常。 它的背后,两条巨大油亮的黑色尾巴,像两条钢鞭,气势凶猛地甩动着! 哦哟,范大爷甩着棒球棍,捣了捣还在脚疼的谢小星,嘴跟啐了三斤毒似的,“看到没,吸你吸出来的——都吸成二尾了。” 瞅着巨大化、灵力爆棚且二尾的猫妖,谢小星无语至极,“李小黑,你疯了吗!” 猫爷的凶悍却不针对她,依旧嘶吼着阻止范大爷靠近,“你在干什么!本大爷不允许你动他,咬死你!” 从结果上看……范大爷是玩的有些过火,太不尊重僵尸了,但问题是,你家铲屎的现在也不算个正常人……啊不,正常尸,不制住他怎么招魂! 谢小星攥紧拳头,气冲冲地冲到猫爷面前,陡然伸出了自己的小白掌,抡圆了就给它来了个大鼻兜,将它连头带身都扇得往一侧倒去,瞬间让开了道路! “大人干活,小孩插什么嘴,滚开,别瞎耽误功夫!” 她提着风灯,继续气势汹汹的冲到刚爬起来的僵尸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领子,另一手抡圆了,也想给他来那么一下! 但是这巴掌,到底没扇下去。 因为谢小星突然想到: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的母亲也曾像这样,近乎疯狂的践踏着他的尊严,一下一下扇着他的脸。 那时候的他,该多绝望啊。 她就迟疑了那一瞬,僵尸已经反应了过来,黑紫的指甲紧紧锁住她的脖子,腥臭参差的嘴就张开来,朝她脖子猛然咬下! 卧槽,李清舟你也不刷牙! 谢小星一缩脖子,右手猛出,瞬间将风灯的提把塞进他嘴里,横亘着架住了那尖锐突刺的牙,她双手撑住提把两侧,将他腥臭的脑袋撑开,嗷嗷的喊范大爷,“大佬快来,快摇铃,九敏,我快撑不住了!” 她冲动遭危的时候,范大爷就已经冲到她身后,左手瞬出,一把就制住了僵尸那双黢黑青紫的手,另一手持招魂铃直逼他天灵,铮铮摇动了两声! 僵尸激烈的挣扎起来,翻腾如沸,谢小星使出吃奶的劲紧紧抓着那杆风灯,哪里敢松手!范大爷将那招魂铃在他脑门上一搭,既而毫不犹豫,果毅干脆的铮、铮、铮,又连摇三声! “灵魂开道,借尸还魂!” 风灯里的烛火猛地一爆,焰气大涨!紧接着,那灯里烛火蓦然腾化成一朵蓝焰,径直从灯中飞出,循着铃声指引,直直从僵尸的天灵处扑入,一瞬间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激烈挣扎的僵尸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既而突然一软,直愣愣地往地上出溜下去。 谢小星喘息着放开了强撑的手,风灯的提把自他嘴里滑落,掉在了地上。这恐怕是个名贵法器,还得还给人张天师,她连忙弯腰去捡,低头的一瞬,一阵浓郁的腐败气息,就瞬间挤满了她的鼻腔。 她被呛得直咳嗽,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吐了,热泪满眶脑仁疼痛不已,还在艰难痛苦的抹眼泪,地上的僵尸,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有些浑浊,却黑白分明,全是温善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撕开干哑僵硬的声带,艰难却温柔地说,“小……黑?” 好不容易凑上来的猫爷,“嘭”的一声变回小猫大小,一个猛子就扎进他怀里,激动的语无伦次,“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本大爷找到你了!铲屎的本大爷找到你了!” 李清舟刚开始还有些惊惶,却很快恢复了安稳,紧紧抱着它,有些僵硬的一下一下摩挲着它,轻轻的唤它,“小黑,小黑,小黑。” 他深知道自己的变化——手上的青紫和僵化那么厉害,也没有惊诧于它的突然开口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眷恋且轻柔的抚摸着它。 不知怎么的,谢小星就觉得李清舟状似不经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戒备和陌生,而是一种满满的,说不上来的柔软和温存。 她的心,也跟着不受控制的、柔软的跳动了两下。 第二十一章 跑、跑起来! 范统却有点莫名的怒意,冷着脸,“只有2个小时,你们还要抱多久,要不要命了!” 哦对!差点把正事忘了,谢小星连忙朝李清舟伸出手,都顾不得腐臭,“快起来,我们带你去有道司,再晚点,你这具身体就撑不住了!” 李清舟对她完全没有戒备,一手抱着猫爷,另一手就朝她伸来,半途却被范大爷截胡了,范大爷微一用力就将他原地薅起,还不忘给谢小星的手背来了一巴掌,嘴毒道,“全是尸毒,你那点逼灵力,不想活了?” 他那一巴掌不可谓不重,谢小星的手背瞬间肿得老高,她疼的直吹气,刚想嘴一下,冷不丁一束光穿透树丛,居然直直地笼住了他们! 紧接着,一个穿着荧光色马甲的警察,手持电棍和手电冲出了灌木,对他们大声喊,“都别动,举起手来!” 三人一猫还没反应过来,那警察却一歪头对着对讲机大声输出,“找到‘蓝衣恶魔’了,同行还有俩人,怀疑是人质,在朝阳路中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紧接着,遥远的拨草声和乱射的灯光陡然密集起来,齐刷刷地朝这边涌来! 卧槽,谢小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范大爷的胳膊,“跑!” 一行三人带一猫,霎时夺命狂奔起来! 李清舟的身体还没恢复柔软,既没有人类的灵活,又没有僵尸的悍硬,根本跑不快,范大爷单手托着他的胳膊带他狂奔,他的脚却在地上呲呲啦啦的划,不一会儿就掉了一只鞋! 擦了,大爷你能不能温柔点,你再这么拖下去,到了有道司,李清舟都磨没半截了! 谢小星一咬牙,哪还顾得上什么尸毒不尸毒,连忙挽住他另一侧胳膊,等于是她和范大爷俩人架着他,发足狂奔! 然而,没跑几步,谢小星稍一用力,就把李清舟的半拉胳膊,顺着胳膊肘那,完整的薅在了怀里。 谢小星:…… 范大爷:…… 猫爷:“喵嗷,你在干什么啊!!” 李清舟:“……对不起,我,我有一点点腐败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向了他们,一旦被包围,他们不动点非常手段,根本插翅难飞!但是一旦动了非常手段,好的,明天人间新闻和地府新闻的头条,就都是他们仨了! 不敢停,根本不敢停! 谢小星欲哭无泪,将那只断臂夹在另一侧腋下,依旧努力地撑着他,却可怜巴巴的转向范大爷,“大佬,带我飞!” 没想到范大爷瞬间回嘴拒绝,“飞个屁,你没算算现在有几个人?!” 对吼,她变回人了,又变成没灵力不中用的公务员一只,再加上一个刚刚缓冻回人,啥也不会还脆弱不堪的李清舟,大佬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左手一只鬼,右手一只尸,中间还骑个猫的带他们飞。 猫爷扒着李清舟的脑袋,低头急急的喵喵叫,“我可以变大,铲屎的你骑我吧!”它太焦急太紧张了,都忘记自称“本大爷”了。 但是,这是什么虎狼之辞,没眼看,根本没眼看! 谢小星无语捂脸,终于下定了决心,“时间不多了!”她说着,跑到范大爷一侧,从他怀里摸走了手机,并把李清舟的胳膊塞给他,“再这么下去,那些人类围上来,咱都跑不脱,我想办法引开他们,大爷你带着李清舟飞出重围,我会让张天师和张恒来接应你们!” 在这种极限的跑酷中,根本没法开传送阵,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立马突围! 她说完,根本不顾范大爷反对,跃到一旁踹断了一根树苗,拖着稀里哗啦地就往灌木丛里扎去,其响声之大,惊天动地。 范大爷立刻拎着李清舟闪到一处黑密阴影里,屏住了,果然见好多人朝着谢小星的方向追去! 谢小星一边跑一边给孟晓芸发语音,“芸,快让张恒带着张天师找我们会合,我给你发定位!李清舟回魂已经半个小时了,生死时速全靠你了!” 都到现在了,谢小星都没舍得存个张恒的电话。 地府人的体力和灵力,自然比人类强很多。 但偏偏,谢小星属于比较弱的那一类。 平常天天在基层流水线上查“弥留物”,三天走五步,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晚上偶尔拖家带口地去攀爬垃圾山拾荒。这下午夜狂奔,可吃到了苦头。 她气喘吁吁,已然被人类呈包围之势裹紧了。要不是因为这公园太黑,再加上她可以开“洞明眼”加强夜间视力,她早就被人逮住了。 但是现在,包围圈已经收得太紧了,她避无可避! 她的脑子里乱的要命,一面记挂着时间,李清舟回魂后的倒计时已经趋近尾声,命悬一线!另一面她想不如干脆出去自首算了,但既怕人间的拷问,牵扯不清,又怕牵制不够,范大爷不能逃脱! 她攥着手机的手一阵紧一阵松,因为过度奔跑,脑子缺氧般的疼,还有点想吐,心里甚至都在盘算:殴打人类会不会被判刑,不然,打出去?! 一束强光,突然打在了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在这里!”树丛里突然传出了吼声,听声音几乎近在咫尺!紧接着,乱晃的手电光飞速朝她逼近,她还不及躲藏,就被人猛然抓住了手臂! “抓住了,抓住了!”喘着粗气的喊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特么的,不能再躲了!她攥紧了手机,举起来,想狠狠朝那人脑门拍去! 整个空气的凝固,几乎在一瞬间! 连那连绵断续的雨丝似乎也停顿了一瞬,就连一直强笼着她的那道手电强光,瞬间也跌落在草地里,骨碌碌的滚远了。 抓着她的那只手也松松地垂下去了,她面前的这个人类软趴趴地伏在地上,仿佛突然就睡着了。 ? 谢小星蓦地察觉到了一点异样——仿佛周身都被一种类似油膜的东西裹住了,她所在的世界在一瞬间被转换,天地的颜色都有一点包覆和朦胧感,有点不真实。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不,是非常熟悉,这不是她老舅和范叔围堵“鬼财神”那时用到的“空间阵”么——将圈定范围内的空间完全冻结终止,让阵内人类全都陷入昏迷! 难道,老舅来了?! 谢小星一下子就记起了祖宅里的那一顿好打,头皮都炸了起来,头顶发麻,她站起来直搓胳膊,无助的四下乱看:不会吧不会吧!他老舅怎么会知道这事,丸了,彻底丸了! 她才站起来,空中就有人锁定了她,朝她猛地俯冲而来,一把就紧紧箍住了她的胳膊! “谢小星,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星一听到别人喊她全名就吓得腿软,好半天才看清来人——居然是张恒?! ?? 她指指他,又指指“空间阵”,“你搞的?这么吊??” 张恒本来满脸的焦急和关切,听她这么直白的“夸赞”,反而有些害羞了,捏了捏她的胳膊,“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谢小星却反手抓住他的肘子,“张天师也来了吗!你们找到大佬和李清舟了吗!没时间了——他怎么样了!” 张恒连忙对她点头,“我带你过去!” 然后谢小星就发现:大家都会飞,就自己是个小辣鸡,呵呵。 第二十二章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 却没有太多时间给她呵呵,因为张恒带着她飞纵向了“空间阵”的阵眼,横七竖八沉默着睡了一地的警察中心,金光大盛,正直直地站着好几个人。周围气流涌动、空气染色,煞是紧张! 张天师带着阿豪和阿乐一起来了,再加上范大爷,四个人围成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的法阵,里面金符翻飞,无数的金光咒四下乱冲,而金咒正中,正是李清舟和猫爷! 李清舟很不好! 再次相见,不仅掉了半截胳膊,还缺了半条腿,恐怕是范大爷带飞的时候出了意外。他的断腿和胳膊就在一旁地上放着,脸色死白地立在那里,摇摇欲坠。 谢小星的视力很好,很快就从他的全身和头脸上,看到了很多干涸的裂缝——他的肉体正在崩坏! 她焦躁的看了一眼手机,“没赶上吗!” 却无人回应,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力量,全神贯注的倾注于法阵上!甚至张恒也撇下她,飞快掠入阵中,才将这个阵组圆满了——这是个五芒星阵! 然而,饶是他们五个人合力,谢小星也能明显感觉到,要崩了! 法阵,要崩了! “天罚要开了,要强制收走他——出鞘!” 随着张天师的爆喝,他背后的铜钱剑蓦然出鞘,剑尖上举,直指苍穹!紧接着,阿豪和阿乐也接连喊出了“出鞘”,三柄铜钱剑都直直擎出,尖锐的对准了空无一物的黑沉天空! 而那黑压压的天空,突然,开门了! 滚滚乌云裂开了一条缝,既而如血洞般的轰然洞开,一张巨大浑若月球降诞的脸,面孔朝下,带着无限的威压,向着阵中的李清舟和众人,缓缓俯来! 无数黝黑的锁链,也高高低低的垂降而下,天地仿佛一牢笼。门洞内的血色也丝丝缕缕的渗出来,给整个夜色染上了一层让人心悸的肃杀! 谢小星低头看自己的手——连垂下来的雨丝,都变成了血红色! 那巨大的鬼脸两侧,垂着两把乱舞的黑色发丝,在夜色里丝丝缕缕的蔓延。比月球还要灰白的脸,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眉眼纤细,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艳美而可怖。 紧接着,那双冰冷的眼,缓缓睁开了! 两片猩红的瞳色,四只金色的瞳仁,像是天地间无情的审视,定定看住了他们! 谢小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嘴唇微张的看着那张巨大艳郁的脸,居然被禁得无法动弹! 这种无法违背,更无法反抗的绝望扑面而来……这就是天罚,吗? “我去你的天罚,这个人我管定了!”张天师单手捻诀操控铜剑,另一手紧紧抓着手腕蓄力,猛然带头爆喝,“起!” “起!”“起!” 阵中五人齐齐蓄力,三柄铜剑霎时化作满天金光剑影,齐齐朝那天罚突刺过去! 血幕之上的无数锁链全皆挥舞起来,阻挡着万剑阵的阵阵攻势!半空之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那张灰白巨脸依然势不可挡的逼近,迎向众人,缓缓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嘴! 两条红锈铁索,自那东西嘴间如水柱般直冲而下,准确无误的绞锁住了李清舟,瞬间将他卷起了一丈高! 张天师手腕急转,控万剑叮叮当当的斫向锁着李清舟的铁索,那铁索看起来锈迹斑斑,没想到却如此坚硬,锁链被斫得哗然而抖,上面的血点如暴雨一般抖落,可饶是如此,依旧阻止不了那铁索不断上升,席卷着将李清舟,直直送入那怪脸的嘴中! “小猫妖,借你心头血为我开路!”情急之下,张天师祭出2只取血剑,对猫爷喝道,“你敢是不敢,愿是不愿!” 猫爷一声咆哮,猛然化成黑豹大小,朝他嘶吼,“来啊!必须救他!” 令行剑至,两把飞剑毫不犹豫的扎穿了它的心窝!它生生受了那一击,被剑势逼得后滑数步,嘴里就呕出了一口血,却紧紧咬住了牙,一声咆哮,艰难的挪回了阵眼位置! 大团大团的血洇皮而出,大部分被张天师吸向了自己! 张天师手持短匕,利落的朝自己手心一划,迅速的将自己的血与它的血混合,在一张金制符篆上,龙飞凤舞的勾出了一张血符! 他二指夹住血符,眼内精光四射,高声朗喝!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去!” 血符一阵狂抖,一条金线血龙自那符中盘旋而出,山哮一声,直直冲上云霄,一口就咬住了李清舟半身! 继而,龙啸森森,龙头急甩,咬着他就往地上扯来! 两相力量瞬间僵持,挣得那铁索哗然,李清舟痛苦难耐地闭上眼,身体时不时蹦出如裂帛撕布般的乱响! 猫爷已然开始七窍流血! 它幽碧的眼眸里亦有血滚出,目眦俱裂的狂暴甩动着两条尾巴,朝着半空一声又一声的咆哮,“铲屎的,铲屎的,铲屎的!” 随着它咆哮,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来,沥沥拉拉的滴落在地! 张天师显然也并不好受,面若金纸! 他开始用手腕放血,将融汇了俩方的鲜血毫不顾惜的泼洒至全部金符之上,一条条血色金龙冲天而起,争先恐后的朝李清舟缠去! 谢小星急的跳脚,看着半空痛苦不堪的李清舟,“再这么下去,他要被生生撕成两截了!” 怎么的,到时候天罚和他们,一人一半吗?! 张天师咳出了一口血,也深知事态的焦灼,“阿豪,阿乐,继续控剑骚扰那怪物!” 他猛然咬破指尖血,在自己额头迅速画符,一边画一边高声,“为今之计,‘天罚’想要收手,只能一命换一命。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命相磕,看究竟是它的命贵,还是我的命硬!” 他出魂大符未画完,猫爷的咆啸却震断了一切! 猫爷那一声直啸到肝肠寸断,啸压逼的张天师都退了两步!它啸完,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猛然蹬地扑向夜空! 它周身莹蓝灵气暴涨,仿佛万千蓝色触手瞬发,急切朝李清舟射去,裹挟着、拉扯着它,义无反顾地向李清舟靠近! “不好!”张天师的疾呼后发先至,“它,它打算牺牲自己!” 它要自爆了! 第二十三章 雨过天晴,可以团聚了! 这一幕,谢小星可太熟了! 当初,娃娃在医院,就是打算用这一招给楠楠强行续命! ——你们这群狗东西,好的不学,坏的无师自通! 谢小星瞬间爆发出了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居然一跃而起,紧紧薅住了猫爷的尾巴,死死拽在手里! “你特么上赶着送死?谁教你的!”她死命拽它,控制不住的骂骂咧咧,在拽住它的一瞬,猫爷暴走的力量莫名其妙的被控住了,任是它如何发泄发疯都再也唤不起来! 它急的辗转腾挪,却根本甩不开谢小星,尾巴根还疼的要死,只得拽着她往天上蹬,想要抓住它的铲屎官! 临危之时的悍勇,终于压过了她对“天罚”的恐惧,谢小星在腾空之中,一把抓住了一根胳膊粗细的铁索,咬牙切齿的摇撼着,“你这个混蛋,特么的,给我撒开!” 一股巨大的灵力,蓦地从猫爷身体里倒吸回她体内,又借着她的手,倏忽释放到铁索上,顺着铁索一路攀升,啪的在那怪物脸上炸开了! 那张灰白而毫无表情的脸,明显歪斜了一下,继而,无数胳膊粗、大腿粗、拦腰粗的铁索挥舞过来,眼睁睁的就要往她身上抽! 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小星,嗷嚎嗷嚎的先惨叫起来,手里却还在一刻不停的用力摇撼那根锁链! 然而,那些铁索没有一根打在她身上! 就在那个瞬间,范大爷以闪电之势窜上半空,一根棒球棍,扎扎实实,严严密密的挡开了所有铁链的攻击! 他单手持棍,t恤和发丝猎猎,滞空而立,傲然不惧的与那怪物对视,极尽帅逼之能事! 范大爷邪魅一笑,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用词却带着嘲讽与蔑视,“给他来个更大的!” 巨如海浪的灵力一瞬间涌入她的身体,谢小星猛然一抖,咬着牙一甩手就灌入那铁索之内,顺着铁索导电,精准无误的直逼那怪物大脸,砰得一声炸开了花! 无数的碎屑泼天而下,那怪物和血洞天门都乱抖起来,天地瑟瑟发抖!然而,在那嘈杂巨响的混乱里,众人却都无比清晰的听到了一声。 一声,如同酥碎的旧衣,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慢响。 李清舟……被撕成了两截…… 下半截在无数血龙的争抢中,极速朝地面坠落。 而上半截挣脱了钳制,被快速的卷入那怪物嘴中…… “李清舟——!”谢小星突然伸出手,撕心裂肺的惨叫! 范大爷蓦地攥紧了棒球棍,瞬间将那球棍抄在手里,如投掷标枪般,以一股奇大无比的怪力,狠狠掷向了那怪物的巨大眼球! 一击即中! 怪物无坚不摧的防御,终于被撕开了一线口子,万剑瞬醒,被罡风裹挟,毫不留情地朝那怪物眼球攒刺而去! “我在这,都还没说天罚,你就敢降下天罚?可笑。” 范大爷冷笑着,一字一字,沉静自如的说。 这个逼,到底还是被他装到了! 那怪物终于遭到重创,无声的张大了嘴,仿佛痛极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谢小星紧紧抓着那根锁链,被摇晃的几乎昏死,却依然紧紧地盯着它口里垂下的那两条血索! 那两条卷着李清舟上半身的锁链,终于松开了,李清舟向着地面急坠直下! “天罚”痛极怕极,居然没有再追,而是迅速回卷着所有的锁链,快速朝那天空血洞里隐去! 猫爷全然不顾搅得昏天黑地的锁链,急急朝李清舟坠落的地方跳下! 范大爷一把抓紧谢小星,将她生薅下来扔到背上,却对地上的人大喊,“张天师,看你的了!” 地上几人精神一震,张天师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看我的吧!” 他快速抓出李清舟的那只招魂铃,以血为媒迅速在铃铛外圈画满一圈,继而低声念咒,将那招魂铃猛地一抛,朝着李清舟坠落的半身直直送去! “此时不回魂,更待何时!李清舟,听我号令,魂兮归来!” 在铃铛撞上他身体的刹那,一线蓝光迅速被收至铃铛之中,那铃铛立时悬滞于半空,叮地一声脆响,声音缓缓向四面八方散去。 天上,“天罚”已收,乌云依然压顶,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癫狂与血腥。 猫爷接住了李清舟的上半身,可在触地的刹那,那已然彻底死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缓缓渗入了草地里。 猫爷呛了一口血,眼角尽是血和泪。 它在战斗里,失去了那条好不容易才偷偷吸来的尾巴,此时满身沐血,满脸伤痕,望着刚刚落地的谢小星,绝望且无助的喵了一声。 “不忙不忙!”张天师收了神通,四平八稳的迈步至他们面前,朝空中伸出手。招魂铃听他召唤,很是温顺的缓降至他掌心,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来来来,”张天师摇动了铃铛,另一手惬意的摸了摸胡子,“雨过天晴,可以团聚了。” 随着铃响,满身莹蓝,像是一个不是特别稳定的精怪体的李清舟,就轻飘飘的站在了草地上。 这场盘庚了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止息了。天还未曙,风中却传来了啾啾的鸟鸣,仿佛在预示着明日的晴朗。 李清舟开心地笑起来,朝猫爷张开了手臂,“小黑!” 黑猫什么也没说,高高跃起,轻盈却用力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一行人连呼带喘,疲累不堪的在天亮前,回到了谢小星家。 因为传送阵就是在谢小星家开的,哪怕张天师他们也没法直接回“有道司”,只能先来她这歇脚中转。 等了他们一夜的孟晓芸终于也盼回了他们,激动得紧紧抱住了谢小星,抱着抱着,就在她肩上抽泣起来。 谢小星太累了,其他人也是。 这一日夜的奔波,生死时速的20多个小时,又是起坛作法,又是硬控人类,又是战“天罚”的,铁人三项也撑不住,大家索性在谢小星家打起了地铺,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先睡醒的是趴在桌子上的谢小星,猫爷正蜷在她脖子边,抱着铃铛睡得呼哈作响。她揉了揉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爷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胳膊腿都压麻了。 孟晓芸与她头对着头睡的,还在沉酣。张恒趴在她一侧,头顶的呆毛俏生生的撅着,有点子可爱。 再放眼望去,张天师安稳的睡在沙发上,姿势板正的打着鼾,阿豪和阿乐一个在走廊一个在架子底,横七竖八的滚了一地。 睡位都这么紧张了,范大爷还是自己独占一张床,谁也不敢近身,你说绝不绝。 她将猫爷搂到怀里,活动了下脖子,最后去看床上的范大爷,却发现对方早就醒了,正侧躺着,静静看着她。 我去,你醒了不吭声,想吓死人啊! 第二十四章 夜宴欢宴 谢小星被唬得撅嘴,却很快朝他做了个手势,用口型说着:我去买菜,你要不要一起? 范大爷的眼睛明显亮了,狐狸笑一丝一缕地散出来,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吊儿郎当,也用口型对她说:我要吃鸡,还要可乐。 行行行,好好好。她粲然一笑,朝他一挥手:走着! 他俩大包小包,紧赶慢赶地回来时,天色恰昏,红红橙橙的天光将层云涂抹的甚是好看。 一屋子疲累的人都逐渐抖擞地醒了过来,张天师与范大爷闲闲地聊天喝茶,一下一下摸着醒盹的猫爷。 剩下的人就挤在狭窄的厨房、穿梭在院落里,忙进忙出地帮着做菜。 就连刚刚恢复了点灵体的李清舟,都腼腆的围着围裙,红着脸,开心的来帮忙。 一个多周没亲自下厨,也没怎么吃顿好饭的谢小星抖擞精神,煎炒烹炸的整了一桌子硬菜! 耗时还费刀工的松鼠桂鱼,勾芡上喜庆热闹的橙红烧汁,热气腾腾的定格在跃龙门的那一瞬;澄黄的蛋羹颤巍巍的,上面的虾仁明红弹脆,还点缀了些鲜绿清香的嫩豌豆;一大盆土豆扁豆烀排骨,边上还贴了一圈带锅巴的锅贴子,愣是让她煮出了猛火大灶的香烂脱骨! 砂锅炖西红柿牛腩,小火煨得满室飘香,馋的阿豪阿乐好几次都偷摸地去掀锅,说要帮她尝尝咸淡,看看熟不熟,烫的嘴里直炒菜;整鸡剁成块,猛火爆炒再加上山珍一大把,激得那鸡肉鲜甜弹牙,仿佛在人嘴里溜达。一个松仁玉米,是孟晓芸的最爱,一个可乐鸡翅,是范大爷的必点心头好。 实在是没素菜,她搞了个简单但是味道超足的蚝油生菜,热油一激满室生香,所有人都不自意的咽唾沫! 知道范大爷喜欢吃鸡,她费劲巴拉的把两块鸡大胸抓煮得嫩嫩的,再趁热一点点撕成鸡丝,拿秘制拌料拌了,满满登登的抓了一大盘;一道老醋花生酸甜爽口、一道拍黄瓜去皮嫩芯,清香逼人;一道凉拌苦菊清热下火,花生芝麻脆香脆香的。 最后再整了一盆碧莹莹的丝瓜鸡丸汤,那丝瓜清香软甜,一股子生猛的夏日余韵。 八热、四凉一个汤,满满登登的塞了整整一桌!还有一坛子滚热的老黄酒,两提冰爽的可乐佐饭! 她家米饭锅小,整整蒸了两锅才够数,高矮齐整的凳子和椅子却不够数,除了年纪大的张天师和脸皮大的范大爷坐着,其他人时不时站起来轮轮班——在桌上吃的,在灶前吃的,在锅里吃的,忙叨的不亦乐乎。 这顿谢小星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阿豪阿乐互相争抢的几乎打起来,你拣我鸡腿我抢你牛肉;张天师吃的吹胡子瞪眼,一边吱溜小酒一边忙叨地往嘴里塞菜,还时不时抹抹胡子怕沾上菜汤;孟晓芸嘴里塞得满满登登的还非要情绪激动的絮叨,气得谢小星拿着纸忙不迭的给她擦,“你咽下去再说话!” 范大爷捧着他的大海碗专心干饭,他夹菜更生猛,一筷子下去菜码立少三分之一,比消消乐都迅速;张恒一面夹一面夸一面还要非拿可乐跟谢小星碰杯,不碰他就小狗失落小狗难过;李清舟本来就性子软身体弱,被众人推着挤着夹着吃不到几口,只会红着脸傻笑,逼得猫爷和谢小星从范大爷手底下夺食,没了命地往他碗里堆。 这顿饭吃没吃多少,抢菜给谢小星累得不行。好不容易吃了快一个小时,大部分人都吃饱了,帮她把碗碟收拾到厨房,谢小星知道待会范大爷会刷,就堆在那里了。 回过神来,张天师、范大爷和张恒,还在桌边慢慢啜酒,时不时说些闲话。桌子上四个凉菜已经新添过一轮,就酒足够了;孟晓芸晕碳,正蜷在床尾打瞌睡;阿豪和阿乐坐在架子旁的地板上,正在聊天刷手机。 李清舟就晃在她身边,有些局促地互握着双手,温软的看着她。 猫爷学着谢小星,像个围脖似的圈在李清舟脖子上,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惬意非常。 谢小星摘了身上的围裙,朝李清舟做了个“出去聊聊”的手势。 天已经黑了,谢小星将院子里的灯打开,引着他和它在秋千架上坐了下来。 夜晚的风微凉,温柔的撩拨着人的发丝。谢小星将头发别到耳后,“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并不陌生,甚至有些……”亲厚。 她却没说出来,而是继续问,“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李清舟看向她的眼神很温暖。 她从未见过拥有如此温和纯澈眼神的人,甚至让他平平无奇的面容,都显得熠熠生辉。 他点了下头,声音小小却清晰,“我的灵识刚苏醒时,在风灯里就见过你了,那时候你在小黑的身体里——你们一点也不一样。” “但我很喜欢。”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抚摸着猫爷,很不好意思的,“我没什么亲人,也很难有朋友,除了小黑。我,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操了,这么可爱的孩子,他妈到底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啊! 谢小星热血上头,大手一挥,“叫,随便叫,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亲姐,我罩你!” 李清舟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嘴角不自意提起来。没戴眼镜,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弧度又柔顺又温暖,三分不好意思,十分真挚的轻声喊她。 “姐姐。” 这个“姐姐”,可比单纯喊“姐”的杀伤力大太多太多了! 谢小星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捣了两拳,从嗓子到鼻腔一整根都热烘烘的,头晕目眩,她捂着鼻子和嘴,呼吸困难,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母爱变质”。 猫爷却很不满意他俩的突然亲厚,扒着李清舟的下巴,气呼呼地,“铲屎的不要跟她说话,她看起来色眯眯的,不怀好意!” 谢谢你,猫爷! 有它缓冲情绪,谢小星好不容易逮住了自己的心猿意马,胖揍了一顿,这才慢慢老实下来,“刚才做饭的时候,我瞧你跟张天师谈了什么——你有什么打算?” 在变身成僵尸的那一刻,他就正式脱离了六道轮回,沦为了三不管。现在他的灵体刚刚凝聚,还附在招魂铃上,浪荡无依,既像是无名的鬼魂、又像是无主的精怪,鬼生相当艰难。 那个铃铛,此时正挂在猫爷的脖子上,随着它的动作,清脆作响。 李清舟摸了摸猫爷,“张天师说,我和小黑可以去‘有道司’打工。他那儿人很多,五花八门,奇行百道,也会算工资给我——生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我现在很开心,也很满足。” 张天师,不愧是您!谢小星欣慰的抹了一把泪,像是将自己的亲儿子托付出去了一般,老坏安慰。 李清舟却抱着猫爷站起来,很庄重地朝她鞠了一躬,“姐姐对不起,我知道小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也谢谢你们,你们帮了我们太多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是啊是啊,对啊对啊! 谢小星唰地掏出手机,“你说的很对,那么——现在咱就来讨论一下报答的问题。” 第二十五章 来讨论一下报答的问题! 她使劲捏住了猫爷的腮,抻长了,咬牙切齿,“如你所说,你家这个小朋友,忒任性、忒不像话、忒过分!亲兄弟明算账,既然你是它的主人,那你就要负起责来!” 猫爷被她扯得腮疼,喵吱喵吱的拿爪子拨楞她,不满反抗! 她却打开了计算器,一边叭叭按一边输出,“就因为它跟我互换身体,我一个周没上班了,一天工资是96.5,抹个零算100好了,满勤费再算你200!” “它吃我的喝我的,晚上居然还鬼鬼祟祟地吸我灵气,怎么能忍?一天算500精神损失费。为了救你,我又是黑地府系统、又是打点张天师关系,又是战警察又是抗‘天罚’的,这算个大委托,就算你2000委托费!” “这样,拉拉杂杂加起来,一共8400,你是我弟,这点面我还是给的,凑整要你8500吧!” 李清舟活这么大,真的,第一次见到反向抹零的操作!也第一次见如此黑心的“奸商”!他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猫爷,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你……你还咬姐姐了?” 猫爷一脸懵:我不是、我没有啊! 李清舟脸涨得红红的,都快哭出来了,他哪能干过谢小星,只会焦急无措的点头,“姐姐,我会努力打工赚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你再等等!” 谢小星扑哧一声笑了,收起手机,“我知道,你才工作,肯定也没几个钱。这样,一个月你就还500好了,每个月15号还,顺带来我家吃饭——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算。” “如果实在穷困,来姐家,总有你一口饭吃,你记住了。” 李清舟迷惘了一阵,却忽而明白了。 她是希望,他能持久的、坚持的、开心的,努力活下去,走下去,与她常常相见。 他低着头,轻轻揉着眼睛,嗯了一声。 谢小星就克制不住自己的爪子了,努力将他短短软软的头发揉乱,摁着他的脑袋使劲晃啊晃,“李小黑真的很不懂事,它做错了很多事,很多时候既任性又冷漠,还懵懂,完全是个不靠谱又可恨的熊孩子。” “但它只坚持了一件事。” “那就是找你,坚定的与你在一起。” “世界总是操蛋的,你并没有错。真的,从不是你的错。” “总还有人爱你。” 说完那段话,谢小星都被自己感动了!特么的,这是什么大哲学家,简直是柏拉图转世,亚里士多德再生!不,他俩就算真来了也得往一边稍,因为自己可是光荣的地府公务员! 还没感动自得够呢,她的脑瓜子却蓦地被人掐住了! 那人手劲极大,掐的她嗷嚎一声,被拎着离开了秋千架,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一瞅,谢小星都气坏了,她这气氛正好,范大爷却唬着脸来搅局! 范大爷撒开鹰爪一般的手,瞅了瞅她,嗤笑,“老牛吃嫩草呢?吃够了没?” 他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人类鬼魂李清舟20岁,地府公务员谢小星225岁。但这个年纪在地府还属于青少年,青少年好吗!我这么可爱,又这么好看,哪里像老牛了?! 她很想反驳他的“老牛论”,却觉得反驳起来怪怪的,仿佛是坐实了她与李清舟之间的情感。脸就有点燥得慌,嘟囔,“瞎说什么呢。” 范大爷的眼睛冷冷眯起,狠狠削了她脑袋一下,“你个小垃圾,脱离共情这么久了,这点狗屁的感情还摆脱不了——跟个娘们儿似的唧唧歪歪!” ??大佬,难不成,我还是个老爷们? 噢,难怪她越看李清舟越爱,哪哪都好,哪哪都可爱,还以为自己是“恋爱脑”,没想到只是“中邪”还没好! 她一下子放了心,喜笑颜开,“你不是跟张天师喝酒呢吗,怎么出来了?” 他身上并没有酒气,浓郁的饭菜香气也没沾上,离得近了,依稀还能闻到那股让人宁静的,小白菊的气息。 范大爷已经唬着脸超过5分钟了,用很不爽的眼神剜了她一眼,“他们要回去了。”丢下那句话,人就回屋了。 “嗯?要走了,那我送送!”谢小星连忙朝李清舟招招手,追上了范大爷的脚步。 送走了众人,收拾了残局,一抬头看钟,已经晚上快10点了。 她将冰箱里镇着的草莓小蛋糕拿出来,插上两把叉子,推到了范大爷面前——这玩意不丁点一个,却齁贵齁贵的,她根本舍不得买太多,只买了一个给范大爷尝鲜,当作答谢他的多次出手,而她则舔着个脸硬蹭。 家里沉寂已久的收音机再次打开来,柔缓的音乐慢慢渗透全屋。 憋了好几天的小强重新在她脑袋里做了窝,左一句“小心心”右一句“小心心”地使劲蹭她。 满屋子精怪电器都恢复了生机活跃,偶尔咳嗽一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的电器还随着音乐哼唧,左摇右摆,震得家具和地面簌簌作响。 这是个既安静又充满了生机的房子,是他们共同的家。 谢小星划拉着手机找领导销假,一边销假一边跟范大爷聊天,“对了,我今天问猫爷来着,到底是谁‘介绍’它来找的我,还怂恿它吸我的灵力——你猜怎么着?” 范大爷在抠蛋糕的百忙之中赏了她一眼,“一个才成精没几日的憨货,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弱鸡,能知道什么。” 您老这嘴,确实是淬了剧毒了: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谢小星单手托腮,气得愤愤的,“要被我抓到了,真的,我高低赏tA两个大嘴巴子!”什么人那,纯坏! 她记吃不记打,发泄完了心情就好了。范大爷瞧她自在,就忍不住打压她,“前几晚上,你天天都被那小黑猫捶醒是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猫爷睡觉不老实吗?? 范大爷表情玩味,憋不住笑,“那个傻猫,每次吸完你的灵力,估摸是怕你因为难受而察觉,就故意给你一拳,指望着以痛盖痛——脑子确实有病。不过你居然一直没发现,呵呵!” 呵呵?你居然还有脸呵呵?!谢小星额头上青筋直跳,你既然早发现了,你也不早阻止,更不告诉我,害我白挨了那么多顿打!她真想给他和猫爷一人来一套组合拳! 瞧着她气呼呼,上蹿下跳的样子,他很是受用,嘴角翘得都摁不下来了,简直变态! 谢小星疯了一阵,还是气呼呼坐下来,报复似的大口大口挖草莓蛋糕,范大爷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跟刚才教训她“老牛吃嫩草”时判若两人。 谢小星福至心灵,“大佬,你多大了?”既然喊我老牛,那请问牛大您的年纪?“这个不会也忘了吧?” 范大爷望了窗外的夜色一眼,“1500来岁了吧——时间太久,没在意过,也没人在乎,渐渐的,就忘记了。” 谢小星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据她所知,她老舅白无常也就才1100来岁,范叔稍大一点,也不到1200的样子!1500岁什么概念,谢小星这样的小辈,路过都得磕一个的程度! “真的假的?!”地府若有他这号年纪如此之大,武力如此之强的霸者,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谢小星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范大爷很好笑的看着她,将最后一口蛋糕卷进嘴里,“当然是假的,果然蠢得可以。” 他将小叉子一丢,打了个哈欠,“夜深了,睡吧。” 嘿你这臭毛病,大半夜的吃甜点不刷牙啊?“你好歹把口漱了!” 在小节上,范大爷向来从善如流,漱完口就滚到床上去了,还特意让了让,把半拉床让出来给她。 谢小星关门、关收音机、关灯,摸着黑去他身边躺下,裹好了被子。 可刚躺住了,她的冷汗唰啦一声,把后背全洇湿了! 操了……以前他俩一个床睡,是因为她是猫啊! 这几天睡习惯了,她都忘了,她已经变回人了! 她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在一瞬间也僵硬了,呼吸几乎停止——显然对方也反应过来了! 谢小星嗷一嗓子,屁滚尿流的蹬下床,摔得屁股和背死疼死疼的!她却顾不上,四肢并用的爬上沙发,尴尬的大笑,“哈哈、哈哈,睡习惯了,差点忘了!噢我的小沙发,香香软软的小沙发,我想死你了!” 她攥着喉咙抖着腿,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了一眼——范大爷已经正正坐了起来。窗帘翻涌,月辉皎然,他逆着光坐着,看不清楚表情。 良久良久,黑暗里却蓦地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笑得很好听。 他嘟囔了句什么,谢小星支起耳朵,但是声音太轻了,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耳边。 她什么也没听清。 《咪咪不妙篇》完 第1章 好大一朵菇王! 秋风四起的时候,谢小星却撑不住病了。 说来都怨猫爷,那一通抱着自己狂吸灵力,给谢小星抵抗力都吸弱了。 起先还好,只是提不起精神,干什么都懒懒的,后来上班都没劲了,天天拖着胳膊腿走路,饭不爱做也不爱吃,人也不爱说话了,吓得梦晓芸以为她中了尸毒,变成僵尸了。 后来李清舟和猫爷听说了,李清舟非要执拗地来照顾她,赔罪兼做饭,猫爷干不过他,就屈服了。 然后,范大爷饿得眼绿了! 李清舟年少困顿成年漂泊,烹饪手艺非常难评,做饭的思维操作与猫饭一脉相承! 甭管买了多贵的食材,只要在手边,一股脑地全下锅里蒸熟!蒸透!蒸烂! 虽然鱼虾去皮去刺,肉类去骨去筋,处理的相当仔细,但架不住蒸出来还得搅拌捣碎成一摊烂泥啊! 既而,在这摊烂泥上,加点香油霍霍匀了,就是猫爷的饭;再加点盐,放上几朵香菜点缀,就是他们的人饭! 你都一坨了,你再在上面雕花,有啥用?! 或者,五谷杂粮八宝粥、干贝鱼生小鸡肉,甭管是啥,全泡浮囊了扔到搅拌机里,RI的一声打成糊糊,别说人了,搅拌机都快吐了! 猫爷倒是吃的很习惯,咩呀咩呀的直炫。李清舟端着一盘盘糊糊坨坨来给谢小星和范大爷上饭的时候,期待且小心翼翼地小脸通红。 可苦了病中的谢小星,和被谢小星喝了几嗓子阻止他瞎输出的范大爷。范大爷还好,闭眼塞几口意思意思就停了,等他走了,就去疯狂搜罗冰箱和外面小院种的西红柿和黄瓜,2天生啃了一亩地。 谢小星那是真的惨并快乐着,因为李清舟非要亲自喂她! 拿小勺吹凉了,一勺一勺的喂到嘴里,不吃就眼眶通红鼻子发酸地嘟哝,“姐姐,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好吃,好吃死了呜呜呜呜呜! 吃到第三天,范大爷瘦得双颊都凹陷了,一双好看的狐狸眼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可能食材下的多而猛,虽然难吃,谢小星反而好了很多,一看再这么下去,她好不容易给范大爷养起来的膘都要饿没了,人都快瘦脱像了! 于是第四天,正赶上双休,她嘱咐小强看家,并且坚决阻止李清舟继续下厨,就携着范大爷逃去早市买菜了。 俩人在早市上,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疯狂炫了3斤油条,2碗豆腐脑外带3屉刚出锅的热乎小笼包,范大爷这才算活了过来,眼神都有光彩了! 秋风至,白露降。 清晨的早市,空气有点湿漉漉的,被热闹的人群一冲一带,热腾腾的有了鲜活生气。两旁小摊子的吆喝声干蹦爽脆,很多大爷大妈和卖菜摊主都是谢小星的“菜搭子”,与她亲切热络的打招呼。 吃得饱饱暖暖的俩人十分惬意舒适,谢小星十分坏心眼地买了两棒——两棒都是染得花里胡哨的兔子形状,让范大爷拿着举着,一棒给他自己吃,一棒带给李清舟。 渐渐谢小星都摸出来了,范大爷除了特别爱吃鸡,还特别爱吃甜食,一吃就老实,予取予求,让干啥干啥。 谢小星买了一只整鸡,三五样葱蒜青菜,又跟在大爷大妈后面,给范大爷抢了两件黑卫衣长裤子以备深秋。她跟摊主讲价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范大爷就悠哉悠哉的跟在她身后,默默吃着释放杀气,给摊主施压。 其实根本到不了那一步,毕竟但凡是女摊主,谁能挡得住帅气狐狸小伙子的魅力呢,基本上范大爷一抬眼,对方就送送送,降降降,恨不得直接挂在他身上! 今天李清舟和猫爷都在,谢小星狠狠心跺跺脚,买了2斤鲜海虾,杀价杀的特别有成就感,提着湿漉漉的袋子朝范大爷挥斥方遒,“走,买点鲜香菇,好炖鸡!” 一听有鸡范大爷就兴奋了,拎着袋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就往菜蔬菌类区去了。 等到了常去的摊子上一看,谢小星眼都亮了! “王叔,今天居然有见手青?!” 王叔的菌菇摊子上,分门别类,琳琅满目的摆着不少好鲜菇,但是最显眼的,还是一竹篮子个头不均,橙黄肥硕的见手青! 谢小星吸了口口水,立马凑上前捡看,菇子不算新鲜,七大八小,品质良莠不齐,但这玩意身娇价贵不耐运输,稍微磕碰个印就当场见青,再过几天就烂完了,在地府属于走私高级货,认识的不多,吃过的更少。 “又到吃菌子的季节了啊,不愧是你啊王叔,这都能运过来!”礼多人不怪,吸口水的谢小星一叠声的夸赞。 王叔倒是泰然自若,把烟袋锅子往案台旁一磕,“都快过季了这菌子,差不多是最后一茬了,卖的也不好,今年也就这样了。” 谢小星却很馋这一口,满嘴生津,“多钱啊,既然都这样了,那你便宜点,我给你包圆!” 王叔抬起满是晒褶的脸,笑眯眯的望望谢小星,又看看范大爷,“给别人得500一斤,给你400得了,女娃子难得带这么好看的对象来!” 谢小星自动过滤掉最后一句,也不否认,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心里计算了一下价格,确实便宜,喜上眉梢,“这些有多少?你全称了我看看!” 王叔动手利落,连筐带菇给称了,还去了皮,“这筐我送你得了,拢共五斤二两,算你五斤,2000。” 谢小星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电话,“你等我会,我讹诈一笔嗷!” 她说着,熟练拨通了老舅白无常的电话,接起来就喊,“老舅老舅,想吃菌菇酱不?见手青的!” 从上次受家法,谢小星一直谨言慎行,与白无常也好久没联系了。俩人彼此其实都还有一丝尴尬,尤其白无常身为长辈,不会服软道歉向来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电话那头白无常犹豫了一会儿,明显也释放出了“和好”的信号,“你这孩子,突然打电话来,我还当是怎么的,又讹我来了?” 谢小星笑嘻嘻,“哪能啊,真有见手青!我寻思你也好久没吃了,想做点给你和范叔送的——见手青、香菇、我再去买点上好的牛肉和辣子,牛肉辣菇酱可以吗?” 电话那头也有了笑意,“不便宜吧,多钱一斤?” 眼看老舅上钩了,谢小星喜得直咧嘴,“卖菇大叔说是最后一茬了,得800多一斤。我想着买个3斤,给你和范叔怎么也得一人用一斤多吧,剩下的我也打打牙祭。” “行行行,”电话那头的白无常出奇的大方干脆,“我等会给你转5000,多买点,你也吃点好的——老宅的桂花开了,什么时候回来打桂花,顺带吃个饭?咳,你妈也唠叨你很久了。” 如同万千中国传统家长一样,白无常“服软”的最常用手段,就是喊你回家吃饭。 谢小星正为得了5000而兴奋不已,闻言马上乖乖道,“没几天就是中秋了,等中秋放假吧。老舅我挂了嗷,等着买见手青呢,你下午记得让范叔去趟老宅,我给你们一起送酱!” 她喜滋滋的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喜提5000巨款,这才与王叔交割采买完毕,将一大筐沉甸甸的见手青,都给范大爷提着。 还没走呢,王叔却朝她招招手,“女娃儿,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他说着,从盖着厚被的保温箱里,擎出一把黄橙橙,像个伞似的东西,“这玩意有些老了,虽然大,却有价无市,卖也卖不掉——送你吧。” 那是一朵,巨大的,光柄子就有一把折叠伞那么粗的黄色见手青! 谢小星嚯得一声,都惊出天津口音来了,“这蘑菇,恁个大来?” 黄橙橙的蘑菇伞盖足有20公分,确实有些老了,伞盖微微向上翻起,连带着巨大的伞柄,被细细密密扎扎实实的抹了一层湿泥,裹满了厚厚的保鲜膜! 被王叔擎举在手里,真跟个半开不开的伞盖似的,遮挡他脑瓜子绰绰有余!他像交权杖一样,乐呵呵的递交到她手里,“再好的东西,不识货也没个屁用,来拿着,吃恐怕是不咋好吃了,拿回家玩儿!” 谢小星也不含糊,兴奋的接了,掂了掂,足有2、3斤沉,喜欢的不得了,连忙鞠躬感谢,带着范大爷欢天喜地的扛回家了! 第2章 啊、啊、啊、啊欠! 他俩人满载而归回的时候,李清舟和猫爷已经在了。猫爷正跟小强互挠,李清舟则静静的坐在桌边看书。 谢小星跟斗圣将军似的,趾高气昂的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菜,“今中午给你们改善生活嗷!我得了好蘑菇!” 她说着,先把那巨大的菇王小心翼翼的塞冰箱里,这才带了围裙,开始仔细小心的处理起见手青来。 先拿小刀小心的削了根梢,去了杂质,清水反复冲濯了数遍,切片的切片,切块的切块。 见手青毒性很强,处理不好很有可能中毒,她收拾起来也格外小心,片块都先热油滚过一遍,继而葱姜蒜爆锅,大火慢炒慢熬。 等闷炖的时间,她就开始准备下午要熬酱的材料,牛肉和见手青、香菇,外带其他几个配料,都得仔细的切成棋子小块,再分门别类放好。葱姜花椒水提前热泡,干湿辣椒分别剁好,花生和芝麻研磨出香气。 中午饭炖煮了好一会儿,满屋异香,馋的范大爷和李清舟都受不住,就贴着她站在灶前,眼巴巴的看她炒菜。 终于,午饭可算是好了! 四菜一个汤,纯是山野原味:一个辣椒香煸见手青、一个干炸见手青,一个油焖海虾、一个爆炒香菜小牛肉,汤倒是份量气势十足,巨大的砂锅里一只整鸡,见手青鲜黄油亮,奇香四溢! 不愧是400块一斤的蘑菇!寻常蘑菇哪能有这等香气,满腔满嘴生猛、鲜活、霸道的野性气息,真个的鲜掉眉毛! 仨人带一只猫吃的额头沁汗,嘴角油亮,哪还顾得上寒暄,各个都扒饭个不停! 就连那只汤底子的柴鸡,都被瓜分的罄尽,一口也没留下。 这么多天了,终于吃了顿饱饭。范大爷飨足的瘫在椅子上,感觉都快幸福的昏过去了。 谢小星却不敢闲着,毕竟还有3斤多见手青待切待伺候,立刻又忙活起来。李清舟也拉过一个围裙围了,开心的给她打下手。 吃饱喝足,晕碳的感觉上来了。范大爷压着猫爷在桌子边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节奏舒缓的音乐,一派安乐满足。 所有的食材处理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处理完毕。 按理说熬酱,用动物油脂最佳,牛油猪油都行,但地府这边没那么多讲究,也不太吃这些东西,谢小星就用的家里常用的油,架了两个锅左右开弓,整整熬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熬完。 小小的灶前热甚,俩人都是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熬好了,放着晾凉,谢小星又去找玻璃瓶,好歹才凑了大大小小的6个玻璃瓶子,开水煮了控干,等待装酱。 不一会儿范大爷也醒了盹,就起来一起帮忙了。 两大锅酱,整整装满了6个大瓶,掂起来一瓶也有斤数沉。谢小星笑眯眯的挖了两半碗半冷的饭,厚厚盖上两勺酱,给他俩一人递了一碗。她自己就着勺子里的一口剩饭,蒯了一点酱尝了! 嗯,就这么说吧,国宴,绝对的国宴! 所有的酱都装瓶完毕,谢小星把自家那瓶装进冰箱,就打算去送酱,顺带送李清舟回家。 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范大爷务必将所有盛放、沾染过见手青的器皿都高温蒸煮一遍,菜板、菜刀、碗盘、锅具,一个也别放过。 嘱咐完了,她挂着4瓶酱在车筐车把上,李清舟小心翼翼的抱着一瓶酱坐在后座,就出发了。 送完了李清舟和猫爷,她回了一趟祖宅,给老舅和范叔一人带了一大瓶,给老妈也放了一瓶,最后又去给孟晓芸送了一瓶尝鲜。 等这一圈送完回到家,已经五点多了。 这一天给她累够呛,回来先跟范大爷一人炫了一瓶可乐解乏。 晚饭就很好说了,她打算煮个面,切点黄瓜丝当面码子,配着蘑菇酱就是极鲜极美味的一顿。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处理一下冰箱里的菇王。 毕竟也放了好几天了,她也怕有个闪失。 可没成想,刚小心翼翼的揭开保鲜膜,搓了搓泥,还没凑到水龙头底下冲呢,就见手里的菇王蛄蛹了一下,低低的。 “那个……不好意思,你搓的我,有点疼?” ?? 我草了! 菇王,活了! 谢小星崩溃的瞅手: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安全的!什么才是安全的! “我真服了——菇王活了!”她气的朝范大爷告状,引得对方也来到洗手池前,愣愣的看着它,“又摸活了?你这手,比接生婆稳啊!” 谢小星无语的将菇王放在案板上,“大哥,咱废话少说啊——你是来找谁的?” 菇王愣了一下,伞盖很有弹性的duang duang弹了弹,“我是来找我弟弟的,它的名字叫——小雨!” 等会,你弟弟? 不会吧,不会吧,谢小星揪了揪眉心,“你别告诉我,你弟它,也是个蘑菇啊!” 蘑菇很有礼貌的点点头,“对啊,它就是个蘑菇!” 你弟,不会就是刚才那群蘑菇里的一个吧?!那真是不好意思,估计,恐怕,有很大的可能,你弟不是在我们肚子里,就是变成蘑菇酱了! “对不起!”谢小星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朝着蘑菇鞠躬,“我恐怕,真的,真的帮不了你!” 范大爷却眯起狐狸眼,捣了捣谢小星,“它,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一般物体精怪化后,因为有了灵力加持,的确体型都会变大一些,“好像是,都这会了,你问这个干啥?” 范大爷狐狸一笑,歪着嘴摸菜刀,“大点好,大点能吃两顿!” ??不是,等会?? 谢小星一把抱住他胳膊,瞳孔地震,“大佬,你要干什么!”你怎么突然变态了! 范大爷很轻松的挣开了她,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它不是要找他弟么,咱把它吃了,它俩不就在咱肚子里团聚了么——你看,多简单一事儿!”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不是大哥?大哥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哎你还真要动手啊?! 范大爷桀桀怪笑,磨刀霍霍得逼近菇王,那蘑菇吓得双手抱胸,抖得伞盖上簌簌往下掉孢子粉,“你、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它越抖粉越多,喊着喊着,蓦地张大了嘴,打了个巨大响亮的喷嚏! 啊……啊欠——! 孢子粉爆炸般膨飞而出,空气瞬间被染成了金色! 就那么一瞬,谢小星就感觉自己眼前的画面,变了! 地面陡然拱起,仿佛好几只巨大的虫在地下蛹动,拱得地面颠簸不平,犹如颠行在海浪之上! 她好歹才站稳了,唬得四面环视——范大爷、菇王,全皆不见了! 可紧接着,房子的几个墙角,突然涌出无数金花花的钱币,像是浪潮一般,四面八方的朝她席卷而来! 我靠,那么多,那么多的金币!几乎晃瞎了她的眼! 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满屋的金币埋到了半胸!她不敢相信的挣扎出来,在满地的金币堆里剁了几脚,又捧了一把贴在脸上! 真实的,冰凉的,闪耀的,沉甸甸的触感! 发了……发了! 谢小星兴奋地在钱币堆里打了几个滚!天女撒花一般撒着金币,嗷嗷大叫,还没兴奋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行出来一片由巨大蟑螂和老鼠组成的队伍! 那些老鼠和蟑螂都如小强一般大小,巨如篮球,两个后肢直立着,如人一般挺着上半身,齐刷刷的分着金币瀚海,坚定迅速的朝她行来! 更奇的是,那些老鼠和蟑螂,严阵以待地组建出了一整支仪仗队,方正齐整——大旗大纛打前锋,八黄伞开大道,四柄高大的华盖垂璎飘动,背后还跟着两柄巨大交叉的纹绣团扇! 打头的一只老鼠手里,捧着一个金色托盘,盘里是一架镶宝玉垂数珠的王冠。另一只蟑螂则捧着一套金线绣纹的大祭披! 众鼠和众蟑螂山呼不止:“恭迎谢天帝归位!” 一面山呼,一面立定,齐刷刷的朝她伏拜叩首!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谢天帝,就是区区在下我吧! 第3章 我粉尘过敏! 谢小星如坠美梦,还在那懵着呢,地上唰唰唰飞起4只飞行蟑,两两一对,两只擎着冠冕,两只撑着披风,就要给她加冕了! 只一眨眼她就穿戴完毕,宝华庄严之气扑面而来,她都有点压不住自己的嘴角,朝众老鼠和蟑螂大军道,“众卿平身,平身!干,我也有今天!” 两个鼠头鼠脑,还带着尖尖官帽的老鼠就上前长揖到底,胡须子一动一动的,看起来既有点萌,又有点滑稽。 作完了揖,其中一只老鼠就声音尖尖地道,“恭迎天帝归位,天帝,是否现在奉上信徒的祭礼?” 哟,谢小星你出息了,你都混上信徒了! 背后,几个老鼠嘿咻嘿咻的喊着口号,抬上来一尊巨大的金玉王座。 谢小星喜得直挠,努力憋着庄严的样儿,面无表情的一挥手,抬腚就不客气的坐在了王座上。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品味真特么差,这破凳子又冷又硬还硌人,她都是天帝了,就不配拥有一座软沙发吗?! 正内心吐槽的欢呢,老鼠“大臣”咳嗽一声,再次提醒她,“天帝,是否现在奉上信徒的祭礼?” 哦对对对! “奉奉奉,快点奉,我看看我的信徒给我带啥好东西了?” 谢小星刚在王座上蠕动着坐好了,下一瞬却吓得差点跌下座位去! 因为,随着鼠“大臣”拍手,陆陆续续有四个人,扭着就上来了! 只见打头的那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非要穿一身前露胸后露背的纱裙,狐狸眼细细的眯着,遒劲精瘦的四肢僵硬,偏要突突突摆着胯,扭得那叫一个宁折不屈——不是范大爷是谁?! 其实到现在,谢小星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何止是不对劲,这简直是可怕! 但是……她并没有阻止,因为她看到李清舟也扭着上来了! 不愧是年轻人!扭的那叫一个柔软可爱! 操了!好看,爱看!多扭会! 谢小星正兴奋的猛击王座和大腿,冷不丁的,张恒也扭着上来了!! 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享老福了,还是遭老罪了!正在那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扇醒,可紧接着,就看到! 张天师,也捏着小胡子掐着腰,扭着上来了! 谢小星猛然出拳,一拳把王座捣了个大窟窿! 紧接着一根水柱,就从那大窟窿里飙了出来,呲呲啦啦的往她头上呲,瞬间把她浇了个透! 她刚抹了把脸,还没缓过神来,眼前一黑,一只大蟑螂紧扒在她脸上,声音终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小心心,小心心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谢小星呸得吐了一口水,终于醒了——只见她头扣一口锅,身披一条毯,直愣愣的坐在案板上,旁边的水龙头让她刚才一拳捣漏了,正一边呲水花一边拉长了声音打鸣! “夭——寿啦!人家漏——水啦!” 周围锅碗瓢盆将她团团围住,嚎丧的嚎丧,乱喊的乱喊,乱作一团! “我靠,漏水了!”谢小星猛然从案板上弹射下来,迅速拱到橱子里关了水闸,这才止了洪水。她四下一看,一地狼藉,都懵了。 “我刚才怎么了?” 小强紧紧贴着她的脸直喘气,急得不行,“你刚才突然就疯了!然后就开始说发了发了,还说要登基!” 其他精怪也七嘴八舌的插入进来,“对对,说完你就拿了口锅扣头上,突然又跳上了案板!” “紧接着就开始傻乐,一边嘿嘿笑一边捶水龙头!” “后来乐的不行了,突然开始脱衣服,还一拳把水龙头打漏——” “等会!”谢小星上前去一把揪住它的嘴,“谁脱衣服了!谨言慎行!” 小强却快速抓搔她的脸,“先别管那些了小心心,不光你疯了,大爷也疯了——你快看啊!” 谢小星随它指着一回头,惊了。 范大爷人五人六的端坐在沙发靠背上,拿着俾睨四方的眼神环视四周,一面啧声喊“垃圾”!一面,啃一条桌子腿! 他是真的!在啃!桌子腿! 她家的餐桌已经被卸掉两条腿,可怜兮兮的倒伏在地上,其中一条腿上犹有牙印,另一条腿就在范大爷嘴里,都啃去两层皮了! 范大爷啐了一口桌子腿残渣,目露凶光,“你们就上贡这些垃圾?” 不是大哥,你凶谁呢,哪有人啊?! 众精怪齐齐凑紧谢小星,瑟瑟发抖,“他他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不对啊,这症状……谢小星恍然大悟! 神特么中邪,他俩是中毒了啊,中了菇王喷出来的孢子之毒! 刚才她就是让水呲醒的——谢小星连忙从桌子上抄起一杯水,泼在范大爷脸上,给他胡乱抹了一把,这才拍他的脸,“大佬,大佬你醒醒啊!” 范大爷眼中的桀骜和癫感逐渐退去,眼神渐次清明,一开口却变了声调,“谢小星,我的嗓子,我的嗓子……” 行了别装鹂妃了,你生啃了半截桌子腿,嗓子不疼才怪! 范大爷脑子转的极快,马上反应过来了,“是那阵金雾?”他俩当时都距离菇王太近,那阵金雾谁也没躲开。 谢小星点点头,“见手青是有毒的,煮透了才能消解,咱俩中了孢子粉的毒雾,起幻觉了!你刚才——” 她却突然想起在刚才的幻觉中,前凸后翘露腹肌的范大爷,撅着腚硬舞的样子,脸蓦地红了,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想笑——憋不住震动了起来。 范大爷:?? 范大爷瞧着手里还紧紧攥着的桌子腿,低骂了一声,“我刚吃上满汉全席——那只该死的蘑菇呢?” 他俩抓紧环视四周,家里那叫一个乱,看得谢小星咬牙切齿,闭眼骂道,“不会吧,不会是跑了吧!” 范大爷却灵敏的往外一偏头,“院子里有声音,出去看看!” 他俩一前一后的抢出院子,一看,更惊了! 只见菇王正趴在西红柿藤底下的沟槽里,一只手虚虚的揽着个什么玩意,嘴里嘟嘟囔囔的,“小雨,下雨了耶,你也渴坏了吧,快喝吧!” 它一面说着,嘴里诶嘿嘿、诶嘿嘿的,正撅着腚趴在地上拱土呢! 我真是服了! 谢小星气冲冲的冲回屋里,提了一壶凉白开出来,朝那菇王就兜头盖脸的泼下去! “噗——啊!”菇王还在幻境里挣扎呢,手脚乱划孢子粉乱撒,急冲冲的,“不好了小雨,发大水了,快跑啊、啊、啊欠!” 它打了个巨大响亮的喷嚏,终于一翻身,晕晕乎乎的醒了过来,正看到了黑着脸的范大爷和谢小星,吓得缩成一团,“呜嘤”一声! 你还卖萌,你“呜嘤”个屁!谢小星气的牙痒痒,“我真服了,你一个蘑菇,自己的毒也中?!” 菇王很委屈的搓了搓鼻子,抱着脑瓜子慢慢站起来,生怕再抖落下孢子,小声的抗辩,“我也不想的,我、我、我对粉尘过敏!” 谢小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的昏死过去! 他们俩人带一怪,好歹是挣扎着回了屋,在众怪的齐心协力下,勉强将乱局收拾停当。 这一通闹下来,天都黑了,范大爷的肚子一直在抗议的打鼓。 谢小星生怕菇王再来个喷嚏带他们飞,连忙朝他伞盖上裹保鲜膜,里三层外三层缠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接了一盆水,抱着菇王浸到水里,气呼呼的说,“我先做饭,等会收拾你!” 她按照下午的设想,煮了个面条,码好了黄瓜丝,给范大爷浇了足足的蘑菇酱,又用糖拌了个西红柿。可怜她的餐桌,一时半会修不好了,就端到院子的秋千架旁,在外面吃了。 面条加了盐,湃过凉水,弹韧十足。配上浓郁的香菇酱,那叫一个爽滑鲜香!谢小星吃了一大碗,范大爷整整炫了一面盆,直到面和酱都吃的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 谢小星就趁着露水还没下来,抓紧把碗筷收拾回屋里,好让范大爷等会刷。可刚放下碗,手才碰到橱柜,她心里就咯噔一声,整个人凝住了! 因为,在她视野范围内的橱柜上,突然“砰”的一声,凭空长出了一朵黄黄的小蘑菇! 紧接着,四周“砰”“砰”“砰”响声不止,像是有人同时开启了百八十瓶香槟! 随着那声响,周边无数白白的、黄黄的、红红的蘑菇不断萌发,恣意舒展生长,眨眼就将本应是厨房的家里,埋没成了一片蘑菇的海洋! 还没完呢!只听屋顶嗖得一声飞没了,月光肆意倾泻而下!紧接着,无数大树如雨后春笋,瞬间拔地而起,藤草快速攀爬滋长,眨眼间就将整个房间,拢成了一片热带雨林! “小白菇小白菇,你看什么呢?”旁边一柄硕大的,几乎跟她一般高大的黄蘑菇,突然转过脸来,朝谢小星搭话了。 谢小星摇了摇脖子,白白细细的身肢随风招展,巨大的白色伞盖像是个不堪重负,带着巨大帽子的脑袋,弹弹得随风摆动,伴随着她咿咿呀呀,飘飘乎乎的声音,“没~看~什~么~呀~” 她,变成蘑菇了! 第4章 为了新世界,冲鸭! 卧槽,变成了蘑菇,怎么智商也变低了! 谢小星觉得自己有可能、大概率是又“中招”了,连忙四下找水,可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的丛林树影笼下来,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斑驳。 好几尺厚的松针软绵绵的,紧紧地包裹着她和它们,让人生不出一丝逃离的力气。 她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很难挪动——她居然生出菌丝了!那些菌丝牢牢的扎入土地里,将她与土地紧紧的连接在一起! 真服了,中个毒出个幻觉,整这么真实干什么! 谢小星咬着牙使劲往外薅自己,正薅的起劲呢,旁边的小黄菇好奇的继续问她,“小白菇,小白菇,你干什么呢?” 你这个蘑菇,怎么只会用“什么”的句式问别人,词汇量这么浅薄吗? 谢小星实在是薅不动自己,累的气喘吁吁,反问对方,“你干啥呢?你整天呆在这里,不无聊吗?” 对方反应慢慢的,丝毫也不在意她火大的声音,摇头晃脑的看着四周,“不无聊啊,我才生出来几天而已。这里跟土里一点也不一样,一切都好新鲜啊,高高的树,凉凉的月光,大大的雨。偶尔还有美丽的蝴蝶飞过来。” “就是好多大个的动物很讨厌,它们总会扒开草丛,吃掉咱们。大姑、大舅、表哥……它们都是这么死的。” ……真是抱歉啊,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为你的七大姑八大姨点蜡! 也是,蘑菇的寿命很短暂,从出生到成熟死去,拢共也就一个来月,虽然无法移动,但在这个危险与未知并存的世界上,这些时间,能顺利的从生至死,也算是不凡的一生了。 但问题是,我不想当蘑菇啊!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继续薅身子,却听着身边的小黄菇,继续不紧不慢的输出着,“所以,我要努力吸收阳光雨露,快快长大!” 不是,你着啥急长大,等着给人送菜?谢小星不解的问它,“我说小黄菇啊——” 对方却打断她,一本正经的纠正,“我不叫小黄菇,我叫黄褐牛肝菌!” 你大爷,叫我就叫小白菇,到了你你就叫学名,你非要这么玩是吧?! 谢小星:“滚!” 黄褐牛肝菌:“呜呜,我被一朵小白菇凶凶了~” 谢小星崩溃的吼他,“你哭个菇的哭,先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该死的菌丝!”怎么才能变回人! 黄褐牛肝菌眨眨眼,“那你也得努力长大了,长大就好了。” 这也关长大的事? 谢小星还在愣神,就听对方继续道,“咱们菇菇的使命,就是努力长大。等长大了,就可以繁衍后代——到那时,咱们的孢子,菌丝母亲的孩子们,就可以乘着风,乘着雨,四处流浪,去向远方!” 它的目光投向丛林深处,心向往之。 周围的菇子也都起了一片附和之声,无数朵菇子同时转过头去,齐齐的望向丛林深处。 ??等会,身为一朵菇,这菇生也太悲惨了,纯纯生育工具呗?! “你们都不反抗吗?你们就甘心为了生个孩子阿不,孢子,就这样短暂的过一生?”谢小星很不理解,甚至觉得很荒谬! 周围叽叽喳喳的惊异顿起。 黄褐牛肝菌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光甚是惊讶,甚至有点害怕,“你在说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呀!” 谢小星心里默想:你要再继续用“什么”的句式推动话题,我给你把头拧下来! 然而,黄褐牛肝菌的下一句,让谢小星瞬间哽住了。 它说,“我们,本来就是菌丝母亲的繁殖器官啊?!” 我真是涨姿势了……吃了这么多年蘑菇,原来都是吃的人家x殖器呗? 谢小星却不管不顾的反向洗脑,“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繁殖器官就没有菇权了吗!你是没意识还是没腿?凭啥,凭啥咱不能自由!” 周围哗然大作,黄褐牛肝菌瞅了她一眼,眼底里也有了些恐慌,“你是异端吗?” 谢小星能清楚的感受到,周围的蘑菇不在少数,黑压压一大片。 此时,随着黄褐牛肝菌的声音落下,四周陡然死寂。但无数的菇都明显往他们这边偏了偏伞盖,显然都在无声静听。 她觉得,这恐怕是逃离的绝佳机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描绘着。 “你们可曾见过巍峨的高山,树林茂盛,月光皎洁?可曾见过奔涌的大海,海面上的飞鱼奔腾跳跃?可曾见过潺潺的溪流,溪流里山石圆润光洁?甚至可曾见过繁华的城市,街灯和车流川流不息?” “不,你们不曾。但一直有人跟你说,你们也可以看到是吗!因为,孢子会代替你们,成为你们的眼,去看那个神秘而美丽的世界对吗!” “我告诉你们这群菇吧,你们就是一群大傻菇,被人洗脑了,骗了!” “孢子成熟了,就会自动脱离你们,但它们并不是你们!” “它们只是所谓的菌丝母亲,为了繁衍生息、麻痹你们、利用你们而制造出的,无法实现的绮梦!” “能看到这个世界的,一直是它们,是孢子们,是菌丝们,而不是只作为繁殖器官而存在的你们!” “你们缺什么?你们什么也不缺!你们甚至更强壮,更坚韧,更巨大!完全有能力,也有实力去看看世界,用你们自己的身体,眼睛,和灵魂!” “但是什么阻止了你们前进?没错,就是你们脚下的菌丝,你们所谓的菌丝母亲。你们是被困在巨大骗局中,只能沦为传宗接代工具的可怜菇!” 众菇静默,仿佛有天使经过了山谷。 谢小星说到这里,觉得煽情到位了,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仿若一往无前的孤勇者,坚定的道,“不管你们怎么想,这样的菇生,我恕难从命!我非要挣脱出去,去亲自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着,故作艰难困苦的继续挣扎起来! 突然,静默的菇群里,发出了第一个稚弱却坚定的声音,“我陪你!” 紧接着,无数的“我也去”、“我陪你”的声音层叠传来,震得山谷赫赫,露珠阵阵跌落。 谢小星缩着脖子都快憋不住笑了:这菇儿难怪美味,这么好忽悠,敢情都是拿智商换的! 她却大臂一挥,仿佛《自由引导人民》里挥旗呐喊的自由女神,“大家相互助力,彼此拔彼此一把,借助彼此的力量,我们一起脱离邪恶的禁锢,奔赴自由!” “为了新世界,冲鸭!” 随着她慷慨激昂的呐喊,菇子们互相助力互相“拔萝卜”,霎时间只听到密林里一阵“波、波”作响,没一会儿的功夫,所有蘑菇都脱离了菌丝的控制,痛并过瘾的,站在了湿漉漉的松针之上! 然而…… 一下子切断了所有生机和供给的众菇们,突然发现,它们并不会奔跑,而且肢体柔软,地上草糙,扎得慌——它们几乎无法离开原地。 身为人类的谢小星:哈哈,傻杯了吧,我会跑! 被忽悠瘸了的众菇们:……草,被骗了! “打死她!”“打死这个龟孙!” 谢小星差点笑出牙花子,在被众菇逮住胖揍一顿之前,终于从中毒的幻境里醒了过来。 搞醒她的是小强和菇王,它俩左一杯水,右一杯水的,泼了半天才把嘎嘎乐的谢小星泼醒。 菇王眼都绿了,“这次真不是我!” 谢小星知道,它都快被缠成粽子了都。 谢小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在考虑这次到底怎么回事,是怎么样的倒霉,才能在同一个晚上“二进宫”。冷不丁的一声巨响传来,仿佛谁在她家外面投了一颗炸弹,直震得满屋震荡作响! 她差点跌到地上,还没问到底怎么了,小强就疯狂的摇撼她,带着哭腔,“小心心你快出去看看,大佬要疯了!快把这一片拆完了!” 我靠,大佬也中招了?! 她抱着它俩奔出门,一眼望去,差点唬得跌坐在地! 高高的天空之上,范大爷如一尊鬼神,渊滞于夜色之中,双手爆出的莹蓝气焰却几乎点燃夜空! 他的周身全被莹蓝灵力缠绕,既像是他的盔甲,又像是他的鳞羽,丝丝缕缕的分裂蔓延开来,仿佛一双巨大的翅膀,深深重重的扎根到黑夜里,稳稳护住了他的身形! 陡然间,范大爷以手里的气焰为武器,朝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猛烈的投掷起来! 他投掷的不可谓不准,所有的气焰都精准瞄中了一个点,但问题是,那个点啥也没有个屁的啊! 他的焰球互相撞击,漫天崩裂,噼里啪啦的就朝众人所在的位置和房子溅射而来,打的谢小星和小强、菇王嗷嗷乱叫! 谢小星一抬头,好家伙,房子都被打了好几个窟窿眼,正丝丝缕缕的冒着烟! 她收养大佬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他动用如此强悍的灵力啊! 这是什么毁天灭地……阿不,毁家灭人的可怖力量! 谢小星气急了,将菇王往地上一扔,抓紧了小强,抡圆了胳膊,咬牙切齿的猛然投掷上去! “你给我……清醒一点!” 小强正中大佬脑门,黑夜中梆铛一声脆响! 紧接着,战斗机爆体形态的范大爷,就被打得“坠机”了! 第5章 大雨和小雨 范大爷直冲着院落外的黑夜坠去! 谢小星紧赶慢赶跑了两步,本来想去接下坠的他,但一想自己身娇力弱易推倒,哪有啥接人之能。 只犹豫了一下,范大爷就落地了,把外面的荒地砸出了个浅浅的坑。 谢小星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俩初逢的场景:天外来大佬,垃圾场砸地坑。一眨眼,夏去秋来,都这么久了。 砸在坑里的范大爷浑身冒烟,但意识醒了,无语的看着她,“你在那伤春悲秋的站岗呢,又不救我呗?” 哎呀,又被你发现了? 谢小星笑嘻嘻的过去拽了一把,“大佬你出现啥幻觉了,搁半空虚空索敌,我还是头一次看你动这么大灵力——你有这能力,咱家还点什么灯啊?” 范大爷有些沉重的拽着她手站起来,却没嘴她,拍了拍身上尘土,随着她往屋里走。 谢小星却不淡定,“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咱俩怎么又会中毒?”她随手将丢下的菇王捡起来,小强也连飞带跑的赶回来,挂在她肩膀上,“对啊小心心,你突然就疯了,跟上次一模一样,大爷也是!” 她想了想今晚所有的动作和饮食,变了脸色——最大的可能,就是今晚的蘑菇酱有毒! 谢小星连忙拨李清舟的电话,“舟舟,晚上吃蘑菇酱了吗?中毒了吗?出没出现幻觉?” 李清舟那头呲呲啦啦的,相当吵闹,他的声音听着却正常,认认真真的回答,“怎么了姐姐?吃了呀,特别好吃。” 谢小星都听不太清他的声音,皱眉,“你那边怎么了,那么乱?” 对面显然捂着电话挪了几步,声音小小的带着微喘,“没、没什么姐姐,就豪哥和乐哥也一起来吃饭了,人有点——” 电话蓦地被猫爷霸占,猫爷呜了嚎风的,“你啰嗦什么!阿豪和阿乐正搁这抢酱呢,本大爷正忙着干仗!” 紧接着又是喵嗷连声,叮咣作响,隐约夹杂着阿豪和阿乐的动静,“我再蒯一勺,就一勺!”“你那么小气干什么,不就吃你口酱嘛!” 猫爷嗷嚎的都破音了,“你那一勺都半瓶了!本大爷和铲屎的还没吃几口呢!你给本大爷撒开,本大爷咬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叮铃咣当。 电话又重新传回李清舟手里,他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委屈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留起来,慢慢吃的……姐姐,对不起。” 这傻孩子,有啥对不起的。 李清舟她还不了解么:这孩子单纯实诚,肯定得了好吃的,不愿意自己吃独食,就拿出来分享。 但阿豪和阿乐那俩青壮猴儿,标准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俩抢起饭来如狼似虎,面对范大爷都不遑多让,李清舟怎么能抢得过他俩。 “没事嗷,没事。”既然不止一个人吃了酱,现在还都活蹦乱跳,那就不是酱的问题,谢小星放心了,反过来安慰他,“你们想吃,随时来姐家,我给你和猫爷开小灶。我这还有事,就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双手撑在案板上,却叹了口气。 既然不是蘑菇酱的问题,为啥范大爷和她会再次中毒?毒从何来?见鬼了? 刚才范大爷在外面放炮,所有餐具碗筷都被轰得瑟瑟发抖,紧紧挤在谢小星周围,抱胳膊的抱胳膊,抱手的抱手,簌簌响个不停。 谢小星低头,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她偏了偏头,第一次喊他名儿,“范统,我安排你下午,煮处理过见手青的锅具、菜刀、案板和碗盆,你煮了吗?” 一提这个话题,众锅具都沸腾了,一面怂一面争先恐后的小声告状! “没有,他没有!” “他就放了点水,冲了冲,涮了涮!” “还让我们自己排队洗自己!光天化日的还监工我们洗澡呜呜呜!” 好家伙,难怪他让范大爷洗碗对方从来不反对,感情压根没动过手啊! 但问题是,生见手青有毒啊,处理过生见手青的炊具都必须高温消毒——让你煮你都不煮,你这纯纯给自己上强度呢? 谢小星气的一巴掌拍在案板上,“范统!你过来给我连夜煮锅具!所有的、全部,都给我煮一遍!煮不好不准睡觉,明天也没饭吃!” 被抓了现行而且心虚无法反驳的范大爷:煮煮煮,煮还不行么。 两边大锅开水煮沸了,咕嘟直响。碗碟菜刀筷子盆排着队浸在滚水里,像是泡温泉一样,连连发出喔啊的满足谓叹。 时不时的还有个碗碟在滚水里翻个身,咕嘟咕嘟冒一串泡泡。 谢小星气来的快,消散的也快,抱着菇王放在桌子上,继续下午的话题。 “你弟那事,我是真帮不了你。” 蘑菇这东西有点奇特,不论从科学还是从玄学的角度,都没法界定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从生物学的角度吧,它既不是植物,又不是动物,死球了都不知道往哪轮回。 就算它弟跟它一样得了机缘,拥有灵识,那它是属于植物怪,还是动物精?又会去向哪一支?恐怕张天师来了,都得懵上半年。 菇王软趴趴的坐着,神情委顿,情绪沮丧。 谢小星想起下午它撅着腚趴在地上,说“小雨、下雨了”时的神情。 “你可以先讲讲,你和你弟弟的事?”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赌气没给范大爷倒,捡了个舒服的姿势,揽着小强坐住了。 菇王扶了扶沉重的脑壳,抬起头来。 “我和弟弟生长在雨林里,我的名字叫大雨。” 它之所以为自己取名叫大雨,就是因为它是在一场大雨后,从密厚的松针里冒头的。 它生长的地方偏僻冷清,紧挨着大树又遮去了一半的视野。 它从积水里见过自己的样子,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大,每天形形色色的动物、植物自它身边发芽滋长,来了又去,它却没见过与自己一样的同类。 菌丝母亲沉默的扎在深沉的黑夜里,世界深邃不明,它无人相伴。 后来,下雷雨的一个夜晚,它的弟弟,挤挤挨挨贴着它生长的小雨,诞生了。 它们不会说话,却会每天点头示意。菌丝母亲将相同的体液不断输送着泵入它们的身体,它们表面上相互独立,却在深沉的地下血脉相连。 弟弟小雨很依赖它:它既柔弱、又胆小,一刻也不肯离开它,挤挤挨挨,磨磨蹭蹭。每逢刮风、下雨,或者周边有细密的脚步声响起,它就会轻轻颤栗,将伞盖上晶莹的水珠抖落在地。 没事的,没事的:大雨总会这么安慰它。 有了它,俩菇都不再孤独。 然而,它短暂而平凡的菇生,在一个雨后,戛然而止。 有一双粗糙的手,轻轻拨开了一直掩护着它们的厚松针和落叶,从根部,将它和弟弟一起,轻柔却快速的折断。 它的视力并不好,那双粗糙且贴满了胶布的手,就是它眼前最后的画面——直到后来,在谢小星触灵下,它重新活了过来,并且拥有了表达能力。 谢小星听完了直摸下巴:菇王大雨刚才讲述的,分明是在人间被采摘的场景。它被人类采集后,估计经过倒卖商的手,被倒卖到了地府。 以大雨的体积,它的弟弟肯定也不会太小,也算是个稀罕大菇子。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没在市场上看到它弟弟? 有两个可能:一、她出手晚,它弟弟被人买走了;二、它弟弟在人间。 但不论是哪一个可能,它的弟弟,十有八九都凶多吉少了,估计已经变成一盘菜,甚至有可能都被消化完了个屁的。 谢小星盘完了始末,无奈耸肩,“我真的爱莫能助,这超出我能力范围了——我给你养个老吧,想把孢子生完、还是就这样拉倒,都随你。” 菇王大雨却突然站起来,“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们人类喜欢吃蘑菇,我给你吃行不行?我和我弟弟,一起给你们吃,只要能找到它!” 弟弟小雨:我可谢谢您嘞,您真是活阎王! 谢小星更觉不可理喻,摇头,“你们蘑菇都这么颠?硬往人嘴里塞?” 菇王撕扯着伞盖,仿佛想将它生生薅下来,“被人类吃、被动物吃,或者是完成传播的任务,在雨里腐烂着死去。于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我们只是菌丝伸向外界的器官,是它众多条生路,众多个选择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不论是怎么样的死亡,我都不能让小雨独自面对!” “我要与它,生死在一起!” “我想要我们,有选择如何生死的自由!” 真是一朵疯癫且特立独行的菇。 冷静且抠搜的谢小星,“你就算说破了天,说成哲学菇斯基,我也不会帮你,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蘑菇的智商不是不咋高么?怎么这只菇王会嘴炮?! 她说着就看向范大爷,想征询他的支持。 然而,一晚上都安静到诡异的范大爷,倚着橱柜看着她们,一脸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表情。 谢小星:“怎么的,便秘?” 范大爷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转向菇王大雨。 “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小星:你要造反了? 他看着她的惊讶,皱了皱眉,却还是出口了气,慢慢道。“在刚才中毒的幻境里,我恢复了一点记忆。” “我想再继续深入下去,我需要借助它的毒素。” 你确定你是恢复记忆了?不是中毒彻底疯了? 谢小星转向菇王,搔搔脸,“那个,也不是不能再谈一下!” 第6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今晚,格外安静。 菇王大雨已经在冰箱里睡下了,范大爷和谢小星也各自在大床、沙发上安寝,谢小星却怎么也睡不着。 沙发狭小,翻动声音极大,她坚持的挺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吱嘎翻动一次。 不一会儿,黑暗里就传来了范大爷很是清明的嗓音,“你睡不着?” 你不也是么? 谢小星朝床上望了一眼,窗帘被范大爷合上了,并没有光。其他家用电器也睡了,屋里只有电冰箱匀长的呼噜声,嗡嗡作响。 黑暗之中,范大爷也朝她这边看来,目光炯炯。他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帮忙,这与你无关。” 这句话说出来挺伤人的,好在谢小星心大神经粗,支起身子,“怎么就与我无关了?你瞅你那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来来来,你打算怎么找小雨,说来听听?” 那头沉默了,仿佛范大爷正在审视自己的智障等级。 谢小星重新躺回沙发里,嘚瑟的抖着脚,“你人生地不熟的,既然都开口了,又是我保镖,我肯定会对你负责的。” 她仰面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这次找不到,恢复不了,也没什么,都养这么久,也不差再多养你一阵儿。你要想找,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她听到范大爷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心脏也跟着那笑声起伏了一下。 这个人白天笑的时候,要么满肚坏水、要么贱不喽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肯卸下伪装,发出这样的声响。 谢小星很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双臂支着沙发背,忍不住叫他,“大佬大佬!” 黑夜中,范大爷的轮廓也慢慢由躺着转化为半坐,“……你天天这么叫我,不嫌牙碜?” 他们俩人却都没开启“洞明眼”,黑暗很让人安心的静静包裹着。 听范大爷这意思,是想让自己叫他名儿呗? 但问题是……大佬我给你取名叫“饭桶”,我之所以这么体贴的不喊你名字,你心里就一点逼数没有吗? 谢小星却噗嗤笑了,“那既然你提了,我以后就喊你‘统子哥’好了。我也不是不想叫你,只不过——” 她想了想,很认真的对他说,“你本身拥有自己的姓名。我害怕我取的名字,会成为你找回一切的阻碍。” 毕竟,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 她听到范大爷又在黑暗里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怕我揍你吧?” ……也,不能这么说! 谢小星臊的满脸通红,正在那吭吭咔咔的不知道如何回答,范大爷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闹了,咱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你已经有主意了是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有点不显自然,又有点轻的喊她。 “小星。” 心大智障情感0经验的谢小星,“那你算问着了——明儿咱俩去趟早市,找菌子摊的王叔!我跟你说他就是地府最大的菌菇批发零售商,他肯定知道大雨怎么来的,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小雨的消息!” 她正连珠炮似的输出,激动到满脸红光,范大爷却默默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冰冰的,“吵死了,睡觉。” ??大爷,你怎么翻脸比特么翻书还快呢?? 第二天一大早,谢小星就起床做饭,喊范大爷和菇王大雨起来了。 一家子收拾利落,谢小星兜着菇王,带着还有点起床气的范大爷,浩浩荡荡就往早市出发了。 昨日周六,恰逢大集,集上人多,今早集市散摊退去,人明显少了不少。王叔有个固定摊位,前面是摊,后面就是一连三间大瓦房,连仓库带他的起居室。 远远地,就瞧见王叔坐在摊后抽旱烟,一边抽一边仔细的捡点各类菇子,剔除杂质和弱体。 谢小星连忙上去打招呼,对方瞧她来了,倒是高兴,一手擎着烟袋锅,朝一旁喷了口烟,“女娃子又来了?今天想吃点啥?今天香菇不错,个头大,香味足。” 谢小星先在他摊上快速的扫了一圈,的确再没发现“见手青”,这才拉着范大爷往旁边捎了稍,怕堵着摊子耽误他生意,“王叔,我们来找你打听点事儿,你方便不?” 她说着,就从包里小心翼翼的抱出菇王来,“是关于这个菇王的。” 王叔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他闷不吭声的连吸了两口旱烟,这才往里屋斜了斜眼,“今天没什么人,屋里聊吧。” 屋里四周的架子上,都满满登登的摆满了各类菌菇。 房间里有点阴冷,还有点潮,正中放了个巨大的茶桌。王叔熟练的烧水、烫壶、洗茶、倒茶,给他俩人各筛了一杯,用茶镊子递到他们跟前,这才道,“要问啥子,我听听看。” 谢小星与范大爷对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的,“王叔,我就想问问,我来买的‘见手青’,是你去人间收的吗?” 王叔的眼底明显有警戒之色,怀疑他们碰瓷,“咋的?是蘑菇不好?不能够!各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谢小星连忙摆手,“不是,蘑菇老香了,我把剩下的都炖成酱了,留着慢慢吃,就这么说吧,一口下去,鬼神也得跳墙!” 听她夸菇好,王叔的老脸上这才显出点得色,“女娃子会吃,也不算辜负。不过还是烫火锅最好——可惜不容易熟,会中毒。” 他放下了点戒备,又抽了一口烟,这才继续回答,“别的菌菇都是批来的,见手青不行——那些瘪犊子会在菇子里喷水压秤,收得时候看着水灵,回来几天就烂完了。我在人间南边几个村有点,每年夏天都会亲自去收。” 一听是他亲自上去收的,谢小星高兴的不行,“那王叔,菇王也是您亲自去收的吗?” 王叔好不容易缓和的神情又重新警觉起来,看着菇王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畏恐,他并不吭声,垂着眼吧嗒吧嗒直抽旱烟。 谢小星看他神色诡异,连忙解释,“王叔您别多想,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您收菇王的时候,有没有收到另一个跟它差不多大的菇?” 她想了一想,连比带划,“或许会小一号,但这俩菇应该是贴在一起长的!” 王叔凑头喝了口茶,思考了一下,很肯定的,“没有。” “这菇王太大,已属罕见,若有第二个,我肯定印象深刻。” 谢小星有些灰心,往椅子后一靠。范大爷啜了口茶,不动声色的问,“这蘑菇从哪里收来的,方便透个底么?” 王叔看看范统,又看看谢小星,“收蘑菇可不是什么挣钱的好路子,这见手青又有毒、又娇嫩,烂得还快,十有八九都得砸自己手里,在地府除了几个老饕,根本卖不出去——年纪轻轻的,不要老想着捞偏门!” 知道他是误会了,谢小星直摆手,“我在您这买了多少年菜了,我是那种人嘛——实话跟您说,我们问您这些是有点典故,虽然不好告诉您,但我保证,绝不会侵害您的利益,也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王叔将抽尽的烟袋锅灰磕了磕,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给你们写个地址,我收蘑菇那地很偏,不好找。收菇王那户——”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菇王,“家里采菇的是个小姑娘,不过,小姑娘已经过世了。” “你们不怕白跑一趟,就去看看。” 谢小星接过地址,便谢过了王叔,抱着菇王,带上大金猪和范大爷,收拾出发,踏上了前往人间彩云之南的旅途。 可没想到,这个拥有着如此梦幻诗意名字的地方,却给一行人先带来了一记迎头痛击! 第7章 采人命的小高山 王叔给的那个地址,是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 谢小星开传送阵的时候,只能传送到地图能标注的比较近的地方,剩下的路,只能现到了现问。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了去村里的路,主要这边年轻人少,老人大多说方言俚语,怎么也听不懂。 他们要去的村,需要先到车站做长途车,然后再转小摩托,托托托的到村外围还有路的地方。剩下没路的部分,就得做村里一天2趟的拖拉机,继续托托托的进山进村,要是赶不上,就得腿着进去,大概要腿15里地。 谢小星一脸疲惫的打听完回来时,见范大爷左手抱着大金猪,右手挎着她的包,长身玉立,干干净净的站在一个摊子前看,与周围旧旧、逼仄而热闹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 她不禁莞尔,上去接过包背上,转身问摊主,“娘娘,你这卖的啥好吃的?” “豌豆粉?好的,那就来两碗!” 俩人入乡随俗的坐在摊里的小马扎上,稀里呼噜的炫了两碗清香爽口,duang duang直弹的豌豆粉。 谢小星估算了一下进村的时间,知道这是个艰难漫长的旅程,就背着包站起来,冲范大爷一乐,“走啊统子哥,带你买好吃的去,咱准备进山!” 这边的水果和吃食真是既好吃又便宜,他俩人一路买一路尝,一圈下来都给谢小星塞了个九分饱! 等他们坐上了下村的长途小面包,才知道,辛苦的远在后头。 起先还有柏油路,走着走着,进了石子路,蹦蹦跳跳的跟按摩似的,谢小星还能忍受;再后来,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坑坑洼洼,颠簸不平。 他俩从上午坐车,一路颠到下午3点多,才堪堪到了王叔标的那个村。 下拖拉机的时候,谢小星的腚和两条腿都麻了,她使劲跺了跺,才算好了一些。瞧着村里有人出入,连忙拦住了一个年轻的询问,“请问,白桂兰家怎么走啊?” 对方还算热忱,对他俩大体指了指方向。 白桂兰家在整个村最后头的一排房子上。顺着青石条子的羊肠小道往上攀登,再拐几拐,才到了。 破旧的门上挂着两条白挽布条子,显出这家近期有丧事。短短的竹篱笆围着破破的院子,屋顶也窄窄矮矮的,像是个巨大的“人”字,趴在地上。 这家门并没有关,一个枯槁的老太太,眍着眼、拄着拐,呆呆坐在黑洞洞的门洞子里。 谢小星连忙上前,蹲下来扶着她的膝盖,“您是白桂兰的奶奶吧?” 奶奶年纪很大了,还耳背,她喊了好几遍,对方浑浊的眼珠才转动了下,瞧着她,口里呜哩哇啦的说着,是俚语,谢小星听不懂。 这下麻烦了。 谢小星还在纠结怎么办,旁屋里走出个端着盆的中年妇人,“阿奶,我家里烤的洋芋,吃不了,给你送些来昂!” 谢小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迎上去,“娘娘,这是白桂兰家吧?” 中年妇人顿住了脚步,有些警觉的上下打量她们,“你们城里来的?找幺妹儿干什么?” 谢小星连忙,“我们是白桂兰的朋友,听说她出事了,就来看看。” 中年妇人这才噢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幺妹儿说过,她有——那个什么来着,对,笔友!你们是她笔友吧!” 谢小星点着头含混过去,“娘娘,白桂兰发生啥事了,你知道不?” 中年妇人先朝谢小星摆了摆手,示意她等等。进去给老太太放下了洋芋,这才把他俩招到一边,怕老太太听到了难过,未开口先叹了口气。 “阿兰也是可怜。” “她三四岁时,父母坐车出去打工,大车连人带车翻下山路,死了。就剩下这么个女娃子跟她奶相依为命。” “她家穷啊——几亩薄地产不了几口粮,从懂事起,阿兰就一边上学一边种地。村里人都劝她,家里这么穷,读那两个字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去城里打工,早早嫁人就算了,好歹有个家,有口饭吃。” “阿兰就是倔,不肯,非要读书,守着她奶。她学习也还成,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一个月也回不来几天,回来了就猛干活。” “村里没什么挣钱门路,就山上菌子多,雨季到了,收菌子的人常来光顾。阿兰胆子大、跑得远,深山老林也敢进,人又聪明,总能让她找到好菌子,贴补家用和学费。” “结果前几天,天上下雷雨,她一大早就冒雨进山采菇了,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她奶急坏了,到处求人,大家就一起进山帮忙找。我家老倌也跟着去了,但是山里情况太复杂,又下着雨,找了三四天才好歹找到。” “我家老倌说,雨天路滑,她应该是滚下山崖摔死的。找到她的时候,阿兰已经没气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筐菇子,撒的到处都是。” “更奇的还有呢——她的身上,长了好大一朵黄菇子!” 妇女说着,比划了一下,“足有一个盆那么大!那黄菇子根都扎到她胳膊里了,正把她当养分吸呢!” “我家老倌说,这个叫‘死人菇’!” 妇女还在感慨,谢小星却突然问道,“有几个菇?” 妇人一愣,谢小星连忙重复,“我的意思是,长在她身上的‘死人菇’,一共有几个?” 妇人很肯定的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一个就已经够吓人了!” “那后来呢?那个‘死人菇’去哪了?” 妇人想了想,“听说来了个收蘑菇的,也不嫌弃,就给收走了,说是给了阿奶好大一笔钱,还是现金——唉,这样的菇丧良心啊,换做别人家里哪肯卖。大家也都知道,她家实在困难,阿兰的丧事还是大家一起凑钱办的,幺妹儿这一走,阿奶……恐怕也活不下去喽。” 谢小星的脸色动了动:难怪王叔一说到菇王就支支吾吾,神色怪异:原来菇王大雨,曾在白桂兰的身上生长汲取过——它是一朵“死人菇”! 妇人还在絮絮叨叨的感慨,谢小星忍不住打断她,“娘娘,你知道白桂兰是在哪里出事的吗?” 妇人想了想,一指屋后头那座山,“就在那山上,好像是在山南面一处坳子里发现的。镇上派出所也来人了,还拉的警戒线,不知道撤了没有。” 谢小星郑重的握着她粗糙的手,感激的点点头,“娘娘,我们买了点水果吃食,你帮我们交给阿奶,跟她说一声,我们先去山上拜拜,晚上回来陪她吃饭!谢谢娘娘!” 她说着,转身去范大爷手边把东西卸下,塞到她手里,这才鞠了一躬,拉着范大爷走了。 他俩渐次加快了速度,等山下的屋和人都渐渐渺小而不可察,谢小星才微喘着停下来。 山里树深林茂,树叶哗然作响,时不时有兽叫虫鸣。地上厚草松针煊软,踩上去沙沙的。范大爷单手叉腰,望向树林深处,眯眼,“山里环境太复杂了,我也没把握能顺利找过去,你怎么打算?” 谢小星脸上得意,从他胳肢窝底下掏过大金猪,“你猜我为什么带它来?你忘了猪的嗅觉最灵敏吗,上次找‘鬼财神’都是靠它呢——我跟你说啊,好多深山老林还专门靠猪找松露呢!” 她说着,清脆的给猪腚来了一巴掌,“阿金,起来干活!” 大金猪哼哼唧唧,扭扭动动,挣开葡萄大小的卡姿兰大眼睛,“这么久了,终于又到人家出场的机会了?” 你还怪入戏的呢! 是是是,对对对!谢小星将它放在地上,拉开背包让它闻大菇王身上的味,“你快闻闻这个味道,带着我们找一找!” 大金猪往菇王身上一拱,猛嗅了两口,摇头晃脑的原地直蹦,“上头了,上头了,好香啊,快跟我来!” 说着,如一道金影,猛地窜了出去! 俩人面上一喜,急急追上! 大金猪不愧是一精怪存钱罐,跑起来肚子里的硬币丁零当啷的响个不停,一路疾跑带打铃,不明所以得还以为谁在林子里飙单车呢! 越往山林深处去,空气越潮湿,天光也越晦暗。 俩人也不知道跟着跑了多久,大金猪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从疾跑到小跑,还时不时的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谢小星忙里偷闲的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5点半了。 天,马上要黑了。 大金猪终于停了下来,一腚坐在厚草垫子里,朝前面扬鼻子,“喏,就在那了。” 谢小星也看到了。 派出所的警戒带还拉着,风吹日晒雨淋,几个杆已经倒伏了,圈住了诺大的一块凹陷的空地。 那片地上,分明还掉着几个没彻底腐蚀掉的蘑菇。 第8章 我生来就是高山 谢小星站在警戒线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将菇王抱出来,静静拉开了警戒线,与范大爷一起进到了那个坑内。 地上依稀有个浅印,仿佛是个人形。周围的脚印非常杂乱,再加上这几天的雨,泥淖不堪。 地上并没有什么血迹,也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记,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如此轻飘飘的死去了。 不知道白桂兰最后躺在这里,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又该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呢? 菇王从她怀里挣脱,静静的跪在那个浅坑里,它说,“我似乎,在某一个时刻,也曾与她感应。” “那种感觉,很悲伤。” 它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言语了。 谢小星看了一眼天光,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连忙问大金猪,“你闻闻看,附近再有没有这个味道——有没有另一朵相似的,蘑菇的味道?” 大金猪正瘫在地上呼哈呼哈的喘气,闻言马上撑起来,东闻闻,西嗅嗅,以警戒带为圆心,散出去四下奔走了几个来回,却还是空手而回。 “没有了,这周围,再也没有这类气息了。” 谢小星靠着一棵树站定,直皱眉:按照菇王大雨最后的记忆,它和它弟弟,应该都是让白桂兰采走的,可为什么白桂兰跌下山坳一直到死后,大雨在她的身上都扎根生长了,偏偏小雨不见了呢? 它一只柔弱无骨,又没腿的菇,能到哪里去呢? “天黑了。”范大爷的声音,突然轻轻传来。 随着他话语落下,深林里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湮灭了。 深山老林的夜晚神秘且未知,谢小星可没把握在这里逗留过夜,因此去把还在发愣的菇王抱起来,“这里并没有你弟弟的线索,咱回吧,今晚去山下吃顿饭,咱就要赶回家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下山可比上山快多了。 范大爷夹着大金猪,强搀着谢小星,十分轻灵的在树海林原的表层跳跃,像是一只自由而翩迁飞翔的大鸟。 初生的月亮披散着温柔的冷光,谢小星整个人都轻飘飘,毛绒绒的,周身全是酥酥麻麻的凉风,身心跟着山风一起轻轻荡漾,四肢轻盈,浑不受力,飘飘欲仙。 林海遥遥致意,山啸隐隐传来,似是与他们告别。 他们一口气跃至山下,白桂兰的老屋前,阿奶正颤巍巍的举着手电筒,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瞧他们披着月光而来,老人的脸上,蓦地绽放出了一丝点染着泪光和皱纹的潮湿笑意。 白桂兰家里面更显破烂。 一顶黄色的老式灯泡挂在屋顶,上面布满了油渍,越发显得室内昏聩不明。挖下去的火塘里吊着一口被熏黑的柴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的柴火哔啵作响。 堂内左侧就是白桂兰的书桌,桌子的四个腿并不一样高,底下还垫着石块找平。桌子上全是书和白花花的试卷,高高堆起,摇摇欲坠。桌子往上的墙上,满满登登的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奖状,从底下到顶上,越来越新,下面的已经被灶气熏的发黑了。 谢小星打眼一望,从三好学生、到优秀班干部,再到各类体育会、运动会的获奖奖状——这是一个多么努力而优秀的女孩子。 讽刺的是,大堂正中还挂着她的遗像——她是一个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闪亮且有力的淳朴小姑娘。 谢小星就忍不住有点伤感,叹了口气。 阿奶拄着拐,颤巍巍的端了几个七大八小,磕边少角的碗过来。谢小星连忙接过,掀开锅子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 锅里明显是下午隔壁娘娘送来的芋艿,去皮后又加水、加了点米乱锅炖了一下,变成了一锅坨糊糊,基本看不出来原貌的吃食。 先不论能不能咽得下去,就这点量,都不够范大爷打牙祭的。 谢小星隐约记得下午上来的时候,看到村中间有个小卖部,就指挥范大爷,“你先洗点水果陪阿奶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没一会儿,谢小星就大包小包的冲回来了。 她回来时,范大爷和阿奶并肩坐在火塘边,范大爷左手拿着一摞东西,看的正起劲,右手里一个大梨,咔咔直啃——他当然没忘了阿奶,当然也没咋尽心,阿奶缺牙,此时正望着手里的大梨发愁。 谢小星扑哧一声乐了。 她把锅里的芋艿粥倒出来,起锅烧油,加了一把干腊肠丁,煸香了,这才又把芋艿粥倒进去煮,小锅咕嘟直冒热气。 她从小卖部顺了一大勺猪油,另起锅,干菇拿热水快速泡发切丁,再放上切得四方小块,发光透亮的腊肉丁,以及一小盆颗粒均匀的土豆丁,炒的香气四溢。加水稠稠的炖了,油盐酱油调味,就成了一锅鲜香的面卤子。 开水加盐,密密匝匝的煮了一大锅白莹莹的面条,出锅的时候,在范大爷的大碗里,特意又搅入了一大勺香香的白猪油,这才厚厚实实的给他铺了两大勺卤子酱。 那边收拾停当,这边芋艿粥也好了,她尝了一点,又撒了点薄盐调味,这才把粥盛出来。 碗虽烂,盆也缺,三人面前却一人一碗热乎乎的烂面条子,一碗香香的芋艿粥,被柴火堆热烘烘的烤着,倒也一派祥和安逸。 阿奶偷偷抹着眼泪,以为他们没察觉。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捧着碗直点头,仿佛在致谢。 谢小星什么也没说,轻轻握了握她虬曲干瘦的手。 范大爷终于舍得把手里一直在看的东西,递给了谢小星,开启扒饭模式。谢小星好奇的接过来一看,却先唬了一跳。 范大爷你可以啊,居然把白桂兰和她“笔友”的信全翻出来了——问题是,这牵扯到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吧! 可转念一想,白桂兰人都走了,她奶又不认字,并不能知道她的所想,也不知道她生前曾经经历过什么,就这样让她孤独的走,无人理解,无人问津,也不失为一种残忍。 她天人交战了一番,很快倒戈了,快速一张张翻看起来。 大部分信都没什么,白桂兰的笔友应该也是个上学的女孩子,在信里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自己平淡而闹心的生活琐事:学习的、同桌的、交友的、学业的,未来的。 最后也是最近的一封信,是白桂兰写的回信,已经写完了,但没能寄出。 信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写了一些劝慰女孩子的话,一些最近生活的分享,一些经历和烦恼。 但在信的最后,白桂兰却写道: “总有一天,我想飞出大山,去到外面,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脱离所有的苦难、逼婚、歧视、蒙昧、偏见,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想要自由!” 这几行字,笔触用力,意志决绝。透过这几行字,谢小星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女孩,伏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句子时,郑重而有力的神情。 而她,直到死之前,也一直为这样的理想与宣言,拼命努力着! 她在这封信的最后,隔了一行,继续用力的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谢小星缓缓地将所有的信轻轻折起来,一点一点的折回了原样。 她抬头,看着满墙的奖状——那是这座高山,曾经在人世间攀爬、成长、奋斗过的痕迹。 第9章 采新娘的奇妙夜 “范大爷你睡得着吗?”谢小星在硬硬的板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火塘边最后残存的星火,嘟嘟囔囔的生气,“我气的睡不着唉。” 在看完白桂兰的最后一封信后,谢小星就决定今晚上留下来,在这里陪阿奶再住一晚,明天早点起,再开传送阵回去上班。 白桂兰家里只有两张床,一张是板床,睡着阿奶,另一张也是板床,是白桂兰的。此时他俩就硬在这张板床上,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 倒不是范大爷突然大发善心让谢小星睡床了,主要是地板太脏,偶尔还有老鼠蟑螂蚰蜒马陆爬过(好孩子不要百度),谢小星不怕老鼠蟑螂,但是特别怕没有腿和很多腿的虫子,一晚上嗷嚎个不停。 气的范大爷只得拎她来床上共“睡”了。 其实根本也睡不着,床板比死了三天的人都硬,毯子总感觉有点潮潮的,隐约还有霉味,没躺一会儿,浑身硌得生疼。 范大爷一直在摆弄菇王,似是与它对话,此时终于达成了共识,夹着菇王就要出门,“你睡吧,我出去一下。” 谢小星心念一动,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你是不是要进入幻觉?” 此间正是好地方,往深山老林一钻,天高人远,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怕。 范大爷点点头,谢小星就急的满地找鞋,“你等等我,这么黑,这么晚,万一你出个好歹,我上哪捞你去——我得跟你一起!” 他有点惊讶,却没反对,等着谢小星一起出发了。 俩人在夜色里几个起落,来到了深林的一处空场地上。 此处地势开阔,没着没落,月光倾泄而下,视野良好,远远的丘坡上,还有几处土坟相伴,正是杀人越货,作奸犯科,遁入幻境的绝好场所! 谢小星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卷保鲜膜,撕了一圈缠在自己口鼻上,又给菇王大雨仿佛口鼻的地方也缠了一圈,这才掘开一条缝问范大爷,“你准备好了没,准备好我就要撕保鲜膜撒粉了!” 范大爷瞅她缠的跟个银行抢匪似的,憋不住笑,点点头。 谢小星深吸一口气,屏住,这才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伞盖外的保鲜膜,在月下跟个大猩猩求雨似的,甩着菇王围着范大爷转圈,一边转一边撒粉。 金灿灿的孢子粉就被洋洋洒洒的抖落下来,范大爷深吸了一口,微微闭眼。再睁开眼睛时,两个眼珠子金色灿然,显然进入了状态! 谢小星连忙往外围退,生怕被范大爷暴力卷进去。 她退的急,抖了一手粉,哆哆嗦嗦赶紧往菇王伞盖上缠保鲜膜。 好歹结结实实缠完了,一口气也憋到了尽头,她撕扯下自己口鼻上的保鲜膜,大口大口喘息,顺手拿食指在自己鼻子底下搓了搓,辅助畅通空气。 这一搓,抖在手上的粉末,就被她吸进了鼻腔了。 谢小星只觉得喉头一甜,仿佛有一股美妙的味道在身体里冲撞,低头看手,一句脏话冲口而出! 再抬起头来,她的眼前,蓦地被花里胡哨,不断变幻的天空挤满了! 歹毒,甚是歹毒! 天上星云呈漩涡样卷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流动变幻,仿佛梵高笔下肆意的《星月夜》,壮观瑰美中,带着淡淡的疯感。 而范大爷,已然傲立于半空的漩涡星云之前! 谢小星一时分不清,不知是自己被卷入了范大爷的幻境,还是这就是自己的幻觉,呆呆的仰着头,目瞪口呆! 真个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她从未见范大爷如此帅气过! 他一身墨色战衣,宽肩窄腰,周身星星点点,流光溢彩。 背后两条披风似的玩意儿长长散在风里,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整个人立在魔幻卷曲的星云前,满身萧杀一身邪气! 他慢慢伸手,缓缓抽出了一柄闪耀着月华的银剑,继而,剑气上举,对准了悬停在他对面的人! 谢小星这才发现他对面还有个人,便随着他的剑指转头去看,愣住了。 猎猎风中,一席古式大红嫁衣狂飞乱舞。 巨大的喜帕飘飘荡荡、晃晃悠悠的遮住了新娘窈窕的身姿和面容,那喜帕下面垂坠着无数的银色铃铛,在风里哗啦哗啦摇曳,叮叮当当作响。 半空的新娘,慢慢举起丹红的手指,直直指向了范大爷。 范大爷开口了,范大爷说话了! 他冷声说:“%……¥#@&*!” 谢小星掏了掏耳朵,气的剁脚:一到关键时刻就模糊处理是吧!你有种! 她非常想跳起来打他的膝盖,无奈哪怕在幻境里,她也是个不会飞的小趴菜。 她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急躁,可实在听不到他俩到底在天上嘴炮什么,来回转了几圈,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空地上倒着一株枯树,树干高低扭曲,她就过去坐了,抱着臂仰着头,气鼓鼓的观战。 刚坐稳当,没成想阴暗魔幻的丛林里,突然刷啦啦窜出了几只黄鼠狼! 那些黄大仙圆头圆脑,机敏的歪着脑袋望她,小黑脸大黄通背,毛绒绒的一根大尾巴还带朵白尖尖,看起来萌感十足。 此时,这群黄鼠狼正试探着朝她靠近。 谢小星也好奇的打量它们,领头那个最大只的黄鼠狼突然人立起来,朝她抱了抱拳,“那个,建议拼个座,一起看热闹吗?” 紧接着,它背后那几只亦步亦趋的黄鼠狼,一面望着天,一面就跟逗哏捧哏似的,一应一答的说起相声来了! “嚯,两口子打着呢?”“哪能啊,我看分明是抓奸!”“今天夜宵吃什么?” …… 逗哏和捧哏一起抢白那只最小的,“上一边去!” 谢小星都懵了,这幻境这么奇形怪状的吗,黄鼠狼不仅会说话,还会说相声了? 她瞧它们可爱,倒也乐得跟它们一起作伴,连忙拍了拍身边的树干,热情邀请,“来吧!” 三大一小四只黄大仙喜得直搓手,蹦着跳着就来她旁边树干上排排坐了。最小那只大着胆子蹿到她怀里,拱了拱,瞧她没反对也没驱赶,越发大胆的歪在她怀里,毛绒绒的抹脸抹头。 “瓜子来点?”“花生要不要?”“松子嗑不磕?”三只黄大仙此起彼伏的朝她伸出爪爪,热情非常! “不是,你们吃素的?”谢小星惊奇,一一接过,“来点来点,谢谢谢谢!”瞧范大爷和那新娘对峙的劲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闲着也是闲着,嗑把瓜子就算打发时间了。 她怀里那只最小的慢了半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血胡狼藉的鸡爪子,双手举高高,声音奶奶的,“鸡爪吃不吃?” 谢小星连忙摆手,敬谢不敏,“谢谢谢谢,我今晚吃素!” 一人带着四只黄鼠狼,咔嚓咔嚓就磕上了,最大的那只黄鼠狼一边磕一边抖腿,“你来的最早,啥情况啊?憋屈鬼新娘怒斩负心汉?” 谢小星心里的不舒适感更强了,却嘴硬道,“不像吧,哈哈,哈哈。” 逗哏一号,“哪里不像了,倍儿像!你瞅他俩那对峙的样儿,咦——含情脉脉,相顾无言,不是怨侣就是冤家!” 不是你一深山老林的黄鼠狼,哪来这么杂的口音! 捧哏二号,“啊对对对!” 谢小星:…… 第10章 你看这个天火它眼不眼熟? 逗哏一号,清了清嗓子,居然给范大爷配上音了,“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纠缠我——登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你走吧,我已成仙,无欲无求!” 捧哏二号,“不——相公!你不能如此心狠手辣,与我恩断义绝啊!这些年的恩爱情义,究竟算什么啊!” 逗哏一号,“算你倒霉!” 捧哏二号,“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逗哏一号抢答,“别问,爱过!忘了我,忘了爱!” 谢小星:…… 最小号的黄大仙在她怀里嚼嚼嚼,“呜呜呜太感人了!” 谢小星猛一拳擂在树干上,擂得四只黄大仙齐齐一跳,“你们再整这死剧本,我今晚就连夜做皮大衣!” 最大号黄鼠狼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转过去教训小的们,“都跟你们说了,现在纯爱本子不吃香了,你们非不信!” 捧哏一号,“那来一套搞基的?” 谢小星满头黑线,又是一拳猛出,“什么也不准搞!” 三大带一小,扫兴的,“哦——” 谢小星正气的嗷嚎嗷嚎的,天上对峙已然超过一盏茶的俩人,似乎谈崩了,终于动起手来! 一人四怪只觉得眼前爆闪,像是谁突然开了强光灯朝他们攒射,下意识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之上,已然被雪白的剑意围满了! 那些剑意,都来自范大爷的催动——甚至比当初张天师催动着万剑抵抗“天罚”那次,还要多,还要密,还要闪! 无数的剑意银光四射,波光粼粼,仿佛是紧紧围着范大爷有序游动的银鱼群,瑰丽壮阔的触目惊心! 谢小星一下子搂紧了怀里的小黄仙,把它勒得噗一声吐出了鸡爪子! 紧接着,范大爷的剑意如银瀑乍泄,汹涌的涌向了那血红披嫁的新娘! 那新娘不惧不避,两个广袖当风招起,无数血色的毒蛇喷涌弹射而出,呲牙咧嘴的噬向剑潮! 更多的剑意和毒蛇两败俱伤,纷纷坠落,如一蓬弥天的暴雨,兜头盖脸的朝山野泼洒而来! 谢小星眼眸一缩,生怕几个小家伙被那些碎屑误伤,连忙伸出胳膊来帮它们阻挡! 然而,那些碎屑和暴雨,还未落地就化作了青烟,丝丝消散了,并没有一丝一毫溅落在她们身上。 她们就像是一场巨大的、身临其境的5d电影的观众,哪怕感官再真实,罡风拂面,剑意逼人,可终究与戏中人,阻隔着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范大爷再次催动雪白剑意,宛若一道白虹,随着他一起,快速朝那新娘冲击而去! 两人在极天之上,眼花缭乱的对了无数招,慢慢的,雪白的剑意被漆黑的毒蛇所裹挟,左拙右支,光芒逐渐被收紧,并且渐次湮灭! 谢小星紧张的心都揪起来,咬牙切齿:你争点气啊统子哥!你吃了那么多饭不能白吃啊,连个幻境里的大boss都干不过,你还干蛋啊! 她不知不觉都喊出声来了,引得攀爬了她一身的黄鼠狼们纷纷大声附和,“……干蛋啊!” 倒也不用重复这一句! 白光终于从混沌深红中破开一条缝,撕裂着挣扎而出! 谢小星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范大爷受伤了,而且很不轻! 夜风忽而大作,刮得丛林呼啸,树歪影斜! 那嫁衣新娘慢慢升高了一丈,背对着呼啸的山风,仿似快意的张开了手! 可随着她张开手,三大一小四只黄鼠狼,齐齐指向天空,恐惧的喊道! “山、山飞起来了!” 是的!一整座山峰,瞬间被拦腰切断,在新娘的指挥下,缓缓地,簌簌震荡着,升上了高空! 谢小星的头顶瞬间黑了,放大的瞳孔里,全是巨山的投影! 新娘慢慢仰起覆盖着喜帕的脸,不知看向何处。可紧接着,她的双臂,在缓缓升高后,重重挥舞而下! 山势如倾,不可遏制的朝地面和她们,砸将下来! 谢小星一把将所有黄大仙抱在怀里,可那山太大,降得也太快!她根本无法逃脱! 一线银白如蛟龙飞探,迅猛无比的飞速蹿至巨山底部,猛然托住了巨山的坠势!紧接着,银白群出,剑意乱闪,飞速且尖锐的削割着巨大的山体,妄图将整座山斫成残块! 那是,那是范大爷啊! 巨大的山体却过分阻挡了范大爷的视线,令他毫无防备,空门大开! 新娘觑准了这一点,突然俯身,双掌前举,飞速朝着无法分身也毫无察觉的范大爷,奔袭而来! “躲开啊!”谢小星终于忍将不住,朝着他大声嘶喊提醒! 但,哪里来得及! 新娘的双掌,结结实实、一往无前的摁在了范大爷胸膛之上! 她清晰看到范大爷吐出的血,将那新娘苍白的双掌染得绯红,犹然不止,顺着高空和山风,被飘飘荡荡的拉成了长丝,飘向了远方。 可是,范大爷的脸上,蓦地显出了一丝触底反弹,狡黠快意的笑! 一股巨大的力,自他的双手间,被快速的导入到山体,紧接着,剩余的山体轰然爆炸,瞬间化作无数的飞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彗尾,成千上万的朝地面、朝人间,齐齐陨落! 谢小星蓦地想起来了—— 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与此同时,范大爷终于失却了最后一丝力气,双眼一闭,也朝着地面,极速陨落而来! 谢小星二话不说,朝着他坠落的方向,发足狂奔! 可她没跑两步,逗哏一号和捧哏二号齐齐朝她腿上一扑,她就被绊得平摔在地,还没爬起来,最大个的黄鼠狼已然爬上她的脖子,两个肉肉的爪子使劲抻她的脸,“……星,你快醒过来!” 魔幻突然褪去,天火坠落的强光与呼啸也在一瞬间消散无踪,山风喧嚣而静谧,松海阵阵低鸣。 只有菇王大雨骑着她,扒着她的脸,还在吆喝,“谢小星,你快醒过来啊!” 她终于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 谢小星艰难的翻身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瓜子”,她低头一看,哪有什么瓜子,手心里是一把树根草皮。 此时,嘴里的土腥气才翻了上来,恶心的谢小星连“呸”了好几口,却也顾不上了,急切的问,“统子哥呢!” 菇王大雨连忙朝旁边一指,范大爷正面朝下的趴在草地里,生死未明。 谢小星爬起来就往他那冲,冲过去费劲巴拉的把范大爷脑瓜子扶起来,又是试鼻息又是掐人中的一通忙活,差点以为他死了! 可是……范大爷呼声均匀悠长,眉头微锁,正睡的酣畅淋漓。 干!谢小星喜怒交加,气急,邦邦给他来了两拳,又猛地把他脑瓜子推回草里,顺带补了一脚才解恨。 被一番操作捶醒的范大爷,微气的揉眼睛,“不是说了,饭等我醒了自然会吃,不要打扰我睡觉!” 你还吃,你吃个屁你吃! 谢小星气冲冲的一把薅起菇王,抱着转身就往回走。 刚睡醒还懵懂的范大爷:我是谁,我在哪儿,她又怎么了? 第11章 孟婆与孟晓芸 谢小星一行吃了早饭,与阿奶告别,急匆匆赶回地府家里,已经不早了。 她换了工装,瞥了一眼歪在床上沉沉补觉的范大爷,便鬼鬼祟祟的上了楼,拍活“大黑客”,开始输入检索条件。 在阿奶家,后续实在没有了小雨的线索,她反而灵机一动,想起了另一个可能,会不会——白桂兰死后进入地府时,因为太不甘心,而将小雨也一并带入地府,变成了“弥留物”呢? 因此,她先检索上了白桂兰的详细资料,想印证自己的想法。 至于另一个想要检索的,就是:天火坠落、人间浩劫。 她隐约记得两个月前的那次人间浩劫,正是发生在范大爷坠落的同期——他与那次人间浩劫,是否有关联? 而幻境里的嫁衣新娘,又有什么来历? 最重要的是,范大爷与那个新娘,是否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她纯纯中毒中出来的幻境? 这是她莫名最迫切想知道的事。 她输出完毕,“大黑客”叮咚一声,自动进入检索。谢小星叹了口气,嘱咐几句,便去惴惴不安的上班了。 一上午摆渡区甚是忙碌,好不容易中午休息,与孟晓芸一起干饭的时候,就听得手机叮咚一声,来消息了! 先发来的是白桂兰的档案,档案上显示,白桂兰已经过摆渡区审查,在安置区暂时休息,等待合适时辰,就可以排队投胎了。 而她的“弥留物”一栏中,赫然写着:大蘑菇一朵! 是小雨!绝对是小雨没跑了! 谢小星激动的一锤桌子,唬了孟晓芸一跳,刚要问怎么了,却瞧见谢小星的脸色从激动到疑惑,既而凝住了。 她翻转手机,给好闺子看,“我的芸,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大黑客”发来的,关于“人间浩劫”事件的检索资料,只见偌大的手机屏上,两条腥红的封印,圈着中间一行“甲字号密卷”“擅启者死”的指令! “我靠!”孟晓芸一把夺过来手机,瞪大了眼睛,“我的星你又作什么死!你快抓紧让‘大黑客’……算了我来!” 她说着,立马对“大黑客”发号指令,“抓紧格式化电脑上的全部系统和数据,进入紧急休眠!速度!” 她一边说,立马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修改“大黑客”的ip地址和属性,反向封锁检索及进入路径! 谢小星目瞪口呆的瞧她手指乱飞,一时半刻居然不敢打扰她,好一会儿孟晓芸的指速才慢下来,激烈的呼了口气,将手机还给谢小星,并且嘱咐。 “你的手机我也给你重新出厂化了,你记得,保险起见3天之内,千万不要开启‘大黑客’!” 谢小星都懵了,此时才问,“究竟怎么了?” “你到底查什么了?”孟晓芸却不满的皱眉,“居然能触发‘甲字号密卷’!” “你知道什么是‘甲字号密卷’吗?这是地府顶级密卷,里面的内容,不是牵扯到三界的大案要案、督办重案,就是关乎到三界生死的重大机密!我上次看到这个加密纹样,还是——” 孟晓芸神色陡然黯淡,咬了咬牙,却还是继续道,“还是……我高祖母,孟婆的密案卷宗。” 孟晓芸,是地府四大家族,孟氏一族的旁支,孟婆的外支五世玄孙。 而孟婆,因为不可对外人道的因由,已经在地狱深处——归墟之底的水牢,被关押200多年了。 而且据说刑期,是上万年。 孟婆一生堪称传奇,终身未嫁,守身如玉,后来在地府收留了孟氏族人,枝枝叶叶,蔓延至今。 千百年来,孟氏家族先建轮回司,后经改制,成立了地府最大集团公司,财权通天。地府鼎鼎有名的特产饮品“忘情水”,正是孟氏的产业。 因此,哪怕孟婆出事,孟氏家族也没怎么受她牵连,反而越小辈的孩子,都是听孟婆、十殿阎罗的故事长大的,对先祖充满了崇拜。 外支末族的孟晓芸,就是其中之一。 谢小星与孟晓芸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不止一次听芸讲她高祖母的光辉事迹——采仙草、慰亡魂、修身为仙,入地府守忘川,制“孟婆汤”,助天下亡灵万物斩断恩爱情仇困苦,入六道轮回重生。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孟晓芸就不再嘟囔关于她高祖母的事情了——缘由,恐怕也跟这个甲字号密卷有关。 果不其然,孟晓芸叹了口气,“我有段时间,特不理解地府为什么这么对待我高祖母,那可是归墟水牢啊!万年刑期,孤苦无依,难见天日,多么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关在那里!” “于是,我就凭自己学的三脚猫本事,偷偷调她的卷宗看——结果就触发了这个密卷指令。” “不到一天,我全家被抓,我也被抓走审讯了5天,问我为何私调密令,是否与我高祖母有所联系和图谋——我那时候才150来岁,少不更事,吓坏了。我家旁门中落,求人无门,后来还是你舅出面作保,才好歹救出了我们一家。” 她说到这里,对谢小星有感激,更多的却是落寞,“后来……我就再也不敢与别人提起我高祖母的事了,唉。” 谢小星不知道如何宽慰,只能拉住她的手,握紧了。 孟晓芸却醒过神来,“你别想糊弄过去啊,你还没说为什么触发这个密令,老实交代!” 谢小星犹豫了一下,就把菇王大雨的事,略作详尽的与她说了一遍。在说到找它弟,它弟也是个蘑菇的时候,吓得吃了好几天蘑菇酱的孟晓芸差点抠喉咙! 直到……将范大爷的事也都告诉了她。 孟晓芸咬了一口馒头压压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资料!如果他真的跟人间浩劫那件事有关,既然能触发甲级案卷,恐怕牵扯甚大,极度危险!” 她反手拍了拍谢小星,“我的星,他的事你别查了,你毕竟跟他一个屋,万一查出来个好歹,他起了歹念,再杀你灭口呢!” 谢小星摸了摸自己可爱的脖子:以范大爷随性而发的疯癫劲儿,他说不定真的会下手! 那,难道不查了?放任范大爷自己想起来,然后继续灭她口?! 孟晓芸瞧她左右为难的样子,嘿嘿一乐,“我帮你查!我的技术早已今非昔比,妥妥的!” ?我还以为经过你高祖母事件,你都学乖了,没想到你死性不改! “不安全吧?”谢小星确实有点怕,更不愿意自己的好闺子为她犯险。 对八卦的探知欲早已超越了生死的孟晓芸,“放心吧,万一我被抓住,我也会宁死不屈,绝不招供你我的星!” 行行行,好好好。 谢小星哭笑不得,“在查范大爷之前,拜托你帮我查另一个事呗。” 从煎饼果子事件,她就隐约发现了。 食品类的“弥留物”,不会出现在垃圾场。更有甚者,人类会带很多贵重的宝物来地府,比如古董、玉石、金银、珠宝。 但拾荒的谢小星,从来没捡到过这些东西。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地府暗处肯定有一条运转流畅、审查有序的筛选线,这条线,早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非常值钱的弥留物,都筛过捡取了一遍。 如果谢小星是个二道贩子,那么这条线,就是地府弥留物的第一道贩子!而且这个贩子,在各个摆渡区,肯定都有自己的眼线,帮他们将值钱的弥留物全部筛选、标记、捡取出来,并且秘密运输出去! 小雨是一朵巨大且稀罕的见手青——这个东西在地府,有价无市,奇货可居,它必然会被筛选! 只要能找到任一区的眼线,她就有可能追查到小雨的下落! 孟晓芸听她说完,一拍大腿,“不愧是我的爱,脑子转的就是快啊,哦了,交给我,今晚高低给你个名单!” 孟晓芸的效率,总是如此让人安心。 第12章 从前有个鬼市 谢小星晚上刚做上饭,孟晓芸的爱心短信就杀到了,“我的星,组织已找好,信息已查到,保镖已备齐,他还没吃饭,记得多做一碗,爱你~” ?? 组织找好、信息查到我懂,保镖是什么? 谢小星正愣神,猛听得院子里门响,紧接着清脆明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谢小星,我来蹭饭啦!” 卧槽!谢小星一转头看院子,正瞧见张恒对着她灿然而笑,一边笑一边还热切挥动着手臂! 紧接着,对方大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跨进门来,很亲昵的俯身闻了闻,“好香啊,咱们晚上吃什么?” “吃屎,滚!”先反应过来并且回答他的,却是范大爷,对方抱臂赶过来,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门外挤! 谢小星头都大了,转身给孟晓芸发消息:“你!!!!!” 孟晓芸秒回:“请听我狡辩!” “一、你要查的这几个人都是咱摆渡区的,你带大佬并不方便,而且对方见你软弱可爱肯定也不会告诉你,甚至骗你,张恒是警卫队队长,天生对那些人有威慑力!” “二、大佬现在非常不稳定,万一他突然恢复记忆发现是大魔头咋办!到时候你跑都没得跑,势必会被他一刀两断!所以我给你配个保镖,万一危险你还能跑脱!” “三、皇后和贵妃迟早都要巅峰对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是打起来了你记得喊我看热——阿不,保护你!” “永远爱你,么么哒!狡辩完毕,请指示!” “pS,蘑菇酱超好吃!我的星,我还要!” 我特么…… 谢小星强逼自己冷静:自家闺蜜自家闺蜜只能宠着呗还能咋地,况且孟晓芸说的确实有道理,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虽然她觉得以范大爷的牛掰之力,就算把她和张恒绑在一起,恐怕都不够对方一刀的…… 谢小星拿饭勺子戳了戳范大爷后背,“你干啥啊,来者是客,放他进来。” 范大爷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震惊,还有不可思议。 谢小星强装没看到,嘴硬,“我加个菜,我加个菜!加你最最爱的虾仁鸡蛋羹好不好?” 被食物稳定哄好了的范大爷,愠着脸,艰难让开了一条缝。 张恒大喜过望,连忙从那条缝挤进来,凑到谢小星身边,挽袖子,“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最大的帮忙就是给我坐到桌子边上,去装死! 哦不对,餐桌坏了还没修呢,地上只有两把孤零零的椅子。 于是晚饭还是摆在了院子里。 夜风已经很凉了,露气也很重。谢小星正左右为难的考虑是从二手网上买个新桌子,还是修修旧的勉强用。一抬头就瞧见俩男的坐在一边,也顾不上吃饭,眼睛里电光火石,帕滋作响。 “……你们不吃我端了啊!” 俩人这才放弃眼神交战,比学赶超的炫起饭来!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谢小星叮嘱了愤愤不平的范大爷看家,就开着电动车,带着张恒去办事处了。 孟晓芸发来的名单和资料里,显示这个神秘的地下贩子组织,叫“聚宝阁”,这个组织在每个区都有两个“标记员”和两个“拣货员”。很合理,白班一个,晚班一个,日夜都不会遗漏。 他们要去找的,就是晚班的“标记员”和“拣货员”。 而让谢小星讶异不已的是,这个“标记员”还是个熟人,就是一开始跟她白班同班次,后来主动申请了晚班的小刘。 他俩很快就到了摆渡三区办事处。 此时正是摆渡船的间歇,晚上人也少,小刘正跟同班次的人闲谈,瞧他俩来了,还有点惊讶,热情的打招呼。 谢小星顾不上寒暄,“刘啊,能找你聊点事吗?” 小刘略微迟疑,没说什么,带着她俩去了旁边的休息棚。 谢小星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聚宝阁’的‘标记员’,我能麻烦你点事吗?” 小刘的脸色剧变,左右打量他俩人,哽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关键时刻,就显出带张恒来的“好处”了,他并没有谢小星那么薄的脸皮,冷定出声,“监守自盗,这就是你身为地府公务人员的觉悟?” ?? 谢小星觉得自己的膝盖也中了一箭,怎么的,捡点垃圾也犯法了?! 张恒还要再输出,谢小星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然你出去溜达两圈?” 张恒有些较真又有些疑虑的看了她一眼,勉强算是妥协,保持沉默了。 谢小星这才出了口气,“我们并不是要来问责的意思。” 她说着,故意朝张恒示意了下眼色,好提前堵住他的嘴,这才转向小刘,诚恳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家穷啊,揭不开锅了。我听说你们这个组织能赚外快,我想问问,怎么进入这个组织啊,能不能提携提携我?” 小刘:? 张恒:?? 谢小星:嗯! 小刘这才大出了口气,“小星你可吓死我了,你带着张恒冲着我就来了,我还以为要逮捕我!”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也帮不了你,因为是这个组织选上我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这个组织,也不知道怎么帮你推介。” 这个组织选人的标准是什么?我这么穷,为什么不选我?? 谢小星并不气馁,一连三问,“那你主要负责干什么?他们咋给钱?啥时候结算?” 小刘思考了一下,“我主要负责‘标记’,将选出来的值钱东西,用灵力标记好,然后‘拣货员’就会通过特殊的手段和标记,将东西挑出来,运出去。” “除了第一次谈入职,组织再也没联系过我。每个月15号固定打钱,会通过不同账号打到我的账户——我只负责干,不允许有任何异议,否则直接断联系。除此之外,我对组织一无所知。” 这个组织,这么严密且神秘?这还怎么查啊? 小刘想了想,却忽而道,“不过,我谈入职的时候,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貌似这个组织的总部,在‘鬼市’!” 鬼市?这个谢小星略熟啊! 因为鬼市,是地府最大的地下二手交易组织,二手物品的集散地与中转地!不论是违禁的,不违禁的,珍贵的,日用的,常见的,不常见的,在那里都能探寻一二。 又因为是三不管地带,背后势力强大,暗黑网络辐射广阔,除了线下实体业务,还发展了线上平台。 谢小星挂二手、收二手的网站,就“鬼市”主控的线上平台。 但那个现实的“鬼市”,谢小星从来没去过。 她知道自己灵力低微,长得也好看……不是自夸的意思,而是美貌这种资源,在很多地方都是危险的象征。 况且她自保能力相当羸弱,“鬼市”那种鬼都要斟酌的地方,她得借两个胆子才敢去。 现在已经借了张恒的一个胆子了,不行,高低得回家取另一个胆子! 第13章 没想到你还是个杂食动物! 谢小星带着她的两个“胆子”摸到鬼市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她们三个人站在鬼市门口,嚯、哈连声,跟说相声似的! 两扇参天破落的大门洞子,夹着一个黑魅魅、鬼森森的夜市! 大门洞子两旁很应景的挂了两串精怪头灯,奇形怪状、呲牙咧嘴、不辨真假,黑魅魅的眼洞和血淋淋的嘴齐齐对着众人,往外幽幽冒绿光! 里面高低错落,鬼影幢幢,枝枝蔓蔓的好大一片鬼域,色彩风格倒是特别统一,幽怨绿夹杂着骇人紫,时不时的还有几个像人像鬼,不人不鬼的东西飘荡过去! 谢小星突然开始怀念赛博朋克的地府办公区风——起码它不恶心人! 范大爷先嚯完了,抬腿就往里面迈,丝毫不惧。唬得谢小星一把薅住他手臂,“我说统子哥,你就这样生进啊?!” 范大爷回头瞥了她一眼,狐狸笑,“不然呢?还得沐浴更衣焚个香?” 说完,反手就锁住了她的胳膊,往里扽,“有我在你怕什么,走了小星……子,要是有好吃的,记得给我买。” 谢小星不受控制的被他拖出去四五米,忙不迭的往脸上围围巾戴口罩,突然反应过来,“小星子是什么鬼,怎么跟个太监名似的,我给你脸——” 还没说完,另一只手却突然被张恒薅住了,对方不服不忿,“她凭什么跟你走,你一看就特别扎眼,你不要害她!谢小星,跟我走!” 他俩同时用力,瞬间就给谢小星拉笔直了! 不是,古有五马分尸,今有你俩分我呗?咱三个一路!一路你们懂什么意思吗?! 谢小星被拽的衣服都要扯裂了,气的抬起脚来一人给了一脚,“你俩再吵,就全都家去!” 俩人终于消停了,彼此却不肯看彼此,夹着谢小星跟夹心饼干似的,大大咧咧的在路中间横行,引得妖魔鬼怪齐齐侧目。 谢小星:我还不如不带他们来,我自己来都没这么醒目! 鬼市里的违禁品确实多:腿骨头骨大棒骨、腰子肠子眼珠子——这些是属于人类的;驱鬼辟邪小雕塑、违禁药品小黄符——咱也不知道要对付谁;更有甚者,谢小星看着满街满铺的塑胶人和小黄书陷入了沉思…… 这些黄了吧唧的玩意,受众群体到底是谁?? 张恒小脸通红,目不斜视,笔直不阿;范大爷嚯哈连声,啧啧称奇,流连忘返。唯一想着来干正事的谢小星只好捂严了口罩,硬着头皮问一卖各色明器的鬼大爷。 “大爷,打听点事,您知道‘聚宝阁’怎么走吗?” 大爷本来瞧她仨人凑近,以为光顾生意,手里盘着套玉串子一脸谄媚,陡然听她打听“聚宝阁”,唬得脸色发黑,连声驱赶,“去去!不做生意滚一边去!” 一连四五家,都是如此,整条街都是谈“阁”色变! 这真奇了怪了,这“聚宝阁”虽然背景大声名显,但怎么着也是个开门做生意的贩子组织,犯得着这么讳莫如深吗? 仨人在街市上南来北往,横冲直撞,一圈下来,好多摊子见他们远远走来,就开始扫尘的扫尘,拍打的拍打,整的尘土飞扬,摆明拒客。 这晚上一顿走,吃那点晚饭都快消化了个屁的。 范大爷觑见街边有个简易的馄饨摊,无情的一指那里,“我饿了,那个叫什么恒的——你请客。” 说着,长腿一迈,就去人家摊上坐下了! 谢小星满脸抱歉的朝张恒点头,“不好意思,我这个表叔……阿不,表哥,就是脑子烧坏了,所以脾气也古怪,今晚我请,我请你吃馄钝!” 三人在摊子上坐下,谢小星瞅了一眼菜单,吓得差点给撇锅里! 只见上面写着,招牌:人肉大葱馄饨,特色:人肉沫韭菜虾仁三鲜馄饨…… 其实地府一般鬼没这么凶的,我们并非动不动就吃人肉,尤其是我! 她瞅见张恒和范大爷也默默的扣上了菜单,显然也没了胃口。刚想找个借口起来跑路,冷不丁旁边桌凑过来一鬼,呲开一口黄牙就冲他们笑。 “你们几个,想打听‘聚宝阁’是吧?” 谢小星一听有门儿,眼前一亮,忙不迭的点头,“是啊,大哥知道不少啊?好人,快分享分享!” 那黄牙鬼一听,也不客气,过来非要挤在张恒旁边坐下,拿雀黑的手指甲剔着牙,“那我的情报也不能白卖啊——你请我吃碗馄饨?” 不就是馄钝吗?请请请,吃吃吃! 谢小星连忙举起手来,“大叔,给他来两碗馄炖——要素的!” 那黄牙鬼猛捶桌子,气得咬牙,“我一大老鬼们吃什么素——来人肉大葱的,要三碗,再上一头蒜!” ……你还怪会吃! 肉馄钝一端上来,张恒下意识的就往谢小星身边挤,再加上右边的范大爷也在暗暗下劲,好嘛,谢小星又被挤成了夹心饼干,双脚都快离地了。 这黄牙鬼的吃像比范大爷差远了,狼吞虎咽、鬼哭狼嚎、到处乱喷,再加上时不时有荤香飘来,谢小星都快吐了。 几次三番想插进来打开话题,无奈那黄牙鬼吃的太过恶心,吃到两碗半上,他似是半饱了,终于降下速来,“一看你们仨就是仨外道,第一次来鬼市吧?” 是是是,对对对,谢小星小鸡啄米,“您老一看就是见多识广,为什么我们一问‘聚宝阁’他们就变脸,还驱赶我们,这里有啥门道吗?” 黄牙鬼慢慢吃着剩下的几个馄钝,一面吃一边忙不迭的扒蒜剔牙,“你们小孩家家的,初来乍到就敢碰‘聚宝阁’的瓷,你们知道‘聚宝阁’幕后是谁吗?” “告诉你们吧!‘聚宝阁’的幕后大老板,就是三界闻风变色的——鬼、财、神!” 嚯~谢小星心道:又是个老熟人? “鬼财神是谁!三界呼风唤雨,富可敌国,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听说他胃口极大,一天要吃八百珍宝,一千人类!” 谢小星很是配合的啧啧称奇,寻思:没想到鬼财神还是个杂食动物。 “街上这些卖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小玩意的,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这街上这批刁鬼,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当面谈论他?更何况他还有个眼线遍地,轻易就能取鬼狗命的‘聚宝阁’!” 黄牙鬼擎着勺子挥斥方遒,“但在我眼里,‘聚宝阁’算个屁,鬼财神更不是个东西,几千年了见首不见尾,胆小鬼一个,切~” “那感情您也没见过鬼财神呗?”谢小星不耻下问。 对方也不恼,滋滋喝着馄饨汤,“是鬼财神那逼崽子太怂,上万年的修为,只手遮天的能力,富可敌国的财力,要是我,早掀翻地府,打上天庭!什么阎罗儿,玉帝老儿,一股脑全给他掀了!” 谢小星很真诚地听他装了这老会儿逼,终于打断道,“您还没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聚宝阁’呢?” 对方不喝汤了,皱着眉瞅她,跟瞅怪物似的,“我说你这个女娃娃是不是有毛病,听不懂话怎么着,我说了这老些——‘聚宝阁’不好惹,你还不知难而退?再说了,你找它干什么?” 谢小星相当平静,看了看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张恒,和满不在乎到处扫描吃食的范大爷,眨眨眼,“我想找‘聚宝阁’谈笔生意,嗯,我想买个东西。” 买东西?这满大街不都是东西?满大街都满足不了你了呗? 谢小星继续云淡风轻的补充,“这笔买卖,只能找‘聚宝阁’做,别人那也买不到——其实我也不想来的,无奈性命攸关啊。” 什么逼买卖还性命攸关,还只能“聚宝阁”做,我吹牛杯也就罢了,你年纪轻轻的,比我还能吹呢?你咋这么浪呢? 那我必须助你一臂之浪啊! 黄牙鬼眼珠子一转,呲牙笑道,“想找‘聚宝阁’?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然,你再给我来两碗?” 第14章 就你丫找“聚宝阁”是吧 又海吃了两碗后的黄牙鬼,附在谢小星耳边嘁哩喀嚓一顿,喀嚓完了就满面红光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就看你表现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黄牙鬼教的法子十分简单,甚至简陋粗鄙,谢小星很怀疑会不会成功。 但为今之计也没别的办法可试。 于是她结了账,拉了毫不知情的张恒和范大爷一路走,走到“鬼市”最大的十字交叉路口,在路中心摆开架势,一手叉腰,一手拢成喇叭,咧开嗓子就喊! “黑心无良‘聚宝阁’,抢我财物、兜售假货!” “它的老板鬼财神还喜欢半夜爬老太太的墙头,三更钻老寡妇的被窝——这究竟是鬼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她喊完第一遍的时候,张恒下巴都惊掉了! 喊到第二遍的时候,范大爷的脸色都变了,一把薅住她的嘴,“刚才那个死鬼就教了你这些??” 哦哟,死鬼死鬼的,范大爷你叫的怪暧昧的。 谢小星:唔唔唔唔,喔,她说不出话来,于是她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范大爷咬牙切齿,“谢小星,你出门不带脑子么?逼不得已得罪也就罢了,你还要正面刚他?你是不知道鬼财神是谁是吗?!” 谢小星的心里却很不以为意:我也算小小扇过他几巴掌了,他都没报复,现在不过说几句坏话罢了,他还能打死我啊?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真的能! 她还没唔唔完,一行人就被一群装备齐整、夹枪带棒的牛鬼蛇神围住了,当头那只牛头精还带着一只眼罩,跟个悍匪似的扛着一把西瓜刀。 “就你丫找‘聚宝阁’是吧!就你丫传我们阁主绯闻是吧!” “上,把这几个全剁成肉泥!” 完了,芭比球了,今晚的饺子馅大战,眼瞅着就要开始了! 谢小星一看所有鬼怪甩棍的甩棍,甩刀的甩刀,虎视眈眈、吆五喝六的朝他们围攻过来,完全不慌,一个大步迈到众人面前,将口罩一掀,朝着众牛鬼蛇神有些做作的讨好一笑。 “众位大哥,有话好商量~人家并不是故意诋毁贵阁主的,实在是有事相求~” 谢小星确实好看,虽然谄笑的刻意,但架不住脸嫩笑容甜,一股子无公害甜妹儿的气质扑面而来。 再加上刻意夹起来的嗓门,夹得旁边范大爷和张恒都一愣一愣的。 果然,那个独眼牛头就停下了,五大三粗的低头打量她,谢小星以为有门,正要再夹一下子,好用“美人计”拿下小头目。 没想到,那独眼牛头突然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一巴掌就把她拨愣在地,口里晦气的啐道: “哪来的刀螂精,这么丑还这么瘦,嗡嗡嘤嘤、哼哼唧唧的说什么呢!” 被拨愣在地的谢小星都懵了:她这辈子穷过、弱过,但从没丑过! 这狗牛头的眼睛,怕不是瞎了! 旁边的范大爷已经捂着肚子嘎嘎笑开了,跟煮沸的烧水壶似的;张恒倒是憋着没笑,但一张帅脸憋的通红,都调到震动模式了! 羞愤的瘫坐在地的谢小星:……不能活了,一个也不能让它们活了! 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两帮人就已经战在一起,开始群架和互殴了! 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谢小星,也顾不上丑了,连忙几下子滚出战圈! 街旁的摊子见势不好,早就逃得逃躲得躲,有几个摊主好奇心旺盛,就躲在后面看热闹! 谢小星屁滚尿流的钻过去,跟摊主一起挤在摊子后偷看,摊主十分不满,一个劲的推她: “你上一边去,唉卧槽,你别抻那么长脖子,被人发现了会连累我!” 谢小星却顾不上,正暗自给范大爷和张恒加油呢! 范大爷和张恒不愧是地府第一和第二大犟种,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俩都不肯通力合作,非要单兵作战。 俩人东一堆西一撮,各自为政,拖得整个战场跟牛郎织女遥相望似的,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银河”。 “银河”里好几个小卒子,举着武器东瞧瞧,西望望,拿不定主意要加入哪边的战局。突然一转头,发现了躲在摊子后面的谢小星,其中一个驴脸就拉长了嗓子报警: “那个女的在那,剁她!” 卧槽!你那两个眼中间跟夹着座喜马拉雅山似的,视力还这么刁钻吗! 谢小星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摊主怕引火烧身,朝她屁股后面蹬了一脚,霎时将她踹出摊子的遮挡区! 她转头刚要骂,瞧着长驴脸带着“银河”浩浩汤汤的向她涌来,快吓死了,爬起来就往范大爷那边跑! 一边跑一边还喊呢,“保镖,保镖!统子哥我要死了!” 她这一跑,外圈想挤进去围殴范大爷和张恒的牛鬼蛇神就惊醒了,操着刀舞着斧,呜呜嗷嗷的齐齐汇集,都朝她蜂拥而来! 范大爷短促的问候了一下她的亲戚,一根棒球棍倏忽横扫而出,威压带着风声呼倒了一大片,给她劈开了一条缝! 谢小星就顺着那条缝,如摩西分红海般的往范大爷身边冲,边冲边嚎叫,那叫一个豪气干云,毫不犹豫! 可没想到,东边张恒那团突然沸腾了! 谢小星跑路的间歇回头一瞅,都惊了! 张恒的一根电灵棍哔啵作响,浑身带电,如雷神降临般将周身的牛鬼蛇神尽数劈倒,劈的焦黑邦脆,躺在地上直蜷曲的打滚! 张恒身上犹有电流涌动,激的他柔软的头发都在风中树立,衣襟猎猎风响。就连平常温柔的眉眼都显得冷煞,一双目光也带上了电流,锐利惊人。 他劈开周身围堵人群后,就对她大声喊,“谢小星,到我身边来!” 周围还有不怕死的牛鬼蛇神要往上冲,可还没靠近他周身三尺,就被群雷劈中,焦黑惨叫着倒了下去! 卧槽张恒你变态了! 谢小星愣了一瞬,贼害怕被张恒也劈的外焦里嫩,转身毫不犹豫的往范大爷身边冲,还没同范大爷汇合呢,就发现张恒居然也朝着她跑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她拉长了声音嚎叫,终于一把逮住了范大爷的胳膊,特别熟练的躲在了他的身后! 她隐约听到张恒恼怒的喊了两嗓子,他周身的雷终于消失了,继而三两步窜入包围圈,也薅住了谢小星的胳膊,怒道! “你跑什么,为什么我越喊你越跑!” 谢小星嗫嚅了半晌,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到处放雷,怕把自己劈糊,连忙转移话题,“打那个驴脸,就是他供出我的,太过分了!” 驴脸:?? 第15章 就你丫是“聚宝阁”是吧 不过好歹,经谢小星这么一闹,分隔银河的仨人终于团聚了。 范大爷和张恒都老大不情愿,但架不住中间夹了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呜嗷瞎指挥的谢小星,稍有不慎谢小星就会挨上一闷棍,万一打疼了打残了,俩人都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俩人只能暂时摒弃前嫌,一门心思的打群架! 谢小星身在群中,才知道这个群架不是很好打。 范大爷是一如既往的只肯普攻,不肯放大;张恒刚才刚放了个大,就引得她落荒而逃,现在仨人靠的极近,他一旦放大势必会波及其余俩人,因此也一直隐着只用普攻。 谢小星亦步亦趋的贴着范大爷,看了一会儿就发觉不对劲了。 “不是统子哥,你以前打‘鬼财神’的时候都跟玩似的,现在打点牛鬼蛇神,磨磨唧唧个没完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张恒:“你们还打过‘鬼财神’?” 故意磨磨唧唧的范大爷:“……这就要收尾了?” 听这意思,怎么的,你还没打……不是,还没玩够? 谢小星越发觉得,范大爷是在耍着他们玩儿,十分可恶! 她翻了个白眼,使劲拧他的背,“你是打算在这过中秋呗?还不速撸!” 范大爷不舒服的缩了缩背,狐狸笑十足,“你想闹多大?你可想好了,我要真干起来,恐怕很难收场。” 不是,你闹都闹了,还怕收场? 谢小星咬牙四下看了看,寻思道:反正我也不在这上班,我线上交易又不实名制,他们又是鬼涩会,闹大了难道还能去报警不成? 想到这里,她就放心了,已经完全把鬼市的实际幕后人是“鬼财神”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大力拍了拍范大爷的后背,“你搞快点,明天还上班呢,别耽误我睡美容觉!” 范大爷就压不住自己的狐狸笑,嘴角很是得瑟的往上咧起,又帅又痞,“蹲下,抱好了头。” 谢小星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与他配合无间,疑问还没出口身体就先动起来,刚抱头蹲下,范大爷就抡圆了胳膊,猛地将手间棒球棍横扫而出! 以他为圆心,5米为半径,圆内之人,全皆被他一棍扫倒!要不是张恒反应快躲得早,恐怕连他也无法幸免! 犹然不止,那罡风裹挟着站立不稳的牛鬼蛇神,朝四下分崩而去,直砸的就近几个摊子哗啦作响,摊子后的摊主嗷嗷惨叫! 好好好!明明一招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拖了半章多,作者阿不,范大爷真是无耻! 谢小星目瞪口呆的从地上站起来,一句吗卖批卡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范大爷你打人也就算了,你还砸摊子,万一这些摊主来索赔怎么办!你哪有钱,我哪有钱,张恒哪有钱!! 她还在生闷气,猛听得四下摊子大喊一声,“杀鬼了,救命啊!”居然忌惮范大爷的神威,霎时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嗯?我不用赔了? 幸运就这样降临在了谢小星头上! 她马上又支棱起来,指了指范大爷,意思是我以后再跟你算账,这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轻快的蹦到躺在地上直哎哟的独眼牛头跟前。 她拎着它的衣领,另一只手摩挲对方的牛头。 “就你丫小头目是吧?就你丫敢说我是刀螂精还长得丑是吧?快起来,带我们去见你们‘聚宝阁’的老大,不然我把你扇成胖头鱼精!” 独眼牛头很有骨气,一边哎哟一边宁折不屈,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朝她直喷气! “你丫死定了,居然敢挑我们老大‘鬼财神’坐镇的时候来闹事!好啊,有本事你丫跟我回总部,让我们老大收拾你!” 不是……等会! 我、我、我就想见你们聚宝阁管事的,买个蘑菇啊,怎么变成我跟“鬼财神”单挑了?? 不是,你们家“鬼财神”不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万年了都没人见过tA真容吗?怎么,这么轻易就坐阵了,还有功夫收拾我们?? 谢小星小心的松开牛头独眼的衣领,给人家仔细的抚平褶皱,起身,转身,嘴里嘟囔,“哦对了我家还炖着汤我得回去看看!” 撒丫子就要跑! 却被范大爷一把拎住衣领,徒劳的在半空蹬着腿! 范大爷挑着一边的眉毛,狐狸笑着看她,“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就怂了?” 谢小星一脸无语,狡辩,“怂者,从心也。我真炖着汤呢,你不知道,是霸王别姬汤,你是霸王,我是虞姬,霸王你好,霸王再见!” 却被范大爷反手甩在独眼牛头旁边,摔了个屁股墩,范大爷嘲笑,“就算是刘邦来了,今天也得跟着一起去见‘鬼财神’。” 他说着,踢了踢独眼牛头,“起来,带路!” 谢小星:……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晚掐死你呜呜呜! 独眼牛头也是惨,好歹也是“聚宝阁”前十把交椅,日常在这地盘上,那是横行霸道,肆意妄为,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被范大爷一手锁着谢小星,一脚在他屁股后面直踹,敦促它快走。 谢小星欲哭无泪的扯着张恒:那可是鬼财神啊,好歹张恒你还清醒吧,咱俩一起努力,怎么还拉不回去倔得跟驴似的范大爷? 可她忘了,张恒也是一头倔驴。 张恒对于能见“鬼财神”这件事,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兴奋和好奇,两个眼珠子跟灯泡似的,熠熠生辉。 于是,谢小星就变成了被范大爷和张恒一左一右拖着,齐刷刷的跟着牛头往“聚宝阁”走。 谢小星:……累了,毁灭吧!你俩倔驴快在一起吧,我求求你们了! 被拖行着走了没几分钟,谢小星的厚脸皮都要麻木了,“聚宝阁”终于到了。 也算见过些场面的谢小星,又麻了。 “聚宝阁”外面,恐怕也设置了什么屏障结界,否则,就凭这金碧辉煌如同龙宫的三层建筑,他们在街上转了这么久,不可能看不到。 凡是双眼能触及之处,全是金碧辉煌,堪称“销金窝”。 “鬼财神”说白了是贪婪与欲望之鬼神,因此喜好这世间一切穷凶极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华靡之事。 三层高下的“聚宝阁”玉树琼林,明珠照顶,珊瑚点缀。就连那门帘子,都是用薄如蝉翼的金片打制而成,当风吹过,销金碎银,波光闪动。 一行人还没感慨完,就觉得香风酒风汹涌而至,紧接着几个妖媚丰满的狐仙鬼姬,就莺莺燕燕的蜂拥而出,香带鬓雾的将他们裹住,就在那牛头和范大爷、张恒的身上痴缠起来,一边痴缠,一边吃吃笑道: “牛爷,今天带来的客人,真是帅的合不拢腿啊!呀,这还有个可爱的小姐姐!” 谢小星:……求姐姐也缠一缠我! 第16章 就你丫是“鬼财神”是吧 独眼牛头的脸色堪称黑铁,三两下就粗鲁的将那几个美妖薅将下来,粗声道,“客人个屁,这几个是来砸场子的,快去通报主人!” 只听得“砸场子”几个字,那几个美妖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一个直接一声兽嘶,四个尖锐的兽齿突刺而出,恶狠狠的朝范大爷脖子咬去! 范大爷单手就卡住了那美妖的脖子,手心一收,那美妖疼的登时呜嗷出母语来,裙子下瞬间炸出6、7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居然是个狐狸精! 他猛地将狐狸精甩进门里,在富丽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整整擦出去七八米才停住。狐狸精狼狈爬起,四肢着地,朝着范大爷直嘶嘶的哈气! 范大爷依旧吊儿郎的,用棒球棍捣了捣独眼牛头的后背,“你不老实。再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对你不客气。” 独眼牛头的汗都下来了,还顾不上擦,金帘晃动串珠叮当,里面慢慢行出两个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女鬼侍。 那两个鬼侍对着谢小星一行深深鞠躬,继而抬手打起门帘,“奉我家主人之命,为诸位贵客引路。” 紧接着,细长的进门甬道内,金黄的灯一盏盏亮起。甬道尽头的照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金粉遒劲的“宝”字。 灯光诡异,金字销魂,未知和欲念在发酵。 谢小星还在犹豫,范大爷和张恒却等不了了,一左一右拽着她胳膊就往里拖。 谢小星:我可谢谢你们了! 那甬道极长,宽可三人并行无压力。走过了甬道,回转照壁,谢小星先被诺大厅内的一株巨大的树,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株……纯金的树! 亭亭华盖,枝枝叶叶蔓延了偌大一片,甚至树上所有的叶片,都是纯金捶打而成,在整个大厅舒适融洽的风里,簌簌响动,叶片轻落! 一贯穷困的谢小星,真的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住了自己上去薅树的冲动! 越往近处走,金树越发显得壮大,光树干恐怕三人合围都无法圈测! 它被栽植在整个大厅的最低处,以它为中心,整个大厅呈圆形,一梯一层的往上、往高处蔓延,各自成阵! 放眼望去,大厅内客人并不多,酒色财气乐舞俱备,但是声音并不乱,处处透漏着一股诡异而格格不入的优雅。 两个高挑的女鬼侍款款带路,目不斜视,顺着阔大的白玉台阶不断拾级而上,那台阶的顶端已然凌驾于整栋楼的制高点,前面垂着轻曼薄纱,遮住了后面的光景。 攀爬上台阶最顶端,整个“聚宝阁”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以金树为中心,整个“聚宝阁”仿佛是一张巨大的俄罗斯罗盘,里面各自成阵和不断移动的人,就像是轮盘里的数字和走珠—一切都是一场疯狂而豪横的赌局,而阁中人,正是局中人。 谢小星瞧着底下的风景,直咂舌:鬼财神你这么有钱有点过分了嗷! 薄纱后面有风,撩拨的薄纱簌簌抖动。两个女鬼侍把众人带到后,就默默退下了,整个最高处,只有他们三个人,和薄纱后站着的人。 仿佛有月光透进来,将里面的人形,曼妙的投在纱帘上。 谢小星知道用曼妙这个词形容“鬼财神”是有点古怪,但问题是…… 里面的人突然开口了,“好久不见了呢,几位。” 听动静,“鬼财神”是个女的! 而且还特么是个御姐! 谢小星都惊了,眼神抖动得看了范大爷一眼,对方脸色古怪,但是面容平静,并不是很惊讶。 不是……我没听说“鬼财神”是个女的啊! 不过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快上万年了,见过“鬼财神”真容的人,估计都没活下来,自己怎么就先入为主的以为她是男的呢? 估计是受了“魏则申”案的误导! 谢小星还在那天人交战的说服自己,里面的“鬼财神”又发话了,“你们倒是敢厚着脸皮来我地盘上撒野,丝毫不在意咱们曾经有仇是么?” 她话语平常,仿似聊天,但在说完那几个字后,薄纱后的明亮,陡然熄灭了! 紧接着罡风刮至,薄纱爆起,如同一匹猛兽怨灵猛然撞在薄纱上,裹挟着虚无朝他们发动攻击! 谢小星完全不防备,那猛兽压顶之际,张恒将她扑倒在地,紧接着范大爷挥起棒球棍抵挡冲击,那棒球棍捶在薄纱之上,居然发出了金石撞击之声,铮铮如铁马嘶鸣! 突然之间,如千军万马齐刷刷撞在薄纱之上,那薄纱瞬间沸腾爆冲,仿佛无数猛兽想要冲破薄纱的封印,齐刷刷朝范大爷压涌而来! 谢小星一口气刚提到嗓子眼,那薄纱就已将范大爷紧紧裹成了一团! 薄纱一边冲击一边缠绕,瞬间将范大爷裹成了一个巨茧! 犹然不止,薄纱内雷霆践踏,翻腾如沸,密如暴雨的不停击打在被裹成茧的范大爷身上,不死不休! 薄纱不断动荡的过程中,空间后的王座和晾台若隐若现的沐在月光里,柔和笼住了坐在阴影里的“鬼财神”! “统子哥!”谢小星一下子挣开张恒的扑护,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要去救范大爷,还没跑到“茧”前,就发现那“茧”上白光四溢,范大爷的声音沉沉传来,“躲开!” 她的身体先一步反应,刚往地上一扑,范大爷再喝,“白虹,来!” 一袭白刃如碎冰残月,猛然自“茧房”的天灵冲天而起,瞬间将那一裹薄纱搅得粉碎! 那白虹,竟然是他剑的名字吗! 范大爷周身白光护体,手持白虹,冷莹莹的站在了月光里! 可没想到,那些薄纱倏忽暴长,如瀑布倾泻,不停再生垂降,更多的人形、兽形暴起在薄纱之下,里面隐约还夹杂着仿佛万鬼的嘶鸣! 层云密布、鬼哭神嚎,再次齐刷刷的朝范大爷压来! 范大爷将那柄白刃甩在手里,冷笑一声,迎着千军万马,捻起了剑诀! 谢小星又看到了在荒山蘑菇幻境中,看到的场景! 那柄白色之刃,由一化二,由二生三,继而三生万物,如海底游鱼般,波光粼粼、迅捷凶猛的裹着范大爷逡巡,继而,在他的指挥下,奋不顾身的朝薄纱冲击而去! 千军万马瞬间溃不成军!无数薄纱被绞成簌簌细雨,还不及落地就消失无踪! 剑雨终于冲破了薄纱的限制,朝晾台上的“鬼财神”席卷而去! “鬼财神”岿然不动,背后虚空却蓦地睁开了一双深紫色的巨大双瞳! 双瞳睁开的瞬间,尖锐的镝鸣也瞬间充塞天地! 所有剑雨游鱼仿佛遇见了天敌,簌簌抖动着原地刹住了,紧接着快速飞退到范大爷手间,变回了一把剑。 而镝鸣猛烈响起之时,谢小星如遭重击,头疼欲裂,趔趄着滚倒在地。张恒显然也不好受,双手抱头如鸵鸟一般插在地上,呻吟不止。 在场唯一勉强还能站着的就是范大爷,但他脸色也十分糟糕,本来就白的脸更是血色全无,惨白如死。 薄纱再次迅速生长垂地,掩住了“鬼财神”的身形,也慢慢掩住了那双巨大的,紫色的瞳眸。 刺心剜耳的镝鸣这才渐次隐去,直至无声。 薄纱后的灯缓缓亮了起来,“鬼财神”的笑声悠然传至,“现在还不是搏命的时候,你也没恢复,今天就到这吧。” 第17章 春宵苦短摸小手 所有来自于紫瞳的压力和痛苦,好一会儿才逐渐消失,谢小星剧烈的喘了好几口,只觉得犯恶心,勉强才从地上爬起来。 张恒的状态也很不好,眼神激荡,喘息剧烈,眼角微红,感觉都快碎了。谢小星拉了他好几把,才好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她勉强听到“鬼财神”对范大爷说什么“你也没恢复”,隐约感觉很不对。她觉得对方所知甚深,恐怕对范大爷的身世和记忆都有所了解。 这御姐太过厉害,打不过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她用力搀着张恒,非常后悔冒冒失失的就夜闯鬼市,连忙来拉范大爷,“统子哥咱先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然而,范大爷却固执的反手拉住了她,嘴边慢慢渗出一丝些微勉强的笑,“你不问她蘑菇去哪了?打都打了,来都来了,你甘心空手而归?” 虽然但是……谢小星也明白,小雨不仅牵扯菇王大雨的“心愿”,更牵扯到范大爷与菇王大雨的约定:帮他找回记忆。 这正是关键的节点,他们找了这么久,不能让线索断在这里! 谢小星转身,抖索着盯着薄纱后的妙曼身形,刚才只是被对方的威压压了那么一小下,她就知道自己以前有多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冤有头……咕哦!”本来想说冤有头债有主,让她冲着自己来,不要迁怒于旁人。可谢小星太紧张了,一下子被口水呛到了,那话跟烫嘴似的在嘴里炒了一遍,出来就变味了。 “鬼……姐姐,不好意思今晚上大闹鬼市,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出来这话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是脑残。她要是“鬼财神”,立马两个大逼斗送对方归西! 可没想到,“鬼财神”不愧是“鬼财神”,脑回路也特别清奇,一下子就答应了,“好呀,今晚我也挺开心的。”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答应,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条件,不会是想要我的狗命子吧! 谢小星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您先说说看?我看看我有没有命实现……” 薄纱后的影子正在慢慢靠近,闻言呵呵笑了,朝她招手,“你到前面来,我想摸摸你的手。” 谢小星:?这可不兴摸啊,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开玩喜呢吗!我谢小星顶天立地一女汉子,你说摸我就让你摸了?光摸手就够了?用不用别的地方也摸摸? 她有点不敢相信对方开出的条件,就下意识的看了范大爷一眼,范大爷的脸色也相当精彩意外,仿佛在脑子里开了个头脑风暴。 他隐约觉得有诈,刚想阻止,没想到谢小星一梗脖子,“不就摸手么,又不是剁我手,我怕个der!来啊,互相摸啊!” 说着,谢小星就把心一横,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薄纱走过去了。 以“鬼财神”的能力,打死她比打呵欠都轻松,没理由找个借口搞她。既然对方说要摸她手,那估计、可能、也许、大概,就真的只是摸摸手?? 正忐忑着,人已经来到了薄纱之前,谢小星一咬牙,颤巍巍的就把自己的一双小爪子递过去了。 下一瞬,薄纱之后,缓缓伸出了一双带满了珠翠的手,温凉的,轻轻的,握住了她。 谢小星被人一摸,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嗷一嗓子甩开她撒腿就跑。但对方并没什么越轨之举,只是轻柔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那双纤细凉薄的手,将她的手轻轻裹着,反复的看,谢小星好奇她到底在看什么,也跟着低下头一起瞅,差点就以为对方是个神婆,正端详她的事业线爱情线,打算给她算一卦了! 那双手的拇指,在她的掌心近乎轻佻的揉动着。笑声传来,声音瓷实绵密,“你想问什么,可以开始发问了。” 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谢小星就有点无语凝噎:咱俩在这执手相看泪眼的,别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狗血的浪漫爱情故事呢! 她想挣脱,却挣不开,无奈的清清嗓子,“你们这是不是收来了一朵巨大的大蘑菇,是个见手青!” 薄纱那边的人思考片刻,就肯定的回答。“是,有。” 谢小星一激动就忍不住捏对方的手,“它在哪呢!我跟您买它成吗!” 对面的人呵呵轻笑,勾魂摄魄,安抚般的捏了捏她的手,“卖掉了。” 卧槽? 谢小星不弃不馁,继续摇撼对方,“卖给谁了,您肯定知道对不对?” 对方一寸寸描摹着她手指的轮廓,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的坏趣味,“知道呢,但是,不告诉你。” ?? 谢小星想了想,却压低了声音,“我背后的人,您认识是吧,他是谁,您能告诉我吗?” 抚摸着她的那双手明显停顿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在她手心里不停画圈,“我认识,但是,我也不告诉你呢。” 请谜语人去死一死好不好! 从这个问题后,任是谢小星再如何发问,对方都闭口不答了。看来报酬只能支持到这了。 谢小星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能多套点有用信息,“鬼财神”的御姐音却再次传来,隔着薄纱,飘飘荡荡,轻轻忽忽的,让人有点心驰荡漾。 “你再靠近一点。” 咋的,摸完了手骨,还要相面吗?您真是个神婆子? 她狐疑的刚往前蹭了两步,对方却顶着薄纱,突然朝她的脸蹭过来! 谢小星不防备,被她一下蹭到了脸颊,唬得脖梗子往后伸出了二里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即使隔着薄纱,“鬼财神”的脸型轮廓,也俊美无俦的令人心折! 潮湿的目光正在透过薄纱,如云如雾的审视着她,嘴角的笑纹却克制不住,深重的向两侧堆起,有一点男女莫辨,倾国倾城。 他奶奶的,“鬼财神”这个瘪犊子,笑起来简直了,她怎么这么好看! 谢小星大脑宕机,还在你你你个没完,“鬼财神”突然又倾身过来,在她腮上轻巧的亲了一下! 谢小星的惨叫都卡在咽喉里,没想到对方轻薄完了,蓦地撤手后退,薄纱上脸部的轮廓就消失了。 俩人隔着薄薄的纱,“鬼财神”的声音笑意盎然。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咱们下次再玩儿吧。” 徒留谢小星在风中凌乱:我真的没想到啊,“鬼财神”你,你是个蕾丝边你! 第18章 氪服困难! 谢小星浑浑噩噩,踩云蹈雾的被范大爷和张恒架出了“聚宝阁”。 她原以为“鬼财神”不会放过他们,但人家玩弄完了,就兴趣缺缺的将他们放了,一任三人失魂落魄的出门。 谢小星还沉浸在“鬼财神”是蕾丝边的震惊里,蓦地想起黄牙鬼教她的,关于诋毁“鬼财神”的口诀——夜爬老太太的墙头,三更钻老寡妇的被窝,这特么的,难道这都是真的?? 她还在懵逼,突然听到张恒咬牙切齿道。 “我明天就上报拘魂赏善使,带人来端了‘鬼财神’的老巢!” 谢小星有点同情的望着他:其实她老舅和范叔,很早就已经围堵过“鬼财神”了,结果人仰马翻,铩羽而归,最后还是靠她扇晕他才伏法的。 而且后来也证实,那个并不是“鬼财神”的本体,只是个很低端的附灵雕像而已。 今晚跟“鬼财神”硬碰硬了一下子,谢小星才明白范大爷说的所谓“三七开”的真正含金量。 她有心想劝阻,让他少蹚浑水,“不中用的,鬼市情况复杂,本身就是三不管,十殿阎罗都拿他没办法。再说了,咱进‘聚宝阁’的时候,若不是有人带路,找破头都找不到地方。” “更何况,‘鬼财神’太吊了,她一睁眼,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一直沉默的范大爷却突然发话,眼神冷漠,“她不是‘鬼财神’。” 谢小星和张恒同时瞪大了眼睛:那个御姐,不是“鬼财神”? “你咋知道?”谢小脱口而出。 范大爷淡淡看了她一眼,“‘鬼财神’是贪欲邪神,最会的是操控人心,今晚的手段,并非她惯用伎俩。就这种小孩杂耍的玩意儿,他不可能拿来对付我。” “那个女的打不过我,恐怕最多也是个分身。” “真正的鬼财神,是最后出现的那双眼睛。” ……要素太多,谢小星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 她却一下子跳过了所有,脱口而出了另一个问题: “统子哥……你、恢复记忆了吗?” 范大爷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60%吧。” 莫名的,听到这个“喜讯”,谢小星并没有很开心,反而心底一沉。 她低头看着路,走着走着,又忍不住道。“今晚那个御姐好奇怪哦,她为什么要摸我的手?还亲……” 她到底没“亲”出下文,卡在那里。 范大爷惯常的狐狸笑,漫不经心的嘴毒,“估计是没见过这么蠢的,所以当个稀罕物看看。” 谢小星心底朝他比了个中指,刚想抬头想嘴他两句,却哽住了。 虽然在笑,但范大爷的眼底完全没有笑意,雪亮的近乎阴冷。 她就知道范大爷肯定知道内情,却选择瞒着她了。她几乎是无意识的冲口而出,“你还愿意保护我吗?” “你还愿意继续当我的保镖吗?” 她说完后,却后悔了,后悔的要死,惴惴不安的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范大爷眼底依旧在笑着,却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没有回应她。 从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起,莫名的,谢小星与他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龃龉。 俩人到家已经午夜了,收拾收拾就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日,谢小星照常头重脚轻的爬起来去上班,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才与好闺子孟晓芸碰上头。 她把昨晚上鬼市的经历,简单粗暴的向孟晓芸一说,听得孟晓芸连声卧槽! 说完了,她很是不安的问,“‘人间浩劫’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范大爷的身世,你有谱吗?” 她总觉得,范大爷的记忆恢复的越多,他俩之间就越尴尬,而且,范大爷并不愿意告诉她,关于他逐渐恢复的一切。 他很轻松自然的,就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了一条凌然不可侵犯的界限。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定和焦虑感,仿佛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酝酿和发酵。 孟晓芸忙不迭的往嘴里塞饭,“哪那么容易,那可是‘甲字号密卷’!” “不过快了,我有点谱了。对了,‘聚宝阁’的事断在这里,下一步你要怎么做?”“聚宝阁”线索断了,找大雨弟弟又变成了大海捞针。 孟晓芸插空看了眼手机,“还有五天就中秋了,估计后天就开始放假,再找不到,菇王弟弟就要变成别人的盘中餐了,还是炖大肉的那种!” 谢小星也无语的翻出手机,开始在二手网站上挂信息,“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发动大金钱召唤术,氪服困难!” ? 孟晓芸好奇,舔着个脸往她手机上看,发现谢小星正在二手交易网上发布全网征集信息,重金收购大个“见手青”菇王一只! 她在那个悬赏金额上反复摩挲,咬牙切齿,然后狠狠心,输入了个5万! 孟晓芸倒抽一口冷气! 谢小星向来在金钱一事上一毛不拔,只进不出,5万,跟要她狗命差不离了! 孟晓芸抽的喘不上来气,期期艾艾,“……我的爱,你不要命了?5万,你为了一个蘑菇,值得吗!” 哪里是为了蘑菇,我那是为了……唉,算了。 谢小星烦躁的关上了手机,自己都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感觉要心梗的程度。她自暴自弃的道,“他既然想找回记忆,我就一定要帮他找到。”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是作为雇主的责任吧,唉。” 她想了想,却又抖抖索索的点开,在二手网上搜索手机,很快就选定了机型,一气呵成的下单,这才对孟晓芸嘱咐道,“我收了个二手手机,我的芸,你帮我收个手机号,我有用。” 孟晓芸瞬间就明白了,她收手机是打算给范大爷这个“黑户”用,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答应了。 重金“悬赏”放出去没几个小时,无数的信息就如雪片一般分至沓来。 晚上谢小星下班打开二手网的时候,差点把手机卡爆了! 这里面浑水摸鱼的有,虚假诈骗的有,甚至调侃富婆求勾搭的、自荐当小白脸的、哭穷借钱、装疯卖惨博同情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标准把她当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了。 看来不仅生物具有多样性,鬼怪也不遑多让。 她和范大爷、蘑菇大雨、小强头昏眼花的在五花八门的信息里筛选了一晚上,才终于筛出来几条看着正经且貌似真实的,就迫不及待的一一约他们面交,一手钱一手货!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更大,所有的信息,所有的,都是诈骗! 关于蘑菇小雨的信息,彻底石沉大海,束手无策了。 两天转瞬即至,谢小星他们放中秋假了,还有三天,就要中秋节了。 谢小星徒劳的一遍一遍刷新着网站,但再也没有新的信息涌进来了。 她正刷的烦躁,冷不丁白无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那头老舅的声音意气风发,甚至有些小得意。 “什么时候回老宅?要开始备菜了,今年食材好极了,还有惊喜,你不抓紧回来看看?” 喔,中秋节要到了,她也要回老宅,准备家宴团聚了。 第19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老宅,连过节带家宴,起码要待五六天,谢小星走之前,非常仔细的检查了所有的水电气,嘱咐菇王大雨老实呆在冰箱,小强看好家,这才恋恋不舍的带着范大爷,一起回老宅了。 她可不放心把范大爷一个人留在家,再加上最近强烈的不安感越演越烈,所以干脆一鼓作气,直接带范大爷回祖宅了。 他俩一起骑着小电驴回到祖宅,谢小星从正门进,范大爷迂回着从墙头进,俩人在她的房间汇合了。 谢小星的房间一直保持着打扫,干净整洁。不同于垃圾场边的小棚房,她的房间清爽明亮,阔大富丽,虽然没什么生活气息,但是有电视! 果然,一进房间,范大爷就被电视所吸引,专心致志的看起来了。谢小星将他安顿好,就跑去妈妈和老舅房间请安了。 经过上次蘑菇酱的“贿赂”,舅甥俩感情终于和好如初,白无常的脸板了没几秒就破功了,跟个孩子似的兴冲冲的拉着她往厨房走,“来来来,看看今年我准备的食材,绝对顶级!” 黑无常范叔乖乖的跟着走,丧眉耷拉眼的笑。 厨房正好在布中午的菜,里面微有些热闹。 大家都许久没见谢小星,同她亲切的打招呼,一派祥和。 谢小星一一回礼,还没回完,就被白无常迫不及待的拉到中秋晚宴专门的料理台前,一一伸手向她显摆! 台上齐齐整整码着“佛跳墙”的食材:顶级的鲍参翅肚蹄筋瑶柱板板样样,真空密封;旁边的水族缸里暂养着节庆用的石斑和大黄鱼,正瞪着大眼悠游不止。 另一侧台上,草编的篓子里,一整篓旺活肥大的大闸蟹正在刷刷爬动,口吐白沫。 整只的宣威火腿只是上汤娃娃菜最不起眼的配料,烟熏的整鹅和腊肠正在缓释着岁月与果木的芬芳。 白案上几个大姨边忙叨边聊天,桂花糕、荷花酥、绿豆糕、芡实糕不一而足,还有冰冰凉凉,软软糯糯的桂花麻糬。 谢小星嘴馋,左右手一样一个,先塞到老舅嘴里,又塞给范叔,这才捻了一个刚做好的绿豆糕,吃的香喷喷的,还不停的朝大姨们竖大拇指! 她忙不迭的嚼呢,听着白无常絮叨,“晚宴照旧还是喝你去年酿的桂花酒,今年送出去不少,数不够了。后院的桂花早就开了,你今年带着人多采些,除了酿酒,各类果子糕饼也都需要。” 谢小星翻看各类食材,漫不经心的点头应着。却听老舅嘿嘿一笑,“这些都是辅菜,主菜我可早就定好了。”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从巨大的冰鲜柜里,万分珍重的抱出来一个金盒子。 谢小星无意识一看,眼瞪大了,嘴都张开了,叼着的半截绿豆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那铺着锦缎的透明金盒子里,正静静躺着一个十分硕大的! 大蘑菇! 金黄的,见手青! 难怪她悬赏了三日,都找不到小雨的踪影! 难怪“聚宝阁”的假“鬼财神”神秘兮兮的跟她打哑谜,说不告诉她!感情这蘑菇的买主,就是她的老舅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谢小星一把夺过盒子,都顾不上解释,抱起来就往外冲! 急的他老舅在后面一脸尔康手:“你干什么去,你要干什么!你不能独吞啊,那可是晚宴主菜!” 谢小星一口气冲回房间,朝着正在看电视的范大爷嗷一嗓子,“我找到小雨了,咱快回家!” 说着她就马不停蹄的往外跑,等她跑出老宅找到小电驴,范大爷也已经到了,俩人就开上小电驴,风驰电掣的往家蹿! 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谢小星愣是催着小电驴不到半小时杀到了,她闯进门去,也顾不上跟小强打招呼,把蘑菇往案板上一放,就从冰箱里把正在打瞌睡的菇王大雨抱出来了。 她兴冲冲的说,“你看,这是不是你弟!” 菇王大雨定睛一瞧,整个菇瞬间硬了,跟个棍似的,好半天才好歹软和下来,不可思议的揉眼。 “小……雨?我的弟弟……!” 谢小星将它搁在案板上,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金黄的盒子盖,深吸一口气,就赤裸着缓缓摸上了盒子里的大蘑菇。 她万分珍重小心的将那个蘑菇,像是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还没出20秒,那个大蘑菇就慢慢苏醒了,晃晃悠悠的抖动着q弹可破的伞盖,颤巍巍的打了个哈欠,慢慢长出了眼睛。 是的,无往不利的谢小星,也把它摸活了! 菇王大雨激动的一蹦三尺高,弹着往上跳,“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小雨,小雨!” 没想到,谢小星怀里的菇子,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妹啊!” 谢小星:?? 范大爷:…… 谢小星:你好好一个蘑菇,怎么张嘴就骂人,阿不,骂菇呢? 菇王大雨停止了跳动,满脸错愕,谢小星不高兴的指责它,“不是,你哥这么费劲巴拉的找你,怎么你刚醒来就骂它呢!” 她怀里的菇子还没到开伞期,所以抖了两下也没撒下来多少孢子粉,它依旧很不满的摇头晃脑,有些生气的解释。 “我没骂它啊,我是说——我不是它弟弟,我是它妹!我是女菇!” “我这个傻杯哥哥,一辈子了,都不知道,其实我的母的!” 众人和菇王大雨:……?? 小雨“嘿咻”一声挣脱了谢小星的怀抱,一下子跳在案板上,忽然嗓子一扯就嚎上了,一边嚎一边往大雨身上扑! “我的傻杯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呜呜呜!” 菇王大雨终于也“汪”的一声哭出来,紧紧搂着妹妹小雨:“我的好弟……妹啊!哥哥也找你太久了,我好想你!” 明明是很感人场面,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小星总感觉瞧着两个蘑菇搂着抱头痛哭,这画面颠颠的。 仿佛她又中了蘑菇的幻毒。 她陪着湿了眼眶,刚擦了擦眼,就瞅着这俩菇兄妹又开始抱着,高兴的转圈圈了,一边转一边到处撒粉! 不是你等会! 谢小星一把捂住口鼻,另一手紧紧薅住小雨,“你不是还没到开伞期吗?你怎么也开始撒粉了!” 别撒了别撒了,我真的害怕! “哦,”小雨抹了一把眼泪,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我早熟了!” ……神特么早熟!这一家子,颠透了! 果然,对孢子粉过敏的大雨,开始打喷嚏了。 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谢小星忙不迭的赶紧往它俩身上缠保鲜膜,正缠的起劲呢,范大爷终于插入了“颠局”,他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激动,很勉强才压住了微抖。 “我已经按照约定,帮你找到了你的弟……妹,你也该遵守承诺了。” “用最后一场幻境,带我找到最后的记忆。” 第20章 老鼠嫁女 在听到范大爷着重咬着的“最后”两个字后,谢小星僵了。 不好的预感,再一次填满了她的胸膛。 还没等她反应,抱着转圈的大雨和小雨倒是很痛快,大雨颠颠的晃动伞盖,“没问题,这次我和小雨一起,保准给你一场最华丽的幻境!” 小雨好奇,忍不住,“哥,这人上赶着要中毒?是不是有病?” ……你这么说,也不能不算对。 然而这一次,谢小星一把抓住了范大爷的t恤下摆,眼神坚定的望着他,“最后一次,高低的,我陪你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确实想窥探范大爷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往与人生。他既然不愿意告诉自己,那她就选择,主动去掺合! 范大爷望了望她的手。 她紧紧攥着他略显廉价的衣服下摆,因为太用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范大爷没有阻止她。 在大雨和小雨交叠扑洒的孢子雨中,她和范大爷,慢慢的进入了幻境。 但是谢小星进入幻境后,就知道了。 她的幻境里,她是主角,她的幻境里,甚至都没有范大爷…… 范大爷,终于还是拒绝了她。 谢小星晃过神思,在飘飘荡荡的吉帕,和被遮挡的狭窄视线里,看到了自己一双放在大红吉服上,安安静静的手。 丹蔻红指、累金攒丝和叮当玉响的手腕上,却突兀的夹杂着一个银质地,镶红珠的银手镯子。 她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个银手镯吸引了。因为那个镯子质地相当粗糙,银中带乌,仿佛还有陈年老血一般的脏污,怎么也擦不掉。 与其他做工精细,质地华美的金镯和玉镯,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又热、又闷,被巨大的喜帕整个包裹着,耳边似乎还有嘈杂,却像隔着水域,听不分明。 谢小星伸手,一把将头上的喜帕扯了下来,巨大的喜帕像是一张巨毯,被扯下的瞬间,光线和声音铺天盖地的包裹了她。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刺目的正红! 她正被人抬着,平稳的行在一架四面镂空的黄金步撵之上! 那步撵的四边,全飘荡着薄如蝉翼的红色幔帘,在不知道是日还是夜的风中,徐徐晃动着。 透过红色帷幔向外望去,一眼不到头的,全是被大红吉服遮挡了全身头脸,规规整整、步伐统一近乎可怖的,浩浩汤汤的送嫁仪仗! 难怪她分辨不了是日是夜,还燥热不堪…… 因为,在送嫁仪仗之外,熊熊燃烧着深红色的火焰! 整个送嫁队伍,正行在一片火海之上! 时不时有大片的人被火舌舔中,瞬间就被卷入火海,继而猛然一爆,腾腾燃烧起来! 汹涌火海里,全都是奇形怪状、惨如炼狱的人形黑影! 可诡异的是…… 哪怕火势凶猛,被舔卷爆烧的人如虾仁般蜷曲,灼烧的吱吱作响,那些人却都哑了、木了、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反抗,也不会发出一声动静。 整个齐整行进的送嫁仪仗,像是个设定精准、目标明确、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矩阵。 而且谢小星又敏锐的发现,即便被烧灼舔舐至此,这个送嫁仪仗,依然没有减员……随着被烧灼,就有更多的人,穿着同样的吉服倏忽出现,补足空缺。 整个队伍的人,不多也不少。 谢小星攥紧了身上的吉服,大喊,“这是哪里,你们要带我去哪?” 天地间只有哔啵烧灼和不断爆裂的声响,除此之外,毫无回应。 谢小星一把掀开帘子,想跳撵跑路:这摆明了,她就是被送嫁的新娘啊,嫁给谁,去往哪里?一无所知,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然而,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她,使得她的大红吉服重逾千钧,连想离开座椅,都做不到! 喜冠上的钗环叮当作响,她的脑瓜子和脖子不堪重负,甚至被压迫的都无法轻松转头,谢小星扶着冠,刚想骂两嗓子,冷不丁俩声高亢悲壮的唢呐声,就起来了! 传统民间嫁娶惯有喇叭,滴滴答答轻快俏皮,满是喜庆和滑稽。 但她的送嫁仪仗却不一样。 那两嗓子唢呐,悲怆可怖,荒腔走板。紧接着,诡异的笙管、大镲、锣鼓的声音也合了进来。 谢小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努力朝乐器传来的方向望去,这一望,眼睛蓦地瞪大了。 仪仗最前方,照例有人举着喜幡。 但那两顶宛如旗帜的喜幡,不是红的,竟是两顶白色的纸质招魂幡! 白色招魂幡在一片大红和浓烈火海里飒飒作响,诡异之至。 谢小星心里就有个荒唐的想法:这,怕不是冥婚吧? 她正恍惚,突然发现,靠近她金步撵边上的那个人,在大红的吉服下,居然伸着一条光滑似蚯蚓的长尾巴。 那人端着嫁妆的手不算光滑,依稀有黑色的长毛在红色吉服的袖子里若隐若现。 所有的仪仗队员,都戴着一顶高高的红冠,自红冠前方垂下一道巨大的红色幕帘,完全遮盖了它们的脸。 但那红色幕帘下,在嘴巴的位置,分外突兀的长长伸了出去,将那个遮挡着脸部的幕帘高高顶起! 谢小星又仔细的看了周边所有她能看到的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她立马明白了: 这个送嫁仪仗,全都不是人……而是,一支老鼠大军! 这是……这是民间传说中,邪之又邪的“老鼠嫁女”啊! 她吓得连忙摸自己的脸:幸好,鼻子还是鼻子,嘴还是嘴,她还是人。 唢呐的声音陡然尖锐,锣鼓的悲怆和声,甚至一瞬间盖过了火海的暴烈烧腾之声。谢小星有所感知,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望向黑魅魅的天空。 一瞬之间,万千流星齐齐陨落,拖着烧红的彗尾,将整个天空染成另一片火海。 天火再次降临,也在为她伴嫁! 怎么的,火海地狱、天火降诞、老鼠嫁女……buff都叠满了!她只是结个婚而已啊,就天地不容了? 谢小星瞬间瘫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天空。 这一切,处处都透漏着诡异和不祥。绕是如此,送嫁的队伍依旧一往无前、心无旁骛的往前行进,行在火海炼狱,天火浩劫之间。 向着未知的前路,义无反顾的奔赴。 “您的新郎,来接您了!” 队伍里不知道哪只老鼠,突然发出了警示! 谢小星全身的冷汗,一瞬间全部发滚而下,她整个人仿若水捞,额头上的汗滴也淌入眼中,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恍惚记得,民间“老鼠嫁女”传说中,老鼠之女最终嫁给了……猫爷,然后被无情的吃掉了。 她有点忐忑,生怕猫爷李小黑突然跳出来半路劫道,桀桀笑着说要娶她! 要真癫成那样,她就跳下去,挨个拧断它们的猫头鼠头! 还在腹诽,火海炼狱之间,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却渐渐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鬼面青铜门。 送嫁的仪仗速度丝毫不减,一往无前的朝那青铜门行去。 恰在此时,那双扇鬼面青铜门,吱嘎作响的碾开了天劫和火海,慢慢朝内,打开了! 第21章 挚爱 风裹挟着滔天的火焰,如海浪一般,朝着门缝里倒卷而去,可刚进入青铜巨门的瞬间,就被无声扑灭了。 紧接着,青铜巨门内的阴风倾巢而出,刚才还气焰嚣张,耀武扬威的火海,倏忽一站一站,一程一程的全皆熄灭! 只留下烟尘满天地,黑灰呛人。 谢小星被呛得直咳嗽,却不敢闭上眼,死死的瞪着那两扇依然在吱嘎作响着,缓慢开启的沉重门扇。 那扇门……那是鬼门关啊! 民间传说中,人间和地府的阻隔之门,生与死最泾渭分明、严苛冷漠的唯一界限! 紧接着,两顶随风飞扬的巨大的、红色的喜幡就迎候而出,慢慢牵引着一副工整的白色仪仗,和一队苍白仿佛死人的队伍,跨出了鬼门关! 她的新婚仪仗,却以白幡引路。 而对面仿佛白事的仪仗,却以红幡打头。 红事和白事迎头相向,彼此奔赴,在焦灼的赤地上,在满地烟尘中。 天火仍在持续,撕裂夜空。唢呐高昂凄切,声声泣血。 谢小星却注意到,对面仿佛白事的仪仗中,当头那个核心的位置,静静盘舞着一条白鳞巨龙。 而龙背上,坐着一个白色的人。 谢小星几乎是调动了所有的能力,去看那个龙背上坐着的人。 她知道,那个人——恐怕就是她的新郎! 然而,她看清了他的身形,看清了他高高束起的发冠,白色的长发丝丝缕缕的在空中飞扬。她甚至看清了对方的白色服制上,银线绣制的暗色龙凤在熠熠闪光! 都到这种程度了,她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对方的脸仿佛隐在一团云雾里,又像被人打上了马赛克,糊成了一团。 但谢小星肯定的是:龙背上的男人,并不是范大爷。 她就是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范统。 可不知怎么了,谢小星的一颗心,蓦地揪了起来,开始疯狂的鼓动,甚至伴随着隐痛。 她就像“共情”了猫爷的梦境那般,虽然一切本都与她无关,但在此时此刻,她却感受到了切身的爱痛。 心脏强烈鼓动,带着惶恐和莫名的期待,她眼睁睁的看着白事仪仗不断靠近,骑着龙的人不断靠近。 那么远,那么近,那么模糊,但又那么清晰明确。 无数复杂的感情,如潮水一般不断席卷着、洗刷着她的心肺,让她浑身发麻,不停颤抖。 然而她的心,却义无反顾的背叛了她。 她的心在疯狂的鼓动着、呐喊着,痛苦的挣扎着,一遍遍告诉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挚爱! 是她,永远也无法割舍的,挚爱! 红白队伍已经交融在一起,两方的仪仗,就这样停在了烟火弥漫的混沌中,却悄无声息,一动不动。 天地间,只有她心脏鼓动的哀鸣,在胸膛里,在耳朵里,奔腾不休。 谢小星无意识抹了一把脸,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金步撵轻轻摇晃了一下,龙背上的男人,终于来到了她的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上了她的脸,温柔的揩拭着她的眼泪。 谢小星不可遏制的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将脸颊埋在了冰冷的掌心。 理智告诉她:对面的男人,已经死了。 可情感却说:这一天,她已等待了太久。 她抽泣着闭上眼,饱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的簌簌而下。 可再睁开眼时,哪有仪仗、哪有新郎、哪有焦地、哪有天火! 她坐在自家小棚屋的沙发上,直勾勾的看着正对面的范大爷。 她还紧紧抓着范大爷的手,柔软的腮窝在对方温热的手掌心,仿佛贪恋那一丝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温柔。 范大爷默默看着她的脸色变化,从缱绻眷恋到怔愣发懵,再到不可思议的惶恐。 他就坏心眼的歪了一下脑袋,有些好笑的瞧着她,往上扯了扯嘴角。 谢小星嗷一嗓子,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范大爷被她嚎的一个激灵,手却仍然被她紧紧抓着,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下一瞬,谢小星猛然拉过他的手捂在自己鼻子上,大力的擤起了鼻涕! 她恶狠狠地用他的手,揩掉了满脸的泪和鼻涕,蓦地将他甩在一边,站起来叉腰,崩溃般的破口大骂,“大雨小雨,你两个龟孙,给我过来!” 她立马把又尴尬又恶心的范大爷晾在一边,冲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无辜的大雨和小雨胖揍了一顿! 一边揍一边欲哭无泪:丢死了丢死了,不仅中个幻境梦到自己大婚,婚着婚着还不受控制的呜呜哭。 这也就罢了,她还拿人家范大爷的手又拉又拽,最后脑子一抽,直接用人家的手擦眼泪、擤鼻涕,跟个饥不择食、恶心吧啦的女变态似的! 这下,她该怎么面对范大爷啊!她现在就搬家,来不来得及? 无辜挨揍的大雨和小雨:你干嘛啦,你凭啥嘛,还有没有菇权了! “谢小星,迁怒够了吗,你不解释解释?”偏偏背后那个杀千刀的范大爷,此时正在冷冷瞪着她,一边瞪一边恶心无情的擦手。 谢小星差点又泪崩了。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在梦里想嫁想疯了,看着男人就哭崩了吧。 更何况,梦里那个男人连脸都没有,她都不知道他是谁。 她强逼自己镇定,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面对他,直哈哈,“你怎么比我醒的还早,哈哈、哈哈……我梦到亲戚挂了,有点绷不住……” “对了统子哥,你的记忆全都恢复了吗?” 范大爷依旧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他却点点头,表情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 “全都恢复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做什么。我都想起来了。” “那,你能……”你能告诉我吗? 谢小星很想问,却又觉得这都是他的隐私,她就有点难以启齿。 范大爷却堪称温柔的笑了,狐狸嘴微微上翘,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我饿了,什么时候吃午饭?” 谢小星这孩子,在关键的时候,脑部cpU就容易过载,无法同时加载处理太多信息。 她看了一眼老爷钟,“都11点了啊,那你等等,我处理下大雨和小雨的事,咱回老宅吃吧,家里估计留饭了。” 可等她转身面对着大雨和小雨,两个蘑菇却发现她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堪称忧伤的神色。 范大爷,终究还是拒绝了自己。 从一起进入幻境开始,第二次……无数次,不动声色的拒绝了自己所有的靠近和询问。 他拒绝自己介入,所有关于他的过去。 他俩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已经2个多月了。 可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一程,他茫然无措之时短暂的逆旅。 等他休整好了,他就可以毫不留恋的告诉她:我要退房了。 谢小星感觉浑身无力,要不是支撑着橱柜,她恐怕早已滑倒在地。她觉得自己挺可悲的,也挺可笑的,但既打不过范大爷,又撬不开他那张硬嘴,于他,她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你怎么小星?”菇王大雨察觉出来她不对劲,连忙用力搀着她的胳膊,小雨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它哥一起,努力的,用全身的力量搀扶她,支撑她。 谢小星突然想开了。 她笑了。 第22章 你的手机 她问它俩,“既然范大爷已经恢复记忆了,你俩也团聚了,这件事就算了了。” “你俩有什么打算?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回人间,回到大山上。” 菇王大雨愣住了,眨眨眼,“你不吃我俩了?” ……我看着很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吗? 谢小星很无语的捶了它伞盖一下,“我在你心里,就是个纯恶魔呗?当然不吃啦,咱不是朋友吗?” 朋友吃朋友,朋友会生气的! ……你果然还是想吃它俩! 大雨拉着小雨的手,彼此看了看,这才下定决心道,“我俩时间不多了,也不想再回去了。” “如果可以,请把我俩埋在你家院子里,我们想看看风,看看雨,安静的度过最后几天。” “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谢小星抱了它俩,打算去院子里选块风水宝地,范大爷要上来帮忙挖坑,却被她阻止了。 谢小星笑着望他,“你不是饿了吗?去冰箱里随便先搜罗点垫垫吧,我安顿了他俩,咱就回祖宅。” “不用你帮忙,哪能劳动统子哥嘛真的是!” 她说完,又冲他笑了笑,低头抱着两个蘑菇出门了。 谢小星选了好久,终于还是选定了柿子树旁的一处高坡,这里视野开阔,柿树遮盖,凉爽又不直晒,很适合蘑菇生存。 她一边掘土,却压低了声音问大雨,“我一直想问你,你们见手青的致幻毒素,是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幻境吗?” 她体验的那几个幻境,那叫一个五花八门,颠得要命,见手青的毒素,这么诡异的吗? 大雨低头想了想,回复道,“你知道吗?我们见手青还有个别名,叫‘见小人菇’。” “如这个名字,据我所知,我们的毒性,一般只会让其他生物‘见小人’,你和里面那位大爷的幻境,我都知道点,我也想不通,这不符合我们的毒性原理。”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大雨拉着小雨,在一个树杈子上坐下来,双手托腮,“你也知道,我是‘死人菇’,我吸收过白桂兰的血肉。” “我怀疑,是她的血肉,和意识,污染……?不,是她的意识和血肉与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所以我拥有了她的——属于人类的思想和意识。” “并且,致使我的毒素,也相应发生了改变。” “我不知道你们的幻觉具体都是什么,但我知道,”它说着,将手慢慢放在了人类类似于心脏的位置,“当幻境展开的时候,我的灵魂和这里,也都跟着一起动荡不安,震荡不止。” “这种感情很奇妙,我虽然不适应,但我很喜欢。” 谢小星笑着晃了晃它的蘑菇头。 她的第一个幻境,是对金钱的欲望;第二个幻境,是对自由的渴望;第三个幻境,虽然套在范大爷的梦里,但在里面,她有着强烈的,想要知道一切真相的冲动;而最后一个幻境,是她蓬勃汹涌,无法阻挡的爱意。 这些幻境,叫情感。专属于人的,无法割舍的情感。 人有七情六欲,这才成为了人。 虽然存在,但是软弱。 虽然软弱,但是存在。 谢小星挖完了坑,抱着它俩放了进去,培了土,浇了水,这才小心翼翼的一层层的揭开包裹着它俩的保鲜膜。 它俩在阴凉里,挤挤挨挨,紧密相贴,开心的抖动着伞盖上的泥水,似是谓叹舒适,又像与她打招呼。 谢小星跟它们挥挥手,便做了此生最后的告别。 谢小星带着范大爷杀回祖宅的时候,午膳都结束了。 老宅晨昏定省、一日三食诸多规矩、定时定规,比青石地砖都老古板。反正也错过了,谢小星就打算干脆悄悄搬到自己房间,跟范大爷一起吃得了,免得自己一个人在大厅,又扎眼,还不好往回送饭。 她先去气鼓鼓的老舅那,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为什么抱着蘑菇就跑,还好说歹说,赌咒发誓的告诉他,今年中秋家宴她一定做出新高度,再创新辉煌,以此弥补主菜不翼而飞的损失! 白无常这才原谅了她,勉强有了点笑模样。 她又忙叨的一遍遍往她房间运午饭,怕被人发现,还得拒绝好心厨房大姨的帮助。 谢小星的饭量有目共睹,但范大爷是个无底洞,她不好做的太明显,连偷带拿,狗狗崇崇,范大爷的饭碗那是盛了又盛,压了又压,差点把一碗米饭压成一块砖! 好不容易收拾齐整了,刚坐下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保镖笃笃敲着门板,“小姐,你朋友孟小姐来送节礼了,我还是照样让她直接进来?” 嗯?孟晓芸来了? 她刚想说快进快进,但一看范大爷也在,转念一想她俩秘密太多,很多不能跟范大爷道,连忙放下筷子,“不用了,我出去找她!” 孟晓芸将带来的节礼交给下人,就被谢小星拉着,去了个僻静的茶室坐了,孟晓芸一瞅就明白,直咋舌,“你把那位大爷……也带回来了?” 嗯哪,可不是咋的,谢小星叹了口气,“总不能留在棚屋吧,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再给饿死了。” 孟晓芸鄙视的看着她,就跟看智障差不离了,“他都是成年人了,离了你能死啊,你就惯他吧!” 她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从包里掏出手机,推过来,“喏,二手手机,设置我都调好了,手机卡也换上了。我把你的号已经存进去了,其他都没存,再想怎么调你自己弄。” 送走了孟晓芸后,谢小星就用那个二手手机,给自己拨了个号。 她将二手手机的号码,仔细的存到自己手机里,可在写联系人姓名的时候,却犯了难。 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名。而范统这个名字的时效,恐怕马上就要过期了,但她也不知道再存个什么名字好。 思来想去,却还是存上了“范统”这个名字。 她将两个手机举起来,“谢小星”和“范统”两个名字,就静静的排在一起。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关上了屏幕,揣着手机回屋了。 她跟孟晓芸聊的有点久,等回来的时候,范大爷已经吃完了,似乎是晕碳,正仰躺在她屋里的长躺椅上,闭目养神。 桌上的饭菜,规规整整的留出了她的份额,剩下的打扫得一干二净。 谢小星无声的笑了笑,轻轻将手机搁在他旁边的小几上,似是在跟他说,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给你买的手机,以后联络还方便。我存了我的号码,你想存别的人,就自己去要。” 她看了一眼窗外,微风耸动,树影金黄,桂花香气顺着窗户,丝丝缕缕的往屋里弥漫。 “下午我打算去打桂花,好酿桂花酒,做桂花糕。” “你陪我一起吧?” 范大爷没有睁开眼,嘴角却向上弯起,很清明很低声的。 静静应了一声。 第23章 桂花吹断月中香 谢小星摒弃了所有下人,千叮咛万嘱咐任何人不能靠近,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拿着长柄罩网,扯着扛着梯子,午睡刚醒的范大爷,去了后院。 谢氏祖宅的后院,竟然比前庭更加阔大,隐成园林之势! 各色奇树花丛争相斗艳,一派浅秋热闹芬芳的场景。 其实这院子里花树不少,紫薇如火如荼,火烧祥云一样;石榴花团锦簇,硕果初发;秋海棠清香高贵,木芙蓉白粉紫齐备,各有各的清芬。 可都架不住花香悍匪——金桂的肆意侵略,满园满脸都是那种霸道甜野的香气,扑棱棱就往人鼻子里、衣服里使劲钻。 谢小星深深吸了一口金桂的芬芳,脑子里流水牌一样的转着桂花酒、桂花甜酿、桂花麻薯、桂花汤圆、桂花红豆豆花,馋的口水止不住的流。 她家几棵金桂起码也有百十年光景,养在一起,怒势而生,挤挤挨挨,华盖如翳。远远望去,好大一片绿中镶黄,碧里带金,欣欣向荣。 打桂花可有诀窍。 谢小星抱了好大一匹素白的布,与范大爷一起拉着,仔仔细细,密密匝匝的铺满了桂花树下,这才指挥范大爷将梯子搬进去,她扛着长柄罩网,上梯子打桂花。 她家的桂花树极高,又粗极了,常规撼树方法没法用,只得用人力一点点打。 她利索的往梯子上攀的时候,范大爷就一手扶着梯子,仰着头狐狸笑,“你行不行,别摔下来,再摔得更傻了。” 开玩笑呢?女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谢小星不蒸馒头争口气,将罩网夹在腋下,朝着底下的范大爷翻白眼,“瞧不起谁呢?我告诉你,我不仅会爬梯子,我还会爬树呢!”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咱是爬树的王中王!” 她说着,特意要给他演示,将罩网杆子横咬在嘴里,猛一蓄力就攀上了金桂粗重的枝桠,噌噌噌三两下,如灵活的猿猴一般,窜上了树。 她从金黄油绿的叶片花海中探出头来,朝树底下仰着头看的范大爷粲然一笑,却比满树花海还动人三分! 她大咧咧的笑着,闹着,冲他喊,“我叼不叼吧!” 范大爷受她感染,也忍不住笑了,半夸半骂,“叼,叼爆了!” 没啥心眼的谢小星就美了,一脚踩着枝桠,另一手拼命撼动一根小臂粗细的花枝,叮嘱他,“桂花雨来咯!” 她大力摇撼花枝,满树的翠叶桂花就全跟着抖动起来,簌簌落下一阵香雨。 她嘎嘎乐,低头看花雨里的范大爷。 他是那么冷定而帅气。 无数的金色桂花,打着旋,纷纷扬扬的掠过他的头发、鬓边、眉梢和嘴角。有的有幸停留了,轻轻粘在他的发丝和衣服上,更多的却只是万分不舍的匆匆错过,无比旖旎的旋转着落在了白布上。 人生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所以谢小星继续大笑着,扶上了另一根枝桠,再送了他一场漫天彻地的桂花雨! 范大爷察觉出来她故意在闹了。 他咀嚼着不小心飘进嘴里的桂花,却冲她喊,“你要这么玩是吧?” 那,就陪陪她吧! 他双指并拢,捻起风诀,催动着清风自地面升起,卷着桂花,打着旋儿,一忽儿升上树梢,兜头盖脸的朝树冠里的谢小星扑去! 谢小星迎面受了一蓬桂花雨,头发衣服脸全都炸毛了,满身都是桂花香腻的气息,她哈哈笑着,用力踩动树杈反击,“来啊,互相伤害啊!” 他俩就隔着高高的桂花树,整整打了三个小时的“花仗”。 用桂花来打雪仗,也算是附庸风雅第一人了。 这一仗,直打到日色西沉,天边碎金,他俩都快被桂花腌入味了,满身满头的芬芳。 谢小星这才老老实实的爬下来,与范大爷一起收白布,再细细的兜住白布过筛,将叶片、杂草等大的杂质筛掉,剩下的桂花满满装了三大袋子。 谢小星很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劳动成果,这个量,酿酒做菜都够了。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她将手插进满袋子的桂花里,五指灵活的穿梭揉搓,正悄咪咪的感受“手插大米”般的奇异快感呢,不防备范大爷,突然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谢小星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非常明显的感觉到,范大爷将下巴搁在她的脑瓜上,几近轻盈的嗅了一下她头发里的香气。 可是那个轻嗅太过短暂。 谢小星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放开了她,继而伸出一只手,跟个九阴白骨爪似的,有点用力,又有点疼,还有点状似漫不经心的在她头顶上来回抓扫了几下,将她的脑瓜子扫成了一个鸟窝。 范大爷嗤一声笑,依旧嘴毒,“头发里全是桂花,脏死了,看的人心烦。” 谢小星的心脏,扎扎实实的坐了一记过山车。而且直到对方放开手,她那单薄的胸膛,还跟揣了十几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闹个不休。 她灵光一闪,不过脑子般脱口而出:“中秋夜宴……主菜吃麻辣兔子好不好?” 范大爷有些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却又有点释然,好笑的,“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 谢小星沉吟:他说的对,应该吃麻辣狐狸! 她哼的一声,拎起袋子抬脚就走,范大爷倒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屁股后面,笑眯眯的,“我饿了,晚饭吃什么?” 谢小星刹步,很是犀利的转头翻他白眼,学着最近刚从网上学来的表情包的样子,可爱的小嘴撅起来,拿腔拿调的: “食屎啦你!” 谢小星是真没想到。 中秋夜宴之前的日子,她竟是一刻也不得闲。 考虑主菜,拟定菜单,与自家的厨下大姨们讨论食材、配菜、各个菜单的上菜顺序、菜品火候,试冷盘,试热菜,试创新菜。 这期间她还拉着范大爷当苦力,忙忙叨叨的去给几个处的特别好的同事,还有好朋友送中秋礼,送她家自己做的糕饼果子。 给孟晓芸送了一份、给张天师和阿豪阿乐送了一份,特特精挑细选了几样,给李清舟和猫爷也送了一份,还约定了节后去她家再聚。 她想了想,给张恒也送了一份,送去的时候,张恒眼里的不可思议,都快漫出来了,恨不得上来啃她两口,气得范大爷咬牙切齿的非要夺回来,闹了半天才好歹被谢小星拉走了。 送完了礼,谢小星就全心全意的扑在中秋夜宴上了。倒是冷落了范大爷,一日日窝在她房间里,看电视,玩手机,打瞌睡,提早过上了百无聊赖的退休生活。 终于,中秋节到了。 今年亲眷族友来的最多,整整在后院的花廊水榭台里,摆满了三大桌。 水榭靠着池塘风荷,桂花芬芳暗送。天上一轮硕大的圆月,波光粼粼的池塘里也有一轮。 池塘中的观荷亭里,架着古筝,弹着琵琶,吹了一杆好玉箫。雅乐琴音混着花香,掠过池塘送到水榭台里,泼棱棱的清爽悠长。 主菜到底没用麻辣兔肉,实在是上不得台盘,上了谢小星费尽心思调制出来的,改良版蜜汁桂花烤乳猪;八个凉菜是惯常的开席标配,十个热菜倒是费尽心思,刁钻经营。 一人一盅还坐着小炉加热的佛跳墙,山猛海鲜;清蒸石斑、油泼黄鱼气势内敛,霸道压轴;上好的肥闸蟹如堆起的小山,配着蟹八件浓墨重彩登场,还专门配的匠人负责拆蟹。 东坡肉肥而不腻,晶莹剔透,宣化易烂;清炖狮子头瘦而不柴,弹韧适口,齿颊留香。 除了佛跳墙,还加了例山鸡榛蘑汤,榛蘑的鲜甜也足以抗衡见手青。就连素菜也尽得鲜美优雅之能事,上汤娃娃菜奶白汤浓质地鲜,荷塘小炒鲜脆逼人,清甜在口;鲜蘑菜心清脆生动,入口薄芡柔滑蕴藉。 今夜月色动人,阖家团圆,但范大爷却无法一起去水榭台凑热闹。 谢小星不愿意就留他自己一个人吃饭,因此只管布菜、尝菜、传菜,自己也没入席。 而且就捡着好吃的,鸡多的,感觉他能喜欢的,悄咪咪的往食盒子里塞。整整三层漆制红木食盒,愣是被她塞了个满满登登,她自己拎了一下,沉得差点没拎起来。 水榭台里的菜饭渐渐歇了,下人们撤换杯盏,将各色糕饼果子,并时令鲜果、干果蜜饯传上去,好让他们喝酒赏月,吹牛聊天。 忙忙叨叨的厨房这才渐渐松泛下来,大姨们开始张罗着喝酒吃晚饭了。谢小星一一笑着与她们告别,双手拎着食盒子,快快的往自己房间跑。 连廊风亭房间,无一不开着雕花的木窗,哪哪都是月。 巨大的月像是一盏明灯,笼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热闹闹的相聚,奔赴向另一场团聚。 好多年了,没见过这么好的月。 谢小星想着,今晚月亮这么好,真不该辜负,不如回屋去把窗户和纱窗全开了,把桂花和月风放进来,她把桌子就摆在窗户下,和范大爷一起,赏赏月,喝喝酒,吃吃菜。 岂不是也美滋滋嘛! 她这么想着,越发加快了步伐! 然而。 迎接她的,是黑黢黢的房间。 房间没有开灯,窗外虽然有月,却只将清冷孤僻的月光,静静的投在地上。 谢小星怔怔的开了灯,灯光撒下来,拢住了空空荡荡的房间。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给范大爷买的手机不见了,范大爷也不见了。 他真的走了,轻松的放下了一切。 团聚、中秋、月亮,和她。 然后,再也没回来。 《吃了个毒蘑菇毒翻全家篇》完 第1章 大佬离开的第一周 范大爷离开,已经一个周多了。 孟晓芸、李清舟等一干人等,来她家聚餐的时候,才发现,谢小星变得很不对劲。 他们是中秋假后的星期六来聚餐的。等一起上了门,却发现谢小星家里冷锅冷灶,她抱着小强,对着满满的、收拾好的菜,怔怔的发呆。 菜都买了,也都收拾了,但谢小星忘记做了。 孟晓芸连忙指挥李清舟和张恒张罗收拾,她拉着谢小星上了二楼。 “我的星,你怎么了!范大佬呢?他怎么不在?” 孟晓芸很敏锐的洞察到了异样,紧紧拉着她的手。 谢小星的反应堪称缓慢,好半天,她才似清醒看来,掠了掠鬓边,“统子哥……走了。” 她的声音里有不甘、也有怨怼,但更多的却是迷惘,有一种习惯了的生活,却陡然被打破的无法适从感。 她继续碎碎念叨着,“还在老宅的时候,他就不辞而别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办法做饭了。” “我一做饭,无意识的就做多了,吃了上顿吃下顿,做一顿吃一天……我已经忘记,一个人的饭量,该怎么把控了。” “后来,吃不掉的、隔夜的饭只能倒掉。我又有点心疼,索性不做了……” “可笑吧,我不会做饭了。” 谢小星直愣愣的看着她,眼神却没法聚焦。 “我一直还睡在沙发上,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床上,都是统子哥的味道,我怕我睡回去,那个味道就消失了。” “我以前捡他回来的时候,他穿了套制服。我一直很宝贝的挂在衣柜里。我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查了,但那件衣服也没了。” “他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如此轻易的消失了,彷佛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就像个死了老公的怨妇,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多么可笑啊……” 孟晓芸鼻子一酸,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不怨你我的星,是他太过分了——不告而别,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哪怕你养的精怪走了,你也会伤心难过的啊,更何况是个大活人。你要难受,就哭出来,没事儿,我在这里。” 她将她抱在怀里,近乎哄弄的,一下一下,轻柔拍着谢小星的脊背,“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个逼大佬,到底是什么来头,哪家出来的宰种,学的这样忘恩负义!” 起先没有人劝慰,谢小星其实还能忍耐的。但一旦有人哄劝,连日来的失落、委屈和难过就一下子涌上心头,肆意爆发。 她忍不住伏在她的肩窝,抽抽搭搭,洋洋洒洒的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还心疼的直抽抽,“我喂了他那么多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花了那么多钱,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很不甘心……” 小强爬到她的头顶,拼命拿所有的肢体,紧紧扒住了她。 二楼所有能动,能蛄蛹的家用电器,全都默默围上来,将她和孟晓芸一起,紧紧的圈护在怀里。 仿佛要用它们所有的力量,来支撑她,守护她,安慰她。 谢小星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止息平复下来。 等她哭够了,搓搓红肿的眼,又恢复了一条好汉,“咱下去吧,李清舟的厨艺我可太清楚了,张恒我还不了解……别让他们炸了厨房。” 她俩拉着手下楼的时候,不防备李清舟和张恒,真的在“炸厨房”! 大老远就听到猫爷连呲带叫的惊恐喊声,紧接着,滚滚浓烟和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她俩都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等她们冲下楼,都惊了! 李清舟和张恒一人一个锅盖当“护盾”,对着焦糊冒火的锅,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猫爷张皇失措的在案台上跑酷,扫倒撞飞了一片油盐酱醋! 谢小星的血压蹭得一下上来了,上去将灰头土脸,没用的张恒往旁边一踹,利落的关气,伸手拿锅盖扣在了熊熊热锅上,这才平息了锅里的大火! 李清舟和张恒明显大松了口气,李清舟泪汪汪,小心翼翼的凑到她身边,嗫嚅,“姐姐……对不起……” 谢小星却心疼他,脸上又是油又是灰,连忙给他擦脸,“没事吧,有没有烫伤?” 被踹在一边的张恒,也泪汪汪的顶着大狗狗眼往前凑,“谢小星,你也看看我!” “上一边去!” “呜……” 事情的始末就是:他俩人都看出谢小星心情低落了,因此决定自告奋勇的担当起大厨职责。 猫食糊糊专业户李清舟,想要把所有的食材打成糊糊,煮成坨坨。却遭到了挑食二号张恒的反对,因此张恒亲自动的手,热锅煎了个鸡蛋。 略有些厨房经验的都知道,热锅煎鸡蛋,看似简单,但对厨房小白来说,却是地狱难度。 热油蛋液,瞬间炸裂! 鸡蛋与热油接触时沸反盈天的声响,配合天女撒花般“砰砰吱吱”叫的溅油,以及紧随其后的高热和高烟,都足以让新手惊慌失措,嗷嗷惨叫。 比特么刚出生的小狗崽子还慌张。 谢小星默默打开锅,看了眼已经被烧成了炭的鸡蛋,忍不住吐槽:啥也不是! 她却真被逗乐了。 她将恢复装死的小强抱给李清舟,示意他帮忙放回架子上,这才挽袖子,“你俩带着猫爷,乖乖去洗把脸,去桌边老实坐好。” “我的芸,你给我打个下手,咱俩把饭做了。” “好咧,来啦!” 不开眼的张恒大喘了口气,擦了擦汗,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皱着眉,“怎么没看到你那个讨厌的表……” 还没说完,就被孟晓芸狠狠跺了一脚,趁着谢小星收拾厨灶的功夫,孟晓芸给他打手势打的跟风火轮似的:再提我踹死你! 一行人好不容易吃上了午饭,略微闲聊了聊,帮忙收拾了,就走了。 孟晓芸却放不下心,执意要留下来陪她。 她俩饭后,就开始收拾屋子。孟晓芸帮她把所有的家用电器体检了一遍,谢小星就去院子里浇菜浇水。 菇王大雨和小雨还坚挺着,甚至吃好喝好心情也好,隐约有了回春的架势。 谢小星浇完水后,回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范大爷的便服。 两身夏天的黑、白t恤和大裤衩,两身秋天的卫衣卫裤,一套家居睡衣,就是他在这里所有的家当。 她找了个袋子,将这些衣服全都叠好,塞到袋子里,打算一起丢掉。还没出门口,她的手机,却嗡嗡震动了一下。 她本不想在意,架不住手机嗡、嗡震动不休,只好掏出来,还没打开,孟晓芸“噔噔噔”从二楼冲下来,满脸焦慌,挂在栏杆扶手上就冲她大喊: “我的星,你看群里了吗!” “正要看呢,怎么了?” 谢小星随手点开了手机,发现是系统和工作群下发了一条通知,下面一群人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 她上拉到通知,只看了一眼,就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通知是,范大爷的,通缉令! 第2章 通缉令 谢小星望着通缉令上的照片,忍不住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只见那条通知上写着: “原天界司法天官、渎职神官——陆绝,涉案在逃,此人灵力强悍,穷凶极恶,请各位同仁引起重视,积极检举相关线索,配合调查,且切勿与其接触。不日,天界司法人员将莅临指挥抓捕工作,请各位同仁积极配合。” 随着通知附带的,就是一张带着范大爷照片的“通缉令”。 姓名:陆绝 年龄:1508岁 原身份:天界司法天官 壬寅年六月十三日,人间发生一起重大蓄意屠杀惨案,经工作,确定陆绝有重大涉案嫌疑,现在逃,予以三界通缉。 通缉等级一级甲等! 通缉令上的范大爷,正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一身玄色纹绣战袍,冰冷的眉眼斜长微眯,薄唇削鼻,一望就是寡情之人。 不同于她所熟知的范大爷,整日的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照片里的人,满满的都是冷硬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他的头发极长,用碧玉冠扎成高马尾,飒沓爽利。一缕头发不经意的散在肩上,不近人情里,杂糅着一丝无法直视的俊美,帅的依然触目惊心。 谢小星有点控制不住的轻轻摩挲他的脸,心想,原来你的真名叫陆绝。 司法天官,陆绝。真是个好名字啊…… 冷不丁群里收到的消息又刷新了一轮,忽而有一条信息蹦出来: 我怎么感觉这个陆绝,有点眼熟? 谢小星的一颗心狂跳不止:她不止一次带范大爷去过自己工作的地方,甚至地狱,也见了很多人。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认出他来了吧? 猛地,手机,剧烈的响了起来! 谢小星一看手机,唬得差点扔脱了:是张恒打来的。 谢小星无助的看了孟晓芸一眼,孟晓芸还在六神无主的放大看范大爷的通缉令,只能先给了她一个“走一步算一步,你先接吧”的表情。 谢小星下了好大的勇气,才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张恒有点喘,仿佛在跑动。她接了电话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俩人之间沉默了。 好半天,张恒才喘息着开门见山,“……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谢小星想了想,“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张恒的质问紧随而来,“他在哪?你在哪?你抓紧离开他!” “我在家……”谢小星下意识的回答,却凄惨的咧了一下嘴,“我并不知道他在哪……”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张恒蓦地火了,朝她吼,“谢小星,你还在撒谎!什么表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是罪大恶极的案犯,极度危险,三界通缉!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窝藏他、包庇他!他到底在哪!” 张恒的连吼让谢小星也恼了,她冷笑一声,对着电话回吼,“张恒,你凭什么吼我。” “现在的通缉令,只说他有重大嫌疑,并没有坐实他的罪证,你凭什么断定他罪大恶极?” “我承认其他的,是我骗了你,但于他行踪一事上,我并没有撒谎!与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信不信他也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听着他俩对吼,急的孟晓芸在旁边跺脚:张恒只是担心你,因此言辞过激。虽没定罪,但白纸黑字的通缉令都下了,你敢保证大佬有几分良善? 这要换了是我,我也会担心你心疼你,怕你被骗被伤害啊! 没想到,谢小星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咣当一声响。 紧接着,就看到紧紧攥着手机,怒气冲冲的张恒,闯进院子里来。 下一瞬,张恒三五步闯入房间,抓住了谢小星的手,“跟我走!” 他力气极大,拽的她手腕生疼,谢小星艰难挣脱,“去哪,怎么的,发现我跟通缉犯有勾连,要拉我去报案是吗?好领奖金?” 张恒的脸色有点白,眼底的怒意呼之欲出,他强逼自己放缓了声音,却因生气而微微发抖。 “你在这不安全,他可能会随时回来找你,伤害你……去我那吧,我保护你。” 你开玩笑吗?我这屋满屋的精怪,你让我放弃它们跟你走?怎么可能? 哪怕跟你走了,以范大爷的能力,他要真的伤害我,你能打得过他,还是我能打得过他? 谢小星紧紧握着自己生疼的手腕,冷冷的,“我不会走的。要是他真的回来伤害我,那我死了也行。” “不会的,不会的!”孟晓芸连忙插入他俩之间调停,急的一头汗,“大佬虽然又奸猾又蛮横不讲理,但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俩别为这事吵架啊,咱一起查行不?” 三人正僵持着,忽听得外面又一声微弱的门响,紧接着,李清舟也怯怯的抱着猫爷进来了。 明明才散伙没多久,一大家子人却又聚在一起了。 张恒再次捉住了谢小星的手腕,“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走。” 谢小星努力挣了几下,这次没挣开,她也被激出了怒气,唬着脸,“张恒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要走你自己走!” 李清舟刚进了门,瞧他俩僵持拉扯,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来使劲抓着张恒的手腕,“张哥,你,你先撒手……” 猫爷也三五步窜上李清舟肩膀,朝着张恒直哈气。 张恒的脸色更白了,眼睛里除了愤怒,也有失望,“你们都要阻止我?那个男人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们这么不要命的维护他,包庇他?” 李清舟还在努力,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掰他的手,闻言却摇头,“我跟范大爷并不熟悉。但我知道,我姐姐不愿意。” “她不愿意被你这样抓着,她也不愿意跟你走。” “不管是什么理由,姐姐不愿意,就……不可以。” 张恒如遭五雷轰顶,蓦地定住了,一任李清舟掰开了他的手。 李清舟既胆怯又颤抖,却还是紧紧挡在谢小星身前,拉着她的手,无不担忧的看着她,声音虽小,却很坚定。 “没关系的姐姐,我们陪着你。” 经李清舟这么一打断,谢小星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她并不应该责怪张恒。 他是在正规且正统的环境里,被熏陶长大的一代,他一直坚持贯彻的,就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正统的近乎古板。 他与范大爷并没有什么情感基础,甚至彼此看不上。当下,通缉令当前,所有的权威都在告诉他:那个男人,罪大恶极。 没将谢小星拉去“自首”,已然是突破他底线的最大让步。 谢小星反手握了握李清舟,放缓了声音。“芸,你带小舟上楼,我有话要对张恒说。” 俩人脚步逐渐在楼梯上远去时,谢小星示意张恒坐下。她倒了两杯水,俩人一人一杯,张恒却倔的不肯接。 她也不生气,而是偏了偏头,朝架子上喊,“小强,你过来。” 书架岿然不动,无人应答。 谢小星皱了皱眉,“你还磨蹭什么,过来!” 张恒正在怔愣,不明白她跟谁对话,冷不丁书架方向,一架黑色的“设备”陡然起飞,跟个直升机似的,嗡嗡嘤嘤的朝他直直飞来。 等他看清了,瞬间瞪大了眼睛,哗啦一声从凳子上拔地而起! 朝他飞来的是个活物,是一个巨大的,会飞翔的,如篮球大小的蟑螂! 那蟑螂非常精准的落在谢小星头顶,继而熟练的爬到她肩窝处拱好,轻轻抖动着须须,低低的叫她,“小心心。” 谢小星冷定的摸着小强,继续开口,“其他人也不用装了,该活动活动,该喘气喘气。” 随着她话音落下,这个屋里,无数的喘息声、咳嗽声,和挪动起来的吱嘎作响声,瞬间包裹住了惊惧不堪的张恒。 谢小星冷定的直视他,点点头。 “没错,这个家里,除了你和我,几乎,全都是精怪。” “就是那些被地府所通缉、控制、销毁的精怪。” “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就是所有精怪的总头子。” “你可以选择抓我、控制我,甚至杀了我。” “悉听尊便!” 第3章 司法天官陆绝 张恒一时之间怔住了,在狭小的屋里无法动弹。 无数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齐刷刷的朝谢小星涌来,像是她圈养的宠物般,乖觉的围住了他们,有的精怪还在七嘴八舌的问。 “范大爷真是通缉犯?”“那个大爷是杀人犯?杀人不眨眼那种?”“不是我说……确实有点像!” 更多的却抖抖索索的挂在谢小星身上,强装镇定的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咱不怕,要是他真回来伤害你了……咱保护你!” 谢小星并没有回答,而是一一摸过它们的脑袋,继续慢慢对张恒说,“如你所见。” “我这屋里,随便一样东西,出了我家的范围,都将会被地府通缉,死无葬身之地。” “它们本就是不被见容于地府的存在,但它们又有什么错呢?没有人暴起伤人、没有人为祸世间,也没有人十恶不赦。它们只是放不下执念,所以不肯好好去另一个世界。” “三界的法度,或许是权威正统,值得被遵守和扞卫。但这些法度,并不代表一定是正确,起码我不这么认为。” “……我并不是想把这些精怪的事,与范统的事混为一谈,他们本身也并不一样,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不可能离开这里,除非带它们一起走,或者跟它们一起死。” “如果范统……不,是陆绝,真的要我死,我会拼尽一切跟他抗衡,若我不幸输了,我也能独自承担输掉所带来的后果,不至于连累他人。” 她说完了,一口气将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抱着小强和无数精怪,施施然站起来,直视张恒。 “张恒,我知道,你把法度和职责,看的比什么都重。哪怕你现在抓我们,我也毫无怨言,因为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也是你的道义之路。”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帮助,但对不起,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 “你和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之人。” 她说着,坦然向他伸出双手,做出束手待缚的姿势,慢慢垂下了眼。 一时间,这房间里的上百只精怪,无数双眼睛,全皆沉默的看向了他。 张恒突然咬紧了嘴唇。 他咬的十分用力,直到血顺着唇边淌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桌子和地上,他却忽而笑了,声音低低的。 “谢小星,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道义!”他说着,突然凶猛的一把抓住她,压着她的耳朵咆哮! “我想要的,只是你跟我站在一起!” 谢小星被他一嗓子吼懵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思考什么叫“跟他站在一起”,还没反应完,张恒混合着血的笑意却蓦地在她眼前炸开。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那就换我,跟你站在一起。” 莫名的,谢小星看着他那个本应该称得上温柔的笑,却觉得汗毛直竖,毛骨悚然! 本能促使她不断挣扎,想挣脱开他的钳制,没想到下一刻,张恒蹭去唇下的血,松开了她的手,又恢复了那个温软如同大金毛的表情。 他笑着耸耸肩,云淡风轻的问她。 “那么,下一步,咱有什么打算?” 谢小星:? 你精神收束变幻的如此自如,我很难不怀疑你要么是精神分裂,要么是有什么大病! 不对,这不是重点……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表达,应该很明确了:自己正在违法乱纪的边缘疯狂试探,张恒你但凡有点脑子,就应该赶紧趁着事情没发酵,麻利的顺杆往下爬,跟我撇清关系啊!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谢小星刚想再骂他两句,试试看能不能把他骂醒,冷不丁孟晓芸的脑瓜子从楼梯上探下来! “你俩等会再打情骂俏,我的星,我终于黑破系统,查到关于人间浩劫和范大爷的甲字号密卷了,你看是不看?” 谢小星惊疑不定的看着她,又看看张恒:不是,孟晓芸你在地府基层司法人员面前胡说什么,你也疯了吗?想要罪上加罪吗? 孟晓芸不耐烦的撇嘴,“你俩刚才的‘深情告白’,我跟小舟都偷听到了,张恒都说了要跟咱沆瀣一气了,我还怕个球啊!” “再说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啧,你看不看嘛!” 她身后,李清舟急急探出头来,强辩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笑眯眯的张恒,朝他们挥手,“咱这个团队卧虎藏龙么,来啊,一起看!” 谢小星:……你等会,刚才那段哪里像“深情告白”了,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她却咬牙,“看,凭什么不看!来!” 吗卖批的狗大爷,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厉害! 几个人收拾心情,一起围坐在桌子边,孟晓芸害怕追查留痕,对那个甲字号密令截了个图就快速退出来销毁路径了。 此时,这个手机截图,在桌子边的四个人手里不停传阅。 谢小星的脸色,堪称惨白。 甲字号密令内容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一共两行,第一行连标点一共22个字: 司法天官陆绝,渎职堕落、勾结邪魔、草菅性命! 第二行稍微多一点,但每一个字,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壬寅年六月十三日,致山崩地裂,天火焚城,人间浩劫,累计生杀共三万八千五百又三十七条性命! 谢小星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天火坠落的猩红惨烈——那是自六月十三日起,一个多周的连轴加班,所有同僚凄惨不堪的沉痛;是人间将近3倍的死亡增长率,以及无数断骨相撑、扶老携幼、鬼哭神嚎的无间炼狱。 是人间和地府,举国哀悼的“天灾”与噩梦。 原来…… 这些,竟是缘由于范大爷。 孟晓芸拿着手机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一叠声的,“我的天老爷,天老爷……范大爷杀、杀了这么多人?” 这杀生数,都赶上地府将近两个周的业务量了!现在可不是杀伐遍地,战争不休的古代啊,这个死人量,谁看了不觉得触目惊心! 谢小星却想起了关于范大爷的幻境,缓了缓神思,却还是慌得不行,“不对!” “这些人,不是统子哥杀的,那个天火,也不是他放的……” “是鬼新娘,对,是鬼新娘!” 孟晓芸和张恒明显懵了,李清舟也小小张大了嘴,满头的问号。 孟晓芸嘴快,脑子也信马由缰,“什么鬼新娘,哪来的鬼新娘,是范大爷的新娘?还是范大爷的老娘?跟范大爷又有什么关系?” 谢小星有点语塞,艰难的剥了重点,将那个范大爷与鬼新娘的蘑菇幻境,迷迷瞪瞪,模模糊糊,贼艰涩的与他几个说了一遍。 听完了,孟晓芸一脸“疯话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便秘表情。 张恒却发出了新的疑问,“司法天官,这个官职我接触不多,范……陆绝的战力怎么样?” 孟晓芸悲壮的看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了一沓资料,叹了口气。 “关于这个,我也顺道查了。” 她对众人解释: “司法天官,是天界主管司法、监察、刑狱的官职,品阶貌似不高,3品的样子,但游离于整个系统外,权责很大,直接受六御大帝管辖。” “不对,”孟晓芸翻到了新资料,马上改口抱歉道,“我估计错了,他们品阶非常高,因为咱最敬爱的阎王殿下,十殿阎罗,才只有5品。” “至于战力值嘛……”孟晓芸惨白着脸,勉强咧嘴一笑,“资料里说了,司法天官一共三位,他们的战力,是文官的天花板,武官的佼佼者。” “其他两位司法天官咱都非常熟悉,耳熟能详。范大爷是最近1、2百年才窜上来的后起之秀,据说在能打方面,与其他两位不遑多让。” “而其他两位,分别是:” “二郎真君,杨戬。” “和中坛元帅,哪吒。” 谢小星:……我有一句吗卖批,不知道当不当讲。 怪道范大爷整天拽的二五八万,打谁都跟打小趴菜似的……敢情人家,的确有拽的资格,也有拽的本事! 第4章 硬抗中坛元帅! 在孟晓芸万分沉痛、咬牙切齿的介绍完后,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张恒下意识的抬头望天,仿佛在计算自己的战力能顶几分钟。 孟晓芸嘿嘿,嘿嘿的翻着资料,不知道是不是疯了。 李清舟毅然决然的拉着谢小星的手,一脸要殉情的表情。猫爷倒是不紧张,就是气的直吼吼,“他好了不起吗!本大爷还能怕他,战啊,干啊!” 谢小星:猫爷你是忘了当初被他轻易踹下床,跟踹小鸡似的了嘛? 谢小星连忙安慰大家:好歹是她养过的人,哪怕真的干下这滔天大罪,好歹也有点人性吧。而且现在他被通缉,轻易也不敢露面才对。 要是真泯灭人性、丧心病狂,癫到就要跑回来挨个攮死他们……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算他们倒霉,倒血霉。 孟晓芸无不忧心的拉住她的手,“我的星,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你有打算要去找范大佬……不对,找这个陆绝吗?” 谢小星翻了个白眼,“我找他干什么,上赶着找死吗?” 她垂下头,望着桌面,“他离开,是他的选择。既然他做出了选择,那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 她却拍拍屁股站起来,抱着小强与大家告别,“时间不早了,不要讹完了午饭再讹晚饭,你们都回去吧,也不准留下来。” “我们,最近,也不要再来往了。就这样吧。” 哪怕范大爷不回来找他,她记得群通知说过:不日,天界司法人员将莅临指导抓捕工作。她势必会被提审,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她所知不算多,但牵扯太深,还有一屋子精怪与她牵连不休,一旦被深查——谢小星根本不敢往下想。 她的老舅范叔,她的家族,还有这满桌子的好友,都将会被牵连在内。 但她不该连累他们。 若是她的任性,害了他们……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范大爷,更不会原谅她自己。 周末转眼就过,周一,谢小星若无其事的去上班了。 在楼下停小电驴的时候,恰巧遇到了孟晓芸。 孟晓芸要与她打招呼,她却不动声色的错开了眼,垂着头,走了。 她故意无视孟晓芸难受的都快哭出来的表情,自我安慰道:这样就好。这样,对孟晓芸他们,才是最好的。保持距离,不再牵扯。 所有的事,就让她独自承担吧。 一上午的工作,紧凑且寂寞。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小星打了饭,独自去一桌吃,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可没想到,刚喝了口汤,孟晓芸就拽着张恒,耀武扬威的到她对面坐了,而且故意把盘子碗摆弄的山响! 谢小星起先想忍,无奈对方变本加厉,几近敲盆子砸碗,忍不住抬头瞪了她一眼! 这一瞪,孟晓芸一脸的不服不忿,张恒害羞的满脸通红。孟晓芸叼着勺子呛白她,“想坐哪里,这是我们的自由,要你管!” 谢小星终于忍不住,“孟晓芸,你是不是皮痒了!” 俩人一对视,却又憋不住笑了。 谢小星不再过问,孟晓芸也不再作妖,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吃起了午饭。 没吃几口,谢小星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她一看来电,眼神就有点地震。 是她的老舅,白无常打来的。 谢小星非常不敢面对他老舅。如果天界司法机构来人,首当其冲责难的,必会是地府掌管刑狱的拘魂赏善使——他的老舅和范叔,黑白无常。 她不知道自己跟范大爷的事,老舅和范叔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万一事发,他们会受到自己多深的连累。 她迟迟不敢接,孟晓芸也紧张的吃不下,一脸焦急忧心的看着她。 谢小星咬了咬牙,还是接通了电话,可“老舅”还没叫出口,电话那边就传来了白无常压低的声音: “小星,你别说话,听我说!” “现在,马上回祖宅,不要回棚屋!” “听话,马上回来,我和你范叔在祖宅等你!” 他的语气非常仓促,不等她回复,立刻就挂线了。 谢小星愣愣的看着只有6秒钟的通话记录,突然就醒悟了过来—— 她家,棚屋,出事了! 谢小星将饭盘一推,跳起来拔腿就跑! 孟晓芸和张恒条件反射的站起来想追,却被她喝止,“不许过来!” 她连假也顾不上请,一口气冲出单位,骑着小电驴就往家赶! 等她狂飙回家,大老远的就看到一队人,正要强制怼开她家吱嘎作响的院门,往她家闯! 谢小星根本顾不上停车,大力摁着喇叭,一拧把就朝那些人直撞过去! 那队人哪见过这么疯的撞人操作,连忙仓促的往两边躲开! 谢小星一车头撞开院门,刹在院子里,利落的跳下车子,张开双臂紧紧挡在众人面前! “你们是谁,凭什么擅闯民宅,滚出去!” 她怒目圆睁,呼吸剧烈,目光逡巡过穿同样白色玄龙纹制服的众人,继而将目光,精准的投射在打头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头扎冲天鬏,耳带赤金环,脖子上一圈莲花云肩!身披一条混天绫,赤炎猎猎;脚踩一双风火轮,金火腾腾;手抱一杆火尖枪,神鬼惶惶! 身量尚小,像个孩子,气焰却高,如同巨兽!两个眼的周围火纹焱焱,一张嘴的嘴角俾昵不屑——不是哪吒三太子是谁! 哪吒三太子瞥了她一眼,下巴扬的天高,“你是谁,竟敢拦本太子,滚开了!” 他后面有个执事官样的天官连忙执簿上前,扶了扶眼镜,“你就是这个屋的租住者——谢小星是吧?” 他捻动簿子查看,一面说一面驱赶她,“通缉令看到了吧,你家这片区域最近有巨大的异样灵力波动,怀疑是通缉犯陆绝遗留的,识相的速速让开,别耽误我们中坛元帅查看,不然你可小命不保!” 果然,是冲着范大爷来的,已然查到了她这里! 谢小星固执的不肯放下手,依旧拦在他们面前,“我家里只有我,没有旁人,不能查看!” 那执事官扶了扶眼镜,一脸无语的摇头,“我们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天官办案,你只能遵从!” 他说着,上来拉谢小星的胳膊,就要将她拎到一旁。 “不行,”谢小星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臂,固执坚持,“无令无法,擅闯民宅?凭你是谁,我不允许!”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执事官变了脸色,刚冷喝出声,急脾气的哪吒却已按捺不住,将他猛然推向一侧! 紧接着,哪吒三太子身上的真火一腾,显出了三头六臂的法身,手持炎火法器,居高临下的望着谢小星冷笑: “就你也敢拦本太子,怕不是通缉犯的同伙!看本太子一枪捅穿你,把你串起来当烤串!” 他一边说着,一边真将一杆火尖枪挥舞的山响,朝着谢小星就直捅过来! 谢小星哪有反击之力,被他的炎枪一突,人腾地后退摔倒在地,哪吒居然毫不留情,一条长枪舞得龙蛇一般,顺着她滚过的地面,一连戳了七八个大洞! 他那枪头上是三昧真火,风吹不灭,雨打不熄,谢小星家的院子,蓦地烧腾起来! 火尖枪划破她的衣服,高温的炎火烫的她嗷嗷叫! 谢小星也被逼出了火气,猛地脱下外套缠在手上,居然不顾被对方一枪捅穿的危险,迎着枪头直撞上去! 她的双眼冒火,银牙紧咬,完全是想不要命的与他拼死一搏! 哪吒惊讶于她近乎“自杀”的举动,下枪微有犹豫,刚虚晃了一枪,就被谢小星觑见空隙,一把紧紧薅住了他的枪杆! 紧接着,拼了个烈火灼身,谢小星欺杆而上,抡圆了左胳膊,狠狠一巴掌朝他扇来! “你以为我是谁!堂堂谢氏一族,岂容你等撒野!” 第5章 二鬼战天官! 然而,那可是武力巅峰的司法天官哪吒啊! 哪能像其他精怪那般,轻易的受她一巴掌! 哪吒的法身急抖,左分身的胳膊霎时抡来,手里的降妖杵横扫而出,瞬间就打中了谢小星的腰腹,将她远远的轮打出去! 谢小星只觉得胸口一甜,一口血沫就不可遏制的喷吐而出。她如急坠的风筝,在空中横飞七八丈,直撞到房子的外墙上,才堪堪停了下来! 哪吒脚踩风火轮,一枪挥灭了院子里的三昧真火,驱着满院烟尘,居高临下的行至谢小星面前,火尖枪斜斜对准了谢小星。 谢小星生挨了他一杵,感觉内脏都要碎了,疼痛排山倒海。右手缠裹的衣服也被烧透了,手心全是烫伤和燎泡,钻心刺骨。 她却不肯示弱于他,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有千百精怪的性命。 虽有祖传护符镇宅屏蔽,但那护符蒙蔽一般天官尚可,却绝对瞒不过与范大爷实力相当的哪吒! 她断不能,断不能,让哪吒,踏入她的屋子一步!一旦进入,必将是万劫不复! 谢小星艰难撑身,却站不起来,只得倚着墙壁坐着,丝丝缕缕的吸气,她望着他,有不甘,更有愤恨,咧着满是血的嘴笑。 “怎么的,你要杀了我?那你来啊,你既然敢扒龙皮,抽龙筋,一个小小的地府谢氏家族,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执事官却再次跳出来,朝哪吒直作揖,“我的中坛大元帅啊,断断不可,万万不行啊!” 哪吒单手挥枪,再次将他拍到一边,继而火尖枪头调转,对准了谢小星,“你是谢氏家族传人?” 谢小星努力仰首,直视着他,不肯落了家族的威风,“没错,谢氏第十五代长子嫡女!” 没想到,哪吒却甚是玩味的笑了,还显稚嫩的脸上全是看不起,他舔了舔嘴唇,“你好弱哦,谢氏要完咯~” 他大力提肘,火尖枪蓄力长送,居然贴着她的耳廓,径直将整个枪头插入了墙壁!继而伸臂猛甩,将整面墙壁,撕开了一条一丈见长的火洞! 无数的碎石裹挟着火焰击打而出,打的谢小星连声闷哼,不得不伸手护住了头脸! 没想到那哪吒,又是一声狂笑,“谢氏家族,那又怎样?有本事活着,到天界告我去啊!” 谢小星眼眸急缩,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见哪吒又是一枪急送,“你认识他!拼死了不肯让本太子进去搜查,难道,他就在屋里!” 他的火尖枪又刁又毒,毫不留情的直取她双眼,显然是打算真的搞死她! 谢小星的呼吸都滞了,眼睁睁的瞧那枪尖裹着火舌,如雷霆之击奔袭而至,在她眼球之前的毫厘之处,却倏忽刹住了! 火焰滚烫,已然灼伤了她的眼球,她惨叫一声,捂住了单眼,余光瞧见那火尖枪上,正绷紧缠绕着一条黝黑的勾魂铁锁! 紧接着,她老舅白无常从天而降,一脚踢开了枪头,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她倚着老舅的胸膛,听他胸内心跳如鼓,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身体里涌泄而出,修复着她支离破碎的胸肺,和泪流不止的眼睛。 白无常只看了她一眼,沉痛而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头,下一瞬却转过头去,直视正与黑无常僵持的哪吒! “三太子好大的威风!竟是欺我谢家无人了吗!” “你擅自行动,越权行事,还要围剿伤害我谢氏族人,难道将我地府十殿阎罗和拘魂赏善使,都不当回事了!” 哪吒插空看了他一眼,这才将黑无常的勾魂锁甩脱,以枪支地。他单手掏了掏耳朵,歪嘴笑嘻嘻。 “她窝藏重犯,本太子奉命行事,不论生死——怎么的,天官办案,还要你们小小的地府冥官来插手不成?” “你放屁!”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的谢小星却忍不住发声,拳头捏紧,“我没有窝藏重犯,这屋里除了我,并没有第二个人!” “是你爆起发难,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闯入我家,还要置我于死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还要再开口,却被老舅紧紧压在怀里,阻止她说话。 白无常安抚的拍了拍她,这才松开手,拍了拍衣服下摆,手持招魂幡慢慢站了起来。 他白衣如雪,长发翻飞,眉眼里的冷意不卑不亢,冷定的与他对视。 “既然三太子说这屋里窝藏重犯,那也好说,不劳您大驾,我带您的部下进屋,一寸一寸搜查。” “若真有重犯,我谢氏一族卸甲负荆,辞去一切职务,任天官处置!” “可若没有,”他攥紧了手里的招魂幡,幡上阴气滚滚,蓄势待发,“请三太子向我谢氏族人道歉!否则,休怪我全族倾尽全力,也要与您斗上一斗!” 哪吒飞升时年龄尚幼,依然保持着小孩子“狗都嫌”的恶劣玩性,闻言笑个不停,将火尖枪利落的抡了个圈,“哪用那么麻烦,你们再趁本太子搜屋,放跑了重犯怎么办?” “不就一座鸟屋吗!3秒钟,看本太子将它拆成平地!” 此言一出,不仅是黑白无常倏然变色,就连哪吒的执事官也唬得脸色惨白,又在后面聒噪,“三太子,你——唉,你使不得啊,你又疯了?!” 白无常银牙紧咬,嘴里直直逼出“欺、人、太、甚”四个字,猛地将招魂幡一舞,大声喊老搭档,“黑无常,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丧眉耷拉眼的黑无常并未说话,一条黑锁链舞将过来,正是他的回答! 那条勾魂锁来的极快极狠,显然怒急发难,蓄势待发,连哪吒也不敢直撄其锋芒! 哪吒足下一蹬,两个风火轮带起两条烈焰,将他直拱上天! 他于半空中,三头六臂倏然一震,周身烈焰暴涨,三个头上一喜面一怒面一狂面,三面却全皆噙笑在脸,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癫狂。 “来得好,刚才正没玩够呢!” 黑白无常哪里与他废话,双双发动了攻击! 哪吒脚下轮转如风,三头六臂各持火尖枪、降妖杵和斩妖剑,泼泼洒洒的舞将开来,漫天都是残影!他身上的混天绫也腾飞而起,在空中裹着火舌奔腾环绕,浑如一条火龙! 白无常并不擅长近战,在他漫天的残影中,不出三回合便退了出来,只留黑无常一人手持勾魂锁与他缠斗! 他却将那招魂幡猛地插入地面,左手念决擎指苍穹,一声断喝,“百鬼夜行,开!” 天空霎时乌云密布,急滚如雷雨欲来! 紧接着,一线灵烟自招魂幡直上苍穹,那天上陡现一圈黑色巨环,紧接着无数人影,便纷纷从那巨环之上倾泄而下,如密雨一般,千军万马,急急朝哪吒奔袭而来! 黑无常与他配合无间,瞧他开阴门招百鬼,身形一错,数条勾魂锁攒射而出,瞬间将哪吒捆了个结实! 黑无常身形急退,下一瞬间,无数的百鬼已然疯狂奔袭,嘶吼着、叫嚣着、仿佛浑浊的滔天骇浪,朝着哪吒齐齐涌泄过去! 可区区百鬼,虽然声势浩大,但战力了了,怎么能困得住天界三大杀神之一,哪吒三太子呢! 三昧真火强悍炙热,将黑无常的勾魂锁烧得寸断,火枪舞到之处,百鬼如同被瞬间汽化的尘埃,眨眼就尖叫着灰飞烟灭! 三大法器横冲直撞,赤炎燎原,哪吒身形急转,畅快的近乎疯癫! 白无常深知,百鬼夜行阻挡不了他的攻势,但只要拖得他一时半刻,也便够了! 因为他已捻好手诀,双手呈“请神指”横于神庭之前,自丹田发音,一个字一个字,狠厉决绝! “请神!” “恭请轩辕大帝!驾长车,破妖邪!” 第6章 阎罗王 可随着他“请神”,黑无常脸色白了,谢小星脸色黑了! 谢氏的驱鬼降魔之道共有三级,一级“百鬼夜行”,开阴门,驱使百鬼为我所用,可抗一般事,平众乱;二级“通神”,可召唤山神海怪、巨力神明为灵体,借助九天神力,摧枯拉朽、斩魔降妖! 可最可怕的,是三级“请神”!因为它是以修为灵力为祭祀,可请动任何的创世尊者,诸天神佛!以一盏茶为限,为自己所用! 但这“请神”太过霸道,极损修为,基本请一次就要200年起跳,她的老舅已不是壮年,本就灵力渐损,这一“请神”,不仅会耗掉其200年修为,恐怕还要折损其近500年的寿元! “老舅!”谢小星趔趄的扶墙站起,又激出了一口胸血! 黑无常意欲要拦,却哪里来得及,只听得那九天滚云之中,倏忽就传来了天马的群鸣! 紧接着,六驾金辂长车破云而出,金身轩辕帝身披光华,头戴宝冠,一手驾车一手扬鞭,蓦地在半空炸鞭! 马蹄腾腾、车轮扎扎、六马怒鬃,直直朝半空的哪吒撞来! 那哪吒不辩厉害,身形弓起六臂发力,就妄图螳臂当车!没想到被那金车当头撞中,风火轮还不及蓄力,就被蓦地顶翻,打着滚朝地上直砸下来! 正正砸在谢小星的院子里,将院子砸了个巨坑! 白无常头上已然汗流如注,脸色唇色皆苍白如纸,他却紧捻“请神诀”丝毫不敢松懈,再催轩辕帝! 天上长车一个甩尾,金身轩辕帝的鞭声再次在半空炸响!六马长嘶甩鬃,轰隆隆拉着金车,蓦地朝坑里的哪吒,再次碾压过来! 那哪吒被长车撞中,早已满头满脸的血!此时见长车再次奔袭过来,再也不敢轻敌,一双赤脚深深嵌入土里,六个法身肌肉隆起,咬牙硬撼车轮的碾压! 他肌肉虬结,脸色酱紫,牙间渗血,脸上的火焰纹如烧如燎,周身火焰腾腾,眼瞅着就要蔓延到金车之上! 谢小星却从一侧趔趄扑来,左手抓紧了他的莲花肩,右手蓄力抡圆了,顾不得手掌烧伤,猛然给他来了一个耳刮子! “啪”的一声清脆山响,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不仅哪吒懵了,黑白无常懵了,一直战战旁观的天官们,也都懵了! 恰在此时,白无常“请神”时间到了,六驾金辂长车蓦地化做一线流星,朝层云密布中径直飞去! 谢小星知道现在已然无任何手段倚仗,必须速战速决,她咬紧了牙,正手反手又一连给了哪吒四个大逼兜!一边扇一边还骂骂咧咧! “你够了吧,行了吧,你还要怎样!” 哪吒硬受她五记掌掴,居然被打得法身尽散,恢复了一头两臂的常规态! 他非常不服,紧咬牙关,赤脚翻腾,风火轮和混天绫却像陡然哑火的发动机,只一味“哧哧哧”的响,却点不起半点火星! 谢小星此时,又累、又疼、又愤怒,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涌。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又扇了他一巴掌,眼底的恨意浓郁,“哪吒,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原谅你!” 此时,目瞪口呆的天官属下们,这才反应过来,执事官连忙冲上来,架着谢小星的胳膊将她拉开,生怕她把三太子扇恼了,再大开杀戒。 谢小星早就没力了,一任他拖拽。执事官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哪吒,又懵了。 他们的三太子,居然……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扇晕了…… 谢小星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他老舅的顶头上司,阎罗王办公的地方——森罗殿。 这是森罗殿内的一间待客寝宫。 她只瞥了一眼,就唬住了,吓得不敢动弹。 哪吒正靠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很是桀骜的抱着胳膊。只不过脑瓜子包的跟个粽子似的,只能看到一双带着火焰纹的眼睛,在绷带底下闪着光。 她老舅白无常和黑无常只能垂首、恭敬的靠着窗户站着,他们面前的那个胖大人谢小星倒是很熟悉,不是阎罗王是谁? 民间画像和传说里,阎罗王不是狰狞高大,就是青面獠牙,极尽恐惧威慑之能事。 但实际上的阎罗王白白胖胖,满头发际线后移的慈祥白发,坦露着充满了福气的大脑门。虽然穿着皂色制服,但挺着个啤酒肚,活像个天界福神。 谢小星从小就跟她老舅来森罗殿玩,阎罗王常常代为看顾,从来都是乐呵呵的,脾气也好,一任这一群小辈欺负。因此几个世家小辈,都非常喜欢这个乐呵呵的胖老头。 此时,胖老头阎王面向床上哪吒,微微弯腰,一直擦头上的汗。 谢小星想起孟晓芸曾说的:司法天官按品阶是三品,专管司法督查,权势滔天,老阎王也才五品而已。 她可能又犯了个不可挽回的大错,内心忐忑,就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连忙屏住了呼吸,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阎王又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依旧是低着头,状似卑躬屈膝。 他说: “哪吒,是你个小家伙飘了,还是我小老儿提不动刀了?” 哪吒:? 谢小星:?? 阎王抬起头来,腮气的直抖,“天界是不把我地府十万阴兵放在眼里了是吗?派兵下界,未经允许,先打我地府后辈,又欺我拘魂赏善使!” 他一脸痛惜的拍手,“看看,这可怜的孩子至今还昏迷……不醒!” “我两个得力干将修为大损,起码得三五百年才能恢复!这森罗殿的事务谁去办,你天使来代劳吗?哪吒,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哪吒:??明明我们是互殴,而且是他俩先动手的好吗! 阎王老儿越说越激动,一张胖脸涨的通红,他大袖一挥,直指屋顶,“我要上天庭评评理!要是天界包庇,是非不分,我就率兵打上天庭!” 没想到,刚才还急着要解释的哪吒,在听到他说“打上天庭”后,眼光蓦地都通透了!他大嘴一咧,张口就来,“啥时候打上天庭?加我一个!” 阎王和黑白无常暗叫不好:忘了忘了,忘记哪吒还有个混号,叫天界三大反骨仔了。只要谁喊要打上天庭,他就乐颠颠的去帮忙裹乱…… 阎王连忙擦着汗转移话题,假装强硬道,“我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 哪吒,“打上天庭!” 阎王,“……你两位哥哥见了我,也得叫一声老祖宗!” 哪吒,“打上天庭!” 阎王怒了,将一杆神龙锏掏在手里,蓄力: “你要实在不听话,小老儿也略懂一套‘打神鞭’!” 哪吒:“……叔,侄儿鲁莽了,以后不敢了!” 草了这熊孩子,真不好搞啊,怎么完全不遵世俗,不按常理! 阎罗王这才收了神龙锏,嘘了口气,“好好查你的案,抓你的人,我自会让黑白无常协助你,不要任意妄为。等这孩子醒了,你道个歉,咱和气生财!” 没想到,哪吒抱着臂一声哂笑,“我尊你一声叔,希望你也别糊弄我,怎么的,你们要包庇三界通缉犯吗?” “这女的宅舍周围,陆绝那厮的灵力浓的都要化不开了!你们别告诉我,陆绝经过她家,闲着没事放了一炮就走了?” “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这女的要跟陆绝没牵扯,鬼都不信!” 啊对对对,一直偷听的谢小星终于忍不住,“你不是三岁,你七岁!” 哪吒听得这话,瞬间又让他抓到了把柄,蹭得一声跳上床铺,“你看看,他们绝对有一腿,她还偷听!” 你人没葱高没狗老,居然还跳出来说“有一腿”!现在孩子这么早熟吗? 第7章 被监禁生活 谢小星气完了,听得他吆喝“有一腿”,却又觉得悲伤。 她身上还很疼,起也起不来,只能转头仰视哪吒,“不管你信不信——或许我们曾有交集,但我对他真的一无所知。” “而现在,我们之间,恐怕再也没关系了。” 哪吒一愣,利落跳下床铺,跟村头八卦大娘似的,袖着手就到她床边,捅咕她,“分手了?” 谢小星还不及回答,白无常先急了,“不三不四,成何体统!我不允许你们交往!”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失语一下子。 谢小星只能努力的朝哪吒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有病!” 哪吒两手一摊,转向阎罗王三人组,“你们看到了,不干净,不干净,绝对之不干净!所以,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并且,我要监禁她,毕竟她可能是最后与陆绝有过接触的人!” 谢小星给气笑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来啊,监禁啊,不就是个监禁吗,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监禁我可以,我有个条件!” “你这人忒讨厌,谁进我屋都可以,你,不许进,你要敢进我屋子一步,我杀不了你,我就自裁!” 于是,能下床的谢小星,就真的被监禁在她的棚屋里了。 为免打草惊蛇,哪吒派出了一支由四人组成的精英天官小队,对谢小星进行贴身保护。而谢小星既不允许外出,也不允许上班,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络。 哪吒三五不时的来她家附近巡逻,别看这孩子熊且反骨,但在信守承诺方面,确实可以。 他一步都不曾踏入谢小星的家。 谢小星被囚禁到第四天上,与那四个天官已经混的很熟了,这天,趁着天好,她正补她家棚屋的外墙。 前几天哪吒大闹她家,把她家的墙撕开了个一丈见长的口子,幸亏秋天干爽无雨,反正无事可做,她索性修补起来,四个天官也纷纷来帮忙。 她补着补着,突然瞥见床头架子上,小强悄悄朝她招了招手。 谢小星不动声色的擦手,直起身子,“快晚上了,几位官爷继续帮我补一下,我去院子里摘些菜,好准备晚饭?” 这几日一直无事发生,几人监管渐松,也不疑有他,就答应了。 谢小星回屋架子上取了竹篮,趁他们不备,悄悄兜了小强就进了院子,在一排黄瓜架子后面隐蔽起来,瞧着补墙四人正忙活,而哪吒也不在院外逡巡,这才压低了声音,“怎么了小强?” 小强摆弄着前肢,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小心心,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了信号,进来两条短信!” 当年为了防止突发事件,谢小星让孟晓芸在小强体内,移植了一套备用芯片,可当备用通讯设备使用。 她被囚禁后,就被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楼上大黑客也遭到了严密封锁。不仅如此,整个屋子又被加了一层信号屏蔽,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可不知怎么的,小强突然就有了信号,接收到信息了? 她眼眸一缩,压低了声音,“先读第一条!” 来信息的是孟晓芸,她问:我的星,你没事吧! 谢小星就知道,八成又是孟晓芸作祟了! 谢小星连忙与她联系:孟晓芸说以她为中心,她的所有交际网都遭到了哪吒的严格排查,这其中,以孟晓芸和张恒首当其冲,来势汹汹。 只有李清舟身世隐蔽,接触的人少,暂时幸免于难。 谢小星连忙追问她和张恒怎么样,有没有受到连累。 可没想到,孟晓芸回信息前,先回了满屏的哈哈哈。 谢小星都以为她压力太大,被逼疯了,没成想孟晓芸的回复石破天惊: “我跟哪吒说:我和张恒早就跟你闹掰,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哪吒就追问怎么回事,你猜我咋回的?” “我说:‘我和谢小星抢男人,一起抢张恒,结果我抢赢了,所以闹掰了!’” “你不知道张恒听到这个理由后,不争气的嘴都笑歪了!喔,当然了,现场嘴歪的可不止她,你说哪吒这么个小屁孩,怎么恁八卦呢?还非要我说一下细节!” 谢小星:……我可谢谢您了。 我的风评之所以错乱败坏到如此地步,全拜我的好闺子所致! 她心力交瘁的与孟晓芸互通了一下有无,亲切的问候了一下彼此,信息这才告一段落,孟晓芸忙着删痕迹去了。 谢小星想起来还有第二条信息,连忙问小强,“第二条信息是谁发来的,什么内容?” 小强读取了一秒,却纳罕的磕巴起来,剧烈的抖着须须,“第二条信息,是范大爷发来的。信息内容是——” “‘等我。’” 谢小星猛然握拳,将手里的一根黄瓜捏的稀烂!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已死去的什么东西,又突然活过来了! 将她的整个胸膛,整个人,都填充的满满的! 这个东西……叫愤怒! 晚饭毕,谢小星神神叨叨的去二楼抱了个大金猪下来,搁在餐桌上,就左手计算器右手笔,埋头苦写起来。 一个天官好奇的凑上来监看,一看却惊了。 谢小星正满满登登的在纸上列账单,第一项就把他打懵了。 只见那张账单上写着: 伙食费:75天*100元\/天=7500元 住宿费:75天*80元\/天=6000元 …… 其他诸如救助费、看护费、水电燃气费、精神损失费、差旅费之类的名目五花八门,不胜枚举,甚至还有起床服务费?! 天官就在那腹诽: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是在列给他们的账单吧?? 但是哪来的75天,他们才住了4天啊,什么伙食费100块钱一天,也没几个肉菜啊,他们是猪吗?你这是诽谤、奸商! 谢小星最后拉了个总数,那个金额……就这么说吧,周扒皮看了这账单,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声:这是高手! 天官正在那大小眼的一惊一乍,突感晕厥,紧接着眼前就像泼翻了调色盘,赤橙黄绿,五颜六色的旋转起来! 他抱着脑壳子还没摇匀,地上突然出现一群萝卜那么大的蚂蚁,扛着枪剑炮,呜了嚎风的朝他奔袭而来! 天官双手托腮,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 等屋里的四个天官都哭哭嚎嚎,癔症发作的时候,谢小星终于放下了笔,长舒了口气。 多亏了大雨和小雨还健在。 谢小星下午摘菜的时候,狠巴巴的去大小雨那,抖了一杯底孢子粉。既而在晚饭的鲜汤出锅前,一气全搅了进去,生怕不够,还拿热汤涮了涮杯底! 果然,四个天官抢那盆汤抢的打破头,还说什么:此汤只应天上有,地府哪得几回尝! 谢小星立马起身,面无表情的指挥小强带装备,左胳肢窝夹小强,右咯吱窝夹大金猪,无情的对大金猪说,“起来,出任务了!” 大金猪哼哼唧唧,“憋了这老些天不能说话,快把人家憋死了!不过小星星咱不跑路吗?出什么任务?要干啥?” 谢小星呵呵冷笑,声如杠铃,“干啥?要账!” “看见桌上的帐单了吗?去床上,闻那个饭桶的味儿!” “不抓到他,老子跟他姓!” 大金猪由惊恐到哀嚎,活像要被宰的年猪,四个蹄子乱蹬,“哦吼,哦吼!陆小星这个名字其实也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星星那可是通缉犯,我怕死啊!” “我特么……!” “你现在不动手,我立马就让你碎碎平安!” 大金猪屈从于她的淫威,一边哼唧一边哭唧唧的去床上拱鼻子,拱了没一会儿,终于得了,谢小星这才抱起它俩,最后瞅了一眼还在幻境里“遨游”的四位天官,一头扎入了黑夜! 第8章 天官对天官!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哪吒并不在此处守夜,四天官被幻境围困,周围空无一人! 而范大爷的那条信息,终于成为了谢小星冲破一切顾忌、失落和颓丧的最后导火索! 谢小星一把将大金猪甩进车筐里,发动小电驴,拧亮小强头上的探照灯,大喊,“出发!” 她这个决断不失为鲁莽、草率、不负责任! 但到当下,到她看到那条信息之后,她一切都顾不上了! 只想找到那个人! 然后……揍爆他! 大金猪人立在车筐沿上,因为用力,大鼻孔子翕张不止!它非常笃定的用蹄子直指一个方向,大声哼唧,“就那个方向,味道似乎还没散掉!香,实在是香,冲呀!” 谢小星信心大增,胸中热血激腾,一拧把,直直的冲进了黑夜! 然而…… 半个时辰后,一车带俩精怪,回到了她家的棚屋前。 谢小星:…… 大金猪:?? 大金猪,“不能够啊,我这个嗅觉寻航已经是下一个level了,怎么又闻回来了??” 谢小星从洞开的门往里望了一眼:这次下毒下的猛烈,四个天官还在那疯狂互摸,乱成一团呢。 她连忙拍了一巴掌大金猪的脑门子,“没事,再来一次,你这次闻细致点,是不是因为咱家里,统子哥的味道太过浓郁,对你造成干扰了?” 大金猪脑瓜子点的跟敲木鱼似的,“啊对对对,我再闻一闻——嗯,是这边没跑了,走起!” 然而…… 40分钟后,仨人再次面面相觑的站在了谢小星的棚屋前。 旷野的风呼尔哈的吹过,吹的她家院门吱嘎吱嘎响,仿佛在嘲笑这三个热血沸腾了一夜的白痴。 谢小星:……你但凡能吃,绝对活不过宵夜! 算了下时间,谢小星脸就白了:估计那四个天官,马上就要醒来了! 大金猪急的在车筐里跳踢踏舞,“这不科学啊!我都怀疑猪生了!这不是我水平啊,我不承认!” 的确,大金猪虽然出场不多,但是战绩可查:不论是繁琐复杂的市区气味,还是狂风大作的山野气息,那么艰难的环境,它都没出过纰漏。 谢小星家这片人迹罕至,气味纯粹,又是地府灭活锁鲜的环境,按理说,它该十拿九稳才对! 当一切不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那个,再离谱也是唯一的真相。 谢小星正在思考,小强却陡然抓住了她的头发,在毫发之间将她的脑袋拉离了三寸! 紧接着一杆火枪,擦着她的脸颊径直钉入了地面,瞬间点燃了黑夜! 那火枪上的三昧真火,顺着她的伤口透皮而入,烧的谢小星一声惨叫,下意识捂住了腮! 眼前,蓦地烧灼起来! 哪吒渊至半空,显三头六臂法身,一挥手便将火尖枪召回手心! 在腾腾赤炎中,他笑的既放肆,又恶毒! “禁闭期间,公然伤我天官叛逃,你果然是嫌命长了!” “不仅如此,你肩上的蟑螂,和车筐里的那只金猪?” “有意思,这就是你阻止我进屋的原因?” “谢小星,今晚,咱俩就可以好好算总账了!” 他上身扭转,带动整个躯体绷弓蓄力,如投掷标枪一般,猛然挥臂将火尖枪掷出!那火尖枪呼哨不止,炎风猎猎,直直朝谢小星投射而来! ——誓要将她钉死当场! 谢小星瞪大了眼,小强紧紧抓住了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等待死亡! 鼻子蓦地一暖,熟悉的小白菊的味道,却先罡风一步,紧紧裹住了她! 紧接着她眼前黑影一闪,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身前,将迫在眉睫的火尖枪瞬间击飞! 哪吒的眼睛倏忽烧起,伸手召回火尖枪!与此同时,他人已然如一条火箭,朝着谢小星这边,猛力攒射而来! 身前黑影一甩月华,迎着哪吒高速冲上,俩人地动山摇的在半空对了一招! 哪吒哈哈一声朗笑,三头六臂轮舞起来,枪剑杵舞得雷霆密雨、水泄不通!他俩人间不容发,如雷如鼓的在半空铮铮作对,神兵法器不断蜂鸣! 却仍然架不住哪吒的吼声,挤进这雷霆互击之间,震得天地簌簌不止! “陆绝,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当一切不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那个,再离谱也是唯一的真相。 真相就是:范大爷……不,陆绝,一直没有走远。 他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谢小星的身边! 哪吒身上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那张俊美邪气的脸!陆绝狐狸一笑,风流自显。 他笑着说,“没错,是我。” “好久不见,熊孩子!” 随着他笑起,手里的白虹剑蓦地被点亮,如滔天月华肆意泼洒,等哪吒反应过来,漫天漫地都是亮若游鱼的剑影! 范大爷急退回谢小星身边,猛然挥指,万千银剑齐刷刷朝哪吒斫刺而去! 哪吒身形急转笑容烂漫,三头六臂如陀螺一般,漫天都是簌簌震落的击打火花,三昧真火和灵气碎片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场不要命的流星雨! 他显然是十分享受互斗的过程,笑意不但不减,反而越加灿烂! 范大爷却单手念诀控剑,犹有余暇,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谢小星。 未语人先笑。 他身穿玄黑战袍,腰配碧玉诀,两襟暗纹金龙蓄势待飞。眉目如刃,玉冠如月,长发如墨。 明明那么不一样,可偏偏那个狐狸笑,嗯,就是熟悉的味道。 他笑着挥了挥手,一如初见,“哟。” “又哑巴了?” 谢小星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握着车把的手一阵紧一阵松。 许久,才终似认命般,松开了手。 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松开了手,将拳化作了掌。 可下一刻,这个掌印,就印在了范大爷的脸上! 范大爷被这个巴掌都扇蒙了,诀都捏不住了。 谢小星的嚣张气焰还在膨胀,猛地朝他伸出手,“狗男人,给钱!一共块!” 范大爷被打疼了,刚才还呲牙咧嘴的摸脸,这一刻却又狐狸笑了,歪着头,“为什么啊,哪来这么多的钱?” 巧立名目过多,自己也记不清账目的谢小星,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个,“精神损失费!” 范大爷越发笑的眉眼微弯,狐狸娇俏。他很是大大咧咧,云淡风轻的说着非常不要脸的言论,“我不是你包养的小白脸么?不应该你给我钱么?”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哪吒,下意识又凑近了一丈,耳朵都支楞起来了:什么小白脸?谁是小白脸?谁的小白脸?卖身那种吗?会酱酱酿酿吗? 谢小星羞愤的转移话题,朝哪吒吼,“……你干脆贴我脸上听得了!” 还是个孩子的哪吒:真的吗?可以吗?真的可以吗?你人还怪好来! 范大爷终于想起了正事,朝跃跃欲试要冲上来的哪吒竖掌,阻止他靠近,“不忙,我现身,是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哪吒法身未收,一下一下抛着自己的火尖枪玩儿,“你的要紧事如果是自首,那咱俩就谈,否则,一切免谈!” 范大爷嗤的一笑,“以我的个性,自首是不可能自首的,我会直接打上天庭。” 哪吒再次支起耳朵,眼神亮晶晶,“啥时候动手啊陆哥,带我一个?” 得,一听到要打上天庭,称呼都变尊重了呗? 范大爷有心还想再逗他,但刚才又暴露了灵力,估计后续支援马上就到,他不能耽搁,必须速战速决。 他隐去了佩剑“白虹”的影踪,抱着胳膊朝屋里一偏头,“熊孩子,有胆没胆,去我家坐坐啊?我给你讲个故事。” 谢小星:??不是,那是我家! 哪吒,收法相,踩着风火轮落地,呲牙,“怎么不敢,不过你的相好的不让我进屋!” 谢小星:??不是,我是他雇主,雇主你明白吗! 范大爷转身,一手拎着谢小星的领子,另一手抓住大金猪就往屋里走,“没事,她说了不算。” 谢小星:??不是,我的块呢?你这么拎着我,我不要面的吗?? 第9章 天火真相 他几个进屋的时候,四个倒霉天官恰巧陆续从幻境里清醒了。 他们瞧着哪吒大大咧咧的进屋,忍不住委屈的“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可等定完了睛,看到了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的跟进自己家似的“通缉犯”陆绝,又各个高度戒备、架起武器,哭都不敢哭了! 还被拎着的谢小星……不是,我是腿断了还是怎么的?你放开啊! 范大爷十分坦荡的拎着谢小星在沙发上就坐,朝哪吒一抬下巴,“让你的人出去呗?事关重大,我跟你说完了,你再考虑让不让他们知道。” 哪吒这孩子没啥大心眼子,还特别听人劝,就把四个天官撵出去了,还很贴心的关了门,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只扫视了一圈,他就连声感慨,跟进大观园似的,“嚯,陆哥你家开动物园呢?这么多精怪,搞批发啊?” 谢小星脸色惨白,已经在盘算:要是侥幸能搞死司法天官,需要判几年? 范大爷哼哧一笑,一手模棱着大金猪,“这些都不重要。” “先说结论——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不过这个军功,可不是从我身上找补。我看到你们的通缉令了。但我想说,真正的罪犯,不是我,而是我一直在追捕的那个人。” “那个人,按理说,本应该在水牢里关着才对。” “要是你能抓到那个人,三级军功问题不大。因为那个人……” “是孟婆!” 谢小星:?! 哪吒:“……嗯?” 谢小星还在震惊中蒙圈,哪吒已经先反应过来,代她先咨询了,“不可能吧?我记得孟婆被判刑都二百多年了,巴巴关水牢底下啊?” “水牢那个地方,沉在归墟最深处,先不论层层把关、戒备森严的狱守,就连归墟底下的光牢,是个人都冲不破啊?” “而且孟婆是重刑犯,她要跑了,阎罗王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敢知情瞒报!” 范大爷狐狸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还要从2个月前说起。” 他歪歪倚在沙发上,先找舒服的姿势,回忆之前先问谢小星,“有甜点吗?有夜宵吗?我饿了!” 谢小星: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这辈子该你的! 但她还是认命的去搬空了冰箱里的水果甜品,顺带指挥着众精怪叮铃咣当的做饭。 因为大家的八卦之心都熊熊燃起,做着做着就忍不住支着耳朵偷听范大爷说话,好几个菜都烧了个半糊。 范大爷不满意的亮兵器。 众精怪:大爷我错了! 范大爷:“2个月前,我接到线报,地府有鬼怪作祟,逃窜至人间。” “我本不以为意,因此孤身前往抓捕。就遇到了那个鬼新娘——红色嫁衣覆身,红色盖头遮面,自始至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我与她缠斗3天,渐渐觉得棘手。按理说一个鬼怪,哪怕修为再高,也不该强大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也是我贪功冒进,且有些狂妄自大……” 哪吒忍不住插言,“啊对对对,你就是这样式的,你纯纯老阴逼!” 谢小星:?这是什么大胆的评价!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范大爷一个眼刀杀出,止住了哪吒,也杀灭了谢小星,这才吃着水果继续说,还时不时打掉哪吒馋的伸过来的手。 好好一个天官,属狗的呗,都恢复记忆了,还这么护食呢?很难不怀疑,您是不是二郎真君座下的那位得道成仙的呢? 范大爷瞅见谢小星那个满是腹诽,不怀好意的眼光,就知道她没憋好屁,忍不住给了她脑瓜子一下,“大佬说话呢,好好听!” “六月十三日,我与那鬼新娘从白日缠斗到黑夜。就在即将分出胜负之时,那鬼新娘突然以‘神力’,移动山岳,悬置人间,要让我和数万无辜人界生灵,一起殉葬!” “谢小星见识浅陋,不知道什么是‘神力’,但哪吒你应该不陌生。” 谢小星:??统子哥我看你是皮痒! 谢小星刚要张牙舞爪,哪吒却变了脸色,他稍显稚嫩的脸上全是震惊,“没错,移山倒海——非‘神力’不可为!” “这个鬼新娘,要不是天官,就曾是天官!” 范大爷点点头,脸色也转为郑重肃穆,“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事态的严重,已远超我的预期。” “我以神器‘白虹’为信,妄图向天界发送危险信号,没想到那鬼新娘如此了得,居然只手遮天,瞬间就掐灭了我所有的求助信号!” “继而,她调动山岳,直直朝人间,砸了下来!” 谢小星已经在幻境里,见识过这一幕了。 可饶是如此,她已知晓结果,可还是白了脸色,紧紧攥住双手! 范大爷喝了口水,目光微暗,继续缓缓道。 “我知道,一旦山岳砸下,天崩地裂,人界死伤将以十万计。可那时,我再无别的办法阻止,所以,我以肉身和神力,硬顶住了坠落的山岳。” 哪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后来呢?” 范大爷眼神冷厉,唇色微白,“我以神力硬抗坠山,鬼新娘又哪肯放过我!但我也深知,哪怕对方弃我不顾,我残余的力量,也撑不了多久。” “此山岳,必会坠落!” “因此,我兵行险招——当鬼新娘向我攻击时,我将全身的经脉与神门打开,引导她和我所有的灵力,全部炸向了山岳!” “那力量太过刚猛,虽将山岳炸成了石群,烧成了天火,但石群天火太过浩大,仍然引起了人间,无法挽回的浩劫……” 天火降临、人间浩劫。 随着他的讲述,谢小星的一颗心又沉又涩,一时间百感交集涌上心头,口鼻却都被堵住了,呼不出一口气,也说不出一个字。 范大爷依然从容,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他语调寻常,继续道。 “炸掉了山岳,我也灵力枯竭,随着天火一起坠落。没想到那鬼新娘,突然抓住了我。” “我为什么知道她是孟婆?” “因为孟婆因为身份特殊,有两件神器,一件护身神器,名曰‘碧血银镯’;另一件,则是制作‘孟婆汤’的工器,名曰‘醧忘台’。” “那鬼新娘,祭出了‘醧忘台’,灌了我一碗孟婆汤!” “她说,万灵易得,神灵难寻,她要我忘掉一切,任其摆布,成为‘丹引’!” “她给我灌汤之时,我拼尽最后的力量,封住了她的两条神脉,击碎了她的灵气元关,可保她至少3个月无法恢复!” “可我终是到了强弩之末,从人间直坠到地府,并且记忆大损,灵力重创。后来,我就被谢小星捡了,修养至今。” “直到前几日,借助蘑菇幻境,我才渐渐找回了记忆,也找回了我的灵力。” 谢小星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物理攻击来着,感情是灵力受损啊!” 范大爷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方面吧。主要还是身体本能做出了反应,阻止我动用灵力,也阻止我接触以前曾照面的人,比如,黑白无常。” 果然,他一旦爆发灵力,不到一个周,哪吒就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这几日,”范大爷缓了口气继续道,“我除了不断修复灵力,还找了个朋友,将刚才我说的那些记忆,完整的抽取了出来。” 他说着,手心一展,将一个小光球托在了掌心,朝哪吒狐狸一笑,“我知道,你肯定轻易不肯信我。” “我的记忆全在这里,看与不看,信与不信,你自己决定。” 没想到,哪吒还没做决定,谢小星先失魂落魄的喊了出来: “孟晓芸,她……该怎么办?” 第10章 就你欺负我家小朋友是吧? 谢小星心知自己失态多嘴了,连忙闭口不言,却内心激荡,震动不安。 她可太了解孟晓芸对孟婆的憧憬和爱敬了。 可若真如范大爷所说,孟婆才是这场“天火浩劫”的幕后主使,那滔天的血债和罪责,势必会落在她的肩上…… 孟婆已然要在水底服刑上万年了,要再加上这3万条性命……以谢小星有限的经验,都不敢想她会受到怎样的惩处! 而到时候,她的芸,又该如何面对和自处呢? 谢小星强逼自己先冷静,要看范大爷的打算。范大爷瞥了她一眼后,依旧继续将那个光球,推向了哪吒。 “来吧,熊孩子,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判断出来记忆会不会作假。” 没想到,哪吒一挥手,却蓦地将记忆光球打了回来,口里一叠声的,“哎呀哎呀,本太子可看不得这种生灵涂炭,打打杀杀的场面!” 谢小星:……感情当年蹈海砸龙宫,抽皮剥筋的那个不是你呗! 哪吒满不在意的挖挖耳朵,“再说了,陆绝你虽然是个老阴逼,但在天道之上,向来立场坚定,存天理灭人欲,正确的不近人情!” “我虽然不咋喜欢你,但绝对信任你。” 这明贬暗褒的一段话,却说的范大爷忍不住笑了,“或许,我,也是会改变的。” 哪吒眨巴着眼端详他,点点头,“是变了,总感觉你现在,嗯,变得有一点人味儿了。” “喔,还有,能吃了!”哪吒一边说,一边从他手下夺夜宵,“你以前在天上,那是不食人间烟火,三天吃一顿,怎么下个凡变成狗了?你怎么还护食,让我吃一口啊!” 谢小星:……抢归抢,你俩要给我把碗cei了,我就给你俩一人一个大逼兜! 俩人抢了一会儿,哪吒终于得逞了,手里抓着一个鸡脖猛啃,一边啃一边喷,“我去,怪道你护食!你别看她战力不咋地,做饭这么好吃呢!” 谢小星……你给我吐出来! 范大爷护住夜宵盘子,一脸冷定的继续道,“下一步,我打算,亲自抓捕孟婆!” “熊孩子,我需要你的协助。” 哪吒瞪大了眼,嘴里嚼嚼嚼,“喔,你这点也变了,你以前可是从来不求人的。” “但是,关我屁事?” 范大爷:…… 哪吒恋恋不舍的看了他的盘子一眼,这才抹嘴,“本来天界的逼差事就够烦了,我才不管什么孟婆阎王,我只负责把你逮上去交差!” “除非——”他的眼珠子却贼亮,隐约有熊熊火焰燃烧,“你能把我揍挺了,或者,你可以选择直接打上天庭!” “到时候我不仅不抓你,我必须还得助你一臂之力!” 不是,你到底是跟天庭有什么仇啊,天庭到底都有谁在啊,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打上天庭?? 范大爷扶额苦笑,“你要想跟我打,也不是不行,不过不是现在。” “这样,咱俩做个交易。” 他一脸严肃的倾身,定定望向他,“以7天为限,我必查明真相,将孟婆缉拿归案。你不需要任何助力,只冷眼旁观,提供最基础的帮助即可。” “7天后,若孟婆落网,咱俩打一仗,不论生死,你拿我回天界交差。” “若我失败,咱俩打一仗,然后,我直接打上天庭。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悉听尊便!” 范大爷可太了解哪吒了:这熊孩子一辈子倔强要强,只有两个爱好,打强者、打天庭。 果然,哪吒的眼睛圆瞪,闪亮动人,他看看范大爷,又望望谢小星,“我得加三个条件!” “第一,不论结果如何,7天后,我还要跟谢小星也打一架!上次她扇我,居然把我风火轮都煽熄火了,我高低也得再试一次,一探究竟!” “第二,我需要抵押物,以防止你俩变卦,双双私奔!” “至于第三,”哪吒笑嘻嘻的捻着拇指和食指,“我要先收一点利息!俩个月了啊陆绝,咱俩先打一仗开开胃呗?” 谢小星:你俩的豪赌关我屁事,我灵力很弱,也不会打架啊!! 范大爷也看了看谢小星,无奈的笑了,“她不能跟你打。” “她一邦脆无用的小垃圾,弄不好会被你玩死。不过,事后我可以告诉你,她能把你扇熄火的原因。” 谢小星:事虽然是这么个事,但你骂我就不对了啊! 不是……等会,我能把人扇熄火,不是因为我牛掰吗?这还能有什么原因? 范大爷压根不理会她的内心小剧场,将小强和大金猪全薅了过来,塞进哪吒的手里,“抵押物好说,喏——” “这俩小东西,一个是她的命根子,一个是她的钱罐子,你只要控住了这俩,对谢小星那是手拿把掐!” 突然变成了质子的小强和大金猪: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哪吒一手抱一个,恼怒,“什么命根子钱罐子?我看你是让我看孩子!你把这女的抵押给我呗,还可以给我做俩顿饭!” 谢小星:?怎么的,原来我是老妈子? 范大爷却长臂一舒,圈住了谢小星,狐狸笑,“那可不行,我可离不开她,还指着她找孟婆呢。” 任你牛逼轰轰的,还不得靠我嗷! 谢小星咳嗽一声,努力箍住自己得意的笑容,正努力呢,听得范大爷在她头顶上继续道。 “至于利息么,好说。屋里施展不开,咱俩去院子里。” 谢小星吓了一跳:怎么的,范大爷,你还真要跟他打啊?! 哪吒嗷一嗓子从桌边弹起,脚下风火轮急转,驱着他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院里! 范大爷放开了圈着谢小星的手,也施施然慢慢走出了屋子。 俩人立在院落的月光里。院子外除了那四名天官,执事官已经带着其他天官悉数闻着味赶到,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制服猎猎响动! 瞧着范大爷游刃有余的踱出来,那执事官急的跳将起来,朝着哪吒大声喊,“中坛元帅,通缉犯已近在眼前,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实施抓捕!” 哪吒抖出火尖枪,扬起混天绫,风火轮将他慢慢带至半空。他冷着脸俾昵众人,大声下令,“谁也不准上来打扰我俩,否则,来一个我穿一个!” 执事官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好战熊孩子又觉醒了,不中用了! 范大爷倒也不计较被他压一头,扬手将神器“白虹”握在手心,老神在在,“怎么个打法?” 哪吒得意且风发,“你才恢复灵力,规则你说了算!以免骂我不尊长辈,胜之不武!” 那范大爷一听,正中下怀,狐狸笑着点头,“熊孩子还是有明事理的时候嘛。你我神力施展开来,恐怕方圆十里都会毁于一旦。这样,既然是利息,就少收一点。” “咱俩各出2成神力,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才2成! 哪吒明显不乐意的撇撇嘴,但话都说出去了,也不好反悔。 他将火尖枪舞了个枪花,一句“那好吧”还没出口,下一瞬,范大爷居然以雷霆之势欺至眼前,瞬间抓紧了他的面部偷袭,将他从九天之上直直砸进了土里! 哪吒一口血甚至都还卡在咽喉,那范大爷完全不留情,手脚并出,灵力加持,瞬间在他周身上下击打了百十拳! 哪吒刚好利索的脑瓜瞬间被打裂开来,鲜血覆面,他的眼都红了,一边呛血一边嘶喊,“陆阴逼,你!你这是2成力?!” 范大爷击打的间隙,对他邪魅狂狷的狐狸一笑,嘴角上撇,“不好意思,是7成!” 犹不算完!范大爷一脚踢飞了他的风火轮,一手夺枪一手扯绫,在自己手里挽了个花枪,这才踢着他的风火轮在手里也过了一遍! 他往哪吒腰上一抹,终于反身退出了卑鄙的“偷袭”战场,十分帅气的用长枪挑着风火轮急转,继而猛地将火尖枪投掷回哪吒身边! 一边投掷一边还大喊呢,“就你欺负我家小朋友是吧!” “看枪!” 下一瞬间,混天绫突然反水,蓦地反噬向哪吒,将他瞬间困成了粽子,悬吊在半空! 紧接着,火尖枪和风火轮先后赶到,以他的腰杆为圆心下肢为半径,对着哪吒的屁股,噼里啪啦一顿胖揍起来! 第11章 选择、决心 天官懵了,谢小星也懵了! 天地只回荡着哪吒的喔啊惨叫,他在混天绫里艰难蛄蛹,活像一条被半吊在空中的肉蛆,一边蛄蛹一边还破口大骂: “天杀的陆阴逼,嗷!你不但偷袭,不讲武德,你还拿‘御物’对付我!” “我不服!嗷嗷嗷嗷,放我下来,咱俩嗷!嗷!嗷再来打过!” 谢小星下意识的,“卧槽……什么是‘御物’?” 范大爷很是得意的伸出手,对她亮了亮。“我的能力之一。能把一般摸过的东西,摸成半神器,为我所用;有主的神器,只要当时灵力不强,我也能勉强控制5分钟。” “好了,时间到了。” 他话音刚落,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仿佛突然清醒,哪吒被瞬间解绑,一头栽向地面。 三样神器俯冲的俯冲,救护的救护,急的吱嘎作响,但哪吒被偷袭的极惨,又坠落的极快,它们仨愣是一个也没抓住! 谢小星第一次在神器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慌张! 哪吒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气极高,自尊心强烈。被偷袭的极惨不说,还被当众打屁股,他都快气炸了,哪里受得住! 他负气推开神器们的扶护,没忍住,一咧嘴就嚎上了,把满脸的血和泥抹得那叫一个鬼画符,一边嚎一边控诉,“天杀的陆阴逼,本太子要扎死你!要扎死你!” 范大爷收起笑容,一步一步的踱至他面前。这次,换他居高临下的蔑视着他。 “你也知道,被恃强凌弱、骑脸暴揍、当众侮辱不舒服了?” “那你打谢小星的时候,为什么不知道留手?” “我对你,已算良善,因为我没想杀你。这是你应得的!” 哪吒愣了一下,又开始嚎起来,嚎得直打嗝,“我哪里知道!” “你以前向来鄙视弱者,看不起旁人!不够强的人,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为,我以为谢小星也很强,所以我上来就开大有错吗!” “谁知道,她居然这么拉!” 卧槽?这也怪上我了?? 谢小星气的挽袖子要上来踹他:“你打我你还有理了?”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个水货了! 范大爷连忙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好了好了,我这不替你揍过了么。放心,他起码也得休养一个周。” 抽泣的哪吒更加不服不忿,破罐子破摔,“陆阴逼你清高,你良善!你拿我作筏子哄你相好的,还下死手打我,呜呜呜!” “你再厉害,替她强出头又怎样!她不还是跟别人抢男人!” “关键她还抢输了,呜呜呜!” 谢小星:?? 我特么……现世报,终于还是回旋到了我的身上! 又经过了一系列的兵荒马乱和心力交瘁后,幸好哪吒这娃儿虽然脾气暴又要强,但是还是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他被揍得不可谓不惨,浑身是伤,被其他天官和属下抬走前,却还不甘心的放狠话。 “陆阴逼,以后本太子再相信你,本太子就是狗呜呜呜!” “你给我等着,7天后,本太子不把你扎成筛子,我就跟你姓!” 范大爷依然乐呵呵的嘴毒,“行啊乖儿子,我俩不在,这个屋你给照看好了。要是里面出了事,爹爹我可不依~” 哪吒爆冲,却被执事官一把摁回去,急的直吼,“放开我,让我咬死他,咬死他!” 他都被抬远了,空中依稀还能听到他不甘心的嘶吼。 谢小星还生范大爷的气呢。 所以她一抬手,假装捂着脸哀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捡了你这么个大祸害,现在好了,有家不能回,有饭不敢吃,还得到处去流浪。” 范大爷转头看着她,却没笑,风丝丝缕缕的撩动着他的长发,熟悉又陌生。 谢小星都快装不下去了,却听着范大爷淡淡道,“孟婆手段了得,所图甚大。我真的没把握能全身而退,也没把握7天之内能了结一切。” “这一切本与你无关,谢小星,你可以不掺合进来。还是安心的过你的日子。” 谢小星听三不听四,猛地放下手臂,“我靠你疯了?你没把握干嘛跟他许诺7天,你不想活了?” 范大爷淡淡一笑,往屋里走,“7天不是我给的极限,而是天界所能容忍的极限。7天之内,若无法解决,天界下一个派来抓我的人,将会是——” “二郎真君,杨戬。” “杨戬不同于哪吒。熊孩子虽然任意妄为,但是性情纯良,嫉恶如仇、可以商量。杨戬那厮,是最标准的老古板,最忠实的执法机器,他一旦下界,不论是我,亦或是孟婆,都将无法挽回。” “天界给我最大的自证机会,就是派哪吒来追缴我。” “而7日,就是我的最后期限。” 谢小星虽然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她愣了几秒,开始满屋子忙叨起来。执事官遵哪吒命,已经将手机还给了她,此时谢小星一边摁手机,一边收拾东西,热火朝天。 范大爷,“你忙活什么呢?” 谢小星刚回了一句“收拾行李!” 紧接着,她与孟晓芸的电话就打通了。 起先,谢小星确实纠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孟晓芸。可后来,她就想通了:孟晓芸,理应有知道一切的权利。 而至于面对一切后的抉择和后果,她也想好了。不管对方如何选择,她愿意与她一起承担。 她一五一十的将范大爷的推测,孟婆的作为,一字一字的与她全说了,电话那头永远活泼的孟晓芸,第一次沉默了。 好久好久,电话里了无声息。谢小星并不催促,甚至停下了收拾,静静站在桌子旁,等着孟晓芸的回应。 良久,孟晓芸的嗓子都抖得嘶哑了。她说: “星……我、我好害怕,我又觉得很荒谬、很难过,很生气……” “关于她的传说,一个一个,我耳熟能详……我从小都会背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相信,我、我该怎么办?” 谢小星想了想,“咱们一起查。” “你查线上,我跟统子哥查线下。” “我会带你去,当面与她对峙。” “我陪着你——你选择,我跟你走。” “你要无法做选择,那么我替你选,你跟我走。” “不论什么结果,咱俩一起面对。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良久,电话那边传来了孟晓芸的一声抽泣,她吸着鼻子,轻轻却坚定的答: “好。” 挂了电话,谢小星长舒了一口气,人却呆住了。 范大爷瞧她半天没反应,嘴毒道,“你俩倒是姐妹情深,难舍难分。” “但你俩不是抢男人,闹掰了么?” 我靠!谢小星忍不住翻白眼,“统子哥,你别逼我扇你嗷!” 她说完了,假装不在意的继续收拾东西,“咱俩还不知道要逃亡几天,我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用不用给你带洗漱用具——还是多带点钱吧。” “喔,对了,也不能喊你统子哥了……我该怎么称呼你,陆……天官?陆司法?” 瞧她一脸纠结便秘,范大爷就觉得好笑,想逗逗她,“怎么的,换个名,我就不是我了?” “名字就是个代号罢了,你叫你的,又不碍事。我允许你继续喊我‘统子哥’,不过——” “只允许是你。” 心大神经粗的谢小星,“我靠你早说啊,瞧你二五八万的,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人设都特么变了,快吓死了!” 范大爷心道:我可没见你吓着,也没见你有什么不适应。 他却没嘴她,而是继续问,“怎么,你决定了,要跟我一起去‘找死’?” 谢小星美丽且清澈的大眼睛一瞪,“昂,这不必须的吗?大哥,你可是欠了我块啊!” “就算你被抓回天庭,死球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欠我的块,也必须在死之前,给我还清喽!” “不然,你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范大爷正在捋谢小星关于神和鬼的逻辑,就见谢小星将收拾好的小包背了,骂骂咧咧,“我真服了,你干嘛把大金猪给哪吒!咱有了它,闻个味不就抓到孟婆了,现在倒好,两眼一黑,一头雾水!” 范大爷很习惯的跟她抬杠,“你以为孟婆是什么很低端的精怪?放任你跟人屁股后面大闻特闻。” “再说了,孟婆是在地府,还是人间,谁知道?她什么味儿,你闻过?你要查,从哪里查起?” 谢小星一听,更沮丧了,“那你说咋办,啥线索没得,咱俩出去瞎撞啊?还潜逃个屁啊,洗干净了等死吧!” 范大爷忍不住给她脑门子来了一巴掌,“谁说没线索的?孟婆可在归墟底的水牢呆过。要鬼新娘真是她,但凡她想从水牢里逃出来,不留下点什么,也得脱一层皮。” 他朝着夜色一摆大拇指,狐狸笑,“走啊,大佬带你下地狱,去水牢观光!” 第12章 水牢观光 俩人到地狱办事处的时候,谢小星终于明白,范大爷为了这一天蓄谋多久,准备多充分了! 他不仅给谢小星顺了一套天官的执法队服,俩人一人配了一个白银半面罩,而且手里还甩着,刚才从哪吒身上顺来的通关令符。 俩人在地狱办事处门口站定,范大爷上下扫视了一下谢小星,半面下的嘴角就有了笑纹,“你不是最喜欢制服么,怎么样,圆梦了没?” 圆圆圆!谢小星是真的没想到,她一区区地府小公务员,有一天居然能穿上天界的制服!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帅气、干练、名贵、好看! 谢小星擦了擦口水,“……这制服能不能悄悄给我套?我就在家偷偷穿解馋!” 范大爷嗤笑一声,率先进入了地狱办事处的大门。 他俩人是这地方的老熟客了,堪称轻车熟路。可最让谢小星惊喜的是,大堂经理居然是前几次的老熟人! 黑眼镜,我们又见面了! 范大爷制服上身,半面遮脸,官阀之气自然流露,“我是中坛元帅哪吒座下首席执事官,奉命巡查地狱及水牢,捉拿通缉犯,就你了,带路!” 大堂经理显然也见过世面,慌了一秒就冷定下来,端着平板前来查看他的令符。 查看完毕,他脸上却有犹疑,虽然恭谨,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回复。“欢迎两位天使!” “不过,水牢监管严格,兹事体大,进驻水牢需要天界六御所颁发的通行令,我刚才已查过云端了,目前并没有收到电子通行令。” “天使您看看,是不是太忙了,忘记上传通行令了?” 他扶了扶眼镜,表面说的委婉,实则拒绝的果断:若无通行令,并不可进入水牢区域。 范大爷面不改色,大手一挥扯犊子,“那就先查地狱吧,通行令下发或有延迟,到了再查也不晚。我们巡查时,地狱各层封锁,巡查结束前,不准有人出入!” 大堂经理连连点头,先下地狱锁禁,这才恭敬的带俩人绕开安检区,直达电梯。 两个夜叉依旧围堵上来,与谢小星和范大爷一起,上了电梯,继而缓缓沉降。 大堂经理尽职尽责,扶了扶眼镜,不厌其烦的介绍,“两位天使,咱们现在正行经归墟,前往地狱!” 即便来了几次,每次经过归墟,谢小星还是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苍茫辽阔,猩红深蓝,寂寂如死。 就在那透明电梯,即将沉入河底,进入地狱层之前,范大爷突然暴起,手腕一挥,居然一棍抡在了电梯操作面板之上! 整个面板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瞬间火花崩溅!紧接着,电梯猛然一抖,吱嘎作响的悬卡在了水底! 谢小星都懵了,看着范大爷手里的那根棒球棍! 棒球棍你好,棒球棍再见! 大堂经理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你要干什么!” 范大爷哪里理他,一棍瞬发,猛地将他抡倒在地! 两个夜叉三叉戟急挥,可电梯狭窄,哪里施展得开!三叉戟还没挥起,就被范大爷一人一棍,送去与大堂经理做伴了! 谢小星吓死了,紧紧贴着电梯壁喘气,还有点同情大堂经理,“我靠统子哥,你要干啥!” 范大爷挥了一下手里的棒球棍,狐狸笑,“去水牢啊,这条路是捷径。” 紧接着,他大力猛挥,瞬间将透明的电梯壁,砸了个粉碎! 归墟的水域,如透彻的凝胶一般,一下子就涌进来,将他俩包裹在了无尽暗涌里! 范大爷轻巧的朝谢小星脸上抹了一把,憋闷感瞬间远去,她在如凝胶的死寂归墟里,开始呼吸了! 我靠、我靠!谢小星却腿软的不行:大哥,这么个捷径啊! “损毁电梯,殴打大堂经理和狱守夜叉——统子哥,你这是违法犯罪啊你知不知道!” 范大爷却笑着嘴毒她,“怎么的,到现在才怕啊?以后还有你怕的呢,不过,现在咱俩属于共犯。” “走吧共犯,时间有限!”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足下蓄力一蹬,破开了混沌凝固的归墟世界,带着她,游入了深沉水底! 继而拨开层层叠叠,仿若岩浆的曼珠沙华之海,朝着一片纯白荧光的水牢,奋力游去! 谢小星的脑子,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他俩第一次来地狱的场景。 那时候,范大爷神神叨叨的问大堂经理:你们这,有监控吗? 她以为他是装逼,没想到却是踩点!原来他犯罪的小火苗,从那时候起,就埋下了是吗? 完了,完了,这下是彻底洗不清! 最重要的是,那个电梯一看就价格不菲,不会要她赔吧! 她内心的哀嚎,却很快被眼前光怪陆离的场景打散。 又艰难的在“凝胶”里“蛙泳”了一会儿,当范大爷随手拨开人高的曼珠沙华丛,第一处水底光牢,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一处黝黑如铁的敦实台子上,斜立着一个边框光棱,内部中空的立方体,仿佛是一个没有屏障的牢笼,又像是一个棱角打光的展柜,静静裹住了牢笼和柜子里的展示物。 而那展示物,是一个人——一个如蜷曲在肚子里的小婴儿般,静静闭着眼,缩在立方体里的人。 头有角,耳如戟,虬结的肌肉紧抱成团,将整个立方体塞得满满登登。他并不舒适,却深度沉睡,眉眼凶狠,一刻也不见放松。 “卧槽,”谢小星的手抖抖索索的指着这个人,“这不会是——” 范大爷点点头,“兵主蚩尤。” 他说着,往斜对面一指,“他的好搭档,战神刑天,也关在这里。” 一个双乳做眼、肚脐为嘴的无头阔身,也正盘膝坐在另一个水牢里,像是泡在凝胶脓液里的标本,在暗涌和沉寂里,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这……可是上古真神啊! 虽然他们不是当前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可也曾是叱诧天地、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没想到,居然会被关押在这里! 范大爷读懂了她眼里的惊恐和不解,却使坏道,“多看两眼吧,这么多机密,小心出去就会被灭口,再也看不到了。” 卧槽……谢小星刚想捂眼,瞧着范大爷狐狸般的嗤嗤笑,忍不住翻白眼,“电梯你碎的,我是你绑的,看也是你逼的,要灭口先灭你!” 范大爷狐狸笑着拖她的胳膊,继续往前游涌,“这万年水狱里,除了黄泉孟婆,还关了俩女的——看不看?应该能经过。” 勇猛的女性很多,这么勇猛的却是第一次见,必须看啊! 俩人话音刚落,视野又是一阔,谢小星就看到了一条巨大月白的九尾狐狸,被禁锢在光棱水狱之内。 她瞬间就悟了,“这是……妲己?!” “民间传说中,妲己不是奉天命,下界助周朝霍乱商纣江山吗?” 她奉命行事,极尽所能,终致商灭。可在传说中并没有荣登“封神榜”,且下落不明。 没想到,她最终的结局,却是被千万年的关押在这里! 范大爷的笑意味不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天道,向来如此。” 显然范大爷并不愿深入这个话题,指指另一座水牢,“你再看看她。” “黄帝之女,旱星女魃。” 青衣流裳的少女被囚于水狱之内,面容娇好,气质沉静,沉沉睡去。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谢小星下意识念完了《诗经》中的描述,嚯了一声,仔细端详水牢中的女子。 谁能想到,天下干旱之神,旱魃之祖,甚至是所有僵尸的老祖宗,却是这么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但我记得?”谢小星却有犹疑,“当年炎黄二帝大战蚩尤,女魃作为黄帝之女,也曾全力助战,收云止雨,立下战功啊!” “怎么会这么个下场?” 范大爷皱眉,很是耐心的与她分享自己的观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有旷世之能,却没有控制这份能力的本事。” “失控者,永远比无能者,更令人忌惮。” 谢小星还想再看,范大爷却拽了她一下,“走吧,时间紧迫,咱该去看看孟婆的水牢了。” 第13章 越狱! 俩人又奋力的往前游了一会儿,曼珠沙华顺着水流寂静的向两侧分开,终于让出了最后两个棱形水牢。 然而,这俩水牢,都是空的! 谢小星瞪大了眼看了一会儿,就发现其中一个并不是空的。 那个水牢正中,缓慢漂浮着一个发乌发暗的古朴银镯。那银镯阔如葱叶,外面一圈均匀的镶嵌了五颗血色宝石,在沉浸的归墟里熠熠生辉。 “这个是——?” “是孟婆的神器,‘碧血银镯’。” “她果然是跑了,以神器为替身,早就逃出升天了。” 谢小星却瞪大了眼睛,“我觉得这个镯子,真的好眼熟啊?!” 范大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但谢小星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便劝道,“等出去再想吧——我要开水牢,取神器!” 谢小星满脸惊讶,“这个你也能开?但我也没看到锁在哪啊?怎么开?” 范大爷竖起右掌,自信一笑,“水牢说白了,也是一类神器。” “‘御物’展开,我差不多能强控它30秒。足够了,我开水牢,你抢银镯,机会只有一次!” 我的范大爷,你有这能力,咱俩去人间当开锁工,发财暴富指日可待啊! 范大爷右手平推,深吸一口气后,坚定的摁在了光棱之上! 只一瞬间,那立方体的光棱,猛然蹿活成一条银龙,在水域里凶猛的翻滚抖动起来! 谢小星立马出手,一把就抓住了那银镯,薅进了自己怀里! 那银镯沸腾尖啸,不断抖动,谢小星只觉得胸口一疼,心窝那丝丝缕缕的抽风,一时间居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被炙烤的疼痛,还是冰冻的刺骨! 此时,范大爷对水牢的控制也到了极限,银龙瞬间恢复了牢狱的模样! 谢小星咬了咬牙,手又在那银镯外摁了几下,才觉得那手镯渐渐平息了躁动,她激动的两眼放光,“得手了!” 范大爷也不见多么激动,低声嘱咐“拿好了!”便拽住了她的胳膊,开始高速往回溯游。 一边游一边继续问,“准备好了吗?” 谢小星:准备啥? 范大爷莞尔一笑,眼眸闪亮。 “越狱!” 俩人还没游到电梯,谢小星终于明白他话的意思了! 透明的电梯甬道内,万千由狱守夜叉、阴兵守卫组成的战队,自电梯的上方和下方,黑压压的聚集前来,挤满了甬道! 电梯甬道被瞬间炸破,无数阴兵如蜂群,黑压压的压在了归墟半空! 她老舅和范叔首当其冲,后面十八狱的狱守一字排开,有谢小星认识的小饕餮、烛阴,也有没见过的讹兽、姑获等怪!再后面,就是黑压压浓的化不开的夜叉修罗、阴兵战队! 范大爷拽着她蓦地刹步,施施然的与万千大军对垒! 黑无常勾魂锁抖动如雷,白无常招魂幡阴魂猎猎,他的声音蓦地破开凝固粘稠的水域,对着范大爷悍然发声! “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私盗印信、假扮公职人员、伤我人、闯我地狱水牢,罪大恶极,还不速速投降受死!” 范大爷把谢小星往背后稍了稍,高声招呼,“黑白无常,好久不见!” 随他话音落下,白虹自后背疾闪而出,一化二,二化三,三生万物,如孔雀开屏一般,浩浩荡荡,丝丝缕缕的铺满了他身后的整个水域! 谢小星急的在背后直扯他袖子,“统子哥你要干啥啊,你要打我老舅?!” 范大爷依然游刃有余,狐狸笑着压低了声音,“昂,不打怎么弄?咱俩被抓回去,然后被没白没黑的上大刑?” 谢小星一时语塞,“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比如你化作一阵妖风,把我卷跑了个屁的?” “咱就不能兵不血刃,和和气气的逃跑了?” 范大爷笑的越发开心,“那个真不能。” 白无常显然已经认出了他的神器,猛然扬起招魂幡,瞪大了眼睛,“你是——陆绝?!” 反正也藏不住了,索性不藏了。范大爷缓缓摘下面具,背后灵力膨出,渐成一双巨大的蓝翼,在他周身轻摆涌动,“白虹”剑影还在无限增值,映得归墟水底,波光粼粼! 他笑着说,“的确是我!” 你大爷啊!谢小星在他背后急的蹦高:你猝然摘下面具,不是更显得戴面具的我非常可疑吗!你是完全不顾我的死活啊! 瞧他摘下面具,灵力化形,黑白无常的恐惧和戒备达到了巅峰! 不仅他们,背后黑压压的一干阴兵也皆亮出了法器,满脸都是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悍勇! 白虹剑受主人战意带动,若万千银鱼,簌簌抖动起来,蓄势待发! 谢小星眼睛都瞪圆了,双手紧紧薅着范大爷的“翅根”,咬牙切齿,“范统,你大爷,别怪我不择手段了嗷!” 她猛然掀开面具,一下就滚到他怀里!滚的时候还顺道抓住他的手腕,将白虹轻薄如同冰晶的剑刃压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边压一边杀猪般的嚎叫: “老舅,范叔,久敏!我被他胁迫了,捞我啊,捞我!” 谢小星以为她这一招嫁祸他人、釜底抽薪、假装胁迫玩的天衣无缝。 殊不知,以她孱弱的灵力,和自以为快的惊人的动作,在黑白无常的眼里,就跟慢放电影似的,看的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黑白无常:……这倒霉孩子,演戏也这么烂么! 于是,战场上诡异的沉默了。 她听到范大爷忍不住,扑哧一声狐狸笑了。 笑屁啊你! 谢小星一手压着剑刃,另一手忍不住偷偷摸摸的使劲拧他的腰,“你自己也上点心,演像一点啊,快胁迫我,咱不要恋战,抓紧跑路!” 听得一清二楚的黑白无常+十八狱守:…… 谢小星再迟钝,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她瞪着眼看黑白无常,刚想再喊对方几嗓子,好唤起“亲情”,却猛然见白无常一挥招魂幡,声音都吼劈叉了! “陆绝,你居然敢胁迫我谢氏族人,以为要挟,是觉得我地府公务员会徇私枉法吗!” “我谢氏满门忠烈,一心报效地府,哪怕你撕票了,我今天也不可能放你走!” 突然就被“撕票”的谢小星:不是?我的小命就不是命吗?? 谢小星人都懵了,还在咂摸她老舅话语的意味,却听得范大爷一声嘲笑,嘴毒道,“对付你们这些人,我还犯不上需要弄个人质。” 谢小星:……卧槽,我就这么不值钱呗,两边都嫌弃我?? 可问题是,我这么不值钱,你也没放开压着我脖子的剑啊,你怎么还一副很开心很好玩的样子! 可这句话,终于是惹怒了白无常,他大幡一扫,打着旗号,“全体听令!将在逃原司法天官、通缉犯陆绝,捉拿归纳!不论生死,不惜代价!” 随他令下,黑压压的阴兵杀伐连天,扬着兵器就冲刷而来! 紧接着,范大爷一声令下,万千银剑如游鱼过境,齐刷刷的朝着黑云对冲而去! 谢小星都快急哭了,尔康手,“你们住手啊,我不想被判无期啊,你们好歹先捞我,捞我!” 第14章 老友记 下一瞬,谢小星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摧枯拉朽! 银剑所到之处,黑压压的阴兵如同被收割的韭菜,一茬茬干脆利落的就倒伏下去!银剑无往不利,披荆斩棘,瞬间将所有阴兵都扫倒了十分之八! 再怎么愚钝如谢小星,也看出不对劲了! 他老舅仍在原地掠阵,黑无常范叔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体,潇洒帅气的帮他击飞无数的银剑。 剩下的十八地狱狱守混杂在阴兵群里,谢小星眼睁睁的看着小饕餮没跑几步就被绊倒在地,本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摊着的原则,他正趴着拱脖子上的饼呢…… 烛阴更夸张。前线战场都被收割完了,他还蛄蛹着巨大的身体和脑袋往前拱呢,至今还没拱过黑白无常的掠阵线。 其他十八狱守趴着的趴着,闭眼装死的装死,有的演技确实非常不咋地,搁那一遍遍的慢动作假装中剑吐血,玩的不亦乐乎。 谢小星:……浮夸,真特么浮夸,整个地府都找不出一个演技好的了么?! 范大爷引导神器“横扫”完一圈,剑群飞回他身后停滞,他更是演技浮夸狐狸狡诈,“都说了,你们这些虾兵蟹将,都不是我的对手!让开了!” 白无常一蹦三尺高,也不怕闪了老腰,他气的直蹦,指着他你你你半天,“陆绝,你不要欺人太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我们也要拦你一拦!” 谢小星:不是我说老舅啊,你这个演技……就你最浮夸! 范大爷哈、哈、哈大笑三声,帅气装逼的挥舞了一下背后的灵力蓝翅膀,高声道,“黑白无常,黄泉孟婆早已逃出水牢,你俩可知!” “你俩身为拘魂赏善使,地府最高执法人员,一不知其叛逃,二不知其下落,三要任其为祸世间,该当何罪!” 这句话事情是真,问责是假,范大爷半真半假的说出来,再加上原有的三分天官威严,霎时说的黑白无常变了脸色! 白无常立刻点了一名狱守前去查看,范大爷也不拦阻。果然,不消一时半刻,那狱守慌如狗的一路颠回来,朝他耳边里嘁嘁喳喳的汇报了一通! 白无常怫然变色,与黑无常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兹事体大,再也不敢与他们闹笑,挥起招魂幡,“今天技不如人,先放你一马,我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绝,不要再一意孤行,回头是岸,若再伤及无辜——”白无常无意扫了谢小星一眼,牙关紧咬,“哪怕天涯海角,天界地府,我等也会全力以赴,拿你归案!” 他挥起招魂幡,鸣金收兵,范大爷自知有用信息已经交代互通完毕,也再不耽搁,夹着谢小星,以“白虹”劈开出路,瞬间闯将出去! 俩人闯出地狱,又跑了十余里地,见没有追兵,这才堪堪停下来休息。 谢小星又气又恼还有点懵,“你跟我老舅范叔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演的这出破戏,都快笑死人了。” 范大爷却摇摇头,“我们并没有提前通气,也是刚刚才通完的。” “你还是个毛孩子,不懂得这里面,全是人情世故。” 谢小星:?怎么还跟人情世故扯上了? 范大爷好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一喊‘老舅、范叔’就露馅了。” “你以为你嘁嘁喳喳那些话,别人都听不到?在归墟底下,黑白无常、十八狱守,近万阴兵,已是地府最强战力。你说什么,他们一清二楚。” “可天地两界谁人不知,白无常一生未婚、膝下无子,百般宠爱的,正是他唯一的外甥女。” “他虽然放狠话,那是为了堵不明事理之众口的,以防落下把柄。可这些阴兵狱守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看你摆明了要维护我,甚至假装要挟,怎么可能真的置你生死于不顾。”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跟我假打一仗,然后假装败退。” “查孟婆事关重大,咱们人手不足,哪吒前期恐怕会一直袖手旁观,所以最后,我把孟婆越狱的信息,也跟你老舅互通了。” “他必然会先去质问哪吒,再做详细探查。到时候,他对整个事件有个大体认知,再次面对你我时,便可网开一面,暗中助力;又可以借助他和地府的力量,探查孟婆下落。” 范大爷一口气分析完了,下结论,“这一仗,必须得打一打,我和黑白无常,势必也要见一见。而归墟水牢,正是最好的场合。” 脑回路简单的单细胞谢小星:卧槽,你这盘棋这么大吗?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那你耍我岂不是跟玩似的? 等会……原来我说的所有的话,在场的除了我,大家都听到、看到、知道了啊,原来,我才是最大的小丑! 被打击坏了的“小丑”谢小星,忍不住一直捏鼻子,正捏的起劲,范大爷问她,“镯子还在吗?” 谢小星连忙从怀里摸出那个“碧血银镯”,摊在手掌上,点点头,“还在还在,下一步,这个法器就是突破口了呗?” 范大爷冷眼端详镯子,点点头,“咱需要找个地方。安全、持久,且信息灵通,资讯丰富。我们恐怕需要探查很多资料,以此来确定孟婆的目的和行踪。” 谢小星连忙出谋划策,“资料和信息你不用担心,我联系孟晓芸,让她一边继续查孟婆,一边黑进我老舅的工作系统,严密监控地府那边的动向!” 没想到范大爷却摇摇头,“不够。” “你那个闺蜜和地府的资料,恐怕受级别等级限制,查不到多深。咱恐怕还得从镯子上找突破口。” 他说到这里,却忽而狐狸一笑,问谢小星,“倒是有这么个地方。” “这个地方,专管僵尸、精怪、妖魔和坠神之事,资料库深厚,处事随性随缘,不拘一格。” “且不受十殿阎罗和地府执法机构的直接管辖,拥有独立御法御权的权利,可与地府司法抗衡,咱也不怕被人抓走。” “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知晓我的身份,而且你也有熟人,还不止一个!” 谢小星眼睛都亮了,恍然大悟,“你说的是——” “没错,”范大爷呵呵一笑,“走啊,我带你‘自首’去,让你提前见见我未来要受审的地方,天地有道——有道司!” 谢小星嗷嗷嗷嗷:我的男神张天师,我们来咯! 第15章 再逢有道司 谢小星和范大爷去有道司的事,最终还是决定瞒着李清舟。 一如开始的设想,李清舟和张恒都非事中人,她并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等谢小星吭吃瘪肚的爬上有道司办事处的高坡,连声喘息的时候,却发现张天师携着阿豪和阿乐,已经在门口笑眯眯的等他们了! 范大爷十分恭谨的与他作了一揖,“张天师,好久不见。” 张天师笑着摆手,“我今早起了一卦,知道有老友贵客登门,没想到竟是你们,快进来快进来!” 几个人一起往内堂走的时候,谢小星就小心翼翼的问他,“张天师,你们这……收到关于统子哥,阿不,陆绝的通缉令了吗?” 回答的却是猴话贼多的阿乐,“那哪能收不到,那家伙,一天之内光咱有道司,就连收到了18条协查通告和20次通缉令,上到师傅,下到煮饭的大姨,都快看吐了!” 谢小星直咋舌,满头虚汗的直觑张天师。 张天师却笑眯眯的摸自己的小胡子,“咱道中人,只一门修仙、练功、锄强扶弱,不爱管天家闲事。” “再说了,我与这位陆小友也有一面之缘、同战之谊,他仙根雄浑、仙家护体,灵力纯净一望便知。说这种人满身血债罪大恶极,我可不信。” 茅山之士修福报,讲眼缘,从不以世俗对错评判他人。因此,当时李清舟和猫爷的事件,张天师他才会义不容辞的答应,并且鼎力相助。 谢小星感激极了,上去像亲近小辈一般摇他的胳膊,“张天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性格,帅炸了你知道吗!” 张天师摸胡子哈哈一笑,却摇着头,“小嘴抹蜜,必有所图!” “说吧两位小友,这次要干什么?” 谢小星忙不迭的点头,范大爷表情庄重,便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的讲给了张天师听。 谢小星最后恳求道,“我俩来,还真有事求您。” “一个就是这几日追查十分要紧,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好全力以赴。至于第二个,”她与范大爷互对了一下眼神,才继续道。 “统子哥说,所有神魔妖怪的初始资料和履历,在您这都有。我们想开资料库,查孟婆所有的资料!” 最原始的、最初的、也有可能是最核心的,资料! 张天师眼珠微转,摸须沉吟。此事毕竟牵扯太大,他又一手捻指,掐算了一番。 这一经掐算,脸色却瞬间白了。 他却目光迥然的看向他俩人,点点头,“成,咱干吧!” 谢小星大喜,阿豪和阿乐也喜的直蹦,口里一叠声的,“太好了又有热闹了!” 谢小星却按耐不住好奇,问他,“天师,你刚才起的那一卦,什么结果?” 张天师笑的开朗,“非常不好,是‘空亡’,最次的卦象,大凶!” 谢小星脸都绿了,忍不住,“那咱还干啊??” 张天师哈哈大笑,“‘我命在我,不属天地’,事在人为!” 几个人都能力超绝,不消片刻便捋平了事情始末、互通了信息。 谢小星想了想,祈求道,“天师,阿豪、阿乐,这次事态严重,前途未卜。我想求你们,我和统子哥的事,麻烦你们不要告诉李清舟。” “我不希望把他和猫爷牵扯进来。哦,也不要告诉张恒!” 几个人了然,都是点头。 张天师却笑眯眯的道,“我虽然答应帮你们,也不是白答应,我也有一事相求!” 谢小星哪里受得起“求”字,连忙,“天师有事您说话,哎呀,我只要能,一定办的妥妥的!” 张天师也喜欢她的纯白通透、赤子热肠,笑哈哈,“说来有点不好意思,谢小友做饭,确实太好吃了,你做的鱼、排骨、还有蘑菇酱,吃了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流连忘返啊!” “你们在我这暂住期间,你看这个一日三餐……” 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谢小星将胸脯拍的啪啪响,“包在我身上!” 阿豪阿乐率先欢呼起来,甚至忍不住在堂内翻了个跟头!他俩兴奋的要来扛谢小星,却被张天师一人赏了一戒尺,这才老实了。 张天师咳嗽一声,指挥他俩办正事,“你们给两位小友安排住处,我去调阅资料,一刻钟后,大堂汇合。” 谢小星本来想要两间客房的,但在范大爷的一意孤行之下,还是开了一间。而且是个大床房。 嗯,倒霉催的谢小星还是打地铺。 他俩换了两套棉麻质地的舒适便袍,来到大堂之上时,张天师已经坐在侧旁八仙桌上,滋滋品茶了。 他俩刚入座,就有小道童奉茶。张天师已经将一沓资料推了过来。 “我对孟婆的身世有些印象,当年好奇也曾查看过——都在这里,两位小友看看吧。” 谢小星和范大爷连忙接过,俩人一人一本薄册,分别查看起来。 谢小星迫不及待的打开,刚看了开头,就愣住了。 上面写的是孟婆整个人生履历的缩影: 盘古开天、鸿蒙初分,天、地、人三界伊始。女娲抟土造人,绵延后嗣,人界始,万物兴。 但名为人之生灵,其身死后,灵魂难安。浪荡人间,流连地府,或咒骂于天、或哀悼于身、或思情于苦,肆意暴虐、不入回轮,致地府壅塞、人间炼狱,不得善终。 天界有一女官,名曰“孟静姝”,愿以己身渡灵魂。下凡历劫,经5世轮回,遍受七情六欲之苦,终得大道,魂归地府。 其身临三途冥河,孤守奈何桥,炼“醧忘台”以制“孟神汤”,助千万灵魂归于平寂,了却牵绊,安心轮回。 千年一日,华发早生、容颜凋敝。孟氏终身未嫁、守道心如玉,终成老妪。后,地府人间为表尊崇感恩,敬称为: 孟婆。 谢小星先顺着这个总纲大体翻完了一本,才皱眉道,“我好朋友说过,大概200年前,孟婆因大罪而被判下归墟水牢受刑,刑期可达万年!但是这个资料上,并没有写她为什么受刑啊?” 张天师闻言,接过资料翻了翻,“这资料是古卷。大概几十年前,地府开始推行电子化办公,但资料太过庞大,录入回溯并没有那么及时,跟古卷的接洽也并不顺利,恐怕有遗漏。” “还有个可能,”范大爷合上他那一卷,捏了捏眉心,“200年前,孟婆犯的事极大,牵连甚广,甚至有违天道,所以,极有可能被封存在‘甲字号’密卷里!” 谢小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孟晓芸说过,孟婆的确有一卷‘甲字号密卷’!” 事不宜迟,谢小星抬手就给孟晓芸打电话,告知她行踪和打算,并且嘱咐孟晓芸,想方设法,一定要撬开孟婆那卷“甲字号密卷”! 她才挂了电话,就看到范大爷对着另一卷的内容,拧眉深思。谢小星从他手里拽过那一卷,探头,“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范大爷眼神冷眯,不是很确定,“你看看,我想的不一定对。我想综合下你的意见。” 范大爷这一卷,是孟婆5世轮回的大体历练过程,案卷较长,也算详密,她一目十行,一行一行的快速扫掠,足足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堪堪将孟婆的5世故事读完。 读完后,谢小星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拄着下巴沉吟: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第16章 碧血银镯化成人 张天师和阿豪、阿乐,也都凑了过来,翻看她手里的密卷。阿豪忍不住追问,“哪里不对劲?” 谢小星沉吟,先习惯性的与范大爷互通了一下神色,这才指着案卷给众人看。 “你们看,这孟婆的5世经历,于她的身份、背景、相貌,甚至父母双亲,各种经历、重大事项、关键节点,都有事无巨细的描述!” “这5世经历,虽然各不相同,身份、性格各异,朝代也跨度很大。但说白了,对她的主要考验,全集中在对‘爱’的历练之上。” 张天师仔细查看,点头,“确实如此。修道之人,最难过的便是‘情’关,而男女之情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以‘爱’切题进行考验,并没什么不妥。” 阿豪性子急莽,“可这哪里不对劲了?我没看出来不对劲啊!” 谢小星眼眸微冷,越发肯定,“你们难道没发现:孟婆爱了5世、情关故事各异。但5世之中,她的爱人,都没有名字吗?” “这本资料上,完全、完全、没有她所爱之人的名字!” 她伸手直指第一世的资料,“比如第一世,资料上说,她所爱之人,是一位渔夫!” 她的手指快速移动,在各个资料上标示,“第二世,是一名诸侯!” “第三世、一位征夫;第四世,一位病人;最后第五世,则是一名佛门弟子。” “这五个人,全都、没有名字!”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高矮胖瘦、年龄几何,长的啥样!” 张天师和阿豪阿乐,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错。”范大爷的发现显然与她完全一致,也伸出修长的手指,扣着桌子,“孟婆5世的爱人,在这本资料上……甚至是在历史中,全都被埋没了姓名。” 谢小星只觉得头皮发炸,往靠背上一倚,“孟婆也够惨了,我印象里自古天官神佛下界历练,顶多三世已经是很折磨了。她居然足足历经了五世……” “不敢想象,她历经五世惨淡收场,爱而不得,换我早疯了个屁的!这样的考验,是个人都立地成佛了!” 范大爷突然拍桌子,“就是这里!” 众人被他拍得吓了一跳,齐齐一头雾水,“哪里?怎么了?!” 范大爷冷冷一笑,“你们应该都知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什么?” “孟婆在经受五世轮回、七情六欲搓磨之时,她当世的‘爱人’,按理说也应该是机缘者和修炼者。可没道理,孟婆都飞升了,她的‘爱人’,却悄无声息的湮灭在历史里!” “但现实是,这个人,此时,就是消失了!” “整个天界、人间、地府——查无此人!” 谢小星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都烧干了,忍不住把自己的脑瓜挠成鸡窝,“怎么越来越复杂了!但是现在都没线索,也没资料了啊,怎么查?” “难道,只能等孟晓芸和我老舅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范大爷微歪嘴角,狐狸娇俏,“你我,可不是一味只会被动等的人。” “难道,你就没发现点什么不对劲?” 谢小星挠头,“又有哪里不对劲,不是我说统子哥,你现在的智慧怎么涨幅这么厉害,都快超过我了?我看你喝的不是‘孟婆汤’,是‘傻瓜水’!” 范大爷与她嘴毒互怼了两句,才咳嗽着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小星,你早已经把那个‘碧血银镯’摸活了。” “它在你怀里挣扎的时候,你就没感觉出来吗?” 谢小星:……卧槽?? 还没见过谢小星大摸活怪的张天师、阿豪、阿乐:? 谢小星却顾不上与他们解释,连忙从兜里掏出那个银镯子来,摆在了桌子上! 那银镯一动不动,貌似正在装死。 范大爷冷笑着嘴毒,“别装了,你难道不着急找你的主人?” “也是,既然能被当作替身扔在水牢,显然你对‘孟婆’,也不见得是什么多重要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桌子上的银镯,就簌簌抖动起来,撞的那木质八仙桌叮当作响! 阿豪和阿乐条件反射,跳开来就持符在手,大喊,“呔,妖怪,还不显出原型!” 那银镯突然单面立起,趁人不备,如轮子一般急滚出桌面!谢小星生怕它受损,刚要伸手去接,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紧接着,那镯子“砰”一声响,居然化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浑身皆白,白发白眼的男人! 紧接着,男人猝然伸出了手,迎着谢小星的手,努力握紧了。 谢小星只觉得仿佛握住了一块冰,浑身一个激灵!再加上被个陌生男人握住,这也太暧昧了。 她刚想甩开手,范大爷却出声阻止,“别动,你让他握一会儿。” “他在吸收你的灵力,方能维护住形体!” 被猫爷吸出阴影的谢小星:我特么,我就是个万能吸呗? 她却很相信范大爷的话,真的不敢松开手,乖乖任那个人形静静握着。 又不知道发什么癫,她总感觉,这个男人手掌的冷感,怎么也这么熟捻呢? 她正在失神,范大爷却突然薅开她的手腕,瞬间断开了他俩的链接。 范大爷冷着脸,嘴毒的跟鹤顶红似的,“抢男人抢不过,拉男人拉起来就没够,谢小星,你真是出息了。” 不是,让我别松手的是你,说我拉男人手的人也是你,你是不是有病? 谢小星刚想嘴他几句,却觉得一线熟悉的薄荷冰线,正顺着范大爷的手腕接壤处,缓缓流入了她的体内。 很显然,范大爷在这给她补充“能量”呢。 谢小星瞬间不气了,还有点好笑,调侃,“你说你费这劲干啥?你直接给他输呗,非要过一遍我的手。” 范大爷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的愠怒,“你以为我不想?” 张天师明显感觉气氛有一些微妙,还有一些粉红,连忙咳嗽一声,转身问那个浑身纯白,突然出现的垂首男人。 “这位小友……你是?” 男人垂首鞠躬,声音清冷,“我乃孟婆护身神器——碧血银镯。” 谢小星这才惊醒过来,转过去看着他直卧槽。 这个神器人形,有可能是太白了,所以显得五官清淡,甚至十分模糊,看不清头脸相貌,像个孤魂残影似的。 换算成人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唇角不自然下垂,不笑的时候全是愁苦。 白发披肩,清冷平顺;白袍加身,飘然如道。但是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不但瘦,而且白,死白死白那种,感觉死了好几天了。 让谢小星卧槽的并不是他模糊的容貌,而是—— “我这么吊了?我还能摸活神器了?”她不可思议的瞧自己的手,还下意识的使劲搓了搓! 范大爷毫不留情的打击,“想啥美事呢。” 那不对啊,“我看它也不像精怪啊?” 其实吧,精怪说白了,就是非人之物化形。这些玩意有个共同点,都觉得自己很牛逼,甚至是赶超于人类的牛逼。因此它们化形后,还会保存非人的特质,很不屑于化成人形。 这么多年了,谢小星是第一次见到人形“精怪”! “碧血银镯”忽而缓缓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低声道。 “我知道主人的所在,也知其所图。” “但你们要从我这获取信息,就要通过我的历练。” “以我主人的5世轮回为关卡,你们有5次机会。只要能扭转结局,让我的主人得偿所愿,便可顺利通关。可若做不到……” “不好意思,你们将永远困在关卡里,直到我彻底魂飞魄散。” “下面,准备好迎接第一关吧!” 第17章 风雨女英 一切都太突然了,谢小星和范大爷甚至都来不及反抗。 等谢小星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人都懵逼了。 因为她,没手没脚了,变成了、细长的一条? “我靠统子哥,统子哥?”不仅变成了一条,而且她还被兜在一个巨大口袋里。 急切的人言也变成了“嘶嘶”的奇怪语言,她正乱“嘶”个不停,急的扭曲翻腾,冷不丁听得范大爷的“嘶”声传来。 “慌什么,你先冷静。” 谢小星循着声音一转头,迎面就撞上一条头上突着俩个小角,黑背白腹、尖嘴黑舌的人高大蛇,不仅朝她嘶嘶吐着信子,巨大的瞳孔还在不断放大缩小,努力聚焦。 谢小星不怕老鼠,也不怕蟑螂。可就怕这种完全没有腿的生物,尤其是在地狱又见过超级巨大的烛阴,这两样简直是她一生的心理阴影。 因此,猝然见到如此巨大且靠近的一头巨蟒,谢小星眼白一翻,嘎登就昏了过去。 等谢小星醒来的时候,人高大黑蛇正拿尾巴梢抽她,一边抽一边还用范大爷的声音喊她,“啧,快醒醒!” 旁边有个水洼,他俩正躺在水洼旁的大石头上,谢小星让大黑蛇吓得不行,往旁边水洼一靠,从水面的倒影上,看到了…… 两条蛇。 一条大黑蛇,一条大青蛇。 如果她猜的不错,那条大黑蛇是范大爷,而大青蛇就是自己。 她无语的转过头来,好久才强压下恐惧,笨拙的拿尾巴梢指指自己,又指指范大爷:“嘶嘶嘶嘶嘶(咱俩变成蛇了)?” 范大爷高昂的点了下蛇头,“嘶(嗯)。” 世事难预料,变猫仿佛还是昨天,今天倒好,腿也完全没得了。 太阳焦灼,她和范大爷现在体温低,被晒得暖烘烘的,有点难受。刚在大青石上蛄蛹了几下,忽而就有人伸手将他俩拾了起来。 一边拾一边还骂呢,“大黑小青,你俩真淘气,让我好找。” 就那一晃眼的功夫,谢小星就看清了这个人类的长相,心念一转,忍不住转头冲范大爷嘶嘶,“这就是孟婆吧?” 二八少女,健康的熟麦色,全身被太阳晒得均匀。 矫健身形外披着薄毛裹着皮,肌肉饱满胳膊腿腰圆润,一双贼大的眼睛精光四射,炯炯有神,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女性的光辉和气概。 范大爷点点蛇头,“确切的说,这一世的孟婆,叫女英。” 神话传说中,娥皇女英的,女英。 他俩,显然是女英的“宠物”。 女英利落地将他俩盘在胳膊上,左一条右一条。继而呼哨一声,撒着欢的跑了起来! 她跑得极快,穿林越野,像猿猴一般灵活,没一会儿就到了好大一片湖,湖面粼光,山风轻拂,正是洞庭湖。 女英啸叫,并没有停止欢脱的脚步,点水如萍,跃向了湖心。 她翩然点水,步伐轻快,忽而挥动手臂,山风如幕,水波如袖,被她搅动,便丝丝缕缕刮起来;等再次挥臂,就见阴云齐聚、雷声轰鸣,天湖之间,居然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雨。 风来雨至,万物随心,湖里大小鱼群躁动,随着她欢脱的点踩,如梭般穿水而出,在细雨中层层叠叠的鱼跃。 女英操风布雨,玩心大起,哪里管雨湿鬓发,风透薄襟。 她猛然挥动双臂,搅得风急雨大,湖面卷起大浪,她勇立潮头,浑身湿透却畅快淋漓! 可苦了谢小星,人形灵力尚且弱少,变成蛇更没强多少,随她舞蹈间,早已呛了好几口湖水,又加之风急天高群鱼碰撞,她被砸的晕头转向,几乎缠不住女英的手臂,就要掉下湖去。 范大爷如箭般攒射而至,从外面将她捞住,紧紧箍缠在了女英的手臂,蛇信嘶然! 女英瞧了他们一眼——双蛇缠并,黑蛇昂首,仿似交尾,她的脸就是一红,却越发兴奋,笑嘻嘻的问,“你们也喜欢这暴雨是吗?” 说话间,她双手直立如同朝拜,继而猛烈挥下!随她调度,十丈高浪湖上顿起,如翻江倒海、信潮奔雷,急吼吼的卷着周边的一切抛上了天空,继而,深深重重的扑将下来! 可没想到,随着白花鱼群被一同卷上巨浪的,还有一叶小舟。 等女英察觉时,已经迟了,那小舟被巨浪卷着,如被随意掷下的玩物,狠狠拍在了湖面上,顷刻之间,整个小舟都已经炸散。 而那舟上的渔者,已被肆虐的湖水卷入,胡璇着沉了下去! 女英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个猛子扎下巨浪,如一条白鱼,梭一般射向了沉溺的渔者。 湖底幽深,风浪安静,风雨的呼啸在下到七八米时已经几不可闻。周身暗若地府,那渔者早已让巨浪拍晕,像是一个垂坠的铅球,面目朝上,眉眼紧闭,朝着湖底晃晃悠悠的沉降。 女英自幼玩耍于洞庭,极熟水性,三个爆发已然撵上了沉降的渔者,一把捞住了他的腰,卡于双臂之下,带着他努力破水,向上泅游。 一盏茶有余,女英终于拖着那渔者,湿漉漉的游到了湖边,拖他上了岸。 平白游了一场水的谢小星差点绷不住,从她手臂上剥落下来,摊在一旁翻白肚皮。女英却顾不上理她,而是快速帮渔者按压胸腔,排出积水。 终于,谢小星和那渔者一道,吭吭咔咔呛出水,醒了过来。 谢小星跟条面条似的摊在范大爷的身上,无力的抬起蛇眼瞅了好几眼,眼前才渐渐清晰了,看清了虚弱懵懂醒来的渔者。 然后,谢小星就不争气的流口水了…… 渔者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是个白净好看的少年。 谢小星的审美很特殊,别人慕强,她却贼喜欢沉静阴郁,带着点轻柔易碎感的帅哥。 这个渔者,不仅戳死在她的审美点上,而且,真好看啊! 她是第一次见有人湿身后,眼睫毛长到能明显贴在下眼睑上的! 一双清澈易碎的眼眸,带着一点安静和委屈,静静望向了女英。 只一眼,就感觉他的身上,仿佛蕴着成千上万刻骨铭心的故事,曾经经历,正在发生。 谢小星抹了一嘴口水,吸着嘶道,“这货就是孟婆的对象了吧!” 是这货没跑了! 因为不仅是她,女英的眼睛也直了,湿漉漉的水从她的头发上滴落,滴在少年坦诚修长的脖子上。 少年终于眨眨眼,瑟缩了一下,慢慢推开了她,坐了起来。 少年笑得勉强,有些羞赧,声音清透微哑,“突然来了大风浪,我的船也被打坏了……谢谢你救了我。” 始作俑者还呆若木鸡,仿佛压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少年慢慢揩着脖子上的水,胸前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轻薄紧凑的描绘着他胸膛的起伏。 谢小星刚嘶了两嗓子,就被范大爷狠狠抽了一尾巴,抽得她在石头上翻了个个,终于恍惚惊醒过来。 女英被声音惊动,也醒了,自我坦白的话就卡死在了咽喉。 该怎么跟他说呢,其实他落水,完全是自己作妖作猛了。 少年却笑了,继续重复着打开了话题。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英!你呢?” “元清。” 第18章 姐妹待嫁 女英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学会了如何与元清自如说话。 元清是居住在洞庭湖畔的渔者,他家的氏族甚小,逐水而居,并不知道鼎鼎大名尧氏部族首领的二女儿,女英。 女英并不在意,相反却非常开心。她与他一起捡回了小舟残板,用自己的法力帮他伐了好多大块板木,想要帮他做一个更大、更结实的渔船。 元清起先受宠若惊,觉得无功不受禄,可架不住女英好客且豪横,最终从容接受了。 俩人找材伐木忙活了一天,等天都擦黑了,女英才恋恋不舍的告别,红着脸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刚兴冲冲吃了晚饭,她还不及回房,就被她母亲笑着拉住了,要与她说话。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聚在火塘边,上首的父亲尧王静静啜着果酒,姐姐娥皇凑着火,正仔细缝补衣服。 谢小星和范大爷勉强跟女英混了点半生不熟的肉,吃饱了就很困,趴在火塘旁醒盹。 母亲笑眯眯的搓着她的手,却语出惊人: “我与你父亲经过多番考量,已决定将来,将部族首领的位置传给重华,因此要将你和你姐姐,一并嫁给他!” 女英蓦地瞪大了眼睛,先下意识的看向父亲。 父亲眼眸低垂,没有作声,已是默认。 姐姐针线停顿,映着火光望向她,脸颊红扑扑的。 女英是知道重华的。 姚重华也算是从小看着她与姐姐长大。他是个稳重的老好人,继母刻薄,生下的弟弟独断阴狠,打小就想要了他的命。 他自小生活艰苦,九死一生,疲于应对生死威胁,却依然乐天敦厚,孝敬父亲,不曾有丝毫的错忤和怨怼。 但问题是,姚重华今年已近三十,可她和姐姐,才15、16岁。 而且,人好,并不能代表喜欢。她太熟悉他了,反而从没把他当过丈夫的人选! 更何况,要是没认识元清,倒也罢了…… 女英甩开了母亲的手,“我不愿意!” 母亲知她娇惯,却没想过她居然敢反抗,变了脸色,“你和你姐的婚事,本来就该听从父母的命令,哪由得你任性?重华可是我和你父亲千挑万选出来的人,也是部族未来的王,你有什么好挑的?” 女英极倔,“凭什么,我不喜欢他,我不要嫁给他!” “凭什么?”母亲霍的立起,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就凭你们是我部族的儿女,就得遵从父母和部族的命令!” “重华哪里不好?成熟稳重、孝敬畏天、颇得爱重。你挑他,你怎么不挑挑自己?到处撒野,不会耕织,不擅事务,你还有理了?” 女英被呛得哑口无言,脸涨得绯红,“既然这么好,让姐姐嫁他就是了,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的一句“放肆”还没出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尧王却开口了,声音沉沉,“你喜欢的人,是哪个部族的,叫什么名字。” 女英可太了解他了,父亲尧王向来恩威并施,说话掷地。他这种口气,已然处在愠怒之中。 果然,母亲马上不说话了,讪讪坐了回去。姐姐低头补衣,眼观鼻,鼻观心。 女英就有点后悔自己嘴快,嗫嚅,“他……他是旁支小族的族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尧王摩挲着酒坛,冷笑,“听听你说了什么。旁支弱族、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编瞎话也得有个限度。” “你是部族首领之女,理应担当起振兴部族、开枝散叶的重任。现在倒好了,还学会扯谎诓骗你的父亲母亲了!” “三日后,你和你姐姐就出发,去蒲坂与重华汇合,完成大婚。这几日,你母亲同你们安心的准备嫁礼,便不要出门了。” 他居然关了自己的禁闭! 女英脸色大变,还要不服顶撞,却蓦地被母亲拉住胳膊,扯到怀里抱紧了,示意她不要再说。 女英脸上红白数次,却终于没再挣扎,默默看着父亲拂袖而去。 但她哪里又是服令认命的人? 她回了房间,就开始打包细软,收拾行囊,打算连夜出逃。 烛火在上古时期极为稀罕,纵然是首领之女,也不敢太过奢靡。一豆烛灯趴在矮桌上,晃的人眼睛生疼,映照着女英的身影投在洞穴的墙上,急惶惶,乱糟糟。 谢小星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来了,与范大爷左一坨、右一坨的盘在桌子上,急的直嘶嘶,“我要咬死孟婆的未婚夫!” 她和范大爷的任务,就是来扫平女英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助她得偿所愿的。显然,现在她的所愿就是跟元清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然没见过女英的未婚夫重华,但元清长得好看,他们肯定是对的! 范大爷很无语的瞥了一眼谢小星,嘶嘶吐舌,三分嘴毒两分阴狠。“做梦呢?你可知女英的未婚夫是谁?” 虽然看过孟婆的履历,但是很多细节方面语焉不详,谢小星懵懂的,“重华嘛,不是喊他名儿了?” 范大爷忍不住笑了,继续嘴她,“灵力灵力不行,学识学识也不够,真个的养女不读书,不如养头驴。” 我特么?? 范大爷却没卖关子,高昂黑色的脑袋,竖着眼看忙叨的女英。“她的丈夫,姚重华,就是上古人族五帝之一,鼎鼎大名的舜帝。” 这下,换谢小星瞳孔地震了,她大着舌头:“孟婆的法器真是大胆啊,居然让咱俩来刺杀五帝?” 刺杀?范大爷不屑冷笑:人皇人帝都有天运护身,天命做保,再说了,事情早已发生,帝运早已稳固。他不信一个区区法器,还能拥有时光倒流,扭转乾坤的能力。 谢小星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又被那“碧血银镯”骗了呢? 谢小星还在那嘀咕,甚至想要拉着他制定“战略”,不成想门外却有声音传来,是女英的姐姐,娥皇。 “女英,我知道你还没睡,我能跟你谈谈吗?” 片刻之后,娥皇就屈膝,跪坐在桌子旁了。 娥皇长得跟女英完全不像。她是一个成熟娴静的少女,明明年龄与女英相仿,但眉眼间全是透彻的淡然。 女英与她关系不错,上来拉着姐姐的手也盘膝坐下,没个正形的靠在姐姐肩上。 娥皇静静看了一眼她乱糟糟撒了一地的衣物,眸子就暗了一分。 她终于启唇,“你别走好不好。” “你同我一起,嫁给重华好不好。” “我喜欢他,只能这样求你了。” 第19章 白蛟祸人 不仅女英愣了,谢小星也愣了。 娥皇一贯柔顺,此时却深深而急迫的盯着她,面颊绯红。因为用力,她握着女英的手,甚至攥的她有点疼。 女英张大了嘴,好半日才说,“你……喜欢他哪里?” 娥皇掠了掠鬓边,脸上不见娇羞,反而有些悲伤。 “他是我所见过,最温柔的人。” “可是,”女英瞪大了眼,“可是他那么老了!” 娥皇抬起头来,“正是他的那份成熟和稳重,吸引了我。” 女英搓了搓脸,“我去跟母亲说去,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更不应该跟你一起嫁给他,我跟母亲说,让你单独嫁给他!” 她刚要起身,却被娥皇拽住了,娥皇的眼眸哀伤,她说,“没用的。” “如果你不肯嫁给重华,那么,我也将无缘于重华。” “因为,重华是部族未来的领袖,而我,只是个养女。” 娥皇被收养的时候,女英还未开智,所以她并不真切了解姐姐的身世。 “可母亲……明明待你那么好,样样都对你赞口不绝……” 娥皇凄然一笑,点点头,“我知道。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所以我也才事事但求做到最好,生怕行差踏错。” “女英,你又哪里知道,”她望着她,眼神哀伤,“任性妄为,才是最大的幸福。” “因为你有有恃无恐、任性妄为的底气,但我却没有。” “我只能循规蹈矩,一步步走向被设定好的结局。如果我不能嫁给重华,那等待着我的,更将是一日不如一日,一次不如一次的生活。” “哪怕你是尧王的长女?” 娥皇凄然,“哪怕我是尧王的长女。” 娥皇走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女英一直没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 谢小星一边拿尾巴安慰着扫她,一边朝范大爷嘶嘶,“她这个姐姐有点过分了嗷,这摆明了是在拿自己做要挟么。我说孟婆可千万坚定了立场,不能动摇啊,幸福可是自己的,一定要努力争取!” 范大爷好笑的给了她一尾巴,“管好自己,嘴怎么这么碎呢?” 谢小星吐了吐信子,“这不是现在咱说话,她也听不懂么,不然我肯定不在人后嚼舌根,我一般都是当面说的。” 谢小星却烦躁的甩尾巴,“这都过去一天了,磨磨唧唧啥时候剧情才能完,别一个本再过上个三五十年,出去我都老死了,还阻止个屁?” 范大爷拿大脑袋欺压在她头上,老神在在,“急什么,既然是副本,这里面的时间跟外面肯定是脱节的,咱又出不去,顺其自然。” 谢小星刚安定了心思,就见女英仿佛下定了决心,去榻上将好不容易打起来的包裹拆了,原样归位。 接下来三天,女英老实的近乎有异,除了一日三餐,再加上瞎捣乱掺合她和姐姐的嫁妆,剩下的时间就在房间里发呆。 尧王言出必行,门口重兵把守,女英撒播打滚,使尽浑身解数,甚至赌咒发誓,都没出了门去。 婚期迫在眉睫,娥皇和女英嫁过去后,谁正宫主事,又成了大问题。 按长幼该是娥皇,且娥皇在部族里口碑优异,作为主母万众信服。但按亲疏,母亲非常想让女英成为正宫,主持族事。 因此,母亲想了个办法,赴亲当日,让娥皇乘四驾马车自大道行至蒲坂,车马喧嚣,极尽张扬豪奢,虽然圆了她长女的身份,但也极致缓慢。 让女英骑小骡子,轻车简从,自小路直达蒲坂,抢占先机。 尧王默不作声,显然也是默认了。 终于到了赴婚当日。 娥皇女英分穿大婚服制,于部族挥泪拜别父亲母亲,一上马车,一上叫骡,分路告别而行。 女英甚至连个仆从都没带,关了这些天,等小叫骡行出了父母的监视,她先将吉服袖子挽至腋下,大大伸了个懒腰! 谢小星和范大爷分别缠在她左右臂膀上,这才见了天日。 终于放了鹰,女英哪肯照父母规划的路线行事,撒开那骡子四蹄,欢叫着就往洞庭湖冲。 已经三日了,她非常想念元清。 可时节不好,没走多远,天娘嫁女,泪洒人间。 雨很快纷纷扬扬大了起来,她一身吉服,无遮无碍,被浇了个全透,但久在洞庭戏耍,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她又害怕因为下雨,元清再收了船归家,更见不到他了。 因此越发催的那叫骡吭哧直叫,急急、擦擦滑滑的往湖边赶。 然而,赶到湖边,风雷已起,阴云密布之中,电闪雷鸣! 而那湖面之上,浪狂风急,惊涛拍岸,一线白肚犹如一条巨龙,正在湍急的浪涛里腾挪! 那是,那是一条巨大的白蛟! 那白蛟十丈余长,翻腾不止,瞧着也有千百岁光景,此时,白蛟冲浪而出,嘴里叼着一条小船,仿佛叼着一条大鱼,顷刻之间,白蛟甩头急咬,居然将那条小船咬得粉碎! 船上有人,直直栽入水面,只不过眨眼浮沉,那白蛟一个猛子扎下,转瞬就将那人叼在了嘴里,上下獠牙搓动,眼看就要把那人拦腰咬成两段! 女英瞬息就看清了,白蛟嘴里的人,是元清! 女英滚下骡背,从旁边径直拉断一颗小臂粗细的树杈,擎举着就朝白蛟冲了过去! 她打小跟尧王上山下水,狩猎逮妖,与天斗,与人斗,虽于针织女工之上一窍不通,但学了一身降妖的本领。 此时虽然武器不趁手,但也顾不上其他,她披荆踏浪,一口气便冲到了那白蛟之下,攒足了劲大吼一声,瞬间将那小树掷出,准头极佳,风浪之中直中那白蛟下颌,打的它张开嘴来,元清已然跌落。 女英猛地送出了谢小星和范大爷,受她灵力鼓动,俩人倏忽变大变长,足有大腿粗细,朝着元清便飞逼过去! 可没想到,谢小星是个旱鸭子…… 人形的时候,勉强会点蛙泳,不至于让自己沉底,变成蛇了,却不会凫水,冲出一射地后,随着女英投掷力道的衰竭,她在水面上奋力扭了几下,倏忽灌入了一口水,紧接着随波逐流,开始沉底了。 范大爷……不争用的小东西。 范大爷高耸蛇头,身体又膨大一圈,笔直射入水中,一口便叼住了谢小星,他冲出湖面,于狂风暴雨中,飞快的破开水面,朝着元清直直射去! 可还没靠近,心里就暗叫不好。 元清胸腹已被那白蛟咬破,鲜血急涌,顺着暗淡的湖水如大团大团的墨汁,向下向深处扩散。 他虽然没沉底,但脸色已经煞白,瞳孔无法聚焦,手足无力,眼瞅着就到了生死边缘。 范大爷直冲上去,猛地将谢小星甩到他胸口,这才一口咬住他的胳膊,奋力往岸边拖。 谢小星呛咳两声,抬头瞧他几无血色的脸,心疼坏了,连忙裹上他的脖子,由于失血过多,元清已经开始失温,她妄图给他取暖,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冷血动物,只能抱着他跟他一起瑟瑟发抖。 范大爷终于艰难得将俩人拖上了岸,回身去看女英! 女英在巨浪暴雨间与白蛟缠斗,此时正骑在白蛟的背上,一手掐着那白蛟的脖子,另一手高举小树,朝它脖子下死力的猛攮! 一个,多么强健、勇悍、鲜活而不服输的少女! 第20章 银镯传情 那白蛟哪里受过这等虐待,死命的甩动脖子,尾巴乱摆,激起巨浪如柱,巨大的獠牙无力空张着,天地间只听得阵阵龙吟! 可饶是如此,都无法甩脱女英分毫! 女英杏眼圆瞪,咬牙切齿,“大胆妖物,不仅为祸人间,还咬伤无辜乡民,我饶不了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下死力攥紧树干,认准了那白蛟身上的某一个点,连翻猛攮! 树干总不比石制的刀斧利器,起先折口参差还算锋利,攮的遍数多了,断面都快被磨平了,但女英力量惊人,生生被她连攮带撬,终于拔出了那片巨大鳞片,漏出底下的嫩肉来! 女英伸手就将树干丢了,以它的逆鳞为刀,一刀捅进了嫩肉里! 那白蛟痛极,嘶吼一声,裹着巨浪一个猛子扎入湖水,朝着湖底一边翻涌一边泅游,女英骤然入水,憋气不足,且湖底破水迅猛,她岔了一口气,把持不住,松开了手。 眼瞧她松手,那白蛟哪里还敢耽搁,一个甩尾就将她卷到一边,仓皇逃窜了。 女英被水流拍了个七晕八素,好不容易才浮上水面。 白蛟作乱停止,湖面就平静了,虽还有风雨,但已不至于无法忍受。 她紧抓鳞片,还想再追,却见岸上一青一白两条蛇,急惶惶的立首等她,嘴里连嘶。 她心里咯噔一声,快速游回岸边,一下子便扑在了元清身上。 元清胸腹的伤口还在涌血,狰狞的皮肉翻转出来,被水泡的泛白。他的额头高热,烧的整张脸酡红。 女英无措的摸他的额头和脸。元清细密的羽睫,挣开了一线,眼光涣散而怔怔的望着她,一张口,嘴里先有血和湖水溢出来。 他轻轻的,抚着她的手,轻轻的说。 “我等了你四天……你终于如约来了……” 他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彻底的晕了过去。 女英轻车简从,陪嫁简单,但骡子背上的包裹里,恰巧有一瓶救命的丸药。她毫不顾惜,三丸全给他喂了,吊起他最后的精神。 她并不知道他家在哪,家里是否有人,又不敢轻易搬动他,所以就地用树枝和树叶搭了个雨棚,将他小心的抱了进去。 元清一连烧了整整三日。 女英衣不解带的陪了整整三日,为他擦身、仔细的喂水,将鱼肉和野果捣烂成泥,一点点的喂他。 他躺在棚子里厚实的草堆里,起先两日高烧不退,脸烧的绯红,水食一进肚就吐了,人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三日夜,女英实在是累极,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可等她醒来时,却发现元清已经睁开了眼睛,清清静静的望着她,目光内敛。 女英吓了一跳,连忙摸他的额头:太好了,高热,终于退了! 不仅是额头,他浑身都丝丝缕缕的凉下来,肚子上狰狞的伤口化脓渐止,一夕之间居然有了要结疤的趋势。 他,活下来了! 女英喜极,哪里还顾得上他肚子有伤,一下子就扑上去紧搂着他的脖子,大声的,“太好了,太好了!” 元清犹豫了下,还是轻轻反手抱住了她,低低唤她的名字。 “嗯,女英。” 一旦醒来,元清的身体就以奇快无比的速度,一日日好了起来。 她呆在元清这,已经第五日了。 夜色快速沉降,湖水汤汤,山林中群兽静伏,天地一派安静。 雨棚旁升起了一堆篝火,静静的热笼着众人。 谢小星紧挨着范大爷蜷着,她吃饱了,就在火堆旁醒盹,时不时抬头瞅瞅范大爷。 范大爷自从上次变身后,就足足比她大了一整圈,此时静静盘着,蛇头高昂,威风凛凛。 看久了,习惯了,甚至还能依稀看出点帅气是怎么回事? 元清已经能下地站立了,这两天的鱼和食物都是他料理的,比女英料理的好吃太多了。 俩人说话并不多,天南海北,东一句,西一句,基本都是女英在说,他就默默听着,偶尔抬起头来,一起看满天星斗。 上古的天空,星月都要比现代清晰亲近的多,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女英就这样伸出了手,天真烂漫的想要抓一抓天上的星光。 元清嘴角噙着笑,忽而轻轻的问,“女英,你身上穿的……是吉服吗?” 不仅女英心里咯噔一声,谢小星也咯噔一声,抬起了脑袋。 女英的脸都涨红了,想瞒他,却又觉得没理由瞒着,像是自作多情似的。她绞着吉服的下摆,好半天才点点头。 “父母……要我嫁给重华。” 没想到,元清没听过女英,却听过重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垂下了脑袋,低低喔了一声,“我知道他,我部族里的人见过他,都说——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恭喜你啊。” 听到对方说恭喜,女英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却勉强一挥手,强笑道,“还不一定呢,我要去赴婚,可现在耽搁了,说不定重华一生气,就把我退婚了呢?” 元清却显得比她还急,扶着胸腹低声,“不会的!” “你两次救了我,女英,你也是极好极好的,这样的你,不会有人拒绝的!” 他急急解释完了,却泄了气,沮丧的看着火堆,“对不起,要不是救我,你也不会耽搁了。你快去吧,他在等你。” 女英攥紧了衣服下摆,愣愣的看着他。 满山满湖的风呼啸而来,摇摆着火焰,明明灭灭的将纷杂而奋不顾身的乱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摸索着他,抚慰着他,亲近着他。 她好想变成那些影子,同它们一般,只为与他亲近,彼此再无距离。 女英忽而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一叠声的,“我才不想嫁给他,我不要!他能等就等,等不了拉倒,我才不管!” “我只想在这湖边,自由的,开心的,每天打渔!”她最深重的心事,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且坚定的一遍遍重复。 与你在一起。只要,与你在一起! 她赌气的喘了口气,眼睛亮闪闪的望着他,“女英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我不喜欢,你不要叫了!” “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我的名字叫,阿姝!” 那时候还是上古,她和他都不知道,千百年后,有一则诗经,流传于世,历时千年而颜色不改,芳心如初。 其中有一句诗这样写道: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元清慢慢笑了,轻轻喊了她的名字,“阿姝。” 于是,女英也跟着笑了起来。 元清却拉起她的手,慢慢褪下自己手臂上的一方银镯,轻轻戴在了她的腕上。 手镯十分古简,也没什么锻打工艺,粗直且简陋,甚至有些笨拙。 女英望着腕间凝滞的银色,歪头,“这是?” 元清摸了摸镯子,似是与它告别,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家传之物,我从小带着,现在,送给你。” 女英收回手臂,也摸着那镯子,讶然,“为什么呀?是感谢我救你?” “不是感谢,”元清顿了一下,却继续清晰坚定的道,“是我想送给你,只是想送你。” 山风在这一刻,变得牵连柔软。风在他俩人之间交换,将彼此的气息带给了彼此,天地一霎清明、安静。 不合时宜的谢小星咂舌:哟,定情信物啊! 范大爷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脑瓜子。 嗯,定情信物。 第21章 同往共嫁 第六日上,元清已经能在女英的搀护下,慢慢走动了。 他俩刚约好要一起去钓鱼,元清的目光却凝滞了,默默地望向了远处。 女英奇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发现了一队婚车仪仗。 四驾白马吉车,是她的姐姐,娥皇。 娥皇扶车而下,远远的与她凝望,也不喊她,也不惊动。 女英咬牙,终于把元清搀回了雨棚,叮嘱了几句,迎着车驾走了上去。 这几日又是战白蛟,又是伺候病人,上山下海的抓鱼摸果,女英的一身吉服早已破败如缕,狼狈不堪,而娥皇的衣袖簇新,片尘不染。 她同她站在一起,仿佛氏族的族母,而女英,却像是贫家小户嫁来的苦女,一日日为生计磋磨。 娥皇的眸间有震荡,却终于归于平静。她遥望了元清一眼,淡淡道,“我原以为,你说的有心仪之人,是拿来堵父亲和母亲的借口。”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女英张了张嘴,却故作满不在乎的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她却奇,“姐你怎么来了?你此刻不应该在蒲坂吗?” 他们部族离蒲坂的距离,哪怕是姐姐这样硬磨时间的车驾,最晚两天也该到了。不然山迢路远,父母怎敢放心让她俩姐妹独行。 没想到,娥皇却拉住了她的手,“我并没有进蒲坂。” “我至部外,已打听到你并未到达,我在部外整整等了你俩日,久等不至。我怕你出意外,就循着你的路线,一站一站的寻了过来。” “没想到,你竟在这里。” 说一点没怨怼,肯定是假的。可娥皇的口气里,更多的却是关切。 她拉了拉妹妹,“跟我上车同去吧,我车上还有吉服,替你换一身。” 女英却觉得她傻,甩开她的手,“父亲和母亲都说了,谁先到蒲坂,谁就是正宫,将来的族母!你这么喜欢他,凭什么不争?你回来干什么!” 娥皇却凄然一笑,眼眸里尽是忍隐,“我只是想嫁给他,从来不图其他……我更不敢肖想族母的位份,女英,与我同去吧,算我求求你。” 女英觉得不可理喻,忍不住吼她,“你都知道我喜欢别人了,你就当我死了不行吗?我真的不想嫁给重华,我只想与元清在一起!”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也吼出了娥皇的火气,她猛然拽紧了她的手,“他是什么东西,怎么也配与重华相比!” 女英不可思议的望向骤然失态的她。 她将娥皇掀倒在地,止不住冷笑,“我喜欢的,便是我的至宝,我不喜欢的,哪管他是不是富可敌国,万人之上!我要的只是他,他凭什么不配,他配!” 她吼完了,望着委顿于地的姐姐,却又觉得刚才下手有点重,但拉不下脸道歉,转身要走。 可没走出几步,娥皇却转坐为跪,直挺挺的望着她。 女英一愣,急忙回身去扶,却扶不起。娥皇双膝沉重,眼中的疯狂渐掩,但眼神决绝,反手抓住了她的小腿,声音带着微颤。 “咱的哥哥丹朱不肖,部落长老不肯让他承袭父亲的族位。四岳十二牧联合施压,都要推举重华为部族下一任首领,接替父亲。” “我亲耳听到重华上门求亲,只要求娶于你,因为你是伊祁氏唯一的骨血,且他自小与你一起长大,早已认定你是他的妻子。” “可是我又怎么办?徒有族长长女之名,却无其实,连他,也不爱我……” “你以为是咱俩共嫁重华,福祸相依,荣华与共。但事实是,这份共嫁,也是我泣血流泪,苦苦向父亲求来的!” “若你不嫁,不去,重华只会毫不犹豫的退婚,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世人都说他温良醇厚,心地善良,可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么高傲、执着、坚定、无情……已然到了让人着迷,却又让人绝望的地步。” 女英如遭雷击,怔怔的定在原地。 娥皇纤细的手,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慢慢往她腰间祈求摸去。她的脸上没有泪,她的泪早就干了,她扶着她的腰,颤抖的声音渐渐平复。 “你不去,也没关系,算了。” “我根本没脸,承受被他退婚的折辱。要是这一天真的要来临,那不如此刻,我便以死,来明志吧。” 她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石刃,将裹着皮革的柄塞入她手里。 “你甚至可以,亲手来行刑。” 握着冰冷的刃柄,女英咬紧了嘴唇。 不一会儿,那唇上,便滴下血来。 “你放开我,让我咬死她,我咬不死重华我还咬不死个娥皇吗!”谢小星弓着身子挣揣,想要上去狠狠给娥皇两大口。 范大爷正盘身坐在她尾巴上,任她如何跳梁,他自岿然不动。 他被她闹的脑袋疼,张嘴咬住了她的七寸,虚虚咬两下施压,“别闹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年轻人火气这么大么?” 谢小星:??大爷,貌似每次忍不住先动手的,都是您老人家吧! 他俩还在互咬,女英已经换完了新吉服,慢慢走出了车厢。 她已下定决心,她要与元清告别。 她请示了姐姐,终于一步一步,挨向了早已久等在棚边,却一直没有上前的元清。 谢小星也停止了与范大爷的互殴,俩人快速游走了上去。 元清静静的与她对视,什么也没问。 万千的悔恨,伤心一齐涌向女英的心头,但是说来可笑。 他俩之间,从未有表白,也没有一句像样的承诺。 仿佛俩人早就知道,他俩之间……本无可能。 不争气的眼泪就顺着脸滚了下来。女英恶狠狠地擦掉了,一时之间气足了自己。 气自己其实根本无法决断自己的人生,却急不可耐的拉着无辜的人,跳入了情感的漩涡。 先开口的,却是元清,他笑了笑,轻轻的,“去吧。” “你姐姐在等你,他也在等你。” 女英忽而冲上来,朝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的手。“这个,送给你!你……你别丢了!” 这是她用那片白蛟逆鳞做成的匕刀,边沿锋利,细细打磨过了,护手也仔细用动物皮裹好,又韧又利,在太阳下反射着五彩的光芒。 元清并没有拒绝。 他翻覆看着手里的匕首,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要去向哪里?” 重华的居住地目前在蒲坂,很有可能,那就是他们家族的所在,和最后的归属。 “大概,是去蒲坂吧,然后,恐怕会在那里定居。” 蒲坂靠着湘江,湘江贯通于洞庭湖。虽然相隔遥远,一个在江头,一个在江尾,可他们梦里依稀,也将共赏一轮江月,共饮一江之水。 元清默默握紧了匕首,却笑起来,轻轻的说。 “你再等等我。” “等我好了,我就重新造船。” “沿着洞庭和湘江,一停一停,一站一站的,去找你。” “我将逐水而居,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哪怕江水,也不能将你我阻隔。 你的归处,便是我心的居所。 潮有信,渔者亦有信,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一做,就是四十年。 第22章 为夫复仇 娥皇与女英同时抵达蒲坂,女英终是退了三步,俩人一前一后携手进入,娥皇成了正宫。 共嫁重华后,女英一直拒绝同房,三拒其二,后渐渐醉心于部族武事狩猎,大展头角。 重华逐渐转重心于娥皇,俩人恩爱渐紧,同入同出,人人艳羡。 五年后,娥皇诞下一子,取名“商均”。女英亦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姐妹携手教习,渐渐成材成长。 又三年,尧王老迈不能主事,见重华温厚妥贴,终于将部族承袭于他。重华成为了百族总长,娥皇贵为百族之母。 娥皇女英开始陪伴重华四处游历、治理部族、斩杀邪灵、开拓疆土。一时之间,神州大地尽显三人贤名。 女英外出的频次多极了,没几日是安稳呆在蒲坂的。 可她总也没忘记元清的承诺。 元清也没忘记。 他俩再忙,一年也会在湘江上,遥遥的望上一面。 大江东去,浪稳风徐。一轮巨大的月悬在孤空,洒得江面一片澄澈。 女英已进入不惑之年,上古人早衰,鬓边华发驳杂,像是回忆的细丝,被拉长了,散在风中,仿佛时光疾驰,不肯停歇。 遥遥的江上孤舟,远远地站着元清。 距离太远了,且随着年事渐高,视力也不行了,那个距离,只够她远远地一眄。 他似乎黑了一些,也长高了一些,直直的立在一叶孤舟上,与她隔江相望。回忆和江风补足了她的思念,肆意描摹着他的容颜。 可也已经三十余载了,他的容颜,也在记忆里依稀了。 女英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像是紧紧抓着一个不肯醒来的梦。 可没想到,灭顶天灾,这么快,就席卷而来。 重华在位的第四十载,九嶷山九龙作乱,祸害世间,民不聊生! 他已经很老迈了,最近都在考核后继者。能干的干将,泼水似的几波送往了九嶷山,却都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九龙生猛,有化仙的征兆,且彼此配合无间,肆意暴虐,无人能敌! 重华放不下九嶷百姓,因此亲自披挂上阵,要去为民除龙。 娥皇哪里肯他高龄涉险,非要同去,可她现在贵为族母,琐事缠身,女英又身肩拱卫之责,因此俩女再怎么执意要去,重华都是不肯。 他点了重兵强将,祭酒与她俩告别,浩浩汤汤的跨湘江、过九嶷,前去除害。 可没想到,不足半载,噩耗传来。 重华率兵与九龙缠斗,力竭而亡。受尚未死绝的恶龙钳制,关隘尽失,因此尸体无法还朝,就葬在了苍梧之野。 娥皇听到噩耗的那一刻,瘫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女英也攥紧了手,咬紧了牙。 俩姐妹花了三日,安顿下族内事物,烦请长老代为执事。女英去了姑父大羿那里,借了射日神弓,俩人就带着幼子和另一批勇士,浩浩汤汤上了路。 过湘江时,是元清,来渡的。 九龙鏖战从九嶷山缠斗到湘江浦,山穷水恶,风急怪啸,根本不敢有常人来渡船,只有元清,自听到噩耗起,就一日日在等待了。 已经四十余年了——他俩已经有四十余年,未曾真切一见。 女英都已年介耳顺,虽然日常锻炼,且无家事子嗣操劳烦心,老的慢些,但早已华发满头,眼角唇边尽是深纹。 然而元清,除了黑了一些,高了一些,一如往昔。 同样也不受副本影响的谢小星,“我靠,他怎么没变化!还是这么帅气……” 范大爷,十分不爽的抽了她一尾巴。 元清身上,已然有风吹日晒累积而成的水锈痕,然而风霜不改其貌,岁月不败其颜,他依旧是十八九岁少年的模样,保持着最初的纯净。 且随着这些年历练,他已褪去了青涩,像是一块美玉,被浸润摩挲久了,越发显得通透美好。 女英与他对望,一瞬间,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威严、权势和清高自许,瞬间土崩瓦解。 她又变回了那个青涩的少女,紧张、期待,甚至有些自卑的望着他。 甚至痛恨残忍的岁月,带给她的衰老和搓磨。 然而,元清望向她的眼眸,依然纯澈如初,不带一丝杂质。 他让开道路,对她和他们,轻轻的说。 “都上来吧,我载你们过江。” 在无人注目的角落,他害羞的低着头,几不可闻的轻声对她说。 “阿姝,我很想念你。” 心海泛起涟漪,菩提生出花树,封闭的世界在一夕之间,草长莺飞,春潮而至。 她是如此清晰的知道,她有多么喜欢他。 整个心海,都为他盛放,不论她年芳几何。 湘江滚滚,渡船悠悠。船上无人说话,家臣和幼子都在抽噎。娥皇还算镇定,面色苍白,以威严强压了众人,止住了哭声。 女英明知道此时为相逢欣喜,十分的不合时宜,却还是忍不住,去撑船的元清旁边坐了,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悄悄看他一眼。 然而,相聚的时间永远短暂,漫长的渡河终有尽头。 一行人渡过湘江,终将元清留在了江上。 行行重行行,越黑山,翻野岭,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苍梧之野。 在亲眼瞧见重华的坟墓后,忍隐良久的娥皇终于控制不住,哭倒在墓碑之上。既而,压抑了十数天的哭声,在整个墓群久久回荡。 十里披麻、百里同悲,风雨如晦,所有百姓都来送了舜帝最后一程。 大哭三日之后,天也将将放晴,娥皇已无泪可流,将幼子托付于家臣,蓦地抽开了金刀,就要在坟前自戕,与重华生死相随! 女英防了她一路,瞬间抢下刀具,瞪大了眼睛大声呵斥,“杀害舜帝的九龙尚未伏法,尤有漏网之鱼!幼子无辜无依,族人且还等咱的音信,你这就要不负责任,一死了之吗!” “姐姐,这便是你对他的爱吗!” 娥皇怆然,眼中血泪横流,“我要为他报仇……可我……!” 女英扶了扶背上射日弓,点头,“我就在等这一刻。” “舜帝的仇,我去报。族内的一切,你来安顿。姐姐,你要振作,等着我复仇归来的那一天。” 这几日,重臣幼子哭悲,女英也没闲着,早已打听清楚了:重华率重兵力战九龙,斩八龙,只余一条最为老辣的逃脱。 老龙先藏于九嶷山,兴风作浪,祸害乡邻,后被驱赶,逃到了湘江之上,扼江掀船,阻塞交通。 她点上了几位得力干将,腰悬金错刀,身背射日弓,前去复仇。 等一行人行至湘水边,却发现元清还在倔强的等着他们。 这次的老龙,恐怕有几千年的修为,比他俩上次九死一生的白蛟更加恐怖,女英执意不肯让他掌舵涉险,但元清打死也不肯,非要为他们驾船。 任是女英如何威逼、劝慰,一向温软的元清,这次却九牛不回。女英无法,只得逼他赌咒发誓,若真的与那老龙对上,生死之际,为了防止她分心,他务必要第一时间脱离。 女英携带一众武将,宰了五头大猪,日日悬吊于湘江之上,下设陷阱,想以牲畜血气逼得老龙现身。 可那老龙狡猾多疑,一连三日,江上风平浪静,一无所获。 为了逼老龙铤而走险,各处山林村寨,娥皇和女英都派了能臣把守,若一旦老龙侵袭村寨,不需与其硬拼,驱赶它至湘江便好,彻底断了它的生机和后路。 等到第五日上,一行苦等在江边的人,已经累极了。 这夜,元清在岸边升起篝火,女英疲累困顿,他刚想拨亮篝火,让她睡得更舒适一些,那沉沉的江上,却传来了轻轻的凫水声。 元清听到了,女英也猝然惊醒,扶着刀,站了起来! 第23章 死斗恶龙 捆束吊在江边的猪尸那里,蓦地传来了撕扯声! 一行武将全皆警醒过来,身体压低,抄武器在手,状如伏虎。女英也已抄射日弓在手,三只毒箭搭在弓上,蓄势待发! 猪尸下设有罩网陷阱,只听得猛然一声激烈水响,显然有东西中了埋伏。 一行人飞速往埋伏处掠去,远远地,就看到一条磅礴巨龙卡在罩网里,拼命挣扎! 那罩网是从沿江上百户渔民那里,收集集结而成的,展开足有二十丈见长,可没想到与这老龙相比,只能勉强捆住它的两个前爪。 它的两个后爪不停弓曲着想要撕裂巨网,一条巨大满鳞的灰色大尾,扫的江面震荡,浊浪排空! 一旦被它逃脱,龙游潭底,要再想抓住它,难于登天。 女英一马当先,猛然拉弓至最满,三毒箭瞬发! 那老龙似是认出了神弓,灰尾狂甩,三支箭居然被它扫开了两箭,只余一只分外刁钻,直取它腹下,但被威压与鳞片阻拦,只是浅浅的刺入了肉中! 可那箭上带毒,老龙吃痛,霎时狂啸起来。 几个得力武将已经涉水奔至它周围,带毒的长矛挥舞不休,觑着它柔软的腹部不断猛刺。 老龙虬曲用力,生生撕开了渔网,灰尾蓄力裹浪横扫,瞬间就将那群人扫了个七零八落,它双爪腾空,想要扎入江中避险。 “哪里跑!”女英射日弓已然拉满,小臂粗细的六棱倒勾箭后,捆着一根浸满了桐油的百炼索,紧接着一声呼啸,羽箭破空镝鸣,直取老龙下腹。 这一箭猛极狠急,深深刺入了龙腹,那龙痛的嘶天狂甩,江摇地动,转瞬之间,周围几个逃跑不及的人,就被它当头拍中,没入水中,好几人霎时脑瓜碎裂,一命呜呼。 那老龙不敢耽搁,入水要逃,射入它腹部的倒勾箭却紧紧箍住了它的血肉,瞬间将百炼索绷的笔直! 百练索另一端,紧紧缠在了一株合抱大树上,一时之间居然禁锢的它无法动弹。 江舟破水而出,转瞬来至眼前,元清竹篙急点,纷纷拯救落水的武将,继而朝女英招呼,“阿姝,上来!” 女英只迟疑半刻,就飞纵至他船上,元清船桨急扳,小舟瞬如离弦之箭,朝老龙射将过去。 那老龙瞧他们追来,更急,龙尾甩腾不止,卷起惊天巨浪,几个武将多在平地战斗,哪里堪舟楫颠簸,一个立身不稳,纷纷扑通落水,霎时就被巨浪卷没了踪影。 船上,又只剩下了元清和女英,可他俩不敢停泊救人,只能绕着那老龙急转,女英手上的射日弓急发,簌簌射入水中,但威势受到浪涛和老龙翻滚影响,十不中一。 岸边,陡然传来了恐怖的绷裂声! 合抱粗细的大树,居然被那百炼索和老龙的巨力撼动,蓦地撕裂土壤,被连根拔起!无数根须噼啪折断,风摇树晃,不可遏制的倒伏下来…… 天地轰然大响,溅起尘土枝桠无数,树冠与树身齐齐倒入江中,那老龙蓦觉牵引力一松,一个猛子便向深水扎去。 它将百炼索绷的笔直,牵动巨树和树冠齐齐入水,那树冠裹着巨浪横扫,霎时撞向小舟,只听砰得一声巨响,小舟被拦腰撞断,碎片和舟里的两人被树冠裹挟,齐齐入了水。 女英只来得及长憋一口气,下一刻便被卷入水中,在黑沉沉的江水里睁开了眼。 只见不远处,元清已被巨大的冲击撞晕,双目紧闭,嘴里一长串的冒泡,卡在树杈间,却正在缓缓向水底滑沉。 女英用力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她也被卡在两个树杈间,且刚才的激烈碰撞导致船板碎块横飞,一片正插入她的小腿,还在丝丝缕缕的冒着血! 她使不上力,挣脱不开树杈,一动就钻心的疼。 “元清……!”她忍不住喊他,嘴里倒灌了一口又涩又凉的江水,她拼命挣扎着身子,想去够他,腿上的血却渗出来,像一团墨,在黑黢黢的江水里飘舞。 可随着她用力的扭动挣扎,树冠在深水里轻轻震荡,越发挂不住昏迷死沉的元清,他不可遏制的从树杈间滑脱,如坠落的蝴蝶,静静的、缓缓的沉向江底。 女英目呲俱裂,金错刀锵然出鞘,疯狂砍在树干和厚重软趴的树冠上,任是如何锋利,也力不从心。 她大力甩出谢小星和范大爷,拼上呛水入肺,朝它们大喊,“救救他!” “求求你们,救救他!” 范大爷一口衔住谢小星,眼眸一竖,如子弹般破水,朝着坠落的元清,追了上去。 女英这才咬紧金错刀,以不可思议的蛮力,拉紧了百炼索,一下一下的往回拽,金错刀将她的嘴角割的鲜血淋漓,她却丝毫不在乎,目光迥然如刃,一个字一个字的,“我、要、你、死!” 犹不算完,她单手控索,右手并指伸向天空。 “风雨、召来!” 江上,狂风急卷,乌云密布,霎时,风狂雨倾雷滚,倏忽而下! 惊雷劈的江面雪亮,电光直直打入水底,像是与她照面汇报般,蓦地照亮了她愤怒的脸。 女英狂放愤怒的挥动胳膊,对风雨下令,“给我卷!” 龙卷凭空而生,精准无误的投至老龙上方的水域。紧接着,龙卷以撕裂天空与水幕的可怖力量,吸着江水和水里的一切,不停往天空倒卷而上。 老龙拼命摆尾想逃,却哪里来得及,只一个松懈就被龙卷卷中,继而倒吸着,被整个卷上了天空。 它被卷上天空的瞬间,雷电激烈奏响,天水如深潭炼狱! 可它身上还紧紧倒钩着百炼索,卡在鳞片上出不来,只一个转瞬,百炼索勾连着大树,狂甩着树冠,也将女英卷上了天空。 幸亏没持续多久,树杆终于甩脱了绳索,被远远地拍在了水面上,女英几乎被那一甩拍的粉身碎骨,大呕出了一口血。 她终于挣脱树杈的钳制,趔趄站在树冠之上,却始终不肯松开捻诀召唤风雨的手! 既然无法将它抓死,那就用龙卷,将它撕成碎片吧。 女英伸出另一只手,双手高举过顶,死死的绞在一起,“飓风啊,我要、它死!” 天水之间,突然诞生了另一股龙卷,裹着狂风和海浪,重重的撞在了那龙卷之上。 双龙卷在水上横征暴虐,互相厮磨较劲,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可怖声响,四周的风都被卷到了那双龙卷之内,周边浑若死地,但大雨雷电依然迅猛,巨浪磅礴,雪白的撕裂了天空。 双龙卷内,传来了老龙的嘶吼和哀鸣。 眼看就要成功,女英却突然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她已年迈,岁月早已不待人。再加上水底憋气受伤,失血过多,硬是挺着元清受伤坠水的那股愤怒,支撑到这里。 可现在,心血已经半干,精气全部耗尽,她甚至都无法支撑着断腿站立,跌坐在了树冠间。 雷雨仍在,双龙卷却蓦地消散,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老龙和无数的鱼群,轰然从高天摔落,重重拍在了江面上,霎时一片死鱼肚白。 然而,同样漂浮在江面的老龙,却慢慢睁开了眼。 彻底脱离了百炼索的限制,而围剿它的人类,此时,已然只剩下半死不活的最后一个。 老龙踏足蹈海,腾至半空,紫色的兽瞳竖起,瞳眸里全是暴虐。它慢腾腾的靠向女英,口涎长流,两个前爪冰冷闪亮,像是要抓死老鼠的冷漠老猫一般,冷血、不屑、势在必得。 女英将射日弓转至胸前,但她也知道,她已经没有力量拉开弓了。她不肯屈服于它,屈服于这该死的天命,却也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只不过强撑罢了。 她稳稳的攥紧了弓,望着它一步一步,小心谨慎的靠近,目光却涣散了,怔怔的想。 元清他,怎么样了? 如果直面了自己的死亡,他能走出来吗? 他会,想念我吗? 一线迅猛的银白,却陡然破水而出,拦在了她与老龙之间! 第24章 逆鳞白匕 女英受浪潮扑面,下意识的以臂挡脸,足下树冠涌动,她站立不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头望去,人却愣住了。 一条纯白的大蛟,正挡在她的身前,与老龙对峙! 那大蛟通身纯白,鳞片熠熠生辉,折射着五彩的光芒。大蛟头顶两侧的白色鳍膜全皆张开,随着它的吼叫,瑟瑟抖动,泛起玉化的美丽光泽。 这白蛟比老龙足足小上四五圈,像是一条小蛇,奋不顾身的挡在巨蟒面前,却傲然不惧的朝那老龙嘶吼,分毫不让。 但是…… 这条白蛟,为何如此眼熟? 女英还在沉思,白蛟又是尖啸一声,猛地朝老龙发起了攻击。 白蛟年岁尚幼,前爪刚刚成型,更似大蟒而非巨龙,它直如一条白练,借助自己身形小巧的灵活之势,猛缠在老龙身上,巨大的嘴张开来,獠牙交错,狠狠撕咬老龙的鳍背。 老龙吃疼,回身连撕带咬,俩蛟龙互缠互搏,霎时血流如注,染红了江水。 那白蛟毕竟年幼,口齿不如老龙锐利,凶猛撕咬之下,只是咬破了老龙的巨鳞,啃噬掉了一点皮肉,但老龙狡诈巨大,又十分悍猛,纵然白蛟拼命躲闪,可挨中一击就是重伤,瞬间被撕开鳞片,皮开肉绽。 女英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条白蛟……不正是袭击元清的那条吗? 它为什么会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赶来湘江,并来营救她呢? 情势危急,却没有时间深究,女英抽开金错刀,对着白蛟大喊,“载我,我与你一起,诛杀它!” 白蛟已修炼的能听人言,闻言狠狠啃了那老龙一大口,毫不犹豫的就从那老龙身上缠脱而下,朝着女英迅猛游来。 女英觑准时机,跃上它的脊背,抓紧了它的鳍,那白蛟猛然弓起,嘴里狂嘶,再次甩尾登天,朝着老龙缠斗上去。 “打它七寸!”女英高声指挥,金错刀突刺而出,杀气腾腾,刀尖锋芒大盛。 白蛟绞锁如同活扣,在老龙肢体之上灵动滚转,再也不管其他攻击,朝着老龙心脏的位置,发起了猛攻。 金错刀也已够到,女英倒持金刀,双手握紧刀柄,虎吼一声,朝着老龙心脏处的鳞片,狠狠捅下。 龙鳞居然如此之硬,金错刀斫在其上,发出了金属互击之声。女英的手臂都被反震麻了,白蛟紧接着一昂首,一口也咬在了鳞片上。 老龙身上最硬的那片鳞,紧紧护住了它最薄弱的位置,白蛟瞬间也被震出了满口的血,刚一松懈,就被老龙一爪子撕中,生生被挖去了一块鳞肉。 白蛟痛的长啸,却也被它激起了血性,未成形的前爪猛然伸出,一把紧紧抱住了老龙的脑袋,紧接着白牙交错,狠狠咬在了它的头上! 鳞片护住了大部分伤害,但这一击事发突然,老龙闭眼就慢了一些,被一颗獠牙捅入眼球,瞬间血流如注,带瞎了它的一只眼。 好机会! 女英从白蛟背上,猛然跃到老龙鼻端,双手握紧刀柄,贴着老龙紧闭的眼缝,将金错刀狠狠捅进它的另一只眼睛里。 老龙痛得龙啸,猛甩脑袋,女英抓不牢,被甩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着砸向江面。 那白蛟终于放开了撕咬,急急腾身要来救她,可就那一瞬间的松懈,就被发狂的老龙,抓住了它的身体! 老龙的四个钢爪破入它的皮肉,如钢钉一般,随着一声龙啸,四爪发力,弓身抻起,居然……生生将白蛟的尾巴撕裂下来! 白蛟疼的翻腾不休,激起漫天风浪。那钢爪却丝毫不肯放过它,老龙前爪蓄力,长颈猛伸,血盆大口冲天而下,居然想生生咬掉它的脑袋。 白蛟拼尽全力,撕拉一声从老龙钢爪下逃脱,它纯白的肚皮,霎时被豁开了半身长短的伤口,坦露出包裹着内脏的薄膜来。 可借着这一挣之力,白蛟瞬息泅游至女英身边,将她拱在了背上。 幸亏女英是天官下凡,关键时候有神力护体,不然那致命的一甩,足以让她粉身碎骨,香消玉殒。 战至此时,老龙双眼皆盲,浑身浴血;但女英精力将近,风中残烛;而白蛟也失去了尾巴,开膛破肚,血流如注。 再拖下去,这老龙,势必将再次从她手里,逃出升天。 女英吐出一口血沫,开始调动生命力燃烧,来弥补精血的缺损,她已打定主意,就是自己要死,也要与这恶龙,同归于尽。 她燃烧自己的寿元,调息片刻,再睁开眼时,双目迥然,战意猛烈。 那老龙翻腾了一会儿,因无法适应突然地眼盲,也不敢冒然逃跑,而是歪着脑袋,口涎直流,显然正在用听力,捕捉他们的动作。 女英拉满猎日弓,弓上带上了她的寿元之火,熠熠闪亮。弓上三只剧毒巨矢,箭头森然。 弓至圆满,箭至极致,果断松手,箭矢破空而去! 这三箭终于找回了准头,准确无误的攒射在龙鳞七寸之上,将那坚硬的鳞片,破开了一丝翘角缝隙。 白蛟渐渐与她心意相通,哪用她嘱咐,一个猛子攒射而上,剩下的肢体全出,紧紧将那老龙箍死,女英再次抽刀,觑准时机,一刀就插入那翘起的龙鳞之内,握紧刀柄,猛然用力,真的将那片最硬的龙鳞,硬生生撬开了! 她大喜,还不及捉刀捅下,老龙疼的挣脱钳制,钢爪猛挥,连白蛟带金错刀,一爪全皆打飞。 金错刀去如飞矢,眨眼就跌入了江水之中,女英根本来不及回捡。 紧接着,老龙的钢爪连续乱抓,破风声裹着腥气呼啸而至,眼瞅着就要朝着白蛟的脑袋和七寸等关键位置,撕抓下来。 女英心惊,横弓挡在头顶,猛然扑倒在白蛟背上,妄图以身躯和手掌,挡住它的七寸逆鳞,阻止老龙的攻击。 可这一摸,她就愣了。 继而,轻易的将白蛟那片最重要的护心逆鳞,抓在了手里。 她的手掌间,安静躺着一片打磨工整,七彩炫光,保存良好的逆鳞匕。就连手柄处缠绕的皮子,哪怕已经四十多年了,却依然保存的完好如初,没有丝毫的破损。 这……这是她送给元清的,礼物啊! 这条白蛟,果然就是袭击过她和元清的那条,可为什么……? 她的心中,突然有一个大胆而不祥的猜想。 白蛟在须臾之间,勉强躲过了老龙的爪攻,它纵声咆哮,一回头,巨大的碧色眼眸里,却映出了女英持着逆鳞匕的样子。 天地依稀安静了一瞬,风雨无声。 女英却蓦地攥紧了匕首手柄,拍了拍它的脊背,“我们走,给它,最后一击!” 白蛟以啸声作答,载着她,俯冲向了老龙。 也不知道是姗姗来迟的毒素,终于起了作用,还是老龙情知自己在劫难逃,放弃了抵抗,女英十分顺利的冲至它身边,手压逆鳞匕,狠狠捅入了它的七寸,并且将整个手臂也捅了进去,认准它心脏的位置,慢慢、狠狠的转了一圈。 老龙眼里的光芒,慢慢灰败了。在她抽出手的刹那,整条龙失力,跌落在了江面上,继而肚皮翻白,慢慢沉入了江底。 时间和游鱼,会慢慢抹平它存在的痕迹。 女英整条手臂都是血淋淋的,被风雨拉成了血丝,在空中蔓延。 白蛟终于也是力竭,慢慢沉降,将她依旧托到了那株飘浮的树冠上。 它碧色的眼睛望着她,她棕色的眼睛亦望着它。 白蛟望着她缓缓倒退,从她身侧慢慢沉入水中,直到白鳞鳍张的脑袋和巨大碧眼也即将沉没时,女英终于颤抖的叫住了它。 她说:“元清……我们谈谈……” 第25章 何处同归 江水还是,慢慢吞没了那个纯白色的蛟龙脑袋。 可下一瞬,元清那张青白的脸,破出水面,一点点,慢慢的浮了上来。 女英的眼眸缩紧了。 因为元清赤裸的上身,有一道巨大可怖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小腹。胸腔和腹腔的膈膜清晰可见,已经有要破开的迹象。 他的心和肺,激烈的鼓动着,隔着膈膜和肋骨,呼之欲出。 元清默默在树冠上坐下,将自己的两条腿,慢吞吞搬上来——他的小腿,也都没了。 女英终于爆发了一声饮泣,趔趄跪坐在了他的面前。 元清生怕吓到她,用伤痕累累的双臂,努力抓着两侧被水泡发泛白的伤口,咬着牙往里合着,掩盖赤裸的内脏。 他的头上全是冷汗,疼的脸色惨白,嘴唇战战,却强笑着,有些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阿姝……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 女英却崩溃般的哭出声来,“你不该是妖怪,这是怎么回事啊……” 元清舔了舔嘴唇,睫毛轻颤,“其实,早在四十年前,你第二次救我的时候,我就死了。” 四十年前,洞庭湖,他被白蛟拦腰咬中,生死一线,是女英救了他,并且照顾了他。 但他太虚弱了,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热和化脓,无数的炎症朝他席卷而来,他根本撑不住。 哪怕女英给他喂了弥足珍贵的吊命良药,可那时候的医疗水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败血症,又何谈治疗? 他却不甘心,死命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可纵然如此,第三日的夜晚,他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将死之时,他回光返照,晃晃悠悠醒来,听到了雨棚外的低鸣。 那个声音指引着他,越过了疲累熟睡的女英,居然支撑他爬到了湖边。 白蛟从水底探上头来,贴着水面,与他四目相对。 水面上,是他的脸,水面下,就是白蛟庞大的身影。 他在濒死之前,居然听懂了它的言语。 “我予你生命,你为我献祭。” 在生命的最后,他同意了与它的交易。 他一翻身,就跌入了它温暖的口腔里。 水波轻荡,渐归平静。 水面之上,是他的脸,水面之下,是白蛟的身影。 但这一次,两个形影,渐渐融为了一体。 女英攥紧了他的手,不让他再遮掩狰狞的伤势,她的一颗心,却悲伤的起起伏伏:难怪四十多年了,他却丝毫不见老。 他早已死去,却以另一种形态,重生了,只为奔自己而来。 然而,现在这个千方百计的它,一丝执念的他,也要死了。 元清犹豫良久,终于紧紧反握住了她,他笑了,有痛苦,更多的却是解脱。“不过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阿姝,你信我,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只是,很舍不得你。” 他望着她手腕上从未离身的银镯,睫毛轻颤,笑的越发舒展动人。他的血留在银镯上,就变成了一道永难消湮的痕迹,他有些急,又有些羞涩,轻轻的恳求她。 “你不要忘记我好吗……不,忘得慢一点,就好。” “你要慢慢的变老,走完所有的路……等了无牵挂了,就来地府找我……” “请你将你的来生,都留给我……” 女英的泪水早已滚满了脸颊,她颤抖的低下了头,伏在他的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元清眨了眨眼,慢慢笑了,攥紧她的手,慢慢阖上了眼睛。 风雨依旧萧条,淋湿了有情人的发丝。 从黑淋到白,从生淋到死。 说来可笑。 当初激战之中,女英情急之下放出范大爷和谢小星拯救元清,他俩不仅跟丢了,而且风急浪大,他俩在这个副本里又弱的要死,给一气淹死了。 于是后半拉,谢小星和范大爷就像两个旁观的孤魂野鬼,看完了结局。 谢小星眼窝子浅,泪崩的差点崩溃,堵鼻子堵得都擤不开。 范大爷并没有嘲笑她,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后来,女英就把元清,水葬在了湘江之上。 她背起弓箭,去与姐姐娥皇汇合,在墓前汇报了大仇得报,手刃恶龙的消息。 姐姐抱着她,痛哭流涕。 她们收拾行囊,回到了蒲坂,可姐姐仔细的安排了身后事,还是走到了要追随舜帝而去的这一步。 这一次,女英没有阻拦,而是陪她一起。 她俩刚渡过湘江,娥皇就哭的不能自已了。而女英,居然也随她一起哭起来。 她俩泣望不休,风雨随之哀泣,将湘江两侧的竹子都染得泪迹斑斑。后《博物志·史补》有云:“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 这些竹子,就变成了湘妃竹。 再后来,俩人泪尽,执手从容,投湘水而亡。 女英的故事,便在此处,完结。 一道银光划过,入本的谢小星和范大爷,终于被传送了回来。 “太好了,回来了回来了!”先出声嚎叫的是阿豪,他一蹦三尺高的呼唤张天师,“师傅你看,他们回来了!” 谢小星恍如隔世,还沉浸在哀伤里,无法自持,猛地见张天师和阿豪、阿乐围了上来,人还是呆呆木木的。 范大爷率先醒悟过来,眼眸一闪,“我们进去,多久了?” 张天师望了望香案,“四柱香了,大概有2个小时。” 果然,里面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流逝,并不匹配。梦境四十载,人间连两个小时都不到。 他还在沉吟思索,谢小星终于清醒,回身就揪着那“碧血银镯”的衣领子,“你混蛋啊,你一声不吭就传送,你还让我俩变成蛇?我特么,两条蛇能干什么,你信不信我咬死你?” 阿豪阿乐连忙上来拉她,张天师也摆手阻止道,“谢小友,你先别晃它啊,仔细把它晃散了。” 谢小星狐疑,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下意识放开了手,“到底咋回事?”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他俩猛地被这神器吸入“副本”,还在外面的张天师等三人瞬间慌了,就要威逼利诱它放人。 可没想到,这神器的魂魄,跟“副本”是强绑定的,一旦它根基受损,灵力不足,谢小星和范大爷就会被困死在“副本”里,永远无法逃脱。 可偏偏这神器被囚禁关押在归墟水牢,受苦百十年光景,那叫一个弱,只受了阿豪几下狂摇,就差点魂飞魄散。 三人吓得不行,不仅不敢为难它,还得想方设法保证它灵力供给,好拖到谢小星等人顺利脱出。 可杯水车薪,又不得其法,三人差点让这镯子给活活吓死。 谢小星瞬间想起了女英手腕上带的那个银镯,估计就是这“碧血银镯”的原型。但奇怪的是,女英镯子上并没有红宝石。 她无意识拉住了银镯的手,方便它吸收灵力,却气呼呼的训斥它,“你有没有点逼数,什么破副本又臭又长,怎么不从女主刚出生放起?我俩还半点能力没有,进去干什么?看戏吗?” “你都是系统了,不能给我俩开个挂吗?给我俩直接干成挂逼,挂逼你懂吗?” 碧血银镯不懂,却反向握紧了她的手,一面笑一面吸她。 “下个本会注意。” 谢小星仔细端详它,却皱起眉头,回头喊范大爷,“统子哥,你来看看,我怎么觉得这狗镯子,变样了呢?” 范大爷眉眼闪动,张天师等人好奇,一齐凑上来,阿乐甚至双手抱着它的脸仔细端详,“哪变了?没感觉变啊?” 谢小星单手抚下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她向来记忆力惊人。她又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很肯定的说,“就是变了。” 在众人询问的眼光中,谢小星很艰难的找形容词: “它以前的脸糊的跟个马赛克似的,但是现在,它的嘴,变清晰了!” 我还当是你有什么大发现。范大爷无语,“有没有可能,是它吸你吸多了,灵力变强了,所以有凝聚具体容貌的能力了?” 哟呵,还有这说法? 谢小星刚瞪大了眼,却被碧血银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缓缓笑了,马赛克脸上一张唇红齿白的嘴,怎么看怎么吓人。 “感谢您的灵力供给。” “第二个副本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为你们传送,祝好运。” 谢小星一声“卧槽”还没说全,她和范大爷就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有点崩溃的张天师:你俩连穿啊?一点线索也不给啊?我们干等啊?我可以喝个酒吃个下酒菜等吗? 第26章 褒城初逢 谢小星“卧槽”的咒骂还没说全乎,结果传送完毕落地成盒,她说不出来话了。 她凝聚神思,望了眼前的“范大爷”一眼,崩溃的内心呐喊:是你吗统子哥? “范大爷”不说话,以抖动代替回答。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不能。 这次倒好,她和范大爷传送过来,连体了。如果她猜的不错,他俩变成了……一块玉。 而“碧血银镯”确实给他俩开挂了,开了个莫名其妙,不甚中用的挂:他俩可以通过意念交流。 除此之外,他俩哪怕想挪动下身体,都不能够了。 这还拯救个屁啊,一块玉能干什么?? 谢小星无语的打量范大爷:一条色泽颇杂的白绿玉形,雕成一条胖蛟的模样,好像是龙,但不太像,更像是头猪。 猪龙身子底下是一块色泽更深的玉环,雕着一条龙尾,弯曲着连到了她的身子底下。 见多识广的范大爷,忍不住也用意念嘲讽的笑,与她沟通:“你真是好胖一条凤凰。” “如果我猜的不错,咱俩变成了一条龙凤互嵌开口玉玦,是个古物。”此时,他俩变成的玉玦正端正的挂在一件玄色华服上,底下坠着穗子,随着衣服主人的动作,轻轻摩挲摆动。 谢小星稳定下心思,就听到玉玦的主人正在与人攀谈。她寻声望去,先看到了一副黑冠白胡的苍老面孔。 “季叔父,”玉玦的主人正在说话,声音好听,但语气急迫。 “父亲刚正,冒死直谏天子,斥其驱逐赵叔带一事,谁想龙颜震怒,立时便将父亲打下牢狱。现在已经过去四五天了,我心忧甚,但求助无门,叔父,我们该怎么办啊?” 黑冠老者先揖了一礼,这才慢慢道,“殿下莫慌。” 他伸手拈须,容貌淡漠语气冰冷,压低了声音,“天子荒淫无道,最好美人。想救国公,唯有进献美人一计。” 谢小星听出点意思了:这是老父亲获罪,他儿子想办法救他爹呢。 她竭力抬头,想看看儿子的面容,但角度不好,怎么也看不清。 玉玦的主人好久后才回复,“这……怕是不好吧。” “我虽救父心切,但褒国儿女亦是无辜,谁又肯将孩子平白送入虎口?” “殿下,”黑冠老者却快速打断他,“事出紧急,莫要妇人之仁。” “进献美人虽然可耻,但事若成,我褒国施之以恩惠,更可在天子跟前站稳脚跟,长久之治;即便不成,美人送入宫中,起码可保衣食无忧。” “况且,此等小节,不是我褒国未来主君所该考虑的!” 他口气犀严,不容置喙。玉玦的主人讪了半日,身形微弓似是行礼,“叔父说得对,是元清畏首畏尾了。” 元清?元清! 谢小星嗷了一声,努力晃荡着玉玦,终于看清了行礼男人的脸。 依旧是十八九岁,眼睫长美、肤色比上一世更加白匀,显然未受风雨之苦。只是眉梢眼角微苦,红白的唇微微抿着,显有郁郁之色。 元清,果然是你啊…… 元清行完了礼,直起腰来,谢小星便也再看不到他的容颜了。只听他继续恭敬的问,“可举国选美大费财帛,又时间紧迫,美人的遴选,叔父可有办法?” 黑冠老者捋须沉吟,“殿下,你可听过‘檿弧箕服,实亡周国’这首歌谣?” 谢小星感觉元清身子僵了一瞬,他飞速的屏退下人,关了门户,这才邀请老者入座,低声,“这可是反歌,王庭最近也在调查,闹得沸沸扬扬——叔父,可是有什么典故?” 檿弧箕服,实亡周国:这句歌谣的意思是,贩卖用桑木做弓箭的人,就是灭亡周国的人。这是妥妥的反周朝歌谣! 黑冠老者呷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说起了传闻: “夏朝末,有白龙巨蛟潜落至王庭,与夏王言:‘吾乃褒国先王’。” 夏朝的末年,有一条巨大的白色蛟龙从天而降,降落在夏王的面前,对他说:“我是褒国的先王。” 夏王震惊,请国师占卜。国师说这条白蛟来的稀罕古怪,或杀或留,都不吉利,唯有让白蛟留一物传国,方是上上大吉。 于是,夏王求白蛟留下一物,那白蛟忽而呕吐,留下一颗玄珠后离去。夏王封存白蛟玄珠于宝匣,代代传世,直到当下的有周一朝。 先祖厉王末年,天子打开宝匣,没想到玄珠突然化作一条黑色蜥蜴,蹿至后宫后不知所踪! 紧接着,后宫传来消息:有一妙龄侍女,不小心碰到了它,未侍寝而有孕。不久诞下一女婴,此女出生时,手腕自带一红宝石银镯,并且会随着她的成长而不断长大,堪称奇物。 但侍女未婚先孕,且身处王庭,十分害怕,不久后就将那女婴,丢入了护城河。 厉王薨逝,宣王继位。而那时,王庭突然有人传唱歌谣,说卖桑木所做弓箭的人,就是灭亡周国之人。歌谣从王庭起,传至四方诸侯国,宣王惶惶不安,开始满城通缉做弓箭的人。 不久后宣王也薨了,当朝天子幽王继任,持续通缉。 恰有一对卖桑木弓箭的夫妻,在逃亡时经过护城河,居然在汤汤河水之中,捡到了这个怪异的女婴。他们看女婴可怜,又生命力蓬勃,便救下了她,养在身边,一养便是十五年。 他们一路逃亡,前几日终于逃到了褒国。 黑冠老者目光炯亮,“前几日,夫妻俩拜到我的门上,说这名少女倾城美貌,但他夫妻俩与少女身世诡谲,恐怕福祸不堪压制,便将少女献于我国。” “这少女我见过了,确实倾城秀色,楚楚动人。” “其姓曰:姒。” 元清沉吟动摇,似松了口气,却仍有顾忌不忍,一时竟没有言语。 黑冠老者继续呷茶,语调平缓冷漠,“但这传说和那歌谣,确实牵扯太深,容易引火烧身。这姒的身世复杂,也需要洗一洗。” “请殿下下令,将这少女迎入府中,以国公嫡女的身份养一养,然后自褒国出嫁,为这少女抬一抬身份,也不至于让天子挑到错处。” “从此,她便是国公的女儿,殿下您的妹妹。以国姓贯之,她的名字也改一改。” “便叫,褒姒吧。” 谢小星的眼皮直跳:烽火戏诸侯……祸国的褒姒! 她,不会就是孟婆的二世转世吧? 第27章 春社静约 姒入府那日,元清携一干家臣等,已经等候良久。 姒怀抱一张七弦古琴,上衣下裳,衣裙虽旧却素洁。她头顶披着一件深衣,影影绰绰的挡着容颜,被养父母搀扶着,一步步扶进府来。 养母垂泪叮嘱,养父笑眯眯的去管事那领赏钱,交割身契。姒清透的眼眸从深衣里静静望着,并无表情。 不一会儿,养父母就交割清楚,与她告别了。 元清引着她与叔父进了内室,姒这才脱去了头顶的深衣,展露出自己的容貌。 谢小星和范大爷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这一看,却都愣了。 姒作为孟婆的第二世转世,然而与上一世,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世矫健圆润,顾盼神飞,隐有上古母系氏族的风采,满身都是天生天养、与天相斗的雍容。 可这一世,她年方及笄,病弱风流,仿佛先天不足,行走起来如弱柳扶风。说句不好听的,不太有年轻小女儿的情态,反而像是在勾栏暗巷里流连已久,都腌入味了。 美则美矣,倾国倾城。但谢小星和范大爷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谢小星就觉得奇怪:明明元清这一世样子都没变,怎么她倒变了? 她都怀疑这少女是不是孟婆转世了。忽而就见这少女手腕微抬、腰肢微颤,很是不端庄的行了一礼。 手腕上的衣袖褪下,明晃晃的一节白腕子上,带了一个白银的圈镯,那古素的镯子上,却平白多了一颗红宝石。 分明正是前世元清送给她的那个! 元清沉默,不知在想什么。黑冠老者咳嗽一声,分外苛责,“从今日起,你就是褒国公幼女,不论你以前是谁、做过什么,给我统统忘掉。” “教习嬷嬷会对你进行教导训练,为你改掉陋习,培扶正道。你须刻苦训练,加倍勤谨,勿要再做此种浪态!” 他语气很不良善。可姒听了只乖乖应下,无甚情感脾气,也不知羞耻害臊,浑像个木头人。 黑冠老者拂袖,“好自为之罢。这是国公长子,未来的褒国储君,你的哥哥,你且见见。” 他介绍完了,就以还有公务告辞,将姒和元清留在了室内。 等他走的远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才渐渐消减了一点,两人都莫名同时松了口气。 彼此对视,都是一愣,却又觉得有些好笑,元清脸上便有了笑纹。 他俩到底还小,一个方15,一个不足19,元清有些紧张的摸着玉玦,声音轻轻的,“季叔父就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 “你也累了,快松乏些,坐吧?” 姒乖乖听话,与他一起跪坐案前,却显得紧张,怀里依然抱着古琴不撒手。元清便自我介绍道,“我是褒洪德,小字元清,你可以喊我兄长。没旁人的时候,也可以直接喊我元清。” “你叫什么名字?” 姒是她的姓,并非是名字,所以他才有此问。 姒抬头望了他一眼,摇摇头,“我并没有名字,只是襁褓里有个姓氏,养父母便这样喊我了。” 元清声音轻轻的,“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我帮你取个小字吧。” 姒歪了歪脑袋,似有好奇。元清的声音清爽而干脆,“姝,美好也。就喊你——阿姝,好不好?” 她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如水仙带露,清芬散溢。她脸颊轻红,羞涩未答,只是轻拨琴弦,琴音为证。 ——她笑起来,美极了。 元清也跟着傻傻笑了。 笑了一会儿,他却慢慢拧起了眉,“叔父估计已经跟你说过,接你入府的缘由……对不起。” 姒轻轻将古琴横至膝前,缓慢拨愣。琴声淙淙,隐有古意,声音辽远。她的声音却古波不惊,甚至满不在乎。 “我从13岁起,养父母便借着我的‘传说’,带着我流徙各地,做皮肉生意了。” “这些年,待过屠户、接过贩夫,也给贵族大夫调过笑、唱过曲儿。这琴艺,也是在各国辗转时,与人用皮肉换来的……” “我的意思是,”她正了正神色,静静的望着他,“与千人卖笑,和与一人卖笑,于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你不必内疚。” 她又是微微一笑,如冰棱剔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寒气,“其实,你和你叔父都上当了,我只是个凡人,父母将‘传说’强加于我,只不过是想哄抬物价,在最高的时候,再抛个好价钱。” “能进王庭,大概就是我万千条路里,最好的一条了吧。” 她解释完后,元清却并没有解脱之感,室内一下子沉默下来,只余琴音洞明。 午后阳光仍好,灰尘在暖光里浮浮沉沉,落到人的眼睛里,浑浊中带着点纷乱的金。 姒已经入府三日了。 元清政务繁忙,且要频繁的去打听狱中父亲的消息;她也忙着学习礼仪、赶制服饰,打配头面首饰,一时浮心渐收,街巷之气渐去,很有世家大族贵千金的样子了。 教习嬷嬷却发现,这小妮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心机沉重,仿佛历练很久,看透世事。可偏偏十分乖觉,循规蹈矩,且极不爱笑,浑若木头美人。 可每次她们家年轻的殿下来接她下学,她就变了。 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从一个木头人,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女,有笑、有嗔、有娇、有怨。 教习嬷嬷,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眨眼又过几日,却到了“春社”的日子。 “春社”为周朝重节之一,是祭祀土地,祈求风调雨顺的大日子。褒国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国公尤重视为百姓立社,并在社日这一天,举行各种各样的祭祀、庆祝与欢宴活动。 而姒作为褒国国公“新女”,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大型祭祀活动。 等大半日的繁文缛节、祭祀告天仪式完了,众位大臣分享社饭的时候,元清却悄悄拉着她,避开了季叔父的监护,跑到原野去了。 比不上国公家的繁文缛节,原野里百姓的庆祝,更加肆意开怀。 社鼓咚咚,傩舞猎猎,一方方草席铺在桃花源林、纵横阡陌之间,幕天席地的摆着社饭和杂粮酒,还有自发的杂耍艺人,表演着异彩纷呈的社戏。 在社日这一天,农者歇其工、商者歇其业,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纷至沓来,相聚欢宴。 元清打小就跟着父亲,广泛参加社日活动,与民同乐,很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与他分外相熟。 今日,却见他牵了一斗笠的少女前来,各有猜测,却都纷纷笑着闹着、满面红光的上来,与他作揖祝祷。 社日,也是周朝最浪漫的情人节。 在这一日,青年男女聚首,绿意盎然的春野里,爱意也在滋生发芽。 元清选了一块不是那么热闹,也不显得冷清的草席,与姒过去,安然跪坐。筛酒把盏,桃花在林间簌簌坠落,香风裹着清晨的露珠,滴在他们身上。 元清手里轻搓着玉玦,望向远山,开怀的深吸了一口气。 姒缓缓地将斗笠外的幕帘撩起,也学着他望向远山,静静的笑了。 粗豪的歌吟远远送来,似乎是一支乡野求爱的小调,直白、放纵,赤诚相见,听的人面红耳赤,连声叫好。 姒的脸便也慢慢红了,轻轻侧脸去觑元清。 他清明而美好,如一块暖玉,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抚一抚。无端的爱恋自心底不可遏制的涌泄,爱不释手却又不敢伸手。 她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从不因她的身世过往而冒昧轻忽,却永远恪守君子的美德,真把她当妹妹一样,悉心看顾与爱护。 元清也恰好转过头来,望向了她,他的神色,安静而哀伤。 他开口说。 “阿姝,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去斡旋,可父亲的事,终不成……” “天子不肯赦免父亲,我们只剩下进献美人这一条路了。” “我对不起你……” 看吧,就连他的道歉,也温存的近乎残忍。 第28章 褒姒入宫 其实早已有心理准备了,姒这样说服着自己。 她故作轻松的微笑着,笑纹浅浅,“你我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决定和结局了么?” “你又何必道歉呢,元清。” 元清却愣了愣,“你今天,怎么不喊我兄长了?” 姒轻轻低头,转着手腕上的银镯:今日特殊。唯有今日,她不想喊他为“兄长”,唯有今日,她不愿意做他的妹妹。 她没回答,他却似乎懂了,也慢慢低下了头。 桃花瓣飘落,有一片就落在了他黑亮的长发里。 他还不及弱冠,因此头发半披半束,穿了一身并不奢华的衣袍,整个人像是雪地里静静伫立的松,皑皑白雪覆其枝叶,安心宁静拂面而至。 姒忽然冲动,有些不管不顾的伸出手,纤指轻轻将他发间的花瓣,捻了下来。 元清愣了,伸手捂着发丝,怔怔看她指尖的花瓣。 她知道,没有以后了。这便是最后一遭的放纵了。 她忽而释然,生出了从也没有的勇气,赤裸大胆的捏着那片花瓣,当着他的面,轻轻放到了嘴里,湿润的舌尖微卷,慢慢含住了。 没说一个字。 一直在旁观的谢小星,却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幸亏她现在只是个玉凤,不然她的红温将无处躲藏! 情感上再是傻子,她都看出这俩人不对劲了。 她结结巴巴的转向范大爷,“统子哥……你觉不觉得有点热?” 范大爷不声不响,仿佛是一块死玉。良久,他却忽而说: “桂花。” ? 却又立马改口了,“不,没什么。” 谢小星强打精神,趁着那俩人面红耳赤,对视不语。她抓紧转移气氛,与他商量,“统子哥你说咋整啊,眼瞅着孟婆就要进宫了,咱俩能干点啥?” “有啥办法能阻止一切,让他俩在一起,咱好抓紧完活出去?” 范大爷狐狸哼笑一声,懒懒的,“没办法,只能看。” “而且不出意外,没过多久,咱俩就开不了孟婆的视角了。” 谢小星:? 范大爷啧了一声,似是嫌弃她笨,“咱俩,一块玉,都在元清身上,上哪去开孟婆的视角?” 谢小星急了,于是玉也急了,玉想亲自跳到姒的身上,开挂跟她走! 不过幸亏,系统并没有放弃他们。 不知道默默对视了多久,元清终于咳嗽一声,先错开了视线,低声道,“对不起。” 他似乎除了这个,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好了,但又不得不说。 他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阿姝,你想要什么?在你走之前,都可以提,不论什么,我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姒很认真的想了想,目光下移,落到了他佩戴的玉玦上。 那块玉玦是元清母亲的遗物,于他弥足珍贵。 她说,“你把玉玦,赠与我吧。” 元清愣了愣,很是轻柔的摩挲着玉玦,却还是将它解下来,递给了她。 谢小星刚舒了口气,没想到姒的玉手轻掰,啪的一声,居然将那块玉玦,掰成了两半。 谢小星一声脏话脱口而出,整个人,阿不,玉,霎时都懵了! 这块玉玦,其实是个阴阳扣结构,猪龙为阳,胖凤为阴,匠人巧夺天工,两祥瑞的尾巴像是隼桙,嵌合在一起。 此时阴阳分开,凤欲高飞,龙欲翔舞。 它俩,竟是脱开了彼此的羁绊,都获得了自由。 但问题是,你俩分离也就罢了,把我俩分开算是啥事。本来玉生已经够艰难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们? 谢小星还在那呜呜嗷嗷的,死扒着范大爷不肯分别,姒却已经割了一缕秀发下来,仔细缠在那半个猪龙上,慢慢递回给元清。 春风一忽儿大了起来,吹得露水溅在人的脸上。 像是离别的眼泪。 后来,一顶玄车,十里送嫁,褒姒一身玄衣,浩浩荡荡的往王庭出发。 褒元清送至国境,不敢越界,目送她的车马,一里一里,一亭一亭的走远。 而倒霉的谢小星和范大爷,也被逼分开了。 褒姒入宫后的生活,八字以概之:无限宠爱,极尽恩荣。 她入宫的第二日,褒国公——当朝大夫褒珦,就被放出牢狱,官复原职。 第五日,加官进爵,连升两级。 第七日,大夫褒珦以年迈昏聩为由,乞求卸任职务,告老归田,复归褒国属地,天子允。 第十日,褒珦归国途中突发暴病,殁。棺椁归故里,褒国举国哀悼。 第三十日,褒珦长子褒洪德世袭封侯,进王庭朝天子。 元清一身侯爵官衣,在庭外跪请圣安,等了整整一日。 幽王万分宠幸褒姒,与其连续悦了数日的歌舞,早已不早朝半月有余。元清没有见到天子一面,只得匆匆拜别回了属地。 他却不知,他离开王庭的那日,褒姒站在城上,巴巴的望了他一路。 他已束发戴冠,像是人臣的样子。她也满身玉翠,像是宠妃的样子。 只不过她和他的腰间,都佩着半个玉玦,底下垂着一缕黑色的穗子,随着风,轻轻的摆舞。 褒姒越发盛宠独宠,一时风头无二。 整个周庭,竟无法有一人,能与她分摊宠幸。 但幽王却发现,褒姒极其不爱笑。 他赐下千金、赏赐宫殿、甚至不顾群臣反对,整日乐舞骑射的逗她开心,她都只是淡淡的,她不爱笑。 她冷极的样子已经尽美了,如冰山女神,凛然孤傲。周王就更想见她笑时的样子了。 他穷奢极欲,极尽能事,却都不曾得偿所愿。 终于有一日,大臣虢石父献上一计:从国都到边镇要塞,沿途修筑了无数的烽火台,用以防备犬戎侵扰,并与各诸侯国互通消息,方便勤王。 国都镐京附近,有一山风景秀丽宜人,名曰骊山。在骊山一带,共修有烽火台20余座。不若在骊山烽火台上,点燃烽火,戏耍诸侯前来勤王救驾,他们便可以在烽火台上,欣赏诸侯的狼狈之相! 幽王一听,拍案叫绝。 天子銮驾兴师动众,极尽奢靡,沿途歌舞宴饮不休,迤逦着来到了骊山。继而,天子与褒姒坐在骊山的临时銮帐内,下令一连点燃了骊山20余座烽火台! 观望到烽火台狼烟后,镐京周边褒、秦、密、丰、西虢、郑等诸侯国,马不停蹄的整饬军队,前来勤王。 不仅如此,这几个国也分别燃起狼烟,不断向其他更远的诸侯国释放信号,共约勤王! 一时之间,周朝的国土上,狼烟遍地,人心惶惶。 原本足足三天的路程,首批勤王诸侯衣不解带、日夜兼程,硬生生一日有余,就披风裹尘,气势腾腾的杀到了骊山烽火台之下! 当首批勤王诸侯,茫然的看着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的骊山,和烽火台上哈哈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的天子和诸臣,他们猛觉被戏耍,出离的怒了。 而谢小星,自来王都后,第一次与范大爷,联系上了! 同时,她也看到了混杂在诸侯兵卒和行军大纛中的褒元清。 他银甲披身,头盔上银白的穗子随风飘扬。眼角有风尘,脸上有土灰,静雅的脸上却全然没有愤怒,而是充满了忧心、放心,却伤心的复杂神色。 风尘仆仆不掩其容,一双略显阴郁的眸子静静仰着,于万千人之中,精准的锁定了她。 褒姒也锁定了他,自此,眼中再无其他。 谢小星蓦地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段话: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以何贺你? 以眼泪、以微笑、以沉默。 于是,褒姒就不受控制的,含着泪光,轻轻的缓笑起来。 为博卿一笑,烽火、戏诸侯。 第29章 大周覆灭 她的笑靥,不仅传到了元清那里,也震动了幽王。 她笑的清晰明媚,倾国倾城。幽王先是狂喜,紧紧握着她的手,强迫她将目光与笑意全皆转向了他。 紧接着,天子情动、肆意勃发! 他急迫下令,让宫人在銮帐前围下白幔,他居然当着万千诸侯与国人的愤怒、不满和围观,在白幔后幸了褒姒! 让普天之下,全都见证了他的纵欲与癫狂! 最近一圈伺候的宫人,皆脸色惨白,瑟瑟发抖,齐数跪了下来,不忍猝闻。 被衣裳盖住的谢小星,耳朵里更是充斥了近在咫尺而又可怖的声响,一颗心仿佛置身狂风暴雨,浑身冰冷而麻木。 褒姒纤弱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帐幔,直至骨节发白。 她的笑还残在脸上,无法消解,可不受控的泪水却滚满了脸颊。 这样的羞态,却更激起了帝君的征伐欲望,他近乎癫狂的折磨着她,挞伐着她,让她满身满体侵染了自己的气息。 外面诸侯不满的声响越来越大,震天动地。帷幔内的天子却撩起湿漉漉的长发,一声虎吼震慑而出: “放肆、跪下!” 数万勤王军,几方诸侯王,全皆目瞪口呆。 他们却只能遵他的命令,一片一片、一国一国的陆续跪下。黑压压的人潮和白惨惨的盔甲折射着日光,天地间却只能听到军旗大纛猎猎的风响。 还有他们的天子,肆意暴虐、欺辱一个宠妃的声音。 却有诸侯王抖着嘴唇,蓦地低低的说: “祸国妖妃,妲己再临。” “大周,将亡矣!” 更可怕的是,幽王从这样近乎践踏的暴行中,品到了趣味。 他食髓知味,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在骊山的烽火台上,来上这么一遭。 勤王的军队越聚越少,然而白色帷幔里的宠妃,却越来越多。 到后来,甚至是不是为博褒姒一笑,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每次勤王,褒元清,都会来。 哪怕前脚他携大军,刚疲累的回归属国,后脚狼烟又起,嘲讽戏弄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依然会毅然决然的领上军队,无声出发。 从擦去铠上的草汁,到拂去肩甲的残雪。战马换了一批又一批,风霜也搓磨着士兵的容颜,他却始终如初,此心从不改变。 谁也不知道。 ——天子不知道,成千上万的勤王军不知道。 两个并不应该在一起,也注定没结果的人,隔着高高的烽火台,和漫山遍野的狼烟,在这昏聩癫狂的时代里,寂寂的相视而笑。 只有风撩动玉玦,雨打湿璎珞,两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见证了一切。 这种恶趣味,陆陆续续持续了2年。次年春,褒姒有孕,年末大雪诞下一子,取名伯服。 幽王宠爱益甚,又2年,为博取褒姒欢心,幽王下令废掉了贤德的王后申,改立褒姒为王后。 不久后,将太子宜臼也废黜了,扶持年幼的伯服为太子。 宠妻灭妾、荒淫无度,大周颓落之势尽显。 废太子宜臼遭人追杀,一路逃奔至申国,将母亲与自己被黜,母亲惨死的消息告知外公申候,申候大为震怒。 不久,申国内联缯国、外伙犬狄,东西夹击,开始大举进宫周王都镐京。幽王大恐,急忙命人点燃烽火,求各路诸侯进京勤王救驾! 然而,诸侯国近些年,受尽了天子的欺辱戏耍,再加上不满天子荒淫无度、苛政徭役、废嫡立庶,一时间除了褒国,竟无一人前来驰援。 周王室的卫队毫无战力,一触即溃,元清率军立抗犬戎,却最终无计可施,身中数十箭,力战而亡。 元清,正是死在了城墙之下。 他那双永远阴郁却温柔的眼睛,死不瞑目,怔怔的望向天空,却早已失去了光辉和神采。一手仍握着半个玉玦,猪龙已被鲜血染透。 血腥而纷乱的暮春战场上,无数的苍蝇轰然而起,嗡声下落。有一只便停在他失色的眼睛上,代替他,支离破碎的看着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一城之隔,褒姒抱着幼子,伏在城墙上看向他,眼里的泪大颗陨落。 城破,说来漫长,最终的惨败,却不过一个瞬息。 忠心耿耿的卫队浴血而来,想要护送幽王离开。幽王顾念王后,仓皇的来拉她和孩子的手。他的冠歪了,玄色华袍上有血和尘,再也不复往日的雄心勃勃,气度雍容。 他大声朝她喊,“跟寡人走!” 城破那一刻,褒姒就知道,她与这个大周,都要一起完了。 她抹去眼泪,反而快意的抬起头来,望着晴好的天空。 哪怕遍地狼烟,满地血洗,战争与国破,也都无法阻止这春色,像是在褒国社日的那般,一日日晴好、绚烂,丰收起来。 她躲开了幽王的手,忽而抱起幼子,从高高的城墙上,狠狠摔了下去! 继而,没有任何犹豫,她扯起裙摆爬上城墙,从高高的城墙一跃而下,纵身跃向了混乱的战场,跃向了她的元清。 她的手,最后触及他冰冷手心的瞬间,无情的士兵洪潮,吞没了他们。 血溅在她手腕的银镯之上,闪亮了一下,却终于熄灭了。 后来,幽王仓皇出逃,行至半路就被犬戎追兵撵上,砍成了肉酱,烜赫一时的大周朝,自此覆灭。 再后来,《诗经》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将一个国家的灭亡,如此轻巧、一笔带过的,覆在了一个女人头上,一任后世抨击评说。 银光大作,被传送回来的谢小星和范大爷,再次沉默了。 张天师等人皆围了上来,宽慰道,“这次快多了,不足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怎么样?可有进展?” 阿豪和阿乐也七嘴八舌的插话,“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急死了,快说说,你们解决了没?” 范大爷以手支额,头疼欲裂。谢小星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狠狠瞪着也在靠近的“碧血银镯”,朝它大吼: “你这个大骗子!” “你家一个破玉玦就能逆天改命,阻止一切发生啊?” “你拿我们当猴耍着玩呢是吧?你过来,看我锤不锤扁你!” 范大爷名誉受损,忙不迭的辨白,“它只是耍你,我没有没耍哦~” “我锤它没锤你是吧?” 她刚说完,那“碧血银镯”似是受了极大的震荡,忽而一低头,喷出了一口血,紧接着腿一软,居然径直跪倒在地。 张天师等人:? 范大爷:?? 谢小星:我靠,快来看,有人,阿不,有神器碰瓷! 第30章 她的爱人 “碧血银镯”一连开了两个副本,灵力大损,瞬间便把自己造的濒死了。不过这个神器也是精明,特么的你又不是人,哪来的血? 你还per per吐,好借此激发人的恻隐之心? 倒霉催的谢小星,已经很自觉的担当“充电宝”角色,认命的拉着对方的手,给对方充上能了。 一时间她拉着神器,范大爷拉着她,跟一串糖葫芦似的,场面甚是诡异。 她给它冲了一会儿“电”,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就要跟张天师等人吐槽分析剧情,却见阿豪阿乐哭丧着个脸,朝她直作揖。 “我说小星啊,你看这晌午都过了,我们一路等你们等到现在,饭还没吃呢——您受累,能不能咱做了饭,边吃边说啊?实在饿的没劲了!” 谢小星和范大爷一直沉浸在副本里,时间感知并不准确。而且他俩在副本里是玉玦,并不需要吃饭,虽然时光飞逝,倒也不觉得饿。 等出来了,身体机能缓缓恢复,才发现自己也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她瞧着“碧血银镯”也渐次稳定下来,这才放开手要去做饭。回去打量了它一下,却又是一愣。 “碧血银镯”的下巴到脖子那块,也变得清晰了。除了嘴巴和脖子,其他部分还是高糊马赛克,跟脖子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的确如范大爷所说:在她力量的加持下,它正在慢慢凝聚起形体。 有道司虽然不忌荤腥酒肉,但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绿色菜蔬居多,且种在有道司内,受道家灵力灌溉,长得清美肥沃。 谢小星挽起袖子框框就是干,阿豪阿乐打下手,不一会儿功夫,八菜一汤带一大盆面,就上了桌。 面是山笋素蘑面,汤清味鲜。 八个菜除了素炒时蔬,重头是一道腌笃鲜,秋笋就是有道司后竹林产出的,天地精华之所集,配着油煎润亮、薄如蝉翼的腊肉,分外清爽鲜美。 知道范大爷无肉不欢,特别好鸡,谢小星特意整了一只竹林走地鸡,现杀鲜烹,做了一道鸡味十足的葱油鸡。并且用湖里产的半指长小明虾,裹面糊炸得焦酥金黄,黄澄澄的沾着椒盐吃。 真个的酥香在口,不容在手。 她干活利索,做饭奇快,阿豪阿乐只负责切墩和打下手,她双管齐下,两锅并用,大勺翻飞。没一个小时,八菜一汤带素鲜面就上了桌。 帮厨的阿豪和阿乐早偷吃了好几遭了,分下碗筷后却不敢动手,眼巴巴的望着张天师,等他下第一筷子。 范大爷位高权重,张天师又与他互相谦让了一番,终于还是张天师动了第一筷子,这才开了饭。 霎时间就见到四五双筷子满桌子乱飞,飞的都重影了! 大家也都饿了,狼吞虎咽的狂吃起来。 “碧血银镯”像是个垂侍的下人,不需要吃喝,只是默默地站在谢小星后侧,分明身形不算矮,但是瘦,又虚浮,就显得小小的一只,可怜巴巴。 谢小星对这些可怜的小玩意,天生就母爱泛滥。 她哼哧哼哧的搬了把太师椅过来,放在身后的位置,一面吃饭,一面拉着它的手给它充能,却瞪它兼威胁,“你也消停的‘吃’一会儿,等我吃完了,再跟你算账!” 桌上几个人抢的厉害,谁也顾不上说话,各个的饿虎扑食。谢小星牵着镯子,行动受制,抢饭就有点不赶趟。 不过好歹面煮了不少,她寻思吃点面得了。一转头,却发现跟前多了个空盘子,上面般般样样的分好了不少菜。 从范大爷被通缉,她已经很久没跟范大爷一起吃过饭了。但两个月的同食共处,显然让范大爷形成了肌肉记忆,都学会给她留饭留菜了。 谢小星心头一暖,脸上终于也有了点笑模样。 抢饭大战很快就结束了,几个人都吃了个滚瓜溜圆,满足的拍肚皮。却都没催促,等着谢小星也吃好了,阿豪阿乐抢着收拾了碗筷,就有道童奉上来消食茶。 谢小星主说,范大爷补充,俩人把两个副本,掐掉太过18禁不好说的部分,全都与张天师等人分享了。 谢小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狠狠抠“碧血银镯”的手,“这个大骗子啊,还说什么‘得偿所愿’、‘改变结局’,结果第一世我俩蛇精,第二世更绝,一块破玉玦,行动都受限,哪来的能力扭转结局!” 她望向“碧血银镯”,气得愤愤的,“你别装了,我俩进本除了观光,无能为力,你说,你诓我俩进本,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默默无闻,装死猛“吸”的“碧血银镯”,终于抬起了满是马赛克的脸,静静望着谢小星。 好久,他才轻轻的说,“真相不该被埋没。我只是想让你们见证,我主人真实发生的,一世又一世的故事。” 谢小星有所触动,脑子里似乎有一点抓不到,且还无法描摹的线索。她不及开口,兜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谢小星狐疑的接起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孟晓芸的声音。 她的声音,颤抖中带着震惊,却勉强压下那股悸动,磕磕绊绊的对她说,“星,我解开了……我高祖母,孟婆的‘甲字号密卷’,我解开了!” “那上面写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她听,抖若筛糠: “逆天改命、修习邪法、起死回生。” “庚辰年,孟婆以身试法,修习万魂鼎,献祭性命三千六百一十八条。处重刑,罚至归墟渊底,狱一万零三百年!” 孟晓芸念完,声音已经抖的不成个了,近乎饮泣,她无助的问她,“她为什么要修习那个万魂鼎,她为什么要献祭性命……” “她到底要干什么……!” 谢小星眼神雪亮,却眼眸哀伤。“我想,她是要逆天改命,复活一个人……” “复活她的爱人——元清。” 那个甚至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没有留下姓名的人。 电话那头的孟晓芸明显懵了。 谢小星深吸一口气,将“碧血银镯”的缘来,两个副本的故事,一字不落的,全说与了好闺子听。 电话那头的沉默震耳欲聋。 好半日,谢小星听的孟晓芸喘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迫切的想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她的爱人,又是谁,值得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和行动……” “不论是什么样的过程和结果,我也必须亲眼看下去!” “我的芸……我可以去找你们吗?”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谢小星点点头,仿佛知道对方肯定也能顺着电话,感知到她的坚定,她出了口气,说“你来有道司,我们等你。” “不论结果如何,我与你一起面对。” 第31章 新婚燕尔 不消一个小时,孟晓芸已经抱着电脑杀到,显然做好了长足奋斗的打算。 她面色灰败,但神情还算镇定,眼眸坚毅。 她与谢小星轻轻抱了抱,彼此鼓舞,便开始忙叨的组装电脑,排布网线了。趁着间歇,范大爷加大了给“碧血银镯”传输灵力的速率,激化它快速开启第三次副本。 谢小星一边嘱咐阿豪阿乐继续帮忙护法,一边拜托张天师,从有道司的海海资料库中,探寻元清的身世消息。 可惜谢小星不会画画,没法真切的描绘形容元清的容颜。 一切安排就绪,“碧血银镯”也充好电了,谢小星左手拉着孟晓芸、右手挎着范大爷,朝它点了点头。 一道银光再次降落,三人开始传送读条。 等再次读条完毕,谢小星睁开了眼,最先看到的,却是一面丝绢制作的纨扇,团团圆圆,挡于面前。 室内昏黄,是灯火并不明媚的夜晚,团扇做工也显得粗鄙,但是绣着远山绿水,繁华成林。绣工细巧,栩栩如生。 忽而,谢小星居然随着扇面后的那张脸,全身轻轻的抖了抖。 她崩溃,忍不住意念输出,“统子哥?” 鼻峰面目右侧,传来了对方的应答。 谢小星继续意念传送对话,“我的芸?” 下面突然传来了孟晓芸的惨叫,“我的天呐,我变成镯子了啊啊嗷嗷!” 谢小星低头一看,举着扇面遮脸的皓腕上,带着那个已经见了第三辈子的古旧银镯,只不过镯子上又多了一颗红宝石,已经是两颗了。 谢小星恍惚明白了,一颗红宝石,就代表已经经历了一世。她以为红宝石是装饰品,没想到是计数器。 不过,孟晓芸不愧是孟婆后人啊,此时她正附身在那镯子上。 谢小星在左边,范大爷在右边,孟晓芸在手腕上。谢小星以自己的视线和面前的事物大小来推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仨都不是活物。 团扇后的脸,紧张而娇俏的偷望向铜镜。 谢小星终于也看清了自己和范大爷的“样子”。 世间最远的距离是什么? 是他俩变成了铜镜里少女的耳饰,一对明月珰——皎皎如月,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 谢小星崩溃的吐槽:上辈子好歹前期还在一起,这辈子倒好,不仅毫无用处,而且还永不相见是吗? “碧血银镯”,放学别走,你看我出去打不打你就完了! 谢小星冷静得极快,也借着铜镜看少女的脸——既然银镯与这个少女绑定,那么她绝对是孟婆转世没跑了。 镜子里的少女二八有余,小家碧玉。明显是村落里长起来的孩子,面目踏实,眉眼坚毅却自有韵味。此时,望向铜镜的眸子显然也在审视自己:玄红相间的吉服虽然简朴,却隐有纹绣,十分合身。 头上高髻配以银梳装点,发间束着好多红线绳,更显喜庆大气;面部红妆翠眉,平添了一份娇憨。 但是这张脸,又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范大爷恍然的声音传来,“这是新婚吉日啊,恐怕,新郎快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紧接着,范大爷听到谢小星倒吸了一口气。 团扇虽然羞涩的遮蔽了孟婆和谢小星的视线,但谢小星还是从若隐若现的缝隙里,窥见了新郎的脸——那是元清啊! 长长的羽睫轻闪,灯火下如覆羽一般,将轻柔的阴影投射在鼻梁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却蕴着一个含羞的笑,看得人心里忽上忽下,芳心大乱。 虽然孟婆的容颜已经更迭了三世,但元清一如初见那般,让人一见倾心,久久难以释怀。 团扇后的少女明显也雀跃起来,连带着谢小星也随着她的动作,轻快的在耳垂上打起了摆子。 谢小星既像感慨又像高兴,按捺不住的对范大爷传音,“三世了啊,他俩终于要结婚了吗?” 底下也传来了孟晓芸的惊呼,“天哪,这么好看的男人,是谁啊,他不会就是我高祖母喜欢的人吧?” 谢小星摇摆着身子,也替孟婆欢喜,“是啊,他就是孟婆喜欢的人,他的名字,叫元清。” 屋门缓缓关上了,将喧闹也关在了外面,元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身上吉服,仿佛拍掉了看不见的尘土。院子里婚闹和宴席的声音霎时远了,里面安静的仿佛能听见风吹过窗轴的声响。 团扇遮面的少女忽而紧张起来,直直站起,迎候着元清靠近。于是他也跟着紧张害羞起来,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眼里光彩闪耀,轻喊她的名字。 “阿姝……” “你,你饿不饿?” 少女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小小的摇了摇团扇。 可元清的紧张不减反增,又搓着双手,有些罗嗦的追问,“那,那你渴不渴?” 生怕他再这么浪费时间的乱问下去,少女连忙,“我不饿,不渴,也不累……只想你快快帮我掀了扇,我想同你说说话。” 元清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脑门,这才上前来,手抖了好几遭,才缓缓帮她掀了扇,揭了面。 一对璧人,在昏暗的灯火里执手相望,少女耳垂上的明月珰熠熠闪光,像是两颗被夜空打磨一新的星子。 谢小星随着少女的眼光一齐吃吃望去,望的都呆了:灯火里的元清,真好看。 这哪是长在孟婆审美点上啊,这完全是长在她自己的审美点上。 忽而,元清的嘴角就掀起了一抹轻笑,带着灯影、微凉的风,还有三分紧张,慢慢朝少女俯过身来。 他俩的距离已近在咫尺,呼吸交睫,耳鬓厮磨,心如擂鼓。 谢小星满怀紧张,全是期待,怔然的都呆了,只会眼巴巴的看着元清一点点靠近。她的目光却完全黏在了他那轻红的唇上,下意识的跟着抿住了嘴唇,屏住了呼吸。 猛然间,范大爷有些气闷的声音却如惊雷传来,“谢小星,闭上眼!” 她浑身一抖,仿佛梦中惊醒,一下子就羞的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她感觉少女的脑袋轻侧,元清微凉的手却轻轻擦过明月珰,颤抖着的抚在了少女的腮上。谢小星虽然看不到,但她知道,两片羽毛,终是轻柔的辗转在了一起。 元清的手指,犹然一下一下轻轻拨愣着明月珰,撩拨得谢小星身如鸿毛,轻飘飘,软绵绵的浮在半空,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 “我靠……”神思迷乱里,谢小星听到了孟晓芸倒吸气的声音,“这情感哪里苦了?只有我是穿过来吃狗粮的是吗?” 谢小星终于缓了缓神思,却不敢睁开眼,只一味的面红耳赤,浑身发烧。她分明只是旁观者,可不知怎么的,此刻却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同身受。 她听到范大爷冷笑,有点不爽又意味难明,她却不知道俩人这个跨越了三世的长吻到底结束了没,也羞于睁开眼睛确认。 可正在她犹豫难定之际,屋子外,却传来了逐渐变大的喧哗。 紧接着,打砸之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哭嚎和呼喊,就响了起来! 第32章 乍然分离 谢小星感觉那俩人终于分开了,她这才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元清略显慌张的脸。 他脸色犹红,目光却惊疑不定的投向了屋门——乱糟糟的影子投射在门窗上,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阿姝明显也十分害怕,轻轻伏在他的胸口,却被元清轻轻揽在怀里抚慰。可外面的声音越发大了,突然就有激烈的拍门声响起,有人在外面边拍门边大喊。 “元清、姜女,不好了,县尉带人来抓壮丁,要强制去修长城!” 他话语未竟,人就陡然惨叫一声,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他居然硬生生撞断门闩跌入屋来——却哪里是他跌倒,他是被人大力踹入门来的! 黑压压的一片制式差服瞬间压入了房间,激得那屋里摇摇欲坠的红烛霎时灭了,院落里的鬼哭狼嚎之声登时扑入,满满登登的填满了屋子。 地上的男人是他们的邻居王良,此时被踹得哎哟连声,却马上被那群穿着差服的人抓起来,咯哒一声上了枷锁。 紧接着,带头的差爷一晃手中锁链,高声,“范元清,近期边境匈奴异动频繁,陛下有令,各县郡紧急征役,凡男子年满17至60,都要强制‘傅籍’(登记服役),抓紧走,别耽误功夫!” 外面乱糟糟的杀伐哭喊之声,分明是前来参与婚宴的左邻右舍,纷纷被强制“傅籍”,到处被抓的声响! 元清明显慌了,攥着阿姝的手微微颤抖,有人瞧他磨叽,就要来强拉他,倒是阿姝惊醒过来,一挺身挡在那群官兵之前,强道,“我和我家男人才新婚燕尔,官爷怎能叫我们就此分离?” 却陡然起了一片哄笑,还有几个明显不老实的,瞧着新娘子娇憨,新郎也瘦弱,就忍不住开玩笑,“小娘子新婚燕尔就要独守空闺,的确可怜,不过没事儿,你男人没空,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然,轮着来也行啊!” 四下污言秽语与调笑顿起,极尽下流之能事,还有年轻的摁捺不住,想要上前毛手毛脚,幸亏带头的官差还算明理,给了他脑袋一下,不耐烦的,“速速带走,今夜任务繁重,休要胡闹。” 几个年轻差爷这才不甘的啧了几声,就要抖着枷锁来锁元清。可阿姝哪里肯与他分离,她反身紧紧拽着那带头差爷的衣袖,急急惶惶的道。 “差爷,您可怜可怜我们,我俩从小就是孤儿,逃难至此才将将相逢,这两年艰难扶持,才有了点好光景,耗到这么大了,我俩才得成婚……” “他要是被你们带走了,短则三五载,长则十余年,留我一个孤苦无依,跟要了我的命,又有什么分别?” 她说到动情,两行热泪簌簌而下,急急忙忙的去抹头上银梳,“我们家徒四壁,只有银梳和这对耳珰,是元清辛苦攒钱给我打的,差爷您收着,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银梳往差爷手里硬塞,还要伸手去抹耳珰,却被差爷阻止了,那差爷黑着脸呵斥,“胡闹!” “自从陛下推行‘编户齐民’,所有臣民全皆登记在册,一人一籍。这次征役拿人,都是按照户籍簿来的,少一人我等都要提头去见,你这小妇,是要害死我们不成?” 阿姝听到这话,知道是通融不了了,眼中泪珠滚滚而下,她身子一软,人已经歪倒在元清怀里,却不愿意放弃,一味强硬的把最值钱的头面银梳,往差爷怀里硬塞。 那差爷也才三十出头,瞧他俩都哭成了泪人,家里大喜的日子,可放眼望去,一片黄泥墙上两个红纸剪的囍字,就是这个困顿家里唯一的装饰。 他于心不忍,终于还是收了银梳,叹了口气,转身将银梳递给其他官差。 “我看院子里还有酒宴,兄弟们夤夜抓人也是辛苦,咱出去吃喝一番,等会再来押人。” 说着,就怂恿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去了院子。 屋门已然坍塌,冷风不停倒灌,已近深秋,夜晚凉薄。 阿姝虽然伤心欲绝,却知此时时间宝贵,不容过分哀伤,急急忙忙的转身去团包袱,为元清打点行囊。 她一边打点,一边哽咽着叮嘱,“马上入冬了,隔壁王嫂他们都说,修长城那又苦又寒,我与你多带些衣服,务必多穿些。” 她从柜子的小匣子里,一枚一枚的往外数半两钱,一共也就七八十枚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给自己数出来十枚,剩下的一股脑都要塞到包袱里。可元清哪里肯收,哽咽着推回去,“我这一路都跟县衙队伍同行,到了征地也有人管吃喝,哪里用得到钱,你都留着!” 阿姝哭的鼻尖通红,手指微抖,“修长城那么苦,那么累,万一他们打你骂你,苛待你怎么办?钱你留着,好歹可以打点关系,家里还有地,总有我一口吃的。” 她说着,强硬的给他塞到包袱最底下,藏好了,还要摘耳珰和头上的素簪子给他,却好歹给元清劝住了。 其实,家里又哪有几件厚冬衣呢? 只消一时片刻,一个瘪瘪的包袱就收拾完了,院子里残局上的酒宴才刚兴起,伴随着一院子女人的哭喊,方兴未艾。 阿姝太舍不得元清了,元清也舍不得她。 剩下的时间,俩人静静坐在桌子边,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阿姝万般不舍的轻轻摩挲着元清的手。 他和她还都穿着玄红相间的嫁衣,那已是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最结实厚实的两件衣袍了。 黑红色吉服静静交叠在一起,仿佛也不愿意分离,于诡异的喜庆里,透着一股子死寂的哀伤。阿姝瘦白的手腕,素圈银镯子上的两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她突然咬牙,牵着他的手褪下那只镯子,慢慢过到他的手腕,往手腕深处使劲推了推,推到他袖管里,卡住了,藏好了,按了按。 元清起先不肯收,可架不住她执拗,阿姝声音轻轻的,却极倔,“娘说,这个手镯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从没离过身,就像我的护身符一样。” “元清,你带着它,别忘了我。早点,平安的回来。” “你记得,这里还有我在等着你,我永远等着你……”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被泪水和哽咽彻底打断了。 他俩在寒冷的夜里,孤苦无依,绝望无助的彼此拥抱着,一点点捱过了最后一点相聚的时间。 直到院子里的差爷酒足饭饱,拉着长长的枷锁,押着长长的队伍,来将元清也押走了。 从那一天起,这个村子一下子陷入了永夜,再也没有黎明,彷佛再也不会醒转过来。 第33章 噩耗袭来 秋日苦寒没几日,冬天就到了。 这年冬天冷极了,刀子般的风四面八方的从所有缝隙里往屋子里灌。这年又逢重役,这个只留下了孤儿寡母的“寡妇村”越发清贫,家家都不舍得生火烧炭,只拿枯败的残枝填在炉膛里,烧的满面尘灰,一脸黑泪。 阿姝家尤其困顿。元清一走,家里三亩薄田冻的僵土一般,怎么也开垦不动。秋收那一茬收获早已被征税征走了,没几日家里就困顿到数米下锅,无食果腹的境地。 阿姝没日没夜的纺着布,熬得眼睛都要凹进去了,可时节不好,家家都没有余粮,又哪里肯花钱买布呢? 她最困顿,穷饿的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是邻居王婶看不惯,拉救了她一把。 王叔王良也在婚宴上被征走了,王婶一人拖着个四五岁的姑娘,日子过得也是艰难。后来,冬日冷的实在受不了,阿姝架不住她劝,终于暂时也搬到她家里,一个炕上三个女人,挤挤挨挨的相互取暖,度过寒冬。 阿姝特别想念元清,这样的苦寒,他在大西北修筑长城,吃的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想到晚上又冷又饿,冻的睡不着,她全是冻疮和皴裂的手紧紧攥着那对明月珰,一边悄悄抹眼泪,一边想他、念他、盼他平安。 她的泪珠打在明月珰上,冻的谢小星瑟瑟发抖,没一会儿,便结了一层冷薄的冰。 终于,数着指头,盼着日子,寒冷年关好歹捱过了,春天来了,再也没有那么刺骨的冷意,田地里也肯长野菜和野蘑菇了。 几家邻居互相搀扶帮助,扶老携幼,勉强彼此帮忙把田地开垦了,希望的种子一把一把撒下去,盼着春风,盼着雨露,盼着发芽。 阿姝咬咬牙,花了最后的积蓄,全买了蚕种,一笸箩一笸箩的养蚕、喂蚕,等着蚕宝变成蚕山,蚕山再收下来,缫洗成细白的丝,秋天也要来了。 这期间,县尉带着人又强征了一波征夫,甚至将年龄压到了16岁,可阿姝等人哭着喊着去求、去问、去打听,她们被押解走的丈夫们,依然杳无音信。 中秋渐渐到了,月又朗润起来,将团圆之光平等的洒向人间,然而寡妇村里,却仍是一片悲戚。 阿姝与王婶在院子里纳凉,王婶家的小阿念已经6岁了,扎着总角,手里捏着果子,却嚎啕大哭,不停的跟王婶要“阿爹”。 起先只有王婶在哭,间或骂孩子、打孩子,后来阿姝忍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她也只有十七岁,又何尝不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王婶粗糙的手抹着她的泪,抹着抹着,忽而低声道,“姜女啊,你与我们不一样……你和元清并没有……” 她欲言又止,却又咬牙继续劝,“虽然你俩成了婚,但你跟黄花大闺女,又有什么分别呢?这个村里没有男人了,这么多年了,也从没听说谁家有被征走的回头人……你还年轻,长得也好,也有缫丝织布的手艺……” “你走吧……你不该被困死在这村里,你往大城里去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虽然她已与元清成婚,可成婚当日元清就被征夫,在王婶的眼里,还总把她当个孩子,也从不肯用“范孟氏”称呼她,还是称呼她闺阁里的名字,姜女。 孟婆这一世的名字叫:孟姜女,乳名阿姝。 阿姝慢慢抹干了泪,小阿念赌气不肯理母亲,就赖在阿姝怀里,现在哭累了,已经挂着鼻涕泡睡着了。 阿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渐渐冷静,沉缓下来,语气柔弱,却分外坚决。 她说,“不。” “我要等元清。” “一日不回来,我就等一日。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一年,若要一辈子不回来——那我就等一辈子。” 她望向院子里的树,树上勾着月亮,“我和元清,都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他无家可归,无人可待。” 王婶又忍不住淌泪了,一边哭一边骂,“这是什么狗日的世道,那些当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让不让人活了……” 她哭的急,哽的直抽,阿姝忙不迭的拍她的背,冷不丁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居然缓缓碾开了一条缝。 荒村野地,又全是孤儿寡母,村里各家一入夜就早早闭了门,不肯走动。乍然传来门响,在这沉沉夜里格外清晰,激的隔壁老狗按捺不住,汪汪的吠叫起来。 俩女人都愣了,王婶到底年长胆大,站起来大喝一声,“谁!” 门扉笼罩的黑暗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婆——!” 王婶懵了,阿姝也懵了,只有阿念还安好的睡着,手里犹然紧紧攥着糖果子。 王婶率先反应过来,一声“老王”才叫出口,霎时泣不成声! 王良艰难得整个人挪出了阴影,先吓破了胆子一样去紧紧关住了门,这才哽咽着低声,“老婆,你小声些,我,我回来了!” 只见他浑身褴褛不堪,几近衣不裹体,手里还拄着一根树棍,脚上的鞋子烂的漏着三四个脚趾,脚后跟早已断裂不见。 他头上的华发,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已花白不堪,双颊瘦的完全凹陷下去,又黑又皱,跟刚从坟土里爬出来似的。 王婶跌跌撞撞的往前迎了两步,突然发现他之所以拄着拐,是因为一只脚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青紫流脓,无数残死的蚊蝇围着他的伤口闹闹哄哄的转。 王婶一下子嚎出来,“挨千刀的,你,你怎么了!你这是受了什么罪啊!” 他俩霎时抱头痛哭,王良却一边嚎啕一边低声,“小声些,小声些,我,我是偷偷跑回来的,要被抓回去就死定了,我受不住那苦,更舍不得你们娘俩啊……” 瞧他回来,阿姝早已急了,她知道王大哥九死一生,他们俩口子又难分难舍,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可她等不了啊,一边四下乱看,一边急急慌慌的问,“王哥,王哥,元清呢?元清……呢?” 见他活着回来,王婶的心定了大半,此时听到阿姝发问,她也反应过来,胡乱抹了一把泪,“对啊,元清呢?既然你能逃出来,其他人呢?你们有没有一起逃回来……” 王良却嗫嚅了,好半晌,他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老婆,你帮我打碗水,我脚疼的厉害……等我坐下,坐下说。” 阿姝心急如焚,却又不好过分催促,连忙快步随着王婶一起去打水收拾,安顿孩子。天太晚了,也不好再把阿念叫醒,便把孩子抱进去睡了。 王良一气灌下了一大碗水,刚叹了口气,眼睛就湿了,他抹了把脸,这才抖着声音说。 “……我们逃跑那天,元清就病倒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他说,与我们一起逃也只是拖后腿,让我们先走,机会难得,能走一个是一个。” “修长城的活计,真不是人干的……我们手脚上都带着镣铐,一天足足要干满十二个时辰,遍地都是拿着鞭子催进度的监工,哪里稍微慢一些,鞭子就要上身了。” “一天只有两顿饭,顿顿都是清得见底的稀粥,和两个发馊的窝窝,一根咸菜是要嗦满三顿的,还不见得天天有。我们就挤在工地旁的烂茅屋里睡,后面紧挨着茅坑和死人坑,夏天烂的人直吐,冬天又冻的人直抖,手脚冻疮痒的恨不得挠下皮肉来才解恨……” 王婶听他遭遇,心疼的直咬牙,阿姝却不关心这些,紧紧抓着他几乎烂完的衣袖,“元清呢?后来呢!” 王良咽了口唾沫,这才抖着继续道,“元清他……他病的太重了,我们实在带不走他……” “跟我一起逃出来的,咱村的共有4个,我们被追杀的时候,老张家的大儿子就死了……后来在路上,老赵家的扛不住,也病死了,就剩下我和老李家的小儿子,一路乞讨,一路跋涉……” “那该死的‘编户齐民’,我们是逃出来了,一路上都没有人敢收留,也打不了工,只能硬生生的拖着两条腿,从西北一路乞讨回来,前几天,眼瞅着就要到家了,老李家的还是扛不住,也死了……” “我也断了一条腿,一路东躲西藏,忍饥挨饿,终于活着到家了……” 阿姝却执拗的瞪着他,抓着他,仿佛痴了,只一味的重复,“元清呢?” 王良抽泣着抹脸,仿佛崩溃般的低声,“我想,他……他是活不成了,他们哪里肯给我们看病,生病了也照样要修长城……我看到太多太多了……” 阿姝一闭眼,两行热泪终于滚下来,她抖着声音,低低的,“那他死了,他的尸骨呢……” 王良摇摇头,艰难的,“先放在死人坑里,等着修长城的时候……” “就和着草和泥浆,一起砌在长城里。” 第34章 辗转奔赴 那天晚上,阿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元清穿着白色的铠甲,戴着白色的头盔,他的身上却插满了羽箭,人早已经死了。 他的双眼无力的睁着,无法闭合,苍蝇在眼球上盘舞。 下一刻,他就被人无情的搬走,连同其他惨白的死人一起,和了泥,裹上草,一层一层,一块一块的,砌进了长城里。 黑压压的人群在头顶静默劳作,黑云压城,山雨欲来,大风满纛。 逐渐闭合的城墙里,只有元清那只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静静的,怔怔的,直愣愣的望着她,仿佛在盼着她,等着她,却又像与她告别。 阿姝惊醒的时候,月亮刚刚爬过窗棂,天还未亮。 梦境里的元清,那么虚幻,仿佛变了一个人,却又感觉历历在目,仿佛是她曾经经历过的。 她抬头摸了一把脸,汗水和泪水都已冰冷。 她窸窣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明月珰,静静的戴在了耳朵上。 她已下定决心,不论元清生死,她都要出发,她要去找到他,带他回家。 就趁着这月亮,即刻出发。 从寡妇村到西北边陲,这简直是用脚,无法丈量的距离。 哪怕大男人王良,和同村彼此搀扶着,也走了整整三个月。 而她走过去,怕是要更久。 她一双孱弱的小脚,在鞋子里磨得起了泡,磨破了,渐渐好了,逐渐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她身上没有户籍书,所以无法住店,只能学着王良的样子,一边乞讨,一边找愿意可怜她的小门小户,去打短工。 她替人浆过衣,帮人的红白喜事打过下厨,也在码头上搬过沙袋,扛过苦力。三九寒冬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河边,破开冰一件件漂洗衣裳,一双手冻的跟烂萝卜一样,脓血水流到衣服上,她又不得不重新去漂洗。 她住过破庙,窝过草垛,但更多时候不靠村又不挨店,只能在荒郊野地里窝成一团,一边心惊胆战一边缓缓入睡。 可再穷困的时候,她都没当掉那对明月珰。 她把它们仔细的收在怀里,等到夜深人静,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把那对明月珰掏出来,一遍遍的抚摸。 每逢此时,谢小星就难过得受不了。 她原以为这次完美开局,有情人终成眷属,孟婆和元清终于能过上几日光明正大,开开心心的日子。 可没承想,这居然是这三世里,最苦的一世。 人间多苦难,可这苦难,又岂止是她一个人的苦难。 终于,在孟婆的神性和那该死命运的护佑下,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竟然真的完成了从东南小村丈量到西北戍边之地的旅程。 这一走,从浅秋挨到了深秋,从深秋熬过了寒冬,熬来了春暖花开。 她踏上西北戍边之地的时候,春风刚渡,细小的嫩芽从冰雪底下悄悄探头,世界全是碎冰裂雪的细响。 她鞠了一捧带着碎冰的凛冽雪水,和着嘴角干裂的血,一齐咽下了肚。眼泪涌出的瞬间,人也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正躺在一张覆盖着皮毛的硬板床上。木质结构的小屋子里,松涛阵阵,当中的地上还摆着一个小炭盆,细碎的白烬裹着乌红的炭火,肆意的温暖在整个屋子里流淌。 她被一对游牧的老夫妇救了。 老夫妇是丁零族游牧先民,祖上受连年征伐之苦,迁入西北森林之内,游牧而居,世代传承,渐渐也在长城以内的森林草场安了家。 他们家紧靠着一片巨大的森林,过了森林,再跋涉四十余里,便是长城脚下的修筑营帐。 阿姝醒来,感激老两口的救助时,这家里唯一的儿子兰图回来了,还带来了两只肥美的黄草兔。 兰图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丁零族青年,拥有着野性民族的一切优点:身形矫健,力大无穷,热情奔放,深眉广目,英气逼人。 他几乎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这个娇小却倔强,坚强大胆到不可思议的汉族少女。 三千里云和月,一百八十天风和雪,这个少女居然一个人,坚挺的扛了过来。 阿姝元气大伤,再加上长途跋涉,高烧的几乎起不来床,不得不在兰图家里休养下来。 她感念老两口收留之恩,又受他们一家细心地照顾,躺了三天能下地了,她就开始力所能及的帮他们一家做活。 她将各类木头和银器打制的家具擦得锃亮如新,用大锅熬煮烹炖出一盘盘的汉族美食。她用织布机将一团团的动物绒线,织成了美丽的布匹,为兰图的家人一人裁制了一身新衣。 等家里一切都焕然如新的时候,边陲短暂的春天终于到了,风和树长起来了,花和草舒展开了,她也全好起来了。 她向兰图全家道别。 离别的前夜,兰图用马载着她,奔入了一望无际的原野。 西北的春,短暂而珍贵。夜间的草原里到处都是喧嚣的虫鸣,拼尽它们的全力,去挥洒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青春,然后肆意的交配,绚烂的绽放,花开蒂落,完成短暂一生的轮回。 草场有成片的萤火虫被惊起,朝着夜空徐徐飞去。草原的夜没有灯,但是并不黑,月亮灿若银盘,漫天都是闪亮的星斗,比阿姝耳朵上的明月珰还要明媚。 兰图驮着她停下了,在荒野里生起一簇温暖的篝火,马儿被随意的放出去,悠闲的啃着夜草,驱赶着虫鸣。 于是,天地间,除了一簇肆意燃烧的篝火,就又剩下了他和她。 兰图一下一下拨着火,火光在他充满了丘壑感的脸上浮沉,勾勒出高耸的鼻峰和深刻的眼窝,像是一副文艺复兴时期,最华美的写实雕塑。 谢小星忍不住感慨,“怎么回事,这个副本含‘帅’量这么高的么?” 范大爷也难得放松下来,用很不爽的声音嘲笑她,“出息。” 于是,谢小星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此时,兰图却开了口,轻声说,“孟姜女,你勇敢、勤劳、坚定、美丽——你很好,我喜欢你。” “你忘掉过去,留下来吧。” “忘掉你的丈夫,留在我身边。” 他的表白直白而热烈,却并不让人觉得油腻不适,而是充满了率性和赤诚。 当然了,其实主要还是看脸。 阿姝愣了愣,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 这个人,与元清完全不一样。 元清含蓄而纯澈,像是冰雪底下静静汪着的流河;而兰图鲜明而热烈,就像是眼前的这堆篝火,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他的光和热。 阿姝笑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要去找我的丈夫,不论他生死。” 兰图皱起眉头,“他真的有那么好,让你怎么也忘不掉,非要找他不可——我见过那些筑长城的人,他们个个面如死灰,病弱不堪,他们既不强壮,又不自由,还很丑陋。” 阿姝却摇摇头,“那样的他们,并非他们本意。若可以,谁又不想快乐、自由、鲜艳的活在阳光里?” “但他们曾经活过,也曾绚烂过——在我们的心里。” 阿姝轻轻将双手凑近篝火,专注的凝视着火焰,“我无法向你描述我的感觉……我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我在时光的荒漠里独自穿梭,我见过他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抓不住他。” “只能眼睁睁的与他不停分别,错过。” “随着时光渐逝,我也将垂垂老矣,与他的每一次相逢和分别,都可能是永别——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的去抓紧,所有与他相聚的可能。” 兰图疑惑的望向她,深蓝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可是你才十八岁啊,你分明还是个少女,哪来的垂垂老矣?” 阿姝愣了愣,笑着低声重复,“是啊,我才十八岁。” “但我,真的已经等待的太久,太久。” 在梦里,在梦外,在跋涉的时光里,在穿梭的时空里。这不是开始,也注定远未结束。 “你说……”在忽而的静默里,范大爷突然发声,“孟婆她每次轮回,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会不会一直记得元清?” 谢小星的眼眸暗了暗,良久没有回答。 如果答案是“是”,那么,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她,会不会太过残忍…… 残忍到,她足以想,毁了一切,毁掉这个不肯放过他和她的世界。 第35章 红嫁逼城 荒野的黑夜过去,黎明不可遏制的到来。 孟姜女展开自己干瘪的包袱,将里面唯一珍藏的一件衣服拿了出来。 那是她出嫁的吉服,她家最好的一件衣服。而今天,她要穿着她的嫁衣,去迎接她的元清了。 兰图望向她的眼里没有惊艳,全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伤——他总觉得,经此一次,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见到这个来自南方水乡,却坚韧的如同莽原花朵的少女。 孟姜女将头发高高挽起,明月珰轻轻摆贴着她修长的颈,荡漾在阳光里。 兰图骑马送她最后一程,她红黑色相间的嫁衣吹动在风里,在密林里,在未知的未来里。 谢小星却有一种感觉,此时孟姜女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她玄红飞扬的嫁衣,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终于,森林到了尽头,兰图也将与她告别,接下来的路程,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道路了。 出森林后的四十里,她重重行重重,不眠不休的走了一天多才到。 第二日清晨,当菲薄的晨光吝啬的投射在西北莽原上,她一袭风滚的嫁衣,终于到达了长城脚下的营帐。 彼时天未破晓,征夫还在沉眠,守夜的守军头昏腿麻,瑟瑟缩缩的相互依靠着,偎着星星点点的篝火,疲累不堪的打瞌睡。 有个守卫远远瞧见了什么,下意识搓了搓眼,再睁开时,干裂的嘴唇翕张着,喃喃,“我是不是眼花了?” 只一眨眼,一袭玄红的嫁衣,就跃起在苍茫辽阔的天地间,朝他们一步步,一程程,坚定地走来。 终于,那一袭苍红的嫁衣来到了身前,眼神空茫的少女盯着他,忽而轻启朱唇,“官爷,这里是修长城的营地吗?” 几个懵然的守卫你捅捅我,我戳戳你,都惊了,下意识点点头。 孟姜女的嘴紧紧抿起,也轻轻点点头。她拢了拢凌乱的发,突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营帐和休息的地方,拼命大喊,“元清,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元清,你快来啊!” 她的喊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宁静,四处营帐和茅棚霎时探出无数脑袋,守夜的守军率先惊醒过来,急忙拉她胳膊,就有一人要去捂她的嘴,“小娘子你干什么,你喊什么?” 却已经晚了,营帐和茅棚里更多的人被惊动,纷纷披衣钻出来,就有人认出了她,不可思议的回喊,“这不是范家新媳吗?你怎么来了?” 一片混乱里,孟姜女终于捕捉到了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挣开身边的守军,跌跌撞撞的朝那人扑上去,抓着对方的胳膊大力摇撼。 “你认得我,认得元清?元清呢?元清呢!” 这个营帐的小头目监军,冲上来抓住了孟姜女的后领,就要拉开她,凶狠要挟,“你是谁,居然敢擅闯军营重地,要杀头的你知道吗?” 孟姜女哪里肯理他,虽然已经被他拉的双脚离地,她却依然紧紧钳着那个熟人的胳膊,瞪大了眼睛,“我问你,元清呢!” 那人起先还懵,被她这么用力拽着,又被守军敲了几鞭子,情绪蓦地崩了,他捂着脸,“元清……元清早死了……” “去年冬天,太冷了,他生了重病……没挺过来……”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的,她早就猜到了的。 可她仍然还抱着一丝希望和幻想,借着这点微弱的希望之光,跋涉千里向他奔来。 可现在,可现在…… 孟姜女却不肯放开那个人,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望向他,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的往地上砸,“那……他的尸体呢?他的尸体在哪里……” 她的声音早已抖得不行,这句话花了好大的力气才隐忍着讲完。在问出这句话后,对方的脸色却变了,眼神躲闪而畏缩。 可孟姜女死也不肯放开他的胳膊,任是背后的守军如何鞭打拉扯她,都不肯放弃。对方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必死的决心,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指着未完成的长城城基部分。 “死的人太多了……根本埋不过来……监工守军都让、让填到长城里了。” 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整个营帐出奇的沉默了。只余下天地间的风,刮的大纛帐幕猎猎作响,还有孟姜女身上的玄红色嫁衣,在风里无助的嘶喊。 孟姜女生出了无穷的勇气,突然挣开了守军的钳制,径直朝长城地基冲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居然没有人能拦下她,被她一口气冲到了城根,她冲的极快,根本收不住,一头撞在城基上,直磕得头破血流,鲜血披面而下,霎时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监军守军们瞬间也都慌了,生怕闹出人命,就要来拖她走,她被人一抓,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抽出旁边守卫的军刀,架在脖子上,无比凄厉又万分怨毒的望向他们,“你们谁敢抓我!” “要抓我,我就死在这城根上,用我的鲜血和生命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永远也修不起这长城,永永远远的留在这里,用你们自己的身躯,来给这长城陪葬!” 领头的监军急忙朝她压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赔你些钱可好?你拿了钱就走吧,你还年轻,找户人家再嫁好了,犯不上为你的丈夫赔上性命啊?” 你们便是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么?以为赔几个钱,就可以买断一个人的生命?以为有几个钱,就可以无视家属的哀伤,然后再把一切轻描淡写的遗忘? 孟姜女沉默了,手里的军刀也慢慢松懈,缓缓离开了脖子。那监军以为用金钱诱动了她,连忙小心翼翼的朝她靠过来,要抢她的刀,嘴里还一叠声的劝慰,“这才对嘛,你把刀放下,咱可以慢慢谈。” 他几乎抓住刀柄的瞬间,孟姜女陡然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她再次双手握紧刀柄,自下而上奋力挑起,只听得一声惨叫,热蓬蓬的血瞬间溅满了她半扇裙裾——她居然生生将那监军的右臂砍断了! 监军杀猪般的惨嚎不住,瞬间滚倒在地,孟姜女冲上去骑在他身上,用刀刃压着他的脖子,颤抖着大喊,“这些钱,还是留给你的家人吧——我会替你送给他们!” 周围的守军想往上冲,却都被那吓破胆的监军喝止,监军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嘴里一叠声的,“别过来,别过来!小娘子……你到底想要什么,咱们可以谈啊,可以谈的……!” 孟姜女丝毫不肯放松压着他脖子的手,目光却凄然的放出去,望着长城的根基。 “我要元清……我要挖城。” 监军的脸色大变,奋力想挣扎,无奈孟姜女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断臂犹然流血不止,疼的泪汗满脸,“小娘子,贻误长城修筑,不仅我会死,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也跑不了……你的丈夫死了,我真的很觉得对不起,我也愿意跟你商量……但为了你丈夫,你不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陪葬啊?” 他说的没错,但是,那又怎么了? 孟姜女陡然收紧手里的刀刃,割得她的手和那监军的脖子上全是血,她疯了一般用力往下压刀锋,“我要元清!我要挖城,我要挖城!” 瞧她如癫似狂,周围的守军刚才又受那监军话的调拨,自知一旦让这小娘子如愿,他们必死无疑。 因此,他们渐渐就生了不如将监军和小娘子一起乱刀砍死的冲动,反正横竖都是死,劈了这俩人,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是不是还能撑一撑? 有的守军想通了这一节,心就活泛起来,咬牙切齿的想悄悄靠近偷袭。 这个营地里,孟姜女她们村里被抓来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但无数的征夫都透过她,看到了苦守苦等自己的妻子,看到了生不如死的未来,和痛不欲生的家人。 不如死了痛快! 一开始认出孟姜女的那个同乡,率先大喊一声,扛起锄头就朝着偷袭的守军冲了上去,紧接着,无数征夫被撩动,被振奋,霎时也持着农具冲了上去,整个军营瞬间乱成一团! 第36章 “巫女”现世 在战况越演越烈之下,孟姜女终于松开了压着监军脖子的刀,却十分恶毒的抓着他的断臂,用力搓动,“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都停下来!” 监军痛的脸色死白,汗和泪齐刷刷的往下淌,他拔高了声音,颤抖着吼,“都停下,都停下!” “你们在打什么算盘,巴望我不知道吗?这几个修长城的营地,逢五逢十就有上面前来巡查,后天就是初十——监军死了,你们以为上面的人会轻易相信你们,会放过你们?” “也别想着逃跑!‘编户齐民’‘五人连坐’,没有我报上去的死亡名册,你们每少一个人,不仅亲朋好友要遭受株连,受尽重刑,你们的同伴也要连坐,来啊,大家尽可以一起死!” 秦朝刑法严苛,株连制度十分残酷。他言语一出,满场霎时默了下来,人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胆气略微小一些的,已经开始绝望的抹眼泪了。 孟姜女却慢慢冷静下来,“你的死亡名册,多长时间报一次?” 监军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月余一汇总。” “征夫和守军的名册,可有备份上交?这个月的死亡单子,交了吗?” “……初始册都有上交,这个月新增和新死的名册,还没交。” 孟姜女点点头,侧头转向其他守军,“你们一定知道册子在哪里,去取了来。” 几个守军面面相觑,还是有人去取了,孟姜女接过竹简木牍的名册,望了一眼,就投入营地的篝火中。 那残火本来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残烬。乍然投下一摞竹简,火舌腾的一舔,瞬间就膨胀旺盛起来,将一堆竹简烧的哔剥作响。 监军残臂的血好歹止住了,人勉强爬起来,望着火焰苦笑,“没用的……莫说名册上头都有底子,只不过一个月的名册缺失而已,根本不足为惧。且以我朝严法,宁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小娘子,你是要害成千上万的人啊……” 孟姜女静静的望着他,“你要是不想要舌头,我可以帮你割下来。” 他感觉这小妇变了:刚来时,她脆弱而楚楚可怜,像是荒野上开的毛茸茸的花,风一吹就要折断……可自从她得知丈夫死了,她就疯了。 从疯狂的发疯,变成了平静的发疯。 他闭嘴后,整个营地都沉默了,全营地都在倾听书简哔剥作响的烧灼声。 等全都烧完了,孟姜女缓缓抬起头来,扫视过众人。 “你们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们中间肯定有不放心的,觉得自己依旧是死路一条。也有怪我、恨我、怨我的人,甚至会有去悄悄告密,领着巡查的人,回来打算把我们一网打尽,戴罪立功的人。” 她望着长城根儿,抹了抹脸上的血。 “没事儿,去告吧,去吧。” “去的时候就说:这边的营帐,突然有巫女现身,预言长城和本朝将有灭顶之灾。” “为了镶灾,巫女胁迫监军,下令放走所有的征夫和守军,要在长城根起坛作法——扬言只有此法,才能破除本朝厄运,保本朝基业千秋万代。” “就按照我说的说,不论遇到谁,将来会不会被抓到,就咬死了,这么说,不要改口。” “我会在这等着,等他们来,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我会保护你们,我可以,请大家相信我。” “现在,想离开的人,可以离开了。” 她话语已毕,四下却起了窃窃私语的声响。 她的刀还压在监军脖子上,监军却摇着头苦笑,不敢发出一言。 虽然本朝好巫,陛下也十分推崇方士之术,但是十巫九骗,陛下十分痛恨打着巫术和方士之术行骗之人,上行下效,本朝从上到下都对巫邪方士深恶痛绝。 ——这个小娘子,是不打算活了,所以给了大家希望,再拉着大家一起下地狱吗? 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却突然有征夫一扔锄头,赌气道,“横竖都是死,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家里,那我宁愿死在家里,拼了,我走了!” 他这一走,其他人都坐不住了,越来越多的人嘴里哭喊着“老婆”“老娘”,争先恐后的跑了,紧接着,胆子小的和随大流的人也跑起来,有些守卫扛不住,也把军刀一扔,帽子一抹,急匆匆的跑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营的人就跑走了十之八九,只留下几个孤苦无依又太过胆小的征夫,外带三五个守卫没敢走,战战兢兢的看着孟姜女和监军。 监军凄凉咧嘴,“我死定了,你满意了?让这么多人给你和你丈夫陪葬……” 孟姜女平静的望了他一眼,“我说到做到。” “接下来,为了以防万一,请留下的守卫大哥们,派一个人,去找巡查的人,通风报信吧。” 去报信的人,已经走远了。 孟姜女冷定的寻了一条锁链,将那监军剩下的手紧紧锁了,与自己连在一起,以防他逃跑。 然后,她拄着刀,扛着锄头,开始挖起城基来。 起先只有她,后来留下的几个人自发烧了饭,彼此吃饱了,也加入了帮她挖城墙的队伍。 孟姜女的同乡也放心不下,自主留下来帮她挖,可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那城墙又太长,一眼望不到头,他的记忆早已稀碎,根本想不起来埋在哪里。 他们挖啊挖,好不容易破开了坚不可摧的城砖与夯土,逐渐挖出几具尸体来,有还未腐烂的鲜尸,也有风干的干尸,更有断骨残骸,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可孟姜女就是知道,这些都不是元清,她只是一味不知疲倦的挖着。 起见,那监军还冷嘲热讽,说她痴人说梦,哪怕挖出来,都已经烂成骨植了,哪里分得出哪个是她老公,难道她打算把所有人都当成她老公葬了不成?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又累又饿,还失血过多,就开始暴躁的骂人,骂那些挖墙的守军和征夫不是东西,饭也不给一口,还以下犯上,要搞死他。 再后来,他又开始痛哭流涕,说自己上有八旬老母,下有黄口小儿,一家人都盼着他过活,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希望,凭什么孟姜女肯放过所有的人,却就不肯放过自己。 孟姜女完全不为所动,整个人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挖土机器,只一味的不停挖着。 从清晨露水,挖到残阳漫天,再挖到月明荒野。 她的双手被锄头和铲子磨出了无数血泡,就咬牙挑破了,继续挖。挖到最后,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她就抛下了锄头,用铲子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刨土。 血和汗混合着,在脸上直滚,一颗颗的无声砸入黑暗里,砸入她挖的坑里。 一双双或惨白,或腐烂、或扭曲的手,静静的出土,绝望的向她伸着,想让她握一握。她却知道,这些都不是元清。 再后来,帮她挖墙的人都撑不住,彼此挤挤挨挨,幕天席地的睡了,就连监军也哭累了,骂累了,脸色惨白的睡了过去。 可孟姜女还在挖。 她就像是一只无法视物,只能生活在无穷黑暗中的地鼠,靠着永不停歇的挖掘,去一点点接近自己那无法实现的梦。 月落日升,太阳还是不可遏止的照亮了大地。 地上一块布一块布,已经盖着十余具尸体了,整个长城地基像是千疮百孔的蚁穴,豁裂的缝隙里,全是冰冷的地气。 孟姜女的双手,已经疼到不得不用麻布缠紧,否则,一用力便会钻心刺骨的疼。 比寻找到元清先到来的,却是巡查的队伍。 深负众望的守军,终于将浩浩荡荡的巡查队伍带了回来。 监军害怕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剩下的人愣愣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只有孟姜女还在不知疲倦的挖着土,半扇红裙早已被土掩埋,仿佛是在自掘坟墓。 “就是你,找死是吧?”巡查的带头人,是个驳发无须的老宦官,他单手捏着丝绢帕子,皱眉望着混若泥人的孟姜女,冷冷的问。 第37章 孟姜女哭长城 孟姜女恍若未觉,还在吭哧吭哧的刨土。 老宦官也不与她多啰嗦,皱着眉吩咐,“妖言惑众,假扮巫女,来人呐,直接拖下去,‘具五刑’吧。” “具五刑”,本朝最残酷的处死之刑,除本人受刑,还要牵连三族。先施墨刑,在脸上刺字,再施劓刑,割去鼻子,紧接着就是割去舌头、斩断左右脚,最后将人笞杖而死。 两侧巡军得令,威风凛凛的来拿孟姜女,可手还没碰到孟姜女的身体,就被她喝止,她平静的抬起头来,望向那老内宦,“你是什么东西,就要拿我?” “不怕我施法,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吗?” 老宦官喝得一声笑了,左右与属下传递眼色,“你难道真是巫女不成?那你作法啊,要是你能作法,咱家不仅将你奉为上宾,还亲自举荐你面朝陛下!” 孟姜女猛地推开两侧要拿她的巡军,施施然拍了拍身上泥土,从坑里慢慢站上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就着潮湿的体温和清晨的叶露,打湿了,慢慢覆在脸上,缓缓的一下下擦拭着。 第一下,风尘尽去,第二下,血汗全消,第三下,冷漠皆敛。等她从帕子上抬起脸,曦光打亮了她眼底的神色,她缓缓转头,望着千疮百孔的城基,嘴唇微抖,终于爆发了从昨天至现在的第一声饮泣。 她大喊,“元清,你回来啊——” “你回家来啊——” 随着她凄切的恸哭和悲声,刚才还晨曦遍野的晴好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紧接着,罡风刮起,浑若龙卷!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喷涌而出,跌跌撞撞的扶着城基,用尽了全力嘶喊,“元清,与我回家……” “不要、不要丢下我——” 天色瞬间漆黑如墨,鬼哭狼嚎的风声顿起,吹得马车、帐篷、大纛全都翻腾不休,老宦官的帽子都被吹歪了,他不得不紧紧压着帽子,“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掩埋在激烈的雷啸里,紧接着,密雨如同捅破了天幕,从黑云里争先恐后的瓢泼而下,砸的人几乎窒息! 全营地的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暴雨浇得狼狈不堪,剧烈的风还在肆虐,雨急风狂,掀的车马仪仗东倒西歪,生生掀飞了几辆马车和帐篷顶盖,掀得人站立不住,跌跌撞撞的摔倒在泥水里。 孟姜女却稳稳的立在风雨里。她迎着暴雨望上去,疯狂而厚密的雨幕洗去了她的泪,她怔怔的望向黑云和闪电,低声喃喃,“元清,求求你,回来吧……” “怎、怎么回事?”断臂的监军却陡然失声,惊恐的指着城根直哆嗦,“长城……长城,要塌了!” 暴雨无情的摧残着城墙和城基,泥流如注,摇摇欲坠。望天的孟姜女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踉踉跄跄的扑向一处几乎坍塌的城根,突然发疯一般开始刨湿泥。 “是你吗元清,是你吗?!” 紧接着,还在悲怆不能自己的谢小星,突然收到了孟晓芸断断续续的信号。 “……小星……是……吗……” 自从碧血银镯被赠与元清,她们已经分离快三年了! 是孟晓芸,是元清没错……他正被埋在这段城墙之下! 谢小星都急疯了,恨不得亲手帮她挖,在孟姜女的耳垂上激烈的打摆子,孟姜女显然感知比她更加强烈,一边哭嚎一边用力徒手刨着泥坑,她双手的血早已渗出来,将麻布和泥坑染的一塌糊涂。 风更急,雨更大,雷更亮! 天地仿佛疯了一般,无数的风四处冲撞,找不到出口,巨大的雨重重拍打在城墙和城基上,只听得轰然一声,这段城墙……全塌了! 孟姜女瞬间就被断墙拍进了泥坑里。 四下惊呼陡起,就有征夫想要来救她,可是风雨那么急,简直寸步难行。 又一阵飓风带雨刮过,瞬间将断墙与湿泥洗去,孟姜女从湿泥坑里艰难地挣扎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她的手里,居然紧紧攥着一只惨白的手。 那个手腕上,带着一个古朴的,葱叶宽的银镯子,上面的两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雨水再次倾盆而下,洗去了男子脸上的泥水,然而这次,却出奇的温柔。 孟姜女攥紧了那只手,抱紧了那个失而复得的身体,痛快放肆的嚎哭起来。 监军狼狈的从泥坑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却愣了,脸色逐渐变为惊恐。 他知道这个死白的男人。 从他第一天进营帐,他就注意到他了。 因为他是那么白,那么好看,看起来那么孱弱。 但是,这个年轻人,却有着与他容貌不相称的勤勉、能干、温柔和乐观。 然而,再好的人,在这严苛残忍的修筑军营里,也是要病的,要死的。 去年冬天,他分明已经给他灌了五六副药下去了,可他还是不可遏止的病死了,最后被他们亲手填在了这永远也修不完的城墙里。 可是……他已经死去半年了——半年了! 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他没烂成一具骸骨,起码也会皱缩成一具漆黑、干瘪、可怖的干尸! 可为什么……他还如此栩栩如生,仿佛沉睡? 他惊恐的望了孟姜女一眼——也许她并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巫女,她拥有呼风唤雨,排山倒海的能力。而她的丈夫,可能也是一位被阴差阳错,惨淡征夫的大巫。 孟姜女紧紧抱着元清的脑袋,无助的摇动着,仿佛也觉得他只是沉睡,在她的摇撼和打扰下,就会微笑着温柔醒来,用他清亮的眸子静静的望向她,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阿姝,阿姝。 可他的双眼紧闭,眼睫如遮,毫无生气。 她搂他搂得紧紧地,贴着他的耳边轻轻哽咽,“元清,我来接你了,你累不累?难不难受?没关系的,我们又见面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我们还会再次相见……相爱……相守……” 谢小星与孟晓芸一起,哭的太凶,根本没听到她说这句话。范大爷却猝然瞪大了眼睛,由于角度受限,他看不到孟姜女的脸,只能看到元清那安详的仿佛睡着的容颜。 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身心,一点点冷下来,一点点往下沉,沉冷到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雨渐渐歇了,黑云乍然相聚又悄然别离,雷声轰隆隆的,也追赶着黑云走远了,太阳毫无征兆的再次照亮大地。 地上的积水,因为暴雨来的极快才积压了些,现在也慢慢的渗下去了。满地泥淖里歪七竖八的躺着呻吟的人马,老宦官遭了大罪,滚得泥猪一般,还吃了一嘴的泥,此时终于艰难地从泥坑里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元清静静坐着的孟姜女。 这个女人,和被她刚挖出来的男人,那么干净,纤尘不染。玄红色的嫁衣吃水后,色泽更加艳丽,于猩红夺目里,静静浮着两张青白沉静的脸。 尤其是她怀里的那个少年,充满了神性般的温柔淡然。 老宦官再也顾不上其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朝孟姜女使劲磕头,“大巫、大巫饶命,咱家有眼不识泰山!” “求大巫救救咱家,救救本朝的千秋基业吧!” 第38章 红喜送殡 仿佛已经度过了最悲伤的那段时候,孟姜女的神色和状态也随着雨散云收一般,渐渐趋于平静。 她被老宦官的声音惊动,十分迟缓的看了他一眼,看了,却又仿佛没看,眼睛虚在空处,好似出神入定。 老宦官更加激动,膝行着一路来到她跟前,一边膝行一边磕,“感谢苍天,大巫现世,救咱家于水火!” “大巫,现在就与咱家一起,进宫拜见陛下吧!” 孟姜女终于缓缓醒转过来,她低头,轻轻的抚过元清的脸,这才道。“不忙。此间劫数未了,你还要答应我几件事,才算是事成。” 一听到劫数未了,老宦官吓的脸色铁青,磕头如捣蒜,“大巫尽情吩咐,咱家一定办得妥妥的!” 孟姜女缓缓收紧抱着元清的胳膊,“第一件,找来顶级的棺椁,与我的丈夫。” 老宦官忙不迭的点头。 孟姜女继续道,“第二件,此间的一切事端,都由渡劫而起,皆是命数。包括逃跑、身死之人,都是应劫之人,命中注定。为防此次渡劫出现问题,不允许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追捕逃跑之人,也不可为难未跑之人。” 老宦官明显面有虑色,“这个……” 却被孟姜女冷冷看了一眼,终于咬牙道,“既然大巫吩咐,咱家自是全力遵从!” 孟姜女这才继续低头,恋恋不舍的看着怀里的元清,“第三件,我夫乃是此次最重要的应劫之人,誓要他得到安息,才能算彻底渡完此次劫数。” “因此,我要你,带着这西北长城一线所有的监军、守军,齐齐给我的丈夫披麻戴孝。” “我丈夫是水命,从水中来,自要归到水中去,我要与他海葬归天,而这一路,不仅要你们披麻护送,还要打幡抱罐,跟在灵车后面,率领着所有人,长哭送葬至海边!”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悚然一惊,老宦官更是急了,带着哭腔道,“大巫,大巫,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姑且不论兴师动众,所费巨糜,此地西北边陲,离海几万里,要是这全部修城监军、守军千里相送,恐怕我们还没出城,陛下热乎的旨意就到了,到时候上千颗热乎的人头,都要与您丈夫殉葬了!” 孟姜女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却还是妥协道,“此地可有大湖?” 老宦官听得这话,忙不迭的点头,拿泥帕子直抹汗,生怕她反悔,“有、有,离这里十几里,正有一口大湖,山明水秀,灵气逼人,正适合安葬!” 孟姜女点点头,“最后一件。” “我丈夫的殡礼,要用喜仪。” “大红吉服,大红棺椁、大红步辇,所有送殡之人都必须穿红色吉服,挑旗仪幡皆用婚嫁之色。抱罐披麻一应皆随古礼,但所有的颜色,都换成红喜之色。” 出殡的仪式,却要用喜嫁的颜色?老宦官稍一回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胖大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差点尿失禁。 他一脸痛不欲生,期期艾艾地望向孟姜女,对方的神色近乎冷漠,“做不到,不愿意?那就这样,大家一起死罢了。” “我已毫不在乎,想不想活,在你。” 在绝对的玄学和力量面前,老宦官哪有反抗之力,他咬牙颤抖着全应下来,表面上马上吩咐下人操办,暗地里却让幕僚抓紧修书一封,直抵咸阳奉于陛下。 转眼,三日约定的送殡日子到了。 两道苍凉的唢呐开道,纷纷扬扬的红色纸花倾盆洒下,整支不人不鬼、不伦不类的送殡队伍,就启程上了路。 红色的喜幡之下,却是披着黑麻、穿着红衣、抱着陶罐的哭殡之人,以老宦官打头阵,整个幽州的各营监军和主要守军大将全皆在此,腰扶佩刀,手捧陶罐,巨大的黑色兜帽下传来阵阵哭声。 纷纷扬扬的红色纸花铺满了荒凉的街道,没人敢看热闹,却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透过腐朽的门户和破败的窗棂,静静注视着一切。 唢呐苍凉怪诞,长竽茫然狼狈,埙箫应和凄美,这几样乐器组合在一起,紧紧痴缠着这一队全是红黑的送葬队伍,像是疯癫无状而又光怪陆离的末世嫁仪,引导着一队人,一步步迈向无法预见的地狱。 而这支队伍要“送嫁”的,就是紧随其后坐在高步辇里的孟姜女。 她穿着簇新的玄红色嫁衣,以团扇遮面,耳畔明月珰熠熠生辉。她端然坐在垂着红色纱幔的黑色步辇中,而在她身后,十步之外,就是安放着元清尸首的红色棺椁。 八个肌肉坦诚的守军大将,共同抬着那座巨大的红色棺椁,仿佛抬着一乘尊贵的皇家御辇,可八人脸上都是愁苦,因为他们知道——这棺椁里的人,是个死人。 听着帮棺中人换衣服的同伴说——那个人虽然已死了半年有余,但依然栩栩如生,眉目如画,身体半点没有腐朽的样子,甚至连腐败的气味都没有。 此时,他也穿着玄红色的华贵吉服,眼睫微垂,嘴角噙笑的躺在棺材里,分明已经死了那么久,却仿佛随时都会醒来——不是鬼怪,就是妖邪啊! 虽然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疑窦丛生,但没有人敢说话。除了送殡的乐礼,和前头哭殡的哀声,穿梭于整个送殡队伍的,就只有猎猎的风声。 终于,迤逦的送殡队伍缓缓穿越了小镇,跨入了苍茫辽远的荒野,浩浩荡荡的朝着大湖的方向行进。 荒野上毛茸茸的不知名花朵,已经渐渐贴着地面盛开了,轻轻的抖落下清晨的露珠,将整个荒野,编织成一匹绚烂的锦缎。而填塞着整个荒野的红色送殡队伍,就像是大地沉寂搏动的血脉,渐渐的,不可遏止的,向着状如心脏的大湖输送而去。 终于,整支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大湖之畔。 老宦官哪里徒步走过这么远,到后面已经累的脚步虚浮,肺气肿涨,只能由下人搀着,一点点走。断断续续的哭声早就止息,这一支由监军和守军组成的队伍,早已疲累不堪,互相搀扶着挨到了终点。 遵循孟姜女的指示,湖边的祭台早就摆下了,入水口的地方架起高台,十余个守军呼哧带喘,连拉带拽的,才将放置着元清的巨大棺椁,抬上了高台。 高台之下,巫师的傩舞和方士的祝祷已经起来了,闹闹嚷嚷的,既喧哗,又滑稽怪诞。 孟姜女什么也没过问。她只是牵起长长的吉服裙摆,顺着简单搭建的步梯,一步步的登上了高台,站在了元清的棺椁旁。 棺椁的盖子已经受命打开了,元清面容安静的躺在里面,头枕玉枕,嘴含玉鱼,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柄如意。甚至有人为他上了妆,翠眉红腮,以此来遮掩他的死白。 都有点不像他了。 孟姜女轻轻笑起来。 她抽走了玉枕,抠出了玉鱼,丢掉了玉如意,素手轻抹,将他脸上的颜色一笔抹尽,他又是她认识的那个元清了。 高台下的祭祀还在闹闹嚷嚷的乱着,却有人惊慌失措的突然失声,不可思议的指着湖面,“那,那是什么?” 湖心深处,水龙卷凭空而起,像是一匹巨大的白蛟直直飞上云霄,冲入云层! 紧接着,云染了,天黑了,狂风掠起巨浪,电闪雷鸣顺乎而至。 老宦官被人死死搀着,手和腿却抖个不停,他的帕子在狂风里抽打,他不可思议的深吸一口气,“显灵了……大巫又显灵了!” 无数未曾亲历长城坍塌事件,将信将疑的监军与守军,此时都变了脸色,随着老宦官一起跪倒在地,扑通扑通的磕起头来! 倾盆暴雨,兜头而下,湖面密雨如帘,风急浪高,汹涌澎湃。 孟姜女拉住了元清的手,最后望了一眼朝他们朝拜的众人。 忽而,一个巨浪兜头卷来,再飞速回退回湖中,眨眼消失无踪。 高台之上,只余下厚重的红色棺椁,静静审视着所有诚惶诚恐的人。 老宦官吓死了,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高台,“大巫、大巫您去哪了?我可怎么跟陛下交差啊!”空旷的台子上,棺椁、殉葬珍贵明器,件件样样皆在,但俩人,皆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多的监军和守军冲上高台,急急吼吼的乱成一团,就有人要下水捞人。 可冲天的巨浪,陡然呼啸着卷上来,继而又可怖的倒卷回去。 于是,高台之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第39章 一把钥匙 湖边的倾盆暴雨,一连肆虐了4天有余,才逐渐平息下来。 4天时间,风急浪高,救援的船队都无法下水。第五日风雨渐歇,湖面上才渐渐浮上来无数浮肿的尸体。有老宦官的,有监军的,也有不少守军的。 但都不是孟姜女和她丈夫的。 后来,遭此大厄的朝廷,终于渐渐偃旗息鼓,不在征夫这一事上苛政,而是忙着去寻大巫方士,寻求长生之道了。 幸免于难的见证者就慢慢传了出来,说孟姜女其实是龙宫龙女,为丈夫复仇,为百姓立命后,便携着丈夫回龙宫去了。 也有人传说,其实孟姜女和她丈夫都没有死,俩人顺利报仇后,就顺着大湖飘飘荡荡,逐渐回到了故乡,从此幸福安逸的过完了一生,直到寿终正寝。 可不论如何,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就这样被一代代的传承下来,经历过无数个朝代,越来越多的文人墨客加入了美化、完善这个传说的过程,让这个故事哪怕历经千年,依然闪耀着熠熠生辉的光彩。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一切的谢小星和孟晓芸才知道,他们的孟姜女和元清,已经真真切切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死在了那一世混乱的湖水中。 也亲身见证了,那个光辉的朝代,由盛转衰的开始。 银光再次划过,三个人依次被传送回来。 落地的瞬间,对自我身体失而复得的孟晓芸,就抱着谢小星嚎啕痛哭起来。 孟晓芸边哭还边骂骂咧咧,“哪个苟登西给我高祖母设置的破逼玩意考验,这是考验吗?这特么是虐待,是草菅人命!” 一开始还沉浸在痛苦情绪里的谢小星,也憋不住了,呜呜嚎,“就是的,到底是谁?孟婆怎么不告她!这属于肆意残害员工肉体,外带精神pua损伤,这属于劳动工伤!” 她正嚎的心酸,冷不丁手又被人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比前辈子湖里的水都冰,冰得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发现是“碧血银镯”的人形握住了她,自动开启充能模式了。 得,自己这灵力“充电宝”的身份,已经坐实了呗。 可一天连过三个副本,每个还都伤的要死,谢小星真是怕死了,紧紧回握他的手,“答应我,你吸归吸,今天就到这成吗?再这么下去,我怕我还没找到孟婆,我就先忧心过度,心力交瘁而死了。” “碧血银镯”望着她,缓缓的笑了,微微点了下头。谢小星发现他除了嘴和脖子,鼻峰也渐渐清晰勾勒出来了,衬着笑纹浅浅的嘴,看的人心里痒痒的。 不得不说,孟婆不论是挑对象,还是挑法器的眼光,都可以滴啊! 她恍了一会神,马上就被聒噪的阿豪和阿乐拉回现实,俩人争先恐后地围上来问,“这次的副本是啥样,有线索没啊?” 张天师已经闭关去查元清身世了,显然还毫无斩获,因此也没出关。 谢小星参与的这几个副本,因为时间跨度长,再加上大部分时候只能旁观,动弹不得,因此哪怕经历良久,累倒是不累,就是哭的厉害,脱水严重,嘴非常干。 她拉着“碧血银镯”和其他人落座,一气牛饮了四五大杯茶水解渴,这才抹抹嘴道,“我感觉线索不是很多,跟前俩个本差不多,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对现在恐怕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她说着,就与孟晓芸一起,对了对彼此没经历的细节。阿豪和阿乐也听了个大概,几个人沉痛听完了,又都沉默下来。 范大爷却敲着桌子,徐徐道,“我分享一个信息吧。” “如果我猜的不错,孟婆哪怕经历了三世轮回,但她一直保持着这三世,所有的记忆。” 谢小星和孟晓芸倒吸一口冷气,谢小星反问,“你怎么确定的?” 范大爷想了想,才慢慢道,“第一世孟婆为女英时,女英能呼风唤雨。第二世先抛开不谈,到了第三世,她转世为孟姜女,前十八年一直都是普通人。” “但在营地寻找元清尸首的时候,她却觉醒了‘大巫’的能力——不,应该说,她觉醒的是前世女英的能力,操控风雨。” “我想,其实不是觉醒……而是,怎么说呢,她恢复记忆了。” “你和孟晓芸都没听到,但这一世的孟婆确切说过:他们还会再次相见、相爱、相守。” 这是什么概念,这代表孟婆不仅觉醒了几个轮回分身所有的记忆,而且她知道,她还会跟元清继续轮回下去,甚至…… “很有可能,孟婆轮回的宿命与任务,就是爱上元清,然后与他死别。”范大爷近乎冷静的,慢慢吐出了自己的假设。 这是多么、多么残忍…… 谢小星的眼睛突然亮了,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蓦地攥紧了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范大爷十分相信她的直觉,立刻抬起头,鼓励的望着她。 谢小星的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孟婆三世的容貌、人设、身份都完全不一样,但是元清,三辈子不论从外貌、年龄、姓名,却都没有改变呢?” “我觉得统子哥说的恐怕不对——爱上元清,并非是孟婆的宿命和任务,恰恰相反……这是元清的宿命,或者像你说的,爱上孟婆,是元清的任务!” “不论孟婆变成谁,是什么身份,什么容貌——元清的任务永远不变,那就是遇到孟婆转世,喜欢她,然后,与她生离死别。孟婆一直有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但元清,只有孟婆一个选择!” “我想,元清之所以不会变化,也是为了在孟婆不同的轮回中,充当‘标记’和‘任务点’的作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孟晓芸更是下意识的抓头发,“不是,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范大爷的眼神瞬间透彻,如醍醐灌顶,“有区别。元清,只是孟婆‘悟道’之路上的一个考验,他只是个‘考验’。” 他就像是一把在通关过程中收集到的“钥匙”,是万千钥匙中的一把,用它可以打开代表着“挚爱”的箱子。但这把钥匙,非要寻到不可?这个箱子,也非要开启不可吗? 不见得。 第一世的考验,说到底是天下为公的大爱,世之爱;第二世的考验,则是斥责君主的败德与暴虐,君之德;而第三世,则是反抗苛政与压迫的精神,是民之义。 虽然在孟婆的五世传记里,都有提到过她这个几近“隐身”的爱人,但元清的出现或不出现,会改变一切的结局吗? 答案是不会。 因此,他都不需要留存在史料里,因为他只是一个为了加强剧情、强化情感、做出标记的工具人,他甚至并不重要! 谢小星与范大爷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就已经心领神会,谢小星却突然问道,“孟婆的这些考验,是谁安排的?” 范大爷想了想,就嘲笑她,“你也看了卷宗,却来问我,可见脑瓜子不聪明不说,人也没什么学习的才能。” ……谢小星:统子哥你过分了嗷,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吃饭了? 范大爷却没有过分为难她,而是很肯定地给出了答案,“孟婆身世上卷有记载,最先促成孟婆下凡历练,设五世轮回助其悟道的,是西王母。” 谢小星一拍桌子,朝阿豪和阿乐叫唤,“麻烦去跟张天师说一声,要是查不到元清的资料,就查查看西王母,我觉得,可能会有答案。” 阿豪和阿乐逐渐醒悟,应了一声就猴蹿猴跳的跑去报信了。 房间里又剩下谢小星、范大爷、孟晓芸,和一个“碧血银镯”。 谢小星又想起了一件事,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在大雨和小雨的蘑菇幻境中,我经历的最后一个幻境,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我原以为,那个幻境是关于我的预言,但是在经过上一世孟婆的轮回里,我突然明白了,那个梦境,不是我的,而是——孟婆的。” 范大爷:? 孟晓芸:卧槽? 谢小星又灌了一杯茶,才一鼓作气道: “最后的蘑菇幻境里,我梦见了:大婚仪仗、火红的嫁衣、带着红宝石的银手镯、刀山火海、老鼠送嫁、鬼门关,以及面目不清的我的爱侣——那是一个像死人般冰冷的骑龙少年。” “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梦境到底来自于什么,代表着什么。” “但就在刚才孟婆的那一世副本里,我懂了。” “戴着红宝石银手镯,梦中的‘我’,其实是孟婆,而那个面目苍白不清的骑龙少年,正是元清——那不是我的梦境,那是孟婆的梦境。” “哪怕元清再怎么模糊不清、再怎么工具人,孟婆还是义无反顾的要去鬼门关,迎接她的爱人。” 第40章 爱的共情 谢小星一番话掷地有声的抛完了,略微知道点内情的其余俩人彻底懵了。 孟晓芸结结巴巴,“你的意思是……我高祖母给你托梦?附身?你进入了我高祖母的梦境?” “这不科学啊,要附身也该附身在我这个孟氏族人身上啊,还大婚……?要是长元清那样的,其实我也可以的!” 果然,范大爷对孟晓芸评价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个色眯眯的狗闺蜜。 谢小星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我可捶你了。” “我觉得不是托梦,也不是附身,那感觉怎么说呢……” 谢小星绞尽脑汁,才艰难道,“有点像我当时变成猫爷后做梦的感觉,我觉得更像是‘共情’。” 但奇就奇在这里,谢小星自己先摇头否定,“我当时能跟猫爷共情,是因为我在它身体里,我接触了它。但问题是我从没见过孟婆,更没接触过她,我怎么可能跟她‘共情’?” 范大爷微微眯起狐狸眼,想了想,忽而冷冷笑了,“你虽然没接触过孟婆,但在最后一个幻境开始前,你我确实接触过别的人。” 谢小星一愣,恍然大悟,却不可思议的反问,“你是说……鬼财神?” 没错,他们在经历最后那个幻境之前,曾在“鬼市”与“鬼财神”交手过。 难怪当时“鬼财神”对她又是摸手手又是亲脸脸的,谢小星还以为她是变态,没想到居然是“传梦”?! 谢小星脑子里转的跟风车一样,转着转着却又觉得不对劲,“也不对啊,鬼财神给我传梦干嘛?就算真是‘鬼财神’摸了我,那我共情也该跟‘鬼财神’共情,怎么会梦到孟婆?” 范大爷嗤笑,“很简单,只要‘鬼财神’不久之前,接触过孟婆——这段梦境,恐怕也是‘鬼财神’特意放给你的。” “我当是孟婆的‘歪门邪道’哪里学来的,现在看来,原来又是咱老熟人的手笔。” 谢小星清醒了一瞬,又糊涂了,不光她糊涂,孟晓芸也糊涂了,抢答,“按照你的逻辑:我高祖母摸‘鬼财神’,‘鬼财神’摸我的星,所以我的星跟我高祖母共情了?” “‘鬼财神’难不成是根电线?问题是我的星是个啥,是个接收器?” 话糙理不糙,虽然比喻不好听,但恰如其分,谢小星忙不迭的点头,“我不但是个充电宝,还是个接收器,我这么吊?” 范大爷修长的手指敲打桌子,笑的见牙不见眼,“谢小星啊,你是真的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不儿,范大爷你怎么骂人呢?要不是见你战斗力惊人,你这样的出去早让人揍八百回了你道吗? 她还在懵着,听范大爷继续一连三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摸活精怪?你为什么能给‘碧血银镯’传输灵力?你觉得‘共情’是个很简单的能力?” 什么?原来我能摸活精怪,是有原因,也有解的吗? 范大爷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指了指还剩下一格的手机电量。“我打个比方,比如,这就是‘弥留物’。” “‘弥留物’本身,其实都是带电的,这个电量,就是残念遗留所产生的‘灵力’。但就像手机一样,大部分‘弥留物’电量极低,只能低耗运行,甚至因为缺电而无法开机,从表面上来看,就跟‘死物’没什么区别。” “谢小星,而你,就是‘充电宝’。” 他甚至不忘边说边嘴毒她,“没想到吧,你不是灵力缺缺,天生垃圾,而是你压根固不住自己的灵力,你的灵力就像‘充电宝’一样,在链接到‘弥留物’、甚至其他东西的瞬间,就毫无征兆的放掉。有的‘弥留物’被你瞬间充到开机状态,就活了,变成了可以说话移动的灵体,就像是你的宠物小强,和你那一大家子垃圾。” “还有的‘弥留物’被你充满格了,充到了爆棚状态,就会幻化成具备超强能力的‘精怪’,比如被你摸成了二尾的猫妖,精怪化的玩偶楠楠。” “不仅如此,你还能通过自己的灵力作为链接,实现‘共情’,这种共情甚至会影响到你。但你以为‘共情’是什么很不值钱、很基础的技能吗?并不是,共情哪怕在天地两界,都属于高端技能,地府十殿阎罗及以上,天界天尊及以上,才能偶尔发动这种能力,这能力连我都没有。” 谢小星紧紧抱住了孟晓芸,两个人瑟瑟发抖:什么?原来我这么吊?范大佬都没我厉害? 瑟瑟发抖的谢小星,“既然我这么吊,为什么我这么弱?” 范大爷嘲笑,“因为你保不住你的灵力,哪怕不充给别人,也会自行散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挺垃圾的。” 卧槽你……谢小星一口三字经差点冲口而出,好歹忍住了,不耻下问,“那么统子哥,就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我这个‘乱放电’的问题?” 范大爷端详她,摊手耸肩,“据我观察,你这个能力其实是个bUG,属于先天技能点,目前没什么办法解决。” 谢小星忍不住垂头丧气,却又想起来什么,“那也不对啊……我感觉我这个能摸活精怪的手艺,是我上班后才觉醒的,以前并没有啊?” 范大爷有点出乎意外,也跟着皱眉深思起来。 反倒是谢小星看得开,挥挥手,“算了,反正都烦恼好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咱还是来解决当下的问题,盘一下现在的线索吧。” 她说着,就掰着指头数算开了,“已知:我的梦境,是通过‘共情’能力,吸到孟婆的梦境,而孟婆的梦境,是借由‘鬼财神’链接来的。” “从孟婆的梦境中,我们可以推导出三个信息。” “第一,孟婆的最终目的肯定就是要复活她的爱人——元清,而她迎接元清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我在梦中看到的,荒废已久的‘鬼门关’。” “第二,孟婆跟‘鬼财神’有所勾连,俩人见面比较频繁,这次孟婆事件,很有可能‘鬼财神’也参与其中。” “第三,我真吊,嗯。” 范大爷:…… 孟晓芸:你就是最棒的! 范大爷努力的将话题拉回正道,“……地点确定了,剩下的,就是她‘招魂’复活元清的时间。” “对啊对啊,”谢小星连忙,“她会在什么时候举行招魂仪式呢?” 范大爷沉吟,“民间一般招魂的日子,除了寒食、鬼节,还会选择几个特定的日子,农历六月、九月的初八,十五。但这几个日子,六月的都已经过去了,农历九月的还早,现在我的通缉令下来了,孟婆估计也听到了风声,为免夜长梦多,她很有可能会提前动手,不会等九月的那两个日子。” 谢小星却拧眉,“我还有个感觉很奇怪的事,我的幻境里,梦到的是红事和白事对冲,孟婆办红事,对面元清应该是白事。而在上一世里,孟姜女最后给元清出殡,整的仪仗也是红白事,这说明元清的死对她冲击很大。” “她会不会选择给元清出殡的日子,作为‘招魂’的日子呢?” 范大爷却变了脸色,微咬后槽牙,“选出殡的日子‘招魂’,乃是大凶。元魂怨气太大,一不小心都有可能凶变,她要真是选择这个日子‘招魂’,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元清元魂稀薄,几近魂飞魄散,吉日招魂都招不到多少,因此只能铤而走险。” “第二,孟婆她……疯了,她要跟元清一起,让整个天地两界陪葬。” 第41章 请阻止她 疲累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张天师的有道司常年有可以安排香客居住的客堂,房源十分充足,晚上本来要给谢小星和孟晓芸安排一屋,范大爷单独另一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范大爷特别执拗的坚持要跟谢小星一屋,而且后来“碧血银镯”也要闹着跟谢小星一屋,好随时吸收她的“灵力”……结果就演变成了他们四个一屋的壮举。 这狗血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客堂是两个单人修行床,床铺窄小,只有一米有余,谢小星和孟晓芸挤挤挨挨了一张,范大爷独占一张。“碧血银镯”并非是人,其实并不需要睡觉,但他非执拗的要站在谢小星的床旁边,谢小星生怕起夜猛然看到个人形,再吓得撅过去,好说歹说才替它打了个地铺,睡在床边了。 幸亏“碧血银镯”现在的眼睛还是马赛克,不然半夜看到一双锃亮的眼,也得把人吓个半死。 他们四个各自安顿下,久久睡不着。谢小星就尝试跟“碧血银镯”攀谈,“总是哎哎的叫你,也不方便,我给你取个称呼吧。” “既然你从头到脚都是白的,不如就喊你小白吧?” 孟晓芸拽着她的胳膊直啧啧,“它可是我高祖母的护身法器,你怎么给取个狗名啊,多磕碜啊?” 谢小星无语,“那你说叫啥名?” “我看不如叫霸天!” 谢小星:…… 范大爷:噗嗤。 碧血银镯:…… 碧血银镯,“叫小白可以的。” 范大爷却多嘴嘲讽,“孟婆的护身法器起码跟随她超过两千年了,甚至更久,你喊人老祖宗还差不多,还小白。” 碧血银镯,强调,“叫小白可以的。” 谢小星朝范大爷做了个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虽然已经关灯了,周围很黑,但她就是很笃定,她的小表情对方肯定看到了。 谢小星得意完了,伏在床边看着躺在地上的碧血银镯,“小白啊,你既然跟着孟婆这么久了,那你告诉我,元清的忌日是哪一天?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 孟晓芸:可以啊我的星,你张嘴就问啊,一点也不缓冲的吗? 碧血银镯的面目侧了侧,马赛克也望着她看来的方向,“我知道。” “元清真正的忌日,是最后一世,他亡故的日子。”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活过来了,孟婆也再也找不到他了。” 谢小星激动的握紧了床单,一颗心扑通扑通跳,“那一日,是什么时候?” 碧血银镯在黑夜里,小声的笑了,“你不用套我话的,你想知道那一日是什么时候,自己去体会便好了。” damn……你一个神器化形,这么敏锐真的好吗? 谢小星却下意识感慨,“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让我们觉得孟婆可怜,这样将来孟婆要复活元清的时候,哪怕她做的过分些,但是因为我们经历过她的一切,知晓她的痛苦和挣扎,所以就会忍不住手下留情是吗?” “你对你的主人,还真是好啊。” 没想到,黑夜里却传来“碧血银镯”坚定的声音。 “不。” “我让你们知晓一切,只是为了做个见证。” “证明她,复活元清的举动,是愚蠢的,狂妄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 “我希望你们阻止她,可以阻止她,务必阻止她。” “因为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它自从变成人形,一直话少且虚弱,保持着那种虚无而清淡的状态。可在这个夜里,它的话语里,分明充斥着满满的情绪。 有一种愤懑,不甘,但又嫉恨而又绝望的情绪。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谢小星却听到孟晓芸咻咻的呼吸声,逐渐大了起来。 终于,孟晓芸憋不住了,怒而发声,“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谢小星本来想阻止她,却迟疑了,孟晓芸从床上翻坐起来,直勾勾的望着床下,胸口起伏,“她可以承受苦难和折磨,但这种折磨,不该是故意和欺骗!” “从天上到地府,她已经为这一切付出一生了,凭什么不得善终,凭什么爱而不得,凭什么一世世轮回下去,所有人都忘了,可偏偏她忘不掉!” “凭什么她还要在忘不掉的基础上,一世世与同一个人承受着生离死别?” “这特么是虐待!不仅是在虐待我高祖母,也是在虐待元清!” “这也不叫愚蠢、不是狂妄,更不是不可理喻!她只是在反抗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却狗屁不通的一切——什么天道、什么悟道、什么牺牲,这只不过是当权者自以为是的奉献和感动,都是狗屁!” 谢小星连忙上去捂住她的嘴,一边捂嘴一边轻轻拍她的背,低声哄劝,“好了好了,地府并非法外之地,你还当着一个原司法天官的面大放厥词,小点声吧我的芸。” 原司法天官范大爷:“你说的,乍一听仿佛很好,但孟婆身负三万多条性命,也不该是一句‘反抗’就可以一笔勾销的。我很同情她的遭遇,但不该抹消她的罪行。我觉得‘碧血银镯’说的很对,她本来就是愚蠢、狂妄,不可理喻。” “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不是狂妄是什么?居然妄图与‘鬼财神’有所勾连,不是愚蠢是什么?” 不是大哥,你劝人完全不看时候和气氛的吗?你能活这么大年纪,其实全靠你的武力傍身是吗?! 谢小星刚想开口骂他,却听范大爷继续道,“如果换做我,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谁都发现不了。” “不就是捞个死人,招个散魂么,凭她的本事做成这么个烂摊子,这才叫不可理喻。” 不是统子哥,天界也不是法外之地啊,难怪哪吒喊你老阴逼,你绝对的名副其实! 莫名其妙被卷入了骂局的“碧血银镯”:…… 努力拉住要与范大爷干仗的孟晓芸的谢小星,火气翻涌,“还闹什么,睡不睡了,你俩再闹,从明天开始没饭吃知道吗!” 打不过范大爷,嘴炮也差点意思的孟晓芸,气咻咻的往床上一摊,蒙上了被子。 谢小星朝范大爷床铺那边剜了一眼,对方很敏锐的接到了,狐狸笑,“怎么的?我说的不对?色眯眯要是不服,尽可以上来练练,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手下留情。” 卧槽,你还想打死我闺蜜怎么的? 谢小星连忙伸手护着孟晓芸,“睡你的,行吗?进了副本屁用不管,打嘴炮的时候一个顶仨。” 好歹把孟晓芸和范大爷都安抚下了,谢小星也打算躺下快睡。 她无意识的望了床下一眼,虽然“碧血银镯”没有眼睛,但她觉得它就是在看着她。 谢小星小心的探头,也望着它,良久才轻轻地问,“小白,你是在怪她吗?怪她把你留在水牢里?” “碧血银镯”沉缓了好久,才慢慢、轻轻地说。 “我不怪她。” “我只是觉得,她……她不该走到这一步。” “这一切,是不值得的。” 谢小星却摇了摇头,“值不值得,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说了都不算。” “她有她的路要走,只要她能承受选择这条路后的后果,那么,别人就没有对她指手画脚的权利。” “但统子哥说得对。哪怕她再惨,遭受了再多的不公、虐待和折磨,她也不该伤害别人。” “因此,不论对错,我们要想方设法的,让事情先停下来。” 第42章 少女陈妁 一夜无眠,清晨醒来,除了没心没肺的范大爷,其他几个人显然都没睡好。 谢小星虽然又累又乏,却还是起来帮忙收拾早饭,小白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围着她周身三尺打转。 谢小星就有点恍惚,感觉像是被李清舟围着转似的。 他俩说起来性格有点相似,都有点腼腆。李清舟是那种涉世未深,没见过世面的,属于大学生的清澈,但小白不一样。 它有一点初变身成精怪的惘然,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情感,对人的七情六欲也不甚深刻,看起来仿佛在沉思,其实是顺从和木然。 谢小星一直觉得它是没什么感情。但经过昨夜,她又觉得恰恰相反。 小白不是没什么感情,而是感情太深了,但无法宣之于口,反而变成了忍隐和沉默。 一个陪着孟婆几千年,看过人世千番悲欢,百世离合的人,又怎么会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呢? 想到这里,谢小星从小的母爱心又开始大爆发,她大剌剌的拉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想吸就大大方方的,给我留口气就行——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嗷。” 对方愣了愣,手心感知着谢小星肩膀上的温度,嘴角就有了一丝淡淡的笑纹。 谢小星一边料理蔬菜,一边假装漫不经心的,“要是将来孟婆蹲大牢……你可以来我家住。我家很热闹,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同类,到时候我再给你一一介绍,保准你不寂寞。” 背后有轻轻地笑,良久,才传来小白轻微的声音。 “好。” 于是,气呼呼还在闹别扭的孟晓芸和范大爷,出来吃饭的时候,就看到谢小星和元清跟连体人似的,一个人在前面端菜,一个人搭在她肩上亦步亦趋。 阿豪和阿乐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也加入了“搭火车”的队伍,四个人搭成长长的一串,在屋子里穿梭,大清早就跟一群二傻子似的。 孟晓芸下意识的也要上去搭,没想到还没动脚,范大爷猛然冲上去,从“碧血银镯”那里就把队伍撅了,阴阳怪气的讽刺谢小星,“大清早的就如胶似漆?怎么不吸死你!” 谢小星翻他白眼,“我乐意,略略略!” 孟晓芸:……不是,你俩口子大清早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我的狗眼! 终于闹闹嚷嚷的吃好了早饭,张天师也没露面,阿豪阿乐说是张天师“入定”去了,直接通过冥想链接资料库,查资料的速度能翻好几倍,但就是在“出关”之前要保持绝对的清静。 吃完早饭,一切准备就绪,谢小星挎住孟晓芸,拽紧范大爷,朝小白点点头,便开始传送了。 传送落地的时候,谢小星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气蒸云梦,俯山瞰岳的壮丽场景。 她正处在层峦叠嶂的山尖,山坳里云雾迷蒙,一轮金日悬于群山云海之上,遍野洒金。 山上风来,湿气甚重,晨露沾人衣,但并不是很冷,胸内开阔舒朗,让人忍不住想放声大喊。 谢小星明显感觉自己蹲在一个人的头上,盲猜自己应该是变成了簪子首饰之类的玩意。她眼界开阔,心下大畅,忍不住也放声大喊,“统子哥,我的芸,你们在哪哪哪哪哪~” 还很有闲情逸致的给自己配音回声呢。 她话音刚落,范大爷有些闲散又有些嫌弃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喊什么,震死了。” 紧接着孟晓芸的声音就起来了,“我的星,我在这,我又变成镯子了了了了了~” 果然,好闺蜜就是要一起发癫。 谢小星一乐,回头瞅了范大爷一眼。 好嘛,这一世,她和范大爷,变成了两根毛衣针似的大长银簪子。 紧接着,簪子的主人,这一世孟婆的转世,突然也举起双手,将手像喇叭一样拢在嘴边,对着满山满谷的云翳与晨光大喊: “元—清—,你—在—哪—里—呀—,快—来—找—我我我我我我~” 碧血银镯在她的皓腕上闪烁,打了个照面的谢小星和孟晓芸,也忍不住一起开怀笑了起来。 下山的功夫,谢小星三人大体把孟婆这一世的身份摸排核对了一下。 孟婆传记里说她的第四世是个医者,一世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活到八十余岁才寿终正寝。而现在,第四世的孟婆显然还是个能上山采药,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她的名字叫,陈妁。 陈妁衣着干练,背后的药篓子里全是鲜草药,她采药的群山极高,巍峨而多云雾,一柄登山杖,一把割草镰,就敢独自上山采药,可见胆气之大,药理之精。 整整一个时辰,她才堪堪爬下山来,擦擦汗,一刻也不敢歇脚,就往回走,又走了半个时辰有余,路上的骡车与行人终于渐渐多起来,岔路上有个茶棚子,里面坐了不少歇脚的行人。 陈妁松了口气,赶进去买了一碗粗茶,找个角落坐了,慢慢啜饮起来。陶制的茶碗相当粗糙,茶水也混浊不堪,底部沉着茶叶末,谢小星影影绰绰的从茶影里,端详到了孟婆这一世的脸。 陈妁是个特别健康而元气的少女。厚实的秀发扎的紧绷绷的,一丝不乱的全部梳上去,用簪子挽紧了,外面还包着头巾固定。光洁的额头和秀挺的鼻梁全是倔强,头发扯着两侧眼角微微吊起,显得有一点凶蛮,整个人都是干练飒沓,清清爽爽的。 此时,她并不安分于喝茶,一手捧着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从碗边横出去,十分灵活的四下乱瞟,带动着谢小星和范大爷也一刻不停的随着她转。 “她看啥呢?找啥呢?”谢小星好奇,忍不住问道。 范大爷却嘲笑了一嗓子,“没听到她在山上喊呢么,找元清呗。” 一听找元清,谢小星都激动了,“哪呢哪呢?元清在哪呢?” 孟晓芸也娇躯一颤,“哪呢哪呢,我高祖母的对象在哪呢?” 范大爷:……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路,都没遇到元清。 不光谢小星有点失望,显然陈妁也是。她背着筐,踢踢踏踏的进了镇,挨挨磨磨的往自家医舍走,还没到呢,半路突然杀出个人,一把就把她抓住了,急得一头汗,“女医,女医,我家小儿惊风了,一直呕吐不止,女医快同我们去看看吧!” 陈妁精神一振,跟着那家属就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问,“有吃过东西什么没有?开过什么药了?” 一晃神的功夫,她就随着家属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这回个家的旅程,堪称艰难,她才从东家出来,还没喘上口气,就又让西家抓走了。小镇不大,只有她一家医舍,左邻右舍显然都认识她,出诊诊金没几个,大病小病却都离不开她,但凡她在镇子上一露面,就被人驱动的如陀螺一般,一刻也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全看诊完了,勉强回到医舍,都快掌灯时分了。 陈妁的母亲正在门口望着她,大老远瞧她肩上挂着饼,背上背着篓,左手提了一块肉,右手还拎着一小袋粮食,就知道她又被各家缠住,上门问诊了,这些粮食,就是诊金。 她母亲连忙帮她接过东西,嘴上嗔怪,实则心疼,“我说怎么采药采了一天不见踪影,怪道呢。吃饭了吗?” 在外,她是飒爽干练的女医,在家,她却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忍不住放软了声音,撒娇道,“没有呢,肚子饿的咕咕叫了。” 母亲忍不住笑了,拉着她往里走,“那就快净手吃饭,我和你爹都等着呢,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炙肉和葵羹。” 医舍不大,满满登登,层层叠叠的排满了挂的、晒的、包好的各类药材,前面是坐诊开药的地方,后院就是他们家的起居室。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了饭,陈妁就回房了。 前几世要么穷困,要么零丁,很少有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谢小星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享受此刻的温馨和宁静。 陈妁回房后,点起了昏聩的烛火。桌子上堆了几卷几乎被翻烂的书简,编书简用的熟牛皮绳都快被磨断了,书页摇摇欲坠。 她拿着书简读了几条,却静不下心,枕在窗框看着窗外的春暮,忽而低喃,“元清,我都已经十六岁了,你为什么还没出现呢?” 然而,这句话在谢小星众人耳朵里,却不啻于惊雷。 他们猜测的果然没错:孟婆她带着前几世的记忆,在这一世再次重生了! 她为了元清而来,也等着元清,为她而来! 第43章 我在等你 上次采的药,没几日就撑不住了。 春疫时发,尤其是小儿热疾发作频繁,医舍里药材见底了。 小镇穷困,看诊的病人没什么钱,一块肉,一小袋粮食,一把青菜有时候就是诊金药钱。陈妁家的医舍世代经营,却也没什么余粮,勉强挣个温饱,只能靠自己上山采药,卖珍惜药材贴补家用。 眼瞧药材见底,陈妁便不顾父母反对,冒着雨上山采药了。 起先也是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熟悉山路,可等真进了山,她也后悔了。 山外是雨,进了山便变成了满山湿漉漉的云雾,能见度直线下降,明明是大白天的进山,跟黄昏落幕似的。 这还不算什么,最惨的是一下雨,山上的松针树叶沃土全变成了泥汤子,一脚踩下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屁股蹲不说,不一会儿鞋和裤腿子上全是湿泥,一脚底的泥坷拉,生生给她加配重呢。 她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几步就累的气喘吁吁。深山老林也没法打伞,让雨雾细密的裹了个湿透,越发觉得周身沉重,寸步难行。 细雨后新草药倒是长势旺盛,让雨水浸的碧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发,偶尔还有冒雨蘑菇夹杂其中。陈妁心里虽急,却知道急不得,一边采蘑菇一边采草药,走两步就得甩甩湿泥歇一歇,渐渐地也深入山林之内。 她越采越精神,越走越忘我,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正沉浸式采摘呢,冷不丁的忽而听到细密沙响的山林里,却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陈妁唬了一跳,扶着一颗树停下来仔细听,浑身汗毛倒竖。 深山老林,好多动物都成精了,比如黑熊、野猿,它们会模仿人类的动静或形体,假装呼救,吸引落单的行人前去搭救,然后……吃人剜心。 可听了一会儿,呼救声越渐微弱,仿佛气力已尽,但陈妁的眼眸,却逐渐雪亮起来。 她一把抛下登山棍,顺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在擦擦滑滑的林间泥地上狂奔起来,几次差点滑到,多亏手臂有力,扶着树干才堪堪稳住身形。 背篓里好多蘑菇和草药都被甩了出去,她也不在乎了,只一味的往前奔去! 终于,转过一片树林,视野陡然开阔,在一片竹林边沿,一个穿着猎户装的少年,正抱着脚,面色惨白的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睫长长的慢慢眨动着,脆弱又可怜兮兮。 陈妁的呼吸屏住了。 不仅是她,哪怕遇到他好几世了,再见到他的瞬间,谢小星的心,也还是会不受控制的为之跳动。 元清坐在地上,浑身因为湿透而微微颤抖,他有些惊讶于突然出现的陈妁,还不及开口解释,下一瞬间,少女就带着一身温暖的水汽,和新雨后好闻的山野气息,用力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如山野和潮雨,扑面而来,无法抗拒。 陈妁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近乎磨牙的在他耳边低低咒骂,“元清……你怎么肯这样晚,你怎么肯挨到现在,才来找我!” 她用力的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服,仿佛恨不得立刻给他全撕了,无意识的还捶打了他好几下,元清本就虚弱,受她几捶,差点咳出肠子,原本想问的“我们认识吗”,就无法说出口了,只是满脸红熟的一任她紧紧抱着。 他的双手虚虚张开,也想轻轻抚在她背上,但又觉得是不是太冒昧了,又太越礼了,只能僵硬的虚虚悬在那里,不敢动弹。 好一会儿,陈妁渐渐过去那阵思念甚紧的劲儿,娇羞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 她咬牙甚久,才万分不舍的,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松开了他,与他面对面相向时,却也羞红了脸,强装镇定的,“你怎么了?” 元清不好意思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上山打猎,不小心被捕兽夹夹到了……” 陈妁大惊失色,一低头就看到他脚上咬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血色都让雨水洗刷淡了,伤口处的皮肉都被泡的泛白。 陈妁生气,口不择言,“这么厉害你不早说,你还抱个屁抱!” 她一说出口,谢小星就忍不住骂上了,“不是你有点过分了啊,明明是你抱人家,关人元清啥事?” 没想到,元清既没反驳,反而羞得脸更红了,睫毛微垂,轻轻道,“对不起……” 谢小星:瞎了我的狗眼,亏我还心疼你,我掺和你俩的play干什么我?我闲的?! 瞧她吃瘪,快气炸了,范大爷显然心情大好,在她身后吭哧吭哧的狐狸笑起来。 谢小星无语了一下子,还没无语完,就听陈妁继续输出,“没事儿,别担心,姐能治,包你好好的。” 不是,孟婆原来是这么个性格吗?她怎么觉得这一世的孟婆简直驾轻就熟,信手拈来,恍若本体附体呢? 元清讶然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却放的特别轻柔的重复,“姐……?你比我大些吗?” 陈妁毫无自觉的继续放着虎狼之词,“反正我挺大的,你受着就行!” 孟晓芸,“我的星,这货不是我高祖母吧,我不承认啊啊啊啊啊——” 但是很不幸,以这货压根没忘掉的前世记忆和她的“碧血银镯”来看,这货就是孟婆转世没跑了。 元清显然也让她彻底调戏的无语了,只能努力的保持沉默。 不过幸好,陈妁嘴炮厉害,医术也了得。她一面说着,手下却没停,先撕了一片衣襟,把元清伤口上方的腿扎紧了,以免血液喷发。紧接着找了一根跟他腿差不多粗细的树干,用力塞进捕兽夹里,以防止她掰开夹子的时候,气力不济,捕兽夹回弹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等做好了这一切,陈妁努力抹干了手,这才垫住了布片,左右开弓的拉住了捕兽夹,心里默念一二三集中精神,猛吸一口气,瞬间将那捕兽夹猛力拉开了! 这种捕兽夹都是用来捕野猪的,咬合力能到好几百斤,专业猎户都得借助工具才能打开,谁能想到,居然被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徒手掰开了。 谢小星,“……怪不得小白不肯给咱几个开挂,感情这挂,都开孟婆身上了?” 孟晓芸,“高祖母牛掰!” 盲目崇拜要不得啊朋友! 陈妁表演这一手徒手开兽夹,元清显然也看呆了,倒吸一口凉气。 陈妁却飞快把他的腿抬出来,朝那捕兽夹飞起一脚,就把它踹远了。她从背篓里找了三四位草药,一股脑的全塞进嘴里,就大嚼特嚼起来。 捕兽夹的伤害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巨大咬合力带来的对骨头的伤害,很有可能夹到骨裂,甚至夹断骨头;另一方面,就是铁锈带来的致命伤害,细菌感染和破伤风。 她将一嘴草药细密的咀嚼成苦沫,这才全吐到自己手里,细心地给元清抹在伤口上。徒手抹药,痛觉十分明显,元清疼的大汗淋漓,一张小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紫,却忍着不肯发出一声。 陈妁瞧他忍隐,既是心疼,又觉怜爱,就有些看呆了,心里话就脱口而出。 “我以前一直没告诉过你。” “元清,你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不,你不光好看,你哪哪都好,都值得。” “我一直在等你,这一世,我终于也等到了。” 谢小星,“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统统杀了嗷嗷嗷嗷!” 这可能就是来自于单身柠檬狗的愤怒吧。 第44章 与子同归 谢小星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受到了污染。 明明第一世,孟婆还是个飒爽的女首领,第二世虽然出身不好,但对待感情方面一直也是隐忍的。到了第三世,哪怕俩人成婚了,但他俩相处几乎也是发乎情,止乎礼。除了抱抱,偷摸的亲亲,说个话都会脸红,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怎么到了第四世,孟婆就放飞自我了呢?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是仗着三世情感打底,就肆无忌惮了吗? 可问题是元清不一定有前世记忆啊,元清吓坏了怎么办?元清害怕了怎么办?! 范大爷评价:你,壁画太多,净瞎寻思,单身狗就老老实实看着,不要多嘴。 谢小星抱着脑袋以头抢地的功夫,陈妁已经给元清包扎好了伤口,并且打了两根木棍固定,以防骨折错位。 刚才陈妁的虎狼之词,说的元清那叫一个脸色突变,赤橙黄绿青蓝紫,愣是七个颜色全变了一遍。此时见对方干脆利落的料理好了,又觉得感激,轻轻问她,“你是女医吗?谢谢,恩人叫什么名字,诊金该是多少钱呢?” 一说这个,陈妁可来劲了,在他旁边盘膝坐下,丝毫不顾泥汤满地。她从背篓里掏出两个野果,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擦了擦,一个递给他,一个自己就啃起来,边啃边说。 “我这一世叫陈妁,不过不重要,你叫我阿姝就好,美好的那个姝。” “元清,你过的好吗?家里父母尚在?” 元清在这荒山野林里已经独自呆了很久,早就饿了,便清脆的啃了一口野果,慢慢道,“我是个孤儿,被养父母收养。家里靠打猎糊口,住在山那边的小村里。去年年末,时疫爆发,村里死了大半,我的养父母也走了……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 陈妁愣了,甚至都忘记了咀嚼。元清倒是淡然,慢慢啃着手里的果子。 谢小星和孟晓芸也是一阵唏嘘,倒是范大爷冷冷的,“这个元清,天生拿了个孤儿剧本呗,都四世了,不是父母早亡,就是身似浮萍,仿佛是系统凭空生出的这么个人似的。” 根本没听的三个女人:他好可怜哦……想疼惜他的心,达到了巅峰! 陈妁慢慢冷静下来,“我家出诊,诊金可是很贵的,而且你这个腿吧……伤筋动骨一百天,恐怕需要一直治疗将养。” 元清的脸上显出窘迫,姗姗的从背后拉出自己的捕兽网,网子里有一条野兔,一只山鸡。他小心翼翼的把猎物推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急,“我没什么钱,把猎物抵给你好不好?等我好了,我就继续打猎,你给我个地址,我猎到了就给你送,真的,我不骗你!” 陈妁坏笑着打量他,“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不成,把你放跑了,天大地大,我怎么找你去,你再讹我怎么办?” 元清急的满脸通红,“不会的,我不会那样的……”但空口白牙的解释,怎么看怎么虚。元清就有点泄气,“那你要我怎么办?不然……画押?” 陈妁摇着手指,口气轻快,“画押可不好使,不过我有别的办法,你跟我回我家。” “你的腿也需要继续治疗,正好也方便我看管你,等你好了,就在我家白天打小工,晚上上山捕猎,啥时候把钱还清了,啥时候就可以走。不过不好意思,我家诊金可是要利息的,要是还不上,那就在我家打一辈子工吧。” 这分明是特别周扒皮的做法,比签“卖身契”都狠毒,没想到元清却低下了头,眼睫轻颤。他想了没一会儿,就似下定了决心,轻声答应。 “好,阿姝,听你的。” 谢小星一直觉得,孟婆是最大的恋爱脑,她错了,错的很离谱。其实元清,才是那个最大的恋爱脑好吗! 陈妁奸计得逞,憋笑憋得脸都快裂了,她咳嗽一声,终于拍拍屁股站起来,对他伸出了手。“天不早了,又下雨,咱俩快下山吧,我搀着你走。” 元清的一张脸又憋得绯红,眼底水光闪烁,“他们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不用的,我可以自己走。”说着,就要强撑着站起来。 陈妁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威逼他,“授你麻痹授,抱都抱了,脚都摸了,你还授,你再授会,天都黑了,到时候咱俩谁都下不去,一起授着喂野猪,喂老虎!” 元清急的脸色朱红,“你……!” “你什么你,”陈妁不管不顾的拽住他的手,连拉带拽的就把他扯起来,她努力拿肩膀撑着他,还不忘把野鸡野兔都收进背篓里,“等你好了再你你我我的,现在你是病人,就乖乖听大夫的。” 他俩相互搀扶,跌跌撞撞的,终于赶在天擦黑之前,下了山。 回镇的路也是一路艰险,天色又晚,又下着雨,连个赶车的行人都没有,只能靠俩人三条腿往回跋涉,疲累不堪。 幸亏天晚路滑,再加上陈妁久久未归,父母放心不下,打着灯笼赶着骡车出来一路寻,终于迎到了两个浑若泥汤子里滚出来的人。 屁股一沾上骡车,陈妁就累的直接躺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浑身骨节哪哪都酸,如蚂蚁啃噬,酸涩难忍。 一家人好不容易进了门,陈妁拜托父亲帮忙洗漱收拾元清,她就趁着母亲帮她烧洗澡水的功夫,忙不迭的给元清配药。 她犹记得第一世,元清与白蛟置换身体那事,断不肯再因为破伤风,而让他死在自己面前。因此这次配药十分谨慎,丝毫不顾惜药价,一味只挑最好的,性情最温和的来。 母亲看她如此庄重,有点摸不着头脑,将她拉到一边悄悄问,“妁啊,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哪来的,值得这样好的药?” 陈妁生怕父母反对,故意扯了点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山上遇到事故,是他救了我,结果因为我,他误中捕兽夹,腿很不好。” “他叫元清,是个猎户,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说到这里,陈妁脸颊飞红,话语轻软但意志坚定,“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母亲乍听这话,起先脸色大变,紧接着就下意识要反对,“你才刚认识他,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了,他就是个猎户,朝不保夕的,你跟着他怎么过活——不成,不成!我不同意的,你爹也不会同意的!” 陈妁却也不与她纠结,听得卧房里有声响,应该是父亲帮元清清洗完毕,安顿在外间病榻上,她急忙把药塞到母亲怀里,“妈,你帮我煎药吧,三碗水熬成一碗,注意看火,不要煎过了。” “他受了雨,易风邪入体,需用热黄酒调配送服,你也帮我热上一壶黄酒,我等会也喝两口驱驱寒。你先帮我看着火,我洗好了就来替你。” 母亲再说什么,反对什么,于她都是耳旁风了,陈妁拿了换洗衣服,拎着热水桶,风一般的就卷进自己屋里去了。 母亲哀声叹气,捶胸顿足,却无法,只得乖乖煎药去了。 陈妁洗的极快,头发也顾不上擦干,松松挽着就来看药。母亲一个劲的叮嘱,头发擦不干是要受风头疼的,她也不理,一颗心全在药汤上。 药终于煎好了,内服的,外敷的,般般样样整治齐全,陈妁一个托盘,全端到病榻间去了,还随手关了门,愣是将惴惴不安的母亲和毫不知情的父亲关在门外。 第45章 快乐时光 元清已经慢慢发起烧来。 他烧的两颊殷红,但是精神尚可,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陈妁。 外面风雨潇潇,催打窗棂,室内尚且有一点冷意,但随着俩人的呼吸,也慢慢驱散了。 陈妁先仔细查看他腿上的伤口,父亲已经帮忙很仔细的清洗过了。她确认了他的腿,应该没断,只是皮肉伤,这才放了心,仔细为他上了药,拿纱布一层层,严密的包裹起来。 俩人就着一壶黄酒,慢慢喝了驱寒,元清也把药都服了。陈妁在他药里加了几味清热镇痛的药,他喝完后渐渐平定下来,痛感大减,疲累感翻卷而上,很快就睡着了。 陈妁却不敢睡,知道这一夜非比寻常,守了他一夜。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拭他的额头,查看体温状况。烧到深处,他的嘴全是白皮,她却不敢一下子喂给他太多水,只是搀着他,拿调羹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她的头发慢慢干了,她却顾不上盘起,只是松松挽了,任它们垂在背后。 雨天潮气大,屋里火烛又质量欠佳,火苗矮矮小小,摇摇欲坠。 陈妁却很享受这样的静处。 她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他的脸。晦暗的烛火一点也没有折损元清的容貌,他一如初见,好看的让人一见倾心,再难忘却。 陈妁定定望着他,轻轻耳语,“这一世,咱俩都努力一点,好不好?” “这一世,我想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光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我都想与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后半夜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元清的烧也退了。 陈妁知道,她和他挺过第一关了。 房间里的豆灯终于烧到底,淌了一桌子的泪,熄灭了。陈妁懒得再去点灯,就握着元清的手,静静听着窗外的残风树啸。 世界空空荡荡,漆黑一片,却又山呼海啸,万马奔腾。 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胁迫她,劝慰她,说与元清的分别,就是她的命。 可她不信命。 这一世,她要拼尽一切,为她和元清,争一个未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欠身,在他的腮上,静静落下了此世的誓约之吻。 天麻麻亮起的时候,陈妁正睡得呼儿哈儿的。 紧接着,邻家那几只该死的大公鸡,就争先恐后的抻长了脖子,喔喔嗷嗷的啼叫起来。 雄鸡一唱天下白,催动万物苏醒,开始了新的一天。 外间已经响起了母亲起早做饭的声响,陈妁逼不得已,万般不情愿的睁开眼,才抬头却发现元清已经醒来,正倚着墙静静坐着,微笑着望向她。 他的眼神,安定纯澈,一如初见。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陈妁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而他醒来后,也一直没有松开。 他没有松开。 不愧是年轻的肉体,元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快的好起来。 虽然腿没大好,但并不耽误他单脚跳着忙里忙外。 劈柴、担水、帮忙跑腿送药,他正力所能及的帮忙做着一切。陈妁虽然家庭和美,一家齐全,但架不住她和父亲都要出诊,忙得顾头不顾腚,母亲虽然勤劳,但是腰腿都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事务因此积压了一大堆。 元清来后,重活累活都被他一手包圆,他还会些木工活计,趁着清闲就帮大家打药柜子和药匣子,把医舍从里到外整饬一新。 起先,父母亲听说陈妁要嫁给他,都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这个小后生,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还勤劳话少,腼腆可怜。 陈妁家医舍的生意一下子翻了三番,来的最多的就是少女和才出嫁的年轻少妇,争先恐后的抱着孩子拉着朋友,就是为了要来看元清一眼。 到后来,全镇的媒婆都摁捺不住,纷纷出动来与他说媒,几乎快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 元清性子柔软,一紧张就闹个大红脸,说不出话,那些媒婆以为他是软柿子,千方百计的想拿捏他,甚至想趁机揩一揩他的油,可架不住陈妁是个悍妇啊。 陈妁瞧着媒婆子大老远拧着腚过来,当头就是一盆污水,直泼的那些个媒婆妆花眼晕,捶胸顿足的要上来骂架,陈妁哪里肯惯她们,挽上袖子就跟她们对骂上了。 “你们真是瞎子逛大街——目中无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辛辛苦苦养来的小丈夫,是让你们来惦记的?要真瞎了,来我家给你开一剂药,保准你吃下去,从天灵盖通透到脚底板,不然哪家聪明人,敢做出这样的混账事?还不快滚!” 羞得元清一个劲的在后面扯她,“阿姝……阿姝啊……!” 一来二去,全镇的媒婆子都在陈妁这里吃了瘪,不仅不敢给元清拉情缘,连给陈妁说媒的都不敢上门了,人人都传陈妁养了个童养夫,从小就享受闺阁乐趣。虽然那个童养夫看起来好像还比陈妁大几岁…… 风言风语传的花样百出,陈妁的父母都不敢出门了,因为丢不起这人。 这家伙,好好清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了长得小,玩得花的了? 父母越发生陈妁的气,虽然也觉得元清很不错,但置了那一口气,就不肯松口让他俩成婚,非要磨一磨陈妁的性子。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会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拉一拉元清的手。 再趁他不备,偷偷亲他一口,瞧着他从惊慌失措到满眼开花。 乐此不疲。 她原以为,这一世,她与元清就会这样快快乐乐,平平凡凡的一直走下去,可没想到,命运并不曾放过她。 无数人的命运改变,落到史书上,却只有寥寥几个字,然而那几个字,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后汉书·灵帝纪》中载:“二年春正月,大疫,使使者巡行致医药”。 仅在灵帝在位期间,这样的大疫,就断断续续的出现了五次,这场疫病,更是整整持续了51年,其波及范围之广,人数之多,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这次旷日持久的大疫,让整个汉代足足减员了五分之四,无数的人死在了疫病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甚至全家绝户。剩下的人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却也与瘟疫斗了一辈子。 起见,瘟疫降临这座小镇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毫无征兆。 外出营商的父亲,将瘟疫带给了尚在襁褓的孩子,紧接着,孩子高热、惊厥、上吐下泻、口吐白沫。 几乎在一夕之间,整个瘟疫就在小镇上蔓延开来。 无数的人被张皇失措的抬进了陈妁家的医舍,但是更多的人只能聚集瘫卧在医舍前的街道上,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祈求救治。 医不医,家不家,镇不镇,国不国,一切全乱套了。 陈妁家这个小小的医舍,根本负担不起这么多的人,也拿不出这么多的药。 甚至,在当时,那种瘟疫是无可解的,她手里连方子都没有,一切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空白。 她翻遍了古籍,查遍了所有自己能拿到的古方,拟方子,斟酌用药,一剂一剂的投下去,却如泥牛入海,根本兴不起半点波澜。 一批一批的人成片死去,她从难过,自责,再到暴怒,悲愤,最后也慢慢变得麻木无觉,可自始至终,一直束手无策。 慢慢的,药都缺失了,一副方子都抓不齐。 再后来,什么药也没了,针灸放血也不管用,大家只能彼此抱着,哭嚎着等待死亡降临。 在漫长而痛苦的与瘟疫的战斗中,父亲先撑不住,病故了。她甚至连葬礼都来不及办,紧接着,母亲也病亡了。 然而,命运的巨手,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将死亡之箭,静静的瞄准了元清。 第46章 生死离别 父母接连亡故后,元清接起了上山采药,药舍里照顾病患,喂药换药的重担。 等陈妁发现他不对劲时,元清早已高热不退,浑身火烫的昏倒在了照顾病患的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半碗撒了的汤药,滚烫的汤药烫的他手背一片赤红。 最近真的真的太忙了,太累了,太麻木了。麻木到当元清躺在病榻上,陈妁才发现他病的那么重,瘦了那么多,几乎瘦到了一把骨头,清癯温润的脸颊也凹下去,浑身都透着高热后的虚弱和倦怠,早已到了药石无效的地步。 他清亮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握着她的手艰难地喘息着,还算清明的双眸却依旧淡然的望着她,轻声笑着劝慰,“别难过,阿姝……” 陈妁以为自己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身心麻木,早就不会哭了,可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她哽咽的握着他的手,既慌张,又懊恼,“我怎么没有早发现,我为什么没能早发现……我、我该死啊,元清,不要离开我……” 元清却反手握紧了她,瘦削的骨头硌着她的手掌。他的神色平静而坚定,“还不晚的,阿姝……正是时候。” “那些你不敢的、不肯的、害怕的方子,药石……都来吧,我愿意的。” “我等着你,来救我。” 陈妁强打精神,开启了疯狂抗疫之旅。 她将古书上所有的偏方和古方,急攻冒进的、危险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但凡能找到的,都在元清身上试了一遍。 她将他置于空旷之处,燃起大片苍术和艾叶,妄图阻隔杀灭病气;冒险使用放血疗法,妄图通过放血和换血让他起死回生…… 后来,她从一本炼丹古方中发现,汞可以杀灭一些疾病和炎症,且是修炼长生不老药不可或缺的珍贵材料,但它本身含有剧毒,过量服用,会导致头发牙齿脱落、肝肾损伤,乃至死亡。 那时候元清已经十分虚弱了,稍有不慎就会让他一命归西。为了试出服用汞的最佳剂量,她不惜以身试毒,结果被毒性折磨的斑秃落齿,才最终试出了最佳剂量,一点点的喂给元清服用。 可饶是如此,也没有阻挡元清一天天虚弱下去,濒临死亡。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毕生所学,产生了无尽的怀疑与绝望。医学并不能救治所有的人,甚至都无法从地狱手里,抢回她最爱的人。 她开始寄希望于神明和鬼怪,跳大神、请傩舞驱邪,拜遍了周围所有的寺庙道观、山川河流,在满地骸骨的大殿上,在尸横遍野的山川间,一次次跪地痛哭,虔诚的祈求上苍,只希望救一救她的爱人。 说来讽刺,一名历劫天官,手握呼风唤雨之能,却只能满身狼狈的跪倒在尸山和尘埃里,祈求满天神明能高抬贵手,放过她唯一的爱人。 然而那时,漫天神明都背过了身,苍天也闭起了眼。 没人能救元清,元清已然开始回光返照。 身体所有抗病的机制,都放弃抵抗了,元清甚至连烧都退了。 他遮起瘦骨嶙峋,布满了毒病针石疮疤的胸脯,清亮的眼眸像是黄昏时烧灼的落日,将温暖和颜色最后一次洒向他挚爱的人。他甚至撑身起来,一点点烧热了灶,熬了一碗热热的、稀薄的粟米粥。 几年瘟疫过去,田野荒草疯长,无人耕种,粮食早已见底,谁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挺过今天没明天。 那粥太稀了,粟米又瘪小,都无法连浆,元清好懊恼啊,他一根根慢慢添着柴火,小火一点点炖着,想让那碗粥稠一点,甜一点,好抚慰陈妁那难过而绝望的身心。 可等陈妁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那依然是一锅米是米,水是水的薄粥。 哪怕病痛,也从未流过眼泪的元清,终于伏在她的肩上,咬着唇,无声的恸哭起来。 入夜的时候,起风了。 夜风像是狼嚎,在天地间孤独的、凄厉的,悲壮的嚎过。 这座小镇,已经几乎是死去的镇子了。 谁家又有人出殡了,没有哀乐、没有仪仗,甚至也没有棺材。一席草席便将一个伶仃的生命裹住了。仿佛是小孩子的葬礼,有哀伤而无力的母亲的歌声,隔着破窗颤抖着送过来。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陈妁更加紧的抱住了元清,彼此之间不敢有一丝的缝隙。她的泪无法止息,一刻不停的从眼缝里产生,在瘦削的下巴上汇聚,继而顺着脖子爬进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脯的位置,将心窝那湿的冷入骨髓。 她好害怕,抖得厉害,哭得睁不开眼。耳朵里却传来了元清逐渐冷静清哑的声音。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瘦削的脊背,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勇气,全都传给她。 他轻轻地对她说,“阿姝,不要难过,不要放弃……” “我只是,先你一步,去另一个世界等你,我没有不要你,我也没有离开你……” “你不要怪自己……我们并不能做好所有的事,也并不能抓住所有的人,那不是你的错,你要学会……学会放过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轻轻吸着鼻子,“你不要急着来找我,但,一定要记得我,好不好?” 陈妁已经痛哭的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再一次搂紧了他,用力的点点头。 天亮的时候,元清走了。 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 瘟疫还在持续,无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死去,但仍然有坚韧的生命,如春草、如绝松,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的活着,生长,趁着春风,抽芽长大。 陈妁一直这样坚韧的活着,寻求破解这场瘟疫,这场旷世浩劫的办法。 终于,冬去春来,一载又一载,荒野白骨之上开出纯白的花,五十余载后,人类在这场艰苦卓绝、旷日持久的悲惨战役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这场战役里,陈妁送走了无数的人,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新生。世情流转,人世几番春秋,她也渐渐华发满头,垂垂老矣,但她遇到了那么多人,见到那么多相聚和别离。 可再也没遇到一个元清。 八十多岁的时候,她在小小而拥挤的药舍,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静静翻检着药材。 一切的终点,就在那么一个平凡的午后,平静的到来。 她起身,掠了掠雪白的鬓边,一对陪伴了她一生的银针发簪,在阳光里熠熠闪亮。 她起身慢慢回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将银镯子从几近手肘的位置褪下来,褪到干瘪的手腕那里,握紧了,慢慢躺在床上,双手合抱于胸前,静静含着笑,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有人在来生等待着她。 那么,此生的死亡之路,也将山花遍布。 第47章 碧血招魂 谢小星和孟晓芸、范大爷被传送回来之后,谢小星和孟晓芸就抱头痛哭起来。 范大爷让她俩哭的闹心,刚把谢小星薅下来打算嘴毒几句,可一低头发现她哭的那叫一个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甚至哭的鬓发撒乱,双眼桃肿。范大爷本就烦的一颗心,更让她哭乱了,讪讪松开手。 结果谢小星又转头去抱着孟晓芸继续哭。 谢小星受她那“共情”能力的影响,特别容易感同身受,极为敏感,但是“共情”这种能力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怒伤肝,悲伤肺,气伤心,思伤脾,恐伤肾。 她一入“共情”就很难脱身,很容易与“共情”之人共同承担五劳七伤之痛,上次在李清舟那已吃过大亏,大病一场,这次又受孟婆连累颇深。长此下去,搁古代就是走火入魔,搁现代就是情感双向。 要放任她这么下去,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范大爷用力按住她的脑瓜子,摇了摇,努力放缓了声音,却忍不住嘴毒,“别哭了,可以了,又不是你老公死了,犯不上……” 孟晓芸哭的直打嗝,“天界太残忍了……为什么这么对待他俩啊,为什么一辈子也不肯让他俩平平安安在一起……” 谢小星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来了,只一味的抽噎。 范大爷却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天界试炼,必须让你饱尝七情六欲之苦,直到断情绝爱,才能成为天界神权的执掌人。” 谢小星瞧他神色凛然,微有痛苦,艰难抽泣道,“必得如此……?” 范大爷点点头,“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地藏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天地众官,谁不是一身血溅,满身疮痍?为求大道,断情绝爱,向来如此,必得如此。” 谢小星怔怔的,“那你呢?你也如此?” 范大爷眼眸微垂,神色苍冷,“曾经如此,往后……还不知道。” 谢小星只觉得胸内气血上涌,悲愤与哀痛兼具,她抓紧他的胳膊,仿佛生出了无上的勇气,“你可以不!你必须不!” 范大爷忍不住笑了,专注的回望着她,“我怎么‘可以’?我又如何‘必须’?” 这句话却把谢小星问愣了,她想了想,也顾不上哭了,低头咬牙切齿,“我目前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可以的,不行再加上我,咱俩还不可以,就再加上孟晓芸!” 孟晓芸:怎么话题突然就变了?可以什么?加上什么?为什么加上我?我刚才哭太凶了,我没听清啊? 三个人面面相懵的时候,阿豪和阿乐抱着盆提着纸去而复返,瞧谢小星和孟晓芸终于不哭了,两个人开心的拉着手转圈圈,“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不哭了,还寻思盆够不够大呢,看来是用不上了!” 让他俩一打岔,谢小星终于过去那阵哭劲,慢慢收住了。这次副本说短不短,说长也真不长,半上午的时间,已经近中午了,该准备午饭了。 可谢小星实在哭的脱力,坐在椅子上腿软。她左手拉着“碧血银镯”放电,右手握着范大爷回吸,三人又穿成了一串糖葫芦,一时半刻仨人都没说话。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碧血银镯,“我说小白啊,你能给我剧个透吗?要是第五世还这么惨,我高低不进去了,我真的遭不住啊,我感觉我都快哭成干尸了。” 除了一双马赛克的眼睛,碧血银镯已经全身分明,他清白瘦削的手回握了一下谢小星,轻轻的声音近乎诱哄。 “最后一世了,再坚持一下。最后一世,不会很长的。” 听说他不会很长,谢小星忍不住松了口气,既然不长,那最后一世的难度,应该会有所降低。 更何况孟婆都积攒四世经验了,实在不行最后一辈子遇到元清上去就摸,再来个极速版生米煮成熟饭,她还不信了,都这样了,还推进不到他俩入洞房? 可事实证明,长度,并不代表着难度。 谢小星好歹支撑起来把饭做了,还没上桌呢,张天师却出关了。 谢小星和孟晓芸激动的一拥而上,搂胳膊的搂胳膊,薅衣服的薅衣服,嘴里一叠声的,“怎么样天师,有信儿了吗?元清的身份有底了吗?” 然而,张天师一脸凝重,摇了摇头,“怪就怪在这里,我想尽一切办法,从资料库里查找,但都找不到一个叫‘元清’,且身世能对得上的人。” 谢小星和孟晓芸还来不及沮丧,张天师却摸着小胡子,面色肃穆的道,“所以我打算,下午强开万灵阵,直接对元清开启招魂。” 万灵阵,那岂不是召唤回李清舟的大阵?谢小星见过万灵阵,深知那阵法的厉害,忍不住抠张天师的胳膊,“有把握吗,可咱没有元清的心头血啊?怎么招魂?” 张天师望了一眼亦步亦趋跟着她们的“碧血银镯”,“我记得你曾说过,元清的血曾溅在碧血银镯上,而且,不止一次。” 确切的说,每一世几乎都是如此。第一世元清化蛟力战而死,血染银镯;第二世孟婆化身的褒姒坠城而亡,俩人热血融为一体;第三世元清带着银镯修长城而病亡,甚至与银镯一起被砌在了城墙里;第四世元清死在陈妁怀里,他的血和泪,不知多少次浸染了银镯。 张天师低声沉吟,“恨血千年土中碧。意思是人的怨气和精血融入土中,经千年而化作碧玉,难以消解。我后来想了想——” 他略微停顿后,眼睛微微眯起,长眉抖动,“你们说,每一世重生,银镯之上便会多一颗红宝石,那,恐怕并非红宝石,而是元清的心头血!” 听得这话,谢小星瞬间就愣住了,不可思议的回头,呆呆看着“碧血银镯”。 原来如此,怪道如此,难怪孟婆的法器叫“碧血银镯”,原来是这么个碧血啊! 然而,碧血银镯却仿佛无知无觉,只是一味垂着头,呆若木鸡。 “太好了!”孟晓芸却先激动的蹦起来,一叠声的,“有了心头血就可以招元清的魂了吗?天师天师,你有几分把握?” 如果真的能招到元清的魂魄……是不是甚至都有可能消弭孟婆的怨怼,了却孟婆的心愿? 然而,张天师还没回答,范大爷却拧眉出声。 “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么久了,我不信孟婆没尝试过招魂。”他并非不信任张天师的能力和手段,他只是笃定孟婆的情感与思念,注定会让她想方设法,穷尽一切。 张天师却慢慢摇了摇头,“那也不好说。民间招魂,一般会用逝者的衣服、贴身物件,甚至头发,血液。但孟婆招魂的时候,不知道都是几世之后的事了,她很有可能并没有元清的遗留物。就算留下一件半件,但无心头血牵连,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他说到这里,脸上渐渐恢复了潇洒与沉着,“只要有心头血,我必能招到元清的一缕元魂!” “除非……” “除非什么?”谢小星用力摇着他,急不可耐。 “除非,元清他并非人类……或者,他早已魂飞魄散,没有一丝一缕的元魂残留下来。” 第48章 墙头树上 一众人吃完午饭,便一刻也等不得,阿豪阿乐先一步去布置道场,请祖宗法器了。 一行人依旧来到了上次招魂李清舟的大堂,在经过“碧血银镯”同意后,张天师从红宝石上刮取了一层血粉,继而混合金符银钱、敬告祖师,再次重开万灵大阵。 灯火魂灵摇曳成星海银河,无数的铜铃间杂其中,密布大堂穹顶之上,铮铮然响彻! 然而,这一次,心头血凝成的血线,在万千铜铃和灯火之间,惘然的搜寻了一遍又一遍。 随着搜寻的次数和时间逐渐拉长,张天师的脸色渐白,额上滚汗如雨。 谢小星的一颗心,从万灵阵开启时便紧紧的揪起来,此时却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她犹然拉着“碧血银镯”的手为它充能,手上一阵紧一阵松,最后激起了一身冷汗,掌心湿漉漉的,一片潮冷。 大家大气也不敢出,甚至向来聒噪的阿豪和阿乐也不肯发出一声,所有的眼睛全皆盯着张天师,看他徒劳的一遍遍重复搜寻。 忽而,“碧血银镯”却反手握了握谢小星的手,轻轻开了口。 “已经近两千年了,别白费力气了。我想,他大抵早已魂飞魄散了吧。” 没有人愿意承认,但事已至此。 张天师终于颓然放弃了搜寻,万灵阵停止运转,很快收回到墙壁里。红宝石上刮取的血水,徒劳在令箭上流下血泪。 谢小星的一颗心,沉痛的无以复加。如果连张天师都招不到元清的残魂,她不敢想象,还能有什么办法,才能让元清“死而复生”。 而孟婆她,在面临这样的结果时,又将如何处之?她肯放弃吗?她会心死吗? “碧血银镯”又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提醒道,“充能已经好了。不论如何,这是最后一世了,我请你们,务必体验完。” 怀着一颗沮丧不安的心,谢小星点了点头,拉上了孟晓芸和范大爷,被传送进了最后一世。 刚传送过来,就晃的厉害。 谢小星被晃的头晕眼花,差点吐了,勉强压下恶心的感觉,发现自己正随着这一世孟婆的转世,吭哧吭哧的……爬树? “统子哥?孟晓芸?”她照例先呼唤伙伴,孟晓芸很快就回应了,“我的星我在这,我还是镯子!”这一世的孟婆,正努力抱着树干不断往上攀爬,胳膊瘦弱却有力。孟晓芸化成的碧血银镯,在她手腕上一荡一荡,谢小星定睛一看——镯子上的红宝石,变成四颗了。 孟晓芸与她打了个照面,报信,“我的星,你变成了一根木钗!” 难怪晃的这么厉害,差点吐了。可谢小星还是没有听到范大爷的回应,继续召唤,“统子哥?统子哥呢?” 迟迟没有收到范大爷的回音。孟晓芸帮她瞅了好几眼,孟婆这一世的头面十分简朴,无簪无环,头发紧紧包成丸子,只拿一根素木钗固定。 谢小星一下子慌了:前四世再怎么惨,好歹她和范大爷基本一直在一起,怎么到了第五世,范大爷反而先一步与她分开了呢? 谢小星好半日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此时,孟婆爬爬歇歇,终于气喘吁吁的爬到了树冠。 这是一株十分高大的梧桐树,从树冠里望下去,离地极高且陡。这梧桐树的枝丫极其分散,虽然叶大如掌,但是站在树冠间,几乎也遮不住个人。此时正是梧桐树的盛花期,紫色如串铃的花序毛茸茸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垂在身侧,颤巍巍的抖下黄色的花粉。 谢小星记得,这一世孟婆转世的名字,就叫“桐紫”。因为她还是婴孩时,父母将她遗弃于寺院之前的梧桐树下,她被寺院收养,取名桐紫,有名无姓。但实在男女有别,三岁就被抱到山下,寄养在一户农户家里,采药打猎为生,逐渐长成。 等会,彼梧桐,不会就是此梧桐吧?! 桐紫拨开面前茂盛的梧桐叶片,从高处眺望,谢小星一句“好家伙”忍不住脱口而出。 真是寺院旁边的梧桐啊! 只见她透过树隙往下俯望,寺院墙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所寺院占地不小,虽然地处穷山僻壤,但周边民风淳朴,信徒众多,且太武皇帝信奉佛教,礼敬沙门,平城、长安等大城,“一城三百寺”,佛寺鼎盛一时。因此,哪怕只是长安下辖的一个偏远小村,这村里的寺院,也颇具规模。 桐紫却没心思看风景和布局,一颗小脑袋急匆匆的在树叶花底间逡巡,一个个扫过寺院里进进出出,左左右右的僧人。 早课刚结束不久,正是洒扫的时候,只见僧人沙弥三五成群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扫院子,有除草的,也有伙头僧忙着搬菜,一片热火朝天。 终于,桐紫精准发现了她的目标。不仅她发现了,谢小星也发现了,忍不住呼吼,“是元清!” 在院子一角静静扫尘的僧人,不是元清是谁? 果然光头才是检验男人帅不帅的最好标准。 元清那浑圆的侧脸和后脑勺剃得精光,头上几个戒疤匀称排布,隐有青色。没了头发遮挡,更显的眉黑峰簇,眼窝高而深邃,浓密的眼睫深刻的藏在眼窝里,丝毫不受阳光直晒的影响,扑簌着将两道浓密的睫影,安静地印在颧骨上。 他的侧脸安静而姣好,瘦弱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僧衣里,手腕上带着一串同样灰扑扑的珠子。明明那衣服又灰又土又宽松,可裹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气韵与清雅。 谢小星激动地不行:她印象里这一世孟婆所谓的“爱人”是个僧人,没想到真是真僧人啊?这是什么冲破禁忌的不伦之恋,这么刺激且少儿不宜的吗?! 谢小星兴奋,没想到桐紫比她更兴奋,全然不顾自己正在寺院的树顶偷窥,嗷一嗓子就喊上了,“元清!” 她甚至还克制不住的,兴奋的挥起手来! 那一瞬间,寺院里所有洒扫的僧人几乎全都听到了,齐齐惶恐的四下乱看,不知这声音来自哪里。元清离得最近,又被指名道姓,很快就发现了树冠之内的桐紫。 “元清!”桐紫激动不已,差点失足滑下树干,抖落了一树的紫色桐花。 然而…… 谢小星发现,元清的脸色变了。 他紧紧攥着扫帚的杆把,直勾勾的望向她们,但那眼神——堪称惊恐。 下一瞬,元清脸色惨白,脖子微缩,近乎仓皇的转身逃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桐紫却哪里肯放过他,倏忽大喊,“你站住!”随着大喊,她猛然从那树冠间站了起来,终于被无数的僧人发现,有认识她的就连忙喊,“危险啊小桐儿,你要干什么,快下来!” 元清……甚至连回头都不敢。 他只是僵硬的停顿了一下,还想继续逃跑,桐紫急了,连忙冲他喊,“我要跳了,你要眼睁睁看我摔死吗!” 元清终于近乎惶恐的回了一下头,就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桐紫就干脆果断的跳了! 她从近三丈高的梧桐树上一跃而下,疯了一般的朝他所在的方向飞扑而去。 元清一瞬间脸色赤红,可本能还是促使他奔跑起来,跌跌撞撞,十分笨拙的去接桐紫。 桐紫重重摔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砸进土里。 她既紧张又高兴,紧紧捉住了对方的手,刚想与他说话,周遭的僧人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她和元清分开来,几个人钳制住她,不住埋怨,剩下的人大部分都关切元清,怕他砸坏了。 桐紫气的不行,努力挣脱其他人钳制的时候,元清面色铁青的望着她的脸,忽而一缩脖子,吐了。 他面对着她,因为紧张和害怕,竟然…… 真的吐了! 第49章 生理恶心 不仅桐紫懵了,谢小星和孟晓芸也都懵了。 孟晓芸甚至下意识的为他开脱,“……一定是砸重了,我高祖母也真是的,都把人压吐了……” 但她和谢小星心里都清楚,绝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桐紫也慢慢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靠近他,关切的,“你没事吗元清,你哪里不舒服吗?” 元清只看她一眼,就痛苦的闭上眼,声音颤抖,“女施主请自重,我并不认识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甚是可怜的祈求搀扶着他的僧人,“师兄,麻烦你,我好痛苦,你可以扶我去休息吗?” 谢小星在那一刻,甚至感同身受的感觉到了茫然和无助。他不该如此的,他不应该如此的!哪怕他不像孟婆那般,能保留前世的记忆,但他,但他的任务,不就是爱着孟婆吗? 果然,桐紫轻易也不肯相信,一叠声的,“你病了?你疯了?还是你失忆了?我是阿姝啊,元清,你怎么了!” 谢小星和孟晓芸也激烈的讨论起来:元清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碍于身份,不愿意承认对孟婆的感情,所以才装出这种样子吗? 可她俩还在激烈探讨,对面却传来了范大爷的声音,“不,他不是装的。” “一个人伪装的再好,也很难伪装出生理反应——但是现在,元清浑身发冷,冷汗淋淋,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是真的畏惧……甚至厌恶着……孟婆这一世。” 谢小星都惊了,下意识的,“统子哥?我找你半天了,你在哪呢??” 范大爷有些无奈的笑了,语气却并不轻松,“我在元清身上,我化成了他手腕上的念珠。” 怪道刚穿过来的时候,到处都找不到他,原来他在元清身上!谢小星急迫的望着元清那串念珠,却敏锐的发现,范大爷说的一点不错。 元清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庄严老迈的声音却口宣佛号,插入进来,“放肆。” 层层叠叠围着看热闹的僧侣纷纷退开,给穿着法衣的方丈让开了通路。 老方丈年过耳顺,两条长眉长至耳垂,迎风微舞。随他庄严进入,四周僧侣纷纷行礼。 老方丈扫视一圈,咳嗽一声,“都在这杵着,事情都做完了?” 众僧侣连忙恭谨行礼,退下了。元清朝他微揖一礼,捧着胸腹,终于也被师兄弟们扶下去了。桐紫哪里肯依,暴起想要追上去,却被老方丈沉声喝道,“小桐儿,这是佛门禁地!” 只一个迟疑,元清就走远了。他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 桐紫浑身脱力,要不是被僧人架着,几乎出溜到地上去。 老方丈口宣佛号,捻着念珠,就与僧人一起,将桐紫架出寺院大门之外。 两位僧人行礼后,也快快回去了,并将院门关闭。于是,门外便只剩下老方丈和桐紫。 桐紫不甘心,爬起来将院门捶的山响,然而院内寂寂,谁也不肯开门。 方丈也并不阻拦,在门前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口宣佛号,自顾念经。 桐紫捶的累极,又受他咕咕叽叽的念经所扰,终于住了手,也在他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清风徐来,桐花摆舞,人间正是好时节,但桐紫却觉得伤心难抑,不一会儿就自己默默的垂下泪来。 老方丈嘴里经文终于止歇,眼睛从层层叠叠皱纹里,静静的眄了她一眼,口气平静,“小桐子,你入障了。” 他又口宣佛号,这才淡淡道,“‘业障所缠,故受斯苦’。” 这话一出,桐紫更是委屈,忍不住哭嚎,“方丈你又怎么懂我,我等了他十六年啊……不,我已等了他四辈子了,他凭什么对我如此残忍……!” 没想到,方丈不为所动,语气甚至称得上冷漠。“所以,你要如何?” 桐紫愣了愣,想了想,“我求得不多,我只求他能还俗,这辈子,我们俩好好的,平安顺遂,了此一生。” 方丈却摇摇头,“阿弥陀佛,一辈子,就够了吗?” “此世圆满,便会期待来世,来世圆满,又会肖想下一世。你说你已等他四世,这份执念,你觉得单凭一世,便可消解么?” 桐紫让他绕的有点晕,就有点恼怒,“你个老秃驴好不讲理,我跟你说前门楼子,你非跟我说胯骨轴子,我当然不肯一世就够,我就愿意跟他生生世世的,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怎么了,这样犯法吗?我是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凭什么非要让我一世一世不得如愿,让我俩一世一世的饱受分离!”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捶老方丈,“元清身为僧人,一言一行肯定都受你们这群老古板的影响——是你拦着不让他跟我接触,想要拆散我俩是吧?!” 没想到,老方丈被捶,倒也不恼,呵呵笑着转动手里念珠,“你这孩子,从小便蛮横不讲理。” 老方丈对她有养育之恩。三九严寒,梧桐雪下,他抱她回来养育,一小勺一小勺的喂她米粥,把她从牙牙学语,养到了蹒跚学步。 桐紫出了一口憋气,却又觉得委屈,“方丈,我是说真的……我真的等他,等我们相守的日子,等得太久太久了,我不甘心啊……” 老方丈看向她的眼睛,终于带上了一丝动容和隐忧。他抚了抚她的顶,声音老迈苍然,隐有回音,“既然几世都不得,这一世,不如学会放下,或许,你会找到新的答案。” 她却哪里肯,拍开他的手,“生生世世,你们都逼着我们要分离,要放下,这么多世了,为什么、凭什么,就没有一个选择,是要我们在一起呢!” 老方丈皱纹里的目光深邃辽远,“别世的事,我尚且不知,但这一世,你想要跟元清在一起,怕是极难了。” 桐紫愣了愣,却忽而冷笑,“你们出家人总自诩四大皆空,天天念叨着什么无法、无我、无相,还不是在乎世俗的那一套规矩,害怕什么不伦、不礼、不仁!狗屁的四大皆空,我看最市侩,最会见风使舵的,就是你们!” 老方丈依旧呵呵笑,“其实,你这孩子,还是有些慧根的。” 桐紫挽袖子破口大骂,“我有个屁的慧根,我生平最爱喝酒吃肉等男人!” 瞧她又急又骂,老方丈终是无奈的摇摇头,“我并非说你俩不可,我的意思是,元清,不行。” 此言一出,上到桐紫,下到谢小星和孟晓芸,三个女人都懵了。 老方丈口宣佛号,手里的念珠徐徐转动,“元清是挂单而来的游僧,他一直游历四方,不肯落脚,好歹与本寺有缘,因而暂住。他选中这里,正是因为此处修行远离人烟,也不会开放广纳香客——因为元清他,害怕女子,无法接受女子。” 我靠!孟晓芸口无遮拦,脱口而出,“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元清这辈子,转世成基佬了吧!” 这一刻,两个半女人的心,都碎掉了——半个是孟晓芸的。 桐紫抖得跟筛糠一般,嘴都哆嗦不成个了,“他……他有断袖之……癖?” 老方丈不满的瞪了她一眼,“阿弥陀佛,你小小年纪,怎得思想这般污秽不堪?” 同样“污秽不堪”的谢小星和孟晓芸:膝盖中了一箭…… 老方丈将目光投向下山的小路,声音缓慢而沉重。 “元清幼时居于北方,边境部族不断侵略中原,围城战乱,民不聊生。被围之城,求助无门,中原亦战乱纷纷、自顾不暇。城中百姓大饥,食物尽断,死者太半。” 第50章 割发与你 元清七岁时,所居城镇惨遭围城,尸横遍野,无食入口。 城里的青苔、墙皮、杂草……但凡能入口的,都被一抢而空,后来,慌不择路,饥饿钻心,就有人大着胆子,开始吃腐尸,又不知道死了凡几。 突然有一天,元清的父亲听说,城里有几家,开始悄悄的易子而食——自己的孩子不舍得吃,便邻居之间互相交换着吃,将别人家的稚子幼儿投入沸水大锅…… 据说汤白味酸,肉粉香滚,令人销魂,让人疯狂…… 元清的父亲舍不得孩子,但一家三口若不想办法求生,只能抱着一起等死。后来,是母亲疼惜幼子,趁着元清饿昏迷了,哭着自请与邻居交换了。 被换回来的,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女童,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元清的父亲为此懊悔了好几天,觉得妻子身形虽然瘦弱,哪怕没几两肉,但仍有骨髓内脏可以充饥果腹,更加耐吃,比得这个没几两肉的女娃子,强太多了。 那个时代,因为饥饿,战乱,其实人早就疯了,与恶鬼,本没有什么区别。 元清醒来后,喊母亲而不得。父亲却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滚白肉汤。 他怕极了,不肯吃,冲出房间时发现,大锅里炖着一整只小儿臂。邻居女娃靠在灶边,已经咽气了,像牲畜一样刚被洗剥干净,还未下锅。 他吓坏了,哭着冲出去,却在隔壁家的灶台上,看到了母亲的头颅…… 从那以后,他不敢吃肉,甚至害怕、畏惧看到女人,一看到她们,就克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方丈慢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了。他刻意隐去太过血腥的部分,可娓娓道来,仍觉得触目惊心。就连身处地府工作一线,见惯了生死的谢小星和孟晓芸都遭受不住,孟晓芸甚至生理性的干哕了几下。 方丈原以为桐紫听完,会害怕、会激愤,甚至会觉得恶心,从此断了对元清的执念。可没想到,桐紫听完一切后,泪滚滚而下,收也收不住。 前四世时,元清都是孤家寡人。要么父母早亡,要么孤儿一般凭空出现,她未曾知晓他的过去,也不曾想过要去关注、去探寻,总觉得他俩只要一起把握当下,肖想未来即可。 但现在,她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元清也如她一般,是那样一个艰难、可怜、但又坚强勇敢的,努力挣扎着存活于世的人。 他分明也曾经历了所有的苦难,但还是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中,在无数的痛苦中,坚定而执着的善良着,勇敢着,奔向自己。哪怕这一世,他害怕女子已经害怕到生理性恐惧和厌恶的地步,但当她跳下高树时,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接住了她。 那么这一世,就换她来奔向他、守护他吧。 桐紫抬头,伸手取下了头上木钗。攒扎的丸子头松落下来,还不是很长的秀发如黑云一般覆在了双肩。她摸了摸肩上的秀发,慢慢从怀里掏出匕首,就开始削起来! 方丈瞧她动作,十分不解,“你这孩子要做什么?即便你现在剃度出家,本寺也断不会收姑子。” 桐紫一边削自己头发,一边翻他白眼,“我剃个屁的姑子,我还等着跟元清成亲呢。” “他不是害怕见女子么,我便剃成个假小子,一点点接近他,等他慢慢习惯。虽然一生有限,但我也能等得。” 方丈恨铁不成钢,瞧她把自己削的如狗啃的一般,“阿弥托佛,痴儿啊,痴儿。你也太过异想天开,自信乐观了——他已见过你的容貌,心中早已烙印了你的性别,哪怕你改头换面,都变更不了你的身份。只要一见到你,他就会想起痛苦的一切,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又折磨他呢?” 桐紫一言不发,只一味的削自己的头发,削完了,还从地上抹了两把黑泥,十分仔细的抹在自己脸上,一边抹,一边嘟囔,“方丈,别看你这么大年纪,但在情感方面,你还真没我经验丰富。” 她抹的十分仔细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十分庄重的事,“我最讨厌半途而废,我说到的,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爱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一件相互折磨、互相较劲的事,它哪有世人口中诉说的那般美好,也没有众人称颂的那般高尚,我要能较劲过他,便是他向我屈服,我俩在一起。我若较劲不过他,也没什么,我向他屈服,我一辈子陪着他。” “下定决心后,也就仅此而已。” 她说完,也抹完了泥灰,黄土土一张鬼画符似的脸,朝他粲然一笑,“咋样,我这个妆容像不像个男的?” 方丈无语,不愿瞧她,也不愿意两个小朋友在业障里弥足深陷,“阿弥托佛,今日,我便让人,伐倒那株梧桐树吧。” 想开了,桐紫反而不在意了,咧嘴,“你砍呗,你砍了树,我便爬墙,你推了墙,我便进院——除非你把元清锁在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否则,天涯海角,我必去见他。” “倒是你,为了阻拦我俩,你既杀生,又造业障,你心都不静了,死后肯定也得下阿鼻地狱。所以,你抓紧多念点经书自渡,就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 老方丈气的哽住,吹胡子瞪眼,惹得桐紫手舞足蹈,真跟个假小子似的,哈哈大乐。 那株梧桐树,到底没砍掉。而桐紫,真变装做一个假小子,日日来爬寺院的墙头。 起先,僧人们还阻拦,可后来发现,劝也劝不住。打嘴炮打输了的老方丈,也发现她只是爬一爬树和墙头,再也没什么越轨之举,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桐紫家也是穷困,没几件鲜亮衣服,日常也是穿的假小子一般。但她以前将头发扎束起来,干头净脸,双目有神顾盼飞扬,谁家不夸一声好姑娘。 现在头发也绞了,而且绞的并不匀称,七长八短,各随各的方向张扬飞舞。一张小脸抹得蜡黄,外面罩着她阿爹的补丁大罩衫,背一把简陋的弓箭,再叠背个采药的草篓子,猛一看,真跟个不修边幅的小伙子差不多。 唯一的装饰就是那个木钗,她实在不舍得丢,就别在衣领上,当个装饰。也亏得如此,不然谢小星都无处寄身。 她每天外出打猎采药起码3、4个时辰,却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耗在元清这里,风雨无阻,日日打卡签到一样来爬寺院的墙头。 她一般选打猎回来的时候顺道来看他,因为那时候晚霞满天,逢魔绚烂,元清忙完了午课和洒扫,一般都会在院子角落的菩提树下参禅,晚霞将他涂抹的煞是好看。 还有另一点,那就是她打猎回来时,野果、野花、猎物……多少都会有所得,她就喜欢拿野果野花掷他,逗弄他,把他惹得既害怕又有点生气,却只能强忍着嗔念,不肯发火。 也多亏了她,谢小星和孟晓芸每天都能与范大爷见上一面,互通些有无。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桐紫的假小子脱敏疗法,还是有些成效的。随着她的“骚扰”日盛,元清对她的恐惧与戒备,的确在逐渐降低,但却诡异的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那就是,他一见到她,就让她气的微微发抖,惹得浑身刺挠,咬牙咬到牙根酸涩,想生气吧,却还老是差一点,又发不出来。 身非菩提树,心亦不是明镜台,本来就需要时时拂拭,不惹尘埃,哪承想这菩提树上,居然还住着一个唆猴孙,天天搅得他不得安生? 时间缓缓,夏去秋来,年关倏忽而至。桐紫所在的村还闹了一回饥荒,差点挺不过来。好歹盼过了年关,迎来了春暖花开,可没想到,这一世命运的诅咒,也并没有轻易放过他们。 北魏太平真君六年,卢水胡族首领盖吴在杏城起兵造反,响应者十数万。太武帝亲自率兵镇压,军抵长安时,在一寺院内发现了大量兵器,且发现了当地官宦巨贾藏匿在寺院里的大量财物与妇女。 太武帝大怒,诛杀寺内全部僧人。臣下乘机劝皇帝灭佛,于是太武帝下令,诛杀长安沙门、焚烧寺院、毁坏佛像,并且诏行天下,尽数沙门罪行。 不足一月,长安三百余寺尽数被毁,上万僧侣惨遭坑杀。犹然不止,随着诏令传遍全国,坑僧灭佛的屠杀行动,沸沸扬扬的燃烧起来! 第51章 坑僧灭佛 轰轰烈烈的坑僧灭佛行动,如燎原之火,不可遏止的从大城镇蔓延至乡村,哪怕身处穷山僻壤的元清他们,也得了消息。 无数闻风的僧侣,逃的逃,还俗的还俗,妄图逃过灭顶之灾。可上头铁血铁腕,宁杀错不放过,只要抓到光头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坑杀了账。 一时之间,全国沙门地动山摇。好多寺院为了闭祸,紧闭院门而不出,却仍然被当地官兵重重围困,最终饿死的、被抓到坑杀的僧人,又不知凡几。 老方丈所在的寺院,因其广施恩惠、慈航普渡,在信徒中很有威望,再兼之寺院坐落偏远,地处隐蔽,勉强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从春末一直扛到了夏初。 老方丈慈悲,不愿看到沙门灭绝,凡是来投奔的,不伦僧尼,一律全皆收容救助。然而,这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本寺亦非最后净土,只要灭佛之火还在燃烧,早晚有一日,他们都将大难临头。 因此,老方丈决定,独自徒步前往都城平城,冒死进谏皇帝,以佛法辩之化之,挽大厦于将倾。 这不是一件易事,这甚至是九死无生的事。 这一日,日色西斜。寺院山脚村落的人,却全皆停了手里劳作,纷纷扬扬的涌入寺院。 自避世后就紧紧关闭的院门,这一日却坦荡洞开,广纳信徒。所有村人都双手合十,于戒坛之下,听老方丈讲佛法。 桐紫也混迹在人群里。 老方丈身穿簇新福田衣,端坐戒坛之上,皱纹舒展,白眉飘飞。他的背后就是三层的木质佛塔,宝相庄严,隐有佛光回照。 夕阳将烧红的色彩,涂抹在佛塔上,涂抹在老方丈的身上,也涂抹在元清的脸上。 老方丈手间念珠转动,声音苍然辽远,一字一句的讲《妙法莲华经》。 “一切众生皆是吾子,深着世乐,无有慧心。三界无安,犹如火宅……我今应当为诸众生,说于大乘,令其智慧广大。” 人总是因贪图沉迷于享乐,放任自己沉沦于七情六欲,犹如置身火宅,烈火烹煎又奋不顾身。不仅无法追求生命的真谛,也失去了超脱苦难的智慧。但其实醒悟只在一瞬间,佛曰立地成佛,正是此理。 “……若有闻法者,无一不成佛。” 因此闻法者,哪怕需要经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都可以从容面对之、接受之,并且淡然奔赴之。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讲完最后一场,口宣佛号,自戒坛上缓慢起身,便要奔赴王都,赶赴他此生最后的一场辩法了。 座下百姓,有懵然不知,如坠云雾的,有一知半解,拧眉沉吟的,亦有深得其味,垂泪惜别的。更多的却还是天真孩童,兴冲冲的来看热闹,却听了好大一罗圈的套话,略小的就抓着父母的衣服哭着要回家,略大些的就在场下疯跑追逐打闹起来,父母急急忙忙的在身后撵,一派喧嚣。 老方丈却不恼怒,笑吟吟的看向送行人群,看向芸芸众生。 懵懂不知也好,立地成佛也罢,众生自有出路,亦会有解脱之法。 他垂首扫过众弟子。僧人知他要从容赴法,全皆舍不得他,都是以泪洗面。他们却不敢哭出声音,怕被老方丈责骂,然而那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只是一味的流淌。 这其中,最为淡定的,却是元清。 老方丈略感欣慰,缓缓步下戒坛,元清却上来紧紧将他搀扶了,低声行礼,“方丈,平城之行,元清,愿意同往。” 他声音虽轻,周遭的僧人却都听到了,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可还不及众人阻拦,桐紫却急了,风风火火的排开众人,挤上前来,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我不同意!” 元清瞧着她,心中那种莫名的烦躁和嗔念就又泛起来了,他口宣佛号,强逼自己不去看她,“方丈,还望成全。” 眼睁睁看着他去赴死,比杀了她还难受!桐紫不管不顾的紧紧钳住了他的胳膊,咆哮的近乎破了音,“我不允许,元清,我不允许啊!” 那一刻,她甚至恨不得打晕他,把他扛走,把他关到深山老林,谁也见不到、找不到的地方,将他死死的、紧紧的,完全的,锁死在自己身边! 元清只敢抬头望她一小眼。他们之间没有了院墙阻隔,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到彼此脸上细微的毛孔和绒毛。 他知道,她是个女孩子。 他好难受,他快要吐了……他真的好痛苦…… 老方丈却突然伸手,慢慢拉开了桐紫的手。他推了推她,将她推开了几步,直到元清急促的呼吸渐次沉缓下来。 老方丈叹了口气,慢慢对元清说。“你虽有慧根,但尘缘纠结,业障太深。元清,便留在这吧,不要着急,慢慢去想,慢慢去悟。” “等你准备好了,再做出你的选择。” 失魂落魄的元清,终于还是被留下了。 老方丈手拄木杖,头戴斗笠,身披袈裟,独自坦然上路。 他跋涉过高山、淌过溪流、熬过了炎夏和病痛,终于千难万险、心心念念的踏上了平城的土地。 面见皇帝,于大殿之上与无数朝臣、大儒辩经,耗尽心血、穷尽所学,洋洋洒洒,坦荡从容。 最后,变成了一颗枯朽的人头,飘飘荡荡的挂于城墙之上。 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的望着芸芸众生。 继而,元清他们的死期,也到了。 老方丈从容赴死后,皇帝越发雷霆震怒,灭佛诏令驰遍四野,片甲不留。 桐紫比元清还要提心吊胆,害怕的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老方丈死讯的噩耗传来后,寺院再次紧闭了院门。可仍架不住无数的僧侣绝望的从后门出逃——既然早晚都要死,他们没日没夜所要严守的清规戒律,忍隐的贪嗔痴怨,就像是天大的笑话一般。 所以,他们宁愿在死之前出逃,哪怕体验几天凡俗生活,尝试许久未曾试过的事,才能算不枉此生。不仅如此,他们在逃跑之前,卷走了寺院所有的粮食、钱帛、衣服,甚至更有抢红了眼的,推倒佛像,将大雄宝殿上小佛像外镀的金漆都刮走了。 一夕之间,偌大的寺院就破败下来,只剩下元清,和寥寥几个从小就做僧人,无处可去的人,苦苦支撑。 然而,他们为了避祸,不肯开门,也不敢出门。桐紫这些日子,拼了命的去上山打猎,采野果,挖野菜,偷家里的存粮,一篓子一篓子的从院墙上倒进院子里。 其他几个僧人感恩戴德,抹泪相谢,可元清不肯吃。 他开始绝食了,一日日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渐渐行尸走肉。 桐紫一开始急得破口大骂,后来甚至哭着求他,求他吃一口,哪怕是一口。 可元清静默的坐在菩提树下,闭着眼修行,外事外物于他都无法侵扰,充耳不闻。 桐紫真的很想翻进院子里,把他打晕,强制给他灌水灌食,拼了命的想要护住他。但她也知道,已经四世了,他是个那么温柔的人,但也是个异端坚定决绝的人。 他同她一样,都轻易不肯放过自己。 因为频繁的投食和看顾,桐紫也跟养父母大吵了一架。 一来现在寺院正在风口浪尖,他们都可能会遭受牵连,二来她家也算困顿,养一家三口尚且艰难,哪里又有余粮去额外养活四五个僧人呢? 桐紫与养父母大吵了一架,冲出门去。她却也知道父母辛苦,只能没日没夜的上山打猎,努力攒些猎物皮毛草药好换取粮食,拼尽了自己的一切去救助寺院,保护元清。 然而,这一日黄昏,她好不容易疲累的下了山,慢慢往寺院去的时候,却发现村里的人,正疯了一般的往寺院那里冲! 她大惶,拽住了一个熟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的话语却如惊雷一般,直震得她差点跌坐在地。 “官府要去寺院拿人了,僧人们抵死不肯开门!” “闹着要自焚殉道呢!” 元清,她的元清! 第52章 悲怒观音 等桐紫甩脱了背篓,冲到寺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黑压压的官兵围堵了寺院大门,守卫森严,正在破门!无数看热闹的村人远远围着,嘈杂的喧哗里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而寺院里,已然有浓烈的黑烟,滚滚而起! “元清!”桐紫惨烈的呼喊一声,刚扑上去就被官差架住了,那些差爷恶狠狠的将她推倒在地,还啐了一口,“哪来的野小子,没看到爷儿们在办案吗,再上来打死你!” 桐紫惊惶了一瞬,终于冷静下来,飞奔向院落一侧,攀着梧桐树就往上飞爬。 已入深秋,桐花渐稀,梧桐叶黄,寒蝉飞翅一般的种荚支棱着,泛起黄色,稍一触动就沙沙作响。幸亏人声嘈杂鼎沸,差役又忙着破门,竟是无人发现她,桐紫终于攀上了树冠,急切望去。 这一望,腿软的几乎跌下去树,冷汗瞬间浸满了她的全身,紧接着,两行泪不受控制的滚落。 寺院深处,戒坛之上,早已架起了厚重高柴,几个僧人跪在柴前双手合十,正在饮泣。 高高的柴堆之上,火焰疯狂,浓烟泛起,直逼苍穹。 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间,高高的柴堆之上,却坐着……却坐着一动也不动的元清啊! 熊熊大火,已然在无情的舔舐他瘦削的身体了! “元……元清啊!”她从高高的树冠上,径直栽进了院子里,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接住她了。 桐紫摔断了腿,她无法站起来,想爬到他身边去,但抖得厉害,一双破了皮的胳膊撑了好几次,都无法撑起抖个不停的身体。 她狼狈的瘫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我不允许……我不允许,停下,停下啊!”终于,呼风唤雨的神力再次被她唤醒,天空几乎在一瞬间撕开了一条黑缝,浓密的黑云从那裂缝中汹涌而出,霎时将天地都拢在疯狂的黑色里! 罡风尖啸,雷电嘶吼,倾盆大雨倏忽而下,用尽全部的力量,朝着柴堆上熊熊的烈火扑去! 然而,那柴堆为了点燃,显然浇满了灯油…… 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火势竟没被瞬间扑灭,反而顺着滚油四散,如爆裂般蓦然涨大了一倍! 周围跪着的僧人被火舌舔中,纷纷痛苦的跌下戒坛,惊恐的看着烈火灼心的元清。 他双手合十,痛苦的拧起眉头,一任火焰灼烧,却始终不曾发出一声。 爆裂的火焰已然舔完了他的衣物,从内而外的焦灼着他的皮肉,炭化着他的身体。他像是一根无能为力的干柴,被肆意的逼出水分,用尽全力,将自己榨干成一节焦黑的碳,继而,慢慢化成一缕惨白的灰。 桐紫终于艰难且哭嚎着爬到了戒坛下,她满是血和泥的指甲颤抖着扒住台边,痛苦的要发疯了,只能含糊不清的念他的名字。 暴雨倾盆,终于缓缓战胜了大火,高高的柴堆塌陷下来,高温炙烤着她绝望的脸。 元清塌倒在她面前。 他已被碳化、定型了,像是一具被岁月遗忘了千年的干尸。 他温柔的眉眼,纤长的睫羽通通不见了,那张脸……那甚至都不能称为一张脸。 破门的声音终于尘埃落定。无数的官差、看热闹的人群蜂拥而入,齐刷刷杀到戒坛之前,却纷纷惊恐的怔住了。 胆小的孩子刚哭出声,就被大人死死捂住了。 密雨倾盆,敲打在人们的鼓膜上,抨击在人们的心脏里,轰隆隆作响。 没人敢出声,可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松香的奇异香味,在整个火场戒坛之上弥漫,如莲花开落,似长灯夜明,让人心里既畏惧,却又觉得诡异的安详…… 桐紫哪里管什么香不香味。 天地间无情的大雨,浑身断腿破皮的伤痛,都抵不过她此时心里的痛。 她痛的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她紧紧搂着元清的枯尸,尸首上焦黑的泥汤被暴雨无情冲刷,仿佛想将他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的,彻底从她身边夺走。 她哭的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她想诅咒这个世界,她想杀死所有人……逼迫的,漠视的,惊恐的,看热闹的…… 她想杀死所有人。 带头的差役终于反应过来,挥手下令捉拿剩余僧人,想要就地坑杀。那些僧人悲痛的惨叫着,激烈的挣扎着,无助的磕着头,祈求佛祖、祈求菩萨、祈求村民、祈求众生。 但没人敢来拦阻,也没人前来拦阻,除了抓捕的声音和无情的雨声,天地一片死寂。 桐紫将元清的脑袋,慢慢拢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轻轻地说。 “你们去死,好不好?” “你们……去死好不好?” 再睁开眼睛时,除了那几个骇破胆子的僧人,原地,已然被飓风打扫的一干二净。 天地间的血雨,越发大了起来,没有丝毫的止息。 桐紫喃喃问旁边吓破了胆子的僧人。她问,“今日,初几了?” 僧人惊惧交加,好久,才战战兢兢的回答她,却因为抽泣和害怕,声音断断续续。 “初一……今日是九月,初一。” 桐紫点点头,抖着唇轻轻对元清耳语,“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去寻你,我必会,去寻你……” 元清手腕上糊成炭粉的念珠终于抖动了一下,范大爷的声音艰难传来,“就是这个日子……” “九月初一,元清的忌日。” 眼睁睁看着元清自焚而亡,谢小星的心,也感觉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半。她痛苦沉吟,“难怪蘑菇幻境里,会有漫山遍野的火海炼狱……” “元清自焚的场景,恐怕是孟婆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更何况,这一世的元清,从未与孟婆在一起,并且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死,来与她决绝的告别。 五世轮回已过,这已经是他俩最后的相聚和离别,她真的不敢想,从这一刻起,到往后的几千年里,孟婆将带着怎样的心情,去寻他、找他、唤回他? 而以这样的方式最终告别,与逼疯她,又有什么区别? 故事的后续,乏善可陈。 桐紫冷定下来后,便背负起了元清的干尸,带着苟且存活下来的僧人,逃进了山里。 在一处巨大的松柏之下,她慢慢挖了坑,埋葬了元清。 越来越多的僧人逃出升天,或逃到山野隐居,或逃亡南方别国避祸。 这场轰轰烈烈的北魏太武帝灭佛运动,从公元445年春季开始,浩浩荡荡的持续到公元452年,因太武帝遇刺身亡,才正式落下了帷幕。 后文成帝继位,下诏恢复沙门,重建寺院,苟延残喘的众僧人,才渐渐得见天日。 受桐紫所救助的僧人,后在重塑寺院佛像时,参考她的容貌,塑了观音菩萨金身。有的以“圣观音”为形貌,男女莫辨,悲天悯人,手持莲花,普渡众生;也有的以怒观音——“马头观音”为肖像,身披业火,脚踏地狱,怒目圆睁,雷霆暴雨。 可这些,于桐紫,都不重要了。 她又一个人孤独的活了六十多年,眼看它沙门灭顶,眼看它坑僧灭佛,又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辩经辩法,信徒众多。 她却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天神的历练,天界的消遣罢了。 他们需要让人类“忘却”,否则,人类就会痛恨、会癫狂、会反抗。 人类也需要“忘却”,否则,一世世的生老病死,爱恨纠葛,他们只会觉得绝望,继而躺平了,静静迎候所有的不公,直到死亡的反复降临。 六十多年后,桐紫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地府三途冥河,忘川河畔,诞生了一位不见悲喜的神明,祭下“醧忘台”,熬制“忘情汤”,为每一位痛苦的亡魂,洗却生老病死、爱恨悲欢,一片纯白的迎接新生。 几十年如一日,几百年如一日,几千年如一日。无人知她从何而来,无人知她去向何处。只是华发渐生,她也垂垂老矣,从孟静姝,变成了孟婆。 然而,属于她和他的故事,方兴未艾,未曾终止。 第53章 元清法身 三人被传送回来之后,谢小星和孟晓芸又在桌子旁默默坐了好久。 久到阿豪和阿乐都不敢打扰她俩。这次副本明明并不长,但是她俩人愣是从日色西斜,坐到了万家灯火。范大爷也没催促,也没说话,在旁边默默喝茶。 终于,谢小星颤抖着搓了搓脸。 等慢慢放下手来,她出了口气,喊大家,“咱们一起来全局盘一下吧。” 范大爷第一个点点头。依旧是谢小星主说,由他补充视角,几个人先把这一次副本的内容,完完整整的说与了阿豪和阿乐。 谢小星看起来镇定,但手却抖个不停,范大爷瞧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汹涌而清凉的灵力,舒缓而平稳的让渡过来,谢小星这才渐渐和缓。 “首先,元清的忌日是九月初一,也就是后天,地点如果猜得不错,就是现在已经被废弃的鬼门关。虽然时辰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个日期是准确的。” “其次,”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晦涩,“我觉得,最后一世的元清不对劲。” 女人在对待情感和细节上,向来要更加细腻敏锐,孟晓芸虽然难过,却也忍不住附和,“对对,我也是这么感觉!” 阿豪阿乐一脸好奇,范大爷眼色变了变,示意她继续说。 “我有一个问题,和一个觉得不对劲的点。” “我的问题是,既然孟婆可以拥有五世的记忆,那么,元清有没有?” 范大爷沉思了一会儿,“我感觉是有的,第三世和第四世,孟婆和元清的感情进展太快了,我不觉得他一点前世记忆没有。” 谢小星点点头,“那么,不对劲的点就来了,第五世怎么说?” 第五世,元清的种种表现都表明,他对孟婆有着极大地陌生和排斥……当然也不是光孟婆,他对所有的女人都有排斥,而且是生理性、强制性的,但这就很怪了。 “据咱们分析,元清的任务,一直都是不论什么时代,孟婆什么形态,都要确保爱上她……哪怕他们不能长相厮守,但这个前置任务或者条件,总不会改变。” 众人全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假设元清拥有之前所有的记忆,那他第五世的表现堪称反常,甚至是违背初衷的;但假设元清没有前世的记忆,那么他的表现又太过急功近利,完全不符合常情。” “不管怎么分析,首先,第五世就是不对劲的,甚至是脱轨的!” 范大爷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她的手腕,冷定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第五世的元清,被‘人’修正过?” 这个词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但谢小星觉得,“修正”这个词,却透漏着一股十分诡异的精准。 范大爷继续道,“不论谁在操控这一切,‘它’发现,前四世的剧情和走向,开始逐渐脱轨,孟婆和元清的感情,已然深入到‘它’不得不修正的地步。” “我们都假定过,元清只是考验孟婆的一环,一把开启她情感的钥匙,无足轻重。可‘它’发现,不仅孟婆不受控制,深陷情感的漩涡,这把‘钥匙’也失控了,所以‘它’必须修正元清的程序,让他从头再来,甚至不惜矫枉过正……” 谢小星脸色苍白,接话道,“让他滑向另一个极端和深渊……” 甚至通过对全体女性的惧怕和排斥,来阻止、拒绝与孟婆的贴近。 孟晓芸眼底的惊恐快压不住了,“竟然要做到这么狠绝的地步,甚至让元清痛恨、惧怕我的高祖母,怕到宁愿自焚,也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阿豪和阿乐听懂了,大为震撼,“太玄了吧,元清又不是个东西,也不是个程序,怎么能任人摆布?” “再说了,你们说的那个‘它’,究竟是谁?” 屋外传来冷笑,张天师脚踏云步飒踏而来,将一沓资料摔在桌子上。他的眼底有怒意,接口道,“还能是谁,正是始作俑者——西王母的手笔!” “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元清小友的资料了!”张天师捋须,嘴上说着“好消息”,可眼底依然怒意勃发,“还有一个坏消息,难怪我招不到他的魂魄,在人类的资料库也查无此人。” “很简单,因为他,根本不是人。” “知道我从哪里翻到小友的资料吗?”张天师并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眼神锐利精光四射,“——说来可笑,是神器谱。” “元清小友,是西王母御前的一盏长明灯!” “噢,我说的也不确切,”张天师却瞬间改口,都给自己整的无语笑了,“他并非那盏长明灯,而是那盏灯里的——灯油!” 从人类到器皿,再到器皿里的液体……在探索元清本体的旅途上,满座的人呆若木鸡,都懵了。 范大爷第一个醒悟过来,抓过他拍在桌子上的资料,一边看一边念出了声。 “……西王母御前,供灯千盏。灯内油水取之不尽,其名曰‘元清油’,颇具神通。元清者,一元复始,天地清明……” 说来可笑。他们明明跟随着元清和孟婆的故事,整整经历了五世轮回。但元清的故事和传说,落在所谓的神器谱上,只有短短的几行,且都是附庸于长明灯而存在的。 他们从这几行的传记和传说中,勉强拼凑出了关于他的故事。 孟婆自行请命,下凡历劫后,西王母以七情六欲加以教化考验。但怕孟婆堕于情欲,沉湎人世,忘却职责,因此打算制造一个调节与制衡的“傀儡”,把控修行上限与下限,方便调整剧情走向。 她以长明灯内的灯油为血脉,请创世女神——女娲娘娘代为抟捏,制作出了名为“元清”的人形。他早期并没有思想意识,由西王母亲手设定好程序,依托程序履行任务。 元清形体脆弱,不堪一击,寿限与设定也疏于编写,无法成长。为了避免与世间过多联系,惹人怀疑,对他的设定是直接从成年开始,最长持续5年,5年后,哪怕无任何事情发生,也会躯体崩坏自动销毁。 本来,一切都是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按部就班的进行。 但事情还是出现了变故。 首先是孟婆。“忘情水”诞生前,世人本无遗忘之能。西王母怕孟婆牵连人世太深,耗损根基,对她下了“遗忘”禁制。可没想到孟婆居然凭借自身力量,冲破禁制,恢复记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真的爱上了元清。 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元清。 这个灯油化体,程序设定的“傀儡”,居然在第一世就因为与白蛟意外相融,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他甚至一直很小心的规避与隐藏自我意识,不让西王母发现。 直到第四世,元清临死前崩溃洒泪,西王母才发现了端倪——他这样的“傀儡”,可以表演难过、伤心、开心的形态,却无法做出“流泪”这种更为精细的人类情绪。 西王母想纠正时,为时已晚。为了阻止孟婆继续弥足深陷,也为了掐灭元清的自我萌发,她甚至不惜重新清洗元清所有的设定与程式,继而造出了第五世那个矫枉过正的形态。 后来,五世轮回结束,孟婆按照与天界约定,神体归位,下到三途冥河,祭献法器“醧忘台”,以五世累积的爱恨情仇为药引,做“忘情水”与“孟婆汤”,生生世世囿于地府,不得超出。 元清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他灵识过剩,拥有了人类的智慧情感,早已超出“神器”与“器物”的界限,沦为了人不人、物不物、妖不妖的存在。且五世历练结束后,他肉体尽毁,重新化回灯油形态。 为了防止他意识过剩,作乱人间,西王母亲自动手,连长明灯带灯油一起,尽数销毁…… 难怪元清一直未曾在人类历史中显现,因为他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短暂的不能再短暂的工具。 难怪张天师以心头血开万灵阵,极限招魂都无法换回他的魂灵,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人类。 难怪两千多年了,孟婆始终遍寻不得——他只是一滴早已消失在浩淼长河中,微不足道的灯油! 得知所有真相后,阿豪和阿乐又气又恨,狂怒挠桌,张天师愤怒输出完了,却又是一声长叹。范大爷握着书卷的手一阵紧一阵松,脸色晦暗不明。孟晓芸失魂落魄的瘫在椅子,手一捂脸就号上了。 只有谢小星呆呆的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直愣愣的,像一只呆头鹅。 范大爷以为她伤心欲绝,几近呆滞。刚想劝慰,没想到谢小星忽而看向他。 “谁说的,物件就没有意识?” “谁说的,物件就没法存活?” 第54章 鬼神相约 她一连两个灵魂发问,范大爷让她问懵了。 可忽而,范大爷皱缩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狠狠将书扔在了桌子上! 谢小星却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去。 她想了想,轻轻拉住了“碧血银镯”的手,深深望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一直没问过你,就特别冒昧的就给你取了个‘小白’的名字。” “你,你叫什么名字?” “碧血银镯”慢慢垂首,他的五官已全部显现,清晰温柔的拢在银白的额发之下。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柔软的微笑,眼睫扑簌着在鼻梁和眼窝里投下两道又阴翳又柔长的阴影。 他反手握了握谢小星,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地说。 “我叫元清。” 周遭在一瞬间,死一般寂静。 孟晓芸踉跄站起来,带翻了太师椅,哐啷一声巨响。她不可思议而又磕磕绊绊,“我的星,你——你又把‘它’摸活了?!” 没错。 谢小星一直以为,她摸活的是名为“碧血银镯”的神器,她拥有了触活神器的新能力!但其实,她错了,她摸活的并非“碧血银镯”,而是“碧血银镯”上那每世一滴,却已然轮回保存了5世的心头碧血——她摸活的,是名为“心头血”的弥留物! 属于精怪,属于元清的“心头血”! 面前的这个人,正是货真价实,天上天下,唯一硕果仅存的元清! 谢小星鼻子一酸,泪马上就要涌下来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上去就要抱元清,可还没得手呢,范大爷后发先至,拎着她的衣领就把她甩到了一边,翻白眼,“有妇之夫,有没有点逼数?” 谢小星咬牙切齿的爬起来,跳脚,“还没入洞房算个der啊,我就抱一抱还不行吗!” 谢小星还在跟范大爷呲牙咧嘴的叫嚣,不防备色狼孟晓芸先她一步冲上去,把元清抱了个满怀,一边抱一边蹭一边嚎,“高祖父啊!你和我高祖母也忒惨了呜呜呜呜,幸亏我的星把你摸活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的高祖母有救了……” 谢小星额头上青筋直跳:第一,他跟你高祖母没结婚!第二,确切的说他也不能不算没死!第三,既然都是我的功劳,我还没抱你冲上去又抱又摸的,你对得起我吗! 阿豪和阿乐开心极了,拉着手猴蹿猴跳的往孟晓芸和元清身上撞,一边撞一边还大喊,“太好了太好了,元清还活着!” 张天师也显出欢欣的笑模样,乐呵呵的摸着胡子,不住点头。 范大爷防谢小星防的滴水不漏,谢小星愣是没冲进去抱上元清。一行人闹了好一会儿,直到谢小星真的恼了,才稍稍安静下来。 几个人重新在八仙桌前落座,谢小星拉着元清,“孟婆找……额,动手的日子我们已经推算出来了,九月初一,也就是后天,地点我应该推断的没错,是鬼门关。具体的时间,你知道吗?” 元清却摇了摇头,银发披散,声音清亮微凉,“不,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极少,与你们推断的差不多,我甚至不确定地址,是不是你们所说的‘鬼门关’。” 也是,他一直以附着在“碧血银镯”上的形态存在,在无灵力供给的情况下,靠着一丝执念,强撑着活了两千年,又被关押在水牢百十年,没有形魂俱灭,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谢小星安抚的握了握他的手,顺带继续输送灵力,“没事儿。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阻止孟婆……吗?” 她觉得在他面前,喊孟婆有点奇怪了——因为在元清的心里,她一直是阿姝,是那个停留在他记忆与灵魂最深处的姣好少女。 谢小星以为元清一定会马上答应下来,与孟婆相见。可没想到,元清犹豫了。 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和瘦削伶仃的手腕。 他轻轻地说,“从一开始,我便说了。” “我让你们参与一切,知晓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做个见证。” “证明她的举动,是愚蠢的、不可理喻的、徒劳无功的。我希望你们能阻止她,仅此而已。” 谢小星却愣了,反问,“为什么?你不想见她,与她团聚吗?你们彼此找了五世,又互相等待了两千多年,你现在已经复生了,可以见她了,不好吗?” 元清专注的望着她,睫羽在黑色的眼球中,投下忧郁的深影。“想又怎样,见到了又怎样?” 他朝她伸出纤瘦的手,声音平静却哀伤,“凭什么?就凭我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和随时都有可能陨灭的灵魂?” “凭我给她一个渺小又可悲的希望,然后,再让她继续承受更大的痛苦和绝望?” “凭我用无数个不确定,去赌她拼尽了一切抗衡,却又永远难以挣脱的一生?” “凭什么?我凭什么?” 谢小星觉得有点窝火,但又觉得该体谅他,理解他——如果如此巨大而沉重的努力,却只能换来短暂而渺小的希望,紧接着,还要承受永生失去的绝望,有时候不开始,不执着,可能对彼此更好。 但是谢小星还是觉得窝火,她攥紧了他的手,“你问凭什么?凭我!” “我可是超级无敌‘充电宝’,我养育的精怪,哪个不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范大爷,狐狸咳嗽,“煎饼狗子——娃娃楠楠——” 谢小星:“快闭嘴吧您内!” 她咳嗽一声,继续板着脸叫嚣,“就凭我,只要我一天不死,我就给你充能,我给你充到长命百岁……阿不,千岁!万岁!我活多少岁你就活多少岁!我还年轻,起码也有几千年好活头,妥妥的!” 元清望着她,眼神动容,渐渐染上了暖意。 谢小星继续嘴炮,“至于你凭什么——你凭得了一切,你就是值得。” “已经两千年了,孟婆沦落到今天的境地,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她不结婚,不传代,不放弃,不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吗?两千年啊,沧海都可以化为桑田,天上的星辰都要轮换几回了。你不觉得,你拒绝见她,与她团聚,对她而言,才是更大的残忍吗?” “我不懂啥感情嗷,我就觉得,既然都坚持这么久了,哪怕只是相聚一瞬,欢愉一时,那也是坚持和努力来的回报,不该因为这份回报终将消失而患得患失。” “人啊,总要有一些活在当下,面对当下的勇气。” “反正要是我谈个恋爱,要人狗命那种,我对象不但不跟我站在同一战线对抗一切,还巴巴的在我身后说拖累我,累觉不爱,要跟我分开之类的混账话,我高低先赏他两个嘴巴子。” 范大爷,狐狸笑着嘴毒,“你的恋爱观倒是怪狂暴的。可惜,都是纸上谈兵,一看就没经验。” 特么的,统子哥,你以后改名叫“杠精哥”“对抗哥”吧! 谢小星翻白眼,“您老人家感情经验还怪丰富的蛮?”也是,毕竟长了一张令人凛然一震的帅脸。 没想到,范大爷云淡风轻的继续笑,“没有哦,我也没什么经验。” 那您老人家就五十步笑百步?您老人家就非要贩这个剑?? 谢小星气得要锤他,锤了好几下愣是没打中,只得气喘吁吁的作罢了。 元清的笑意不那么悲苦了,眼睫忽闪,却像地府第三号倔驴,“你不用劝了。我已下定决心,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但希望,你们去阻止她的时候,能带上我……不,带上她的法器——碧血银镯。” 行行行,好好好,我的心灵毒鸡汤也失效了呗? 这孟婆和元清,表面上看俩人性格迥异,全然不同,都不知道为什么就相互吸引了。可实际上,他俩骨子里的性格一脉相承:既倔又绝,九驴不回。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灵魂伴驴”吧,伴着伴着,就驴起来了。 谢小星还在飞速盘算,外头却进来个小道童,脆生生的送来一封信,说是给谢小星。 她伸手接过,也没什么心眼,愣愣的当着大家的面拆开了。 那封信极简,寥寥几个字结束。内容却触目惊心: 九月初一、酉时正刻,万鬼同祭、鬼门大开。一元复始、魂兮归来! 落款更加让人惶恐: 鬼财神字! 第55章 逢魔之约 一桌人都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姑且先把为什么“鬼财神”会给她信写放在一边…… 这也放不到一边啊!这封信分明就是孟婆复活元清的“通知信”!鬼财神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鬼财神怎么知道他们要找孟婆?鬼财神怎么知道孟婆要招魂?鬼财神怎么知道招魂的具体时辰?他是不是监视他们?! 谢小星感觉脑子都要炸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呵呵……张天师,你先看看这个时间靠不靠谱?” 好嘛,已经完全麻木无视了是么? 张天师掐算一番,沉吟,“酉时正刻,晚上6点整。现在是阴历秋季,太阳的落山时间,推测正是在酉时之间,基本能卡在酉时正刻。” “日落之时阳气渐衰、阴气渐盛,阴阳交割,‘日往则月来’,甚至日月临空,比较适合开启鬼门关,进行招魂。而且这个时辰招魂,效果甚至会大于子时,算是个比较绝的时辰,可信度尚可。” “但是她选的这个日子,太过冒进而孤注一掷,既是绝日(死祭),又是绝地(鬼门关),再加上一个绝时(阴阳交割),一旦失败,招魂大法反噬……” “哪怕她万年灵修,天官出身,都不可能轻易善了。” 更何况,在座的都知道,元清法身与神魂俱灭,已经招无可招,若无谢小星触灵,面前的这个形体都无法存活幸免。 孟婆的招魂,恐怕注定是失败的,不仅如此,它带来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孟晓芸脸色惨白,六神无主的望向谢小星,谢小星连忙将她揽在怀里,拍着脊背安抚。 谢小星望了元清一眼。他低着头,仿佛无知无觉,倔的一以贯之。 范大爷敲了敲桌子,神色肃穆,“既然已经确定了时间和地点,那就来安排一下最后的事宜吧。” 这一日终将到来,也到了他们最终直面孟婆的日子了。 范大爷司法天官的气质逐渐展现,冷定的下派任务。“孟婆为了复活元清,已经准备了太久,这次声势之大,牵连之广,很有可能会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计。因此,还有两天的时间,我们要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他指挥若定,沉稳而毫无情绪,跟谢小星和孟晓芸这种情感动物完全不同,且也丝毫不顾及元清的感受,一味只是下令,“谢小星,给黑白无常打电话,让他们调动地府全部精锐,从现在起,沿鬼门关全途监视布点,一旦有可疑的人靠近探勘,不要打草惊蛇,务必等到孟婆现身,再一网打尽。” “提醒他们,孟婆灵力深厚,起码要选十八地狱狱守及以上级别的人员蹲点,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蒙混过关,彼此设定暗号,做好接头。” “孟晓芸,你去通报哪吒,让他集结所有天官,提前守在鬼门关。提醒他,卡住鬼门关,其他一概不管,沿途不论发生什么事,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嘱咐完了她俩,谢小星就快速去打电话了,孟晓芸得了令,也不敢耽误,快快奔出去亲自报信。 范大爷又望向张天师,冲他点点头,“孟婆要进行复活招魂,势必要开招魂大阵。张天师,麻烦你提前前往鬼门关进行布阵,一旦她真的强开招魂,在座的人里,也只有您能与她抗衡。” 范大爷担心的不仅仅是招魂。孟婆当初拔山撼岳,引山峦致人间惨案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要以天官为“丹引”,上万人类生灵为祭奠——她并非说说而已。从百年前她受刑被困,到此次天火坠落世间,她已杀害性命近四万余…… 这还只是他们知道的数据。 孟婆在前几世的轮回里,虽然也曾有崩溃而滥杀的举动,但她绝非滥杀之人。现在,范统十分怀疑,这些被坑害的生灵,很有可能是孟婆复活元清的“献祭条件”! 一旦生灵涂炭,数万冤魂齐聚,那种阵仗和场面,完全不是他们区区几个外行的司法天官能抗衡的。到那时,唯一有能力与她对抗的,地府莫过黑白无常,有道司非张天师莫属。 但此中凶险,他敢为张天师道明,却不愿告知谢小星。 这一场对决,最终,必将死伤。可不论哪一方死伤,以谢小星的共情之力,都将导致她完全崩溃,几近走不出来。 张天师与他交换眼色,就知道了其中关窍。但他还是淡淡一笑,捻须回答,“义不容辞,必尽全力。” 交代完了张天师,他就带着阿豪和阿乐快快去准备了。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厅堂之内霎时一空,只剩下了范大爷和元清。 他俩无甚情感基础,也都不是很爱说话的人,一时之间竟是彼此静默了。 好久,范大爷才叩了叩桌面,慢慢道,“本来,我不打算把她卷进来,也不想让她去。” 他虽没点明,但彼此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元清眼睫忽闪,静静抬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她太倔了,人又笨。我如果阻止她,一旦出什么事,她会痛恨自己,也痛恨我一辈子,她也将永远无法原谅、饶恕自己。” “人类总会被性格相近、臭味相投的人所吸引,怎么也逃不脱,真是致命。”范大爷歪了歪嘴角,眼里有无语,更多的却是敬服。 “见不见孟婆,是你的选择,我不会过问,也不会插手。但我希望,决战来临之日,你贴身呆在谢小星身边,不论用什么办法和手段,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你现在已与‘碧血银镯’融为一体,自然也该有护身法器应有的手段,哪怕不为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保住她,护住她。这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你和孟婆。” 元清眼神清亮,银发闪熠,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范大爷没再说话,从窗户放眼望出去,静静地说,“天,马上要黑了。” 而天,已经黑了。 黑夜里的冥河像是一匹黑色的锦缎,粘稠、厚重,泛着异样的光彩。 冥河侧畔的荒草地上,秋日一季的彼岸花正在怒放。 这种花诡异而孤独。花开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花叶生生世世,永远错过。 此时,暗红的花蕊像是土地里挣扎着伸向天空的血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无声呐喊。血色的花随着垂地的大红嫁衣,慢慢爬上了新娘的裙摆,像是生生长在了上面,顺着裙摆、嫁衣和血红的盖头一路向上弥漫,婷婷的开放在深夜里。 巨大的盖头像是一张织毯,将嫁衣的新娘包裹的严严实实。 盖头四边全是细密梵响的银铃,在有风的夜里铮铮铮、铮铮铮响个不停。 忽而,盖头下伸出了一只涂着红色丹蔻的手。那只手慢慢扶在旁边的铜色巨鼎上,继而,整个古鼎瞬间被点亮,无数仿佛蒲公英球团的蓝绿色光体,就毛茸茸,轻飘飘的从那巨鼎中飘散而出,将周身一切都染的绿莹莹的。 有些球团就开始围着盖头嫁衣的女人晃晃悠悠的转圈。那嫁衣新娘似是察觉,不冷不热的淡声道,“回去。” 几个光球毛茸茸的抖了抖,恋恋不舍往古鼎里回钻了。活泛些的却不肯安稳呆在鼎里,而是贴着鼎口上下翻飞——那个鼎,大的如同老君炼丹炉一般,黑暗里静默的杵着,像一尊铁塔。 忽而,巨鼎轻微的晃了一下。 嫁衣盖头缓缓抬头,就见那鼎上探下来一张天真孩童的脸,笑眯眯的同她打招呼。 “孟婆,忙着哦?” 这嫁衣女子,不是孟婆是谁! 盖头底下却传来了一声冷笑,孟婆冷冷的回嘴,“鬼财神,你很闲么?” 第56章 大战开启 本来蹲在鼎口的孩童嗤笑一声,索性趴下来,抓光球儿玩,“你还不知道我哦?十日里有十一日都很闲,不仅很闲,而且很无聊!” 孟婆慢慢放开了扶着古鼎的手,古鼎的光亮便湮灭了,所有光球也都失去了活力,蛰伏进古鼎里。 “鬼财神”正玩的不亦乐乎,却吃了个闭门羹,只得拍拍灰跃下来,叉着腰站在了孟婆旁边。 孟婆又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的听不出情绪,“信,送到了?” “鬼财神”忙不迭的点头,“送到了送到了,送到‘有道司’了!” 短暂的沉默后,孟婆的声音却从盖头下传来,“不是让你送去阎罗殿,为什么要送‘有道司’?” “鬼财神”一呲牙,真像个顽皮的男童似的,“能管你事的主力,都在‘有道司’呢。我还顺道去鬼门关看了一趟,那里已经被不动声色的围起来了,就等着‘请你入瓮’呢。” 他话锋一转,却好奇道,“我倒是很想问问,你为什么让我去送信,告知他们你的行踪?你是良心不安,打算复活元清后,立马自首吗?” 原来那封“告密信”,却竟是孟婆主动要求“鬼财神”代为送出的! 孟婆的声音堪称冷漠,“与你无关。” “鬼财神”一听就不乐意了,噘嘴,“你这可不地道哦,咱俩现在是盟友,你的鼎是我借的,你的‘招魂法’是我教你的,现在你要去送死,还要拉上我呗?” 孟婆招动袖子,瞬间将那巨鼎收回袖中,再也不见踪影,她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听不出来情绪,“你可以不参与,也不用非跟我去鬼门关。咱俩的合作到此为止,你随时可以离开。” “鬼财神”恐怕也是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吃完饭就掀桌子”,他却不恼,笑的三分邪性七分兴奋,甚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不成,这热闹我怎么能不凑?” 孟婆望了望他,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万魂鼎……真的能唤回元清,你……没骗我吧。” “鬼财神”却咧嘴一笑,摊手,“我没逼你非相信我不可。既然你都通知地府众人去往鬼门关了,复活元清的事势必会千难万险,更何况你被陆绝那厮重伤,也才将将恢复,大不了从长计议哦?” 不,她没有时间从长了,她等得太久,也不愿从长了。 孟婆没说话,转回头去,望着汤汤的冥河。 “鬼财神”打了个哈欠,口气里尽是无聊和轻蔑,“我真想不明白,你好歹是个天官,也活了几千年。人世间的这些七情六欲,狗屁倒灶的破事,你早该通透了。” “你手持‘醧忘台’,有能力制作孟婆汤,帮天下所有人忘却一切,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忘却,就这么难了?” “凡人,有什么好的?他们既脆弱、又胆小,还寿限有限,贪婪不足,哪怕上一刻说着山盟海誓、誓死不渝,可下一刻大难临头,立马就是背后一刀、撕破嘴脸。” “你为了这样一个脆弱不堪的狗屁人类,值得吗?” “鬼财神”前面连珠炮似的输出了那么多,孟婆始终不为所动。可等到他质问“值得吗”的时候,孟婆却像是突然被激活了,重新面向他,一字一字,庄重的道。 “他值得。” “不论如何,他都值得。” 些微停顿后,孟婆继续慢慢道,“况且,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 “五世轮回,几千年历练,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间多不公。但不管‘它’是谁,是什么,我只是选择与‘它’——斗到底。” 现在再回首,孟婆的五世轮回,无一不在强化她性格里的这一份倔性和“死磕到底”的意志。 第一世身为女英,她敢与天斗、与怪斗;第二世的褒姒,虽然逆来顺受、随波逐流半生,但最后一刻,她选择了与自己的命运和任人摆布相斗;第三世成为孟姜女,她与苛政斗、与暴权斗;第四世变成悬壶济世的陈妁,她与疾病斗、与分离斗,与时间斗。最后一世,当她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桐紫,她还是依旧选择与设定好的命运斗,与死亡和分别斗。 感谢这五世,让她遇到了元清,更感谢这五世,带给了她永不低头的决心和斗志。 旷野的风一忽而大起来,撩动着她的盖头在风中摆舞。烈烈风响中,孟婆静静地继续道,“我与‘它’斗,是我的一意孤行,因为我不服,我也无法忘记元清。但我也深知自己罪大恶极,每一步都是死局。所以,我给他们报信,让他们来抓我。” “不论成功与否,我会坦然面对一切结局。” 没想到,“鬼财神”却噗嗤一声笑了,拥有着童子的天真,却裹挟着成人的恶毒,“那好——我问你,如果元清复活失败了怎么办!” “你甘心哦?甘心束手就擒?” 风越发大了起来,吹得盖头摇摇欲坠,满地的曼珠沙华柔韧欲折。 孟婆不得不一手摁住了自己的盖头,她的声音却比冥河的水还要刺骨。 “如果失败了。那就,一起陪葬吧。” “连同这个该死的世界一起。” 鬼门关开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 酉时初刻,当大红披嫁红盖头的孟婆,带着闲闲散散,溜溜达达的“鬼财神”出现在鬼门关前时,一众蓄势待发,虎视眈眈的人,早已等候良久。 自从地府收魂机制改成自动化以后,鬼门关已经废弃好久了。 孤零零,巨大而锈迹斑驳的青铜鬼门,静默而突兀的矗立在天地之间,连通着阴阳两界。周围荒草连片,间或有曼珠沙华夹杂其间,一片青黄荒芜。 秋风贴着草尖掠过,催动百草尽折,成片倒伏,孟婆巨大的裙摆迤逦拖行在荒草原野上,红的那样刺眼夺目。她这边,只有俩人孤身前来,可她面对的,却几近是整个地府的全部顶尖高手。 当中,两位司法天官哪吒和陆绝一字排开,气场全开。他们左翼,黑白无常压十八狱守各持兵器,严阵以待;他们右翼,以张天师为尊的有道司各出精锐,苍莽天地间一片道士黄袍。 “都来了。”孟婆丝毫不见惊惶,盖头下的声音,平静的打招呼。 哪吒性子爆裂,三头六臂法身齐齐摆动叫嚣,“老婆子,乖乖放下武器投降了,与我们回天庭领罪。看在多年共事份上,本太子自会帮你求情!” 孟婆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她的注意力,都被天官陆绝背后的异动吸引了。 在陆绝身后,正有个两个面目姣好的少女,在神神秘秘的鬼探头。那俩少女互相依靠,鬼祟躲闪,瞧身法显然没什么灵力,可她俩偏偏处在整个阵仗里最核心,最关键的位置。 这也罢了。一个齐耳短发少女,一直用既殷切又惶恐的眼神偷瞄她,而另一个丸子头的少女,左手一只右手一个,两腋下似乎夹着俩什么东西,哪怕隔着盖头,孟婆也能以神力探勘一二,却有些看不明白。 一只……蟑螂玩偶,一只大金猪存钱罐? 孟婆与其他人也算都共事过,多少知些底细,恐怕这两个陌生的少女,才是他们这次最大的杀手锏。 想到这里,孟婆却笑了。她广袖轻挥,古铜色巨鼎霎时迎风而长,顶天立地的矗立在众人面前,孟婆轻拍鼎肚,沉声道,“别假客套了,时间不多了。” “万魂鼎在此,酉时正刻即刻开鼎,想阻止我?那就来杀了我吧。” 在场几个懂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范大爷望了一眼天色,甩剑下令,“哪吒,咱俩拿下孟婆,黑白无常、张天师,你们想方设法,阻止万魂鼎开鼎!” 哪吒哪里用他下令,踩着风火轮便如陨星飞窜,“快憋死本太子了,我取男娃你杀孟婆,看本太子三枪将他串成肉串!” 说话间,一杆火枪已然抖出满天枪影,直取童子“鬼财神”而去! 第57章 神鬼对决 “鬼财神”只来得及“哦”一声,已然与哪吒对上了! 那“鬼财神”并不愿与他缠斗,娇小身形灵活诡异,在哪吒三头六臂的法身攻击下辗转腾挪,尤有余暇笑眯眯的回嘴,“慢来慢来——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来看热闹的,别缠我啊~” 哪吒与他越战越惊,下意识的看了范大爷一眼,另一侧,范大爷已然与孟婆再次对上,巨大的红袖与银鱼剑影交织击打,漫天残影,显然斗得正烈! 哪吒被这孩童的游刃有余逼出了火气,钢牙紧咬,火尖枪上三昧真火蓦地暴涨一倍,左法身轮舞降魔杵,右法身高举降魔剑,连同中身的火尖枪一起,霎时抖开十二分实力,炸起浑身灵气,一边突刺一边骂骂咧咧,“小小毛孩,看你太子爷爷的钢枪!” “鬼财神”并无神器法器傍身,已渐渐左支右绌,稍一松懈就中了哪吒一降魔杵,被轮着横飞而出,贴着荒原直滚出了十余丈,激起漫天尘土草屑,才堪堪停了下来。 哪吒哪里肯饶过他,乘胜追击,火尖枪去势如虹,“在本太子面前,就没人能装这个逼!” 可他还不及扑入烟尘,给“鬼财神”来一攮子,一双巨大而可怖的紫色瞳眸,倏忽在高天之下显现,继而,慢慢睁开了眼! 随着那双紫色瞳眸睁开,一圈圈的金色光圈猛地炸开在瞳眸之下,紧接着,重重叠叠的光圈内,震耳欲聋的梵钟,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扩散出来! 烟尘渐定,“鬼财神”小小的身体,站在紫瞳和光圈环绕的中心,他张开嘴巴,合着震天摄地,激荡人心的钟声,声音一字一句的传来。 “贪——嗔——痴——慢——疑,五毒召来!” 随着他厉喝,金色法相光圈开始反转,空中钟声大盛,然而那些金色光圈,陡然被黑色的烈火舔舐,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升腾着黑紫赤焰的光轮。 随着黑色光轮与钟声轮转,战场上除他之外的人,全皆痛苦的捂住了耳朵,跪倒在地! 哪吒尤为惨痛,虽然他当年用莲藕重塑法身,莲藕的孔隙结构在一定程度对声音产生了阻尼和减震效果,但他冲的太近前了,让他生生全吃满了第一波钟声攻击,一屁股跌坐在地,痛苦的捂住了双耳。 混天绫一层一层的紧紧缠在他耳朵外,火尖枪和风火轮强撑着要将他拖出攻击范围,但都杯水车薪,那钟声攻击的是人的灵体和丹心,跟遮不遮住耳朵,没多大的关系。 无数的银剑如游鱼一般,迅捷切入战局,拼命攻击着巨大的黑色光轮! 那银剑与光轮斗得凶猛,钟声被些微削弱,勉强控剑的范大爷朝哪吒大喊,“熊孩子,站起来!” 哪用他嘱咐,哪吒脸上的火焰花纹已然烧起,他双目被赤火染成金色,提枪狂攻,“好小子,攮死你!” 哪吒发狂的时候时候,那真是不留情、不要命、不惧死!他拼上七窍流血,只一味抢身狂攻,“鬼财神”在他的猛攻下,终于撑不住光圈和钟声,摄人心魄的钟声瞬间消散了。 哪吒只要咬住了一口,那便是不死不休!他继续强攻不止,越攻击,身形越发活动开来,三头六臂的配合也越发紧凑,同时骂的也越凶。无数攻击交织成一张弥漫着三昧真火的大网,悍勇而铺天盖地的将“鬼财神”,密不透风的笼罩在罗网之下! 好几次,哪吒几乎就要得手了,火尖枪和三昧真火,已对面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毛孩子,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和几近暴击的伤害! “玩够了吗?”在与范大爷的生死缠斗中,孟婆的声音却隔着盖头,一丝不乱的传来,“马上就要到开鼎的时间了,你要混到什么时候,‘鬼财神’?” 那个名字一出,整个战场都有了近乎一秒的停滞。 本来还略显狼狈,手忙脚乱的“鬼财神”,在听到她喊他后,一下子就绽放出了一个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 他笑着,却恶毒的道,“人家才刚热完身,正打算好好玩呢。真是的,孟婆你惯会指使人哦。” 随着“鬼财神”声音落下,本来悬浮于他头上,漠视着远方的巨大紫色双瞳,倏忽活了过来,眼珠慢慢转动,盯住了哪吒。 还在咬牙强攻的哪吒,瞬间无法动弹! 火焰枪炎炎如烧,风火轮不停空转,混天绫在他周身蜿蜒如同被缚的赤龙,可他仿佛瞬间石化,偏偏一动也不能动。 巨大而充满了漠视的紫色巨瞳,依旧一瞬不瞬的钉死了他,哪吒浑身冷汗如雨。 他仍嘴硬,骂骂咧咧,“去尼玛的‘鬼财神’,你这是什么邪术,快放开本太子!有种肉搏啊!” 可他知道,那双紫色的瞳眸里,虽然没有杀意,满满全是深不见底的漠视,但神明要杀死一只蝼蚁,并不需要释放杀机——而他现在在那双眼中,与蝼蚁,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就是活了几万年的,最强邪神的凝视吗? 不过,“鬼财神”显然并不想再在他身上耗费时间,哪吒眼睁睁的看着那童子带着“杀机之眼”轻松跳开,几个起落就径直跃到了高高的“鬼门关”上,在上面站定。 紧接着,巨大的紫色瞳眸闭了起来,慢慢消失在空中。 “鬼财神”高傲俯瞰,双手插兜,笑眯眯的,“我再次重申,我只是来看热闹的,孟婆那边我不会过多插手,你们这边,我也不打算就在这拼个你死我活。” 他手抵眉骨,遥望太阳即将陨落的方向,“还有一刻钟,太阳就要落山咯,万魂鼎马上就要开鼎,你们还在我身上耗费时间,真的好吗?” 他说着,就将目光,笑嘻嘻的投向了巨大的万魂鼎。 当然,时间并非全耗在与他们缠斗上,但真的也没什么成效就是了。 万魂鼎前,张天师已经摆开祖师八卦阵,在黑白无常和十八狱守、一众执法天官的帮助下,妄图封印万魂鼎,阻止开鼎。 谢小星和孟晓芸围在鼎外,却无能为力,急得团团转。 “鬼财神”吹了个口哨,扶着膝盖在鬼门关顶坐下来,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悠然自得。 范大爷内心的不详和恐惧几乎达到了顶峰,连忙招呼哪吒,“熊孩子,助我一起制住孟婆!” 想要开鼎招魂,三者缺一不可,开鼎人、招魂大阵、万魂鼎,如果不能阻止万魂鼎,那就想办法制住开鼎人! 虽然现在“鬼财神”在侧,虎视眈眈,但是没时间了,他没时间再分心应对他了! 这边,小强和大金猪一边一个挂在谢小星肩膀上,大金猪急的后腿直蹬,连声哼唧,“小星星,好多鬼,好多鬼啊!” “那个万魂鼎里,有好多好多鬼,太可怕了!” 它不说谢小星其实也知道,毕竟这个逼玩意叫“万魂鼎”,一听就不是什么善茬,她隐隐约约知道孟婆想干什么,代价是什么,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甚至该不该阻止她。 她一着急,就直摸裤兜子,“碧血银镯”安静如死的躺在她裤兜里,真的没有丝毫要现身,与孟婆相认的意思。 你再不出来,一切就真的无可挽回了……虽然现在基本出不出来的,也没啥挽回的余地了,但问题是她根本不敢想,一旦孟婆真的动用了一切力量,结果发现根本是徒劳无功…… 孟婆会不会彻底癫狂,然后把他们统统杀了,给她和元清陪葬? “时间马上要到咯~”鬼门关之上的“鬼财神”伸了个懒腰,从门上爬了起来,笑眯眯的望着孟婆的方向,掰手指头,“现在,万魂鼎有了,‘丹引’也有了,招魂阵也有了,但我看着你被人缠斗的厉害,有点吃力哦?” “要不要我租借点‘灵力’给你,2000年修为,3成灵力,很划算的哦~” 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震惊,孟婆就十分干脆果断的答应了。 她说,“来!” 第58章 鬼门关开 “鬼财神”的笑容,极尽天真烂漫之能事! 他胳膊一挥,一线灵力便如一匹飞舞的彩缎,准确无误的全皆打入孟婆身体。 紧接着,孟婆周身的红色嫁衣和血色盖头,就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诡异的流动起来,那上面的纹饰辗转腾挪,几欲飞起,无数的花朵在嫁衣上攒簇盛开,华丽而诡异! 下一招,孟婆就动了杀心! 一左一右与她激斗对打的范大爷和哪吒,根本来不及躲避,正面生受了她全力一击! 范大爷从未忘却,从孟婆的第一世开始,她其实就是个女武神,与天斗,与妖斗,与恶龙斗。哪怕蹉跎几千年时光,并没有损耗她的战力与意志的一丝一毫,甚至他俩第一次刚正面的时候,范大爷是抱着必死与同归于尽的决心,才勉强压制住了她几个月。 范大爷和哪吒双双折戟倒下的时候,哪吒甚至都忍不住夸着骂了一嗓子,“真他妈又强又帅气!” 几乎是他俩倒下的瞬间,太阳的最后一丝边缘,也没入了地平线,酉时正刻到了。 孟婆背抵着隐灭的天光,慢慢举起苍白的手臂,“献祭大阵,开。” 她埋下的,居然不是“招魂大阵”,而是穷凶极恶到了极点的“献祭大阵”!她是知道招魂不成,所以打算……以命换命! 随着她话音落下,以“万魂鼎”为圆心,方圆三里为半径,枯草连片的莽原之上,慢慢升起了一张诡异的红色阵法,紧接着,阵法,缓缓的被点亮了! 孟婆的盖头在风中飒舞,盖头下垂着的无数银铃,甚至拥有了摄人心魄的作用,“谢谢你们,如约而来。” “谢谢你们,来了这么多人。” “本来我只想要一位天官,作为开鼎‘丹引’的。但现在,两位天官,一位司主,再加上一对拘魂赏善使,十八狱守,三十天使……” 她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激动和微颤,“我的元清,在你们的奉献下,终将回到我的身边……” 被拢在阵中的所有人,都疲软的跌坐在地,紧接着,一股既像是灵力,又像是生魂的灵体,就开始撕裂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拼命向外挣扎,想要脱体而出! 其实因为阵法牵连的人太多,孟婆也没有能力抽取他们的所有性命,每个人只是抽取了部分,但换算过来,也足有千八年的寿限和灵力,一旦被她全部抽完,地府势力起码倒退两千年,而天界两位天官势必也会遭受重创! 可唯二没受影响,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就是谢小星和孟晓芸。 很简单,谢小星是因为灵力太弱,抽无可抽;孟晓芸更彻底,旁支末族,刚从温饱奔小康,从小这方面学都没学,修习都没修习。 谢小星和孟晓芸吓死了,小强和大金猪一边一个挂她肩膀上也跟着吼,“不好啦,夭寿啦,大家的魂魄要被吸走啦!” 可眼瞅着范大爷的生魂就要被抽走,谢小星马上疯了,嗷一嗓子冲上去抱着他,她病急乱投医,居然徒手抓住了他的生魂,咬牙切齿的往他身体里回塞。 范大爷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暴力操作……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真给她成功了! 范大爷几乎离体的部分生魂和灵力,愣是给她硬塞回了体内! 旁边一样狼狈趴着,正与强劲“吸力”较劲的哪吒都看蒙了,急声,“我靠,我靠,快帮本太子也塞一下!” 谢小星与他有仇,塞完了范大爷,干脆果断的把人往地上一丢,屁颠屁颠跑去塞他老舅和范叔去了。 范大爷被她塞完,灵魂无恙,但脑内激荡,甚至都忘了去阻止孟婆施法——谢小星的能力,已然诡异到类似于“挂逼”的程度了,这部小说不是一直很严谨(个屁)、很科学的吗? 这么不科学,真的好吗?? 可谢小星毕竟纯手工操作,效率极其低下,而且体力十分不佳,没救几个,剩下的就救不了了,已然被孟婆全吸收完毕,瞬间释放到万魂鼎上。 “五万亡魂,万年灵修,血祭奉上,吾爱,归来!” 整个万魂鼎在她日积月累的灵力喂养,与众天官冥官的灵力“丹引”加持下,瞬间被点亮,光芒大盛!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青铜鼎盖冲天而起,铺天盖地的、甚至具有形体的怨魂从鼎口涌泄而出,哭嚎着,尖叫着,如同巨大的怨魂黑潮,齐齐扑到了鬼门关上,无数双枯槁的手伸出来,不停捶打着、撼动着、撕抓着青铜的鬼门关大门! 整个鬼门关,在天地间,不堪重负的瑟瑟发抖,吱嘎作响的摇撼起来。 那可是五万亡魂啊!本就晦暗的天光,被那数万亡魂遮挡的深沉抑郁,空气里甚至弥漫起了颗粒般的质感,将一切都磨砂的混沌不明。 哭号夹杂在风里,于是风也在哭号。 站在门顶的“鬼财神”立身不稳,不得不半蹲着维持平衡,他却双眼闪耀,兴奋的拍着手掌,“再用些力,再用些力,将鬼门关撞开了!” 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已经有数百年未曾开启的鬼门关,吱嘎作响的,凄厉的撕开了一丝黑暗! 就如谢小星梦到的那般。 霰雪和凛风,如刀一般从那破开的缝隙里,急吼吼的涌泄而出,好多亡魂瞬间就被那罡风和寒冷撕得粉碎,灰飞烟灭。可更多的亡魂却拼尽了全力,将那两扇沉重而锈蚀的门扇,一点点的撕扯、破裂开来,碾过荒芜的莽原,碾过悲戚的黑夜,明晃晃的洞出一条惨白的宽缝。 继而,怨魂一涌而入,毫不犹豫的投身并殒灭在那条惨白里。 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一线纯白的人形,慢慢从那条惨白里被吞吐而出,一步一步,缓缓的踱出了寒冷、踱出了雪原,踱出了鬼门关。 谢小星首当其冲,先看清了,却懵了,下意识的握紧了裤兜里的“碧血银镯”。 因为那鬼门关里走出的,的的确确是元清。 是静好的,沉美的,鲜活的,元清! 紧接着,孟晓芸、范大爷、张天师等一行知道底细的人,也看清了。 大家一瞬间的表情,也从惊讶转变为惊恐。 谁都知道的,元清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那这个鬼门关里,走出的人,是谁? 而谢小星随身携带的那个人,又是谁? 范大爷很快冷静下来,就要上来拉谢小星。孟婆却先他一步,发足狂奔起来! 她跑的极快,裙裾飘飞,再也无端庄与持重可言,像是突然变回了鲜活的少女,无法忍耐,迫不及待的朝着她的爱侣,朝着她朝思暮想数千年的人,飞速奔去! 她终于抱到他了,抱到了她的元清! 第59章 孤注一掷 她的元清也张开了手臂,仿佛要回应她。 那一刻,孟婆几乎潸然泪下。 可下一瞬,元清就在她的怀里软了下去。他睁着好看的眉眼,忽闪着纤长的睫羽,可从走出鬼门关,到与她相拥的现在,由始至终,他的脸上未曾拥有表情。 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她的怀里。他大而幽静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向孟婆,眸子里清晰的倒影出她盖着红盖头的身形。 可他……可他毫无反应,甚至是,毫无知觉。 元清从鬼门关慢慢走出的那一刻开始,谢小星就也不受控制的迎着他,踉踉跄跄的走近。 现在,谢小星离元清和孟婆的距离,已经够近了,近到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元清的神态和表情。 他很不对劲……这种感觉谢小星一点也不陌生。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被激活的“精怪”……不,他是死的,他只是一具鲜活逼真的躯体,像是娃娃,像是傀儡,像是蜡像——他拥有了肉体,灵魂却压根没活过来! 孟婆猛然扯下了盖头,凌乱的银色发丝在耳畔飘动,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抚他的脸,声音里夹杂着委屈和颤抖,“元清……你,你怎么了……” 谢小星攥紧了镯子,慢慢冷静下来,“你压根就没复活他,你失败了,这不是元清,这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孟婆猛然回头,恶狠狠的盯死了她! 两千多年了……她早已风霜繁鬓,眼角嘴角全是细密纹理,她长得跟前五世都不一样,这是一张久经沧桑、见惯生死离别,却依然倔得不服输,不放弃的脸。然而,这张脸,确实担得起个“婆”字了。 她已经老了,的确老了。 这种对比,在她与她怀中的元清同在一起的时候,越发明显、刻薄而恶毒。 谢小星让她盯的头皮发麻,受她威压压制,趔趄着就倒退一步,几乎摔了个屁股蹲。小强和大金猪左右搂着她的脖子,也害怕的瑟瑟抖个不停。 孟婆却快速将头拧向了鬼门关方向,厉声对“鬼财神”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骗了我!” “鬼财神”伸长了脖子看了会热闹,听她质问,终于从鬼门关上一跃而下,溜溜达达的来到她与元清面前,插着兜吹口哨,“我说了,包你复活元清,但没说是肉体还是灵魂。虽然他没有魂魄,但肉体这不是复生了么,不算违约。” “不过,”他搔搔脸,伸手指了指元清的胳膊,“没有灵魂,这具肉体很快也要撑不住咯,我看,最多也就坚持两个小时吧,哎,好麻烦呢~” 小小的孩童,连恶毒起来都如此的纯澈无邪。 孟婆攥紧了元清的手,他的手臂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紫色的……尸斑,正在慢慢浮现。 她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揉在自己怀里,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冷静了下来,却似下定了决心,“你知道,怎么唤醒他的灵魂,你绝对知道。” “鬼财神”耸肩,“我不知道哦,但我知道有个阴招。” “3000年修为,再加上10万条亡魂,或可从‘天道’那里,抢回一人。” “但我不包生死,也不包效果哦~” 他如果笃定的告诉孟婆,他可以唤回元清的灵魂,或许孟婆还会迟疑,会犹豫,疑心他趁火打劫,或者想故意坑她,但他说不包。 但孟婆,已然没有退路了。 哪怕他诓她,骗她,故意作践、压榨,甚至想逼死她,到了现在,孟婆也不会放弃了。 她已经握紧了这只手。 她要将他从她也无法探知的地狱里,从魂飞魄散的深渊里,拉回来。 孟婆平静而决绝的望着他,“你想要什么,都拿走,请把能救活元清的力量,给我!” 谢小星忍不住怒斥出声,“你疯了!他已经骗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被骗第二次,你不可能复活元清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孟婆再次猛烈的望向了她,她的眼底,有汹涌的怒意和杀气! 几乎在一瞬间,范大爷将谢小星扑倒,于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孟婆对她的致命一击! 谢小星望着原地陡然被炸开的巨大黑坑,里面焦土累累,咝咝冒烟。 范大爷还压着她剧烈喘息,她听到他胸膛里如擂鼓般的剧烈鼓噪,无法平息。 孟婆一击未中,并没有再行追击,“鬼财神”已经笑眯眯的将手搭在她胳膊上,向她借贷无上的灵力。 孟婆静静搂着瘫软的元清,神情专注而温柔,轻轻的,一丝一缕的,将他面上抚乱的发丝撩开。 谢小星的心脏也咚咚乱跳,耳朵蜂鸣不已。她却移不开眼,随着孟婆的眼神一起,温柔而专注的凝视着元清。 她的脑袋却突然挨了一拳,范大爷的脸陡然出现在她面前,脸色青紫,青筋爆出,他喷她,声音大的几乎将她震聋,“谢小星!你脑子有泡吗?为什么要上赶着惹怒她!” 谢小星委屈:我哪有……! 孟晓芸也脚步虚浮的趔趄过来,声音抖身体也抖,“高祖母……你不该相信‘鬼财神’啊,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孟婆冷冷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并没有什么情感和起伏。 “鬼财神”已然借贷完毕,满意的撒开手,倒退着三五步跃出了战力波及圈。他笑眯眯的朝他挥手,“你现在的力量,就是阎罗王、天界三天官全来了,都无法与你抗衡~你还有不到2个小时,10万条亡魂,任务很艰巨呢~” “去吧,放手去杀吧,玩的愉快!” 他的话语一出,满场的人全皆变了脸色,白无常已然抖起招魂幡,大声,“各位同仁,事到如今不能再手下留情了,大家一起,哪怕要将她就地正法,务必阻止她!” 然而,孟婆突然笑了。 她慢慢将元清抱到一角,轻轻的安置了。这才抬起头来,继续笑着,仿佛是在回答“鬼财神”,又像是对在场的众人冷漠说道。 “区区10万性命,哪用如此麻烦?” 她直起腰肢,一个一个的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嫁衣翻飞如同旗帜,“你们喝过‘忘情水’吧,我孟氏集团的地府特供饮品。” “没喝过,也没关系。整个地府的供水系统,都在我孟氏集团的管控之下。” “从我抵达三途冥河,祭出‘醧忘台’,用七情六欲制作‘忘情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将我的灵力和诅咒,一并混入了‘忘情水’、混入了整个地府的供水系统。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已经持续了两千多年。” “——只要你们一直饮用着地府的供水,便会永生永世,受我驱遣!” 这是一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早有预谋和有准备的“操控”。孟婆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等待了太久。她本不想这一天到来,但当这一天应该降临时,她也将,毫不犹豫,绝不顾惜。 她捻起指诀,催动全身灵力,以她为圆心,将灵力如海浪般一层层的扩散、蔓延、感染出去,眨眼之间便扩散到了无法企及的深度与远方。 “地府众人听令,元魂,招来!” 随她号召,一股更为巨大的力,瞬间破开了众人的躯体,生生要将他们的灵魂挖出身体!而这份号召之力,比刚才的法阵召唤,还要更加猛烈、尖锐,且无能拒绝! 更惨的是,这次谢小星也中招了,她身体弱灵力浅,元魂更加不稳,要不是范大爷危急之时抓着她续了一把力,恐怕她会是在场第一个被卷走元魂,急速死亡的人! 可整个地府上空,瞬间已有无数无辜的元魂被撕扯而出,离开了身体,尖叫着,哭嚎着,不受控制的,朝万魂鼎的鼎口,吸卷而来! 当所有人都用尽了全力打坐强撑,抗衡元魂吸力的时候,却有一人硬生生、直愣愣的立在原地。 那是,孟晓芸。 第60章 她的选择 孟婆一面驱策更多的元魂涌入万魂鼎,一面慢慢转目,望向了孟晓芸。 孟晓芸浑身颤抖地与她对望,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孟婆望着她,略显干瘪的嘴唇翕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孟晓芸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双手握柄,刀锋对准了孟婆。但她还是颤抖着回答她,“我叫孟晓芸……我是您的五世玄孙,但我家是旁族,人微言轻,无足轻重,因此从没见过您……” 孟婆点点头。进入地府后,孟婆终身未嫁。但后来受地府孟家的照顾,在孟家恳求下,便认了宗族。为了庇佑孟氏家族,让其承袭她的能力,孟婆曾以血为媒,赋予孟氏族人以能力、祝福。 这些祝福,被一代代的传承下来,不仅能沿袭孟婆的能力,继续制作“孟婆汤”与“忘情水”,而且能保护他们不受孟婆攻击的反噬。 孟婆静静望着她,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你手无缚鸡之力,又无能为力,持刀向我,是要阻拦我么?” 孟晓芸凄然一笑,将刀头颤巍巍的朝向了自己,“高祖母,您一直是我的偶像和榜样。我总是在赌咒地府的决议,我觉得他们对您太过残暴、不近人情,甚至有兔死狗烹的嫌疑!” “从亲疏的角度上,我觉得您和元清的遭遇,堪称悲壮、残忍和不可理喻,我的心没法不向着您!” 她说的动情,眼睛里隐有泪花,但孟婆显然并没有把这个小辈的话放在心上,一脸“你又懂我什么”的神色。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勇敢的继续说,“但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上……” “您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孤勇、愚蠢、而且十分残忍!” “让您如此不幸的,不是我们,不是现在的任何人。您要不服那天,便去捅那天,您要不服那命,便去反抗定下你命运的人!哪怕您再痛苦,觉得世间不公、黑暗难平,难以忘却元清,也不该用无数条无辜的性命去交换,去赌咒,去毁灭!” 孟晓芸握着刀的手,渐渐恢复了平缓,她继续铿锵的道,“任何痛苦,都不该成为您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更何况,您伤害的人里,有我在意的朋友,珍视的家人,爱戴的长辈。” “生而为人,我绝不容忍,任何人肆意践踏我家人、朋友的性命!哪怕她曾是我最崇拜,最爱戴的人!” 孟婆的双眸渐渐亮起,望着她的眼神带上了些微赞许,“那么,你要怎么选?杀一人,救万人?” 孟晓芸凄惨一笑,将刀子抵在自己的手腕上,“高祖母啊,您这个命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我为什么要靠杀人来救人?我的选择是,先救一人,再救千万人。” 她手起刀落,瞬间将手腕切开一条细口,鲜血刹那汹涌而出。她疼的直嘶嘶,都快哭了,“这把刀是我从‘有道司’的果盘里摸来的,打算今天防身的,果然,我真的不适合舞刀弄剑——” 她猛地把流血的手腕塞到谢小星嘴边,哭丧着,“我的星,快喝,别浪费了,还热乎!” 谢小星都懵了,还不及反对就被对方抹了一嘴,可紧接着,元魂的拉扯感与身体的撕裂感,消失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既然孟晓芸的血,能保护她不受孟婆的操控和侵蚀,那么理论上,也可以保护其他接触过她血的人,也免受孟婆的控制! 挣脱钳制的谢小星突然冲起来,朝着“万魂鼎”直直奔去! 范大爷只一松神的功夫,就被她挣脱逃跑了,他强撑元魂撕扯的痛苦,刚要起身去追,孟晓芸的白胳膊一下子凑到他面前,又疼又害怕,孟晓芸哭丧着脸催他,“范大爷你快喝,别浪费了,等会凝结了我还得再挨一刀,呜呜呜!” 真的,范统……阿不,司法天官陆绝,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压下了想揍她的冲动。 这也……太恶心了! 但是孟晓芸控制不住哭了,她说,“求求你,保护小星,求求你,救救我高祖母,不要让她再这么走下去了……” 范大爷抓住了她的手腕,闭上眼,将苍白的唇,贴在了殷红的鲜血上。 谢小星几乎是一时冲动的冲了上去,不过脑子的贴着万魂鼎直蹦,拼命用她的双手触碰无数被强行拘来的元魂。 孟晓芸的救助注定缓慢,而且孟婆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没时间耽搁,元魂离开身体太久,就真的要死了! 她隐约有种预感,她必须救他们,拼尽全力,否则,这个地府,这个城市,她的朋友、亲人,和所有在意的人,终将……同归于尽! 她双手的能力起了作用,被她触碰到的元魂,终于脱离了拘魂的控制和万魂鼎的可怕吸力,仓促摆尾与她告别后,就向着来的方向急速倒飞回去! 可是,无辜的元魂太多了,太多了! 谢小星是那么渺小且无力,她只有一双手,她甚至没有灵力,甚至不能飞翔。万魂鼎口那么高,那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能被她触灵的魂魄,只是万中之一的“漏网之鱼”。 她无法救所有的人,她甚至无法救更多的人。 巨大的痛苦裹挟着她,几乎将她撕裂。谢小星的眼泪控制不住喷涌而出,无意识的喃喃,“求求你,让我救救他们吧,让我救救他们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谁,她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她只是痛苦的原地蹦着,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要是我再强一点……要是我再努力一点……求求你,让我救救他们吧!” 小强突然用前肢戳了戳她的腮。 谢小星哭的泪眼婆娑,懵然转头,却听着小强轻轻道,“小心心,你不要哭呀,你不要难过。” “小心心,再见。” 在说完那句话后,它绿豆小眼里的光芒,殒灭了。紧接着,大金猪从她另一侧肩膀上,铿然一声掉落在荒草里,从肚子那里裂成了两半。 无数红花花的票子和白花花的硬币,从裂口里涌泄而出,旷野无情的风卷来,瞬间就将所有纸币带走了。 谢小星感觉心轻轻的碎了,可紧接着,丹田里却有东西,渐渐地充盈起来。 无数蓝色的光线从黢黑的夜晚,从冰冷的荒原上奔袭而来,一瞬间全皆注入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灵识逐渐轻盈,双脚仿佛也渐渐离开了地面,蓝色的光线环绕着她,并不冰冷,相反却有熟悉而温柔的暖意,将她逐渐托举而起,渐渐飞离了地面。 谢小星懂了,她的泪无休止的涌下来。 她的精怪们,将灵力和生命都还给了她,来助她一臂之力。 谢小星高高的飞到万魂鼎上,以自己的肉体紧紧堵住了鼎口,不断被吸入的元魂终于慢慢缓了下来,她双开双臂,用尽了一切力量去拥抱所有元魂,送他们回家,回到他们最爱的人身边。 谢小星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泪,几乎哭的泣不成声。她在高高的万魂鼎上,轻轻喊他的名字,“统子哥……” “让这一切结束,好不好……阻止她,好不好……” “好。” 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她的身边。他黑色的战袍和黑发一起涌动,猎猎翻飞。他答应了她,便于夜风中缓缓站起来身来,如一株傲然孤立在荒野上的月树,天地间的月华,瞬间都被他吸收,揽入了怀中。 白虹剑凝在他的手中,慢慢的由一化二,由二生三,继而层层叠叠,里里外外的轮转起来,波光粼粼。那波光照亮了他冷硬的眉眼,也照亮了他满溢的杀意。 第61章 雷劈遭劫 孟婆已然与他交手过好几遭了,可他此时的锐意与杀气,就仿佛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任谁都不敢直缨锋芒。她有一瞬间的动摇,却很快冷定下来,冷笑,“手下败将……” “本太子攮死你!”巨大而清晰的咆哮,却突然从背后响起!紧接着火尖枪滑动如蛇,刁钻的从她背后猛烈攮来! 刚才的天官陆绝太过抢眼而杀气腾腾,她几乎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哪吒乍然背后偷袭,她就错愕惊诧了一瞬,就那一瞬的停顿,哪吒的火尖枪已然穿过她的腋下,挑破了她的衣袖! 孟婆马上冷静下来,袖子里无数的毒蛇猛然噬出,朝着哪吒空洞大开的面目,迅捷咬去! 万千月华蓦地泼洒!万剑齐发,瞬间将所有毒蛇的头,一只不留的全部斩下!孟婆骇然转头,几乎贴了上陆绝的脸,他俊美而冷漠的脸仿佛死神降临,贴着她静静的冷嘶。 “你该死。” 紧接着,巨大的痛疼,便从左臂猛然传来。 孟婆不可思议的低头去看,哪吒的火尖枪,和陆绝的白虹剑,瞬间同时洞穿了她的左臂,两人默契绞合,孟婆半截胳膊自肘部飞起,带着一蓬热血,齐齐泼进了荒草里。 陆绝更不肯放过她,长剑转瞬换手,就朝她的右臂切割过来! 孟婆咬牙拍起长袖,一下子卷上白虹剑,紧接着衣裙狂摆,将哪吒的火尖枪踹飞出去! 她以为制住了陆绝,刚要咬牙反击,没想到陆绝邪性一笑,居然丢弃了白虹剑,右手一挥,突然就将一柄光滑的棒球棍抓在了手里! 棒球棍你好,棒球棍又是你! 没有丝毫停顿,他双手握棍以迅雷之势抡下,只听得黑暗中“梆”得一声巨响,孟婆差点颈骨折断,血嗡的一声就顺着太阳穴奔涌而出,覆面而下。 那一棍,陆绝一点余力没留。孟婆生受那一击,眼前甚至是重影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法聚焦。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想撑着自己不堕威风,但晕的太厉害了,鲜血流进眼睛里,刺的睁不开眼。 右胳膊倏忽也是一凉,她的右臂,也被对方削断了。 没有双手保持平衡,她再也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眼前渐渐能聚焦了,就见哪吒和陆绝一左一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他们的眼里,尽是狂傲和杀意。 周围的剑海不断翻涌,无数剑尖全皆精准的对准了她。 结束了。 没有了双手,也没有了反抗之力。她再也没有能力能拘魂了,她救不活元清了,她彻底的失败了。 无数的元魂,从熄灭的万魂鼎涌泄而出,然而却受到鬼门关的召唤,不受控制的被反向吸入鬼门关内。封盖的谢小星根本一下子无法拯救和阻止全部的元魂,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从一个深渊中逃出,却又忍不住滑下另一个深渊! 吱嘎作响的关门声,却蓦地碾碎了黑暗与绝望! 谢小星循声望去,在他老舅白无常和黑无常的指挥下,地狱十八狱守正喊着号子,通力合作的逐渐关闭鬼门关,再次封印。与此同时,张天师带领下的“有道司”摆下天元阵,召唤开启“万灵阵”,以无上法阵和万千招魂铃,尽数将无法返还的元魂吸入招魂铃内,待事件彻底平息,便可一一让元魂归位。 在他俩方人马的通力合作下,乱局终于渐被控制,暂时平复下来,谢小星很不熟练的飞下万魂鼎,瞧着张天师将鼎也妥善的封印保存起来。 她脚步虚浮,浑身无力,跌跌撞撞的走向范大爷和孟晓芸。范大爷望着她,神色平静,孟晓芸远远地跪坐在孟婆面前,面色痛苦,难以自拔。 “真是无趣,无趣至极。”一直坐在鬼门关顶上,翘着二郎腿观战的“鬼财神”,突然冷冷发声。 大家都齐齐向他望去,只见他失望的摇着头,“我给了你最强的力量,可没想到,你连这么一群人,都摆不平。” “你发下的宏愿,许下的誓言,就跟放狗屁一样,不仅一件没达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一切都让你搞得一团糟。” 哪吒脾气暴,猛地将手中火尖枪掷出,“狗娘养的,给本太子下来,看我不把你攮成筛子!” 火尖枪十分精准,却投不中他,“鬼财神”眨眼从门上消失,瞬移到了平躺着的“元清”旁边。他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躯体,坏笑着望向孟婆,“既然已经失败了,就失败的更彻底一些好咯~” 微一用力,元清的整个躯体瞬间爆炸,鲜血肉块涂地! 所有人的喉咙,仿佛都被掐住了,发不出一声。 孟婆猛然直起身体,但她没有双臂支撑,无法保持平衡,瞬间狼狈的跌进荒草里。她的眼里有血,顺着狰狞的面目滚爬而下,她的咽喉里喝喝响动,仿佛走投无路的困兽,“鬼、财、神……!” “我要杀了你!天涯海角,我要杀了你!” 可下一瞬,“鬼财神”已瞬间移动到她身边,他伸出稚嫩的手掌,安慰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你已借贷了5000年灵力,再加上利息,一共是8000年,我收走咯!” 他在她脸上轻柔一拍,像是小孩子的戏耍与玩笑,却做着最恶毒的事情,“多谢惠顾,咱们,后会无期~”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哪怕近在咫尺的范大爷和哪吒,以及一直严阵以待的剑阵……都没反应过来! 可随着“鬼财神”的猝然消失,天空突然阴云密集,锐亮的闪电,像是几条不怀好意的奔涌巨龙,在黑云与雷网里,冰冷的窥探! “不好,”张天师第一个反应过来,猝然打开八宝伞就往这边冲,一边冲一边喊,“快躲开,孟婆引下雷劫了!” 他还没冲到身前,第一道天雷就已然劈滚而下,朝着地面上的孟婆,迅猛灌来! 孟婆生受了上天第一击雷击,霎时支撑不住,痛苦的佝成一团,吐出了一口血。 周遭颇受波及,范大爷抗走了谢小星,哪吒拖走了孟晓芸,饶是如此,他们也周身电流噼啪涌动,浑身酥麻难耐,谢小星痛苦的呻吟一声,头上散乱的丸子头和碎发早已根根竖起,如刺猬一般爆炸在风里,她瞧范大爷也是如此,对方的黑色长发不受控制的向上飘飞,狰狞可怖。 谢小星惶恐的望向孟婆,张天师已擎着八宝伞赶到,伞盖打开,帮她硬抗道道天雷,可饶是如此,那天雷也凶猛的让人触目惊心,伞柄很快焦糊开裂,眼瞅着也撑不到几下了! 她用力抓着范大爷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孟婆不是风雨神吗?不是天官吗?为什么会遭受雷劫!?” 范大爷也在紧密关注着孟婆和张天师的态势,思考要不要上去相助,“‘鬼财神’剥走了孟婆八千年修为灵力……等于剥走了她的神格。孟婆现在不是神了,她无法再使出神通,想要超脱躯体和生死的禁锢,她就得遭受雷击渡劫。” “最恐怖的,恐怕不止于此……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以孟婆现在的状态,恐怕最后一遭雷击,都遭受不住。” 谢小星脸色大变,“有张天师,还遭受不住吗?遭受不住,会怎样?” “最后一记天雷,只能凭自己的能力、灵力或法器硬抗,谁也无法替代。” “遭受不住,说不定对孟婆来说,反而是解脱,她要遭受不住,以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就会灰飞烟灭了吧。” 说话间,已然来到了最后一击天雷! 乌黑的浓云,因雷电蓄势而亮如白昼,无数的雷电蛟龙从厚云之中冷静窥探,獠牙交错,面目狰狞。 孟婆早已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突然撞开了张天师,横眉冷对,“滚。” 她静静的仰起头,仰望天空。 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很不愿在这里升起,她的元清,也不肯在这里醒来。 乌云压得极低,触手可得,电闪雷鸣,却没有雨,仿佛也认为她这一生全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她想,元清也不愿意来接她了吧,因为毕竟,上天入地,两千多年,他都不肯来与她相见。 孟婆在这一刻,终于平静而绝望了。 她迎着蓄势待发的雷霆,迎着乌云翻滚的天空,在雷劈下的那一瞬,闭上了眼。 第62章 天罚再临 然而,那道雷,没有劈在她身上。 那道雷,没有劈在她身上! 孟婆悚然睁眼,面前雷光大盛,几乎将她闪瞎,有人正挡在她面前,替她硬抗雷击! 她不可思议的瞪着那个背影,就见那人轻轻的转过头来,朝她有些拘谨、有些羞涩,又有些眷恋不舍的,微笑了一下。 那是……那是元清啊! 孟婆以为那是自己临死之前的幻觉,她只是不受控制的眨了一下眼,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面前的元清就像梦幻泡影一般,倏忽消失了! 紧接着,当啷一声轻响,她的“碧血银镯”轻轻掉在了焦糊的地面,最后一丝雷击在它的银环上收束,将镯子上的那五颗红宝石,齐齐震得粉碎。 “不要!”却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居然不顾余雷的威压,奋不顾身的扑倒在她面前,一把将银镯抓在了手里,她无助的搓着镯子,将它紧紧压在胸口,绝望无助的望向陆绝,凄切的,“统子哥,怎么办……我!” 少女徒劳的抠着土,颤抖着去拢红宝石的碎片,妄图将它们拢到一起,紧紧抓在手里。她不受控的嚎啕大哭,双手将镯子和碎片,攥的紧紧的。 孟婆迟缓的神识,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体。她拿胳膊撞了撞少女,“那是……元清吗?” “那是元清……吗?” 谢小星全盘崩溃,无意识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倔强的抿紧了嘴流泪,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孟婆突然疯了,猛然将少女扑倒在地,她双眼赤红,但是双手都失去了,无法抓紧她逼问,她疯了一般的咬她,啃她,用头顶她,眼泪和口水混杂不清,她却凶猛的瞪大了眼,“告诉我,刚才是元清对不对!” “他还在对不对,他在对不对!他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生我的气吗,气我这么晚才找他对不对,你回答啊,你说话啊!那是元清啊,那是元清啊!” 孟晓芸哭着的冲上来,努力拉开孟婆,“高祖母,你冷静一点,你冷静下来啊!” 随着五颗红宝石的全皆破碎,知道内情的人恐怕都了然了。 元清啊,元清。 孟晓芸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望向狼狈的孟婆,望向几近哭晕的闺蜜,喃喃的说,“忘了他吧……忘了他吧,高祖母。” 孟婆像是一尊顽石,失去了双臂,以诡异而倔强的姿势硬在那里,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地面,语调疯癫,“不……我忘不了他,我不会忘了他……” 原以为雷劫过去,这操蛋而心碎的一夜,终于渡完了。 可天空,却突然飘起了雨。 起先,大家都以为这场雨,是刚才那场雷劫带来的。可随手一摸,才发现不对劲,这雨,是血红色的,而且隐约散发着腥甜的铁锈气息。 这是……血雨。 白无常先反应过来,猝然抬头,“那是什么?” 其他人或沉痛,或迟缓的抬头望天,却已经见怪不怪了。范大爷更是意料之中,果然,他们的“老朋友”——天罚,再度降临,它要来收走孟婆了。 也是,一个被剥去了神格,不再是神明,亦非是鬼怪,而又恶贯满盈的人,天罚又怎么会放过她? 巨大的血色天空已然在头顶洞开,阴柔而男女莫辨的巨大白面再次垂下,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静静盯死了孟婆。 白面的发丝在夜雨中摆舞,将天地都染为暗红。无数巨大的锁链垂坠下来,血迹淋淋,锈迹斑斑。 它慢慢张开了巨大的嘴,两根铁索像是两条毒蛇信子,精准绞缠住了孟婆,开始往上拉去。 孟婆想挣扎,却终觉得索然无味,心灰如死,静静歪着头,望向鬼门关的地方。 天上地下,人间地府,我已找遍了,元清,我到底还能去哪里寻你啊…… 若你有灵,指引我好不好?等待我好不好?继续爱我,好不好? 地面上,却陡然亮起了金光阵。 张天师指挥全部有道司的道人,燃起固魂阵,架起金光剑,一声令下,金光四起,“上次败在力有不逮,这次,我有道司倾巢在此,在我面前,还能容你造次!” “起!”“起!”“起!”“起!”山呼海喝此起彼伏,互为依仗,空中无数金剑组成太极八卦之阵,对着那巨大的天罚白面,猛烈发起了总攻。 范大爷正愁一腔愤懑无处发泄。 他握紧了手里的白虹,冷笑着问哪吒,“熊孩子,打够了么?” “肯定没有!” “那,打爽了吗?” “更是没有!” “干不干它?” “必须干它!” 一道月华,一道火光自地面猛然弹射而起,像是两颗猝然发动的飞矢,势如破竹的冲破了那白面甩起的无数锁链,争先恐后的分别撞入了那天罚脸上! 那天罚痛的大张嘴巴无声的嘶吼,拼命摇动脑袋,激的漫天铁索横甩,不停地打在鬼门关上,震的天地铛、铛作响! 张天师的金剑阵早已绞断了铁索,将孟婆重新夺回地面,更多的金剑飞速切割着它的锁链,消耗着它的战力。 哪吒与范大爷在上面已然捅红了眼。 那天罚白面太大,他俩的攻击就像是扎入肉中的一根倒刺,虽有痛感,但不致命。哪吒疯的浑身熊熊大燃,三头六臂迎风而长,直如一尊小楼高下,他挥起火尖枪,轮动降魔杵,双管齐下的捅入那天罚眼珠,嘶吼一声,带动风火轮高速腾转,生生横着给那天罚的眼珠,撕开了一条十余丈的伤口! 甚至从它一个眼珠子豁裂出来,连带着鼻梁也给他来了一刀! 另一边,范大爷也不落下风,以万千银鱼剑阵,将那天罚的另一只眼珠,捅了个透心凉。 一下子瞎了两只眼珠,那天罚白面终于受不住了,血和组织液汹涌的从眼球喷涌而下,像两条陡然而生的血色瀑布。它用力的闭起了眼睛,飞速的往洞开的血门内回缩,哪吒意犹未尽,还要再追,却被范大爷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它仓皇败退,不一会儿,天门缓缓关闭,空中再无一丝痕迹。 哪吒甩了甩火尖枪上的鲜血。三味真火迅速舔上来,眨眼就将血迹烧的罄尽。他这才收起法身,二郎腿一翘当空坐在混天绫上,撇嘴,“刚才那又是什么玩意儿,真特么恶心。” 范大爷也藏起了白虹剑,望着天空,冷冷的,“传说中的天罚。” 传说中,神鬼和妖魔的最后底线,扞卫天道秩序的最后一道屏障。 哪吒脸色变了,干哕了一下,“什么逼玩意儿,战力也不咋地啊,最重要的是审美很不咋地啊,谁创造出来的,长得太恶心了!” 范大爷却没有再与他对话了,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收拾残局,鸣金收兵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谢小星身上。 凄惨的谢小星被孟晓芸扶着,正跪在地上。 她收拾完了碧血银镯的宝石残片,又开始收拾跌落在草丛里的小强,和碎成了两半的大金猪。 一向最贪财的她,却连捡钱也顾不上了。 她只是无助的抱紧了碧血银镯,抱紧了失却生命的小强,和碎掉的大金猪,失声痛哭。 黑白无常也慢慢围了上来。 白无常蹲下身子,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手足无措的拍抚着。 孟晓芸也在哭鼻子,哽的一抽一抽的,黑无常六神无主的丧着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们,在这场战役里,都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谢小星一口气没上来,蓦地昏厥了过去。 范大爷脸色大变,瞬间丢下还在骂骂咧咧的哪吒,朝着她俯冲而去! 他近乎狂暴的掀开了大呼小叫的白无常,撞开了要来扶的孟晓芸,将谢小星紧紧拢在怀里,继而,调起全身灵力,开始给她输送。 白无常脸色十分难看,青红白紫,刚要上来理论,却被黑无常拽住了。 黑无常朝被囚锁的孟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回吧,结束了。” 嗯,结束了,白无常这才觉得浑身乏力,垂了垂眼睛,“回吧。” 第63章 秋后算账 谢小星恍恍惚惚觉得自己醒了,但她太疲惫了,眼皮也甚是沉重,一时半会没睁开眼。 就在犹豫要不要掀开眼皮的瞬间,房间里的对话声,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朵。在听到对话声的那一刻,谢小星彻底不敢睁开眼睛了。 她听到老舅白无常略显愠怒的质问声传来,“陆绝,你真是好样的!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外甥女的?不仅要挟她,与她牵扯不清,还带着她犯险,你是欺负我谢家无人了是么!” 谢小星:汗流浃背了家人们,终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她很好奇范大爷怎么回答,又怎么描述他俩些微复杂的关系,于是努力支着耳朵偷听,然而,范大爷却沉默了。 老舅气呼呼的声音继续传来,“别装哑巴!你早就知道她的能力是不是?你在利用她,你位高权重,戏弄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有意思吗!” 他越说越激动,衣衫摩挲作响。 范大爷终于开口了,反问,“她的能力?” 谢小星听到范大爷又狐狸笑了一嗓子,仿佛能看到他用惯用的表情,戏谑的挑着眉,“那真是奇了,我却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勾魂使,不如说来听听?” 他老舅虽然也浸淫官场良久,但地府官场环境单纯,哪里比得上活得久,爬得高,还见得杂的陆天官。听得对方反问,白无常明显有一瞬的慌张,“你……不知道她的能力?” 范大爷的声音笑眯眯,阴恻恻的,“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等着你解答呢。” 谢小星:……老舅你不中用啊! 她听到白无常深吸了一口气,嘁嘁喳喳的仿佛在跟黑无常沟通什么,范大爷倒也没催促。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老舅咕咕哝哝的说,“罢了……再信他一回!” 没想到,他老舅开口就语出惊人,他说。 “你也知道,谢小星打小就是个智障。” 谢小星:??不儿,老舅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明显听到范大爷噗嗤一声笑了,“喔?这还真是奇了,展开讲讲。” 不是,你要展开什么?什么叫我是智障?! 白无常继续艰涩的道,“谢家氏族凋敝,到谢小星这一代,拢共只有六七个孩子,只有谢小星一个女孩儿。” “小星玉雪可爱,安静听话,我从未见过比她更惹人怜爱的孩子。但随着她慢慢长大,我们却发现……” 偏她老舅此时停顿,谢小星急的都要睁开眼质问了,才听得老舅继续道。 “这孩子,天生迟钝。不论是反应,抑或是感知,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日常也是呆呆的,木木的,对待危险也缺乏常识。” “她长到三四岁时,这种情况更加明显。我以为她是灵力低微,能力有缺,便请族中先生悉心教导,可没想到先生说,她先天几无根基,灵力流经身体也毫无反应,而且反应低下、开智不足,俨然与智障无异!” “我将先生狠狠骂了一顿!我不信小星是智障,便和老范一起悉心教导,给她开小灶,但是毫无起色。” 白无常声音沉重,叹了口气,“就因为她总是呆呆的,哪怕长得可爱,依然不受人待见,渐渐入了学,在学校更是备受欺凌,别人欺她、嘲笑她、甚至打她,她也不反抗,只是一味傻笑。那段时间,她总是带一身伤回来,我气极了,冲去学校理论,与几大家族都撕破过脸,动过手!可孩子的交际,大人干预不到好处,我理论的越凶,小星反而受欺负越多。” “不过幸好,小星她遇到了孟晓芸。” “孟晓芸不是正统氏族出身,没有那些骄矜自大的臭毛病,活力大,嗓门也大,还抗揍,一来二去,她便护住了小星,从此两人一起安稳的成长起来。” 说实话,谢小星对小学及以前的记忆,都甚是模糊。她只知道从她懂事起,就认识孟晓芸了,可没想到,竟是她的芸从小就保护了她。 她心底一片潮湿,满是感动。 范大爷却反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能力的?” 这次白无常没停顿多久,“大概她小学三四年级吧,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跟家里一个古董花瓶在对话,而那个花瓶,是活的!” 范大爷了然,“是精怪?” 白无常肯定,“是精怪。” “不仅如此,不止一个……我发现她的房间里,几乎全是活物,而显然,这些精怪都是她摸活的。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和族里的其他长辈,错的有多么离谱。” “她并非没有根基,也不是没有灵力,她是压根固不住自己的灵力。她的灵力全都散出去了,但凡稍微有点年份灵力的器物,都会因为她的触摸而活化成形,变作精怪。” “但那些东西,太过损耗她的灵力、精神,她供养着它们,天长日久,精神和体力都直线下降,人便呆呆木木起来。这种状态,甚至一直延续与影响她到现在。” 天生cpU不耐烧,钝感力十足的谢小星:……原来她的钝感力来的这么科学的么? 白无常继续闷闷的道,“精怪这种东西,在地府却是极端危险的,一旦抓到,基本就地销毁。能摸活精怪的特殊能力,在地府来说,无疑也是最危险的能力。” “族中长老想了个办法,用灵符暂时镇压了她的能力,待成年后才会慢慢解封。灵力不再外泄,根元也得到了修复,小星慢慢也褪去了那种呆呆傻傻的状态,变得像个正常孩子了。” “这些年,家族几位长老,一直在帮其寻找彻底破解之法,我和老范也一直想帮她加强锻炼,助她固本培元,自控灵力,但没有用,她的灵海就像是个漏掉的罐子,再多的灵力灌注进去,也会白白流掉,一丝一毫也留不下来。” 谢小星:……我说从小怎么你俩训我就跟训狗似的,十分的不人道,原来竟根源于此。 范大爷却突然发问,“垃圾场边的棚屋?” 白无常呵呵苦笑,“你猜到了。那间棚屋,哪是她租的,而是我们为了她专门建的,好让她存放那些破铜烂铁,垃圾精怪。我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那些精怪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我处理她小时候那些精怪时,她只一味抱着我的腿哭求,我于心不忍,找了个房间专门安置,一直也活得好好的。” “但是,昨天大战回来后,我却发现,那些精怪似乎,全都……” 他斟酌了一会儿词语,才有些艰难地说,“死了。” 谢小星想起了小强和大金猪,想起了她家的电冰箱、电饭锅、锅碗瓢盆和大黑客……想起了她养了好几年的精怪们。那一刻,巨大的痛苦淹没了她,几乎让她失声痛哭。 “最后一个问题,”范大爷却忽而道,“你们知道她的另一个能力吗?” 白无常明显停顿了一下,“……什么能力?” 范大爷呵呵一笑,“不,没什么能力。” 谢小星还在难过,就听到了清脆的椅子响,是范大爷在送客。“好了,叙话就到这吧,你们可以走了,接下来就是私人时间了。” 她听到她老舅在喊,“什么私人时间?你要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啊,陆绝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却飞快被房门阻隔了,变得模糊不清。 谢小星握着小拳拳的手一阵紧一阵松,还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做,冷不丁一个温暖的掌覆在她手背上,熟悉的灵力便如薄荷冰线一般,泼棱棱的朝她身体里涌来。 范大爷狐狸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别装了,也该起来了。” 谢小星:!! 第64章 起死回生 谢小星还想再努力的装一下,范大爷却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 她吃痛,眼皮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终于憋不下去了,假装懵懂的睁开眼,懵懵然的,“我是谁,我在哪?” 一睁眼,果然看到了范大爷那张憋着坏笑的脸。 他的眉眼丰俊,黑发欣长,一丝不苟的扎在头上,披在肩膀,像是一匹柔滑的黑缎子。 谢小星那些想继续假装的屁话就憋回了胸口,慢慢坐了起来。她嘴角一瞥,有些难过的低头,望着他俩交叠在一起的手。她难过的不行,嘟囔着鼻音,“统子哥,小强和大金……我的那些锅碗瓢盆……” 它们,将生命和灵力全还给了自己,然后,就全都离她而去了。 她的泪很快蓄满了眼眶,像是晶莹的露珠,包覆在眼球上,摇摇欲坠。 她的被子却窸窣动了两下,小强和大金猪一左一右拱出被窝,抱住了她的胳膊,小强须须抖动,两个前肢上下搓脸,“可算走了,小心心,我都快要吓死了!” 大金猪也哼唧,大金屁股乱抖,“这次真是九死一生了,我都碎了!” 谢小星懵了,可很快紧紧抱住了它俩,不可思议的,“你俩没死?你们没死?!” 范大爷望着她嗤笑,眼神却分外温柔,“你既然能回吸灵力,自然也能重新放回灵力。不知道你在瞎担心什么。” 对啊?对吼!连她老舅都说了,她的灵海跟个破罐子似的,有点灵力就全挥霍了,虽然当时在对战孟婆之时,她不知怎么的,将散出去的灵力全皆收了回来,但等她松懈下来,自然也会恢复正常,重新将灵力散掉,原路返回。 谢小星开心的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她仔细端详小强,绿豆小眼黑须须,八个肢体有力摆动,唰唰作响,一点事也没得啊!“这么说,家里的锅碗瓢盆大黑客它们,也都没事了?” 范大爷点点头。 谢小星又去开心的抱大金猪,一抱却懵了。 大金猪失去灵力的时候,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范大爷把它捡回来后,重新拼合,但他手艺很差,耐性不足,拼的潦草,大金猪肚子上好长的一条伤疤,耳朵也缺了个角。 谢小星满脸黑线,“堂堂司法天官,审美差也罢了,手艺也这么烂?这拼得啥啊?” 手艺烂人范大爷,狡辩,“能让我弯腰去捡,对它已经是大恩典了,不要得寸进尺。” 谢小星心疼的直搓大金猪,幸亏它活力十足,状态尚可。看来抽空还得去找一趟地府的匠人,看看能不能美美的帮它修缮粘合一下。 她无意识的朝放钱口看了一眼,这一眼,了不得了,谢小星脸色惨白,嘎噔一声就直挺挺的撅到床上,眼瞅着眼睛都直了! 小强和大金猪吓坏了,一左一右往她胸脯上扑,“小心心”“小星星”的乱叫一团。范大爷也唬了一跳,起身弯腰去查看,却发现谢小星惨白的唇蠕动着,喃喃不止。 他又凑近了一些,才听她喃喃道,“……钱呢,我攒的钱呢?大金猪里的人间货币呢?” 别看大金猪体格子不算大,但是上次娃娃楠楠任务攒下的四万多块人间货币,再加上她拉拉杂杂攒的,存的人间货币,这个罐子里起码也有六七万之数。 可刚才她一眼望去,除了半肚子硬币,剩余的纸币,一张也不剩了…… 当时大金猪失去意识,掉在地上跌碎了,鬼门关那边旷野风大,纸币太轻,几乎都被卷走了,范大爷回收大金猪的时候,只抢救回来了这些硬币。 带走她辛辛苦苦攒的钱,这比杀了抠搜不堪的谢小星还难受——谢小星终于忍不住,汪的一声哭出来了! 范大爷很无语,一边有点鄙视她抠搜的小市民心态,一边也在默数这些钱能换多少碗馄饨,俩人带俩怪正闹得不可开交,谢小星房间的门却被人猛然踹开,弹簧锁都崩飞了,子弹一样在屋子里乱射。 黑白无常把谢小星带回了老宅,此时她们正在老宅她的房间里。 反锁的是范大爷,踹门的是哪吒,阻拦的是保镖,已经被打的满头包,尤然抱着哪吒的腿拖动,嘴里一叠声的,“没有我家主人的命令,您不能擅入啊!” 哪吒伸脚将保镖踹翻,驭着风火轮来到谢小星床前,“醒了?既然她醒了,陆阴逼,咱什么时候动身回天界,什么时候履行承诺跟我打一仗?” 范大爷瞟了他一眼,好笑,“急什么,我饿了,也该吃晚饭了。” 他说着,转头去望床上的谢小星,对方还在一叠声的嚎丧,“我的钱钱啊——!” 哪吒不耐烦的掏耳朵,“她怎么了,门夹着手了?晚饭在哪吃?是她做吗?” 范大爷一抬下巴,“在这吃,黑白无常自会准备,她还做不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范大爷说着,回过头来望着谢小星,“你还能感觉到‘碧血银镯’么。” 谢小星的哭号立马止住了。 她激动的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腕子上,已然没有了红宝石的“碧血银镯”。 她昏迷的时候,抓镯子抓的太紧,范大爷好不容易才掰开她的手,把银镯子抠了出来。他知道碧血银镯很不乐观,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它戴到了谢小星的手腕上。 她用力捂住了“碧血银镯”,心中既期待又恐惧:既然小强和大金猪都能复活,那么理论上,元清……! 但问题是,元清的心头血,那五颗红宝石,已经全部粉碎了。她虽勉强去收集过那些碎片,将它们紧紧攥在手里,可等她醒来了,并不见那些碎片的踪影。 她并不知道那些碎片,是否也像他一样,灰飞烟灭了。 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抖得跟筛糠一般。 范大爷冷定伸手,继续将手掌和灵力,一齐覆在她的手掌上。 哪吒眼睛都瞪圆了,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我靠你俩……有情况啊,好事将近了?!” 范大爷嫌他聒噪,皱眉驱赶,“我听着传饭了,谢氏晚宴是地府一绝,你再不去,吃不上热乎的了。” 哪吒虽然人不大,但也不至于一点人情世故不懂,撇嘴,“当本太子三岁小孩啊,要撵我走也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也罢,本太子饶过你们这遭,明儿上午‘有道司’提审孟婆,陆阴逼你记得准备下。” 他说着,可算骑着风火轮晃出去了。 他才出了门,谢小星就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一边拍镯子一边轻唤,“元清……元清你还在吗?” 银镯一片沉默,仿佛真的死去了一般。 谢小星又急又难过,无助的望向范大爷,“统子哥,你,你再多借我些灵力!” 范大爷没说什么,只是加重了灵力的输出。 她呼唤了好久,几乎破防,却不肯放弃,徒劳的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他的名字。 太阳终于慢慢沉下去了,今天是九月初二,天空并没有月亮,庭院里的灯纷纷亮起,走廊的灯也透过被哪吒踹断的门板洒进来。无人敢进来打扰,范大爷一直紧紧覆着谢小星的手,俩人都沐在黑暗里,谁也没去开灯。 就在谢小星几乎绝望的时候,“碧血银镯”终于起了回音,元清的声音像是收讯不好的收音机,遥远的、沙哑的、哔剥作响的回答,“我……还在……” 谢小星又开心又难过,泪水涌得跟不要钱一样,她也哑着嗓子喊,“要是你不肯活过来,真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元清的回应,艰难的继续传来,“……我,现在,无法、凝聚……起形体了……” 那道天雷,对他的伤害,太过巨大了,要不是残留着那一点无法割舍、无法忘却的思念,他恐怕立时就会灰飞烟灭。 谢小星连忙,“没事,有我呢!你天天吸我,一天不行就吸两天,两天不行就吸三天……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重新恢复活力的!” 然而,范大爷却冷冷的说,“恐怕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明天初审过孟婆,我们就要动身回天界。孟婆的审判下来,就会被立即执行,所有的人,恐怕都没有机会能再见孟婆一面。”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顿了一下,却继续道,“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当他一旦回到天界……代表着“范统”这个身份的故事和经历,也将彻底结束。 他也注定要与谢小星分别。 第65章 与君重逢 在范大爷说出最后那些话后,谢小星就变得坐立难安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也与好闺蜜孟晓芸通了话。孟婆被暂时羁押在“有道司”,由“有道司”严加看管,她也已经在有道司蹲守,陪伴了孟婆一整天了。 夜晚的时候,范大爷不顾黑白无常强烈反对,硬是还跟谢小星睡了一个房间,不过这次不一样,耗尽灵力虚弱不堪的谢小星,终于睡上床了,范大爷睡在靠窗边的软榻上。 但谢小星根本睡不着。她一边给“碧血银镯”不停地灌输灵力,一边看着窗边的范大爷。 对方显然也没睡着。范大爷头枕双臂,在微凉的夜色里,静静望着窗外的风景。 她很想问问他,他一旦回到天界,会不会受到责罚,是否能洗清全部的嫌疑和罪过,他会不会官复原职,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但她一个字也问不出。 到了此刻,仿佛一切也都不重要了,人们总要分离。 他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谢小星就觉得自己很不好了。 元清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昨晚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吸她,再加上谢小星的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她双脚一沾地,就觉得头重脚轻,几乎昏厥过去。 恹恹吃过了早饭,一行人就浩浩汤汤的往有道司出发了。 等到了有道司,黑白无常与哪吒、范大爷就与张天师对接交割,给谢小星留了一点独处的时间。谢小星在阿豪和阿乐的带领下,下到关押地牢的时候,孟晓芸已经在围栏前默默流着泪,跪坐了好久。 谢小星上前,与她彼此抱了抱,孟晓芸抽泣着说,“她不肯吃饭,也不肯说话……我的星,我虽然不赞同她的做法,但我仍然觉得,上天待她太过残忍了,待元清也是……” 谢小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没压低声音,她说,“元清,还活着。” 孟晓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泪眼瞪大了。地牢里如同一尊雕塑的孟婆瞬间也有了反应,她失去了双手和神格,又因为虚弱无法站起,只能膝行着来到围栏前,用力磕着围栏,哐哐作响,“你过来,你过来!” 谢小星点点头,让孟晓芸先离开。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碧血银镯”褪下手腕,隔着围栏伸进去,轻轻搁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继而,她起身,转身便走了。 走出地牢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孟婆的一声饮泣。 但她似乎还是听到了,听到元清用那么温柔、清哑、颤抖的声音,轻轻喊她的名字。 喊她,“阿姝。” 几方势力的联合会审,几乎审了一上午。 谢小星陪着孟晓芸坐在“有道司”前厅里,静静地等待着。参与了全部事件的阿豪和阿乐却坐不住,焦急且无聊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终于,一行人的说话声渐渐传来,夹杂着后续事宜的商定。 是范大爷的声音,“孟婆就先继续关押在‘有道司’,勾魂使,麻烦你们出具协查捉拿的相关文书和报告书,明日,我和中坛元帅与你做相关交割,押着孟婆直接从‘有道司’出发,回天界复命。” 是老舅和范叔的回复,“没问题,我们去准备。”却也夹杂着私心,“陆天官,您今晚……在哪下榻?为了便宜行事,我们把您和中坛元帅安排在一起吧,在森罗殿的客寝怎么样?” 范大爷狐狸笑着果断拒绝,“不了,我跟谢小星一起睡。” 白无常,“我……日……?” 范大爷继续重复,“我跟谢小星一起睡,不劳勾魂使费心。” 哪吒,“哇奥,陆绝,你好大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转过了曲折的连廊,来到了正堂。 张天师微笑着摸小胡子,与谢小星沟通,“谢小友,孟小友,还得麻烦你们一件事。” “孟婆肯吃饭了,但她现在双手全无,又男女有别,我们也不好冒昧出手,还请麻烦你们,帮她一把。” 她和孟晓芸都知道,明日一旦启程,孟婆与她们即是永诀。他这是帮她们,尤其是为孟晓芸制造机会,能再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孟晓芸感激的点点头,拉着谢小星飞速跑去了。 她俩端着食盒下到地牢的时候,孟婆的精神和情绪俨然好了很多。阿豪和阿乐为她们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开了锁,把她们领到牢狱之内,这才锁了门,带着其他人退了个一干二净。 谢小星往外收拾餐饭的时候,孟晓芸却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湿手巾,轻轻道,“高祖母,我帮您擦擦脸吧。” 孟婆没有拒绝。她脸上的戾气和倔强已经全被抚平了,此时的孟婆,就像是一个气质安稳,岁月沉好的老太太。 孟晓芸一丝不苟的帮她揩拭了脸,擦过了脖子,帮她把双臂上的纱布重新换过,仔仔细细的擦拭她胳膊上的灰尘和血渍。 擦完了,她又帮她拆开满头的银发,仔仔细细的为她梳理。 孟婆嘴边有笑意,安静的望着地上的银镯子,银镯子里有元清的声音,他轻轻地,十分赤诚的说,“好看。” 孟婆双颊轻红,微显少女情态。她却转向孟晓芸,淡淡的说。 “当初与孟家结为宗族,我其实对你们地府孟氏一族,并没有什么感情。同意结族,也是想着为了壮大力量,万一有一天,我要与整个地府、天界为敌,起码还有一枚可以反抗,谈判的筹码。” 孟晓芸为她梳发的手忽而一停,却又继续梳起来。 孟婆就继续道,“时至今日,我对你们,依旧没有什么真情实感。我的心里只有元清。我固执的不肯与任何人产生联系,我怕这份情感会让我迷失目标,失去方向,因为贪图所谓一时的‘血脉’与亲情,而忘却了目的与仇恨。” “对于我的选择,我没有后悔过。” “你们也不必为我萦心,如今的孟氏,早已足够强大,哪怕没有我,也能过的很好,走的很远。你们早已背负起孟这个姓氏,但这是来自于你们自身的荣耀、努力和成长,与我,并无关系。” 她无法抚摸孟晓芸,便用自己的眼神,一遍一遍静静的抚过她,“我看到了你,我便相信着孟氏的未来。” 孟晓芸搂着她的脖子,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我从小就听着您的故事长大,您永远都是我们的榜样与传奇,我永远不会忘记您,我也将循着我的道路和方向,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孟婆淡笑,“虽然与我无关,但是我相信你,也祝福你。” 孟晓芸闭着眼,慢慢点点头。 她替孟婆盘了个很好看的发型,还拿镜子替她照过,孟婆很满意。等谢小星帮着孟晓芸一起给她喂完了饭,俩人收拾的时候,孟婆才望向谢小星。 “元清很感激你,你的名字……?” 谢小星连忙,“我叫谢小星,天边的一颗小星。” 孟婆低头望了“碧血银镯”一眼,“谢小星,你把他,带走吧。” 谢小星:?! 元清:?? 元清,“我不同意。” 孟婆却摇头,“你呆在我身边,毫无作用,我甚至保不住你……我需要你活下去,我希望再次看到你的样子,我想要你陪着我,无论我将承受怎样的折磨,我都想与你在一起。” “所以,只有她能救你。” 她说着,望向了谢小星,她的双眸并不算良善,语气甚至还有点冲,“你与我都知道元清的好……希望你能全力救助他,然后想方设法的带他来我的身边。” “你背靠谢氏家族和陆绝,我相信你有能力做到。” 不儿,孟婆你是不是误会我和范大爷的关系了? 谢小星刚要辩解,孟婆却打断了她,语气更冷。“元清只是暂时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安分守己,摆正你的身份。” 再迟钝如谢小星,也听出不对劲来了:感情孟婆是把自己当情敌来防备了?? 她当然知道元清有多好!他不仅长得十分戳她的审美点,而且他善良却倔强的性格、和缓而清凛的眉眼,专情而执着的态度……反正他哪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短命,不然堪称完美! 但问题是,喜爱这世间的美好,几乎是身为人类的本能。她虽然喜欢元清,但她对他的喜欢,就是真心希望他能得偿所愿,跟他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谢小星反而笑了,将“碧血银镯”抄在手里,“那你可得好好、努力活着,不然,我肯定让元清分分钟改嫁!” “我既年轻,又好看,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孟晓芸倒抽一口冷气:我的星,你已经有贵妃与皇后了,你还打算翘我高祖母的墙角?!我敬你是条女流氓! 第66章 临别夜宴 她俩从地牢上来的时候,谢小星红光满面,转着镯子心情大好,一挥大拇指,“今晚在我家小棚屋摆宴席,你们都来嗷!” 一听能吃她做的饭,几个人自然都是高兴,忙不迭的就都应了。孟晓芸还想留下来再陪她高祖母最后一晚,因此便拒绝了。 为了孟婆的事,她和范大爷已经在“有道司”寄宿了一个多周,下午便带着范大爷回了家,先与她久违的锅碗瓢盆热烈相拥,继而开窗透风,打扫卫生,检点食材。 幸亏范大爷的家居服还没来得及扔,一回到小窝棚,范大爷就把衣服换了。但他长长的头发缩不回去了,便找了根皮筋,松松扎挽起来,大爷似的瘫在沙发上,看谢小星检点食材,列今晚的菜单。 谢小星皱眉啃笔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既娇憨又有点呆呆的,范大爷就有点入迷。 终于,她的眉头舒展,一拍桌子站起来,笑着朝范大爷一挥手,“走啊统子哥,跟我买菜去?”她拿起手机,对着菜单拍了个照,既鲜活,又可爱。 范大爷狐狸一笑,撑着腿站起来,“走吧。” 等他俩大包小包拎着回来的时候,不耐烦的哪吒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拿火尖枪扎她的西红柿玩儿。气的谢小星差点挽袖子冲上去揍他,好歹被范大爷拦下了。 谢小星骂骂咧咧的往屋里走,却发现张天师和老舅范叔也已经到了,正在屋里喝茶。 阿豪和阿乐很自觉的穿戴好围裙,蹦上来与她打招呼,要帮忙打下手。 谢小星笑嘻嘻的打开了屋里的灯,站在案板前挥斥方遒的挥舞着菜刀,“那就开始吧!” 眨眼间,切菜切墩的咚咚声,灶间热油的刺啦声,几人饮茶的滋滋声,和哪吒在外面戳西红柿和黄瓜的噗噗声,一时齐发,众妙毕备,祥和美好。 院子里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虽然夜晚微凉,但谢小星家客厅狭小,根本承载不下多人同桌共食,所以只能摆在院子里。好在今晚基本都是热菜,天色晴好也没有晚霜,众人尽享自然之妙。 不出俩小时,菜基本做好了,谢小星奸笑着一道道扣着盘往上端,众人只觉得香气四溢,忍不住口水横流。 只见她婷婷袅袅的端上来,一掀扣盘,只见第一道菜,炝拌莲藕! 范大爷,“哇奥。” 哪吒:脸色微青。 紧接着第二道菜:酥炸藕盒! 白无常,“哦。” 哪吒:拳头发白。 第三道菜:莲藕蒸肉饼。 张天师,“啧啧。” 哪吒:眼中冒火。 谢小星依旧笑眯眯的上了第四道菜,干锅藕片鸡。 毫不知情的阿豪和阿乐:“这个好吃这个好吃,这个绝了!” 哪吒终于捏断了筷子,腾起风火轮抡起火尖枪,“谢小星你是不是针对我,来啊,明刀明枪来啊!” 白无常连忙,“误会误会,我家孩子哪里能针对您,‘秋风起,莲藕痒’,只不过恰好到了该吃藕的季节罢了。” 你们真当我三岁小孩是吗?你当我不知道“秋风起,蟹脚痒”?还特么莲藕痒,我痒你麻痹痒! 张天师也笑着劝,“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中坛元帅,好好吃顿饭,莫生气嘛。” 范大爷,干脆果断,“爱吃吃,不吃滚。” 哪吒忍了三四忍,憋了三四憋,好不容易才憋得熄了火,重新坐下来,就见谢小星贱不喽搜的端上了第五道菜,一掀开,却是个莲藕超多版的荷塘小炒。 哪吒出离的怒了,刚要掀翻桌子,大闹一场,黑无常眼疾手快,叨了块莲藕蒸肉饼塞进他嘴里。黑无常丧眉耷拉眼,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一张黑脸却甚是可怖,他“要挟”他,“你吃,好吃。” 哪吒嚼嚼嚼……特么的! 本来太子要生气,奈何藕饼太鲜气,这也太好吃了吧,罪过罪过,再来一块! 等着谢小星端着素炒藕丝和甜品桂花糯米藕上菜时,就见哪吒已经自暴自弃的下手抓菜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又是哭又是笑的,“这也太好吃了吧,别动,别抢,都是本太子的!” 谢小星捅捅范大爷,“他疯了?” 范大爷正用筷子敲他手呢,冷冷的,“化愤怒为食欲了吧。” 终于,最后一道汤菜上桌了,是莲藕炖排骨。今晚主食除了米饭,谢小星还炖了香甜清糯的莲子百合藕粉羹,那藕粉羹太好吃了,哪吒和范大爷一人包圆了半锅,剩下的人也就一人漱了一口尝尝味道。 哪吒从最开始的愤怒排斥,到自暴自弃,再到最后吃的滚瓜溜圆,他顾不上擦嘴,跟个球似的瘫在椅子上剔牙,“难怪陆绝你来地府后,都学会护食了,感情这么好吃,咱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嗯,天界修行办公比地府严苛太多了,主打一个清心寡欲,连餐食亦是如此,没滋淡味,吃的人想入魔。 吃饱了,阿豪和阿乐帮忙收进屋,上了茶和水果,几个人就开始闲聊天。 白无常便开口问道,“陆天官,此次回天界,可能顺利脱罪?你可要受什么惩处?” 虽然那三万多条性命,已证实为孟婆所为,并非他的罪过。但他刚愎自用、盲目自信,没有及时通报,才最终酿成了此次大祸。他“玩忽职守”的罪名,几乎推卸不掉。 轻的,恐怕也会被连降三级,短时间内不得复升。重的,甚至会被直接剔除神格,引咎辞职、甚至贬回人间,打下天牢服刑……恐怕都很有可能。 谢小星不知道天界的量刑,一直没把范大爷的受罚很当回事,可听他们议论,才知道这个罪行有多重。她脸色惨白,直勾勾的望向范大爷,范大爷却老神在在的喝了口可乐。 “不管什么惩罚,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也愿意承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狗男人虽然嘴毒自大还有点奸兮兮的,但关键时候,就爷们的很靠谱。 哪吒却想起一个事,呼啦一下站起来活动筋骨,“陆绝,明天咱就要回去了,你也该履行承诺了吧,咱俩打一架,就当消食,直接打穿通宵,还能再吃一顿夜宵!” 做饭做的快累死的谢小星:我可去您的吧! 范大爷狐狸一笑,体恤衫大裤衩的站起来,脚上还蹬着拖鞋,活动筋骨,“行啊,院外打吧,这里太窄,施展不开,怎么打你说了算。” 哪吒瞄他的衣服,“本太子允许你换衣服,你这身垃圾,可吃不住我的火尖枪。” 就喜欢买垃圾衣服的谢小星:我扇你你信不信? 范大爷拎了拎身上的体恤,“就这样吧,舒服,我爱这么穿。” 一听范大爷要挨揍阿不……要与哪吒比试,白无常精神大振,端着茶杯问,“你们先划下道来,要怎么比,我们也给你们当个见证。” 张天师看热闹不嫌事大,摸胡子笑眯眯,“百年难得,一睹为快!” 哪吒一听让他定规矩,生怕再吃了陆绝的暗亏,连忙,“说好了,这次对打,5成对5成,不准使阴招不准搞偷袭不准打屁股!谁违反谁是哮天犬!” 远在万里外的哮天犬:汪嚏——!是哪只狗在骂我? 这孩子,都让范大爷阴成啥样了啊,防他跟防贼似的。 范大爷狐狸笑,“成啊,都依你,走着吧。” 第67章 与你相约 哪吒与范大爷都升至空中,在黑夜中站定了。 哪吒已经燃起了风火轮,摆开了混天绫,点燃了火尖枪。他并没有打开三头六臂的法身,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于一点,精神高度集中且戒备。 范大爷反而很是松散的站着。白虹剑倒是也放出来了,在他身后层层叠叠的展开,游鱼一般的晃动。 地上的众人,白无常咬牙,“我赌陆绝那厮输,赌100块钱的!” 黑无常,犹豫的,“那我赌陆绝……赢?” 白无常瞪他,“你怎么能不跟我一边?不成!” 张天师,“哎哎,我觉得陆天官就很有潜力嘛,这样,我赌他赢,也来100块的。” 阿豪和阿乐,“我们跟师傅,我们跟师傅!” 谢小星:??你们?? 她掏票子,“我也赌统子哥……阿不,陆绝赢,我赌5块钱的!” 白无常:这孩子的抠,到底是遗传了谁啊我就问? 底下很不健康的赌局刚建起盘口,上面对峙的两位天官,终于打起来了! 哪吒火尖枪高速抖动,呜了嚎疯的就朝范大爷冲了过去,可还没冲到跟前,哪吒突然双眼一翻白,擦着他的身边就一头朝地上栽去,霎时坠机了! 地上一行人都懵了,眼睁睁看着哪吒跟个标枪似的,头朝下直挺挺插入土里,身体还硬挺着,跟个旗杆似的。 范大爷显然早有预料,上去拽着他的腿就把他薅出来,扛在肩上,朝观战的一行人飞来。 几个人定睛一看,哪吒他居然……睡着了?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范大爷把哪吒丢给黑白无常,转身拍了拍谢小星的肩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谢小星懵了,却又瞬间明白了,急的蹦高,“统子哥,你连我也阴!” 下午买菜的时候,街上有买甜酒酿的,范大爷就吵着要吃,谢小星知道他吃不好会闹脾气,因此在吃一事上,向来对他百依百顺。晚上做那道莲子百合藕粉羹,她为了风味,就加了不少甜酒酿,那东西酒气轻微,酵味十足,香甜诱人,特别好入口。 但好入口,不代表没度数,相反,这款甜酒酿度数反而不低。 但她忘了,哪吒是肉体成圣,又是莲藕法身,年龄和身体不会随着时间成长,理论上来说,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甜酒酿对成年人,算是毛毛雨,但对于孩子,那是实打实的酗酒,在人间都要被逮起来教育的程度!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居然也成了范大爷play中的一环! 范大爷狐狸笑着嘱咐黑白无常,“你俩把他送回去吧,放心,不到天亮醒不过来,大家今晚尽管安稳睡。时候也不早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都走吧。” 谢小星:??大哥,今晚我组的局,这是我家,我才是主人! 张天师笑着带阿豪和阿乐告辞,“几位,明儿见。”阿豪和阿乐早就打包了不少肉饼和藕盒,并在谢小星的嘱咐下,承诺给李清舟和猫爷也带一份尝尝。 白无常气他阴险,恼他喧宾夺主的要撵人,挂不住脸,还要开骂,却被黑无常丧丧一笑,拉着告辞了。 范大爷清人清的极快,溜溜达达的就进了屋,很自觉的开始刷碗。 谢小星从冰箱里取出买的冰激凌,放在了餐桌上。 她的是草莓味的,范大爷是芒果味的。 范大爷洗过碗擦了手,很熟练的在沙发上坐下,用小勺挖冰激凌吃。 久违的收音机开了,安静的音乐在夜晚流淌。 范大爷伸勺过来,挖了一大勺她的草莓味冰激凌,抿进嘴里。谢小星想发火来着,却又觉得无力,最终沉默了。 范大爷却狐狸笑了,先开了口,“我真要走了,你不跟我要钱了?” 他还欠着她块巨款呢。 “那你有钱吗?” “那倒没有。” 谢小星无语翻白眼,“……那你说个屁!” 范大爷伸手,啪的一声将神器拍在桌子上,他笑眯眯的看着她,“白虹剑,上古神器。” 谢小星:? 她叼着勺子,指着手腕上的镯子,“‘碧血银镯’,也是上古神器,里面还有个美少年呢!你有神器好了不起吗?” 范大爷无语,嘴毒她,“难怪说你是智障,名副其实。” 不得不说,范大爷逗她跟逗狗似的。谢小星正要发飙,范大爷却打断道,“我的意思是,我的神器,先抵押在你这里。” “我一定会回来,你就努力等着我吧,雇主。” 那一刻,谢小星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觉得,有一种安定却又蓬勃的力量,像是一根脊梁,稳稳的托着她,让她站住了,站稳了。 从此,便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夜沉日升,天还是慢慢亮了。 谢小星一早起来做了早饭,俩人各自吃完,范大爷拍拍她的脑袋,便笑着与她告别。 他要启程回天界了,而她也要去上班,就不去送他了。 因为这一次,她十分坚定的知道,他们,必会再相逢。 因为这是统子哥承诺她的。 只要有了承诺,即便等待,也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范大爷离开的前五天。 谢小星很习惯的做饭、上班,养精怪,养元清。 送走了孟婆,孟晓芸难过了好几天,下了班就趴在谢小星怀里呜呜哭,顺带抱着“碧血银镯”一起思念孟婆,继续呜呜哭。 谢小星和元清反倒都来劝她:那是孟婆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她便自愿承受一切带来的后果,你也该放下一切,奔赴你的生活才对。 张恒很生气的闯上门来,知道这次行动根本没带他,撒泼打滚,狗吼狗叫,谢小星很无语,狠巴巴安顿了三顿大餐,才勉强打发了。 李清舟带着猫爷登门的时候,谢小星正在院子里薅黄瓜藤,算阳历已经十月末了,最后一茬黄瓜西红柿收完了,藤上留种的老黄瓜也要黄了,她就抓紧把藤薅了,好提前腾土埋肥,来年再战。 李清舟委屈巴巴的隔着院门望她。 谢小星一时感慨万千,直起腰来,却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下一刻,李清舟轻轻推开院门,挽起袖子一言不发的就上来帮她干活了。 事发后,李清舟不是没给她发过短信。但谢小星为了不连累他,全都故意无视了。后来听阿豪和阿乐说,李清舟担心她,带着猫爷来找了好几次,但那时候谢小星和范大爷双双潜逃,去有道司那里避祸,这边被哪吒严加封锁看管,他们根本接近不了。 她都不敢想,他该急成什么样。他曾经那样悲惨的被世界抛弃过,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结果他的“姐姐”,却丢下他跑路了。 谢小星的内疚感不断翻腾煎熬,她把声音放得特别轻缓,恳请道,“是姐姐错了,你们中午留下来吃饭,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好不好?” 猫爷黑黢黢的脑袋转向她,呲牙,“哼!马后炮有啥用,早干什么去了?谢小星你真可以啊,居然对铲屎的和本大爷始乱终弃!” 猫爷……成语不是这么用的,不会用可以不用! 猫爷还在喵呜嗷嚎的输出,唾沫星子乱飞,李清舟却忽而伸手,将它的嘴捏住,手动闭麦了。李清舟望向她的眼神更加委屈了,既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 他说,“只有小黑喜欢吃鱼,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鱼。” 他加重了语气重复,委屈的都快要哭了,“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鱼。” 谢小星头皮都麻了! 真的,你知道吗,温柔老实的人执拗起来,那份倔性不仅更加令人束手无措,而且看起来更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抱抱亲亲rua一rua! 谢小星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罪恶魔爪了,她有点纠结,她还有点兴奋,也快哭了,连忙,“那你爱吃啥,跟我说,姐都给你做!” 李清舟还是委屈兮兮的,“你做的我都爱吃。” ?搁着套娃呢? 谢小星气血上涌,挽袖子,“今中午做满汉全席,特么的,干就完了!” 她倒是没做满汉全席,但是一共俩人带一猫,俩人饭量还都跟小鸡仔似的,谢小星愣是整了八菜一汤,最后李清舟打包了八菜一汤走的,一个菜都没吃完。 接下来几天,李清舟下班就来报道,下班就来报道,比上班还风雨无阻,一连来了六天,他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不那么频繁的来了。 谢小星这一个周光伙食费就花了小八百,她和小舟愣是一斤没胖,反而把张天师、阿豪阿乐,还有孟晓芸和张恒,全都喂胖了一圈。 第68章 终可同归 范大爷离开的第一个月。 谢小星的生活终于逐渐安定下来,步入了正轨。 这一个月间,她去修好了大金猪,彻底整饬了菜园,期间还发了一笔横财,她老舅说她帮忙“镇压”孟婆有功,给她申请了一笔“见义勇为”基金,奖励了2000块钱和一面锦旗。 谢小星所在的单位收到上级的表扬信,又多发了她一个月工资作为奖励,好歹弥补了她缺勤以及折损好几万人间货币的损失。 不过,那面锦旗上写的是:良好市民,罪恶克星。 因为那面锦旗,谢小星让孟晓芸和张恒嘲笑了一路。她回到家,掀开那面锦旗给小强它们看,又让众精怪们连笑了三天。 她哭笑不得,很想跟范大爷分享顺带吐槽一下,可范大爷杳无音信。 范大爷离开的第二个月。 在她的悉心照顾下,元清终于重新凝聚了形体。 元清亲手下厨,感激的为她熬了一锅小米粥,稠稠的,香香的。 谢小星舍不得吃,用饭盒装去公司,连着跟孟晓芸显摆了俩天,几乎都要坏了,这才吃下了肚。 已经到12月了,人间和地府都是冬了。 地府紧挨着冥河,水汽湿重,四季分明,地府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摇摇摆摆的落下来了。 天黑的越发早了,等谢小星下了班,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又下了雪,路上湿滑,孟晓芸很仔细的叮嘱她骑车小心,这才与她告别。 谢小星骑着电动车,小强戴着头灯为她照明。路上有积雪,被各类轮胎和行人的步履压过,黑乎乎的,连汤带冰,擦擦滑滑。 谢小星很小心的扶着车把,呼吸间眼前全是白汽,她将脖子缩进毛领子里,问小强,“真冷啊,你快哼个暖和点的歌助助兴?” 小强这种精怪就有一点好,没什么知觉,自然也感受不到冷热,它用前足捋着须须,声音脆脆的,“小心心,你想听什么?” 车前灯打亮着湿滑泥泞的路面,谢小星想了想,“来一首《橄榄树》吧。” 这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了,她们最近才从收音机上听到,但谢小星很喜欢。 小强清了清嗓子: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地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平心而论,小强还是有一把好嗓子的,不像自己,五音不全。 谢小星随着它的吟唱轻声哼着,寒冷的风摩挲红了她的腮,也擦红了她的鼻头,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嘟哝。 远远的荒野中,她家的小院子逐渐清晰起来。 残雪压在棚顶上,细雪存在栏杆里,小小的家却点着一盏风灯,在凛冽的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颗温暖跳动的心。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然而,谢小星的一颗心,却跟着那一盏风灯,轻轻的摆动起来。 因为暧暧的风灯之前,矮小的院门外,正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他的头发好长啊,长长的散在风里。那身玄黑色的制服如此妥帖的包覆着他,哪怕周身寒气侵扰,风雪凌空,都无法撼动那个身形一丝一毫。 他悠长的吐息着,白色的雾气像是一架火车长长的鸣笛和清烟,穿过风雪,穿过山海,穿过世界,然后安稳的停驻在这里。 还有还有\/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歌声还在持续,却随着刹车声戛然而止。 谢小星丢下了电动车,也没去捞小强,而是跌跌撞撞的向着那盏风灯,毫不犹豫的奔过去。 她跑了好久,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浑身微汗,终于奔到了他面前。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胸肺里风雪搅动,颠扑不息,无法言喻。 陆绝……不,范大爷却笑着伸出手来,戳了戳她红扑扑的脸蛋。 他的指尖滚热,依然不受风雪侵扰。他的声音游刃有余,溢着一丝熟悉的狐狸笑。 他说,“我被贬成地府狱守,负责看管十八层地狱,过两天就要去报道了。刑期挺长的,目测千年起步吧。” 谢小星懵了,愣愣看着他,都忘记了呼吸,好一会儿,她才问道,“那,有工资吗?” 范大爷嗤笑,弹她脑门,“做梦呢?我这是服刑,服刑你懂什么意思吧,不但限制出行、限制灵力,而且是不拿工资那种。” 他说着,朝后一伸大拇指,“家当我都搬来了,打算还跟你蹭吃蹭喝。” “可以吗,我的雇主,顶级保镖了解一下?” 谢小星呲牙咧嘴,跳起来打他狗头,“你又想白吃白喝,我锤死你!” 他俩很没情趣的互殴了一下,谢小星累坏了,气喘吁吁,范大爷笑眯眯的调侃,“别闹了,先跟我办个事去。” “孟婆的审判下来了,归墟水牢,无期。”他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碧血银镯”,“人我也押到了,元清行不行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碧血银镯终于慢慢亮了起来,里面传来了元清的声音。 “行。” 范大爷凭着最后一点天官的威严,光明正大的带着谢小星进了特殊通道,来到了水牢。黑白无常与他交割完手续,便离开了,为他们留了一点最后的独处时间。 谢小星其实也没什么话跟孟婆说,只是庄重的将“碧血银镯”托在掌心。 一道银光亮起,元清安静的站在摇曳的归墟水底,缓缓的朝着孟婆微笑。 孟婆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将永远、永远的被关押在水牢,直到海枯石烂,直到这个秩序彻底坍塌,直到世界毁灭。 但这一次,她不会反抗,亦不会孤单。 因为在安静通透的水底光牢里,元清微笑着,静静与她相拥。 他们轻阖双眼,额头相抵,肌肤相贴,心脏也紧紧地靠在一起。 永远为另一人,安静而有力的跳动。 从水牢回到小棚屋的时候,谢小星又湿又冷,都快冻透了。屋子里的空调很自觉的早就打开了,卖力往外吐着热风。 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感觉可太不一样了,有一年四季都火力旺盛的范大爷在,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等谢小星洗漱完了出来,屋里甚至暖和的都能穿夏天睡衣了。 外面寒风呼啸,范大爷却站在床前,背对着她,很专注的低着头看什么。 谢小星好奇,探头探脑,“你看啥呢?” 一偏头却发现摆了一床的家居睡衣…… 范大爷狐狸笑着摸下巴,“穿哪件好呢?” 谢小星羞愤欲死! 范大爷离开后,天渐渐转凉了,谢小星一去赶集就情不自禁的给他厚睡衣或者厚衣服,从秋天款一直买到了冬天款,拉拉杂杂,不知不觉就买了七八身。 可更让谢小星羞愤气恼的是,范大爷说他把家当都搬来了,结果谢小星去扒拉着一看,他所谓的家当,就是几身几乎一毛一样的黑色制服和官靴,兵器早已经压在她这了,他那个包袱除了这几件衣服,连根毛都没有! 连根毛都没有! 谢小星:……你给我拱出去! 范大爷:哎,就不~ 范大爷飞快的选定一身睡衣,舒服换上,将头发一松就出溜一声钻进了被窝,十分熟练,分外迅捷,看得谢小星一愣一愣的。 谢小星不服不忿,“凭啥还是你睡床?你现在身无分文、还在受刑、白吃白喝,无功受禄,你还想睡床?下来!” 现在、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宿主、主人、女王,好吗! 范大爷依旧狐狸微笑,分外娇俏,他拉开热烘烘的被子,拍拍松软软的毯子,“我不介意一起睡的,来啊?” 谢小星一张小脸又憋得红紫,咬牙切齿的挽袖子,“你有种,我继续睡沙发还不行吗呜呜呜!” 可怜今夜的谢小星,依旧是痛并太怂着,睡了沙发。 《碧血银镯篇》完 第1章 再来一碗 范大爷去地狱十八层报道了没几天,还没上几天逼班呢,谢小星反倒快要累死了。 谢小星的班是中白班,从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偶尔加班到六点。范大爷却是个昼夜交替的大长班,要从早上八点半一路上到晚上八点半。 本来没啥的,而且很省钱,因为公务员都是管饭的,范大爷甚至能管三顿,晚饭都包的。但没上几天班,范大爷就闹脾气了。 因为啥,很简单,他觉得公务员的食堂报吃。他强烈要求谢小星给他送晚饭,顺带接他下班。 谢小星:你想屁吃! 范大爷:……“你今晚送五份饭来,立赚300块。” 谢小星,“好的统子哥没问题统子哥,你千万等着我,不准偷跑哦!” 范大爷邪魅一笑:拿捏~ 谢小星下班回家抡锅铲子,轮的都要冒烟了,家里连盆带碗,连杯带盘,好不容易才凑出五套餐具,每套都满满登登的塞好了菜,包的严严实实的压在车筐和车把上,带着小强就上了路。 天虽然冷,好歹没下雪了。去往地狱管理处的路也都是城市大路,车灯明亮,十分好走。小强哼着歌,谢小星把着舵,顺风顺水的就到了地狱办事处。 谢小星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值班室,她两手拎得满满的,没手敲门,只得拿脚尖踢了踢门板。 很快,屋里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门声,门呼啦一声打开了,范大爷笑眯眯的低头望着她。 范大爷的那一头长毛终于被谢小星绞掉了。谢小星嫌他毛发太长,洗澡的时候堵下水道,才不管什么英气好看灵力旺盛,一刀咔嚓了账。 他的头型恢复到了刚来时候的样子,前短后长,形似狼尾,帅气逼人,正是谢小星最熟悉的模样。屋里热气很高,他只穿着黑色的套头卫衣,开门的时候,里面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扑了谢小星一身一脸,活生生的跟钻了陌生人热被窝似的。 谢小星就忍不住皱鼻子,“啥味啊?” 话还没完,范大爷就让开了一线,谢小星瞅的眼都直了:值班室里一张四方桌,三个角各坐了一人,其中一个人脸上横七竖八的贴着不少纸条子,依稀能看到五官,仿佛是地狱十八狱守英招的样子。那还是因为英招人面上长了一对小翅膀,此时那对鸡翅一直在高速扑扇,扇得满脸纸条子簌簌作响。 另外两个人,脸上的白纸条子贴的跟草垛子似的,那真是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只见其中一人摸索着甩下了一对2,还吆喝呢,“对2你们要不了吧,陆哥你也要不了吧!你不要我可走了!” 范大爷一把把懵逼的谢小星薅进屋,顺脚踹上了门,左手往右手心里一掏,笑的狐狸兮兮的,“等你这对2等了一夜了,吃我一炸!” 说着,他的大长腿两步跨至桌边,震天响的往桌子上摔了一把四个4。 甩下那对2的人抱头惨嚎,“陆哥你不厚道啊,那么多牌你不堵,你就堵我,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范大爷才不管他,下了那个炸后,潇洒的把最后一张3往桌子上一丢,“我又赢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夜班执勤就都交给你们了昂,收拾,吃饭。” 众人这才发现瘦瘦小小的谢小星早已进了屋,连忙拨拉开满脸的纸条子,兴奋的站起来汪汪叫人,谢小星一瞅,脸上一对小翅膀的果然是英招,刚才下那对2,吃了范大爷一记王炸的是混沌,另一个却也是个熟人,脖子上挂大饼,胖的跟个不倒翁似的小饕餮。 谢小星满头黑线,“统子哥,你们干啥呢?” 范大爷狐狸笑,“还能干啥,上班呗。” 上班?上班上对2,还上个王炸? 每天都战战兢兢、兢兢业业、业业勤勤站岗上班,生怕出错的谢小星就很不服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们这个班上的,好舒服啊!” 她放下手里的餐盒。屋子里几个人打了半宿牌,温度甚是高绝,到处都热烘烘,一股子狗味儿。她一路骑得着急,此时翻上热来,刚脱下头盔,头顶就丝丝缕缕冒了些热气,额上也有细汗。 范大爷瞧见了,很自然的用手背蹭去了她额上的汗,“骑这么急干什么。” 起先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听他这么说却又气不打一处来,翻白眼,“谁在电话里鬼吼鬼叫的,说快要饿死了,我紧赶慢赶来的。” 范大爷嗤笑,知道她哪里是图他,只是图那三百块钱罢了。他也不拆穿,转身回到其他三人收拾出来的桌子边,先将两份饭拨楞到自己怀里,这才朝剩下的三份一努嘴,“要吃自己付钱,一份一百。” 哪等他说,其他仨人早就一哄而上抢个精光,混沌长了个有点可爱的袖珍狗鼻子,一边哼唧一边狂嗅,“早听他们说嫂子做饭一级好吃,今天终于可以尝尝了!” 谢小星:“谁是嫂子,哪来的嫂子,小饕餮,你是嫂子吗?” 懵逼的小饕餮,“我……我不是嫂子,我是孩子!” 范大爷炫饭的间歇朝他的饭盒上伸爪子,“你吃不吃了,你不吃我卖给别人了。” 吓得混沌连忙把饭盒抱在怀里,也不敢多嘴了,连忙打开盒饭开炫。 知道今晚的饭要卖钱,良心发现的谢小星可下了点本钱。她怕天寒地冻,饭冷了不好吃,因此特意做了些保温性好,哪怕微凉也不影响口感的。她用苹果、土豆、胡萝卜和鸡腿肉细细炖煮,加了一板咖喱块,熬了一大锅浓稠香绵的咖喱,盖在雪白而粒粒分明的米饭上,保温保热,一开盖满室飘香。 配着咖喱饭的,是她精心和馅炸制而成的鲜虾饼和可乐饼。鲜虾饼里加入了玉米粒和绿豌豆,可乐饼里混合着土豆泥和洋葱碎,两样都裹面包糠在热油里炸的外壳酥黄,内馅鲜甜滚烫,裹着咖喱汁咬上一口,汁水爆棚,又烫又酥又咸甜。 怕他们吃咖哩和炸货太腻,她还炖了一煲银耳雪梨百合羹,祛燥润肺,生津止渴。大吃上一碗又香又烫的咖哩饭,再饱饱喝上一碗银耳雪梨百合羹,那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果然,没开饭盒前,还有人客套着夸赞几句,等开吃了,全屋反而完全没有声音了,只有埋头扒饭,勺子撞得碗边叮当作响的声响。 谢小星觉得好笑,顺着范大爷旁边坐下来看他们吃,小饕餮吃的最猛,整个头都插进饭盆子里,一个人生生吃出了猪食槽子群猪抢食的阵仗。 三分钟不到,谢小星屁股还没坐热乎,小饕餮就扒完了他那份,眼睛亮闪闪,眼巴巴的望着谢小星直眨眼,哈喇子都快滴到他脖圈的饼子上了。 小饕餮人形是个只有十二三岁,胖嘟嘟圆滚滚的小胖子,瞧他馋的可怜,谢小星于心不忍,连忙摸起范大爷另一份还没开封的食盒递上去,“来,吃!” 小饕餮的小眼睛足足瞪大了一倍,忙不迭的双手去接,还没摸上呢,范大爷的大手就压在饭盒上,瞪谢小星,一脸你居然敢动我盒饭的微愠。 谢小星连忙咬耳朵,“家里还有半锅咖喱,半锅!” 范大爷从善如流,松开了手,朝小饕餮一抬下巴,“第一份100,第二份200啊。” 谢小星眼睁睁瞅着小饕餮手忙脚乱的掰着指头算上了,嘴里还念念有声,什么“第一份100,第二份200,第三份300……” 好一会儿,他终于胸有成竹的算定,从兜里毕恭毕敬的数出来六百块,递过来,“好的陆哥,这是600块,我再来一份。” 谢小星:不儿,你数学体育老师教的?! “哎你——”她刚想提醒他,没想到钱一把被范大爷夺下,揣兜里,对小饕餮说了声“你吃吧”,就朝谢小星使眼色。 谢小星看懂了,他说:看到没,见识到什么叫冤大头了吗? 谢小星:见识到了。 范大爷:以后就宰他知道吗? 谢小星:收到! 第2章 我床上有鬼 小饕餮第二碗饭扒了一半,这才长出了口气,一边嚼可乐饼,一边鼓鼓囊囊的开口,“其实我今晚上过来,是有个事想拜托陆哥……” “但是不知道为啥,突然就开始打牌了,然后就输了,然后就……” 就一下子输掉了一个月的夜班执勤。 范大爷狐狸笑,“技不如人,不要抱怨,什么事,说来听听。” 小饕餮往嘴里猛塞了一大勺咖喱,咀嚼咀嚼,舔舔嘴唇艰难道,“那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其他人被他吞吞吐吐的神情也整的有些好奇,一边吃一边齐齐看向他。 就见小饕餮搔了搔脸,又狠心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勺饭,这才下定决心说,“我……我发现,我床上有鬼……”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 好半天,才听得英招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两个翅膀子直扑棱,“这么可怕!?” 谢小星:?? “不是,大家不都是鬼吗?为什么会怕鬼??”这就跟一个人类跟别人说:“我发现我床上有人,我好害怕”一样奇怪好吗?怕个锤子的人啊? 没想到,这次换大家一脸惊诧的看着她了,范大爷好笑,指了指她,“只有你才是鬼好么?我们都不是。” 不儿,“你哪里不是……”噢,范大爷还真不是。 范大爷指指自己,“天官,我属于‘仙’。”他又一一指过其他仨人,“英招、混沌、饕餮,他们属于怪。”他指回谢小星,“严格来说,满屋子里,只有你一个是鬼。” 谢小星满头黑线:原来我才是那个异类…… 她无力地示意小饕餮,“你继续……” 混沌也紧张的扒了两口饭,反问,“对啊,你咋发现你床上有鬼的?鬼大半夜搁你床头叫唤了?” 没想到,小饕餮很用力的点了下头,咬了一口虾饼,“嗯!” 嗯?? “每当我晚上快睡着的时候,我的床顶上,就有只鬼特别凄厉的扯着嗓子一直喊……” “它喊: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满场又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范大爷才发话,“多久了,这种情况?” 小饕餮双眼朝天回想了一下,“大概一个多周了吧。” “每晚都叫?” “每晚都叫!”小饕餮很肯定的点点头。 英招下意识往范大爷身边凑了凑,两个翅膀扇的都要原地起飞了,扇的范大爷另一边的谢小星都感觉脸上发凉,阴风阵阵。他一边扇一边抖着嗓子吆喝,“要是我,我非冲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小饕餮捧着碗点点头,咀嚼,“我也是这么干的。”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一下子打开灯,结果那个凄厉的声音瞬间就没了。”小饕餮打了个冷颤,抱紧了碗,“我一开始老害怕了,鼓起勇气才敢上前查看。” “我的宿舍是个双人铺,我睡下铺,上铺我用来堆放杂物。” “我心惊胆战的翻了好久,但是什么也没有。可等我关了灯,重新躺下……” “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那个凄厉的声音,就又响起在我的头顶……” 小饕餮说到这里,几乎要滑到桌子底下去,但他还是抱着半碗咖喱饭不肯松手,牙齿战战,“我蒙着被子甚至不敢睁开眼,我好怕一睁开眼,就有一个女鬼跟我眼对着眼,脸贴着脸,朝我说……” “鬼鬼鬼鬼鬼鬼——” “草!”混沌扔下碗,一下子蹦到英招身上,“你别说了,还特么是个女鬼,大半夜的,灯下不要说鬼好吗!” 鬼本鬼的谢小星:…… 说来可笑,她身处地狱值班室,地狱你们知道吧,满狱的恶鬼狂灵。而在这个最大的恶鬼聚集地,此时,一位天官和三位地狱狱守,正围在一张小方桌边说鬼故事,吓得仨个狱守都瑟瑟发抖。 更可笑的是,在座还有一只鬼,而且还是个女鬼。 英招抱着混沌,靠着范大爷,也在瑟瑟发抖,“你你你,你还在宿舍住呢吗?” 小饕餮连忙摇头,“我已经在烛阴屋里寄宿好几宿了,但你们也知道的,烛阴那张脸……晚上乍一看到,有时候比看到女鬼还刺激……” 在座几人回忆了一下烛阴那张阴森可怖且巨大的皱纹白脸,全皆打了个哆嗦。 小饕餮说到激动处,抱着碗呼啦一声站起来,一边往嘴里猛塞饭一边带着哭腔祈求,“陆哥,我知道你是天官,肯定不怕这些东西,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帮我收了那女鬼吧!” 谢小星一晚上跟听冷笑话似的,终于忍不住抽风似的笑了两嗓子,“不就是个女鬼么,我去——” 她还没说完呢,范大爷却抢过了话头,“缠着你的这个女鬼,挺凶哦——你给多少钱。” 谢小星:不愧是范大爷,脑子转得就是快! 她的嘴立马急刹带拐弯,“我去——这事真的很难办,哎呀,价格可不便宜,你给多少钱?” 小饕餮一听这事不好办,都快急哭了,他使劲咽下了一口饭,带着哭腔道,“半个月工资成吗……陆哥,我真的好害怕……求你帮我一把吧!” 一个月只有2500的谢小星撇嘴:才1300,这也没几个钱啊。 范大爷将她不屑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一侧头对她耳语,“地狱十八狱守月工资1.6个w,税后。” 1.6w……卧槽! 谢小星眼珠子都红了,上去揪着小饕餮的脖领子,“快带我们去,特么的,什么勾八鬼居然敢扰人清梦,看我把它老窝一锅端了!” “对了,咱算钱是按只算还是按次算啊,我跟你说这么凶的鬼,要是还有帮手,可得按只算——你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可是专业的,保准给你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包好全活不打折!” 一提到钱,谢小星的脑子和嘴就跟连珠炮似的,轰炸的人毫无还手之力,她拎着小饕餮的脖领子还没出门呢,就被范大爷好笑的拽住了。 “急什么,还没到下班点呢,你是打算带着我们旷工?” 谢小星寻思:你个穷逼过来服刑白打工的,都没工资,怎么得,旷工还要倒扣啊? 范大爷与她心意相通,狐狸笑,“没错,倒扣。” 谢小星:……黑心的资本家! 她好不容易挨到大家都吃完了饭,范大爷带着人出去巡最后一趟夜,她就借着值班室的水,把碗刷干净了,仔细的摞起来收好。 终于挨到了晚上八点下班,小饕餮就带着他俩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也许是心理作用,一进入小饕餮的宿舍,就觉得阴气逼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住了,屋里也没开暖气,偌大一屋除了一张上下铺的双人床,就是一张大书桌,两个小沙发,陈设相当简单。 谢小星仗着脑子缺根弦人胆大,就上了上铺一通翻——上铺堆满了小饕餮屯的各类方便食物、乱糟糟的衣服和几本书,除此之外,毫无斩获。 她本想坐在床上,三人开着灯干唠等闹鬼,但小饕餮说不关灯“鬼”不会出来,没得办法,只得关了灯,三个人横躺在下铺熬时间,范大爷躺中间,谢小星和小饕餮一边一个。 长夜漫漫,谢小星根本睡不着,就小声的在范大爷耳边叽叽歪歪。 “统子哥,你说我这老‘漏气’的毛病也不是办法啊,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固本培元,进阶修炼一下子?” 虽然孟婆事件已经解决了,可没有力量、无能为力的隐痛,却如跗骨之蛆,时刻跟着谢小星。她最近时常在考虑,要是当初的自己能更给力一点,更努力一下,是不是又会是另一种结局? 范大爷双手枕在脑袋下,从黑暗中看了她一眼,却沉默的没有回答。 谢小星跟他已经很熟悉了,知道他的沉默就是代表着拒绝。 她有点泄气,趴在床褥上鼓腮,小饕餮的声音却小小的从右侧传来,“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谢小星一直喊您统子哥呢?您既不姓统,名字里也没这个字。” 那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谢小星刚想解释,冷不丁范大爷突然嘘止了她,她正纳闷,头顶却陡然炸起了凄厉的女声。 那个女声,在混沌且寒冷的夜里,持续不断地尖叫着。 它喊:“鬼鬼鬼鬼鬼鬼鬼——” 第3章 你丫会说话啊 “鬼鬼鬼鬼鬼鬼鬼——” 凄厉的女声在黑夜中分外清晰恐怖,这几嗓子直喊的向来胆大的谢小星也是一身鸡皮疙瘩,她猛然撑起上身,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黑黢黢的夜里,只能看到上铺冰冷模糊的床板,紧接着,凄厉的鬼叫戛然而止。 她听到小饕餮一声压抑的惨叫,范大爷也朝她这边凑了凑,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晚上10点52分。 甚至都不是午夜十二点,那只“鬼”,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然而,谢小星怎么觉得,那声音,有一丢丢耳熟呢? 她正在思索,冷不丁那凄厉且不近人情的女声,又在黑夜中惨叫起来! 它叫,“鬼鬼鬼鬼鬼鬼——” 谢小星嗷一嗓子弹身而起,脑瓜子却径直顶在上铺床底板,黑暗中“梆当”一声巨响。她疼的飙泪,双手捂着头顶直叫唤,仿佛被她惊扰,那鬼声再次戛然而止。 黑暗中范大爷一声嗤笑,温热的手却摸上了她的顶心,压着她的手温和的揉了揉,嘴毒,“本来就是智障,这下好了,撞一下该脑残了。” 谢小星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了,呲着泪指挥他,“统子哥快开灯,我知道‘鬼’是什么东西了,要快。” 范大爷立刻去把墙上的开关拍开,白炽的灯火一下子照亮了空旷的宿舍。乍然开灯,白光逼视,谢小星和小饕餮都不适应,全皆闭了闭眼,只有范大爷定定的低头望着她,嘴角含笑,“去吧,把鬼抓出来。” 谢小星总感觉,范大爷自从从天界回来后,变得很爱笑了,还老笑得怪可爱的。 现在却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谢小星收起心思,三两步灵活爬上上铺,在上面刨窝一样翻找了好一通,终于找到个什么东西,递给他们看,“喏,这就是闹宿舍的鬼。” 俩人定睛一看,她手里抓着的……居然是个黑黝黝的,计算器? 这个计算器样式稍显古朴,但能看出来制作精良,触手沉厚,按键柔软回弹,虽然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但是灰尘擦掉后,色泽油润有质感。 小饕餮不可思议的,“计算器?它会鬼叫?它会叫鬼?” 谢小星:“怎么不会?”她摁住了计算器上的“归零键”,然后以超高速度连续点击,就听到这个计算器以十分熟悉、十二分诡异的女声卡碟般的叫。 “归归归归归归归归——零。” 原来它叫的不是“鬼鬼鬼”,而是“归归归……零”。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谢小星无语,“计算器的归零键被箱子一角压到了,受力不均或者震荡的时候就会发声。” 原来,这就是“女鬼鬼叫”的真相?! 谢小星将计算器塞到小饕餮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事件也算解决了,你记得打钱给我们嗷,等会咱俩加个好友,我给你发汇款账户。” 是的,哪怕事件如此乌龙,财迷谢小星钱还是要照收的。 可没想到,小饕餮怀里的计算器突然,“6、6、6。” 谢小星懵了,小饕餮脸色惨白,谢小星问他,“刚才是你按的?” 小饕餮一键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没动! 俩人还在面面相觑,计算器突然又发声,“9、9、5。” 范大爷终于收起笑容,“是计算器自己发出的声音。” 可还不及三人反应,计算器突然第三次发声,“8、8、6。” 紧接着屏幕一黑,彻底没了声息。 这个场景,谢小星可太熟悉了,她夺过计算器,使劲拍着机体,破口道,“干,没电了!” 紧接着,她继续语出惊人,“如果我猜的不错,小饕餮,你家计算器活了——它变成小精怪了。” 而且谢小星很肯定,按照这个计算器连续几夜闹妖的尿性来看,这个计算器绝对是自己活过来的,并非是她摸活的。 小饕餮一脸青绿,嘴里一叠声的,“我是不是需要上报,可以将它立地正法吗?” 谢小星差点忘了,精怪在地府,那属于违禁品,类似于“重刑犯”。她连忙道,“人家不就闹你俩夜,你就喊打喊杀的。它都没电了,你只要不给它换电池,它就是一计算器,放心吧,活不过来的。再说了,它不是呼救了么?” 小饕餮和范大爷同时一脸懵逼,“它什么时候呼救了?” 哦对了,地府的网络起码要比人间延迟20年。谢小星扬了扬计算器,“它不是说995么,995,就是救救我的意思。” 范大爷一脸恍然大悟,“那886呢?” “拜拜咯,就是再见的意思。”看不出来,这个计算器还怪礼貌的呢,关机前还打个招呼。 更震惊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小饕餮,他惊恐地,“精怪还会说话?还有思想??” 何止是有,迄今为止,这个计算器是我见过说话最不利索的了,你见过一套又一套的煎饼狗子吗?你见过会报仇的娃娃吗,你见过会说癫话的菇王吗?不,你没见过。 谢小星腹诽,但是谢小星不说。 “……总之,它现在没啥危险,就跟死了差不多,”谢小星一看计算器还挺古朴,显得有点值钱的样子,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思维,兴奋道,“你要实在害怕,这计算器就给我了吧,我替你收了,好好做个道场送它一程,道场费就再给你打个6折,收你600好了。” 范大爷憋不住,噗嗤一声,被谢小星狠狠瞪了一眼。为了掩饰尴尬与奸商的本性,她下意识的又拍了计算器几下,手法跟修老电视极其相似。 但她忘了,一般计算器都有一条太阳能板,能起到储电的作用。被她这么一拍,把那点电又给激活了,再加上计算器从她手里吸了点灵力,居然晃晃悠悠的醒了过来,用女鬼声字正腔圆,兢兢业业的履行“报幕”职责,又喊上了。 “1、8、4、6。” 三人:?? 这个词一出,可不是过时的网络用词了,谢小星也懵逼了,皱着眉思忖,“1846?一把……撕喽?它要撕啥?” 范大爷谐音梗刚入门,正兴兴头头,方兴未艾,也学着她摸下巴,拧眉,“我觉得是……尾巴死喽,它可能有个尾巴,但是死掉了。” 神特么“尾巴死喽”…… 小饕餮急的蹦高,下意识啃了一口饼,到处喷射饼渣子,“我觉得是一把四楼,它肯定在我们宿舍四楼藏了一把好吃的!” 好好好,开启寻宝了是么? 三人各持己见,争执不下,人人都觉得自己说的崩对。正吵得不可开交,那计算器终于忍受不了,用字正腔圆的女鬼声骂道。 “3、2、b。” “我是说,你爸死了!” 此言一出,三人全皆变色,谢小星啪得给了它一巴掌,“你丫会说话啊!” “装什么赛博朋克机械音,逗我们玩呢?” 然而,计算器,“8、8、6。”说着又关机了。 气的谢小星直咬牙,扣它背后电池盒,“有五号电池吗?来一板,我今天非要让它瞧瞧,谁才是它的主人!” 她气的咋咋呼呼,小饕餮吓得忙忙叨叨,唯一清醒的范大爷却冷言道,“‘你爸死了’,我觉得,咱们先担心下这个谶言如何?” 对啊,都让它气糊涂了。谢小星连忙关切的看向范大爷,范大爷却耸耸肩,“别看我,我早没爸了。” 也不太可能是自己啊,前阶段回家,谢小星他爸还中气十足的叨叨了她二里地,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他俩同时将目光转向了小饕餮,看得小饕餮打了个激灵。 然而,他却说,“前阶段……我妈是说来着,我爸生病了……但是……!” 别但是了,谢小星一挥手,“快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