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和上京第一纨绔HE了》 第1章 沈清穿书了 弘成七年三月十六日,金台寺。 沈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景象,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哭喊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别吓秋蝉!” “你们别过来!伤害我们,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意识渐渐清晰,看见眼前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手持匕首正朝着她们走过来。 沈清:? 黑衣人见到刚才晕倒的沈清悠悠转醒,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准备一人一个,送这主仆二人过奈何桥。 一旁的秋蝉见到沈清醒了,想要扶起沈清的身子。可又见黑衣人就在咫尺了,心一横,便站起身来挡在沈清面前:“小姐,你快走!” 沈清:小姐? 等等!刚才她是不是自称秋蝉来着? 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打扮和腰间系着的刻有“沈”字的玉佩。 那我是那个书里那个倒贴男主的倒霉催女配——沈清? 救救我!救救我! 沈清的脑海中发电报一般的求救声,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来。 那是原身的记忆。 沈清痛苦地拍了拍脑袋,头痛欲裂。 可看着面前挡在她身前的小姑娘,才十几岁出头的年纪,她绝不能就这么看着。 她记得原书中就一句“沈清主仆二人在金台寺遭遇贼匪,双双晕倒,后幸得寺中武僧及时发现救下二人”,可沈清不敢晕倒,她不敢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句话,寄托在影子都看不见的武僧上。 “住手!你二人若为钱财,我保你们一世荣华富贵!”看见黑衣人举起匕首,沈清连忙道。 那黑衣人动作未停,沈清暗道不妙,又补充道:“你们主子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黑衣人抬手制止了正要挥刀的黑衣人,望向沈清道:“早如此就不会受这么多罪!” 一边闭着眼准备赴死的秋蝉闻言,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子瘫软了下来跌坐在地上。然而秋蝉哪里不知道小姐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只是看见了一名男子消失在假山后,至于怎么消失的,她们如何得知? 想到这,秋蝉又忍不住瑟瑟发抖。她看向沈清,却见到沈清神色坦然,心中没由来地有了些底:也许小姐真有办法也说不定? 沈清强装镇定,脑中疯狂回忆书中可用的情节。“罪证叫人偷走,却有空与我二人纠缠。我本不欲掺合此事,倒是叫你们找上来了。” 那黑衣人闻言俱是一愣,他们本以为这二人目睹了那人凭空消失的过程想要逼问,没想到竟可能是个知道内情之人。 不管是否是诓骗他们的,此人绝不能留,待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必须除之而后快。 “既如此,还要麻烦小姐引路了。”略微冷静的那名黑衣人开口道。 沈清冷哼一声,动作缓慢地想要站起来,假装浑身乏力,喊秋蝉过来扶她。 现在沈清已经完全接受了原身的记忆,她是看到一名青衣男子绕到假山后便不见了踪影。 这人又不是会飞天遁地之术,明显是有暗道。 秋蝉扶着沈清往假山后面走,一步步走的很慢。 “要是想拖延时间,我就对你不客气!”一名黑衣人暴躁地开口道。 沈清觑了他一眼,真的观察起这假山后的构造来。这假山平平无奇,摸上去就是石头的构造和纹理,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沈清摸了一路也没有摸到有手感不同或是有细小缝隙的地方。 于是沈清又退后几步,让她的视野中不再只有假山,假山旁装饰的瘦石和草丛也都细细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小娘们,敢骗我们!”一名黑衣人又举起匕首作势要上前时,面对着假山的沈清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这堵墙。 “嗖——”一支箭划破长空射中黑衣人拿着匕首的手臂,秋蝉被惊地大叫一声。 沈清也受到惊吓,但却放松下来:武僧终于来了。 不过,这武僧还会使箭的吗? 另一名黑衣人心中暗道不妙,中了这小娘子的圈套,正准备拉着受伤的同伴逃走。却不想竟有数十名穿着侍卫服的人围过来。两人不敌,双双被制服。 沈清看见这批“武僧替身”抓住黑衣人后,列成两排,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路,里面走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神仙公子。来人墨发垂肩,顶戴玉冠,眉眼如画,鼻若悬梁,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衣摆用金丝线绣着大片的祥云,随着他的步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如此贵气逼人的打扮,来人却撑的起来,毫不逊色。 沈清看着来人不说话,疯狂回忆原书中哪里有这一号人物。男主现在还只是一个穷书生,即便有原身资助,也绝不会有如此气度。 来人也在打量沈清,见其不说话,便开口道:“沈小姐这次可要好好感谢本世子的救命之恩了。” 世子?除了她兄长沈卓之外曾出场过的世子,那不就是号称上京第一纨绔的永安王世子楚朝吗? 想不到是如此天人之姿。 沈清有些出神地想,原书中对于永安王世子着墨不多。此人是永安王和长公主的独子,当今圣上的侄子,在上京可以说是无人敢惹。沈清仔细回想发现,后面腥风血雨,这位纨绔世子倒是巍然不动,最后蒙皇上疼爱也算是位高权重。 楚朝瞧着沈清不答话,望着他出神,嗤笑一声调侃道:“沈小姐如此含情脉脉,倒像是要以身相许报答这救命之恩了?” 沈清回神,嘴巴跟不上脑子:“倒也不是不行。”一路躺到最后,那可是她上辈子作为社畜梦寐以求的人生。 “小姐!”秋蝉赶忙拉住沈清,害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楚朝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子这样噎住,跟在楚朝身后的逐风绷紧了面皮,生怕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丝弧度惹得主子不满。 “……本世子倒是没想到,沈小姐是如此热情之人。看来对那位金屋藏娇的郎君已经厌倦了。”楚朝声音渐冷。 第2章 气运之子 金屋藏娇? 这世子爷是在阴阳怪气原身资助的男主吗?客栈的天字号房也算是金屋? 沈清脑子里冒出了一大堆问题,但看着眼前的气运之子面色不善,也不好开口。 “主子,这二人服毒自尽了。”逐风开口道。 沈清向逐风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搞得逐风不明所以。 “既如此,就着人将这两个贼匪送去官府处理吧。”楚朝收回视线,“别让这些闲人打扰本世子为母亲祈福。” 说罢,有意无意地望了沈清一眼。 闲人沈清这才想起原身这次前来金台寺是因为这两日就是放榜日,也是男主高中要登门求娶的日子。 这个世界是沈清上辈子看的一本名为《权臣》的爽文,男主孟延川从一介白身,受到女配沈清的青睐,于是乎砸钱砸资源,为其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当孟延川一步一步站稳脚跟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真正倾心的左相养女,二人情投意合,而女配沈清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不断作死成为二人感情的催化剂。 结局是作为养女的女主暗中搜集了左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与男主一起送自己的养父一家进了大狱。而男主也凭此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沈清当时看完这本书的感受只有一个:远离凤凰男。 原身身为镇北侯之女,母亲又是经商氏族出身,银子多多。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如此完美的开局,结局却落得一个被迫自裁给女主让位的下场。 沈清摇摇头,既然老天眷顾,让她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会好好地守护好原身的家人,还原身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以后沈清就是她,她就是沈清。 “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来日必定报答。”她要在气运之子面前刷刷好感,能沾点福气也是好的。 气运之子楚朝古怪地看了沈清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蝉看另一边永安王世子已经走远,侍卫和贼匪也被一并带走,又看着沈清摇了摇头,便问道:“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倒是你,下次遇到危险,可别硬着头皮挡在我前面了。咱们要用智取。”沈清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秋蝉一定保护好小姐。” 小丫头是个忠心护主的,人的真心比什么都难得。 今日受到的惊吓过多,沈清决定晚上在寺庙休整一番,明日再回城中,便让秋蝉通知了马夫和下人,让明日出发。 厢房内,沈清对镜端坐,镜中人面若凝脂、眉若远山,一双盈盈水眸娇俏灵动,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妙人儿。 一番洗漱过后,沈清觉得心中清明许多,也渐渐觉察出一些违和出来。 今日那永安王世子出现的时机刚巧是在她注意到机关可能在墙上之时。 且那二人不为钱财,被抓后服毒自尽,明显不是贼匪,而是刺客或是死士。而他却一口咬定这是贼匪,即便是纨绔,不知道这一点也说不过去。 还有就是,原书中的武僧压根连影子都没见着。 而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穿过来了,她和秋蝉没有像原书中那样双双晕倒。 她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去墙边找出什么密室或者暗道出来,那样的话恐怕她人都得交代在那里了。 当务之急应该是赶回家中,拒绝孟延川上门的提亲,把这个扫把星推的远远的。 这么想着,沈清没多一会就沉沉睡去了。梦中她好像看到了一根悬在横梁上的绳子,还看到了前世她加班猝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办公桌,还有她年事已高的父母。幸好,她给自己买了保险,赔偿款足够两个老人家安稳度过余下的日子了…… 金台寺依山而建,每逢夜晚能够听到林间的虫鸣,别有一番野趣。 以往这个时候,沈清本该在佛堂中诵经祈求孟延川高中,如今她早断了那个心思,一身的疲惫和脑海中的千头万绪让她在房间里沉沉睡去。 佛堂中只有楚朝伴着有节奏的木鱼声,在默默诵经为长公主祈福。 逐风见沈清今晚没来,心中纳罕,转而又想到也许是女儿家惊吓过度,需要好好休息,也没做他想。 今日逐风带人本想等两人晕倒之后再出手救人,不叫任何人知晓。 没想到沈清晕过去之后又醒了过来,还和两个刺客交涉起来。 当逐风看见沈清转过身去的时候,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墙后那条暗道直通世子爷常年包下的厢房,万一真要是叫人看见了就只能杀人灭口了。 幸好今日沈清动作慢,要是再快一步,后山又要多两具尸体。 已经熟睡的沈清还不知道自己今日差点成为逐风的刀下亡魂,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佛堂里的诵经声停止,逐风立刻收起自己的心思,恭敬道:“主子,没在刺客身上发现可证实身份的东西。” “知道了,去处理掉吧。账本收起来,想不到陆云平那个老家伙胃口这么大。派人查查他们的钱庄。” 楚朝的拇指在食指指腹间摩挲,顿了顿道:“镇北侯府的小姐也派人盯着”。 此女变化太大,与他之前掌握的消息不一致。而且今日她看他的眼神,好似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般。 “是。” 山中月色皎洁,地面上铺着一层清辉。 “假山那边,也派人改成池塘。”楚朝想到沈清今日的表现,让他没由来的烦躁,有一种自己棋盘上的白子变成了黑白以外的颜色,叫嚣着跳出了棋局的怪异之感。 逐风听着这一连串的吩咐,知晓他们主子也对镇北侯府的这位沈小姐格外注意,心中已经默默地在思考要多派几个人去日夜观察那边的情况。 第3章 各自生欢 翌日一早,秋蝉便来叫沈清起床,伺候洗漱。 从未被人伺候过的沈清浑身不自在,因着有原身的记忆自己才能够自然地完成洗漱。早饭便入乡随俗,吃的寺里的清粥小菜,十分养胃。 沈清足足喝了三碗,最后在秋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停下了自己要第四碗的动作。 吃饱喝足,收拾好行李之后,二人拜别住持正要离开。 一位小沙弥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请问可是沈清施主?” “小师傅,我是。” “阿弥陀佛,这是空善法师赠与沈施主的一句话,望施主收下。”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沈清。 沈清收下,又问道:“小师傅,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空知。”沈清望着这小沙弥圆乎乎的脑袋,拼命忍住自己想摸一把的冲动。 看着还没有自己高的小沙弥如此老成的样子,沈清忽然发觉自己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灵魂在一个十几岁少女的身体里装嫩,感到一阵恶寒。 “多谢空知小师傅,劳烦替我谢谢空善法师。” “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马车上,沈清打开字条,上面短短一行字:“绝处逢生,各自生欢”。 “小姐,空善大师好厉害。这是说我们昨日化险为夷了吗?”秋蝉幼时跟原身一起读书,也是认得字的。 “也许是吧。”沈清模糊地应道。 但沈清心中明白,这说的是她和原身。也许原身在另一个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了吧。 从金台寺回上京城中要走约半天的路程,待到他们抵达上京时已过申时。 此刻上京城几条主道十分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今日是放榜的日子,榜上有名的青年才俊们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红冠游街,好不气派。 镇北侯府的马车驱车刚进城门不久,沈清便感受到了这热闹的氛围。 秋蝉:“小姐,你瞧!放榜了,可真是热闹!就是不知道孟公子名次如何?咱们要不要差人去榜前看看?” “不必了,让车夫走偏道回去,别撞上他们游街的队伍了。” 秋蝉察觉到沈清对于孟延川的态度似乎冷淡了,虽然想不通原因但是也自觉不再提了。 沈清心想,原书中孟延川高中榜眼,策马游街。前三甲当中,只他一个是寒门出身,虽说有原身的资助,但也绝对可以称是天资卓越。 孟延川正是苦尽甘来之时,又娶了原身成为镇北侯府的女婿,一下子补足了他出身上的短板,还有使不完的银子,所以仕途才可谓是一帆风顺。 而沈清可不会让这凤凰男趴着吸血。想花她家的钱,下辈子吧! 如若沈清没有记错,孟延川今日游街结束便会过来提亲。原身怕孟延川高中后不信守诺言,还让他签署了一份字据画了押,这也成为了书粉们维护凤凰男的借口。 可沈清认为,获得了实际的好处,却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嘴脸,最是小人之举。 思索间,马车便穿过了几条巷口,来到了安平坊。居于此地的人非富即贵,而镇北侯府便在其间。 马车停在了镇北侯府的牌匾面前,秋蝉扶着沈清下了车。 才刚进门,祁玉瑾身边的邢妈妈便迎上来:“小姐,知道您要回来,夫人特地让我在候着呢。累了吧,夫人让小厨房炖了点雪梨汤,现下还温着呢。”今日游街,各处都很热闹,祁玉瑾没去巡查铺面。 “知道了,邢妈妈。这就随您去。”邢妈妈自小跟在祁玉瑾身边,也是看着原身长大的,沈清自然要多几分尊重。 “秋蝉,你去我屋子里把钗盒里的那份字据拿过来。”邢妈妈闻言,也知道自己小姐说的是什么。若是放在以前,她也许是不看好的。可如今人都高中了,也可见自家小姐是个有眼光的。榜眼也不是谁都能考上的。 邢妈妈乐呵呵地带着沈清往祁玉瑾院子里去,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沈清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富贵人家了。 镇北侯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随着邢妈妈越过了两道门和一道抄手游廊,还要再往里。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她甚至看到了和金台寺后山一样的假山流水。 沿路遇上了不少婢女和小厮,都恭敬地侧立在一旁行礼。沈清连秋蝉偶尔的行礼都不自在,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幸而邢妈妈跟在身侧,倒不至于让沈清慌了神。 祁玉瑾的院子名为青竹园,园如其名,这里面是祁玉瑾亲手栽种的竹子。大哥沈卓出生的时候栽了一部分,沈清出生时又栽种了一部分,祁玉瑾希望她的儿女们能如青竹一般,傲然挺拔。 “夫人,小姐回来了。”邢妈妈领着沈清进了园子,直接领进了房间。 沈清进门便看到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十分干练的美貌妇人,眉眼处跟原身有些相似。原身容貌姣好,想来也是遗传到了母亲。 “娘,女儿回来了。”沈清本来以为自己喊娘时会感到僵硬和尴尬,却没想到是如此顺滑,就好像她已经完全继承了原身的意志一般。 “我们清儿回来就好,累了吧。小厨房炖的雪梨汤,快喝点,润润嗓子。”祁玉瑾拉着沈清坐下,给沈清盛了一碗雪梨汤。 沈清拿起碗用了一些,她正好也渴了。祁玉瑾望着自己这个女儿,虽然遗传了自己的敏感,却并未锻炼出无视他人言语的强大心态。不像她自小见惯了商场上的汲汲营营,早就学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一套。 那些贵女出于嫉妒,故意挖苦自己原先的商籍让女儿难堪的事情,她也不是不知道。可她不以为意惯了,大儿子沈卓也不以为意惯了,但她却忘记了沈清的敏感细腻。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女儿已经自卑到要为自己在一个白身的举子身上下注了。 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哪怕是配皇子都是配得上的。可奈何沈清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如今还中了榜眼。她派人去查了此人的出身,还算是干净清白。如若是个实心眼的,她便成全了也不是不行。 沈清喝着雪梨汤,只感觉五脏肺腑都有一股暖意流过,全然不知祁玉瑾心中已经百转千回,甚至要成全她和孟延川了。 “清儿,今日放榜,那位孟公子是榜眼。”祁玉瑾看着沈清喝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 “咳咳咳咳咳咳。”骤然听见这倒人胃口的名字,沈清不小心呛到了。 “慢点慢点,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祁玉瑾给沈清顺着背,以为沈清是因为怕自己不同意才呛到的。 “娘亲,以前是我不懂事,错把鱼目当珍珠。咱们绝不能让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浑身上下没俩子儿的人进家门!” 第4章 变心 祁玉瑾:这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沈清突然冒出一堆贬损这个新科榜眼的词儿,让祁玉槿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清儿,你如今……是变心了?” 祁玉槿斟酌着问道。此前自家闺女可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位穷书生,送笔墨纸砚,包衣食住行。人她也见过,长得倒是芝兰玉树,她也能理解女儿会看上人家。 这可是实打实地投入了一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金台寺也是为他祈福。怎生一回来就忽然变卦了? 沈清也知道,如此突然的转变肯定会让祁玉槿心生疑惑。可是她等不及了,孟延川明天就要带着他那点薄礼上门提亲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娘,您有所不知。我这次去金台寺,本是为他祈福,谁承想竟然遇到了贼人险些丧命,幸得永安王世子路过,这才逃过一劫。” “什么!清儿,你没受伤吧?快让娘看看!”祁玉槿听沈清说险些丧命,吓得气息都不稳了。忙拉着沈清要查看她身体是否有所不适。 “没事的,娘。我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此行去,我们还得了空善大师的一句禅语相赠。上面写着:绝处逢生,各自生欢。” “女儿想着,这也许是女儿福大命大,逃过这命中一劫。各自生欢也许是让女儿与那孟公子分开,此后才能平安顺遂。”沈清在心中默默向空善大师道歉,在这里胡乱解他的禅语。 但是古代科学还没有那么发达,对于鬼神之说、因果报应等都有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执着。 这也是如今对于自己这突然的转变最好的解释。 “原来如此。这次也是去为他祈福才会撞上贼人,真是晦气!我们清儿没事就好。”祁玉槿现在听的还有些后怕。 他们做生意的也讲求一个吉利,更何况还是空善大师所赠的禅语,那可是连皇家都尊敬有加的德高望重的高僧。 “夫人,小姐。”秋蝉拿了字据来,交给了沈清。 “如今我放他自由身,过去的资助就当是赔偿,我跟他就两清了。”沈清接过接过字据说道。 孟延川只是被动地接受原身的资助,却从未回应过沈清的感情。 原身资助孟延川这么久,到头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过就是这薄薄一张纸罢了。 祁玉瑾看着沈清连这张字据都拿了出来,心中也确定她是真的放下了。 …… 孟延川还未缓过神来,他不敢想象这一切竟如同他前日晚上的梦境一般无二。 梦中他就像今日一样高中榜眼,骑着高头大马,享受百姓的沿路祝贺。就连骑在他前头的状元姓甚名谁,他梦中都一清二楚。此前他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名叫赵措的状元。 梦境与现实重合,在传胪大典上他听见龙椅上高坐的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孟延川,一甲二名,赐进士及第。” 孟延川甚至已经听不见后来人的名字了,一种预知的梦幻和高中的喜悦席卷了他的大脑。知道周围的人围上来与他道喜,他才逐渐反应过来。 放榜之日,街上总是格外热闹。榜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确认成绩者有之,榜下捉婿者亦有之。 传胪大典之后,便是游街仪式。孟延川身着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手持玉带,当他终于踏上游街的御马的那一刻,孟延川才逐渐有了一切尘埃落定的实感。 他看向夹道恭贺的百姓,耳边是喧天的锣鼓。他整个人像被泡在喜悦的糖浆里,十多年寒窗苦读终于等到今日一朝登天。 但是他没忘记那个梦的后续。 他满心欢喜地娶了沈清,二人琴瑟和鸣。借助镇北侯府的人脉和财力,他凭借自己的才华和积累一路高升,位极人臣。 自己对沈清是个什么态度,孟延川不是不清楚。可梦中的自己一举一动全然不似作伪,好像是真心地爱慕沈清一般。 这原本让孟延川颇有些反胃。可如今,他只身一人在上京,高中后竟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 好像能听他诉说、会听他诉说的人也只有沈清一人而已。 不过想到沈清对自己一向关注,高中的消息她应该早已知晓。 孟延川这么想着,准备回头就去准备礼品上门提亲。可他丝毫没有发现如此重要的日子,平时恨不得一日三趟往他这里跑的镇北侯府的小厮却没有任何的消息。 天香楼雅间。 “赵大状元可让我好等。” 赵措推开雅间的门,便见一锦袍男子斜倚在太师椅上,他精雕玉琢般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桃花眼中倒是有几分打趣的兴味。 “你倒是会呛我。我可是游完街,就马不停蹄地来你这喝庆功酒了。”赵措无奈道。 楚朝坐起身,几步走到酒桌前,“席面早就备好了,天香楼黄大厨的手艺比起御厨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说完又侧身看了眼赵措身侧的随侍丰竹:“你家小书童好似比你还在意你的成绩呢,瞧着瘦的比你都多。” 丰竹被楚朝突然的调侃逗得羞红了脸,“世子别拿小的开玩笑了。” 楚朝身后的逐风将满脸通红的丰竹拉了出去,赵措示意丰竹在门口候着,随后与楚朝在席间入座。 这么久时日来,赵措基本都待在书院备考,与楚朝也是许久未见。 今日得偿所愿,又有知心好友作陪,赵措不由得意上心头,多饮了几杯。 许久未饮,赵措面上已经微微泛红,他瞧着楚朝吊儿郎当的模样,突然想起多少年前那个坐在他前面、对答如流的小世子的背影。 赵措咽下一口酒,觉得喉咙有些微微的灼烧感。 楚朝看着赵措一个人饮了好几杯,放下了举起的酒杯,转而给自己夹了几筷子菜。 “我可是快活得很,少操那些闲心。” 楚朝倒也没说假话。如今他在外恣意无忧、游戏人间,在内也心有乾坤、又无后顾之忧就是了。 有些话他不便和赵措挑明说,但赵措倒是少数知晓他惯会扮猪吃虎的人。 赵措是书香门第,读书人总是要挣个名节。可名节在楚朝这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赵措心中明白楚朝所想。 不知为何,他对楚朝总是有种莫名的信任。 不论过程如何,楚朝永远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说起来今年的榜眼竟然不是世家子弟?”楚朝不禁想起沈清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样子。 第5章 把你气哭的那个 赵措接着道:“想必是一个极有天赋又肯用功的。寒门子弟出头更为不易,改日要上门拜会拜会这位仁兄。” “寒门倒是真的寒门,只是被人家看中成了未来的乘龙快婿,吃穿用度可是不比你我差多少。”楚朝闻言讽刺道。 赵措这段时间一心用功,家中人也十分重视,不让外面一些无谓的传言分了他的心。是以赵措对此一无所知。 “此话怎讲?” “镇北侯的独女押宝押在他身上,资助他科考的一应用度。” “沈将军的女儿?是那个小时候把姜太傅送你的狼毫笔摔断、把你气哭的那个小姑娘?” 楚朝一下被人说出糗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原谅赵措,这确实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关沈清的记忆。长大后,大家来往也不多。况且他一个男子也没有往女子堆里凑的道理。 这话让赵措倒是不知道怎么接了。 楚朝也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要怎么说? 其实狼毫笔是自己掰断的,正当自己伤心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沈清。她以为自己是因为不小心摔断而害怕伤心,所以把责任揽了下来。后面镇北侯府为了表示歉意还送了一支新的狼毫笔过来。 如此糗事,还是天知地知的好。 楚朝默默又给赵措添了点酒。 赵措也没注意到楚朝的一系列心理活动,问起他以后待如何。 赵措比楚朝大几月,已经及冠,如今科举入仕,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而楚朝这个名声赫赫的纨绔,上月也刚及冠。 “自然是去御史台当个不痛不痒的文官了。这早就定好了。”楚朝嘴上如此说,但身为挚友的赵措怎么可能不知道楚朝内心也有指点江山的豪气。 虽然不在外显露,但这么多年楚朝并未荒废学业。 赵措点点头,“皇上把你安排到御史台,定是有他的用意。监察百官之责,自然是得陛下信任的人来做。” 赵措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很通透,即使楚朝不说,赵措也知道楚朝与皇上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然以皇上与长公主的姐弟情深,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外甥在外做个逍遥的纨绔。 楚朝又饮了半杯,忽然听到街上传来爆竹声。 今天还真是热闹,游完了街还能听见鞭炮齐鸣。 他推开窗户,爆竹声逐渐减弱,就听到一个带着喜悦的男声喊道: “咱们客栈有福啦,出了个榜眼!日后来京的举子啊,住我们客栈都能沾到榜眼的福气啊!” 来福客栈的掌柜的站在门口卖力地吆喝:来福来福,他怎么这么会取名字呢! 他要请新晋的榜眼给他重新题“来福客栈”几个字,然后让人连夜赶工,将他们客栈的新牌匾挂上去招揽顾客。 一旁的孟延川有些尴尬地朝掌柜的点点头。金榜题名的帖子已经送到,烫金的纹路一看就非凡品。他握着这薄薄的一张帖子,心中暗暗鄙夷道:日后他必定要与这些市井之人划开界限。 “子渊,在看什么呢?”子渊是楚朝的表字。 楚朝站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孟延川的脸,索性关窗不看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喝我们的。” 镇北侯府。 天色已黑,沈卓才归得家来。如今沈卓在金吾卫任中郎将,公务繁忙,今日是另一位轮值,所以今日他可以回家用晚膳。 他一回来就听母亲说了自家妹妹的巨大转变。 其实作为哥哥来说,比起妹妹放弃了一个资助的榜眼,她不再为母亲的商籍自卑、受到伤害才更重要。 作为男子,他有父亲的荣耀和自己实打实的功夫和成绩,不必为一些流言所困扰。 而妹妹被困在后方宅院,少不得会被一些闲言碎语中伤,这才是他作为哥哥最担心的地方。 “娘亲,听说哥哥回来了?”沈清听到下人来报,十分想见一见这个书中飒爽英姿的儿郎。 虽然在书中原身是恶毒女配,但是原身一家却是忠良勇将。而面前这个眼若星河、棱角分明的哥哥却最终和自己的父亲埋骨于沙场。 沈卓看见沈清望着自己出神,又想到妹妹可能是因为在金台寺受到了惊吓,连忙让元宝将他回来时路上带的芙蓉糕拿过来。 “妹妹,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徐娘子亲手做的芙蓉糕!你不是最好这口的吗?” 沈清回过神来,看着满脸笑意的沈卓,也替原身有这样一个好哥哥而开心。如今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沈清,她也会将他们当作真正的亲人好好守护。 “难为哥哥还记得。” “倒是把我这个娘也喜欢吃给忘到脑后了。”祁玉瑾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打趣道。 “没忘没忘,娘的那份已经给邢妈妈收着了。妹妹你也少吃点,一会还要用晚膳呢。” 因为镇北侯常年在外,沈卓自觉自己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哥哥应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总会想着把一切都照顾到,但偶尔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沈清觉得这样的家人非常可爱。 “对了,哥哥。娘亲应该都和你说了吧,在金台寺多亏了永安王世子出手相救这才平安无事。我想着要好好感谢一番,备上礼物请他吃饭。但我一个女儿家未免于理不合,所以想请哥哥陪着做东。”沈清将手上芙蓉糕吃完,剩下的包好递给了秋蝉。 “这是自然,这次多亏了楚世子。但是妹妹……”,沈卓顿了顿说道,“楚世子为人…潇洒,出身高贵是不错,但在上京城中名声并不太好。咱们一码归一码,恩情我一定会还,妹妹切勿多思。” 沈清明白沈卓顾虑的原因,“哥哥,你放心,我都明白的。楚世子为人虽然不羁,但是这么多年来也未曾有过作奸犯科之举,想来品性应该不算坏。” 沈清又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做的思考说与二人听:“你们想,按道理说楚世子那样的出身,若是有心隐瞒,上京城中想必也不会有他的纨绔之名。再说长公主治家有方,该不会教出多么不堪的儿子才对。” “清儿这话也有理。楚世子至多算是个胸无大志、喜好捉猫逗狗之人。第一纨绔的名号有一半是因为他的出身。”祁玉槿点头道。 “咱们这次领了人家的情,一定要好好答谢。切不可因这些流言没了礼数。” “儿子明白了。我这几日就差人去送请帖。” 第6章 提亲 翌日。 沈清知道今日孟延川要过府,早早便起来梳洗了一番,又叫秋蝉将该备的东西备好,只待他上门来。 祁玉槿知道孟延川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这几日也推了出门的事情,让各个店铺的掌柜的将她需要的账送到府上来看。 “夫人,门房那边说孟公子上门来了,还备了礼物用红绸包着。” “让人去前厅等着吧。”祁玉槿合上账目,想到沈清昨日说的话,“去告诉清儿一声。” “是。” 另一边,孟延川随着婢女进入镇北侯府。如果说昨日的沈清是带着现代人的灵魂对府邸的豪奢感到新奇和感慨的话,那么今日的孟延川就是实打实的震撼了。他虽然接受沈清的资助,但是来到进入镇北侯府还是头一遭,这泼天的富贵让孟延川如遭雷击,一面喜悦一面局促。他颠了颠手中的礼品,本来还因着那梦多带了些,却还是看都不够看。 可他又想着他本就是沈清资助的,人家自然心中也明白他拿不出多少的东西。且沈清对他如此执着定然是不会考虑这些俗物的。 孟延川挺了挺腰杆,加快步伐,很快就到了前厅。 祁玉槿后脚也到了,眼神扫过孟延川手中提着的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孟公子吧,快请坐。还未来得及恭喜孟公子高中呢。” 孟延川看祁玉槿虽然面色如常,但也没错过她目光的方向,绷了绷面皮恭敬道:“多谢祁夫人。小生孟延川,幸得贵府资助才得以有科考的机会,心中感念。特来上门拜访。” 祁玉槿听了这话,也知道孟延川这人有眼力见,句句没有提沈清的名字。一朝得中也没有似那般没得见识的一样拿乔,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只是越是这样,自家女儿过去上赶着资助的时候,未必不会叫他心中看轻了去。况且空善大师的忠告在前,即便孟延川现在表现得再识大体,在祁玉槿眼里也是千般不是。 “夫人,其实小生此次前来还有一事。小生对贵府沈清小姐倾慕已久,如今得了功名傍身才敢前来求娶。” “本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小生家道中落,父母早已离世,只得自行前来。还望夫人勿怪。”孟延川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祁玉槿想着女儿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她直接拒绝也没有关系,“清儿有一个惜才之心,孟公子是一个有才之人,能得到孟公子另眼相看也是她的福气。但是清儿我自幼疼爱有加,纵得性格顽劣,怕是高攀了孟公子。” “婚事一事,还是作罢吧。” 祁玉槿一番话说得孟延川面红耳赤。 话里话外撇清了两人的关系,又讽刺他高攀不上。 “娘亲!” 孟延川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清过来了。 他抬头见一明眸皓齿的女子着一身耀眼的红色衣裙跑了进来,眼神看到他时便停了下来。 孟延川觉得眼前的女子明艳动人,以前的沈清好像总是衣着素雅,鲜少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她是来给自己解围的吧。 沈清也看到了孟延川,不得不说,身为原书的男主,相貌算是一顶一的好,属于是娱乐圈温润小生那一类的。剑眉星目,目光灼然。一身衣袍虽没有那么名贵,但也是上等料子,穿着也有那么几分贵气。 但这是个蓝颜祸水,当断则断! “娘,我来跟孟公子说吧。”沈清朝祁玉槿使了个眼色。 “行了,那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商量吧。”祁玉槿相信沈清能处理好。 那边祁玉槿出去,沈清便坐到了主位上。 “孟公子”,沈清开口道,“恭喜公子高中榜眼。” 听着沈清如此平静的语气,孟延川生出一种慌乱感。 “从前是我不懂事,竟和公子开了那样的玩笑。如今看着公子高中,我心中亦为公子欣喜。” “未免公子忧心”,沈清从秋蝉手中接过字据撕成碎片,“我这就撕了这字据,往后你我二人嫁娶自由。” 沈清每说一句话,孟延川心就沉几分。 他真是得了失心疯了,才会对那样一个梦深信不疑。又不由得埋怨起沈清,为何要如此戏弄他? 可沈清明明就是之前那个沈清,为何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呢?难道她也做了什么梦? 孟延川脑中一团浆糊,但还是开口道:“这字据……” “孟公子还是担心?”,沈清抢白道。 “秋蝉,去拿个火盆子来当着孟公子的面烧了。” 这下孟延川是真的被气到了,恨恨地看着秋蝉端了个火盆子进来,将已经撕成碎片的字据丢进火里,仿佛对有关他的东西都唯恐避之不及。 良久,才从牙齿中间挤出几个字:“看来是孟某误会了沈小姐的意思。” “但某感念小姐往日资助之情。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地方,沈小姐请人知会一声便是。” 沈清不由得感叹,男主不愧是男主,受此大辱,场面话还是一句不少。 怪不得日后能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官场出头。 不过,这辈子没了沈清的助力,应该不会那么顺利。 原本看书的时候,沈清觉得原身好死赖活非要嫁、孟延川被逼无奈才娶原身进门。现在觉得孟延川简直不识好歹,原身是个十足十的富婆姐姐,就这他还嫌弃上了。 现在她主动烧毁字据,男主又一副“你怎么穿上裤子不认账”的表情。 沈清啧啧嘴,心高气傲的男主可真难伺候啊。 …… 有种人就是你主动给的时候他不稀罕,你要拿走的时候他又宝贝起来了。 孟延川就是这种,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若即若离的态让沈清厌烦,所以即便他已经高中,也无法改变沈清的态度。 孟延川怎么也想不明白,沈清前后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出了镇北侯府。 回到客栈,孟延川才细细回想起沈清给他带来的种种资助。 他住的客栈、他读书的抄本、笔墨、甚至几件材质上佳的衣服,都是沈清让人送来的。 如今少了沈清的资助,孟延川这些来源都得靠自己。 幸而如今他已经高中,不久后就会有官职授予。 手中有了俸禄,自然不用过多发愁。 只有沈清知道,在原书中,原身为了孟延川有个好去处,还托人给吏部分派职位的官员送了不少好处。 孟延川才去了工部这个油水多的好地方。 如今别说好处了,就算是孟延川想送礼也投递无门。 第7章 藏拙 楚朝一大早便进宫,交接了御史的相关事宜。他被分配到察院做监察御史。 御史中丞亲自带他办理交接事宜,说不必太早上朝。等到这一批科举选拔上来的官职一应分配好,再一同上朝也不迟。 于是楚朝回来的很早,刚脱下外袍,逐风进来了。 “主子,门房那边送来一张请帖,是镇北侯世子沈卓下的,约世子明日上天香楼一聚,说是要答谢上次的救命之恩。还送了一批贵重的礼物来。” 楚朝扫了一眼礼单,“镇北侯府还真是把这位沈小姐看得眼珠子一般。” “主子说的是。另外还有一件关于沈小姐的事情。” “何事?” “手下的人看见那位榜眼备着礼上门了,看上面还包着红绸,估摸着是去提亲的。” 逐风也不确定,哪有人提亲就带那么点东西的,还没这礼单上的零头呢。 可是该说的还得说,剩下的交给世子判断。 “之前本以为是个不乐意的,没想到动作却很快。” “不过看样子可能没成功。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那榜眼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 “倒是个心急的,官职没下来呢,先去提亲。怕是还想借借东风呢。”楚朝莫名想起那日的沈清,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若是如传闻的那般,那位觅得佳婿的沈小姐不应该是得偿所愿、喜极而泣吗?按照其家人对她的疼爱程度,假以时日砸钱砸出个三品官也不是大问题。 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清本人的态度改变了,所以这件事情才会急转直下。然而据他所知,除了上次在金台寺恰巧遭遇了陆云平那边派来的死士之外,沈清周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难道真的是受到惊吓后性情大变?大变到甚至可以与他开嫁娶的玩笑? 楚朝心中仔细盘了盘今日发生的事情,虽说那日沈清与死士交涉时唬住了他们,但是楚朝却清楚这其中并没有沈清甚至是沈卓的参与,她是无从得知的。唯一可能便是她心思灵敏,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故意拖延时间。 这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办法,难道沈清以前都在藏拙? “镇北侯府那边的请帖替我应了,正好我也有事情不明。” …… 每一年放榜后,户部就忙了起来。 要给这些考取了功名的人任以官职,得考虑到家族出身、党派关系、亲疏远近、油水多少,是以户部的长官们对于一些官员的任免也是十分头大。 有些是上头定下来,比如楚朝就分去御史台。有些是有家族渊源,比如状元赵措就分去户部做郎中。探花也是个官身,也送去走他爹的老路。送了礼的也适当安排一个过得去的差事。至于这个榜眼…… 吏部侍郎李威看着孟延川这个陌生的名字:既无出身也没背景还没送礼,属于一个三无人员,但榜眼的名次又不好安排的过低,打发去翰林院修修书好了。运气好的话,不惑之年前也能混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这么想着,他大笔一挥就画了个红圈。 看到李威将孟延川的名字画了个红圈,一名吏部官员开口道:“李大人,您是准备将榜眼分派去哪里?” 李威瞥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他是你家亲眷?” “那倒不是,就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先前好像听左相夸过他文章中关于法度的观点写得好来着。就想着,正好刑部有个空缺,李大人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送过去?” 左相之前是刑部尚书出身,如今的刑部也是左相一派的人居多。 李威听到这,捋了捋胡须,“你倒是提醒了我,是个机灵的,你……叫什么来着?” “谢大人夸奖,回大人的话,下官名叫崔衍。” “咱们吏部就是要多多注意这些人情的细枝末节,我看你就很不错,后续官职和住所分配的手续你就去办了吧。。” 崔衍笑着答是,又连着夸了好几声多亏大人教导有方,把李威飘飘然地送走了。 当李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崔衍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眼神都冰冷了几分。他看着书案上被打上叉的名字,默默不语。 差点被分去修书的孟延川本人此刻还来福客栈为五斗米折腰。 “您是说您想换成普通客房?” 从镇北侯府出来的第二日,孟延川就已经清算完自己所有的资产,此刻正跟客栈掌柜商量他要换成普通的客房。那掌柜也是人精,看到之前镇北侯府老往这里跑的小厮现在不来了,心里也大概琢磨出来怎么回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榜眼,未来也是官老爷,他得罪不起。 那掌柜这么思量着,一拍手:“哎哟,孟公子这是什么话?那天字号房您就安心住着,钱我就不收您的了,就当是您为我题字的报酬!以后我这小店还要您多多照拂呢!” 孟延川看着眼前的掌柜,几乎快忘了一两年前他穷苦潦倒的时候那掌柜的嘴脸。人果然还是要往上走。 孟延川也没有多做推辞,因为他确实囊中羞涩。他手头有的一些钱大多都去买去镇北侯府的礼品了,如今也不好再去退了,只得留下。手中的银钱已经不够支撑如今的住宿,也不会有沈清替他打点这些事情,只能早做打算。 再过几日,宫中那边就该有消息了。到时候住进分配的宅院里,他就可以少一些负担了。 虽然沈清的突然转变让他措手不及,但孟延川清楚自己的目标。沈清只是他路上的一个踏板,只不过这个踏板无法支撑他接下来的路而已。 但好在他已经达成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他如今已经是榜眼了。 即使出身低了些,只要接下来他好好筹谋,未必不能出头。 第8章 心细 天香楼。 沈卓今日特地与其他人换班轮值,提前去自家的酒庄亲自挑了几坛平日里舍不得喝的好酒来招待楚朝。 毕竟楚朝出身高贵,吃的玩的自是见过不少,若是普通的东西怕是入不得他的眼。 看见自家哥哥对此是如此上心,自然是非常高兴。毕竟若是能够和楚朝交好,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日后官场上的细节,能够提前规避风险也说不定。 沈清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自然知道消息的重要性。有的时候,知道一些内幕能够省去很多麻烦。 原身喜欢穿一些素净的颜色,原先因为母亲原先商籍而自卑,总要穿一些沉稳的颜色显得大家闺秀一些。而沈清由于身在职场也因为想少引起领导注意所以穿的素净,现在重活一世反而更喜欢鲜艳的颜色。 今日沈清穿了一身海棠花样的绯色袄裙配一套石榴红的钗环,又添了一件云霞五彩披风,更多了几分灵动可爱。 沈卓看见沈清如此打扮,惊艳过后内心还在嘀咕,难不成自家妹妹真对那楚世子有心思? 虽然是这么想,但二人作东自然不能让客人等人,一番准备后早早到了天香楼。 等了小半个时辰,快到约定的时间,楚朝才大摇大摆地进了天香楼。 沈清沈卓二人还在二楼的包间,就听得楼下一阵吵嚷声。 这声音一路自下而上,一路到包间门口才停下来。逐风推开门,楚朝大步一迈:“沈兄、沈小姐,本世子来迟了。” 二人立马起身作揖:“世子。” 沈卓上前引楚朝入座,一旁侍奉的元宝立马就把酒杯斟上了。 沈卓端起酒杯:“此前舍妹在金台寺遇险,多亏楚世子出手相救,沈卓在此谢过了。”说完一饮而尽。 楚朝似笑非笑,端着酒杯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中郎将谦虚了,贵府沈小姐胆识过人,要不是她与那伙贼匪周旋拖延时间,我也赶不上英雄救美这一出。” “无论如何,楚世子出手相救是真,我沈卓是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是力有所及的事情,我定不推辞。” “早就听闻镇北侯府对这位掌上明珠宠爱非常,如今看来传言不假。”楚朝虽然回的是沈卓的话,但目光却看向了沈清。 今日的沈清跟在金台寺的时候打扮大不相同,从前的那身打扮虽然富贵,但是那如出一辙的颜色,扔在大家闺秀的堆里,全然挑不出来。 沈清的眉眼较为深邃,本来就比较适合张扬一些的妆容和服饰。色彩鲜艳反倒衬的更加明艳动人。 沈清感受到楚朝的视线,也举起酒杯:“楚世子当日救命之恩,沈清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托哥哥在此设宴,正是想当面跟世子表示感激之情。” 看到沈清也饮了一杯,楚朝这才将手中的酒杯朝唇边靠,随即也一饮而尽:“好酒!” 楚朝饮酒之后,宴席的气氛便和缓了起来。三人吃菜喝酒,谈天说地。 沈卓觉得传言中不务正业的楚世子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相与,沈清见此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她莫名觉得楚朝虽然坐的离他们这么近,但总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酒过三巡,楚朝突然看着沈清开口道:“沈小姐可还记得小时候弄坏本世子狼毫笔的事?后来镇北侯府来送了一支新的狼毫。” 嗯?原书中好像没有这一段啊。 沈清突然被点名,脑中疯狂调取原身的回忆,发现原身似乎也不太记得这件事情,“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不过看来我与楚世子还挺有缘分的。” “与沈小姐有缘的事情似乎很多,听说今年高中的榜眼也与沈小姐有些交情呢。” 沈卓闻言正要开口,被沈清拉住:“楚世子说笑了,不过是有一颗惜才之心,举手之劳罢了。能成就如今这一番成绩也是孟公子自己的造化。” “说起来,吏部这两天就要把官职的人员名单下放了。日后与楚世子同朝为官,还请世子多多指教。”沈卓怕沈清心中不快,连忙转移话题。 “沈兄客气了。” 一顿宴席吃了快一个时辰,楚朝和沈卓勾肩搭背地互相搀着出了门,逐风和元宝跟在两人身后。 沈清招呼秋蝉先去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扶着喝的头昏脑胀的沈卓上了马车,随后跟同样喝的满脸通红的楚朝告了辞。 楚朝眼睛半睁不闭地摆摆手,沈清从秋蝉手中接过之前备好的醒酒汤,递给了逐风,随即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我还能喝!……沈兄,下次再约!”楚朝满嘴胡话,动静大的引人侧目,逐风一边拿着醒酒汤,一边扶着楚朝进了马车。 一进马车,楚朝瞬间换了副表情,眼神清明,步伐稳健,若不是脸上还有些红晕,哪里还看得出醉态。 逐风从帘子的一侧把刚才沈清给的醒酒汤递进去,“主子,沈小姐给的醒酒汤。” “她倒是心细。” 楚朝喝了一口醒酒汤,一股酸辣钻入口腔,却又带着些果香的清冽。 “回府吧。” …… 自天香楼宴请后,又过了几日,吏部的文书便发下来了。 孟延川被任命为刑部的员外郎,崔衍负责引人去分配的屋舍,是以带着孟延川走交接手续。 “孟大人,这里就是分配的宅院。一共三间屋子,这间是你的,其余两间是另外两位大人。也许你们之间认识,可以有个照应。” “多谢崔大人。孟某初到此处,还不熟悉,还要劳烦崔大人了。” “那里的话。咱们同朝为官,这又是我份内的事务,孟大人若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了。我就住在这北边的第二个院子。” “既如此,就多谢崔大人了。” 孟延川送走崔衍之后,便进屋开始收拾行李。屋子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先将屋子打扫了一番,又将物品归置好,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去添置一些必要的家具。 虽然朝廷分配的院落破旧了一些,但是处在南边,地段不错。然而孟延川身上银两不多,只得走远点去北街购买所需的东西。 北街鱼龙混杂,东西质量也参差不齐,比起南街来说治安和规范也相对差一些。但在这里,可以淘到一些物美价廉的小东西。 东西都置办地差不多了,孟延川想了想还缺了一副招待人的茶具。 “这套茶具怎么卖?” 第9章 没有喉结 “”这套茶具要五百文钱,一分都不能少!” “你……” “你这也太坑人了吧。”还没等孟延川说话,就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一位如玉的公子和一位小厮不知何时,站在了这个小摊的旁边。 “摊主,你可别瞧这位兄台身上衣料好,就漫天要价啊。这可是北街,这种成色的茶具,卖三百文你都有的赚吧。”说话的公子同样也是衣着不凡,但却好像十分清楚市井小摊的价格。 “公子说笑了,这套茶具已经是我这摊子上很不错的成色了,五百文确实卖的到。这样,我看与二位有缘,若是这位公子诚心要,四百文我就卖了。” 孟延川看那位公子作势还要说什么似的,开口道:“免贵姓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穆,叫穆燃。孟兄,这套茶具委实价高了,在这北街还可以再挑挑别的。” “穆小兄弟,多谢了。但我正好还需要一副茶则和茶夹,摊主要是能够打包卖给在下,四百文我便买了。” “这……两位是真会做生意啊。行,就当交个朋友,客官,下次还来啊!” 孟延川拿好摊主打包的茶具,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喉结的穆公子和小厮道:“多谢穆小兄弟的仗义执言。孟某观穆小兄弟气度不凡,想必出身高贵。孟某出身寒门,但交友向来是从心。若穆小兄弟不嫌弃,在下愿结交你这个朋友。” “我也正有此意。”穆燃开口道,却被身边的小厮拉了一下,“公子,夫人嘱咐我们今日要早些回去的,可别忘了。” “我险些忘记了。幸好有你提醒我。那孟兄咱们今日就就此别过,下次再一起出游。” “告辞。” 孟延川见状,也不多留人:“告辞,穆小兄弟路上小心。” 说罢,二人便离开了。孟延川看着那人的背影,也是向南边去的。 他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的云锦缎子,沈清也穿过类似的。 穆燃……朝廷里姓穆的人家他倒是还不太清楚。穿得起这样的料子,在朝廷中也不是那么多。 孟延川打定主意,要好好打听一下这是哪家的没有喉结的小公子,如此鬼灵精怪。 另一边,刚刚拉着穆燃走的小厮,到了一个偏僻一点的角落,见后面无人跟上来,才说道:“小姐,虽然咱们现在是女扮男装。但终究是男女有别,怎可与男子称兄道弟呢?要是让夫人知道,可又要唠叨了。” “没事的,阿香。只要你我不说,母亲不会知道的。而且你知道的,我最不喜那些束着人手脚的规矩。这世间男子总是比女子要恣意得多,咱们既扮成男子出来,就别多想了。”刚刚还声音低沉的穆燃此刻忽然变成了柔软的女性声线,而她口中的阿香刚刚也是女声。 “糟了!” “小姐,怎么了?” “刚才忘记问那孟公子家住何处,在何处任职。真是糊涂了。” “没事的,小姐。想来来北街的也不会是多么达官显贵的人家,咱们日后来北街说不定就能遇到了。” “你说的有理。日后有缘自然能见面。咱们今日出门也很久了,早些回去吧。” 主仆二人离开了北街,在一家客栈前上了马车,一路驶向了左相府。 …… 放榜的热闹过去,上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喧闹。 春寒料峭的季节,街边铺子升腾起的热气尤为诱人。 自那日与楚朝天香楼一叙,沈清兄妹二人与楚朝倒是渐渐熟络了起来。如今楚朝已经入朝为官,虽然只是挂个名头,但每日上朝还是要去的。 下朝之后,时常约着沈卓出去喝酒。沈卓公事繁忙,但六七次里也总会应一次。贵族子弟里也逐渐传开了两人相熟的事情,众人都很好奇这两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再说孟延川,刑部下设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孟延川也是歪打正着,刑部的原员外郎家中老母离世、需丁忧三年,正好空出一职,便落到了他头上。虽无人脉,但各项事务上也是兢兢业业,倒也被刑部侍郎孙大人夸奖过几句。只是这几日,他仍然没有打听到有哪家姓穆的大人家里有一位千金。 不过这些,沈清是不知道的。只是在知道自家哥哥拒绝楚朝多次邀约之后,会准备一些糕点,让沈卓下次赴约的时候带上,也算是一片心意。 这几日,沈清鲜少出门,关在自己院子里也没有闲着,而是好好梳理了一下书中的情节。按照书中的时间推算,再过几月,南地便会爆发灾情。本来五六月份便是易发生洪涝的季节,本以为是一次小小的灾情,不足为惧。可最后连朝廷都没有料到,竟然会愈演愈烈,最后竟然会有部分灾民暴动。 沈清正琢磨着这件事情,却意外在跟祁玉槿用晚膳的时候听说其手底下的粮米铺子。 “也是奇了。今年又是那批商队前来购粮。上京城的粮价高,想倒卖也不可能。也不知作何用处?” “娘亲,此话怎讲?”沈清给祁玉槿夹了一块醋鱼。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年,一直有个外地商队,每年都上京来买粮。掌柜的问他们要多少,只说越多越好。对了,连往年的余粮也不嫌弃,说也要呢。” “这件事情确实古怪。”沈清听着疑惑,如今太平盛世,也没有听说哪里粮食短缺。为何会有不熟悉的外地商队前来大批买粮,甚至连一般人不愿意要的余粮也愿意出价购买。 沈清很难不把这件事情和灾情联系起来,难道南地受灾不是意外? 上京的粮并不便宜,那伙人可能是想借这批粮食在灾情的时候发国难财。 可沈清记得原着中灾情的时候并没有这一段。 但无论如何,粮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是握在手上为好。 “那娘亲怎么想的?” “清儿,娘亲是个生意人,有生意是不可能不做的。但有些生意,总得留个底。娘亲不指望米粮铺子多挣钱,不可能卖与他那么多粮食。但是生意讲究一个情面,多少还是卖了一些给他。但是娘亲手上有存留,不会真叫他都买走的。” “娘亲做得对。真倒是一点不卖,反倒有些奇怪。如今已经是很好了。只是娘亲可否知道这个商队是何人名下的?” “这倒是不知。这批商队嘴巴都挺严的,只知道管事的一人姓陈。” 第10章 自己拿主意 姓陈? 沈清仔细回想,也没想起哪个姓严的人物。但直觉告诉沈清,这个商队一定与剧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祁氏世代经商,连娘亲都不知道的人物还是小心些为好。这批商队不知道从何处前来,既然连上京都到了,未必不会再往南。舅舅手上生意繁多,未必顾得上这些事情。咱们可以书信一封给舅舅家送去,让他们也注意些。” 祁玉槿听了也感叹沈清如今的心思细腻,“清儿说的很对。我这两日便书信一封送回去。” “清儿,还有一事,为娘要与你商议。” “嗯?娘亲何事?”沈清还在考虑那伙商队的事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之前,孟公子的事情让娘知道了你是一个心中有成算的姑娘。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父亲又不在身边,只好我多为你的婚事操心。我虽不如你父亲在朝中知道的多,但若是你心中有属意的人选,娘自会帮你筹谋。” “娘……”祁玉槿的这番话,沈清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以看出原身一家对她的无限宠爱。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祁玉槿会尊重沈清的意见,不会胡乱塞给她一个自己认为好的。 这样的娘亲,如何不让沈清感动? “娘亲,女儿过去糊涂,经此一事如今想清楚了。这可堪婚嫁之人,急是急不得的。女儿幸运,生在娘亲肚子里。娘亲就留我到这人出现的这一天吧。” “你啊你,这家里只要我与你父亲和哥哥在,自然不会短了你一口吃的。” “那我也要护好你们,才能一直当个米虫啊。”沈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祁玉槿拿她没法,自己的女儿自然是惯着宠着。 “这件事由你自己拿主意便好。娘不会催你的。” “谢谢娘亲。” 晚膳过后,沈清又陪着祁玉槿说了好一会子话。夜色浓时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当中。 秋蝉在前面点着灯,回到扶云院的时候,院子里都是灯火通明的。 平日里沈清身边只有秋蝉是常伴身侧的,除了一些洒扫的婆子和丫鬟,还有一个常在外头跑的元福,就只有一个刘妈妈是管事的。这刘妈妈是祁玉槿身边的老人,自原身出生后就一直负责照顾原身,可以说是半个母亲一般的存在。 此刻,沈清刚回来,刘妈妈听见声儿来就赶紧来迎着:“小姐回来啦。天气还有点凉,您自小体寒,快拿这个手炉捂捂。” 沈清从刘妈妈手里接过一个裹着一圈绒布的精致的小手炉,暖暖的又不烫手。 “多谢刘妈妈。这些事叮嘱手下人办就好,您年纪大了,以后别等我到这么晚了,早些歇息便是。” “不妨事的,这些事我老婆子做惯了的。旁人做我不放心。” 沈清笑着点点头,“那您注意身体,别累着就好。” 随后,秋蝉便指了一个婢女送刘妈妈回自己屋里了。 沈清看着已经有白发的刘妈妈,回想原书中这位疼爱原身的老人陪着原身进了孟延川的家门。心如明镜的老人拗不过固执的原身,在孟府的后院蹉跎了后半生。最终在原身自裁后,禁不住内心的折磨在后院服药自尽。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秋蝉看沈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今天晚上星星很多,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 “原来是这样。小姐懂得真多。” “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慢慢教你。” 虽然前路未知,但是沈清觉得身边有这些鲜活生动的人,这些真心为她好真心爱她的人,她就升起无限的希望和热情,想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把日子过好。 一夜无梦,沈清睡了一个好觉。 因为起来的时辰晚了,洗漱完了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简单用了早膳。 残羹刚撤下去,邢妈妈便带着足足三个大匣子往扶云院里来了。 “小姐。”秋蝉领着邢妈妈直接进了用膳的小厅。 “邢妈妈好”,沈清亲切地问了声好,面露疑惑地看着后面小厮手里抱着的匣子。 邢妈妈见状便解释道:“小姐,这是夫人今早吩咐让给小姐送来的,是夫人手里上京的一些铺子,米粮、布帛、客栈、珠宝各类铺子都有一些。夫人说了,现在小姐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光有主意不行,得有真的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才行。从前小姐手里只有两间珠宝铺子练手,而今也该多学些旁的了。这几个匣子都是近年来的账本,小姐先看着。若是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夫人,也可以召铺子的管事前来详问。” 沈清拿起一本账本来看,上面记的密密麻麻的账目,何时何地何物何量都清清楚楚。看着这沉甸甸的匣子,沈清感动于祁玉瑾的心细。定是昨夜听说她的心思,想要教她行商的本事,为她将来留一条退路。 虽说这世道女子艰难,但若是手中握着银子,总也不会活得太差的。 一旁的秋蝉默默观察着小姐的脸色,从前的小姐不愿意多碰这些商贾之道,若不是大宅夫人多少都要会打理些家族的铺子,恐是半点不愿意学的。 但是如今小姐变了……秋蝉看着沈清和悦的表情,心中也是欣喜的。 小姐终于想通了。 “我知道了,邢妈妈。我会好好学的,替我谢谢娘亲。” “劳烦妈妈跑一趟。我小厨房里有江南的厨子做的桂花糕,知道妈妈爱吃甜的,给您留着呢。一会您带回去尝尝可还合胃口。” 邢妈妈满脸笑意,沈清记得她的喜好也是她的荣光,“小姐还记得我老婆子好的这一口,那便多谢小姐了。这些账本小姐看着学,不用急于一时,身子保养好才是重要的。” “知道了,谢谢妈妈。秋蝉,你替我送送妈妈。” “那奴婢便先退下了。”邢妈妈高高兴兴地提了桂花糕,跟着秋蝉出去了,心中自是百般顺意。 她觉得小姐自从金台寺回来好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人也活泛了。看来这金台寺当真灵验。 又想起自家世子,看着夫人的这一双儿女,邢妈妈只觉镇北侯府的繁荣富贵绵延无限。 第11章 加减乘除 “孟榜眼,昨日大人交给你的卷宗还未整理完吗?”魏兴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魏兴比孟延川早一年考中,只是名次已经排到几乎榜末了。他是忠孝伯府的嫡子,肚子里有点墨水,不过考上如今的名次已经是极限了。家中托关系让他当上了刑部的员外郎。忠孝伯府如今败落,空有一个传袭的爵位,不然也不会天天耳提面命地让这个嫡子考功名。 只不过即便败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白身的孟延川一比自然是好不少的。 魏兴又不是个德行多好的,面对这个出身不如自己却又高中榜眼的白身,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那些出身比他高的勋爵人家他得罪不起,一个小小的孟延川他还不放在眼里! 榜眼又怎样,还不是跟他同为七品。 孟延川看着又来找茬的魏兴,好脾性都快被磨没了。这魏兴干活不细致,不是这出问题就是那出问题。是以上面的郎中分给他整理的卷宗数量较少,多数卷宗其实都是孟延川在处理。 此刻孟延川干着魏兴该干的活,还要忍受他时不时的嘲讽,恨不得将手中的卷宗砸到这个草包的脸上! 但他不能这么做。 “魏兄若是整理完了可以先给张郎中核查,我这边还剩一些,今日应该能做完。” 魏兴好像一个拳头打到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劲。魏兴这个人虽然惯会欺软怕硬,但生长在伯爵人家,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不错的。 他能够感受到孟延川心中有股不服气的劲,但为人处事上谦和有礼,叫人拿不出错处。 他冷冷地看着刚进刑部半月就受到孙侍郎夸赞的孟延川,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孟延川也没多搭理魏兴,脑中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他如今任刑部员外郎,上面有两位郎中,再往上头就是侍郎和尚书了。 两位郎中皆是收了忠孝伯府好处的,往日没多给魏兴行方便。只是魏兴此人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这辈子若没有别的造化,至多就是个郎中了。 侍郎孙振礼是一个为人公道、且有真才实学的人,他如今至少也在孙侍郎那边得了一个好印象。至于尚书,他尚且接触不多。 这段时日下来,孟延川心中也有了计较。若是想出头,还是得让上面的人看到自己。从那两个郎中入手是行不通的,至少得跨一级,甚至更多…… 如若不然,只能一辈子在这个员外郎的位置,给魏兴那厮分摊公务了。 且说沈清这边,一连数日都泡在账本中研究。好在沈清有现代教育的基础,看懂账目问题倒是不大。只是数量如此庞杂,让沈清不由得开始怀念起现代的办公软件。 期间,沈清也曾请教过几位掌事一些问题,看到他们的算盘拨得啪啪响,心中再盘算教授古人加减乘除法的可能性。 “邢管事,今日叫您前来,是有一些事情想与您商议。”邢昭是邢妈妈的儿子,家生子自小就跟在祁玉瑾身边教导,年未及三十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小姐,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邢管事,来看一下这些。”秋蝉接过几张宣纸递给邢昭,上面是沈清所写的简单的加减乘除法的计算方式。 看前面几张的时候,邢昭的表情还只是有些古怪。看到后面的时候,已经可以说是震惊了。 “小姐,能否将算盘借来一用。” “自然。” 邢昭一番拨弄之后,脸色通红,难掩兴奋之色。 “小姐,敢问此法可是小姐所创?邢昭才疏学浅,只能看懂一些皮毛,但邢昭知道,此法若是可以教给底下的人,账目梳理必定可以事半功倍。” 沈清笑笑,邢昭此人果然很有悟性。 “此法并非我所创,乃是我偶然从书中看到的。今日召邢管事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刑管事在各个铺子间奔走,手下人的接受程度如何自然是比我清楚的。若是邢管事觉得可行,此事便全权交给邢管事去办了。” “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便可。” 邢昭又把几张纸的内容跟沈清讲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出错后,才欢欢喜喜地拿着那几张薄薄的宣纸出去了。 “对了,秋蝉,元福那小子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人影?” 元福跟元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跟哥哥元宝的稳重不同,是一个性子活泼的。之前原身给孟延川送东西基本都是元福去跑的。 “回小姐,元福那小子呀之前不是老给孟公子跑腿送东西吗?现在听说小姐不喜那孟公子了,怕自己在小姐跟前晃悠让小姐想起伤心事。”秋蝉笑着说,她私下里已经跟元福解释过好几次了,可那小子是一点听不进去。非说小姐不会那么轻易放下的,现在肯定是在偷偷伤心。 沈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若是原身的话,说不定真如元福所想,无限伤感。可沈清没有为孟延川付出过心血,自然不会有多少心痛的感觉。 “你去跟元福说,就说是我说的。若再这样躲着,就把他送去元宝那里,叫元宝好好替我管教几个月。”元福对自己这位哥哥是又爱又敬,说是哥哥却胜似父亲。 秋蝉带着笑意道:“奴婢知道了。” “他在外面跑也挺辛苦的,给他拿些多银两再带一份回芳斋的烤鸭给他吧,钱从我匣子里拿。” “小姐这么疼元福,奴婢都要眼红了。”秋蝉打趣道。 “行啦,我还能少了你的。早就让府里的管事给你涨月例银子了。”沈清自然知道用人的道理,不管多么的亲近,若是利益不给到实处,长此以往难保不会离心。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面对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她只想对他们好些再好些。 第12章 游湖诗会 转眼又过一月,天气逐渐回暖。夹道的杨柳已有些开始抽芽,冒出点点新绿。 每逢这个时节,便是长公主举办游湖诗会的日子。 长公主身份尊贵,乃是当今陛下的嫡姐。她办的诗会,大家自是无有不应的。是以每年此时,上京各家的青年才俊、闺秀佳人都云集一处,也给了适龄的才子佳人们相看的机会。 往年原身自是每年都去的,自前年被礼部尚书家的庶女直接出言嘲讽母亲商籍出身后,连续两年都是由哥哥沈卓代为前往的。 虽男子堆里也有故意刁难的,但沈卓自己浑不在意,且有官职在身,自是比一些只会嘴上功夫的混不吝要强上许多的。 游湖诗会的帖子送上门来之后,沈卓已经想好要拜托哪位同僚替他当值了。 “哥哥,今年我去吧。” 沈卓面露惊讶,看着神态自若的沈清,才想起来如今自己这个妹妹已经变了许多了。 就连行商多年的娘亲都夸奖妹妹在数一道上有天赋,交到妹妹手底下的铺子也被打理的有声有色。据说推出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受到了许多贵女的追捧。 “妹妹当真要去?若是不愿大可不必费此功夫。”作为哥哥,沈卓还是首先考虑沈清的感受,他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有拒绝不喜的东西的权利。 “哥哥不必担心。不过一场诗会,我应付得来。”沈清明白沈卓的担忧,但是她若是想改变未来的事情,只是呆在家里闷头做生意是不行的。再说祁氏的生意已经做的很大了,她至多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她真正需要的是结交新的面孔,才不至于在以后寸步难行。游湖诗会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便依你的。那日我在城中当差,有什么事情便叫人来寻我。” “知晓了,我可不会在外面吃亏。” …… 永安王府。 “主子,并未在陆云平及其家眷的钱庄户头上发现大宗的银两入账。”逐风回禀道。 楚朝转着左手食指上的扳指,沉默片刻道:“既然钱庄没有,除非那老匹夫将现银藏匿在哪处的密室,又或者托人保管了也未可知。” “近两年有谁与陆云平过从甚密的吗?” “官场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往日有交际的那批人也都摸清楚了。不过陆云平夫人身体不好,其弟倒是经常带补品去看望。” “查查这个小舅子,挖深一点。另外今年新晋的这一批官员,凡最后在京任职的都注意着些。” “是。” “还有一事,长公主那边派人来提醒后日便是游湖诗会了,让主子务必去露个面。” “知道了。”楚朝按了按太阳穴。 长公主知道楚朝在外的名声,其实也想借着诗会相看相看别家的儿女。 如今楚朝入朝为官,御史台的公务是一应不管。虽说无人敢置喙,但又有哪户纯良人家愿意把好女儿嫁给楚朝呢? 贪慕名利之辈倒是不少,只是长公主瞧不上那些个虚伪做作的。如今楚朝业已及冠,长公主心中也越发急切了起来。 楚朝自是明白长公主心中所想,所以每年虽不作诗但倒也都会露个面。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有瞧上哪家的闺阁小姐,反倒是揪到了人家父亲的不少错处。 逐风自小跟在楚朝身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话说多了反而会惹得主子厌烦,干脆结束这个话题。 “近来,沈小姐似乎开始接手家里的一些铺面了。有几间经营地有声有色,还吸引了一批贵人砸重金求购。据说将从前店铺积压的一些旧款都卖出去了。” “此话怎讲?” “就是将以往旧款的珠钗和价格百两的金步摇混卖,装在不同的小妆匣里,不让人看见。求购的人可以以五两银子的价格买一个匣子,若是普通珠钗便是亏了,但若是买到了金步摇便是以小博大,翻了二十倍。店家好像说这个叫……叫盲匣。” “……我倒是忘了这沈大姑娘身上还有祁氏的传承了。”上次天香楼一聚,楚朝便知道沈清没被他在外的名声所惑,压根就没把他当个纨绔。楚朝自然清楚她不是个傻的,过去那般估计是与他一样的伪装。 只不过金台寺一事,让双方都没必要装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沈大姑娘身上如此多的鬼主意,想起那日沈清与死士周旋,不禁让楚朝心情大好。 “倒也有趣。” “主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刚才说的事情你差人着手去办。凡是牵扯到陆家的,一点蛛丝马迹也别放过。” “是。属下遵命。” …… 两日弹指便过,转眼就到了游湖诗会这天。 沈清着一身云锦的绿色襦裙,挽了一个流云髫,头戴百金的簪花。皓腕上的玻璃种翡翠镯子与这一身衣着相映成趣。一双眼眸灵动娇俏,波光潋滟。说不上是招摇的打扮,但是贵气逼人。光是腰间束着的一条玉带便可抵寻常六七品官员大半年的俸禄。 船停在岸边,来得早的已有不少人已经登船了。 沈清带着秋蝉拾级而上,刚露面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从前怎么没见过?” “正是。如此美人,应该见之难忘才对。” “八成是左迁入京官员哪家的女儿,瞧她东张西望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看她手腕上戴的。哪家官员如此财大气粗。” “这……沈清?这不是沈清吗?” 沈清? 何时变得如此惊艳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是一片了然。怪道衣着如此华贵,原来是祁氏之女。 沈清并未在意周围人精彩的表情变化,瞧见远处众人簇拥着的妇人,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便知道这便是书中那位受人爱戴的长公主殿下。 “臣女沈清,问长公主殿下安。”沈清快步上前,领着秋蝉向长公主行礼。 “镇北侯家的丫头吧,不必拘礼。如今出落地越发水灵了。” 第13章 再遇 “多谢长公主殿下夸赞。”沈清直起身,看着目前虽然年岁渐长但却风韵犹存的长公主,不由得想起楚朝。 楚朝的脸肖似长公主,眉眼处极为相似。只不过长公主身上有一些历经风雨后的柔和,而楚朝身上则带有更多的冲击性。 向长公主请过安之后,沈清便到别处去了。这船上说大不大,倒也站着好几十来号人,仔细一看倒是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这次游湖诗会,同样也邀请了今年登科及第的青年才俊们。只不过其中好多人家本就出身官家,在邀请之列。相比之下,孟延川倒显得特殊起来。 孟延川也看到了沈清,不免有些窘迫。他身上穿的衣袍还是沈清当时给他置办的,他才就任不久,那微薄的俸禄根本支撑不起他去买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今日这样庄重的场合。是以只能穿之前的衣服。 沈清看着孟延川衣袍上的诸多褶皱,再一看这船上其他人平整的衣袍,心下也了然。沈清不是原身,也未进展到最后鱼死网破的那一步。现如今两人如同陌路,倒也不必上赶着去找人家麻烦。 孟延川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沈清便已经错开目光,望向别处了。 “臣女华染,向长公主殿下请安。” 沈清听闻此声,瞬间转过头去。 长公主正微笑地虚托着华染起身,惹得身旁的贵女一阵眼红。但也无法,毕竟谁家的官职再大,也越不过当朝左相去。 本是罪臣之女,蒙微时的左相救下收为养女,一跃成为人上人。出身比人高过一筹,本又是才艺双馨的佳人,不知是上京多少男子的梦中情人。 其他人自知难敌,只能暗中艳羡嫉妒。偏那华染最是性格洒脱,不将这些事情放在眼里。 沈清看着人群中言笑晏晏的华染,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女主,往那里一站就是所有人中最夺目的那一颗明珠。 这么想着,沈清往孟延川那边瞄了一眼,看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华染,瞳孔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消。沈清再次感叹男女主之间宿命的吸引力。 一旁的秋蝉将一切看在眼里,一边鄙夷孟延川见色呆住,一边高兴自家小姐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但这确实冤枉孟延川了,其实孟延川呆愣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见到了那日街上遇到的“穆燃”。 原来她并不姓穆,而是左相的养女姓华。怪不得,怪不得不管他如何打听,都寻不到这个人。 孟延川无比欣喜,他庆幸自己曾去北街那个卖茶具的小摊,请摊主若是看到穆燃,便将他所写的纸条转交给他。他前日去,摊主说已经代为转交了。 如今孟延川看到眼前的天之骄女,不由得想,她收到自己的纸条会是怎样的态度? 也许是孟延川的眼神太过热烈,华染也注意到了。 她眸中也是同样的震惊但是还有欣喜,要不是周围围着的人太多,也许华染都要过来跟孟延川好好问问了。 沈清看着华染的反应饶有兴味,原书中两人似乎没有这么早就相识。刚才双方的反应明显是之前有过接触,看来书中的情节也因为她产生了改变。这是不是也说明她能够成功改变最后家破人亡的结局? “殿下,世子过来了。”长公主身侧的嬷嬷躬身说道。 “子渊见过母亲。”楚朝今日一身鸦青色的暗花云纹长袍,套一件软毛织锦披风。面如冠玉、风姿秀逸。在场不少官家女子都悄然红了脸,偷偷地盯着瞧。 “人到的也差不多了,大家各自落座吧。” 楚朝来得时间刚巧,不必与众人相互寒暄来寒暄去的。沈清怀疑他是掐好了时辰过来的。 诗会上男女分席,相对而坐。长公主坐中间上首,女眷中因恒阳公主抱病未至,自然是由左相之女华染坐女宾上首,而后是顾国公之女顾双双。众人虽看不上沈清,但好歹其父亲是镇北侯且为国戍边,这第三位自然是沈清。男宾那边不必说,上首自然是楚朝,而后的一些面孔,沈清不是特别熟悉,而唯一认识的孟延川此刻几乎坐在末尾了。 “大家不必拘谨,只是聚在一起赏景作诗,话话家常而已。今年倒是难得,添了些新面孔。在座的诸位都是我们大周的未来的栋梁,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就当是出来解解闷吧。” “长公主殿下可别只见新人,忘了我们这些旧人了。”吏部尚书之女缪玲打趣道。 “你惯会嘴贫,自然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众人跟着又是一番玩笑,沈清看了看周围的公子贵女,没几个跟原身有多少交情的。又看看楚朝好像在坐在他左下首的白衣公子聊着些什么,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 长公主见状,瞪了楚朝一眼,转头吩咐严嬷嬷公布今日作诗的主题。 两名侍女将一幅长卷展开,众人看去,只单单一个“春”字。 “诸位公子小姐,今日诗会的主题便是春。请以春为题作诗一首,两柱香为限,诗作上佳者皆有嘉奖。”严嬷嬷上前宣读完赛题,便又退回到长公主身边。 虽说来参加诗会的人多少都有些才学,可毕竟有参差。是以诗会的主题不会定的太难,至少都让大家有话可说。 然而就是这种大家都能写上几笔的主题,才更能凸显独具匠心、腹有大才之人。 “题目既已公布,大家也不必拘在这一处。这船也离了岸,大家四处看看湖景兴许能得一佳句。”说罢,严嬷嬷就扶着长公主进船上的隔间了。 众人起身恭送长公主后,便各自四散开。有心作诗的自然是去揣词度句、寻找灵感了。无心作诗的自然是借此机会与人攀谈了。 沈清刚见华染跑去找孟延川,回头就被人搭话了。 “沈姑娘。” 沈清看着来人,借着原身的记忆回礼道:“江姑娘。” 第14章 平安富贵 太傅之女江月吟,原书中爱慕原身的哥哥沈卓。虽不喜沈清,但看在沈卓的面子上待沈清也不错。孟延川娶了沈清之后,还借着这一点,得到了江太傅的不少助力。 只可惜在沈卓前线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这位已经与沈卓定亲的江小姐深受打击。直到沈卓的尸骨被送回上京才终于万念俱灰,留下绝笔书在房中自尽。 江月吟默默爱慕着沈卓,知道两人定亲后才互通心意。沈清对江月吟很有好感,语气十分亲和。 江月吟看着沈清,总感觉又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沈……” “这不是沈清吗?今年怎么不是让你兄长替你来了?” 江月吟被打断,就被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缪玲在他们身侧调笑地看着她们,身边还跟着其他两位官家女子。 沈清记忆中,原先就是她们三人当众给原身难堪。 “家兄公务繁忙,自然是比不得贵府大公子的。正妻未娶,倒纳了十几个通房,怕是也忙得很。” “你……许久未见,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起来。” 吏部侍郎之女李漫见缪玲嘴上吃了亏,便道:“沈小姐这嘴皮子怕是遗传了母亲,与那坊市间的贩夫走卒一般无二。” 缪玲一听,赞赏地看了李漫一眼:“说的正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右侧的太仆寺少卿之女蒋思思也跟着落井下石,“妄议别府后院之事,哪里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江月吟听得皱眉:“这可是长公主承办的诗会,你们在这里如此贬损他人,就不怕长公主听到不悦吗?”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不能久吹风,已经进里间休息了。倒是江小姐,我劝你还是别和沈清这种人混在一起,省得被她带歪了。”缪玲身为吏部尚书之女,自小跋扈惯了。她嫉恨沈清家世样貌样样比她出色。 她早就看见沈清手上的玻璃种翡翠了。这可是她母亲嫁妆里才有几件的稀罕东西,沈清手上那个甚至成色还要好些。 可那又如何? 她母亲可是正经的官家嫡小姐,哪里是沈清那个贱籍出身的娘比得上的。 “缪小姐倒是不否认,我还以为是传言呢。”沈清心中冷笑,这三人处处戳原身的痛处。要不是这副躯体已经换了一副灵魂,恐怕又要让他们搓扁揉圆了。 “至于这嘴上功夫,我瞧诸位小姐也是不遑多让。想必皆是家中嫡母悉心教导过的,沈清自愧不如。” 缪玲被怼的哑口无言,这沈清从前一提起她母亲便变成一个鹌鹑,说什么都回不了嘴。如今倒是大变活人,还借她的口证实传言。 “沈清,你当真叫我刮目相看。希望待会所作的诗也能叫我吃惊才好。” “缪小姐珠玉在前,沈清岂敢。” 缪玲哼的一声转身走了,跟在她身后的李漫蒋思思也一同离开了,还不忘留给沈清一个厌恶的眼神。 “沈姑娘与从前不同了。”江月吟盯着沈清瞧,好像能透过沈清看到沈卓纵马指挥的样子。 “江姐姐不必如此生疏,叫我清儿,或是与我哥哥一道唤我妹妹便好。”沈清一番话说得江月吟闹了个大红脸,一旁的秋蝉还看得奇怪呢。没想到江小姐是如此羞涩的一个人,只是换个叫法都这么脸红。 “那,我便叫你沈妹妹吧。” “那本世子如何称呼沈小姐呢?”楚朝陪长公主进里间说话,刚刚出来就听到二人的谈话。 楚朝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好几道目光,虽然言语之间轻佻,但是纨绔之名在外,众人倒也见怪不怪了。不远处的缪玲见到楚朝往沈清那边过去,又是几道眼刀飞过来。 沈清对缪玲的警告倒是毫不在意,倒是江月吟皱了皱眉头:“楚世子,沈妹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依我之见,如刚才一样称呼沈小姐便好。” 沈清看江月吟为自己说话,心中默默记下。只是楚朝毕竟身份尊贵且又气运加身,此前也有过一些交情,倒不好下了他的面子。且要是因为自己让自己的未来嫂嫂惹楚朝不喜,自己反倒过意不去。 沈清拉了拉江月吟的衣袖,眼神安抚她。“江姐姐,楚世子与家兄交好。此前我遇上贼匪也是承蒙世子相救。既如此,若是世子不嫌弃,同家兄和江姐姐一样唤我妹妹可好?” 沈清心里默默为自己叫好,竟然这么快就和这个香喷喷的金饽饽攀上了亲戚关系。 楚朝看着沈清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他,心里不知怎的,这声妹妹怎么也不想叫了。 “本世子觉得江姑娘思虑的是,为了沈小姐的名节还是原先这样便好。” 江月吟惊奇楚朝竟然如此听劝。而沈清的肩膀微微沉了沉,攀亲戚计划宣告失败。 楚朝看着沈清略带些失望的样子,唇角勾了勾,心情难得的很好。 一柱香的时间稍纵即逝,有些才思敏捷之人已经回到座位上誊写诗句交由侍女收进匣子保管。江月吟望着江景略略思索,似有所得,便也告辞回去座位上了。 “楚世子不作诗吗?” 楚朝斜倚在船边,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却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秋蝉见风势渐长,回座位上去给沈清拿披风去了。此刻就只剩他们二人。 “沈小姐不也一样。” 沈清没答,楚朝突然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沈小姐就不好奇金台寺里凭空消失的人吗?” 楚朝此刻的眼神极具攻击性,好像要将沈清看穿一般。沈清心跳如雷,面上却不敢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来。 她怀疑得地没错,楚朝根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地恰好出现在那里。哪里有什么武僧,从头至尾都只有他们一批人在那里罢了。 她现在有些后怕,她拖延黑衣人的话肯定全被听到了,楚朝会作何想?那两人极有可能是追着楚朝手下的人前来,而那两人死了,她和秋蝉就成为唯一目睹的人了。 半晌,沈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楚世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清不会对不该好奇的事好奇,只想和家里人平安富贵地过完一生。” 说罢,便听见楚朝嗤笑一声。 第15章 无人认领 他倒是不知,银子堆出来的娇小姐竟然还是个财迷。祁氏的富贵怕是她几辈子也花不完的,她倒是个会居安思危的。 “看不出来沈小姐是个如此爱财之人。” “生财难,守财亦难。平安而富贵,我此生所愿也。”这确实是沈清的心里话。虽说她重活一世,托生在富贵泼天之家。可时移世易,大厦也可顷刻颠覆。更何况沈清知道这话本子的走向,不得不防。 “那本世子便祝沈小姐能得偿所愿了。”沈清松了一口气,庆幸楚朝没有往下追究。想来楚朝若是真的下狠手,恐怕也不会容她从金台寺活着回来。 “小姐,披风拿过来了。”见到秋蝉已经过来了,楚朝便放下了本想解开披风的手。 “时辰也快到了。本世子虽不作诗,但沈小姐约莫还是要呈上一篇的。” 沈清光顾着和楚朝说话,那边的华染和孟延川也不知何时离开的。听闻此言,沈清点点头,二人一起回到了坐席处。 长公主见这二人一同前来,眉眼一挑,在两人身上来回的看。 分别落座之后,见第二柱香也快见底了,沈清便三下五除二地作完了诗,交给了面前的侍女。 楚朝不作诗,沈清就变成了最后一名上交诗作的。 缪玲忍不住开口讽刺道:“沈小姐这首诗作酝酿了这么久,恐怕是要惊艳众人了。” 上首的顾双双闻言皱了皱眉,她自小跟着父兄习武,也不善女工诗词,也最不喜有人于这些东西上面刁难旁人,“这里又不是科考的考场,大家游兴之作,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一旁的李漫和蒋思思虽想帮着说话,但奈何顾双双是国公之女,便也都噤声了。 长公主也看得出来几人言语中的不对付,笑笑说:“在座诸位都是上京城的才子佳人,所作的当然皆是佳作。借由此次诗会,大家拿出来共赏罢了。” “长公主所言极是,正所谓万紫千红才是春色。”一直未开口的赵措道。 长公主打趣道:“行了,咱们状元郎都开口了,那必是不错的。”说完又吩咐侍女将诗作一个一个张贴在桃木展板上,以供大家品鉴。 出于颜面又或是公平考虑,诗作上是不写作者的,只有最后被评出来的前三名才会让作者认领。大家轮观诗作,可选上佳的三作印上自己的红章即可。 楚朝虽不作诗,却也要他盖章。楚朝正拿出印章准备随意乱戳,无意瞥到一首上面盖满了红章的诗,原本兴致缺缺的他倒也抬了抬眼皮,盖上了一章,而后又胡胡乱戳了两下。 展板转过一轮,大家都各自给喜欢的诗作印上了章。长公主过目后,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命人将展板面朝众人。 “诸位,这便是今日的结果了。这一列二作、三列一作和四作是何人所作,便可来认领了。” 众人盯着展板上的印章和自己的诗作,不少人都在确认自己的诗作得了几章。 “回长公主殿下,这三列四作乃是赵某所作。” “回长公主殿下,这三列一作是孟某所作。” 长公主看着起身的赵措,欣赏地点点头:“你自幼才思敏捷,博闻强识,作诗一道上也颇有功夫。” 又望着坐在席位尾端的孟延川,似乎有些看不清人,便道:“可否请孟公子上近前来。” 孟延川应声上前,虽心中紧张却步伐稳重,加上其容貌颇为俊俏,看着倒像是一个器宇不凡的公子哥。 一路走来,两边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也不乏一些年轻的贵女对这位新晋的榜眼颇有些好奇。缪玲的眼中短暂地闪过惊艳之色,又蹙了蹙眉头,眼神在沈清、华染、孟延川三人之间游移。 “你便是今年的榜眼吧。观你所作之诗颇具气势,想必是个腹有乾坤之人。大周朝需要像你这样有青云之志的官员,才能长盛不衰啊。” “长公主谬赞。微臣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为皇上效力罢了。” “好!两人皆有赏!” “谢长公主。”二人齐声说道。 坐在靠近中间位置的魏兴瞧着这孟延川冠冕堂皇的样子,心中不知道将其骂了多少遍,可他也没蠢到在这种场合找他的茬。况且他刚才分明见到左相的女儿华染与孟延川谈笑风生,怪道孟延川这个无依无靠的能够被安排到和他一样的位置,原来是攀上了这条高枝。日后他行事也得注意些了。 诗会进行到现在,诗作的二三名皆已认领,唯独第一名还迟迟未有人认。 “这一列二作是何人所做?”长公主问道。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既没有人认领,也没人敢冒领。楚朝看沈清正襟危坐在那里,不觉有些好笑。那一列二作的墨迹分明很新,稍微一猜便知道是最后交上去的沈清写的。只不过这诗作乃是由上首往下依次赏阅。只有上首位置的有心之人才能注意到,再往后恐墨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楚朝不知为何沈清端坐着,不愿认领。秋蝉就更不明白了,她亲眼看见小姐作的诗,可现在沈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秋蝉摸不着头脑。 沈清饮了一口新茶,不见其有起身的动作。她不是古人,没有那作诗的水平,只有现代教育留给她的一肚子诗句而已。她虽然借来应急,但却不想借此给自己立一个才女的名声。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诗会此前也不是没有不认领的先例,想来她如此行事倒也不会太过出格。 江月吟就在沈清右手边,见状偏头说道:“此作甚好,意境和谐。我瞧着字像是女子所写。” “书法一道我不精通,还是江姐姐眼力过人。” 另一边华染见自己的诗作虽有红章却不甚多,心中微微落寞。又见孟延川才华出众,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心中又着实为他高兴。缪玲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此刻倒是不出言挑衅了。 又过了半晌,还是无人认领。 楚朝朝赵措使了使眼色。 赵措心中了然,环视四周,又转身向长公主道:“如此佳作实乃少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想必是一位重情重义、不好虚名之人所做。不若全了这位无名作者的心意,也算是附庸风雅了。” “你说的也有理。只可惜有此才,却无缘促膝相谈了。罢了,那准备的赏赐便分与你们二人了。” “多谢长公主。” 第16章 美救英雄 重头戏过后,便是飞花令、投壶等一些玩乐游戏。沈清担心作诗的事情露馅,便带着秋蝉到里间偏僻处饮茶。江月吟本想陪着沈清,但沈清不想因自己让她失了兴致便拒绝了。 沈清坐在里间的窗边,从窗户中便几乎可以窥见船板上的全貌。顾双双、李漫和蒋思思在一旁投壶,江月吟与赵措等人聚在一起玩飞花令。沈清左右张望,倒是没见到穆玲和华染。 沈清其实犹豫要不要去找华染搭话,毕竟曾经作为读者,她当然代入的是华染的视角。华染美貌动人又潇洒不羁,的确是会吸引到很多人,这其中也包括男主。 沈清虽然吐槽男主是个凤凰男,但是关于男女主之间的桥段要是不甜她也看不下去。 可现在当她真正地来到这个世界,她禁不住去想,如果女主不是左相的养女,不是能掌握左相罪证的一环,他们之间的进展还会如此顺利吗? “沈小姐?” 沈清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华染。 沈清起身回了一礼:“华小姐。” “唐突了,我是有一件事情想和沈小姐聊一聊。不知我可否坐在这里?” “自然,请。” 华染在沈清对面落座,秋蝉和阿香随侍在身侧。 “是否是关于孟公子的事情?”沈清看华染欲言又止的样子,先开口问道。 “正是,我听了一些传闻,所以想跟沈小姐亲自确认流言是否属实?”华染听到沈清的问题,心中已是一沉。若是无事,对方怎么一下便知道她想问什么。看来缪玲所说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华染心中其实有些酸涩,她欣赏孟延川的才华和贴心。她前往北街几次都未再遇见孟延川,但后来却在茶具摊的摊主那里得到了孟延川的书信。内容诚恳,将自己的信息据实以告,还说与自己投缘,盼来日相见。 虽然华染知晓对方将自己当做男儿身才如此说,但也忍不住春心萌动。尤其是今日,再次偶遇更是平生未有之缘分。可谁知竟然从缪玲口中得知还有这么一段前尘过往,所以忍不住前来询问。 “华小姐以为呢?” 本来就有些闷气的华染听到这句反问,不由得有些恼怒。 “沈小姐这是何意?若是不愿据实以告,我也不在这里与你白费口舌。” “若是属实,华小姐当如何呢?” 原书中“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的思想和刻意塑造的原身的刁蛮恶毒的形象,让读者都站在男女主一方。可若是没有这些呢?没有这些,他们所谓的爱情还站的住脚吗? “我听闻沈小姐资助孟公子科考,如今孟公子高中也可见沈小姐慧眼识珠。可用婚约威胁而后又拒绝羞辱,怕是有失镇北侯府的风范吧。” “既然华小姐已将来龙去脉了解的如此清楚,想必我也不必多说了。从前错把鱼目当珍珠,如今幡然醒悟倒也不晚。华小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沈清便先告辞了。” 沈清作势要起身,却被华染喊住。 “等等!” “你资助了多少银两,我替他还给你。” 沈清听罢差点笑出声:“华小姐以何立场替他还呢?莫不也是同过去的我一样?” 华染羞恼,面上红云尽显:“我与他是友人,和你自然不同。” “华小姐不必替他还。诚然我资助过他,但我同样毁了诺。两相抵消,我与他再无任何关系。” “沈小姐最好记住自己今日所言。” 瞧着华染担心自己耍无赖的表情,沈清无所谓地笑笑:“那是自然。” …… 被华染搅了兴致,沈清越发觉得无聊起来。果然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种聚会都是最没意思的。 好在大家说笑玩乐,时辰也差不多了。船已经靠岸,大家陆陆续续地向长公主告辞。 华染离开地最早,孟延川也随后跟着走了。沈清无意管他们的闲事,和长公主请辞后,又与楚朝和江月吟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等到都快走到岸边的马车旁时,沈清才发现戴在腰间的那串沈氏玉牌不见了踪影。那块玉牌乃是出生时,父母为她找来的百年暖玉,请工匠雕刻,又在金台寺开过光的,意义重大。主仆二人都召集起来,沿路回去寻找,可一无所获。 沈清猜想可能是与华染说话时,无意间滑落掉在了里间的席位下面,便想上去寻找。沈清让秋蝉在岸边看着不要让船夫将船驶走,自己一个人上去找。 此刻,诗会的宾客都已离场了。沈清上去的时候,未见到船板上有人,四周环顾未有发现,便跑进了里间,果然在刚刚的座位下面发现了那枚玉牌。 沈清弯腰蹲下去捡,刚摸到准备起身的时候,听见了外面说话的声音。 “子渊,如今你也及冠,也是时候考虑自己的婚事了。”这是长公主的声音,沈清暗中腹诽,即便是楚朝也逃不了催婚。 “儿子没有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的好福气,良人催也是催不到的。” “我瞧着华染便是个不错的,模样端正,是个讨喜的姑娘。” “华姑娘身世复杂,且左相如今势大。即便是个养女,也进不得王府的门的。” “那江太傅的女儿江月吟呢?书香世家,身世清白。” “母亲不也说了?读书世家最重名声,怎会嫁与我一纨绔之名在外的人呢?” 沈清这个墙角听得直呼好家伙,长公主这乱点鸳鸯谱的功力也太深厚了。幸好楚朝拒绝了,不然自己的未来嫂子就要飞走了。 “你……我说不过你。要是还不定下来,明年的生辰你也不用给我过了。”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便由严嬷嬷扶着下了船。 楚朝吩咐逐风去护送长公主,将其送上马车。沈清听见脚步声渐远,便想等着所有人都下了船再出来。 “别躲了,出来吧。”楚朝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被抓包了! 沈清扶着桌凳颤巍巍地起身,蹲了太久她的腿都麻木了。但是身体的麻木抵不上心里的尴尬,她从里间慢慢地走出来,小声道:“我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信吗?” 第17章 投桃报李 “那沈小姐去而复返又是为何呢?” 沈清晃了晃手中的玉牌:“我只是把玉牌掉在了这里,回来寻找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沈小姐好像经常会误打误撞卷进别人的事里,本世子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沈清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还来不及在心中吐槽,突然瞳孔猛地一缩:“小心!” 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直直地朝楚朝刺过来。沈清本想拉着楚朝避开,可时间来不及,避无可避的时候,沈清趴在了楚朝背上。随着刺破衣料和血肉的声音,那箭没入了沈清的左肩。 楚朝看着沈清慢慢失去力气倒下的身体,脑中一瞬空白,随即反应了过来,将沈清护到身后。 逐风留在船沿边的侍卫们见此场景,也是心下一惊,连忙挡在楚朝面前,却未再有箭矢射出。 沈清的伤口逐渐渗出血色来,嘴唇也渐渐苍白,嘴里喃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逐风刚护送完长公主回来,在船下便听到动静,急忙赶上来就见此景:“主子,您没受伤吧?” 楚朝一把抱起沈清,吩咐道:“快备马车,你拿我的腰牌亲自去请王太医过府一趟,要快!” 又对周围侍卫吩咐道:“缉拿凶手,死活不论!” “是!” 楚朝抱着沈清上了马车,由于害怕颠簸,楚朝一面吩咐车夫快点赶,一面搂着沈清,不让马车的颠簸牵动到身上的伤口。 沈清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伤口处隐隐作痛,浑身发着虚汗,整个人意识朦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身上披了衣服,又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紧接着感觉身体一轻,直接晕了过去。 …… 沈清觉得一片漆黑,好像回到了前世猝死前的那一刻。她的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她心脏渐弱的跳动声,她是又死了吗? 她来不及思考,耳边的跳动声突然变成了持续的耳鸣,那噪声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她的灵魂赶出躯体一般。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清猛然睁开眼,刺眼的强光又让她条件反射般地眯了眯眼睛。沈清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因为恐惧而呼吸急促。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秋蝉了!”秋蝉看到沈清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嚎啕出来,将这一整夜的恐惧尽数宣泄。 原本意识涣散的沈清被秋蝉这一嗓子唤回,整个人有一种双脚能踩到地面的实感了。 “我没……嘶——”沈清刚准备开口安慰秋蝉,一有动作伤口处就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小姐!您先别动!太医说了,麻药过后伤口会疼的。我去找太医!”说着,秋蝉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沈清只得调整角度,小心翼翼地再躺回去。 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她的屋子,仔细闻一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地上铺着祥云花样的绒毯,金丝檀木的桌几上清白瓷瓶,斜插着几只白梅。 屋内除了必要的陈设,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太医,您快些。小姐刚才醒过来,好像扯到伤口了。” 沈清远远地就听见秋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一转头便见着秋蝉带着太医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楚朝。 楚朝?这里是永安王府? 王太医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被秋蝉催促着也不生气。进门后让人将屏风抬来做遮挡,自己上前为沈清检查伤口,又重新上了一遍药。 “沈小姐,肩上的伤势已无大碍。但是您体质孱弱,昏迷了一夜,还须得静养。按照这个药方每日换药,注意不要碰水,会痊愈的快些。” 沈清不便起身,只得躺着回道:“多谢王太医。” “这是老朽应该做的。” 话了,王太医退到屏风,与楚朝作了个揖:“世子可派人随我回去取些生肌膏来,待伤口长好后涂抹可以不留疤痕。” “还是王太医思虑周到,这两日多谢王太医了。逐风,替我送送王太医。” “秋蝉谢世子和王太医救命之恩。”秋蝉十分感激二人,夜里她陪在沈青身边,比上次被贼匪拿刀向着的时候还要害怕。 沈清见此便道:“我身体不便,秋蝉也替我送一送太医吧。” 秋蝉巴不得好好感谢一下王太医,又见屋门大敞着,门外又有婢女侍卫,于是放心地便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清和楚朝二人。 一时无言,都不知从何开口。 “多谢世子。” “为何要替我挡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清愣住,双方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在金台寺,世子出手相助。如今,我也算是投桃报李,世子不必介怀。” “沈小姐说想要平安富贵的生活。那于你而言,平安和富贵,孰轻孰重?” 话题转的太快,沈清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脱口而出道:“有钱没命花,岂不是最大的憾事?” 沈清只听见一声轻笑,楚朝也不往后答话,只说家中已经派人通知,叫沈清不必多思,安心养伤。待到能够走动之后再回府也不迟。 门外来人跟楚朝说了些什么,楚朝便吩咐门外的婢女进来伺候。 只留下一句“这次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便先行离开了。 沈清还在纳闷今日楚朝怎么不自称“本世子”了,见其离开也未来得及问其他的事情。 门口进来两位婢女移开屏风后,与沈清见礼。 “奴婢奚盏,奴婢奚泽,见过小姐。” “不必多礼,这几日还须得麻烦你们二人了。” 奚盏奚泽对视一眼,回道:“小姐不必客气。我们二人就是世子特地留下照顾小姐的,小姐有任何事情,想问的想办的都可以吩咐我们。” “什么都可以吗?” “这是自然。” 若是这样,沈清眼睛一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很有必要问一下的。 第18章 交代 逐风由于自己未尽到保护之责而心怀愧疚,当日将王太医接到王府之后,便主动找楚朝领罚。 楚朝只回他一句:“事不在你,现在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 逐风领命,旋即又带了一批人马搜城。此次刺杀事关重大,也惊动了金吾卫。沈卓得知沈清遇刺后,问清情况,便铆足了劲要把刺客抓住。 那刺客本来能够遁逃远走,奈何金吾卫第一时间封锁城门,几批人恨不得将上京城反过来一般搜查。 那刺客几番与人交手受伤,终于在天亮之后被捕。 只可惜这次的刺客被抓住之后,同样是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证据。 逐风将此回禀给楚朝的时候,楚朝也没太意外。 然而越是这种做法其实就越有指向性,这和上次金台寺的死士如出一辙。 “主子是说这是陆云平的手笔?” 楚朝摇了摇头,这次的刺杀如此大张旗鼓,竟然选在游湖诗会当天派人刺杀,足可见幕后之人的嚣张。 “他没那个胆子。”楚朝当然不会认为陆云平一个郡守,胆子竟然会大到公然刺杀当朝世子。况且除了金台寺一事,他露过面之外其余事情皆未有明面上的关联。 最坏的结果只能是幕后之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动作了。 “主子是说陆云平背后之人?究竟何人竟敢如此行事?” 楚朝转着左手的白玉扳指,眼神沁着丝丝寒意:“不管是何人,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陆云平妻弟那条线跟紧了,如此狗急跳墙,说明我们抓对地方了。让底下的人做事谨慎些,多换几层身份去查。” “属下遵命。” “另外,追月现在身在昌郡,让她替我给陆云平送份礼,也算是回敬了。记得把尾巴扫干净。” “是。” …… 沈清在永安王府的这几日可以说是吃好睡好,除了伤口会疼之外总体来说还算不错的。 那日秋蝉送了王太医回来之后,看见沈清身边多了两名侍女,危机感一下就上来了。这几日事无巨细,吃饭都恨不得嚼碎了喂,弄得沈清是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秋蝉照顾起人来可以说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沈清还是十分受用的。奚盏奚 泽也不恼,依旧每日随侍身边,做事也十分妥帖。 一连过了四五日,虽然还需要人搀扶着,但沈清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这段时间,楚朝以刺杀受惊为由告病在家。每日都会过来看沈清,但每次也只是将当天要换的药带过来。偶然有一次看见沈清将一盘桂花糖藕全部吃完,后几日沈清的桌上都会摆着这道菜。沈清是吃也吃不腻,每次都是一扫而光。 这日,楚朝依旧过来送伤药,放下嘱咐两句便欲先走。 “世子,不若留下一起用些?” 楚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和沈清对上眼神。 沈清眸子清亮,虽然还在病中但双颊已经有了些血色:“我在府中叨扰多日,想必家人定是十分担忧。今日特地托小厨房做了几道菜。这顿吃完,沈清便要归家了。” 听到沈清要走,楚朝也未多说其他的什么,走到桌边坐下。 菜式上齐后,沈清便让人先退下了。 楚朝看着桌上眼熟的桂花糖藕,还有……西湖醋鱼和油焖春笋。 楚朝一挑眉,看来奚盏奚泽确实是听他的吩咐,对沈清百呼百应了,连他爱吃的都摸清楚了。 沈清偷偷观察着楚朝的脸色,看他眉眼舒展,似有笑意,内心十分得意:人果真要投其所好。 她马上便要归家,在此之前她要再在这个金饽饽面前刷一波好感。 “可还和胃口?” 楚朝夹了一片鱼肉入口,点点头。 “刺客虽然落网,但死无对证。朝中因为此次刺杀闹的沸沸扬扬,却还是没有一个结果。我此前答应过要给你一个交代……” 楚朝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私下有一些线索,虽然幕后之人藏的很深,但其伤害你的爪牙我定会替你教训。” 沈清没想到楚朝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连朝廷都束手无策,但是他却能摸到事件的轮廓。沈清越发确定,楚朝不是书中那个一笔带过的纨绔子,恐怕他藏的比谁都深。 如今楚朝愿意同她说这些,虽然应该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替他挡了一箭,但这也同样能说明她已经半只脚踏进楚朝的自己人范围内了。 这样的发现实在是可喜的,沈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朝还在懊恼自己为何要说一个这样不算交代的交代,沈清怕不是当他是一个无能之人的时候,忽然听见沈清的笑声。 沈清感受到楚朝目光的疑问,随口便道:“没什么,只是听你说本世子说惯了,这几日忽然你我相称觉得很可爱而已。” 可爱? 她觉得我可爱? 楚朝看着沈清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双耳发烫,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面色又沉了下来:“那往日你也觉得孟延川可爱吗?” 沈清看着变脸比变天还快的楚朝,心中叫苦不迭:怎么这也能扯到孟延川?大佬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 虽然这么想,但是沈清还是很会顺毛的:“好好地怎么又提到旁人了?你我可是有过命的交情,自然不是他能比的。”顺毛再攀攀交情,沈清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如果古代有论文这玩意,那她应该可以产出一篇《论当代职场技能在古代的应用》。 楚朝显然内心十分受用,你我他的关系,孰亲孰远自不必说。但嘴上仍旧不饶人:“你花言巧语的本事,金台寺我便领教过了。” 提起金台寺,楚朝又觉得沈清是因为自己无端卷入这场争斗当中,心中自责:“这次的刺客与金台寺的本质上应该是同一拨,你日后行事要小心。奚盏奚泽以后就待在你身边,她二人习武,一般刺客伤害不到你。” 沈清心中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的关联,听见她刚讨好的大老板转头就给了她两个贴身护卫,内心欣喜自己打工人地位的逐级提升,但她也有自己的原则。 “奚盏奚泽虽好,但她们的主子终究不是我。我身边的人不能事二主。” 第19章 交易 “既给了你便会认你为主,你自不必担心。” “但仍需问过她们二人的意见,你虽愿给,她二人未必愿意跟。” “那留或不留,你问过之后便自行处理吧。” 沈清点点头,她身边确实需要人保护安全。但她并不是非谁不可,即便沈卓那边无法私用手下侍卫,但也可以花钱雇人随身保护。只不过奚盏奚泽二人,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相较外人而言更加放心。 “你是因我受伤,我与沈卓又是好友,我理应亲自送你回府。” 沈清想要推脱,但发现竟然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便感谢了一番应下了。 楚朝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秉承着打铁要趁热的原则,沈清开口道:“世子,我们如今也算是历经过生死的关系,我是否可以与世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金台寺之后,楚朝便知道沈清与他的接触不算单纯,他倒是很想知道她有何所图。 “世子出身高贵,自是万事不愁。如今在御史台为官,想必各类消息都会经过世子之手。我沈家上下忠良,父亲远离上京、戍守边关,母亲行商虽有所成但也有掣肘,兄长如今在朝中除了几个父亲的昔日旧友之外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沈家在上京根基不深,如若出现什么于沈家大为不利的事情,不敢求世子照拂一二,只求世子提点一句,便是于沈家有大恩了。沈清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世子来日恩情。” 沈清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她心中清楚楚朝的消息自然不会是依赖于御史台,这只能是她能给出的合理的借口。 “我若如此给沈家走后门,是否可以算是私相授受呢?” “世子多虑了,沈清只是想保家人平安,并无更高的所求。别的沈清不敢保证,但沈家绝不会做出朝廷所不容之行为,只是未雨绸缪求一个安心罢了。” “你如此说,倒像是知道沈家将来会发生什么一样?你在害怕什么?”楚朝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说一句能揣摩出几个意思。他越听越疑惑,按理来说沈家如今也算是功名利禄兼有,如此安逸的环境真的能够养出沈清这般居安思危的人吗? 楚朝觉得沈清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薄薄的却让人看不清。 沈清心中震颤,楚朝的敏锐也超乎了她的想象。她自是不能把来龙去脉剖开来讲,只得糊弄道:“沈清若有如此大能,恐怕就不会如此有心了。只不过觉得居安思危方能长久罢了。” 楚朝还是觉得沈清话中有所遮掩,若是以往他必定会追根究底,但是看见沈清为难的样子,还是将喉间的话咽下去了。 “罢了,既是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沈清本还在担心楚朝往下追问,闻言惊喜地抓住楚朝垂着的袖摆确认道:“此话当真?” 楚朝感觉袖摆被扯了一下,又看见沈清泛着红粉的手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心中有一些喜悦过后的失落。那感觉就像是他小时候受到太傅表扬后又撞见宫女在小声议论他风头太盛的情景一样。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可要我立个字据?”楚朝想起沈清立嫁娶字据的事情,带着些莫名的情绪开口道。 沈清已经习惯楚朝这种时不时绕到孟延川身上的说话方式了,从善如流道:“君子之诺,无需落笔为证。” 一番马屁又把楚朝哄得十分高兴。沈清因为得到了一颗定心丸,胃口大好,吃了两大碗饭,菜吃的七七八八,又喝了一碗鱼汤。楚朝在外看惯了细嚼慢咽的宫规礼仪,如今看到沈清如此用膳倒觉得胃口大开,席间也添了两次饭。 两人午膳用了半个时辰,近来收拾的侍女们看见干净的能当镜子照的空盘子眼睛圆睁,但立马就收敛神情退下了。 楚朝离开后,沈清将奚盏奚泽二人唤进来,将楚朝的意思说明,问她们二人的想法。 “我在意的是,你们二人是如何想的?如若不愿,我不强求,你们在永安王府还是如原先一样,不会因此有任何影响。” 奚盏奚泽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双双跪下答道“小姐,奴婢愿意。” 奚盏奚泽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打算,她们清楚世子与沈清关系匪浅。她二人身手虽不及逐风,但也算是上乘。即使是这样,若没有特殊情况,依旧只能在永安王府的后院中,本事无处施展。 但跟着沈清,不但是听从了于她们有恩的世子,更能够让她们的一身武艺有用武之地。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们也清楚沈清不是那种吝啬寡恩的主子,是以接受起来也比较快。 “既然你们愿意,那有些事情须得先与你们说清。”沈清正色道,“我身边容不下有二心之人,无论你们之前的主子是谁,既然跟了我,就须只认我一人为主。同样的,若日后你们不想待在我身边了,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但我这人护短,断不会叫你们被人欺负了去。镇北侯府虽比不得永安王府根基深厚,但钱帛方面倒是非常丰厚,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秋蝉在旁看着沈清恩威并施,既给奚盏奚泽立了规矩,又许了实在的利益,叫人既敬畏又能忠心办事,觉得自己与小姐之间好像越来越远。 一想到这,秋蝉猛地摇了摇头:她相信小姐。小姐曾经说过,感受到差距就尽力去弥补,患得患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要留在小姐身边,努力为小姐办好事。 奚盏奚泽听了这番话,非但心中没有任何的不平,相反这样的主子她们跟得才更加放心。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忠心为小姐办事,绝无二心。” “你们先起来吧。我今日便要回府,你们在王府呆了许久,一时要你们离开肯定要和相熟的朋友道别。你们二人可先回去将离开前的事情都办妥,明日再来镇北侯府便可。” 两人刚要答话,逐风便匆匆地赶了过来,进门与沈清抱拳行礼道:“沈小姐,事情有变。长公主殿下想要见一见您,世子让属下来问问您可愿留下来用晚膳,明日再回?” 第20章 主动夹菜 长公主殿下要见她? 沈清微微惊讶,但是想到自己毕竟替楚朝实打实地挨了一箭,长公主作为母亲想要见见她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来也是不会为难于人。 “既是长公主殿下的邀请,沈清自是愿意的。”逐风得到回复,行了一礼目不斜视地退出去了。 秋蝉虽然跟着沈清在游湖诗会时见过长公主,但交流却少,心里也为沈清捏一把汗。 奚盏奚泽见状道:“小姐不必忧心。其实长公主前几日便想见您,是世子拦着说您伤势未愈才耽搁下来。如今您已经可以走动,这才想要当面感谢您吧。” “如此也好,正好你们二人明日可随我一同回府。这里没事,你们先下去收拾吧。” 奚盏奚泽行李告退后,秋蝉忍不住道:“想不到世子如此心细,我还以为是世子院子里比较清静呢。” 沈清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你刚才说这是世子的院子?” “是啊,这里是临润轩,是世子所居。因为小姐伤势在身,不便移动,所以就让小姐暂居了。” 这里竟然是楚朝的住所?沈清忍不住吐槽:如此极简的风格,她还以为是哪个平时无人居住的小院呢。 想起上次不经意听到长公主催婚楚朝,沈清想她或许知道长公主想见她的另一个理由了。 …… 永安王府碧瓦朱檐、层楼叠榭,给人以古朴之感。沈清行走其中,便能感受到永安王府的深厚底蕴。这还是沈清头一回走出临润轩的大门,不免有些新奇。 长公主将席面设在珍馔厅,这里也是离临润轩最近的一处可招待来客的地方。长公主和楚朝早已在厅内等候,看见沈清被秋蝉搀扶着进来,长公主忙道:“慢点慢点,小心别扯到伤口了。”说着,竟然亲切地拉过沈清的右手,慢慢地扶着她坐下。 沈清受宠若惊,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长公主按住了:“都是些虚礼,如今有伤在身就不必行了。” “多谢长公主。” 秋蝉见长公主扶着沈清坐下,自己便默默地退到后面候着,心中惊叹长公主对自家小姐的亲昵。 沈清伤在左肩,未免牵扯到伤口鲜少用左手。幸而右手无碍,倒是影响不了吃饭。 楚朝也没多说什么,三人一齐坐下。沈清扫了一眼菜色,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桂花糖藕,感激地看了楚朝一眼,楚朝感受到沈清的目光也朝她点点头。长公主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笑得合不拢嘴。 “说起来,沈小姐从前也是来过府中的。只不过那时候你们俩都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如今,沈小姐舍身相救,想来冥冥之中也是有缘分的。” 楚朝听着母亲意有所指的话,不置可否。长公主看楚朝竟没有直接反驳,越看沈清越顺眼。 “长公主不必介怀,换成别人也会如此行事的。况且沈清本身就承了世子的恩情,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长公主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恩情?” “只是之前为母亲祈福的时候,恰逢沈小姐遭遇贼匪,顺手相助了而已。”楚朝替沈清答道,看着沈清只顾着回答还什么都未食,顺便给她夹了个糖藕。 长公主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说不定那时就已经有所想法了也说不定。再看如今竟然会主动给人夹菜,何曾如此细致入微过? 沈清见有人替自己回答,乐得轻松。但看着碗里的糖藕,突然觉得楚朝有点不对劲。他们何时可以亲近到互相夹菜了? 但是她也不可能把糖藕夹回去,只得讪讪地笑道:“长公主也多吃点。” 早知道她提前问问奚盏奚泽长公主喜欢吃什么,也不至于现在什么也不敢夹。 楚朝看着沈清小脸憋得发红,有些局促的样子,和白日里与他做交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觉得甚为有趣,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气氛有些微妙。 长公主本想探探楚朝对沈清的想法,如今看来也用不着了。只不过人家姑娘看着,对自家儿子好像少了一些意思。但这就不是她作为母亲应该操心的问题了。 一顿饭吃得长公主是眉开眼笑,从沈小姐变成左一句清儿右一句清儿,又说两家从前往来少了,该多走动走动才是,沈清只能连连感谢长公主厚爱,化感谢为食欲,含泪又干了一碗饭。 “清儿,子渊他虽然在旁人看来没有正形,但确实心中有数的。这一点随了他父亲,只可惜今日他父亲宫中有事赶不回来,不然也该叫你见见。” “长公主教养的好,性格又肖似永安王,世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在外听来,或许觉得这句话是讽刺。但长公主知道楚朝是个什么个性,沈清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心中有了判断,是以这句话确实是真心夸赞。 难为有一女子能够懂得自家儿子的,长公主心中也无限欣慰。加之沈清又对楚朝有救命之恩,门第也相匹配,长公主看沈清觉得千好万好。 虽有一些街井传言,但长公主又岂会不知流言害人?越是像他们这样的帝王之家,越是懂得操控人言。比起道听途说,她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 晚膳过后,长公主又是拉着沈清嘘寒问暖了几句,又让楚朝亲自将人小心送回去,千万别磕着碰着,嘱咐完这些便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暗。逐风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楚朝就走在沈清右前方半步不到的距离,秋蝉提着灯笼跟在后方。 为了照顾沈清,楚朝步子迈得很小。 沈清也不是傻子,虽然前世没有谈过恋爱,但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明白长公主的想法,楚朝今天晚上的举动多少有些刻意了,她不得不问清楚。 “秋蝉,这里离临润轩还有些距离。我身上有些冷,你先回去帮我将炭火点起来吧。我自己可以走。”秋蝉应声称是,先往前去了。 楚朝知道沈清有话要问,从善如流地顺着沈清慢下步伐,与前面的逐风隔开了一段距离。 “世子,晚膳时可是故意的?” 第21章 演戏 “是。” 沈清惊讶楚朝竟然如此直白地回答,倒是让她不知道怎么接了。 “那日在船上你可听清了我与母亲的对话了?” 沈清点点头,又道:“可是需要我帮你应付长公主殿下?可我毕竟不是原先长公主属意的人选。” 当时她听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并没有提到她。 “端看你的心意便好。” 沈清心跳漏了一拍,极力克制抬头的冲动不敢与之对视,微垂着脑袋稳了稳自己的心神。 楚朝其人,惯会以调笑的姿态示人,叫旁人捉摸不清。 虽然他们之间现在达成了交易,但两边的天平并不对等。楚朝得到的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空口许诺,而沈清虽不认为楚朝会食言,但这种不对等仍然让她有些不安。 如果在这件事情上,她能够帮到楚朝,她自然是乐意借此在她这一方面的天平上加些重量的。 “我要怎么帮你?” 话说出口楚朝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除了在外装混不吝的时候,他向来都是心思百转而后开口的,今日也不知为何说出这般意有所指的话来。 在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辩白一下,却听见沈清大方地问“要怎么帮”。 楚朝以为只是他一个人敏感多思了,却没有注意到刚刚沈清脸色的变化。 “只需让母亲觉得我们二人心意相通便好了。”否则长公主那边频繁地为婚事送画像、操办宴席,实在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这件事情不难。但瞒着长公主不是长久之计,不若世子寻机会与长公主说明,想来长公主会谅解的。”就如同祁玉槿谅解她一样。 楚朝摇摇头:“母亲在此事上十分执着,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且早年生育时落下病根,如今还是三不五时地吃药,我也不愿为此事烦她。” “事情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配合我演戏便可。” “世子帮我这么多,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 沈清走的不快,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前方闪着点点亮光,他们就这样静谧无言的走着。有一种默契在他们二人周身散开,不必开口也万分和谐。楚朝似乎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的短过。 直到他们走到了临润轩,他才回过神来。 “主子,到了。”逐风已经看到秋蝉在门口迎着了。 这种和谐的氛围被打破,不知为何两人都觉得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开口。 秋蝉想上前扶沈清进去,但却被逐风拦住了。 还是沈清先开了口:“如今我鸠占鹊巢,世子晚上在何处安歇?” “无碍,伤者为大。” 逐风见此插嘴道:“世子这段时间都歇在书斋。” “逐风。”楚朝示意逐风闭嘴。 “多谢世子连日的照拂,沈清铭记于心。” 夜凉如水,楚朝却觉得胸中有些闷闷的:“不必如此生分。” “我与沈卓为友,两家早前便有往来,如今也算是患难过,来来往往算是算不清的。” “世子的意思是?” “唤我楚朝便好。” …… 沈清一晚上都没睡好。 半梦半醒之间,就看到外面有光亮照进来了。 沈清上辈子虽然有过暧昧对象,但是正经谈恋爱还没有过。虽然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但真正触及到自身感觉的部分,总会下意识地封闭起来。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真的要自己落到实处去,难于登天。她与祁玉槿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她原来跟自己家人说的话。 说到底,她想等待,其实是她害怕开始而已。 奚盏奚泽两人一早便在外等候,秋蝉见沈清醒了,便上前伺候沈清起床洗漱。 昨日她被逐风拦着,也看出了自家小姐与世子二人有话要说。 秋蝉虽然对这些事不算敏感,但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氛围似有不同,便默默地没上前去。但她觉着世子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比起只会带来霉运的孟公子来说,她更喜欢这一位心细体贴的世子作姑爷。 “小姐,奚盏奚泽一早便在外候着了。世子那边说,待小姐收拾好便可启程送小姐回府。” 沈清不习惯让人久等,“那我们快些。” 沈清收拾好,简单喝了点粥便由奚盏奚泽引着到了永安王府的大门。 当沈清看到这一长排的队伍,甚至有一种楚朝要上门提亲的感觉。 楚朝看见沈清略微讶异的表情,“母亲觉得她未尽到待客之道,所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一旁的逐风腹诽:明明是世子提前几日就吩咐人备着的,长公主后面又添了一些,这才有这许多。但是逐风昨晚已经被训斥过,如今不敢多嘴了。 沈清点点头:长公主出手果然不凡。 无意间瞥见队伍里竟然还站着一个人,沈清疑问道:“为何队伍里还有一人?” “那是做桂花糖藕的厨子。见你爱吃,便一同与你回去吧。” 沈清平生的爱好不多,吃绝对可以算是一项。那原本站在队伍中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如今在沈清眼中散发着金光。 “世……楚朝,多谢。” 沈清虽叫得有些变扭,但还是改口了。楚朝似乎十分受用,眸中染着笑意,与平日中嬉嬉笑笑的模样甚为不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永安王府出发,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楚朝早已提前托人带信给镇北侯府,祁玉槿和沈卓今日都在家等着沈清回家。 此刻二人正等在厅前,听前院人来报:“夫人、大公子,二…二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为何这副表情?”祁玉槿看着下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 “回夫人,可能是奴才大惊小怪了。小姐的马车后面跟着十来个人抬箱子,永安王世子亲自给送回来的。” 祁玉槿和沈卓听得都有些迷糊, “娘,咱们去门口迎迎妹妹吧,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2章 回府 镇北侯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引得附近的官宦人家的下人都有些好奇。 秋蝉扶着沈清下了马车,那边已经着人去请祁玉槿和沈卓了。毕竟这次楚朝亲自护送沈清回府,出来迎接也是礼数。 话不多时,祁玉槿和沈卓便出现了。沈清看着许久未见的娘亲和哥哥,心中无限亲切。 “清儿,回来就好。”祁玉槿拉着沈清的双手,看着多日未见的女儿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却未见消瘦,心中宽慰不少。 楚朝站在身后,难得收敛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恭敬地行了一礼:“祁夫人,沈兄。” 他刚才有听到沈府的下人喊的是祁夫人而非沈夫人。 祁玉槿和沈卓倒是未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看到楚朝都有些讶异:“劳烦楚世子亲自登门送小女回来。” “楚朝当不起夫人的谢。此事因我而起,沈小姐舍身为楚某挡了一箭,这才受伤至此。一切皆是楚朝之过,日后定当全力弥补。今日略备薄礼,还望夫人和沈兄笑纳。” 这个中情况虽然楚朝曾派人来传达过,但是亲自上门放下姿态与祁玉槿与沈卓解释这是二人没想到的。其实,当时事态紧急,知道内情的只有在场的数人。如若不是楚朝主动告知,恐怕即使金吾卫也不知道那一箭原来是射向楚朝的。 楚朝的坦诚让祁玉槿和沈卓觉得其人可堪信任,沈卓也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楚朝确实是一个值得结交之人。 祁玉槿虽心中担忧沈清的安危,不赞成她如此莽撞地替人挡箭。但这话只得私下叮嘱,不能在楚朝面前说。更何况楚朝的态度已经让祁玉槿气消了一半。 沈清拉了拉祁玉槿的衣袖,祁玉槿这才道:“世子言语间坦然诚恳,可见是一个敢作敢当之人。这一切皆是那胆大包天的刺客所为,暗箭难防,世子不必过分自责。” 沈卓也道:“正是。罪魁祸首是那刺客和背后之人。不管是对楚朝你还是对我妹妹都是无妄之灾,你不必过分忧心。现在也快到午膳时间,不若留下来边吃边聊?” “多谢祁夫人和沈兄体谅。楚朝还有公务缠身,午膳便不留了。太医说沈小姐的身体还需好好养护,你们快带她回府休息吧。楚朝便不多留了。”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的沈卓,在听到沈清还需静养休息的时候话头一转:“也好。咱们下次再约。” 见礼物也搬进去了,楚朝又和祁玉槿和沈清告了辞,便先行离开了。 沈清全程都和楚朝没什么交流,只最后和楚朝告了别。祁玉槿和沈卓都让沈清先回去休息,但沈清知道他们有很多事情想问她。这让沈清有感受了家人之间的关心和爱护。 奚盏奚泽不知何时已经跟着秋蝉站在了沈清身后,沈清让邢妈妈将两人和做桂花糖藕的厨子领进府中登记造册顺便四处熟悉熟悉,之后再送回她那里便可。 祁玉槿和沈卓猜到这可能是永安王府的下人,也没有多问,便由着沈清安排。 “哥哥,刺客那边线索断了吗?” 听到沈清问道案件的事情,沈卓也没有瞒她:“是的。刺客狡猾,被抓住便服毒自杀了。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所使用的箭也查过了,是自制的,上面没有官印。”其实被抓住便服毒自杀与其说是刺客狡猾,不如说是幕后之人手段狠辣,不留一丝顺藤摸瓜的可能性。 沈清沉思,她知道剧情。这次的事件很有可能是左相或左相一派的人的手笔,但她奇怪的是原书中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楚朝这号人物的存在。难道是因为她打破了原有的剧情产生的蝴蝶效应吗? 到现在为止,她也未曾与这个原书中的最大反派抑或是其一派的人有过正面的斗争。对方仅仅是派出了手下的一点爪牙便可让她元气大伤。这是一场硬仗,她不可盲目乐观地觉得远离了孟延川便能高枕无忧。真正的敌人她还未见过。 “妹妹你别担心,此次事件影响恶劣,已经上达天听。如今全城戒严,金吾卫也加强巡逻。若是幕后之人还敢再犯,我定会让他有来无回。”沈卓看着沈清沉默着没有说话,以为沈清是被这次事件吓着了,当即保证道。 祁玉槿也说:“清儿,你安心养伤。我已花重金请高手贴身保护你的安全,清儿不必忧心。”这次的事情的确让祁玉槿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立马就派人花重金请了高手在暗中保护沈清的安全。 “回头,我让他与你见一面。之后他便会躲在暗处保护你,平时不会打扰到你的。” 沈清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欣然接受:“多谢母亲。” “我不是害怕。只是想着幕后之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皇亲国戚、官家女眷出手,想必背后的原因定是不简单。虽不清楚那人具体是何目的,但其肯定图谋不小。哥哥,到底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天子脚下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沈卓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位高权重者数人,皆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仅凭一句猜疑,是无法进行搜查的。 沈清也知道这不能急于一时,只想让沈卓注意着些,说不定能提前避开些祸端。 看着沈卓冷峻的神色,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行了,你身子不好,别站在门口吹风了。一会楚世子送的东西我让人抬去你的院子,便不收在公中的库房了。” “还有,这种以命相搏的事情,万万不能有下次了!知道没有?”祁玉槿正色道。 沈清除了上辈子短暂猝死之后,也未有过这种性命垂危的感受,也是有些心有余悸,从善如流道:“这次是女儿莽撞了,定不会有下次了。” “看着你家的小姐,可别再出什么事了。”祁玉槿对着秋蝉吩咐道。 “是,夫人。”秋蝉坚定地回道,她一定不能再让小姐受这么重的伤了。 “行了,回去休息吧。” “娘亲,邢管事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祁玉槿瞪她一眼:“好好休息,余下的以后再说!” 第23章 预知 转眼已经是春末夏初,天气也不是过去那般凉了。 沈清在院中歇息了小半个月,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王太医的生肌膏果真有奇效,想来再涂上半月便可全消了。 奚盏奚泽适应得也很快,如今已经和元福、秋蝉他们打成一片了。祁玉槿看着沈清身体好转,也吩咐邢管事上门与沈清说一说手下铺子伙计学习算数的情况。 邢管事确实是办事的一把好手,只需交予大致的任务,他便可面面俱到地往下实施,还能随机应变地进一步推广各个铺面对算数的学习,保密性也做得很好。 令沈清意料之外的是,秋蝉也主动要求学习算数。她自小跟在沈清身边,先生教习的时候也会跟着听,因而是识得字的,但对于数确实不十分熟悉。秋蝉说自己学成以后,就能够帮小姐分担,帮小姐查账了。 沈清自然是乐于见到秋蝉主动学习的,便托邢管事将学习的册子印一份给秋蝉,有什么不懂得,秋蝉便可直接问她。 奚盏奚泽二人则不同,奚盏冷静而主动、奚泽则更内敛一些,大多都听奚盏的意见。但两人均对算数一道无甚兴趣,沈清也不强求。她们二人在知道了祁夫人给沈清花重金请了暗卫后,总是时不时地较着劲,如今闲着无事便在院中练武。 至于那位叫叶堤的暗卫,除了回府第一天与她见了一面之外,半个月以来都躲在暗处保护沈清,未曾露过面。起初,沈清总觉得自己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也便忘记了这回事。 “小姐,夫人差人送回来的字条。” 秋蝉将字条递给沈清。这是沈清与祁玉槿约定好的,若是有什么那批商队的消息便立刻书信给她。 字条的内容很简短,大致是说:商队上下口风很紧,只无意中听见一人说漏嘴,说他们商队是打北边过来的。 北边来买粮? 沈清心中有一个比之前更骇人的想法,北边能有什么?有他父亲沈万山率领的十万沈家军,还有更往北的、虎视眈眈的北戎。 北戎的版图上有大片的沙漠和草原,但是粮食并不丰富。若这批粮食真的是为北戎所购,那便能解释为何原书中北戎可以与大周抗衡日久,不为粮草匮乏而发愁了。 北戎沉寂多年,谁都没能想到当他撕下伪善的羊皮,其野心甚至大到要吞没整个大周。 可边境向来受到朝廷的严格管制,如此大规模的粮草输送,绝不可能瞒天过海。若是北戎真的想要掩人耳目地囤积粮草,最有可能的是将粮草秘密藏在北边的某处地方。 她记得雍亲王案之后,其北边的封地好像被先皇给了楚朝…… 沈清来到书案边坐下,略略思索后将情况写下,将信纸叠好封起来,然后交给了奚盏。 “奚盏,这封信替我送给楚朝,务必让他亲启。” “是。” …… 群芳楼。 楚朝常年包下四楼正中央的雅间,三不五时便会来此饮酒作乐。这也是楚朝纨绔之名的由来之一。 此刻群芳楼一楼中央舞榭歌舞升平,仙音阵阵。而楚朝坐在四楼雅间内,面露不虞。 他手中握着的是逐风刚递上来的情报,上面说陆云平妻弟名为康奇,早年考中秀才后便再无寸进。直到陆云平步步升迁,靠着姐夫的帮衬才在官府谋了个虚职。却又因仗势欺人、失职渎职,遭致民怨,不得不罢免其职,又判了两年牢狱。近几年出来后,估计是受到陆云平的资助,干起了商队的生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也算当地出名的人物。 “这倒是个好挡箭牌。”楚朝将信件点燃扔进火盆。 在外行商,货物多点少点、价格高点低点,皆做不得准,倒是个销赃的好手段。 逐风:“主子,奚盏在门外求见。” “让她进来。” 楚朝吩咐道,想起上次与沈清见面已有半月。从上次刺客事件之后,他虽仍留了部分人手在镇北侯府周围保护她的安全,但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密切监视她的行为。 所以除了她的平安之外,他已经许久没有过关于沈清的消息了。 奚盏进门后,躬身行了一礼:“世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书信,请您务必亲启。” 逐风听奚盏说话,略微皱眉。楚朝倒是面色如常,略带期待地拆开了信封。 很快,楚朝心中隐隐的雀跃和不可名状的欣喜就被沉重取代。逐风看楚朝的眉头微蹙,也不知信中写了什么话,能如此牵动楚朝的情绪。 奚盏面对楚朝这个前主子时,不免还是有些紧张。可如今这是小姐交给她办的第一件事,她必须要办好。所以即使紧张,也并不畏缩。 半晌,楚朝阅完书信后,抬头望向奚盏:“告诉你们小姐,事情我会着手去办的。” 末了神色缓了缓,又加了一句:“多思伤神,让她保重身体。” 奚盏领命后退出雅间,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里面楚朝将信纸放下,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北戎野心是不小,可这野心光靠蛰伏在境外的北戎可支撑不起,这内部的蛀虫才是附骨之蛆。 若他所推测的不错,眼下这四处购粮的商队必定与康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直属于他名下。 可康奇只要不是个蠢到家的,就知道如此大的事情,只靠一个陆云平包庇不了他的。他们上面必定还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替他们遮掩,他们才敢如此行事。 游船刺杀一事,估计既是一个警告,也是想把上京的水搅浑。当朝廷的注意力在破获刺杀世子的案件时,一些潜于水底的事情自然可以浑水摸鱼、一笔带过。 他们的商队在上京买不到多少粮食,即便是朝廷只是警觉起来,封闭城门,对他们也构不成多大的损失。 “北边的封地,派人关注往来买粮的商队。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踪绘制路线图。” 逐风得到命令,退出了雅间。 雅间只留楚朝一个人默默静坐,安神香的气味似乎淡了些。 沈清的信就像是一个提示,一个引导。一切有些太过恰到好处了。 楚朝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可他确实又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解释这一切。 除非沈清能够预知未来。 第24章 收下 楚朝摇了摇头,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想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 也许沈清只是同他一样,不愿暴露自己的所长所短罢了。 此事便揭过不谈,楚朝翻开桌上的文案。 这些都是御史台的公文,他虽每次都翻阅过,但甚少做批注,几乎就是空白地呈上去。御史中丞许冲人不若其名,每每不敢有所言。但是御史大夫梅傅春颇有微词,几次想训斥楚朝都被许冲拦下。 此后,虽仍是大片空白,但所书字迹倒是工整许多。 楚朝在公文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细细看完后流露出一丝笑意。 ——孟延川和左相养女华染。 有意思。 …… 彼时孟延川正在刑部处理案牍。 魏兴自那次游湖诗会之后,便甚少来阴阳怪气地捉弄于他。孟延川心中清楚,这是由于华染的关系。 那日游湖诗会,他本来是想着能够借此结交一些人脉,至少也要留下一个好印象。好在游湖诗会以诗为主,才让他有施展的机会。若是平常的宴席恐不会有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机会。 他去了,也达到了目的。 不仅与状元郎赵措搭上了线,还有意料之喜。 他想过穆燃的出身不会低,却没想到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宰相之女华染。 然而那次诗会过后,华染对他突然冷淡了下来。连原本定下的邀约也不赴了,孟延川心中未免有些困惑和不满。 这半月多来,他几番送礼递消息,均被退回。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直到华染的侍女阿香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以前的风流债可别跟我家小姐有所牵扯”,才让他确定是因为他以前与沈清的牵扯。但好在他多日以来的坚持,让穆染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其实穆染是没有立场生气的,这一点孟延川和华染都很清楚。但就是华染态度的变化才让他们之间的窗户纸破了个洞,从相谈甚欢的朋友变成了男女之间的暧昧。 沈清的事情华染早晚都会知道,与其变成日后的一根刺,不如早早便说清楚。 思及此处,孟延川心下也宽慰不少。 眼下对孟延川最重要的不是华染,而是他在刑部如何出头。他所经手的都是些案件的整理和复核,从中做不出什么能成为政绩的东西。即便是真被他找出什么案件的漏洞,朝廷关系盘根错节,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员外郎能够撬动的。 如此,他便无法从经手的公务中博得上头的关注,只能耐下心来等待他能够施展的时机。 孟延川想起那间三四个官员挤着挨着的官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地方除了地段尚可外,其他一概不如原先住的客栈房间。唯一可喜的是,他可以不时找崔衍下下棋,交流下各自的见闻。崔衍其人与他很像,分寸拿捏得极好,几乎也不会红脸。在崔衍面前,孟延川常常有种临水照镜的恍惚之感。 虽然崔衍不曾提及其出身,但是同住朝廷分派的宅院,想必出身不会太高。崔衍虽比他早入仕,但孟延川也只有与他相处时有平等之感。这种感觉哪怕是在面对家族衰落、才华平平的魏兴时也是没有过的。 孟延川只偶然几次想起过沈清,也曾想过如有沈家的帮助他必定无需像现在这般低声下气、苦心经营。但想到那日沈清在诗会上也不是没有被刁难,心下知道还是有很多人轻视商籍的。自己虽然出身微寒,但士农工商,他与沈清的出身孰高孰低也可辩一辩。每当想到这里,当初被拒亲的耻辱便少一分。 孟延川闭上眼睛,缓解缓解因长时间伏案而感到的酸涩。他想,他必定会出人头地的。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 左相府。 左相府是先帝御赐的一座府邸。当朝宰相华潜因前朝雍亲王一案立下大功,一跃成为先帝重臣。所提治国之策利国利民,政绩斐然,拔擢为丞相。 华潜举家迁入左相府之后,也并未大肆修缮,而是一切从简。好在府邸本就豪奢,倒也不会配不上左相府的门楣。 华染居于南边的芬芳苑,苑如其名,百花争艳。华染原姓穆,其父亲曾受到雍亲王一党的破坏蒙冤流放。穆染当时年幼,穆父曾对华潜有过一饭之恩便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华潜。华潜当时已经和先帝暗中达成共识,要扳倒雍亲王一党,是以请示过先帝后便收养了穆染。 只可惜穆父及其家人不耐流放之地苦寒,双双离世,所以华潜便承担起了穆染的父亲的角色,细心教养。 华染虽说幼时经历曲折,但也算没有受过什么苦。她被华潜收作养女时,华潜已不是无名小卒。只是自小不受拘束,既了解官家礼仪,又熟悉市井杂务。 只是失去了父母,对于华染来说心中难免不会有所缺失。华潜与夫人虽然待她极好,终不似自家二郎,可打可骂。对她的疼爱中,少了一份亲生子女的自然和随意,因而华染心中其实很渴望有一个可以不计较身份、不计较任何除她本人以外的因素,与她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 然而左相养女的身份吸引而来的都不是这样的人。 唯独孟延川是在她只是穆燃时,是在她只是她自己时所结交的朋友。 况且孟延川相貌俊美,又谈吐不凡。游湖诗会的偶然再会更是意外之喜。 华染心中有几个念头在告诉她:孟延川就是那个人,他们之间有冥冥之中就注定的缘分。 即便曾经有过过往,但那毕竟不作数不是吗? “小姐,孟公子又派人送信过来了。奴婢还是叫人退回去?”阿香已经有些恼意了。 不知这孟延川从何处找的小童,每每都在南边小门处托守门的婆子把信往里面送。起初那婆子还不愿,小心翼翼地前来打听。后来小姐虽然退回了书信,却也打赏了那门房的婆子。 那婆子如今往这芬芳苑里走动得是越来越频繁了。 华染倚着院中的竹椅,忽然起身接过信笺:“收下吧。” 第25章 灾情扩大 “小姐?“阿香不解她家小姐怎会被孟延川迷了眼。即便对方才貌尚佳,但出身低微,两人并不相配。孟延川哪里比得上他们二公子呢? 在她看来,只有二公子才配得上她家小姐,况且二人并非是亲生姐弟,她瞧二公子分明有那个意思…… 但是阿香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宣之于口。如今二公子已经离家三年有余,归期还未可知,只偶有书信来往。 华染拆开信笺,眸中渐渐染上笑意。阿香看着越陷越深的华染,无比希望二公子尽快回来。 清园位于左相府的东南方向,是左相与夫人的居所。 左相华潜勤于政务,有时在宫中忙到下钥之时才赶回府中,有时又在书斋中与同僚议事到深夜。因此清园中总见不到华潜的身影,只有其夫人于氏守在园子中。 园子中特地辟了一处佛堂,于氏平日除了打理府中事宜,便在佛堂中念经祈福。此时,她便跪在佛像前默诵经文。 “夫人,小姐那边收下了。” 于氏没有回应,待诵完这段才复又睁开眼睛。一旁的柳妈妈两步上前扶着于氏起身,出了佛堂回到了厅中。 于氏坐在主座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才道:“虽是个寒门子弟,但染儿喜欢,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随了她吧。” “夫人宅心仁厚,小姐会感激您的。孟公子颇有些老爷当初的风范呢。” 当初于氏在华潜微时便相伴身侧,人生沉浮不离不弃,但幸运的是他们历尽千帆,如今苦尽甘来了。 于氏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置可否:“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她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有些阴沉沉的,可能是要下雨了。 …… 春末夏初,上京城近日阴雨连绵。 一如现在的朝堂一般。 前段时日轰动一时的刺杀事件的凶手虽然已缉拿归案,但幕后之人至今仍未有线索。皇上怒斥大理寺办事不力,赐下不少东西给永安王府和镇北侯府以慰臣下之心。 大理寺和金吾卫铆足了劲追查,半月之后大理寺丞薛茂言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向大理寺卿投案自首。薛茂言自称曾受到楚朝的无视和侮辱,心中怨恨。又听闻楚朝在御史台从不处理公务,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可忝列朝堂,实为他所不齿。这才怒气上头,雇人警告,不曾想要夺其性命,但没想到竟然误伤无辜女眷。 大理寺卿虽觉其中有异,但并无其他证据指向,只得把情况向皇上呈禀。 皇上看到这份奏折时,沉默良久,判薛茂言罢免官职,全家流放,允大理寺结案。后召楚朝进御书房,至于谈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只是自那之后,楚朝便不再交空白的文书上去应付了事了。 此事余韵未消,又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沈清这段时间忙着手下铺子的管理,今日得了空闲在府中教授秋蝉算法。她如今伤已经打好,但这也让沈清意识到她的身体有多么的脆弱。现在每日让奚盏奚泽教她一些简单的健体的功夫,也算打得有模有样。 这日,沈卓难得回家,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沈清正好在府中的花园里小憩,瞧着沈卓这幅样子,心中便有了些思量,问道:“出了何事?哥哥怎这副表情?” 沈卓便把朝堂上的事情与沈清说了。 南地爆发灾情,底下官员为保官帽一拖再拖,等到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南地灾情已经扩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朝廷就赈灾一事争执不下。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没有足够的银钱和粮食安置灾民。即便开放国库赈灾也是杯水车薪。皇上为此震怒,勒令十日之内想出对策。如今每日上朝都是如履薄冰,谁都怕在这个时候触了皇上的霉头。 沈清也没有说话,沈卓担心自己的话让沈清平白添了压力边安慰道:“妹妹无需担心。我在朝堂上谨言慎行,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担心受难的百姓罢了。若是妹妹心中难受,可以去找之前来过的江姑娘谈谈心。” 江月吟后来听闻沈清遇刺后,也携礼亲自登门看望,是以沈卓有此一提。 沈清摇摇头:“我知道哥哥行事小心,只是同哥哥一样忧心百姓。哥哥心中,可有觉得朝中有哪位有识之士提出有用的意见吗?” “暂时还没有。赵郎中——也就是今年的状元赵措忧心百姓,自请先护送一批物资前往前线赈灾,近几日便要出发了。此外,便再无什么被皇上采纳的意见了。” 赵措此人,沈清有一些印象。为人正直、为友和善、为官清廉,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只是他还未能够跳出一些束缚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并且出身优渥的他确实未历人间疾苦,目前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官员。但他为黎明百姓的心却是真真实实的。原书中对此人着墨虽不多,但沈清对这样的苦他人之苦得正直之士颇为敬仰。 上次诗会,他为沈清这个无名氏解围也足可见其风度。 原书当中,是孟延川提出了由商入手的政见。当时原身已经嫁于他为妻,一日孟延川在外偶然听了一段说书,回府后连夜书写奏折,对原身的态度都好了许多。那之后孟延川虽然受到大半朝臣反对,但在镇北侯府和一些有真知灼见的朝臣的支持下仍然坚持了下来,皇帝最后也站在他这一边。 说这是孟延川政治生涯的转折也不为过,自那之后,孟延川便不需借助镇北侯府的势力结交人脉,他自己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脉,其余人自是趋之若鹜。 也是从那开始,孟延川对原身的态度便越来越肆无忌惮。当然,也是他与华染感情与日俱增的时候,就连左相也注意到了这个一鸣惊人的新科榜眼。 沈清心中有些闷得慌,又不禁感到有些违和。 在她只是个读者的时候,不会想的那么多,现在她不仅有些怀疑:孟延川如此自恃清高的人,为何会想到从他所不齿的商人入手呢? 第26章 有间楼 若说是因为那段说书…… 确有可能,但沈清不会相信天底下有如此巧合、送上门的好事。 若要说是因为已经成亲的原身的话,也完全站不住脚。即便孟延川和原身成婚之后借了镇北侯府的权势,也半点没有对商籍商户有所改观。 说到底,人会向银票低头,但不会向商户低头。 按照沈卓的说法,至少现在的孟延川是没有上奏的意思的。即便他上奏了,没有镇北侯府在后面为他扛住压力,他也没办法坚持下来。 现在的孟延川,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七品小官罢了。在上京这等繁华地,随处可见。 沈清想:原书中孟延川在龙颜大怒之后,连续赶了两个通宵完成了奏折。如若再过两三日,孟延川依旧没有动静的话,或许后续的剧情真的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如果听不到那段说书,凭他自己到底能否想出对策? 沈清有些好奇。 “哥哥,观孟延川其人如何?” “妹妹,你不会对他死灰复燃了吧?” 沈清也知道自己突然一问会让沈卓多心:“绝无可能。只是想知道此人在为官方面如何。咱们家多少也算与他结下了恩怨的,若他为官不正又身负才华,日后起势后想要公报私仇该当如何,还是防范于未然才好。” 沈卓闻言也点了点头:“孟延川此人在朝堂上尚未展露什么头角,平日里也较为默默无闻。若不是……”,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太会注意到他。” “但此人虽出身不高,但办事圆滑、笑脸迎人。我在军营里面见的人多,看着不像是个省油的灯。若是其身不正的话,最是能够背后捅刀子的那类狠角色。” 沈清微微讶异,没想到沈卓的判断能如此的精准,她甚至都要怀疑沈卓是不是跟她一样知道剧情了。 但沈清转念一想,若是原书中沈卓能够看出孟延川其心不诚,却还是因为原身的选择而接受了孟延川,甚至导致了后面的家破人亡的灾祸。可见沈卓还是很疼爱妹妹的。 沈清感慨万千,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哥哥所思确有道理,平日里还是须得注意着些,小心驶得万年船。” 沈卓点头称是,兄妹二人又叙了一阵家常便各自回院子里去了。 沈清回了扶云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秋蝉去将元福喊来。 元福早就被秋蝉用烤鸭哄好,又加上用元宝做威胁,现在时常在院子里晃悠,沈清一日里能看见他几次。 “小姐!”元福一听有事情找,立马就精神抖擞地跟着秋蝉到沈清跟前来了。 自从小姐不让他跟着孟姑爷……呸,孟延川那厮之后,他便很少有要外出的伙计,他都快憋死了。 沈清一看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我有件事情交给你去办,办得好有赏。” “小姐您说,元福一定给您办好。” “我要你去酒楼里听说书。” 元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可曾听说过‘有间楼’?”元福苦着个脸,这个他也不知道。 沈清笑了笑,元福不知道也正常,这“有间楼”本就罕有人往。若不是原书中曾写到孟延川那次被人邀往有间楼,恐怕连孟延川本人都不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酒楼。 “无妨,这个酒楼本就不出名。你从前也是跟着元宝认过字的,我要你做的就是去这间酒楼听说书,然后将说书的故事内容记下来,回来告知于我便好。” 元福点点头,他认得字,而且听说书这事情也很轻松。 “小姐放心,元福一定办好。” 沈清点点头:“至于酒楼的开销,你找秋蝉支使便好。” 元福点点头便先退出去了。 沈清看到一旁站着的奚盏奚泽,想起来上次楚朝上次让奚盏带回的话:多思伤神。 他们两人之间,只能说是彼此彼此吧。 “奚盏,还需要你跑一趟。若是楚朝空闲,帮我约他两日后在……有间楼见吧。” 天香楼往来众多,隔墙有耳,他们的谈话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 奚盏奚泽话都不多,奚盏出去后,只剩奚泽待在身侧。 奚泽眸光暗了暗,看着奚盏出去的背影有些惆怅。 沈清看她神色不对,又想到自己两次让奚盏出去办事,便开口道:“奚泽。” “小姐?”奚泽有些恍惚,听到沈清喊她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这里有一件难办的差事,需要你去查查看。孟延川在刑部上任以来,与哪些人走得近些。另外看看他私下有没有在密切接触什么人?” 剧情开始变了,她需要掌握孟延川的一些动向以备万一。 奚泽很高兴沈清交给她任务,但又有些犹豫:“可我不在小姐身边,万一有贼人怎么办?” “没事的。”沈清用手指了指上面,“不还有一个嘛?” 一月百金的暗卫,若是没点能耐怎么当得起这么多银子花出去。 奚泽有些不情愿,但又想到奚盏不久就会回来也便安下心来点点头,出门去了。 一下少了三个人,厅内变得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外面还早,沈清又坐回案前核对账本和各个铺面掌柜们关于之前盲匣等策略所提的意见,秋蝉就在一旁替她研磨。沈清想着,刘妈妈现在肯定在小厨房给她看着小吊梨汤呢。 沈清觉得十分满足,这样的日子她愿意一直过到老。 …… 上京城城门口。 一人骑在马上,立在城门外。 门口守卫上前道:“何人胆敢不下马?路引拿出来?” 马上之人纵身下马,另一名守卫看到这人腰间别着的剑柄的刻字,心下咯噔一声,连忙拉住又要出言不逊的同僚,恭敬地接过递过来的路引,扫了一眼。 “原来是华二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见谅。” 刚刚还一脸蛮横的守卫一听此言,吓得直哆嗦:“华……华公子,小的给您把你牵……牵进城里去?”说着便要抬手去牵那匹马。 “不必。”华彻抬手制止,拿回路引便牵马进了城。 第27章 虎父无犬子 楚朝见到奚盏又上门来,心中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 “书信呢?” 奚盏还未开口,便听见楚朝这样问,颇为尴尬地开口道:“回世子,小姐这次是口信。” 逐风面皮差点绷不住,瞧见楚朝的眼神复又正色。 “说吧。” “若世子近日空闲,小姐约您两日后在有间楼一叙。” 奚盏敏感地察觉到,她话出口之后,这房间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就连逐风的眼神也有些变得严肃起来了。 “知道了,我会赴约的。” 奚盏走后,逐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试探我们吗?” “逐风。”楚朝眉头微蹙。 但这次逐风没有闭嘴,而是接着道:“有间楼除了主事的两三个人,便只有主子和属下几个知晓。她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这是巧合吗?” 楚朝知道逐风说的有道理,在沈清身上出现的巧合太多了。 难道说沈家或者是沈清还有什么埋在地下的暗桩? 有间楼如此隐秘,连想对他下手的幕后之人都未曾察觉。偏偏她就约在那里。 可越是这样,楚朝就越好奇,越想亲自去问沈清。 若是往常,楚朝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威胁,接着便想要除之而后快。但是现在楚朝只是单纯的疑惑和好奇。 也许是因为沈清曾救过他,但他也不是不知道有苦肉计这一说。 或者说如果是苦肉计的话,他之前就中计了。 楚朝也很难说清他是什么想法。 他善于抽丝剥茧地查清事实真相,也会扮猪吃虎愚弄人心。他就好像在下一场棋,将这个或那个用作棋子,本来沈清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 可是就从金台寺那一次开始,他手中的棋子融化成沙子落到棋盘上,掩盖住了棋盘的一部分。但奇怪的是,他只想把那偏沙子一粒一粒地收集起来,而不是掀翻整个棋盘。 因为那样沙子也会全部消失。 他承认,他很享受收集沙子的过程。 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的快感。 若是他想,必定没有一粒沙子能从他指缝间溜走。 楚朝甚至笑出了声来。 …… 上京城夜里依旧繁华不减,坊市之间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左相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这两个人推出去吧。蒙受祖辈荫蔽却尸位素餐、贪图享乐如此之久,也是时候为社稷做些贡献了。”华潜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书案上赫然画了两个红圈。 下首的刑部尚书裴正礼道:“洛南征全无其祖父平南王当年的风范,整日沉迷酒色、声色犬马,甚至私下倒卖贡品、强抢虐杀良家妇女,实在愧对平南王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可惜其父亲去的比平南王当年还早,否则平南王府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模样。” 御史中丞许冲道:“可惜了宫中的贵妃娘娘,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不然以贵妃娘娘的手段,若是个男儿身未必不能回复平南王府往日的荣光。” 礼部员外郎隋文简道:“各位大人所言甚是。洛南征可不就是仗着这个受宠的姐姐才有这嚣张的气焰。在这个节骨眼,想必皇上也不会留情面。至于这个薛如彬,区区一个光禄寺主簿,虽然能够让右相难堪,但皇上会不会嫌这个肉太少不够看。” 许冲接着道:“此言差矣。这薛如彬能搭上右相府,背后门道和钱财必定不少。就算是个骨头,也肯定是块肉多的骨头。” 华潜不置可否,反倒是问道:“御史台那边如何?” 许冲正色道:“我也正要向大人禀报。此事……此事与府上大小姐有关。” “染儿?” “正是。有一道奏折弹劾刑部员外郎孟延川蓄意亲近贵府大小姐,恐有……私相授受之意。” 华潜捋了捋胡须:“可知道是何人所写?” “知道。我已经私下打探过了,起草奏折的那名御史也是收到一封匿名的书信,后续在他调查之下发现确有……确有其事,这才贸然上书。”许冲看到奏折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解了情况,那名御史急功近利,想借机引起左相的注意。 许冲心中冷哼一声,想卖左相的人情?他连名字都不会提起! “孟延川?是今年的榜眼吧,文章写的不错。”华潜的话叫底下坐着的人琢磨不出他的想法。 许冲也不知道要夸还是要贬,只得讪笑着问:“依您看,这奏折有没有往上递的必要?” 裴正礼听到此事关系到他刑部的时候,已经有些不悦。他怎么未曾听说他底下还有这么个人物,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左相的女儿搭上了线。 他知道左相将这个恩人之女视如亲生,此刻他倒是希望左相开口断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仕途。 “染儿的事便随她吧,有什么事我自会处理。” 意思就是不用向上递。华潜的回答有点让人出乎意料。 “是。”不过这些他可管不着,许冲立刻答道。 “他那边盯紧一些,有什么异动随时告知于我。” 许冲点点头,他一直在盯着,可完全摸不清楚左相想要从一个纨绔身上找到什么。 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道男声。 “爹,是我。” “进来。” 华彻推门二人,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三人,径直走到华潜旁边。 “这是你的几位叔叔,日后朝中,还需要他们照拂照拂你。”,华染转头又道,“各位,这是犬子华彻,今日刚刚归家。。” 华彻微微倾身行礼,其他三人立刻站起身来作揖。 “二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便是。” 华彻抬了抬唇角,若有似无的看了许冲一眼,只面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多谢各位叔叔”。 此后又是闲话家常,众人便渐次告辞回府了。 第28章 取之于民 华彻回院子的路上会路过芬芳苑,看见里面业已熄灯,便没有进去,只在院外驻足了许久。 今日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回府后见过母亲之后便立刻洗漱了一番。 他想去芬芳苑见她,但却犹豫了。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只是书信往来。他的回信实在不算多。 那第一年他仿佛身处地狱,内心的痛苦和撕扯每天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的灵魂被撞得四分五裂,又被一片一片缝起。 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才懂得了父亲母亲言语中隐晦的含义,才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 可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样,整日只为如何讨父亲高兴烦恼、为课业烦恼、为华染烦恼的稚嫩少年了。 最后他还是去见了。 最大的原因竟然不是因为他想见她,而是他不去见她,她会伤心。 她自小寄居在左相府,虽然备受疼爱,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她感受到任何差别的对待。现在,他依旧是如此做的。 华彻记得,她见到他突然出现在芬芳苑的眼神既陌生又惊喜。她还是会想像小时候一样,过来拍拍他的头,即使现在他已经比她高一头还多了。 他在军营里苦苦煎熬的时候,无数次怀念小时候每次在外打完架后华染会轻轻拍拍他的头,给他涂药膏,替他打掩护,如今重新体验到,感受却不同了。 小时候的他更多是依恋之情,现在看着还一无所知的华染,他想把她保护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不让她受到任何的干扰,也不让她去面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即使那些是必定要发生的,他也希望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一方。 他不会再让她有寄人篱下的体验。 他打架会赢,打仗也会赢。 他能够保护好她,能保护好所有人的。 虽说已经快到夏季了,但夜里的温度并不很高,很快凉意便侵袭了华彻的身体。 他想起刚刚在书房外听到许冲说的话。 若是原先,他可能已经怒得踢开房门质问是何人如此胆大。可是今日他除了怒意,竟然还有一丝的轻松和释然。 华彻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在院外继续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屋子,抬脚回去了。 …… 自从孟延川知道华染接了书信后,喜不自胜,但却刻意地克制了送信的频率,反而比从前华染未理会他时更少了。 但是每次的信件会写的很长,又会掏空心思的送一些不昂贵但却奇巧的物件过去,有的是他亲手所制。华染确实也很喜欢。 近几日,孟延川已经顾不上给华染编织些奇巧物件了。因为他看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一个能一举让皇上看到他的机会。 只是纵然他自负才华过人,又有地方上生活过的经验,但苦思冥想也未曾想出什么两全的法子。办法不是没有,但总是各种关节堵塞,无法疏通。自古以来,遇上天灾必然是赈灾济民,开设工程解决难民流散各地和生存的问题。 满朝文武又不是蠢的,谁会想不到呢?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即使是皇上也不例外。 这钱的来源无非两种:取之于官,取之于民。 取之于官只得由皇上牵头或是由肱骨大臣做表率,不然由他一介小吏开口,得罪人不说,万一不被皇上认可,这辈子恐再无出头之日。况且都说越有钱越吝啬,这满朝当官的又有几人愿意慷慨解囊呢。 他能想的办法只有取之于民。这民其实就是农工商,这办法无非就是增加赋税。先帝时,平了北戎之乱后,大周的国策便是休养生息,所以赋税并不高。 此刻说要提高赋税纵然可行,但当今圣上以仁德治国、待民宽厚,提高赋税只是下策。朝堂上也有声音说要增税,皇上的态度一直不明了。 他唯有找到除了赋税之外的解决之道,让皇上耳目一新,才能真正达到他的目的。 农工商身上,除了赋税有何可挖? 要说银子,农工身上没有,商人身上可不少。 孟延川确实是一个肚中有墨的人,他其实已经想到了要从商人身上下手,他只是还没有想到具体的做法。 那个在当下这个时代惊世骇俗的做法,以孟延川当下的眼界,即便将自己所在屋中数月,也未必想的出来。 朝堂之上,仍旧是那些陈词滥调。 没人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两日转眼便过,已经到了沈清和楚朝约定的时间。 这次楚朝倒是没有像在天香楼那次,而是早早便都到了,甚至比沈清到的还早。 昨日他受到追云传来的消息,说陆云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染上了花柳病,并且还胆大到与陆云平的一房小妾私通,如今陆云平身体恐也会受影响。 当然,都是追云的手笔。 陆云平虽然极力压住消息,但不妨碍追云在外传些真真假假的流言。现在百姓当中已经有些议论声了。 舆论,他向来用的信手拈来。 楚朝很久没来有间楼了。掌柜谭万钱见到楚朝过来时,面露惊愕,连忙亲自招呼着楚朝去上好的雅间。 楚朝抿了口茶水,见沈清还未到,边问起谭万钱最近可有何异常之处。 毕竟有间楼名不见经传,若是没什么特殊情况,沈清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又约他在这里见面呢? 沈清若是知道楚朝的想法,肯定欲哭无泪。她单纯只是想找一个人少的地方会面而已。 谭掌柜摇摇头,又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一小厮模样的男子经常光顾,还问了小的这里平日里哪些天请人说书。我这里人少,请说书先生也不频繁。每次有说书的来,那人便都来听。” 谭掌柜回忆了一下又道:“那小厮身上的衣料虽算不上名贵,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第29章 自家开的 “不过今日没有说书,那人应该不会来了。” 逐风道:“不妨事,下次那人若来派人跟着看看是哪家的。若是个聪明知道绕路的,至少也把画像画出来。” 楚朝点点头,透过窗户刚好看到沈清从镇北侯府的马车上下来,便朝谭掌柜招招手:“出去吧,来客人了。” 谭掌柜心下了然,退出去后快步下楼亲自接待。 “客官,您里面请。”虽然有间楼平时没什么顾客,但是店里的伙计看到沈清进门还是热情招待了。 “是镇北侯府的沈小姐吧,世子已经在楼上雅间等着了。”谭掌柜看到沈清后几步上前,接过伙计的话头,亲自迎着往二楼走。 伙计看着平时不太出来接客的掌柜今日一下亲自招待两位客人,有些纳罕。同时心中也默默记下了两位客人的长相,免得下次怠慢了人家。 沈清倒没觉得有多少奇怪的,只道了一声多谢,便跟着上了楼。 沈清被带到到房门口后,看见逐风在门外候着,谭掌柜立在门外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让秋蝉也在门口等着。 两人守在门外,沈清独自进了门。 刚刚谭掌柜下去接客时,美酒佳肴皆已上桌。 “来了便坐吧。”楚朝并未抬眸,只是亲自给沈清斟了一杯酒。 “这是家母亲自酿的梅花酒,也有些年份了。尝尝?” 沈清也不扭捏,直接入座,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梅花香气。 又浅浅抿了一口,酒香冷冽,恰如傲骨红梅。 “长公主好手艺,果然好酒。” “我今日邀你前来是为了……”沈清想单刀直入地跟楚朝聊聊赈灾的事情。 “先吃饭吧,尝尝这个水晶虾饺,是这里的特色。” “啊……嗯……嗯?你从前来过这里?”沈清被楚朝打断,却又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 这有间楼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吗?在原书中可没有什么有名字的人物会来这样的一间酒楼喝酒吃菜。 “这里是我开的。”楚朝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西湖醋鱼。 沈清后知后觉,自己邀约邀到人家的地盘来了。 且说有间楼作为推动原书剧情转折的重要地点,必定也是有幕后之人经营的。只是沈清没想到这个幕后之人就是面前的楚朝,并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她。 原书中特地将孟延川邀约到朝廷官员罕至的有间楼,安排了那么一出刻意的说书让孟延川听到,明显就是早有预谋。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并不容易。 沈清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楚朝,或许自己今天的所要说的话他心中早已定论。毕竟要编排一出能让孟延川心领神会的说书,肯定得是先想出引商入仕的人才有可能。 沈清觉得周身有些寒冷,如果真如她所想,楚朝是那个幕后搅动风云的人,那么镇北侯府在他眼中又是什么? 至少从原书来看,镇北侯府满门牺牲、独留英烈之名,就连原身最后也是悲愤自裁的下场。他是不会在意的吧,也许于他来说,孟延川只是他手中没有感情的一步棋。镇北侯府亦然。 沈清拿着筷子没有动,双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楚朝注意到了,但是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这有间楼自打开张以来,一直低调行事,至今也未做过什么秘密进行的事情。 为何沈清只是听说有间楼是他名下的,就有如此大的反应? 沈清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 至少到现在为止,楚朝没有对镇北侯府表示出敌意。她还救过楚朝一次,楚朝也答应过会护着镇北侯府,她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的。 她看着桌上的桂花糖藕,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沈清夹了一块糖藕,开口道:“我不知此处是你所开,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亏本买卖,反而是叫你看笑话才对。” 沈清觉得自从游湖诗会那次之后,楚朝跟她说话的态度完全变了。至少第一次在天香楼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狂妄公子、吊儿郎当的作态,何时有像这样谦虚的说辞? 但也不排除楚朝是在暗示沈清,有间楼如此偏僻,她是从何得知的? 沈清现在有一种凫水时呛了两口水的感觉,只得含糊道:“只是偶然得知此处,觉得僻静清幽,反而比人声鼎沸处自在些。” 楚朝看着沈清双颊微微涨红,唇瓣饱满红润,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又饮了一些酒。 本来是沈清邀约,最后却是越吃越像客人。楚朝夹菜给她,她便埋头吃菜。 只等酒足饭饱后,再说正事。 楚朝似乎很享受给沈清夹菜,甚至在想原来给人布菜竟然是这么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 看沈清不停地吃菜,他又给盛了一碗母鸡汤。 一碗下肚,沈清感觉腹中暖暖的,又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原来的紧张感在一碗又一碗之后逐渐减弱,沈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只顾自己吃菜,楚朝好像吃的不多,便补偿性地给楚朝也盛了一碗汤,还夹了一个鸡腿。 楚朝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全吃完了。 这时沈清才注意到,楚朝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就连吃饭也在举手投足之间显示出皇家的风范。 楚朝放下碗筷,沈清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楚朝,你对这次南地的灾情有什么看法?” “想听实话?”楚朝对于沈清会问他朝堂之事似乎没那么惊讶,但也不直截了当地回答。 沈清点点头。 楚朝又给沈清斟了一杯酒:“我倒是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你约我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那想必你心中应该有决断了才对。” 第30章 引商入仕 “无非一个钱字。” 沈清知道聪慧如楚朝,十有八九在自己主动开口提及时就心中有数了,所以自己作伪也无甚意义。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即便是为了赈灾,要把这钱从百姓的口袋中掏出来,也是需要合适的做法的。” 楚朝笑笑:“你倒是从没想过从士大夫手中掏钱。” “拿钱买官声,怕是会反受其害。”沈清也清楚朝廷的水有多深,钱多伴随着权。有权之人不必拿钱买名声求权,而有钱之人无权反而会招致灾祸。 “除非拿钱买一个机会,买一个可能性。” 或许阻力会相对小一些。 “沈清”,楚朝突然正色,紧紧盯着沈清的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浑水你不必非得趟。” 沈清摇摇头:“如果可以,我任何浑水都不想掺一脚。我所做一切皆为自保。” 楚朝自诩洞悉人心,但他真的难以弄清为何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小姐怎么会有如此强的危机感。较之沈卓,甚至是半数的朝廷官员,都更居安思危。 沈清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又往回找补了两句:“可能因为小时候在军营里面待过,有些影响吧。” 沈清当然知道这个理由牵强,沈卓呆在军营的时间比她不知道多了多少,但好在楚朝也没纠结下去。 “你想如何?” 沈清知道楚朝只是在验证他的想法,想听她亲口说。 “引商入仕。” 空气几乎凝滞了一瞬,楚朝面前的酒盅空了。 沈清拿起酒壶给楚朝斟满,又举起自己的酒杯:“楚朝,我知晓你不是纨绔子,也非池中物。今日一番言论,也许只是我鹦鹉学舌。但此番若要事成,必定需要你一臂之力。” “沈清,我没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人贵有自知之明,若想自保,以进为退固然是策,但一个不留神也可能万劫不复。到时候,纵使我有天大的本事能捞你上来,你也不止会脱一层皮。” “朝廷是什么地方,我想你可能还是不清楚。那是不见血的争斗场,不见尸的乱葬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违背祖制的话,你当文武百官是死的不成?” 楚朝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但说出的话还是十分刺耳。沈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人不停在她脑中敲钟,钟声不绝,时刻提醒着她: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她看过的画本子。不是她照本宣科或是凭借今人的智慧,就能够在此畅通无阻的。 她本以为她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还是不自觉地带着先知的傲慢去揣测剧情和人心。 如今被楚朝一语戳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衣不蔽体的人被扔到了极寒之地,就快要冰冻而死。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与孟延川退了婚、结识了江月吟、惹恼了华染、舍身替楚朝挡了一箭,在娘亲和哥哥的爱护下锦衣玉食,将今人的智慧用在生意上颇有成效……一切都比原先好太多了,自己便不自觉洋洋自得,以为事情能在掌控之中。 楚朝当头一棒,将她从美梦中唤醒。 她一语未发,却已经泪眼婆娑。 楚朝看着沈清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再一眨眼就要汹涌而出,也后悔自己话说得重了。 “我话说得有些过,你……” 沈清摇着头打断了他,一滴泪恰好滴在了楚朝的手背上,凉凉的。 “你说得没错,我日后会更谨言慎行的”,沈清努力抑制口鼻间的酸涩之感,“你别误会,我只是自己想明白了。” 楚朝递给沈清一条帕子,沈清没接,从袖中拿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擦。 楚朝无奈地伸回手,接着道:“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各种险恶以免掉以轻心,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如今之计,引商入仕确实为一条两全之策。况且商人手握大量的财富资源,与朝廷打交道也不在少数。官宦人家虽看不起商人,未必看不起银两。” “再说商人砸钱未必请不到不看重等级观念的夫子,但其子却无法入仕。平民百姓堪堪生活,科举取士也是艰难非常。这其中纠葛,本就有不合理之处。你说的法子,我也曾想过。” “但具体如何做,由谁牵头,谁唱红脸谁唱白脸,还需要从长计议。” 沈清明白,这件事不能由楚朝出面去办。正因如此,才会有原书中孟延川偶然听到说书这一段。只是这辈子的孟延川还未在朝廷中有些名号,也没有镇北侯府在背后支持,单凭他一人能否顶住压力还未可知。 光是朝堂上官员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沈清想知道楚朝这次还会不会选中孟延川。 “完全合适的倒没有。” 楚朝挑挑眉:“你可舍得你哥哥去拼一拼这富贵?” 沈清心下一惊,但随即反应过来楚朝是在逗她。 “我哥哥一心扑在金吾卫上,断案缉凶倒是拿手,但治国理政不是专长,轻易便可看出是有幕后高人在发号施令。且金吾卫只听皇上号令,平白惹了猜忌到时候难以收场。你莫要再开玩笑了。” 楚朝看着沈清有条有理地分析,也知道今日她确实是听进去了。 “你说的不错,但我也没说假话,确实没有完全合适的人选。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最初提议之人退缩了,定会被人揪住错处,此策便再无可能施行。” “如今朝堂人数众多,肯冒如此大不韪又有能力抵住群臣压力的人却寥寥无几。” 沈清想:所以原书中迎娶了原身的孟延川,就这样成为了所谓的天选之子。既有野心敢冒险,又有镇北侯府做后方。 “赵措赵大人呢?” 楚朝摇摇头:“他在外赈灾,无法与朝廷密切联系。况且我了解他,他不是冒进之人,未必同意这个办法。即便同意,只需他父亲站在他的对立面便能压住他。” 沈清搜肠刮肚也没有回忆出一个可用之人的名字,可她实在不愿意提起那个人。 第31章 好看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若是没有合适之人,我便造一个出来。” 沈清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朝中也并不是无人可用。既是我手下之人,我可以保证他能抵住压力坚持到最后。不过……” “不过什么?”既然楚朝手中有人可用,为何原先会将如此立功的良机推出去? “不过会损失一个本就不稳定的暗桩。”楚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眸色晦暗难明。 暗桩她能理解,但是不稳定是指这个暗桩不好控制的意思吗? 沈清本想继续追问,但这毕竟涉及到楚朝自己私下的安排,她没有理由强行要求知道原因。而且提起这个暗桩,楚朝的情绪明显有异。 “既然不稳定,那便不要用了。” 楚朝闻言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着沈清。 沈清看着他笑道:“不是你叫我谨言慎行的吗?既然不稳定,我们就不要冒这个险了。我倒是有个人选,虽不是那么合适。但他只缺一份助力帮他扛住压力,这个助力我们还是可以控制的,不是吗?” “你是指孟延川?” 沈清点点头:“没错。他虽然缺乏助力,但野心有余,且他位置合适,还未有明确的党派之分,由他来提也不违和。” 楚朝想到上次看到的奏折,过了这么久朝堂上也没什么动静,好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道:“他与华染走得近,只怕是想攀上左相。” 沈清皱眉:“据我来看,孟延川其人野心不仅于此。华染或许是他如今能够得到的最好的橄榄枝,如若有更好的机会,他不会放弃的。” “况且借助左相,他必定会居于左相之下,他不会甘于做捧月的繁星。而今如若他凭借自己在朝堂一鸣惊人,他就变成了那个漩涡中心。” “你倒是了解得很。”楚朝听了沈清对孟延川的评价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不过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沈清所言的确有理。 只是楚朝忍不住去想,要如此了解一个人必定会耗费许多的时间。一想到沈清在孟延川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他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沈清倒是没有对楚朝莫名的语气多想,她只是在思考如果这一世的孟延川仍然借助引商入仕在圣上面前露脸,于镇北侯府是否有碍。 过去原身纠缠,孟延川半推半就享了富贵,得了权势。如今他们可谓陌路,除了退亲时有些难堪外,再无牵扯。但孟延川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原书中他成为上位者之后,对过去唾弃过他的官员可没什么好脸色,其中行事过分的甚至因此丢了官帽。虽然他们还没闹到如此地步,但她也不得不防着些。 唯一庆幸的是,原书中父兄身亡不是孟延川一手策划,顶多只是袖手旁观的帮凶。 她只要保证孟延川对他们没有攸关性命的威胁便可。 楚朝看沈清没再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想着什么事情,略微思憷道:“放心,一个官员不可能只凭借一个政绩高枕无忧。毁了一个官员远比捧出一个官员要容易得多。” “孟延川确实也在我的人选当中。再等两日,临近圣上给的限期越近,他应该能越快做出决定。其他朝臣无其他良策也只得低头。”楚朝没说的是,若是过去孟延川和沈清定下婚约,那孟延川就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棋子。虽然现在他少了一步好棋,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的缺憾。 看着静坐在他对面的沈清,楚朝反而觉得有些庆幸。 “你无需担心,这件事不但为你为朝廷,更是为百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人选定了,后续便好推进了。” 酒足饭饱,事情也谈妥了。两人相对无言,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人现在却噤了声,气氛开始向一些旖旎的方向发展。 沈清这顿法消化了庞大的信息量,加上又喝了些酒,如今人还有些飘飘然。酒气上脸,双颊绯红。眸中还残留着一些泪光,比往日多了几分娇媚。 楚朝感觉身体中热气上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些桌上的凉茶解解渴。 “你伤势可好全了?” 沈清眨了眨眼睛,微微点头:“差不多养好了。王太医的生肌膏十分管用,几乎看不出来疤痕了。” 担忧之事解决,沈清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整个人都有些放松下来。方才一杯又一杯的酒水下肚,现下酒劲上来,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声音也变得软糯起来,听上去有些撒娇的意味。 “楚朝。” “嗯。” “我其实之前就想说来着。” “说什么?” 沈清已经完全醉了,酒劲上头什么都敢说敢做了。 “你长得怪好看的,尤其是眼睛。”说着用手轻轻戳了戳楚朝的眼尾处。 楚朝只感觉眼尾有些微凉的触感,软软的,麻麻的。那股酥麻从眼尾处蔓延,扩散至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楚朝想抓住沈清的手腕,快碰到的时候,沈清的手腕忽然一落。 沈清整个人已经完全醉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楚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香风。 他看着沈清不设防地趴倒在桌子上,红唇微张,呼吸浅浅。他闭着眼睛摇了摇有些涨的脑袋,随即起身把二楼开着窗户关上了。 一旁的架子上有他和沈清的披风,他本想拿自己的披风,却中途停了手,拿了沈清那件湖蓝色披风轻轻地披在她身上。 楚朝没有立刻喊逐风和秋蝉进来,就静静坐在沈清的对面。 他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与人呆在一处,却如此自由和惬意的了。 沈清过去在公司午休时也直接趴在桌上睡,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睡得一些沉。 楚朝就这样坐着,外面也无人敢进来打扰。 良久,楚朝才起身去开门。 “你家小姐喝醉睡着了,你一人不方便,我送她回去吧。” 第32章 说书 沈清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昨日眼前一黑便再没了记忆了。 “小姐,您醒了?”秋蝉看见沈清睁开眼,忙上前来帮忙扶着。 “秋蝉,我昨日怎么回来的?”沈清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沉。 奚盏听见里面的动静,忙去小厨房端了温着的醒酒汤进来。昨日沈清倒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喝醒酒汤便睡下了。 秋蝉结果醒酒汤准备喂给沈清,沈清摇摇头自己接过喝了。 “昨日,小姐醉的不省人事。楚世子知道奴婢一人应付不来,便亲自送小姐回来了。” 沈清点点头又有些懊悔:说好要谨言慎行,没想到竟然喝醉了。 “小姐,昨日回来的时候大公子也在门口,正好撞上了。” “哥哥说什么了吗?” 秋蝉摇摇头:“大公子让我送小姐回房,后面可能与楚世子谈了一会,但是奴婢没有听到。” “无妨,哥哥若是没说什么那便是没事。”沈卓对于家里人向来是有话直说,估计也是承袭了父亲的作风。 赈灾的事情她已经与楚朝商议好了,只待这两日再磨磨朝廷一些人的性子。她记得后面灾情会进一步爆发,也是推动朝廷接受引商入仕的重要一个推手。 经过这段时间,沈清也意识到了一味想着借别人的力量护卫自己的安全是不切实际的,她不能把责任和权利让渡给别人。也是时候培养自己的力量了。 …… 孟延川这几日因为赈灾的事情心烦意乱,眼见便要到皇上规定的期限了,他终究还是没能想到什么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增税亦或是募资这些不痛不痒的办法已经是都嚼烂的了,他没必要再添一嘴。 这几日,孟延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以往他自负才高,也确实高中榜眼。可现在面对实实在在的问题,他只能满肚子的墨水却无计可施。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空有抱负却无实干。 不上朝的时候,他便把自己闷在那间小屋子里,整日整日地思考,甚至也顾不上为华染准备一些奇巧玩意。 “孟兄在否?”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孟延川的思绪,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谁。 孟延川掸了掸衣服上的灰,理了理衣服,开门迎道:“崔兄,别来无恙,快请进。” 崔衍进门,孟延川给崔衍倒了一杯茶水:“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崔兄见谅。” 崔衍毕竟官职比他稍高一些,又是在吏部任职。虽然都是分配的住处,但是崔衍的住处要比他好上一些。 “孟兄说笑了,我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孟兄这是……一夜未睡?” 崔衍看着孟延川眼下的乌青,看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孟延川虽与崔衍交往较多,但毕竟还不到能够把心里的这些事情和盘托出的地步。 “公务在身,在下也是没办法。” 崔衍接道:“可是因为赈灾的事情?” 孟延川心中一愣,但是没有答话。 崔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这几日,朝廷上下都为这件事情弄得人心惶惶。每每传来南地的消息,皇上都愁容满面。到现在,也未拿定一个主意。” “那崔兄可有什么见解?”孟延川试探性地问道。 “满朝文武都犯难,这主意哪里是那么好出的。无论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终究不是你我可以置喙之事。我们也许久未曾聚聚了,我知道一处僻静地方,不若我带你去看看?” 孟延川本想拒绝,但是想到自己一连数日憋在房间中也未想出什么对策,出门看看也许能有些别的收获。 “那便劳烦崔兄了。” 有间楼。 崔衍与孟延川坐在一楼的席间,左右也无多少人,看上去都是些贩夫走卒。 “这地方僻静,朝廷里的那帮人爱往天香楼凑,鲜少有人知道这地方。这里,我过去常来。东西虽便宜,但是味道一点不输。孟兄,今日你尝尝便知道了。” 两人点好菜后,便聊了起来。无非是无关紧要的官场琐事亦或是围棋之道,甚至到往日寒窗苦读的日子,两人皆聊得有来有往。 说着说着,忽然中间台子上的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吸引了孟延川和崔衍的目光。 “书接上回,这无名县的县老爷看着自己的百姓被县南边的强盗祸害得不成样子,忧心不已。可这无名县不如周围的县,县老爷呀手头没钱,连县衙门里的官兵都少的可怜,哪里有办法去剿匪呢……” 孟延川本是无意中被醒目的声音惊到,没想到这内容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孟延川看了看崔衍,好像没有被说书的声音打扰,还是在埋头吃菜喝酒,还招呼店里的伙计再来二两羊肉。 他心中稍安,又可笑自己异想天开,但还是不自觉地去注意说书的内容。 “这县老爷呀试过了很多的办法都不行,想求其他几个县也都是几番推脱。无奈之下,这县老爷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县人的决定。” 说书正到了紧要处,崔衍突然站起身来:“孟兄,对不住。我这冷酒下肚,又喝了热的羊汤,腹中不适。你在这里稍坐,我马上便回来。” 说完还来不及等孟延川说话,便压着肚子急匆匆地跑走了。 孟延川正听到兴处,也未多管。 “这县衙里面呀,关着一群罪犯。这罪犯还有些来头,过去呀在军营里面当过兵。早年回到县里面本来也在县衙当值。这前一任县老爷,有个亲弟弟游荡无度,害了其中三四人家中的女眷。这群人在军营里面患难过,情谊深厚。其中有一人杀了这个小舅子。这事情一败露,这十来个兄弟都抢着顶罪。” “您猜怎么着。这县老爷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亲生兄弟被杀又是怒火中烧,一怒之下将所有人都下了狱,说他们是共犯。虽然后来这个县老爷上任了,但是这几名犯人现如今还关在大牢里面。” “这个新的县老爷觉得这群人当兵出身,对剿匪这种事情应该有些经验,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甚至啊,还让他们以衙门官兵的身份带着人马去。” 第33章 诡异 “还真就奇了,这伙人还真把南边的山匪一个不剩地全给解决了……” 再说崔衍出了客栈门口后,弓着的背便挺直了,三两步拐进了客栈后停放马车的地方。谭掌柜正在那边等着他。 “他来了吗?” “回爷的话,主子正在二楼等着您呢。” 崔衍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气声,谭掌柜引着他从楼后面绕进客栈二楼的雅间,那雅间正好在孟延川的正后方。 崔衍进门便看见楚朝一身狐裘,气定神闲地倒了一杯茶。热气腾腾的雅间与楼下还透着丝丝凉气的堂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了便坐吧,正说到要紧处也坐不了多久了。” 崔衍看了眼侍立在楚朝身后的逐风,不客气地直接坐下了,一点没有一个六七品的小官见到当朝圣上的外甥的惶恐亦或是谄媚。 楚朝将茶盏往崔衍跟前推了推,崔衍也不急着喝茶:“你倒是难得来找我,我都快忘了我是托谁的福进的朝廷了。” 楚朝好似没听见崔衍话中的阴阳怪气,半天也没有接话。 崔衍最是烦楚朝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时他很想看到楚朝这副面具被打破的样子。 “什么时候盯上了孟延川?” 楚朝瞥了他一眼:“我倒不知他背后有你这等高人相助。刑部——也没那么好进吧。” 崔衍甚为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乐意。” 崔衍有一爱好就是爱搅局,最好搅的天翻地覆才合他的心意。而他虽然在楚朝手下这么些年,办的任务却也不多。或者说,他办的最大的任务就是不搅和楚朝的事情。 “我可不知孟延川在你的计划当中,这可赖不上我。” “无妨,这次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便可。” 崔衍看着楼下说书的说的差不多了,不好再多留,起身便准备走。 “你观孟延川其人如何?” 楚朝甚少对他有所问,崔衍心中有些计较。 “心比天高之人有一天摔死了都不知道是被谁拉下来的。” 说完也没等楚朝说什么,崔衍便推开房间侧面的小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崔衍走后,谭掌柜进门对楚朝道 :“主子,今日那小厮并未前来。我托人靠店中伙计的描述画了张像,您看看。” 画中之人就是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 身后的逐风看着画像有些眼熟,斟酌着开口道:“回主子,这人我有些印象,似乎是沈小姐身边的人,过去常给孟延川送东西……” 说到这里,逐风自觉有些失言。楚朝眉头一跳,似乎下意识忽略了孟延川这个人。他只是在想,为何沈清会从之前开始便派人来有间楼听说书? 他觉得这其中有些诡异。 若是从前都还有别的理由可以搪塞,那这次呢? 未卜先知未免太过反常了。 雅间中的气氛忽然一转,如果崔衍晚走几步,或许就能看到楚朝气定神闲的脸上有一丝龟裂。 楼下,说书已经进入到尾声,无非是一些皆大欢喜的结局。 孟延川正被这个说书震得有些头脑发麻,但脑中仍保有一丝理智。他环顾四周看看周围的人,大家都顾着吃菜喝酒,只有几人听两句说书内容,但似乎也只是当成一个故事在听。 他略微放松下来,突然觉得心头一紧,猛地转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一楼的客人正吃着菜,二楼雅间的门也关着,他上下打量许久这才放松下来。 崔衍这时也从门外进来:“对不住,孟兄。今日身体不佳,怠慢你多时,我敬你一杯。” 孟延川看崔衍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他觉得今日有些巧合。但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回敬:“哪里的话,该是我敬崔兄才是。” 其实这也是孟延川喜欢和崔衍交往的原因之一,崔衍的官职其实高他一阶,又是在吏部,按理来说本也可以对他这样的新晋官员摆摆谱。但是崔衍待人接物都十分谦卑有礼,与他相处起来极为自在。 “崔兄,可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说书倒是十分精彩。” “是吗?”崔衍抬头看看台上正收拾东西要走的说书人,不太在意地说道:“这里偏僻,我也虽这么些年一直光顾但日常来的倒也不勤。” “说书偶尔遇到过几次,说书先生都是新面孔。这里客人少,说书的来了几次就不太来了。” “那倒是可惜了。” 崔衍看着孟延川倒是半点没什么可惜的样子,心中看戏,面上倒是不显。 双方都不谋而合地岔开话题,谈天说地、畅聊古今。孟延川后半程的兴致明显比刚来的时候要高涨许多。 回来之后崔衍便不停喝酒,孟延川推脱说自己不胜酒力。两人吃到最后,孟延川把一身酒气的崔衍送回了家,自己一人快步返回自己那处小屋子。 房中的烛火亮了一夜。 …… 这两日,沈清让秋蝉从人牙子那边挑一些孩子过来,还请了刘妈妈掌掌眼,最后留下了五个个身体康健的孩子放在她院中教养。其余身体不太好的孩子也一并买下,放在府中做洒扫丫鬟或是小厮。她要开始培养她手下的第一批人,在精不在多。 这几日她给他们取了名字,让奚盏先带着他们练一些基本功,又请了教书先生叫他们识文断字。几个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因为自小受尽磨难,在心智上也都早熟些。 他们本就庆幸能够到大户人家做下人,至少不用被卖到一些腌臜地方。谁能想到,在这里他们干的活计不仅不那么累,还有人教他们读书写字和功夫,一个个都十分感恩。 沈清想着,等他们再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专长在哪里,再因材施教。 “小姐,奚泽回来了。” 奚盏正在院子里教习孩子们,秋蝉领着奚泽进了门。 奚泽躬身道:“小姐,孟延川最近似乎在忙些什么事情,奴婢在外面盯着,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 “这两日除了同一名叫崔衍的官员出过门之外,几乎不曾和别人有过多往来。自那天两人出门,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第34章 惊世骇俗 崔衍? 沈清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原书中到底是在哪里出现过这个人,索性不去管了。 既然是由这个人去引的孟延川,想必应该是楚朝那边的人,她也用不着操心。 奚泽又与沈清说了许多孟延川平日往来的人和同僚,尤其是提到孟延川时常派一个小童去左相府的偏门转悠,递些东西进去,打听之后发现是给华染的。 沈清心中了然,孟延川估计是在变着法儿地哄上次游湖诗会听到流言蜚语的华染,只是可叹原身过去的付出却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些东西。 “最开始左相府那边把东西都退回来了,直到最近这小半月才开始收了,而且这之后孟延川送东西便没那么勤快了。” “还有一事,奴婢跟着孟延川去了有间楼。期间崔衍曾经说腹中不失离开了,可是奴婢却发现他出门后跟店掌柜说了话,随后便跟着走了。奴婢怕被发现,便没再跟着,瞧着应该是走别处上了楼。奴婢觉着崔衍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 沈清听着奚泽说的这些消息,发现奚泽非常适合打探消息。既能够查清来龙去脉抓住细节,又不会过分激进打草惊蛇。 沈清越是往下听,脸上的笑意越明显。奚泽看着沈清挂着笑容,有些无措地停下来问道:“小姐……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吗?” 奚泽非常珍惜这次沈清交代给她的任务,希望能够好好表现,让沈清看到她的能力。 “没有,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奚泽听到实打实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都是小姐教的好。” “这次事情办的不错,回头我让秋蝉去账房支些赏钱。” 赏罚分明,才能留住人心。 奚泽也没有推脱,沈清早就和她们讲过这些规矩。 秋蝉笑道:“包在我身上。奚泽好久没回来,都不知道院子里面添了新人了。” “是刚才院子里面跟着奚盏练功的小孩吗?” 沈清笑着点点头:“这些孩子都是新来的,我准备好好培养他们。” 沈清明白良将重要,手下的兵同样重要。在这些孩子当中她也会优中选优,留下能力最出众的几个。其他的孩子即便在日后不能独当一面,有一技之长也是好的。 沈清正在草拟一个培养计划,待完成之后她组建自己势力的计划便能够初见雏形了。 “这些孩子平日里还需要你们多多照拂。” “放心吧,小姐。” …… 今日是皇上给的十五日限期的最后一日。 南地传来的奏折依旧不容乐观,一谈到灾情整个朝堂都还是原先的陈词滥调。某些做贼心虚的朝臣胆战心惊:皇上这几日惩治的人上到宠妃的亲弟弟平南王洛南征,下到光禄寺主簿薛如彬,凡事在这个当口被人把罪证递到皇上跟前的,无一不被抄家。家产尽数充公,送往南地赈灾了。 皇上连续点了几个朝臣,皆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气得将南地急送回来的奏折摔到低着头的朝臣面前:“你们自己看看!看看南地的灾情已经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个平日里口若悬河,一到关键时刻个个给朕装聋作哑!今日要是拿不出个主意来,都别下朝了!”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皇上龙颜大怒,一一扫视群臣。 孟延川攥着笏板,手心不停的出汗。 “皇上,关于南地灾情臣有本要奏。” 皇上眯了眯眼,看着人群之后的孟延川,似乎想不起来这个人了。 一旁的小太监轻声提醒道:“皇上,这是今年新晋的榜眼孟延川孟大人,现在刑部任员外郎。” 孟延川本来看到皇上和群臣投射过来的视线颇为紧张,但是看到小太监的举动心中却更加坚定:他宁死不做无名之辈。 “回皇上,臣有一计可解南地的困局。但此计惊世骇俗,还请皇上恕臣无罪。” 皇上摆摆手:“但说无妨。” 孟延川抬起头道:“臣认为唯有引商入仕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左相站在前列看了孟延川一眼,随后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不少有资历的老臣当场骂其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改祖宗规制,还有人当中表示若是朝堂被低劣的商人染指,自己宁愿自请辞官。 楚朝站在孟延川的右前方,自始至终头都未抬一下。 皇上看着孟延川眉头紧锁:“孟卿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皇上,正是因为臣知道所有才有此案。” “你倒说说看。” 有些朝臣看到皇帝的态度先是感到震惊,然后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便小了下来。 “皇上您看,眼下南地灾情吃紧,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愈演愈烈,万一出现疫病便更加难以收场。南地所需无非钱粮,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按道理来说,增税是合理的。但是百姓却不一定这么想。自皇上登基以来,以仁治国,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再加上最近两年各地收成并不是太好,若是突然增税,百姓们恐怕会有怨言。” 皇上点点头:“你继续说。” “是。但这钱粮是一定要有的,若说百姓当中谁手上钱粮最多,那必然是商人。得益于皇上这些年来的宽松政策,商人们走南闯北,累积了不少的财富。商人们吃喝不愁,唯一有遗憾的便是自己的身份——世代无法入仕,终身在这一点上为人所诟病。” “长此以往,这种不平加剧势必会对社稷有所影响。不如借此机会,打开其中一部分人入仕的通道。人如果看到一线希望是不会采取过激的举动的。” “况且,只有捐款数达到一定量的商人才能够取得参与科举的资格,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反而能够促进其余商人比以往更努力地继续财富,可谓是一举两得。” 孟延川一番长篇大论结束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第35章 不可同日而语 皇上深深地看着孟延川,龙颜威严,让孟延川后背已经汗湿。 但皇上并没有对孟延川再次诘问,而是环视众臣,用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开口:“孟爱卿此言,众卿以为如何?” 底下朝臣左右相顾、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华潜用左手食指拍了笏木两下,不一会便有人道:“皇上,臣认为此举不妥。” 此人是御史中丞许冲,楚朝看到这个对自己颇为“照顾”的上官竟然一反常态地冲在了风口浪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头。 “回皇上。此举太过冒险。一来篡改祖宗规制,难以叫天下人信服。二来,商人多狡诈奸滑之辈,若是让他们得了财又掌了权,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三来,自我朝开国以来,便重功名轻金银。若是真让商贾跻身朝堂,世代清流世家、天下读书人又会怎么看?表面看似能解燃眉之急,实则后患无穷。” 许冲不愧是言官出身,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待他说完后,反复的浪潮前赴后继,从攻击这个提议的不合理到暗指孟延川立功心切、不顾社稷。唾沫星子都快要把孟延川淹死了。 “那许卿可有何良策啊?” 许冲本在暗自窃喜,这次在左相面前得了脸,却忽地被皇上提问,一时之间都未曾注意到皇上称呼上的微妙。 “回皇上,孟大人的计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商人身上确实有足够的钱粮,但我们可以许之以别的奖赏,比如说捐赠十万两的商贾可以减税。” 许冲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提议,但他若是有更好的办法早便说了,还等皇上问吗? 果不其然,许冲刚一说完,便有右相一派的官员阴阳怪气:“许大人说笑了,这减税多少合适呢?多了的话,国库依旧空虚。再遇到此等情况难道还能故技重施吗?少了的话,商人为何要白白送钱呢?”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商人难道不该为国尽责吗?” “许大人,皇上以仁治国,绝不会同意这种变相的盘剥百姓的做法。若是照许大人这么说,不若许大人身先士卒,先捐出些银两来?” “你……不可理喻!” 之前被左相派坑过的右相派和与洛南征交好的个别朝臣,还有一些中立派,都加入到这场骂战中来。双方你来我往,始终拿不出一个主意出来。不过这倒使得原本是众矢之的的孟延川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楚朝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未为任何人说一句话。 同样的还有崔衍,只要他的上峰不给他使眼色,他便也不动。 但是崔衍暗中朝孟延川投去了鼓励和欣赏的眼神,并且孟延川也看到了。 几方人吵的不可开交,上首的皇上被这些声音弄得头都大了,大喝一声:“够了!朝堂之上,不是你们携私人恩怨夹枪带棒的地方!” “至多三日。三日之后若是还未拿定一个主意,那朕看朝廷也不必白白养着这么些人了!” 群臣鸦雀无声。 还是左相带头应了一声,后面才一波波地应道“是,皇上”。 群臣们离开殿外,没有全都各自离开,不少人三五成群相约着商量目前的局势。 孟延川走出殿外,背影有些落寞,从旁经过的大臣们不是无视就是故意说些膈应的话嘲笑孟延川黄口小儿。 楚朝淡淡地看了崔衍一眼,同样无视孟延川径直走了。 孟延川意外地走得很慢,他想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不会忘记刚刚朝堂上的左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正想着,周围的朝臣差不多走光了。 崔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道回住处去了。 …… 这两日朝堂上,右相一派和一些皇室宗亲竟然破天荒地为孟延川说话。虽然立场不那么鲜明,但好在不是一边倒向另一边。 但左相势力过于庞大,论骂战确实占上风。就在孟延川觉得自己要度过很长一段沉寂的时间的时候,南地传出了一道让人震惊的消息:灾民反了。 虽然只是部分,但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酝酿出动摇社稷的祸患,纵观历史也是少有的。只是一个南地灾情,竟然出现了反叛的百姓,这对以仁治国的仁孝帝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耳光。 本来一群在朝堂上宁死不愿与商人同朝为官的朝臣,看到皇上听完南地消息后满脸怒容的脸,心中都抖了两抖。 一直沉默着看戏的楚朝带着笑声道:“各位大人怎么不说话了。事态严重,各位大人若真心为了社稷,倒不必辞官,把自家手里的产业和田产都奉公好了。” 闻言,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恶狠狠地看了眼声音的方向,一看是楚朝只能将满肚子的脏话吞回去,心中不断骂着这不看场合的纨绔子。 “朕倒是觉得楚朝这话不错。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气节清名,如果连普通百姓都救不了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罢,摆摆手道:“罢了,若是今日还没有定论,那便按照孟爱卿说的办。” “皇上……” 有朝臣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同为左相一党的朝臣制止了。 皇上扫视一周道:“既然众卿没有异议,那便委派孟爱卿去办这件事,楚朝从旁协理,六部尤其是户部和吏部要配合孟爱卿尽快落实。” 群臣听到皇上的委派后面面相觑,但都不得不应声称是。 此时,那个被制止的朝臣也看出来了:皇上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他们在朝堂上的这些争论不过是为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做铺垫而已。 他甚至怀疑此等惊世骇俗的办法是不是皇上提前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孟延川商量好了的? 然而不管他如何猜测都改变不了事实,可以确定的是若是引商入仕办好了,孟延川这个人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于楚朝,倒是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不过是皇上怕孟延川人微言轻压不住人,再顺带着让自己的外甥混些功绩罢了,外人只能羡慕。 第36章 作伴 南地事态加重,皇上私下里给各部都下过眼药。再加上有楚朝这个煞星在旁,任谁都得给几分薄面,因此孟延川起草引商入仕法令的事务进展神速。不过三日,草案就给皇上过目后下令出台了。 一时之间,市井上下都在讨论引商入仕。平日里矮人一头的商户们,待人接物时腰板都挺得比往日更直了。 也不乏有人议论士农工商之序怕是要变天了。不过这也只是酒足饭饱、生活富余之人的谈资。日日起早贪黑、维持生计的小老百姓听过也就过了,毕竟与他们也不相干。 然而政令出来几日,预想之中抢破头力争一个科举机会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上京遍地富庶人家,但各家都在观望,没人做那个出头鸟。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朝堂上也僵持着,还时不时有人讽刺孟延川异想天开、脱离实际。 皇上面色凝重,下令孟延川和楚朝尽快解决此事,筹集银两后前往南地支援赵措。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就要捧这二人,把功绩往人嘴里喂呢。 但是喉咙管太小,可是要把人噎死的。 左相一派的朝臣个个面色不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右相手底下的官员也是作壁上观,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反正与自己无关。 孟延川郑重地接下旨意,下朝之后主动留下了楚朝。 虽然他们共同接下了皇上派下的任务,但楚朝只有在他去各部办差之时才以协理之名在旁。说起来,他们的交流并不多。 “世子,关于今早所议之事可有什么见解?” 楚朝状似惊讶道:“你问我?” 孟延川被噎了一下,他不该指望养尊处优的世子爷能有什么好办法的。楚朝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执行上的助力,至于出谋划策,他找崔衍都靠谱些。 虽然是这么想,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世子自小耳濡目染,想必见识上比我要广些。此事棘手,若是回头世子有什么好办法,还请不吝赐教。” 楚朝嗯嗯啊啊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 扶云院虽不小但也不算大,七八个小孩每日在院子里读书练武终究是有些不方便。 沈清便让人将扶云院旁边的春草园收拾了,用作几个小孩的住处。又派人重新修缮一番,隔出一处用作先生教书的学堂,另外还辟了一处练武场。 秋蝉只能叫他们认一些字和算数一道,但要传授真正的学问还得需要请先生才行。练武一道,奚盏倒是可以应付地过来。 况且离得不远,来去也方便。 刘妈妈自己没有生养,看到这几个小孩子心中疼爱,时常带些吃的去看他们。一来二去,宛如亲祖孙一般亲热的很。 商铺的事情有邢昭料理,沈清很放心。 从推广算法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是一个可堪重用之人。 好的计划没有一个好的执行者,一样是白搭。 “小姐,大公子派人递消息说,现如今商户僵持着还不肯动呢。”元福从前面跑来,肉嘟嘟的两颊上还可以看见两个酒窝。一看就知道沈卓是派他哥哥元宝回来送的消息。 沈卓也不知道为什么沈清现在如此关注朝堂,但既然沈清想知道,他作为哥哥告诉妹妹也无妨。 “知道了。我都闻到酥饼的味道了,快下去吃吧。” 元福不好意思地一笑,拎着手中的油纸包便下去了。 自从前几日从沈卓口中知道皇上同意引商入仕之后,她便又派奚泽去盯着孟延川。只怪她手中人实在不够用,这会子奚盏在教小孩子,只有秋蝉在身边。 好在还有祁玉瑾给她高价请的暗卫,若不是现在身边没什么人,沈清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这个僵局其实不难打破,沈清其实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近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皇后在宫中筹办百花宴,邀请朝廷女眷共赏。然而众人都知道此次百花宴名为赏花,但实际上是借赏花之名筹集赈灾款项。没道理光逮着商人薅,肚圆腰肥的官员们也该紧紧裤腰带了。借此机会以家中女眷之手筹资,说出去名声也好听。 再者那边商户还僵持着,能捞一点是一点,先给南地送去。 祁玉瑾加入镇北侯府之后已经是脱离商籍了,引商入仕的政策她也用不上。舅舅那边倒是可以,但是消息要从上京传到他那边估计还需要一段时日。现下,她能为百姓做的、也是为镇北侯府做的,就是借百花宴为镇北侯府再挣一些名声。反正祁氏的名号大家都知道,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再说名声这个东西,好的不嫌多。 “小姐,明日的百花宴穿这个可好?” 秋蝉拿了一个颜色鲜亮、色彩繁多的衣裙,“奴婢觉得与百花的名头很相称。” 沈清一看便笑了:“傻秋蝉,咱们不是去和百花争艳的。我穿上这一身,往那花丛里头一站,你还找得到吗?”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身穿上可以与背景融为一体了。 “明日场合不同,我往日不是有几套白色衣裙吗?那个就很好,有百花为衬就不需要别的画蛇添足了。” 沈清虽然喜欢穿鲜亮的,但是她可不想变成一只花孔雀引人注目。 何况明日要入宫中,还是穿着低调一些为好。 “对了,江小姐那边还派了人来问小姐可要一同去赴宴?” 沈清与这位未来嫂子这段时间处得不错,两人约了几次出门逛街游玩。还有一次恰好遇到了巡逻的沈卓,江月吟脸色绯红但举止有礼。沈清瞧着,她哥哥也不是像是没有没有想法的意思。 但沈卓公务繁忙,只有她来多操点心了。 “如此更好,我对宫中的路不如江姐姐熟悉。有她在,便可以放心了。” 秋蝉点头,出去叫元福跑一趟江太傅家说一声。 沈清默默盘算着,明日沈卓下了早朝之后,好像要到午膳之后才值班…… 她就顺带提一嘴,端看沈卓愿不愿意多跑几趟了。 第37章 百花宴 翌日,江月吟早早便梳妆准备好在府中等候。 听到前门的人来报,镇北侯府的马车将至,匆匆出去迎接。 她到门口时,刚巧马车也驶到了。 江月吟看到马车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沈卓,心中又惊又喜。复又连忙垂下眼帘,朝着沈卓的方向盈盈一拜:“沈公子”。 因着今日的百花宴,江月吟的衣着和妆容都十分细致。烟青色的衣裙剪裁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温柔如水。沈卓面上微红,立刻下马作揖道:“江小姐好。” “江姐姐!” 沈清故意没下马车,等二人打完招呼才掀开帘子。秋蝉摆好马凳,扶着沈清下来。 “今日哥哥正好有空,便来送送我们。江姐姐不若与我同乘,也好作伴。”沈清握住江月吟的手解释道。 江月吟点头回握:“沈妹妹有心了,那便劳烦沈公子了。” 沈清拉着江月吟便要上车:“不劳烦的,江姐姐先上。” 沈卓见到江月吟正要踏上马凳,十分有眼力见地闪身到了其身侧,“江小姐小心”,想了想又伸出一只手臂:“若是江小姐不嫌弃,可以扶着上马”。 江月吟几乎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将几乎没重量的手轻轻搭在了沈卓手臂上。两人都跟煮熟了的龙虾一样,脸色红的能滴血。 江月吟进了车厢,沈卓还有些意犹未尽,转头看见沈清揶揄的眼神,心中有些尴尬道:“妹妹也小心”,随后欲盖弥彰地把手臂又抬了抬。 沈清把沈卓的手臂压了下去:“多谢哥哥”,随后溜也一样地钻进车厢。 秋蝉在一旁憋着笑,沈卓无奈地耸耸肩,从元宝手里接过缰绳,声音颇为快意地道:“走!” 太傅府离皇宫的路程不算多远,沈清两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到了。 门口的侍卫见到沈卓下完朝又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沈大人好”。 后面沈清和江月吟陆续下了马车,沈卓招呼道:“我送妹妹和江小姐一道来参加百花宴,辛苦替我看顾一下。” “沈大人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今日宴会人多,皇后娘娘特地派了不少太监和宫女在宫门口接应。一旁负责接应的小太监见此连忙上前道:“沈大人放心,奴才一定伺候好两位小姐。沈小姐、江小姐,请随奴才这边来。” 沈清见状,也不多说。两人跟沈卓道别后,便随着小太监进了宫门。 自打穿过来,这还是沈清头一次来皇宫。 天家的城墙果然高。 江月吟作为江太傅之女,自幼常常出入皇宫,后来又为恒阳公主的伴读,对于皇宫十分熟悉。相较于江月吟的目不斜视,沈清对皇宫就充满了新奇。 小太监名为小邓子,小邓子瞧着沈清饶有兴致的样子,也贴心地为其介绍起来。 “穿过这条长廊,便到了后宫,前面都是朝臣议事的地方,不能擅闯。后宫殿宇诸多,左手边是皇后娘娘凤仪殿的方向。” “今日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右手边往前直走再往右便是。” “奴才先带两位小姐去凤仪殿拜见,再与其他小姐一道往御花园赏景。” 沈清边走边听,小邓子态度和善,她随口一问,也能答出个一二三来。 “公公叫什么名字?” “回沈小姐,奴才叫小邓子。”小邓子又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我是问公公姓甚名谁,进宫之前可有名字?” 小邓子和善的笑容出现一丝龟裂,似是很久没有被人这么问过,低着头答道:“奴才原来叫邓先。” “邓先公公,劳烦你答了我一路,多谢。” 江月吟闻言也是看了一眼沈清,心中暖意更甚。她自小在皇宫待的时日不算短,早就习惯了宫中“小邓子”“小桌子”的叫法,出了混出名堂的大太监以外,很少有主子记住他们的名字。主子随口叫的顺了,将他们的姓氏一并改了也是常有的事。 整个皇宫中不知道有多少个“小邓子”,但却只有一个邓先。 江月吟原也是习惯了的,如今听沈清一言,倒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邓先公公辛苦了,这里往凤仪殿的路我认识,公公先去忙吧。” 邓先感激地朝两人点了点头,这一路走了许久,宫门口可能又来了别的贵人了,他得去照应着。 “那奴才就不多送了,两位小姐慢走。” 别过后,江月吟带着沈清轻车熟路地往凤仪殿走,秋蝉和葳蕤在后面跟着。 “沈妹妹,一会见了各位贵人,切记少说多看。宫中人多口杂,说一句话要转四五个弯,莫要落人口实。” 沈清点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尤其是别人抛给你的话,一定要小心措辞。”江月吟不放心,又附耳嘱托。 沈清知晓江月吟是为自己好,便道:“江姐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江月吟点点头,又怕自己这些话说多了让沈清紧张:“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今日只是代表各府来表达心意,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清将江月吟处处提点的情谊默默记在心中。 两人随着宫女来到凤仪殿正厅,沈清多少还是知晓礼数的。在皇后娘娘面前,不似刚刚在路上一样左顾右盼。 两人来到中间行礼,沈清跟着江月吟有样学样。 “臣女江月吟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臣女沈清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人还没到齐。大家先坐下说说话。”上首的皇后娘娘让人看座,江月吟跟沈清便坐到了左边中间空着的位置。 坐下之后,才发现不少熟面孔。游湖诗会上遇到的女眷基本都来了,华染已经在前面的位置落座了,而缪玲、李漫两人坐在对面一排。蒋思思出身不够,因此不再此次受邀之列。 华染好似不认识她一般,从头至尾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还是长公主殿下先开了口:“清儿,你的伤可好全了?” “清儿”一出,在座的人都望向沈清,无意不带着探究。 缪玲更是气得牙痒痒,她若是当时晚走一步,现在被长公主高看一眼的就是她了! 不过是挡一箭而已,哪怕多挡两箭换得世子和长公主的青眼,她也甘之如饴! 第38章 八万两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沈清也没畏畏缩缩,站起身来大方地答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的关心,伤势已无大碍,如今已经可以出来活动了。” 皇后观沈清回答时既不被周围贵女们的目光所影响,也没有因着自己救下世子的功劳趁机邀功,心中看着也十分满意。如若不是长公主已经想看上了,以沈清的出身和财力也不是不可以为她皇儿的侧妃。 皇后的思绪飘得很远,但是面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沈小姐不介意我同长公主一道唤你清儿吧?” 沈清心下咯噔一声,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抬举她,怕不是要将她放在火上烤。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但凭娘娘心意。” “清儿此次为救世子而受伤,连皇上也是十分感动,还曾夸你有你父亲的风范。”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心中更加愤愤,竟然连皇上都记住沈清这号人物了。 江月吟见状,不忍沈清为难正欲站起来说两句,却被沈清按下了。 本来就只冲着她一个人,没道理将江姐姐也拉进来吸引火力。 “皇上谬赞了。身为臣子,自然该为皇上分忧。臣女力微,但力有所及之处必定竭尽全力。如此才不辜负父母教诲和天恩浩荡。” 见皇后还要说什么,长公主打圆场笑道:“清儿所言甚是,快快坐下吧,伤虽好了但也要多多保养身子。” 沈清行了一礼复又坐下。 缪玲虽想找茬,但也不至于在长公主面前给自己找不痛快,因此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若是有话头抛过来,她就接两句。若是没有,也不主动出头。 皇后娘娘自是照顾到众人,尤其是华染、江月吟等重臣之女。华染虽然与皇后有说有笑,但却没给过沈清一丝目光。 谈笑间,贵女们差不多来齐了。只是恒阳公主迟迟不到,小太监派人来说公主受寒,身子不适。皇后也没多问,大手一挥便带着众人往御花园走。 沈清看着皇后见怪不怪的样子,猜想这个原文中无甚着墨的公主难道是个病秧子? 她想起后期北戎开战前假意臣服要求和亲,谁知和亲公主刚出国境便被北戎当做人质,斩杀了和亲队伍,两国就此开战。 本来边境人民以为马上要过上安稳日子,谁知转头城门便被北戎人踏破。父亲沈万山为了公主的安危也多有掣肘。 而那身殒黄土的和亲公主便是恒阳公主。 “想什么呢”,江月吟拉着胡思乱想的沈清,“是不是饿了?” 沈清早上只用了一点,现下快午时了,确实有点饿。沈清点点头,拉着江月吟与人群分开一点,小声问道:“江姐姐,是不是恒阳公主的伴读?” 江月吟颔首:“我幼时进宫读书便随侍在公主身侧。如今大了,才进宫得少了。” 说罢,似是猜到沈清心中所想,笑道:“不必担心公主的身体,应是无碍的。”沈清听出了江月吟的言外之音,也觉有理:皇后娘娘不是个不疼爱女儿的,看她的反应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这里人多眼杂,江月吟也不方便说太多。两人对视一眼,便跟了上去。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内一处颇大的亭子。 园中移植了不少番邦的珍稀花卉,一株百两的也不在少数。宫人们提前在此准备,只待人到齐之后便可落座。桌上摆满了百花做成的吃食,别有一番心意。 大家各自落座,赏着四周百花睁眼,品尝着精致的百花吃食。 “御厨的手艺果真不一般,入口甘甜又不至于腻。”缪玲尝了了一口玫瑰酥说道。 周围不少贵女都接着附和,纷纷表示皇后娘娘安排得周到。 皇后接过话头:“准备这些吃食的是黄御厨,祖籍在南边。用的材料除了花是现摘的,米面皆是去岁南边产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中都已经明白了。皇后也是没有别的办法,谁让国库没钱呢?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大家该掏的钱还得掏。 皇后十分“自然”地挑起南地的话题,大家也都自觉地表示南地灾情严重,大家都希望为灾民出一份力。 长公主率先做出表率,捐赠了二十万两。其余贵女出门前皆是跟家中父兄商议好了捐赠数目的,虽说有多有少,但都不曾犹豫。 华染捐了十万两,江月吟捐了五万两,缪玲捐了五万两,李漫捐了三万两。 说句实在的,这个时候捐的多了怕人家觉得自己贪污,捐的少了怕人觉得自己不肯为南地出力。大家都是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地算出这么多银子。幸而长公主先出手,立了个标准,后续大家才好进行。 “镇北侯府………十八万两。”沈清让秋蝉将锦袋交上去,负责记录的宫女出声公布。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向了沈清。 长公主赞道:“清儿一片心意,相信南地的百姓一定能够感受到。” “镇北侯守护北方,你为南地的百姓捐资。可以说是虎父无犬女啊。” 皇后娘娘也没想到沈清出手这么大方。本以为她会因着商籍有所顾忌,但如今看来若不是有长公主之例在前,怕不是还会捐的更多。 皇后想的确实不错,沈清今日银两带足,端看上位者出价多少,她看着出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臣女母亲擅长商贾,也曾教导我取之于民同样要用之于民。这些银两皆是母亲所得,臣女不敢居功冒领。” 其余贵女闻言面上皆有些尴尬。平日里她们心中最是瞧不上商人,也没少在暗地里冷嘲热讽过沈清的出身,只不过没有像缪玲一样当众说出来。如今沈清一出手就是十八万两,生生将她们比了下去,往后她们再想拿她出身说事,只会被今日捐资一事打脸。 缪玲的脸色更是不善,上次她虽然觉得沈清变了,但也没想到变得如此彻底。竟然敢在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面前提起她那个贱籍出身的商贾娘,偏生还选对了场合,旁人说不得她什么。 看着上首两位对沈清十分满意的样子,缪玲气得快要将手中百合香茶的茶杯给捏碎了。 第39章 一道过去 然而百花宴上,自然无人敢造次。 捐资事宜结束之后,大家各有心思,无心赏花。即使是精心准备的歌舞也无法让众人提起兴致。 皇后见众人兴致寥寥还要强撑的样子,也不愿意拘着大家,大手一挥便让各位贵女自己四散游玩。又给身边的侍立的宫人一个眼色,便拉着长公主先回凤仪殿了。 众人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齐齐站起身来恭送皇后和长公主。 缪玲心中不平,瞥见华染意兴阑珊像是要提前离开的样子,立马把李漫丢下,状似关心的凑上前去。 “华姐姐,瞧你今日少言,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阿香看见缪玲自是讨厌的紧,上次就是她来小姐面前搬弄是非,才多添了这些麻烦事。但人家毕竟是正经的官宦之女,倒也不好表现出来。 华染见缪玲主动来也找她,就知道准没好事。她刚才虽然没多看沈清,但是也知道缪玲一直朝沈清那个方向看。一副气不平的样子。 这是又想像上次那样,拿她当枪使了。 “多谢关心,我没事。” 华染冷漠的语气让缪玲难以接话,随即也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看她们周遭也没什么人,便开口道:“华姐姐可是生我的气了?我只是害怕姐姐被蒙在鼓里,倒叫旁人得意起来,好心才告诉姐姐。” 华染想着其父在朝堂上也是三品大员,缪玲主动示弱,于公于私,她也不好一直冷着。 原书中华染仗义执言、性格率直,相比于婚后伏小做低背后使坏的原身,男主倾向哪边自然不言而喻。更难得的是,华染虽然敢言,但也不是不会看场合的人。适时放下姿态也是必要的。 “我明白,只是最近家中弟弟刚回来不久。事情多,今日想得出神了才这样。” 缪玲也听到了消息说左相亲生的儿子回京的消息,只是还未曾见过。上次见面还是若干年前的聚会上,从前的华彻惹是生非的事情也没少干,各家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也认识。可以说是除了才学尚佳,各方面算是小有名气的翻版楚朝。 也是因此,左相一怒之下才将其踢出上京,外出历练。 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样子了。 “有所耳闻,姐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华二公子的事情。他们男子自有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姐姐还是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缪玲话头一转,又绕了回来。 “妹妹这话很对,妹妹也要多想想自己。咱们女子不易,可莫要在重要的事情上被人捷足先登了。” 缪玲面上尴尬,知道华染是在借上次的事情点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全然被看穿了。 “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多留了。改日家父邀上缪伯父,咱们再聚。” 见缪玲送走华染,李漫这才凑上来。 “阿玲……” 缪玲冷哼一声:“咱们走!” 反正早就跟沈清不对付了,缪玲也不藏着掖着,路过沈清时又甩来一记眼刀。 沈清见缪玲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只觉好笑。要么说女主是女主,拿得起放得下。适才还借宫人的手,将表达歉意的玉镯子送了过来。 同样是红过脸的,缪玲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缪玲和李漫去别处贵女云集的地方,因着身份自然是受到欢迎。她们故作大声地嬉笑玩乐,试图孤立在角落里的沈清和江月吟。缪玲更是时不时地注意这边的情况。 幸好沈清二人都不是会被这种小儿科的贵女圈子打击到的人,两人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正在此时,有一位宫女跑过来,径直来到江月吟面前。 “江小姐,公主身子不爽利。听闻这边宴会散了,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说着又扭头看着沈清:“请沈小姐也一道前去。” 江月吟认得这是恒阳公主身边的碧玉,便拉着沈清应好。 那边的缪玲等人一听这话,更是气的不轻。本是要故意冷落这二人,谁知道恒阳公主居然把人来请走了,这下被冷落的倒成了她们。 众人皆觉得没意思,便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沈清倒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为何要见她。难道今天百花宴出手阔绰,吸引了公主的注意?皇家血脉,又是皇后所出应该不会被这些吸引。 两人跟在碧玉身后,沈清悄悄问江月吟,但她却但笑不语。 行至恒阳殿,碧玉让两人先在偏殿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 沈清观恒阳殿构造讲究,一应器物看上去皆价值不菲。想来若不是适龄的公主只此一位,帝后也舍不得让恒阳公主去凶险的北戎。 碧玉从里面出来:“两位小姐请。” 江月吟作为公主伴读,来过不少次,自然轻车熟路。沈清跟在江月吟身边来到主殿连着的一处房间内。 里面燃着淡淡的熏香,借着暖炉的热气氤氲在空气当中。恒阳公主衣着单薄,斜倚在榻上的小桌上看书。面色被热气蒸腾地微微泛红,丝毫没有病气的样子。 恒阳一见到江月吟便高兴地起身道:“月月,你好久都没来宫里了,都没人能跟我说说话。” “公主恕罪,这段时日府上事务多,脱不开身。” “这位便是沈小姐吧。” 沈清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拘礼,你救了楚朝表哥,该我谢你才对。快快坐下,别影响伤口。” 这下沈清知道为何江月吟笑着却不说话的原因了。也难怪当初在游船上,她敢在楚朝面前维护自己。 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沈清看着这间堆满了藏书的屋子,心中对恒阳公主的认识又多了一层。 恒阳让宫人上糕点茶水,一边说道:“若是去了上次的游湖诗会,我们便能够早点认识了。” “缘分天定。虽然诗会上没见到,但今日得见公主也不算晚。” 如果早些见面,说不定不会有今日这般和谐。 江月吟点点头:“现在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 恒阳自然知道其中含义,笑道:“说得有理,反正那日诗会的头名也没有出现。姑母将诗作誊写给我也是一样的。” 第40章 闹事 “也许只是本人不想露面,抑或是这样才让人记得久些罢了。” 恒阳听沈清这种说法也有些道理,“不过单凭那日诗作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了。” “不谈这些了,可否与我讲讲那日刺杀发生的事情。道听途说总不如亲历者说的真实”,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是不愿回忆,也不强求。” 自沈清回到镇北侯府之后,江月吟虽然去看望过沈清,但是具体细节也知晓得不是很清楚。唯一知道的便是,如今的沈清不是那般脆弱的女子。 果然,沈清也不推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只不过省去了她与楚朝之间的交易往来。 恒阳自小金堆玉砌地长大,别说中箭,就是身上哪处破皮都鲜少。听到沈清以身挡箭处,不由得为她捏了把冷汗。 “沈小姐好似话本里的女巾帼,怪道我那表哥竟然来托我照顾照顾你。” 见沈清神色讶异,恒阳又说道:“不必惊讶。沈小姐是表哥的救命恩人,他为你着想是应该的。” 虽然外面都传楚朝纨绔一个,但恒阳从未从楚朝嘴里听过多么荒唐之言,更别说哪位女子的名字。这次楚朝竟然亲自来托她照顾一个女子,她当然能感觉出不同。 恒阳既想让沈清知道楚朝背后做的事情,又不想吓退了人家。毕竟她虽不信传言,但是也难保别人不受传言的影响。 江月吟也是初次听到整个事件的经过,也是胆战心惊。 但江月吟和恒阳默认的一点是,沈清愿意为了楚朝以身挡箭,心中应该是有意的。因为这一挡过后,她和楚朝的名字在上京可以说是绑定了。 沈清当时确实是存了心思要楚朝欠一个人情的,哪怕楚朝自己可能是有机会避开那支箭的。但她没有选择,只能抓住最好的时机,哪怕那是一支毒箭,她也要赌一把。 幸好,她赌对了。 不过这些心思,她从未说出口。就让大家误认为她对楚朝有意好了,毕竟别人先入为主的想法费力去改也很困难。再说,也答应了要让长公主以为他们情投意合,也不算不道义。 如今因着楚朝的关系,行事上也有便宜之处,两全其美。 三人又聊了一阵,沈清才知道。恒阳上次的游湖诗会和这个的百花宴推脱身体不好不去,其实都是幌子。只是觉得无聊,不如自己在宫中看看书来得自在。 恒阳有娘胎里带下来的弱症,早先吃了不少的药,调理了大半。如今以此为借口躲清闲,倒也不会叫人怀疑。 话罢,恒阳着人送沈清和江月吟出宫,还赐了不少东西。 等两人到宫门口时,沈卓已经候着多时了,但远远瞧着邢昭也跟着来了。 “邢管事,可是出什么事了?” 邢昭看着江月吟欲言又止。 “我先上马车,你们聊。”沈清拉住要走的江月吟道:“江姐姐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沈清示意邢昭开口。 “小姐,盲匣的机制出了些问题。有客人说抽中了假的金步摇,现在正闹着要赔偿呢。盲匣的制作都是有专人看管监督的,事后我也查探了,不是店中伙计的问题。估计是有人看珍宝阁眼红,故意耍的手段,现在正在店前闹得不可开交。” 沈清闻言倒不是多惊讶:“恶性竞争自是会有的,只要我们没做,便不怕她泼脏水。哥哥,你先送江姐姐回去吧,我随邢管事去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听话,先回府,回头哥哥陪你一同去。” “哥哥,珍宝阁是我手下管的,出了事我得及时处理,免得让人坏了生意。” 沈卓还要劝,江月吟打断道:“不如这样,我们一道先去珍宝阁看看。反正我也不急这一时,这样可好?” 三人都点头,直接驱车赶到了珍宝阁。 “看见没,这正主都来了,别是做贼心虚借权势捂我们一介小民的嘴吧!” 还没下车,便听见一个破锣嗓子一般的妇人声音吵嚷起来。 周围人化身正气凛然的判官,纷纷指责珍宝阁店大欺客,发誓再也不上门了。 珍宝阁本身做得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意,搞盲匣这一出也是为了刺激消费,给平时舍不得买的人一个借口,既解决了货品滞销的问题,也得给客人一些甜口。如今有人喊着这金子变成块破铜烂铁,大家自然心中不痛快。 沈清下车,穿过围着的几圈人走到那妇人面前:“这位夫人,我珍宝阁开门做生意向来是诚信为本。你随便拿一块掉了金箔的铜步摇便说实在我珍宝阁买的,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我连你珍宝阁给的凭证都带来了。” 那妇人把一团揉皱的纸扔到地上,邢昭捡起来看了一眼又交给沈清:“这凭证确实是真的。” 沈清笑道:“这只能证明你在我店里买过东西,何以证明这只假的金步摇是出自我店中的盲匣呢?” 那妇人见沈清丝毫不慌张,当即哭喊起来:“还说你们不是店大欺客?我一个老百姓,若不是买到了假货,难道吃饱了撑的来你们店里闹事?大家都来看看,这位沈清小姐就是那镇北侯的千金,可怜镇北侯保家卫国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女儿,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这便是那个沈清姑娘?听闻她还跟新晋的榜眼有过一段,不过最后瞧不上人家,始乱终弃了。” “可不是还听说为那楚世子挡箭吗?” “有没有亲眼瞧见,谁知道真假?再说,那楚世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主,还不知道背后牵扯多少呢?” 周围人悉悉索索地说着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沈卓看不下去,拉开车帘便要下去。江月吟连忙拉住:“等等,你忘记沈妹妹交代的了?” “那妇人明显是蛮不讲理,故意污我妹妹名声!” “可你现在下去,无非就是将闹事的人捉起来审问,那就不仅坐实了店大欺客,别人还会说沈家仗势欺人。到时候,沈妹妹的名声就更不好了。” 沈卓这才冷静下来,江月吟安抚道:“作为兄长,你要相信她。沈妹妹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子。” 这边沈清听着周围愈演愈烈的嘲讽,心中冷笑:这妇人显然不是冲珍宝阁来的,而是冲她来的。 沈清拂开邢昭拦着的手,轻笑道:“看来夫人对我很是了解呢。” 第41章 瞧我哥哥如何 “珍宝阁开门做生意,我从没露过面,夫人却了如指掌,说自己是一介小民未免太过自谦。” “我手下的管事请你进去好好核查,你拒不配合偏要在街上撒泼打滚地吵嚷开,拿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假货便要往珍宝阁的头上泼脏水,这是把老百姓们当白痴糊弄吗?” 沈清说完,人群中有人马后炮起来,生怕自己是人口中的白痴。 那妇人神情有些紧张,逞强道:“谁知道进了你们的店,我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我就要你们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一个公道!我一个妇人,要的也不多,按照原价十倍赔偿给我,我就不追究闹事了。” 笑话,真是异想天开。 “夫人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珍宝阁从未欺骗过任何客人,你拿不出证据却叫我赔偿。那改日随便什么人都能拿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假货来上门要赔偿,珍宝阁趁早关门算了。夫人若是没有证据证明,那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夫人。” “什……什么问题?” “夫人可知,盲匣中金步摇的数量都是有控制的。” 那妇人面露不解:“这与你卖假货有何干系?” 我眼神示意,邢昭随即进店将账本拿出来:“夫人,珍宝阁售出的每一份盲匣都有编号和记录可查,金步摇的个数和相对应的盲匣编号也都记录在册。目前已经售出的盲匣中有五只金步摇,对应五位买家。您拿来的这张凭证对应的编号确实是其中一支金步摇的盲匣,但买家却不是您。” 此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啊?不是她买的,难道是偷来的?” “真把我们当傻子呢?”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再看看。” 妇人听完邢昭所言,身上嚣张的气焰少了一半。“这是旁人送与我的,还不允许送人了?” 沈清笑笑:“当然可以。想必定是与夫人相交甚好,才会将幸运买到的金步摇盲匣送与夫人,还连同凭证一起。不过夫人或许不知,珍宝阁出售的金步摇,每一支都在其内壁刻了极小的一个编号,方便我们处理现在这样的情况。你这支我刚刚看过,上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夫人存心要找我珍宝阁的麻烦,那便是你那位友人诓骗与你。夫人若是不信,大可私下找其余买家求证,看看情况是否属实。如此,夫人可还满意?” 沈清越往下说,那妇人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围观的百姓都唾弃如此可耻的行径,纷纷为珍宝阁鸣不平。 “要不是人家珍宝阁早有准备,今日还真要被这个无耻的妇人给坏了名声!” “人家镇北侯在外保家卫国,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上京被这么污蔑,肯定心寒。” “就是啊,看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能都信。那些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楚。” 沈清看着那妇人道:“夫人你说是现在是报官还是如何?” “不!不要报官!都是那贱人欺骗我,我找她算账去!我找她去!” “如此,便不送了。” 那妇人在众人的讥笑声中三步一个踉跄逃也似得跑了。 “各位,今日之事让大家看笑话了,我替珍宝阁向大家陪个不是。为了表示歉意,今日珍宝阁所有东西打八折!” 围观的百姓因为先入为主本就又些不好意思,又听见沈清如此大气地要打折,不少人都高高兴兴地趁着机会买些平日不舍得的首饰。 马车上的沈卓看到这一幕,突然庆幸自己听劝没下马车。他下去了反倒是添乱,如今自家妹妹能够独自一人撑起府上的生意,作为哥哥他自是骄傲的。江月吟也未料到沈清能处理地如此干净利落,表面又给人留了余地又把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真真痛快极了。 沈清交代了邢昭一些事情,转头要回马车。 “小姐你真厉害。”秋蝉跟在后面感叹道。 沈清不置可否:“生意越做越大,肯定会有不少污糟事。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做好防备,脏水就泼不到我们身上。如今你学着管账,再往后这些做生意的手段也是要学的。” 秋蝉顿感压力山大,连连点头:“小姐,我肯定认真学,不让您失望。” 沈卓看见沈清走了过来,忙从马车上下来笑道:“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娘经商的天赋全继承到妹妹身上了。” 江月吟也掀开车帘:“我就说,沈妹妹是个有主意的。” “看来江小姐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要了解你。” 话完,沈清还未有反应,江月吟和沈卓却闹了个大红脸。 沈清见状,善解人意地给了个台阶:“恒阳公主今儿赏了不少东西,都是托江姐姐的福。事情处理完了,咱们也早些回去吧。” 沈卓连忙顺阶而下,轻咳了两声便骑上马背,送二人回府。 马车上。 “江姐姐,瞧我哥哥如何?” 方才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尽,江月吟闻言耳根也跟着红了。 见她不语,沈清苦口婆心道:“我哥哥他嘴不太聪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有时也不太转得过来。但是他为人正直宽厚,待人以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沈清讲的认真,江月吟也点点头:“沈公子人中龙凤,自然是个值得托付的。” “我知道女子生存不易,尤其在姻亲上更是没有多少的自主权。但江太傅疼你,若是姐姐有了心仪且心仪姐姐之人,定不要白白浪费自己可选择的机会。不论姐姐怎么选,我都希望姐姐凡事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多给自己留条退路。” 沈清想起上一世江月吟和沈卓的结局,不免心酸。两人彼此相爱却兜兜转转,没有几天相伴的日子。如今剧情虽然改变,但毕竟谁都无法预知将来如何。若是有万一,沈清也希望上一世殉情的江月吟这辈子能够有不一样的结局。 爱固然可贵,可殉情在这个时代之下不免掺杂着菟丝花的悲哀。 第42章 好名声 江月吟深受感动,即便她从未想过沈清那一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言论,但其中真意自然能够理解。 “听沈妹妹一言,倒是我将书读迂腐了。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今日才算明白这句话。” “世间多的是对女子的教诲,不必都听。对错与否,个人心中自有决断。只不过我们总会被书牵着鼻子走,才觉得书中所授便是心中所想。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女子不会只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不必依附男子也可以独立自由。” 言语之间,马车便行到了江府。 江月吟快进府门时,转头对着沈卓说到:“听闻沈公子骑术甚佳,改日可否能向公子请教一二?” 沈卓正眼巴巴地目送江月吟回府,却没想到有这意外之喜:“自然,沈某随时恭候。” “还看呐,人都进去了。” 沈清伸手在沈卓面前晃了晃,心中高兴江月吟听进了自己的话。 “妹妹,你是不是同江姑娘说了什么?我总觉得她下了马车之后有些不一样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你别说话逗人家。”碍于还在江府门口,沈卓压低了声音。 “没说什么。倒是有一句送给哥哥。” “什么?” “莫待无花空折枝。”说完,沈清就一溜烟钻进了马车。 沈卓无法,翻身上马,回去的一路心情颇高地哼着小调,连门房的小厮都在猜测自家少爷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沈清回府后便直奔自己的院子,她让邢昭整理一下盲匣的购买单子送过来,她需要仔细看看。 今日那妇人明显是受人指使,故意针对她人来的。 珍宝阁平时里面向的是普通老百姓,按理来说自己可能结仇的人家基本都是官宦出身。单子上有好几个客人购买了十次以上,虽然是分散开买的。但这个数量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本就不正常。购得金簪的这第五位买家更是大手笔地买了有十九次。 看来为了搞事,这背后的人还费了点心思,分拨采买。若是没留个心眼,还真是有口难辩。 “秋蝉,你把这个交给奚泽,照着这名单上圈出来的名字去查查,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联系。” 奚泽奚盏这会子估计还在隔壁院里教小孩,秋蝉誊抄好名单便赶忙去送。 折腾了一天,沈清这才得空休息片刻。房间里的熏香闻着令人放松,不知不觉便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半,沈清迷迷糊糊听见打斗声。刷的一声,是什么金属嵌入墙壁的声音。 沈清睡意全无,只听见秋蝉从门外敲门。 还没等秋蝉说话,沈清将门拉开。只见奚泽奚盏守在旁边,楚朝就立在院中,好整以暇地朝这边看过来。 “府上卧虎藏龙,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易。” 沈清愕然,抬头一看,逐风正和她娘高价聘请的暗卫打得不相上下,甚至还隐隐占着上风。本来还觉得肉疼的沈清,顿时觉得这个银子花的物超所值。连楚朝身边的人都能打,那可是个宝贝。 不过她人都出来了,继续打下去就不好看了。 “叶堤,别打了,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双方都停了手。幸好闹的动静不算太大,扶云院周遭除了教养的小孩没有住什么人,没引起府兵的注意。 逐风退回到楚朝身边,沈清打了声招呼:“叶堤护主心切,还望见谅。秋蝉,好好招待一下。奚泽奚盏你们守在外面吧。” 至于叶堤,她喊了停手之后便隐于夜色中了。 沈清朝楚朝示意:“进来吧。” 她起的急,只批了一件外袍,在外站久了还有些冷。 楚朝挑眉,也不多话,但也没进去。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沈清:“这些日子以来,孟延川找了不少商户,却都被拒绝,还以为是你搞的鬼呢。” 奚盏见状,进去拿了一件披风给沈清披上。 沈清扫了一眼名单,上面都是已经拒绝的商户,还不乏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倒是脸大。” 那原书中,孟延川虽然提出了引商入仕的主意,但实行起来却是多方受阻。本就先是接着沈家的人脉减少了朝堂上的阻力,后来在游说商贾之时,也是祁玉瑾出人出力,甚至还联系了原身的舅舅,这才真正落实了下来。 如今孟延川可以说是毫无助力,只有一个可热闹不嫌事大的楚朝在旁,顶多是在各个府衙办手续的时候省些事情。 “他以为商人花钱可入仕是天大的好买卖,该是水到渠成才对,没想到碰了这么多钉子。我之所以偷偷过来,就是怕他知道我与你有联系,坐实了对你的怀疑,没想到却被人挡在门外。” 让你进来不还是站在门外吗?也没什么区别。 沈清心中腹诽,不过这事情也不能一拖再拖,孟延川事小,这灾情再拖可真就棘手了。 “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进来吧,正事要紧。” 楚朝犹豫片刻,抬脚进去。沈清给楚朝倒了杯茶,两人在桌边坐下。 “没一个商户愿意出头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史无前例,谁都想踩着前人的经验往上走。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解决。” 沈清喝了口水,继续道:“各家都知道是个好机会,却个个都在观望。无非是因为不管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只要上了船,大家得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无所谓先后了。但若是不一样呢?” “商人重利,若是头一个上船的能吃到最大的好处,那便是刀山火海也总有人愿意去试一试的。” 楚朝失笑:“孟延川要是听见今日这一番话,怕是后悔当初没死缠烂打娶了你。” “死缠烂打便能娶了我,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火光摇曳,沈清眸中满是自信和张扬。即便是从前他敲打她不要事情想得太简单,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敏锐而正确。 楚朝有些欣喜,幸好他不曾错把珍珠当鱼目,幸好别人不知道她的好。 可他又转念一想,凭什么她这么好,别人却不知道呢? 他不在乎好名声,可事到如今却想要她有个好名声。 第43章 安南郡主 秋蝉替逐风上好药,正好这边也聊得差不多了,主仆二人便离开了。 沈清只看到逐风手臂划破,但却不知道叶堤有没有受伤。 “叶堤,你在吗?” 回应沈清的是一片寂静。 沈清并没有失望,除了第一次见面,叶堤似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沈清让秋蝉准备一份伤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伤药放在此处,若是有需要自取便可。” 毕竟双方是雇佣关系,做到这步就可以了。 …… 次日,楚朝便将此法告诉孟延川。孟延川为此苦恼多日,不得其法,如今一听竟是醍醐灌顶。 他试探性地说道:“楚世子大才,此法妙哉。” 楚朝觑了他一眼,带着些上位者的嘲讽:“办法还需要本世子亲自想?” 孟延川闻言,不知为何竟有些安心。听楚朝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府上的谋士出的主意。毕竟楚朝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子,若是能想出此等妙计,未免……未免……有些不公平。思及此,孟延川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卑劣的心思。人总是要一头,凭什么有人好事占尽呢? 不过楚朝说完便撒手不管,扬长而去了。至于这具体利益要如何给,孟延川要是连这都要教,也算是白瞎了榜眼的名号。 接下来的几日,事情进展神速。 孟延川拟好奏折上禀天听,随后楚朝便跟着在各部刷脸,告示便张贴了出去。首位捐款者,除了享引商入仕外可免税两年并皇商待遇。次者,则无皇商待遇,以此类推。 此告示一出,原本那些四处观望的忽然蜂拥而至。就算没抢到先,引商入仕本就是大家想要的。没了第一个吃螃蟹的风险,众人哪有不乐意的。 事情推进地很快,皇上龙颜大悦,说要嘉奖二人。 孟延川非常识时务地没有独揽功劳:“回皇上,此法乃是楚世子所提,功劳最大。” 此言一出,其他官员皆望向楚朝,随即脸上皆是些揶揄的表情。谁不知道楚朝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不添乱就算不错了。孟延川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圣上的心思,懂得让功。众人皆以为主意是孟延川所想,不过是碍于情面才这样说。 楚朝一听,便知道孟延川的用心。既说了实话,又让大家以为这精妙绝伦的主意功在他身,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皇上闻言,倒是没有任何地惊讶地对楚朝道:“此计甚妙,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众人惧是心中感叹皇上指鹿为马的本事,不过谁都不敢多言。 楚朝一笑:“回皇上,臣哪里想得出如此良计。此计乃是他人告知臣的。” “这倒是有趣。快告诉朕,是何人有此大才?” 众人皆竖起耳朵,听听是哪位同僚要扶摇直上了。 “是镇北侯家的二小姐沈清。” …… 册封郡主的消息传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沈清还在考教孩子们的课业和功夫。 沈卓在朝堂上听得目瞪口呆,应付了贺喜的同僚之后,紧赶慢赶先圣旨一步到家,将今日朝堂之事告知沈清和祁玉瑾。 正要问事情缘由时,传圣旨的公公已到门口。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有镇北侯嫡女沈清,温婉贤淑、秀外慧中。捐银数万、妙计救灾,实乃闺中之典范。故特此封为安南郡主,赐南阳封地,钦此!” “谢皇上隆恩!” 沈清接过圣旨:“劳烦公公跑一趟,府上已备好茶点,公公歇一歇再走?” 徐公公眉开眼笑:“多谢郡主,咱家宫中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册封的旨意往北境也去了一份,好叫侯爷也欣喜。郡主一看便是个有福的,就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呢。” 沈清从手上褪下翠玉镯子塞到徐公公手中:“多谢公公告知。此来辛苦,请各位公公喝点茶。” 徐公公脸上笑意更甚,将手镯收进袖子:“如此,咱家便多谢郡主了。” “公公,哪里的话。我送您。” 将徐公公送走后回到前厅,沈清便将事情交代了一遍,只不过隐去了楚朝夜探扶云院的部分。 “原来如此,咱们清儿做生意果真有天赋。娘听说了上次盲匣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楚世子为人也端正,圣上面前愿意为你争一份该得的体面。” 沈卓也点头道:“那孟延川话里话外,看似将高帽推出去,实则想独占功劳,幸好过去不曾结亲,此人野心不小但有些急功,恐将来会吃苦头。” “哥哥看得出,朝中众人自然也看得出。但孟延川有一点好。” 两人均不解:“什么?” “孟延川身后没有任何助力,他孑然一身且有真才,正是皇上需要的。这虽是他仕途上的阻碍但换个角度来看,未必不是好处。” “确实,不过听闻孟延川与左相嫡女有所牵扯,不知是真是假。” “端看孟延川能不能领会圣上的这层心思了。他虽急功但没那么蠢,哥哥在朝还是小心谨慎些。” 话完,沈清便让人备马去了趟有间楼。沈卓回府时,她便让奚盏去给楚朝传话了。 楚朝此举,沈清觉得有些异常。他们二人之间不是第一次合作,她只知道自己的目的,却不知楚朝行事为何。话本中,楚朝自始至终未受过众人关注,“躺”成最后赢家。而如今,她已知道楚朝胸中有丘壑,并非只凭运气和出身。可她却忘了,她不知道楚朝为何让自己沦为众人口中的纨绔?为何敛起自己的锋芒,蛰伏如此之久?现在又为何走到明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为何为她要一个郡主的封号? 问题太多,沈清想弄明白,但操之过急难免让他们之间合作的信任出现裂缝,还需从长计议。 马车上,沈清思绪万千。 到达有间楼时,楚朝还未到。 “沈小姐,里面请!” 谭掌柜一见是沈清,忙从柜后绕出来,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到了上次来的包间。 第44章 柔软 “沈小姐,您是有间楼的贵客。无论何时来,这间包厢都给您留着。今日您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先给您做。” 沈清也眼熟谭掌柜,知道是楚朝吩咐过的,也不扭捏,点了几道往常吃的菜。 点好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连楚朝的口味喜好也一清二楚。 “我约了你家世子,等人来了再上菜吧。” 谈掌柜扫了眼菜式,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 沈清将披风接下,秋蝉接过放在架子上。包厢里燃着与上次一样的熏香,这次来才发现这个味道和楚朝房间中的一样。原本只是以为楚朝身上气运非凡才想着靠近,却不知不觉间建立了这么多的联系。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短,但周遭的人和事对于沈清来说已经不再是书中的寥寥几句。这里的人是活生生的,时间也分毫不差地慢慢往前推移。她是活在这个时代真实的一份子。 从前她还会梦到上一世加班猝死的情状,梦到骤然失去女儿的父母,梦到不甘的原身,如今却少了。或许原身在她那具身体中醒来也在适应着那边的世界,就像她来到这里一样。那个世界的自己没有加班猝死,父母也没有失去女儿。 她也该用心生活,才不负这万中无一、重新再来的机会。 “小姐,世子到了。” 沈清从思绪中回过神,楚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谭掌柜随后就将菜上齐了,秋蝉、奚盏和逐风跟着出去守在门外。 “见过安南郡主。” 沈清见楚朝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薄唇微抿却藏不住笑。可他生的好看,叫人生不起气来。沈清暗骂自己颜狗,手上动作不停也回了一礼:“岂敢,见过世子。” 两人皆双手交叠、微微俯身,不知是谁先意识到这动作好像是在拜堂一样,原本轻松的气氛走向开始有些走歪了。 楚朝微咳一声:“这事我自作主张,事先未与你商量,是我不好。不过皇上总归要问的,我既不好抢了功去,也不能事事皆让姓孟的占了便宜。” 册封一事对沈清倒是没什么坏处。帮助赈灾本就是好事一桩,今日沈清路过自家店铺的时候,人流都比往常多些,想必也是听说了消息。 “这事于我没什么坏处,反倒是要感谢你为我争取。不然皇上估计一开始也没想到要给个郡主出去。” 楚朝轻笑:“郡主肯定是要给的。如今国库空虚,就是想赏赐你也没多少东西。封地南阳是我提出的,那边虽然现在灾害,但过两年肯定是另一番景象。况且南地一事上,你本就花了许多心思。” “只不过如此会让孟延川知道你我之间在此事上的联系。” 沈清夹了一块糖藕:“本就瞒不了多久。况且他又不蠢,事到如今他自己掂量地出来我到底有没有使绊子。” 糖藕味道软糯香甜,沈清嗜甜,一连吃了三片。楚朝盯着沈清红润的唇瓣,嗓子有些干涩。他扫一眼桌上的菜色,心中那团火越烧越厉害。 “怎么不动筷了?” 沈清抬头看向楚朝。难道口味变了?还是她弄错了喜好? “有些渴。”楚朝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连倒了两杯,方才感觉好些。 “珍宝阁有人闹事我听说了,可要帮忙?”楚朝知道沈清自己能够处理,可他现在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果不其然,沈清摇摇头说不必,说完又夹起一片糖藕。 她到底是有多爱吃甜? 楚朝有些恶劣地想要尝尝她唇上的味道。爱吃甜的人身上该也是甜的吧。不过终究还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清埋头吃饭,头顶传来楚朝的声音:“赈灾银两到位了,皇上派我和孟延川运送去南地,一方面赈灾一方面也要处理灾民反叛的问题。三日后启程,你可想一道去?” “皇上允许我一道去?” “你是这件事的大功臣,只要你想自然可以。” 南地的灾情牵扯到原作的主线,沈清本想提前暗示楚朝但又怕说过,便一直未开口。她若是能跟着一起去,也能及时发现不对。 “那我这几日将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三日后同你们一道出发。” 楚朝早猜到沈清的意思,此刻也不惊讶。他原还有许多话想问问沈清,问问她为何派小厮来有间楼听听书,为何知道许多隐秘之事…… 为何她身上有这么多的不确定,可他竟然有些不敢问出口。 楚朝头一次做如此不理智的决定,将一个如此不确定的因素放在自己身边。 可那人是沈清。 楚朝顿时又觉得可以接受,可以冒险,可以尝试。 或许是楚朝的目光太过灼热,已经到了沈清不得不忽视的地步。虽然上一世是个母单,但身处信息发达的时代,沈清自然知道此刻楚朝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两辈子没谈过真正恋爱的沈清忽然想起马车上她对江月吟说的话,笑自己一个纸上谈兵的先生竟还教起了人。 明明心中有好感,却总是迂回绕远却不敢直面。更何况,有好感的又不止她一人。 桌上有酒,但鉴于上次沈清醉酒的经历,方才两人谁都没动。 沈清拿起酒壶倒上一杯,猛地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喝起酒……” 楚朝瞳孔微缩,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被封缄在舌尖。一瞬间如遭雷击,只感觉得到唇上的柔软。 果然是甜的,还有点麻。 看着沈清紧闭的双眼,楚朝笑着搂住沈清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原本毫无章法的轻啄,变成深入的交缠,渐重的呼吸声和微微的喘息在两人耳边漾开。直到沈清没办法呼吸,才推开楚朝。 她刚才凑到近前便紧张地两眼一闭,才看到楚朝眼中被挑起的情欲,比先前更甚。她被抱坐在楚朝腿上,亲吻之间也能感受到楚朝身体的变化。 亲都亲了,此刻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可楚朝不想就这么放过沈清,见沈清缓了过来,放在腰间的手收紧,又吻了上去。 罢了,沈清勾住楚朝的脖子。 也没什么要说的。 第45章 我心悦你 沈清的衣襟被扯得松垮,楚朝吻遍了她的脸、脖子、胸前。他忍得太久,一旦尝到了甜头便有些食髓知味。 但这里是有间楼,他不想让沈清觉得太过随意,终究没往下继续。 他动手给沈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沈清便任由着他弄。但看着楚朝依旧齐整的衣袍,心中有些不平衡。于是便坏心眼地扯开领口的一边,露出了分明的锁骨。 沈清一句话没说便埋进楚朝的脖间,刚熄灭的情欲又卷土重来。楚朝微微扬起头,十分受用。感觉到那处似有变化,沈清笑着松开了手,起身坐回了对面的位置。 楚朝皮肤很白,锁骨处的那点红便更加明显。 本想报复一下,谁知看到楚朝衣衫半开,情欲满眼的样子,沈清自己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 美色误人啊。 楚朝整理好衣襟,又喝了几杯水。 沈清先打破了沉默:“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虽然两人方才都乐在其中,但毕竟还是她先开的头。 “为什么亲我?” 为什么亲他?这还需要问吗? 沈清知道楚朝想听她亲口承认,但是两眼一闭亲上去是一回事,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更何况沈清非常不擅长说这些肉麻的话,光是想想就已经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但人都亲了,不负责总归不好,于是沈清努力措辞,避免用那种正经又肉麻地方式表示:“你长得这么好看,把持不住不是人之常情嘛。” 这不是沈清第一次说他好看了,但是楚朝生平第一次感谢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楚朝能够感受到沈清的一些别扭,她能鼓起勇气亲吻,却羞于表达喜欢。不过这不妨事,如果她说不出,那日后便由他来说。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所以我回应你。我心悦你,所以不想跟着沈卓喊你妹妹,不想旁人说你半句不好,不想你心中有旁的人。”不想你因我未问出口的疑问而疏远我。 楚朝想着,若是他们能就此在一起,那些问题似乎不一定要有答案。 只要她心中有他便可。 人生了情,即使再怎么想隐藏都有迹可循。先是恒阳公主的照顾,再是请封郡主,沈清几乎就可以确定楚朝对她多少有那方面的心思。她也亦然。 可过去她无法说出真话,那真假参半的话搪塞过数回。心意相通的人两人之间不该隔着这么多谎言。或许浓情蜜意时没什么影响,但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总会有引爆的一天。 她现在还没法全盘托出,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沈家上下,她不能豪赌。即便她知道,以楚朝的才智应该早就有所注意。 沈清拉住楚朝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有些话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我没办法很好地解释,你……你能等等我吗?” 很多时候,人们要的不是盒中的东西,而是对方愿意将盒子的存在告诉自己。显然,沈清的态度早已让楚朝接受和理解。 “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 一直到回到院中,沈清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让她兴奋不已,辗转难眠。 按楚朝这个长相,放在现代,高低也是一个娱乐圈靠颜值出圈的小鲜肉级别。谈恋爱让人兴奋,与帅哥谈恋爱让人百倍兴奋。 到丑时,她才睡着。第二日起来顶着个熊猫眼把秋蝉吓了一跳。 “小姐,昨晚没睡好吗?时辰还早,要不再多休息会儿。” “不必,去南地之前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闻言,秋蝉也未多劝。她跟在沈清身边多年,昨晚便瞧出自家小姐与楚世子之间的微妙变化。不过沈清也未想瞒着身边人,也简单交代了要前往南地的事宜。 洗漱过后,沈清喊奚泽过来。 这两日,奚泽一直在查盲匣名单上的人,今早才刚回来。 “回小姐,这名单上的人皆是普通百姓。奴婢从邢管事那边得知,那日闹事的妇人偷偷找了这名单上的一户人家。顺着查探才知,就是这户人家各处走动,许之以利,其他人家才购得着许多盲匣。这户人家的吏部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婆子的亲家。” “小姐,肯定是那缪玲干的。她素日就与您不对付。”秋蝉气愤道。 “好了,我们虽然明白,但这件事情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缪玲做的。况且如今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珍宝阁贡献了不少银子。” 秋蝉顿时气都顺了:“如此说来,她确实半点好处没占到。” “有了上次的事,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将这事知会一下邢昭,让他心中有个数。” 将这档子事解决之后,沈清去了隔壁院子看看小孩。 八个小孩刚早读完,正跟着奚盏扎马步练基本功。见到沈清过来,齐声喊道小姐好,动作未有丝毫松懈。 这是沈清嘱咐的,她不希望每次过来会打扰他们正常上课练功。 比起先前刚进府时小豆芽般的样子,如今个个脸上都养出些肉来了。刘妈妈疼他们,白日里功课练功太累了,便在伙食上补回来。不过也是请示过沈清之后同意了的。 沈清过去也看过培养自己的势力要经过诸多非人性的试炼的戏码,但即便那是真的,她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培养他们。 沈清交代奚盏在她不在的时候,看顾好孩子们。如若家中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飞鸽传书给她。 又前前后后交代了院中的大小事宜。秋蝉不在,院中总要有个主心骨才行。 接下来两天,沈清主要用来陪祁玉瑾。这段时间沈清逐渐接手府上的铺面,祁玉瑾轻松了不少。 听店中的伙计说,之前那伙商队已经离开了上京,只是分成两路,往南往北的都有。祁玉瑾再三嘱咐沈清路上当心一些,还说要雇些人手保护。 “娘,此次前去南地是朝廷的队伍。那可是赈灾的钱粮,定是重兵保护。女儿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 第46章 爱人 三日一晃便过,赈灾的队伍列于城门之下,不少人前来送行。 皇上特地准沈卓休沐一日,前来送行。祁玉瑾拉着沈清的手又是一番叮嘱路上小心。 楚朝上前:“夫人放心,我定会护好清儿的。”祁玉瑾和沈卓同时看向楚朝搭在沈清肩上的手,心下了然。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对楚朝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先是金台寺出手相助,后又是请封郡主,种种皆看在眼里。 祁玉瑾点点头:“那便拜托世子了。” 一旁,孟延川形单影只,只有崔衍上朝前赶着来道了声保重。 众人话别,正要启程时,忽然有道男声叫住队伍。沈清转身,看见一个面生的男子。 楚朝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左相嫡子,华彻。” 沈清哑然,她都快忘了华染还有这么一个狂热的异父异母的弟弟。她望向孟延川,难道现在是情敌相见的修罗场? 华彻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身后跟着的是华染。两人走到孟延川跟前说了些什么。 虽然沈清听不清,但能看到只有华染的嘴巴在动,华彻从一开始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没张过嘴。 孟延川脸上神情也有些动容,或许是没想到华染会愿意前来送他。这相当于变相承认了街头巷尾的那些传言。孟延川本来不认识华彻,但看后面跟着华染,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可怜孟延川还不知道他以为是弟弟的人,其实是自己的情敌。 这个原书中甘愿奉献一切的深情男二,最终却被女主亲手递上的证据送进大狱。沈清看着一身玄衣的华彻,突然有些感慨。 被冷落良久的孟延川终于有左相府的一对姐弟前来送行,或许是觉得面上有光,走路的腰杆都直了起来。 “抱歉,耽搁了一会。咱们这就走吧。” 楚朝笑着拉着沈清往马车走,孟延川诧异地开口:“世子这是去哪?你我不共乘吗?” “祁夫人托本世子看顾好郡主,便不与你一起了。”说完,便拉着沈清扬长而去。 孟延川看着如今已成郡主的沈清,觉得十分陌生。自从退亲之后,沈清就好像换了一个芯子一般。如果说从前退亲是因为他太过冷淡,那现在这个能想出如此妙计的沈清又是因为什么呢?他能觉察出其中有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却说不清楚。 “孟大人,咱们要走了。” 在士兵的催促声中,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南地的路。 原着中只有孟延川前往南地,原身并未同往。并且在书中也只有寥寥数句,一笔带过。沈清知道的也只有南地之行的结局,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灾民反叛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发展成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怎么愁眉苦脸的?可是身体不适?” 从上了马车,沈清便一字未说,表情严肃。楚朝担心路上颠簸,沈清会不舒服。 “没有,只是在想灾情的事。” 谈起正事,楚朝觉得他们之间既然已经确立了关系,有些事也该告诉沈清。 “你可记得当初金台寺遇到那两个死士?” 沈清点头,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便遇上生命危险自然印象深刻。那时候,楚朝还叫他们贼匪呢。 “他们是追踪我的手下来到金台寺的,只是不巧碰上了你们,才让你们身陷险境。”说到这,楚朝有些歉意地拉住沈清的手:“是我不好。” “无妨,当时我们交集也不多。况且你也没见死不救。” 楚朝可不敢说,若是当时沈清真的找出密道可能情况真的会不一样。如今楚朝无比庆幸,当初及时出了手。 “那是昌郡郡守陆云平派来的,我的手下拿到了他贪污作假的证据。就连在游船上的那次刺杀,也与他有些联系。你几次涉险,皆与我有关。”谈起这些事,楚朝满心都是愧疚。本来是沈清愁眉苦脸,如今倒是他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身为世子的楚朝,在外风光无限。可私下里除了赵措,他其实没什么能够交心的人。甚至有些话连赵措也不能说,说了反倒是害了他。 皇宫之中阳奉阴违、踩高捧低常有,一步不慎可能就会卷入无谓的纷争。夸奖并不一定是赞赏,惩罚并不一定是打压。所以楚朝逐渐就学会了敛起锋芒,当起了人人希望的、自大无害的纨绔。他习惯了躲在暗处算计一切,而这却一而再地让沈清受伤。 沈清感受到楚朝情绪的变化,凑近捧住他的脸:“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一句话说完,沈清愣住了。她猛然记起自己根本不太会安慰人,更不太知道如何爱人。但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她总要努力一把。 既然多说多错,那便不说了。 沈清沉默片刻,手上微微用力将楚朝朝自己的方向靠。楚朝还没来得及消化心中的自责和愧疚,便看到沈清微颤的睫毛。 沈清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之后仍是词穷,只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很累的,别怪自己。” 像是感受到沈清的心情,楚朝紧紧地抱住她静静地没有说话。 他觉得想安慰自己又找不到措辞的沈清别样的可爱。明明脑中可以想出惊世骇俗的计策,却偏偏在安慰人时笨拙地不会说话,急的只能用行动表示她的心意。 楚朝原本压抑的情绪便消散地一干二净。那些精明的话术在真挚的笨拙面前,虚伪的可笑。 沈清轻轻拍了拍楚朝的背:“对不起,我不太会安慰人。” “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他自然能感受到爱。 而那比什么安慰都更有用。 沈清感受到楚朝的心情逐渐平复,似懂非懂地想到:所以下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只要亲亲抱抱就可以哄他开心吗? 这也太容易了。 看来爱人也没那么难,都是前世媒体营销成风弄的。 第47章 不是中原话 送走孟延川之后,华染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自从她接受了孟延川送的东西之后,便逐渐恢复了一些联系。二人也曾有一小段亲密的时期,之后孟延川便为政事所扰,很难空出时间陪她。 华染知道孟延川在刑部就任,本想从中牵线让左相注意到孟延川这个年轻有才的官员。可不曾想,孟延川提出了引商入仕。 虽然左相自己未曾在朝堂之中强烈表达过反对的意见,但只要从其手底官员的不作为的态度便可窥见左相的意思。政见相左,自然无法将孟延川引入左相的门庭。孟延川并不将这些事情瞒着华染,反而一一都说与她听。 孟延川孑然一身,身后没有依仗。华染虽然知道左相对她疼爱,但毕竟隔着血缘,便不能任性地让左相提拔孟延川。因此,华染也曾经劝过孟延川放弃继而投入左相麾下。 “染儿,我有我自己的抱负。虽然政见不同,但左相与我皆是为了百姓。左相宽仁,定不会因此苛待我。” 那时候孟延川就是这么说服了华染。 她欢喜看到自己选择的男子有自己的坚持,即便她知道在官场上的左相并不如同许多年前那般好说话。但有一句话孟延川说的是对的,左相确实心系百姓。华染还记得当年自己被抄家,是左相不顾安危,私自藏下了她,待她如亲生女儿。多年后,左相为连同自己父亲在内的许许多多人平反冤屈,她这才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左相的养女。 送别孟延川的那日午后,华染便决定去书房和左相坦白和孟延川的事。 到半月门时,华染叫阿香留在这里等她。此事私密,她一人去更好。 华染刚刚行至书房外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有声音。 书房有客人。 华染正转身准备回头再来找左相时,却觉得声音有些奇怪。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中原话。 华染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现实却不是如此。 无论她怎么用力去辨认,别说发音连说话的音调都不是中原话。 天气不算冷,但华染站在书房外却从头凉到脚。她来不及深想,逃也似地跑了。一直跑到半月门看到等着阿香,她才意识到她这一路都没有看到平时伺候的婢女小厮。 阿香看到华染额头冒出了汗:“小姐,怎么了?怎么出汗了?” 华染看着阿香,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却哽住了。 “没事,父亲没在。我们先回去吧。” …… 南地灾情严峻,沈清他们这一路须得日夜兼程,因此条件算不上多好。 虽然紧赶慢赶,但带着许多物资,速度并没有想象的快,走了十来日才到松河郡。 沈清拉开车帘,看到城门上的松河郡的鎏金字样。 “我舅父就在松河郡,准备了一批物资,我们可以一并带去南地。” 沈清的舅父祁同光是祁氏一族的现任族长。祁氏虽然是商贾,但根基深厚,在松河郡乃至全国都是叫得上名号的。 早在南地灾情刚出的时候,祁同光便组织捐赠了一批物资送去前线。此次朝廷出了引商入仕的政策,沈清便让祁玉瑾去信知会一声。虽然赶不上头几个的优待,但总归是好的。她依稀记得,原身有一个表弟志在庙堂,可惜因为商贾身份无缘科考。 “那我也得好好拜见一下祁族长。” 这十来日,楚朝偶尔出去骑马,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中陪着沈清。两人的相处比以往更加亲近自然。孟延川倒也十分知趣,除却吃饭在一处之外,不怎么来打扰。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城门口。 松河郡郡守柴桑立在城门口迎接:“想必三位就是楚世子、安南郡主和孟大人吧。下官几日前接到朝廷的旨意,特地在此恭候各位。” 孟延川拱手:“有劳柴大人了。” “今日天色已晚,下官安排了住处,各位今晚稍作休息,明日再启程。” 因着祁氏一族,松河郡也集结了不少经商者。虽然不少人在外奔波,但始终扎根在故乡,使得松河郡发展欣欣向荣,向朝廷纳税爷颇丰。连带着府衙等一应官家地盘都有商户捐资,修建得十分气派。 即便是见识过上京的繁华之人,也不得不感叹松河郡的富庶。 孟延川望着他们休憩住处的门庭感叹道:“修建此处的花费不菲,若是用在灾情上定然能救不少灾民。” 闻言,沈清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柴桑面上有些难堪,随机又接过话茬附和:“孟大人所言极是,松河郡商户颇多。灾情最初,便集结人马送了物资,也算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孟延川也恭敬地拱手回礼。 虽说这句得罪人的话说在人家的地盘,可不日便会传到天子的耳朵里。这才是孟延川的目的。明眼人看得出来,可别人至多只会感叹孟大人心系百姓。 “那下官便送到这里,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差人知会下官。” 柴桑留下一批府衙的人听候差遣,沈清等人安顿好人马便各自寻了个房间住下。他们连日赶路,这还是第一次有床能睡。沈清一顿洗漱之后,让秋蝉奚泽不必看着自去休息。 赶路的疲惫战胜了一切,沈清几乎是沾床便睡着了。直到翌日快晌午之时,才被秋蝉喊醒。 “小姐,快醒醒,祁老爷来了。” 沈清迷迷糊糊地睁眼,一听这话,社畜的基因在这一刻突然被激发了出来,好像听到要面见大老板之前那么紧张。 “舅父这么早?” “哪里早呢,这都快晌午了。但世子说赶路辛苦,让我别喊您。” 沈清心头划过一丝甜,立马起身洗漱梳妆。话虽如此,但第一次面见原身的舅父还是要郑重的。舅父人虽然远在清河郡,但从小到大该有的礼物和疼爱确实一分不少地送到了镇北侯府。更何况自己已经起晚了,在别的礼节上万不可怠慢。 第48章 祁氏 祁氏如今的族长,原身的舅舅祁同光极其宠爱自己唯一的妹妹祁玉瑾,连带着对于沈清这个外甥女也是疼爱有加。 沈清到达前厅时,大家都已落座。楚朝作为此处身份最高者坐在前厅上首,孟延川与另一中年男子各居一侧。 那中年男子衣着低调,款式虽简单却材质上佳,衬得整个人像一株苍劲的松。 沈清一进门,那名中年男子便站起了身。 显然,这便是原身那位在商海沉浮的舅舅了。 沈清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礼:“沈清问舅舅安,让舅舅久等了。” 祁同光连忙扶起,生怕沈清累着似的:“清儿何时跟舅舅这么见外了。这一路奔波,看着都消瘦了,好生休息养好身体,舅舅和你娘亲才能安心。” 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沈清便没了先前的拘谨,坐到了祁同光旁边的位置上。 “既然人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楚朝看向祁同光:“我替前线的灾民和将士们感谢祁族长的慷慨解囊,不知族长此次预计捐赠几何?” 孟延川看见祁同光缓缓伸出二根手指,开口道:“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虽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在此次捐资当中显然排不上名号。且祁氏一族名声在外,这么点银子确实有些寒碜了。 祁同光摇摇头:“非也,是二十个粮仓的粮食,共计十万担。” 十万担粮食! 要知道如今市面的粮食价格水涨船高,尤其是越靠近南地,价格越高。可灾情面前,最需要不过就是这一粒一粟。 就连当初在上京搜集齐了商户的捐资之后,也是四处求购了不少粮食才上的路。 虽是如此,谁也不敢保证这批粮食能用多久。祁同光的这批粮食算是雪中送炭。 “外加五十万两白银。” 沈清听到这个数字,眼皮又是一跳。 看来她对于舅舅的有钱程度一无所知,又送粮食又送钱,口气却像是她买一串糖葫芦一般轻松。 饶是身为天朝贵胄的楚朝,也不禁微微坐直了身体:“祁族长不愧是商海神话,如此眼光魄力,楚朝佩服。” 祁同光微微颔首:“世子过誉了,某不过是力所能及的范围了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同是大周子民自然要守望相助,这也是祁氏一族经商的目的之一。” “既如此,孟某便与祁族长登记造册,待到回京之后禀明圣上。” “那便劳烦孟大人了。” 祁同光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楚朝:“祁族长但说无妨。” “不知诸位何日启程?某只是许久未见自己外甥女,想好生招待一番,不知会不会耽误行程?” 楚朝:“灾情紧急,我们清点好捐资和粮食之后,便立即起程。按照十万担估算,约莫明日午时启程。在那之前,祁族长可自便。” “既如此,不如晚间请各位到府上用顿便饭,也可让几个孩子和清儿在一处欢喜欢喜,可好?” 沈清点了点头,又望向楚朝。 “却之不恭。” 话了,祁同光便先携沈清回府。 原身也只来过几次清河郡,所以对于祁氏的老宅并不十分熟悉。 沈清站在这个偌大的宅邸面前,丝毫不怀疑自己一个人会在里面迷路。真要说的话,这里可能有三四个镇北侯府那么大。 不过祁氏老宅里不仅有主家的,也有旁系的,出挑的不出挑的也都在此处有个安身的地方,所以宅邸才建的如此之大。 祁同光和祁玉瑾是正房所出,是真正连着骨血的亲人。 其余几房皆是妾室所出,有男有女。 不过过世祁老族长虽然纳妾不少,但作为商人终究不算闹的一身糊涂账。钱财宠爱虽有,但妾室所出万万压不到祁同光祁玉瑾身上来。 再加上,两人确实争气,这么些年来也没出现过什么家宅不宁的乱子。 至少在外从未听说过。 “清儿真是有好些年没来清河郡了,家里几个都想念得紧,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好好聚聚。” 其实书中关于舅舅家这几位儿女的情况并没提及多少,有些事还是沈清偶然听祁玉瑾提起过的。比方说她有个表弟爱好游山玩水,这些年踏遍了名山大川,时常寄一些稀奇玩意到府上来。 沈清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十分羡慕。这不就是现代可以恣意环游世界的富二代吗? 不过听祁同光这样说,小辈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是挺好的。 “这是自然,我也很想他们。” 话音刚落,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一男一女并着一群丫鬟小厮迎了上来。 “阿爹,表姐!” 那女子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见到祁同光和沈清便扑了上来,想来这便是舅舅家的小女儿祁欢。 人如其名,自个儿笑盈盈的,让看见的人也心生欢喜。 沈清接住扑上来的祁欢,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男子便开口说道:“欢欢,冒冒失失的,将表妹弄伤了怎么办?” 舅舅家三个儿女,长子祁云守,次子祁岱,小女儿祁欢。 能开口叫自己表妹的,只能是长子祁云守。 沈清点头与祁云守致意:“表哥好。” 祁欢压根没将自家哥哥的话当真,但一听沈清不是先跟自己打招呼便不乐意了:“表姐,我不好吗?” “好好好,欢欢不用说,自是最好的。” 小姑娘闻言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挽起沈清的胳膊便要拉着进府:“表姐都好久没来了,我带你到府中逛逛。” 祁同光见状也没反对,由着去了:“你们两人带清儿好好逛逛,晚上府中宴客,别玩的忘了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 祁欢说话间便拽着沈清走了,祁云守见状只得快步跟上作陪。 祁氏宅邸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景点,除了各处居所之外,曲水流觞、亭台楼阁也样样不少。 沈清仿佛梦回从前光旅游景点走得脚底板疼的时候。 祁欢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祁云守便跟着旁边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倒是配合得很好。 逛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几人来到一处凉亭小憩,沈清问到:“怎的没见到表弟?可是不在府中?” 第49章 薄荷糕 祁欢靠在石椅上:“二哥今年还没回过家呢。不知道到又游历到哪个地方去了。” 和沈清预想的一样,这个四处云游的祁岱果真不在府上。 “我央着他带我一块去一次,好说歹说终于让他同意了,结果却没有过的了爹爹那一关。” 说到这里,祁欢似是真的有些难过。但随即又笑道:“但也不全是坏事。要是跟着二哥出门了,这次就见不到表姐你了。” 沈清笑着点头,也明白祁欢是真的希望能出去看看。 可惜这世道,她一女子行走在外多有不便,况且又是这样的出身,也难怪祁同光不同意她外出。 但另一方面,祁同光却不限制什么。 祁欢爱读书,什么都看一些。 仿佛补偿一般,祁同光从来不拘着她看什么女史女诫,什么科考之书亦或是志怪小说、列国游记都搜罗了来给她。 正是在书中看过了许多壮阔的山河,才更想出去亲眼瞧瞧。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旁的祁云守开口道:“爹爹也是担心你,待日后欢欢长大便可像表妹一般多见见世面了。” 沈清自然知道这是宽慰之语。 毕竟即便是上京的贵女,像她如今随着朝廷队伍外出的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可话到嘴边,沈清无论如何说不出打击祁欢的话:“日后总有机会的,不急在这一时。” 祁欢心中高兴起来,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话。 期间三不五时便有小厮来找祁云守,他交代完了又继续陪着沈清二人说话。 沈清见状也说过正事要紧,可祁云守却摇着头拒绝了。 一直到了天色渐暗,祁欢拖着沈清要整理仪容时,三人才散开。 看着祁云守步履匆匆的背影,连带着沈清也感受了这位祁氏商号继承人身上的压力。 沈清不免想到了楚朝,想到了沈卓,甚至想到了送行那一日露面的左相独子华彻。 这一路走得异常顺利,顺利到让人心中不踏实,沈清觉得左相不会这么坐以待毙,后面一路不会多太平。 …… 左相府。 华彻回来后得了一个兵部员外郎的职位,这些时日正在熟悉朝中的事务。 人人都说左相公正,即使是自己的亲子也不偏袒。 华彻应和几声算是赞同:“父亲从前也是在这些事上吃过苦的,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 闻言,其余人都有些悻悻的不敢再接着谈论,只赞叹两声便过。 华彻也不多说,对于这些人只是走个过场。 真正让他心中担忧的是华染。 自从孟延川走后,他便眼见着华染情绪不对了起来。 有不少次,他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躲闪,甚至看起来有些……害怕。 阿香私下里曾经来找过自己,但也说不明白什么,只觉得觉得是华染对孟延川情根深种,比原先想象的投入更深,才会如此。 华彻压下心中酸涩的感情,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也有那么一瞬,华彻猜测华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排除掉了这个可能。 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当初母亲告知,他自己都不会知道。 何况是华染呢? “将这个送去给小姐。” 华彻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下人,便又出府办事去了。 那下人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恭敬地接过,朝着芬芳苑去了。 日子渐渐暖和起来,华染自小便有些热症。身上难受的时候,最想吃的一口便是过世苏嬷嬷做的薄荷糕。 苏嬷嬷过世前将方子留下,华彻小心收起来吩咐人每年算着日子做给华染。 自打回到府中之后,就连庖厨之事也不假手于人。每每都是抽空做好了,就叫人送去。 下人原先皆感叹姐弟情谊深厚,羡慕不已。事情传的多了,夫人那边便也知道些风言风语。 再后来,掌事姑姑碰巧罚了两个说的最凶的下人,府中便没人再传这件事了。 只不过,掌事姑姑这些行为是无心还是有心,几位主子知情不知情便不得而知了。 华染收到薄荷糕时,正与蒋思思说话。 蒋思思听到是华彻送来的,脸上不由地露出几抹红晕,羡慕地说道:“华姐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一个弟弟。” 华染将薄荷糕往前一推:“妹妹要是不介意,可以尝尝看。” “这不好吧,毕竟是华公子给姐姐做的。” 蒋思思迟疑地开口,但眼中的光却藏不住。 “不妨事的,几块薄荷糕,阿彻不会放在心上的。” 闻言,蒋思思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她一太仆寺少卿之女,平日里缪玲对她的态度也十分随意,但如今却被华染以礼相待,甚至还吃到了左相公子送来的薄荷糕。 接二连三的喜事让蒋思思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但说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华染为何要找她。她可不信是姐妹之间叙叙交情、话话家常那么简单。 蒋思思吃了两片薄荷糕,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华染先说话了:“听说妹妹从前是跟随父亲在北方生活的?”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蒋思思还是如实回答了:“正是,家父左迁之前一直在北方任职,祖上也是北方人。” “不知北方可有什么有趣的方言?”华染又补充道:“我今日里读了一些书,讲到了北方的一些民俗。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未曾亲历过,所以想听妹妹说说。” 原是为此。 蒋思思心中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卸下了紧绷的肩膀:“当然有了。但我也只会说一种,其他的倒是能听懂一些但是不会说。” “妹妹可能说两句与我听听?” 蒋思思面上更红。 毕竟在上京,会说北方的方言并不是一件值得提起的事情,甚至会被土生土长的上京贵女背地里嘲笑。 华染看出蒋思思的尴尬:“妹妹别多想,我只是好奇。我原本祖上也并非上京人,只不过靠着父亲庇佑,如今才生活无虞。寻妹妹来也就是聊聊天而已,毕竟别的贵女不如妹妹见识的多。” 第50章 宴客 蒋思思逐渐放下防备,左右此处也只有华染一人,她讲几句北方方言也无伤大雅。 可讲了几句之后,她却发现华染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虽说是方言,但也并不是与官话南辕北辙,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所以即便是南方人也能从中猜出几句的意思。华姐姐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华染眨了几下眼睛,胸膛里的心脏跳个不停,但只能强装镇定道:“我身子不大好,可能是季节变化有些受凉了。” 顿了顿,又道:“那照妹妹的意思,即便是南方人听到北方话,也能够辨认出是不是哪处的方言?” 蒋思思点头:“应当是这样的。” 华染牵强地笑了笑,又随意聊了些旁的,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让蒋思思先行回去了。 阿香从外面进来,看见华染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身体,仿佛脱了力一般。 见状,阿香压下肚子里的疑问想扶华染去床上躺着休息。 华染摆摆手又直起身子:“不妨事。” 看着阿香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开口道:“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请蒋思思过府?” 阿香点点头:“小姐跟她没什么交情的,她一来就吃了二少爷特地做的薄荷糕,这是多大的脸面。” “脸面不脸面的,只是眼前的事情。以后的事如何,谁也猜不到。” 阿香被这不明所以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华染所指何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所指。 “小姐别担心,以后的事情再怎么变,都有老爷在呢。老爷疼爱小姐,定不会让小姐受半分的委屈。” 华染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是。” “等一会儿,你说这薄荷糕是阿彻亲手做的?” 刚刚心思不在上面没有反应过来,如今阿香也怪自己嘴快说漏了,只得如实告知。 “自打二少爷回来,每次送来的薄荷糕都是他亲手做的。奴婢也是听后厨交好的婢女说的,只不过后来传这事的几个下人都因着别的事情被罚了,大家才闭口不提这事。” “为何被罚?谁罚他们的?” 阿香:“是掌事的孙姑姑,他们确实做事有疏漏,恰巧被逮住便被罚了。” 孙姑姑是夫人那边的人。平日里这些下人清闲时确实被偷一点小懒,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忽然严厉起来,还正巧被罚的都是那几个,肯定是有夫人的授意的。 华染敬重夫人,但也知道到底是隔了一层。 华彻毕竟是她的亲身骨肉,杜绝这类的传言也是为了他好。华染并不会为这些事情伤神。 只是…… 华染不由地想,夫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甚至阿彻会不会也知道? 又一次的,华染感受到了多年前刚被接到华家时的无措。 那些本以为跨越了血缘的隔膜,多年后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薄荷糕的清新从口腔中蔓延开来,华染猛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将华彻、华家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是会亲手给自己下厨的弟弟,一想到这里,华染不由地感到羞愧。 可另一方面,书房听到的外族语和当初孟延川所说的他与左相两人所求皆为百姓的话,仿佛将她撕成了两半。 要是她爹当年没被流放,没葬身在那片苦寒之地就好了…… 人总是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回顾过去的种种,幻想无法实现的因果。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切都是误会一场,华染多次这样祈祷过。毕竟左相的为人皆有所见,如今可谓一人之下,没道理冒着杀头的风险行背地的勾当。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见机行事。 华染打定主意,继续做她左相府的大小姐,只不过再没有从前那般万事无虞的天真了。 …… 祁府晚上宴客并未准备的太过铺张,皆是府上的厨子精心烧制的菜肴,配上珍藏的酒酿。 毕竟灾情在前,不好太过张扬。 宴会虽不奢靡,但也不会太过寒碜怠慢了贵客。 晚间,楚朝和孟延川一道前往了祁府。一番客套之后,纷纷落座。 沈清和祁欢来的时候,刚巧二人刚刚坐下。 楚朝一眼便瞧出沈清的变化。 衣服换了一套,就连妆容的风格也变了。 祁欢兴奋得拉着沈清给祁云守看:“可瞧出差别了?” “清河时兴的桃花妆在表妹脸上更显生动了。” 闻言,祁欢得意地不得了:“表姐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沈清被说的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恰好跟楚朝对视了一瞬。 心里的小鹿似乎蹦哒了一下,沈清无端生出想看这妆面化在楚朝脸上的效果。 “你表姐跟你姑姑一样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好看。好了,快都坐下用膳,别叫客人看了笑话。”祁同光高高兴兴地招呼两人坐下,话里话外都在夸自家妹妹。 祁欢见怪不怪,拉着沈清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开始吃饭了。 “府上厨子做的小菜,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孟延川夹了一筷道:“这鱼肉鲜嫩,咸淡适口,祁族长太客气了。” 几人有三言两语聊了起来,祁欢偷偷地在沈清耳边问道:“表姐,刚才说话那个便是姑姑信上说的郎君吗?” 沈清点点头,之前祁玉瑾与祁同光通书信时也将此事随信告知了。不过也未说的多清楚,只说女儿如今一改从前,心中有自己的主意,婚事便作罢了。 祁欢在楚朝和孟延川之间变化,又悄悄道:“上京的男子是不是都长的这般好看?” 闻言,沈清轻轻敲了敲祁欢的额头,小声道:“想什么呢?上京虽好,可不是样样皆好。你若去过,便会知道它最好的模样便是你从未见过它的时刻。” 祁欢机灵,知道沈清的意思,撒娇似的吐了吐舌头。 沈清坐正,看着对面的二人确实赏心悦目。 祁欢第一次见到上京来人便是这样的人物,也难怪会作此想。 楚朝似乎察觉到沈清的目光,在说话的间隙朝这边看了好几眼,眼神有些幽怨。 第51章 在看什么 饭后,楚朝和孟延川告辞离开。 祁欢拉着沈清央着晚上要一块睡。 见沈清同意,祁同光也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叮嘱晚上不要玩的太晚,沈清明日便得启程。 祁欢每日几乎雷打不动地用完晚膳便要沐浴,沈清觉得晚上吃得太多便带着秋蝉奚泽四处走走消消食。 院中的树木重重叠叠,洒下明暗不同的阴影。院中圈出一片小湖,使得夜晚的空气氤氲着水气,清新无比。 “在看什么?” 忽地一阵熟悉的男声从上方传来,沈清抬头。 楚朝从树上一跃而下,除了衣袖划过空气的声音竟未发出什么额外的声响。 秋蝉下意识要喊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随即又左右瞧瞧看见没什么人,才和奚泽退到稍远处守着。 沈清似乎并不惊讶:“四处走走,没看什么。” 楚朝却带着一些委屈地出声:“我是问晚膳时,你表妹凑到你耳边后,你抬头在看什么?” 沈清反应过来,心里猫抓似的想要逗逗他:“你是问这个呀。表妹说他觉得孟延川长得不错,我下意识就看了两眼,竟然发现……” “发现什么?”楚朝的语气带着一些郁闷和急切。 沈清一个音转了十八个弯:“发现……表妹说的很有道……”理。 话还未说完,沈清便感觉到唇上一凉,剩下的话全部淹没在唇齿之间。 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今夜的楚朝饮了些酒,什么试探都没有地贴上沈清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另一只手搂住沈清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距离,就连换气楚朝都没有给沈清多少时间,只是片刻便重新去寻她的唇。 沈清一只手搭在楚朝的肩膀上,一只手抚着他的脸和脖颈,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她被吻得有些迷糊,却十分享受。 周围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微微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等沈清终于呼吸不过来,用手止住了又要凑上来的楚朝。 沈清从未见过今晚这样子的楚朝,既无往日筹谋的气场又无平日装出来的纨绔之态,只闪着一双带着水光的眸光,像一只渴求食物的金毛。 楚朝当然听得出来沈清是在故意逗他。 双方都清楚,但他就是要借题发挥,蹬鼻子上脸。就算是假的,她也是看了孟延川,他略施小戒也无可厚非。 沈清当然没有他想的这么多,以上行为在沈清这里统称为情侣之间的小把戏——调情。 亲不到人,楚朝将头埋进沈清脖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味。 沈清真的跟顺金毛的毛一样抱着楚朝,轻轻拍拍他的脑袋。 “我是逗你的。” 沈清的习惯上总是会将这些都讲清楚,即便是调情,那之后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不给误会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她能感受到埋在她脖间笑着的楚朝。 楚朝尤其喜欢沈清这一点,总会告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会让他多想和误会。 想到这,楚朝嘴唇微动。沈清感觉到舌尖滑过肌肤引起的颤栗,低低喊了一声:“楚朝!” 楚朝直起身子,沈清偏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粉色的印记。 事到如今,楚朝也觉得闹的太过,只得讨饶般地看着沈清:“我错了。”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衣襟,藏住那抹粉色,又擦了擦沈清已看不清唇线边缘的嘴唇。 沈清看楚朝眸光一暗,便拉下他的手。 楚朝也觉得自己该走了:“明日来接你,记得早点休息。” 见沈清点头,便转身越过院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姐?世子走了,咱们也该回了。再晚,表小姐要寻人来找了。” “咱们走吧。” …… 祁欢洗漱出来,见沈清还没回来,怕她迷路正要派人去找。 喊人的功夫,便见到沈清回来了。 沈清被催着去洗漱,一切完成后,两人便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聊,从清河到上京,从天文到地理。 沈清发现祁欢其实懂得很多,一些千奇百怪的知识多的就像她的精力一般,用之不竭。 “我听阿爹说了,南地捐款之后商户也可科考了,大哥二哥志不在此。阿爹是为了以后还有几个叔伯家的兄弟们留条路。” 祁欢说完,忍不住又道:“表姐,即使商户可以科考了,也只是男子对吗?” 沈清看着祁欢,她眼神中没有挣扎,只是语气有些惋惜。 “暂时是这样。” 祁欢转过头:“表姐,你是第一个这样告诉我的。这满屋子的人听了我的话,只会说女子和该这样和该那样。我虽然不想科考,可我不明白为何我不能被允许科考。娘去世之前说可惜没看到我长大嫁人,难道嫁人就是我唯一的路吗?” 沈清很难想象祁欢一个十二三的姑娘已经思考地如此之深,不过一想到古代女子十多岁生了几个娃的都有,就也不觉得早熟了。 “路可以自己选,欢欢。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为我们的选择承担责任。” 祁欢眨巴着眼睛,头一回听到有人认真考虑她的“戏言”,希望沈清继续说下去。 “就比如你想像二表弟一样出门云游,那就要做好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准备。你习惯了晚饭后沐浴,可在外很难实现,甚至几天半个月都无法沐浴净身。舅舅虽然疼爱你,可他并不支持你这个想法,所以你不能指望他给你提供盘缠。在外的饭食吃住、路费开销,一分一毫都要你自己赚得。你受得了那样的生活吗?” 祁欢沉默了。 半晌她认认真真地开口道:“若是现在,我可能会饿死冷死在外面。” “可不代表我以后不行。从前我未想到这些,但我可以忍受脏乱和饥饿,我想看看父亲大哥做生意去的北边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二哥说的绵延十数座山峦的云霞,我只是……我只是从来没有赚过钱。” 说到后面,祁欢的声音越来越小。 和祁玉瑾不一样,祁欢从小并不对生意一道那么感兴趣,只是爱看各类书。 祁同光从不强求,她喜欢什么,他便请什么的夫子,买什么书。正是这些疼爱,才使祁欢长成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姑娘。 第52章 分别 “欢欢,你虽对从商不感兴趣,但自小耳濡目染,定是知道一些的。你的父兄走南闯北,祁氏商行几乎各行各业都有所涉及。我从来不认为从商之人低人一等,若是刨除外在的偏见,任何一个缺乏商业的国家都无法持续的。” 沈清见祁欢听得入神,便继续道:“经商一道定是舅舅他们比我懂得更多。但若是欢欢要靠自己挣钱的话,我认为并没有你想象的难如登天。” 祁欢眼睛闪烁着,难掩激动:“表姐,我要怎么做?”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我见你书案上字帖写得行云流水,这便可以成为一项你谋生的技能。街上的书舍不少人都需要人为他们誊抄书卷,而这正是你可以做的。虽然耗时长工钱也不多,但这却是实在的第一步。再进一步,你写的一手好字便可以成为教授书法的夫子,同样的技能,但水平高些,赚的便多些。只不过如今也许女夫子并不多被接受,世道和时运也是一部分。我只是随意一举,欢欢肯定比我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沈清本担心祁欢接受的没这么快,但没想到她反倒激动地眼眶湿润。 沈清擦去祁欢脸上的泪,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表姐说的太多了?” 祁欢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清擦泪的手:“不是的,表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高兴,又觉得有些委屈。” 傻姑娘。 沈清凑过去,抱住身上有些微抖的祁欢。 “若是有困难,随时来找我。求助也是一种可贵的能力,表姐肯定会帮你的。” 感受到怀里的脑袋点了点头,沈清这才放心。 若是祁欢本就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那样想便罢了,可她偏偏读过书,眼里不光有府邸宅院。沈清不希望如今笑意盈盈的祁欢长成一个拧巴的、怨怼的、无奈的深闺妇人。私心里,沈清觉得祁欢不该变成这样,她有不同的路可以走。 祁欢脑中思绪万千,白日里留下的疲倦加上哭了一场,睡意便席卷而来。 两人合衣而眠,沈清一夜无梦。祁欢不知梦到了什么,早上醒来时都是笑着的。 难得一回,沈清起的很早,楚朝他们还未上门。 祁家几人一同用早膳,祁欢贴着沈清坐下,依依不舍的。 祁同光道:“以后还会见到的。你表姐此行还有正事,待日后空了,我带你去上京探望你姑姑和表姐。” 祁欢点点头:“我又不是不懂事,不会缠着表姐的,我只是有点舍不得表姐,才待了一个晚上又要分开了。” 沈清笑道:“见不到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书信呀,还可以留作纪念,多好。” 祁云守接着说:“日后,家中养的飞云便给你用。” 飞云是祁家养的信鸽,日行百里。 祁欢这才高兴起来,连连奉承了自家哥哥好几句。 这时,下人来报前院来人了。 祁同光让祁欢带人把沈清的东西拿过来,又让祁云守去前面迎接,秋蝉也跟着帮忙收东西去了。 奚泽见状就守在门外。 见两人走后,祁同光才开口道:“清儿,事情你娘都与我说了。” 这还是祁同光第一次开口和沈清提起这段时间退婚的事情。 “这几日,我只当二人是官府之人,礼数未少,也无多少优待。你只要知道,舅舅不论何时都是与你站在一边的。孟延川其人有才,但越是独自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骨子里越是有清高和自卑。即便是看走眼了,清儿你不冒这个险也是对的。” “若是可以,舅舅希望你别像你娘那样选个在外拼杀的,聚少离多还担着不少心。舅舅多话嘱咐这几句,清儿听听便好。” 祁同光说着说着绕到了自家妹夫身上,也顾不上面前的沈清是人家亲闺女。但这也证明了他是真心的心疼祁玉瑾这个妹妹,也是真心为了沈清着想。 “我肯定听舅舅的话,定不会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过舅舅,我可否多问一句?” “舅舅对表妹可有什么期望?” 祁同光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我给她取的名字就是就是我对她最大的期望了。” 沈清心中稍定,为祁欢高兴。虽然祁同光当下所言可能没有考虑到以后不嫁人生子的可能,但只是这句话便难得了。 “欢欢是个好姑娘,肯定能平安喜乐一辈子。” 话音刚落,祁云守便领着楚朝和孟延川到了。 “我来接你。” 孟延川在旁点头示意,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楚朝对他自称本世子,对沈清自称我了。 祁同光知道表面上沈清还没和孟延川闹掰,所以他索性当不知道,一视同仁地招待。背后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自家人清楚。 沈清见到楚朝忽然又觉得脸上发热,昨日红印的地方微微有些痒。 “表姐,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祁欢招呼着人将东西送过来,沈清看见这大包小包的有些错愕。 她不是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包吗? “表姐,你在路上肯定吃不好,我给你装了好多好吃的,吃不下还可以分着吃。”祁欢一脸看我想的多周到的样子,将众人都逗笑了。 “还是欢欢考虑得周到。” 小姑娘真是太可爱了,沈清内心冒出一些姐姐阿姨辈的感叹。 孟延川将点清的捐资单据交与祁同光过目,确认数量无误后便可正式启程了。 幸而这次离京时早有准备,多带了不少人马。即使多出这些捐资,也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 沈清坐在马车上,看着门口送行的祁府众人,朝他们挥手作别。 楚朝看沈清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想家了?” “只是不喜欢分别的场面。” 沈清不是那种离开家便想家想的三天两头哭的人,相反她一人在外也能适应的很好。 只是不喜欢分别时,一个人要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离开,约定着遥遥无期的下一次见面。 第53章 四皇子 楚朝以为沈清是想到了镇北侯。 “有镇北侯在,是大周之福。” 沈清笑笑,知道楚朝会错了意:“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单纯不喜分别的场面。” 楚朝见沈清神色自然,也不似作伪,心中暗暗记下。 从清河郡再往南,便不会再有清河那般歇脚之处了。 朝廷押送赈灾物资的队伍绵延,步履不停,行程十分顺利。 “这一路上是不是太平静了点?” 越是顺利,沈清越隐隐觉得不安。南地的灾情已经严重到瘟疫和暴动的情况了,但他们这一路竟然一个逃难的人都未见到,未免反常。 孟延川道:“也许是赵措将灾情控制下来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难民可能有但是他们没有遇到。 楚朝又添了点树枝,将烤好的鱼递给沈清,自己从包袱里拿了两块干粮。 这里离水边有好一段距离,楚朝让逐风守着,自己跑去捉鱼。夜晚实在看不清,最终也只带回来了一条饱满的鱼外加几个果子。 鱼肉的香味散开,勾的人胃口大开。 孟延川嚼着干粮就着水,想了想,站起来去了旁处。 也没人问他去哪里。 沈清:“哪里来的鱼?” “水里游过来的。” 沈清发现,熟悉之后的楚朝总是喜欢冷不丁地讲些一本正经的笑话。 “你忘了欢欢给我们准备吃的吗?何苦自己到处跑?” 楚朝认真地说道:“那毕竟也是干的,还是新鲜的吃着好。” “就抓了一条?” 沈清感觉空气停滞了一秒,火光映衬着楚朝的脸上有些微红。 “嗯。” 术业有专攻,早知道他就应该让逐风去抓。 楚朝第一次有些后悔没听逐风的建议,他虽然脑子转的没那么快但很抓鱼很有一套。 树枝在火焰中渣渣作响,沈清将烤鱼递给楚朝。 “我这人不爱吃独食,分着吃才香。” 说罢,又让秋蝉将祁欢准备的几个大包裹拿来给大伙分分。 由近到远地听到一声声“谢谢郡主”,沈清拿着烤鱼在楚朝面前晃了两下:“愣着干什么,咱们把它分了。” 楚朝闻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片阔叶,拿水净过,将鱼肉一点点与鱼刺剥离下来放在叶面上。 他几乎把刺少部位的鱼肉都夹了下来,只剩下一些难啃的地方。 沈清看楚朝将满是鱼肉的叶子递过来,自己却就着只剩个鱼架子的鱼吃了起来。 一旁的逐风已经不忍心看了,悄悄地背过身去。 而分完东西回来的秋蝉和奚泽看见这一幕,也心有灵犀地假装没看到也不打扰,心中默默地为楚朝加了印象分。 可沈清却犯了难,她是真的不习惯别人为了她牺牲些有的没的。 这与跟祁欢说的求助不同,她现在并不需要帮助,这样的照顾一边让她觉得高兴,可也让她有些愧疚和负罪感。 见沈清迟迟不动,楚朝道:“吃了我有正事与你说。” 沈清摇摇头:“你不吃,我一口也不动。” 楚朝听出她言语间的执拗,定定地看着火光映衬下沈清的侧脸,朦胧之间想起在金台寺初见时的情景。 于是什么话也没说,用了一小半的鱼肉。 那天晚上,秋蝉看着沈清二人将一盘鱼肉吃了干净,又就水用了些干粮,然后便回了马车。 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夜里快子时,楚朝才从马车上下来,去了另一辆马车上休息。 两人虽然白日共乘,但为全礼数,夜晚楚朝便只让逐风守着,自己另找地方。 夜里除了巡逻的士兵,其他人都睡下了。 一只鹰越过士兵的长剑尖刀,落在了一辆马车窗边。 楚朝掀起窗帘的一角,取出了绑在鹰脚上竹筒中的字条,看完便用烛火点燃焚毁了。 …… 皇宫养心殿。 四皇子跪在殿下,正等待着皇上定夺。一旁研磨的宫女手上微微发抖,徐公公静默地侍候在一边。 皇上还没开口,轮不到他们来说话。 不知跪了多久,四皇子只觉得膝盖都已经麻木无知觉了,才听得上首的人吐出一句话:“你当朕是瞎的?不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 “回父皇,儿臣不敢。” 皇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另一份奏折:“一个个都说不敢不敢,胆子却一个比一个大。” 四皇子磕了一个头便伏在地上未起来:“此事皆是儿臣自作主张,儿臣愿意受罚。” 徐公公看着伏地不起的四皇子,用余光扫了扫养心殿敞开的大门。 没多久就听见意料之中的声音。 “臣妾给皇上请安。”洛贵妃从殿外进来,目不斜视地经过趴在地上的四皇子,旁若无人地请安。 真是个够狠的性子。 看见洛贵妃进来,想起已经被流放的前任平南王洛南征,皇上的面色缓和了一些:“爱妃怎么来了?” “听闻旬儿犯了错,臣妾恐皇上不忍心罚他,特地来看看。” 徐公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贵妃的阴阳怪气,但偏生皇上与其青梅竹马,最吃这一套。 还未等皇上说什么,洛贵妃便质问道:“你背着你父皇干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四皇子跪在地上直起身子,低头作揖道:“回父皇母妃,儿臣不满引商入仕之策,这动摇国本,便私下找了些商户的麻烦……” 皇上将一堆奏折扔下:“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些都是参你的!你是对这政策不满,还是对朕这个皇帝不满?” “儿臣不是……”啪的一声,四皇子话未说完,脸上便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洛贵妃站在四皇子跟前,放下抬起的手:“还敢顶撞你父皇?错了便是错了,你身为皇子代表的皇家的脸面和态度,还学不会三思后行。再者做事手脚不干净,竟还让人抓到你的亲信,愚蠢至极。” “母妃……我……” 洛贵妃转过身:“别喊我母妃。” 明明是亲生母子,此刻却像是有世仇的两家人。 皇上看了一眼徐公公,徐公公便连忙出来打圆场:“贵妃娘娘别气了,气坏了身子皇上该心疼了。四皇子谅解您的一片苦心,日后定会谨言慎行的。” 第54章 情理 “还不劝劝你母妃。” 四皇子听见皇上发话了,便膝行几步抓住洛贵妃的一脚认错:“母妃别因为儿臣气坏身子,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认错认罚。” 洛贵妃背对着四皇子眼眶湿润,从皇上的方向看正好看得清楚。 “行了,罚俸一年,禁足一月,给朕好好琢磨错在何处。若是琢磨不明白,日后也不用上朝了。” “谢皇上。” 徐公公闻言面不改色地扶起四皇子,随后四皇子身边的宫人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 跪的时间太久,想要站起身子来都费劲,何况走路。终究是觉得叫人用担子抬着走太不像话,宫人只能拖行着将四皇子带离了养心殿。门外伺候的宫女连忙将准备好的伤药塞给四皇子身边的宫人,好让四皇子知道皇上心中还是有他的。 洛贵妃看着四皇子被抬出殿外,转身郑重地给皇上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开恩。” 这件事弄的风波不小,虽然发现及时,但民间商户中已经传出了一些不利于引商入仕的言论。四皇子受罚也算是给商户们一个交代,表明朝廷的态度。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风韵不减当年的女人,总能想起他还在做皇子时,与她两小无猜的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她一直陪在身边。 自打上次处置了她的亲弟弟洛南征,他们之间便很久未轻轻松松地吃顿饭、聊聊天了。 没想到这次见面,又是在惩罚他们的皇子。 徐公公见状,招呼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将殿门关严实。 皇上有些无可奈何道:“湘儿这是要与朕生分了吗?” 洛湘是洛贵妃的名字,每当两人独处时,皇上总是喊闺名。当年的平南王威风凛凛,而洛湘作为他的女儿自然是天之骄女,但却丝毫不嫌弃他这个没了母族庇佑的皇子,陪着他,一直走到今天。若不是平南王去世的早,洛南征这个弟弟又不争气还爱惹事,或许她本应该是他的皇后。 皇上对洛湘总是有一份亏欠的。 “臣妾不敢。” 洛贵妃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回了冷冰冰的四个字。 相伴二十多年的情分,如今却只剩一个“不敢”。身下的龙椅微微透着凉意,皇上嘴唇微张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朕今晚去你宫中”。 洛贵妃行了正正经经的一礼,转身离开了。 想必她是失望极了吧。 皇上坐在上首垂下头继续批奏折,不敢抬头看她离开的背影。 …… 出了养心殿不远,四皇子身边的宫人便找人寻了步辇,将四皇子送回了自己殿中。 太医早就在殿中候着,处理了伤情,开了方子,便回去拿药了。 养心殿宫人给的伤药,太医说是外藩进贡的,疗效上佳,便先给四皇子用上了。 洛贵妃出了养心殿,便直奔四皇子殿中来。 殿中的下人跪了一地,生怕在这个关头,冲撞了贵人,把无处可泄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旬儿,感觉如何?可疼得厉害?” 洛贵妃坐到四皇子床边,看见两个膝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和衣服膝盖处的血迹,恨不得自己替他受这份罪。 屋中众人被摒退,只剩母子两人。 “母妃,我没事的。这就是看着严重,不打紧的。你看父皇心中还是有我的,外藩进贡的伤药也送来给我用了。” “傻孩子,若是不被罚,怎么会要伤药?” 洛贵妃一改在养心殿时的冷漠,此刻是实打实的心疼。可她若是不给皇上这个台阶,这次罚得恐怕不会这么轻。 四皇子一边两颊还有留下的红印,洛贵妃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问道:“谁叫你做的?” 闻言,四皇子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慌张,含糊其辞道:“母妃这是何意?” “你还想瞒过你母妃的眼睛,你有多少心思我一猜便知。即便你是真的不满引商入仕,也不会如此张狂的行事。那刘崇跟了你多长时间,办事怎可能办成这样。” “还是瞒不过母妃。” 四皇子只得实话实说:“是华二公子点醒了我。他说的对,引商入仕乃是父皇力挺才能推进地如此之快,可这本就违背了祖宗规制,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有几个心甘情愿与商人为伍,我不过出了这个头,虽然惹恼了父皇,可在不少官员和读书人之中留下了名声。” 洛贵妃无奈地摇头:“你可知,这个出头鸟不是那么好当的。如今你舅舅失势,你行事更应当稳妥为先,别叫旁人一挑拨,你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那左相本就不支持引商入仕,到头来却是你弄成这样。” 四皇子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他是明知道还这样去做了。因为这份名声确实是实打实的拿在手上了。 太子之位稳固,皇后与他母妃素日不和,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他一个失去了母族庇佑,又没了父皇宠爱的皇子的日子要如何过? 东宫有皇后的母族右相支持,而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了。 “儿臣心中有数,母妃别担心。” 洛贵妃见状,终是于心不忍:“你父皇晚上来我宫中。” 四皇子眼神中闪过惊喜,随后又平静下来:“母妃若是心中不喜……” “我答应了。” “可是真的?儿臣知道母妃心中是有父皇的……舅舅的事确实是舅舅做得太过了……但这不是母妃的错。” 洛贵妃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行事作风,只是终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即便明白这些事理,但终究跨不过世间情理。 每当她面对皇上,情不自禁地便会想起自己的弟弟身穿囚服,烙上耻辱的印记,被押送流放的场景。 老平南王走得早,她帮着母亲操持偌大的家,却疏忽了对弟弟的管教。如今落的这般田地,她也有责任。 洛贵妃将四皇子落在眼睛边的碎发拨开,柔声道:“母妃知道,你父皇……有他的难处。” 第55章 灾民 南地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便是南阳,朝廷最主要的人马便安排在那里。 沈清一行人赶了一路,到了嵩阳,离南阳大概还有三天的车程。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远远见着前面路上有一小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拄着树枝,步伐缓慢拖沓,逐渐接近后还能闻到一股臭味。 队首的一人见状,连忙派人回禀。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那群形似逃难灾民的人看见他们这一群官差竟是扑上前跪了下来。 “官爷,官爷,求求您了,施舍点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米水下肚了,我给您跪下了!” 其余人见状,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纷纷祈求施舍点食物。 那官爷没法自作主张,也没法对灾民动手,只得吩咐人扶他们起身:“先起来,要等我们上头来了再说。”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了他们,一个灾民闻言突然凶狠道:“他们都是一伙的!” 其余灾民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某根神经,原本一个个跪在地上祈求,现在却突然冲进护送的队伍,直奔装着捐资的马车。一众官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弄的傻眼,但也不好伤害无辜。 十多个灾民冲进来,即使大部分被拦住了,也有个把人真的靠近了装着粮食的马车。 其中一手抓着车辕,一手使劲扒拉着箱子,后面还有两名官兵在阻止他。 正当他要把手伸进去时,一支箭撕破长空,直直地射在他手臂一厘的地方。那人的手吓得抖了一下,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旁边拉着他的官兵终于把那人从马车边拽了下来。 逐风放下手里的弓,退到楚朝身后。 场面被控制住,刚才的灾民被押着跪在地上,个个喊冤。 “青天大老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冤孽啊。” “你们朝廷不把我们当人,还不如给我们一个痛快!” “瘟疫就是老天的惩罚,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这些人都会遭报应的。” 诸如此类,越叫越难听,甚至有些话都不堪入耳。 楚朝皱着眉头,叫人把他们的嘴给堵上,只留一个人说话。 沈清站在一旁,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任谁来都觉得他们是在仗势欺人。 孟延川的马车在稍后一段,这时才匆匆赶来。 他叫来一位官差说明了情况,便斟酌着开口:“楚世子,他们都是些灾民。这么对他们与我们此行的目的相悖,传出去也不利于世子的名声。” 楚朝觑了他一眼:“本世子需要什么名声?” 说的也是,孟延川觉得自己劲儿使错了地方,转头向沈清道:“这些都是从您封地逃出来的灾民,郡主的意思要如何处理?” 沈清反问道:“孟大人觉得呢?” “下官自然是建议从轻发落。觊觎赈灾粮款确实违背周律,但体谅他们乃是灾民,又未造成实际影响,可容情一二。” 这话说完,灾民们都感恩地看着孟延川。这眼神似乎鼓舞了他,背脊都挺得直了些,真真像书中为民请命的好官。 “两个官兵都控制不住的灾民,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孟大人似乎觉得这很平常?” 孟延川被沈清问得一愣,刚才官兵讲述的时候没有这么细节。 “也许是人在生死攸关之际爆发出的力气,也是有的。” 这确实也有可能。 如果不是那人在听了沈清的话之后目光躲闪的话。 “这些灾民大多都是男子,妇孺稍后到我马车上去换身衣服。男子就在这里换,把衣服给我扒了。” 从孟延川到官兵再到灾民,大家闻言俱是一愣。 这……安阳郡主这么生猛的吗? 话虽如此,但官兵还是马不停蹄地拿了许多男子的干净衣物过来。 那群灾民在原地踌躇起来,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可是不愿意换身干净衣服?换好了我便给你们粮食和水。既然是我封地的灾民,我自然要负起责任。” 还是不动。 僵持了一阵,一个灾民似乎有些屈辱地道:“你们刚刚拿箭射我们,我们怎么知道你们的衣服没有问题,万一你们有诈呢?” 其他灾民似乎被鼓励到,纷纷附和。 楚朝讽刺道:“刚刚抢粮食的时候不要命,现在倒是惜命了。” “那我便只好让人请你们穿了。” 沈清使了个眼色,其余官兵便拿着衣服上前。 那群灾民被人押着,看见要被强行换衣服便不停地挣扎。两个官兵按住,一个官兵换,破烂的衣服被扯下。 大多数人都是正常身材,刚刚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露出的却是精瘦的肌肉和带着疤痕的男人身体。 楚朝微微皱眉,但却没动。 孟延川面色复杂,他刚说出口的话现在就打了自己的脸。 在社交媒体发达的年代,沈清见过太多裸露的上身,此刻内心毫无波澜。 沈清朝着刚刚扒在马车上的那个男人说:“灾民要是都像你这样,哪里还需要朝廷赈灾?” 逐风上前将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说!受何人指使?” 那伙人见势不妙,但嘴上依旧不认:“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们不过是气不过朝廷的做法,抢了些口粮逃了出来,休想扣帽子给我们!” 见他们嘴硬,孟延川刚下令将他们看押起来,便眼见其中一个人倒下,接着陆陆续续的,其余十几个人也倒下了。 官兵上前查探,果真没了气息。 看来幕后之人将事情做得很绝,沈清命人查探身上可有有用的信物,也是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地上多了十余具尸体,这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一路上都没遇上灾民,现在快到南阳,却遇上一群假灾民。 整件事情不可谓不诡异。 况且,这伙人为了什么呢?十余个人就想劫朝廷的捐资,未免太可笑了。 忽地,沈清脑海中好像闪过一个瘆人的想法。 楚朝默默让人收拾了尸体,虽然找不到有用的东西,但尸体本身也算是证据的一种。 沈清说嫌晦气,让抬尸体的官兵蒙上面罩,尽量离尸体远些。 第56章 抵达 南阳的灾情已经持续数月,起先是地方瞒报延误了时间,待到朝廷知晓时已经是兜不住的时候了。 赵措作为朝廷派出的第一批官员,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出发前往了南阳。 奈何此次的灾情来势汹汹,后面甚至出现了瘟疫,再到意料之外的灾民暴动,资历尚浅的赵措还无法完全应对好这些情况。 不必说赵措,就连随行来的有些阅历的官员也没怎么遇上过这样快的转变和发酵。 瘟疫蔓延开来时,赵措首先组织一批有经验的医官前往诊断,自己也身先士卒深入灾民内部。 然而最终确实多数医官对此种症状毫无头绪,闻所未闻,只有一名年纪长的老者认为这是毒药,而不是瘟疫。 但灾民们明显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当即情绪便激动了起来。 推搡之间竟是连赵措身上都有些轻伤。 其实别说灾民们,就连那名医者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这是毒药,所以赵措对灾民的安抚起不到实际的作用。 再加上此后又出现了相似症状的死者,所以灾民们更加对此深信不疑,更加怨恨起朝廷来。 于是情绪激化之下,便有小部分灾民暴动了。 沈清他们一行人抵达南阳的时候,赵措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最初一打眼,沈清竟是没有认出来赵措。 眼下乌青,嘴边一圈细碎的胡茬,就连头发也十分凌乱。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只有衣服像是新换洗的干净衣物,总有一种弃儿偷穿公子衣服的违和感。 这与从前在游湖诗会上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看这样子显然是为了灾民的事情一日不得休息,心力交瘁以致。 “早前便收到了捷报,特地在此恭候诸位。” 赵措一躬身一抬手,举止之间依旧是从前君子端方的仪态。 “赵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沈清正色说道。 书中的赵措虽然刻画不多,但确实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只不过这次事态比大家想象的都严重,不知道有没有被现实的情况给打击到。 赵措嘴角扯出一抹笑,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一丝疼痛:“多谢郡主体谅。” 楚朝也从未见过赵措如此狼狈的模样:“好好收拾一下,你娘要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估计得哭个三天三夜。” 赵措也不反驳,只是无声地笑笑。 孟延川与赵措并不熟悉,除了在朝堂之上,便是在那次诗会上仅有的交流。 此刻,他也无多少旧情可叙,只道:“这是此次赈灾的粮款担子,交与赵大人核实。另外,我们此行还遇到了一批假灾民。” 赵措疲倦的眼神瞬间有了些生气,他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有人受伤?粮款可有损失?” 孟延川将遇到假灾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赵措听,赵措的眉头越皱越深。 “实不相瞒,灾民们确实有不少不服管教的。但我们每天都会核对人数,死伤都有记录。就算是暴动的灾民,我们也在四周布下兵力严加监守,不应该会有灾民逃出去的。” 一旁的男子开口补充道:“确实如此,目前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见沈清几人面露困惑,赵措便介绍道:“这是副手周则,他对灾民的情况也很了解。” 沈清道:“所以我们认为他们是假扮灾民的,但现在死无对证,无法问清楚他们的目的和背后之人。” “那尸体在何处?” 这次的假灾民肯定和灾情有关联,赵措觉得这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沈清:“尸体我们带过来了,应该是服毒自尽,可以让医师验一下。” 赵措点头,便要接手捐资和假灾民的尸体。沈清见他刚迈出一步,便眼神飘忽失去焦距,随之倒下了。 楚朝眼疾手快地接住赵措,甚至比站在赵措旁边的周则还快一步。 周则上前扶过赵措:“赵大人可能是太累了,昨日夜里又是很晚才睡下,今天天没亮便又起来去巡查,我扶他先进去休息一下。众位不必担心,余下的事,下官会着手安排的。” 沈清正要开口,楚朝便道:“周大人照顾好赵措便好,朝廷此次派过来的人手足够,其余的事情本世子来安排便可。” 周则看着楚朝迟疑了一瞬,点点头招呼人带楚朝他们前往住处,便带着赵措离开了。 带路的人本想将他们带进城中的官家住处,但沈清摇了摇头,说赵措住哪里他们便住哪里。那人只得将他们的住处安排在离赵措不远处。 住在城中虽然环境好些,但是离灾民太远,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无法及时赶到,所以他们只得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当中。 虽说不用风餐露宿了,但这里的住宿情况也不多好,只不过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楚朝将空间稍大一点的帐篷安排给沈清,他与孟延川各自住了一间。 随后便带着逐风分配人手,将所带来的物资编入库中,假灾民的尸体也让人保存好先单独放了一间帐篷。 因着沈清先前特地嘱咐过,所以搬运尸体的人都带上了面罩,尽量不直接接触到人。 孟延川跟在后面,总觉得有些怪。 沈清这么防着,不像是因为觉得晦气,反而像是……怕被传染。 嗡地一声,孟延川下意识退后了半步,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不会是怀疑他们是瘟疫吧?” 楚朝瞥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惊讶。 “他们身强体壮的,怎可能是瘟疫,那样子明显就是毒药。”孟延川辩解道,但还是有些没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清:“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多防着些没坏处。但你说的有道理,瘟疫不会突然发作,毒药才会。” 说话间,派人去请的医官到了。 那医官还未来得及行礼,就一眼看见了里面尸体的死状,吓得捂住口鼻,连连后退:“各位大人快离远点,小心被感染。” 声音很大,周围搬运尸体的官兵也听见了。 即使他们做了防护,但还是被吓了一跳。砰地一声,一具尸体摔在了地上。 第57章 瘟疫 尸体的头部从包裹的布条中裸露出来,不知是谁忍不住呕了第一声,接着便接二连三地开始吐了起来。 胃中酸水翻涌,刚刚抬着尸体的官兵在一边顺着气,一边请罪:“大人……恕小的…呕…失礼……” 那医官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忙安慰道:“各位大人放心,这个瘟疫传染性没有那么的强。官兵们做好了防护,应该没那么容易感染。” 孟延川心下稍安,毕竟他离这些尸体也不算太远。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办。 沈清问道:“先生为何一下便笃定说这是瘟疫所致呢?” “回郡主的话”,医官招呼着几人往外围退了几步,“这些人的死状和瘟疫的死状并无二致,且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臣的第一反应就只有瘟疫。” “可否详细说说?” 那医官做好防护,近前看了看尸体道:“请看这人的面部,眼圈发黑发紫,且嘴唇的颜色偏蓝色。手指部分关节肿大,舌苔上也有深色的印记。从死状初步判断,应该是于灾民种流行的瘟疫同属一个症状。” “最好将这些人和与之接触过的人隔离开来,以防万一。” 医官的话不敢不听,楚朝当即便让逐风安排隔离的帐篷和对应的用度。不到半个时辰,曾经与假灾民有过近距离接触的都已经被安排到帐篷,并且还有相应的医官为他们做初步的诊断。 医官走后,沈清在原地有些疑惑。 即便这真是瘟疫,什么样的瘟疫能够让二十多人在同一时间同时暴毙呢? 就算是同样的病毒,身体素质不同的人其病情的发展状况也是不尽相同的。这种大家一起死的概率极低,沈清觉得这有违常理。但事情还未搞清楚之前,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沈清叫住奚泽嘱咐了几句,便先回去了。 剩下的事情她帮不上多少忙,交给他们二人便可。 眼下不知道赵措身体如何,他是对灾情和瘟疫最了解的人。他还没有醒过来,很多事情没办法问,也没办法有效地推进。 秋蝉简单弄了些热水,让沈清咸沐浴洗漱了一下。 他们赶路这些天 ,也没有正经地洗过一次澡。沈清虽然说没有什么洁癖,但是几天不洗澡身上还是十分难受的。 沈清刚洗漱完,便听见帐篷外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秋蝉说,周则来了。 按捺下心中的诧异,沈清让人放周则进来。 “下官见过郡主。” “周大人不必多礼,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则点点头:“是有一事要问问郡主的意思。眼下赵大人未醒,下官办事只得征求一下您和楚世子还有孟大人的意见。” 话说的滴水不漏,说起来周则的官职还比孟延川要高上一点,但却丝毫没有摆什么架子。 “周大人说说看。” “我听医官来报,说是您路上遇上的假灾民感染了瘟疫。这瘟疫万一染上便是神医在世也救不回来,我们基本将瘟疫死亡的人就地火化,以免范围进一步扩大。但这是郡主带来的人,所以下官斗胆来问一下,若是这些尸体身上没有什么可供线索的地方,可否尽快火化处理?这也是为了郡主和各位大人的安全着想。” 周则说得合情合理,沈清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 “楚世子和孟大人那边怎么说?” 周则恭顺道:“下官去的时候,两位正巧在一块,世子那边说要看您的意思。” “我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但赵大人昏迷前,曾说这批假灾民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我想还是应等赵大人醒来之后再做商议。眼下,就要麻烦周大人将尸体保存好,不要传染了旁人才是。” “赵大人先前可能不知这是瘟疫,但郡主说的也有理,还是要等赵大人苏醒再做定夺,那下官便下去督办了。” 沈清抬手:“周大人且慢,我还有一事要问问周大人。” 周则重又坐下:“郡主请讲。” “周大人应该是随赵大人一道来的南阳,想必对这灾情的前后发展了如指掌。我想知道灾情后面怎会突然演变成瘟疫再到暴动的?” 周则将灾情的情况娓娓道来,尤其是后面瘟疫出现,还有第一批灾民暴动的情况。 总之就是灾民觉得朝廷赈灾不到位,构成了瘟疫却称这是什么毒药,根本不将他们的姓名放在心上。再接着,这样的情绪持续发酵,后继的捐资还未到位,米水稀了一点,渐渐地就有胆大的灾民煽风点火,抢了一批粮食自己圈起了一块地方。 虽然力量不足为惧,但毕竟是灾民被“逼上梁山”,所以朝廷也不能赶尽杀绝,甚至不能造成实际的伤亡。否则就会反过来证实他们的话,朝廷的脸面就会越抹越黑。 “那这瘟疫可有什么解法亦或是抑制之法?” 周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尚未研制出对应的药方,所以才不得已焚烧尸体。” 沈清表示理解,但一切等赵措醒后再说。 周则告了退,就在他退出帐篷的后一刻,奚泽便进来了。 “如何?” “和郡主猜想的一样。” 沈清心下稍稍安定,但南地的灾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复杂一些。尚且这背后和左相是否是什么关联,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 孟延川忙完后回到自己的帐篷,心中有些惆怅。 自从沈清因献计而被封为郡主之后,他就有些混乱之感。明明以为沈清胸无点墨,只是一个背靠侯爵之家和富贵商号的娇小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是了,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小姐怎么会是他以为的那样好敷衍糊弄的主。 都是当时被那股子热情和冲动迷了眼。 纵使如孟延川一般,如今也有些懊恼为何当初的沈清从不以现在这一面示人。 那楚朝除了家世,又有哪一点配的上她? 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和楚朝做对比,特别是这一路上他“识相”地避开,让二人独处的时候。 说来有些可笑,当初沈清对他穷追不舍的时候,楚朝的影儿在哪里都没看见呢。 若是当初,他稍稍展示出多一点的爱意,如今他与楚朝怕是要换过来。 连孟延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一向强迫自己不追悔过去的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设想过很多次“假如”了。 第58章 苏醒 翌日一早,沈清从榻上起来。 秋蝉见沈清起身,连忙上前侍奉:“小姐,昨日夜里赵大人醒过来了。” “怎么没叫醒我?” 赵措身上牵动着灾情的各项事宜,他的身体可是大事。 “逐风特意说世子嘱咐不必半夜烦您,赵大人身体已无大碍。” 沈清点头,她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楚朝好像特别重视她的睡眠质量,再大的事情也不会让它打扰自己的休息。 简单洗漱过后,沈清便跟着人到了赵措的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地方不大,容不下几个人。她和楚朝、孟延川、周则五个人往里一进,便没有多大的余地了。 楚朝见沈清过来,将唯一的一把椅子推到她身后,让她坐下。 除了赵措躺在床上,就只有她不用站着。 沈清注意到,楚朝没有换衣服,可能是半夜听说赵措苏醒,便亲自赶过来一直待到了现在。 沈清侧过身问道:“赵大人感觉如何?” 好不容易睡了一个长觉,赵措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多谢郡主挂念,下官身体已经无碍了。赈灾的事情我即刻会推进……” 沈清只是想表达一下关心,但赵措最后一句说的她好像一个无视员工身心健康的无良周扒皮老板。 好在周则立马接过话头:“你身子还未好全,这些事情有我督办,你先养好身体再议不迟。” 孟延川也适时地表达了关心:“是啊,我与楚世子也会帮衬的。” 赵措闻言脸色仍然轻松不起来:“我没事,赈灾的事情一日不解决,我也休息不好。对了,假灾民一事如何了?” 说到此处,大家默契地沉默了片刻。 周则先打破了这种寂静:“这批假灾民身上也染上了瘟疫,死状如出一辙。” “既是假灾民,如何会染上瘟疫呢?难道是他们偷偷接触了灾民?可我们的巡查日夜不断,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赵措也拿不准主意,下令让周则带人将巡逻的哨岗都排查一遍,防止手下的人出现疏漏。 “那这批假灾民的尸体要如何处理?”周则点头,又问道。 沈清看了周则一眼,昨日她就是说要看赵措如何定夺。 “将尸体单独隔离起来,除了验尸的仵作和医官,谁也不许靠近。” 周则微微愣怔一下,随即便领命出去了。今日要给灾民们派发粥汤和馒头,就是用新运来的那批粮食做的。 楚朝拍了拍赵措的肩膀,示意他躺下。 不知道是不是楚朝力气用大了,赵措咳嗽了好几声。 沈清眉头一抬,这是在关心人家还是要给人家送走? “行了,咱们别挤在这里了。本来就不通风,影响他休息。” 楚朝一句话,三个人都接连离开了营帐。 出来的时候,沈清便见着一个脸有些熟悉的小厮抱着一堆册子进了赵措营帐。 楚朝耸了耸肩膀:“那是赵措的小厮丰竹。” 看来赵措丝毫没有要好好休息的意思。 “他这身体能行吗?” “他自己心中有数,我们说的再多他也不会听的,不如由着他。” 楚朝自认还是了解赵措这个好友的。毕竟一朝的状元可不光是有家世请得起先生就能当上的,赵措在学问上的执着和在政事上也一样,何况眼前这么多苦难的百姓,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关头心安理得的什么事情也不做。 话题转变,孟延川再度觉得现在的氛围他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借口提前离开,回去给华染写了一封书信。如今他们已经抵达南阳,一来也该报个平安,二来住处固定了书信来往也更方便些。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多纸,写的时候觉得情真意切,但仔细一读却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 但这种酸只有孟延川本人才能意识到,因为他是想着沈清楚朝两人相处时的融洽写出来的文字,只不过在想象中变成了自己和华染的脸。 他重写了好几遍,却始终不如第一遍。 终究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思,寄出去也无妨。 孟延川将其余的信纸扔掉,喊来小厮去驿站寄信,心中有些雀跃地想象华染收到信的反应,期待收到她的回信。 心中隐隐的那种攀比的意识,被他故意忽略了。 …… 华彻收到了四皇子的请帖,邀他过府一叙。 他接过请帖,当日下午便坐在了四皇子府的正厅。 四皇子周相旬坐在上守,但华彻虽为客人但在气场上丝毫不输给他。 就连四皇子身边的刘崇也不禁侧目,心中暗叹结交华彻不知是正确还是不正确的决定。 “这雨后初晴品起来如何?” 雨后初晴是西域贡上的上品茶叶,皇宫中不过五十斤。 皇上或许是歉疚,将五斤雨后初晴并着伤药一块儿让人送过来了。 华彻尝了一口:“西域贡品果真不同凡响。四皇子殿下深得皇上喜爱,华彻也算是沾了四皇子的光。” “华二公子说笑了,父皇也赏了左相不少。” 华彻开玩笑道:“皇上给父亲的是给父亲的,四皇子给华彻的才是华彻的本事。” 四皇子观察着华彻,从进门到现在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之前商户的事情,却句句都在点。 但这句话倒是让他有些疑惑,难道华彻不能代表左相的立场吗? “父皇让我在府中自省,我就只有请华二公子过府一叙。左相政事繁忙,我也不好叨扰。况且我与华二公子投缘,从前你未离京之前,我便一直想结识,只是未有机会。” 华彻笑笑,应了几句。 他还未离开上京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的人。平日里勾肩搭背的都是些厮混的狐朋狗友,宫中那么多次宴会,四皇子怎么会没有机会结交?只不过是不想结交,看不上罢了。 比起花时间结交他,不如直接娶了华染来的直截了当。只不过父亲是不会用华染的婚姻来表明自己的站队的。 弯弯绕绕的话说了一圈,四皇子终于开口说了今日分量最足的那句话:“华二公子回上京已有数月,不知道对于朝中局势可有何看法?” 第59章 香包 皇上子嗣不多,但太子的乃是皇后所出且为嫡长,虽然政绩平平但也未犯过大错。且又有皇后的母族右相一派支持,所以地位稳固。 原先的四皇子可以仗着皇上对洛贵妃的偏宠筹谋一二,但短短数月,变数太多太快。 最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亲舅舅平南王洛南征被贬流放。皇上虽然没有取他性命,但平南王这个称号已经和卸下的平南王府匾额一样,成为历史的一个插曲了。 不只是针对洛南征个人,皇上没有留下一个爵位过继给族中其他的子嗣。 虽没有赶尽杀绝,但也断了洛家人最后的一点希望。 本来在四皇子阵营中的大臣们有些摇摆不定,成观望之势。可以说四皇子如今是独木难支。 所以他如今才急切地想要得到华彻的一句准话,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些举棋不定的大臣们的。毕竟左相的势力有目共睹,若是能够争取到左相,至少有了一半的保证。 华彻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水,抿了抿唇:“如今灾情尚未解决,朝野上下都为此吵的不可开交。看似局势不明朗,实则越混的水才能摸到鱼。” 他没有正面回答四皇子的问题,也不明确站队。但他说的有几分意思,四皇子也不恼怒。 “华二公子这是何意?” “意思便是朝臣虽然嘴上含糊,但行动上却可以看出他们对引商入仕的态度,可谓泾渭分明。有一边完全支持这个举措,而不支持或是左右摇摆的才是可以争取的人。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四皇子大可寻求可共图者。” 四皇子心中清楚,华彻所谓的可共图者指的可不仅仅是反对引商入仕之人。 “那华二公子是何看法?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华彻笑笑:“依某之间,若愿大出血以成事,便是引活水治百病。若是犹豫不前,便是钝刀子割肉。” 见他不再言语,四皇子也不追问了。 华彻的嘴很严,轻易不会表明自己的立场。今天,他已经说的够多的了。 “华二公子与从前很不一样。” “叫我华彻或者华二就好。”华彻纠正道。 至少态度上是亲近的,四皇子开口:“华二,说起来你家姐姐也是才艺双馨,在上京不少二郎心中都爱慕着呢。” 本来是恭维的一句话,不知怎的却让本来温和的华彻黑了脸:“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她。” 华彻对华染的感情深厚,维护之意极强。 四皇子默默记下这一点,以防后续牵扯到华染,从而影响到华彻。 目送华彻走后,他便吩咐了下去让手下人遇上华染务必尊重这些,又让人将华染华彻的资料送过来准备重新翻看一遍。 他依稀记着,华家这个小姐好像……不是亲生的吧。 …… 朝廷的赈灾队伍声势浩大地进入了南阳,周围的灾民都有所耳闻,心中多少对朝廷又生出了一些希望。 他们只是想活命,如果朝廷放弃他们,那他们就只剩下暴动这一条路可走。但他们大多数都是良民,如果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这条走了就没有回头路的办法是不会用上的。 他们当中一些人的亲眷已经在暴动的队伍当中了,如今人还是好好的。 有了这样的前例,后续再有人效仿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只有尚有一丝理智的灾民才看得清楚,那些暴动的人之所以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闹得凶,而是朝廷仁慈。 赵措借着朝廷队伍携捐资而来的机会,将废弃的庙宇和空房都利用起来,改善了灾民住的棚所,同时增设了布粥的点,好让灾民不用步行太久才能吃到一口热乎的。 眼下普通灾民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 五人聚在赵措的营帐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周则将巡逻的哨岗全部确认了一遍:“没有发现灾民出逃或是外人进入的情况。” 孟延川:“这只是未暴动的灾民区的巡查,还是暴动的灾民区也包括在内。” “暴动的灾民区也在我们哨岗巡查的范围内。现在规模还不算太大,下令清剿也可以逐一排查一遍。” 沈清阻止道:“下令清剿的攻击意图太强,很容易激起反抗情绪。不如以登记人口数为名,进行排查。” 赵措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之前登记了灾民的信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死伤众多,重新登记也可以排除掉一些失联人员。” “既然有瘟疫,不如一道让医官检查一下他们的身体情况。褪去衣服,人、身体、名字都确认好了,再登记造册。” 在座五个人,除了赵措和周则,都知道沈清为何要扒开衣服。 两人只觉得检查身体要脱衣,奇怪但又好像合情合理。 于是孟延川才和他们解释了一下他们遇到假灾民的情况。 赵措眼睛瞪大:“郡主好计策,就按照郡主说的办。” 事情敲定,主要还是要由赵措和周则去推进。 是夜,白日一言未发的楚朝来到沈清的营帐当中。 “你怎么来了?” 沈清示意秋蝉和奚泽在门外守着,将楚朝引到桌边坐下。 在这里,能有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已经算是比较奢侈的了。 “来看看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 这里离灾民区很近,普通的灾民还好,但暴动的灾民总是会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挑衅巡查的官兵。再加上官兵们巡查、镇压的声音,确实不太容易成眠。 “有一点。” 楚朝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这是安神的,放在枕头旁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香包上是莲花的图案,清新素雅,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沈清接过:“这是哪里来的?” “逐风妹妹送来的,正好能用上。” 沈清第一次听说逐风还有一个妹妹,楚朝补充道:“她在外面办事,以后你就能见到了。” 帐外的逐风跟奚泽秋蝉像门神一样,各站一边。 两对一总感觉气势上低了点,逐风心里念叨希望追云能够快点回来。 但这希望感觉不太能实现,毕竟她手头的事情还没办完,主子一个飞鸽传书就要她去搜集安神的草药寄过来。 三匹马日夜兼程,今日才送到手上。 第60章 周则 沈清知道这香包来之不易,定是楚朝花了不少心思弄来的。 她珍重地收起来:“我会好好用的。” 楚朝看沈清有些正经的样子,突然想起从前在上京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要主动多了。 他们好久没怎么独处,上一次还是在祁家的时候。 那次是他喝多了,回去泡了半夜的冷水澡。 沈清看楚朝好久没说话,顺着他的眼神,发现他盯着自己的嘴唇。 心跳似鼓点般响起,沈清暗骂自己不争气。 又不是没亲过,在这里纯情什么? 沈清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正准备主动一次的时候,耳边响起楚朝的声音。 “你是不是怀疑灾民中有内鬼?” 沈清错愕,原来是她一个人想的太多。 见沈清点点头,楚朝道:“这里普通的灾民才是两边都要争取的。” “没错,暴动的灾民心中惶恐不安,只能想办法拉拢其他人加入他们,要么法不责众要么一起死。但暴动的灾民和普通灾民的分开管制的,要想在合适的时机煽动大家,普通灾民里必定要混入一些暴动分子。他们装束都一样,难免不会在布粥的时候混入那么几个,也很难被发现。” “所以除了要找和假灾民一批的,还要找暴动灾民伪装的。这才是登记造册真正的作用。” “之后凭借名册领粮米,他们就不好像从前那样浑水摸鱼了。” 这些话沈清只和楚朝说了,至于其他人只说要登记造册,找假灾民。 小心驶得万年船,灾民中有内鬼,主事者也不一定就干干净净。 楚朝给沈清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觉得周则这个人如何?” 沈清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则办事很利落,凡事亲力亲为,就连赵措也很信任他。赵措身体欠佳倒下的时候,他也关心赵措的身体,也帮他盯着下面的人不出错。总的来说,是个尽责的官员。” 其实沈清这一番评价确实很中肯。要说灾情的事情,这一些个官员当中,出力最多、操心最多的除了赵措,便是周则了。 灾民区四周巡查的官兵再到这些灾民,很少有人不眼熟周则的。 唯有一点,有些别扭。 “只一点……那日他来寻我还有之后赵措醒来后,他言语之间好像总想赶紧将假灾民的尸体焚烧。虽然是他说的有理,但我总感觉除了瘟疫,他好像还有别的原因……” 沈清抬头,看见楚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周则他有问题?” 楚朝将水杯递给沈清。 她说了许多的话,都没有注意到他给她倒的水。 沈清才发觉嗓子有些干,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楚朝这才开口:“你记得从前的雍亲王吗?” 雍亲王是先帝最疼爱的一个皇子,早早便给了封号和封地,出宫开府别居。雍亲王早年失去母亲,过度的宠爱和滔天的权势对于心性不坚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雍亲王忍到娶了王妃之后,大大小小纳了不少姬妾,其中甚至有不少是强抢那些已有所属的妇女。 不仅如此,在官场上他徇私舞弊,买官卖官,胡乱栽赃,害了不少的忠臣良将。作恶多年,终于恶有恶报。当年的华潜,如今的左相作为被雍亲王篡改成绩的受害者,兜转半生,从偏远地方的县令到县丞,再到县令、巡抚、侍郎,终于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 带着雍亲王一党罄竹难书的罪证。 先帝终于无法,严惩雍亲王一党,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但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雍亲王拿出了免死金牌,求先帝给他留了一个后——王妃所出的嫡子。 可惜他作恶太多,即便先帝饶恕了,其他受害者可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还没过两月,无依无靠的孩子就被发现死在了巷子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而华潜自此之后,凭借先帝的赏识,一路擢升,成为了今天的左相大人。 华染也是雍亲王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其父凭着当初对华潜的一饭之恩,将自己的女儿拜托给了华潜。 沈清不知道楚朝为何要提起雍亲王:“周则和雍亲王有什么关系吗?难道周则是那个嫡子?” 楚朝失笑:“没有这种可能,那个嫡子确确实实死了。” “那他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可以这么说。周则的父亲是当年审理案情的大理寺卿,当年雍亲王威逼利诱不成,便破罐子破摔,杀了他的父亲。” 当年的雍亲王早就被养的不知道后果二字如何写了,就是赴死他也要多拉一个垫背的。 “那周则他……” “他和寡母生活,除了朝廷的补偿,左相自己也资助了他们。” “所以他是左相的人?” 楚朝点了点头,眼睛里只有平静。 但沈清却难免惆怅起来。 原书中,左相是不折不扣的反派。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说着或许有别的解释。毕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 其实沈清始终想不通,左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想要什么? 当书中孟延川和自己养大的华染将那些证据呈到堂前的时候,左相只是大笑,笑到声嘶力竭。 沈清对这段描写很熟悉,如今看来书中隐去的秘密不少。 但只看眼前,左相确确实实站在他的对立面。 灾情一事,左相没有少插手阻挠。在还未弄清真相之前,不可被这些过去的事情迷惑。 毕竟时移势易,当初的华潜和现在的左相是两个人。 谁也不能保证,高位的权势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沈清表情凝重:“得注意周则有没有别的动作。若他真是站在另一边,那他现在应该绞尽脑汁地在想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登记造册。” 重要的事情说完了,楚朝站起身来准备要离开:“我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 沈清:“那……谢谢?” “除了谢谢,就没有旁的吗?” 两人明明站站,沈清看楚朝还是要仰视的程度。 但这话说出来总感觉是,沈清坐着,楚朝蹲在她腿边,将下巴抵在她的膝盖上一样。 沈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撒娇男人最好命。” 第61章 她退过他的亲 赵措将之前推断死因是毒药的老医官喊了过来,查看假灾民的情况。 老医官眉头紧锁,先是掀开布衣查看了身体的情况,又看了眼睛和舌头,辅以银针一通操作。 “大人,老朽还是那句话。虽然不确定是什么毒,但这并不是会传染的瘟疫。” “我行医多年,也遇上过两次瘟疫,这绝对不是瘟疫的症状。” 赵措拜谢老医官,又嘱咐他先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待到时机成熟再说。 夜里,楚朝正倚在床边看书,赵措便火急火燎地进来了。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慌慌张张的。” 赵措将缘由与楚朝说了一遍,又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认识药王谷的颂皋?能不能请他看看这是什么毒药?” 颂皋是药王的小弟子,早年间四处云游寻找药材的时候遇到山匪,被路过的楚朝救下。 这件事情除了楚朝身边的几个人,就只有赵措知道。 见楚朝未吭声,赵措补充道:“是不是他云游在外,行踪不明?” 楚朝摇了摇头:“他现在就在我府上,我去信一封让他赶过来。” 颂皋竟然就在长公主府上? 饶是赵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曾经跟颂皋有过一面之缘,仅仅那一次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一个多么醉心医术的人。不知道楚朝用了什么办法将他留下了。 不过楚朝没再往下说,他就没有多问。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公子,这是今日查下来的名册。” 丰竹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今日登记的灾民名册。 普通灾民约有六百多个棚屋,一个棚屋四五个到七八个人数不等。今日一番查下来,也只理清了两百多个棚屋。 赵措了扫了一眼名册,上面偶有个别用红圈圈起的名字。 那些是灾民当中身体过分强壮的几人。 个数不多,五个左右。 赵措扫了一遍,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低调地登记好后面的人数。对了,这个名单送一份给郡主和孟大人还有周副统领。” 丰竹正要领命离开,楚朝阻拦道:“给周副统领的那一份,圈上的人名隐去几个。” 丰竹犹豫地站在一旁,直到赵措反应过来:“就按他说的办去吧。” 等丰竹出去,赵措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怀疑周则?” “他是左相的人。” 赵措不喜欢党派之争,这段时间他与周则相识,并不觉得周则会是不顾及百姓之人。 “仅凭这一点?” 楚朝知道赵措对周则还是信任的:“目前只是怀疑,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内鬼。这次灾情推了许久,那所谓的瘟疫时不时地来一阵,就像慢性病一样。明明之前尸体全部焚烧,凡事可能感染的物品也全部处理了。你心里就不奇怪吗?” 赵措怎么可能不奇怪? 但造成这样的理由有许多,他很难去怀疑冲在前线的周则。 情感上他认为周则是无辜的,但理智上他不能拿灾民的姓名去冒险。况且通常是局外人看的更清楚,他身在局内难免会有忽略的地方。 因此,赵措才会默认楚朝的决定。 “你跟郡主怎么回事?” 赵措早先就来了南阳,上京发生的事情虽然有所耳闻,但并不是那么清楚。 尤其是在他亲眼看到楚朝和沈清两人之间的互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看到了小时候在夫子课上摇头晃脑、轻松恣意的小世子。 “我想娶她。” 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光是赵措,连楚朝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为何未加思索说出这一句像是宣布的话。 “你……她……你已经跟郡主谈婚论嫁了?” 赵措回想,上次游湖诗会的时候,他们两人好像才刚认识。 如今才多长时间,就进展得这么快。 难道真是那一箭挡出真感情了? “没有。” 好吧,赵措无奈地想,还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八字还没有一撇。 “不管怎样,作为好友,我肯定会支持你的。郡主是个聪慧的姑娘,从诗会那次便瞧出来了。第一的那首诗,是郡主作的吧。” 楚朝点头应是。 赵措也坐在靠上首,只要多留意一下,便能看得出来那个墨迹是最新的。 “郡主年纪轻轻却懂得藏拙,这一点倒是更胜你一筹。不过这次来的孟延川孟大人是不是与郡主有过交集?” “她退过他的亲。” 两个她他一说,也不是知道是谁退了谁的。 不过看楚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估计就是沈清退了孟延川的亲了。 两人现在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接触了。 “既然已经两清那便是过去了。” 赵措在这些事情上并不迂腐,相反他家中有几位姐姐,反而叫他更懂得女儿家的艰辛和不易。 “郡主是沈将军的独女,她跋涉千里到南阳,你可要看顾好人家。” 楚朝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将床边红木箱子里的一个包裹拿出来塞给赵措:“这是赵伯和伯母准备的,你收好。” 楚朝临行前,去拜访了赵府。 赵措的父母给了他这个,拜托他带过来亲手交给赵措。 包裹里没什么特别的,但全都是赵措从小用惯的一些物件。起先,确实未曾想到南地的灾情变化如此迅猛,在这里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原本的预期。 连科考那几天都要前前后后准备半个月的赵母,恨不得人飞到南阳来照看。 楚朝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时,才算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 “楚朝,多谢。” “伯父伯母都很好,身体康健就等你回去了。” 知道赵措要问什么,楚朝没等他问出口便回答了个遍。 赵措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两人对视颔首,他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虽然无法一一点名,但楚朝真的变了不少。 赵措这么想着,看到不远处沈清营帐中亮着的烛光在夜晚的黑幕中摇曳着温暖的光。 四下是巡查的脚步声和哨声,但他似乎能隐约听到烛火燃烧的碎裂声。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无论多晚,母亲总会点着盏灯等待未归的父亲了。 第62章 死了五个 多亏了安神的香包,沈清难得半夜未醒,睡了一次好觉。 登记造册的第二日,灾民中有些惶惶的言论。明明之前已经登记过,不知道为何又要登记。 一些灾民不相信官兵给出的说法,甚至有些人还在猜测说是要对暴动的灾民采取强制措施了,现在在清查人数。 沈清几人聚在一起,听汇报情况的官兵说起这些情况。 赵措皱着眉问道:“这流言传的范围广吗?” 那官兵不太确定:“今日巡查听到不少人说这件事,但有没有传到暴动的灾民那边还不确定。” 楚朝用手撑着脑袋:“目的就是要让那边的灾民知道,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无知无觉呢。” 虽然语气有些随意,但是话糙理不糙。 散布这个言论的人,无非就是想将消息传到暴动的灾民当中,把自己与朝廷的矛盾转化成暴动灾民和朝廷的矛盾。 这种时候,一般人肯定会抓大放小,先去安抚暴动灾民的情绪。 沈清正要开口的时候,营帐外传来阵阵吵闹声。 一个官兵着急忙慌地跑进营帐:“各位大人,不好了,又有人染上瘟疫了,死了五个!” 闻言,沈清和楚朝对视了一眼。 其余几人连忙围上面罩随那名官兵去查探情况。 楚朝走在最后,朝逐风使了个眼色,随即也跟了上去,走在沈清身边。 事情发生的突然,灾民隔了一段距离在外围围了一圈。官兵们把死掉的人隔离在一个圈内,蹲在尸体一旁哭喊的亲人也被拉到了一旁处理。 “又死人了。” “果真就是瘟疫,看来老天爷还没有息怒……” “这条贱命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活着提心吊胆的,不如死了算了。” “朝廷来人也没用,还不是要死人!” 周围灾民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心中无名的恐惧和愤怒悉数发泄在朝廷官员的身上。 赵措周则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不用消化灾民这样中伤的话。 孟延川见他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灾民道:“各位放心,发生这样的事情,朝廷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孟某在此向各位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 灾民们看见这个俊秀的官员很面生,估摸着是京城过来的。 但看着怎么如此年轻? 朝廷派这么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白脸,到底能不能成事? 灾民们心中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但说出来的话可就粗鄙难听多了。 “你又是谁?派个白面书生来糊弄咱们呢!” “是啊,这都死了多少人了,还让我们给时间!人都死了怎么给!” “就是就是,你们在外面能吃饱饭,咱们勒紧了裤腰带还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命!你们到底怎么办事的!” 孟延川不来这一出还好,他开了这个口,原本小声议论的灾民的情绪突然被点燃,矛头对准了孟延川,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一个两个的可能还害怕被处罚,但是他们一群人在一处,就肆无忌惮了。 孟延川也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跟他预想的不一样,非但没有得到灾民的关注和爱戴,反而还惹了一身腥。 楚朝自然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倒是赵措和周则站出来,替他安抚了灾民。 他们二人驻扎在前线数月,灾民们都眼熟,心里也知道这些官员哪些是待他们有几分真心的。 众人买他们的账,吵嚷声逐渐弱了下来。 赵措吩咐官兵将围着的灾民送回各自的棚屋中,用热手把用的物品都清洗一遍,再用草木烟熏一遍,防止进一步感染。 孟延川脸黑的跟锅底一般,但现在谁都顾不上他的情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出现的死者身上。 这回都不用医官说了,就连沈清这个外行也能看出面前这几个人的死状和假灾民的死状是一模一样的。 周则脸色也很难看。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死者了,本以为瘟疫已经控制住了,没想到一下出现五名死者。 赵措吩咐人将五名死者搬运到存放尸体的地方,然后核对了一下身份。 五名死者中有两名是名册中圈红的。 孟延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刚准备开口又想到今日的失言,还是按捺住了。 “行了,按照之前的方法先把这几个人住的棚屋封起来,附近的棚屋都要重新处理一遍,不要遗漏。剩下的等医官验过再说。” 赵措也知道眼前形势不对,又补充道:“周则,我和你去看一下暴动灾民的情况。” 孟延川觉得待在此处尴尬,便跟着两人一起去了。 三人走后,逐风回来汇报,见只有楚朝沈清两人,便没有藏着掖着:“粮仓没有问题。” 这便是沈清上次让奚泽去办的事情。 假灾民的事情蹊跷,他们拦路捣乱还搭上了姓名,却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害。这不符合常理。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他们还没有发觉。 沈清想到当时逐风一箭射过去时,那个冲在前头的假灾民已经将一只手伸进了存放粮食的箱子,还抖了一下。 当时还以为是被那一箭吓到的,后面运尸时看见了那人指缝间有白色的粉末,才觉察到不对。 白色的粉末混在米粮中很难察觉,他们不能拿灾民的性命冒险,只得私下封存了那一箱粮食。这几日派发出去的都是其余安全的粮食,各个环节都有他们手下的人盯着。 没想到还是出现了问题。 这说明这个白色粉末不光是他们遇到的那一批假灾民有,现在这群真灾民中也有那批假灾民的同伙。 最开始他们只想借朝廷的手下药,但灾民们吃了几天没事,再加上他们开始清查人数之后,便着急了起来,忍不住下手了。 而且死的这五人当中,被圈的那两人如果不是自杀就是被其余的同伙推出来挡枪了。 毕竟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63章 金令 如果没记错,那天送给周则的名册中留下圈红的那三个人中有两人就是这次的死者。 若这两人不是自愿献身的,那如今剩下的那一个人应该害怕自己什么时候被推出去当挡箭牌了。 毕竟若不是忠心耿耿的死士或是有天大的把柄留在手上,谁愿意为了别人去送死呢。 何况可以让别人死,自己活着。 沈清叫来奚泽,嘱咐手下人注意观察那几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做完这一切,沈清才注意到楚朝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她不需要解释什么,楚朝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沈清非常享受这种尽在不言中的氛围。 她记得之前有人说,真正的朋友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静静地待在一块,不说话也觉得十分自在。 这就是沈清现在的感受。 …… 暴动区的灾民起初抢了一部分粮食,圈了一块地盘躲在里面。 其实说是躲,只要朝廷官兵强制进去,他们也抵挡不住。 双方心知肚明,但还是保留了这周围形同虚设的围栏。 起先,周则是不同意给暴动区灾民送粮食的。 他们没有了粮食也没有了土地,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自然会乖乖投降。 但是赵措没有同意。 他觉得暴动的灾民属于被“逼上梁山”,如果真的用铁血手段,保不齐最后他们鱼死网破,弄的两败俱伤。 关键如果真的打起来,其余灾民的安全很难完全保障。 给暴动区灾民送粮食一来会控制数量和质量,不至于显得姑息纵容;二来也能彰显朝廷的胸怀和包容,用怀柔政策感化灾民。 因着这一点,暴动区灾民中不少人还是卖赵措一个面子的。 所以赵措今日才亲自来。 但很明显,暴动区的灾民已经听到了那些流言并且受到影响了。 当朝廷的人一朝围栏靠近,里面便开始扔东西。 “你们来干什么?是不是要赶尽杀绝了?” “我早知道朝廷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再往前来,我们就抄家伙了!” 耳边的声音震耳欲聋,吼出来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颤音。 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拿上菜刀还有已经犁不了地的锄头,那架势好像真的要大干一场。 身后的官兵们一只手已经握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灾民们的暴动。 赵措突然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兵站在原地,自己往前迈了几步。 “各位,我知道大家听信了一些没有根据的传言,怀疑我们的用意。” “但今日,我赵措以项上人头担保,朝廷做的一切都不会害大家。” “我相信你们都是被迫的,设身处地地想,我能理解你们的苦衷,相信朝廷也能理解你们的苦衷。” 灾民们叫喊的声音逐渐减弱,因为他们看见赵措只身一人往前,身后拿着武器的官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说话有什么分量!” 片刻的安静被打破,一个灾民大声地质问道。 随后有几人附和道:“是啊,你凭什么保证我们会没事?” 周则站在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赵措清瘦的背影。孟延川面对此种场面也是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那人将自己的束冠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听见一道清风般的声音说:“措以这一身官位向各位起誓,如若事不成,措引咎辞官。届时诸位有任何不满,措一人承担,无怨无悔!” 听见赵措如此说,在场之人几乎皆为之动容。 可刚刚冒尖的灾民又高声道:“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值几个钱?我们要真正的保命符!” 周则拳头握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要保命符我便给你!”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划破空气,落到众人的耳朵里。 孟延川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来人正是楚朝和沈清。 楚朝手中拿着一块金色的牌令,朝着刚才叫喊之人晃了晃。 “看好了!这是皇上御赐的金令,持此令犹如皇上亲临!” 话音刚落,周围便跪了一地。 沈清犹豫着要不要也跪的时候,被楚朝另一只手扶住。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来整齐划一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较刚才的吵嚷声,更加响彻云霄。 “传陛下口谕,今有南地良民,受灾情之迫行大逆不道之事。然念其身不由己,且未多生事端,特免其死罪。钦此。” “谢皇上开恩!” 暴动的灾民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菜刀锄头,个个喜出望外。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当初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走上这条不归路,没想到还能有回头的机会。 即便知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那又如何? 他们已经留下了一条命,这命就是根就是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刚刚出声反对的灾民已经蔫了,嘴巴嗫嚅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朝上前扶起赵措,将地上的束冠递给他:“戴好。你都辞官了,他们还不是任人搓扁揉圆?” 沈清看着眼前朗月清风的赵措,心想那科考的考场上那么多人,但将那些策论落实到实处,真正有一颗为万世开太平的心的却寥寥无几。 但赵措是其中一个。 他是名副其实的状元郎。 周则孟延川两人围上来,赵措示意自己没事。 “多亏了皇上的金令,不然今日的事情不好解决。” 沈清内心嘀咕道:傻孩子,还真以为空有一道金令,就能够如此顺利的安抚灾民呢。 周则却道:“也多亏了你往日的努力,不然灾民们不会认你的保证。” 孟延川扫了周则一眼,似乎是意外他会说出这句似乎有些看低皇上权威的话。 似乎是为了快速盖过周则这句话,赵措立马接道:“暴动的灾民如今基本稳定下来了,接下来便可以派人进去登记造册了。” 赵措这几日依旧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整日不是在营葬中看灾民的信息,就是四处巡视情况,身体也不算太好。 周则劝他去休息,但赵措坚持要留在这里陪着这些刚刚“投降”的灾民。 第64章 指派人手 暴动的灾民,无非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当初被所谓的疫情一击,头脑一热便占了这么处地方。 如今有了保证之后,官兵进入暴动的灾民区的过程很顺利。 赵措在往来的人群中穿梭,与灾民们交流,安抚他们的情绪。 有人忍不住问:“听说又死了几个人是真的吗?” 他们这边刚知道上面在清查人数,放开了之后就有人听说刚刚死了人的事情。 赵措点头:“放心,清点人数的时候医官也会查看各位的身体情况,做好防护。” 四周的人闻言也只得听从安排,毕竟瘟疫这个事情谁都无法控制。 朝廷的官兵当中也不是没有死过人。 这次的瘟疫规模不算大,可能传染性没有那么强。能不能活命,就看自己的运气好不好了。 其余几人也没有闲着,能帮一些是一些,谁都没有端着架子。 孟延川见平时事不关己的楚朝也俯身倾听灾民的问题,也放低了姿态,去和灾民交流。 就这么四处交流走动,久而久之,灾民们也知道了几人的身份。 都是京城里来的大官,还有什么世子郡主的,待自己亲切,心中也生出了一些好感和安慰。 一直忙到半夜,几人才回到营帐休息。 赵措没来得及洗漱,便又过了一遍今日的名单。 这次圈红的又有八个,算上已经死掉的几个一共是十三个。 这八个当中,有几个就是今日在围栏后叫的最凶的那些人。 难怪。 “丰竹,将名单给其他几位大人送去。” 这一次,赵措没有再做什么别的改动,送给周则的名单也是原原本本的。 看着丰竹掀帘而出的背影,赵措有一瞬间的犹疑,但终究还是没有制止丰竹。 “周则,千万别让我失望。” 困意席卷而来,赵措伏在案上喃喃道。 另一边,孟延川回到营帐当中,赶忙洗了一个热水澡。 好在在上京跟同僚住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半夜的一些吵闹声。虽然刚开始的几天有些不习惯,但现在巡查声基本影响不到他的睡眠了。 他没有随侍的下人,这一路上都是相熟的官兵给他准备用物。 正当他料理完一切,准备和衣而眠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客人来了。 “孟大人,周大人有事找您。” 孟延川的困意被打散,起身套了一件外套,客客气气地将周则请了进来。 “孟大人,深夜到访实在是打扰了。” 周则白日的衣服还未换,想来还没来得及洗澡。 两相对比,孟延川觉得自己身上的衣物像有刺一样,扎的他浑身难受。 “周大人言重了,有话但说无妨。” 周则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暴动的灾民区里面人们住得很混乱,现在要重新搭建一些棚屋,将他们按各自的情况分配住处,但我这边每日巡查的人不能动,所以人手比较紧张。没有办法,在下只能来拜托孟大人能否调动一些官兵给我?” 孟延川皱了皱眉头,他虽说平时也能安排的了人,但主要还是楚朝在指派人手。 “忙我当然愿意帮,但这可能需要与世子再商议一下。” 周则嘴角扬起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弧度,看的孟延川也觉得面上无光。 过了半晌,周则才小声地开口道:“不瞒孟大人说,世子在上京的名声……可谓是人尽皆知。上面派他来的用意也很明显,所以这种时候才需要孟大人做决定才行。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也不想为难赵大人去开这个口。” 周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上之所以派上他来,便是要他在楚朝犯糊涂的时候能起到正面的作用。 孟延川听的腰杆都直了一些,一下子好像都忽略了这一路上楚朝虽然还是本世子长本世子短的,但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 他当即答应了下来:“周大人考虑的周到,这都是为了尽早解决灾情,我今晚便安排人手。” 说着,便穿上衣服套上鞋,随周则一道指派人手去了。 …… 崔衍最近很受李威重用。 当初就是经他提醒,才将孟延川送到了刑部。 如今孟延川风头正盛,虽然说也是在风口浪尖当中。但是上朝时站在最前面的,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一来,孟延川若是事情办得好,从南地回来后必定加官晋爵,受皇上重用。二来,就算他一招不慎被人推下升官道,于他们吏部也没多大的影响,不过是少点好处罢了。 况且如今明面上他好像是和左相对着看,可人家未来未必不会是左相的女婿。 到头来,说不定还是一家人。 李威左思右想,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看崔衍是越看越顺眼。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子这么有眼光,一挑就挑了一个有潜力的。 他想升一升崔衍的职,发现他虽然默默无闻的,但竟然升无可升了。 再升他就要把自己的位子给他了。 李威捋了捋胡子,决定私下里多与崔衍往来,与些好处和人情。 就这么看着看着,李威发现崔衍如果不是含着胸点头称是的话,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 长相也属好看的,官场上也会左右逢源,若是将来能一直像这样慧眼识珠的话,保不齐将来会有什么大晋升。 年岁上也算合适。 如此想来,倒也是女婿的人选之一。 崔衍听到李威喊他,恭敬地上前去:“李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番姿态不骄不躁,看的李威更是满意:“明日晚上你到府上吃顿便饭。自你入吏部以来,还未与你聊过几次,也是本官的失职。” 旁边人头没抬,眼皮却抽了几下:这话说的像是他与这些旁的人聊过一样,只不过不想显得自己功利,摆摆上峰的谱儿罢了。 不过吏部个个都是人精,谁也不会把心里话说出口。 “李大人对手下人关怀备至,我受宠若惊。” “您醉心公事,下朝了还不忘体恤下属。” 崔衍忙不迭感谢,几句话一吹,又把李威给捧高兴了。 一顿夸奖结束之后,崔衍悄悄道:“有件事不知道大人可有耳闻?” 第65章 回信 见崔衍神神秘秘的样子,李威猜想是否又是什么孟延川那样的事情。 于是将他拉到一旁,两个人私下里说。 “你说何事?” 崔衍故意打了个谜语,用手指了指上头:“就是那件……您知道的,上面都生气罚人了。” 李威想起四皇子的事情,脸色瞬间绷紧:“你是何意?” 他喜欢聪明人,但是更喜欢识时务的人。 聪明但不识时务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崔衍又是那一副笑容,似乎弧度都未变过。 “大人,你想哪里去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然不会扯进这件事里面去。” 李威松了口气:“那你为何说起这件事?” “我前段时间,无意中见到左相府的二公子华彻进了四皇子府。而且不是坐的左相府的马车,而是裹的好好的,独自一人进去的。若不是我之前见过华二公子,恐怕也认不出来。”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信息。 “你确定你没看错?”李威确认道。 崔衍点头:“吏部不就是要会看人吗?我不会认错的。” 有意思。 要知道,从左相升入上京以来,从未有过任何站队。就连当初最受先帝信任的时候,也从未参与过皇子们夺嫡的斗争。 即便他不参与,他的地位也依旧稳固。因为他是先帝点名的肱骨重臣,无论谁即位,都需要他的辅佐。 所以他没有参与的必要。 如今的皇上就跟先帝那样,依旧重用左相。 没想到华二公子却在私下接触四皇子,可如今太子实力雄厚,很难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 若是崔衍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可能就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了。 李威虽然不算多么厉害的官员,可他做到了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对风浪的敏锐感知的。 朝堂被灾情之事搅得人天旋地转,已经顾不得甚至很难察觉到脚底下潜藏的暗流了。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崔衍,崔衍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 直觉告诉李威,崔衍不是眼前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可偏偏他入吏部以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李大人,怎么了?” 李威回过神来,伸了伸眼皮:“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内人这几日忙着准备家里祭祖的事情,明日怕是招待不了你了。下次再找机会吧。” “既是如此,那便还是择李大人方便的时候。崔衍随时恭候。” 李威觉得四肢有些凉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崔衍又是恭敬地俯身低头,目送李威。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自己的足尖,低低地笑出了声。 …… 华染收到了孟延川的来信。 旁边的薄荷糕刚送来还没有来得及吃,她便急急忙忙地拆开了信封。 上面写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从上京到南阳路上的山山水水、民风民情。 他说路上条件有限,没有及时来信。 还说清河郡的桃花妆很好看,肯定很称她。 说他终于跋山涉水到了南阳。 说这里的灾民状况如何,说他希望早日解决灾情。 末了他说,他很想她。 说他期待她的回信。 华染望着信纸出神,除了思念她也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阿香看小姐被这隔了个把来月的一封信搞的三魂丢了气魄,心中暗自厌烦起孟延川。 薄荷糕的清香诱人,阿香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家小姐能和二公子在一起。 自华染进府,她便跟着,知道二公子在小姐面前是什么样子。 私心里,她也希望能日日看到二公子。 虽然不期待将来成个什么姨娘,但只要能伺候在少爷小姐身边,她也满足了。 若是小姐被什么孟延川之流所蒙蔽,她难道要伺候一个外头穷凶僻壤来的、无依无靠的小侍郎吗? “小姐,二公子怕您觉得闷,特地找了些话本子来。” 阿香从今日和薄荷糕一起送来的箱子里,找出了几本书放到桌子上。 “阿香别闹,我现在没心思看。” 华染摆摆手,她现在思绪万千,没有一件事可以与人敞开了说的。 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很难。 人一旦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行为上就很难不产生变化。 就比如这几日,她想表现的一如从前。 她扮男装和阿香街头巷尾,专去闺秀们不会去的那些坊市,去的比之前还要勤。 可别说阿香,就连华彻也看得出来她心情郁闷。 这些话本子送过来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她并不是出不去相府,在这院子待的闷得慌。 见华染如此,阿香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是自家小姐的丫鬟,没有资格再三多嘴置喙。 华染让阿香去外面守着,自己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终是下定决心写一封回信。 忽略自己真正担忧的事情,她写在街头巷尾看到的趣事、华彻送的薄荷糕,写上京开春后的景色、还有对他的思念…… 文采卓然,但句句不触及最深处的、最关心的事情。 一如孟延川的来信一样。 可是华染对此无知无觉,对信的形式的重视大过了信的内容。 给孟延川的信写好,华染嘱咐阿香亲自去送,代表了自己的看重。 华彻昨夜熬了一夜,今日又忙到下午才回到府上。 刚进门就撞上了一脸不悦的阿香。 华染身边的人,他总是格外的注意。 他叫住了阿香:“着急忙慌地去哪里?怎么不在小姐身边伺候?” 阿香看是华彻,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回公子的话,南阳那边来信,奴婢替小姐送回信。” “嗯,去吧。” 见华彻没有阻止,阿香失望但不意外。 毕竟自从华彻回来就变了很多,当日送行的时候也是他亲自带小姐去的。 可明明这两天即便在办公,华彻依旧记得跟下人确认薄荷糕有没有给华染送去。 阿香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华彻望着芬芳苑的方向,片刻没有说话。其余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 “小姐这些时日可是在哪里受过气了?都见了些什么人?” 片刻,一个小厮上前说道:“之前小姐邀过太仆寺卿的千金来过府上做客。” 第66章 残酷 “太仆寺少卿家的千金?” 华染过去很少与这些大家闺秀们有什么联系,将人请到家中还是头一遭。 当着下人们的面,华彻没有说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之后,才吩咐亲信去调查一下这个太仆寺少卿的千金。 华彻刚刚坐下,便有人在门外道:“二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 来不及喝口茶,华彻便起身前往。 左相的书房可以说是整个相府最简朴的地方,说是书房,其实布置地跟一座庭院一样。 简单质朴,与当年左相还在北方做县令时的书房有个七八分像。 华染虽不常踏入左相府的书房,但因着与从前的相似,上次前来倒也算轻车熟路。 越过假山和溪流,华彻踏进了书房。 “父亲。” 左相正埋首案边,闻言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南地的情况如何了?” “周则事情办得不错,已经争取了不少时间。安排在路上的人都死了,但任务完成了。不过赵措开始清查人数了,我们的人暴露了一些。” “彻儿,你还是没学会。” 左相抬起头,面对有些愕然的华彻。 “不知我们底细的人和不会暴露我们底细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唯一要提防的只有会变的人心,一旦有人想张这个口,我们只要提前让他闭上就行。” 华彻垂眸:“知道了,父亲。” “无辜死去的灾民,要善待他们的后代。” 见左相没有其余要问的,华彻点头退了出去。 他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夺去雄鹰的生命,却要善待幼雏。不知道是善良还是残忍? …… 孟延川重新清点了一下人手,才发现楚朝用了多的过分的人守备粮仓。 虽然粮仓重要,但也不必用上这么多人。 周则也称,从前他们用现在的半数人马便十分足够了。 孟延川指派道:“你们留下一半,剩下的一半随周大人去帮忙搭建棚屋。” 门口的守卫为难道:“孟大人,可是世子让我们在这里守……” 听到反驳的话,孟延川觉得面上无光,立马打断道:“世子那边有我去说,现在轻重缓急分不清吗?还是说你要跟我在皇上面前争一争对错?” 那守卫也只是一个当差的,孟延川作为他的长官,自然是有权调派的。 更何况,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孟延川催促道:“还不快点人?” 守卫当即清点了人数,命剩下的人在此守粮,其他人出列跟他走。 看见这些听凭调遣的人,孟延川感受到了权力的力量。 于是他想到皇上给楚朝的金令,孟延川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就是为了给楚朝塑金身的。不然为何,他连金令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但争这个是争不过的,好在皇上虽然偏心,但也是欣赏他的。 毕竟当初力排众议,推行引商入仕的正是皇上。 只要他顺利解决灾情,回去之后定然是加官晋爵,步步高升。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像他这样的造化的,有多少人半辈子就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耗着了。 “孟大人,多亏你了。我替灾民们谢谢你。” 面对周则,孟延川客气地拱手回应:“哪里,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守卫一走,当天夜里逐风便来向楚朝报告。 “孟延川调走了一半兵力,随周大人去灾民区建屋了。” 楚朝听逐风话里区别的分明,问道:“孟延川、周大人?” 逐风意识到不对,立马跪地请罪:“逐风失言,请主子责罚。” 这几日,看到周则几乎也是跟赵措一样,衣不解带地为灾民排忧解难,他下意识就喊起了敬称。 “逐风,你看人的眼光没有追云狠辣。” 逐风的头埋得更低:“属下自己下去领罚。” 楚朝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没有多言,逐风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 虽说已经开了春,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冷。 楚朝看着桌上送来的名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早上。 沈清醒来便知道了粮仓守卫的消息,楚朝亲自来与她说的。 楚朝似笑非笑的说:“郡主准备怎么办?” 每次他想要捉弄或是打趣沈清时,总喜欢叫她“郡主”“郡主大人”。 沈清回敬:“世子大人神机妙算,肯定早就想好了对策。” 楚朝两手一摊:“所有人都知道我臭名在外,哪里有什么办法?” 懒得再打闹,沈清正色道:“守卫虽然少了,但那箱粮食,他想动暂时也动不了。只要动不了,隐藏在灾民中的同伙定然有着急上火的,我们只要等着抓住他们的破绽就行。” “照目前看来,周则自己肯定是没有毒药的。手上有毒药的都是藏在灾民里的,方便下手。这样他也不容易被人怀疑。” 顿了顿,沈清补充道:“以往遇到这些手下都是不惜自杀也不会留下任何信息。但这次有些不一样,竟然会有这种内讧的情况。这也许是个机会。” “楚朝,你想不想钓个大的?” …… 孟延川今日来找楚朝的时候,门口的人说他去了沈清的营帐。 正当他徘徊的时候,楚朝身边的逐风跑了回来,脸色还有些白。 “孟大人,我家世子说了,如果是因为调派守卫的事情的话,孟大人大可自便。您是朝廷命官,有这个权利。” 孟延川听得有些愣,逐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另外,世子还让我叮嘱,棚屋搭建完成后,人手可以留在那边帮助巡查。您看着办就好。” 这是准备当甩手掌柜了?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世子。” “孟大人言重了。” 孟延川转身离开,背影说不出来的轻松。 昨日发号施令时还总感觉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胳膊,早知道楚朝对此事不太在意,他早便这样做了。 如今他能够展开拳脚,他要亲自去帮助灾民搭建棚屋,这才符合他设定的预期。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不忘本的、爱民亲民的官员形象。 他要和赵措和周则一样,让所有的灾民记住他,记住他的付出和贡献。 第67章 逃跑 如此四五日后,简易的棚屋也搭建的差不多了。 人数清查早两天便已完成,按照各自的情况安排了住处。 画了红圈的名单,不做修改地摊在了沈清五人的面前。 这些都是医官查验时,身体状况过分强壮,不像是普通灾民的人。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不是互为亲人,便是其余的亲眷都死光了。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证实他们的身份。 这几日,孟延川与所有人在一处,凡事亲力亲为。 不管是搭建棚屋,还是施粥,他都尽可能多的出现在灾民面前。如今也有不少灾民眼熟他了。 他率先开口道:“这几人形迹可疑,不如抓起来审问看看。” “不行。贸然从灾民中间抓人,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和朝廷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才能抓人。” 赵措反对这个办法。 如果抓人这么容易,他们也不至于耗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抓对了人还好,可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可若是万一抓错了,做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周则转头问道:“孟大人这些天与灾民相处,可曾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哪里会注意的到这些? 孟延川摇摇头:“没有。” 本来也没有太指望地上,其余人也没有多失望。 沈清点了点上面的人:“既然已经知道那些人比较可疑了,接下来多盯着些,迟早会露出破绽的。” 赵措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周则便着手去办了。 孟延川也不乐意待在这里,寒暄两句就又去到灾民身边刷存在感了。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赵措知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要背着沈清说的,便直接问道:“楚朝,颂皋那边如何了?” 楚朝注意到沈清面露疑惑,解释道:“颂皋是研究毒的,让他过来看看这里的情况。” 然后接着回答:“算算日程,今明两日便能到。” “那便好。这个毒药一日不弄清楚,百姓们就一日不得安生。总以为是瘟疫害人,防着瘟疫却防不到身边的人。” 这几日周则行动也没有什么异常,多是与灾民们交流情况,期间担心赵措的身体还回了一趟城中带了一些补药回来。 从前看着都是好好的,可一旦开始怀疑起来,便会想他是不是背地里和这些红圈中的人有牵扯。 人就是这样,思绪的触角哪怕只是踏出一步,便会无限延伸。 赵措感到有些心力交瘁,楚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了。” 他知道快了,也希望是快了。 可这个时候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沈清拉着楚朝走了,想让赵措一个人静一静。 另一边,孟延川追着周则出来,却找不到人了。 他也没在意,这几日他已经搞清楚情况了,自己便能找到路。 在他离开的那座棚屋背后,是周则和一个菱形脸上长着些麻子的灾民。 他不是那个红圈中的任何一个人。 肩膀向内窝着,长得十分瘦弱。 “到底怎么回事?其余八个人还好,那张丰和冯二田已经不听我的了,剩下的那个陈力天天害怕张冯下药害他,我已经快兜不住了!” 周则厉色道:“小点声!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麻子脸气势上弱了下来,他不过只是不想被这些人连累。 他靠着自家妹子才混上这个差事,本以为再坚持坚持,后半生就可以享福了。 谁知道现在弄成这样!他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怕什么?他们还没有查到你身上。” 麻子脸害怕道:“可他们都知道我,万一把我给供出来……” 周则真的想把派这个麻子脸过来的人的脑子拿出来看看,到底进了多少水。 现在他只能稳住人,耐心道:“他们手上还有多少药?” “还,还有七八个人的量吧。我这里还有十来个人的。”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先下手为强。现在你先稳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再疯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完蛋!” 说完,周则检查了四周先行离开了。 麻子脸心跳的不行,等了一会看了看左右没有旁人,才偷偷跑回自己的屋子。 棚屋里面就是一些草席和废旧衣料堆起来的“床”。 他侧身躺下,假装在休息,一只手在那层层叠叠的衣料中摸索。 摸了半天,额头上都冒出了汗,还是没找到。 麻子脸的心恨不得要跳出嗓子眼,他撑起身子,仔细翻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有一人问:“怎么了?是丢东西了吗?” 麻子脸一惊,故作镇定:“没有,就是垫的不舒服,整理一下。那个,今天有谁来过我们这里吗?” 那人摇头:“不太清楚,刚才我出去了一阵。” 完了! 麻子脸都可以猜到是谁来这里偷了他的药! 肯定是那三人中的谁! 可现在他手上什么药也没有,即便想先下手为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麻子脸吓得冷汗直流,他不是被他们先下毒害死就是后面被供出来处死。 左右都是一个死。 回想今日周则的样子,他可不信他会救他。 他……麻子脸咽了口口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 对,逃跑! 只要跑出去,就没事了! 他们狗咬狗去,他才不管呢。 “黄麻子,你没事吧?要不要找医官看看?”那人说着,往里缩了一些,害怕这是瘟疫的前兆。 “没事,我出去晃晃。” 那人巴不得他赶紧走,忙不迭点头。 …… 南阳城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赶车人将令牌递给守卫。 “原来是公主府的马车,世子早就派人在此等候了。请随属下来。” 城门打开,赶车人一拉缰绳,跟在前面引路的官兵后面。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四处张望:“刘叔,咱们到了吗?” “少谷主,现在刚进城门,还有一段呢。” “楚朝喊我过来,却不亲自来迎我,到底是谁求谁啊?” 名叫刘叔的人,嘴角上扬:“谁叫少谷主你一听是闻所未闻的毒药,便拦不住了,怎么都要过来。” 颂皋脸一红:“那也是两回事,等我见到他,定要让他赔我十株蛇霜草才行!” 第68章 银母菌 当颂皋风尘仆仆地到了灾民的驻扎地时,本以为楚朝至少会来迎他下马。 可当他见到站的笔直的逐风的时候,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拉得老长一张脸。 逐风见识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变脸,面不改色道:“世子在帐中等您。” 颂皋气得不轻,三步并作两步,甩开营帐的帘子吼道:“楚朝,你赔我二十株蛇霜草!” 声音不大,但胜在音调高,把在里面端坐的沈清和赵措都吓得一激灵。 楚朝喝着茶,十分淡定:“你来了,过来坐吧。” 颂皋见帐中不止楚朝一人,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个,我平时不这样的。” 赵措从前只是听说过颂皋的名号,但从未见过人。闻名不如见面,谁家好人能一张口就要二十株蛇霜草?皇宫里也没有这么多吧。 但看颂皋的样子,颇为年轻,好似还是孩童心性。 沈清见颂皋有些局促,招呼着他坐下。 颂皋感谢地看了眼沈清,又狠狠滴瞪了楚朝一眼,才走到旁边坐下。 “喊我过来,却连接都不接,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颂皋想着,还是要为之前的言行找补两句,不能让才见面的人误会了他。 这都是楚朝的问题。 沈清和赵措对视一眼,表示理解。楚朝有时候做事确实很容易让人跳脚,不过对象不是他俩就是了。 “颂皋……公子是吗?初次见面,我是沈清。” 看面前这个好似才十一二岁的颂皋,沈清有些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 “久仰大名,叫我赵措就好。” 颂皋觉得眼前两人看上去很好相处,才两句话就把刚才的气忘之脑后了:“初次见面,我是颂皋。” 楚朝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听出了沈清口中的迟疑,补充道:“他今年二十八。” 语不惊人死不休。 别说沈清,就连赵措这个对药王谷有所耳闻的人也震惊不已。 传说药王谷擅长长生驻颜之术,可较常人多活二三十年。每任的谷主要么是百十岁寿终正寝,要么就是死于自己研究的毒物上。但醉心药理,所以心性上比较……年轻。 “你故意的吧!每次都拿我的年龄说事,怎么不见你对我有对长者的尊重!” 楚朝从身后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推到颂皋面前:“尊重在这里。” 颂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株两个手掌长的红色植物,上面是盘状,下面是丝状的触手。 “好你个楚朝,竟然真被你找到了!我的宝贝银母菌!” 银母菌是一味难得的药材,可入药可制毒,极为难得。红色的银母菌年份至少有五年,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哄好了颂皋,才好说说接下来的事情。 沈清拿出一个装着白色的粉末的瓶子,开口道:“这次要劳烦颂公子替我们看看此物。” 颂皋收好银母菌,将瓶子拿过来闻了闻,又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些没见过的器具,一顿操作。 一切完成后,颂皋一脸无语的表情道:“就这还得叫我来?” 听着话中的意思似乎是有眉目,赵措惊喜道:“颂兄可是知道此物的来历,可有解法?” “不过是北疆的一味毒药,只因为大周境内不长这种药草,所以你们才不知道。至于解法,能解也不能解。” 赵措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楚朝敲了敲红木匣子,威胁的意味明显。 “行行行,别敲了。我说能解,是这个毒并非没有解药。我说不能解,是因为它对应的解毒药草也不在大周境内。我只能配出缓解的药物,而且只能针对症状较轻的人。如果是一次吃了过量的毒,我师傅过来也救不了。” 众人听了眉头紧锁,本以为知道了是什么毒药便能解决,没想到还是如此棘手。 “那……”,沈清问道,“可有预防之法呢?” 她想起前世中的疫苗,打的预防针什么的,再不济知道这些药物的特殊属性,也能够让人注意着些。 颂皋眼前一亮,一拍沈清的背:“这个妹妹倒是提醒我了,你学过医理吗?想不想跟我学习?” 楚朝脸上一沉:“手拿开。叫你过来想办法,结果还要别人来提醒你。” 颂皋耸了耸肩膀,悻悻地拿开手:“我是善毒的,又不是经常救人,想不到要预防很正常嘛。” “那这预防的药就劳烦颂兄了,要什么药材我都会让城中尽快送来的。” 赵措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但预防为辅,他们还需治标。 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颂皋也不感兴趣,楚朝怕他在这里睡着,吩咐道:“逐风,你带颂皋去安顿一下。” 颂皋巴不得赶紧走,站起来一溜烟就跑了,比进来的时候还快。 “那个,赵兄弟还有沈小妹妹,回见啊。” 沈清心道:“药王谷的人是心态年轻才能活那么久吧。” 楚朝咳嗽了两声,沈清收回视线。 赵措适时地开口问道:“楚朝,上次说周则的事情,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如果说将粮仓的守卫调离算是异常的话,那便算有。而且这两天孟延川又将粮仓的守卫分过去了一些,有时晚上他也跟着巡逻。” 沈清知道这个理由很难让赵措接受,这确实算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 “关键就看他会不会动这个粮仓,那箱被碰过的粮我们就放在那边,刚开始就吩咐了手下人将那箱粮留到最后。他若是动了,定然知道药下在里面。” “至于其他几个人,我们派人盯着,保护其他灾民的安全。” 楚朝补充道:“就看这两天了。颂皋来了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可他们不知道颂皋配不出解药。他们想要抓紧机会,就只能马上下手。” 赵措心下了然:“所以你才让逐风站在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可你自己去接,不是更明显吗?” “他哪儿有这么大的面子。” 刚进入营帐的颂皋狠狠打了三个喷嚏。 “刘叔,这里灰尘很重啊。咱们要好好打扫一下。” 第69章 一片狼藉 颂皋到了的当日,周则和孟延川便收到了消息。 赵措也没有藏着掖着,只说是药王谷请来的神医,确定了这是毒药不是瘟疫。只是这解药有些难配,正在闭关调配。 孟延川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这些日子与灾民在一处,最担心的莫过于不小心染上瘟疫。 “不是瘟疫便好,可这是毒药,难道有人故意下毒?” 赵措点点头:“毒定是有人故意下的,而且名单中圈红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周则试探地问道:“那何不抓起来审问?” “不必操之过急,我们等到他们下手的时候抓他一个现形,好让其他灾民看看是谁在害人。到时候民心所向,再抓起来审问也不迟。”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主事的五人知晓,暂时不要告知旁人,让信任的属下盯着就好。” 两人颔首,各怀心思地回去了。 丰竹进来,将熬好的补药端给赵措:“公子,用药吧。” 医官熬药的时候查探过,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单纯的补药。 赵措看着浅黄色的药汤,心中祈祷事情不要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丰竹看着赵措皱着眉将补药一饮而尽,还疑惑自家公子什么时候怕起苦来了。 “公子,下次我拿点蜜饯过来。” 赵措苦笑着摇摇头:“不用,你先下去吧。” 另一边,知道消息的孟延川巡察比以前更卖劲了,他想要第一个抓到现形。 虽然每次都是绕过一圈过来,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靠近红圈名单者的棚屋附近多逗留一会。 官兵们得到楚朝指示,听孟延川调遣,不好多嘴。 连周则也让手下的官兵配合他,一个晚上下来,那几个棚屋周围要比其他地方多巡逻个三四次。 黄麻子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周则可不是在帮助他逃跑,而是要让他把药交给他安排的人,去破坏粮仓。 他可没说他手上已经没有药了,他要趁此机会逃跑。 在粮仓的不远处,那边有一道围着的栅栏。从前每月拿药的时候,他就是从那边出去的。 周则会为他安排好守卫,让他有机会偷偷出去。 这次安排的交接地点离那个栅栏不远,他假意答应,然后自己逃出生天。 不然继续待在这里,估计没有命等到下个月拿药的日子了。 至于那几个只有身体发达的蠢货,就在这里等死吧! 黄麻子半夜偷偷起身,从他的棚屋一路摸到那个栅栏边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他左右看看,确定四周无人。 黄麻子虽然瘦小,但从小就会很会爬树。他两脚一蹬,栅栏的尖端划破他的破烂衣裳和皮肤,他也毫不在意。 翻过栅栏,他便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周则安排的人手在交接的地方焦灼地等待,左等右等就是看不到黄麻子的人。 眼看约定的时间就要过了,领头的人一咬牙道:“不等了!幸好上面知道黄麻子靠不住,想了别的法子。咱们走!” 粮仓的守卫较之前少了许多,但这么多天来什么事情也没有,众人也不是很担心。 忽然粮仓附近的林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还能听见脚步声。 “什么人!” 门口的守卫听见响动,立刻警觉起来。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看好,其余人跟我去看看。” 剩下的几名守卫换了个队形,将门口堵的严严实实。可没过一会,突然困意席卷。 “中计了。”这是几名守卫倒下前最后一个念头,但也无济于事了。 …… 待到去查看的人回来,看见门口倒了一地的同僚,才发现中了圈套。 门没有被撬开,他们拿钥匙开了门。 里面箱子里的粮食几乎都被倒在了地上,一片狼藉,包括上面吩咐要留到最后的那一箱。 现在全都混作一团,数量上却大致没有少。 守卫们知道闯了大祸,片刻不敢懈怠,连忙去向楚朝汇报。 于是大半夜,除了还在巡逻的孟延川还未来,其余四人都被叫到了一起。 守卫的官兵战战兢兢地将情况又说明了一遍,看着这四名主事者脸上阴晴不定,背后已经湿透。 正在沉默之时,孟延川小跑进营帐中,声音里透着些难以说清的兴奋:“陈力……名单上的陈力死了!” 说完,他也意识到有些失态,又道:“巡查时听到尖叫,同住的人发现陈力死在了自己的床上。但是没见到其他人跟他有过接触。不过,听说粮仓那边出事了?” 那守卫听到他又问到这件事,自觉地简单又复述了一遍。 “奇怪,那其余的人都在自己的住处没有离开啊。” 赵措脸色铁青,下令将粮仓和陈力所在的棚屋封锁,尽量别惊动其他灾民。 周则闻言就要下去办,被赵措制止:“不用了,我亲自去。” 从见面到现在,沈清第一次在周则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局促。 周则马上又扯出笑容:“那你注意自己的身体。” 赵措没有回复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孟延川好不容易撞上了第一现场,不想功亏一篑,跟在赵措身后也出去了。 楚朝扫了一眼惶恐地发抖的守卫:“看守失职,下去领罚。” 那守卫仿佛被赦免一样,跪下来千恩万谢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一般遇上这样的情况,很可能是以死谢罪,还能留下一条命就算是很不错了。 营帐中剩下沈清、楚朝和周则三人。 搭配有些奇怪,好像这三人从未独自在一个空间过。 沈清故作疑惑道:“周大人,这伙贼人只将粮仓弄的乱七八糟,却不将粮偷走,究竟是何居心啊?” “贼人狡诈,跟郡主来世遇到的那群假灾民恐怕是一伙的。” 周则觉得嗓子有些干,拿起面前的茶水润了润。 “周大人说得有理。不过现在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亡,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就好像……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圈红了一样?” 沈清摊开整理的名单,上面圈红的名字已经死亡的,又画上了一个叉。 周则扫了一眼,寒意从脚底升起。 第70章 真正珍视的东西 这份名单跟给他的那份名单不一样。 上面少圈了两个人的名字,正是张冯二人的名字。恐怕现在他们还沾沾自喜,庆幸其余三人引开了朝廷的注意呢。 周则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到他面前,便是疑罪从无。 “郡主猜测的有理,这批人恐怕还有同伙隐藏在暗处。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死去的陈力还有追查粮仓遭到破坏一事。我怀疑这两者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见周则对这些暗示无动于衷,沈清也省的白费功夫。 若是主动认罪交代,兴许还能从轻发落。如今,只好叫赵措失望了。 “赵大人两边忙不过来,孟大人没有你了解情况。周大人还是赶紧去帮帮忙吧。粮仓我们会让人收拾整理的,缉拿凶手就劳烦周大人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该做的。” 周则起身离开,虽然有意控制但脚步比之前还是快了些。 楚朝给沈清重新斟了一杯茶:“为赵措惋惜?” “说不上是惋惜,只是这种信错了人的感觉很不好受。我倒宁愿是人变了,而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楚朝难得沉默,让守卫都退了出去。 “记不记得从前我说你弄坏了我的狼毫笔?” 沈清点头:她当然记得。因为书中没有这一段,当时她还害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来。 “你弄错了,其实那个狼毫笔是我自己掰断的。” 楚朝看得出沈清脸上的疑惑,解释道:“那只狼毫笔是当时的太傅送给我的。” “小时候我与赵措还有其余皇子公主们,一块在宫中念书。那时我年少意气,每每与太傅就书中之论争辩,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太傅私下赠我狼毫,夸我天资聪颖。” “有次皇上来考教功课,他和太傅一般夸奖我。可下了学,我却听到在人前夸我的宫人,偷偷指责我轻狂无理,不顾及皇子们和皇上的脸面。我本可以治他们不敬之罪,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她们说的是对的。” 楚朝说话的时候,脸上十分平静,就连语气也和平时别无二致。 沈清知道楚朝省略了不少少年时的挣扎,从不知世事的天之骄子到如今烂名在外的纨绔世子,不知道其间又有多少次摔断狼毫的痛苦和撕扯。 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早早便亲自实践过了。 即便皇上看在姐弟之情、稚子年幼,是不掺杂旁的的真心疼爱。 可难保五年、十年后,一个誉满天下的世子和一个资质平平的准皇上,谁能真的没有丝毫的想法? 有人在,就有比较。有比较,难免生事端。 古往今来,哪里有一个皇上能允许自己眼里一直有一个揉不出的沙子? 即便是装出来的也好,明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 “太傅送你的狼毫呢?”沈清不相信楚朝会就这么丢了。 意料之外的提问却让楚朝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知道沈清是理解他的。 “修好了放在书房,一直没用过。” 沈清握住楚朝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一个人真正珍视的东西是旁人破坏不了的。即便毁去其形,也无法磨灭其本身的意义。” “相信流言的人没有机会见到真实的你,那并不值得可惜。但真正认识你、爱你的人,不会通过捕风捉影的东西去评判你。” “取舍皆有其意义。至少你有真正的朋友和……我。” 沈清觉得自己泪腺有些绷不住了,她无比怜爱眼前的楚朝。 原来爱一个人,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她想起以前有一句话说:世界破破烂烂,小狗缝缝补补。 现在她想做那个缝缝补补的小狗,将情感的缺失和遗憾统统都给他补上。 楚朝回握沈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拭去沈清脸上的眼泪。 怎么安慰人自己先哭了? 楚朝此刻不会承认他鼻子酸酸的,下一刻他将沈清搂在怀中,感受到真实的温热和接触。 他庆幸当初去了金台寺,庆幸沈清去了诗会,甚至……庆幸那日的刺客让他们能在府上多相处一段时间。 这样太过卑劣,可他就是这么想了。 他搂的更紧了些。 没有下次了,不会再让沈清受一点伤。不管是为了旁人还是为了自己,都不能再受伤了。 “幸好有你。” 楚朝感受着真实的呼吸和跳动,感受着沈清真实地活着,只觉得一切都太好了。 他从未觉得如此幸福,幸福得只能说出这句话。 “哎,我药配好了!你们来看看!” 颂皋将自己关在营帐中忙活了好久,终于夜半三更的时候,他配出来了。 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天才! 用毒一绝就算了,救人还这么厉害! 他轻松地步伐踏进这个亮着的主营帐,回敬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和楚朝要杀人的眼神。 颂皋懵了。 楚朝那种眼神一时间都没有让他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看见楚朝和沈清抱在一起,样子十分的亲昵。仔细一看,沈清脸上还有几道泪痕。 我的祖师爷,认识楚朝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手搂着那个女子的腰搂这么紧。 当初救他的时候可是拽着自己的胳膊直接拖走了,丝毫不考虑是否会脱臼的问题。他怎么没有这种待遇! “你,你悠着点,人家都哭了……” 好吧,颂皋还是没有质问楚朝的勇气。何况现在好像也不是时候。 虽然是两辈子,但沈清上辈子母胎单身。她还没被人这么调侃过,脸上唰地一下爆红。 刚才的感动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撞破的尴尬和羞耻。 “滚出去。” 颂皋忙不迭往外跑,生怕到手的银母菌飞了。 “那个东西我交给赵兄弟哈,你们继续,我走了,不用管我。” 沈清觉得尴尬,作势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楚朝扯了回来。 “不用管他。” 原本沈清双手环着他,现在却松开了。背后的温热没有了,楚朝想把颂皋吊起来揍一顿。 “再抱抱我。” 沈清内心唾弃自己,但此刻她真的理解为什么人受不了喜欢的人撒娇。 第71章 人各有命 黄麻子越过栅栏,一路片刻不歇地跑着,直至看不见灾民区好长一段才慢下来。 这一段路他拿药的时候常走,所以十分熟悉。 还不到这个月拿药的时候,那边应该不会派人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城边角的破庙。 这里在灾情之后便被逐渐废弃了,人们自己都没得吃,自然没有东西来供奉。 佛像上有一层薄薄的积灰。 黄麻子心虚地回头望了望,确定没有其他人,才越过佛像。 佛像身后除了一道墙壁空空如也,黄麻子蹲下来,从佛像正后方下数第三排往上的砖瓦开始往里扒。 墙壁竟然是空心的。 黄麻子看到藏在里面的包袱欣喜不已,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布料上乘的崭新衣物并一块通城的路引和一些银两。 “娘的,终于不用在里面坐牢了。” 片刻后,黄麻子褪去破烂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了个体体面面的书生样。 他将墙壁复原,拿着庙里从前点香剩下的火折子将其他没用的东西和破衣服一块烧了。 左右检查看看,没留下什么可疑的证据,便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黄麻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这鬼地方,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破庙的门从外面被打开。黄麻子吓了一跳,躲到佛像后面,腿止不住地抖。 过了一阵,没有听见任何的响动。 他心快跳出了嗓子眼,挣扎着用手支撑着身体,悄悄探出头想要看看门口的情况。 风声阵阵,门外除了扬起的灰尘,空无一人。 就在黄麻子以为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的时候,一支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破庙的门,直指黄麻子的脑袋。 黄麻子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躲到了佛像身后,堪堪避过那一箭。 “饶命啊饶命啊,我只是想活命,我也没暴露,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你们问什么我都交代!求求你们了!” 黄麻子一看到那支箭,便知道是每月给他们送药的那伙人。 只是没想到他们不光是送药的那天来这里,而是一直监视着。今天看到他不是规定的日子跑出来,又换了衣服,肯定知道他要逃跑了。 所以才想杀人灭口。 回应他的是接二连三的箭矢,还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有两个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进入破庙,语气中透着阴狠道:“胆小怕事之辈,还坏了我们的事,死不足惜。自己出来,我们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我我我,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要多少钱,我回去都弄来给你们,求,求你们放我一马!” 其中一人拔剑向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了。” 黄麻子闭上眼,心如死灰,裆下一下湿热。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听到两声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黄麻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心有余悸不敢探头。 “两位大爷,这……这是愿意……放,放我一条生路了吗?” 逐风绕到佛像身后,用脚踢了踢墙壁。 “你看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黄麻子惊恐地抬起头,几乎是看见逐风的一瞬间就跟泄了气的球一样瘫在了地上。 逐风不理会黄麻子的反应,吩咐身后的官兵:“你们几个将这两人拖走。” 这两个人本想留他们一命抓回去审问,可他们依旧自杀而亡。虽然不是死于此次的毒,但这种自杀式的效忠还是让逐风想起了上京刺杀那一次的情形。 “至于你,我亲自押着。” 逐风跟提溜个小鸡仔一样,抓住黄麻子的后颈,扫了他身下一眼,厌恶地别开了头。 黄麻子已经跟个提线木偶一般,好像感觉不到羞耻和别的什么了,任由人拉着,回去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 左相府。 华彻手中拿着蒋思思的所有消息,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蒋思思,六年前随父亲来京。其父原任齐郡招慰使,后左迁至上京任太仆寺少卿,至今未有寸进。 华彻端详着这薄薄的几页纸,想要从中找到华染可能会感兴趣的点。 但反复看过几遍,仍然不知道这个蒋思思身上有什么是华染看重的,甚至邀请到府上。 想起华染近日的表现,的确和往常有些不同。 他直觉这和蒋思思来府上做客那次有关。 华彻摸索着鼻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让自己不去看“齐郡”二字。 这太荒谬,而且根本没有理由。 其实想要确认只需要叫来华染院中伺候的下人问问看便可知晓,但是这种做法无疑是让华染脸上难堪。 他不能让华染觉得在这个家中没有自己的地方,没有自己的人。 这个消息不能是从她自己的院中传出来的,那便只有蒋思思身上可以下手了。 “来人”,华彻放下手中的纸,“派人盯着蒋思思,找机会套话,问清楚她跟阿姐说了什么?” 下人领命,立马出去办事。 夫人于氏在房中抄写着佛经,听着手下人汇报华彻最近的消息。 “还是小时候那样,一番心思几乎都用在了染儿身上。” 一旁的孙姑姑听见,却不敢接话。 她一直侍奉在于氏身边,自然能从这平平的语调中听出于氏心中的不满。 “只是这染儿最近怎的突然转了性情,与这些贵女闺秀们走得近了?” 孙姑姑道:“也许是小姐长大了,也懂得为人处事之道了。” 于氏不置可否:“这也便罢了。如今染儿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如意郎君,任是彻儿心思还未断干净也没有办法。” 末了,又问道:“姑姐这几日状态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吃也吃,睡也睡,只是整日还恍惚着。下人们也都习惯了,每日看顾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于氏点点头,嘱咐道“改日,叫彻儿去看看他姑姑。” 孙姑姑心里头想着夫人对这个精神有些痴傻的姨姐当真是上心,从前没有这些下人的时候也是夫人亲自照料。 可惜这姑姐有了左相这样权势滔天的弟弟,却享不了多少福,只能被养在这个大宅院里,一辈子嫁不出去。 当真是人各有命,一点错不了。 第72章 自杀 赵措刚出帐门不久,便有楚朝手下的官兵追上来说粮仓那边不用担心,让他安心处理陈力的事。 于是赵措便和孟延川一道去了现场。 陈力的尸体还在棚屋中无人敢动,无关的灾民已经被疏散,只剩下跟陈力同个屋子的四位灾民被官兵带到外面等候问询。 医官检查了一下尸体情况,得出了与之前同样的结论。 赵措问道:“你们中可有人见到其他人进入到陈力的棚屋当中?” 四人连连摇头,他们害怕的不得了,哪里肯让不认识的人进到屋子里来,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其中一人脸上不知是汗还是眼泪,说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大人!大人!我之前跟陈力走得近些,能不能让医官赶紧给我看看?我不想跟着死啊!” 说话的人身材瘦削矮小,两颊凹陷,面色发黄,像是个普通的灾民。 其余三人也纷纷恳请道:“是啊,大人,我家三儿好心。看他精神不好,就与他多说了几句,您快救救他吧!” 赵措身后的官兵上前耳语道:“大人,这四人是一家的。” 暂时还没办法解释毒药的事情,赵措又查问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就让官兵带他们去检查了。 在接到陈力死亡消息的当下,赵措便派人问了其余红圈名单者的行踪,发现他们并没有和陈力有什么接触。 事到如今,还得从陈力身亡的第一现场下手。 孟延川知道是毒药所致,便带着人在棚屋内部搜查起来。 “大人,死者身边发现一张油皮纸。” 油皮纸上有几处折痕,看方向应该是用来包东西的。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些白色粉末的残留。 赵措看到白色粉末后,便去仔细查看了陈力的尸体。 其指缝中也有同样的残留,舌苔上是一大片白色的黏浊。整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扭打受伤的痕迹。 孟延川顺着赵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都是毒药的残留,现在看来有可能是自杀。” 上一次两名名单上的死者,查探过后发现他们的饮食上出现了问题,还殃及了同住的人。 而且故意被隐去红圈的张冯二人后来也被发现与其有过接触。 而这一次,他们已经监视住了可疑者。如果不是他们有其他的遗漏,那陈力极有可能就是自杀。 赵措想起来刚刚那个灾民说,陈力的精神不太好。 孟延川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是自杀,可能和陈力的精神状态有关。我们再去和刚刚的灾民确认一下。” 相隔十米的棚屋内,医官已经给他们四人都做好了检查,确保没有被感染。 赵措和孟延川这回过来问话的时候,他们明显镇定了许多。 “刚刚你说陈力精神不太好,能不能具体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叫三儿的那个灾民忙道:“回大人的话。其实这也不怪他,大家都害怕瘟疫上门来,就是陈力他已经怕的有些神智不清了。我有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听见他在喊别…别……我不想死……也是蛮可怜的。” 另一个人接话道:“而且前段时间,他害怕出去被传染,都让我们给他带点吃的,自己都在棚屋里一动不动的。也就这两天才愿意出去了,谁知道……哎……” 孟延川看他们一家四口待在一处,问道:“陈力他就一个人吗?没什么亲戚或者朋友?” “有啊,就上次死的那两个,当时陈力晚上哭了大半宿没睡呢。” 问到这里,情况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如果查验下来,陈力吃喝的东西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张冯对那两人下手,刺激到了陈力。连日的压力让陈力经受不住,精神崩溃,服药自杀这一种解释了。 出了棚屋,赵措吩咐:“将陈力的一应用品和吃食都查验一遍。” 剩下的,就只有粮仓那边的事情没有解决了。 见赵措忧心那边,孟延川也乐得把这边的差事包揽过来:“陈力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孟延川前脚刚走,这边颂皋就找了过来。 颂皋一见到赵措就像八旬老母见到了许久未归家的儿子一样亲切:“赵小兄弟,可算找着你了。你都不知道,楚朝那个家伙有多么见色忘友!怪不得我拍了一下沈小妹妹,他反应那么大!” 颂皋用手臂划了个大圆,十分地夸张。 但是赵措很快就找到了关键点:“颂兄去找楚朝,可是因为预防的药物研究出来了?” 颂皋没有意识到话题被转移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只是预防的药,我连缓解的药也配出来了。那个楚朝不把我当回事,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赶走了。恭喜你,你是除了刘叔之外,第一个知道的幸运儿。” 赵措欣喜过后,想到虽然这些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但这个药物出自北疆,定是背后有更大的阴谋。如果没有根治的解毒之法,只要对方卷土重来,他们势必难以抵挡。 “颂兄,赵措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道药王谷搜集天下药材,如果有可以解这北疆之毒的那味药材,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求药。” 赵措之前便书信告知皇上北疆之毒的事情,他相信朝廷一定会重视这次的事情。 颂皋这个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心里其实门清。 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他看得出来。 赵措或许还太年轻,但他有此出身,再有一颗赤子之心,日后一定可以成为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颂皋大力地拍了拍赵措的后背,笑道:“哎哟,赵小兄弟。这件事情你不要操心,楚朝那人你还不清楚吗?做事情喜欢留后手,药材的事情早就托人去办了。” 闻言,赵措的心事又放下一件。 而且颂皋几下拍完之后,他觉得一直郁结在心口的那股气也随之被拍散了。 整个人感觉轻松不少。 颂皋将装药的匣子递给赵措:“这些药给你,你是这里的主事者,由你来安排最合适不过。” 第73章 限制 翌日一早,逐风提着黄麻子回来。 楚朝将其他人召集到停放尸体的地方,黄麻子跪在地上精神恍惚。 直到看到周则从门外进来,他的眼珠子才转了转,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楚朝向疑惑的众人解释道:“昨日这人鬼鬼祟祟想要逃跑,逐风跟在后面将其捉了回来,还带回两具他同伙的尸体。” 那两具尸体被扔到黄麻子身边,他颤抖着往旁边挪了几下。 逐风拱手道:“此人叫黄麻子,偷偷逃到城中的破庙处换了衣服准备溜走,却被这两人拦住去路要取他性命。” 孟延川皱眉:“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他两人怎要对你下手?” 那黄麻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勉强听清楚孟延川的问话,将头埋得更低,嗫嚅着说着什么不太清楚的字眼。 沈清使了一个眼色,官兵将陈力的尸体抬了进来。 那黄麻子猛然瞥见陈力的尸体,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他他……他们……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活命啊!” 他声泪俱下,膝行至赵措和周则身前:“大人!大人!我只想活命!求您,求求您网开一面!” 周则看着黄麻子抓着赵措的衣角,蹲下来将他的手扯了下来,在他手上按了几下:“刚刚孟大人问你的话听明白了吗?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然你按律当斩。” 黄麻子颤抖着抬头,看了周则一眼又很快错过去了:“回……回大人的话,是……是因为我想逃……逃跑,他们才要杀我。” 楚朝觑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要是再问半句答半句,你比他们死得更惨。” “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黄麻子失禁后衣服也没换,直接被带到这里,此刻那股臭味弥散开来,但黄麻子却无暇顾及。 “是……是他们逼我假扮灾民,然后混在里面鼓动灾民的情绪,我……我是终于受不了了,才……才逃跑的。他们发现了,就要杀我。” 末了,黄麻子跪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求大人们网开一面,放过我吧!” 饶是孟延川此刻也没有应付谎话连篇的黄麻子的耐心:“冥顽不灵!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那不是要了他半条命吗? 此刻,黄麻子也顾不上什么,抓着离他最近的周则的脚踝哭喊道:“大人!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周则面色一沉,抬头见赵措正看着他,只得暗示道:“叫你来不过是要一个实话,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吗?” 闻言黄麻子松开手,身上从头到脚都软了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刚被逐风抓住时的样子。 沈清指着陈力的尸体还有里面停放尸体的屋子道:“你看看清楚,他和他们是怎么死的。” 知道瞒不过去,黄麻子只得坦白:“我是和好多个人一起混进来假扮灾民的,他们让我们想办法拖延灾情,让灾民和朝廷离心。还……给了我们一种奇怪药粉,只要吃了就会变成这个样子,然后假装说这是瘟疫……” 黄麻子刚想停下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楚朝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泄了气:“还……还有,那个药粉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他指着地上的两人:“他们每次就将药粉给我,其余的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敢问。” 赵措沉声问道:“那你的这些同伙是怎么死的?” 问到这里,黄麻子突然激动起来。他被抓住,其他人怎么可以还安然无恙!尤其是那张冯二人! “大人!都是他们下药害人!前段时间查起来,那个张丰和冯二田为了不暴露自己,就把其他两人毒害了,这个陈力肯定也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大人,快把他们抓起来,他们罪有应得!” 沈清挑眉:“那张冯二人怎么确定自己没有暴露呢?你们从何知道我们手上的名单?” “这……是……是我们无意间从官兵手里看到的。”黄麻子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 “名单是按照顺序依次编排的,他们五人的名字相隔好几页。照你的意思是说,官兵是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给你们看的不成!” 黄麻子见说到了不该说的,情急之下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不断告饶:“郡主大人,小人真的不知……不是小人看的,是……是他们告诉我的,小人不清楚啊……” 沈清见黄麻子是真的害怕到乱了心神,连将偷看名单的名头推给已经死去的三人这样简单的借口都想不到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说出周则的名字。再逼问下去,也没有太多的作用。 “先带下去吧。” 官兵将黄麻子带了下去,赵措将其他人遣散,只留了几个心腹,又差人喊来了颂皋。 孟延川和周则是第一次见到颂皋,也不免为其外表所惊讶。 但听到他是药王谷出身,也就能理解多了。 与刚见面的时候不一样,颂皋装的真的像一个医术高超、高冷话少的高人。 “这位是颂皋,这是协理灾情的周则、孟延川。” 颂皋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虽然觉得对方有些无礼,但这些捣鼓医药的有些自己的脾气也很正常,孟延川倒也未做他想。 孟延川看了眼周则,他后背紧绷,有些不自然的紧张。 他以为是面对颂皋让周则有些紧张,但实际上,从赵措将多余的官兵遣走之后,他便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颂皋履行着自己来这一趟的职责,将这毒药的来源又仔细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目前没有配出根治的解药之后,孟延川明显愣了。 见其他三人平静的样子,孟延川后知后觉自己被隐瞒了,心中不满却不好发作。 沈清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那黄麻子说每次都要拿药,说明不是一次性给的。难道这毒药在制作上有什么限制吗?” 颂皋眼神一亮,又想到现在自己在装样子,咳嗽两声故作深沉道:“郡主聪慧。的确如此。” 第74章 从未并肩 “这个毒药配置的方法比较刁钻,且配好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毒性便会下降。如果要达到最好的效果,最好是配置后一个月内使用。” 颂皋说完,看见楚朝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他能看出来,这是在骂他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但是鉴于孟延川和周则还在这里,楚朝忍着没有发作。 颂皋耸耸肩,你也没问啊? 得到了这个重要的信息,便知道逐风这次抓住的这两人应该是负责毒药的供应的,并且很可能还有别的同伙藏在城中。 楚朝吩咐道:“逐风,追查一下这两人的行踪,找到他们的据点。” 逐风领命出去,其余的心腹就在门口守着,屋内就只剩下他们六人。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口气,周则紧接着就听到赵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延川的眼神在周则和赵措之间来回,两人面色都很难看。想到之前说起名单的问题,这会儿孟延川也缓过劲来了:周则身上有问题。 那如果周则有问题,那之前周则对他的提议背后肯定也有什么猫腻。 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情,孟延川惊得头脑有些发懵,原来那么多次他都被当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周则根本顾不得理会旁人的想法,光是赵措失望的声音便已经让他无法面对了。 他连抬头看赵措的勇气都没有攒够,只是埋着头说:“事到如今,你已经都知道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沈清和楚朝的时候,他还能反驳狡辩起来。可赵措问起来,他便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为自己辩驳都找不到声音。 周则的回答已经是变相承认了,赵措身上压着的莫名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轻地仿佛要飘起来。 他借着边上的扶手支撑着身体,四周安静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为什么?” 他想知道为什么? 那个在灾情前线日夜奔走的人,那个在疫情出现、灾民暴动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个特地为他带补药的人,却原来一开始就跟他不是一条心。 他们从未真正并肩过。 沈清看见赵措脸上有些颓然,那样子就像当初自己被自以为最好的朋友背刺丢了原来很喜欢的一份工作一样。 孟延川想要说什么,被沈清眼神制止了。 周则背对着赵措,身体落在一片阴影当中。 “究因无用,我做便是做了,听凭处置。” 赵措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愤然起身走到周则面前,揪起他的衣领,眼眶泛红:“现在是我作为主事者在问疑犯!究因有没有用,是我说了算!你听明白了吗?” 饶是周则也没想到赵措会突然爆发,衣领被揪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懵。但也在那个同时,身体因为感觉到一股力的作用而活了过来,不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一个死后尸体已经僵硬的人一般。 孟延川看赵措情绪激动,想上前劝阻:“赵大人你……” “别过来!” 孟延川被赵措喝了一声停在原地。 楚朝眉头微蹙地盯着赵措。眼前的赵措他也很少见,上一次看见赵措发脾气还是家中父亲的宠妾将他的亲妹妹失手推进了湖中。 打那之后,赵措不论在人前人后都是温和的,几乎不动怒的。 这一次却因为周则又破了例。 颂皋早就被赵措的这一面惊得不敢说话了。 而赵措口中的周则似乎似乎只靠衣领出的力气支着身体,他微微仰头笑着看赵措:“赵大人说的是。黄麻子是我安排的,毒药也是我安排的,是我人面兽心,不顾灾民的安危,策划这场阴谋,就是为了为我父亲报仇。这就是我的理由,足够了吗?赵大人可还满意?” 周则一口一句的赵大人此刻变了味,赵措手上的青筋暴起,僵持着不肯放手。 周则的目光似乎是在对抗似的,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赵措。 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不知死活的挑衅,可赵措却在其中看到了周则身上的悲哀。 忽地一甩,赵措松开了周则。 “将周大人拉下去,圈禁在营帐中不准踏出去一步。” 门外的心腹听见,进来将周则带出去。 在快要走出屋门的时候,赵措补充了一句:“人给我绑起来,不许他自杀自残。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看到周则已被带走,赵措转过身:“楚朝、郡主,追查城中同伙的下落就交给你了。孟大人,就请接着追查粮仓一案,不过我想你去审问一下他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至于颂兄,解药的事情还请您多费心。” 只说了一个“他”,但孟延川也知道赵措指的是谁。 其他人也不敢多言,都知道赵措已经是在强撑着说话了。 各自出去之后,楚朝找人将丰竹找了过来照顾赵措。 沈清拉住他问:“你不要去看看赵措吗?” “这个时候,给他空间让他一个人才是赵措最好的疏解方式。我们待在旁边,他反而会受影响。放心吧,丰竹自小在他身边,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真有事情,他会来找我的。” 末了,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周则才是这件事情的关键点。旁人说什么都不起什么作用。” 颂皋也难得没有调笑:“你的药材尽快,我等着用呢。” 分开后,沈清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秋蝉和奚泽见到沈清都十分欣喜,秋蝉双手一摊:“小姐,你看看,是谁寄信来了!” 沈清接过秋蝉手中的信笺,拆开一看,正是沈卓的来信。 信上说他与娘一切安好,还收到了舅舅那边的来信,娘亲十分欢喜。 手下的铺子邢管事管理的很好,收益不错。 还说江姐姐记挂着她,叫他代为转达。 还有好多关心她又没吃饱穿暖的好,在信的最后才提了一嘴,代问楚朝安好。 沈清看着这一封信,虽然总共就交代了这些事情,但是家长里短的写了十几页。有些话读起来,很明显是祁玉瑾让沈卓代笔的。 看似是唠叨的流水账,实则是绵长的亲情。 第75章 一道上路 整封信除了家长里短还是家长里短。 沈卓虽然认识到沈清如今成长,但还是将她当作那个需要保护的妹妹。现在沈清远在南阳,更是一句可能让她操心的话都没有提。 沈清嘴角扬起笑意,这番心思她又岂会不懂? 上京哪里是那等各自相安无事的地方,定是沈卓刻意隐去了。 沈清这段时日也是同样,寄出去的信只提及身体、吃穿。一是灾情的事情必定是朝廷最先知道消息,不好在家书中提及。二来沈清也是不想让两人担心,毕竟上京那边以为是瘟疫。 但话虽如此,京城的消息她还是让奚盏多多留意,以免她远在南阳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奚盏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又不好去问沈卓,所以大多事情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如今她从奚盏的信笺中也只知道华彻和四皇子之间似乎有联系,以及四皇子牵扯到了引商入仕当中,被皇上惩罚禁足在府上而已。 原着中这位四皇子与左相一派狼狈为奸,到头来也只是被当作棋子罢了。 太子资质虽不算出众,但背景深厚且自小接受储君的教育,也不是等闲之辈。沈清记得这位太子是个重情义的,后面知人善用,也算是个明君。 如今华彻已经跟四皇子牵上了线,而且竟然暴露在了人前。 即使据奚盏说,这消息并不确保真实。沈清心中也不免疑惑,这不像是左相的作风。 以他的手段,大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这剧情的走向已经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清提笔给沈卓和祁玉瑾写回信,末了想了又想,还是提了一句小心左相一派。 秋蝉见沈清写完一封信之后,又提起笔来,于是手上磨墨的动作未停,问道:“小姐可是还要写一封?” 沈清点头道:“给舅舅他们也写一封信,报个平安。” 奚泽笑道:“那小姐的表妹定是欢喜的不得了。” 说完,三人都想起离开当日祁欢弄来一堆吃食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想念起来。 一切处理完之后,三人简单用了些饭食。 太阳未落,外面就听得人来报,说是孟大人召集各位议事。 沈清赶到营帐后,楚朝也过来了。 环顾一周,如今主事的只剩下四人了。 孟延川将黄麻子签字画押的罪证拿给众人过目:“那黄麻子原本还想着插科打诨,但……” 他看了赵措一眼,接着道:“我故意让人透露了周则被控制起来的消息,没多久他便全都招了。” 赵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沈清知道这种时候,平静只是在极力克制。 黄麻子的证词上交代了,他们找落单或是人丁凋零的灾民下手,再由自己的人顶替上。故意散布言论影响灾民对朝廷的态度,后续由他每月偷偷拿药,放在固定的地方分给别人。他们之间尽量不直接联系。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周则的帮忙。甚至很多时候,他们一些行动还得听从周则的意见。 “周大……周则那边我去过一趟了,黄麻子的证词,他全都认下,还交代了其他手下的名单。” 在灾情一事上,这里没人能越过赵措下大决定。不只是这帐中的人,外面许许多多的灾民也在等他做决定。 赵措几乎是立刻便下了命令:“将这两个扰乱灾情的朝廷重犯看押起来,另外将黄麻子交代的同伙全部抓起来,缴了他们手中的毒药。不需要避着灾民,我亲自和他们交代!” 话落,官兵们听令就要下去办事。 赵措转头向孟延川:“劳烦孟大人同去督查。” 孟延川闻言自是乐意的:“自然,赵大人放心。” 赵措坐下,要将这些情况汇报给朝廷,抬起笔来,手却在发抖。 墨汁滴到信纸上,染上好大一片污迹。 楚朝从赵措手中夺过笔:“我来代笔,你口述便好。” 沈清自然而然地在旁边帮忙磨墨。既是口述写给朝廷的密信,有些细节除了他们几个知情者,也不好随意叫旁人知晓。 “多谢。” 赵措脸色和唇色一样苍白,一字一顿道:“赵措有负皇恩,灾情日久,如今才查明原因。……副主事周则内外勾结,以毒药制造瘟疫事端,灾民久受其害。然其言为父报仇之事尤有疑点,仍需调查……” 一封信写完,楚朝拿给赵措看过后,没有问题便叫人封好,日夜兼程地送往上京了。 外面抓罪犯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其他灾民的注意。 朝廷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灾民们的情绪,尤其还是直接从棚屋中抓走与他们同住的人。 “官爷,这是怎么了?犯什么事情了?” “这怎么好端端地抓上人来了?可别是又出什么事情了?” “快看,从那孙三刀的床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来了?” “快躲开着点,别碰上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等到灾民聚集得差不多了,孟延川站在人前大手一挥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灾民,而是造成瘟疫的元凶,这才要将他们抓起来。还请各位放心,朝廷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赵大人稍后会亲自跟各位好好交代。”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叫道:“不好了!” 孟延川只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一阵骚动,人群散开才看清情况。 一名被官兵扣押的罪犯,在灾民聚集起来的时候,趁人不备,将藏在袖中的白色粉末往空中扬扬一撒。 几个官兵和十余个灾民无意之间,将白色粉末吸入了口鼻,咳嗽声不断。 那名罪犯立马被按在了地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面色涨红,癫狂道:“事到如今,你们也跟我一道上路吧!我一条命换你们这么多人,不亏!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再结合孟延川之前说的话,傻子也知道那粉末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可能就是之前害那么多人死于非命的所谓瘟疫的毒。 周遭的灾民迅速让开了好一段距离,生怕再被这些疯子波及到。而那些已经中招了的灾民此刻或站或坐,都哭喊了起来。 第76章 我来试 等到沈清三人赶来的时候,孟延川已经将受到波及的灾民和官兵与其他人分隔开了。 但是场面还是一度失控,围着的灾民都不肯离开,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些是亲人被波及的灾民,死死地守在边上哭嚎着,怕下一秒就要天人永隔。 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沈清就派人通知颂皋过来了。 赵措环顾四周,寻了一个高处的台子站了上去,楚朝就站在他身侧。 如今的赵措背薄如纸,即使他下一秒昏倒楚朝也不会惊讶。 高台上的赵措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都认识这是为他们殚精竭虑的赵大人。 “赵大人来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急,先听听大人怎么说?” 原本哭嚎着的灾民看见赵措,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个个昂起头等待赵措开口。 余光中,赵措看见颂皋赶到已经先去中了招的灾民那边查看了,这才心下稍安。 他立在高台上,目光坚定又存着些哀戚:“诸位,我赵措要先对所有人谢罪。” 说罢,当着所有的官兵和灾民的面,赵措双膝跪地,俯首良久。 喧闹的人群顷刻之间消了声,似乎能听见两声膝盖碰触地板的声响。 “瘟疫一事乃是有人与朝廷作对,故意从中作梗。他们假扮灾民,用毒药害人制造瘟疫的恐慌,甚至鼓动无辜之人暴动。一桩一件,罪大恶极。” “副主事周则乃是其中一员,我身为主事者,失察之责,难辞其咎。赵措对不住诸位!” 沈清看着赵措弓起脊背,朝着望向他的所有人叩首。 一时之间,沈清对这个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封建时代似乎都有些恍惚。 书中几笔带过的人物,如此鲜活,有血有肉。 然而灾民们在听到他们无比熟悉的周副主事竟然是和人联手残害他们的帮凶之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周大人也是凶手?他还亲手帮我搭的棚子!” “我家小儿被人抢吃的,也是周大人给做的主!这怎么可能?” “连周大人那样的都不是好人,还有什么人值得信啊!” “弄了半天,害我们的人原来上面也有份!亏我还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越过灾民们的声音,颂皋看过所有人的症状之后,上前来给赵措说明情况:“幸好药粉数量不多,虽然不少人中招,但症状都比较轻微。之前我们混在吃食中预防的药起了一定的效果,但有几个人似乎没有吃,症状明显一点。服下缓解的药物,影响不了性命。后续药材送来服下解药便会无碍了。” 赵措闻言,将颂皋的意思转达给了吵闹的灾民。 可却听到了两波声音。 一波声音相信赵措的为人,也相信他的说法。另外一波人,怀疑赵措和周则是一类人,不愿再相信朝廷的人。 “连个解药都没有,不知道你们朝廷干什么吃的!” “混在我们的吃食里不告诉我们,鬼知道我们吃进肚子里的都是些什么!” “你这怎么说话,赵大人也是为了我们着想。早说了,坏人不就发现了吗?你个丧良心的!” 不知道收到哪句话触动,一名被押着的官兵突然狂笑:“现在知道也太晚了吧!粮仓被破坏,你们吃进肚子里的都是混了药的!蠢货!……呜呜……” 灾民们这才知道,原来除了那些个假扮灾民的人,还有一些官兵也被抓起来了。 虽然他被捂上了嘴,但为时已晚。 在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有可能造成灾民情绪的失控。 “什么意思!你们给我们吃了什么!” “官兵也有问题,他们都有问题!”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孟延川在人群之中束手无策,只得退到围着的官兵身后。 沈清见状不妙,靠着十几名官兵和奚泽在人群中开出来一条道,将刚才说话的官兵带到了台上。 料到会有此一出,他们一直按捺着没有说破。 秋蝉领着四个人抬着一大个粮箱,从人群的侧面上前。 箱子被放在那名官兵的斜前方,沈清伸手扯掉塞在他嘴里的布条。 “看看,眼熟吗?” 那名官兵正是那个晚上潜入粮仓破坏的一员。 他们手上没有多余的药粉,但只要将有药粉的那一箱粮食和其他粮食混在一起,即便威力不大,但有症状的灾民数量却会大幅提升。看起来就更像是瘟疫了。 而这个箱子侧边刻着“一二九”字标记,还有上面特制的封条。 这封条是离京之前就封上的,不到南阳不可能打开。除了假灾民强行靠近的那次,让第一个箱子的封条裂开了口子。 他们明明确认过就是那个箱子没错。甚至因为长时间未动,上面有薄薄一层灰。 “不,不可能……” 那官兵口中喃喃,但在注意到上面的积灰之时就知道他们上当了。 他们当时拆下的箱子上,灰尘少的可怜。 粮仓那种地方,久不动的箱子怎么会没有灰尘? “箱子在你们潜入粮仓之前就被调换了,封条有的是办法不受损地拆下,只不过为了对上数字,拆换箱子花了些时间。之所以明目张胆地放在那边,就是为了引你们上钩。只是没想到你们忍了那么久才有动作。”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心中所想,沈清打开箱子舀出一舀,在白色的稻米中确可辨出有些颗粒感的药粉。 官兵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灾民的情绪稍稍回复了一些。 至少他们的吃食没被大范围下毒,至少朝廷还是干了点事情的。 剩下的便是意外被波及的灾民和官兵的问题了。 这缓解的药物吃还是不吃? 被波及的灾民不管药有没有效,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吃药的,有总比没有强。 可这些时候,总是不免有一些好事者。 “这药你们自己试过吗?就敢给我们吃!” “拿我们的贱命给你们试毒吗?” 话虽然难听了点,但沈清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毕竟他们没有说错,至少在这片地方,还没有人用过这些配置的缓解药物。 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那便我来试。” 沈清的声音不大,却飘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77章 自我厌恶 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郡主竟然会愿意以身试药。 一时之间,就连那些难缠的刺头都忘记了言语。 “不可。” 楚朝正将赵措扶起身,便听得沈清平地一声惊雷,当下便脱口而出。 即便他相信颂皋的水平,配置的药物肯定没有问题。但用缓解的药就得先服下毒药,个人身体情况差异,万一服下的剂量超过了自身的承受范围,那该如何是好? 赵措也没有想到沈清会在这个关头挺身而出,毕竟即便服下了解药,毒药总归会对身体有些影响。 同样发愣的还有在官兵身后的孟延川。 他都来不及消化他们背着他做的种种部署,便听到沈清说要以身试药。 短暂的寂静长的就像是十年之久。 不知道是人群中谁先爆发出了声“好”,随即接二连三地,所有人都高呼“安南郡主”,声音响彻了整个灾民区。 楚朝的声音淹没在灾民们振奋的声音当中。 沈清转过身对楚朝报以一个安慰的笑:“我是自愿的,而且颂皋的医术不是连你都承认吗?” “我替你。” 楚朝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得这么去劝。 “你不愿意让我以身犯险,我也一样,那些灾民们的亲人朋友更是如此。推己及人,更何况这本就是我们的责任。” 是的,即使这本就是作为前来赈灾的他们的责任。 这行为本身甚至不值得得到灾民们如此多的感激和兴奋,这本来就是职责的一部分。 楚朝清楚这些,但私心里并不希望去冒险的人是沈清。 他刚要张嘴,沈清便拿话堵住了:“你不需要陪我一起试药。要是两个人都倒下了,谁去催药材?” 只一句,便让楚朝再无别的办法。 赵措上前,无比郑重地对沈清行了一礼。 “郡主大义,赵措替灾民谢郡主。有郡主以身作则在前,赵措身为主事者更不可置身事外,愿一同试药。” 看着赵措发白的脸和嘴唇,就知道他现在身体虚弱。 但一对上赵措的目光,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像沈清说的,这是他身为主事者的责任。 灾民们看到赵措也一同试药,心中更是感动。苦难中的人们需要一个像赵措和沈清这样愿意站出来的人,或者说他们需要一种精神寄托,来淡化肉体的痛苦。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中,颂皋拿着毒和药站上了高台。 他从出生起就将这些东西拿着玩,自记事起天天便与各种毒打交道。相对于解毒,他的兴趣更在制毒上。从前他想过要炼制一种天下无人可解、连他自己都无法解的奇毒,这一度是他的追求之一。 可师傅说,无药可救不是制毒的最终目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第一次庆幸这是一个有解法的毒。 虽然认识不久,但他不希望眼睁睁看着沈清和赵措去死。 看颂皋望着手中的粉末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看着他,沈清才出声提醒道。 “颂公子,一切便拜托你了。” 颂皋抬眸,沈清和赵措同时信任地朝他点点头。 这剂量的把控除了颂皋之外,无人可做。 在灾民官兵们的注视下,颂皋分出了各自相应的剂量。而且为了让灾民们信服,没有只是像刚刚某些灾民一样只是吸入了微量的药粉,是切切实实的剂量。 这也是沈清和赵措自己要求的。 预防的药他们喝过,但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如果没有最重要的那味药材,预防的效果也会有折扣。 所以他们二人喝下之后,没有多久身体便有了中毒的反应。 赵措本就虚弱,喝下后身体更是无法自己支撑着站立,快要后仰之时,颂皋一把托住了他。 相较于赵措,沈清得益于之前跟着奚盏奚泽锻炼的效果,加上有安神香包的作用,她自身的身体倒还算可以。只不过,面上也是明显失去了血色,只是不至于倒下的程度。 他们与灾民中严重者一样,面上都微微发紫。 忍到这一步便是为了让灾民们看清毒药的效果,之后再服药,便能够力证缓解药的作用。 下面的灾民也并不是铁石心肠之辈,只是被逼的没有办法,多数人见到两人这副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够了,够了,咱们都看见了,快点喝药吧!” “是啊,别耽误了!” 闻言,楚朝将准备好的药递到沈清嘴边,送水服下。 沈清脑子有些晕,感觉到被楚朝搂着,然后什么东西递到了嘴边,她下意识便咽下去了。 孟延川看着高台上的几人,内心不断有声音告诉他,他应该也站上去主动要求试药,这对他的仕途有利,灾民们都会看到他的付出。 可是脚就是像在原地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动一步。 他清楚的知道让他停住的不是害怕毒药伤身,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他抓不住这所谓别的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圣贤书的字字句句,浮光掠影般地让人看不分明。 直到他听到有灾民为沈清和赵措担心,让他们服药的时候,他才发现困住他的东西是一种情绪,一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孟延川浑身打了个激灵,明明有些凉的气温,他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他将心中那点情绪的尾巴拼命压下去的同时,台上的二人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 接着便是灾民们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就连官兵们的神情都十分动容。 孟延川心想,若不是职责在身,他们会放下手中的刀柄,用两只手为台上的人喝彩。 四周的灾民见识到了缓解药的作用,都不想继续受苦。 颂皋拿给官兵们的药瞬间抢手起来。 “孟大人?” 身侧官兵的声音将孟延川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抬眼看到了灾民们眼中的热切,于是又换上了平时那副和善的笑容,从官兵手上接过药:“各位莫急,人人都有份。” 第78章 后遗症 看押的棚屋前。 “赵大人真是好官哪,身子不好还眼睛不眨地咽下毒药,咱们这儿的没人不服他。哪儿像里面那位?” 另一名官兵一脸嫌弃:“别提了,从前算是兄弟们眼瞎,我看还比不上郡主有担当。” “人家安南郡主出人又出钱,听说当时想办法筹资也是人想的办法。” 前者点头赞同:“你别说,跟咱赵大人还挺配的。” 那官兵不忍心再看这个没点眼力见的同僚:“人跟世子两个人你看不出来啊?怪不得到现在也讨不到媳妇。” 门外看守的两名官兵聊起昨夜发生的大事,声音不大却能够让关在里面的周则听个大概。 周则已经有一日两夜未进米粮,像是故意折磨自己一样。 只是赵措有过吩咐,不得让人自尽,照看的官兵才强行灌了一些米汤下去,吊着一口气。 听见外面的谈话声,周则空洞的眼神有些许变化,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竟然官兵们能这么轻松地说起这件事,说明赵措平安无事。 药王谷配置的解药该是能解那种闻所未闻的毒。 周则的头偏了偏,朝向南边望着素色的帐帘。 只不过,以赵措当下的身体即便有解药,应该也会受不少苦,甚至留下病根也说不定。 不知道之前送去的补药还有没有? 不过就算有,他应该也不会喝了吧。 周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他知道他走错了,但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一切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明明……明明最开始他只想为父证明清白,想报答对周家对他有恩的人罢了。 父亲说过的,那人是个好官。 是个难得的好官。 从他家中蒙难后他成长的这些年,周则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可如今,他也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他才一开始接到任务的时候,就不该按下用报恩的态度压下心底的疑虑。 那人是对的,那人有自己的考量,那人看的比我更远…… 不知从何时起,他信奉起那人的各种决断。 刚开始他确实证实过,确实发现那人有高瞻远瞩的智慧。这次本该也是这样的,可是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本该”。 …… 沈清醒过来的时候,周遭暗暗的。 她的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床帘,隔着那一层她隐约看见外面的人影。 刚想张口说话,沈清便因为喉咙中的干涩之感将话堵在了半路,只发出“啊”的沙哑之声。 几乎是同时,床帘上的人影由小及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床帘掀开一角。动作一顿,又没再动了。 “醒了?”是楚朝的声音。 沈清只能用鼻音“嗯”了一声。 “外面的光线很强,我只掀开一点,你先睁眼适应一下。” 沈清看着那一角透出来的光亮,才知道外面已经是午时左右了。 这处帐篷的帘子没那么遮光,白日里都是亮堂堂的。只是因为这新挂起的床帘挡着,才让她分不清时辰。 沈清又“嗯”了一声,楚朝才像得了什么圣旨一般,一点点将床帘收起来。 楚朝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眼下有些青。 他蹲在床边,柔声道:“颂皋马上过来,他说你醒来之后会觉得嗓间不适。你放心,不会有影响的。我先拿些温水来润润。” 沈清看着楚朝站起朝桌边走,半路又转头过来道:“奚泽守在帐外,秋蝉去盯着冰糖雪梨汤了,马上便回来。” 楚朝倒来早就备好的温水,另一只手扶着沈清坐起身,然后多拿了一个软枕放在背后好让她靠着舒服。 沈清觉得这护工的待遇太好,甚至有点想付银子。 很快吞咽的疼痛让沈清皱起眉,将这些有的没的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慢点。” 沈清心想这不是慢不慢的问题,咽下去就是会疼。可是楚朝温柔得过分,她只好点点头。 喝了几口水之后,这种疼痛就变得比原来好适应多了。 沈清尝试开口:“你一夜没睡?” “你喝过缓解药之后,只是清醒了那一阵。药物的作用,你的身体疲惫不已,在回来的路上就困得倒下了。不看到你醒过来,我不放心。” “颂皋说醒来之后,问题不会太大。这个缓解的药每日都要服一次,直到解药送到。” “这段时日你得吃些苦头了,这药物每日都会让你感觉比平时累上许多。” 楚朝似乎是为了让沈清能少用嗓子,一连交代了好多要注意的事情,唯独赵措。 沈清当然注意到了,他们一起吃的毒药和缓解药,赵措那边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赵措那边呢?” 问出口的同时,沈清看着楚朝的表情便知道有什么事情。 楚朝知道瞒不住沈清,只得实话实说:“颂皋和丰竹在照顾他。颂皋说,他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喝下了毒药,可能……可能会留下一点后遗症。” 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后遗症可大可小。 沈清表情凝重:“严重吗?” 楚朝摇摇头:“目前还得看他的身体恢复状况,如果能尽早服下解药,对身体的损失能够小一点。最差的情况的话,说话会有问题。” 这些消息当然未曾泄露出去,不然又少不了掀起一阵风浪。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无言。 惋惜、后悔、不甘心,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此刻沈清的心情昨夜已经在赵措的营帐中经历过一遍了。 “那味药材快到了,他一定会没事的。” 言下之意,是让沈清不用担心。 楚朝从未体验过两个都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同时被一样东西威胁着身体,而能救下他们的只有自己。 这种内心的煎熬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 他将旁的事宜都料理好,只为能让沈清和赵措能够好好休息。 昨日夜里,他已经替赵措代管了灾民区的各项事宜。因着之前皇上金令的影响,灾民们也都服管。加上孟延川昨日也一夜未睡,在灾民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管事,倒也不会手忙脚乱。 楚朝已经多给逐风派了人马,希望尽快抓住制毒的同伙。 当然,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也想看看制毒的地方能不能找到解药。 第79章 东家 逐风回来复命已经是两天后了。 黄麻子甚至周则对制药方面的安排都一无所知,只能从那两个死去的同伙身上找线索,好在并不是一无所获。 那两人身上的衣裳是城中一家小有名气的成衣铺子里制的,顺藤摸瓜调查了几天,才找到他们的同伙。 只不过跟着他们回到老巢的时候被对方发觉,对方舍命将制药的材料和工具破坏大半,又是同样自杀的手法。无奈之下,逐风只得将这里的人和东西悉数带回,希望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楚朝听完,让人将颂皋喊来,逐风便退下了。 “逐风大哥?你何时回来的?” 沈清醒来后,还是由秋蝉贴身照顾。只不过两人的营帐本就相隔不远,秋蝉出来端药,刚好碰上出来的逐风。 “我刚回来向世子复命。秋蝉姑娘这是?” 逐风刚回来,还不知道这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剩余的假灾民都被抓了起来,沈清和赵措两人也倒下了。 秋蝉将情况简要地与逐风说明,越说逐风脸色越难看。 怪不得刚才主子听完,面色不见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以逐风对自家主子的了解,定然是希望从身边最近的地方找到线索和解药,能够让沈姑娘和赵公子少受一些痛苦。 如今只能祈祷,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有可做解药的东西。 已经有两次办的事情没有让主子满意了,逐风心中自责,自觉去盯着药材的运送情况。 “多谢秋蝉姑娘告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秋蝉也不好耽误多少时间,本想问问逐风解药的事情,看这个情况可能没有想的那么乐观。她还要去拿药,点点头便分别了。 这边,颂皋过来之后,楚朝便将所有的材料都交给了他。 “这里是制药的作坊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他们总共也就四五人,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可用作解药的?” 颂皋此刻也不耍宝说要什么药材作补偿了:“放心,这里交给我。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弄完。” 常年在各种毒药中浸淫的人,即使平时看着不正经,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还是沉稳可靠的。 楚朝将这里全权交给颂皋,自己独自出了营帐。 …… 黄麻子和周则分开看押,像他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能背叛。 楚朝回去仔细研读了黄麻子的证词,发现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只是供述了在灾民区所做的勾当和上头布置给他的任务,但是关于他的来历还是含糊不清。 最让楚朝搞不清楚的就是,以往派过来的人皆是被抓便自杀尽忠。 像黄麻子这样的实在很少,这批送进来的假灾民中,论忠心的程度也是参差不齐。 “世子。” 门外的官兵掀开帘子,里面黄麻子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楚朝扫视了一眼周遭的环境,黄麻子人被捆在柱子上,整个人看着已经没有了当初耍小聪明的那份劲。 估计周则应该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楚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种人虽然看似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望,可楚朝听说黄麻子可是半份吃食没有落下,即便难以下咽他也会吃一点。 像黄麻子这样的就是杂草一般,有一点希望便能生出下一茬。 毕竟是为了自己活命,不惜叛逃的人。只要条件给足,什么东西问不到呢? 果不其然,黄麻子闻言仰起了头,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不适应:“大……咳……大人说话算话吗?” 楚朝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周身贵气逼人:“你没得选,只能信我。你有没有命活,要看你说的话对我有多少价值。” 黄麻子眼珠子转了半圈,因为身体被绑住只能不住地点头:“大人您问,小人知道的一定都说出来。” 看人还算知趣,楚朝将证词徐徐展开,一一扫过。 “你出身何处?如何来到这里?” “回……回大人。小人是昌郡河源县人,是……是……跟着一个商队来这里的。” 商队? “什么商队?你在商队里干什么活计?其余几个人也是商队带来的吗?” 黄麻子挣扎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 开什么玩笑,现在命都要没了!就算回去有荣华富贵享,那也得先有命活下去! 想罢,黄麻子一咬牙全招了。 “回大人,小人不认识什么字,进这个商队主要是靠我妹子。她长得好看给商队东家做了小妾,这才介绍我进来商队。因着妹子的缘故,小人才谋得这份差事,想着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就啥也不用愁了。” “其他几个人有的我认识,大多不认识。但小人不需要认识他们,所有的事情上头都交代完了,照办就好。” 楚朝摩挲着食指的指节,思考黄麻子这番话的可信度。 “商队东家是谁?” 黄麻子一下犯了难:“大人,这……小人真的不知。” 见楚朝眼神一凛,黄麻子恨不得跪下来:“小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没见过东家的样子,他从不露面,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就只叫东家。就连小人的妹子也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 “但妹子他说,那位东家身后有大人物罩着,在昌郡无人敢管他的闲事。” 楚朝皱眉:“这人可与昌郡郡守有联系?” 昌郡那老匹夫的小舅子不就做这些勾当。 谁知,那黄麻子连连摇头:“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东家的威风比那郡守小舅子要大多了,这在昌郡无人不知的。那小舅子靠着郡守才将商队做的有几分样子,但小人这位东家当初初来乍到,便与那小舅子对着干。昌郡百姓个个等着看笑话,谁知人家平安无事,一夜之间混出了名堂。” 黄麻子回忆起这些事情,表情似乎与有荣焉。 他似乎忘了,他正在背叛这个所谓的东家和他的亲妹子。 再者,这个东家的辉煌事迹,不管以何种方式,都无法转移到他身上。 楚朝看着黄麻子的表情,对这种嫁接成就的可笑行为只有无声的漠视。 第80章 给过你机会 黄麻子被盯的有些发麻,不敢直视楚朝的眼睛。 从前楚朝在赵措身边,除了金令那次都是基本都是隐在人后,存在感甚至不如孟延川。 可以说以前,对黄麻子来说,连周则对他的威压都比这个所谓的世子要大。 然而此刻,黄麻子与楚朝共处一室。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所谓的养尊处优的世子大人周身的威严甚至盖过了他曾经偶然见过的郡守大人。 毕竟在灾民区,赵措和周则的表现更加亲民。 久而久之,灾民是因为相信才心怀敬意。 但眼前的人不同。 黄麻子的后背有些发凉,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发抖。 “世……世子大人,小……小民所说”,句句属实。 话没有说全,黄麻子只看到一只做工精良的玄鞋停在他面前。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浑身微微发颤。 楚朝看黄麻子的眼神与看尸体无异。 他这一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实则前后仍然不合道理,有些事情或许连黄麻子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本可以靠着亲妹子的关系安全无忧地过富足日子,偏偏要送到这南地灾情的地方铤而走险。哪怕是为了搏一搏富贵,也实在有些不值当。 况且这其中的较量,以黄麻子的见识不知道,难道与那东家相伴的他的亲妹子也没有一点考量? 居高临下的目光让黄麻子浑身不适,沉默许久,楚朝才薄唇微启:“我给过你机会。” 说完,楚朝鞋头转了个方向就要离开。 这是要放弃黄麻子了。 此刻,楚朝的背影比他的目光更让黄麻子感到害怕。 他知道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了! “世子留步!留步啊!小人说实话!求您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在黄麻子急切又带着些沙哑的叫喊声中,楚朝在踏出屋门的前一刻,终于如他所愿停下了脚步。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黄麻子不住地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这次肯定全部交代,绝不隐瞒!” 楚朝重新坐回位置上,示意黄麻子开口继续。 那黄麻子未曾想到楚朝如此不好应付,只得实话实说。他有些难以启齿道:“其……其实,是小人将妹子卖去做小妾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楚朝差点听不清他说的话。 不过随即他声音就大了起来,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一般:“但是,也是因此我妹子才有机会入东家的门。她虽然当初不愿意,但是后面还感谢小人,为小人谋了这份差事。” “不然像小人大字不识两个的,怎么有机会进商队?” “当初也是家里太穷,不卖她家里就不得活。小人也是没有办法。” 楚朝闻言,不知该说黄麻子心狠还是愚蠢。 将自己的亲妹子卖给别人做妾竟然觉得自己对她有恩,被亲妹子报复弄到灾民区却还没意识到这是报复。 高一些的身份也是为了让自己这个蠢货哥哥捅一个更大一点的篓子。到那时,她既已经给过机会,但无奈家兄实在不争气,她便只能舍亲取义。 看来真是恨极了。 想必,即使黄麻子没有死在灾民区,回去了也要被他那个妹子想别的办法整死。 看着眼前黄麻子摇尾乞怜的样子,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朝并不打算将他这个妹子的心思告知黄麻子,他不是什么大善人。 “你在商队干了多久了?” “回大人,有大半年了。” “你是管事?” “小人不是,管事的都是东家的心腹。不过小人妹子说了,咱们跟东家有亲。只要小人过了考察,日后也能升管事。” 黄麻子回答完才觉得有些尴尬和不妥,他现在可是正在将人家的底细一五一十泄露了出去,还谈何管事。 “商队去过哪里?” 黄麻子回忆了一下:“小人大部分时间都不随商队出远门,只是待在商号里面督管几个干苦力的。出来只有两次,一次是跟着去周边郡县卖粮,还有一次便是这一次。” 黄麻子说到此处,那是一个后悔! 天杀的,早知道就待在商号哪里也不去,怎么会摊上这档子事情? 楚朝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的部分。 “卖粮?昌郡的粮草不够吗?” 黄麻子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只得猜测道:“小人也不知,可能是东家想趁着便宜囤一些。大人您知道,这米面粮油总是不会出错的。卖不出去还能自己家吃呢。” 话糙理不糙,黄麻子这段话还歪打正着了。 不卖,自己也可以吃。 “你们商队管事叫什么?” “商号里面好几个管事,经常出去的那个好像是姓陈,叫……叫什么陈……陈威,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在楚朝的逼问下,黄麻子拼命回忆了商号的其他几个管事的名字还有他知道的商号的各项事务。 黄麻子看楚朝问的全是商号的问题,心想这里就是他能不能捡回这条命的关键,使出吃奶的劲配合。 末了,黄麻子实在是把能说的全说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楚朝:“大人,小人……小人的回答您看还满意吗?” 换言之,我能活命吗? 楚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本世子说过,话不会说第二遍,机会也只有一次。” 在黄麻子错愕的目光中,楚朝迈出了棚屋。 片刻之后,尖锐的喊声和骂声从里面传来,就连外面的守卫都受不了了,进去给黄麻子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这顿打多少混了点私仇。 “还敢叫骂!都是你们这些老鼠屎,弄的老子日夜不得安宁!” “你记住了!你辱骂世子,不服管教!我们这是替世子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还敢咬我,看老子不打死你!” 这些官兵身上都是力气,狠狠几个巴掌下来,黄麻子满嘴鲜血,连牙都摇摇欲坠。 他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这一顿给他打老实了,可他也是真的毫无生的希望了。 但楚朝走时交代过,看着让人不许自杀。 这些官兵一顿打之后,用布条子塞满了黄麻子的嘴。 第81章 不成立 自那天晚上之后,孟延川忙于照看中毒灾民们的身体还有情绪,也是夜以继日地不曾怎么休息。 加上之前他盖棚屋还有巡查的那些努力,也让灾民们心中有了他的名字。 “孟大人,您也忙了一天多了,休息休息吧。” 闻言,孟延川只是微笑地点点头,埋头又继续手中的事情。 那日晚上心中的躁动已经被自己刻意忘记,他努力十余年,绝对不容许自己被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扰乱心神。 外头一名官兵进来:“大人,您的书信。” 孟延川接过信笺,心头有些快乐和隐隐的庆幸。好像这封信是一个暂时的麻醉剂,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 华染的字迹娟秀,字里行间不愧才女的名声,却又充满了市井鲜活的气息。 孟延川一字一句看得十分仔细,仿佛看的越慢就代表他越珍视。 然而这样一封全是生趣玩乐的信,读完之后孟延川却不觉得轻松。 也许是他也写过同样的信,所以读的时候感受的格外明显。为了轻松而轻松,隐去了真正在意的事情。 更何况,这封信中华染甚至半句未提到他仕途抱负的话题。要知道从前,华染并不会因为左相而避讳谈论这些事情,甚至有时还会拿左相当年的坎坷来鼓励他。 当然,虽然心中疑惑,当着旁人的面,孟延川自然不会显示出来。 他的嘴角一直是带着笑意的弧度。 周遭的官兵不少是见过当时在上京左相嫡女华染来为孟延川送行的,再看他们大人看着这封信这么高兴,想也知道是谁送过来的。 不少人艳羡孟延川的才华和好运,竟然在刚入官场时就得到了如日中天的左相的嫡女青睐。 有胆大的官兵打趣:“大人?可是未来夫人的信?” 孟延川合上信笺不置可否,用暧昧的态度和那名官兵半开玩笑半正经道:“谁的玩笑都敢开了?” 不知说的是他还是左相嫡女。 “不敢不敢,属下错了。” …… 赵措醒来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后,反应出奇地平静。 如果不是楚朝和颂皋态度强硬,他甚至还要坐起来处理灾情的各项安排。 丰竹知道自家公子为这些事情操了许多心,甚至有些伤身。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可能无法说话的地步。 他这几天一步不离地伺候着赵措,眼眶通红。 秋蝉弄的冰糖雪梨汤每次也会给丰竹送一份,虽然作用可能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赵措刚坐起来喝下一碗,丰竹想再扶着他躺下,赵措却不动了。 “躺的太久了,坐会儿吧。” 见赵措没有要下床处理公务的样子,丰竹也便随着他了。 如果沈清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赵措的声音哑得比她厉害许多。 “公子你少说两句吧,颂公子说了,你得保养。” 丰竹心疼赵措,从书案上拿了空白的纸笔过来:“公子你要问什么,就写在上面。” 他从小跟着赵措读书,也是认得字的。 赵措看着眼前的纸笔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感到一些难以名状的无奈。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沦落到无法使用声音的地步。 但转念一想,以笔为声也是读书习字的意义。此刻,赵措真切地理解了什么是阅历让道理更显厚重。 他挥笔:「逐风那边如何了?」 “逐风今日回来复命,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制药作坊,只不过人同样自尽了。颂公子正在查探作坊带回来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到解药?” 话到这里,丰竹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期盼。 他当然希望能赶紧找到解药,救他们公子的命。 一个口不能言的官员、嫡长子,且不说世人能不能接受,光是这份压力就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看丰竹眼眶又要湿润,赵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灾民们安置得如何?可都服下药了?」 “楚世子和孟大人都安置好了,颂公子也去一一诊治了,没有生命危险。” 丰竹那一句“谁都没您这么严重”硬生生憋回去了。 赵措心中盘算着,灾情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最重要的是将解药制好分发给灾民,至于剩下的可以慢慢调查。 没了之前那些暴动和瘟疫的困扰,可以逐渐兴建一些工程,让这些无处可去的灾民有一份谋生的活计。 这次朝廷募捐的数目不小,足以让有需要的灾民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有了盼头,日子就不会难过了。 想罢,又提笔补充道:「他们二人处有任何需要,尽管让他们来找,有些情况他们可能还不熟悉。」 「至于周则等人那边……」 顿了顿又写道:「待朝廷查明罪责自会有律法处置。」 丰竹知道自家公子的言外之意是,别让手下的官兵折辱苛待周则。 “公子放心,您交代过的事情想必他们也不会违背。” 可以说,比起赵措,丰竹才是那个最难以相信周则是卧底的人。 许多细节的事情,周则会私下来告诉他,去注意赵措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实在他的提点下,丰竹确实发现赵措有些方面的需要,能尽量让赵措休息的时候舒服一些。 就连那些补药也是周则让人送过来的。 当然那些补药肯定让医官看过,他才敢拿给赵措。然而自从周则事情败露,后厨还剩下的那些补药也就没再用过了。 这一两日发生的新情况,赵措写完信件已经又加急送往朝廷了。 要不了多久,他和沈清中毒的消息便会传到各自家人的耳朵里,也会传到某些始作俑者的耳朵里。 赵措不相信周则为父报仇的说辞。 且不说周家是受到雍亲王事件牵连才只剩下他一个独苗,那是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今隔了多年报复到如今皇帝治理下的大周上理由并不充分。 先帝已经处理了雍亲王一党,为皇上扫除了障碍,他报仇的对象并不成立。 赵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年雍亲王一党的受害者和施害者,不计其数。但如果将人限定在如今还留在朝中的,范围一下便缩小了。 第82章 解药 赵措正思索时,便听见颂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小兄弟!” 还是跟初见时那样人未见声先至。 丰竹满怀期待地望向衣衫有些脏乱的颂皋,希望是解药的消息。 颂皋看见赵措要掀开被子下床,连忙上前制止,将人塞回去了:“你别折腾自己了。” “那伙人虽然将现场破坏了大半,但他们猜不到这里有人能认识那味药材的粉末。” 说罢,颂皋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他们将毒药制成粉末,虽然便于下毒,但是制作的时候一不小心也容易吸食。恐怕是为了自救用的。” “这药源于北疆,他们熟悉解毒之法。这份解药配置的已经无可挑剔。你快些用了。” 颂皋将药瓶打开,示意丰竹弄杯水来,让赵措就水服下。 丰竹自是喜不自胜,起身便去桌边取水。 赵措放下手中的纸笔,咳了咳开口问道:“颂兄,作坊的解药分量足够吗?” 声音还是依旧的沙哑。 颂皋想到楚朝的交代,连连点头:“自然是足够的,其他人已经吩咐送过去了。你情况没那么好,所以我亲自来看着。” 这里似乎无可挑剔,自赵措服毒之后,颂皋守在这里的时间确实很长。 说话间丰竹已经将水递到了手边,赵措接过水和解药一并服下。 颂皋和丰竹直到看见赵措喉结上下翻滚,才确认他真的服下解药,终于安下心来。 “这剩下的,每日服用两次。不出两日,余毒便可全消。但声音……” 颂皋此刻身为医者只能据实以告:“可能会受些影响。虽然不至于失声,但声线上可能会有些影响。至于影响大小,要看你保养的如何。” “所以一定要记住,多休息少伤神。这两天尽量就不要说话了,有什么都写在纸上吧。” 颂皋的态度非常严肃,连带着丰竹也跟着紧张起来。 “公子,您有什么就写在纸上吩咐我,千万别用声音了。” 颂皋知道丰竹照顾地身份妥帖,末了替赵措诊脉查看了一下,确认了没有大碍才要离开。 赵措示意丰竹去送送人,颂皋两手一摆说不用了。 踏出帐门,颂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去了沈清的营帐。 此刻楚朝应该在那里。 上次他进沈清的营帐没在外等里面应声再进去,被楚朝眼神威胁。这次他学聪明了,远远地就招手让外面的官兵替他通传。 谁像他一样混的这么惨? 明明长他们好几岁,却活的如此卑微。 官兵将帐帘掀开,可怜人颂皋这才被允许入内。 “颂公子。” 沈清比起赵措情况好不少,偶尔说说话也没有问题。 颂皋很是受用。 虽然楚朝没礼貌,但是有人知书达理。 楚朝就站在沈清的床边,看着颂皋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开口道:“服下药了吗?” “服下了,按你交代的说的。看不出来,你这么了解他。” 颂皋刚找到解药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来找了楚朝,当时他就在沈清这里。 当沈清听到解药的分量有限时,当即便不肯服用了。救人要救急,她问题不严重,等等也没什么要紧。 其余灾民因为吸入的量很少,情况都没有赵措严重。 反倒是赵措快把自己的仕途和后半辈子给搭上了。 楚朝知道沈清的性格,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定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也知道赵措是个死脑筋的,要是让他知晓,肯定会担起主事者的责任,先人后己。 他自己的身体可等不起。 楚朝没有赵措那样兼济天下的大公,相比于素不相识的茫茫众生,他更希望眼前人身边人安稳幸福。 只是他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是为了这些身边人的安乐无忧,才希望大周的繁荣绵延。 他们的出发点不同,他自然不愿意赵措牺牲自己,所以才出此下策。 况且逐风来报,八百里加急的药材不日便会送到。 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人知晓便好。等药材一到,我便让人送去你那里。此间事了,府上还有五株雪生草予你。” 一听到雪生草,颂皋便来劲了。 “你可不许反悔!” 雪生草可是好东西,药王谷也就他师傅那里有些。等他收入囊中,他都可以想象其他师兄弟师姐妹该会多么的嫉妒。 “灾民那边还需要你多看顾,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如果中毒的灾民出现意外,但赵措却提前病好,其中的来去可就说不清楚了。 “知道,我办事你放心。” 例行给沈清把了脉,没什么问题。又新得了允诺的五株雪生草,颂皋乐不可支地离开了。 外头的太阳渐渐落下,帐中也暗淡了下来。 自楚朝下午来到帐中,就无微不至地陪着她。大多是他在说话,她为了保护嗓子便听着。再就是颂皋过来的这两趟,楚朝才停下来交代事情。 “你有心事。” 靠在床头的沈清冷不丁说出这句话。 不是问句。 楚朝倒茶的动作未停,摸了摸茶杯的温度,确定适口才递给沈清。 “嗓子说话容易干,先喝点水。” “其实算不上什么心事,只是审问黄麻子弄清了一些事情。” 为了让沈清少发问保护嗓子,楚朝干脆一下交代清楚:“他来自昌郡的商队,安插在灾民区的人手基本也是由商队送进来的。他所处的商队乃是昌郡近年崛起的势力,很可能就是之前四处卖粮的那伙人。我已经书信沈卓,提醒他们注意。” “从前卖粮的事情,是你派人告知的。我想你也许知道些什么,这是黄麻子供认的商队管事的名单。” 沈清扫了一下楚朝递过来的纸,一眼便瞧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用手指圈了陈威的名字:“这是来上京购粮的商队的管事,如此很多事就能说通了。” “舅舅那边也得抄送一份,母亲曾书信过去提醒过。可能舅舅那边能确认的名字更多也不一定。” “还有这昌郡……” 楚朝捂住沈清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交代得够详细了,没想到沈清谈起正事来,话匣子一点都关不上。 “还是用笔吧。” 第83章 琴姑姑 沈清接过纸笔,在下面垫上一本厚厚的书册。 「商队来自昌郡,你可有什么头绪?」 楚朝点头:“金台寺的死士和游船的刺杀都与昌郡郡守陆云平脱不了干系。他的妻弟仗势做起了商队,也小有名气。可据黄麻子供认,他所属的商队东家并不是陆云平的妻弟。” 黄麻子那日的反应应该是没有作伪。 况且在这么容易联想的关系上撒谎没有必要,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那东家必定也跟陆云平有所往来,不然不可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生意做起来。」 沈清说的道理楚朝也明白,目前就是得追查这个商队东家的身份。 此人行踪不定,就连在商队大半年的黄麻子甚至都没有见到过他的正脸。可想而知,是特意将身份保密。 见沈清还要再写些什么,楚朝拉住她的手:“这些事情交给我,这两日你需要静养。” 楚朝的手掌带着微微的暖意覆在她的手背上,让人莫名地安心。 沈清手中的纸笔被收起来,连同脑海中交错的故事线一起被整理好放在一旁。 楚朝算是看出来了,沈清做起事来虽不至于说废寝忘食,但一做起来便经常将其余事情抛在脑外,比如自己的身体。 也不是说她不爱惜自己,只是专注起来下意识便忘了,须得旁人提醒。 “瞒不过你才与你说了,知道你定要多思。先躺下,把自己养好才是正事。” 沈清知道轻重,点头躺下休息了。 …… 左相府。 手下看着华彻阴沉的脸色不敢出声。 “蠢货。” 华彻将褶皱不堪的信纸放到手边的烛台上点燃扔到火盆里,随即执笔,几乎是同时耳边响起了研墨的声音。 华彻身边的人没有眼力见的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一封信完,华彻才抬起头:“送往昌郡,要快。” 手下接过信件的同时,华染带着阿香过来了,正好与出去送信的人擦肩而过。 华彻看见华染的瞬间便收起了身上的狠戾,满脸是和悦之色:“阿姐怎么过来了?” 华染自觉因为孟延川和左相之事被分了心神,对自己多年未归的弟弟少了许多应有的关心,反而是自己常常收到他送来的物件。 不管左相如何,但过去的情谊至少也有几分真的。 况且当时阿彻那么小,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不应该为这些生分。 “怎么?不欢迎阿姐过来?” 听到华染熟悉的打趣,华彻自然是喜不自胜。 他站起身来,拉着华染到旁边坐下:“自然不敢,阿姐坐。” 人都坐在这里了,华染才发现面对多年未归的华彻,一时之间她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得问些谁都能聊的东西。 “阿彻在朝廷当差可还习惯?辛不辛苦?” 听到华染关心自己,华彻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哪里还像小时候那么娇气。朝廷事物虽多,但也还应付地过来。倒是阿姐,身子不好,得多注意才是。” 绕来绕去又变成阿彻关心起自己,华染有些惭愧。 想起她今日去拜见母亲时,母亲同她说的话,她像是找到话头一样道:“母亲与我说,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还没有去看过琴姑姑。我同你一道去看看可好?” 华彻这边手头刚处理完南地的急报,其余的事情都不急着这一时。 “有阿姐陪着当然好,我换身衣服便同阿姐同去。” 华彻离开书房时给了手下一个眼神,刚准备跟着去伺候的手下脚步一顿便留在了书房。 书房是重地,华彻虽然不想给华染留下她无法踏足的印象,但事关许多机密,有些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为好。 华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没有好奇华彻书案上堆叠的文书,反而打量起屋子里一人半高的书架。 她从前给华彻送过不少书籍。以前华彻有些纨绔,但是很听她的话。她作为姐姐,自然要将他往正道上引。 他惹祸,她便送书。 送了有十几二十本之后,性子稍稍沉稳了些。再后来书架上的书变得越来越多,已经有很多是她未曾涉猎过的了。但那之后华彻不知因为何事将自己关在房中,她还没来得及见到他人,他便被父亲送出去游历了。 按照父亲的说法,阿彻阅历太少才会遇事容易颓唐,该放出去见见世面。 当时的华染不疑有他,毕竟有了阿彻之时,父亲的官职已经逐级攀升。最苦的那段日子,还不曾记事的阿彻没有经历过。 如今华染虽有疑虑,但只能假装不知。 “阿姐,走吧。” 华彻换了一身与华染一样的青色衣袍,挺拔如松柏。他容貌俊秀,一身锦衣,再敛起身上的气场,少不得有官家贵女为之心动。 阿香眼中闪过惊艳和骄傲:这才是真正的锦绣公子。 华染起身,两人穿过相府的亭台楼阁,来到整个府上最清幽僻静的一处院落。 听琴院,是华潜的姐姐华琴的院落。 外面鲜少有人知晓当朝左相还有一个姐姐养在府上。 偶有消息灵通的人也只知道,左相这位姐姐早年受过刺激,精神不太正常,所以从未去别的府上做过客,也没有人见过其相貌。 华染扣了扣门,很快从里面出来一位婢女。 那婢女行了一礼,华彻接着道:“琴姑今日精神如何?” “今日精神头不错,也认得人。小姐公子来的可好。” 闻言,两人安下心来。 那婢女带路,将二人引至院中,只看见一位素服的女人背影立在树下。 华彻出门在外,也许就未见自己这位姑姑。小时候父亲亲自带他见琴姑姑还是在他已经五六岁懂事的年纪。 起初他只觉得这个姑姑特别温柔,直到有一次亲眼目睹她癔症发作、拿着簪子胡乱刺人的样子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对琴姑姑很好,但却从不允许她外出。 外界的一丁点刺激都有可能让她发狂,说不定哪一天失手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华彻那次见过的,众人被琴姑姑乱舞的簪子吓退后,她举起手来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刺! 第84章 保护阿姐 华染柔声喊道:“琴姑姑,我和阿彻来看您了。” 素服的女人转过身来,面上的皱纹和眼神中的懵懂极不协调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但却被全身温柔的气质硬是调和了许多。 华琴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二人的脸,然后终于和她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脸上才出现了然的微笑。 “染儿和阿彻都长这么大了,姑姑差点认不出来了。” 说着,华琴就要去搬两把椅子过来让两人坐下。 婢女见状抢先道:“夫人,您放着。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来干就行。” 华琴迈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华彻道:“姑姑,您以后不必干这些活,多保重身体才是。父亲肯定也希望姑姑能享享清福。” “是……是啊,你父亲他……他如今是?” 华琴正常的时候,记忆有时候也会有点错乱。 “左相,父亲他如今是左相了。”华彻接着道。 华琴表情有种大梦一场的恍惚感:“是啊,你父亲是左相了。咱们……咱们再也不用怕什么了。” 华染看华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生怕她癔症发作,连忙转移话题:“姑姑,我在坊间淘来了不少做工精巧的小玩意,您帮我掌掌眼。” 她从头上拔下两根珠钗,不是名贵的物件但是胜在设计巧妙。 正巧婢女搬了三张椅子过来,华染便扶着华琴坐下说。 华琴这里的用度都是由于氏那边一手包办的,左相也不时会送东西过来。 这里好东西自是不缺,婢女伺候的也是尽心尽力,华琴身上看着朴素,但实则每一样拿出来都价值不菲。 但华琴似乎不太在意这些,反而对华染拿给她的“便宜货”很感兴趣。 “这木钗上的木兰栩栩如生,定然是出自一位能人巧匠之手。……” 见华琴对这些似乎很感兴趣,华染也乐意陪她聊天解闷。 正在兴处,院中忽然来了别人。 周围的几个婢女齐齐俯身行礼:“老爷。” 来人正是左相。 在这里看到华彻和华染,左相面色上也没有多少惊讶。 二人起身:“父亲。” 华琴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左相微微点头:“你们坐下吧,为父就是来看看你们姑姑。难得你们有此孝心,竟在此遇上了。” 华琴把玩着手里的素钗,表情十分怀念,见左相到了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想回华阳县。” 华阳县是他们的老家。 左相知道这话是在对他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段时间吧。” 华琴脸上也没有失望的表情,好像已经听到过无数遍这样的回答。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但却没再开口说话。 场面有些尴尬起来,华染打起圆场:“今日来的太晚,时间也不早了,那边不影响姑姑休息了。改日我们再早些来看望姑姑。” 华彻自然跟在后面也是同样的说辞。 两人临走时,左相嘱咐道:“改日是你生父的忌辰,让阿彻陪你一块去寺庙里看看,算是代我问候一声。” 华染心中感动左相这么多年都记得她生父的忌辰,点头道:“是,多谢父亲。” 左相抬眼又朝着华彻道:“晚饭后来书房找我一趟。” “是,父亲。” 提到书房,华染虽然面上没有表现,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发颤。 两人听完吩咐便先行离开了。 两人一道走时,华彻永远慢华染一两步的距离,他发现华染后脊有些紧绷,猜测可能是因为提到过世的生父的原因。 他默默地陪了一路,亲自送华染回了芳菲苑。 在院门前,华彻看着华染有些疲乏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心疼。 “祭奠的东西我来准备,阿姐不用操心。阿姐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商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跟阿姐站在一边。” 好像怕华染不相信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无论什么事情,只要阿姐想,我都可以帮阿姐。” 风吹的树叶簌簌地响,华染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抚了抚华彻的头:“我们阿彻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阿姐了。” 那是他回来之后,华染第一次那么亲昵地与他有肢体接触。 华彻拼命按捺下心中的躁动,不愿让华染看出他的异样,怕吓退了她。 他只得顺着她说落下的方向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阿姐放心,一切交给我。” …… 自从上次崔衍一番话,李威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他接触。 用李威的话来说,就是莫名感觉有些邪性。 但是崔衍所言经他查证,确有其事。但他身为吏部老人,看过多少人起高楼宴宾客,转眼楼塌了的事,所以即便他处事圆滑经常卖人情,但从来没有加入过那一派的阵营。 因为不贪大利,所以也没有吃过大亏。 况且他向来在官场能屈能伸,万一哪位被他忽略的人几年之后发迹了,他也能换上笑脸给人家解气。 正所谓官场上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气顺了也就过去了。 这日,李威照旧想躲着崔衍,却不料被追上了。 “李大人!” 年纪上来了,跑不过年纪尚轻的。 李威心中叹了一声,认命地转过身来:“原来是崔衍啊,年纪大了,这耳朵啊不太好使。” 崔衍唇角弯起:“大人,您走的这么急,下官这里还有要紧事要同您说呢。” 李威现在从崔衍嘴里一听什么“要紧事”,心里就发怵。 他拉着崔衍到墙边:“崔衍啊,听我一句劝。官场上要想走的长久,能不管的事情就当看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你该懂了。” 崔衍却眼神真挚道:“可是大人,这事与您有关啊。” 李威被他搞得都糊涂了:“什么事情?” 崔衍压低声音凑到李威边上说:“太仆寺卿家的蒋小姐似乎和贵府的嫡小姐闹掰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小打小闹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人您别急听我说,这一闹掰,蒋小姐就将之前一起做的事情抖露了出来,说是……是贵府的小姐嫉妒镇北侯嫡女沈清,故意买人抹黑她手下经营的铺面。” 事情其实不大,毕竟这上京扎堆的官宦人家哪家家里没点腌臜事。 可坏就坏在,这事是被往日好友捅到明面上,真实性几乎算是板上钉钉。 李漫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对她太过重要了。可李威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会出这个头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就是昨日晚上。今儿不少人都知道了,只是不敢与您说。” 第85章 少掺和 李威想也知道是故意瞒着自己的,当即便急着要回去。 “难得你有心告知,家里有事本官就先走了,改日再聚。” 见状,崔衍自然没有多留:“大人言重了,都是下官该做的。” 李府。 李漫在家中为了这件事情已经从昨日哭到今日,晕都晕过了一回。 李威的夫人孙氏心疼女儿,恨不得将那胡言乱语的蒋思思给千刀万剐,可怜自己的女儿遭这份罪。 “女儿啊,别哭了。不过是穷乡僻壤钓上来的浅薄丫头,有见识的人家不会轻信她的话的。” 孙氏这话说的也不踏实,怪只怪当时李漫没有当场否认。 现下再想扭转言论已经很困难了。 “娘,女儿不活了!明明……” “谁说不活了?” 李漫的声音戛然而止,母女两人看见突然进来的李威惊讶又慌张。 “爹,我……” 李威摆摆手:“行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竟然还想瞒着我,光知道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为父问你,这事是你干的吗?” 李漫脸上泪痕交错,又点头又摇头:“爹,不是我,是缪玲看不惯沈清才想教训她的。我……我只是帮她联系了人。” “糊涂!” 李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漫:“为父跟你说错多少次?做事要长脑子,别留下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那缪玲脏了你的手,到时候东窗事发,受害的还不是你?还有那个蒋思思,她难道不知道?只不过不敢针对缪玲,把你推出去罢了。” 李漫本就伤心难过,现在又被亲爹这么指责,害怕都顾不上只有满肚子的委屈:“不是爹让我巴结她的吗?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您是尚书,那蒋思思也不敢仗着和华染走的近了些,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屋子里的下人头一个比一个低,装耳盲眼瞎。 孙氏连忙捂住李漫的嘴:“说什么呢?叫旁人听了去还得了!” 随即又把下人都遣散出去了。 李威也没想到平时事事乖顺的女儿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心火上来:“你敢忤逆你父亲?现在还反过来指责我这个父亲没给你更好的日子?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好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李漫自知失言,气势弱了下去:“爹,女儿知错了。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李威虽然在气头上,但也没有忽略李漫话里重要的信息:“你说那蒋思思跟左相府的华染搭上关系了?” 说到这件事情,李漫心里就有气。 “那华染平时不太亲近我们,上次却独自请了蒋思思一人过府。自那之后那蒋思思尾巴便翘上天去了,问她去干了什么也什么都不说,说是她们二人间的私房话。” 华染的为人李威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奇怪。 但现下重要的是李漫的名声。他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坏了名声。 “你可曾亲自出面接触那些人?” 李漫摇头:“我没有,我只让人去找了些市井上的人去联系,就连府上的熟脸都没让那些人见过。” “那便好。这事眼下还不好真把缪玲供出来,倒可以让她欠你一个人情。那蒋思思没有经手这件事?” “没有。她没有参加百花宴,我们找到她时,她也百般推脱。恰逢那时她身体抱恙,缪玲心中恼恨也懒得与她多说,一心只想整沈清。” 李威心下了然:“这事交给为父。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待在家里,别出去露面。” 目前这事也不好做大动作,太过明显。好在这件事情影响范围还不算太大,当初泼脏水也没有闹大。 眼下过了这一阵,再润物细无声地以李漫的名义去做一些善举,再雇些人传些似真似假的言论,说明当初是冤枉的便可。 人嘛,可以引导总是会有马后炮的。 名声这东西的变化,看看沈清不就知道了吗? 说起沈清,自从科考结束之后,李威已经不知道从各处听过多少次这个名字了。 现在兜兜转转,绕回了自家女儿身上。 眼下局势未明,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李威嘱咐道:“经过此事,那缪玲想必对你会多些忍让。日后关于镇北侯家那嫡女的事情,你少掺和在里面。若是见到了,也别失了礼数。真要说其身份来,人家现在是圣上亲封的郡主,比那缪玲要尊贵的多。” “还有,几位皇子给我离得远远的。不管其他人心思如何,你都给我收着点。” 李漫这次是十足十地吃了个大亏,自然是连连点头。 既然李威都这么说了,想必这件事情能够摆平。 心中的石头落下,李漫放松了下来才觉得身体脱了力。 孙氏见状,立马扶着人躺下:“既然你爹都这么说了,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静养收收心。你放心,咱们家不会白吃亏的。过会让人将饭菜送过来,吃了再睡。” 说罢,两人离开了李漫的院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孙氏这才憋不住问:“何不趁此机会,给那缪尚松一个教女无方的帽子?反正他家已经出了个那样的儿子,也不差这一个。再说那缪尚松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政绩,干实事的不还是你吗?” 李威脑袋有些疼:“哪儿有这么简单?他没有政绩,但缪家底蕴深厚,他去世的父亲在先皇时期也算是个能臣,他又投在右相门楣,相当于是太子门下。” “那你也投太子门下不就好了?成日怕这怕那,两头不讨好。” 孙氏看女儿受这些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 “行了,官场上的事不懂就不要掺和了。这船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咱们家只要在上京能安稳过好日子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李威平日是个处处圆滑之人,也故意塑造出一个爱听手下阿谀的形象,就是这样才能让别人觉得他好巴结也好对付。 这样的人反而在官场上不起眼。 李威心里门清,这路啊,走晚了吃不到肉也能喝点汤。走错了,可就没回头路了。 第86章 功过相抵 赵措服下解药之后,当夜就有所好转,夜里睡觉也不似之前每每被喉咙痛醒。 丰竹不像赵措,他总有出帐的时候,终归是瞒不住他的。 当日颂皋折返回来,趁着丰竹出来的时候将真相告诉了他。 丰竹虽然震惊,但他还是最心疼自家的少爷,当下便保证不会说漏嘴,对待手中现在仅存的解药更是小心翼翼。 不过好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解药便送达了。 逐风之前便向楚朝请命带人去迎药材队伍。一来多几匹马跑路,日夜兼程总是快些。二来也可以防止盗贼打药材的主意。 楚朝看着风尘仆仆的逐风,只吩咐道:“将药材交给颂皋吧。” 救命的事耽误不得。 六七台马车的药材进了灾民区动静不小,灾民们也都猜测是不是救命的药到了,在得到官兵们默认的点头时,心里稍稍有了点底。 这些时日,楚朝和孟延川已经根据赵措之前的安排部署起了工程的建设。 身体无碍的灾民们每日也都有了去处和奔头,不再像从前那样终日惶惶。唯一挂念的便是还中着毒的亲人了。 如今这件大事也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颂皋看药材到了,便组织起余下的医官帮忙处理药材。刘叔虽然平时只是帮着赶赶车,但简单的处理药材的方法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也帮着打起了下手。 颂皋将注意的事项说明了一下,又做了一次示范,其余的便没什么难度了。 人命关天,所有人都不遗余力地赶制,浑然不觉外头已然天黑。 这期间,周则曾一反常态地大闹了一次说要见赵措。 赵措当然不可能来,来的是楚朝。 “何事?” 楚朝负手立在周则面前,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楚朝的到来。 “赵……赵大人他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他本以为颂皋那里早有解药,谁知后来听门外官兵闲聊才知,原来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解药。 他一边自嘲自己早早就被防备着,一边又希望现在听到的是假的。 周则原以为赵措早已服下了解药的。 楚朝看着目前痛苦的周则,又想想躺在床上的赵措:“比不得被你背后插刀来的严重。” 这话的意思是赵措目前至少命还在。 “我知道你与他相交多年,不会见死不救的。我也知道轮不到我来求你,但我求你救他一命。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把我这条命抵给他!” 楚朝在上京是纨绔世子,但周则相信赵措的至交不会是表面那样。 他的眼光唯一可值得怀疑的,便是错信了自己吧。 “他的命我自然会救。可即便我救下来了,他会不会被你害死就不知道了。” 楚朝的话语如同寒冬里的冰刀直直地刺向周则。 “你是这灾民区的副手,即便上头不怀疑你供述的一切,让你承担所有的罪名。但赵措,他逃不掉失察之罪。况且你所犯之事牵连甚广,单纯的灾情到瘟疫再到暴动,甚至所用毒药还并非大周境内之物。这些你编好理由了吗?” “赵措此行最好不过功过相抵。不追责已经是幸中之幸。”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揽下所有的责任,就能让他和你幕后之人置身事外了吧。” “周则,你太天真了。” 看在赵措的面子上,楚朝说的已经够多了。 话毕也不得周则回答,楚朝已经转身出了门,独留周则一人怔怔地枯坐在原地。 …… 颂皋一群人一刻不歇地赶工,从营帐中送出一瓶又一瓶解药。 不同中毒程度所用的解药剂量也不同,颂皋得亲自面诊,嘱咐用药剂量。 沈清喝下多少毒药是颂皋亲自算的,自然是清楚该用药几何。他将剂量写在纸上随解药交给了楚朝。 事关沈清,楚朝必然亲力亲为。 楚朝从看押周则的地方出来就想要去看看解药赶制的情况,在半道上便遇到了颂皋派来的人,于是便折返直接去了沈清的营帐。 沈清虽然中毒程度不深,但这种身体乏力不由人的状态确实很不好受。 见楚朝拿着瓶瓶罐罐进来,稍一想便知道约莫是解药,秋蝉和奚泽自去门口守着。 楚朝一如既往地试好水温,跟解药一块递给沈清:“解药赶制出来了,颂皋说这一瓶解药一日分三次,就水服下便可。” 随即又从桌上拿了一些蜜饯过来:“苦的话含着蜜饯吃也不会影响药性。” 沈清故意先喝掉一些水,剩下很少的水堪堪可泡药粉,然后一口闷了,再塞了一块蜜饯在嘴里。 喝这种冲泡类的药物,沈清表示很有一套。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喝一小口浓的,比喝一大口淡的更让沈清能接受一点。 楚朝看沈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动作之丝滑好比看武状元耍剑,忍不住唇角上扬。 “笑什么?下午便听得药材送到了,大家可都拿到解药了?” 楚朝点点头:“涉及的罪责虽然得从长计议,但好在如今灾民区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解药的事情解决了,这几日便可书信朝廷派人手过来帮助安置灾民以及后续重建的事宜。等他们回到上京,这次灾情的尾巴还须得好一番调查分说呢。 他们此行差不多两月光景,待灾民们余毒消尽,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朝廷派过来的人了。 “赵措嗓子如何了?” “颂皋说音色会有些许变化,但不妨碍日常说话。” 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经此一事,沈清终于知道那种身不由己、被动等着别人来救的那种无力感。不光是这样,那种连带着身边人都隐隐的着急和自责的感觉,更是让沈清不想体会第二遍。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于自己是无力,于他人是压力。 刚开始她未曾想到此次灾情已经跟北戎扯上了关系,想来那边已经是急不可耐了。 驻守在外将军的家书都是要经过朝廷的检查的,她从前不便在家书中提醒。而如今这事情既然已经涉及到北戎了,那么她提及也是情理之中。 “帮我拿纸笔过来,我得给父亲书信一封。” 第1章 沈清穿书了 弘成七年三月十六日,金台寺。 沈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景象,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哭喊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别吓秋蝉!” “你们别过来!伤害我们,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意识渐渐清晰,看见眼前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手持匕首正朝着她们走过来。 沈清:? 黑衣人见到刚才晕倒的沈清悠悠转醒,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准备一人一个,送这主仆二人过奈何桥。 一旁的秋蝉见到沈清醒了,想要扶起沈清的身子。可又见黑衣人就在咫尺了,心一横,便站起身来挡在沈清面前:“小姐,你快走!” 沈清:小姐? 等等!刚才她是不是自称秋蝉来着? 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打扮和腰间系着的刻有“沈”字的玉佩。 那我是那个书里那个倒贴男主的倒霉催女配——沈清? 救救我!救救我! 沈清的脑海中发电报一般的求救声,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来。 那是原身的记忆。 沈清痛苦地拍了拍脑袋,头痛欲裂。 可看着面前挡在她身前的小姑娘,才十几岁出头的年纪,她绝不能就这么看着。 她记得原书中就一句“沈清主仆二人在金台寺遭遇贼匪,双双晕倒,后幸得寺中武僧及时发现救下二人”,可沈清不敢晕倒,她不敢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句话,寄托在影子都看不见的武僧上。 “住手!你二人若为钱财,我保你们一世荣华富贵!”看见黑衣人举起匕首,沈清连忙道。 那黑衣人动作未停,沈清暗道不妙,又补充道:“你们主子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黑衣人抬手制止了正要挥刀的黑衣人,望向沈清道:“早如此就不会受这么多罪!” 一边闭着眼准备赴死的秋蝉闻言,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子瘫软了下来跌坐在地上。然而秋蝉哪里不知道小姐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只是看见了一名男子消失在假山后,至于怎么消失的,她们如何得知? 想到这,秋蝉又忍不住瑟瑟发抖。她看向沈清,却见到沈清神色坦然,心中没由来地有了些底:也许小姐真有办法也说不定? 沈清强装镇定,脑中疯狂回忆书中可用的情节。“罪证叫人偷走,却有空与我二人纠缠。我本不欲掺合此事,倒是叫你们找上来了。” 那黑衣人闻言俱是一愣,他们本以为这二人目睹了那人凭空消失的过程想要逼问,没想到竟可能是个知道内情之人。 不管是否是诓骗他们的,此人绝不能留,待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必须除之而后快。 “既如此,还要麻烦小姐引路了。”略微冷静的那名黑衣人开口道。 沈清冷哼一声,动作缓慢地想要站起来,假装浑身乏力,喊秋蝉过来扶她。 现在沈清已经完全接受了原身的记忆,她是看到一名青衣男子绕到假山后便不见了踪影。 这人又不是会飞天遁地之术,明显是有暗道。 秋蝉扶着沈清往假山后面走,一步步走的很慢。 “要是想拖延时间,我就对你不客气!”一名黑衣人暴躁地开口道。 沈清觑了他一眼,真的观察起这假山后的构造来。这假山平平无奇,摸上去就是石头的构造和纹理,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沈清摸了一路也没有摸到有手感不同或是有细小缝隙的地方。 于是沈清又退后几步,让她的视野中不再只有假山,假山旁装饰的瘦石和草丛也都细细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小娘们,敢骗我们!”一名黑衣人又举起匕首作势要上前时,面对着假山的沈清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这堵墙。 “嗖——”一支箭划破长空射中黑衣人拿着匕首的手臂,秋蝉被惊地大叫一声。 沈清也受到惊吓,但却放松下来:武僧终于来了。 不过,这武僧还会使箭的吗? 另一名黑衣人心中暗道不妙,中了这小娘子的圈套,正准备拉着受伤的同伴逃走。却不想竟有数十名穿着侍卫服的人围过来。两人不敌,双双被制服。 沈清看见这批“武僧替身”抓住黑衣人后,列成两排,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路,里面走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神仙公子。来人墨发垂肩,顶戴玉冠,眉眼如画,鼻若悬梁,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衣摆用金丝线绣着大片的祥云,随着他的步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如此贵气逼人的打扮,来人却撑的起来,毫不逊色。 沈清看着来人不说话,疯狂回忆原书中哪里有这一号人物。男主现在还只是一个穷书生,即便有原身资助,也绝不会有如此气度。 来人也在打量沈清,见其不说话,便开口道:“沈小姐这次可要好好感谢本世子的救命之恩了。” 世子?除了她兄长沈卓之外曾出场过的世子,那不就是号称上京第一纨绔的永安王世子楚朝吗? 想不到是如此天人之姿。 沈清有些出神地想,原书中对于永安王世子着墨不多。此人是永安王和长公主的独子,当今圣上的侄子,在上京可以说是无人敢惹。沈清仔细回想发现,后面腥风血雨,这位纨绔世子倒是巍然不动,最后蒙皇上疼爱也算是位高权重。 楚朝瞧着沈清不答话,望着他出神,嗤笑一声调侃道:“沈小姐如此含情脉脉,倒像是要以身相许报答这救命之恩了?” 沈清回神,嘴巴跟不上脑子:“倒也不是不行。”一路躺到最后,那可是她上辈子作为社畜梦寐以求的人生。 “小姐!”秋蝉赶忙拉住沈清,害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楚朝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子这样噎住,跟在楚朝身后的逐风绷紧了面皮,生怕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丝弧度惹得主子不满。 “……本世子倒是没想到,沈小姐是如此热情之人。看来对那位金屋藏娇的郎君已经厌倦了。”楚朝声音渐冷。 第2章 气运之子 金屋藏娇? 这世子爷是在阴阳怪气原身资助的男主吗?客栈的天字号房也算是金屋? 沈清脑子里冒出了一大堆问题,但看着眼前的气运之子面色不善,也不好开口。 “主子,这二人服毒自尽了。”逐风开口道。 沈清向逐风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搞得逐风不明所以。 “既如此,就着人将这两个贼匪送去官府处理吧。”楚朝收回视线,“别让这些闲人打扰本世子为母亲祈福。” 说罢,有意无意地望了沈清一眼。 闲人沈清这才想起原身这次前来金台寺是因为这两日就是放榜日,也是男主高中要登门求娶的日子。 这个世界是沈清上辈子看的一本名为《权臣》的爽文,男主孟延川从一介白身,受到女配沈清的青睐,于是乎砸钱砸资源,为其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当孟延川一步一步站稳脚跟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真正倾心的左相养女,二人情投意合,而女配沈清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不断作死成为二人感情的催化剂。 结局是作为养女的女主暗中搜集了左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与男主一起送自己的养父一家进了大狱。而男主也凭此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沈清当时看完这本书的感受只有一个:远离凤凰男。 原身身为镇北侯之女,母亲又是经商氏族出身,银子多多。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如此完美的开局,结局却落得一个被迫自裁给女主让位的下场。 沈清摇摇头,既然老天眷顾,让她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会好好地守护好原身的家人,还原身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以后沈清就是她,她就是沈清。 “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来日必定报答。”她要在气运之子面前刷刷好感,能沾点福气也是好的。 气运之子楚朝古怪地看了沈清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蝉看另一边永安王世子已经走远,侍卫和贼匪也被一并带走,又看着沈清摇了摇头,便问道:“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倒是你,下次遇到危险,可别硬着头皮挡在我前面了。咱们要用智取。”沈清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秋蝉一定保护好小姐。” 小丫头是个忠心护主的,人的真心比什么都难得。 今日受到的惊吓过多,沈清决定晚上在寺庙休整一番,明日再回城中,便让秋蝉通知了马夫和下人,让明日出发。 厢房内,沈清对镜端坐,镜中人面若凝脂、眉若远山,一双盈盈水眸娇俏灵动,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妙人儿。 一番洗漱过后,沈清觉得心中清明许多,也渐渐觉察出一些违和出来。 今日那永安王世子出现的时机刚巧是在她注意到机关可能在墙上之时。 且那二人不为钱财,被抓后服毒自尽,明显不是贼匪,而是刺客或是死士。而他却一口咬定这是贼匪,即便是纨绔,不知道这一点也说不过去。 还有就是,原书中的武僧压根连影子都没见着。 而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穿过来了,她和秋蝉没有像原书中那样双双晕倒。 她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去墙边找出什么密室或者暗道出来,那样的话恐怕她人都得交代在那里了。 当务之急应该是赶回家中,拒绝孟延川上门的提亲,把这个扫把星推的远远的。 这么想着,沈清没多一会就沉沉睡去了。梦中她好像看到了一根悬在横梁上的绳子,还看到了前世她加班猝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办公桌,还有她年事已高的父母。幸好,她给自己买了保险,赔偿款足够两个老人家安稳度过余下的日子了…… 金台寺依山而建,每逢夜晚能够听到林间的虫鸣,别有一番野趣。 以往这个时候,沈清本该在佛堂中诵经祈求孟延川高中,如今她早断了那个心思,一身的疲惫和脑海中的千头万绪让她在房间里沉沉睡去。 佛堂中只有楚朝伴着有节奏的木鱼声,在默默诵经为长公主祈福。 逐风见沈清今晚没来,心中纳罕,转而又想到也许是女儿家惊吓过度,需要好好休息,也没做他想。 今日逐风带人本想等两人晕倒之后再出手救人,不叫任何人知晓。 没想到沈清晕过去之后又醒了过来,还和两个刺客交涉起来。 当逐风看见沈清转过身去的时候,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墙后那条暗道直通世子爷常年包下的厢房,万一真要是叫人看见了就只能杀人灭口了。 幸好今日沈清动作慢,要是再快一步,后山又要多两具尸体。 已经熟睡的沈清还不知道自己今日差点成为逐风的刀下亡魂,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佛堂里的诵经声停止,逐风立刻收起自己的心思,恭敬道:“主子,没在刺客身上发现可证实身份的东西。” “知道了,去处理掉吧。账本收起来,想不到陆云平那个老家伙胃口这么大。派人查查他们的钱庄。” 楚朝的拇指在食指指腹间摩挲,顿了顿道:“镇北侯府的小姐也派人盯着”。 此女变化太大,与他之前掌握的消息不一致。而且今日她看他的眼神,好似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般。 “是。” 山中月色皎洁,地面上铺着一层清辉。 “假山那边,也派人改成池塘。”楚朝想到沈清今日的表现,让他没由来的烦躁,有一种自己棋盘上的白子变成了黑白以外的颜色,叫嚣着跳出了棋局的怪异之感。 逐风听着这一连串的吩咐,知晓他们主子也对镇北侯府的这位沈小姐格外注意,心中已经默默地在思考要多派几个人去日夜观察那边的情况。 第3章 各自生欢 翌日一早,秋蝉便来叫沈清起床,伺候洗漱。 从未被人伺候过的沈清浑身不自在,因着有原身的记忆自己才能够自然地完成洗漱。早饭便入乡随俗,吃的寺里的清粥小菜,十分养胃。 沈清足足喝了三碗,最后在秋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停下了自己要第四碗的动作。 吃饱喝足,收拾好行李之后,二人拜别住持正要离开。 一位小沙弥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请问可是沈清施主?” “小师傅,我是。” “阿弥陀佛,这是空善法师赠与沈施主的一句话,望施主收下。”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沈清。 沈清收下,又问道:“小师傅,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空知。”沈清望着这小沙弥圆乎乎的脑袋,拼命忍住自己想摸一把的冲动。 看着还没有自己高的小沙弥如此老成的样子,沈清忽然发觉自己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灵魂在一个十几岁少女的身体里装嫩,感到一阵恶寒。 “多谢空知小师傅,劳烦替我谢谢空善法师。” “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马车上,沈清打开字条,上面短短一行字:“绝处逢生,各自生欢”。 “小姐,空善大师好厉害。这是说我们昨日化险为夷了吗?”秋蝉幼时跟原身一起读书,也是认得字的。 “也许是吧。”沈清模糊地应道。 但沈清心中明白,这说的是她和原身。也许原身在另一个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了吧。 从金台寺回上京城中要走约半天的路程,待到他们抵达上京时已过申时。 此刻上京城几条主道十分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今日是放榜的日子,榜上有名的青年才俊们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红冠游街,好不气派。 镇北侯府的马车驱车刚进城门不久,沈清便感受到了这热闹的氛围。 秋蝉:“小姐,你瞧!放榜了,可真是热闹!就是不知道孟公子名次如何?咱们要不要差人去榜前看看?” “不必了,让车夫走偏道回去,别撞上他们游街的队伍了。” 秋蝉察觉到沈清对于孟延川的态度似乎冷淡了,虽然想不通原因但是也自觉不再提了。 沈清心想,原书中孟延川高中榜眼,策马游街。前三甲当中,只他一个是寒门出身,虽说有原身的资助,但也绝对可以称是天资卓越。 孟延川正是苦尽甘来之时,又娶了原身成为镇北侯府的女婿,一下子补足了他出身上的短板,还有使不完的银子,所以仕途才可谓是一帆风顺。 而沈清可不会让这凤凰男趴着吸血。想花她家的钱,下辈子吧! 如若沈清没有记错,孟延川今日游街结束便会过来提亲。原身怕孟延川高中后不信守诺言,还让他签署了一份字据画了押,这也成为了书粉们维护凤凰男的借口。 可沈清认为,获得了实际的好处,却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嘴脸,最是小人之举。 思索间,马车便穿过了几条巷口,来到了安平坊。居于此地的人非富即贵,而镇北侯府便在其间。 马车停在了镇北侯府的牌匾面前,秋蝉扶着沈清下了车。 才刚进门,祁玉瑾身边的邢妈妈便迎上来:“小姐,知道您要回来,夫人特地让我在候着呢。累了吧,夫人让小厨房炖了点雪梨汤,现下还温着呢。”今日游街,各处都很热闹,祁玉瑾没去巡查铺面。 “知道了,邢妈妈。这就随您去。”邢妈妈自小跟在祁玉瑾身边,也是看着原身长大的,沈清自然要多几分尊重。 “秋蝉,你去我屋子里把钗盒里的那份字据拿过来。”邢妈妈闻言,也知道自己小姐说的是什么。若是放在以前,她也许是不看好的。可如今人都高中了,也可见自家小姐是个有眼光的。榜眼也不是谁都能考上的。 邢妈妈乐呵呵地带着沈清往祁玉瑾院子里去,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沈清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富贵人家了。 镇北侯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随着邢妈妈越过了两道门和一道抄手游廊,还要再往里。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她甚至看到了和金台寺后山一样的假山流水。 沿路遇上了不少婢女和小厮,都恭敬地侧立在一旁行礼。沈清连秋蝉偶尔的行礼都不自在,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幸而邢妈妈跟在身侧,倒不至于让沈清慌了神。 祁玉瑾的院子名为青竹园,园如其名,这里面是祁玉瑾亲手栽种的竹子。大哥沈卓出生的时候栽了一部分,沈清出生时又栽种了一部分,祁玉瑾希望她的儿女们能如青竹一般,傲然挺拔。 “夫人,小姐回来了。”邢妈妈领着沈清进了园子,直接领进了房间。 沈清进门便看到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十分干练的美貌妇人,眉眼处跟原身有些相似。原身容貌姣好,想来也是遗传到了母亲。 “娘,女儿回来了。”沈清本来以为自己喊娘时会感到僵硬和尴尬,却没想到是如此顺滑,就好像她已经完全继承了原身的意志一般。 “我们清儿回来就好,累了吧。小厨房炖的雪梨汤,快喝点,润润嗓子。”祁玉瑾拉着沈清坐下,给沈清盛了一碗雪梨汤。 沈清拿起碗用了一些,她正好也渴了。祁玉瑾望着自己这个女儿,虽然遗传了自己的敏感,却并未锻炼出无视他人言语的强大心态。不像她自小见惯了商场上的汲汲营营,早就学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一套。 那些贵女出于嫉妒,故意挖苦自己原先的商籍让女儿难堪的事情,她也不是不知道。可她不以为意惯了,大儿子沈卓也不以为意惯了,但她却忘记了沈清的敏感细腻。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女儿已经自卑到要为自己在一个白身的举子身上下注了。 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哪怕是配皇子都是配得上的。可奈何沈清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如今还中了榜眼。她派人去查了此人的出身,还算是干净清白。如若是个实心眼的,她便成全了也不是不行。 沈清喝着雪梨汤,只感觉五脏肺腑都有一股暖意流过,全然不知祁玉瑾心中已经百转千回,甚至要成全她和孟延川了。 “清儿,今日放榜,那位孟公子是榜眼。”祁玉瑾看着沈清喝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 “咳咳咳咳咳咳。”骤然听见这倒人胃口的名字,沈清不小心呛到了。 “慢点慢点,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祁玉瑾给沈清顺着背,以为沈清是因为怕自己不同意才呛到的。 “娘亲,以前是我不懂事,错把鱼目当珍珠。咱们绝不能让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浑身上下没俩子儿的人进家门!” 第4章 变心 祁玉瑾:这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沈清突然冒出一堆贬损这个新科榜眼的词儿,让祁玉槿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清儿,你如今……是变心了?” 祁玉槿斟酌着问道。此前自家闺女可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位穷书生,送笔墨纸砚,包衣食住行。人她也见过,长得倒是芝兰玉树,她也能理解女儿会看上人家。 这可是实打实地投入了一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金台寺也是为他祈福。怎生一回来就忽然变卦了? 沈清也知道,如此突然的转变肯定会让祁玉槿心生疑惑。可是她等不及了,孟延川明天就要带着他那点薄礼上门提亲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娘,您有所不知。我这次去金台寺,本是为他祈福,谁承想竟然遇到了贼人险些丧命,幸得永安王世子路过,这才逃过一劫。” “什么!清儿,你没受伤吧?快让娘看看!”祁玉槿听沈清说险些丧命,吓得气息都不稳了。忙拉着沈清要查看她身体是否有所不适。 “没事的,娘。我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此行去,我们还得了空善大师的一句禅语相赠。上面写着:绝处逢生,各自生欢。” “女儿想着,这也许是女儿福大命大,逃过这命中一劫。各自生欢也许是让女儿与那孟公子分开,此后才能平安顺遂。”沈清在心中默默向空善大师道歉,在这里胡乱解他的禅语。 但是古代科学还没有那么发达,对于鬼神之说、因果报应等都有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执着。 这也是如今对于自己这突然的转变最好的解释。 “原来如此。这次也是去为他祈福才会撞上贼人,真是晦气!我们清儿没事就好。”祁玉槿现在听的还有些后怕。 他们做生意的也讲求一个吉利,更何况还是空善大师所赠的禅语,那可是连皇家都尊敬有加的德高望重的高僧。 “夫人,小姐。”秋蝉拿了字据来,交给了沈清。 “如今我放他自由身,过去的资助就当是赔偿,我跟他就两清了。”沈清接过接过字据说道。 孟延川只是被动地接受原身的资助,却从未回应过沈清的感情。 原身资助孟延川这么久,到头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过就是这薄薄一张纸罢了。 祁玉瑾看着沈清连这张字据都拿了出来,心中也确定她是真的放下了。 …… 孟延川还未缓过神来,他不敢想象这一切竟如同他前日晚上的梦境一般无二。 梦中他就像今日一样高中榜眼,骑着高头大马,享受百姓的沿路祝贺。就连骑在他前头的状元姓甚名谁,他梦中都一清二楚。此前他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名叫赵措的状元。 梦境与现实重合,在传胪大典上他听见龙椅上高坐的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孟延川,一甲二名,赐进士及第。” 孟延川甚至已经听不见后来人的名字了,一种预知的梦幻和高中的喜悦席卷了他的大脑。知道周围的人围上来与他道喜,他才逐渐反应过来。 放榜之日,街上总是格外热闹。榜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确认成绩者有之,榜下捉婿者亦有之。 传胪大典之后,便是游街仪式。孟延川身着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手持玉带,当他终于踏上游街的御马的那一刻,孟延川才逐渐有了一切尘埃落定的实感。 他看向夹道恭贺的百姓,耳边是喧天的锣鼓。他整个人像被泡在喜悦的糖浆里,十多年寒窗苦读终于等到今日一朝登天。 但是他没忘记那个梦的后续。 他满心欢喜地娶了沈清,二人琴瑟和鸣。借助镇北侯府的人脉和财力,他凭借自己的才华和积累一路高升,位极人臣。 自己对沈清是个什么态度,孟延川不是不清楚。可梦中的自己一举一动全然不似作伪,好像是真心地爱慕沈清一般。 这原本让孟延川颇有些反胃。可如今,他只身一人在上京,高中后竟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 好像能听他诉说、会听他诉说的人也只有沈清一人而已。 不过想到沈清对自己一向关注,高中的消息她应该早已知晓。 孟延川这么想着,准备回头就去准备礼品上门提亲。可他丝毫没有发现如此重要的日子,平时恨不得一日三趟往他这里跑的镇北侯府的小厮却没有任何的消息。 天香楼雅间。 “赵大状元可让我好等。” 赵措推开雅间的门,便见一锦袍男子斜倚在太师椅上,他精雕玉琢般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桃花眼中倒是有几分打趣的兴味。 “你倒是会呛我。我可是游完街,就马不停蹄地来你这喝庆功酒了。”赵措无奈道。 楚朝坐起身,几步走到酒桌前,“席面早就备好了,天香楼黄大厨的手艺比起御厨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说完又侧身看了眼赵措身侧的随侍丰竹:“你家小书童好似比你还在意你的成绩呢,瞧着瘦的比你都多。” 丰竹被楚朝突然的调侃逗得羞红了脸,“世子别拿小的开玩笑了。” 楚朝身后的逐风将满脸通红的丰竹拉了出去,赵措示意丰竹在门口候着,随后与楚朝在席间入座。 这么久时日来,赵措基本都待在书院备考,与楚朝也是许久未见。 今日得偿所愿,又有知心好友作陪,赵措不由得意上心头,多饮了几杯。 许久未饮,赵措面上已经微微泛红,他瞧着楚朝吊儿郎当的模样,突然想起多少年前那个坐在他前面、对答如流的小世子的背影。 赵措咽下一口酒,觉得喉咙有些微微的灼烧感。 楚朝看着赵措一个人饮了好几杯,放下了举起的酒杯,转而给自己夹了几筷子菜。 “我可是快活得很,少操那些闲心。” 楚朝倒也没说假话。如今他在外恣意无忧、游戏人间,在内也心有乾坤、又无后顾之忧就是了。 有些话他不便和赵措挑明说,但赵措倒是少数知晓他惯会扮猪吃虎的人。 赵措是书香门第,读书人总是要挣个名节。可名节在楚朝这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赵措心中明白楚朝所想。 不知为何,他对楚朝总是有种莫名的信任。 不论过程如何,楚朝永远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说起来今年的榜眼竟然不是世家子弟?”楚朝不禁想起沈清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样子。 第5章 把你气哭的那个 赵措接着道:“想必是一个极有天赋又肯用功的。寒门子弟出头更为不易,改日要上门拜会拜会这位仁兄。” “寒门倒是真的寒门,只是被人家看中成了未来的乘龙快婿,吃穿用度可是不比你我差多少。”楚朝闻言讽刺道。 赵措这段时间一心用功,家中人也十分重视,不让外面一些无谓的传言分了他的心。是以赵措对此一无所知。 “此话怎讲?” “镇北侯的独女押宝押在他身上,资助他科考的一应用度。” “沈将军的女儿?是那个小时候把姜太傅送你的狼毫笔摔断、把你气哭的那个小姑娘?” 楚朝一下被人说出糗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原谅赵措,这确实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关沈清的记忆。长大后,大家来往也不多。况且他一个男子也没有往女子堆里凑的道理。 这话让赵措倒是不知道怎么接了。 楚朝也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要怎么说? 其实狼毫笔是自己掰断的,正当自己伤心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沈清。她以为自己是因为不小心摔断而害怕伤心,所以把责任揽了下来。后面镇北侯府为了表示歉意还送了一支新的狼毫笔过来。 如此糗事,还是天知地知的好。 楚朝默默又给赵措添了点酒。 赵措也没注意到楚朝的一系列心理活动,问起他以后待如何。 赵措比楚朝大几月,已经及冠,如今科举入仕,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而楚朝这个名声赫赫的纨绔,上月也刚及冠。 “自然是去御史台当个不痛不痒的文官了。这早就定好了。”楚朝嘴上如此说,但身为挚友的赵措怎么可能不知道楚朝内心也有指点江山的豪气。 虽然不在外显露,但这么多年楚朝并未荒废学业。 赵措点点头,“皇上把你安排到御史台,定是有他的用意。监察百官之责,自然是得陛下信任的人来做。” 赵措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很通透,即使楚朝不说,赵措也知道楚朝与皇上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然以皇上与长公主的姐弟情深,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外甥在外做个逍遥的纨绔。 楚朝又饮了半杯,忽然听到街上传来爆竹声。 今天还真是热闹,游完了街还能听见鞭炮齐鸣。 他推开窗户,爆竹声逐渐减弱,就听到一个带着喜悦的男声喊道: “咱们客栈有福啦,出了个榜眼!日后来京的举子啊,住我们客栈都能沾到榜眼的福气啊!” 来福客栈的掌柜的站在门口卖力地吆喝:来福来福,他怎么这么会取名字呢! 他要请新晋的榜眼给他重新题“来福客栈”几个字,然后让人连夜赶工,将他们客栈的新牌匾挂上去招揽顾客。 一旁的孟延川有些尴尬地朝掌柜的点点头。金榜题名的帖子已经送到,烫金的纹路一看就非凡品。他握着这薄薄的一张帖子,心中暗暗鄙夷道:日后他必定要与这些市井之人划开界限。 “子渊,在看什么呢?”子渊是楚朝的表字。 楚朝站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孟延川的脸,索性关窗不看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喝我们的。” 镇北侯府。 天色已黑,沈卓才归得家来。如今沈卓在金吾卫任中郎将,公务繁忙,今日是另一位轮值,所以今日他可以回家用晚膳。 他一回来就听母亲说了自家妹妹的巨大转变。 其实作为哥哥来说,比起妹妹放弃了一个资助的榜眼,她不再为母亲的商籍自卑、受到伤害才更重要。 作为男子,他有父亲的荣耀和自己实打实的功夫和成绩,不必为一些流言所困扰。 而妹妹被困在后方宅院,少不得会被一些闲言碎语中伤,这才是他作为哥哥最担心的地方。 “娘亲,听说哥哥回来了?”沈清听到下人来报,十分想见一见这个书中飒爽英姿的儿郎。 虽然在书中原身是恶毒女配,但是原身一家却是忠良勇将。而面前这个眼若星河、棱角分明的哥哥却最终和自己的父亲埋骨于沙场。 沈卓看见沈清望着自己出神,又想到妹妹可能是因为在金台寺受到了惊吓,连忙让元宝将他回来时路上带的芙蓉糕拿过来。 “妹妹,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徐娘子亲手做的芙蓉糕!你不是最好这口的吗?” 沈清回过神来,看着满脸笑意的沈卓,也替原身有这样一个好哥哥而开心。如今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沈清,她也会将他们当作真正的亲人好好守护。 “难为哥哥还记得。” “倒是把我这个娘也喜欢吃给忘到脑后了。”祁玉瑾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打趣道。 “没忘没忘,娘的那份已经给邢妈妈收着了。妹妹你也少吃点,一会还要用晚膳呢。” 因为镇北侯常年在外,沈卓自觉自己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哥哥应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总会想着把一切都照顾到,但偶尔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沈清觉得这样的家人非常可爱。 “对了,哥哥。娘亲应该都和你说了吧,在金台寺多亏了永安王世子出手相救这才平安无事。我想着要好好感谢一番,备上礼物请他吃饭。但我一个女儿家未免于理不合,所以想请哥哥陪着做东。”沈清将手上芙蓉糕吃完,剩下的包好递给了秋蝉。 “这是自然,这次多亏了楚世子。但是妹妹……”,沈卓顿了顿说道,“楚世子为人…潇洒,出身高贵是不错,但在上京城中名声并不太好。咱们一码归一码,恩情我一定会还,妹妹切勿多思。” 沈清明白沈卓顾虑的原因,“哥哥,你放心,我都明白的。楚世子为人虽然不羁,但是这么多年来也未曾有过作奸犯科之举,想来品性应该不算坏。” 沈清又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做的思考说与二人听:“你们想,按道理说楚世子那样的出身,若是有心隐瞒,上京城中想必也不会有他的纨绔之名。再说长公主治家有方,该不会教出多么不堪的儿子才对。” “清儿这话也有理。楚世子至多算是个胸无大志、喜好捉猫逗狗之人。第一纨绔的名号有一半是因为他的出身。”祁玉槿点头道。 “咱们这次领了人家的情,一定要好好答谢。切不可因这些流言没了礼数。” “儿子明白了。我这几日就差人去送请帖。” 第6章 提亲 翌日。 沈清知道今日孟延川要过府,早早便起来梳洗了一番,又叫秋蝉将该备的东西备好,只待他上门来。 祁玉槿知道孟延川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这几日也推了出门的事情,让各个店铺的掌柜的将她需要的账送到府上来看。 “夫人,门房那边说孟公子上门来了,还备了礼物用红绸包着。” “让人去前厅等着吧。”祁玉槿合上账目,想到沈清昨日说的话,“去告诉清儿一声。” “是。” 另一边,孟延川随着婢女进入镇北侯府。如果说昨日的沈清是带着现代人的灵魂对府邸的豪奢感到新奇和感慨的话,那么今日的孟延川就是实打实的震撼了。他虽然接受沈清的资助,但是来到进入镇北侯府还是头一遭,这泼天的富贵让孟延川如遭雷击,一面喜悦一面局促。他颠了颠手中的礼品,本来还因着那梦多带了些,却还是看都不够看。 可他又想着他本就是沈清资助的,人家自然心中也明白他拿不出多少的东西。且沈清对他如此执着定然是不会考虑这些俗物的。 孟延川挺了挺腰杆,加快步伐,很快就到了前厅。 祁玉槿后脚也到了,眼神扫过孟延川手中提着的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孟公子吧,快请坐。还未来得及恭喜孟公子高中呢。” 孟延川看祁玉槿虽然面色如常,但也没错过她目光的方向,绷了绷面皮恭敬道:“多谢祁夫人。小生孟延川,幸得贵府资助才得以有科考的机会,心中感念。特来上门拜访。” 祁玉槿听了这话,也知道孟延川这人有眼力见,句句没有提沈清的名字。一朝得中也没有似那般没得见识的一样拿乔,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只是越是这样,自家女儿过去上赶着资助的时候,未必不会叫他心中看轻了去。况且空善大师的忠告在前,即便孟延川现在表现得再识大体,在祁玉槿眼里也是千般不是。 “夫人,其实小生此次前来还有一事。小生对贵府沈清小姐倾慕已久,如今得了功名傍身才敢前来求娶。” “本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小生家道中落,父母早已离世,只得自行前来。还望夫人勿怪。”孟延川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祁玉槿想着女儿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她直接拒绝也没有关系,“清儿有一个惜才之心,孟公子是一个有才之人,能得到孟公子另眼相看也是她的福气。但是清儿我自幼疼爱有加,纵得性格顽劣,怕是高攀了孟公子。” “婚事一事,还是作罢吧。” 祁玉槿一番话说得孟延川面红耳赤。 话里话外撇清了两人的关系,又讽刺他高攀不上。 “娘亲!” 孟延川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清过来了。 他抬头见一明眸皓齿的女子着一身耀眼的红色衣裙跑了进来,眼神看到他时便停了下来。 孟延川觉得眼前的女子明艳动人,以前的沈清好像总是衣着素雅,鲜少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她是来给自己解围的吧。 沈清也看到了孟延川,不得不说,身为原书的男主,相貌算是一顶一的好,属于是娱乐圈温润小生那一类的。剑眉星目,目光灼然。一身衣袍虽没有那么名贵,但也是上等料子,穿着也有那么几分贵气。 但这是个蓝颜祸水,当断则断! “娘,我来跟孟公子说吧。”沈清朝祁玉槿使了个眼色。 “行了,那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商量吧。”祁玉槿相信沈清能处理好。 那边祁玉槿出去,沈清便坐到了主位上。 “孟公子”,沈清开口道,“恭喜公子高中榜眼。” 听着沈清如此平静的语气,孟延川生出一种慌乱感。 “从前是我不懂事,竟和公子开了那样的玩笑。如今看着公子高中,我心中亦为公子欣喜。” “未免公子忧心”,沈清从秋蝉手中接过字据撕成碎片,“我这就撕了这字据,往后你我二人嫁娶自由。” 沈清每说一句话,孟延川心就沉几分。 他真是得了失心疯了,才会对那样一个梦深信不疑。又不由得埋怨起沈清,为何要如此戏弄他? 可沈清明明就是之前那个沈清,为何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呢?难道她也做了什么梦? 孟延川脑中一团浆糊,但还是开口道:“这字据……” “孟公子还是担心?”,沈清抢白道。 “秋蝉,去拿个火盆子来当着孟公子的面烧了。” 这下孟延川是真的被气到了,恨恨地看着秋蝉端了个火盆子进来,将已经撕成碎片的字据丢进火里,仿佛对有关他的东西都唯恐避之不及。 良久,才从牙齿中间挤出几个字:“看来是孟某误会了沈小姐的意思。” “但某感念小姐往日资助之情。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地方,沈小姐请人知会一声便是。” 沈清不由得感叹,男主不愧是男主,受此大辱,场面话还是一句不少。 怪不得日后能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官场出头。 不过,这辈子没了沈清的助力,应该不会那么顺利。 原本看书的时候,沈清觉得原身好死赖活非要嫁、孟延川被逼无奈才娶原身进门。现在觉得孟延川简直不识好歹,原身是个十足十的富婆姐姐,就这他还嫌弃上了。 现在她主动烧毁字据,男主又一副“你怎么穿上裤子不认账”的表情。 沈清啧啧嘴,心高气傲的男主可真难伺候啊。 …… 有种人就是你主动给的时候他不稀罕,你要拿走的时候他又宝贝起来了。 孟延川就是这种,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若即若离的态让沈清厌烦,所以即便他已经高中,也无法改变沈清的态度。 孟延川怎么也想不明白,沈清前后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出了镇北侯府。 回到客栈,孟延川才细细回想起沈清给他带来的种种资助。 他住的客栈、他读书的抄本、笔墨、甚至几件材质上佳的衣服,都是沈清让人送来的。 如今少了沈清的资助,孟延川这些来源都得靠自己。 幸而如今他已经高中,不久后就会有官职授予。 手中有了俸禄,自然不用过多发愁。 只有沈清知道,在原书中,原身为了孟延川有个好去处,还托人给吏部分派职位的官员送了不少好处。 孟延川才去了工部这个油水多的好地方。 如今别说好处了,就算是孟延川想送礼也投递无门。 第7章 藏拙 楚朝一大早便进宫,交接了御史的相关事宜。他被分配到察院做监察御史。 御史中丞亲自带他办理交接事宜,说不必太早上朝。等到这一批科举选拔上来的官职一应分配好,再一同上朝也不迟。 于是楚朝回来的很早,刚脱下外袍,逐风进来了。 “主子,门房那边送来一张请帖,是镇北侯世子沈卓下的,约世子明日上天香楼一聚,说是要答谢上次的救命之恩。还送了一批贵重的礼物来。” 楚朝扫了一眼礼单,“镇北侯府还真是把这位沈小姐看得眼珠子一般。” “主子说的是。另外还有一件关于沈小姐的事情。” “何事?” “手下的人看见那位榜眼备着礼上门了,看上面还包着红绸,估摸着是去提亲的。” 逐风也不确定,哪有人提亲就带那么点东西的,还没这礼单上的零头呢。 可是该说的还得说,剩下的交给世子判断。 “之前本以为是个不乐意的,没想到动作却很快。” “不过看样子可能没成功。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那榜眼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 “倒是个心急的,官职没下来呢,先去提亲。怕是还想借借东风呢。”楚朝莫名想起那日的沈清,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若是如传闻的那般,那位觅得佳婿的沈小姐不应该是得偿所愿、喜极而泣吗?按照其家人对她的疼爱程度,假以时日砸钱砸出个三品官也不是大问题。 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清本人的态度改变了,所以这件事情才会急转直下。然而据他所知,除了上次在金台寺恰巧遭遇了陆云平那边派来的死士之外,沈清周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难道真的是受到惊吓后性情大变?大变到甚至可以与他开嫁娶的玩笑? 楚朝心中仔细盘了盘今日发生的事情,虽说那日沈清与死士交涉时唬住了他们,但是楚朝却清楚这其中并没有沈清甚至是沈卓的参与,她是无从得知的。唯一可能便是她心思灵敏,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故意拖延时间。 这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办法,难道沈清以前都在藏拙? “镇北侯府那边的请帖替我应了,正好我也有事情不明。” …… 每一年放榜后,户部就忙了起来。 要给这些考取了功名的人任以官职,得考虑到家族出身、党派关系、亲疏远近、油水多少,是以户部的长官们对于一些官员的任免也是十分头大。 有些是上头定下来,比如楚朝就分去御史台。有些是有家族渊源,比如状元赵措就分去户部做郎中。探花也是个官身,也送去走他爹的老路。送了礼的也适当安排一个过得去的差事。至于这个榜眼…… 吏部侍郎李威看着孟延川这个陌生的名字:既无出身也没背景还没送礼,属于一个三无人员,但榜眼的名次又不好安排的过低,打发去翰林院修修书好了。运气好的话,不惑之年前也能混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这么想着,他大笔一挥就画了个红圈。 看到李威将孟延川的名字画了个红圈,一名吏部官员开口道:“李大人,您是准备将榜眼分派去哪里?” 李威瞥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他是你家亲眷?” “那倒不是,就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先前好像听左相夸过他文章中关于法度的观点写得好来着。就想着,正好刑部有个空缺,李大人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送过去?” 左相之前是刑部尚书出身,如今的刑部也是左相一派的人居多。 李威听到这,捋了捋胡须,“你倒是提醒了我,是个机灵的,你……叫什么来着?” “谢大人夸奖,回大人的话,下官名叫崔衍。” “咱们吏部就是要多多注意这些人情的细枝末节,我看你就很不错,后续官职和住所分配的手续你就去办了吧。。” 崔衍笑着答是,又连着夸了好几声多亏大人教导有方,把李威飘飘然地送走了。 当李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崔衍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眼神都冰冷了几分。他看着书案上被打上叉的名字,默默不语。 差点被分去修书的孟延川本人此刻还来福客栈为五斗米折腰。 “您是说您想换成普通客房?” 从镇北侯府出来的第二日,孟延川就已经清算完自己所有的资产,此刻正跟客栈掌柜商量他要换成普通的客房。那掌柜也是人精,看到之前镇北侯府老往这里跑的小厮现在不来了,心里也大概琢磨出来怎么回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榜眼,未来也是官老爷,他得罪不起。 那掌柜这么思量着,一拍手:“哎哟,孟公子这是什么话?那天字号房您就安心住着,钱我就不收您的了,就当是您为我题字的报酬!以后我这小店还要您多多照拂呢!” 孟延川看着眼前的掌柜,几乎快忘了一两年前他穷苦潦倒的时候那掌柜的嘴脸。人果然还是要往上走。 孟延川也没有多做推辞,因为他确实囊中羞涩。他手头有的一些钱大多都去买去镇北侯府的礼品了,如今也不好再去退了,只得留下。手中的银钱已经不够支撑如今的住宿,也不会有沈清替他打点这些事情,只能早做打算。 再过几日,宫中那边就该有消息了。到时候住进分配的宅院里,他就可以少一些负担了。 虽然沈清的突然转变让他措手不及,但孟延川清楚自己的目标。沈清只是他路上的一个踏板,只不过这个踏板无法支撑他接下来的路而已。 但好在他已经达成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他如今已经是榜眼了。 即使出身低了些,只要接下来他好好筹谋,未必不能出头。 第8章 心细 天香楼。 沈卓今日特地与其他人换班轮值,提前去自家的酒庄亲自挑了几坛平日里舍不得喝的好酒来招待楚朝。 毕竟楚朝出身高贵,吃的玩的自是见过不少,若是普通的东西怕是入不得他的眼。 看见自家哥哥对此是如此上心,自然是非常高兴。毕竟若是能够和楚朝交好,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日后官场上的细节,能够提前规避风险也说不定。 沈清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自然知道消息的重要性。有的时候,知道一些内幕能够省去很多麻烦。 原身喜欢穿一些素净的颜色,原先因为母亲原先商籍而自卑,总要穿一些沉稳的颜色显得大家闺秀一些。而沈清由于身在职场也因为想少引起领导注意所以穿的素净,现在重活一世反而更喜欢鲜艳的颜色。 今日沈清穿了一身海棠花样的绯色袄裙配一套石榴红的钗环,又添了一件云霞五彩披风,更多了几分灵动可爱。 沈卓看见沈清如此打扮,惊艳过后内心还在嘀咕,难不成自家妹妹真对那楚世子有心思? 虽然是这么想,但二人作东自然不能让客人等人,一番准备后早早到了天香楼。 等了小半个时辰,快到约定的时间,楚朝才大摇大摆地进了天香楼。 沈清沈卓二人还在二楼的包间,就听得楼下一阵吵嚷声。 这声音一路自下而上,一路到包间门口才停下来。逐风推开门,楚朝大步一迈:“沈兄、沈小姐,本世子来迟了。” 二人立马起身作揖:“世子。” 沈卓上前引楚朝入座,一旁侍奉的元宝立马就把酒杯斟上了。 沈卓端起酒杯:“此前舍妹在金台寺遇险,多亏楚世子出手相救,沈卓在此谢过了。”说完一饮而尽。 楚朝似笑非笑,端着酒杯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中郎将谦虚了,贵府沈小姐胆识过人,要不是她与那伙贼匪周旋拖延时间,我也赶不上英雄救美这一出。” “无论如何,楚世子出手相救是真,我沈卓是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是力有所及的事情,我定不推辞。” “早就听闻镇北侯府对这位掌上明珠宠爱非常,如今看来传言不假。”楚朝虽然回的是沈卓的话,但目光却看向了沈清。 今日的沈清跟在金台寺的时候打扮大不相同,从前的那身打扮虽然富贵,但是那如出一辙的颜色,扔在大家闺秀的堆里,全然挑不出来。 沈清的眉眼较为深邃,本来就比较适合张扬一些的妆容和服饰。色彩鲜艳反倒衬的更加明艳动人。 沈清感受到楚朝的视线,也举起酒杯:“楚世子当日救命之恩,沈清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托哥哥在此设宴,正是想当面跟世子表示感激之情。” 看到沈清也饮了一杯,楚朝这才将手中的酒杯朝唇边靠,随即也一饮而尽:“好酒!” 楚朝饮酒之后,宴席的气氛便和缓了起来。三人吃菜喝酒,谈天说地。 沈卓觉得传言中不务正业的楚世子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相与,沈清见此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她莫名觉得楚朝虽然坐的离他们这么近,但总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酒过三巡,楚朝突然看着沈清开口道:“沈小姐可还记得小时候弄坏本世子狼毫笔的事?后来镇北侯府来送了一支新的狼毫。” 嗯?原书中好像没有这一段啊。 沈清突然被点名,脑中疯狂调取原身的回忆,发现原身似乎也不太记得这件事情,“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不过看来我与楚世子还挺有缘分的。” “与沈小姐有缘的事情似乎很多,听说今年高中的榜眼也与沈小姐有些交情呢。” 沈卓闻言正要开口,被沈清拉住:“楚世子说笑了,不过是有一颗惜才之心,举手之劳罢了。能成就如今这一番成绩也是孟公子自己的造化。” “说起来,吏部这两天就要把官职的人员名单下放了。日后与楚世子同朝为官,还请世子多多指教。”沈卓怕沈清心中不快,连忙转移话题。 “沈兄客气了。” 一顿宴席吃了快一个时辰,楚朝和沈卓勾肩搭背地互相搀着出了门,逐风和元宝跟在两人身后。 沈清招呼秋蝉先去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扶着喝的头昏脑胀的沈卓上了马车,随后跟同样喝的满脸通红的楚朝告了辞。 楚朝眼睛半睁不闭地摆摆手,沈清从秋蝉手中接过之前备好的醒酒汤,递给了逐风,随即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我还能喝!……沈兄,下次再约!”楚朝满嘴胡话,动静大的引人侧目,逐风一边拿着醒酒汤,一边扶着楚朝进了马车。 一进马车,楚朝瞬间换了副表情,眼神清明,步伐稳健,若不是脸上还有些红晕,哪里还看得出醉态。 逐风从帘子的一侧把刚才沈清给的醒酒汤递进去,“主子,沈小姐给的醒酒汤。” “她倒是心细。” 楚朝喝了一口醒酒汤,一股酸辣钻入口腔,却又带着些果香的清冽。 “回府吧。” …… 自天香楼宴请后,又过了几日,吏部的文书便发下来了。 孟延川被任命为刑部的员外郎,崔衍负责引人去分配的屋舍,是以带着孟延川走交接手续。 “孟大人,这里就是分配的宅院。一共三间屋子,这间是你的,其余两间是另外两位大人。也许你们之间认识,可以有个照应。” “多谢崔大人。孟某初到此处,还不熟悉,还要劳烦崔大人了。” “那里的话。咱们同朝为官,这又是我份内的事务,孟大人若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了。我就住在这北边的第二个院子。” “既如此,就多谢崔大人了。” 孟延川送走崔衍之后,便进屋开始收拾行李。屋子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先将屋子打扫了一番,又将物品归置好,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去添置一些必要的家具。 虽然朝廷分配的院落破旧了一些,但是处在南边,地段不错。然而孟延川身上银两不多,只得走远点去北街购买所需的东西。 北街鱼龙混杂,东西质量也参差不齐,比起南街来说治安和规范也相对差一些。但在这里,可以淘到一些物美价廉的小东西。 东西都置办地差不多了,孟延川想了想还缺了一副招待人的茶具。 “这套茶具怎么卖?” 第9章 没有喉结 “”这套茶具要五百文钱,一分都不能少!” “你……” “你这也太坑人了吧。”还没等孟延川说话,就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一位如玉的公子和一位小厮不知何时,站在了这个小摊的旁边。 “摊主,你可别瞧这位兄台身上衣料好,就漫天要价啊。这可是北街,这种成色的茶具,卖三百文你都有的赚吧。”说话的公子同样也是衣着不凡,但却好像十分清楚市井小摊的价格。 “公子说笑了,这套茶具已经是我这摊子上很不错的成色了,五百文确实卖的到。这样,我看与二位有缘,若是这位公子诚心要,四百文我就卖了。” 孟延川看那位公子作势还要说什么似的,开口道:“免贵姓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穆,叫穆燃。孟兄,这套茶具委实价高了,在这北街还可以再挑挑别的。” “穆小兄弟,多谢了。但我正好还需要一副茶则和茶夹,摊主要是能够打包卖给在下,四百文我便买了。” “这……两位是真会做生意啊。行,就当交个朋友,客官,下次还来啊!” 孟延川拿好摊主打包的茶具,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喉结的穆公子和小厮道:“多谢穆小兄弟的仗义执言。孟某观穆小兄弟气度不凡,想必出身高贵。孟某出身寒门,但交友向来是从心。若穆小兄弟不嫌弃,在下愿结交你这个朋友。” “我也正有此意。”穆燃开口道,却被身边的小厮拉了一下,“公子,夫人嘱咐我们今日要早些回去的,可别忘了。” “我险些忘记了。幸好有你提醒我。那孟兄咱们今日就就此别过,下次再一起出游。” “告辞。” 孟延川见状,也不多留人:“告辞,穆小兄弟路上小心。” 说罢,二人便离开了。孟延川看着那人的背影,也是向南边去的。 他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的云锦缎子,沈清也穿过类似的。 穆燃……朝廷里姓穆的人家他倒是还不太清楚。穿得起这样的料子,在朝廷中也不是那么多。 孟延川打定主意,要好好打听一下这是哪家的没有喉结的小公子,如此鬼灵精怪。 另一边,刚刚拉着穆燃走的小厮,到了一个偏僻一点的角落,见后面无人跟上来,才说道:“小姐,虽然咱们现在是女扮男装。但终究是男女有别,怎可与男子称兄道弟呢?要是让夫人知道,可又要唠叨了。” “没事的,阿香。只要你我不说,母亲不会知道的。而且你知道的,我最不喜那些束着人手脚的规矩。这世间男子总是比女子要恣意得多,咱们既扮成男子出来,就别多想了。”刚刚还声音低沉的穆燃此刻忽然变成了柔软的女性声线,而她口中的阿香刚刚也是女声。 “糟了!” “小姐,怎么了?” “刚才忘记问那孟公子家住何处,在何处任职。真是糊涂了。” “没事的,小姐。想来来北街的也不会是多么达官显贵的人家,咱们日后来北街说不定就能遇到了。” “你说的有理。日后有缘自然能见面。咱们今日出门也很久了,早些回去吧。” 主仆二人离开了北街,在一家客栈前上了马车,一路驶向了左相府。 …… 放榜的热闹过去,上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喧闹。 春寒料峭的季节,街边铺子升腾起的热气尤为诱人。 自那日与楚朝天香楼一叙,沈清兄妹二人与楚朝倒是渐渐熟络了起来。如今楚朝已经入朝为官,虽然只是挂个名头,但每日上朝还是要去的。 下朝之后,时常约着沈卓出去喝酒。沈卓公事繁忙,但六七次里也总会应一次。贵族子弟里也逐渐传开了两人相熟的事情,众人都很好奇这两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再说孟延川,刑部下设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孟延川也是歪打正着,刑部的原员外郎家中老母离世、需丁忧三年,正好空出一职,便落到了他头上。虽无人脉,但各项事务上也是兢兢业业,倒也被刑部侍郎孙大人夸奖过几句。只是这几日,他仍然没有打听到有哪家姓穆的大人家里有一位千金。 不过这些,沈清是不知道的。只是在知道自家哥哥拒绝楚朝多次邀约之后,会准备一些糕点,让沈卓下次赴约的时候带上,也算是一片心意。 这几日,沈清鲜少出门,关在自己院子里也没有闲着,而是好好梳理了一下书中的情节。按照书中的时间推算,再过几月,南地便会爆发灾情。本来五六月份便是易发生洪涝的季节,本以为是一次小小的灾情,不足为惧。可最后连朝廷都没有料到,竟然会愈演愈烈,最后竟然会有部分灾民暴动。 沈清正琢磨着这件事情,却意外在跟祁玉槿用晚膳的时候听说其手底下的粮米铺子。 “也是奇了。今年又是那批商队前来购粮。上京城的粮价高,想倒卖也不可能。也不知作何用处?” “娘亲,此话怎讲?”沈清给祁玉槿夹了一块醋鱼。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年,一直有个外地商队,每年都上京来买粮。掌柜的问他们要多少,只说越多越好。对了,连往年的余粮也不嫌弃,说也要呢。” “这件事情确实古怪。”沈清听着疑惑,如今太平盛世,也没有听说哪里粮食短缺。为何会有不熟悉的外地商队前来大批买粮,甚至连一般人不愿意要的余粮也愿意出价购买。 沈清很难不把这件事情和灾情联系起来,难道南地受灾不是意外? 上京的粮并不便宜,那伙人可能是想借这批粮食在灾情的时候发国难财。 可沈清记得原着中灾情的时候并没有这一段。 但无论如何,粮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是握在手上为好。 “那娘亲怎么想的?” “清儿,娘亲是个生意人,有生意是不可能不做的。但有些生意,总得留个底。娘亲不指望米粮铺子多挣钱,不可能卖与他那么多粮食。但是生意讲究一个情面,多少还是卖了一些给他。但是娘亲手上有存留,不会真叫他都买走的。” “娘亲做得对。真倒是一点不卖,反倒有些奇怪。如今已经是很好了。只是娘亲可否知道这个商队是何人名下的?” “这倒是不知。这批商队嘴巴都挺严的,只知道管事的一人姓陈。” 第10章 自己拿主意 姓陈? 沈清仔细回想,也没想起哪个姓严的人物。但直觉告诉沈清,这个商队一定与剧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祁氏世代经商,连娘亲都不知道的人物还是小心些为好。这批商队不知道从何处前来,既然连上京都到了,未必不会再往南。舅舅手上生意繁多,未必顾得上这些事情。咱们可以书信一封给舅舅家送去,让他们也注意些。” 祁玉槿听了也感叹沈清如今的心思细腻,“清儿说的很对。我这两日便书信一封送回去。” “清儿,还有一事,为娘要与你商议。” “嗯?娘亲何事?”沈清还在考虑那伙商队的事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之前,孟公子的事情让娘知道了你是一个心中有成算的姑娘。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父亲又不在身边,只好我多为你的婚事操心。我虽不如你父亲在朝中知道的多,但若是你心中有属意的人选,娘自会帮你筹谋。” “娘……”祁玉槿的这番话,沈清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以看出原身一家对她的无限宠爱。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祁玉槿会尊重沈清的意见,不会胡乱塞给她一个自己认为好的。 这样的娘亲,如何不让沈清感动? “娘亲,女儿过去糊涂,经此一事如今想清楚了。这可堪婚嫁之人,急是急不得的。女儿幸运,生在娘亲肚子里。娘亲就留我到这人出现的这一天吧。” “你啊你,这家里只要我与你父亲和哥哥在,自然不会短了你一口吃的。” “那我也要护好你们,才能一直当个米虫啊。”沈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祁玉槿拿她没法,自己的女儿自然是惯着宠着。 “这件事由你自己拿主意便好。娘不会催你的。” “谢谢娘亲。” 晚膳过后,沈清又陪着祁玉槿说了好一会子话。夜色浓时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当中。 秋蝉在前面点着灯,回到扶云院的时候,院子里都是灯火通明的。 平日里沈清身边只有秋蝉是常伴身侧的,除了一些洒扫的婆子和丫鬟,还有一个常在外头跑的元福,就只有一个刘妈妈是管事的。这刘妈妈是祁玉槿身边的老人,自原身出生后就一直负责照顾原身,可以说是半个母亲一般的存在。 此刻,沈清刚回来,刘妈妈听见声儿来就赶紧来迎着:“小姐回来啦。天气还有点凉,您自小体寒,快拿这个手炉捂捂。” 沈清从刘妈妈手里接过一个裹着一圈绒布的精致的小手炉,暖暖的又不烫手。 “多谢刘妈妈。这些事叮嘱手下人办就好,您年纪大了,以后别等我到这么晚了,早些歇息便是。” “不妨事的,这些事我老婆子做惯了的。旁人做我不放心。” 沈清笑着点点头,“那您注意身体,别累着就好。” 随后,秋蝉便指了一个婢女送刘妈妈回自己屋里了。 沈清看着已经有白发的刘妈妈,回想原书中这位疼爱原身的老人陪着原身进了孟延川的家门。心如明镜的老人拗不过固执的原身,在孟府的后院蹉跎了后半生。最终在原身自裁后,禁不住内心的折磨在后院服药自尽。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秋蝉看沈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今天晚上星星很多,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 “原来是这样。小姐懂得真多。” “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慢慢教你。” 虽然前路未知,但是沈清觉得身边有这些鲜活生动的人,这些真心为她好真心爱她的人,她就升起无限的希望和热情,想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把日子过好。 一夜无梦,沈清睡了一个好觉。 因为起来的时辰晚了,洗漱完了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简单用了早膳。 残羹刚撤下去,邢妈妈便带着足足三个大匣子往扶云院里来了。 “小姐。”秋蝉领着邢妈妈直接进了用膳的小厅。 “邢妈妈好”,沈清亲切地问了声好,面露疑惑地看着后面小厮手里抱着的匣子。 邢妈妈见状便解释道:“小姐,这是夫人今早吩咐让给小姐送来的,是夫人手里上京的一些铺子,米粮、布帛、客栈、珠宝各类铺子都有一些。夫人说了,现在小姐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光有主意不行,得有真的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才行。从前小姐手里只有两间珠宝铺子练手,而今也该多学些旁的了。这几个匣子都是近年来的账本,小姐先看着。若是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夫人,也可以召铺子的管事前来详问。” 沈清拿起一本账本来看,上面记的密密麻麻的账目,何时何地何物何量都清清楚楚。看着这沉甸甸的匣子,沈清感动于祁玉瑾的心细。定是昨夜听说她的心思,想要教她行商的本事,为她将来留一条退路。 虽说这世道女子艰难,但若是手中握着银子,总也不会活得太差的。 一旁的秋蝉默默观察着小姐的脸色,从前的小姐不愿意多碰这些商贾之道,若不是大宅夫人多少都要会打理些家族的铺子,恐是半点不愿意学的。 但是如今小姐变了……秋蝉看着沈清和悦的表情,心中也是欣喜的。 小姐终于想通了。 “我知道了,邢妈妈。我会好好学的,替我谢谢娘亲。” “劳烦妈妈跑一趟。我小厨房里有江南的厨子做的桂花糕,知道妈妈爱吃甜的,给您留着呢。一会您带回去尝尝可还合胃口。” 邢妈妈满脸笑意,沈清记得她的喜好也是她的荣光,“小姐还记得我老婆子好的这一口,那便多谢小姐了。这些账本小姐看着学,不用急于一时,身子保养好才是重要的。” “知道了,谢谢妈妈。秋蝉,你替我送送妈妈。” “那奴婢便先退下了。”邢妈妈高高兴兴地提了桂花糕,跟着秋蝉出去了,心中自是百般顺意。 她觉得小姐自从金台寺回来好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人也活泛了。看来这金台寺当真灵验。 又想起自家世子,看着夫人的这一双儿女,邢妈妈只觉镇北侯府的繁荣富贵绵延无限。 第11章 加减乘除 “孟榜眼,昨日大人交给你的卷宗还未整理完吗?”魏兴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魏兴比孟延川早一年考中,只是名次已经排到几乎榜末了。他是忠孝伯府的嫡子,肚子里有点墨水,不过考上如今的名次已经是极限了。家中托关系让他当上了刑部的员外郎。忠孝伯府如今败落,空有一个传袭的爵位,不然也不会天天耳提面命地让这个嫡子考功名。 只不过即便败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白身的孟延川一比自然是好不少的。 魏兴又不是个德行多好的,面对这个出身不如自己却又高中榜眼的白身,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那些出身比他高的勋爵人家他得罪不起,一个小小的孟延川他还不放在眼里! 榜眼又怎样,还不是跟他同为七品。 孟延川看着又来找茬的魏兴,好脾性都快被磨没了。这魏兴干活不细致,不是这出问题就是那出问题。是以上面的郎中分给他整理的卷宗数量较少,多数卷宗其实都是孟延川在处理。 此刻孟延川干着魏兴该干的活,还要忍受他时不时的嘲讽,恨不得将手中的卷宗砸到这个草包的脸上! 但他不能这么做。 “魏兄若是整理完了可以先给张郎中核查,我这边还剩一些,今日应该能做完。” 魏兴好像一个拳头打到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劲。魏兴这个人虽然惯会欺软怕硬,但生长在伯爵人家,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不错的。 他能够感受到孟延川心中有股不服气的劲,但为人处事上谦和有礼,叫人拿不出错处。 他冷冷地看着刚进刑部半月就受到孙侍郎夸赞的孟延川,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孟延川也没多搭理魏兴,脑中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他如今任刑部员外郎,上面有两位郎中,再往上头就是侍郎和尚书了。 两位郎中皆是收了忠孝伯府好处的,往日没多给魏兴行方便。只是魏兴此人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这辈子若没有别的造化,至多就是个郎中了。 侍郎孙振礼是一个为人公道、且有真才实学的人,他如今至少也在孙侍郎那边得了一个好印象。至于尚书,他尚且接触不多。 这段时日下来,孟延川心中也有了计较。若是想出头,还是得让上面的人看到自己。从那两个郎中入手是行不通的,至少得跨一级,甚至更多…… 如若不然,只能一辈子在这个员外郎的位置,给魏兴那厮分摊公务了。 且说沈清这边,一连数日都泡在账本中研究。好在沈清有现代教育的基础,看懂账目问题倒是不大。只是数量如此庞杂,让沈清不由得开始怀念起现代的办公软件。 期间,沈清也曾请教过几位掌事一些问题,看到他们的算盘拨得啪啪响,心中再盘算教授古人加减乘除法的可能性。 “邢管事,今日叫您前来,是有一些事情想与您商议。”邢昭是邢妈妈的儿子,家生子自小就跟在祁玉瑾身边教导,年未及三十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小姐,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邢管事,来看一下这些。”秋蝉接过几张宣纸递给邢昭,上面是沈清所写的简单的加减乘除法的计算方式。 看前面几张的时候,邢昭的表情还只是有些古怪。看到后面的时候,已经可以说是震惊了。 “小姐,能否将算盘借来一用。” “自然。” 邢昭一番拨弄之后,脸色通红,难掩兴奋之色。 “小姐,敢问此法可是小姐所创?邢昭才疏学浅,只能看懂一些皮毛,但邢昭知道,此法若是可以教给底下的人,账目梳理必定可以事半功倍。” 沈清笑笑,邢昭此人果然很有悟性。 “此法并非我所创,乃是我偶然从书中看到的。今日召邢管事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刑管事在各个铺子间奔走,手下人的接受程度如何自然是比我清楚的。若是邢管事觉得可行,此事便全权交给邢管事去办了。” “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便可。” 邢昭又把几张纸的内容跟沈清讲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出错后,才欢欢喜喜地拿着那几张薄薄的宣纸出去了。 “对了,秋蝉,元福那小子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人影?” 元福跟元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跟哥哥元宝的稳重不同,是一个性子活泼的。之前原身给孟延川送东西基本都是元福去跑的。 “回小姐,元福那小子呀之前不是老给孟公子跑腿送东西吗?现在听说小姐不喜那孟公子了,怕自己在小姐跟前晃悠让小姐想起伤心事。”秋蝉笑着说,她私下里已经跟元福解释过好几次了,可那小子是一点听不进去。非说小姐不会那么轻易放下的,现在肯定是在偷偷伤心。 沈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若是原身的话,说不定真如元福所想,无限伤感。可沈清没有为孟延川付出过心血,自然不会有多少心痛的感觉。 “你去跟元福说,就说是我说的。若再这样躲着,就把他送去元宝那里,叫元宝好好替我管教几个月。”元福对自己这位哥哥是又爱又敬,说是哥哥却胜似父亲。 秋蝉带着笑意道:“奴婢知道了。” “他在外面跑也挺辛苦的,给他拿些多银两再带一份回芳斋的烤鸭给他吧,钱从我匣子里拿。” “小姐这么疼元福,奴婢都要眼红了。”秋蝉打趣道。 “行啦,我还能少了你的。早就让府里的管事给你涨月例银子了。”沈清自然知道用人的道理,不管多么的亲近,若是利益不给到实处,长此以往难保不会离心。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面对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她只想对他们好些再好些。 第12章 游湖诗会 转眼又过一月,天气逐渐回暖。夹道的杨柳已有些开始抽芽,冒出点点新绿。 每逢这个时节,便是长公主举办游湖诗会的日子。 长公主身份尊贵,乃是当今陛下的嫡姐。她办的诗会,大家自是无有不应的。是以每年此时,上京各家的青年才俊、闺秀佳人都云集一处,也给了适龄的才子佳人们相看的机会。 往年原身自是每年都去的,自前年被礼部尚书家的庶女直接出言嘲讽母亲商籍出身后,连续两年都是由哥哥沈卓代为前往的。 虽男子堆里也有故意刁难的,但沈卓自己浑不在意,且有官职在身,自是比一些只会嘴上功夫的混不吝要强上许多的。 游湖诗会的帖子送上门来之后,沈卓已经想好要拜托哪位同僚替他当值了。 “哥哥,今年我去吧。” 沈卓面露惊讶,看着神态自若的沈清,才想起来如今自己这个妹妹已经变了许多了。 就连行商多年的娘亲都夸奖妹妹在数一道上有天赋,交到妹妹手底下的铺子也被打理的有声有色。据说推出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受到了许多贵女的追捧。 “妹妹当真要去?若是不愿大可不必费此功夫。”作为哥哥,沈卓还是首先考虑沈清的感受,他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有拒绝不喜的东西的权利。 “哥哥不必担心。不过一场诗会,我应付得来。”沈清明白沈卓的担忧,但是她若是想改变未来的事情,只是呆在家里闷头做生意是不行的。再说祁氏的生意已经做的很大了,她至多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她真正需要的是结交新的面孔,才不至于在以后寸步难行。游湖诗会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便依你的。那日我在城中当差,有什么事情便叫人来寻我。” “知晓了,我可不会在外面吃亏。” …… 永安王府。 “主子,并未在陆云平及其家眷的钱庄户头上发现大宗的银两入账。”逐风回禀道。 楚朝转着左手食指上的扳指,沉默片刻道:“既然钱庄没有,除非那老匹夫将现银藏匿在哪处的密室,又或者托人保管了也未可知。” “近两年有谁与陆云平过从甚密的吗?” “官场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往日有交际的那批人也都摸清楚了。不过陆云平夫人身体不好,其弟倒是经常带补品去看望。” “查查这个小舅子,挖深一点。另外今年新晋的这一批官员,凡最后在京任职的都注意着些。” “是。” “还有一事,长公主那边派人来提醒后日便是游湖诗会了,让主子务必去露个面。” “知道了。”楚朝按了按太阳穴。 长公主知道楚朝在外的名声,其实也想借着诗会相看相看别家的儿女。 如今楚朝入朝为官,御史台的公务是一应不管。虽说无人敢置喙,但又有哪户纯良人家愿意把好女儿嫁给楚朝呢? 贪慕名利之辈倒是不少,只是长公主瞧不上那些个虚伪做作的。如今楚朝业已及冠,长公主心中也越发急切了起来。 楚朝自是明白长公主心中所想,所以每年虽不作诗但倒也都会露个面。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有瞧上哪家的闺阁小姐,反倒是揪到了人家父亲的不少错处。 逐风自小跟在楚朝身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话说多了反而会惹得主子厌烦,干脆结束这个话题。 “近来,沈小姐似乎开始接手家里的一些铺面了。有几间经营地有声有色,还吸引了一批贵人砸重金求购。据说将从前店铺积压的一些旧款都卖出去了。” “此话怎讲?” “就是将以往旧款的珠钗和价格百两的金步摇混卖,装在不同的小妆匣里,不让人看见。求购的人可以以五两银子的价格买一个匣子,若是普通珠钗便是亏了,但若是买到了金步摇便是以小博大,翻了二十倍。店家好像说这个叫……叫盲匣。” “……我倒是忘了这沈大姑娘身上还有祁氏的传承了。”上次天香楼一聚,楚朝便知道沈清没被他在外的名声所惑,压根就没把他当个纨绔。楚朝自然清楚她不是个傻的,过去那般估计是与他一样的伪装。 只不过金台寺一事,让双方都没必要装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沈大姑娘身上如此多的鬼主意,想起那日沈清与死士周旋,不禁让楚朝心情大好。 “倒也有趣。” “主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刚才说的事情你差人着手去办。凡是牵扯到陆家的,一点蛛丝马迹也别放过。” “是。属下遵命。” …… 两日弹指便过,转眼就到了游湖诗会这天。 沈清着一身云锦的绿色襦裙,挽了一个流云髫,头戴百金的簪花。皓腕上的玻璃种翡翠镯子与这一身衣着相映成趣。一双眼眸灵动娇俏,波光潋滟。说不上是招摇的打扮,但是贵气逼人。光是腰间束着的一条玉带便可抵寻常六七品官员大半年的俸禄。 船停在岸边,来得早的已有不少人已经登船了。 沈清带着秋蝉拾级而上,刚露面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从前怎么没见过?” “正是。如此美人,应该见之难忘才对。” “八成是左迁入京官员哪家的女儿,瞧她东张西望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看她手腕上戴的。哪家官员如此财大气粗。” “这……沈清?这不是沈清吗?” 沈清? 何时变得如此惊艳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是一片了然。怪道衣着如此华贵,原来是祁氏之女。 沈清并未在意周围人精彩的表情变化,瞧见远处众人簇拥着的妇人,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便知道这便是书中那位受人爱戴的长公主殿下。 “臣女沈清,问长公主殿下安。”沈清快步上前,领着秋蝉向长公主行礼。 “镇北侯家的丫头吧,不必拘礼。如今出落地越发水灵了。” 第13章 再遇 “多谢长公主殿下夸赞。”沈清直起身,看着目前虽然年岁渐长但却风韵犹存的长公主,不由得想起楚朝。 楚朝的脸肖似长公主,眉眼处极为相似。只不过长公主身上有一些历经风雨后的柔和,而楚朝身上则带有更多的冲击性。 向长公主请过安之后,沈清便到别处去了。这船上说大不大,倒也站着好几十来号人,仔细一看倒是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这次游湖诗会,同样也邀请了今年登科及第的青年才俊们。只不过其中好多人家本就出身官家,在邀请之列。相比之下,孟延川倒显得特殊起来。 孟延川也看到了沈清,不免有些窘迫。他身上穿的衣袍还是沈清当时给他置办的,他才就任不久,那微薄的俸禄根本支撑不起他去买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今日这样庄重的场合。是以只能穿之前的衣服。 沈清看着孟延川衣袍上的诸多褶皱,再一看这船上其他人平整的衣袍,心下也了然。沈清不是原身,也未进展到最后鱼死网破的那一步。现如今两人如同陌路,倒也不必上赶着去找人家麻烦。 孟延川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沈清便已经错开目光,望向别处了。 “臣女华染,向长公主殿下请安。” 沈清听闻此声,瞬间转过头去。 长公主正微笑地虚托着华染起身,惹得身旁的贵女一阵眼红。但也无法,毕竟谁家的官职再大,也越不过当朝左相去。 本是罪臣之女,蒙微时的左相救下收为养女,一跃成为人上人。出身比人高过一筹,本又是才艺双馨的佳人,不知是上京多少男子的梦中情人。 其他人自知难敌,只能暗中艳羡嫉妒。偏那华染最是性格洒脱,不将这些事情放在眼里。 沈清看着人群中言笑晏晏的华染,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女主,往那里一站就是所有人中最夺目的那一颗明珠。 这么想着,沈清往孟延川那边瞄了一眼,看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华染,瞳孔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消。沈清再次感叹男女主之间宿命的吸引力。 一旁的秋蝉将一切看在眼里,一边鄙夷孟延川见色呆住,一边高兴自家小姐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但这确实冤枉孟延川了,其实孟延川呆愣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见到了那日街上遇到的“穆燃”。 原来她并不姓穆,而是左相的养女姓华。怪不得,怪不得不管他如何打听,都寻不到这个人。 孟延川无比欣喜,他庆幸自己曾去北街那个卖茶具的小摊,请摊主若是看到穆燃,便将他所写的纸条转交给他。他前日去,摊主说已经代为转交了。 如今孟延川看到眼前的天之骄女,不由得想,她收到自己的纸条会是怎样的态度? 也许是孟延川的眼神太过热烈,华染也注意到了。 她眸中也是同样的震惊但是还有欣喜,要不是周围围着的人太多,也许华染都要过来跟孟延川好好问问了。 沈清看着华染的反应饶有兴味,原书中两人似乎没有这么早就相识。刚才双方的反应明显是之前有过接触,看来书中的情节也因为她产生了改变。这是不是也说明她能够成功改变最后家破人亡的结局? “殿下,世子过来了。”长公主身侧的嬷嬷躬身说道。 “子渊见过母亲。”楚朝今日一身鸦青色的暗花云纹长袍,套一件软毛织锦披风。面如冠玉、风姿秀逸。在场不少官家女子都悄然红了脸,偷偷地盯着瞧。 “人到的也差不多了,大家各自落座吧。” 楚朝来得时间刚巧,不必与众人相互寒暄来寒暄去的。沈清怀疑他是掐好了时辰过来的。 诗会上男女分席,相对而坐。长公主坐中间上首,女眷中因恒阳公主抱病未至,自然是由左相之女华染坐女宾上首,而后是顾国公之女顾双双。众人虽看不上沈清,但好歹其父亲是镇北侯且为国戍边,这第三位自然是沈清。男宾那边不必说,上首自然是楚朝,而后的一些面孔,沈清不是特别熟悉,而唯一认识的孟延川此刻几乎坐在末尾了。 “大家不必拘谨,只是聚在一起赏景作诗,话话家常而已。今年倒是难得,添了些新面孔。在座的诸位都是我们大周的未来的栋梁,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就当是出来解解闷吧。” “长公主殿下可别只见新人,忘了我们这些旧人了。”吏部尚书之女缪玲打趣道。 “你惯会嘴贫,自然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众人跟着又是一番玩笑,沈清看了看周围的公子贵女,没几个跟原身有多少交情的。又看看楚朝好像在坐在他左下首的白衣公子聊着些什么,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 长公主见状,瞪了楚朝一眼,转头吩咐严嬷嬷公布今日作诗的主题。 两名侍女将一幅长卷展开,众人看去,只单单一个“春”字。 “诸位公子小姐,今日诗会的主题便是春。请以春为题作诗一首,两柱香为限,诗作上佳者皆有嘉奖。”严嬷嬷上前宣读完赛题,便又退回到长公主身边。 虽说来参加诗会的人多少都有些才学,可毕竟有参差。是以诗会的主题不会定的太难,至少都让大家有话可说。 然而就是这种大家都能写上几笔的主题,才更能凸显独具匠心、腹有大才之人。 “题目既已公布,大家也不必拘在这一处。这船也离了岸,大家四处看看湖景兴许能得一佳句。”说罢,严嬷嬷就扶着长公主进船上的隔间了。 众人起身恭送长公主后,便各自四散开。有心作诗的自然是去揣词度句、寻找灵感了。无心作诗的自然是借此机会与人攀谈了。 沈清刚见华染跑去找孟延川,回头就被人搭话了。 “沈姑娘。” 沈清看着来人,借着原身的记忆回礼道:“江姑娘。” 第14章 平安富贵 太傅之女江月吟,原书中爱慕原身的哥哥沈卓。虽不喜沈清,但看在沈卓的面子上待沈清也不错。孟延川娶了沈清之后,还借着这一点,得到了江太傅的不少助力。 只可惜在沈卓前线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这位已经与沈卓定亲的江小姐深受打击。直到沈卓的尸骨被送回上京才终于万念俱灰,留下绝笔书在房中自尽。 江月吟默默爱慕着沈卓,知道两人定亲后才互通心意。沈清对江月吟很有好感,语气十分亲和。 江月吟看着沈清,总感觉又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沈……” “这不是沈清吗?今年怎么不是让你兄长替你来了?” 江月吟被打断,就被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缪玲在他们身侧调笑地看着她们,身边还跟着其他两位官家女子。 沈清记忆中,原先就是她们三人当众给原身难堪。 “家兄公务繁忙,自然是比不得贵府大公子的。正妻未娶,倒纳了十几个通房,怕是也忙得很。” “你……许久未见,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起来。” 吏部侍郎之女李漫见缪玲嘴上吃了亏,便道:“沈小姐这嘴皮子怕是遗传了母亲,与那坊市间的贩夫走卒一般无二。” 缪玲一听,赞赏地看了李漫一眼:“说的正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右侧的太仆寺少卿之女蒋思思也跟着落井下石,“妄议别府后院之事,哪里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江月吟听得皱眉:“这可是长公主承办的诗会,你们在这里如此贬损他人,就不怕长公主听到不悦吗?”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不能久吹风,已经进里间休息了。倒是江小姐,我劝你还是别和沈清这种人混在一起,省得被她带歪了。”缪玲身为吏部尚书之女,自小跋扈惯了。她嫉恨沈清家世样貌样样比她出色。 她早就看见沈清手上的玻璃种翡翠了。这可是她母亲嫁妆里才有几件的稀罕东西,沈清手上那个甚至成色还要好些。 可那又如何? 她母亲可是正经的官家嫡小姐,哪里是沈清那个贱籍出身的娘比得上的。 “缪小姐倒是不否认,我还以为是传言呢。”沈清心中冷笑,这三人处处戳原身的痛处。要不是这副躯体已经换了一副灵魂,恐怕又要让他们搓扁揉圆了。 “至于这嘴上功夫,我瞧诸位小姐也是不遑多让。想必皆是家中嫡母悉心教导过的,沈清自愧不如。” 缪玲被怼的哑口无言,这沈清从前一提起她母亲便变成一个鹌鹑,说什么都回不了嘴。如今倒是大变活人,还借她的口证实传言。 “沈清,你当真叫我刮目相看。希望待会所作的诗也能叫我吃惊才好。” “缪小姐珠玉在前,沈清岂敢。” 缪玲哼的一声转身走了,跟在她身后的李漫蒋思思也一同离开了,还不忘留给沈清一个厌恶的眼神。 “沈姑娘与从前不同了。”江月吟盯着沈清瞧,好像能透过沈清看到沈卓纵马指挥的样子。 “江姐姐不必如此生疏,叫我清儿,或是与我哥哥一道唤我妹妹便好。”沈清一番话说得江月吟闹了个大红脸,一旁的秋蝉还看得奇怪呢。没想到江小姐是如此羞涩的一个人,只是换个叫法都这么脸红。 “那,我便叫你沈妹妹吧。” “那本世子如何称呼沈小姐呢?”楚朝陪长公主进里间说话,刚刚出来就听到二人的谈话。 楚朝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好几道目光,虽然言语之间轻佻,但是纨绔之名在外,众人倒也见怪不怪了。不远处的缪玲见到楚朝往沈清那边过去,又是几道眼刀飞过来。 沈清对缪玲的警告倒是毫不在意,倒是江月吟皱了皱眉头:“楚世子,沈妹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依我之见,如刚才一样称呼沈小姐便好。” 沈清看江月吟为自己说话,心中默默记下。只是楚朝毕竟身份尊贵且又气运加身,此前也有过一些交情,倒不好下了他的面子。且要是因为自己让自己的未来嫂嫂惹楚朝不喜,自己反倒过意不去。 沈清拉了拉江月吟的衣袖,眼神安抚她。“江姐姐,楚世子与家兄交好。此前我遇上贼匪也是承蒙世子相救。既如此,若是世子不嫌弃,同家兄和江姐姐一样唤我妹妹可好?” 沈清心里默默为自己叫好,竟然这么快就和这个香喷喷的金饽饽攀上了亲戚关系。 楚朝看着沈清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他,心里不知怎的,这声妹妹怎么也不想叫了。 “本世子觉得江姑娘思虑的是,为了沈小姐的名节还是原先这样便好。” 江月吟惊奇楚朝竟然如此听劝。而沈清的肩膀微微沉了沉,攀亲戚计划宣告失败。 楚朝看着沈清略带些失望的样子,唇角勾了勾,心情难得的很好。 一柱香的时间稍纵即逝,有些才思敏捷之人已经回到座位上誊写诗句交由侍女收进匣子保管。江月吟望着江景略略思索,似有所得,便也告辞回去座位上了。 “楚世子不作诗吗?” 楚朝斜倚在船边,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却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秋蝉见风势渐长,回座位上去给沈清拿披风去了。此刻就只剩他们二人。 “沈小姐不也一样。” 沈清没答,楚朝突然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沈小姐就不好奇金台寺里凭空消失的人吗?” 楚朝此刻的眼神极具攻击性,好像要将沈清看穿一般。沈清心跳如雷,面上却不敢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来。 她怀疑得地没错,楚朝根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地恰好出现在那里。哪里有什么武僧,从头至尾都只有他们一批人在那里罢了。 她现在有些后怕,她拖延黑衣人的话肯定全被听到了,楚朝会作何想?那两人极有可能是追着楚朝手下的人前来,而那两人死了,她和秋蝉就成为唯一目睹的人了。 半晌,沈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楚世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清不会对不该好奇的事好奇,只想和家里人平安富贵地过完一生。” 说罢,便听见楚朝嗤笑一声。 第15章 无人认领 他倒是不知,银子堆出来的娇小姐竟然还是个财迷。祁氏的富贵怕是她几辈子也花不完的,她倒是个会居安思危的。 “看不出来沈小姐是个如此爱财之人。” “生财难,守财亦难。平安而富贵,我此生所愿也。”这确实是沈清的心里话。虽说她重活一世,托生在富贵泼天之家。可时移世易,大厦也可顷刻颠覆。更何况沈清知道这话本子的走向,不得不防。 “那本世子便祝沈小姐能得偿所愿了。”沈清松了一口气,庆幸楚朝没有往下追究。想来楚朝若是真的下狠手,恐怕也不会容她从金台寺活着回来。 “小姐,披风拿过来了。”见到秋蝉已经过来了,楚朝便放下了本想解开披风的手。 “时辰也快到了。本世子虽不作诗,但沈小姐约莫还是要呈上一篇的。” 沈清光顾着和楚朝说话,那边的华染和孟延川也不知何时离开的。听闻此言,沈清点点头,二人一起回到了坐席处。 长公主见这二人一同前来,眉眼一挑,在两人身上来回的看。 分别落座之后,见第二柱香也快见底了,沈清便三下五除二地作完了诗,交给了面前的侍女。 楚朝不作诗,沈清就变成了最后一名上交诗作的。 缪玲忍不住开口讽刺道:“沈小姐这首诗作酝酿了这么久,恐怕是要惊艳众人了。” 上首的顾双双闻言皱了皱眉,她自小跟着父兄习武,也不善女工诗词,也最不喜有人于这些东西上面刁难旁人,“这里又不是科考的考场,大家游兴之作,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一旁的李漫和蒋思思虽想帮着说话,但奈何顾双双是国公之女,便也都噤声了。 长公主也看得出来几人言语中的不对付,笑笑说:“在座诸位都是上京城的才子佳人,所作的当然皆是佳作。借由此次诗会,大家拿出来共赏罢了。” “长公主所言极是,正所谓万紫千红才是春色。”一直未开口的赵措道。 长公主打趣道:“行了,咱们状元郎都开口了,那必是不错的。”说完又吩咐侍女将诗作一个一个张贴在桃木展板上,以供大家品鉴。 出于颜面又或是公平考虑,诗作上是不写作者的,只有最后被评出来的前三名才会让作者认领。大家轮观诗作,可选上佳的三作印上自己的红章即可。 楚朝虽不作诗,却也要他盖章。楚朝正拿出印章准备随意乱戳,无意瞥到一首上面盖满了红章的诗,原本兴致缺缺的他倒也抬了抬眼皮,盖上了一章,而后又胡胡乱戳了两下。 展板转过一轮,大家都各自给喜欢的诗作印上了章。长公主过目后,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命人将展板面朝众人。 “诸位,这便是今日的结果了。这一列二作、三列一作和四作是何人所作,便可来认领了。” 众人盯着展板上的印章和自己的诗作,不少人都在确认自己的诗作得了几章。 “回长公主殿下,这三列四作乃是赵某所作。” “回长公主殿下,这三列一作是孟某所作。” 长公主看着起身的赵措,欣赏地点点头:“你自幼才思敏捷,博闻强识,作诗一道上也颇有功夫。” 又望着坐在席位尾端的孟延川,似乎有些看不清人,便道:“可否请孟公子上近前来。” 孟延川应声上前,虽心中紧张却步伐稳重,加上其容貌颇为俊俏,看着倒像是一个器宇不凡的公子哥。 一路走来,两边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也不乏一些年轻的贵女对这位新晋的榜眼颇有些好奇。缪玲的眼中短暂地闪过惊艳之色,又蹙了蹙眉头,眼神在沈清、华染、孟延川三人之间游移。 “你便是今年的榜眼吧。观你所作之诗颇具气势,想必是个腹有乾坤之人。大周朝需要像你这样有青云之志的官员,才能长盛不衰啊。” “长公主谬赞。微臣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为皇上效力罢了。” “好!两人皆有赏!” “谢长公主。”二人齐声说道。 坐在靠近中间位置的魏兴瞧着这孟延川冠冕堂皇的样子,心中不知道将其骂了多少遍,可他也没蠢到在这种场合找他的茬。况且他刚才分明见到左相的女儿华染与孟延川谈笑风生,怪道孟延川这个无依无靠的能够被安排到和他一样的位置,原来是攀上了这条高枝。日后他行事也得注意些了。 诗会进行到现在,诗作的二三名皆已认领,唯独第一名还迟迟未有人认。 “这一列二作是何人所做?”长公主问道。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既没有人认领,也没人敢冒领。楚朝看沈清正襟危坐在那里,不觉有些好笑。那一列二作的墨迹分明很新,稍微一猜便知道是最后交上去的沈清写的。只不过这诗作乃是由上首往下依次赏阅。只有上首位置的有心之人才能注意到,再往后恐墨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楚朝不知为何沈清端坐着,不愿认领。秋蝉就更不明白了,她亲眼看见小姐作的诗,可现在沈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秋蝉摸不着头脑。 沈清饮了一口新茶,不见其有起身的动作。她不是古人,没有那作诗的水平,只有现代教育留给她的一肚子诗句而已。她虽然借来应急,但却不想借此给自己立一个才女的名声。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诗会此前也不是没有不认领的先例,想来她如此行事倒也不会太过出格。 江月吟就在沈清右手边,见状偏头说道:“此作甚好,意境和谐。我瞧着字像是女子所写。” “书法一道我不精通,还是江姐姐眼力过人。” 另一边华染见自己的诗作虽有红章却不甚多,心中微微落寞。又见孟延川才华出众,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心中又着实为他高兴。缪玲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此刻倒是不出言挑衅了。 又过了半晌,还是无人认领。 楚朝朝赵措使了使眼色。 赵措心中了然,环视四周,又转身向长公主道:“如此佳作实乃少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想必是一位重情重义、不好虚名之人所做。不若全了这位无名作者的心意,也算是附庸风雅了。” “你说的也有理。只可惜有此才,却无缘促膝相谈了。罢了,那准备的赏赐便分与你们二人了。” “多谢长公主。” 第16章 美救英雄 重头戏过后,便是飞花令、投壶等一些玩乐游戏。沈清担心作诗的事情露馅,便带着秋蝉到里间偏僻处饮茶。江月吟本想陪着沈清,但沈清不想因自己让她失了兴致便拒绝了。 沈清坐在里间的窗边,从窗户中便几乎可以窥见船板上的全貌。顾双双、李漫和蒋思思在一旁投壶,江月吟与赵措等人聚在一起玩飞花令。沈清左右张望,倒是没见到穆玲和华染。 沈清其实犹豫要不要去找华染搭话,毕竟曾经作为读者,她当然代入的是华染的视角。华染美貌动人又潇洒不羁,的确是会吸引到很多人,这其中也包括男主。 沈清虽然吐槽男主是个凤凰男,但是关于男女主之间的桥段要是不甜她也看不下去。 可现在当她真正地来到这个世界,她禁不住去想,如果女主不是左相的养女,不是能掌握左相罪证的一环,他们之间的进展还会如此顺利吗? “沈小姐?” 沈清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华染。 沈清起身回了一礼:“华小姐。” “唐突了,我是有一件事情想和沈小姐聊一聊。不知我可否坐在这里?” “自然,请。” 华染在沈清对面落座,秋蝉和阿香随侍在身侧。 “是否是关于孟公子的事情?”沈清看华染欲言又止的样子,先开口问道。 “正是,我听了一些传闻,所以想跟沈小姐亲自确认流言是否属实?”华染听到沈清的问题,心中已是一沉。若是无事,对方怎么一下便知道她想问什么。看来缪玲所说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华染心中其实有些酸涩,她欣赏孟延川的才华和贴心。她前往北街几次都未再遇见孟延川,但后来却在茶具摊的摊主那里得到了孟延川的书信。内容诚恳,将自己的信息据实以告,还说与自己投缘,盼来日相见。 虽然华染知晓对方将自己当做男儿身才如此说,但也忍不住春心萌动。尤其是今日,再次偶遇更是平生未有之缘分。可谁知竟然从缪玲口中得知还有这么一段前尘过往,所以忍不住前来询问。 “华小姐以为呢?” 本来就有些闷气的华染听到这句反问,不由得有些恼怒。 “沈小姐这是何意?若是不愿据实以告,我也不在这里与你白费口舌。” “若是属实,华小姐当如何呢?” 原书中“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的思想和刻意塑造的原身的刁蛮恶毒的形象,让读者都站在男女主一方。可若是没有这些呢?没有这些,他们所谓的爱情还站的住脚吗? “我听闻沈小姐资助孟公子科考,如今孟公子高中也可见沈小姐慧眼识珠。可用婚约威胁而后又拒绝羞辱,怕是有失镇北侯府的风范吧。” “既然华小姐已将来龙去脉了解的如此清楚,想必我也不必多说了。从前错把鱼目当珍珠,如今幡然醒悟倒也不晚。华小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沈清便先告辞了。” 沈清作势要起身,却被华染喊住。 “等等!” “你资助了多少银两,我替他还给你。” 沈清听罢差点笑出声:“华小姐以何立场替他还呢?莫不也是同过去的我一样?” 华染羞恼,面上红云尽显:“我与他是友人,和你自然不同。” “华小姐不必替他还。诚然我资助过他,但我同样毁了诺。两相抵消,我与他再无任何关系。” “沈小姐最好记住自己今日所言。” 瞧着华染担心自己耍无赖的表情,沈清无所谓地笑笑:“那是自然。” …… 被华染搅了兴致,沈清越发觉得无聊起来。果然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种聚会都是最没意思的。 好在大家说笑玩乐,时辰也差不多了。船已经靠岸,大家陆陆续续地向长公主告辞。 华染离开地最早,孟延川也随后跟着走了。沈清无意管他们的闲事,和长公主请辞后,又与楚朝和江月吟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等到都快走到岸边的马车旁时,沈清才发现戴在腰间的那串沈氏玉牌不见了踪影。那块玉牌乃是出生时,父母为她找来的百年暖玉,请工匠雕刻,又在金台寺开过光的,意义重大。主仆二人都召集起来,沿路回去寻找,可一无所获。 沈清猜想可能是与华染说话时,无意间滑落掉在了里间的席位下面,便想上去寻找。沈清让秋蝉在岸边看着不要让船夫将船驶走,自己一个人上去找。 此刻,诗会的宾客都已离场了。沈清上去的时候,未见到船板上有人,四周环顾未有发现,便跑进了里间,果然在刚刚的座位下面发现了那枚玉牌。 沈清弯腰蹲下去捡,刚摸到准备起身的时候,听见了外面说话的声音。 “子渊,如今你也及冠,也是时候考虑自己的婚事了。”这是长公主的声音,沈清暗中腹诽,即便是楚朝也逃不了催婚。 “儿子没有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的好福气,良人催也是催不到的。” “我瞧着华染便是个不错的,模样端正,是个讨喜的姑娘。” “华姑娘身世复杂,且左相如今势大。即便是个养女,也进不得王府的门的。” “那江太傅的女儿江月吟呢?书香世家,身世清白。” “母亲不也说了?读书世家最重名声,怎会嫁与我一纨绔之名在外的人呢?” 沈清这个墙角听得直呼好家伙,长公主这乱点鸳鸯谱的功力也太深厚了。幸好楚朝拒绝了,不然自己的未来嫂子就要飞走了。 “你……我说不过你。要是还不定下来,明年的生辰你也不用给我过了。”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便由严嬷嬷扶着下了船。 楚朝吩咐逐风去护送长公主,将其送上马车。沈清听见脚步声渐远,便想等着所有人都下了船再出来。 “别躲了,出来吧。”楚朝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被抓包了! 沈清扶着桌凳颤巍巍地起身,蹲了太久她的腿都麻木了。但是身体的麻木抵不上心里的尴尬,她从里间慢慢地走出来,小声道:“我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信吗?” 第17章 投桃报李 “那沈小姐去而复返又是为何呢?” 沈清晃了晃手中的玉牌:“我只是把玉牌掉在了这里,回来寻找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沈小姐好像经常会误打误撞卷进别人的事里,本世子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沈清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还来不及在心中吐槽,突然瞳孔猛地一缩:“小心!” 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直直地朝楚朝刺过来。沈清本想拉着楚朝避开,可时间来不及,避无可避的时候,沈清趴在了楚朝背上。随着刺破衣料和血肉的声音,那箭没入了沈清的左肩。 楚朝看着沈清慢慢失去力气倒下的身体,脑中一瞬空白,随即反应了过来,将沈清护到身后。 逐风留在船沿边的侍卫们见此场景,也是心下一惊,连忙挡在楚朝面前,却未再有箭矢射出。 沈清的伤口逐渐渗出血色来,嘴唇也渐渐苍白,嘴里喃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逐风刚护送完长公主回来,在船下便听到动静,急忙赶上来就见此景:“主子,您没受伤吧?” 楚朝一把抱起沈清,吩咐道:“快备马车,你拿我的腰牌亲自去请王太医过府一趟,要快!” 又对周围侍卫吩咐道:“缉拿凶手,死活不论!” “是!” 楚朝抱着沈清上了马车,由于害怕颠簸,楚朝一面吩咐车夫快点赶,一面搂着沈清,不让马车的颠簸牵动到身上的伤口。 沈清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伤口处隐隐作痛,浑身发着虚汗,整个人意识朦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身上披了衣服,又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紧接着感觉身体一轻,直接晕了过去。 …… 沈清觉得一片漆黑,好像回到了前世猝死前的那一刻。她的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她心脏渐弱的跳动声,她是又死了吗? 她来不及思考,耳边的跳动声突然变成了持续的耳鸣,那噪声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她的灵魂赶出躯体一般。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清猛然睁开眼,刺眼的强光又让她条件反射般地眯了眯眼睛。沈清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因为恐惧而呼吸急促。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秋蝉了!”秋蝉看到沈清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嚎啕出来,将这一整夜的恐惧尽数宣泄。 原本意识涣散的沈清被秋蝉这一嗓子唤回,整个人有一种双脚能踩到地面的实感了。 “我没……嘶——”沈清刚准备开口安慰秋蝉,一有动作伤口处就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小姐!您先别动!太医说了,麻药过后伤口会疼的。我去找太医!”说着,秋蝉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沈清只得调整角度,小心翼翼地再躺回去。 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她的屋子,仔细闻一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地上铺着祥云花样的绒毯,金丝檀木的桌几上清白瓷瓶,斜插着几只白梅。 屋内除了必要的陈设,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太医,您快些。小姐刚才醒过来,好像扯到伤口了。” 沈清远远地就听见秋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一转头便见着秋蝉带着太医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楚朝。 楚朝?这里是永安王府? 王太医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被秋蝉催促着也不生气。进门后让人将屏风抬来做遮挡,自己上前为沈清检查伤口,又重新上了一遍药。 “沈小姐,肩上的伤势已无大碍。但是您体质孱弱,昏迷了一夜,还须得静养。按照这个药方每日换药,注意不要碰水,会痊愈的快些。” 沈清不便起身,只得躺着回道:“多谢王太医。” “这是老朽应该做的。” 话了,王太医退到屏风,与楚朝作了个揖:“世子可派人随我回去取些生肌膏来,待伤口长好后涂抹可以不留疤痕。” “还是王太医思虑周到,这两日多谢王太医了。逐风,替我送送王太医。” “秋蝉谢世子和王太医救命之恩。”秋蝉十分感激二人,夜里她陪在沈青身边,比上次被贼匪拿刀向着的时候还要害怕。 沈清见此便道:“我身体不便,秋蝉也替我送一送太医吧。” 秋蝉巴不得好好感谢一下王太医,又见屋门大敞着,门外又有婢女侍卫,于是放心地便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清和楚朝二人。 一时无言,都不知从何开口。 “多谢世子。” “为何要替我挡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清愣住,双方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在金台寺,世子出手相助。如今,我也算是投桃报李,世子不必介怀。” “沈小姐说想要平安富贵的生活。那于你而言,平安和富贵,孰轻孰重?” 话题转的太快,沈清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脱口而出道:“有钱没命花,岂不是最大的憾事?” 沈清只听见一声轻笑,楚朝也不往后答话,只说家中已经派人通知,叫沈清不必多思,安心养伤。待到能够走动之后再回府也不迟。 门外来人跟楚朝说了些什么,楚朝便吩咐门外的婢女进来伺候。 只留下一句“这次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便先行离开了。 沈清还在纳闷今日楚朝怎么不自称“本世子”了,见其离开也未来得及问其他的事情。 门口进来两位婢女移开屏风后,与沈清见礼。 “奴婢奚盏,奴婢奚泽,见过小姐。” “不必多礼,这几日还须得麻烦你们二人了。” 奚盏奚泽对视一眼,回道:“小姐不必客气。我们二人就是世子特地留下照顾小姐的,小姐有任何事情,想问的想办的都可以吩咐我们。” “什么都可以吗?” “这是自然。” 若是这样,沈清眼睛一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很有必要问一下的。 第18章 交代 逐风由于自己未尽到保护之责而心怀愧疚,当日将王太医接到王府之后,便主动找楚朝领罚。 楚朝只回他一句:“事不在你,现在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 逐风领命,旋即又带了一批人马搜城。此次刺杀事关重大,也惊动了金吾卫。沈卓得知沈清遇刺后,问清情况,便铆足了劲要把刺客抓住。 那刺客本来能够遁逃远走,奈何金吾卫第一时间封锁城门,几批人恨不得将上京城反过来一般搜查。 那刺客几番与人交手受伤,终于在天亮之后被捕。 只可惜这次的刺客被抓住之后,同样是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证据。 逐风将此回禀给楚朝的时候,楚朝也没太意外。 然而越是这种做法其实就越有指向性,这和上次金台寺的死士如出一辙。 “主子是说这是陆云平的手笔?” 楚朝摇了摇头,这次的刺杀如此大张旗鼓,竟然选在游湖诗会当天派人刺杀,足可见幕后之人的嚣张。 “他没那个胆子。”楚朝当然不会认为陆云平一个郡守,胆子竟然会大到公然刺杀当朝世子。况且除了金台寺一事,他露过面之外其余事情皆未有明面上的关联。 最坏的结果只能是幕后之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动作了。 “主子是说陆云平背后之人?究竟何人竟敢如此行事?” 楚朝转着左手的白玉扳指,眼神沁着丝丝寒意:“不管是何人,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陆云平妻弟那条线跟紧了,如此狗急跳墙,说明我们抓对地方了。让底下的人做事谨慎些,多换几层身份去查。” “属下遵命。” “另外,追月现在身在昌郡,让她替我给陆云平送份礼,也算是回敬了。记得把尾巴扫干净。” “是。” …… 沈清在永安王府的这几日可以说是吃好睡好,除了伤口会疼之外总体来说还算不错的。 那日秋蝉送了王太医回来之后,看见沈清身边多了两名侍女,危机感一下就上来了。这几日事无巨细,吃饭都恨不得嚼碎了喂,弄得沈清是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秋蝉照顾起人来可以说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沈清还是十分受用的。奚盏奚 泽也不恼,依旧每日随侍身边,做事也十分妥帖。 一连过了四五日,虽然还需要人搀扶着,但沈清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这段时间,楚朝以刺杀受惊为由告病在家。每日都会过来看沈清,但每次也只是将当天要换的药带过来。偶然有一次看见沈清将一盘桂花糖藕全部吃完,后几日沈清的桌上都会摆着这道菜。沈清是吃也吃不腻,每次都是一扫而光。 这日,楚朝依旧过来送伤药,放下嘱咐两句便欲先走。 “世子,不若留下一起用些?” 楚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和沈清对上眼神。 沈清眸子清亮,虽然还在病中但双颊已经有了些血色:“我在府中叨扰多日,想必家人定是十分担忧。今日特地托小厨房做了几道菜。这顿吃完,沈清便要归家了。” 听到沈清要走,楚朝也未多说其他的什么,走到桌边坐下。 菜式上齐后,沈清便让人先退下了。 楚朝看着桌上眼熟的桂花糖藕,还有……西湖醋鱼和油焖春笋。 楚朝一挑眉,看来奚盏奚泽确实是听他的吩咐,对沈清百呼百应了,连他爱吃的都摸清楚了。 沈清偷偷观察着楚朝的脸色,看他眉眼舒展,似有笑意,内心十分得意:人果真要投其所好。 她马上便要归家,在此之前她要再在这个金饽饽面前刷一波好感。 “可还和胃口?” 楚朝夹了一片鱼肉入口,点点头。 “刺客虽然落网,但死无对证。朝中因为此次刺杀闹的沸沸扬扬,却还是没有一个结果。我此前答应过要给你一个交代……” 楚朝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私下有一些线索,虽然幕后之人藏的很深,但其伤害你的爪牙我定会替你教训。” 沈清没想到楚朝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连朝廷都束手无策,但是他却能摸到事件的轮廓。沈清越发确定,楚朝不是书中那个一笔带过的纨绔子,恐怕他藏的比谁都深。 如今楚朝愿意同她说这些,虽然应该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替他挡了一箭,但这也同样能说明她已经半只脚踏进楚朝的自己人范围内了。 这样的发现实在是可喜的,沈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朝还在懊恼自己为何要说一个这样不算交代的交代,沈清怕不是当他是一个无能之人的时候,忽然听见沈清的笑声。 沈清感受到楚朝目光的疑问,随口便道:“没什么,只是听你说本世子说惯了,这几日忽然你我相称觉得很可爱而已。” 可爱? 她觉得我可爱? 楚朝看着沈清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双耳发烫,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面色又沉了下来:“那往日你也觉得孟延川可爱吗?” 沈清看着变脸比变天还快的楚朝,心中叫苦不迭:怎么这也能扯到孟延川?大佬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 虽然这么想,但是沈清还是很会顺毛的:“好好地怎么又提到旁人了?你我可是有过命的交情,自然不是他能比的。”顺毛再攀攀交情,沈清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如果古代有论文这玩意,那她应该可以产出一篇《论当代职场技能在古代的应用》。 楚朝显然内心十分受用,你我他的关系,孰亲孰远自不必说。但嘴上仍旧不饶人:“你花言巧语的本事,金台寺我便领教过了。” 提起金台寺,楚朝又觉得沈清是因为自己无端卷入这场争斗当中,心中自责:“这次的刺客与金台寺的本质上应该是同一拨,你日后行事要小心。奚盏奚泽以后就待在你身边,她二人习武,一般刺客伤害不到你。” 沈清心中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的关联,听见她刚讨好的大老板转头就给了她两个贴身护卫,内心欣喜自己打工人地位的逐级提升,但她也有自己的原则。 “奚盏奚泽虽好,但她们的主子终究不是我。我身边的人不能事二主。” 第19章 交易 “既给了你便会认你为主,你自不必担心。” “但仍需问过她们二人的意见,你虽愿给,她二人未必愿意跟。” “那留或不留,你问过之后便自行处理吧。” 沈清点点头,她身边确实需要人保护安全。但她并不是非谁不可,即便沈卓那边无法私用手下侍卫,但也可以花钱雇人随身保护。只不过奚盏奚泽二人,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相较外人而言更加放心。 “你是因我受伤,我与沈卓又是好友,我理应亲自送你回府。” 沈清想要推脱,但发现竟然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便感谢了一番应下了。 楚朝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秉承着打铁要趁热的原则,沈清开口道:“世子,我们如今也算是历经过生死的关系,我是否可以与世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金台寺之后,楚朝便知道沈清与他的接触不算单纯,他倒是很想知道她有何所图。 “世子出身高贵,自是万事不愁。如今在御史台为官,想必各类消息都会经过世子之手。我沈家上下忠良,父亲远离上京、戍守边关,母亲行商虽有所成但也有掣肘,兄长如今在朝中除了几个父亲的昔日旧友之外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沈家在上京根基不深,如若出现什么于沈家大为不利的事情,不敢求世子照拂一二,只求世子提点一句,便是于沈家有大恩了。沈清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世子来日恩情。” 沈清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她心中清楚楚朝的消息自然不会是依赖于御史台,这只能是她能给出的合理的借口。 “我若如此给沈家走后门,是否可以算是私相授受呢?” “世子多虑了,沈清只是想保家人平安,并无更高的所求。别的沈清不敢保证,但沈家绝不会做出朝廷所不容之行为,只是未雨绸缪求一个安心罢了。” “你如此说,倒像是知道沈家将来会发生什么一样?你在害怕什么?”楚朝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说一句能揣摩出几个意思。他越听越疑惑,按理来说沈家如今也算是功名利禄兼有,如此安逸的环境真的能够养出沈清这般居安思危的人吗? 楚朝觉得沈清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薄薄的却让人看不清。 沈清心中震颤,楚朝的敏锐也超乎了她的想象。她自是不能把来龙去脉剖开来讲,只得糊弄道:“沈清若有如此大能,恐怕就不会如此有心了。只不过觉得居安思危方能长久罢了。” 楚朝还是觉得沈清话中有所遮掩,若是以往他必定会追根究底,但是看见沈清为难的样子,还是将喉间的话咽下去了。 “罢了,既是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沈清本还在担心楚朝往下追问,闻言惊喜地抓住楚朝垂着的袖摆确认道:“此话当真?” 楚朝感觉袖摆被扯了一下,又看见沈清泛着红粉的手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心中有一些喜悦过后的失落。那感觉就像是他小时候受到太傅表扬后又撞见宫女在小声议论他风头太盛的情景一样。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可要我立个字据?”楚朝想起沈清立嫁娶字据的事情,带着些莫名的情绪开口道。 沈清已经习惯楚朝这种时不时绕到孟延川身上的说话方式了,从善如流道:“君子之诺,无需落笔为证。” 一番马屁又把楚朝哄得十分高兴。沈清因为得到了一颗定心丸,胃口大好,吃了两大碗饭,菜吃的七七八八,又喝了一碗鱼汤。楚朝在外看惯了细嚼慢咽的宫规礼仪,如今看到沈清如此用膳倒觉得胃口大开,席间也添了两次饭。 两人午膳用了半个时辰,近来收拾的侍女们看见干净的能当镜子照的空盘子眼睛圆睁,但立马就收敛神情退下了。 楚朝离开后,沈清将奚盏奚泽二人唤进来,将楚朝的意思说明,问她们二人的想法。 “我在意的是,你们二人是如何想的?如若不愿,我不强求,你们在永安王府还是如原先一样,不会因此有任何影响。” 奚盏奚泽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双双跪下答道“小姐,奴婢愿意。” 奚盏奚泽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打算,她们清楚世子与沈清关系匪浅。她二人身手虽不及逐风,但也算是上乘。即使是这样,若没有特殊情况,依旧只能在永安王府的后院中,本事无处施展。 但跟着沈清,不但是听从了于她们有恩的世子,更能够让她们的一身武艺有用武之地。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们也清楚沈清不是那种吝啬寡恩的主子,是以接受起来也比较快。 “既然你们愿意,那有些事情须得先与你们说清。”沈清正色道,“我身边容不下有二心之人,无论你们之前的主子是谁,既然跟了我,就须只认我一人为主。同样的,若日后你们不想待在我身边了,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但我这人护短,断不会叫你们被人欺负了去。镇北侯府虽比不得永安王府根基深厚,但钱帛方面倒是非常丰厚,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秋蝉在旁看着沈清恩威并施,既给奚盏奚泽立了规矩,又许了实在的利益,叫人既敬畏又能忠心办事,觉得自己与小姐之间好像越来越远。 一想到这,秋蝉猛地摇了摇头:她相信小姐。小姐曾经说过,感受到差距就尽力去弥补,患得患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要留在小姐身边,努力为小姐办好事。 奚盏奚泽听了这番话,非但心中没有任何的不平,相反这样的主子她们跟得才更加放心。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忠心为小姐办事,绝无二心。” “你们先起来吧。我今日便要回府,你们在王府呆了许久,一时要你们离开肯定要和相熟的朋友道别。你们二人可先回去将离开前的事情都办妥,明日再来镇北侯府便可。” 两人刚要答话,逐风便匆匆地赶了过来,进门与沈清抱拳行礼道:“沈小姐,事情有变。长公主殿下想要见一见您,世子让属下来问问您可愿留下来用晚膳,明日再回?” 第20章 主动夹菜 长公主殿下要见她? 沈清微微惊讶,但是想到自己毕竟替楚朝实打实地挨了一箭,长公主作为母亲想要见见她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来也是不会为难于人。 “既是长公主殿下的邀请,沈清自是愿意的。”逐风得到回复,行了一礼目不斜视地退出去了。 秋蝉虽然跟着沈清在游湖诗会时见过长公主,但交流却少,心里也为沈清捏一把汗。 奚盏奚泽见状道:“小姐不必忧心。其实长公主前几日便想见您,是世子拦着说您伤势未愈才耽搁下来。如今您已经可以走动,这才想要当面感谢您吧。” “如此也好,正好你们二人明日可随我一同回府。这里没事,你们先下去收拾吧。” 奚盏奚泽行李告退后,秋蝉忍不住道:“想不到世子如此心细,我还以为是世子院子里比较清静呢。” 沈清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你刚才说这是世子的院子?” “是啊,这里是临润轩,是世子所居。因为小姐伤势在身,不便移动,所以就让小姐暂居了。” 这里竟然是楚朝的住所?沈清忍不住吐槽:如此极简的风格,她还以为是哪个平时无人居住的小院呢。 想起上次不经意听到长公主催婚楚朝,沈清想她或许知道长公主想见她的另一个理由了。 …… 永安王府碧瓦朱檐、层楼叠榭,给人以古朴之感。沈清行走其中,便能感受到永安王府的深厚底蕴。这还是沈清头一回走出临润轩的大门,不免有些新奇。 长公主将席面设在珍馔厅,这里也是离临润轩最近的一处可招待来客的地方。长公主和楚朝早已在厅内等候,看见沈清被秋蝉搀扶着进来,长公主忙道:“慢点慢点,小心别扯到伤口了。”说着,竟然亲切地拉过沈清的右手,慢慢地扶着她坐下。 沈清受宠若惊,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长公主按住了:“都是些虚礼,如今有伤在身就不必行了。” “多谢长公主。” 秋蝉见长公主扶着沈清坐下,自己便默默地退到后面候着,心中惊叹长公主对自家小姐的亲昵。 沈清伤在左肩,未免牵扯到伤口鲜少用左手。幸而右手无碍,倒是影响不了吃饭。 楚朝也没多说什么,三人一齐坐下。沈清扫了一眼菜色,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桂花糖藕,感激地看了楚朝一眼,楚朝感受到沈清的目光也朝她点点头。长公主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笑得合不拢嘴。 “说起来,沈小姐从前也是来过府中的。只不过那时候你们俩都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如今,沈小姐舍身相救,想来冥冥之中也是有缘分的。” 楚朝听着母亲意有所指的话,不置可否。长公主看楚朝竟没有直接反驳,越看沈清越顺眼。 “长公主不必介怀,换成别人也会如此行事的。况且沈清本身就承了世子的恩情,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长公主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恩情?” “只是之前为母亲祈福的时候,恰逢沈小姐遭遇贼匪,顺手相助了而已。”楚朝替沈清答道,看着沈清只顾着回答还什么都未食,顺便给她夹了个糖藕。 长公主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说不定那时就已经有所想法了也说不定。再看如今竟然会主动给人夹菜,何曾如此细致入微过? 沈清见有人替自己回答,乐得轻松。但看着碗里的糖藕,突然觉得楚朝有点不对劲。他们何时可以亲近到互相夹菜了? 但是她也不可能把糖藕夹回去,只得讪讪地笑道:“长公主也多吃点。” 早知道她提前问问奚盏奚泽长公主喜欢吃什么,也不至于现在什么也不敢夹。 楚朝看着沈清小脸憋得发红,有些局促的样子,和白日里与他做交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觉得甚为有趣,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气氛有些微妙。 长公主本想探探楚朝对沈清的想法,如今看来也用不着了。只不过人家姑娘看着,对自家儿子好像少了一些意思。但这就不是她作为母亲应该操心的问题了。 一顿饭吃得长公主是眉开眼笑,从沈小姐变成左一句清儿右一句清儿,又说两家从前往来少了,该多走动走动才是,沈清只能连连感谢长公主厚爱,化感谢为食欲,含泪又干了一碗饭。 “清儿,子渊他虽然在旁人看来没有正形,但确实心中有数的。这一点随了他父亲,只可惜今日他父亲宫中有事赶不回来,不然也该叫你见见。” “长公主教养的好,性格又肖似永安王,世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在外听来,或许觉得这句话是讽刺。但长公主知道楚朝是个什么个性,沈清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心中有了判断,是以这句话确实是真心夸赞。 难为有一女子能够懂得自家儿子的,长公主心中也无限欣慰。加之沈清又对楚朝有救命之恩,门第也相匹配,长公主看沈清觉得千好万好。 虽有一些街井传言,但长公主又岂会不知流言害人?越是像他们这样的帝王之家,越是懂得操控人言。比起道听途说,她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 晚膳过后,长公主又是拉着沈清嘘寒问暖了几句,又让楚朝亲自将人小心送回去,千万别磕着碰着,嘱咐完这些便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暗。逐风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楚朝就走在沈清右前方半步不到的距离,秋蝉提着灯笼跟在后方。 为了照顾沈清,楚朝步子迈得很小。 沈清也不是傻子,虽然前世没有谈过恋爱,但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明白长公主的想法,楚朝今天晚上的举动多少有些刻意了,她不得不问清楚。 “秋蝉,这里离临润轩还有些距离。我身上有些冷,你先回去帮我将炭火点起来吧。我自己可以走。”秋蝉应声称是,先往前去了。 楚朝知道沈清有话要问,从善如流地顺着沈清慢下步伐,与前面的逐风隔开了一段距离。 “世子,晚膳时可是故意的?” 第21章 演戏 “是。” 沈清惊讶楚朝竟然如此直白地回答,倒是让她不知道怎么接了。 “那日在船上你可听清了我与母亲的对话了?” 沈清点点头,又道:“可是需要我帮你应付长公主殿下?可我毕竟不是原先长公主属意的人选。” 当时她听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并没有提到她。 “端看你的心意便好。” 沈清心跳漏了一拍,极力克制抬头的冲动不敢与之对视,微垂着脑袋稳了稳自己的心神。 楚朝其人,惯会以调笑的姿态示人,叫旁人捉摸不清。 虽然他们之间现在达成了交易,但两边的天平并不对等。楚朝得到的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空口许诺,而沈清虽不认为楚朝会食言,但这种不对等仍然让她有些不安。 如果在这件事情上,她能够帮到楚朝,她自然是乐意借此在她这一方面的天平上加些重量的。 “我要怎么帮你?” 话说出口楚朝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除了在外装混不吝的时候,他向来都是心思百转而后开口的,今日也不知为何说出这般意有所指的话来。 在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辩白一下,却听见沈清大方地问“要怎么帮”。 楚朝以为只是他一个人敏感多思了,却没有注意到刚刚沈清脸色的变化。 “只需让母亲觉得我们二人心意相通便好了。”否则长公主那边频繁地为婚事送画像、操办宴席,实在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这件事情不难。但瞒着长公主不是长久之计,不若世子寻机会与长公主说明,想来长公主会谅解的。”就如同祁玉槿谅解她一样。 楚朝摇摇头:“母亲在此事上十分执着,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且早年生育时落下病根,如今还是三不五时地吃药,我也不愿为此事烦她。” “事情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配合我演戏便可。” “世子帮我这么多,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 沈清走的不快,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前方闪着点点亮光,他们就这样静谧无言的走着。有一种默契在他们二人周身散开,不必开口也万分和谐。楚朝似乎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的短过。 直到他们走到了临润轩,他才回过神来。 “主子,到了。”逐风已经看到秋蝉在门口迎着了。 这种和谐的氛围被打破,不知为何两人都觉得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开口。 秋蝉想上前扶沈清进去,但却被逐风拦住了。 还是沈清先开了口:“如今我鸠占鹊巢,世子晚上在何处安歇?” “无碍,伤者为大。” 逐风见此插嘴道:“世子这段时间都歇在书斋。” “逐风。”楚朝示意逐风闭嘴。 “多谢世子连日的照拂,沈清铭记于心。” 夜凉如水,楚朝却觉得胸中有些闷闷的:“不必如此生分。” “我与沈卓为友,两家早前便有往来,如今也算是患难过,来来往往算是算不清的。” “世子的意思是?” “唤我楚朝便好。” …… 沈清一晚上都没睡好。 半梦半醒之间,就看到外面有光亮照进来了。 沈清上辈子虽然有过暧昧对象,但是正经谈恋爱还没有过。虽然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但真正触及到自身感觉的部分,总会下意识地封闭起来。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真的要自己落到实处去,难于登天。她与祁玉槿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她原来跟自己家人说的话。 说到底,她想等待,其实是她害怕开始而已。 奚盏奚泽两人一早便在外等候,秋蝉见沈清醒了,便上前伺候沈清起床洗漱。 昨日她被逐风拦着,也看出了自家小姐与世子二人有话要说。 秋蝉虽然对这些事不算敏感,但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氛围似有不同,便默默地没上前去。但她觉着世子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比起只会带来霉运的孟公子来说,她更喜欢这一位心细体贴的世子作姑爷。 “小姐,奚盏奚泽一早便在外候着了。世子那边说,待小姐收拾好便可启程送小姐回府。” 沈清不习惯让人久等,“那我们快些。” 沈清收拾好,简单喝了点粥便由奚盏奚泽引着到了永安王府的大门。 当沈清看到这一长排的队伍,甚至有一种楚朝要上门提亲的感觉。 楚朝看见沈清略微讶异的表情,“母亲觉得她未尽到待客之道,所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一旁的逐风腹诽:明明是世子提前几日就吩咐人备着的,长公主后面又添了一些,这才有这许多。但是逐风昨晚已经被训斥过,如今不敢多嘴了。 沈清点点头:长公主出手果然不凡。 无意间瞥见队伍里竟然还站着一个人,沈清疑问道:“为何队伍里还有一人?” “那是做桂花糖藕的厨子。见你爱吃,便一同与你回去吧。” 沈清平生的爱好不多,吃绝对可以算是一项。那原本站在队伍中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如今在沈清眼中散发着金光。 “世……楚朝,多谢。” 沈清虽叫得有些变扭,但还是改口了。楚朝似乎十分受用,眸中染着笑意,与平日中嬉嬉笑笑的模样甚为不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永安王府出发,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楚朝早已提前托人带信给镇北侯府,祁玉槿和沈卓今日都在家等着沈清回家。 此刻二人正等在厅前,听前院人来报:“夫人、大公子,二…二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为何这副表情?”祁玉槿看着下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 “回夫人,可能是奴才大惊小怪了。小姐的马车后面跟着十来个人抬箱子,永安王世子亲自给送回来的。” 祁玉槿和沈卓听得都有些迷糊, “娘,咱们去门口迎迎妹妹吧,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2章 回府 镇北侯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引得附近的官宦人家的下人都有些好奇。 秋蝉扶着沈清下了马车,那边已经着人去请祁玉槿和沈卓了。毕竟这次楚朝亲自护送沈清回府,出来迎接也是礼数。 话不多时,祁玉槿和沈卓便出现了。沈清看着许久未见的娘亲和哥哥,心中无限亲切。 “清儿,回来就好。”祁玉槿拉着沈清的双手,看着多日未见的女儿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却未见消瘦,心中宽慰不少。 楚朝站在身后,难得收敛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恭敬地行了一礼:“祁夫人,沈兄。” 他刚才有听到沈府的下人喊的是祁夫人而非沈夫人。 祁玉槿和沈卓倒是未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看到楚朝都有些讶异:“劳烦楚世子亲自登门送小女回来。” “楚朝当不起夫人的谢。此事因我而起,沈小姐舍身为楚某挡了一箭,这才受伤至此。一切皆是楚朝之过,日后定当全力弥补。今日略备薄礼,还望夫人和沈兄笑纳。” 这个中情况虽然楚朝曾派人来传达过,但是亲自上门放下姿态与祁玉槿与沈卓解释这是二人没想到的。其实,当时事态紧急,知道内情的只有在场的数人。如若不是楚朝主动告知,恐怕即使金吾卫也不知道那一箭原来是射向楚朝的。 楚朝的坦诚让祁玉槿和沈卓觉得其人可堪信任,沈卓也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楚朝确实是一个值得结交之人。 祁玉槿虽心中担忧沈清的安危,不赞成她如此莽撞地替人挡箭。但这话只得私下叮嘱,不能在楚朝面前说。更何况楚朝的态度已经让祁玉槿气消了一半。 沈清拉了拉祁玉槿的衣袖,祁玉槿这才道:“世子言语间坦然诚恳,可见是一个敢作敢当之人。这一切皆是那胆大包天的刺客所为,暗箭难防,世子不必过分自责。” 沈卓也道:“正是。罪魁祸首是那刺客和背后之人。不管是对楚朝你还是对我妹妹都是无妄之灾,你不必过分忧心。现在也快到午膳时间,不若留下来边吃边聊?” “多谢祁夫人和沈兄体谅。楚朝还有公务缠身,午膳便不留了。太医说沈小姐的身体还需好好养护,你们快带她回府休息吧。楚朝便不多留了。”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的沈卓,在听到沈清还需静养休息的时候话头一转:“也好。咱们下次再约。” 见礼物也搬进去了,楚朝又和祁玉槿和沈清告了辞,便先行离开了。 沈清全程都和楚朝没什么交流,只最后和楚朝告了别。祁玉槿和沈卓都让沈清先回去休息,但沈清知道他们有很多事情想问她。这让沈清有感受了家人之间的关心和爱护。 奚盏奚泽不知何时已经跟着秋蝉站在了沈清身后,沈清让邢妈妈将两人和做桂花糖藕的厨子领进府中登记造册顺便四处熟悉熟悉,之后再送回她那里便可。 祁玉槿和沈卓猜到这可能是永安王府的下人,也没有多问,便由着沈清安排。 “哥哥,刺客那边线索断了吗?” 听到沈清问道案件的事情,沈卓也没有瞒她:“是的。刺客狡猾,被抓住便服毒自杀了。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所使用的箭也查过了,是自制的,上面没有官印。”其实被抓住便服毒自杀与其说是刺客狡猾,不如说是幕后之人手段狠辣,不留一丝顺藤摸瓜的可能性。 沈清沉思,她知道剧情。这次的事件很有可能是左相或左相一派的人的手笔,但她奇怪的是原书中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楚朝这号人物的存在。难道是因为她打破了原有的剧情产生的蝴蝶效应吗? 到现在为止,她也未曾与这个原书中的最大反派抑或是其一派的人有过正面的斗争。对方仅仅是派出了手下的一点爪牙便可让她元气大伤。这是一场硬仗,她不可盲目乐观地觉得远离了孟延川便能高枕无忧。真正的敌人她还未见过。 “妹妹你别担心,此次事件影响恶劣,已经上达天听。如今全城戒严,金吾卫也加强巡逻。若是幕后之人还敢再犯,我定会让他有来无回。”沈卓看着沈清沉默着没有说话,以为沈清是被这次事件吓着了,当即保证道。 祁玉槿也说:“清儿,你安心养伤。我已花重金请高手贴身保护你的安全,清儿不必忧心。”这次的事情的确让祁玉槿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立马就派人花重金请了高手在暗中保护沈清的安全。 “回头,我让他与你见一面。之后他便会躲在暗处保护你,平时不会打扰到你的。” 沈清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欣然接受:“多谢母亲。” “我不是害怕。只是想着幕后之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皇亲国戚、官家女眷出手,想必背后的原因定是不简单。虽不清楚那人具体是何目的,但其肯定图谋不小。哥哥,到底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天子脚下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沈卓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位高权重者数人,皆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仅凭一句猜疑,是无法进行搜查的。 沈清也知道这不能急于一时,只想让沈卓注意着些,说不定能提前避开些祸端。 看着沈卓冷峻的神色,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行了,你身子不好,别站在门口吹风了。一会楚世子送的东西我让人抬去你的院子,便不收在公中的库房了。” “还有,这种以命相搏的事情,万万不能有下次了!知道没有?”祁玉槿正色道。 沈清除了上辈子短暂猝死之后,也未有过这种性命垂危的感受,也是有些心有余悸,从善如流道:“这次是女儿莽撞了,定不会有下次了。” “看着你家的小姐,可别再出什么事了。”祁玉槿对着秋蝉吩咐道。 “是,夫人。”秋蝉坚定地回道,她一定不能再让小姐受这么重的伤了。 “行了,回去休息吧。” “娘亲,邢管事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祁玉槿瞪她一眼:“好好休息,余下的以后再说!” 第23章 预知 转眼已经是春末夏初,天气也不是过去那般凉了。 沈清在院中歇息了小半个月,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王太医的生肌膏果真有奇效,想来再涂上半月便可全消了。 奚盏奚泽适应得也很快,如今已经和元福、秋蝉他们打成一片了。祁玉槿看着沈清身体好转,也吩咐邢管事上门与沈清说一说手下铺子伙计学习算数的情况。 邢管事确实是办事的一把好手,只需交予大致的任务,他便可面面俱到地往下实施,还能随机应变地进一步推广各个铺面对算数的学习,保密性也做得很好。 令沈清意料之外的是,秋蝉也主动要求学习算数。她自小跟在沈清身边,先生教习的时候也会跟着听,因而是识得字的,但对于数确实不十分熟悉。秋蝉说自己学成以后,就能够帮小姐分担,帮小姐查账了。 沈清自然是乐于见到秋蝉主动学习的,便托邢管事将学习的册子印一份给秋蝉,有什么不懂得,秋蝉便可直接问她。 奚盏奚泽二人则不同,奚盏冷静而主动、奚泽则更内敛一些,大多都听奚盏的意见。但两人均对算数一道无甚兴趣,沈清也不强求。她们二人在知道了祁夫人给沈清花重金请了暗卫后,总是时不时地较着劲,如今闲着无事便在院中练武。 至于那位叫叶堤的暗卫,除了回府第一天与她见了一面之外,半个月以来都躲在暗处保护沈清,未曾露过面。起初,沈清总觉得自己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也便忘记了这回事。 “小姐,夫人差人送回来的字条。” 秋蝉将字条递给沈清。这是沈清与祁玉槿约定好的,若是有什么那批商队的消息便立刻书信给她。 字条的内容很简短,大致是说:商队上下口风很紧,只无意中听见一人说漏嘴,说他们商队是打北边过来的。 北边来买粮? 沈清心中有一个比之前更骇人的想法,北边能有什么?有他父亲沈万山率领的十万沈家军,还有更往北的、虎视眈眈的北戎。 北戎的版图上有大片的沙漠和草原,但是粮食并不丰富。若这批粮食真的是为北戎所购,那便能解释为何原书中北戎可以与大周抗衡日久,不为粮草匮乏而发愁了。 北戎沉寂多年,谁都没能想到当他撕下伪善的羊皮,其野心甚至大到要吞没整个大周。 可边境向来受到朝廷的严格管制,如此大规模的粮草输送,绝不可能瞒天过海。若是北戎真的想要掩人耳目地囤积粮草,最有可能的是将粮草秘密藏在北边的某处地方。 她记得雍亲王案之后,其北边的封地好像被先皇给了楚朝…… 沈清来到书案边坐下,略略思索后将情况写下,将信纸叠好封起来,然后交给了奚盏。 “奚盏,这封信替我送给楚朝,务必让他亲启。” “是。” …… 群芳楼。 楚朝常年包下四楼正中央的雅间,三不五时便会来此饮酒作乐。这也是楚朝纨绔之名的由来之一。 此刻群芳楼一楼中央舞榭歌舞升平,仙音阵阵。而楚朝坐在四楼雅间内,面露不虞。 他手中握着的是逐风刚递上来的情报,上面说陆云平妻弟名为康奇,早年考中秀才后便再无寸进。直到陆云平步步升迁,靠着姐夫的帮衬才在官府谋了个虚职。却又因仗势欺人、失职渎职,遭致民怨,不得不罢免其职,又判了两年牢狱。近几年出来后,估计是受到陆云平的资助,干起了商队的生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也算当地出名的人物。 “这倒是个好挡箭牌。”楚朝将信件点燃扔进火盆。 在外行商,货物多点少点、价格高点低点,皆做不得准,倒是个销赃的好手段。 逐风:“主子,奚盏在门外求见。” “让她进来。” 楚朝吩咐道,想起上次与沈清见面已有半月。从上次刺客事件之后,他虽仍留了部分人手在镇北侯府周围保护她的安全,但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密切监视她的行为。 所以除了她的平安之外,他已经许久没有过关于沈清的消息了。 奚盏进门后,躬身行了一礼:“世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书信,请您务必亲启。” 逐风听奚盏说话,略微皱眉。楚朝倒是面色如常,略带期待地拆开了信封。 很快,楚朝心中隐隐的雀跃和不可名状的欣喜就被沉重取代。逐风看楚朝的眉头微蹙,也不知信中写了什么话,能如此牵动楚朝的情绪。 奚盏面对楚朝这个前主子时,不免还是有些紧张。可如今这是小姐交给她办的第一件事,她必须要办好。所以即使紧张,也并不畏缩。 半晌,楚朝阅完书信后,抬头望向奚盏:“告诉你们小姐,事情我会着手去办的。” 末了神色缓了缓,又加了一句:“多思伤神,让她保重身体。” 奚盏领命后退出雅间,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里面楚朝将信纸放下,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北戎野心是不小,可这野心光靠蛰伏在境外的北戎可支撑不起,这内部的蛀虫才是附骨之蛆。 若他所推测的不错,眼下这四处购粮的商队必定与康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直属于他名下。 可康奇只要不是个蠢到家的,就知道如此大的事情,只靠一个陆云平包庇不了他的。他们上面必定还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替他们遮掩,他们才敢如此行事。 游船刺杀一事,估计既是一个警告,也是想把上京的水搅浑。当朝廷的注意力在破获刺杀世子的案件时,一些潜于水底的事情自然可以浑水摸鱼、一笔带过。 他们的商队在上京买不到多少粮食,即便是朝廷只是警觉起来,封闭城门,对他们也构不成多大的损失。 “北边的封地,派人关注往来买粮的商队。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踪绘制路线图。” 逐风得到命令,退出了雅间。 雅间只留楚朝一个人默默静坐,安神香的气味似乎淡了些。 沈清的信就像是一个提示,一个引导。一切有些太过恰到好处了。 楚朝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可他确实又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解释这一切。 除非沈清能够预知未来。 第24章 收下 楚朝摇了摇头,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想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 也许沈清只是同他一样,不愿暴露自己的所长所短罢了。 此事便揭过不谈,楚朝翻开桌上的文案。 这些都是御史台的公文,他虽每次都翻阅过,但甚少做批注,几乎就是空白地呈上去。御史中丞许冲人不若其名,每每不敢有所言。但是御史大夫梅傅春颇有微词,几次想训斥楚朝都被许冲拦下。 此后,虽仍是大片空白,但所书字迹倒是工整许多。 楚朝在公文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细细看完后流露出一丝笑意。 ——孟延川和左相养女华染。 有意思。 …… 彼时孟延川正在刑部处理案牍。 魏兴自那次游湖诗会之后,便甚少来阴阳怪气地捉弄于他。孟延川心中清楚,这是由于华染的关系。 那日游湖诗会,他本来是想着能够借此结交一些人脉,至少也要留下一个好印象。好在游湖诗会以诗为主,才让他有施展的机会。若是平常的宴席恐不会有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机会。 他去了,也达到了目的。 不仅与状元郎赵措搭上了线,还有意料之喜。 他想过穆燃的出身不会低,却没想到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宰相之女华染。 然而那次诗会过后,华染对他突然冷淡了下来。连原本定下的邀约也不赴了,孟延川心中未免有些困惑和不满。 这半月多来,他几番送礼递消息,均被退回。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直到华染的侍女阿香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以前的风流债可别跟我家小姐有所牵扯”,才让他确定是因为他以前与沈清的牵扯。但好在他多日以来的坚持,让穆染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其实穆染是没有立场生气的,这一点孟延川和华染都很清楚。但就是华染态度的变化才让他们之间的窗户纸破了个洞,从相谈甚欢的朋友变成了男女之间的暧昧。 沈清的事情华染早晚都会知道,与其变成日后的一根刺,不如早早便说清楚。 思及此处,孟延川心下也宽慰不少。 眼下对孟延川最重要的不是华染,而是他在刑部如何出头。他所经手的都是些案件的整理和复核,从中做不出什么能成为政绩的东西。即便是真被他找出什么案件的漏洞,朝廷关系盘根错节,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员外郎能够撬动的。 如此,他便无法从经手的公务中博得上头的关注,只能耐下心来等待他能够施展的时机。 孟延川想起那间三四个官员挤着挨着的官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地方除了地段尚可外,其他一概不如原先住的客栈房间。唯一可喜的是,他可以不时找崔衍下下棋,交流下各自的见闻。崔衍其人与他很像,分寸拿捏得极好,几乎也不会红脸。在崔衍面前,孟延川常常有种临水照镜的恍惚之感。 虽然崔衍不曾提及其出身,但是同住朝廷分派的宅院,想必出身不会太高。崔衍虽比他早入仕,但孟延川也只有与他相处时有平等之感。这种感觉哪怕是在面对家族衰落、才华平平的魏兴时也是没有过的。 孟延川只偶然几次想起过沈清,也曾想过如有沈家的帮助他必定无需像现在这般低声下气、苦心经营。但想到那日沈清在诗会上也不是没有被刁难,心下知道还是有很多人轻视商籍的。自己虽然出身微寒,但士农工商,他与沈清的出身孰高孰低也可辩一辩。每当想到这里,当初被拒亲的耻辱便少一分。 孟延川闭上眼睛,缓解缓解因长时间伏案而感到的酸涩。他想,他必定会出人头地的。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 左相府。 左相府是先帝御赐的一座府邸。当朝宰相华潜因前朝雍亲王一案立下大功,一跃成为先帝重臣。所提治国之策利国利民,政绩斐然,拔擢为丞相。 华潜举家迁入左相府之后,也并未大肆修缮,而是一切从简。好在府邸本就豪奢,倒也不会配不上左相府的门楣。 华染居于南边的芬芳苑,苑如其名,百花争艳。华染原姓穆,其父亲曾受到雍亲王一党的破坏蒙冤流放。穆染当时年幼,穆父曾对华潜有过一饭之恩便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华潜。华潜当时已经和先帝暗中达成共识,要扳倒雍亲王一党,是以请示过先帝后便收养了穆染。 只可惜穆父及其家人不耐流放之地苦寒,双双离世,所以华潜便承担起了穆染的父亲的角色,细心教养。 华染虽说幼时经历曲折,但也算没有受过什么苦。她被华潜收作养女时,华潜已不是无名小卒。只是自小不受拘束,既了解官家礼仪,又熟悉市井杂务。 只是失去了父母,对于华染来说心中难免不会有所缺失。华潜与夫人虽然待她极好,终不似自家二郎,可打可骂。对她的疼爱中,少了一份亲生子女的自然和随意,因而华染心中其实很渴望有一个可以不计较身份、不计较任何除她本人以外的因素,与她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 然而左相养女的身份吸引而来的都不是这样的人。 唯独孟延川是在她只是穆燃时,是在她只是她自己时所结交的朋友。 况且孟延川相貌俊美,又谈吐不凡。游湖诗会的偶然再会更是意外之喜。 华染心中有几个念头在告诉她:孟延川就是那个人,他们之间有冥冥之中就注定的缘分。 即便曾经有过过往,但那毕竟不作数不是吗? “小姐,孟公子又派人送信过来了。奴婢还是叫人退回去?”阿香已经有些恼意了。 不知这孟延川从何处找的小童,每每都在南边小门处托守门的婆子把信往里面送。起初那婆子还不愿,小心翼翼地前来打听。后来小姐虽然退回了书信,却也打赏了那门房的婆子。 那婆子如今往这芬芳苑里走动得是越来越频繁了。 华染倚着院中的竹椅,忽然起身接过信笺:“收下吧。” 第25章 灾情扩大 “小姐?“阿香不解她家小姐怎会被孟延川迷了眼。即便对方才貌尚佳,但出身低微,两人并不相配。孟延川哪里比得上他们二公子呢? 在她看来,只有二公子才配得上她家小姐,况且二人并非是亲生姐弟,她瞧二公子分明有那个意思…… 但是阿香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宣之于口。如今二公子已经离家三年有余,归期还未可知,只偶有书信来往。 华染拆开信笺,眸中渐渐染上笑意。阿香看着越陷越深的华染,无比希望二公子尽快回来。 清园位于左相府的东南方向,是左相与夫人的居所。 左相华潜勤于政务,有时在宫中忙到下钥之时才赶回府中,有时又在书斋中与同僚议事到深夜。因此清园中总见不到华潜的身影,只有其夫人于氏守在园子中。 园子中特地辟了一处佛堂,于氏平日除了打理府中事宜,便在佛堂中念经祈福。此时,她便跪在佛像前默诵经文。 “夫人,小姐那边收下了。” 于氏没有回应,待诵完这段才复又睁开眼睛。一旁的柳妈妈两步上前扶着于氏起身,出了佛堂回到了厅中。 于氏坐在主座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才道:“虽是个寒门子弟,但染儿喜欢,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随了她吧。” “夫人宅心仁厚,小姐会感激您的。孟公子颇有些老爷当初的风范呢。” 当初于氏在华潜微时便相伴身侧,人生沉浮不离不弃,但幸运的是他们历尽千帆,如今苦尽甘来了。 于氏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置可否:“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她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有些阴沉沉的,可能是要下雨了。 …… 春末夏初,上京城近日阴雨连绵。 一如现在的朝堂一般。 前段时日轰动一时的刺杀事件的凶手虽然已缉拿归案,但幕后之人至今仍未有线索。皇上怒斥大理寺办事不力,赐下不少东西给永安王府和镇北侯府以慰臣下之心。 大理寺和金吾卫铆足了劲追查,半月之后大理寺丞薛茂言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向大理寺卿投案自首。薛茂言自称曾受到楚朝的无视和侮辱,心中怨恨。又听闻楚朝在御史台从不处理公务,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可忝列朝堂,实为他所不齿。这才怒气上头,雇人警告,不曾想要夺其性命,但没想到竟然误伤无辜女眷。 大理寺卿虽觉其中有异,但并无其他证据指向,只得把情况向皇上呈禀。 皇上看到这份奏折时,沉默良久,判薛茂言罢免官职,全家流放,允大理寺结案。后召楚朝进御书房,至于谈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只是自那之后,楚朝便不再交空白的文书上去应付了事了。 此事余韵未消,又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沈清这段时间忙着手下铺子的管理,今日得了空闲在府中教授秋蝉算法。她如今伤已经打好,但这也让沈清意识到她的身体有多么的脆弱。现在每日让奚盏奚泽教她一些简单的健体的功夫,也算打得有模有样。 这日,沈卓难得回家,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沈清正好在府中的花园里小憩,瞧着沈卓这幅样子,心中便有了些思量,问道:“出了何事?哥哥怎这副表情?” 沈卓便把朝堂上的事情与沈清说了。 南地爆发灾情,底下官员为保官帽一拖再拖,等到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南地灾情已经扩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朝廷就赈灾一事争执不下。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没有足够的银钱和粮食安置灾民。即便开放国库赈灾也是杯水车薪。皇上为此震怒,勒令十日之内想出对策。如今每日上朝都是如履薄冰,谁都怕在这个时候触了皇上的霉头。 沈清也没有说话,沈卓担心自己的话让沈清平白添了压力边安慰道:“妹妹无需担心。我在朝堂上谨言慎行,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担心受难的百姓罢了。若是妹妹心中难受,可以去找之前来过的江姑娘谈谈心。” 江月吟后来听闻沈清遇刺后,也携礼亲自登门看望,是以沈卓有此一提。 沈清摇摇头:“我知道哥哥行事小心,只是同哥哥一样忧心百姓。哥哥心中,可有觉得朝中有哪位有识之士提出有用的意见吗?” “暂时还没有。赵郎中——也就是今年的状元赵措忧心百姓,自请先护送一批物资前往前线赈灾,近几日便要出发了。此外,便再无什么被皇上采纳的意见了。” 赵措此人,沈清有一些印象。为人正直、为友和善、为官清廉,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只是他还未能够跳出一些束缚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并且出身优渥的他确实未历人间疾苦,目前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官员。但他为黎明百姓的心却是真真实实的。原书中对此人着墨虽不多,但沈清对这样的苦他人之苦得正直之士颇为敬仰。 上次诗会,他为沈清这个无名氏解围也足可见其风度。 原书当中,是孟延川提出了由商入手的政见。当时原身已经嫁于他为妻,一日孟延川在外偶然听了一段说书,回府后连夜书写奏折,对原身的态度都好了许多。那之后孟延川虽然受到大半朝臣反对,但在镇北侯府和一些有真知灼见的朝臣的支持下仍然坚持了下来,皇帝最后也站在他这一边。 说这是孟延川政治生涯的转折也不为过,自那之后,孟延川便不需借助镇北侯府的势力结交人脉,他自己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脉,其余人自是趋之若鹜。 也是从那开始,孟延川对原身的态度便越来越肆无忌惮。当然,也是他与华染感情与日俱增的时候,就连左相也注意到了这个一鸣惊人的新科榜眼。 沈清心中有些闷得慌,又不禁感到有些违和。 在她只是个读者的时候,不会想的那么多,现在她不仅有些怀疑:孟延川如此自恃清高的人,为何会想到从他所不齿的商人入手呢? 第26章 有间楼 若说是因为那段说书…… 确有可能,但沈清不会相信天底下有如此巧合、送上门的好事。 若要说是因为已经成亲的原身的话,也完全站不住脚。即便孟延川和原身成婚之后借了镇北侯府的权势,也半点没有对商籍商户有所改观。 说到底,人会向银票低头,但不会向商户低头。 按照沈卓的说法,至少现在的孟延川是没有上奏的意思的。即便他上奏了,没有镇北侯府在后面为他扛住压力,他也没办法坚持下来。 现在的孟延川,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七品小官罢了。在上京这等繁华地,随处可见。 沈清想:原书中孟延川在龙颜大怒之后,连续赶了两个通宵完成了奏折。如若再过两三日,孟延川依旧没有动静的话,或许后续的剧情真的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如果听不到那段说书,凭他自己到底能否想出对策? 沈清有些好奇。 “哥哥,观孟延川其人如何?” “妹妹,你不会对他死灰复燃了吧?” 沈清也知道自己突然一问会让沈卓多心:“绝无可能。只是想知道此人在为官方面如何。咱们家多少也算与他结下了恩怨的,若他为官不正又身负才华,日后起势后想要公报私仇该当如何,还是防范于未然才好。” 沈卓闻言也点了点头:“孟延川此人在朝堂上尚未展露什么头角,平日里也较为默默无闻。若不是……”,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太会注意到他。” “但此人虽出身不高,但办事圆滑、笑脸迎人。我在军营里面见的人多,看着不像是个省油的灯。若是其身不正的话,最是能够背后捅刀子的那类狠角色。” 沈清微微讶异,没想到沈卓的判断能如此的精准,她甚至都要怀疑沈卓是不是跟她一样知道剧情了。 但沈清转念一想,若是原书中沈卓能够看出孟延川其心不诚,却还是因为原身的选择而接受了孟延川,甚至导致了后面的家破人亡的灾祸。可见沈卓还是很疼爱妹妹的。 沈清感慨万千,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哥哥所思确有道理,平日里还是须得注意着些,小心驶得万年船。” 沈卓点头称是,兄妹二人又叙了一阵家常便各自回院子里去了。 沈清回了扶云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秋蝉去将元福喊来。 元福早就被秋蝉用烤鸭哄好,又加上用元宝做威胁,现在时常在院子里晃悠,沈清一日里能看见他几次。 “小姐!”元福一听有事情找,立马就精神抖擞地跟着秋蝉到沈清跟前来了。 自从小姐不让他跟着孟姑爷……呸,孟延川那厮之后,他便很少有要外出的伙计,他都快憋死了。 沈清一看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我有件事情交给你去办,办得好有赏。” “小姐您说,元福一定给您办好。” “我要你去酒楼里听说书。” 元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可曾听说过‘有间楼’?”元福苦着个脸,这个他也不知道。 沈清笑了笑,元福不知道也正常,这“有间楼”本就罕有人往。若不是原书中曾写到孟延川那次被人邀往有间楼,恐怕连孟延川本人都不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酒楼。 “无妨,这个酒楼本就不出名。你从前也是跟着元宝认过字的,我要你做的就是去这间酒楼听说书,然后将说书的故事内容记下来,回来告知于我便好。” 元福点点头,他认得字,而且听说书这事情也很轻松。 “小姐放心,元福一定办好。” 沈清点点头:“至于酒楼的开销,你找秋蝉支使便好。” 元福点点头便先退出去了。 沈清看到一旁站着的奚盏奚泽,想起来上次楚朝上次让奚盏带回的话:多思伤神。 他们两人之间,只能说是彼此彼此吧。 “奚盏,还需要你跑一趟。若是楚朝空闲,帮我约他两日后在……有间楼见吧。” 天香楼往来众多,隔墙有耳,他们的谈话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 奚盏奚泽话都不多,奚盏出去后,只剩奚泽待在身侧。 奚泽眸光暗了暗,看着奚盏出去的背影有些惆怅。 沈清看她神色不对,又想到自己两次让奚盏出去办事,便开口道:“奚泽。” “小姐?”奚泽有些恍惚,听到沈清喊她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这里有一件难办的差事,需要你去查查看。孟延川在刑部上任以来,与哪些人走得近些。另外看看他私下有没有在密切接触什么人?” 剧情开始变了,她需要掌握孟延川的一些动向以备万一。 奚泽很高兴沈清交给她任务,但又有些犹豫:“可我不在小姐身边,万一有贼人怎么办?” “没事的。”沈清用手指了指上面,“不还有一个嘛?” 一月百金的暗卫,若是没点能耐怎么当得起这么多银子花出去。 奚泽有些不情愿,但又想到奚盏不久就会回来也便安下心来点点头,出门去了。 一下少了三个人,厅内变得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外面还早,沈清又坐回案前核对账本和各个铺面掌柜们关于之前盲匣等策略所提的意见,秋蝉就在一旁替她研磨。沈清想着,刘妈妈现在肯定在小厨房给她看着小吊梨汤呢。 沈清觉得十分满足,这样的日子她愿意一直过到老。 …… 上京城城门口。 一人骑在马上,立在城门外。 门口守卫上前道:“何人胆敢不下马?路引拿出来?” 马上之人纵身下马,另一名守卫看到这人腰间别着的剑柄的刻字,心下咯噔一声,连忙拉住又要出言不逊的同僚,恭敬地接过递过来的路引,扫了一眼。 “原来是华二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见谅。” 刚刚还一脸蛮横的守卫一听此言,吓得直哆嗦:“华……华公子,小的给您把你牵……牵进城里去?”说着便要抬手去牵那匹马。 “不必。”华彻抬手制止,拿回路引便牵马进了城。 第27章 虎父无犬子 楚朝见到奚盏又上门来,心中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 “书信呢?” 奚盏还未开口,便听见楚朝这样问,颇为尴尬地开口道:“回世子,小姐这次是口信。” 逐风面皮差点绷不住,瞧见楚朝的眼神复又正色。 “说吧。” “若世子近日空闲,小姐约您两日后在有间楼一叙。” 奚盏敏感地察觉到,她话出口之后,这房间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就连逐风的眼神也有些变得严肃起来了。 “知道了,我会赴约的。” 奚盏走后,逐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试探我们吗?” “逐风。”楚朝眉头微蹙。 但这次逐风没有闭嘴,而是接着道:“有间楼除了主事的两三个人,便只有主子和属下几个知晓。她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这是巧合吗?” 楚朝知道逐风说的有道理,在沈清身上出现的巧合太多了。 难道说沈家或者是沈清还有什么埋在地下的暗桩? 有间楼如此隐秘,连想对他下手的幕后之人都未曾察觉。偏偏她就约在那里。 可越是这样,楚朝就越好奇,越想亲自去问沈清。 若是往常,楚朝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威胁,接着便想要除之而后快。但是现在楚朝只是单纯的疑惑和好奇。 也许是因为沈清曾救过他,但他也不是不知道有苦肉计这一说。 或者说如果是苦肉计的话,他之前就中计了。 楚朝也很难说清他是什么想法。 他善于抽丝剥茧地查清事实真相,也会扮猪吃虎愚弄人心。他就好像在下一场棋,将这个或那个用作棋子,本来沈清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 可是就从金台寺那一次开始,他手中的棋子融化成沙子落到棋盘上,掩盖住了棋盘的一部分。但奇怪的是,他只想把那偏沙子一粒一粒地收集起来,而不是掀翻整个棋盘。 因为那样沙子也会全部消失。 他承认,他很享受收集沙子的过程。 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的快感。 若是他想,必定没有一粒沙子能从他指缝间溜走。 楚朝甚至笑出了声来。 …… 上京城夜里依旧繁华不减,坊市之间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左相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这两个人推出去吧。蒙受祖辈荫蔽却尸位素餐、贪图享乐如此之久,也是时候为社稷做些贡献了。”华潜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书案上赫然画了两个红圈。 下首的刑部尚书裴正礼道:“洛南征全无其祖父平南王当年的风范,整日沉迷酒色、声色犬马,甚至私下倒卖贡品、强抢虐杀良家妇女,实在愧对平南王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可惜其父亲去的比平南王当年还早,否则平南王府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模样。” 御史中丞许冲道:“可惜了宫中的贵妃娘娘,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不然以贵妃娘娘的手段,若是个男儿身未必不能回复平南王府往日的荣光。” 礼部员外郎隋文简道:“各位大人所言甚是。洛南征可不就是仗着这个受宠的姐姐才有这嚣张的气焰。在这个节骨眼,想必皇上也不会留情面。至于这个薛如彬,区区一个光禄寺主簿,虽然能够让右相难堪,但皇上会不会嫌这个肉太少不够看。” 许冲接着道:“此言差矣。这薛如彬能搭上右相府,背后门道和钱财必定不少。就算是个骨头,也肯定是块肉多的骨头。” 华潜不置可否,反倒是问道:“御史台那边如何?” 许冲正色道:“我也正要向大人禀报。此事……此事与府上大小姐有关。” “染儿?” “正是。有一道奏折弹劾刑部员外郎孟延川蓄意亲近贵府大小姐,恐有……私相授受之意。” 华潜捋了捋胡须:“可知道是何人所写?” “知道。我已经私下打探过了,起草奏折的那名御史也是收到一封匿名的书信,后续在他调查之下发现确有……确有其事,这才贸然上书。”许冲看到奏折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解了情况,那名御史急功近利,想借机引起左相的注意。 许冲心中冷哼一声,想卖左相的人情?他连名字都不会提起! “孟延川?是今年的榜眼吧,文章写的不错。”华潜的话叫底下坐着的人琢磨不出他的想法。 许冲也不知道要夸还是要贬,只得讪笑着问:“依您看,这奏折有没有往上递的必要?” 裴正礼听到此事关系到他刑部的时候,已经有些不悦。他怎么未曾听说他底下还有这么个人物,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左相的女儿搭上了线。 他知道左相将这个恩人之女视如亲生,此刻他倒是希望左相开口断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仕途。 “染儿的事便随她吧,有什么事我自会处理。” 意思就是不用向上递。华潜的回答有点让人出乎意料。 “是。”不过这些他可管不着,许冲立刻答道。 “他那边盯紧一些,有什么异动随时告知于我。” 许冲点点头,他一直在盯着,可完全摸不清楚左相想要从一个纨绔身上找到什么。 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道男声。 “爹,是我。” “进来。” 华彻推门二人,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三人,径直走到华潜旁边。 “这是你的几位叔叔,日后朝中,还需要他们照拂照拂你。”,华染转头又道,“各位,这是犬子华彻,今日刚刚归家。。” 华彻微微倾身行礼,其他三人立刻站起身来作揖。 “二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便是。” 华彻抬了抬唇角,若有似无的看了许冲一眼,只面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多谢各位叔叔”。 此后又是闲话家常,众人便渐次告辞回府了。 第28章 取之于民 华彻回院子的路上会路过芬芳苑,看见里面业已熄灯,便没有进去,只在院外驻足了许久。 今日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回府后见过母亲之后便立刻洗漱了一番。 他想去芬芳苑见她,但却犹豫了。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只是书信往来。他的回信实在不算多。 那第一年他仿佛身处地狱,内心的痛苦和撕扯每天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的灵魂被撞得四分五裂,又被一片一片缝起。 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才懂得了父亲母亲言语中隐晦的含义,才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 可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样,整日只为如何讨父亲高兴烦恼、为课业烦恼、为华染烦恼的稚嫩少年了。 最后他还是去见了。 最大的原因竟然不是因为他想见她,而是他不去见她,她会伤心。 她自小寄居在左相府,虽然备受疼爱,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她感受到任何差别的对待。现在,他依旧是如此做的。 华彻记得,她见到他突然出现在芬芳苑的眼神既陌生又惊喜。她还是会想像小时候一样,过来拍拍他的头,即使现在他已经比她高一头还多了。 他在军营里苦苦煎熬的时候,无数次怀念小时候每次在外打完架后华染会轻轻拍拍他的头,给他涂药膏,替他打掩护,如今重新体验到,感受却不同了。 小时候的他更多是依恋之情,现在看着还一无所知的华染,他想把她保护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不让她受到任何的干扰,也不让她去面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即使那些是必定要发生的,他也希望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一方。 他不会再让她有寄人篱下的体验。 他打架会赢,打仗也会赢。 他能够保护好她,能保护好所有人的。 虽说已经快到夏季了,但夜里的温度并不很高,很快凉意便侵袭了华彻的身体。 他想起刚刚在书房外听到许冲说的话。 若是原先,他可能已经怒得踢开房门质问是何人如此胆大。可是今日他除了怒意,竟然还有一丝的轻松和释然。 华彻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在院外继续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屋子,抬脚回去了。 …… 自从孟延川知道华染接了书信后,喜不自胜,但却刻意地克制了送信的频率,反而比从前华染未理会他时更少了。 但是每次的信件会写的很长,又会掏空心思的送一些不昂贵但却奇巧的物件过去,有的是他亲手所制。华染确实也很喜欢。 近几日,孟延川已经顾不上给华染编织些奇巧物件了。因为他看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一个能一举让皇上看到他的机会。 只是纵然他自负才华过人,又有地方上生活过的经验,但苦思冥想也未曾想出什么两全的法子。办法不是没有,但总是各种关节堵塞,无法疏通。自古以来,遇上天灾必然是赈灾济民,开设工程解决难民流散各地和生存的问题。 满朝文武又不是蠢的,谁会想不到呢?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即使是皇上也不例外。 这钱的来源无非两种:取之于官,取之于民。 取之于官只得由皇上牵头或是由肱骨大臣做表率,不然由他一介小吏开口,得罪人不说,万一不被皇上认可,这辈子恐再无出头之日。况且都说越有钱越吝啬,这满朝当官的又有几人愿意慷慨解囊呢。 他能想的办法只有取之于民。这民其实就是农工商,这办法无非就是增加赋税。先帝时,平了北戎之乱后,大周的国策便是休养生息,所以赋税并不高。 此刻说要提高赋税纵然可行,但当今圣上以仁德治国、待民宽厚,提高赋税只是下策。朝堂上也有声音说要增税,皇上的态度一直不明了。 他唯有找到除了赋税之外的解决之道,让皇上耳目一新,才能真正达到他的目的。 农工商身上,除了赋税有何可挖? 要说银子,农工身上没有,商人身上可不少。 孟延川确实是一个肚中有墨的人,他其实已经想到了要从商人身上下手,他只是还没有想到具体的做法。 那个在当下这个时代惊世骇俗的做法,以孟延川当下的眼界,即便将自己所在屋中数月,也未必想的出来。 朝堂之上,仍旧是那些陈词滥调。 没人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两日转眼便过,已经到了沈清和楚朝约定的时间。 这次楚朝倒是没有像在天香楼那次,而是早早便都到了,甚至比沈清到的还早。 昨日他受到追云传来的消息,说陆云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染上了花柳病,并且还胆大到与陆云平的一房小妾私通,如今陆云平身体恐也会受影响。 当然,都是追云的手笔。 陆云平虽然极力压住消息,但不妨碍追云在外传些真真假假的流言。现在百姓当中已经有些议论声了。 舆论,他向来用的信手拈来。 楚朝很久没来有间楼了。掌柜谭万钱见到楚朝过来时,面露惊愕,连忙亲自招呼着楚朝去上好的雅间。 楚朝抿了口茶水,见沈清还未到,边问起谭万钱最近可有何异常之处。 毕竟有间楼名不见经传,若是没什么特殊情况,沈清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又约他在这里见面呢? 沈清若是知道楚朝的想法,肯定欲哭无泪。她单纯只是想找一个人少的地方会面而已。 谭掌柜摇摇头,又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一小厮模样的男子经常光顾,还问了小的这里平日里哪些天请人说书。我这里人少,请说书先生也不频繁。每次有说书的来,那人便都来听。” 谭掌柜回忆了一下又道:“那小厮身上的衣料虽算不上名贵,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第29章 自家开的 “不过今日没有说书,那人应该不会来了。” 逐风道:“不妨事,下次那人若来派人跟着看看是哪家的。若是个聪明知道绕路的,至少也把画像画出来。” 楚朝点点头,透过窗户刚好看到沈清从镇北侯府的马车上下来,便朝谭掌柜招招手:“出去吧,来客人了。” 谭掌柜心下了然,退出去后快步下楼亲自接待。 “客官,您里面请。”虽然有间楼平时没什么顾客,但是店里的伙计看到沈清进门还是热情招待了。 “是镇北侯府的沈小姐吧,世子已经在楼上雅间等着了。”谭掌柜看到沈清后几步上前,接过伙计的话头,亲自迎着往二楼走。 伙计看着平时不太出来接客的掌柜今日一下亲自招待两位客人,有些纳罕。同时心中也默默记下了两位客人的长相,免得下次怠慢了人家。 沈清倒没觉得有多少奇怪的,只道了一声多谢,便跟着上了楼。 沈清被带到到房门口后,看见逐风在门外候着,谭掌柜立在门外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让秋蝉也在门口等着。 两人守在门外,沈清独自进了门。 刚刚谭掌柜下去接客时,美酒佳肴皆已上桌。 “来了便坐吧。”楚朝并未抬眸,只是亲自给沈清斟了一杯酒。 “这是家母亲自酿的梅花酒,也有些年份了。尝尝?” 沈清也不扭捏,直接入座,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梅花香气。 又浅浅抿了一口,酒香冷冽,恰如傲骨红梅。 “长公主好手艺,果然好酒。” “我今日邀你前来是为了……”沈清想单刀直入地跟楚朝聊聊赈灾的事情。 “先吃饭吧,尝尝这个水晶虾饺,是这里的特色。” “啊……嗯……嗯?你从前来过这里?”沈清被楚朝打断,却又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 这有间楼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吗?在原书中可没有什么有名字的人物会来这样的一间酒楼喝酒吃菜。 “这里是我开的。”楚朝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西湖醋鱼。 沈清后知后觉,自己邀约邀到人家的地盘来了。 且说有间楼作为推动原书剧情转折的重要地点,必定也是有幕后之人经营的。只是沈清没想到这个幕后之人就是面前的楚朝,并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她。 原书中特地将孟延川邀约到朝廷官员罕至的有间楼,安排了那么一出刻意的说书让孟延川听到,明显就是早有预谋。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并不容易。 沈清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楚朝,或许自己今天的所要说的话他心中早已定论。毕竟要编排一出能让孟延川心领神会的说书,肯定得是先想出引商入仕的人才有可能。 沈清觉得周身有些寒冷,如果真如她所想,楚朝是那个幕后搅动风云的人,那么镇北侯府在他眼中又是什么? 至少从原书来看,镇北侯府满门牺牲、独留英烈之名,就连原身最后也是悲愤自裁的下场。他是不会在意的吧,也许于他来说,孟延川只是他手中没有感情的一步棋。镇北侯府亦然。 沈清拿着筷子没有动,双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楚朝注意到了,但是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这有间楼自打开张以来,一直低调行事,至今也未做过什么秘密进行的事情。 为何沈清只是听说有间楼是他名下的,就有如此大的反应? 沈清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 至少到现在为止,楚朝没有对镇北侯府表示出敌意。她还救过楚朝一次,楚朝也答应过会护着镇北侯府,她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的。 她看着桌上的桂花糖藕,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沈清夹了一块糖藕,开口道:“我不知此处是你所开,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亏本买卖,反而是叫你看笑话才对。” 沈清觉得自从游湖诗会那次之后,楚朝跟她说话的态度完全变了。至少第一次在天香楼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狂妄公子、吊儿郎当的作态,何时有像这样谦虚的说辞? 但也不排除楚朝是在暗示沈清,有间楼如此偏僻,她是从何得知的? 沈清现在有一种凫水时呛了两口水的感觉,只得含糊道:“只是偶然得知此处,觉得僻静清幽,反而比人声鼎沸处自在些。” 楚朝看着沈清双颊微微涨红,唇瓣饱满红润,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又饮了一些酒。 本来是沈清邀约,最后却是越吃越像客人。楚朝夹菜给她,她便埋头吃菜。 只等酒足饭饱后,再说正事。 楚朝似乎很享受给沈清夹菜,甚至在想原来给人布菜竟然是这么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 看沈清不停地吃菜,他又给盛了一碗母鸡汤。 一碗下肚,沈清感觉腹中暖暖的,又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原来的紧张感在一碗又一碗之后逐渐减弱,沈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只顾自己吃菜,楚朝好像吃的不多,便补偿性地给楚朝也盛了一碗汤,还夹了一个鸡腿。 楚朝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全吃完了。 这时沈清才注意到,楚朝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就连吃饭也在举手投足之间显示出皇家的风范。 楚朝放下碗筷,沈清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楚朝,你对这次南地的灾情有什么看法?” “想听实话?”楚朝对于沈清会问他朝堂之事似乎没那么惊讶,但也不直截了当地回答。 沈清点点头。 楚朝又给沈清斟了一杯酒:“我倒是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你约我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那想必你心中应该有决断了才对。” 第30章 引商入仕 “无非一个钱字。” 沈清知道聪慧如楚朝,十有八九在自己主动开口提及时就心中有数了,所以自己作伪也无甚意义。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即便是为了赈灾,要把这钱从百姓的口袋中掏出来,也是需要合适的做法的。” 楚朝笑笑:“你倒是从没想过从士大夫手中掏钱。” “拿钱买官声,怕是会反受其害。”沈清也清楚朝廷的水有多深,钱多伴随着权。有权之人不必拿钱买名声求权,而有钱之人无权反而会招致灾祸。 “除非拿钱买一个机会,买一个可能性。” 或许阻力会相对小一些。 “沈清”,楚朝突然正色,紧紧盯着沈清的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浑水你不必非得趟。” 沈清摇摇头:“如果可以,我任何浑水都不想掺一脚。我所做一切皆为自保。” 楚朝自诩洞悉人心,但他真的难以弄清为何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小姐怎么会有如此强的危机感。较之沈卓,甚至是半数的朝廷官员,都更居安思危。 沈清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又往回找补了两句:“可能因为小时候在军营里面待过,有些影响吧。” 沈清当然知道这个理由牵强,沈卓呆在军营的时间比她不知道多了多少,但好在楚朝也没纠结下去。 “你想如何?” 沈清知道楚朝只是在验证他的想法,想听她亲口说。 “引商入仕。” 空气几乎凝滞了一瞬,楚朝面前的酒盅空了。 沈清拿起酒壶给楚朝斟满,又举起自己的酒杯:“楚朝,我知晓你不是纨绔子,也非池中物。今日一番言论,也许只是我鹦鹉学舌。但此番若要事成,必定需要你一臂之力。” “沈清,我没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人贵有自知之明,若想自保,以进为退固然是策,但一个不留神也可能万劫不复。到时候,纵使我有天大的本事能捞你上来,你也不止会脱一层皮。” “朝廷是什么地方,我想你可能还是不清楚。那是不见血的争斗场,不见尸的乱葬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违背祖制的话,你当文武百官是死的不成?” 楚朝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但说出的话还是十分刺耳。沈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人不停在她脑中敲钟,钟声不绝,时刻提醒着她: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她看过的画本子。不是她照本宣科或是凭借今人的智慧,就能够在此畅通无阻的。 她本以为她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还是不自觉地带着先知的傲慢去揣测剧情和人心。 如今被楚朝一语戳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衣不蔽体的人被扔到了极寒之地,就快要冰冻而死。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与孟延川退了婚、结识了江月吟、惹恼了华染、舍身替楚朝挡了一箭,在娘亲和哥哥的爱护下锦衣玉食,将今人的智慧用在生意上颇有成效……一切都比原先好太多了,自己便不自觉洋洋自得,以为事情能在掌控之中。 楚朝当头一棒,将她从美梦中唤醒。 她一语未发,却已经泪眼婆娑。 楚朝看着沈清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再一眨眼就要汹涌而出,也后悔自己话说得重了。 “我话说得有些过,你……” 沈清摇着头打断了他,一滴泪恰好滴在了楚朝的手背上,凉凉的。 “你说得没错,我日后会更谨言慎行的”,沈清努力抑制口鼻间的酸涩之感,“你别误会,我只是自己想明白了。” 楚朝递给沈清一条帕子,沈清没接,从袖中拿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擦。 楚朝无奈地伸回手,接着道:“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各种险恶以免掉以轻心,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如今之计,引商入仕确实为一条两全之策。况且商人手握大量的财富资源,与朝廷打交道也不在少数。官宦人家虽看不起商人,未必看不起银两。” “再说商人砸钱未必请不到不看重等级观念的夫子,但其子却无法入仕。平民百姓堪堪生活,科举取士也是艰难非常。这其中纠葛,本就有不合理之处。你说的法子,我也曾想过。” “但具体如何做,由谁牵头,谁唱红脸谁唱白脸,还需要从长计议。” 沈清明白,这件事不能由楚朝出面去办。正因如此,才会有原书中孟延川偶然听到说书这一段。只是这辈子的孟延川还未在朝廷中有些名号,也没有镇北侯府在背后支持,单凭他一人能否顶住压力还未可知。 光是朝堂上官员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沈清想知道楚朝这次还会不会选中孟延川。 “完全合适的倒没有。” 楚朝挑挑眉:“你可舍得你哥哥去拼一拼这富贵?” 沈清心下一惊,但随即反应过来楚朝是在逗她。 “我哥哥一心扑在金吾卫上,断案缉凶倒是拿手,但治国理政不是专长,轻易便可看出是有幕后高人在发号施令。且金吾卫只听皇上号令,平白惹了猜忌到时候难以收场。你莫要再开玩笑了。” 楚朝看着沈清有条有理地分析,也知道今日她确实是听进去了。 “你说的不错,但我也没说假话,确实没有完全合适的人选。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最初提议之人退缩了,定会被人揪住错处,此策便再无可能施行。” “如今朝堂人数众多,肯冒如此大不韪又有能力抵住群臣压力的人却寥寥无几。” 沈清想:所以原书中迎娶了原身的孟延川,就这样成为了所谓的天选之子。既有野心敢冒险,又有镇北侯府做后方。 “赵措赵大人呢?” 楚朝摇摇头:“他在外赈灾,无法与朝廷密切联系。况且我了解他,他不是冒进之人,未必同意这个办法。即便同意,只需他父亲站在他的对立面便能压住他。” 沈清搜肠刮肚也没有回忆出一个可用之人的名字,可她实在不愿意提起那个人。 第31章 好看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若是没有合适之人,我便造一个出来。” 沈清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朝中也并不是无人可用。既是我手下之人,我可以保证他能抵住压力坚持到最后。不过……” “不过什么?”既然楚朝手中有人可用,为何原先会将如此立功的良机推出去? “不过会损失一个本就不稳定的暗桩。”楚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眸色晦暗难明。 暗桩她能理解,但是不稳定是指这个暗桩不好控制的意思吗? 沈清本想继续追问,但这毕竟涉及到楚朝自己私下的安排,她没有理由强行要求知道原因。而且提起这个暗桩,楚朝的情绪明显有异。 “既然不稳定,那便不要用了。” 楚朝闻言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着沈清。 沈清看着他笑道:“不是你叫我谨言慎行的吗?既然不稳定,我们就不要冒这个险了。我倒是有个人选,虽不是那么合适。但他只缺一份助力帮他扛住压力,这个助力我们还是可以控制的,不是吗?” “你是指孟延川?” 沈清点点头:“没错。他虽然缺乏助力,但野心有余,且他位置合适,还未有明确的党派之分,由他来提也不违和。” 楚朝想到上次看到的奏折,过了这么久朝堂上也没什么动静,好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道:“他与华染走得近,只怕是想攀上左相。” 沈清皱眉:“据我来看,孟延川其人野心不仅于此。华染或许是他如今能够得到的最好的橄榄枝,如若有更好的机会,他不会放弃的。” “况且借助左相,他必定会居于左相之下,他不会甘于做捧月的繁星。而今如若他凭借自己在朝堂一鸣惊人,他就变成了那个漩涡中心。” “你倒是了解得很。”楚朝听了沈清对孟延川的评价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不过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沈清所言的确有理。 只是楚朝忍不住去想,要如此了解一个人必定会耗费许多的时间。一想到沈清在孟延川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他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沈清倒是没有对楚朝莫名的语气多想,她只是在思考如果这一世的孟延川仍然借助引商入仕在圣上面前露脸,于镇北侯府是否有碍。 过去原身纠缠,孟延川半推半就享了富贵,得了权势。如今他们可谓陌路,除了退亲时有些难堪外,再无牵扯。但孟延川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原书中他成为上位者之后,对过去唾弃过他的官员可没什么好脸色,其中行事过分的甚至因此丢了官帽。虽然他们还没闹到如此地步,但她也不得不防着些。 唯一庆幸的是,原书中父兄身亡不是孟延川一手策划,顶多只是袖手旁观的帮凶。 她只要保证孟延川对他们没有攸关性命的威胁便可。 楚朝看沈清没再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想着什么事情,略微思憷道:“放心,一个官员不可能只凭借一个政绩高枕无忧。毁了一个官员远比捧出一个官员要容易得多。” “孟延川确实也在我的人选当中。再等两日,临近圣上给的限期越近,他应该能越快做出决定。其他朝臣无其他良策也只得低头。”楚朝没说的是,若是过去孟延川和沈清定下婚约,那孟延川就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棋子。虽然现在他少了一步好棋,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的缺憾。 看着静坐在他对面的沈清,楚朝反而觉得有些庆幸。 “你无需担心,这件事不但为你为朝廷,更是为百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人选定了,后续便好推进了。” 酒足饭饱,事情也谈妥了。两人相对无言,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人现在却噤了声,气氛开始向一些旖旎的方向发展。 沈清这顿法消化了庞大的信息量,加上又喝了些酒,如今人还有些飘飘然。酒气上脸,双颊绯红。眸中还残留着一些泪光,比往日多了几分娇媚。 楚朝感觉身体中热气上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些桌上的凉茶解解渴。 “你伤势可好全了?” 沈清眨了眨眼睛,微微点头:“差不多养好了。王太医的生肌膏十分管用,几乎看不出来疤痕了。” 担忧之事解决,沈清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整个人都有些放松下来。方才一杯又一杯的酒水下肚,现下酒劲上来,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声音也变得软糯起来,听上去有些撒娇的意味。 “楚朝。” “嗯。” “我其实之前就想说来着。” “说什么?” 沈清已经完全醉了,酒劲上头什么都敢说敢做了。 “你长得怪好看的,尤其是眼睛。”说着用手轻轻戳了戳楚朝的眼尾处。 楚朝只感觉眼尾有些微凉的触感,软软的,麻麻的。那股酥麻从眼尾处蔓延,扩散至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楚朝想抓住沈清的手腕,快碰到的时候,沈清的手腕忽然一落。 沈清整个人已经完全醉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楚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香风。 他看着沈清不设防地趴倒在桌子上,红唇微张,呼吸浅浅。他闭着眼睛摇了摇有些涨的脑袋,随即起身把二楼开着窗户关上了。 一旁的架子上有他和沈清的披风,他本想拿自己的披风,却中途停了手,拿了沈清那件湖蓝色披风轻轻地披在她身上。 楚朝没有立刻喊逐风和秋蝉进来,就静静坐在沈清的对面。 他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与人呆在一处,却如此自由和惬意的了。 沈清过去在公司午休时也直接趴在桌上睡,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睡得一些沉。 楚朝就这样坐着,外面也无人敢进来打扰。 良久,楚朝才起身去开门。 “你家小姐喝醉睡着了,你一人不方便,我送她回去吧。” 第32章 说书 沈清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昨日眼前一黑便再没了记忆了。 “小姐,您醒了?”秋蝉看见沈清睁开眼,忙上前来帮忙扶着。 “秋蝉,我昨日怎么回来的?”沈清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沉。 奚盏听见里面的动静,忙去小厨房端了温着的醒酒汤进来。昨日沈清倒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喝醒酒汤便睡下了。 秋蝉结果醒酒汤准备喂给沈清,沈清摇摇头自己接过喝了。 “昨日,小姐醉的不省人事。楚世子知道奴婢一人应付不来,便亲自送小姐回来了。” 沈清点点头又有些懊悔:说好要谨言慎行,没想到竟然喝醉了。 “小姐,昨日回来的时候大公子也在门口,正好撞上了。” “哥哥说什么了吗?” 秋蝉摇摇头:“大公子让我送小姐回房,后面可能与楚世子谈了一会,但是奴婢没有听到。” “无妨,哥哥若是没说什么那便是没事。”沈卓对于家里人向来是有话直说,估计也是承袭了父亲的作风。 赈灾的事情她已经与楚朝商议好了,只待这两日再磨磨朝廷一些人的性子。她记得后面灾情会进一步爆发,也是推动朝廷接受引商入仕的重要一个推手。 经过这段时间,沈清也意识到了一味想着借别人的力量护卫自己的安全是不切实际的,她不能把责任和权利让渡给别人。也是时候培养自己的力量了。 …… 孟延川这几日因为赈灾的事情心烦意乱,眼见便要到皇上规定的期限了,他终究还是没能想到什么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增税亦或是募资这些不痛不痒的办法已经是都嚼烂的了,他没必要再添一嘴。 这几日,孟延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以往他自负才高,也确实高中榜眼。可现在面对实实在在的问题,他只能满肚子的墨水却无计可施。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空有抱负却无实干。 不上朝的时候,他便把自己闷在那间小屋子里,整日整日地思考,甚至也顾不上为华染准备一些奇巧玩意。 “孟兄在否?”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孟延川的思绪,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谁。 孟延川掸了掸衣服上的灰,理了理衣服,开门迎道:“崔兄,别来无恙,快请进。” 崔衍进门,孟延川给崔衍倒了一杯茶水:“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崔兄见谅。” 崔衍毕竟官职比他稍高一些,又是在吏部任职。虽然都是分配的住处,但是崔衍的住处要比他好上一些。 “孟兄说笑了,我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孟兄这是……一夜未睡?” 崔衍看着孟延川眼下的乌青,看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孟延川虽与崔衍交往较多,但毕竟还不到能够把心里的这些事情和盘托出的地步。 “公务在身,在下也是没办法。” 崔衍接道:“可是因为赈灾的事情?” 孟延川心中一愣,但是没有答话。 崔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这几日,朝廷上下都为这件事情弄得人心惶惶。每每传来南地的消息,皇上都愁容满面。到现在,也未拿定一个主意。” “那崔兄可有什么见解?”孟延川试探性地问道。 “满朝文武都犯难,这主意哪里是那么好出的。无论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终究不是你我可以置喙之事。我们也许久未曾聚聚了,我知道一处僻静地方,不若我带你去看看?” 孟延川本想拒绝,但是想到自己一连数日憋在房间中也未想出什么对策,出门看看也许能有些别的收获。 “那便劳烦崔兄了。” 有间楼。 崔衍与孟延川坐在一楼的席间,左右也无多少人,看上去都是些贩夫走卒。 “这地方僻静,朝廷里的那帮人爱往天香楼凑,鲜少有人知道这地方。这里,我过去常来。东西虽便宜,但是味道一点不输。孟兄,今日你尝尝便知道了。” 两人点好菜后,便聊了起来。无非是无关紧要的官场琐事亦或是围棋之道,甚至到往日寒窗苦读的日子,两人皆聊得有来有往。 说着说着,忽然中间台子上的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吸引了孟延川和崔衍的目光。 “书接上回,这无名县的县老爷看着自己的百姓被县南边的强盗祸害得不成样子,忧心不已。可这无名县不如周围的县,县老爷呀手头没钱,连县衙门里的官兵都少的可怜,哪里有办法去剿匪呢……” 孟延川本是无意中被醒目的声音惊到,没想到这内容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孟延川看了看崔衍,好像没有被说书的声音打扰,还是在埋头吃菜喝酒,还招呼店里的伙计再来二两羊肉。 他心中稍安,又可笑自己异想天开,但还是不自觉地去注意说书的内容。 “这县老爷呀试过了很多的办法都不行,想求其他几个县也都是几番推脱。无奈之下,这县老爷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县人的决定。” 说书正到了紧要处,崔衍突然站起身来:“孟兄,对不住。我这冷酒下肚,又喝了热的羊汤,腹中不适。你在这里稍坐,我马上便回来。” 说完还来不及等孟延川说话,便压着肚子急匆匆地跑走了。 孟延川正听到兴处,也未多管。 “这县衙里面呀,关着一群罪犯。这罪犯还有些来头,过去呀在军营里面当过兵。早年回到县里面本来也在县衙当值。这前一任县老爷,有个亲弟弟游荡无度,害了其中三四人家中的女眷。这群人在军营里面患难过,情谊深厚。其中有一人杀了这个小舅子。这事情一败露,这十来个兄弟都抢着顶罪。” “您猜怎么着。这县老爷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亲生兄弟被杀又是怒火中烧,一怒之下将所有人都下了狱,说他们是共犯。虽然后来这个县老爷上任了,但是这几名犯人现如今还关在大牢里面。” “这个新的县老爷觉得这群人当兵出身,对剿匪这种事情应该有些经验,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甚至啊,还让他们以衙门官兵的身份带着人马去。” 第33章 诡异 “还真就奇了,这伙人还真把南边的山匪一个不剩地全给解决了……” 再说崔衍出了客栈门口后,弓着的背便挺直了,三两步拐进了客栈后停放马车的地方。谭掌柜正在那边等着他。 “他来了吗?” “回爷的话,主子正在二楼等着您呢。” 崔衍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气声,谭掌柜引着他从楼后面绕进客栈二楼的雅间,那雅间正好在孟延川的正后方。 崔衍进门便看见楚朝一身狐裘,气定神闲地倒了一杯茶。热气腾腾的雅间与楼下还透着丝丝凉气的堂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了便坐吧,正说到要紧处也坐不了多久了。” 崔衍看了眼侍立在楚朝身后的逐风,不客气地直接坐下了,一点没有一个六七品的小官见到当朝圣上的外甥的惶恐亦或是谄媚。 楚朝将茶盏往崔衍跟前推了推,崔衍也不急着喝茶:“你倒是难得来找我,我都快忘了我是托谁的福进的朝廷了。” 楚朝好似没听见崔衍话中的阴阳怪气,半天也没有接话。 崔衍最是烦楚朝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时他很想看到楚朝这副面具被打破的样子。 “什么时候盯上了孟延川?” 楚朝瞥了他一眼:“我倒不知他背后有你这等高人相助。刑部——也没那么好进吧。” 崔衍甚为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乐意。” 崔衍有一爱好就是爱搅局,最好搅的天翻地覆才合他的心意。而他虽然在楚朝手下这么些年,办的任务却也不多。或者说,他办的最大的任务就是不搅和楚朝的事情。 “我可不知孟延川在你的计划当中,这可赖不上我。” “无妨,这次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便可。” 崔衍看着楼下说书的说的差不多了,不好再多留,起身便准备走。 “你观孟延川其人如何?” 楚朝甚少对他有所问,崔衍心中有些计较。 “心比天高之人有一天摔死了都不知道是被谁拉下来的。” 说完也没等楚朝说什么,崔衍便推开房间侧面的小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崔衍走后,谭掌柜进门对楚朝道 :“主子,今日那小厮并未前来。我托人靠店中伙计的描述画了张像,您看看。” 画中之人就是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 身后的逐风看着画像有些眼熟,斟酌着开口道:“回主子,这人我有些印象,似乎是沈小姐身边的人,过去常给孟延川送东西……” 说到这里,逐风自觉有些失言。楚朝眉头一跳,似乎下意识忽略了孟延川这个人。他只是在想,为何沈清会从之前开始便派人来有间楼听说书? 他觉得这其中有些诡异。 若是从前都还有别的理由可以搪塞,那这次呢? 未卜先知未免太过反常了。 雅间中的气氛忽然一转,如果崔衍晚走几步,或许就能看到楚朝气定神闲的脸上有一丝龟裂。 楼下,说书已经进入到尾声,无非是一些皆大欢喜的结局。 孟延川正被这个说书震得有些头脑发麻,但脑中仍保有一丝理智。他环顾四周看看周围的人,大家都顾着吃菜喝酒,只有几人听两句说书内容,但似乎也只是当成一个故事在听。 他略微放松下来,突然觉得心头一紧,猛地转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一楼的客人正吃着菜,二楼雅间的门也关着,他上下打量许久这才放松下来。 崔衍这时也从门外进来:“对不住,孟兄。今日身体不佳,怠慢你多时,我敬你一杯。” 孟延川看崔衍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他觉得今日有些巧合。但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回敬:“哪里的话,该是我敬崔兄才是。” 其实这也是孟延川喜欢和崔衍交往的原因之一,崔衍的官职其实高他一阶,又是在吏部,按理来说本也可以对他这样的新晋官员摆摆谱。但是崔衍待人接物都十分谦卑有礼,与他相处起来极为自在。 “崔兄,可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说书倒是十分精彩。” “是吗?”崔衍抬头看看台上正收拾东西要走的说书人,不太在意地说道:“这里偏僻,我也虽这么些年一直光顾但日常来的倒也不勤。” “说书偶尔遇到过几次,说书先生都是新面孔。这里客人少,说书的来了几次就不太来了。” “那倒是可惜了。” 崔衍看着孟延川倒是半点没什么可惜的样子,心中看戏,面上倒是不显。 双方都不谋而合地岔开话题,谈天说地、畅聊古今。孟延川后半程的兴致明显比刚来的时候要高涨许多。 回来之后崔衍便不停喝酒,孟延川推脱说自己不胜酒力。两人吃到最后,孟延川把一身酒气的崔衍送回了家,自己一人快步返回自己那处小屋子。 房中的烛火亮了一夜。 …… 这两日,沈清让秋蝉从人牙子那边挑一些孩子过来,还请了刘妈妈掌掌眼,最后留下了五个个身体康健的孩子放在她院中教养。其余身体不太好的孩子也一并买下,放在府中做洒扫丫鬟或是小厮。她要开始培养她手下的第一批人,在精不在多。 这几日她给他们取了名字,让奚盏先带着他们练一些基本功,又请了教书先生叫他们识文断字。几个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因为自小受尽磨难,在心智上也都早熟些。 他们本就庆幸能够到大户人家做下人,至少不用被卖到一些腌臜地方。谁能想到,在这里他们干的活计不仅不那么累,还有人教他们读书写字和功夫,一个个都十分感恩。 沈清想着,等他们再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专长在哪里,再因材施教。 “小姐,奚泽回来了。” 奚盏正在院子里教习孩子们,秋蝉领着奚泽进了门。 奚泽躬身道:“小姐,孟延川最近似乎在忙些什么事情,奴婢在外面盯着,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 “这两日除了同一名叫崔衍的官员出过门之外,几乎不曾和别人有过多往来。自那天两人出门,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第34章 惊世骇俗 崔衍? 沈清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原书中到底是在哪里出现过这个人,索性不去管了。 既然是由这个人去引的孟延川,想必应该是楚朝那边的人,她也用不着操心。 奚泽又与沈清说了许多孟延川平日往来的人和同僚,尤其是提到孟延川时常派一个小童去左相府的偏门转悠,递些东西进去,打听之后发现是给华染的。 沈清心中了然,孟延川估计是在变着法儿地哄上次游湖诗会听到流言蜚语的华染,只是可叹原身过去的付出却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些东西。 “最开始左相府那边把东西都退回来了,直到最近这小半月才开始收了,而且这之后孟延川送东西便没那么勤快了。” “还有一事,奴婢跟着孟延川去了有间楼。期间崔衍曾经说腹中不失离开了,可是奴婢却发现他出门后跟店掌柜说了话,随后便跟着走了。奴婢怕被发现,便没再跟着,瞧着应该是走别处上了楼。奴婢觉着崔衍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 沈清听着奚泽说的这些消息,发现奚泽非常适合打探消息。既能够查清来龙去脉抓住细节,又不会过分激进打草惊蛇。 沈清越是往下听,脸上的笑意越明显。奚泽看着沈清挂着笑容,有些无措地停下来问道:“小姐……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吗?” 奚泽非常珍惜这次沈清交代给她的任务,希望能够好好表现,让沈清看到她的能力。 “没有,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奚泽听到实打实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都是小姐教的好。” “这次事情办的不错,回头我让秋蝉去账房支些赏钱。” 赏罚分明,才能留住人心。 奚泽也没有推脱,沈清早就和她们讲过这些规矩。 秋蝉笑道:“包在我身上。奚泽好久没回来,都不知道院子里面添了新人了。” “是刚才院子里面跟着奚盏练功的小孩吗?” 沈清笑着点点头:“这些孩子都是新来的,我准备好好培养他们。” 沈清明白良将重要,手下的兵同样重要。在这些孩子当中她也会优中选优,留下能力最出众的几个。其他的孩子即便在日后不能独当一面,有一技之长也是好的。 沈清正在草拟一个培养计划,待完成之后她组建自己势力的计划便能够初见雏形了。 “这些孩子平日里还需要你们多多照拂。” “放心吧,小姐。” …… 今日是皇上给的十五日限期的最后一日。 南地传来的奏折依旧不容乐观,一谈到灾情整个朝堂都还是原先的陈词滥调。某些做贼心虚的朝臣胆战心惊:皇上这几日惩治的人上到宠妃的亲弟弟平南王洛南征,下到光禄寺主簿薛如彬,凡事在这个当口被人把罪证递到皇上跟前的,无一不被抄家。家产尽数充公,送往南地赈灾了。 皇上连续点了几个朝臣,皆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气得将南地急送回来的奏折摔到低着头的朝臣面前:“你们自己看看!看看南地的灾情已经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个平日里口若悬河,一到关键时刻个个给朕装聋作哑!今日要是拿不出个主意来,都别下朝了!”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皇上龙颜大怒,一一扫视群臣。 孟延川攥着笏板,手心不停的出汗。 “皇上,关于南地灾情臣有本要奏。” 皇上眯了眯眼,看着人群之后的孟延川,似乎想不起来这个人了。 一旁的小太监轻声提醒道:“皇上,这是今年新晋的榜眼孟延川孟大人,现在刑部任员外郎。” 孟延川本来看到皇上和群臣投射过来的视线颇为紧张,但是看到小太监的举动心中却更加坚定:他宁死不做无名之辈。 “回皇上,臣有一计可解南地的困局。但此计惊世骇俗,还请皇上恕臣无罪。” 皇上摆摆手:“但说无妨。” 孟延川抬起头道:“臣认为唯有引商入仕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左相站在前列看了孟延川一眼,随后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不少有资历的老臣当场骂其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改祖宗规制,还有人当中表示若是朝堂被低劣的商人染指,自己宁愿自请辞官。 楚朝站在孟延川的右前方,自始至终头都未抬一下。 皇上看着孟延川眉头紧锁:“孟卿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皇上,正是因为臣知道所有才有此案。” “你倒说说看。” 有些朝臣看到皇帝的态度先是感到震惊,然后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便小了下来。 “皇上您看,眼下南地灾情吃紧,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愈演愈烈,万一出现疫病便更加难以收场。南地所需无非钱粮,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按道理来说,增税是合理的。但是百姓却不一定这么想。自皇上登基以来,以仁治国,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再加上最近两年各地收成并不是太好,若是突然增税,百姓们恐怕会有怨言。” 皇上点点头:“你继续说。” “是。但这钱粮是一定要有的,若说百姓当中谁手上钱粮最多,那必然是商人。得益于皇上这些年来的宽松政策,商人们走南闯北,累积了不少的财富。商人们吃喝不愁,唯一有遗憾的便是自己的身份——世代无法入仕,终身在这一点上为人所诟病。” “长此以往,这种不平加剧势必会对社稷有所影响。不如借此机会,打开其中一部分人入仕的通道。人如果看到一线希望是不会采取过激的举动的。” “况且,只有捐款数达到一定量的商人才能够取得参与科举的资格,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反而能够促进其余商人比以往更努力地继续财富,可谓是一举两得。” 孟延川一番长篇大论结束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第35章 不可同日而语 皇上深深地看着孟延川,龙颜威严,让孟延川后背已经汗湿。 但皇上并没有对孟延川再次诘问,而是环视众臣,用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开口:“孟爱卿此言,众卿以为如何?” 底下朝臣左右相顾、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华潜用左手食指拍了笏木两下,不一会便有人道:“皇上,臣认为此举不妥。” 此人是御史中丞许冲,楚朝看到这个对自己颇为“照顾”的上官竟然一反常态地冲在了风口浪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头。 “回皇上。此举太过冒险。一来篡改祖宗规制,难以叫天下人信服。二来,商人多狡诈奸滑之辈,若是让他们得了财又掌了权,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三来,自我朝开国以来,便重功名轻金银。若是真让商贾跻身朝堂,世代清流世家、天下读书人又会怎么看?表面看似能解燃眉之急,实则后患无穷。” 许冲不愧是言官出身,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待他说完后,反复的浪潮前赴后继,从攻击这个提议的不合理到暗指孟延川立功心切、不顾社稷。唾沫星子都快要把孟延川淹死了。 “那许卿可有何良策啊?” 许冲本在暗自窃喜,这次在左相面前得了脸,却忽地被皇上提问,一时之间都未曾注意到皇上称呼上的微妙。 “回皇上,孟大人的计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商人身上确实有足够的钱粮,但我们可以许之以别的奖赏,比如说捐赠十万两的商贾可以减税。” 许冲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提议,但他若是有更好的办法早便说了,还等皇上问吗? 果不其然,许冲刚一说完,便有右相一派的官员阴阳怪气:“许大人说笑了,这减税多少合适呢?多了的话,国库依旧空虚。再遇到此等情况难道还能故技重施吗?少了的话,商人为何要白白送钱呢?”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商人难道不该为国尽责吗?” “许大人,皇上以仁治国,绝不会同意这种变相的盘剥百姓的做法。若是照许大人这么说,不若许大人身先士卒,先捐出些银两来?” “你……不可理喻!” 之前被左相派坑过的右相派和与洛南征交好的个别朝臣,还有一些中立派,都加入到这场骂战中来。双方你来我往,始终拿不出一个主意出来。不过这倒使得原本是众矢之的的孟延川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楚朝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未为任何人说一句话。 同样的还有崔衍,只要他的上峰不给他使眼色,他便也不动。 但是崔衍暗中朝孟延川投去了鼓励和欣赏的眼神,并且孟延川也看到了。 几方人吵的不可开交,上首的皇上被这些声音弄得头都大了,大喝一声:“够了!朝堂之上,不是你们携私人恩怨夹枪带棒的地方!” “至多三日。三日之后若是还未拿定一个主意,那朕看朝廷也不必白白养着这么些人了!” 群臣鸦雀无声。 还是左相带头应了一声,后面才一波波地应道“是,皇上”。 群臣们离开殿外,没有全都各自离开,不少人三五成群相约着商量目前的局势。 孟延川走出殿外,背影有些落寞,从旁经过的大臣们不是无视就是故意说些膈应的话嘲笑孟延川黄口小儿。 楚朝淡淡地看了崔衍一眼,同样无视孟延川径直走了。 孟延川意外地走得很慢,他想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不会忘记刚刚朝堂上的左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正想着,周围的朝臣差不多走光了。 崔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道回住处去了。 …… 这两日朝堂上,右相一派和一些皇室宗亲竟然破天荒地为孟延川说话。虽然立场不那么鲜明,但好在不是一边倒向另一边。 但左相势力过于庞大,论骂战确实占上风。就在孟延川觉得自己要度过很长一段沉寂的时间的时候,南地传出了一道让人震惊的消息:灾民反了。 虽然只是部分,但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酝酿出动摇社稷的祸患,纵观历史也是少有的。只是一个南地灾情,竟然出现了反叛的百姓,这对以仁治国的仁孝帝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耳光。 本来一群在朝堂上宁死不愿与商人同朝为官的朝臣,看到皇上听完南地消息后满脸怒容的脸,心中都抖了两抖。 一直沉默着看戏的楚朝带着笑声道:“各位大人怎么不说话了。事态严重,各位大人若真心为了社稷,倒不必辞官,把自家手里的产业和田产都奉公好了。” 闻言,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恶狠狠地看了眼声音的方向,一看是楚朝只能将满肚子的脏话吞回去,心中不断骂着这不看场合的纨绔子。 “朕倒是觉得楚朝这话不错。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气节清名,如果连普通百姓都救不了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罢,摆摆手道:“罢了,若是今日还没有定论,那便按照孟爱卿说的办。” “皇上……” 有朝臣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同为左相一党的朝臣制止了。 皇上扫视一周道:“既然众卿没有异议,那便委派孟爱卿去办这件事,楚朝从旁协理,六部尤其是户部和吏部要配合孟爱卿尽快落实。” 群臣听到皇上的委派后面面相觑,但都不得不应声称是。 此时,那个被制止的朝臣也看出来了:皇上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他们在朝堂上的这些争论不过是为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做铺垫而已。 他甚至怀疑此等惊世骇俗的办法是不是皇上提前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孟延川商量好了的? 然而不管他如何猜测都改变不了事实,可以确定的是若是引商入仕办好了,孟延川这个人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于楚朝,倒是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不过是皇上怕孟延川人微言轻压不住人,再顺带着让自己的外甥混些功绩罢了,外人只能羡慕。 第36章 作伴 南地事态加重,皇上私下里给各部都下过眼药。再加上有楚朝这个煞星在旁,任谁都得给几分薄面,因此孟延川起草引商入仕法令的事务进展神速。不过三日,草案就给皇上过目后下令出台了。 一时之间,市井上下都在讨论引商入仕。平日里矮人一头的商户们,待人接物时腰板都挺得比往日更直了。 也不乏有人议论士农工商之序怕是要变天了。不过这也只是酒足饭饱、生活富余之人的谈资。日日起早贪黑、维持生计的小老百姓听过也就过了,毕竟与他们也不相干。 然而政令出来几日,预想之中抢破头力争一个科举机会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上京遍地富庶人家,但各家都在观望,没人做那个出头鸟。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朝堂上也僵持着,还时不时有人讽刺孟延川异想天开、脱离实际。 皇上面色凝重,下令孟延川和楚朝尽快解决此事,筹集银两后前往南地支援赵措。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就要捧这二人,把功绩往人嘴里喂呢。 但是喉咙管太小,可是要把人噎死的。 左相一派的朝臣个个面色不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右相手底下的官员也是作壁上观,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反正与自己无关。 孟延川郑重地接下旨意,下朝之后主动留下了楚朝。 虽然他们共同接下了皇上派下的任务,但楚朝只有在他去各部办差之时才以协理之名在旁。说起来,他们的交流并不多。 “世子,关于今早所议之事可有什么见解?” 楚朝状似惊讶道:“你问我?” 孟延川被噎了一下,他不该指望养尊处优的世子爷能有什么好办法的。楚朝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执行上的助力,至于出谋划策,他找崔衍都靠谱些。 虽然是这么想,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世子自小耳濡目染,想必见识上比我要广些。此事棘手,若是回头世子有什么好办法,还请不吝赐教。” 楚朝嗯嗯啊啊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 扶云院虽不小但也不算大,七八个小孩每日在院子里读书练武终究是有些不方便。 沈清便让人将扶云院旁边的春草园收拾了,用作几个小孩的住处。又派人重新修缮一番,隔出一处用作先生教书的学堂,另外还辟了一处练武场。 秋蝉只能叫他们认一些字和算数一道,但要传授真正的学问还得需要请先生才行。练武一道,奚盏倒是可以应付地过来。 况且离得不远,来去也方便。 刘妈妈自己没有生养,看到这几个小孩子心中疼爱,时常带些吃的去看他们。一来二去,宛如亲祖孙一般亲热的很。 商铺的事情有邢昭料理,沈清很放心。 从推广算法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是一个可堪重用之人。 好的计划没有一个好的执行者,一样是白搭。 “小姐,大公子派人递消息说,现如今商户僵持着还不肯动呢。”元福从前面跑来,肉嘟嘟的两颊上还可以看见两个酒窝。一看就知道沈卓是派他哥哥元宝回来送的消息。 沈卓也不知道为什么沈清现在如此关注朝堂,但既然沈清想知道,他作为哥哥告诉妹妹也无妨。 “知道了。我都闻到酥饼的味道了,快下去吃吧。” 元福不好意思地一笑,拎着手中的油纸包便下去了。 自从前几日从沈卓口中知道皇上同意引商入仕之后,她便又派奚泽去盯着孟延川。只怪她手中人实在不够用,这会子奚盏在教小孩子,只有秋蝉在身边。 好在还有祁玉瑾给她高价请的暗卫,若不是现在身边没什么人,沈清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这个僵局其实不难打破,沈清其实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近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皇后在宫中筹办百花宴,邀请朝廷女眷共赏。然而众人都知道此次百花宴名为赏花,但实际上是借赏花之名筹集赈灾款项。没道理光逮着商人薅,肚圆腰肥的官员们也该紧紧裤腰带了。借此机会以家中女眷之手筹资,说出去名声也好听。 再者那边商户还僵持着,能捞一点是一点,先给南地送去。 祁玉瑾加入镇北侯府之后已经是脱离商籍了,引商入仕的政策她也用不上。舅舅那边倒是可以,但是消息要从上京传到他那边估计还需要一段时日。现下,她能为百姓做的、也是为镇北侯府做的,就是借百花宴为镇北侯府再挣一些名声。反正祁氏的名号大家都知道,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再说名声这个东西,好的不嫌多。 “小姐,明日的百花宴穿这个可好?” 秋蝉拿了一个颜色鲜亮、色彩繁多的衣裙,“奴婢觉得与百花的名头很相称。” 沈清一看便笑了:“傻秋蝉,咱们不是去和百花争艳的。我穿上这一身,往那花丛里头一站,你还找得到吗?”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身穿上可以与背景融为一体了。 “明日场合不同,我往日不是有几套白色衣裙吗?那个就很好,有百花为衬就不需要别的画蛇添足了。” 沈清虽然喜欢穿鲜亮的,但是她可不想变成一只花孔雀引人注目。 何况明日要入宫中,还是穿着低调一些为好。 “对了,江小姐那边还派了人来问小姐可要一同去赴宴?” 沈清与这位未来嫂子这段时间处得不错,两人约了几次出门逛街游玩。还有一次恰好遇到了巡逻的沈卓,江月吟脸色绯红但举止有礼。沈清瞧着,她哥哥也不是像是没有没有想法的意思。 但沈卓公务繁忙,只有她来多操点心了。 “如此更好,我对宫中的路不如江姐姐熟悉。有她在,便可以放心了。” 秋蝉点头,出去叫元福跑一趟江太傅家说一声。 沈清默默盘算着,明日沈卓下了早朝之后,好像要到午膳之后才值班…… 她就顺带提一嘴,端看沈卓愿不愿意多跑几趟了。 第37章 百花宴 翌日,江月吟早早便梳妆准备好在府中等候。 听到前门的人来报,镇北侯府的马车将至,匆匆出去迎接。 她到门口时,刚巧马车也驶到了。 江月吟看到马车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沈卓,心中又惊又喜。复又连忙垂下眼帘,朝着沈卓的方向盈盈一拜:“沈公子”。 因着今日的百花宴,江月吟的衣着和妆容都十分细致。烟青色的衣裙剪裁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温柔如水。沈卓面上微红,立刻下马作揖道:“江小姐好。” “江姐姐!” 沈清故意没下马车,等二人打完招呼才掀开帘子。秋蝉摆好马凳,扶着沈清下来。 “今日哥哥正好有空,便来送送我们。江姐姐不若与我同乘,也好作伴。”沈清握住江月吟的手解释道。 江月吟点头回握:“沈妹妹有心了,那便劳烦沈公子了。” 沈清拉着江月吟便要上车:“不劳烦的,江姐姐先上。” 沈卓见到江月吟正要踏上马凳,十分有眼力见地闪身到了其身侧,“江小姐小心”,想了想又伸出一只手臂:“若是江小姐不嫌弃,可以扶着上马”。 江月吟几乎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将几乎没重量的手轻轻搭在了沈卓手臂上。两人都跟煮熟了的龙虾一样,脸色红的能滴血。 江月吟进了车厢,沈卓还有些意犹未尽,转头看见沈清揶揄的眼神,心中有些尴尬道:“妹妹也小心”,随后欲盖弥彰地把手臂又抬了抬。 沈清把沈卓的手臂压了下去:“多谢哥哥”,随后溜也一样地钻进车厢。 秋蝉在一旁憋着笑,沈卓无奈地耸耸肩,从元宝手里接过缰绳,声音颇为快意地道:“走!” 太傅府离皇宫的路程不算多远,沈清两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到了。 门口的侍卫见到沈卓下完朝又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沈大人好”。 后面沈清和江月吟陆续下了马车,沈卓招呼道:“我送妹妹和江小姐一道来参加百花宴,辛苦替我看顾一下。” “沈大人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今日宴会人多,皇后娘娘特地派了不少太监和宫女在宫门口接应。一旁负责接应的小太监见此连忙上前道:“沈大人放心,奴才一定伺候好两位小姐。沈小姐、江小姐,请随奴才这边来。” 沈清见状,也不多说。两人跟沈卓道别后,便随着小太监进了宫门。 自打穿过来,这还是沈清头一次来皇宫。 天家的城墙果然高。 江月吟作为江太傅之女,自幼常常出入皇宫,后来又为恒阳公主的伴读,对于皇宫十分熟悉。相较于江月吟的目不斜视,沈清对皇宫就充满了新奇。 小太监名为小邓子,小邓子瞧着沈清饶有兴致的样子,也贴心地为其介绍起来。 “穿过这条长廊,便到了后宫,前面都是朝臣议事的地方,不能擅闯。后宫殿宇诸多,左手边是皇后娘娘凤仪殿的方向。” “今日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右手边往前直走再往右便是。” “奴才先带两位小姐去凤仪殿拜见,再与其他小姐一道往御花园赏景。” 沈清边走边听,小邓子态度和善,她随口一问,也能答出个一二三来。 “公公叫什么名字?” “回沈小姐,奴才叫小邓子。”小邓子又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我是问公公姓甚名谁,进宫之前可有名字?” 小邓子和善的笑容出现一丝龟裂,似是很久没有被人这么问过,低着头答道:“奴才原来叫邓先。” “邓先公公,劳烦你答了我一路,多谢。” 江月吟闻言也是看了一眼沈清,心中暖意更甚。她自小在皇宫待的时日不算短,早就习惯了宫中“小邓子”“小桌子”的叫法,出了混出名堂的大太监以外,很少有主子记住他们的名字。主子随口叫的顺了,将他们的姓氏一并改了也是常有的事。 整个皇宫中不知道有多少个“小邓子”,但却只有一个邓先。 江月吟原也是习惯了的,如今听沈清一言,倒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邓先公公辛苦了,这里往凤仪殿的路我认识,公公先去忙吧。” 邓先感激地朝两人点了点头,这一路走了许久,宫门口可能又来了别的贵人了,他得去照应着。 “那奴才就不多送了,两位小姐慢走。” 别过后,江月吟带着沈清轻车熟路地往凤仪殿走,秋蝉和葳蕤在后面跟着。 “沈妹妹,一会见了各位贵人,切记少说多看。宫中人多口杂,说一句话要转四五个弯,莫要落人口实。” 沈清点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尤其是别人抛给你的话,一定要小心措辞。”江月吟不放心,又附耳嘱托。 沈清知晓江月吟是为自己好,便道:“江姐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江月吟点点头,又怕自己这些话说多了让沈清紧张:“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今日只是代表各府来表达心意,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清将江月吟处处提点的情谊默默记在心中。 两人随着宫女来到凤仪殿正厅,沈清多少还是知晓礼数的。在皇后娘娘面前,不似刚刚在路上一样左顾右盼。 两人来到中间行礼,沈清跟着江月吟有样学样。 “臣女江月吟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臣女沈清见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人还没到齐。大家先坐下说说话。”上首的皇后娘娘让人看座,江月吟跟沈清便坐到了左边中间空着的位置。 坐下之后,才发现不少熟面孔。游湖诗会上遇到的女眷基本都来了,华染已经在前面的位置落座了,而缪玲、李漫两人坐在对面一排。蒋思思出身不够,因此不再此次受邀之列。 华染好似不认识她一般,从头至尾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还是长公主殿下先开了口:“清儿,你的伤可好全了?” “清儿”一出,在座的人都望向沈清,无意不带着探究。 缪玲更是气得牙痒痒,她若是当时晚走一步,现在被长公主高看一眼的就是她了! 不过是挡一箭而已,哪怕多挡两箭换得世子和长公主的青眼,她也甘之如饴! 第38章 八万两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沈清也没畏畏缩缩,站起身来大方地答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的关心,伤势已无大碍,如今已经可以出来活动了。” 皇后观沈清回答时既不被周围贵女们的目光所影响,也没有因着自己救下世子的功劳趁机邀功,心中看着也十分满意。如若不是长公主已经想看上了,以沈清的出身和财力也不是不可以为她皇儿的侧妃。 皇后的思绪飘得很远,但是面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沈小姐不介意我同长公主一道唤你清儿吧?” 沈清心下咯噔一声,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抬举她,怕不是要将她放在火上烤。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但凭娘娘心意。” “清儿此次为救世子而受伤,连皇上也是十分感动,还曾夸你有你父亲的风范。”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心中更加愤愤,竟然连皇上都记住沈清这号人物了。 江月吟见状,不忍沈清为难正欲站起来说两句,却被沈清按下了。 本来就只冲着她一个人,没道理将江姐姐也拉进来吸引火力。 “皇上谬赞了。身为臣子,自然该为皇上分忧。臣女力微,但力有所及之处必定竭尽全力。如此才不辜负父母教诲和天恩浩荡。” 见皇后还要说什么,长公主打圆场笑道:“清儿所言甚是,快快坐下吧,伤虽好了但也要多多保养身子。” 沈清行了一礼复又坐下。 缪玲虽想找茬,但也不至于在长公主面前给自己找不痛快,因此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若是有话头抛过来,她就接两句。若是没有,也不主动出头。 皇后娘娘自是照顾到众人,尤其是华染、江月吟等重臣之女。华染虽然与皇后有说有笑,但却没给过沈清一丝目光。 谈笑间,贵女们差不多来齐了。只是恒阳公主迟迟不到,小太监派人来说公主受寒,身子不适。皇后也没多问,大手一挥便带着众人往御花园走。 沈清看着皇后见怪不怪的样子,猜想这个原文中无甚着墨的公主难道是个病秧子? 她想起后期北戎开战前假意臣服要求和亲,谁知和亲公主刚出国境便被北戎当做人质,斩杀了和亲队伍,两国就此开战。 本来边境人民以为马上要过上安稳日子,谁知转头城门便被北戎人踏破。父亲沈万山为了公主的安危也多有掣肘。 而那身殒黄土的和亲公主便是恒阳公主。 “想什么呢”,江月吟拉着胡思乱想的沈清,“是不是饿了?” 沈清早上只用了一点,现下快午时了,确实有点饿。沈清点点头,拉着江月吟与人群分开一点,小声问道:“江姐姐,是不是恒阳公主的伴读?” 江月吟颔首:“我幼时进宫读书便随侍在公主身侧。如今大了,才进宫得少了。” 说罢,似是猜到沈清心中所想,笑道:“不必担心公主的身体,应是无碍的。”沈清听出了江月吟的言外之音,也觉有理:皇后娘娘不是个不疼爱女儿的,看她的反应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这里人多眼杂,江月吟也不方便说太多。两人对视一眼,便跟了上去。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内一处颇大的亭子。 园中移植了不少番邦的珍稀花卉,一株百两的也不在少数。宫人们提前在此准备,只待人到齐之后便可落座。桌上摆满了百花做成的吃食,别有一番心意。 大家各自落座,赏着四周百花睁眼,品尝着精致的百花吃食。 “御厨的手艺果真不一般,入口甘甜又不至于腻。”缪玲尝了了一口玫瑰酥说道。 周围不少贵女都接着附和,纷纷表示皇后娘娘安排得周到。 皇后接过话头:“准备这些吃食的是黄御厨,祖籍在南边。用的材料除了花是现摘的,米面皆是去岁南边产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中都已经明白了。皇后也是没有别的办法,谁让国库没钱呢?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大家该掏的钱还得掏。 皇后十分“自然”地挑起南地的话题,大家也都自觉地表示南地灾情严重,大家都希望为灾民出一份力。 长公主率先做出表率,捐赠了二十万两。其余贵女出门前皆是跟家中父兄商议好了捐赠数目的,虽说有多有少,但都不曾犹豫。 华染捐了十万两,江月吟捐了五万两,缪玲捐了五万两,李漫捐了三万两。 说句实在的,这个时候捐的多了怕人家觉得自己贪污,捐的少了怕人觉得自己不肯为南地出力。大家都是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地算出这么多银子。幸而长公主先出手,立了个标准,后续大家才好进行。 “镇北侯府………十八万两。”沈清让秋蝉将锦袋交上去,负责记录的宫女出声公布。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向了沈清。 长公主赞道:“清儿一片心意,相信南地的百姓一定能够感受到。” “镇北侯守护北方,你为南地的百姓捐资。可以说是虎父无犬女啊。” 皇后娘娘也没想到沈清出手这么大方。本以为她会因着商籍有所顾忌,但如今看来若不是有长公主之例在前,怕不是还会捐的更多。 皇后想的确实不错,沈清今日银两带足,端看上位者出价多少,她看着出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臣女母亲擅长商贾,也曾教导我取之于民同样要用之于民。这些银两皆是母亲所得,臣女不敢居功冒领。” 其余贵女闻言面上皆有些尴尬。平日里她们心中最是瞧不上商人,也没少在暗地里冷嘲热讽过沈清的出身,只不过没有像缪玲一样当众说出来。如今沈清一出手就是十八万两,生生将她们比了下去,往后她们再想拿她出身说事,只会被今日捐资一事打脸。 缪玲的脸色更是不善,上次她虽然觉得沈清变了,但也没想到变得如此彻底。竟然敢在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面前提起她那个贱籍出身的商贾娘,偏生还选对了场合,旁人说不得她什么。 看着上首两位对沈清十分满意的样子,缪玲气得快要将手中百合香茶的茶杯给捏碎了。 第39章 一道过去 然而百花宴上,自然无人敢造次。 捐资事宜结束之后,大家各有心思,无心赏花。即使是精心准备的歌舞也无法让众人提起兴致。 皇后见众人兴致寥寥还要强撑的样子,也不愿意拘着大家,大手一挥便让各位贵女自己四散游玩。又给身边的侍立的宫人一个眼色,便拉着长公主先回凤仪殿了。 众人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齐齐站起身来恭送皇后和长公主。 缪玲心中不平,瞥见华染意兴阑珊像是要提前离开的样子,立马把李漫丢下,状似关心的凑上前去。 “华姐姐,瞧你今日少言,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阿香看见缪玲自是讨厌的紧,上次就是她来小姐面前搬弄是非,才多添了这些麻烦事。但人家毕竟是正经的官宦之女,倒也不好表现出来。 华染见缪玲主动来也找她,就知道准没好事。她刚才虽然没多看沈清,但是也知道缪玲一直朝沈清那个方向看。一副气不平的样子。 这是又想像上次那样,拿她当枪使了。 “多谢关心,我没事。” 华染冷漠的语气让缪玲难以接话,随即也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看她们周遭也没什么人,便开口道:“华姐姐可是生我的气了?我只是害怕姐姐被蒙在鼓里,倒叫旁人得意起来,好心才告诉姐姐。” 华染想着其父在朝堂上也是三品大员,缪玲主动示弱,于公于私,她也不好一直冷着。 原书中华染仗义执言、性格率直,相比于婚后伏小做低背后使坏的原身,男主倾向哪边自然不言而喻。更难得的是,华染虽然敢言,但也不是不会看场合的人。适时放下姿态也是必要的。 “我明白,只是最近家中弟弟刚回来不久。事情多,今日想得出神了才这样。” 缪玲也听到了消息说左相亲生的儿子回京的消息,只是还未曾见过。上次见面还是若干年前的聚会上,从前的华彻惹是生非的事情也没少干,各家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也认识。可以说是除了才学尚佳,各方面算是小有名气的翻版楚朝。 也是因此,左相一怒之下才将其踢出上京,外出历练。 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样子了。 “有所耳闻,姐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华二公子的事情。他们男子自有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姐姐还是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缪玲话头一转,又绕了回来。 “妹妹这话很对,妹妹也要多想想自己。咱们女子不易,可莫要在重要的事情上被人捷足先登了。” 缪玲面上尴尬,知道华染是在借上次的事情点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全然被看穿了。 “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多留了。改日家父邀上缪伯父,咱们再聚。” 见缪玲送走华染,李漫这才凑上来。 “阿玲……” 缪玲冷哼一声:“咱们走!” 反正早就跟沈清不对付了,缪玲也不藏着掖着,路过沈清时又甩来一记眼刀。 沈清见缪玲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只觉好笑。要么说女主是女主,拿得起放得下。适才还借宫人的手,将表达歉意的玉镯子送了过来。 同样是红过脸的,缪玲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缪玲和李漫去别处贵女云集的地方,因着身份自然是受到欢迎。她们故作大声地嬉笑玩乐,试图孤立在角落里的沈清和江月吟。缪玲更是时不时地注意这边的情况。 幸好沈清二人都不是会被这种小儿科的贵女圈子打击到的人,两人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正在此时,有一位宫女跑过来,径直来到江月吟面前。 “江小姐,公主身子不爽利。听闻这边宴会散了,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说着又扭头看着沈清:“请沈小姐也一道前去。” 江月吟认得这是恒阳公主身边的碧玉,便拉着沈清应好。 那边的缪玲等人一听这话,更是气的不轻。本是要故意冷落这二人,谁知道恒阳公主居然把人来请走了,这下被冷落的倒成了她们。 众人皆觉得没意思,便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沈清倒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为何要见她。难道今天百花宴出手阔绰,吸引了公主的注意?皇家血脉,又是皇后所出应该不会被这些吸引。 两人跟在碧玉身后,沈清悄悄问江月吟,但她却但笑不语。 行至恒阳殿,碧玉让两人先在偏殿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 沈清观恒阳殿构造讲究,一应器物看上去皆价值不菲。想来若不是适龄的公主只此一位,帝后也舍不得让恒阳公主去凶险的北戎。 碧玉从里面出来:“两位小姐请。” 江月吟作为公主伴读,来过不少次,自然轻车熟路。沈清跟在江月吟身边来到主殿连着的一处房间内。 里面燃着淡淡的熏香,借着暖炉的热气氤氲在空气当中。恒阳公主衣着单薄,斜倚在榻上的小桌上看书。面色被热气蒸腾地微微泛红,丝毫没有病气的样子。 恒阳一见到江月吟便高兴地起身道:“月月,你好久都没来宫里了,都没人能跟我说说话。” “公主恕罪,这段时日府上事务多,脱不开身。” “这位便是沈小姐吧。” 沈清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拘礼,你救了楚朝表哥,该我谢你才对。快快坐下,别影响伤口。” 这下沈清知道为何江月吟笑着却不说话的原因了。也难怪当初在游船上,她敢在楚朝面前维护自己。 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沈清看着这间堆满了藏书的屋子,心中对恒阳公主的认识又多了一层。 恒阳让宫人上糕点茶水,一边说道:“若是去了上次的游湖诗会,我们便能够早点认识了。” “缘分天定。虽然诗会上没见到,但今日得见公主也不算晚。” 如果早些见面,说不定不会有今日这般和谐。 江月吟点点头:“现在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 恒阳自然知道其中含义,笑道:“说得有理,反正那日诗会的头名也没有出现。姑母将诗作誊写给我也是一样的。” 第40章 闹事 “也许只是本人不想露面,抑或是这样才让人记得久些罢了。” 恒阳听沈清这种说法也有些道理,“不过单凭那日诗作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了。” “不谈这些了,可否与我讲讲那日刺杀发生的事情。道听途说总不如亲历者说的真实”,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是不愿回忆,也不强求。” 自沈清回到镇北侯府之后,江月吟虽然去看望过沈清,但是具体细节也知晓得不是很清楚。唯一知道的便是,如今的沈清不是那般脆弱的女子。 果然,沈清也不推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只不过省去了她与楚朝之间的交易往来。 恒阳自小金堆玉砌地长大,别说中箭,就是身上哪处破皮都鲜少。听到沈清以身挡箭处,不由得为她捏了把冷汗。 “沈小姐好似话本里的女巾帼,怪道我那表哥竟然来托我照顾照顾你。” 见沈清神色讶异,恒阳又说道:“不必惊讶。沈小姐是表哥的救命恩人,他为你着想是应该的。” 虽然外面都传楚朝纨绔一个,但恒阳从未从楚朝嘴里听过多么荒唐之言,更别说哪位女子的名字。这次楚朝竟然亲自来托她照顾一个女子,她当然能感觉出不同。 恒阳既想让沈清知道楚朝背后做的事情,又不想吓退了人家。毕竟她虽不信传言,但是也难保别人不受传言的影响。 江月吟也是初次听到整个事件的经过,也是胆战心惊。 但江月吟和恒阳默认的一点是,沈清愿意为了楚朝以身挡箭,心中应该是有意的。因为这一挡过后,她和楚朝的名字在上京可以说是绑定了。 沈清当时确实是存了心思要楚朝欠一个人情的,哪怕楚朝自己可能是有机会避开那支箭的。但她没有选择,只能抓住最好的时机,哪怕那是一支毒箭,她也要赌一把。 幸好,她赌对了。 不过这些心思,她从未说出口。就让大家误认为她对楚朝有意好了,毕竟别人先入为主的想法费力去改也很困难。再说,也答应了要让长公主以为他们情投意合,也不算不道义。 如今因着楚朝的关系,行事上也有便宜之处,两全其美。 三人又聊了一阵,沈清才知道。恒阳上次的游湖诗会和这个的百花宴推脱身体不好不去,其实都是幌子。只是觉得无聊,不如自己在宫中看看书来得自在。 恒阳有娘胎里带下来的弱症,早先吃了不少的药,调理了大半。如今以此为借口躲清闲,倒也不会叫人怀疑。 话罢,恒阳着人送沈清和江月吟出宫,还赐了不少东西。 等两人到宫门口时,沈卓已经候着多时了,但远远瞧着邢昭也跟着来了。 “邢管事,可是出什么事了?” 邢昭看着江月吟欲言又止。 “我先上马车,你们聊。”沈清拉住要走的江月吟道:“江姐姐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沈清示意邢昭开口。 “小姐,盲匣的机制出了些问题。有客人说抽中了假的金步摇,现在正闹着要赔偿呢。盲匣的制作都是有专人看管监督的,事后我也查探了,不是店中伙计的问题。估计是有人看珍宝阁眼红,故意耍的手段,现在正在店前闹得不可开交。” 沈清闻言倒不是多惊讶:“恶性竞争自是会有的,只要我们没做,便不怕她泼脏水。哥哥,你先送江姐姐回去吧,我随邢管事去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听话,先回府,回头哥哥陪你一同去。” “哥哥,珍宝阁是我手下管的,出了事我得及时处理,免得让人坏了生意。” 沈卓还要劝,江月吟打断道:“不如这样,我们一道先去珍宝阁看看。反正我也不急这一时,这样可好?” 三人都点头,直接驱车赶到了珍宝阁。 “看见没,这正主都来了,别是做贼心虚借权势捂我们一介小民的嘴吧!” 还没下车,便听见一个破锣嗓子一般的妇人声音吵嚷起来。 周围人化身正气凛然的判官,纷纷指责珍宝阁店大欺客,发誓再也不上门了。 珍宝阁本身做得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意,搞盲匣这一出也是为了刺激消费,给平时舍不得买的人一个借口,既解决了货品滞销的问题,也得给客人一些甜口。如今有人喊着这金子变成块破铜烂铁,大家自然心中不痛快。 沈清下车,穿过围着的几圈人走到那妇人面前:“这位夫人,我珍宝阁开门做生意向来是诚信为本。你随便拿一块掉了金箔的铜步摇便说实在我珍宝阁买的,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我连你珍宝阁给的凭证都带来了。” 那妇人把一团揉皱的纸扔到地上,邢昭捡起来看了一眼又交给沈清:“这凭证确实是真的。” 沈清笑道:“这只能证明你在我店里买过东西,何以证明这只假的金步摇是出自我店中的盲匣呢?” 那妇人见沈清丝毫不慌张,当即哭喊起来:“还说你们不是店大欺客?我一个老百姓,若不是买到了假货,难道吃饱了撑的来你们店里闹事?大家都来看看,这位沈清小姐就是那镇北侯的千金,可怜镇北侯保家卫国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女儿,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这便是那个沈清姑娘?听闻她还跟新晋的榜眼有过一段,不过最后瞧不上人家,始乱终弃了。” “可不是还听说为那楚世子挡箭吗?” “有没有亲眼瞧见,谁知道真假?再说,那楚世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主,还不知道背后牵扯多少呢?” 周围人悉悉索索地说着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沈卓看不下去,拉开车帘便要下去。江月吟连忙拉住:“等等,你忘记沈妹妹交代的了?” “那妇人明显是蛮不讲理,故意污我妹妹名声!” “可你现在下去,无非就是将闹事的人捉起来审问,那就不仅坐实了店大欺客,别人还会说沈家仗势欺人。到时候,沈妹妹的名声就更不好了。” 沈卓这才冷静下来,江月吟安抚道:“作为兄长,你要相信她。沈妹妹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子。” 这边沈清听着周围愈演愈烈的嘲讽,心中冷笑:这妇人显然不是冲珍宝阁来的,而是冲她来的。 沈清拂开邢昭拦着的手,轻笑道:“看来夫人对我很是了解呢。” 第41章 瞧我哥哥如何 “珍宝阁开门做生意,我从没露过面,夫人却了如指掌,说自己是一介小民未免太过自谦。” “我手下的管事请你进去好好核查,你拒不配合偏要在街上撒泼打滚地吵嚷开,拿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假货便要往珍宝阁的头上泼脏水,这是把老百姓们当白痴糊弄吗?” 沈清说完,人群中有人马后炮起来,生怕自己是人口中的白痴。 那妇人神情有些紧张,逞强道:“谁知道进了你们的店,我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我就要你们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一个公道!我一个妇人,要的也不多,按照原价十倍赔偿给我,我就不追究闹事了。” 笑话,真是异想天开。 “夫人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珍宝阁从未欺骗过任何客人,你拿不出证据却叫我赔偿。那改日随便什么人都能拿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假货来上门要赔偿,珍宝阁趁早关门算了。夫人若是没有证据证明,那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夫人。” “什……什么问题?” “夫人可知,盲匣中金步摇的数量都是有控制的。” 那妇人面露不解:“这与你卖假货有何干系?” 我眼神示意,邢昭随即进店将账本拿出来:“夫人,珍宝阁售出的每一份盲匣都有编号和记录可查,金步摇的个数和相对应的盲匣编号也都记录在册。目前已经售出的盲匣中有五只金步摇,对应五位买家。您拿来的这张凭证对应的编号确实是其中一支金步摇的盲匣,但买家却不是您。” 此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啊?不是她买的,难道是偷来的?” “真把我们当傻子呢?”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再看看。” 妇人听完邢昭所言,身上嚣张的气焰少了一半。“这是旁人送与我的,还不允许送人了?” 沈清笑笑:“当然可以。想必定是与夫人相交甚好,才会将幸运买到的金步摇盲匣送与夫人,还连同凭证一起。不过夫人或许不知,珍宝阁出售的金步摇,每一支都在其内壁刻了极小的一个编号,方便我们处理现在这样的情况。你这支我刚刚看过,上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夫人存心要找我珍宝阁的麻烦,那便是你那位友人诓骗与你。夫人若是不信,大可私下找其余买家求证,看看情况是否属实。如此,夫人可还满意?” 沈清越往下说,那妇人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围观的百姓都唾弃如此可耻的行径,纷纷为珍宝阁鸣不平。 “要不是人家珍宝阁早有准备,今日还真要被这个无耻的妇人给坏了名声!” “人家镇北侯在外保家卫国,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上京被这么污蔑,肯定心寒。” “就是啊,看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能都信。那些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楚。” 沈清看着那妇人道:“夫人你说是现在是报官还是如何?” “不!不要报官!都是那贱人欺骗我,我找她算账去!我找她去!” “如此,便不送了。” 那妇人在众人的讥笑声中三步一个踉跄逃也似得跑了。 “各位,今日之事让大家看笑话了,我替珍宝阁向大家陪个不是。为了表示歉意,今日珍宝阁所有东西打八折!” 围观的百姓因为先入为主本就又些不好意思,又听见沈清如此大气地要打折,不少人都高高兴兴地趁着机会买些平日不舍得的首饰。 马车上的沈卓看到这一幕,突然庆幸自己听劝没下马车。他下去了反倒是添乱,如今自家妹妹能够独自一人撑起府上的生意,作为哥哥他自是骄傲的。江月吟也未料到沈清能处理地如此干净利落,表面又给人留了余地又把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真真痛快极了。 沈清交代了邢昭一些事情,转头要回马车。 “小姐你真厉害。”秋蝉跟在后面感叹道。 沈清不置可否:“生意越做越大,肯定会有不少污糟事。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做好防备,脏水就泼不到我们身上。如今你学着管账,再往后这些做生意的手段也是要学的。” 秋蝉顿感压力山大,连连点头:“小姐,我肯定认真学,不让您失望。” 沈卓看见沈清走了过来,忙从马车上下来笑道:“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娘经商的天赋全继承到妹妹身上了。” 江月吟也掀开车帘:“我就说,沈妹妹是个有主意的。” “看来江小姐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要了解你。” 话完,沈清还未有反应,江月吟和沈卓却闹了个大红脸。 沈清见状,善解人意地给了个台阶:“恒阳公主今儿赏了不少东西,都是托江姐姐的福。事情处理完了,咱们也早些回去吧。” 沈卓连忙顺阶而下,轻咳了两声便骑上马背,送二人回府。 马车上。 “江姐姐,瞧我哥哥如何?” 方才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尽,江月吟闻言耳根也跟着红了。 见她不语,沈清苦口婆心道:“我哥哥他嘴不太聪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有时也不太转得过来。但是他为人正直宽厚,待人以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沈清讲的认真,江月吟也点点头:“沈公子人中龙凤,自然是个值得托付的。” “我知道女子生存不易,尤其在姻亲上更是没有多少的自主权。但江太傅疼你,若是姐姐有了心仪且心仪姐姐之人,定不要白白浪费自己可选择的机会。不论姐姐怎么选,我都希望姐姐凡事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多给自己留条退路。” 沈清想起上一世江月吟和沈卓的结局,不免心酸。两人彼此相爱却兜兜转转,没有几天相伴的日子。如今剧情虽然改变,但毕竟谁都无法预知将来如何。若是有万一,沈清也希望上一世殉情的江月吟这辈子能够有不一样的结局。 爱固然可贵,可殉情在这个时代之下不免掺杂着菟丝花的悲哀。 第42章 好名声 江月吟深受感动,即便她从未想过沈清那一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言论,但其中真意自然能够理解。 “听沈妹妹一言,倒是我将书读迂腐了。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今日才算明白这句话。” “世间多的是对女子的教诲,不必都听。对错与否,个人心中自有决断。只不过我们总会被书牵着鼻子走,才觉得书中所授便是心中所想。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女子不会只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不必依附男子也可以独立自由。” 言语之间,马车便行到了江府。 江月吟快进府门时,转头对着沈卓说到:“听闻沈公子骑术甚佳,改日可否能向公子请教一二?” 沈卓正眼巴巴地目送江月吟回府,却没想到有这意外之喜:“自然,沈某随时恭候。” “还看呐,人都进去了。” 沈清伸手在沈卓面前晃了晃,心中高兴江月吟听进了自己的话。 “妹妹,你是不是同江姑娘说了什么?我总觉得她下了马车之后有些不一样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你别说话逗人家。”碍于还在江府门口,沈卓压低了声音。 “没说什么。倒是有一句送给哥哥。” “什么?” “莫待无花空折枝。”说完,沈清就一溜烟钻进了马车。 沈卓无法,翻身上马,回去的一路心情颇高地哼着小调,连门房的小厮都在猜测自家少爷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沈清回府后便直奔自己的院子,她让邢昭整理一下盲匣的购买单子送过来,她需要仔细看看。 今日那妇人明显是受人指使,故意针对她人来的。 珍宝阁平时里面向的是普通老百姓,按理来说自己可能结仇的人家基本都是官宦出身。单子上有好几个客人购买了十次以上,虽然是分散开买的。但这个数量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本就不正常。购得金簪的这第五位买家更是大手笔地买了有十九次。 看来为了搞事,这背后的人还费了点心思,分拨采买。若是没留个心眼,还真是有口难辩。 “秋蝉,你把这个交给奚泽,照着这名单上圈出来的名字去查查,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联系。” 奚泽奚盏这会子估计还在隔壁院里教小孩,秋蝉誊抄好名单便赶忙去送。 折腾了一天,沈清这才得空休息片刻。房间里的熏香闻着令人放松,不知不觉便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半,沈清迷迷糊糊听见打斗声。刷的一声,是什么金属嵌入墙壁的声音。 沈清睡意全无,只听见秋蝉从门外敲门。 还没等秋蝉说话,沈清将门拉开。只见奚泽奚盏守在旁边,楚朝就立在院中,好整以暇地朝这边看过来。 “府上卧虎藏龙,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易。” 沈清愕然,抬头一看,逐风正和她娘高价聘请的暗卫打得不相上下,甚至还隐隐占着上风。本来还觉得肉疼的沈清,顿时觉得这个银子花的物超所值。连楚朝身边的人都能打,那可是个宝贝。 不过她人都出来了,继续打下去就不好看了。 “叶堤,别打了,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双方都停了手。幸好闹的动静不算太大,扶云院周遭除了教养的小孩没有住什么人,没引起府兵的注意。 逐风退回到楚朝身边,沈清打了声招呼:“叶堤护主心切,还望见谅。秋蝉,好好招待一下。奚泽奚盏你们守在外面吧。” 至于叶堤,她喊了停手之后便隐于夜色中了。 沈清朝楚朝示意:“进来吧。” 她起的急,只批了一件外袍,在外站久了还有些冷。 楚朝挑眉,也不多话,但也没进去。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沈清:“这些日子以来,孟延川找了不少商户,却都被拒绝,还以为是你搞的鬼呢。” 奚盏见状,进去拿了一件披风给沈清披上。 沈清扫了一眼名单,上面都是已经拒绝的商户,还不乏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倒是脸大。” 那原书中,孟延川虽然提出了引商入仕的主意,但实行起来却是多方受阻。本就先是接着沈家的人脉减少了朝堂上的阻力,后来在游说商贾之时,也是祁玉瑾出人出力,甚至还联系了原身的舅舅,这才真正落实了下来。 如今孟延川可以说是毫无助力,只有一个可热闹不嫌事大的楚朝在旁,顶多是在各个府衙办手续的时候省些事情。 “他以为商人花钱可入仕是天大的好买卖,该是水到渠成才对,没想到碰了这么多钉子。我之所以偷偷过来,就是怕他知道我与你有联系,坐实了对你的怀疑,没想到却被人挡在门外。” 让你进来不还是站在门外吗?也没什么区别。 沈清心中腹诽,不过这事情也不能一拖再拖,孟延川事小,这灾情再拖可真就棘手了。 “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进来吧,正事要紧。” 楚朝犹豫片刻,抬脚进去。沈清给楚朝倒了杯茶,两人在桌边坐下。 “没一个商户愿意出头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史无前例,谁都想踩着前人的经验往上走。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解决。” 沈清喝了口水,继续道:“各家都知道是个好机会,却个个都在观望。无非是因为不管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只要上了船,大家得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无所谓先后了。但若是不一样呢?” “商人重利,若是头一个上船的能吃到最大的好处,那便是刀山火海也总有人愿意去试一试的。” 楚朝失笑:“孟延川要是听见今日这一番话,怕是后悔当初没死缠烂打娶了你。” “死缠烂打便能娶了我,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火光摇曳,沈清眸中满是自信和张扬。即便是从前他敲打她不要事情想得太简单,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敏锐而正确。 楚朝有些欣喜,幸好他不曾错把珍珠当鱼目,幸好别人不知道她的好。 可他又转念一想,凭什么她这么好,别人却不知道呢? 他不在乎好名声,可事到如今却想要她有个好名声。 第43章 安南郡主 秋蝉替逐风上好药,正好这边也聊得差不多了,主仆二人便离开了。 沈清只看到逐风手臂划破,但却不知道叶堤有没有受伤。 “叶堤,你在吗?” 回应沈清的是一片寂静。 沈清并没有失望,除了第一次见面,叶堤似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沈清让秋蝉准备一份伤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伤药放在此处,若是有需要自取便可。” 毕竟双方是雇佣关系,做到这步就可以了。 …… 次日,楚朝便将此法告诉孟延川。孟延川为此苦恼多日,不得其法,如今一听竟是醍醐灌顶。 他试探性地说道:“楚世子大才,此法妙哉。” 楚朝觑了他一眼,带着些上位者的嘲讽:“办法还需要本世子亲自想?” 孟延川闻言,不知为何竟有些安心。听楚朝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府上的谋士出的主意。毕竟楚朝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子,若是能想出此等妙计,未免……未免……有些不公平。思及此,孟延川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卑劣的心思。人总是要一头,凭什么有人好事占尽呢? 不过楚朝说完便撒手不管,扬长而去了。至于这具体利益要如何给,孟延川要是连这都要教,也算是白瞎了榜眼的名号。 接下来的几日,事情进展神速。 孟延川拟好奏折上禀天听,随后楚朝便跟着在各部刷脸,告示便张贴了出去。首位捐款者,除了享引商入仕外可免税两年并皇商待遇。次者,则无皇商待遇,以此类推。 此告示一出,原本那些四处观望的忽然蜂拥而至。就算没抢到先,引商入仕本就是大家想要的。没了第一个吃螃蟹的风险,众人哪有不乐意的。 事情推进地很快,皇上龙颜大悦,说要嘉奖二人。 孟延川非常识时务地没有独揽功劳:“回皇上,此法乃是楚世子所提,功劳最大。” 此言一出,其他官员皆望向楚朝,随即脸上皆是些揶揄的表情。谁不知道楚朝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不添乱就算不错了。孟延川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圣上的心思,懂得让功。众人皆以为主意是孟延川所想,不过是碍于情面才这样说。 楚朝一听,便知道孟延川的用心。既说了实话,又让大家以为这精妙绝伦的主意功在他身,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皇上闻言,倒是没有任何地惊讶地对楚朝道:“此计甚妙,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众人惧是心中感叹皇上指鹿为马的本事,不过谁都不敢多言。 楚朝一笑:“回皇上,臣哪里想得出如此良计。此计乃是他人告知臣的。” “这倒是有趣。快告诉朕,是何人有此大才?” 众人皆竖起耳朵,听听是哪位同僚要扶摇直上了。 “是镇北侯家的二小姐沈清。” …… 册封郡主的消息传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沈清还在考教孩子们的课业和功夫。 沈卓在朝堂上听得目瞪口呆,应付了贺喜的同僚之后,紧赶慢赶先圣旨一步到家,将今日朝堂之事告知沈清和祁玉瑾。 正要问事情缘由时,传圣旨的公公已到门口。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有镇北侯嫡女沈清,温婉贤淑、秀外慧中。捐银数万、妙计救灾,实乃闺中之典范。故特此封为安南郡主,赐南阳封地,钦此!” “谢皇上隆恩!” 沈清接过圣旨:“劳烦公公跑一趟,府上已备好茶点,公公歇一歇再走?” 徐公公眉开眼笑:“多谢郡主,咱家宫中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册封的旨意往北境也去了一份,好叫侯爷也欣喜。郡主一看便是个有福的,就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呢。” 沈清从手上褪下翠玉镯子塞到徐公公手中:“多谢公公告知。此来辛苦,请各位公公喝点茶。” 徐公公脸上笑意更甚,将手镯收进袖子:“如此,咱家便多谢郡主了。” “公公,哪里的话。我送您。” 将徐公公送走后回到前厅,沈清便将事情交代了一遍,只不过隐去了楚朝夜探扶云院的部分。 “原来如此,咱们清儿做生意果真有天赋。娘听说了上次盲匣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楚世子为人也端正,圣上面前愿意为你争一份该得的体面。” 沈卓也点头道:“那孟延川话里话外,看似将高帽推出去,实则想独占功劳,幸好过去不曾结亲,此人野心不小但有些急功,恐将来会吃苦头。” “哥哥看得出,朝中众人自然也看得出。但孟延川有一点好。” 两人均不解:“什么?” “孟延川身后没有任何助力,他孑然一身且有真才,正是皇上需要的。这虽是他仕途上的阻碍但换个角度来看,未必不是好处。” “确实,不过听闻孟延川与左相嫡女有所牵扯,不知是真是假。” “端看孟延川能不能领会圣上的这层心思了。他虽急功但没那么蠢,哥哥在朝还是小心谨慎些。” 话完,沈清便让人备马去了趟有间楼。沈卓回府时,她便让奚盏去给楚朝传话了。 楚朝此举,沈清觉得有些异常。他们二人之间不是第一次合作,她只知道自己的目的,却不知楚朝行事为何。话本中,楚朝自始至终未受过众人关注,“躺”成最后赢家。而如今,她已知道楚朝胸中有丘壑,并非只凭运气和出身。可她却忘了,她不知道楚朝为何让自己沦为众人口中的纨绔?为何敛起自己的锋芒,蛰伏如此之久?现在又为何走到明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为何为她要一个郡主的封号? 问题太多,沈清想弄明白,但操之过急难免让他们之间合作的信任出现裂缝,还需从长计议。 马车上,沈清思绪万千。 到达有间楼时,楚朝还未到。 “沈小姐,里面请!” 谭掌柜一见是沈清,忙从柜后绕出来,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到了上次来的包间。 第44章 柔软 “沈小姐,您是有间楼的贵客。无论何时来,这间包厢都给您留着。今日您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先给您做。” 沈清也眼熟谭掌柜,知道是楚朝吩咐过的,也不扭捏,点了几道往常吃的菜。 点好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连楚朝的口味喜好也一清二楚。 “我约了你家世子,等人来了再上菜吧。” 谈掌柜扫了眼菜式,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 沈清将披风接下,秋蝉接过放在架子上。包厢里燃着与上次一样的熏香,这次来才发现这个味道和楚朝房间中的一样。原本只是以为楚朝身上气运非凡才想着靠近,却不知不觉间建立了这么多的联系。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短,但周遭的人和事对于沈清来说已经不再是书中的寥寥几句。这里的人是活生生的,时间也分毫不差地慢慢往前推移。她是活在这个时代真实的一份子。 从前她还会梦到上一世加班猝死的情状,梦到骤然失去女儿的父母,梦到不甘的原身,如今却少了。或许原身在她那具身体中醒来也在适应着那边的世界,就像她来到这里一样。那个世界的自己没有加班猝死,父母也没有失去女儿。 她也该用心生活,才不负这万中无一、重新再来的机会。 “小姐,世子到了。” 沈清从思绪中回过神,楚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谭掌柜随后就将菜上齐了,秋蝉、奚盏和逐风跟着出去守在门外。 “见过安南郡主。” 沈清见楚朝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薄唇微抿却藏不住笑。可他生的好看,叫人生不起气来。沈清暗骂自己颜狗,手上动作不停也回了一礼:“岂敢,见过世子。” 两人皆双手交叠、微微俯身,不知是谁先意识到这动作好像是在拜堂一样,原本轻松的气氛走向开始有些走歪了。 楚朝微咳一声:“这事我自作主张,事先未与你商量,是我不好。不过皇上总归要问的,我既不好抢了功去,也不能事事皆让姓孟的占了便宜。” 册封一事对沈清倒是没什么坏处。帮助赈灾本就是好事一桩,今日沈清路过自家店铺的时候,人流都比往常多些,想必也是听说了消息。 “这事于我没什么坏处,反倒是要感谢你为我争取。不然皇上估计一开始也没想到要给个郡主出去。” 楚朝轻笑:“郡主肯定是要给的。如今国库空虚,就是想赏赐你也没多少东西。封地南阳是我提出的,那边虽然现在灾害,但过两年肯定是另一番景象。况且南地一事上,你本就花了许多心思。” “只不过如此会让孟延川知道你我之间在此事上的联系。” 沈清夹了一块糖藕:“本就瞒不了多久。况且他又不蠢,事到如今他自己掂量地出来我到底有没有使绊子。” 糖藕味道软糯香甜,沈清嗜甜,一连吃了三片。楚朝盯着沈清红润的唇瓣,嗓子有些干涩。他扫一眼桌上的菜色,心中那团火越烧越厉害。 “怎么不动筷了?” 沈清抬头看向楚朝。难道口味变了?还是她弄错了喜好? “有些渴。”楚朝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连倒了两杯,方才感觉好些。 “珍宝阁有人闹事我听说了,可要帮忙?”楚朝知道沈清自己能够处理,可他现在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果不其然,沈清摇摇头说不必,说完又夹起一片糖藕。 她到底是有多爱吃甜? 楚朝有些恶劣地想要尝尝她唇上的味道。爱吃甜的人身上该也是甜的吧。不过终究还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清埋头吃饭,头顶传来楚朝的声音:“赈灾银两到位了,皇上派我和孟延川运送去南地,一方面赈灾一方面也要处理灾民反叛的问题。三日后启程,你可想一道去?” “皇上允许我一道去?” “你是这件事的大功臣,只要你想自然可以。” 南地的灾情牵扯到原作的主线,沈清本想提前暗示楚朝但又怕说过,便一直未开口。她若是能跟着一起去,也能及时发现不对。 “那我这几日将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三日后同你们一道出发。” 楚朝早猜到沈清的意思,此刻也不惊讶。他原还有许多话想问问沈清,问问她为何派小厮来有间楼听听书,为何知道许多隐秘之事…… 为何她身上有这么多的不确定,可他竟然有些不敢问出口。 楚朝头一次做如此不理智的决定,将一个如此不确定的因素放在自己身边。 可那人是沈清。 楚朝顿时又觉得可以接受,可以冒险,可以尝试。 或许是楚朝的目光太过灼热,已经到了沈清不得不忽视的地步。虽然上一世是个母单,但身处信息发达的时代,沈清自然知道此刻楚朝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两辈子没谈过真正恋爱的沈清忽然想起马车上她对江月吟说的话,笑自己一个纸上谈兵的先生竟还教起了人。 明明心中有好感,却总是迂回绕远却不敢直面。更何况,有好感的又不止她一人。 桌上有酒,但鉴于上次沈清醉酒的经历,方才两人谁都没动。 沈清拿起酒壶倒上一杯,猛地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喝起酒……” 楚朝瞳孔微缩,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被封缄在舌尖。一瞬间如遭雷击,只感觉得到唇上的柔软。 果然是甜的,还有点麻。 看着沈清紧闭的双眼,楚朝笑着搂住沈清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原本毫无章法的轻啄,变成深入的交缠,渐重的呼吸声和微微的喘息在两人耳边漾开。直到沈清没办法呼吸,才推开楚朝。 她刚才凑到近前便紧张地两眼一闭,才看到楚朝眼中被挑起的情欲,比先前更甚。她被抱坐在楚朝腿上,亲吻之间也能感受到楚朝身体的变化。 亲都亲了,此刻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可楚朝不想就这么放过沈清,见沈清缓了过来,放在腰间的手收紧,又吻了上去。 罢了,沈清勾住楚朝的脖子。 也没什么要说的。 第45章 我心悦你 沈清的衣襟被扯得松垮,楚朝吻遍了她的脸、脖子、胸前。他忍得太久,一旦尝到了甜头便有些食髓知味。 但这里是有间楼,他不想让沈清觉得太过随意,终究没往下继续。 他动手给沈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沈清便任由着他弄。但看着楚朝依旧齐整的衣袍,心中有些不平衡。于是便坏心眼地扯开领口的一边,露出了分明的锁骨。 沈清一句话没说便埋进楚朝的脖间,刚熄灭的情欲又卷土重来。楚朝微微扬起头,十分受用。感觉到那处似有变化,沈清笑着松开了手,起身坐回了对面的位置。 楚朝皮肤很白,锁骨处的那点红便更加明显。 本想报复一下,谁知看到楚朝衣衫半开,情欲满眼的样子,沈清自己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 美色误人啊。 楚朝整理好衣襟,又喝了几杯水。 沈清先打破了沉默:“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虽然两人方才都乐在其中,但毕竟还是她先开的头。 “为什么亲我?” 为什么亲他?这还需要问吗? 沈清知道楚朝想听她亲口承认,但是两眼一闭亲上去是一回事,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更何况沈清非常不擅长说这些肉麻的话,光是想想就已经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但人都亲了,不负责总归不好,于是沈清努力措辞,避免用那种正经又肉麻地方式表示:“你长得这么好看,把持不住不是人之常情嘛。” 这不是沈清第一次说他好看了,但是楚朝生平第一次感谢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楚朝能够感受到沈清的一些别扭,她能鼓起勇气亲吻,却羞于表达喜欢。不过这不妨事,如果她说不出,那日后便由他来说。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所以我回应你。我心悦你,所以不想跟着沈卓喊你妹妹,不想旁人说你半句不好,不想你心中有旁的人。”不想你因我未问出口的疑问而疏远我。 楚朝想着,若是他们能就此在一起,那些问题似乎不一定要有答案。 只要她心中有他便可。 人生了情,即使再怎么想隐藏都有迹可循。先是恒阳公主的照顾,再是请封郡主,沈清几乎就可以确定楚朝对她多少有那方面的心思。她也亦然。 可过去她无法说出真话,那真假参半的话搪塞过数回。心意相通的人两人之间不该隔着这么多谎言。或许浓情蜜意时没什么影响,但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总会有引爆的一天。 她现在还没法全盘托出,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沈家上下,她不能豪赌。即便她知道,以楚朝的才智应该早就有所注意。 沈清拉住楚朝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有些话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我没办法很好地解释,你……你能等等我吗?” 很多时候,人们要的不是盒中的东西,而是对方愿意将盒子的存在告诉自己。显然,沈清的态度早已让楚朝接受和理解。 “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 一直到回到院中,沈清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让她兴奋不已,辗转难眠。 按楚朝这个长相,放在现代,高低也是一个娱乐圈靠颜值出圈的小鲜肉级别。谈恋爱让人兴奋,与帅哥谈恋爱让人百倍兴奋。 到丑时,她才睡着。第二日起来顶着个熊猫眼把秋蝉吓了一跳。 “小姐,昨晚没睡好吗?时辰还早,要不再多休息会儿。” “不必,去南地之前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闻言,秋蝉也未多劝。她跟在沈清身边多年,昨晚便瞧出自家小姐与楚世子之间的微妙变化。不过沈清也未想瞒着身边人,也简单交代了要前往南地的事宜。 洗漱过后,沈清喊奚泽过来。 这两日,奚泽一直在查盲匣名单上的人,今早才刚回来。 “回小姐,这名单上的人皆是普通百姓。奴婢从邢管事那边得知,那日闹事的妇人偷偷找了这名单上的一户人家。顺着查探才知,就是这户人家各处走动,许之以利,其他人家才购得着许多盲匣。这户人家的吏部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婆子的亲家。” “小姐,肯定是那缪玲干的。她素日就与您不对付。”秋蝉气愤道。 “好了,我们虽然明白,但这件事情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缪玲做的。况且如今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珍宝阁贡献了不少银子。” 秋蝉顿时气都顺了:“如此说来,她确实半点好处没占到。” “有了上次的事,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将这事知会一下邢昭,让他心中有个数。” 将这档子事解决之后,沈清去了隔壁院子看看小孩。 八个小孩刚早读完,正跟着奚盏扎马步练基本功。见到沈清过来,齐声喊道小姐好,动作未有丝毫松懈。 这是沈清嘱咐的,她不希望每次过来会打扰他们正常上课练功。 比起先前刚进府时小豆芽般的样子,如今个个脸上都养出些肉来了。刘妈妈疼他们,白日里功课练功太累了,便在伙食上补回来。不过也是请示过沈清之后同意了的。 沈清过去也看过培养自己的势力要经过诸多非人性的试炼的戏码,但即便那是真的,她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培养他们。 沈清交代奚盏在她不在的时候,看顾好孩子们。如若家中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飞鸽传书给她。 又前前后后交代了院中的大小事宜。秋蝉不在,院中总要有个主心骨才行。 接下来两天,沈清主要用来陪祁玉瑾。这段时间沈清逐渐接手府上的铺面,祁玉瑾轻松了不少。 听店中的伙计说,之前那伙商队已经离开了上京,只是分成两路,往南往北的都有。祁玉瑾再三嘱咐沈清路上当心一些,还说要雇些人手保护。 “娘,此次前去南地是朝廷的队伍。那可是赈灾的钱粮,定是重兵保护。女儿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 第46章 爱人 三日一晃便过,赈灾的队伍列于城门之下,不少人前来送行。 皇上特地准沈卓休沐一日,前来送行。祁玉瑾拉着沈清的手又是一番叮嘱路上小心。 楚朝上前:“夫人放心,我定会护好清儿的。”祁玉瑾和沈卓同时看向楚朝搭在沈清肩上的手,心下了然。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对楚朝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先是金台寺出手相助,后又是请封郡主,种种皆看在眼里。 祁玉瑾点点头:“那便拜托世子了。” 一旁,孟延川形单影只,只有崔衍上朝前赶着来道了声保重。 众人话别,正要启程时,忽然有道男声叫住队伍。沈清转身,看见一个面生的男子。 楚朝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左相嫡子,华彻。” 沈清哑然,她都快忘了华染还有这么一个狂热的异父异母的弟弟。她望向孟延川,难道现在是情敌相见的修罗场? 华彻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身后跟着的是华染。两人走到孟延川跟前说了些什么。 虽然沈清听不清,但能看到只有华染的嘴巴在动,华彻从一开始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没张过嘴。 孟延川脸上神情也有些动容,或许是没想到华染会愿意前来送他。这相当于变相承认了街头巷尾的那些传言。孟延川本来不认识华彻,但看后面跟着华染,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可怜孟延川还不知道他以为是弟弟的人,其实是自己的情敌。 这个原书中甘愿奉献一切的深情男二,最终却被女主亲手递上的证据送进大狱。沈清看着一身玄衣的华彻,突然有些感慨。 被冷落良久的孟延川终于有左相府的一对姐弟前来送行,或许是觉得面上有光,走路的腰杆都直了起来。 “抱歉,耽搁了一会。咱们这就走吧。” 楚朝笑着拉着沈清往马车走,孟延川诧异地开口:“世子这是去哪?你我不共乘吗?” “祁夫人托本世子看顾好郡主,便不与你一起了。”说完,便拉着沈清扬长而去。 孟延川看着如今已成郡主的沈清,觉得十分陌生。自从退亲之后,沈清就好像换了一个芯子一般。如果说从前退亲是因为他太过冷淡,那现在这个能想出如此妙计的沈清又是因为什么呢?他能觉察出其中有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却说不清楚。 “孟大人,咱们要走了。” 在士兵的催促声中,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南地的路。 原着中只有孟延川前往南地,原身并未同往。并且在书中也只有寥寥数句,一笔带过。沈清知道的也只有南地之行的结局,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灾民反叛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发展成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怎么愁眉苦脸的?可是身体不适?” 从上了马车,沈清便一字未说,表情严肃。楚朝担心路上颠簸,沈清会不舒服。 “没有,只是在想灾情的事。” 谈起正事,楚朝觉得他们之间既然已经确立了关系,有些事也该告诉沈清。 “你可记得当初金台寺遇到那两个死士?” 沈清点头,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便遇上生命危险自然印象深刻。那时候,楚朝还叫他们贼匪呢。 “他们是追踪我的手下来到金台寺的,只是不巧碰上了你们,才让你们身陷险境。”说到这,楚朝有些歉意地拉住沈清的手:“是我不好。” “无妨,当时我们交集也不多。况且你也没见死不救。” 楚朝可不敢说,若是当时沈清真的找出密道可能情况真的会不一样。如今楚朝无比庆幸,当初及时出了手。 “那是昌郡郡守陆云平派来的,我的手下拿到了他贪污作假的证据。就连在游船上的那次刺杀,也与他有些联系。你几次涉险,皆与我有关。”谈起这些事,楚朝满心都是愧疚。本来是沈清愁眉苦脸,如今倒是他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身为世子的楚朝,在外风光无限。可私下里除了赵措,他其实没什么能够交心的人。甚至有些话连赵措也不能说,说了反倒是害了他。 皇宫之中阳奉阴违、踩高捧低常有,一步不慎可能就会卷入无谓的纷争。夸奖并不一定是赞赏,惩罚并不一定是打压。所以楚朝逐渐就学会了敛起锋芒,当起了人人希望的、自大无害的纨绔。他习惯了躲在暗处算计一切,而这却一而再地让沈清受伤。 沈清感受到楚朝情绪的变化,凑近捧住他的脸:“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一句话说完,沈清愣住了。她猛然记起自己根本不太会安慰人,更不太知道如何爱人。但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她总要努力一把。 既然多说多错,那便不说了。 沈清沉默片刻,手上微微用力将楚朝朝自己的方向靠。楚朝还没来得及消化心中的自责和愧疚,便看到沈清微颤的睫毛。 沈清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之后仍是词穷,只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很累的,别怪自己。” 像是感受到沈清的心情,楚朝紧紧地抱住她静静地没有说话。 他觉得想安慰自己又找不到措辞的沈清别样的可爱。明明脑中可以想出惊世骇俗的计策,却偏偏在安慰人时笨拙地不会说话,急的只能用行动表示她的心意。 楚朝原本压抑的情绪便消散地一干二净。那些精明的话术在真挚的笨拙面前,虚伪的可笑。 沈清轻轻拍了拍楚朝的背:“对不起,我不太会安慰人。” “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他自然能感受到爱。 而那比什么安慰都更有用。 沈清感受到楚朝的心情逐渐平复,似懂非懂地想到:所以下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只要亲亲抱抱就可以哄他开心吗? 这也太容易了。 看来爱人也没那么难,都是前世媒体营销成风弄的。 第47章 不是中原话 送走孟延川之后,华染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自从她接受了孟延川送的东西之后,便逐渐恢复了一些联系。二人也曾有一小段亲密的时期,之后孟延川便为政事所扰,很难空出时间陪她。 华染知道孟延川在刑部就任,本想从中牵线让左相注意到孟延川这个年轻有才的官员。可不曾想,孟延川提出了引商入仕。 虽然左相自己未曾在朝堂之中强烈表达过反对的意见,但只要从其手底官员的不作为的态度便可窥见左相的意思。政见相左,自然无法将孟延川引入左相的门庭。孟延川并不将这些事情瞒着华染,反而一一都说与她听。 孟延川孑然一身,身后没有依仗。华染虽然知道左相对她疼爱,但毕竟隔着血缘,便不能任性地让左相提拔孟延川。因此,华染也曾经劝过孟延川放弃继而投入左相麾下。 “染儿,我有我自己的抱负。虽然政见不同,但左相与我皆是为了百姓。左相宽仁,定不会因此苛待我。” 那时候孟延川就是这么说服了华染。 她欢喜看到自己选择的男子有自己的坚持,即便她知道在官场上的左相并不如同许多年前那般好说话。但有一句话孟延川说的是对的,左相确实心系百姓。华染还记得当年自己被抄家,是左相不顾安危,私自藏下了她,待她如亲生女儿。多年后,左相为连同自己父亲在内的许许多多人平反冤屈,她这才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左相的养女。 送别孟延川的那日午后,华染便决定去书房和左相坦白和孟延川的事。 到半月门时,华染叫阿香留在这里等她。此事私密,她一人去更好。 华染刚刚行至书房外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有声音。 书房有客人。 华染正转身准备回头再来找左相时,却觉得声音有些奇怪。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中原话。 华染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现实却不是如此。 无论她怎么用力去辨认,别说发音连说话的音调都不是中原话。 天气不算冷,但华染站在书房外却从头凉到脚。她来不及深想,逃也似地跑了。一直跑到半月门看到等着阿香,她才意识到她这一路都没有看到平时伺候的婢女小厮。 阿香看到华染额头冒出了汗:“小姐,怎么了?怎么出汗了?” 华染看着阿香,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却哽住了。 “没事,父亲没在。我们先回去吧。” …… 南地灾情严峻,沈清他们这一路须得日夜兼程,因此条件算不上多好。 虽然紧赶慢赶,但带着许多物资,速度并没有想象的快,走了十来日才到松河郡。 沈清拉开车帘,看到城门上的松河郡的鎏金字样。 “我舅父就在松河郡,准备了一批物资,我们可以一并带去南地。” 沈清的舅父祁同光是祁氏一族的现任族长。祁氏虽然是商贾,但根基深厚,在松河郡乃至全国都是叫得上名号的。 早在南地灾情刚出的时候,祁同光便组织捐赠了一批物资送去前线。此次朝廷出了引商入仕的政策,沈清便让祁玉瑾去信知会一声。虽然赶不上头几个的优待,但总归是好的。她依稀记得,原身有一个表弟志在庙堂,可惜因为商贾身份无缘科考。 “那我也得好好拜见一下祁族长。” 这十来日,楚朝偶尔出去骑马,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中陪着沈清。两人的相处比以往更加亲近自然。孟延川倒也十分知趣,除却吃饭在一处之外,不怎么来打扰。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城门口。 松河郡郡守柴桑立在城门口迎接:“想必三位就是楚世子、安南郡主和孟大人吧。下官几日前接到朝廷的旨意,特地在此恭候各位。” 孟延川拱手:“有劳柴大人了。” “今日天色已晚,下官安排了住处,各位今晚稍作休息,明日再启程。” 因着祁氏一族,松河郡也集结了不少经商者。虽然不少人在外奔波,但始终扎根在故乡,使得松河郡发展欣欣向荣,向朝廷纳税爷颇丰。连带着府衙等一应官家地盘都有商户捐资,修建得十分气派。 即便是见识过上京的繁华之人,也不得不感叹松河郡的富庶。 孟延川望着他们休憩住处的门庭感叹道:“修建此处的花费不菲,若是用在灾情上定然能救不少灾民。” 闻言,沈清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柴桑面上有些难堪,随机又接过话茬附和:“孟大人所言极是,松河郡商户颇多。灾情最初,便集结人马送了物资,也算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孟延川也恭敬地拱手回礼。 虽说这句得罪人的话说在人家的地盘,可不日便会传到天子的耳朵里。这才是孟延川的目的。明眼人看得出来,可别人至多只会感叹孟大人心系百姓。 “那下官便送到这里,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差人知会下官。” 柴桑留下一批府衙的人听候差遣,沈清等人安顿好人马便各自寻了个房间住下。他们连日赶路,这还是第一次有床能睡。沈清一顿洗漱之后,让秋蝉奚泽不必看着自去休息。 赶路的疲惫战胜了一切,沈清几乎是沾床便睡着了。直到翌日快晌午之时,才被秋蝉喊醒。 “小姐,快醒醒,祁老爷来了。” 沈清迷迷糊糊地睁眼,一听这话,社畜的基因在这一刻突然被激发了出来,好像听到要面见大老板之前那么紧张。 “舅父这么早?” “哪里早呢,这都快晌午了。但世子说赶路辛苦,让我别喊您。” 沈清心头划过一丝甜,立马起身洗漱梳妆。话虽如此,但第一次面见原身的舅父还是要郑重的。舅父人虽然远在清河郡,但从小到大该有的礼物和疼爱确实一分不少地送到了镇北侯府。更何况自己已经起晚了,在别的礼节上万不可怠慢。 第48章 祁氏 祁氏如今的族长,原身的舅舅祁同光极其宠爱自己唯一的妹妹祁玉瑾,连带着对于沈清这个外甥女也是疼爱有加。 沈清到达前厅时,大家都已落座。楚朝作为此处身份最高者坐在前厅上首,孟延川与另一中年男子各居一侧。 那中年男子衣着低调,款式虽简单却材质上佳,衬得整个人像一株苍劲的松。 沈清一进门,那名中年男子便站起了身。 显然,这便是原身那位在商海沉浮的舅舅了。 沈清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礼:“沈清问舅舅安,让舅舅久等了。” 祁同光连忙扶起,生怕沈清累着似的:“清儿何时跟舅舅这么见外了。这一路奔波,看着都消瘦了,好生休息养好身体,舅舅和你娘亲才能安心。” 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沈清便没了先前的拘谨,坐到了祁同光旁边的位置上。 “既然人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楚朝看向祁同光:“我替前线的灾民和将士们感谢祁族长的慷慨解囊,不知族长此次预计捐赠几何?” 孟延川看见祁同光缓缓伸出二根手指,开口道:“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虽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在此次捐资当中显然排不上名号。且祁氏一族名声在外,这么点银子确实有些寒碜了。 祁同光摇摇头:“非也,是二十个粮仓的粮食,共计十万担。” 十万担粮食! 要知道如今市面的粮食价格水涨船高,尤其是越靠近南地,价格越高。可灾情面前,最需要不过就是这一粒一粟。 就连当初在上京搜集齐了商户的捐资之后,也是四处求购了不少粮食才上的路。 虽是如此,谁也不敢保证这批粮食能用多久。祁同光的这批粮食算是雪中送炭。 “外加五十万两白银。” 沈清听到这个数字,眼皮又是一跳。 看来她对于舅舅的有钱程度一无所知,又送粮食又送钱,口气却像是她买一串糖葫芦一般轻松。 饶是身为天朝贵胄的楚朝,也不禁微微坐直了身体:“祁族长不愧是商海神话,如此眼光魄力,楚朝佩服。” 祁同光微微颔首:“世子过誉了,某不过是力所能及的范围了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同是大周子民自然要守望相助,这也是祁氏一族经商的目的之一。” “既如此,孟某便与祁族长登记造册,待到回京之后禀明圣上。” “那便劳烦孟大人了。” 祁同光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楚朝:“祁族长但说无妨。” “不知诸位何日启程?某只是许久未见自己外甥女,想好生招待一番,不知会不会耽误行程?” 楚朝:“灾情紧急,我们清点好捐资和粮食之后,便立即起程。按照十万担估算,约莫明日午时启程。在那之前,祁族长可自便。” “既如此,不如晚间请各位到府上用顿便饭,也可让几个孩子和清儿在一处欢喜欢喜,可好?” 沈清点了点头,又望向楚朝。 “却之不恭。” 话了,祁同光便先携沈清回府。 原身也只来过几次清河郡,所以对于祁氏的老宅并不十分熟悉。 沈清站在这个偌大的宅邸面前,丝毫不怀疑自己一个人会在里面迷路。真要说的话,这里可能有三四个镇北侯府那么大。 不过祁氏老宅里不仅有主家的,也有旁系的,出挑的不出挑的也都在此处有个安身的地方,所以宅邸才建的如此之大。 祁同光和祁玉瑾是正房所出,是真正连着骨血的亲人。 其余几房皆是妾室所出,有男有女。 不过过世祁老族长虽然纳妾不少,但作为商人终究不算闹的一身糊涂账。钱财宠爱虽有,但妾室所出万万压不到祁同光祁玉瑾身上来。 再加上,两人确实争气,这么些年来也没出现过什么家宅不宁的乱子。 至少在外从未听说过。 “清儿真是有好些年没来清河郡了,家里几个都想念得紧,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好好聚聚。” 其实书中关于舅舅家这几位儿女的情况并没提及多少,有些事还是沈清偶然听祁玉瑾提起过的。比方说她有个表弟爱好游山玩水,这些年踏遍了名山大川,时常寄一些稀奇玩意到府上来。 沈清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十分羡慕。这不就是现代可以恣意环游世界的富二代吗? 不过听祁同光这样说,小辈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是挺好的。 “这是自然,我也很想他们。” 话音刚落,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一男一女并着一群丫鬟小厮迎了上来。 “阿爹,表姐!” 那女子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见到祁同光和沈清便扑了上来,想来这便是舅舅家的小女儿祁欢。 人如其名,自个儿笑盈盈的,让看见的人也心生欢喜。 沈清接住扑上来的祁欢,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男子便开口说道:“欢欢,冒冒失失的,将表妹弄伤了怎么办?” 舅舅家三个儿女,长子祁云守,次子祁岱,小女儿祁欢。 能开口叫自己表妹的,只能是长子祁云守。 沈清点头与祁云守致意:“表哥好。” 祁欢压根没将自家哥哥的话当真,但一听沈清不是先跟自己打招呼便不乐意了:“表姐,我不好吗?” “好好好,欢欢不用说,自是最好的。” 小姑娘闻言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挽起沈清的胳膊便要拉着进府:“表姐都好久没来了,我带你到府中逛逛。” 祁同光见状也没反对,由着去了:“你们两人带清儿好好逛逛,晚上府中宴客,别玩的忘了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 祁欢说话间便拽着沈清走了,祁云守见状只得快步跟上作陪。 祁氏宅邸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景点,除了各处居所之外,曲水流觞、亭台楼阁也样样不少。 沈清仿佛梦回从前光旅游景点走得脚底板疼的时候。 祁欢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祁云守便跟着旁边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倒是配合得很好。 逛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几人来到一处凉亭小憩,沈清问到:“怎的没见到表弟?可是不在府中?” 第49章 薄荷糕 祁欢靠在石椅上:“二哥今年还没回过家呢。不知道到又游历到哪个地方去了。” 和沈清预想的一样,这个四处云游的祁岱果真不在府上。 “我央着他带我一块去一次,好说歹说终于让他同意了,结果却没有过的了爹爹那一关。” 说到这里,祁欢似是真的有些难过。但随即又笑道:“但也不全是坏事。要是跟着二哥出门了,这次就见不到表姐你了。” 沈清笑着点头,也明白祁欢是真的希望能出去看看。 可惜这世道,她一女子行走在外多有不便,况且又是这样的出身,也难怪祁同光不同意她外出。 但另一方面,祁同光却不限制什么。 祁欢爱读书,什么都看一些。 仿佛补偿一般,祁同光从来不拘着她看什么女史女诫,什么科考之书亦或是志怪小说、列国游记都搜罗了来给她。 正是在书中看过了许多壮阔的山河,才更想出去亲眼瞧瞧。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旁的祁云守开口道:“爹爹也是担心你,待日后欢欢长大便可像表妹一般多见见世面了。” 沈清自然知道这是宽慰之语。 毕竟即便是上京的贵女,像她如今随着朝廷队伍外出的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可话到嘴边,沈清无论如何说不出打击祁欢的话:“日后总有机会的,不急在这一时。” 祁欢心中高兴起来,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话。 期间三不五时便有小厮来找祁云守,他交代完了又继续陪着沈清二人说话。 沈清见状也说过正事要紧,可祁云守却摇着头拒绝了。 一直到了天色渐暗,祁欢拖着沈清要整理仪容时,三人才散开。 看着祁云守步履匆匆的背影,连带着沈清也感受了这位祁氏商号继承人身上的压力。 沈清不免想到了楚朝,想到了沈卓,甚至想到了送行那一日露面的左相独子华彻。 这一路走得异常顺利,顺利到让人心中不踏实,沈清觉得左相不会这么坐以待毙,后面一路不会多太平。 …… 左相府。 华彻回来后得了一个兵部员外郎的职位,这些时日正在熟悉朝中的事务。 人人都说左相公正,即使是自己的亲子也不偏袒。 华彻应和几声算是赞同:“父亲从前也是在这些事上吃过苦的,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 闻言,其余人都有些悻悻的不敢再接着谈论,只赞叹两声便过。 华彻也不多说,对于这些人只是走个过场。 真正让他心中担忧的是华染。 自从孟延川走后,他便眼见着华染情绪不对了起来。 有不少次,他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躲闪,甚至看起来有些……害怕。 阿香私下里曾经来找过自己,但也说不明白什么,只觉得觉得是华染对孟延川情根深种,比原先想象的投入更深,才会如此。 华彻压下心中酸涩的感情,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也有那么一瞬,华彻猜测华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排除掉了这个可能。 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当初母亲告知,他自己都不会知道。 何况是华染呢? “将这个送去给小姐。” 华彻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下人,便又出府办事去了。 那下人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恭敬地接过,朝着芬芳苑去了。 日子渐渐暖和起来,华染自小便有些热症。身上难受的时候,最想吃的一口便是过世苏嬷嬷做的薄荷糕。 苏嬷嬷过世前将方子留下,华彻小心收起来吩咐人每年算着日子做给华染。 自打回到府中之后,就连庖厨之事也不假手于人。每每都是抽空做好了,就叫人送去。 下人原先皆感叹姐弟情谊深厚,羡慕不已。事情传的多了,夫人那边便也知道些风言风语。 再后来,掌事姑姑碰巧罚了两个说的最凶的下人,府中便没人再传这件事了。 只不过,掌事姑姑这些行为是无心还是有心,几位主子知情不知情便不得而知了。 华染收到薄荷糕时,正与蒋思思说话。 蒋思思听到是华彻送来的,脸上不由地露出几抹红晕,羡慕地说道:“华姐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一个弟弟。” 华染将薄荷糕往前一推:“妹妹要是不介意,可以尝尝看。” “这不好吧,毕竟是华公子给姐姐做的。” 蒋思思迟疑地开口,但眼中的光却藏不住。 “不妨事的,几块薄荷糕,阿彻不会放在心上的。” 闻言,蒋思思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她一太仆寺少卿之女,平日里缪玲对她的态度也十分随意,但如今却被华染以礼相待,甚至还吃到了左相公子送来的薄荷糕。 接二连三的喜事让蒋思思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但说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华染为何要找她。她可不信是姐妹之间叙叙交情、话话家常那么简单。 蒋思思吃了两片薄荷糕,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华染先说话了:“听说妹妹从前是跟随父亲在北方生活的?”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蒋思思还是如实回答了:“正是,家父左迁之前一直在北方任职,祖上也是北方人。” “不知北方可有什么有趣的方言?”华染又补充道:“我今日里读了一些书,讲到了北方的一些民俗。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未曾亲历过,所以想听妹妹说说。” 原是为此。 蒋思思心中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卸下了紧绷的肩膀:“当然有了。但我也只会说一种,其他的倒是能听懂一些但是不会说。” “妹妹可能说两句与我听听?” 蒋思思面上更红。 毕竟在上京,会说北方的方言并不是一件值得提起的事情,甚至会被土生土长的上京贵女背地里嘲笑。 华染看出蒋思思的尴尬:“妹妹别多想,我只是好奇。我原本祖上也并非上京人,只不过靠着父亲庇佑,如今才生活无虞。寻妹妹来也就是聊聊天而已,毕竟别的贵女不如妹妹见识的多。” 第50章 宴客 蒋思思逐渐放下防备,左右此处也只有华染一人,她讲几句北方方言也无伤大雅。 可讲了几句之后,她却发现华染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虽说是方言,但也并不是与官话南辕北辙,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所以即便是南方人也能从中猜出几句的意思。华姐姐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华染眨了几下眼睛,胸膛里的心脏跳个不停,但只能强装镇定道:“我身子不大好,可能是季节变化有些受凉了。” 顿了顿,又道:“那照妹妹的意思,即便是南方人听到北方话,也能够辨认出是不是哪处的方言?” 蒋思思点头:“应当是这样的。” 华染牵强地笑了笑,又随意聊了些旁的,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让蒋思思先行回去了。 阿香从外面进来,看见华染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身体,仿佛脱了力一般。 见状,阿香压下肚子里的疑问想扶华染去床上躺着休息。 华染摆摆手又直起身子:“不妨事。” 看着阿香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开口道:“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请蒋思思过府?” 阿香点点头:“小姐跟她没什么交情的,她一来就吃了二少爷特地做的薄荷糕,这是多大的脸面。” “脸面不脸面的,只是眼前的事情。以后的事如何,谁也猜不到。” 阿香被这不明所以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华染所指何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所指。 “小姐别担心,以后的事情再怎么变,都有老爷在呢。老爷疼爱小姐,定不会让小姐受半分的委屈。” 华染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是。” “等一会儿,你说这薄荷糕是阿彻亲手做的?” 刚刚心思不在上面没有反应过来,如今阿香也怪自己嘴快说漏了,只得如实告知。 “自打二少爷回来,每次送来的薄荷糕都是他亲手做的。奴婢也是听后厨交好的婢女说的,只不过后来传这事的几个下人都因着别的事情被罚了,大家才闭口不提这事。” “为何被罚?谁罚他们的?” 阿香:“是掌事的孙姑姑,他们确实做事有疏漏,恰巧被逮住便被罚了。” 孙姑姑是夫人那边的人。平日里这些下人清闲时确实被偷一点小懒,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忽然严厉起来,还正巧被罚的都是那几个,肯定是有夫人的授意的。 华染敬重夫人,但也知道到底是隔了一层。 华彻毕竟是她的亲身骨肉,杜绝这类的传言也是为了他好。华染并不会为这些事情伤神。 只是…… 华染不由地想,夫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甚至阿彻会不会也知道? 又一次的,华染感受到了多年前刚被接到华家时的无措。 那些本以为跨越了血缘的隔膜,多年后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薄荷糕的清新从口腔中蔓延开来,华染猛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将华彻、华家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是会亲手给自己下厨的弟弟,一想到这里,华染不由地感到羞愧。 可另一方面,书房听到的外族语和当初孟延川所说的他与左相两人所求皆为百姓的话,仿佛将她撕成了两半。 要是她爹当年没被流放,没葬身在那片苦寒之地就好了…… 人总是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回顾过去的种种,幻想无法实现的因果。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切都是误会一场,华染多次这样祈祷过。毕竟左相的为人皆有所见,如今可谓一人之下,没道理冒着杀头的风险行背地的勾当。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见机行事。 华染打定主意,继续做她左相府的大小姐,只不过再没有从前那般万事无虞的天真了。 …… 祁府晚上宴客并未准备的太过铺张,皆是府上的厨子精心烧制的菜肴,配上珍藏的酒酿。 毕竟灾情在前,不好太过张扬。 宴会虽不奢靡,但也不会太过寒碜怠慢了贵客。 晚间,楚朝和孟延川一道前往了祁府。一番客套之后,纷纷落座。 沈清和祁欢来的时候,刚巧二人刚刚坐下。 楚朝一眼便瞧出沈清的变化。 衣服换了一套,就连妆容的风格也变了。 祁欢兴奋得拉着沈清给祁云守看:“可瞧出差别了?” “清河时兴的桃花妆在表妹脸上更显生动了。” 闻言,祁欢得意地不得了:“表姐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沈清被说的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恰好跟楚朝对视了一瞬。 心里的小鹿似乎蹦哒了一下,沈清无端生出想看这妆面化在楚朝脸上的效果。 “你表姐跟你姑姑一样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好看。好了,快都坐下用膳,别叫客人看了笑话。”祁同光高高兴兴地招呼两人坐下,话里话外都在夸自家妹妹。 祁欢见怪不怪,拉着沈清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开始吃饭了。 “府上厨子做的小菜,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孟延川夹了一筷道:“这鱼肉鲜嫩,咸淡适口,祁族长太客气了。” 几人有三言两语聊了起来,祁欢偷偷地在沈清耳边问道:“表姐,刚才说话那个便是姑姑信上说的郎君吗?” 沈清点点头,之前祁玉瑾与祁同光通书信时也将此事随信告知了。不过也未说的多清楚,只说女儿如今一改从前,心中有自己的主意,婚事便作罢了。 祁欢在楚朝和孟延川之间变化,又悄悄道:“上京的男子是不是都长的这般好看?” 闻言,沈清轻轻敲了敲祁欢的额头,小声道:“想什么呢?上京虽好,可不是样样皆好。你若去过,便会知道它最好的模样便是你从未见过它的时刻。” 祁欢机灵,知道沈清的意思,撒娇似的吐了吐舌头。 沈清坐正,看着对面的二人确实赏心悦目。 祁欢第一次见到上京来人便是这样的人物,也难怪会作此想。 楚朝似乎察觉到沈清的目光,在说话的间隙朝这边看了好几眼,眼神有些幽怨。 第51章 在看什么 饭后,楚朝和孟延川告辞离开。 祁欢拉着沈清央着晚上要一块睡。 见沈清同意,祁同光也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叮嘱晚上不要玩的太晚,沈清明日便得启程。 祁欢每日几乎雷打不动地用完晚膳便要沐浴,沈清觉得晚上吃得太多便带着秋蝉奚泽四处走走消消食。 院中的树木重重叠叠,洒下明暗不同的阴影。院中圈出一片小湖,使得夜晚的空气氤氲着水气,清新无比。 “在看什么?” 忽地一阵熟悉的男声从上方传来,沈清抬头。 楚朝从树上一跃而下,除了衣袖划过空气的声音竟未发出什么额外的声响。 秋蝉下意识要喊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随即又左右瞧瞧看见没什么人,才和奚泽退到稍远处守着。 沈清似乎并不惊讶:“四处走走,没看什么。” 楚朝却带着一些委屈地出声:“我是问晚膳时,你表妹凑到你耳边后,你抬头在看什么?” 沈清反应过来,心里猫抓似的想要逗逗他:“你是问这个呀。表妹说他觉得孟延川长得不错,我下意识就看了两眼,竟然发现……” “发现什么?”楚朝的语气带着一些郁闷和急切。 沈清一个音转了十八个弯:“发现……表妹说的很有道……”理。 话还未说完,沈清便感觉到唇上一凉,剩下的话全部淹没在唇齿之间。 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今夜的楚朝饮了些酒,什么试探都没有地贴上沈清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另一只手搂住沈清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距离,就连换气楚朝都没有给沈清多少时间,只是片刻便重新去寻她的唇。 沈清一只手搭在楚朝的肩膀上,一只手抚着他的脸和脖颈,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她被吻得有些迷糊,却十分享受。 周围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微微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等沈清终于呼吸不过来,用手止住了又要凑上来的楚朝。 沈清从未见过今晚这样子的楚朝,既无往日筹谋的气场又无平日装出来的纨绔之态,只闪着一双带着水光的眸光,像一只渴求食物的金毛。 楚朝当然听得出来沈清是在故意逗他。 双方都清楚,但他就是要借题发挥,蹬鼻子上脸。就算是假的,她也是看了孟延川,他略施小戒也无可厚非。 沈清当然没有他想的这么多,以上行为在沈清这里统称为情侣之间的小把戏——调情。 亲不到人,楚朝将头埋进沈清脖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味。 沈清真的跟顺金毛的毛一样抱着楚朝,轻轻拍拍他的脑袋。 “我是逗你的。” 沈清的习惯上总是会将这些都讲清楚,即便是调情,那之后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不给误会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她能感受到埋在她脖间笑着的楚朝。 楚朝尤其喜欢沈清这一点,总会告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会让他多想和误会。 想到这,楚朝嘴唇微动。沈清感觉到舌尖滑过肌肤引起的颤栗,低低喊了一声:“楚朝!” 楚朝直起身子,沈清偏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粉色的印记。 事到如今,楚朝也觉得闹的太过,只得讨饶般地看着沈清:“我错了。”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衣襟,藏住那抹粉色,又擦了擦沈清已看不清唇线边缘的嘴唇。 沈清看楚朝眸光一暗,便拉下他的手。 楚朝也觉得自己该走了:“明日来接你,记得早点休息。” 见沈清点头,便转身越过院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姐?世子走了,咱们也该回了。再晚,表小姐要寻人来找了。” “咱们走吧。” …… 祁欢洗漱出来,见沈清还没回来,怕她迷路正要派人去找。 喊人的功夫,便见到沈清回来了。 沈清被催着去洗漱,一切完成后,两人便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聊,从清河到上京,从天文到地理。 沈清发现祁欢其实懂得很多,一些千奇百怪的知识多的就像她的精力一般,用之不竭。 “我听阿爹说了,南地捐款之后商户也可科考了,大哥二哥志不在此。阿爹是为了以后还有几个叔伯家的兄弟们留条路。” 祁欢说完,忍不住又道:“表姐,即使商户可以科考了,也只是男子对吗?” 沈清看着祁欢,她眼神中没有挣扎,只是语气有些惋惜。 “暂时是这样。” 祁欢转过头:“表姐,你是第一个这样告诉我的。这满屋子的人听了我的话,只会说女子和该这样和该那样。我虽然不想科考,可我不明白为何我不能被允许科考。娘去世之前说可惜没看到我长大嫁人,难道嫁人就是我唯一的路吗?” 沈清很难想象祁欢一个十二三的姑娘已经思考地如此之深,不过一想到古代女子十多岁生了几个娃的都有,就也不觉得早熟了。 “路可以自己选,欢欢。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为我们的选择承担责任。” 祁欢眨巴着眼睛,头一回听到有人认真考虑她的“戏言”,希望沈清继续说下去。 “就比如你想像二表弟一样出门云游,那就要做好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准备。你习惯了晚饭后沐浴,可在外很难实现,甚至几天半个月都无法沐浴净身。舅舅虽然疼爱你,可他并不支持你这个想法,所以你不能指望他给你提供盘缠。在外的饭食吃住、路费开销,一分一毫都要你自己赚得。你受得了那样的生活吗?” 祁欢沉默了。 半晌她认认真真地开口道:“若是现在,我可能会饿死冷死在外面。” “可不代表我以后不行。从前我未想到这些,但我可以忍受脏乱和饥饿,我想看看父亲大哥做生意去的北边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二哥说的绵延十数座山峦的云霞,我只是……我只是从来没有赚过钱。” 说到后面,祁欢的声音越来越小。 和祁玉瑾不一样,祁欢从小并不对生意一道那么感兴趣,只是爱看各类书。 祁同光从不强求,她喜欢什么,他便请什么的夫子,买什么书。正是这些疼爱,才使祁欢长成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姑娘。 第52章 分别 “欢欢,你虽对从商不感兴趣,但自小耳濡目染,定是知道一些的。你的父兄走南闯北,祁氏商行几乎各行各业都有所涉及。我从来不认为从商之人低人一等,若是刨除外在的偏见,任何一个缺乏商业的国家都无法持续的。” 沈清见祁欢听得入神,便继续道:“经商一道定是舅舅他们比我懂得更多。但若是欢欢要靠自己挣钱的话,我认为并没有你想象的难如登天。” 祁欢眼睛闪烁着,难掩激动:“表姐,我要怎么做?”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我见你书案上字帖写得行云流水,这便可以成为一项你谋生的技能。街上的书舍不少人都需要人为他们誊抄书卷,而这正是你可以做的。虽然耗时长工钱也不多,但这却是实在的第一步。再进一步,你写的一手好字便可以成为教授书法的夫子,同样的技能,但水平高些,赚的便多些。只不过如今也许女夫子并不多被接受,世道和时运也是一部分。我只是随意一举,欢欢肯定比我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沈清本担心祁欢接受的没这么快,但没想到她反倒激动地眼眶湿润。 沈清擦去祁欢脸上的泪,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表姐说的太多了?” 祁欢摇摇头,两只手握住沈清擦泪的手:“不是的,表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高兴,又觉得有些委屈。” 傻姑娘。 沈清凑过去,抱住身上有些微抖的祁欢。 “若是有困难,随时来找我。求助也是一种可贵的能力,表姐肯定会帮你的。” 感受到怀里的脑袋点了点头,沈清这才放心。 若是祁欢本就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那样想便罢了,可她偏偏读过书,眼里不光有府邸宅院。沈清不希望如今笑意盈盈的祁欢长成一个拧巴的、怨怼的、无奈的深闺妇人。私心里,沈清觉得祁欢不该变成这样,她有不同的路可以走。 祁欢脑中思绪万千,白日里留下的疲倦加上哭了一场,睡意便席卷而来。 两人合衣而眠,沈清一夜无梦。祁欢不知梦到了什么,早上醒来时都是笑着的。 难得一回,沈清起的很早,楚朝他们还未上门。 祁家几人一同用早膳,祁欢贴着沈清坐下,依依不舍的。 祁同光道:“以后还会见到的。你表姐此行还有正事,待日后空了,我带你去上京探望你姑姑和表姐。” 祁欢点点头:“我又不是不懂事,不会缠着表姐的,我只是有点舍不得表姐,才待了一个晚上又要分开了。” 沈清笑道:“见不到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书信呀,还可以留作纪念,多好。” 祁云守接着说:“日后,家中养的飞云便给你用。” 飞云是祁家养的信鸽,日行百里。 祁欢这才高兴起来,连连奉承了自家哥哥好几句。 这时,下人来报前院来人了。 祁同光让祁欢带人把沈清的东西拿过来,又让祁云守去前面迎接,秋蝉也跟着帮忙收东西去了。 奚泽见状就守在门外。 见两人走后,祁同光才开口道:“清儿,事情你娘都与我说了。” 这还是祁同光第一次开口和沈清提起这段时间退婚的事情。 “这几日,我只当二人是官府之人,礼数未少,也无多少优待。你只要知道,舅舅不论何时都是与你站在一边的。孟延川其人有才,但越是独自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骨子里越是有清高和自卑。即便是看走眼了,清儿你不冒这个险也是对的。” “若是可以,舅舅希望你别像你娘那样选个在外拼杀的,聚少离多还担着不少心。舅舅多话嘱咐这几句,清儿听听便好。” 祁同光说着说着绕到了自家妹夫身上,也顾不上面前的沈清是人家亲闺女。但这也证明了他是真心的心疼祁玉瑾这个妹妹,也是真心为了沈清着想。 “我肯定听舅舅的话,定不会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过舅舅,我可否多问一句?” “舅舅对表妹可有什么期望?” 祁同光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我给她取的名字就是就是我对她最大的期望了。” 沈清心中稍定,为祁欢高兴。虽然祁同光当下所言可能没有考虑到以后不嫁人生子的可能,但只是这句话便难得了。 “欢欢是个好姑娘,肯定能平安喜乐一辈子。” 话音刚落,祁云守便领着楚朝和孟延川到了。 “我来接你。” 孟延川在旁点头示意,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楚朝对他自称本世子,对沈清自称我了。 祁同光知道表面上沈清还没和孟延川闹掰,所以他索性当不知道,一视同仁地招待。背后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自家人清楚。 沈清见到楚朝忽然又觉得脸上发热,昨日红印的地方微微有些痒。 “表姐,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祁欢招呼着人将东西送过来,沈清看见这大包小包的有些错愕。 她不是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包吗? “表姐,你在路上肯定吃不好,我给你装了好多好吃的,吃不下还可以分着吃。”祁欢一脸看我想的多周到的样子,将众人都逗笑了。 “还是欢欢考虑得周到。” 小姑娘真是太可爱了,沈清内心冒出一些姐姐阿姨辈的感叹。 孟延川将点清的捐资单据交与祁同光过目,确认数量无误后便可正式启程了。 幸而这次离京时早有准备,多带了不少人马。即使多出这些捐资,也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 沈清坐在马车上,看着门口送行的祁府众人,朝他们挥手作别。 楚朝看沈清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想家了?” “只是不喜欢分别的场面。” 沈清不是那种离开家便想家想的三天两头哭的人,相反她一人在外也能适应的很好。 只是不喜欢分别时,一个人要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离开,约定着遥遥无期的下一次见面。 第53章 四皇子 楚朝以为沈清是想到了镇北侯。 “有镇北侯在,是大周之福。” 沈清笑笑,知道楚朝会错了意:“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单纯不喜分别的场面。” 楚朝见沈清神色自然,也不似作伪,心中暗暗记下。 从清河郡再往南,便不会再有清河那般歇脚之处了。 朝廷押送赈灾物资的队伍绵延,步履不停,行程十分顺利。 “这一路上是不是太平静了点?” 越是顺利,沈清越隐隐觉得不安。南地的灾情已经严重到瘟疫和暴动的情况了,但他们这一路竟然一个逃难的人都未见到,未免反常。 孟延川道:“也许是赵措将灾情控制下来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难民可能有但是他们没有遇到。 楚朝又添了点树枝,将烤好的鱼递给沈清,自己从包袱里拿了两块干粮。 这里离水边有好一段距离,楚朝让逐风守着,自己跑去捉鱼。夜晚实在看不清,最终也只带回来了一条饱满的鱼外加几个果子。 鱼肉的香味散开,勾的人胃口大开。 孟延川嚼着干粮就着水,想了想,站起来去了旁处。 也没人问他去哪里。 沈清:“哪里来的鱼?” “水里游过来的。” 沈清发现,熟悉之后的楚朝总是喜欢冷不丁地讲些一本正经的笑话。 “你忘了欢欢给我们准备吃的吗?何苦自己到处跑?” 楚朝认真地说道:“那毕竟也是干的,还是新鲜的吃着好。” “就抓了一条?” 沈清感觉空气停滞了一秒,火光映衬着楚朝的脸上有些微红。 “嗯。” 术业有专攻,早知道他就应该让逐风去抓。 楚朝第一次有些后悔没听逐风的建议,他虽然脑子转的没那么快但很抓鱼很有一套。 树枝在火焰中渣渣作响,沈清将烤鱼递给楚朝。 “我这人不爱吃独食,分着吃才香。” 说罢,又让秋蝉将祁欢准备的几个大包裹拿来给大伙分分。 由近到远地听到一声声“谢谢郡主”,沈清拿着烤鱼在楚朝面前晃了两下:“愣着干什么,咱们把它分了。” 楚朝闻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片阔叶,拿水净过,将鱼肉一点点与鱼刺剥离下来放在叶面上。 他几乎把刺少部位的鱼肉都夹了下来,只剩下一些难啃的地方。 沈清看楚朝将满是鱼肉的叶子递过来,自己却就着只剩个鱼架子的鱼吃了起来。 一旁的逐风已经不忍心看了,悄悄地背过身去。 而分完东西回来的秋蝉和奚泽看见这一幕,也心有灵犀地假装没看到也不打扰,心中默默地为楚朝加了印象分。 可沈清却犯了难,她是真的不习惯别人为了她牺牲些有的没的。 这与跟祁欢说的求助不同,她现在并不需要帮助,这样的照顾一边让她觉得高兴,可也让她有些愧疚和负罪感。 见沈清迟迟不动,楚朝道:“吃了我有正事与你说。” 沈清摇摇头:“你不吃,我一口也不动。” 楚朝听出她言语间的执拗,定定地看着火光映衬下沈清的侧脸,朦胧之间想起在金台寺初见时的情景。 于是什么话也没说,用了一小半的鱼肉。 那天晚上,秋蝉看着沈清二人将一盘鱼肉吃了干净,又就水用了些干粮,然后便回了马车。 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夜里快子时,楚朝才从马车上下来,去了另一辆马车上休息。 两人虽然白日共乘,但为全礼数,夜晚楚朝便只让逐风守着,自己另找地方。 夜里除了巡逻的士兵,其他人都睡下了。 一只鹰越过士兵的长剑尖刀,落在了一辆马车窗边。 楚朝掀起窗帘的一角,取出了绑在鹰脚上竹筒中的字条,看完便用烛火点燃焚毁了。 …… 皇宫养心殿。 四皇子跪在殿下,正等待着皇上定夺。一旁研磨的宫女手上微微发抖,徐公公静默地侍候在一边。 皇上还没开口,轮不到他们来说话。 不知跪了多久,四皇子只觉得膝盖都已经麻木无知觉了,才听得上首的人吐出一句话:“你当朕是瞎的?不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 “回父皇,儿臣不敢。” 皇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另一份奏折:“一个个都说不敢不敢,胆子却一个比一个大。” 四皇子磕了一个头便伏在地上未起来:“此事皆是儿臣自作主张,儿臣愿意受罚。” 徐公公看着伏地不起的四皇子,用余光扫了扫养心殿敞开的大门。 没多久就听见意料之中的声音。 “臣妾给皇上请安。”洛贵妃从殿外进来,目不斜视地经过趴在地上的四皇子,旁若无人地请安。 真是个够狠的性子。 看见洛贵妃进来,想起已经被流放的前任平南王洛南征,皇上的面色缓和了一些:“爱妃怎么来了?” “听闻旬儿犯了错,臣妾恐皇上不忍心罚他,特地来看看。” 徐公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贵妃的阴阳怪气,但偏生皇上与其青梅竹马,最吃这一套。 还未等皇上说什么,洛贵妃便质问道:“你背着你父皇干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四皇子跪在地上直起身子,低头作揖道:“回父皇母妃,儿臣不满引商入仕之策,这动摇国本,便私下找了些商户的麻烦……” 皇上将一堆奏折扔下:“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些都是参你的!你是对这政策不满,还是对朕这个皇帝不满?” “儿臣不是……”啪的一声,四皇子话未说完,脸上便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洛贵妃站在四皇子跟前,放下抬起的手:“还敢顶撞你父皇?错了便是错了,你身为皇子代表的皇家的脸面和态度,还学不会三思后行。再者做事手脚不干净,竟还让人抓到你的亲信,愚蠢至极。” “母妃……我……” 洛贵妃转过身:“别喊我母妃。” 明明是亲生母子,此刻却像是有世仇的两家人。 皇上看了一眼徐公公,徐公公便连忙出来打圆场:“贵妃娘娘别气了,气坏了身子皇上该心疼了。四皇子谅解您的一片苦心,日后定会谨言慎行的。” 第54章 情理 “还不劝劝你母妃。” 四皇子听见皇上发话了,便膝行几步抓住洛贵妃的一脚认错:“母妃别因为儿臣气坏身子,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认错认罚。” 洛贵妃背对着四皇子眼眶湿润,从皇上的方向看正好看得清楚。 “行了,罚俸一年,禁足一月,给朕好好琢磨错在何处。若是琢磨不明白,日后也不用上朝了。” “谢皇上。” 徐公公闻言面不改色地扶起四皇子,随后四皇子身边的宫人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 跪的时间太久,想要站起身子来都费劲,何况走路。终究是觉得叫人用担子抬着走太不像话,宫人只能拖行着将四皇子带离了养心殿。门外伺候的宫女连忙将准备好的伤药塞给四皇子身边的宫人,好让四皇子知道皇上心中还是有他的。 洛贵妃看着四皇子被抬出殿外,转身郑重地给皇上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开恩。” 这件事弄的风波不小,虽然发现及时,但民间商户中已经传出了一些不利于引商入仕的言论。四皇子受罚也算是给商户们一个交代,表明朝廷的态度。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风韵不减当年的女人,总能想起他还在做皇子时,与她两小无猜的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她一直陪在身边。 自打上次处置了她的亲弟弟洛南征,他们之间便很久未轻轻松松地吃顿饭、聊聊天了。 没想到这次见面,又是在惩罚他们的皇子。 徐公公见状,招呼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将殿门关严实。 皇上有些无可奈何道:“湘儿这是要与朕生分了吗?” 洛湘是洛贵妃的名字,每当两人独处时,皇上总是喊闺名。当年的平南王威风凛凛,而洛湘作为他的女儿自然是天之骄女,但却丝毫不嫌弃他这个没了母族庇佑的皇子,陪着他,一直走到今天。若不是平南王去世的早,洛南征这个弟弟又不争气还爱惹事,或许她本应该是他的皇后。 皇上对洛湘总是有一份亏欠的。 “臣妾不敢。” 洛贵妃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回了冷冰冰的四个字。 相伴二十多年的情分,如今却只剩一个“不敢”。身下的龙椅微微透着凉意,皇上嘴唇微张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朕今晚去你宫中”。 洛贵妃行了正正经经的一礼,转身离开了。 想必她是失望极了吧。 皇上坐在上首垂下头继续批奏折,不敢抬头看她离开的背影。 …… 出了养心殿不远,四皇子身边的宫人便找人寻了步辇,将四皇子送回了自己殿中。 太医早就在殿中候着,处理了伤情,开了方子,便回去拿药了。 养心殿宫人给的伤药,太医说是外藩进贡的,疗效上佳,便先给四皇子用上了。 洛贵妃出了养心殿,便直奔四皇子殿中来。 殿中的下人跪了一地,生怕在这个关头,冲撞了贵人,把无处可泄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旬儿,感觉如何?可疼得厉害?” 洛贵妃坐到四皇子床边,看见两个膝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和衣服膝盖处的血迹,恨不得自己替他受这份罪。 屋中众人被摒退,只剩母子两人。 “母妃,我没事的。这就是看着严重,不打紧的。你看父皇心中还是有我的,外藩进贡的伤药也送来给我用了。” “傻孩子,若是不被罚,怎么会要伤药?” 洛贵妃一改在养心殿时的冷漠,此刻是实打实的心疼。可她若是不给皇上这个台阶,这次罚得恐怕不会这么轻。 四皇子一边两颊还有留下的红印,洛贵妃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问道:“谁叫你做的?” 闻言,四皇子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慌张,含糊其辞道:“母妃这是何意?” “你还想瞒过你母妃的眼睛,你有多少心思我一猜便知。即便你是真的不满引商入仕,也不会如此张狂的行事。那刘崇跟了你多长时间,办事怎可能办成这样。” “还是瞒不过母妃。” 四皇子只得实话实说:“是华二公子点醒了我。他说的对,引商入仕乃是父皇力挺才能推进地如此之快,可这本就违背了祖宗规制,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有几个心甘情愿与商人为伍,我不过出了这个头,虽然惹恼了父皇,可在不少官员和读书人之中留下了名声。” 洛贵妃无奈地摇头:“你可知,这个出头鸟不是那么好当的。如今你舅舅失势,你行事更应当稳妥为先,别叫旁人一挑拨,你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那左相本就不支持引商入仕,到头来却是你弄成这样。” 四皇子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他是明知道还这样去做了。因为这份名声确实是实打实的拿在手上了。 太子之位稳固,皇后与他母妃素日不和,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他一个失去了母族庇佑,又没了父皇宠爱的皇子的日子要如何过? 东宫有皇后的母族右相支持,而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了。 “儿臣心中有数,母妃别担心。” 洛贵妃见状,终是于心不忍:“你父皇晚上来我宫中。” 四皇子眼神中闪过惊喜,随后又平静下来:“母妃若是心中不喜……” “我答应了。” “可是真的?儿臣知道母妃心中是有父皇的……舅舅的事确实是舅舅做得太过了……但这不是母妃的错。” 洛贵妃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行事作风,只是终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即便明白这些事理,但终究跨不过世间情理。 每当她面对皇上,情不自禁地便会想起自己的弟弟身穿囚服,烙上耻辱的印记,被押送流放的场景。 老平南王走得早,她帮着母亲操持偌大的家,却疏忽了对弟弟的管教。如今落的这般田地,她也有责任。 洛贵妃将四皇子落在眼睛边的碎发拨开,柔声道:“母妃知道,你父皇……有他的难处。” 第55章 灾民 南地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便是南阳,朝廷最主要的人马便安排在那里。 沈清一行人赶了一路,到了嵩阳,离南阳大概还有三天的车程。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远远见着前面路上有一小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拄着树枝,步伐缓慢拖沓,逐渐接近后还能闻到一股臭味。 队首的一人见状,连忙派人回禀。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那群形似逃难灾民的人看见他们这一群官差竟是扑上前跪了下来。 “官爷,官爷,求求您了,施舍点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米水下肚了,我给您跪下了!” 其余人见状,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纷纷祈求施舍点食物。 那官爷没法自作主张,也没法对灾民动手,只得吩咐人扶他们起身:“先起来,要等我们上头来了再说。”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了他们,一个灾民闻言突然凶狠道:“他们都是一伙的!” 其余灾民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某根神经,原本一个个跪在地上祈求,现在却突然冲进护送的队伍,直奔装着捐资的马车。一众官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弄的傻眼,但也不好伤害无辜。 十多个灾民冲进来,即使大部分被拦住了,也有个把人真的靠近了装着粮食的马车。 其中一手抓着车辕,一手使劲扒拉着箱子,后面还有两名官兵在阻止他。 正当他要把手伸进去时,一支箭撕破长空,直直地射在他手臂一厘的地方。那人的手吓得抖了一下,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旁边拉着他的官兵终于把那人从马车边拽了下来。 逐风放下手里的弓,退到楚朝身后。 场面被控制住,刚才的灾民被押着跪在地上,个个喊冤。 “青天大老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冤孽啊。” “你们朝廷不把我们当人,还不如给我们一个痛快!” “瘟疫就是老天的惩罚,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这些人都会遭报应的。” 诸如此类,越叫越难听,甚至有些话都不堪入耳。 楚朝皱着眉头,叫人把他们的嘴给堵上,只留一个人说话。 沈清站在一旁,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任谁来都觉得他们是在仗势欺人。 孟延川的马车在稍后一段,这时才匆匆赶来。 他叫来一位官差说明了情况,便斟酌着开口:“楚世子,他们都是些灾民。这么对他们与我们此行的目的相悖,传出去也不利于世子的名声。” 楚朝觑了他一眼:“本世子需要什么名声?” 说的也是,孟延川觉得自己劲儿使错了地方,转头向沈清道:“这些都是从您封地逃出来的灾民,郡主的意思要如何处理?” 沈清反问道:“孟大人觉得呢?” “下官自然是建议从轻发落。觊觎赈灾粮款确实违背周律,但体谅他们乃是灾民,又未造成实际影响,可容情一二。” 这话说完,灾民们都感恩地看着孟延川。这眼神似乎鼓舞了他,背脊都挺得直了些,真真像书中为民请命的好官。 “两个官兵都控制不住的灾民,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孟大人似乎觉得这很平常?” 孟延川被沈清问得一愣,刚才官兵讲述的时候没有这么细节。 “也许是人在生死攸关之际爆发出的力气,也是有的。” 这确实也有可能。 如果不是那人在听了沈清的话之后目光躲闪的话。 “这些灾民大多都是男子,妇孺稍后到我马车上去换身衣服。男子就在这里换,把衣服给我扒了。” 从孟延川到官兵再到灾民,大家闻言俱是一愣。 这……安阳郡主这么生猛的吗? 话虽如此,但官兵还是马不停蹄地拿了许多男子的干净衣物过来。 那群灾民在原地踌躇起来,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可是不愿意换身干净衣服?换好了我便给你们粮食和水。既然是我封地的灾民,我自然要负起责任。” 还是不动。 僵持了一阵,一个灾民似乎有些屈辱地道:“你们刚刚拿箭射我们,我们怎么知道你们的衣服没有问题,万一你们有诈呢?” 其他灾民似乎被鼓励到,纷纷附和。 楚朝讽刺道:“刚刚抢粮食的时候不要命,现在倒是惜命了。” “那我便只好让人请你们穿了。” 沈清使了个眼色,其余官兵便拿着衣服上前。 那群灾民被人押着,看见要被强行换衣服便不停地挣扎。两个官兵按住,一个官兵换,破烂的衣服被扯下。 大多数人都是正常身材,刚刚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露出的却是精瘦的肌肉和带着疤痕的男人身体。 楚朝微微皱眉,但却没动。 孟延川面色复杂,他刚说出口的话现在就打了自己的脸。 在社交媒体发达的年代,沈清见过太多裸露的上身,此刻内心毫无波澜。 沈清朝着刚刚扒在马车上的那个男人说:“灾民要是都像你这样,哪里还需要朝廷赈灾?” 逐风上前将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说!受何人指使?” 那伙人见势不妙,但嘴上依旧不认:“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们不过是气不过朝廷的做法,抢了些口粮逃了出来,休想扣帽子给我们!” 见他们嘴硬,孟延川刚下令将他们看押起来,便眼见其中一个人倒下,接着陆陆续续的,其余十几个人也倒下了。 官兵上前查探,果真没了气息。 看来幕后之人将事情做得很绝,沈清命人查探身上可有有用的信物,也是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地上多了十余具尸体,这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一路上都没遇上灾民,现在快到南阳,却遇上一群假灾民。 整件事情不可谓不诡异。 况且,这伙人为了什么呢?十余个人就想劫朝廷的捐资,未免太可笑了。 忽地,沈清脑海中好像闪过一个瘆人的想法。 楚朝默默让人收拾了尸体,虽然找不到有用的东西,但尸体本身也算是证据的一种。 沈清说嫌晦气,让抬尸体的官兵蒙上面罩,尽量离尸体远些。 第56章 抵达 南阳的灾情已经持续数月,起先是地方瞒报延误了时间,待到朝廷知晓时已经是兜不住的时候了。 赵措作为朝廷派出的第一批官员,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出发前往了南阳。 奈何此次的灾情来势汹汹,后面甚至出现了瘟疫,再到意料之外的灾民暴动,资历尚浅的赵措还无法完全应对好这些情况。 不必说赵措,就连随行来的有些阅历的官员也没怎么遇上过这样快的转变和发酵。 瘟疫蔓延开来时,赵措首先组织一批有经验的医官前往诊断,自己也身先士卒深入灾民内部。 然而最终确实多数医官对此种症状毫无头绪,闻所未闻,只有一名年纪长的老者认为这是毒药,而不是瘟疫。 但灾民们明显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当即情绪便激动了起来。 推搡之间竟是连赵措身上都有些轻伤。 其实别说灾民们,就连那名医者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这是毒药,所以赵措对灾民的安抚起不到实际的作用。 再加上此后又出现了相似症状的死者,所以灾民们更加对此深信不疑,更加怨恨起朝廷来。 于是情绪激化之下,便有小部分灾民暴动了。 沈清他们一行人抵达南阳的时候,赵措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最初一打眼,沈清竟是没有认出来赵措。 眼下乌青,嘴边一圈细碎的胡茬,就连头发也十分凌乱。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只有衣服像是新换洗的干净衣物,总有一种弃儿偷穿公子衣服的违和感。 这与从前在游湖诗会上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看这样子显然是为了灾民的事情一日不得休息,心力交瘁以致。 “早前便收到了捷报,特地在此恭候诸位。” 赵措一躬身一抬手,举止之间依旧是从前君子端方的仪态。 “赵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沈清正色说道。 书中的赵措虽然刻画不多,但确实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只不过这次事态比大家想象的都严重,不知道有没有被现实的情况给打击到。 赵措嘴角扯出一抹笑,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一丝疼痛:“多谢郡主体谅。” 楚朝也从未见过赵措如此狼狈的模样:“好好收拾一下,你娘要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估计得哭个三天三夜。” 赵措也不反驳,只是无声地笑笑。 孟延川与赵措并不熟悉,除了在朝堂之上,便是在那次诗会上仅有的交流。 此刻,他也无多少旧情可叙,只道:“这是此次赈灾的粮款担子,交与赵大人核实。另外,我们此行还遇到了一批假灾民。” 赵措疲倦的眼神瞬间有了些生气,他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有人受伤?粮款可有损失?” 孟延川将遇到假灾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赵措听,赵措的眉头越皱越深。 “实不相瞒,灾民们确实有不少不服管教的。但我们每天都会核对人数,死伤都有记录。就算是暴动的灾民,我们也在四周布下兵力严加监守,不应该会有灾民逃出去的。” 一旁的男子开口补充道:“确实如此,目前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见沈清几人面露困惑,赵措便介绍道:“这是副手周则,他对灾民的情况也很了解。” 沈清道:“所以我们认为他们是假扮灾民的,但现在死无对证,无法问清楚他们的目的和背后之人。” “那尸体在何处?” 这次的假灾民肯定和灾情有关联,赵措觉得这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沈清:“尸体我们带过来了,应该是服毒自尽,可以让医师验一下。” 赵措点头,便要接手捐资和假灾民的尸体。沈清见他刚迈出一步,便眼神飘忽失去焦距,随之倒下了。 楚朝眼疾手快地接住赵措,甚至比站在赵措旁边的周则还快一步。 周则上前扶过赵措:“赵大人可能是太累了,昨日夜里又是很晚才睡下,今天天没亮便又起来去巡查,我扶他先进去休息一下。众位不必担心,余下的事,下官会着手安排的。” 沈清正要开口,楚朝便道:“周大人照顾好赵措便好,朝廷此次派过来的人手足够,其余的事情本世子来安排便可。” 周则看着楚朝迟疑了一瞬,点点头招呼人带楚朝他们前往住处,便带着赵措离开了。 带路的人本想将他们带进城中的官家住处,但沈清摇了摇头,说赵措住哪里他们便住哪里。那人只得将他们的住处安排在离赵措不远处。 住在城中虽然环境好些,但是离灾民太远,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无法及时赶到,所以他们只得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当中。 虽说不用风餐露宿了,但这里的住宿情况也不多好,只不过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楚朝将空间稍大一点的帐篷安排给沈清,他与孟延川各自住了一间。 随后便带着逐风分配人手,将所带来的物资编入库中,假灾民的尸体也让人保存好先单独放了一间帐篷。 因着沈清先前特地嘱咐过,所以搬运尸体的人都带上了面罩,尽量不直接接触到人。 孟延川跟在后面,总觉得有些怪。 沈清这么防着,不像是因为觉得晦气,反而像是……怕被传染。 嗡地一声,孟延川下意识退后了半步,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不会是怀疑他们是瘟疫吧?” 楚朝瞥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惊讶。 “他们身强体壮的,怎可能是瘟疫,那样子明显就是毒药。”孟延川辩解道,但还是有些没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清:“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多防着些没坏处。但你说的有道理,瘟疫不会突然发作,毒药才会。” 说话间,派人去请的医官到了。 那医官还未来得及行礼,就一眼看见了里面尸体的死状,吓得捂住口鼻,连连后退:“各位大人快离远点,小心被感染。” 声音很大,周围搬运尸体的官兵也听见了。 即使他们做了防护,但还是被吓了一跳。砰地一声,一具尸体摔在了地上。 第57章 瘟疫 尸体的头部从包裹的布条中裸露出来,不知是谁忍不住呕了第一声,接着便接二连三地开始吐了起来。 胃中酸水翻涌,刚刚抬着尸体的官兵在一边顺着气,一边请罪:“大人……恕小的…呕…失礼……” 那医官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忙安慰道:“各位大人放心,这个瘟疫传染性没有那么的强。官兵们做好了防护,应该没那么容易感染。” 孟延川心下稍安,毕竟他离这些尸体也不算太远。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办。 沈清问道:“先生为何一下便笃定说这是瘟疫所致呢?” “回郡主的话”,医官招呼着几人往外围退了几步,“这些人的死状和瘟疫的死状并无二致,且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臣的第一反应就只有瘟疫。” “可否详细说说?” 那医官做好防护,近前看了看尸体道:“请看这人的面部,眼圈发黑发紫,且嘴唇的颜色偏蓝色。手指部分关节肿大,舌苔上也有深色的印记。从死状初步判断,应该是于灾民种流行的瘟疫同属一个症状。” “最好将这些人和与之接触过的人隔离开来,以防万一。” 医官的话不敢不听,楚朝当即便让逐风安排隔离的帐篷和对应的用度。不到半个时辰,曾经与假灾民有过近距离接触的都已经被安排到帐篷,并且还有相应的医官为他们做初步的诊断。 医官走后,沈清在原地有些疑惑。 即便这真是瘟疫,什么样的瘟疫能够让二十多人在同一时间同时暴毙呢? 就算是同样的病毒,身体素质不同的人其病情的发展状况也是不尽相同的。这种大家一起死的概率极低,沈清觉得这有违常理。但事情还未搞清楚之前,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沈清叫住奚泽嘱咐了几句,便先回去了。 剩下的事情她帮不上多少忙,交给他们二人便可。 眼下不知道赵措身体如何,他是对灾情和瘟疫最了解的人。他还没有醒过来,很多事情没办法问,也没办法有效地推进。 秋蝉简单弄了些热水,让沈清咸沐浴洗漱了一下。 他们赶路这些天 ,也没有正经地洗过一次澡。沈清虽然说没有什么洁癖,但是几天不洗澡身上还是十分难受的。 沈清刚洗漱完,便听见帐篷外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秋蝉说,周则来了。 按捺下心中的诧异,沈清让人放周则进来。 “下官见过郡主。” “周大人不必多礼,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则点点头:“是有一事要问问郡主的意思。眼下赵大人未醒,下官办事只得征求一下您和楚世子还有孟大人的意见。” 话说的滴水不漏,说起来周则的官职还比孟延川要高上一点,但却丝毫没有摆什么架子。 “周大人说说看。” “我听医官来报,说是您路上遇上的假灾民感染了瘟疫。这瘟疫万一染上便是神医在世也救不回来,我们基本将瘟疫死亡的人就地火化,以免范围进一步扩大。但这是郡主带来的人,所以下官斗胆来问一下,若是这些尸体身上没有什么可供线索的地方,可否尽快火化处理?这也是为了郡主和各位大人的安全着想。” 周则说得合情合理,沈清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 “楚世子和孟大人那边怎么说?” 周则恭顺道:“下官去的时候,两位正巧在一块,世子那边说要看您的意思。” “我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但赵大人昏迷前,曾说这批假灾民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我想还是应等赵大人醒来之后再做商议。眼下,就要麻烦周大人将尸体保存好,不要传染了旁人才是。” “赵大人先前可能不知这是瘟疫,但郡主说的也有理,还是要等赵大人苏醒再做定夺,那下官便下去督办了。” 沈清抬手:“周大人且慢,我还有一事要问问周大人。” 周则重又坐下:“郡主请讲。” “周大人应该是随赵大人一道来的南阳,想必对这灾情的前后发展了如指掌。我想知道灾情后面怎会突然演变成瘟疫再到暴动的?” 周则将灾情的情况娓娓道来,尤其是后面瘟疫出现,还有第一批灾民暴动的情况。 总之就是灾民觉得朝廷赈灾不到位,构成了瘟疫却称这是什么毒药,根本不将他们的姓名放在心上。再接着,这样的情绪持续发酵,后继的捐资还未到位,米水稀了一点,渐渐地就有胆大的灾民煽风点火,抢了一批粮食自己圈起了一块地方。 虽然力量不足为惧,但毕竟是灾民被“逼上梁山”,所以朝廷也不能赶尽杀绝,甚至不能造成实际的伤亡。否则就会反过来证实他们的话,朝廷的脸面就会越抹越黑。 “那这瘟疫可有什么解法亦或是抑制之法?” 周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尚未研制出对应的药方,所以才不得已焚烧尸体。” 沈清表示理解,但一切等赵措醒后再说。 周则告了退,就在他退出帐篷的后一刻,奚泽便进来了。 “如何?” “和郡主猜想的一样。” 沈清心下稍稍安定,但南地的灾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复杂一些。尚且这背后和左相是否是什么关联,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 孟延川忙完后回到自己的帐篷,心中有些惆怅。 自从沈清因献计而被封为郡主之后,他就有些混乱之感。明明以为沈清胸无点墨,只是一个背靠侯爵之家和富贵商号的娇小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是了,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小姐怎么会是他以为的那样好敷衍糊弄的主。 都是当时被那股子热情和冲动迷了眼。 纵使如孟延川一般,如今也有些懊恼为何当初的沈清从不以现在这一面示人。 那楚朝除了家世,又有哪一点配的上她? 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和楚朝做对比,特别是这一路上他“识相”地避开,让二人独处的时候。 说来有些可笑,当初沈清对他穷追不舍的时候,楚朝的影儿在哪里都没看见呢。 若是当初,他稍稍展示出多一点的爱意,如今他与楚朝怕是要换过来。 连孟延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一向强迫自己不追悔过去的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设想过很多次“假如”了。 第58章 苏醒 翌日一早,沈清从榻上起来。 秋蝉见沈清起身,连忙上前侍奉:“小姐,昨日夜里赵大人醒过来了。” “怎么没叫醒我?” 赵措身上牵动着灾情的各项事宜,他的身体可是大事。 “逐风特意说世子嘱咐不必半夜烦您,赵大人身体已无大碍。” 沈清点头,她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楚朝好像特别重视她的睡眠质量,再大的事情也不会让它打扰自己的休息。 简单洗漱过后,沈清便跟着人到了赵措的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地方不大,容不下几个人。她和楚朝、孟延川、周则五个人往里一进,便没有多大的余地了。 楚朝见沈清过来,将唯一的一把椅子推到她身后,让她坐下。 除了赵措躺在床上,就只有她不用站着。 沈清注意到,楚朝没有换衣服,可能是半夜听说赵措苏醒,便亲自赶过来一直待到了现在。 沈清侧过身问道:“赵大人感觉如何?” 好不容易睡了一个长觉,赵措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多谢郡主挂念,下官身体已经无碍了。赈灾的事情我即刻会推进……” 沈清只是想表达一下关心,但赵措最后一句说的她好像一个无视员工身心健康的无良周扒皮老板。 好在周则立马接过话头:“你身子还未好全,这些事情有我督办,你先养好身体再议不迟。” 孟延川也适时地表达了关心:“是啊,我与楚世子也会帮衬的。” 赵措闻言脸色仍然轻松不起来:“我没事,赈灾的事情一日不解决,我也休息不好。对了,假灾民一事如何了?” 说到此处,大家默契地沉默了片刻。 周则先打破了这种寂静:“这批假灾民身上也染上了瘟疫,死状如出一辙。” “既是假灾民,如何会染上瘟疫呢?难道是他们偷偷接触了灾民?可我们的巡查日夜不断,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赵措也拿不准主意,下令让周则带人将巡逻的哨岗都排查一遍,防止手下的人出现疏漏。 “那这批假灾民的尸体要如何处理?”周则点头,又问道。 沈清看了周则一眼,昨日她就是说要看赵措如何定夺。 “将尸体单独隔离起来,除了验尸的仵作和医官,谁也不许靠近。” 周则微微愣怔一下,随即便领命出去了。今日要给灾民们派发粥汤和馒头,就是用新运来的那批粮食做的。 楚朝拍了拍赵措的肩膀,示意他躺下。 不知道是不是楚朝力气用大了,赵措咳嗽了好几声。 沈清眉头一抬,这是在关心人家还是要给人家送走? “行了,咱们别挤在这里了。本来就不通风,影响他休息。” 楚朝一句话,三个人都接连离开了营帐。 出来的时候,沈清便见着一个脸有些熟悉的小厮抱着一堆册子进了赵措营帐。 楚朝耸了耸肩膀:“那是赵措的小厮丰竹。” 看来赵措丝毫没有要好好休息的意思。 “他这身体能行吗?” “他自己心中有数,我们说的再多他也不会听的,不如由着他。” 楚朝自认还是了解赵措这个好友的。毕竟一朝的状元可不光是有家世请得起先生就能当上的,赵措在学问上的执着和在政事上也一样,何况眼前这么多苦难的百姓,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关头心安理得的什么事情也不做。 话题转变,孟延川再度觉得现在的氛围他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借口提前离开,回去给华染写了一封书信。如今他们已经抵达南阳,一来也该报个平安,二来住处固定了书信来往也更方便些。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多纸,写的时候觉得情真意切,但仔细一读却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 但这种酸只有孟延川本人才能意识到,因为他是想着沈清楚朝两人相处时的融洽写出来的文字,只不过在想象中变成了自己和华染的脸。 他重写了好几遍,却始终不如第一遍。 终究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思,寄出去也无妨。 孟延川将其余的信纸扔掉,喊来小厮去驿站寄信,心中有些雀跃地想象华染收到信的反应,期待收到她的回信。 心中隐隐的那种攀比的意识,被他故意忽略了。 …… 华彻收到了四皇子的请帖,邀他过府一叙。 他接过请帖,当日下午便坐在了四皇子府的正厅。 四皇子周相旬坐在上守,但华彻虽为客人但在气场上丝毫不输给他。 就连四皇子身边的刘崇也不禁侧目,心中暗叹结交华彻不知是正确还是不正确的决定。 “这雨后初晴品起来如何?” 雨后初晴是西域贡上的上品茶叶,皇宫中不过五十斤。 皇上或许是歉疚,将五斤雨后初晴并着伤药一块儿让人送过来了。 华彻尝了一口:“西域贡品果真不同凡响。四皇子殿下深得皇上喜爱,华彻也算是沾了四皇子的光。” “华二公子说笑了,父皇也赏了左相不少。” 华彻开玩笑道:“皇上给父亲的是给父亲的,四皇子给华彻的才是华彻的本事。” 四皇子观察着华彻,从进门到现在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之前商户的事情,却句句都在点。 但这句话倒是让他有些疑惑,难道华彻不能代表左相的立场吗? “父皇让我在府中自省,我就只有请华二公子过府一叙。左相政事繁忙,我也不好叨扰。况且我与华二公子投缘,从前你未离京之前,我便一直想结识,只是未有机会。” 华彻笑笑,应了几句。 他还未离开上京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的人。平日里勾肩搭背的都是些厮混的狐朋狗友,宫中那么多次宴会,四皇子怎么会没有机会结交?只不过是不想结交,看不上罢了。 比起花时间结交他,不如直接娶了华染来的直截了当。只不过父亲是不会用华染的婚姻来表明自己的站队的。 弯弯绕绕的话说了一圈,四皇子终于开口说了今日分量最足的那句话:“华二公子回上京已有数月,不知道对于朝中局势可有何看法?” 第59章 香包 皇上子嗣不多,但太子的乃是皇后所出且为嫡长,虽然政绩平平但也未犯过大错。且又有皇后的母族右相一派支持,所以地位稳固。 原先的四皇子可以仗着皇上对洛贵妃的偏宠筹谋一二,但短短数月,变数太多太快。 最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亲舅舅平南王洛南征被贬流放。皇上虽然没有取他性命,但平南王这个称号已经和卸下的平南王府匾额一样,成为历史的一个插曲了。 不只是针对洛南征个人,皇上没有留下一个爵位过继给族中其他的子嗣。 虽没有赶尽杀绝,但也断了洛家人最后的一点希望。 本来在四皇子阵营中的大臣们有些摇摆不定,成观望之势。可以说四皇子如今是独木难支。 所以他如今才急切地想要得到华彻的一句准话,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些举棋不定的大臣们的。毕竟左相的势力有目共睹,若是能够争取到左相,至少有了一半的保证。 华彻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水,抿了抿唇:“如今灾情尚未解决,朝野上下都为此吵的不可开交。看似局势不明朗,实则越混的水才能摸到鱼。” 他没有正面回答四皇子的问题,也不明确站队。但他说的有几分意思,四皇子也不恼怒。 “华二公子这是何意?” “意思便是朝臣虽然嘴上含糊,但行动上却可以看出他们对引商入仕的态度,可谓泾渭分明。有一边完全支持这个举措,而不支持或是左右摇摆的才是可以争取的人。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四皇子大可寻求可共图者。” 四皇子心中清楚,华彻所谓的可共图者指的可不仅仅是反对引商入仕之人。 “那华二公子是何看法?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华彻笑笑:“依某之间,若愿大出血以成事,便是引活水治百病。若是犹豫不前,便是钝刀子割肉。” 见他不再言语,四皇子也不追问了。 华彻的嘴很严,轻易不会表明自己的立场。今天,他已经说的够多的了。 “华二公子与从前很不一样。” “叫我华彻或者华二就好。”华彻纠正道。 至少态度上是亲近的,四皇子开口:“华二,说起来你家姐姐也是才艺双馨,在上京不少二郎心中都爱慕着呢。” 本来是恭维的一句话,不知怎的却让本来温和的华彻黑了脸:“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她。” 华彻对华染的感情深厚,维护之意极强。 四皇子默默记下这一点,以防后续牵扯到华染,从而影响到华彻。 目送华彻走后,他便吩咐了下去让手下人遇上华染务必尊重这些,又让人将华染华彻的资料送过来准备重新翻看一遍。 他依稀记着,华家这个小姐好像……不是亲生的吧。 …… 朝廷的赈灾队伍声势浩大地进入了南阳,周围的灾民都有所耳闻,心中多少对朝廷又生出了一些希望。 他们只是想活命,如果朝廷放弃他们,那他们就只剩下暴动这一条路可走。但他们大多数都是良民,如果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这条走了就没有回头路的办法是不会用上的。 他们当中一些人的亲眷已经在暴动的队伍当中了,如今人还是好好的。 有了这样的前例,后续再有人效仿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只有尚有一丝理智的灾民才看得清楚,那些暴动的人之所以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闹得凶,而是朝廷仁慈。 赵措借着朝廷队伍携捐资而来的机会,将废弃的庙宇和空房都利用起来,改善了灾民住的棚所,同时增设了布粥的点,好让灾民不用步行太久才能吃到一口热乎的。 眼下普通灾民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 五人聚在赵措的营帐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周则将巡逻的哨岗全部确认了一遍:“没有发现灾民出逃或是外人进入的情况。” 孟延川:“这只是未暴动的灾民区的巡查,还是暴动的灾民区也包括在内。” “暴动的灾民区也在我们哨岗巡查的范围内。现在规模还不算太大,下令清剿也可以逐一排查一遍。” 沈清阻止道:“下令清剿的攻击意图太强,很容易激起反抗情绪。不如以登记人口数为名,进行排查。” 赵措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之前登记了灾民的信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死伤众多,重新登记也可以排除掉一些失联人员。” “既然有瘟疫,不如一道让医官检查一下他们的身体情况。褪去衣服,人、身体、名字都确认好了,再登记造册。” 在座五个人,除了赵措和周则,都知道沈清为何要扒开衣服。 两人只觉得检查身体要脱衣,奇怪但又好像合情合理。 于是孟延川才和他们解释了一下他们遇到假灾民的情况。 赵措眼睛瞪大:“郡主好计策,就按照郡主说的办。” 事情敲定,主要还是要由赵措和周则去推进。 是夜,白日一言未发的楚朝来到沈清的营帐当中。 “你怎么来了?” 沈清示意秋蝉和奚泽在门外守着,将楚朝引到桌边坐下。 在这里,能有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已经算是比较奢侈的了。 “来看看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 这里离灾民区很近,普通的灾民还好,但暴动的灾民总是会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挑衅巡查的官兵。再加上官兵们巡查、镇压的声音,确实不太容易成眠。 “有一点。” 楚朝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这是安神的,放在枕头旁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香包上是莲花的图案,清新素雅,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沈清接过:“这是哪里来的?” “逐风妹妹送来的,正好能用上。” 沈清第一次听说逐风还有一个妹妹,楚朝补充道:“她在外面办事,以后你就能见到了。” 帐外的逐风跟奚泽秋蝉像门神一样,各站一边。 两对一总感觉气势上低了点,逐风心里念叨希望追云能够快点回来。 但这希望感觉不太能实现,毕竟她手头的事情还没办完,主子一个飞鸽传书就要她去搜集安神的草药寄过来。 三匹马日夜兼程,今日才送到手上。 第60章 周则 沈清知道这香包来之不易,定是楚朝花了不少心思弄来的。 她珍重地收起来:“我会好好用的。” 楚朝看沈清有些正经的样子,突然想起从前在上京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要主动多了。 他们好久没怎么独处,上一次还是在祁家的时候。 那次是他喝多了,回去泡了半夜的冷水澡。 沈清看楚朝好久没说话,顺着他的眼神,发现他盯着自己的嘴唇。 心跳似鼓点般响起,沈清暗骂自己不争气。 又不是没亲过,在这里纯情什么? 沈清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正准备主动一次的时候,耳边响起楚朝的声音。 “你是不是怀疑灾民中有内鬼?” 沈清错愕,原来是她一个人想的太多。 见沈清点点头,楚朝道:“这里普通的灾民才是两边都要争取的。” “没错,暴动的灾民心中惶恐不安,只能想办法拉拢其他人加入他们,要么法不责众要么一起死。但暴动的灾民和普通灾民的分开管制的,要想在合适的时机煽动大家,普通灾民里必定要混入一些暴动分子。他们装束都一样,难免不会在布粥的时候混入那么几个,也很难被发现。” “所以除了要找和假灾民一批的,还要找暴动灾民伪装的。这才是登记造册真正的作用。” “之后凭借名册领粮米,他们就不好像从前那样浑水摸鱼了。” 这些话沈清只和楚朝说了,至于其他人只说要登记造册,找假灾民。 小心驶得万年船,灾民中有内鬼,主事者也不一定就干干净净。 楚朝给沈清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觉得周则这个人如何?” 沈清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则办事很利落,凡事亲力亲为,就连赵措也很信任他。赵措身体欠佳倒下的时候,他也关心赵措的身体,也帮他盯着下面的人不出错。总的来说,是个尽责的官员。” 其实沈清这一番评价确实很中肯。要说灾情的事情,这一些个官员当中,出力最多、操心最多的除了赵措,便是周则了。 灾民区四周巡查的官兵再到这些灾民,很少有人不眼熟周则的。 唯有一点,有些别扭。 “只一点……那日他来寻我还有之后赵措醒来后,他言语之间好像总想赶紧将假灾民的尸体焚烧。虽然是他说的有理,但我总感觉除了瘟疫,他好像还有别的原因……” 沈清抬头,看见楚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周则他有问题?” 楚朝将水杯递给沈清。 她说了许多的话,都没有注意到他给她倒的水。 沈清才发觉嗓子有些干,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楚朝这才开口:“你记得从前的雍亲王吗?” 雍亲王是先帝最疼爱的一个皇子,早早便给了封号和封地,出宫开府别居。雍亲王早年失去母亲,过度的宠爱和滔天的权势对于心性不坚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雍亲王忍到娶了王妃之后,大大小小纳了不少姬妾,其中甚至有不少是强抢那些已有所属的妇女。 不仅如此,在官场上他徇私舞弊,买官卖官,胡乱栽赃,害了不少的忠臣良将。作恶多年,终于恶有恶报。当年的华潜,如今的左相作为被雍亲王篡改成绩的受害者,兜转半生,从偏远地方的县令到县丞,再到县令、巡抚、侍郎,终于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 带着雍亲王一党罄竹难书的罪证。 先帝终于无法,严惩雍亲王一党,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但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雍亲王拿出了免死金牌,求先帝给他留了一个后——王妃所出的嫡子。 可惜他作恶太多,即便先帝饶恕了,其他受害者可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还没过两月,无依无靠的孩子就被发现死在了巷子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而华潜自此之后,凭借先帝的赏识,一路擢升,成为了今天的左相大人。 华染也是雍亲王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其父凭着当初对华潜的一饭之恩,将自己的女儿拜托给了华潜。 沈清不知道楚朝为何要提起雍亲王:“周则和雍亲王有什么关系吗?难道周则是那个嫡子?” 楚朝失笑:“没有这种可能,那个嫡子确确实实死了。” “那他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可以这么说。周则的父亲是当年审理案情的大理寺卿,当年雍亲王威逼利诱不成,便破罐子破摔,杀了他的父亲。” 当年的雍亲王早就被养的不知道后果二字如何写了,就是赴死他也要多拉一个垫背的。 “那周则他……” “他和寡母生活,除了朝廷的补偿,左相自己也资助了他们。” “所以他是左相的人?” 楚朝点了点头,眼睛里只有平静。 但沈清却难免惆怅起来。 原书中,左相是不折不扣的反派。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说着或许有别的解释。毕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 其实沈清始终想不通,左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想要什么? 当书中孟延川和自己养大的华染将那些证据呈到堂前的时候,左相只是大笑,笑到声嘶力竭。 沈清对这段描写很熟悉,如今看来书中隐去的秘密不少。 但只看眼前,左相确确实实站在他的对立面。 灾情一事,左相没有少插手阻挠。在还未弄清真相之前,不可被这些过去的事情迷惑。 毕竟时移势易,当初的华潜和现在的左相是两个人。 谁也不能保证,高位的权势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沈清表情凝重:“得注意周则有没有别的动作。若他真是站在另一边,那他现在应该绞尽脑汁地在想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登记造册。” 重要的事情说完了,楚朝站起身来准备要离开:“我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 沈清:“那……谢谢?” “除了谢谢,就没有旁的吗?” 两人明明站站,沈清看楚朝还是要仰视的程度。 但这话说出来总感觉是,沈清坐着,楚朝蹲在她腿边,将下巴抵在她的膝盖上一样。 沈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撒娇男人最好命。” 第61章 她退过他的亲 赵措将之前推断死因是毒药的老医官喊了过来,查看假灾民的情况。 老医官眉头紧锁,先是掀开布衣查看了身体的情况,又看了眼睛和舌头,辅以银针一通操作。 “大人,老朽还是那句话。虽然不确定是什么毒,但这并不是会传染的瘟疫。” “我行医多年,也遇上过两次瘟疫,这绝对不是瘟疫的症状。” 赵措拜谢老医官,又嘱咐他先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待到时机成熟再说。 夜里,楚朝正倚在床边看书,赵措便火急火燎地进来了。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慌慌张张的。” 赵措将缘由与楚朝说了一遍,又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认识药王谷的颂皋?能不能请他看看这是什么毒药?” 颂皋是药王的小弟子,早年间四处云游寻找药材的时候遇到山匪,被路过的楚朝救下。 这件事情除了楚朝身边的几个人,就只有赵措知道。 见楚朝未吭声,赵措补充道:“是不是他云游在外,行踪不明?” 楚朝摇了摇头:“他现在就在我府上,我去信一封让他赶过来。” 颂皋竟然就在长公主府上? 饶是赵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曾经跟颂皋有过一面之缘,仅仅那一次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一个多么醉心医术的人。不知道楚朝用了什么办法将他留下了。 不过楚朝没再往下说,他就没有多问。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公子,这是今日查下来的名册。” 丰竹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今日登记的灾民名册。 普通灾民约有六百多个棚屋,一个棚屋四五个到七八个人数不等。今日一番查下来,也只理清了两百多个棚屋。 赵措了扫了一眼名册,上面偶有个别用红圈圈起的名字。 那些是灾民当中身体过分强壮的几人。 个数不多,五个左右。 赵措扫了一遍,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低调地登记好后面的人数。对了,这个名单送一份给郡主和孟大人还有周副统领。” 丰竹正要领命离开,楚朝阻拦道:“给周副统领的那一份,圈上的人名隐去几个。” 丰竹犹豫地站在一旁,直到赵措反应过来:“就按他说的办去吧。” 等丰竹出去,赵措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怀疑周则?” “他是左相的人。” 赵措不喜欢党派之争,这段时间他与周则相识,并不觉得周则会是不顾及百姓之人。 “仅凭这一点?” 楚朝知道赵措对周则还是信任的:“目前只是怀疑,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内鬼。这次灾情推了许久,那所谓的瘟疫时不时地来一阵,就像慢性病一样。明明之前尸体全部焚烧,凡事可能感染的物品也全部处理了。你心里就不奇怪吗?” 赵措怎么可能不奇怪? 但造成这样的理由有许多,他很难去怀疑冲在前线的周则。 情感上他认为周则是无辜的,但理智上他不能拿灾民的姓名去冒险。况且通常是局外人看的更清楚,他身在局内难免会有忽略的地方。 因此,赵措才会默认楚朝的决定。 “你跟郡主怎么回事?” 赵措早先就来了南阳,上京发生的事情虽然有所耳闻,但并不是那么清楚。 尤其是在他亲眼看到楚朝和沈清两人之间的互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看到了小时候在夫子课上摇头晃脑、轻松恣意的小世子。 “我想娶她。” 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光是赵措,连楚朝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为何未加思索说出这一句像是宣布的话。 “你……她……你已经跟郡主谈婚论嫁了?” 赵措回想,上次游湖诗会的时候,他们两人好像才刚认识。 如今才多长时间,就进展得这么快。 难道真是那一箭挡出真感情了? “没有。” 好吧,赵措无奈地想,还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八字还没有一撇。 “不管怎样,作为好友,我肯定会支持你的。郡主是个聪慧的姑娘,从诗会那次便瞧出来了。第一的那首诗,是郡主作的吧。” 楚朝点头应是。 赵措也坐在靠上首,只要多留意一下,便能看得出来那个墨迹是最新的。 “郡主年纪轻轻却懂得藏拙,这一点倒是更胜你一筹。不过这次来的孟延川孟大人是不是与郡主有过交集?” “她退过他的亲。” 两个她他一说,也不是知道是谁退了谁的。 不过看楚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估计就是沈清退了孟延川的亲了。 两人现在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接触了。 “既然已经两清那便是过去了。” 赵措在这些事情上并不迂腐,相反他家中有几位姐姐,反而叫他更懂得女儿家的艰辛和不易。 “郡主是沈将军的独女,她跋涉千里到南阳,你可要看顾好人家。” 楚朝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将床边红木箱子里的一个包裹拿出来塞给赵措:“这是赵伯和伯母准备的,你收好。” 楚朝临行前,去拜访了赵府。 赵措的父母给了他这个,拜托他带过来亲手交给赵措。 包裹里没什么特别的,但全都是赵措从小用惯的一些物件。起先,确实未曾想到南地的灾情变化如此迅猛,在这里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原本的预期。 连科考那几天都要前前后后准备半个月的赵母,恨不得人飞到南阳来照看。 楚朝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时,才算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 “楚朝,多谢。” “伯父伯母都很好,身体康健就等你回去了。” 知道赵措要问什么,楚朝没等他问出口便回答了个遍。 赵措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两人对视颔首,他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虽然无法一一点名,但楚朝真的变了不少。 赵措这么想着,看到不远处沈清营帐中亮着的烛光在夜晚的黑幕中摇曳着温暖的光。 四下是巡查的脚步声和哨声,但他似乎能隐约听到烛火燃烧的碎裂声。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无论多晚,母亲总会点着盏灯等待未归的父亲了。 第62章 死了五个 多亏了安神的香包,沈清难得半夜未醒,睡了一次好觉。 登记造册的第二日,灾民中有些惶惶的言论。明明之前已经登记过,不知道为何又要登记。 一些灾民不相信官兵给出的说法,甚至有些人还在猜测说是要对暴动的灾民采取强制措施了,现在在清查人数。 沈清几人聚在一起,听汇报情况的官兵说起这些情况。 赵措皱着眉问道:“这流言传的范围广吗?” 那官兵不太确定:“今日巡查听到不少人说这件事,但有没有传到暴动的灾民那边还不确定。” 楚朝用手撑着脑袋:“目的就是要让那边的灾民知道,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无知无觉呢。” 虽然语气有些随意,但是话糙理不糙。 散布这个言论的人,无非就是想将消息传到暴动的灾民当中,把自己与朝廷的矛盾转化成暴动灾民和朝廷的矛盾。 这种时候,一般人肯定会抓大放小,先去安抚暴动灾民的情绪。 沈清正要开口的时候,营帐外传来阵阵吵闹声。 一个官兵着急忙慌地跑进营帐:“各位大人,不好了,又有人染上瘟疫了,死了五个!” 闻言,沈清和楚朝对视了一眼。 其余几人连忙围上面罩随那名官兵去查探情况。 楚朝走在最后,朝逐风使了个眼色,随即也跟了上去,走在沈清身边。 事情发生的突然,灾民隔了一段距离在外围围了一圈。官兵们把死掉的人隔离在一个圈内,蹲在尸体一旁哭喊的亲人也被拉到了一旁处理。 “又死人了。” “果真就是瘟疫,看来老天爷还没有息怒……” “这条贱命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活着提心吊胆的,不如死了算了。” “朝廷来人也没用,还不是要死人!” 周围灾民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心中无名的恐惧和愤怒悉数发泄在朝廷官员的身上。 赵措周则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不用消化灾民这样中伤的话。 孟延川见他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灾民道:“各位放心,发生这样的事情,朝廷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孟某在此向各位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 灾民们看见这个俊秀的官员很面生,估摸着是京城过来的。 但看着怎么如此年轻? 朝廷派这么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白脸,到底能不能成事? 灾民们心中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但说出来的话可就粗鄙难听多了。 “你又是谁?派个白面书生来糊弄咱们呢!” “是啊,这都死了多少人了,还让我们给时间!人都死了怎么给!” “就是就是,你们在外面能吃饱饭,咱们勒紧了裤腰带还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命!你们到底怎么办事的!” 孟延川不来这一出还好,他开了这个口,原本小声议论的灾民的情绪突然被点燃,矛头对准了孟延川,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一个两个的可能还害怕被处罚,但是他们一群人在一处,就肆无忌惮了。 孟延川也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跟他预想的不一样,非但没有得到灾民的关注和爱戴,反而还惹了一身腥。 楚朝自然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倒是赵措和周则站出来,替他安抚了灾民。 他们二人驻扎在前线数月,灾民们都眼熟,心里也知道这些官员哪些是待他们有几分真心的。 众人买他们的账,吵嚷声逐渐弱了下来。 赵措吩咐官兵将围着的灾民送回各自的棚屋中,用热手把用的物品都清洗一遍,再用草木烟熏一遍,防止进一步感染。 孟延川脸黑的跟锅底一般,但现在谁都顾不上他的情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出现的死者身上。 这回都不用医官说了,就连沈清这个外行也能看出面前这几个人的死状和假灾民的死状是一模一样的。 周则脸色也很难看。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死者了,本以为瘟疫已经控制住了,没想到一下出现五名死者。 赵措吩咐人将五名死者搬运到存放尸体的地方,然后核对了一下身份。 五名死者中有两名是名册中圈红的。 孟延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刚准备开口又想到今日的失言,还是按捺住了。 “行了,按照之前的方法先把这几个人住的棚屋封起来,附近的棚屋都要重新处理一遍,不要遗漏。剩下的等医官验过再说。” 赵措也知道眼前形势不对,又补充道:“周则,我和你去看一下暴动灾民的情况。” 孟延川觉得待在此处尴尬,便跟着两人一起去了。 三人走后,逐风回来汇报,见只有楚朝沈清两人,便没有藏着掖着:“粮仓没有问题。” 这便是沈清上次让奚泽去办的事情。 假灾民的事情蹊跷,他们拦路捣乱还搭上了姓名,却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害。这不符合常理。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他们还没有发觉。 沈清想到当时逐风一箭射过去时,那个冲在前头的假灾民已经将一只手伸进了存放粮食的箱子,还抖了一下。 当时还以为是被那一箭吓到的,后面运尸时看见了那人指缝间有白色的粉末,才觉察到不对。 白色的粉末混在米粮中很难察觉,他们不能拿灾民的性命冒险,只得私下封存了那一箱粮食。这几日派发出去的都是其余安全的粮食,各个环节都有他们手下的人盯着。 没想到还是出现了问题。 这说明这个白色粉末不光是他们遇到的那一批假灾民有,现在这群真灾民中也有那批假灾民的同伙。 最开始他们只想借朝廷的手下药,但灾民们吃了几天没事,再加上他们开始清查人数之后,便着急了起来,忍不住下手了。 而且死的这五人当中,被圈的那两人如果不是自杀就是被其余的同伙推出来挡枪了。 毕竟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63章 金令 如果没记错,那天送给周则的名册中留下圈红的那三个人中有两人就是这次的死者。 若这两人不是自愿献身的,那如今剩下的那一个人应该害怕自己什么时候被推出去当挡箭牌了。 毕竟若不是忠心耿耿的死士或是有天大的把柄留在手上,谁愿意为了别人去送死呢。 何况可以让别人死,自己活着。 沈清叫来奚泽,嘱咐手下人注意观察那几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做完这一切,沈清才注意到楚朝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她不需要解释什么,楚朝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沈清非常享受这种尽在不言中的氛围。 她记得之前有人说,真正的朋友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静静地待在一块,不说话也觉得十分自在。 这就是沈清现在的感受。 …… 暴动区的灾民起初抢了一部分粮食,圈了一块地盘躲在里面。 其实说是躲,只要朝廷官兵强制进去,他们也抵挡不住。 双方心知肚明,但还是保留了这周围形同虚设的围栏。 起先,周则是不同意给暴动区灾民送粮食的。 他们没有了粮食也没有了土地,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自然会乖乖投降。 但是赵措没有同意。 他觉得暴动的灾民属于被“逼上梁山”,如果真的用铁血手段,保不齐最后他们鱼死网破,弄的两败俱伤。 关键如果真的打起来,其余灾民的安全很难完全保障。 给暴动区灾民送粮食一来会控制数量和质量,不至于显得姑息纵容;二来也能彰显朝廷的胸怀和包容,用怀柔政策感化灾民。 因着这一点,暴动区灾民中不少人还是卖赵措一个面子的。 所以赵措今日才亲自来。 但很明显,暴动区的灾民已经听到了那些流言并且受到影响了。 当朝廷的人一朝围栏靠近,里面便开始扔东西。 “你们来干什么?是不是要赶尽杀绝了?” “我早知道朝廷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再往前来,我们就抄家伙了!” 耳边的声音震耳欲聋,吼出来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颤音。 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拿上菜刀还有已经犁不了地的锄头,那架势好像真的要大干一场。 身后的官兵们一只手已经握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灾民们的暴动。 赵措突然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兵站在原地,自己往前迈了几步。 “各位,我知道大家听信了一些没有根据的传言,怀疑我们的用意。” “但今日,我赵措以项上人头担保,朝廷做的一切都不会害大家。” “我相信你们都是被迫的,设身处地地想,我能理解你们的苦衷,相信朝廷也能理解你们的苦衷。” 灾民们叫喊的声音逐渐减弱,因为他们看见赵措只身一人往前,身后拿着武器的官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说话有什么分量!” 片刻的安静被打破,一个灾民大声地质问道。 随后有几人附和道:“是啊,你凭什么保证我们会没事?” 周则站在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赵措清瘦的背影。孟延川面对此种场面也是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那人将自己的束冠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听见一道清风般的声音说:“措以这一身官位向各位起誓,如若事不成,措引咎辞官。届时诸位有任何不满,措一人承担,无怨无悔!” 听见赵措如此说,在场之人几乎皆为之动容。 可刚刚冒尖的灾民又高声道:“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值几个钱?我们要真正的保命符!” 周则拳头握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要保命符我便给你!”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划破空气,落到众人的耳朵里。 孟延川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来人正是楚朝和沈清。 楚朝手中拿着一块金色的牌令,朝着刚才叫喊之人晃了晃。 “看好了!这是皇上御赐的金令,持此令犹如皇上亲临!” 话音刚落,周围便跪了一地。 沈清犹豫着要不要也跪的时候,被楚朝另一只手扶住。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来整齐划一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较刚才的吵嚷声,更加响彻云霄。 “传陛下口谕,今有南地良民,受灾情之迫行大逆不道之事。然念其身不由己,且未多生事端,特免其死罪。钦此。” “谢皇上开恩!” 暴动的灾民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菜刀锄头,个个喜出望外。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当初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走上这条不归路,没想到还能有回头的机会。 即便知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那又如何? 他们已经留下了一条命,这命就是根就是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刚刚出声反对的灾民已经蔫了,嘴巴嗫嚅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朝上前扶起赵措,将地上的束冠递给他:“戴好。你都辞官了,他们还不是任人搓扁揉圆?” 沈清看着眼前朗月清风的赵措,心想那科考的考场上那么多人,但将那些策论落实到实处,真正有一颗为万世开太平的心的却寥寥无几。 但赵措是其中一个。 他是名副其实的状元郎。 周则孟延川两人围上来,赵措示意自己没事。 “多亏了皇上的金令,不然今日的事情不好解决。” 沈清内心嘀咕道:傻孩子,还真以为空有一道金令,就能够如此顺利的安抚灾民呢。 周则却道:“也多亏了你往日的努力,不然灾民们不会认你的保证。” 孟延川扫了周则一眼,似乎是意外他会说出这句似乎有些看低皇上权威的话。 似乎是为了快速盖过周则这句话,赵措立马接道:“暴动的灾民如今基本稳定下来了,接下来便可以派人进去登记造册了。” 赵措这几日依旧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整日不是在营葬中看灾民的信息,就是四处巡视情况,身体也不算太好。 周则劝他去休息,但赵措坚持要留在这里陪着这些刚刚“投降”的灾民。 第64章 指派人手 暴动的灾民,无非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当初被所谓的疫情一击,头脑一热便占了这么处地方。 如今有了保证之后,官兵进入暴动的灾民区的过程很顺利。 赵措在往来的人群中穿梭,与灾民们交流,安抚他们的情绪。 有人忍不住问:“听说又死了几个人是真的吗?” 他们这边刚知道上面在清查人数,放开了之后就有人听说刚刚死了人的事情。 赵措点头:“放心,清点人数的时候医官也会查看各位的身体情况,做好防护。” 四周的人闻言也只得听从安排,毕竟瘟疫这个事情谁都无法控制。 朝廷的官兵当中也不是没有死过人。 这次的瘟疫规模不算大,可能传染性没有那么强。能不能活命,就看自己的运气好不好了。 其余几人也没有闲着,能帮一些是一些,谁都没有端着架子。 孟延川见平时事不关己的楚朝也俯身倾听灾民的问题,也放低了姿态,去和灾民交流。 就这么四处交流走动,久而久之,灾民们也知道了几人的身份。 都是京城里来的大官,还有什么世子郡主的,待自己亲切,心中也生出了一些好感和安慰。 一直忙到半夜,几人才回到营帐休息。 赵措没来得及洗漱,便又过了一遍今日的名单。 这次圈红的又有八个,算上已经死掉的几个一共是十三个。 这八个当中,有几个就是今日在围栏后叫的最凶的那些人。 难怪。 “丰竹,将名单给其他几位大人送去。” 这一次,赵措没有再做什么别的改动,送给周则的名单也是原原本本的。 看着丰竹掀帘而出的背影,赵措有一瞬间的犹疑,但终究还是没有制止丰竹。 “周则,千万别让我失望。” 困意席卷而来,赵措伏在案上喃喃道。 另一边,孟延川回到营帐当中,赶忙洗了一个热水澡。 好在在上京跟同僚住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半夜的一些吵闹声。虽然刚开始的几天有些不习惯,但现在巡查声基本影响不到他的睡眠了。 他没有随侍的下人,这一路上都是相熟的官兵给他准备用物。 正当他料理完一切,准备和衣而眠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客人来了。 “孟大人,周大人有事找您。” 孟延川的困意被打散,起身套了一件外套,客客气气地将周则请了进来。 “孟大人,深夜到访实在是打扰了。” 周则白日的衣服还未换,想来还没来得及洗澡。 两相对比,孟延川觉得自己身上的衣物像有刺一样,扎的他浑身难受。 “周大人言重了,有话但说无妨。” 周则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暴动的灾民区里面人们住得很混乱,现在要重新搭建一些棚屋,将他们按各自的情况分配住处,但我这边每日巡查的人不能动,所以人手比较紧张。没有办法,在下只能来拜托孟大人能否调动一些官兵给我?” 孟延川皱了皱眉头,他虽说平时也能安排的了人,但主要还是楚朝在指派人手。 “忙我当然愿意帮,但这可能需要与世子再商议一下。” 周则嘴角扬起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弧度,看的孟延川也觉得面上无光。 过了半晌,周则才小声地开口道:“不瞒孟大人说,世子在上京的名声……可谓是人尽皆知。上面派他来的用意也很明显,所以这种时候才需要孟大人做决定才行。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也不想为难赵大人去开这个口。” 周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上之所以派上他来,便是要他在楚朝犯糊涂的时候能起到正面的作用。 孟延川听的腰杆都直了一些,一下子好像都忽略了这一路上楚朝虽然还是本世子长本世子短的,但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 他当即答应了下来:“周大人考虑的周到,这都是为了尽早解决灾情,我今晚便安排人手。” 说着,便穿上衣服套上鞋,随周则一道指派人手去了。 …… 崔衍最近很受李威重用。 当初就是经他提醒,才将孟延川送到了刑部。 如今孟延川风头正盛,虽然说也是在风口浪尖当中。但是上朝时站在最前面的,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一来,孟延川若是事情办得好,从南地回来后必定加官晋爵,受皇上重用。二来,就算他一招不慎被人推下升官道,于他们吏部也没多大的影响,不过是少点好处罢了。 况且如今明面上他好像是和左相对着看,可人家未来未必不会是左相的女婿。 到头来,说不定还是一家人。 李威左思右想,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看崔衍是越看越顺眼。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子这么有眼光,一挑就挑了一个有潜力的。 他想升一升崔衍的职,发现他虽然默默无闻的,但竟然升无可升了。 再升他就要把自己的位子给他了。 李威捋了捋胡子,决定私下里多与崔衍往来,与些好处和人情。 就这么看着看着,李威发现崔衍如果不是含着胸点头称是的话,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 长相也属好看的,官场上也会左右逢源,若是将来能一直像这样慧眼识珠的话,保不齐将来会有什么大晋升。 年岁上也算合适。 如此想来,倒也是女婿的人选之一。 崔衍听到李威喊他,恭敬地上前去:“李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番姿态不骄不躁,看的李威更是满意:“明日晚上你到府上吃顿便饭。自你入吏部以来,还未与你聊过几次,也是本官的失职。” 旁边人头没抬,眼皮却抽了几下:这话说的像是他与这些旁的人聊过一样,只不过不想显得自己功利,摆摆上峰的谱儿罢了。 不过吏部个个都是人精,谁也不会把心里话说出口。 “李大人对手下人关怀备至,我受宠若惊。” “您醉心公事,下朝了还不忘体恤下属。” 崔衍忙不迭感谢,几句话一吹,又把李威给捧高兴了。 一顿夸奖结束之后,崔衍悄悄道:“有件事不知道大人可有耳闻?” 第65章 回信 见崔衍神神秘秘的样子,李威猜想是否又是什么孟延川那样的事情。 于是将他拉到一旁,两个人私下里说。 “你说何事?” 崔衍故意打了个谜语,用手指了指上头:“就是那件……您知道的,上面都生气罚人了。” 李威想起四皇子的事情,脸色瞬间绷紧:“你是何意?” 他喜欢聪明人,但是更喜欢识时务的人。 聪明但不识时务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崔衍又是那一副笑容,似乎弧度都未变过。 “大人,你想哪里去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然不会扯进这件事里面去。” 李威松了口气:“那你为何说起这件事?” “我前段时间,无意中见到左相府的二公子华彻进了四皇子府。而且不是坐的左相府的马车,而是裹的好好的,独自一人进去的。若不是我之前见过华二公子,恐怕也认不出来。”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信息。 “你确定你没看错?”李威确认道。 崔衍点头:“吏部不就是要会看人吗?我不会认错的。” 有意思。 要知道,从左相升入上京以来,从未有过任何站队。就连当初最受先帝信任的时候,也从未参与过皇子们夺嫡的斗争。 即便他不参与,他的地位也依旧稳固。因为他是先帝点名的肱骨重臣,无论谁即位,都需要他的辅佐。 所以他没有参与的必要。 如今的皇上就跟先帝那样,依旧重用左相。 没想到华二公子却在私下接触四皇子,可如今太子实力雄厚,很难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 若是崔衍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可能就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了。 李威虽然不算多么厉害的官员,可他做到了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对风浪的敏锐感知的。 朝堂被灾情之事搅得人天旋地转,已经顾不得甚至很难察觉到脚底下潜藏的暗流了。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崔衍,崔衍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 直觉告诉李威,崔衍不是眼前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可偏偏他入吏部以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李大人,怎么了?” 李威回过神来,伸了伸眼皮:“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内人这几日忙着准备家里祭祖的事情,明日怕是招待不了你了。下次再找机会吧。” “既是如此,那便还是择李大人方便的时候。崔衍随时恭候。” 李威觉得四肢有些凉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崔衍又是恭敬地俯身低头,目送李威。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自己的足尖,低低地笑出了声。 …… 华染收到了孟延川的来信。 旁边的薄荷糕刚送来还没有来得及吃,她便急急忙忙地拆开了信封。 上面写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从上京到南阳路上的山山水水、民风民情。 他说路上条件有限,没有及时来信。 还说清河郡的桃花妆很好看,肯定很称她。 说他终于跋山涉水到了南阳。 说这里的灾民状况如何,说他希望早日解决灾情。 末了他说,他很想她。 说他期待她的回信。 华染望着信纸出神,除了思念她也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阿香看小姐被这隔了个把来月的一封信搞的三魂丢了气魄,心中暗自厌烦起孟延川。 薄荷糕的清香诱人,阿香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家小姐能和二公子在一起。 自华染进府,她便跟着,知道二公子在小姐面前是什么样子。 私心里,她也希望能日日看到二公子。 虽然不期待将来成个什么姨娘,但只要能伺候在少爷小姐身边,她也满足了。 若是小姐被什么孟延川之流所蒙蔽,她难道要伺候一个外头穷凶僻壤来的、无依无靠的小侍郎吗? “小姐,二公子怕您觉得闷,特地找了些话本子来。” 阿香从今日和薄荷糕一起送来的箱子里,找出了几本书放到桌子上。 “阿香别闹,我现在没心思看。” 华染摆摆手,她现在思绪万千,没有一件事可以与人敞开了说的。 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很难。 人一旦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行为上就很难不产生变化。 就比如这几日,她想表现的一如从前。 她扮男装和阿香街头巷尾,专去闺秀们不会去的那些坊市,去的比之前还要勤。 可别说阿香,就连华彻也看得出来她心情郁闷。 这些话本子送过来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她并不是出不去相府,在这院子待的闷得慌。 见华染如此,阿香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是自家小姐的丫鬟,没有资格再三多嘴置喙。 华染让阿香去外面守着,自己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终是下定决心写一封回信。 忽略自己真正担忧的事情,她写在街头巷尾看到的趣事、华彻送的薄荷糕,写上京开春后的景色、还有对他的思念…… 文采卓然,但句句不触及最深处的、最关心的事情。 一如孟延川的来信一样。 可是华染对此无知无觉,对信的形式的重视大过了信的内容。 给孟延川的信写好,华染嘱咐阿香亲自去送,代表了自己的看重。 华彻昨夜熬了一夜,今日又忙到下午才回到府上。 刚进门就撞上了一脸不悦的阿香。 华染身边的人,他总是格外的注意。 他叫住了阿香:“着急忙慌地去哪里?怎么不在小姐身边伺候?” 阿香看是华彻,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回公子的话,南阳那边来信,奴婢替小姐送回信。” “嗯,去吧。” 见华彻没有阻止,阿香失望但不意外。 毕竟自从华彻回来就变了很多,当日送行的时候也是他亲自带小姐去的。 可明明这两天即便在办公,华彻依旧记得跟下人确认薄荷糕有没有给华染送去。 阿香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华彻望着芬芳苑的方向,片刻没有说话。其余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 “小姐这些时日可是在哪里受过气了?都见了些什么人?” 片刻,一个小厮上前说道:“之前小姐邀过太仆寺卿的千金来过府上做客。” 第66章 残酷 “太仆寺少卿家的千金?” 华染过去很少与这些大家闺秀们有什么联系,将人请到家中还是头一遭。 当着下人们的面,华彻没有说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之后,才吩咐亲信去调查一下这个太仆寺少卿的千金。 华彻刚刚坐下,便有人在门外道:“二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 来不及喝口茶,华彻便起身前往。 左相的书房可以说是整个相府最简朴的地方,说是书房,其实布置地跟一座庭院一样。 简单质朴,与当年左相还在北方做县令时的书房有个七八分像。 华染虽不常踏入左相府的书房,但因着与从前的相似,上次前来倒也算轻车熟路。 越过假山和溪流,华彻踏进了书房。 “父亲。” 左相正埋首案边,闻言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南地的情况如何了?” “周则事情办得不错,已经争取了不少时间。安排在路上的人都死了,但任务完成了。不过赵措开始清查人数了,我们的人暴露了一些。” “彻儿,你还是没学会。” 左相抬起头,面对有些愕然的华彻。 “不知我们底细的人和不会暴露我们底细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唯一要提防的只有会变的人心,一旦有人想张这个口,我们只要提前让他闭上就行。” 华彻垂眸:“知道了,父亲。” “无辜死去的灾民,要善待他们的后代。” 见左相没有其余要问的,华彻点头退了出去。 他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夺去雄鹰的生命,却要善待幼雏。不知道是善良还是残忍? …… 孟延川重新清点了一下人手,才发现楚朝用了多的过分的人守备粮仓。 虽然粮仓重要,但也不必用上这么多人。 周则也称,从前他们用现在的半数人马便十分足够了。 孟延川指派道:“你们留下一半,剩下的一半随周大人去帮忙搭建棚屋。” 门口的守卫为难道:“孟大人,可是世子让我们在这里守……” 听到反驳的话,孟延川觉得面上无光,立马打断道:“世子那边有我去说,现在轻重缓急分不清吗?还是说你要跟我在皇上面前争一争对错?” 那守卫也只是一个当差的,孟延川作为他的长官,自然是有权调派的。 更何况,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孟延川催促道:“还不快点人?” 守卫当即清点了人数,命剩下的人在此守粮,其他人出列跟他走。 看见这些听凭调遣的人,孟延川感受到了权力的力量。 于是他想到皇上给楚朝的金令,孟延川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就是为了给楚朝塑金身的。不然为何,他连金令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但争这个是争不过的,好在皇上虽然偏心,但也是欣赏他的。 毕竟当初力排众议,推行引商入仕的正是皇上。 只要他顺利解决灾情,回去之后定然是加官晋爵,步步高升。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像他这样的造化的,有多少人半辈子就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耗着了。 “孟大人,多亏你了。我替灾民们谢谢你。” 面对周则,孟延川客气地拱手回应:“哪里,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守卫一走,当天夜里逐风便来向楚朝报告。 “孟延川调走了一半兵力,随周大人去灾民区建屋了。” 楚朝听逐风话里区别的分明,问道:“孟延川、周大人?” 逐风意识到不对,立马跪地请罪:“逐风失言,请主子责罚。” 这几日,看到周则几乎也是跟赵措一样,衣不解带地为灾民排忧解难,他下意识就喊起了敬称。 “逐风,你看人的眼光没有追云狠辣。” 逐风的头埋得更低:“属下自己下去领罚。” 楚朝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没有多言,逐风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 虽说已经开了春,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冷。 楚朝看着桌上送来的名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早上。 沈清醒来便知道了粮仓守卫的消息,楚朝亲自来与她说的。 楚朝似笑非笑的说:“郡主准备怎么办?” 每次他想要捉弄或是打趣沈清时,总喜欢叫她“郡主”“郡主大人”。 沈清回敬:“世子大人神机妙算,肯定早就想好了对策。” 楚朝两手一摊:“所有人都知道我臭名在外,哪里有什么办法?” 懒得再打闹,沈清正色道:“守卫虽然少了,但那箱粮食,他想动暂时也动不了。只要动不了,隐藏在灾民中的同伙定然有着急上火的,我们只要等着抓住他们的破绽就行。” “照目前看来,周则自己肯定是没有毒药的。手上有毒药的都是藏在灾民里的,方便下手。这样他也不容易被人怀疑。” 顿了顿,沈清补充道:“以往遇到这些手下都是不惜自杀也不会留下任何信息。但这次有些不一样,竟然会有这种内讧的情况。这也许是个机会。” “楚朝,你想不想钓个大的?” …… 孟延川今日来找楚朝的时候,门口的人说他去了沈清的营帐。 正当他徘徊的时候,楚朝身边的逐风跑了回来,脸色还有些白。 “孟大人,我家世子说了,如果是因为调派守卫的事情的话,孟大人大可自便。您是朝廷命官,有这个权利。” 孟延川听得有些愣,逐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另外,世子还让我叮嘱,棚屋搭建完成后,人手可以留在那边帮助巡查。您看着办就好。” 这是准备当甩手掌柜了?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世子。” “孟大人言重了。” 孟延川转身离开,背影说不出来的轻松。 昨日发号施令时还总感觉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胳膊,早知道楚朝对此事不太在意,他早便这样做了。 如今他能够展开拳脚,他要亲自去帮助灾民搭建棚屋,这才符合他设定的预期。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不忘本的、爱民亲民的官员形象。 他要和赵措和周则一样,让所有的灾民记住他,记住他的付出和贡献。 第67章 逃跑 如此四五日后,简易的棚屋也搭建的差不多了。 人数清查早两天便已完成,按照各自的情况安排了住处。 画了红圈的名单,不做修改地摊在了沈清五人的面前。 这些都是医官查验时,身体状况过分强壮,不像是普通灾民的人。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不是互为亲人,便是其余的亲眷都死光了。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证实他们的身份。 这几日,孟延川与所有人在一处,凡事亲力亲为。 不管是搭建棚屋,还是施粥,他都尽可能多的出现在灾民面前。如今也有不少灾民眼熟他了。 他率先开口道:“这几人形迹可疑,不如抓起来审问看看。” “不行。贸然从灾民中间抓人,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和朝廷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才能抓人。” 赵措反对这个办法。 如果抓人这么容易,他们也不至于耗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抓对了人还好,可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可若是万一抓错了,做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周则转头问道:“孟大人这些天与灾民相处,可曾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哪里会注意的到这些? 孟延川摇摇头:“没有。” 本来也没有太指望地上,其余人也没有多失望。 沈清点了点上面的人:“既然已经知道那些人比较可疑了,接下来多盯着些,迟早会露出破绽的。” 赵措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周则便着手去办了。 孟延川也不乐意待在这里,寒暄两句就又去到灾民身边刷存在感了。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赵措知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要背着沈清说的,便直接问道:“楚朝,颂皋那边如何了?” 楚朝注意到沈清面露疑惑,解释道:“颂皋是研究毒的,让他过来看看这里的情况。” 然后接着回答:“算算日程,今明两日便能到。” “那便好。这个毒药一日不弄清楚,百姓们就一日不得安生。总以为是瘟疫害人,防着瘟疫却防不到身边的人。” 这几日周则行动也没有什么异常,多是与灾民们交流情况,期间担心赵措的身体还回了一趟城中带了一些补药回来。 从前看着都是好好的,可一旦开始怀疑起来,便会想他是不是背地里和这些红圈中的人有牵扯。 人就是这样,思绪的触角哪怕只是踏出一步,便会无限延伸。 赵措感到有些心力交瘁,楚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了。” 他知道快了,也希望是快了。 可这个时候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沈清拉着楚朝走了,想让赵措一个人静一静。 另一边,孟延川追着周则出来,却找不到人了。 他也没在意,这几日他已经搞清楚情况了,自己便能找到路。 在他离开的那座棚屋背后,是周则和一个菱形脸上长着些麻子的灾民。 他不是那个红圈中的任何一个人。 肩膀向内窝着,长得十分瘦弱。 “到底怎么回事?其余八个人还好,那张丰和冯二田已经不听我的了,剩下的那个陈力天天害怕张冯下药害他,我已经快兜不住了!” 周则厉色道:“小点声!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麻子脸气势上弱了下来,他不过只是不想被这些人连累。 他靠着自家妹子才混上这个差事,本以为再坚持坚持,后半生就可以享福了。 谁知道现在弄成这样!他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怕什么?他们还没有查到你身上。” 麻子脸害怕道:“可他们都知道我,万一把我给供出来……” 周则真的想把派这个麻子脸过来的人的脑子拿出来看看,到底进了多少水。 现在他只能稳住人,耐心道:“他们手上还有多少药?” “还,还有七八个人的量吧。我这里还有十来个人的。”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先下手为强。现在你先稳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再疯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完蛋!” 说完,周则检查了四周先行离开了。 麻子脸心跳的不行,等了一会看了看左右没有旁人,才偷偷跑回自己的屋子。 棚屋里面就是一些草席和废旧衣料堆起来的“床”。 他侧身躺下,假装在休息,一只手在那层层叠叠的衣料中摸索。 摸了半天,额头上都冒出了汗,还是没找到。 麻子脸的心恨不得要跳出嗓子眼,他撑起身子,仔细翻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有一人问:“怎么了?是丢东西了吗?” 麻子脸一惊,故作镇定:“没有,就是垫的不舒服,整理一下。那个,今天有谁来过我们这里吗?” 那人摇头:“不太清楚,刚才我出去了一阵。” 完了! 麻子脸都可以猜到是谁来这里偷了他的药! 肯定是那三人中的谁! 可现在他手上什么药也没有,即便想先下手为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麻子脸吓得冷汗直流,他不是被他们先下毒害死就是后面被供出来处死。 左右都是一个死。 回想今日周则的样子,他可不信他会救他。 他……麻子脸咽了口口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 对,逃跑! 只要跑出去,就没事了! 他们狗咬狗去,他才不管呢。 “黄麻子,你没事吧?要不要找医官看看?”那人说着,往里缩了一些,害怕这是瘟疫的前兆。 “没事,我出去晃晃。” 那人巴不得他赶紧走,忙不迭点头。 …… 南阳城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赶车人将令牌递给守卫。 “原来是公主府的马车,世子早就派人在此等候了。请随属下来。” 城门打开,赶车人一拉缰绳,跟在前面引路的官兵后面。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四处张望:“刘叔,咱们到了吗?” “少谷主,现在刚进城门,还有一段呢。” “楚朝喊我过来,却不亲自来迎我,到底是谁求谁啊?” 名叫刘叔的人,嘴角上扬:“谁叫少谷主你一听是闻所未闻的毒药,便拦不住了,怎么都要过来。” 颂皋脸一红:“那也是两回事,等我见到他,定要让他赔我十株蛇霜草才行!” 第68章 银母菌 当颂皋风尘仆仆地到了灾民的驻扎地时,本以为楚朝至少会来迎他下马。 可当他见到站的笔直的逐风的时候,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拉得老长一张脸。 逐风见识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变脸,面不改色道:“世子在帐中等您。” 颂皋气得不轻,三步并作两步,甩开营帐的帘子吼道:“楚朝,你赔我二十株蛇霜草!” 声音不大,但胜在音调高,把在里面端坐的沈清和赵措都吓得一激灵。 楚朝喝着茶,十分淡定:“你来了,过来坐吧。” 颂皋见帐中不止楚朝一人,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个,我平时不这样的。” 赵措从前只是听说过颂皋的名号,但从未见过人。闻名不如见面,谁家好人能一张口就要二十株蛇霜草?皇宫里也没有这么多吧。 但看颂皋的样子,颇为年轻,好似还是孩童心性。 沈清见颂皋有些局促,招呼着他坐下。 颂皋感谢地看了眼沈清,又狠狠滴瞪了楚朝一眼,才走到旁边坐下。 “喊我过来,却连接都不接,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颂皋想着,还是要为之前的言行找补两句,不能让才见面的人误会了他。 这都是楚朝的问题。 沈清和赵措对视一眼,表示理解。楚朝有时候做事确实很容易让人跳脚,不过对象不是他俩就是了。 “颂皋……公子是吗?初次见面,我是沈清。” 看面前这个好似才十一二岁的颂皋,沈清有些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 “久仰大名,叫我赵措就好。” 颂皋觉得眼前两人看上去很好相处,才两句话就把刚才的气忘之脑后了:“初次见面,我是颂皋。” 楚朝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听出了沈清口中的迟疑,补充道:“他今年二十八。” 语不惊人死不休。 别说沈清,就连赵措这个对药王谷有所耳闻的人也震惊不已。 传说药王谷擅长长生驻颜之术,可较常人多活二三十年。每任的谷主要么是百十岁寿终正寝,要么就是死于自己研究的毒物上。但醉心药理,所以心性上比较……年轻。 “你故意的吧!每次都拿我的年龄说事,怎么不见你对我有对长者的尊重!” 楚朝从身后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推到颂皋面前:“尊重在这里。” 颂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株两个手掌长的红色植物,上面是盘状,下面是丝状的触手。 “好你个楚朝,竟然真被你找到了!我的宝贝银母菌!” 银母菌是一味难得的药材,可入药可制毒,极为难得。红色的银母菌年份至少有五年,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哄好了颂皋,才好说说接下来的事情。 沈清拿出一个装着白色的粉末的瓶子,开口道:“这次要劳烦颂公子替我们看看此物。” 颂皋收好银母菌,将瓶子拿过来闻了闻,又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些没见过的器具,一顿操作。 一切完成后,颂皋一脸无语的表情道:“就这还得叫我来?” 听着话中的意思似乎是有眉目,赵措惊喜道:“颂兄可是知道此物的来历,可有解法?” “不过是北疆的一味毒药,只因为大周境内不长这种药草,所以你们才不知道。至于解法,能解也不能解。” 赵措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楚朝敲了敲红木匣子,威胁的意味明显。 “行行行,别敲了。我说能解,是这个毒并非没有解药。我说不能解,是因为它对应的解毒药草也不在大周境内。我只能配出缓解的药物,而且只能针对症状较轻的人。如果是一次吃了过量的毒,我师傅过来也救不了。” 众人听了眉头紧锁,本以为知道了是什么毒药便能解决,没想到还是如此棘手。 “那……”,沈清问道,“可有预防之法呢?” 她想起前世中的疫苗,打的预防针什么的,再不济知道这些药物的特殊属性,也能够让人注意着些。 颂皋眼前一亮,一拍沈清的背:“这个妹妹倒是提醒我了,你学过医理吗?想不想跟我学习?” 楚朝脸上一沉:“手拿开。叫你过来想办法,结果还要别人来提醒你。” 颂皋耸了耸肩膀,悻悻地拿开手:“我是善毒的,又不是经常救人,想不到要预防很正常嘛。” “那这预防的药就劳烦颂兄了,要什么药材我都会让城中尽快送来的。” 赵措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但预防为辅,他们还需治标。 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颂皋也不感兴趣,楚朝怕他在这里睡着,吩咐道:“逐风,你带颂皋去安顿一下。” 颂皋巴不得赶紧走,站起来一溜烟就跑了,比进来的时候还快。 “那个,赵兄弟还有沈小妹妹,回见啊。” 沈清心道:“药王谷的人是心态年轻才能活那么久吧。” 楚朝咳嗽了两声,沈清收回视线。 赵措适时地开口问道:“楚朝,上次说周则的事情,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如果说将粮仓的守卫调离算是异常的话,那便算有。而且这两天孟延川又将粮仓的守卫分过去了一些,有时晚上他也跟着巡逻。” 沈清知道这个理由很难让赵措接受,这确实算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 “关键就看他会不会动这个粮仓,那箱被碰过的粮我们就放在那边,刚开始就吩咐了手下人将那箱粮留到最后。他若是动了,定然知道药下在里面。” “至于其他几个人,我们派人盯着,保护其他灾民的安全。” 楚朝补充道:“就看这两天了。颂皋来了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可他们不知道颂皋配不出解药。他们想要抓紧机会,就只能马上下手。” 赵措心下了然:“所以你才让逐风站在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可你自己去接,不是更明显吗?” “他哪儿有这么大的面子。” 刚进入营帐的颂皋狠狠打了三个喷嚏。 “刘叔,这里灰尘很重啊。咱们要好好打扫一下。” 第69章 一片狼藉 颂皋到了的当日,周则和孟延川便收到了消息。 赵措也没有藏着掖着,只说是药王谷请来的神医,确定了这是毒药不是瘟疫。只是这解药有些难配,正在闭关调配。 孟延川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这些日子与灾民在一处,最担心的莫过于不小心染上瘟疫。 “不是瘟疫便好,可这是毒药,难道有人故意下毒?” 赵措点点头:“毒定是有人故意下的,而且名单中圈红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周则试探地问道:“那何不抓起来审问?” “不必操之过急,我们等到他们下手的时候抓他一个现形,好让其他灾民看看是谁在害人。到时候民心所向,再抓起来审问也不迟。”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主事的五人知晓,暂时不要告知旁人,让信任的属下盯着就好。” 两人颔首,各怀心思地回去了。 丰竹进来,将熬好的补药端给赵措:“公子,用药吧。” 医官熬药的时候查探过,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单纯的补药。 赵措看着浅黄色的药汤,心中祈祷事情不要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丰竹看着赵措皱着眉将补药一饮而尽,还疑惑自家公子什么时候怕起苦来了。 “公子,下次我拿点蜜饯过来。” 赵措苦笑着摇摇头:“不用,你先下去吧。” 另一边,知道消息的孟延川巡察比以前更卖劲了,他想要第一个抓到现形。 虽然每次都是绕过一圈过来,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靠近红圈名单者的棚屋附近多逗留一会。 官兵们得到楚朝指示,听孟延川调遣,不好多嘴。 连周则也让手下的官兵配合他,一个晚上下来,那几个棚屋周围要比其他地方多巡逻个三四次。 黄麻子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周则可不是在帮助他逃跑,而是要让他把药交给他安排的人,去破坏粮仓。 他可没说他手上已经没有药了,他要趁此机会逃跑。 在粮仓的不远处,那边有一道围着的栅栏。从前每月拿药的时候,他就是从那边出去的。 周则会为他安排好守卫,让他有机会偷偷出去。 这次安排的交接地点离那个栅栏不远,他假意答应,然后自己逃出生天。 不然继续待在这里,估计没有命等到下个月拿药的日子了。 至于那几个只有身体发达的蠢货,就在这里等死吧! 黄麻子半夜偷偷起身,从他的棚屋一路摸到那个栅栏边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他左右看看,确定四周无人。 黄麻子虽然瘦小,但从小就会很会爬树。他两脚一蹬,栅栏的尖端划破他的破烂衣裳和皮肤,他也毫不在意。 翻过栅栏,他便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周则安排的人手在交接的地方焦灼地等待,左等右等就是看不到黄麻子的人。 眼看约定的时间就要过了,领头的人一咬牙道:“不等了!幸好上面知道黄麻子靠不住,想了别的法子。咱们走!” 粮仓的守卫较之前少了许多,但这么多天来什么事情也没有,众人也不是很担心。 忽然粮仓附近的林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还能听见脚步声。 “什么人!” 门口的守卫听见响动,立刻警觉起来。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看好,其余人跟我去看看。” 剩下的几名守卫换了个队形,将门口堵的严严实实。可没过一会,突然困意席卷。 “中计了。”这是几名守卫倒下前最后一个念头,但也无济于事了。 …… 待到去查看的人回来,看见门口倒了一地的同僚,才发现中了圈套。 门没有被撬开,他们拿钥匙开了门。 里面箱子里的粮食几乎都被倒在了地上,一片狼藉,包括上面吩咐要留到最后的那一箱。 现在全都混作一团,数量上却大致没有少。 守卫们知道闯了大祸,片刻不敢懈怠,连忙去向楚朝汇报。 于是大半夜,除了还在巡逻的孟延川还未来,其余四人都被叫到了一起。 守卫的官兵战战兢兢地将情况又说明了一遍,看着这四名主事者脸上阴晴不定,背后已经湿透。 正在沉默之时,孟延川小跑进营帐中,声音里透着些难以说清的兴奋:“陈力……名单上的陈力死了!” 说完,他也意识到有些失态,又道:“巡查时听到尖叫,同住的人发现陈力死在了自己的床上。但是没见到其他人跟他有过接触。不过,听说粮仓那边出事了?” 那守卫听到他又问到这件事,自觉地简单又复述了一遍。 “奇怪,那其余的人都在自己的住处没有离开啊。” 赵措脸色铁青,下令将粮仓和陈力所在的棚屋封锁,尽量别惊动其他灾民。 周则闻言就要下去办,被赵措制止:“不用了,我亲自去。” 从见面到现在,沈清第一次在周则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局促。 周则马上又扯出笑容:“那你注意自己的身体。” 赵措没有回复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孟延川好不容易撞上了第一现场,不想功亏一篑,跟在赵措身后也出去了。 楚朝扫了一眼惶恐地发抖的守卫:“看守失职,下去领罚。” 那守卫仿佛被赦免一样,跪下来千恩万谢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一般遇上这样的情况,很可能是以死谢罪,还能留下一条命就算是很不错了。 营帐中剩下沈清、楚朝和周则三人。 搭配有些奇怪,好像这三人从未独自在一个空间过。 沈清故作疑惑道:“周大人,这伙贼人只将粮仓弄的乱七八糟,却不将粮偷走,究竟是何居心啊?” “贼人狡诈,跟郡主来世遇到的那群假灾民恐怕是一伙的。” 周则觉得嗓子有些干,拿起面前的茶水润了润。 “周大人说得有理。不过现在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亡,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就好像……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圈红了一样?” 沈清摊开整理的名单,上面圈红的名字已经死亡的,又画上了一个叉。 周则扫了一眼,寒意从脚底升起。 第70章 真正珍视的东西 这份名单跟给他的那份名单不一样。 上面少圈了两个人的名字,正是张冯二人的名字。恐怕现在他们还沾沾自喜,庆幸其余三人引开了朝廷的注意呢。 周则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到他面前,便是疑罪从无。 “郡主猜测的有理,这批人恐怕还有同伙隐藏在暗处。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死去的陈力还有追查粮仓遭到破坏一事。我怀疑这两者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见周则对这些暗示无动于衷,沈清也省的白费功夫。 若是主动认罪交代,兴许还能从轻发落。如今,只好叫赵措失望了。 “赵大人两边忙不过来,孟大人没有你了解情况。周大人还是赶紧去帮帮忙吧。粮仓我们会让人收拾整理的,缉拿凶手就劳烦周大人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该做的。” 周则起身离开,虽然有意控制但脚步比之前还是快了些。 楚朝给沈清重新斟了一杯茶:“为赵措惋惜?” “说不上是惋惜,只是这种信错了人的感觉很不好受。我倒宁愿是人变了,而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楚朝难得沉默,让守卫都退了出去。 “记不记得从前我说你弄坏了我的狼毫笔?” 沈清点头:她当然记得。因为书中没有这一段,当时她还害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来。 “你弄错了,其实那个狼毫笔是我自己掰断的。” 楚朝看得出沈清脸上的疑惑,解释道:“那只狼毫笔是当时的太傅送给我的。” “小时候我与赵措还有其余皇子公主们,一块在宫中念书。那时我年少意气,每每与太傅就书中之论争辩,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太傅私下赠我狼毫,夸我天资聪颖。” “有次皇上来考教功课,他和太傅一般夸奖我。可下了学,我却听到在人前夸我的宫人,偷偷指责我轻狂无理,不顾及皇子们和皇上的脸面。我本可以治他们不敬之罪,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她们说的是对的。” 楚朝说话的时候,脸上十分平静,就连语气也和平时别无二致。 沈清知道楚朝省略了不少少年时的挣扎,从不知世事的天之骄子到如今烂名在外的纨绔世子,不知道其间又有多少次摔断狼毫的痛苦和撕扯。 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早早便亲自实践过了。 即便皇上看在姐弟之情、稚子年幼,是不掺杂旁的的真心疼爱。 可难保五年、十年后,一个誉满天下的世子和一个资质平平的准皇上,谁能真的没有丝毫的想法? 有人在,就有比较。有比较,难免生事端。 古往今来,哪里有一个皇上能允许自己眼里一直有一个揉不出的沙子? 即便是装出来的也好,明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 “太傅送你的狼毫呢?”沈清不相信楚朝会就这么丢了。 意料之外的提问却让楚朝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知道沈清是理解他的。 “修好了放在书房,一直没用过。” 沈清握住楚朝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一个人真正珍视的东西是旁人破坏不了的。即便毁去其形,也无法磨灭其本身的意义。” “相信流言的人没有机会见到真实的你,那并不值得可惜。但真正认识你、爱你的人,不会通过捕风捉影的东西去评判你。” “取舍皆有其意义。至少你有真正的朋友和……我。” 沈清觉得自己泪腺有些绷不住了,她无比怜爱眼前的楚朝。 原来爱一个人,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她想起以前有一句话说:世界破破烂烂,小狗缝缝补补。 现在她想做那个缝缝补补的小狗,将情感的缺失和遗憾统统都给他补上。 楚朝回握沈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拭去沈清脸上的眼泪。 怎么安慰人自己先哭了? 楚朝此刻不会承认他鼻子酸酸的,下一刻他将沈清搂在怀中,感受到真实的温热和接触。 他庆幸当初去了金台寺,庆幸沈清去了诗会,甚至……庆幸那日的刺客让他们能在府上多相处一段时间。 这样太过卑劣,可他就是这么想了。 他搂的更紧了些。 没有下次了,不会再让沈清受一点伤。不管是为了旁人还是为了自己,都不能再受伤了。 “幸好有你。” 楚朝感受着真实的呼吸和跳动,感受着沈清真实地活着,只觉得一切都太好了。 他从未觉得如此幸福,幸福得只能说出这句话。 “哎,我药配好了!你们来看看!” 颂皋将自己关在营帐中忙活了好久,终于夜半三更的时候,他配出来了。 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天才! 用毒一绝就算了,救人还这么厉害! 他轻松地步伐踏进这个亮着的主营帐,回敬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和楚朝要杀人的眼神。 颂皋懵了。 楚朝那种眼神一时间都没有让他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看见楚朝和沈清抱在一起,样子十分的亲昵。仔细一看,沈清脸上还有几道泪痕。 我的祖师爷,认识楚朝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手搂着那个女子的腰搂这么紧。 当初救他的时候可是拽着自己的胳膊直接拖走了,丝毫不考虑是否会脱臼的问题。他怎么没有这种待遇! “你,你悠着点,人家都哭了……” 好吧,颂皋还是没有质问楚朝的勇气。何况现在好像也不是时候。 虽然是两辈子,但沈清上辈子母胎单身。她还没被人这么调侃过,脸上唰地一下爆红。 刚才的感动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撞破的尴尬和羞耻。 “滚出去。” 颂皋忙不迭往外跑,生怕到手的银母菌飞了。 “那个东西我交给赵兄弟哈,你们继续,我走了,不用管我。” 沈清觉得尴尬,作势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楚朝扯了回来。 “不用管他。” 原本沈清双手环着他,现在却松开了。背后的温热没有了,楚朝想把颂皋吊起来揍一顿。 “再抱抱我。” 沈清内心唾弃自己,但此刻她真的理解为什么人受不了喜欢的人撒娇。 第71章 人各有命 黄麻子越过栅栏,一路片刻不歇地跑着,直至看不见灾民区好长一段才慢下来。 这一段路他拿药的时候常走,所以十分熟悉。 还不到这个月拿药的时候,那边应该不会派人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城边角的破庙。 这里在灾情之后便被逐渐废弃了,人们自己都没得吃,自然没有东西来供奉。 佛像上有一层薄薄的积灰。 黄麻子心虚地回头望了望,确定没有其他人,才越过佛像。 佛像身后除了一道墙壁空空如也,黄麻子蹲下来,从佛像正后方下数第三排往上的砖瓦开始往里扒。 墙壁竟然是空心的。 黄麻子看到藏在里面的包袱欣喜不已,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布料上乘的崭新衣物并一块通城的路引和一些银两。 “娘的,终于不用在里面坐牢了。” 片刻后,黄麻子褪去破烂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了个体体面面的书生样。 他将墙壁复原,拿着庙里从前点香剩下的火折子将其他没用的东西和破衣服一块烧了。 左右检查看看,没留下什么可疑的证据,便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黄麻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这鬼地方,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破庙的门从外面被打开。黄麻子吓了一跳,躲到佛像后面,腿止不住地抖。 过了一阵,没有听见任何的响动。 他心快跳出了嗓子眼,挣扎着用手支撑着身体,悄悄探出头想要看看门口的情况。 风声阵阵,门外除了扬起的灰尘,空无一人。 就在黄麻子以为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的时候,一支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破庙的门,直指黄麻子的脑袋。 黄麻子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躲到了佛像身后,堪堪避过那一箭。 “饶命啊饶命啊,我只是想活命,我也没暴露,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你们问什么我都交代!求求你们了!” 黄麻子一看到那支箭,便知道是每月给他们送药的那伙人。 只是没想到他们不光是送药的那天来这里,而是一直监视着。今天看到他不是规定的日子跑出来,又换了衣服,肯定知道他要逃跑了。 所以才想杀人灭口。 回应他的是接二连三的箭矢,还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有两个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进入破庙,语气中透着阴狠道:“胆小怕事之辈,还坏了我们的事,死不足惜。自己出来,我们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我我我,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要多少钱,我回去都弄来给你们,求,求你们放我一马!” 其中一人拔剑向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了。” 黄麻子闭上眼,心如死灰,裆下一下湿热。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听到两声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黄麻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心有余悸不敢探头。 “两位大爷,这……这是愿意……放,放我一条生路了吗?” 逐风绕到佛像身后,用脚踢了踢墙壁。 “你看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黄麻子惊恐地抬起头,几乎是看见逐风的一瞬间就跟泄了气的球一样瘫在了地上。 逐风不理会黄麻子的反应,吩咐身后的官兵:“你们几个将这两人拖走。” 这两个人本想留他们一命抓回去审问,可他们依旧自杀而亡。虽然不是死于此次的毒,但这种自杀式的效忠还是让逐风想起了上京刺杀那一次的情形。 “至于你,我亲自押着。” 逐风跟提溜个小鸡仔一样,抓住黄麻子的后颈,扫了他身下一眼,厌恶地别开了头。 黄麻子已经跟个提线木偶一般,好像感觉不到羞耻和别的什么了,任由人拉着,回去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 左相府。 华彻手中拿着蒋思思的所有消息,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蒋思思,六年前随父亲来京。其父原任齐郡招慰使,后左迁至上京任太仆寺少卿,至今未有寸进。 华彻端详着这薄薄的几页纸,想要从中找到华染可能会感兴趣的点。 但反复看过几遍,仍然不知道这个蒋思思身上有什么是华染看重的,甚至邀请到府上。 想起华染近日的表现,的确和往常有些不同。 他直觉这和蒋思思来府上做客那次有关。 华彻摸索着鼻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让自己不去看“齐郡”二字。 这太荒谬,而且根本没有理由。 其实想要确认只需要叫来华染院中伺候的下人问问看便可知晓,但是这种做法无疑是让华染脸上难堪。 他不能让华染觉得在这个家中没有自己的地方,没有自己的人。 这个消息不能是从她自己的院中传出来的,那便只有蒋思思身上可以下手了。 “来人”,华彻放下手中的纸,“派人盯着蒋思思,找机会套话,问清楚她跟阿姐说了什么?” 下人领命,立马出去办事。 夫人于氏在房中抄写着佛经,听着手下人汇报华彻最近的消息。 “还是小时候那样,一番心思几乎都用在了染儿身上。” 一旁的孙姑姑听见,却不敢接话。 她一直侍奉在于氏身边,自然能从这平平的语调中听出于氏心中的不满。 “只是这染儿最近怎的突然转了性情,与这些贵女闺秀们走得近了?” 孙姑姑道:“也许是小姐长大了,也懂得为人处事之道了。” 于氏不置可否:“这也便罢了。如今染儿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如意郎君,任是彻儿心思还未断干净也没有办法。” 末了,又问道:“姑姐这几日状态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吃也吃,睡也睡,只是整日还恍惚着。下人们也都习惯了,每日看顾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于氏点点头,嘱咐道“改日,叫彻儿去看看他姑姑。” 孙姑姑心里头想着夫人对这个精神有些痴傻的姨姐当真是上心,从前没有这些下人的时候也是夫人亲自照料。 可惜这姑姐有了左相这样权势滔天的弟弟,却享不了多少福,只能被养在这个大宅院里,一辈子嫁不出去。 当真是人各有命,一点错不了。 第72章 自杀 赵措刚出帐门不久,便有楚朝手下的官兵追上来说粮仓那边不用担心,让他安心处理陈力的事。 于是赵措便和孟延川一道去了现场。 陈力的尸体还在棚屋中无人敢动,无关的灾民已经被疏散,只剩下跟陈力同个屋子的四位灾民被官兵带到外面等候问询。 医官检查了一下尸体情况,得出了与之前同样的结论。 赵措问道:“你们中可有人见到其他人进入到陈力的棚屋当中?” 四人连连摇头,他们害怕的不得了,哪里肯让不认识的人进到屋子里来,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其中一人脸上不知是汗还是眼泪,说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大人!大人!我之前跟陈力走得近些,能不能让医官赶紧给我看看?我不想跟着死啊!” 说话的人身材瘦削矮小,两颊凹陷,面色发黄,像是个普通的灾民。 其余三人也纷纷恳请道:“是啊,大人,我家三儿好心。看他精神不好,就与他多说了几句,您快救救他吧!” 赵措身后的官兵上前耳语道:“大人,这四人是一家的。” 暂时还没办法解释毒药的事情,赵措又查问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就让官兵带他们去检查了。 在接到陈力死亡消息的当下,赵措便派人问了其余红圈名单者的行踪,发现他们并没有和陈力有什么接触。 事到如今,还得从陈力身亡的第一现场下手。 孟延川知道是毒药所致,便带着人在棚屋内部搜查起来。 “大人,死者身边发现一张油皮纸。” 油皮纸上有几处折痕,看方向应该是用来包东西的。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些白色粉末的残留。 赵措看到白色粉末后,便去仔细查看了陈力的尸体。 其指缝中也有同样的残留,舌苔上是一大片白色的黏浊。整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扭打受伤的痕迹。 孟延川顺着赵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都是毒药的残留,现在看来有可能是自杀。” 上一次两名名单上的死者,查探过后发现他们的饮食上出现了问题,还殃及了同住的人。 而且故意被隐去红圈的张冯二人后来也被发现与其有过接触。 而这一次,他们已经监视住了可疑者。如果不是他们有其他的遗漏,那陈力极有可能就是自杀。 赵措想起来刚刚那个灾民说,陈力的精神不太好。 孟延川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是自杀,可能和陈力的精神状态有关。我们再去和刚刚的灾民确认一下。” 相隔十米的棚屋内,医官已经给他们四人都做好了检查,确保没有被感染。 赵措和孟延川这回过来问话的时候,他们明显镇定了许多。 “刚刚你说陈力精神不太好,能不能具体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叫三儿的那个灾民忙道:“回大人的话。其实这也不怪他,大家都害怕瘟疫上门来,就是陈力他已经怕的有些神智不清了。我有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听见他在喊别…别……我不想死……也是蛮可怜的。” 另一个人接话道:“而且前段时间,他害怕出去被传染,都让我们给他带点吃的,自己都在棚屋里一动不动的。也就这两天才愿意出去了,谁知道……哎……” 孟延川看他们一家四口待在一处,问道:“陈力他就一个人吗?没什么亲戚或者朋友?” “有啊,就上次死的那两个,当时陈力晚上哭了大半宿没睡呢。” 问到这里,情况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如果查验下来,陈力吃喝的东西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张冯对那两人下手,刺激到了陈力。连日的压力让陈力经受不住,精神崩溃,服药自杀这一种解释了。 出了棚屋,赵措吩咐:“将陈力的一应用品和吃食都查验一遍。” 剩下的,就只有粮仓那边的事情没有解决了。 见赵措忧心那边,孟延川也乐得把这边的差事包揽过来:“陈力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孟延川前脚刚走,这边颂皋就找了过来。 颂皋一见到赵措就像八旬老母见到了许久未归家的儿子一样亲切:“赵小兄弟,可算找着你了。你都不知道,楚朝那个家伙有多么见色忘友!怪不得我拍了一下沈小妹妹,他反应那么大!” 颂皋用手臂划了个大圆,十分地夸张。 但是赵措很快就找到了关键点:“颂兄去找楚朝,可是因为预防的药物研究出来了?” 颂皋没有意识到话题被转移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只是预防的药,我连缓解的药也配出来了。那个楚朝不把我当回事,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赶走了。恭喜你,你是除了刘叔之外,第一个知道的幸运儿。” 赵措欣喜过后,想到虽然这些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但这个药物出自北疆,定是背后有更大的阴谋。如果没有根治的解毒之法,只要对方卷土重来,他们势必难以抵挡。 “颂兄,赵措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道药王谷搜集天下药材,如果有可以解这北疆之毒的那味药材,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求药。” 赵措之前便书信告知皇上北疆之毒的事情,他相信朝廷一定会重视这次的事情。 颂皋这个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心里其实门清。 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他看得出来。 赵措或许还太年轻,但他有此出身,再有一颗赤子之心,日后一定可以成为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颂皋大力地拍了拍赵措的后背,笑道:“哎哟,赵小兄弟。这件事情你不要操心,楚朝那人你还不清楚吗?做事情喜欢留后手,药材的事情早就托人去办了。” 闻言,赵措的心事又放下一件。 而且颂皋几下拍完之后,他觉得一直郁结在心口的那股气也随之被拍散了。 整个人感觉轻松不少。 颂皋将装药的匣子递给赵措:“这些药给你,你是这里的主事者,由你来安排最合适不过。” 第73章 限制 翌日一早,逐风提着黄麻子回来。 楚朝将其他人召集到停放尸体的地方,黄麻子跪在地上精神恍惚。 直到看到周则从门外进来,他的眼珠子才转了转,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楚朝向疑惑的众人解释道:“昨日这人鬼鬼祟祟想要逃跑,逐风跟在后面将其捉了回来,还带回两具他同伙的尸体。” 那两具尸体被扔到黄麻子身边,他颤抖着往旁边挪了几下。 逐风拱手道:“此人叫黄麻子,偷偷逃到城中的破庙处换了衣服准备溜走,却被这两人拦住去路要取他性命。” 孟延川皱眉:“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他两人怎要对你下手?” 那黄麻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勉强听清楚孟延川的问话,将头埋得更低,嗫嚅着说着什么不太清楚的字眼。 沈清使了一个眼色,官兵将陈力的尸体抬了进来。 那黄麻子猛然瞥见陈力的尸体,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他他……他们……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活命啊!” 他声泪俱下,膝行至赵措和周则身前:“大人!大人!我只想活命!求您,求求您网开一面!” 周则看着黄麻子抓着赵措的衣角,蹲下来将他的手扯了下来,在他手上按了几下:“刚刚孟大人问你的话听明白了吗?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然你按律当斩。” 黄麻子颤抖着抬头,看了周则一眼又很快错过去了:“回……回大人的话,是……是因为我想逃……逃跑,他们才要杀我。” 楚朝觑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要是再问半句答半句,你比他们死得更惨。” “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黄麻子失禁后衣服也没换,直接被带到这里,此刻那股臭味弥散开来,但黄麻子却无暇顾及。 “是……是他们逼我假扮灾民,然后混在里面鼓动灾民的情绪,我……我是终于受不了了,才……才逃跑的。他们发现了,就要杀我。” 末了,黄麻子跪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求大人们网开一面,放过我吧!” 饶是孟延川此刻也没有应付谎话连篇的黄麻子的耐心:“冥顽不灵!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那不是要了他半条命吗? 此刻,黄麻子也顾不上什么,抓着离他最近的周则的脚踝哭喊道:“大人!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周则面色一沉,抬头见赵措正看着他,只得暗示道:“叫你来不过是要一个实话,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吗?” 闻言黄麻子松开手,身上从头到脚都软了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刚被逐风抓住时的样子。 沈清指着陈力的尸体还有里面停放尸体的屋子道:“你看看清楚,他和他们是怎么死的。” 知道瞒不过去,黄麻子只得坦白:“我是和好多个人一起混进来假扮灾民的,他们让我们想办法拖延灾情,让灾民和朝廷离心。还……给了我们一种奇怪药粉,只要吃了就会变成这个样子,然后假装说这是瘟疫……” 黄麻子刚想停下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楚朝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泄了气:“还……还有,那个药粉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他指着地上的两人:“他们每次就将药粉给我,其余的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敢问。” 赵措沉声问道:“那你的这些同伙是怎么死的?” 问到这里,黄麻子突然激动起来。他被抓住,其他人怎么可以还安然无恙!尤其是那张冯二人! “大人!都是他们下药害人!前段时间查起来,那个张丰和冯二田为了不暴露自己,就把其他两人毒害了,这个陈力肯定也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大人,快把他们抓起来,他们罪有应得!” 沈清挑眉:“那张冯二人怎么确定自己没有暴露呢?你们从何知道我们手上的名单?” “这……是……是我们无意间从官兵手里看到的。”黄麻子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 “名单是按照顺序依次编排的,他们五人的名字相隔好几页。照你的意思是说,官兵是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给你们看的不成!” 黄麻子见说到了不该说的,情急之下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不断告饶:“郡主大人,小人真的不知……不是小人看的,是……是他们告诉我的,小人不清楚啊……” 沈清见黄麻子是真的害怕到乱了心神,连将偷看名单的名头推给已经死去的三人这样简单的借口都想不到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说出周则的名字。再逼问下去,也没有太多的作用。 “先带下去吧。” 官兵将黄麻子带了下去,赵措将其他人遣散,只留了几个心腹,又差人喊来了颂皋。 孟延川和周则是第一次见到颂皋,也不免为其外表所惊讶。 但听到他是药王谷出身,也就能理解多了。 与刚见面的时候不一样,颂皋装的真的像一个医术高超、高冷话少的高人。 “这位是颂皋,这是协理灾情的周则、孟延川。” 颂皋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虽然觉得对方有些无礼,但这些捣鼓医药的有些自己的脾气也很正常,孟延川倒也未做他想。 孟延川看了眼周则,他后背紧绷,有些不自然的紧张。 他以为是面对颂皋让周则有些紧张,但实际上,从赵措将多余的官兵遣走之后,他便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颂皋履行着自己来这一趟的职责,将这毒药的来源又仔细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目前没有配出根治的解药之后,孟延川明显愣了。 见其他三人平静的样子,孟延川后知后觉自己被隐瞒了,心中不满却不好发作。 沈清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那黄麻子说每次都要拿药,说明不是一次性给的。难道这毒药在制作上有什么限制吗?” 颂皋眼神一亮,又想到现在自己在装样子,咳嗽两声故作深沉道:“郡主聪慧。的确如此。” 第74章 从未并肩 “这个毒药配置的方法比较刁钻,且配好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毒性便会下降。如果要达到最好的效果,最好是配置后一个月内使用。” 颂皋说完,看见楚朝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他能看出来,这是在骂他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但是鉴于孟延川和周则还在这里,楚朝忍着没有发作。 颂皋耸耸肩,你也没问啊? 得到了这个重要的信息,便知道逐风这次抓住的这两人应该是负责毒药的供应的,并且很可能还有别的同伙藏在城中。 楚朝吩咐道:“逐风,追查一下这两人的行踪,找到他们的据点。” 逐风领命出去,其余的心腹就在门口守着,屋内就只剩下他们六人。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口气,周则紧接着就听到赵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延川的眼神在周则和赵措之间来回,两人面色都很难看。想到之前说起名单的问题,这会儿孟延川也缓过劲来了:周则身上有问题。 那如果周则有问题,那之前周则对他的提议背后肯定也有什么猫腻。 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情,孟延川惊得头脑有些发懵,原来那么多次他都被当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周则根本顾不得理会旁人的想法,光是赵措失望的声音便已经让他无法面对了。 他连抬头看赵措的勇气都没有攒够,只是埋着头说:“事到如今,你已经都知道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沈清和楚朝的时候,他还能反驳狡辩起来。可赵措问起来,他便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为自己辩驳都找不到声音。 周则的回答已经是变相承认了,赵措身上压着的莫名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轻地仿佛要飘起来。 他借着边上的扶手支撑着身体,四周安静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为什么?” 他想知道为什么? 那个在灾情前线日夜奔走的人,那个在疫情出现、灾民暴动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个特地为他带补药的人,却原来一开始就跟他不是一条心。 他们从未真正并肩过。 沈清看见赵措脸上有些颓然,那样子就像当初自己被自以为最好的朋友背刺丢了原来很喜欢的一份工作一样。 孟延川想要说什么,被沈清眼神制止了。 周则背对着赵措,身体落在一片阴影当中。 “究因无用,我做便是做了,听凭处置。” 赵措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愤然起身走到周则面前,揪起他的衣领,眼眶泛红:“现在是我作为主事者在问疑犯!究因有没有用,是我说了算!你听明白了吗?” 饶是周则也没想到赵措会突然爆发,衣领被揪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懵。但也在那个同时,身体因为感觉到一股力的作用而活了过来,不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一个死后尸体已经僵硬的人一般。 孟延川看赵措情绪激动,想上前劝阻:“赵大人你……” “别过来!” 孟延川被赵措喝了一声停在原地。 楚朝眉头微蹙地盯着赵措。眼前的赵措他也很少见,上一次看见赵措发脾气还是家中父亲的宠妾将他的亲妹妹失手推进了湖中。 打那之后,赵措不论在人前人后都是温和的,几乎不动怒的。 这一次却因为周则又破了例。 颂皋早就被赵措的这一面惊得不敢说话了。 而赵措口中的周则似乎似乎只靠衣领出的力气支着身体,他微微仰头笑着看赵措:“赵大人说的是。黄麻子是我安排的,毒药也是我安排的,是我人面兽心,不顾灾民的安危,策划这场阴谋,就是为了为我父亲报仇。这就是我的理由,足够了吗?赵大人可还满意?” 周则一口一句的赵大人此刻变了味,赵措手上的青筋暴起,僵持着不肯放手。 周则的目光似乎是在对抗似的,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赵措。 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不知死活的挑衅,可赵措却在其中看到了周则身上的悲哀。 忽地一甩,赵措松开了周则。 “将周大人拉下去,圈禁在营帐中不准踏出去一步。” 门外的心腹听见,进来将周则带出去。 在快要走出屋门的时候,赵措补充了一句:“人给我绑起来,不许他自杀自残。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看到周则已被带走,赵措转过身:“楚朝、郡主,追查城中同伙的下落就交给你了。孟大人,就请接着追查粮仓一案,不过我想你去审问一下他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至于颂兄,解药的事情还请您多费心。” 只说了一个“他”,但孟延川也知道赵措指的是谁。 其他人也不敢多言,都知道赵措已经是在强撑着说话了。 各自出去之后,楚朝找人将丰竹找了过来照顾赵措。 沈清拉住他问:“你不要去看看赵措吗?” “这个时候,给他空间让他一个人才是赵措最好的疏解方式。我们待在旁边,他反而会受影响。放心吧,丰竹自小在他身边,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真有事情,他会来找我的。” 末了,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周则才是这件事情的关键点。旁人说什么都不起什么作用。” 颂皋也难得没有调笑:“你的药材尽快,我等着用呢。” 分开后,沈清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秋蝉和奚泽见到沈清都十分欣喜,秋蝉双手一摊:“小姐,你看看,是谁寄信来了!” 沈清接过秋蝉手中的信笺,拆开一看,正是沈卓的来信。 信上说他与娘一切安好,还收到了舅舅那边的来信,娘亲十分欢喜。 手下的铺子邢管事管理的很好,收益不错。 还说江姐姐记挂着她,叫他代为转达。 还有好多关心她又没吃饱穿暖的好,在信的最后才提了一嘴,代问楚朝安好。 沈清看着这一封信,虽然总共就交代了这些事情,但是家长里短的写了十几页。有些话读起来,很明显是祁玉瑾让沈卓代笔的。 看似是唠叨的流水账,实则是绵长的亲情。 第75章 一道上路 整封信除了家长里短还是家长里短。 沈卓虽然认识到沈清如今成长,但还是将她当作那个需要保护的妹妹。现在沈清远在南阳,更是一句可能让她操心的话都没有提。 沈清嘴角扬起笑意,这番心思她又岂会不懂? 上京哪里是那等各自相安无事的地方,定是沈卓刻意隐去了。 沈清这段时日也是同样,寄出去的信只提及身体、吃穿。一是灾情的事情必定是朝廷最先知道消息,不好在家书中提及。二来沈清也是不想让两人担心,毕竟上京那边以为是瘟疫。 但话虽如此,京城的消息她还是让奚盏多多留意,以免她远在南阳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奚盏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又不好去问沈卓,所以大多事情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如今她从奚盏的信笺中也只知道华彻和四皇子之间似乎有联系,以及四皇子牵扯到了引商入仕当中,被皇上惩罚禁足在府上而已。 原着中这位四皇子与左相一派狼狈为奸,到头来也只是被当作棋子罢了。 太子资质虽不算出众,但背景深厚且自小接受储君的教育,也不是等闲之辈。沈清记得这位太子是个重情义的,后面知人善用,也算是个明君。 如今华彻已经跟四皇子牵上了线,而且竟然暴露在了人前。 即使据奚盏说,这消息并不确保真实。沈清心中也不免疑惑,这不像是左相的作风。 以他的手段,大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这剧情的走向已经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清提笔给沈卓和祁玉瑾写回信,末了想了又想,还是提了一句小心左相一派。 秋蝉见沈清写完一封信之后,又提起笔来,于是手上磨墨的动作未停,问道:“小姐可是还要写一封?” 沈清点头道:“给舅舅他们也写一封信,报个平安。” 奚泽笑道:“那小姐的表妹定是欢喜的不得了。” 说完,三人都想起离开当日祁欢弄来一堆吃食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想念起来。 一切处理完之后,三人简单用了些饭食。 太阳未落,外面就听得人来报,说是孟大人召集各位议事。 沈清赶到营帐后,楚朝也过来了。 环顾一周,如今主事的只剩下四人了。 孟延川将黄麻子签字画押的罪证拿给众人过目:“那黄麻子原本还想着插科打诨,但……” 他看了赵措一眼,接着道:“我故意让人透露了周则被控制起来的消息,没多久他便全都招了。” 赵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沈清知道这种时候,平静只是在极力克制。 黄麻子的证词上交代了,他们找落单或是人丁凋零的灾民下手,再由自己的人顶替上。故意散布言论影响灾民对朝廷的态度,后续由他每月偷偷拿药,放在固定的地方分给别人。他们之间尽量不直接联系。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周则的帮忙。甚至很多时候,他们一些行动还得听从周则的意见。 “周大……周则那边我去过一趟了,黄麻子的证词,他全都认下,还交代了其他手下的名单。” 在灾情一事上,这里没人能越过赵措下大决定。不只是这帐中的人,外面许许多多的灾民也在等他做决定。 赵措几乎是立刻便下了命令:“将这两个扰乱灾情的朝廷重犯看押起来,另外将黄麻子交代的同伙全部抓起来,缴了他们手中的毒药。不需要避着灾民,我亲自和他们交代!” 话落,官兵们听令就要下去办事。 赵措转头向孟延川:“劳烦孟大人同去督查。” 孟延川闻言自是乐意的:“自然,赵大人放心。” 赵措坐下,要将这些情况汇报给朝廷,抬起笔来,手却在发抖。 墨汁滴到信纸上,染上好大一片污迹。 楚朝从赵措手中夺过笔:“我来代笔,你口述便好。” 沈清自然而然地在旁边帮忙磨墨。既是口述写给朝廷的密信,有些细节除了他们几个知情者,也不好随意叫旁人知晓。 “多谢。” 赵措脸色和唇色一样苍白,一字一顿道:“赵措有负皇恩,灾情日久,如今才查明原因。……副主事周则内外勾结,以毒药制造瘟疫事端,灾民久受其害。然其言为父报仇之事尤有疑点,仍需调查……” 一封信写完,楚朝拿给赵措看过后,没有问题便叫人封好,日夜兼程地送往上京了。 外面抓罪犯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其他灾民的注意。 朝廷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灾民们的情绪,尤其还是直接从棚屋中抓走与他们同住的人。 “官爷,这是怎么了?犯什么事情了?” “这怎么好端端地抓上人来了?可别是又出什么事情了?” “快看,从那孙三刀的床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来了?” “快躲开着点,别碰上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等到灾民聚集得差不多了,孟延川站在人前大手一挥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灾民,而是造成瘟疫的元凶,这才要将他们抓起来。还请各位放心,朝廷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赵大人稍后会亲自跟各位好好交代。”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叫道:“不好了!” 孟延川只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一阵骚动,人群散开才看清情况。 一名被官兵扣押的罪犯,在灾民聚集起来的时候,趁人不备,将藏在袖中的白色粉末往空中扬扬一撒。 几个官兵和十余个灾民无意之间,将白色粉末吸入了口鼻,咳嗽声不断。 那名罪犯立马被按在了地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面色涨红,癫狂道:“事到如今,你们也跟我一道上路吧!我一条命换你们这么多人,不亏!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再结合孟延川之前说的话,傻子也知道那粉末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可能就是之前害那么多人死于非命的所谓瘟疫的毒。 周遭的灾民迅速让开了好一段距离,生怕再被这些疯子波及到。而那些已经中招了的灾民此刻或站或坐,都哭喊了起来。 第76章 我来试 等到沈清三人赶来的时候,孟延川已经将受到波及的灾民和官兵与其他人分隔开了。 但是场面还是一度失控,围着的灾民都不肯离开,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些是亲人被波及的灾民,死死地守在边上哭嚎着,怕下一秒就要天人永隔。 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沈清就派人通知颂皋过来了。 赵措环顾四周,寻了一个高处的台子站了上去,楚朝就站在他身侧。 如今的赵措背薄如纸,即使他下一秒昏倒楚朝也不会惊讶。 高台上的赵措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都认识这是为他们殚精竭虑的赵大人。 “赵大人来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急,先听听大人怎么说?” 原本哭嚎着的灾民看见赵措,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个个昂起头等待赵措开口。 余光中,赵措看见颂皋赶到已经先去中了招的灾民那边查看了,这才心下稍安。 他立在高台上,目光坚定又存着些哀戚:“诸位,我赵措要先对所有人谢罪。” 说罢,当着所有的官兵和灾民的面,赵措双膝跪地,俯首良久。 喧闹的人群顷刻之间消了声,似乎能听见两声膝盖碰触地板的声响。 “瘟疫一事乃是有人与朝廷作对,故意从中作梗。他们假扮灾民,用毒药害人制造瘟疫的恐慌,甚至鼓动无辜之人暴动。一桩一件,罪大恶极。” “副主事周则乃是其中一员,我身为主事者,失察之责,难辞其咎。赵措对不住诸位!” 沈清看着赵措弓起脊背,朝着望向他的所有人叩首。 一时之间,沈清对这个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封建时代似乎都有些恍惚。 书中几笔带过的人物,如此鲜活,有血有肉。 然而灾民们在听到他们无比熟悉的周副主事竟然是和人联手残害他们的帮凶之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周大人也是凶手?他还亲手帮我搭的棚子!” “我家小儿被人抢吃的,也是周大人给做的主!这怎么可能?” “连周大人那样的都不是好人,还有什么人值得信啊!” “弄了半天,害我们的人原来上面也有份!亏我还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越过灾民们的声音,颂皋看过所有人的症状之后,上前来给赵措说明情况:“幸好药粉数量不多,虽然不少人中招,但症状都比较轻微。之前我们混在吃食中预防的药起了一定的效果,但有几个人似乎没有吃,症状明显一点。服下缓解的药物,影响不了性命。后续药材送来服下解药便会无碍了。” 赵措闻言,将颂皋的意思转达给了吵闹的灾民。 可却听到了两波声音。 一波声音相信赵措的为人,也相信他的说法。另外一波人,怀疑赵措和周则是一类人,不愿再相信朝廷的人。 “连个解药都没有,不知道你们朝廷干什么吃的!” “混在我们的吃食里不告诉我们,鬼知道我们吃进肚子里的都是些什么!” “你这怎么说话,赵大人也是为了我们着想。早说了,坏人不就发现了吗?你个丧良心的!” 不知道收到哪句话触动,一名被押着的官兵突然狂笑:“现在知道也太晚了吧!粮仓被破坏,你们吃进肚子里的都是混了药的!蠢货!……呜呜……” 灾民们这才知道,原来除了那些个假扮灾民的人,还有一些官兵也被抓起来了。 虽然他被捂上了嘴,但为时已晚。 在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有可能造成灾民情绪的失控。 “什么意思!你们给我们吃了什么!” “官兵也有问题,他们都有问题!”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孟延川在人群之中束手无策,只得退到围着的官兵身后。 沈清见状不妙,靠着十几名官兵和奚泽在人群中开出来一条道,将刚才说话的官兵带到了台上。 料到会有此一出,他们一直按捺着没有说破。 秋蝉领着四个人抬着一大个粮箱,从人群的侧面上前。 箱子被放在那名官兵的斜前方,沈清伸手扯掉塞在他嘴里的布条。 “看看,眼熟吗?” 那名官兵正是那个晚上潜入粮仓破坏的一员。 他们手上没有多余的药粉,但只要将有药粉的那一箱粮食和其他粮食混在一起,即便威力不大,但有症状的灾民数量却会大幅提升。看起来就更像是瘟疫了。 而这个箱子侧边刻着“一二九”字标记,还有上面特制的封条。 这封条是离京之前就封上的,不到南阳不可能打开。除了假灾民强行靠近的那次,让第一个箱子的封条裂开了口子。 他们明明确认过就是那个箱子没错。甚至因为长时间未动,上面有薄薄一层灰。 “不,不可能……” 那官兵口中喃喃,但在注意到上面的积灰之时就知道他们上当了。 他们当时拆下的箱子上,灰尘少的可怜。 粮仓那种地方,久不动的箱子怎么会没有灰尘? “箱子在你们潜入粮仓之前就被调换了,封条有的是办法不受损地拆下,只不过为了对上数字,拆换箱子花了些时间。之所以明目张胆地放在那边,就是为了引你们上钩。只是没想到你们忍了那么久才有动作。”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心中所想,沈清打开箱子舀出一舀,在白色的稻米中确可辨出有些颗粒感的药粉。 官兵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灾民的情绪稍稍回复了一些。 至少他们的吃食没被大范围下毒,至少朝廷还是干了点事情的。 剩下的便是意外被波及的灾民和官兵的问题了。 这缓解的药物吃还是不吃? 被波及的灾民不管药有没有效,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吃药的,有总比没有强。 可这些时候,总是不免有一些好事者。 “这药你们自己试过吗?就敢给我们吃!” “拿我们的贱命给你们试毒吗?” 话虽然难听了点,但沈清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毕竟他们没有说错,至少在这片地方,还没有人用过这些配置的缓解药物。 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那便我来试。” 沈清的声音不大,却飘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77章 自我厌恶 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郡主竟然会愿意以身试药。 一时之间,就连那些难缠的刺头都忘记了言语。 “不可。” 楚朝正将赵措扶起身,便听得沈清平地一声惊雷,当下便脱口而出。 即便他相信颂皋的水平,配置的药物肯定没有问题。但用缓解的药就得先服下毒药,个人身体情况差异,万一服下的剂量超过了自身的承受范围,那该如何是好? 赵措也没有想到沈清会在这个关头挺身而出,毕竟即便服下了解药,毒药总归会对身体有些影响。 同样发愣的还有在官兵身后的孟延川。 他都来不及消化他们背着他做的种种部署,便听到沈清说要以身试药。 短暂的寂静长的就像是十年之久。 不知道是人群中谁先爆发出了声“好”,随即接二连三地,所有人都高呼“安南郡主”,声音响彻了整个灾民区。 楚朝的声音淹没在灾民们振奋的声音当中。 沈清转过身对楚朝报以一个安慰的笑:“我是自愿的,而且颂皋的医术不是连你都承认吗?” “我替你。” 楚朝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得这么去劝。 “你不愿意让我以身犯险,我也一样,那些灾民们的亲人朋友更是如此。推己及人,更何况这本就是我们的责任。” 是的,即使这本就是作为前来赈灾的他们的责任。 这行为本身甚至不值得得到灾民们如此多的感激和兴奋,这本来就是职责的一部分。 楚朝清楚这些,但私心里并不希望去冒险的人是沈清。 他刚要张嘴,沈清便拿话堵住了:“你不需要陪我一起试药。要是两个人都倒下了,谁去催药材?” 只一句,便让楚朝再无别的办法。 赵措上前,无比郑重地对沈清行了一礼。 “郡主大义,赵措替灾民谢郡主。有郡主以身作则在前,赵措身为主事者更不可置身事外,愿一同试药。” 看着赵措发白的脸和嘴唇,就知道他现在身体虚弱。 但一对上赵措的目光,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像沈清说的,这是他身为主事者的责任。 灾民们看到赵措也一同试药,心中更是感动。苦难中的人们需要一个像赵措和沈清这样愿意站出来的人,或者说他们需要一种精神寄托,来淡化肉体的痛苦。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中,颂皋拿着毒和药站上了高台。 他从出生起就将这些东西拿着玩,自记事起天天便与各种毒打交道。相对于解毒,他的兴趣更在制毒上。从前他想过要炼制一种天下无人可解、连他自己都无法解的奇毒,这一度是他的追求之一。 可师傅说,无药可救不是制毒的最终目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第一次庆幸这是一个有解法的毒。 虽然认识不久,但他不希望眼睁睁看着沈清和赵措去死。 看颂皋望着手中的粉末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看着他,沈清才出声提醒道。 “颂公子,一切便拜托你了。” 颂皋抬眸,沈清和赵措同时信任地朝他点点头。 这剂量的把控除了颂皋之外,无人可做。 在灾民官兵们的注视下,颂皋分出了各自相应的剂量。而且为了让灾民们信服,没有只是像刚刚某些灾民一样只是吸入了微量的药粉,是切切实实的剂量。 这也是沈清和赵措自己要求的。 预防的药他们喝过,但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如果没有最重要的那味药材,预防的效果也会有折扣。 所以他们二人喝下之后,没有多久身体便有了中毒的反应。 赵措本就虚弱,喝下后身体更是无法自己支撑着站立,快要后仰之时,颂皋一把托住了他。 相较于赵措,沈清得益于之前跟着奚盏奚泽锻炼的效果,加上有安神香包的作用,她自身的身体倒还算可以。只不过,面上也是明显失去了血色,只是不至于倒下的程度。 他们与灾民中严重者一样,面上都微微发紫。 忍到这一步便是为了让灾民们看清毒药的效果,之后再服药,便能够力证缓解药的作用。 下面的灾民也并不是铁石心肠之辈,只是被逼的没有办法,多数人见到两人这副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够了,够了,咱们都看见了,快点喝药吧!” “是啊,别耽误了!” 闻言,楚朝将准备好的药递到沈清嘴边,送水服下。 沈清脑子有些晕,感觉到被楚朝搂着,然后什么东西递到了嘴边,她下意识便咽下去了。 孟延川看着高台上的几人,内心不断有声音告诉他,他应该也站上去主动要求试药,这对他的仕途有利,灾民们都会看到他的付出。 可是脚就是像在原地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动一步。 他清楚的知道让他停住的不是害怕毒药伤身,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他抓不住这所谓别的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圣贤书的字字句句,浮光掠影般地让人看不分明。 直到他听到有灾民为沈清和赵措担心,让他们服药的时候,他才发现困住他的东西是一种情绪,一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孟延川浑身打了个激灵,明明有些凉的气温,他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他将心中那点情绪的尾巴拼命压下去的同时,台上的二人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 接着便是灾民们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就连官兵们的神情都十分动容。 孟延川心想,若不是职责在身,他们会放下手中的刀柄,用两只手为台上的人喝彩。 四周的灾民见识到了缓解药的作用,都不想继续受苦。 颂皋拿给官兵们的药瞬间抢手起来。 “孟大人?” 身侧官兵的声音将孟延川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抬眼看到了灾民们眼中的热切,于是又换上了平时那副和善的笑容,从官兵手上接过药:“各位莫急,人人都有份。” 第78章 后遗症 看押的棚屋前。 “赵大人真是好官哪,身子不好还眼睛不眨地咽下毒药,咱们这儿的没人不服他。哪儿像里面那位?” 另一名官兵一脸嫌弃:“别提了,从前算是兄弟们眼瞎,我看还比不上郡主有担当。” “人家安南郡主出人又出钱,听说当时想办法筹资也是人想的办法。” 前者点头赞同:“你别说,跟咱赵大人还挺配的。” 那官兵不忍心再看这个没点眼力见的同僚:“人跟世子两个人你看不出来啊?怪不得到现在也讨不到媳妇。” 门外看守的两名官兵聊起昨夜发生的大事,声音不大却能够让关在里面的周则听个大概。 周则已经有一日两夜未进米粮,像是故意折磨自己一样。 只是赵措有过吩咐,不得让人自尽,照看的官兵才强行灌了一些米汤下去,吊着一口气。 听见外面的谈话声,周则空洞的眼神有些许变化,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竟然官兵们能这么轻松地说起这件事,说明赵措平安无事。 药王谷配置的解药该是能解那种闻所未闻的毒。 周则的头偏了偏,朝向南边望着素色的帐帘。 只不过,以赵措当下的身体即便有解药,应该也会受不少苦,甚至留下病根也说不定。 不知道之前送去的补药还有没有? 不过就算有,他应该也不会喝了吧。 周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他知道他走错了,但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一切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明明……明明最开始他只想为父证明清白,想报答对周家对他有恩的人罢了。 父亲说过的,那人是个好官。 是个难得的好官。 从他家中蒙难后他成长的这些年,周则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可如今,他也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他才一开始接到任务的时候,就不该按下用报恩的态度压下心底的疑虑。 那人是对的,那人有自己的考量,那人看的比我更远…… 不知从何时起,他信奉起那人的各种决断。 刚开始他确实证实过,确实发现那人有高瞻远瞩的智慧。这次本该也是这样的,可是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本该”。 …… 沈清醒过来的时候,周遭暗暗的。 她的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床帘,隔着那一层她隐约看见外面的人影。 刚想张口说话,沈清便因为喉咙中的干涩之感将话堵在了半路,只发出“啊”的沙哑之声。 几乎是同时,床帘上的人影由小及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床帘掀开一角。动作一顿,又没再动了。 “醒了?”是楚朝的声音。 沈清只能用鼻音“嗯”了一声。 “外面的光线很强,我只掀开一点,你先睁眼适应一下。” 沈清看着那一角透出来的光亮,才知道外面已经是午时左右了。 这处帐篷的帘子没那么遮光,白日里都是亮堂堂的。只是因为这新挂起的床帘挡着,才让她分不清时辰。 沈清又“嗯”了一声,楚朝才像得了什么圣旨一般,一点点将床帘收起来。 楚朝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眼下有些青。 他蹲在床边,柔声道:“颂皋马上过来,他说你醒来之后会觉得嗓间不适。你放心,不会有影响的。我先拿些温水来润润。” 沈清看着楚朝站起朝桌边走,半路又转头过来道:“奚泽守在帐外,秋蝉去盯着冰糖雪梨汤了,马上便回来。” 楚朝倒来早就备好的温水,另一只手扶着沈清坐起身,然后多拿了一个软枕放在背后好让她靠着舒服。 沈清觉得这护工的待遇太好,甚至有点想付银子。 很快吞咽的疼痛让沈清皱起眉,将这些有的没的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慢点。” 沈清心想这不是慢不慢的问题,咽下去就是会疼。可是楚朝温柔得过分,她只好点点头。 喝了几口水之后,这种疼痛就变得比原来好适应多了。 沈清尝试开口:“你一夜没睡?” “你喝过缓解药之后,只是清醒了那一阵。药物的作用,你的身体疲惫不已,在回来的路上就困得倒下了。不看到你醒过来,我不放心。” “颂皋说醒来之后,问题不会太大。这个缓解的药每日都要服一次,直到解药送到。” “这段时日你得吃些苦头了,这药物每日都会让你感觉比平时累上许多。” 楚朝似乎是为了让沈清能少用嗓子,一连交代了好多要注意的事情,唯独赵措。 沈清当然注意到了,他们一起吃的毒药和缓解药,赵措那边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赵措那边呢?” 问出口的同时,沈清看着楚朝的表情便知道有什么事情。 楚朝知道瞒不住沈清,只得实话实说:“颂皋和丰竹在照顾他。颂皋说,他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喝下了毒药,可能……可能会留下一点后遗症。” 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后遗症可大可小。 沈清表情凝重:“严重吗?” 楚朝摇摇头:“目前还得看他的身体恢复状况,如果能尽早服下解药,对身体的损失能够小一点。最差的情况的话,说话会有问题。” 这些消息当然未曾泄露出去,不然又少不了掀起一阵风浪。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无言。 惋惜、后悔、不甘心,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此刻沈清的心情昨夜已经在赵措的营帐中经历过一遍了。 “那味药材快到了,他一定会没事的。” 言下之意,是让沈清不用担心。 楚朝从未体验过两个都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同时被一样东西威胁着身体,而能救下他们的只有自己。 这种内心的煎熬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 他将旁的事宜都料理好,只为能让沈清和赵措能够好好休息。 昨日夜里,他已经替赵措代管了灾民区的各项事宜。因着之前皇上金令的影响,灾民们也都服管。加上孟延川昨日也一夜未睡,在灾民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管事,倒也不会手忙脚乱。 楚朝已经多给逐风派了人马,希望尽快抓住制毒的同伙。 当然,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也想看看制毒的地方能不能找到解药。 第79章 东家 逐风回来复命已经是两天后了。 黄麻子甚至周则对制药方面的安排都一无所知,只能从那两个死去的同伙身上找线索,好在并不是一无所获。 那两人身上的衣裳是城中一家小有名气的成衣铺子里制的,顺藤摸瓜调查了几天,才找到他们的同伙。 只不过跟着他们回到老巢的时候被对方发觉,对方舍命将制药的材料和工具破坏大半,又是同样自杀的手法。无奈之下,逐风只得将这里的人和东西悉数带回,希望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楚朝听完,让人将颂皋喊来,逐风便退下了。 “逐风大哥?你何时回来的?” 沈清醒来后,还是由秋蝉贴身照顾。只不过两人的营帐本就相隔不远,秋蝉出来端药,刚好碰上出来的逐风。 “我刚回来向世子复命。秋蝉姑娘这是?” 逐风刚回来,还不知道这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剩余的假灾民都被抓了起来,沈清和赵措两人也倒下了。 秋蝉将情况简要地与逐风说明,越说逐风脸色越难看。 怪不得刚才主子听完,面色不见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以逐风对自家主子的了解,定然是希望从身边最近的地方找到线索和解药,能够让沈姑娘和赵公子少受一些痛苦。 如今只能祈祷,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有可做解药的东西。 已经有两次办的事情没有让主子满意了,逐风心中自责,自觉去盯着药材的运送情况。 “多谢秋蝉姑娘告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秋蝉也不好耽误多少时间,本想问问逐风解药的事情,看这个情况可能没有想的那么乐观。她还要去拿药,点点头便分别了。 这边,颂皋过来之后,楚朝便将所有的材料都交给了他。 “这里是制药的作坊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他们总共也就四五人,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可用作解药的?” 颂皋此刻也不耍宝说要什么药材作补偿了:“放心,这里交给我。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弄完。” 常年在各种毒药中浸淫的人,即使平时看着不正经,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还是沉稳可靠的。 楚朝将这里全权交给颂皋,自己独自出了营帐。 …… 黄麻子和周则分开看押,像他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能背叛。 楚朝回去仔细研读了黄麻子的证词,发现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只是供述了在灾民区所做的勾当和上头布置给他的任务,但是关于他的来历还是含糊不清。 最让楚朝搞不清楚的就是,以往派过来的人皆是被抓便自杀尽忠。 像黄麻子这样的实在很少,这批送进来的假灾民中,论忠心的程度也是参差不齐。 “世子。” 门外的官兵掀开帘子,里面黄麻子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楚朝扫视了一眼周遭的环境,黄麻子人被捆在柱子上,整个人看着已经没有了当初耍小聪明的那份劲。 估计周则应该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楚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种人虽然看似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望,可楚朝听说黄麻子可是半份吃食没有落下,即便难以下咽他也会吃一点。 像黄麻子这样的就是杂草一般,有一点希望便能生出下一茬。 毕竟是为了自己活命,不惜叛逃的人。只要条件给足,什么东西问不到呢? 果不其然,黄麻子闻言仰起了头,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不适应:“大……咳……大人说话算话吗?” 楚朝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周身贵气逼人:“你没得选,只能信我。你有没有命活,要看你说的话对我有多少价值。” 黄麻子眼珠子转了半圈,因为身体被绑住只能不住地点头:“大人您问,小人知道的一定都说出来。” 看人还算知趣,楚朝将证词徐徐展开,一一扫过。 “你出身何处?如何来到这里?” “回……回大人。小人是昌郡河源县人,是……是……跟着一个商队来这里的。” 商队? “什么商队?你在商队里干什么活计?其余几个人也是商队带来的吗?” 黄麻子挣扎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 开什么玩笑,现在命都要没了!就算回去有荣华富贵享,那也得先有命活下去! 想罢,黄麻子一咬牙全招了。 “回大人,小人不认识什么字,进这个商队主要是靠我妹子。她长得好看给商队东家做了小妾,这才介绍我进来商队。因着妹子的缘故,小人才谋得这份差事,想着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就啥也不用愁了。” “其他几个人有的我认识,大多不认识。但小人不需要认识他们,所有的事情上头都交代完了,照办就好。” 楚朝摩挲着食指的指节,思考黄麻子这番话的可信度。 “商队东家是谁?” 黄麻子一下犯了难:“大人,这……小人真的不知。” 见楚朝眼神一凛,黄麻子恨不得跪下来:“小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没见过东家的样子,他从不露面,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就只叫东家。就连小人的妹子也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 “但妹子他说,那位东家身后有大人物罩着,在昌郡无人敢管他的闲事。” 楚朝皱眉:“这人可与昌郡郡守有联系?” 昌郡那老匹夫的小舅子不就做这些勾当。 谁知,那黄麻子连连摇头:“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东家的威风比那郡守小舅子要大多了,这在昌郡无人不知的。那小舅子靠着郡守才将商队做的有几分样子,但小人这位东家当初初来乍到,便与那小舅子对着干。昌郡百姓个个等着看笑话,谁知人家平安无事,一夜之间混出了名堂。” 黄麻子回忆起这些事情,表情似乎与有荣焉。 他似乎忘了,他正在背叛这个所谓的东家和他的亲妹子。 再者,这个东家的辉煌事迹,不管以何种方式,都无法转移到他身上。 楚朝看着黄麻子的表情,对这种嫁接成就的可笑行为只有无声的漠视。 第80章 给过你机会 黄麻子被盯的有些发麻,不敢直视楚朝的眼睛。 从前楚朝在赵措身边,除了金令那次都是基本都是隐在人后,存在感甚至不如孟延川。 可以说以前,对黄麻子来说,连周则对他的威压都比这个所谓的世子要大。 然而此刻,黄麻子与楚朝共处一室。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所谓的养尊处优的世子大人周身的威严甚至盖过了他曾经偶然见过的郡守大人。 毕竟在灾民区,赵措和周则的表现更加亲民。 久而久之,灾民是因为相信才心怀敬意。 但眼前的人不同。 黄麻子的后背有些发凉,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发抖。 “世……世子大人,小……小民所说”,句句属实。 话没有说全,黄麻子只看到一只做工精良的玄鞋停在他面前。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浑身微微发颤。 楚朝看黄麻子的眼神与看尸体无异。 他这一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实则前后仍然不合道理,有些事情或许连黄麻子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本可以靠着亲妹子的关系安全无忧地过富足日子,偏偏要送到这南地灾情的地方铤而走险。哪怕是为了搏一搏富贵,也实在有些不值当。 况且这其中的较量,以黄麻子的见识不知道,难道与那东家相伴的他的亲妹子也没有一点考量? 居高临下的目光让黄麻子浑身不适,沉默许久,楚朝才薄唇微启:“我给过你机会。” 说完,楚朝鞋头转了个方向就要离开。 这是要放弃黄麻子了。 此刻,楚朝的背影比他的目光更让黄麻子感到害怕。 他知道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了! “世子留步!留步啊!小人说实话!求您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在黄麻子急切又带着些沙哑的叫喊声中,楚朝在踏出屋门的前一刻,终于如他所愿停下了脚步。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黄麻子不住地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这次肯定全部交代,绝不隐瞒!” 楚朝重新坐回位置上,示意黄麻子开口继续。 那黄麻子未曾想到楚朝如此不好应付,只得实话实说。他有些难以启齿道:“其……其实,是小人将妹子卖去做小妾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楚朝差点听不清他说的话。 不过随即他声音就大了起来,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一般:“但是,也是因此我妹子才有机会入东家的门。她虽然当初不愿意,但是后面还感谢小人,为小人谋了这份差事。” “不然像小人大字不识两个的,怎么有机会进商队?” “当初也是家里太穷,不卖她家里就不得活。小人也是没有办法。” 楚朝闻言,不知该说黄麻子心狠还是愚蠢。 将自己的亲妹子卖给别人做妾竟然觉得自己对她有恩,被亲妹子报复弄到灾民区却还没意识到这是报复。 高一些的身份也是为了让自己这个蠢货哥哥捅一个更大一点的篓子。到那时,她既已经给过机会,但无奈家兄实在不争气,她便只能舍亲取义。 看来真是恨极了。 想必,即使黄麻子没有死在灾民区,回去了也要被他那个妹子想别的办法整死。 看着眼前黄麻子摇尾乞怜的样子,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朝并不打算将他这个妹子的心思告知黄麻子,他不是什么大善人。 “你在商队干了多久了?” “回大人,有大半年了。” “你是管事?” “小人不是,管事的都是东家的心腹。不过小人妹子说了,咱们跟东家有亲。只要小人过了考察,日后也能升管事。” 黄麻子回答完才觉得有些尴尬和不妥,他现在可是正在将人家的底细一五一十泄露了出去,还谈何管事。 “商队去过哪里?” 黄麻子回忆了一下:“小人大部分时间都不随商队出远门,只是待在商号里面督管几个干苦力的。出来只有两次,一次是跟着去周边郡县卖粮,还有一次便是这一次。” 黄麻子说到此处,那是一个后悔! 天杀的,早知道就待在商号哪里也不去,怎么会摊上这档子事情? 楚朝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的部分。 “卖粮?昌郡的粮草不够吗?” 黄麻子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只得猜测道:“小人也不知,可能是东家想趁着便宜囤一些。大人您知道,这米面粮油总是不会出错的。卖不出去还能自己家吃呢。” 话糙理不糙,黄麻子这段话还歪打正着了。 不卖,自己也可以吃。 “你们商队管事叫什么?” “商号里面好几个管事,经常出去的那个好像是姓陈,叫……叫什么陈……陈威,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在楚朝的逼问下,黄麻子拼命回忆了商号的其他几个管事的名字还有他知道的商号的各项事务。 黄麻子看楚朝问的全是商号的问题,心想这里就是他能不能捡回这条命的关键,使出吃奶的劲配合。 末了,黄麻子实在是把能说的全说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楚朝:“大人,小人……小人的回答您看还满意吗?” 换言之,我能活命吗? 楚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本世子说过,话不会说第二遍,机会也只有一次。” 在黄麻子错愕的目光中,楚朝迈出了棚屋。 片刻之后,尖锐的喊声和骂声从里面传来,就连外面的守卫都受不了了,进去给黄麻子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这顿打多少混了点私仇。 “还敢叫骂!都是你们这些老鼠屎,弄的老子日夜不得安宁!” “你记住了!你辱骂世子,不服管教!我们这是替世子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还敢咬我,看老子不打死你!” 这些官兵身上都是力气,狠狠几个巴掌下来,黄麻子满嘴鲜血,连牙都摇摇欲坠。 他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这一顿给他打老实了,可他也是真的毫无生的希望了。 但楚朝走时交代过,看着让人不许自杀。 这些官兵一顿打之后,用布条子塞满了黄麻子的嘴。 第81章 不成立 自那天晚上之后,孟延川忙于照看中毒灾民们的身体还有情绪,也是夜以继日地不曾怎么休息。 加上之前他盖棚屋还有巡查的那些努力,也让灾民们心中有了他的名字。 “孟大人,您也忙了一天多了,休息休息吧。” 闻言,孟延川只是微笑地点点头,埋头又继续手中的事情。 那日晚上心中的躁动已经被自己刻意忘记,他努力十余年,绝对不容许自己被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扰乱心神。 外头一名官兵进来:“大人,您的书信。” 孟延川接过信笺,心头有些快乐和隐隐的庆幸。好像这封信是一个暂时的麻醉剂,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 华染的字迹娟秀,字里行间不愧才女的名声,却又充满了市井鲜活的气息。 孟延川一字一句看得十分仔细,仿佛看的越慢就代表他越珍视。 然而这样一封全是生趣玩乐的信,读完之后孟延川却不觉得轻松。 也许是他也写过同样的信,所以读的时候感受的格外明显。为了轻松而轻松,隐去了真正在意的事情。 更何况,这封信中华染甚至半句未提到他仕途抱负的话题。要知道从前,华染并不会因为左相而避讳谈论这些事情,甚至有时还会拿左相当年的坎坷来鼓励他。 当然,虽然心中疑惑,当着旁人的面,孟延川自然不会显示出来。 他的嘴角一直是带着笑意的弧度。 周遭的官兵不少是见过当时在上京左相嫡女华染来为孟延川送行的,再看他们大人看着这封信这么高兴,想也知道是谁送过来的。 不少人艳羡孟延川的才华和好运,竟然在刚入官场时就得到了如日中天的左相的嫡女青睐。 有胆大的官兵打趣:“大人?可是未来夫人的信?” 孟延川合上信笺不置可否,用暧昧的态度和那名官兵半开玩笑半正经道:“谁的玩笑都敢开了?” 不知说的是他还是左相嫡女。 “不敢不敢,属下错了。” …… 赵措醒来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后,反应出奇地平静。 如果不是楚朝和颂皋态度强硬,他甚至还要坐起来处理灾情的各项安排。 丰竹知道自家公子为这些事情操了许多心,甚至有些伤身。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可能无法说话的地步。 他这几天一步不离地伺候着赵措,眼眶通红。 秋蝉弄的冰糖雪梨汤每次也会给丰竹送一份,虽然作用可能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赵措刚坐起来喝下一碗,丰竹想再扶着他躺下,赵措却不动了。 “躺的太久了,坐会儿吧。” 见赵措没有要下床处理公务的样子,丰竹也便随着他了。 如果沈清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赵措的声音哑得比她厉害许多。 “公子你少说两句吧,颂公子说了,你得保养。” 丰竹心疼赵措,从书案上拿了空白的纸笔过来:“公子你要问什么,就写在上面。” 他从小跟着赵措读书,也是认得字的。 赵措看着眼前的纸笔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感到一些难以名状的无奈。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沦落到无法使用声音的地步。 但转念一想,以笔为声也是读书习字的意义。此刻,赵措真切地理解了什么是阅历让道理更显厚重。 他挥笔:「逐风那边如何了?」 “逐风今日回来复命,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制药作坊,只不过人同样自尽了。颂公子正在查探作坊带回来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到解药?” 话到这里,丰竹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期盼。 他当然希望能赶紧找到解药,救他们公子的命。 一个口不能言的官员、嫡长子,且不说世人能不能接受,光是这份压力就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看丰竹眼眶又要湿润,赵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灾民们安置得如何?可都服下药了?」 “楚世子和孟大人都安置好了,颂公子也去一一诊治了,没有生命危险。” 丰竹那一句“谁都没您这么严重”硬生生憋回去了。 赵措心中盘算着,灾情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最重要的是将解药制好分发给灾民,至于剩下的可以慢慢调查。 没了之前那些暴动和瘟疫的困扰,可以逐渐兴建一些工程,让这些无处可去的灾民有一份谋生的活计。 这次朝廷募捐的数目不小,足以让有需要的灾民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有了盼头,日子就不会难过了。 想罢,又提笔补充道:「他们二人处有任何需要,尽管让他们来找,有些情况他们可能还不熟悉。」 「至于周则等人那边……」 顿了顿又写道:「待朝廷查明罪责自会有律法处置。」 丰竹知道自家公子的言外之意是,别让手下的官兵折辱苛待周则。 “公子放心,您交代过的事情想必他们也不会违背。” 可以说,比起赵措,丰竹才是那个最难以相信周则是卧底的人。 许多细节的事情,周则会私下来告诉他,去注意赵措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实在他的提点下,丰竹确实发现赵措有些方面的需要,能尽量让赵措休息的时候舒服一些。 就连那些补药也是周则让人送过来的。 当然那些补药肯定让医官看过,他才敢拿给赵措。然而自从周则事情败露,后厨还剩下的那些补药也就没再用过了。 这一两日发生的新情况,赵措写完信件已经又加急送往朝廷了。 要不了多久,他和沈清中毒的消息便会传到各自家人的耳朵里,也会传到某些始作俑者的耳朵里。 赵措不相信周则为父报仇的说辞。 且不说周家是受到雍亲王事件牵连才只剩下他一个独苗,那是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今隔了多年报复到如今皇帝治理下的大周上理由并不充分。 先帝已经处理了雍亲王一党,为皇上扫除了障碍,他报仇的对象并不成立。 赵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年雍亲王一党的受害者和施害者,不计其数。但如果将人限定在如今还留在朝中的,范围一下便缩小了。 第82章 解药 赵措正思索时,便听见颂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小兄弟!” 还是跟初见时那样人未见声先至。 丰竹满怀期待地望向衣衫有些脏乱的颂皋,希望是解药的消息。 颂皋看见赵措要掀开被子下床,连忙上前制止,将人塞回去了:“你别折腾自己了。” “那伙人虽然将现场破坏了大半,但他们猜不到这里有人能认识那味药材的粉末。” 说罢,颂皋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他们将毒药制成粉末,虽然便于下毒,但是制作的时候一不小心也容易吸食。恐怕是为了自救用的。” “这药源于北疆,他们熟悉解毒之法。这份解药配置的已经无可挑剔。你快些用了。” 颂皋将药瓶打开,示意丰竹弄杯水来,让赵措就水服下。 丰竹自是喜不自胜,起身便去桌边取水。 赵措放下手中的纸笔,咳了咳开口问道:“颂兄,作坊的解药分量足够吗?” 声音还是依旧的沙哑。 颂皋想到楚朝的交代,连连点头:“自然是足够的,其他人已经吩咐送过去了。你情况没那么好,所以我亲自来看着。” 这里似乎无可挑剔,自赵措服毒之后,颂皋守在这里的时间确实很长。 说话间丰竹已经将水递到了手边,赵措接过水和解药一并服下。 颂皋和丰竹直到看见赵措喉结上下翻滚,才确认他真的服下解药,终于安下心来。 “这剩下的,每日服用两次。不出两日,余毒便可全消。但声音……” 颂皋此刻身为医者只能据实以告:“可能会受些影响。虽然不至于失声,但声线上可能会有些影响。至于影响大小,要看你保养的如何。” “所以一定要记住,多休息少伤神。这两天尽量就不要说话了,有什么都写在纸上吧。” 颂皋的态度非常严肃,连带着丰竹也跟着紧张起来。 “公子,您有什么就写在纸上吩咐我,千万别用声音了。” 颂皋知道丰竹照顾地身份妥帖,末了替赵措诊脉查看了一下,确认了没有大碍才要离开。 赵措示意丰竹去送送人,颂皋两手一摆说不用了。 踏出帐门,颂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去了沈清的营帐。 此刻楚朝应该在那里。 上次他进沈清的营帐没在外等里面应声再进去,被楚朝眼神威胁。这次他学聪明了,远远地就招手让外面的官兵替他通传。 谁像他一样混的这么惨? 明明长他们好几岁,却活的如此卑微。 官兵将帐帘掀开,可怜人颂皋这才被允许入内。 “颂公子。” 沈清比起赵措情况好不少,偶尔说说话也没有问题。 颂皋很是受用。 虽然楚朝没礼貌,但是有人知书达理。 楚朝就站在沈清的床边,看着颂皋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开口道:“服下药了吗?” “服下了,按你交代的说的。看不出来,你这么了解他。” 颂皋刚找到解药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来找了楚朝,当时他就在沈清这里。 当沈清听到解药的分量有限时,当即便不肯服用了。救人要救急,她问题不严重,等等也没什么要紧。 其余灾民因为吸入的量很少,情况都没有赵措严重。 反倒是赵措快把自己的仕途和后半辈子给搭上了。 楚朝知道沈清的性格,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定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也知道赵措是个死脑筋的,要是让他知晓,肯定会担起主事者的责任,先人后己。 他自己的身体可等不起。 楚朝没有赵措那样兼济天下的大公,相比于素不相识的茫茫众生,他更希望眼前人身边人安稳幸福。 只是他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是为了这些身边人的安乐无忧,才希望大周的繁荣绵延。 他们的出发点不同,他自然不愿意赵措牺牲自己,所以才出此下策。 况且逐风来报,八百里加急的药材不日便会送到。 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人知晓便好。等药材一到,我便让人送去你那里。此间事了,府上还有五株雪生草予你。” 一听到雪生草,颂皋便来劲了。 “你可不许反悔!” 雪生草可是好东西,药王谷也就他师傅那里有些。等他收入囊中,他都可以想象其他师兄弟师姐妹该会多么的嫉妒。 “灾民那边还需要你多看顾,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如果中毒的灾民出现意外,但赵措却提前病好,其中的来去可就说不清楚了。 “知道,我办事你放心。” 例行给沈清把了脉,没什么问题。又新得了允诺的五株雪生草,颂皋乐不可支地离开了。 外头的太阳渐渐落下,帐中也暗淡了下来。 自楚朝下午来到帐中,就无微不至地陪着她。大多是他在说话,她为了保护嗓子便听着。再就是颂皋过来的这两趟,楚朝才停下来交代事情。 “你有心事。” 靠在床头的沈清冷不丁说出这句话。 不是问句。 楚朝倒茶的动作未停,摸了摸茶杯的温度,确定适口才递给沈清。 “嗓子说话容易干,先喝点水。” “其实算不上什么心事,只是审问黄麻子弄清了一些事情。” 为了让沈清少发问保护嗓子,楚朝干脆一下交代清楚:“他来自昌郡的商队,安插在灾民区的人手基本也是由商队送进来的。他所处的商队乃是昌郡近年崛起的势力,很可能就是之前四处卖粮的那伙人。我已经书信沈卓,提醒他们注意。” “从前卖粮的事情,是你派人告知的。我想你也许知道些什么,这是黄麻子供认的商队管事的名单。” 沈清扫了一下楚朝递过来的纸,一眼便瞧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用手指圈了陈威的名字:“这是来上京购粮的商队的管事,如此很多事就能说通了。” “舅舅那边也得抄送一份,母亲曾书信过去提醒过。可能舅舅那边能确认的名字更多也不一定。” “还有这昌郡……” 楚朝捂住沈清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交代得够详细了,没想到沈清谈起正事来,话匣子一点都关不上。 “还是用笔吧。” 第83章 琴姑姑 沈清接过纸笔,在下面垫上一本厚厚的书册。 「商队来自昌郡,你可有什么头绪?」 楚朝点头:“金台寺的死士和游船的刺杀都与昌郡郡守陆云平脱不了干系。他的妻弟仗势做起了商队,也小有名气。可据黄麻子供认,他所属的商队东家并不是陆云平的妻弟。” 黄麻子那日的反应应该是没有作伪。 况且在这么容易联想的关系上撒谎没有必要,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那东家必定也跟陆云平有所往来,不然不可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生意做起来。」 沈清说的道理楚朝也明白,目前就是得追查这个商队东家的身份。 此人行踪不定,就连在商队大半年的黄麻子甚至都没有见到过他的正脸。可想而知,是特意将身份保密。 见沈清还要再写些什么,楚朝拉住她的手:“这些事情交给我,这两日你需要静养。” 楚朝的手掌带着微微的暖意覆在她的手背上,让人莫名地安心。 沈清手中的纸笔被收起来,连同脑海中交错的故事线一起被整理好放在一旁。 楚朝算是看出来了,沈清做起事来虽不至于说废寝忘食,但一做起来便经常将其余事情抛在脑外,比如自己的身体。 也不是说她不爱惜自己,只是专注起来下意识便忘了,须得旁人提醒。 “瞒不过你才与你说了,知道你定要多思。先躺下,把自己养好才是正事。” 沈清知道轻重,点头躺下休息了。 …… 左相府。 手下看着华彻阴沉的脸色不敢出声。 “蠢货。” 华彻将褶皱不堪的信纸放到手边的烛台上点燃扔到火盆里,随即执笔,几乎是同时耳边响起了研墨的声音。 华彻身边的人没有眼力见的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一封信完,华彻才抬起头:“送往昌郡,要快。” 手下接过信件的同时,华染带着阿香过来了,正好与出去送信的人擦肩而过。 华彻看见华染的瞬间便收起了身上的狠戾,满脸是和悦之色:“阿姐怎么过来了?” 华染自觉因为孟延川和左相之事被分了心神,对自己多年未归的弟弟少了许多应有的关心,反而是自己常常收到他送来的物件。 不管左相如何,但过去的情谊至少也有几分真的。 况且当时阿彻那么小,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不应该为这些生分。 “怎么?不欢迎阿姐过来?” 听到华染熟悉的打趣,华彻自然是喜不自胜。 他站起身来,拉着华染到旁边坐下:“自然不敢,阿姐坐。” 人都坐在这里了,华染才发现面对多年未归的华彻,一时之间她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得问些谁都能聊的东西。 “阿彻在朝廷当差可还习惯?辛不辛苦?” 听到华染关心自己,华彻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哪里还像小时候那么娇气。朝廷事物虽多,但也还应付地过来。倒是阿姐,身子不好,得多注意才是。” 绕来绕去又变成阿彻关心起自己,华染有些惭愧。 想起她今日去拜见母亲时,母亲同她说的话,她像是找到话头一样道:“母亲与我说,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还没有去看过琴姑姑。我同你一道去看看可好?” 华彻这边手头刚处理完南地的急报,其余的事情都不急着这一时。 “有阿姐陪着当然好,我换身衣服便同阿姐同去。” 华彻离开书房时给了手下一个眼神,刚准备跟着去伺候的手下脚步一顿便留在了书房。 书房是重地,华彻虽然不想给华染留下她无法踏足的印象,但事关许多机密,有些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为好。 华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没有好奇华彻书案上堆叠的文书,反而打量起屋子里一人半高的书架。 她从前给华彻送过不少书籍。以前华彻有些纨绔,但是很听她的话。她作为姐姐,自然要将他往正道上引。 他惹祸,她便送书。 送了有十几二十本之后,性子稍稍沉稳了些。再后来书架上的书变得越来越多,已经有很多是她未曾涉猎过的了。但那之后华彻不知因为何事将自己关在房中,她还没来得及见到他人,他便被父亲送出去游历了。 按照父亲的说法,阿彻阅历太少才会遇事容易颓唐,该放出去见见世面。 当时的华染不疑有他,毕竟有了阿彻之时,父亲的官职已经逐级攀升。最苦的那段日子,还不曾记事的阿彻没有经历过。 如今华染虽有疑虑,但只能假装不知。 “阿姐,走吧。” 华彻换了一身与华染一样的青色衣袍,挺拔如松柏。他容貌俊秀,一身锦衣,再敛起身上的气场,少不得有官家贵女为之心动。 阿香眼中闪过惊艳和骄傲:这才是真正的锦绣公子。 华染起身,两人穿过相府的亭台楼阁,来到整个府上最清幽僻静的一处院落。 听琴院,是华潜的姐姐华琴的院落。 外面鲜少有人知晓当朝左相还有一个姐姐养在府上。 偶有消息灵通的人也只知道,左相这位姐姐早年受过刺激,精神不太正常,所以从未去别的府上做过客,也没有人见过其相貌。 华染扣了扣门,很快从里面出来一位婢女。 那婢女行了一礼,华彻接着道:“琴姑今日精神如何?” “今日精神头不错,也认得人。小姐公子来的可好。” 闻言,两人安下心来。 那婢女带路,将二人引至院中,只看见一位素服的女人背影立在树下。 华彻出门在外,也许就未见自己这位姑姑。小时候父亲亲自带他见琴姑姑还是在他已经五六岁懂事的年纪。 起初他只觉得这个姑姑特别温柔,直到有一次亲眼目睹她癔症发作、拿着簪子胡乱刺人的样子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对琴姑姑很好,但却从不允许她外出。 外界的一丁点刺激都有可能让她发狂,说不定哪一天失手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华彻那次见过的,众人被琴姑姑乱舞的簪子吓退后,她举起手来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刺! 第84章 保护阿姐 华染柔声喊道:“琴姑姑,我和阿彻来看您了。” 素服的女人转过身来,面上的皱纹和眼神中的懵懂极不协调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但却被全身温柔的气质硬是调和了许多。 华琴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二人的脸,然后终于和她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脸上才出现了然的微笑。 “染儿和阿彻都长这么大了,姑姑差点认不出来了。” 说着,华琴就要去搬两把椅子过来让两人坐下。 婢女见状抢先道:“夫人,您放着。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来干就行。” 华琴迈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华彻道:“姑姑,您以后不必干这些活,多保重身体才是。父亲肯定也希望姑姑能享享清福。” “是……是啊,你父亲他……他如今是?” 华琴正常的时候,记忆有时候也会有点错乱。 “左相,父亲他如今是左相了。”华彻接着道。 华琴表情有种大梦一场的恍惚感:“是啊,你父亲是左相了。咱们……咱们再也不用怕什么了。” 华染看华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生怕她癔症发作,连忙转移话题:“姑姑,我在坊间淘来了不少做工精巧的小玩意,您帮我掌掌眼。” 她从头上拔下两根珠钗,不是名贵的物件但是胜在设计巧妙。 正巧婢女搬了三张椅子过来,华染便扶着华琴坐下说。 华琴这里的用度都是由于氏那边一手包办的,左相也不时会送东西过来。 这里好东西自是不缺,婢女伺候的也是尽心尽力,华琴身上看着朴素,但实则每一样拿出来都价值不菲。 但华琴似乎不太在意这些,反而对华染拿给她的“便宜货”很感兴趣。 “这木钗上的木兰栩栩如生,定然是出自一位能人巧匠之手。……” 见华琴对这些似乎很感兴趣,华染也乐意陪她聊天解闷。 正在兴处,院中忽然来了别人。 周围的几个婢女齐齐俯身行礼:“老爷。” 来人正是左相。 在这里看到华彻和华染,左相面色上也没有多少惊讶。 二人起身:“父亲。” 华琴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左相微微点头:“你们坐下吧,为父就是来看看你们姑姑。难得你们有此孝心,竟在此遇上了。” 华琴把玩着手里的素钗,表情十分怀念,见左相到了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想回华阳县。” 华阳县是他们的老家。 左相知道这话是在对他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段时间吧。” 华琴脸上也没有失望的表情,好像已经听到过无数遍这样的回答。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但却没再开口说话。 场面有些尴尬起来,华染打起圆场:“今日来的太晚,时间也不早了,那边不影响姑姑休息了。改日我们再早些来看望姑姑。” 华彻自然跟在后面也是同样的说辞。 两人临走时,左相嘱咐道:“改日是你生父的忌辰,让阿彻陪你一块去寺庙里看看,算是代我问候一声。” 华染心中感动左相这么多年都记得她生父的忌辰,点头道:“是,多谢父亲。” 左相抬眼又朝着华彻道:“晚饭后来书房找我一趟。” “是,父亲。” 提到书房,华染虽然面上没有表现,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发颤。 两人听完吩咐便先行离开了。 两人一道走时,华彻永远慢华染一两步的距离,他发现华染后脊有些紧绷,猜测可能是因为提到过世的生父的原因。 他默默地陪了一路,亲自送华染回了芳菲苑。 在院门前,华彻看着华染有些疲乏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心疼。 “祭奠的东西我来准备,阿姐不用操心。阿姐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商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跟阿姐站在一边。” 好像怕华染不相信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无论什么事情,只要阿姐想,我都可以帮阿姐。” 风吹的树叶簌簌地响,华染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抚了抚华彻的头:“我们阿彻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阿姐了。” 那是他回来之后,华染第一次那么亲昵地与他有肢体接触。 华彻拼命按捺下心中的躁动,不愿让华染看出他的异样,怕吓退了她。 他只得顺着她说落下的方向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阿姐放心,一切交给我。” …… 自从上次崔衍一番话,李威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他接触。 用李威的话来说,就是莫名感觉有些邪性。 但是崔衍所言经他查证,确有其事。但他身为吏部老人,看过多少人起高楼宴宾客,转眼楼塌了的事,所以即便他处事圆滑经常卖人情,但从来没有加入过那一派的阵营。 因为不贪大利,所以也没有吃过大亏。 况且他向来在官场能屈能伸,万一哪位被他忽略的人几年之后发迹了,他也能换上笑脸给人家解气。 正所谓官场上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气顺了也就过去了。 这日,李威照旧想躲着崔衍,却不料被追上了。 “李大人!” 年纪上来了,跑不过年纪尚轻的。 李威心中叹了一声,认命地转过身来:“原来是崔衍啊,年纪大了,这耳朵啊不太好使。” 崔衍唇角弯起:“大人,您走的这么急,下官这里还有要紧事要同您说呢。” 李威现在从崔衍嘴里一听什么“要紧事”,心里就发怵。 他拉着崔衍到墙边:“崔衍啊,听我一句劝。官场上要想走的长久,能不管的事情就当看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你该懂了。” 崔衍却眼神真挚道:“可是大人,这事与您有关啊。” 李威被他搞得都糊涂了:“什么事情?” 崔衍压低声音凑到李威边上说:“太仆寺卿家的蒋小姐似乎和贵府的嫡小姐闹掰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小打小闹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人您别急听我说,这一闹掰,蒋小姐就将之前一起做的事情抖露了出来,说是……是贵府的小姐嫉妒镇北侯嫡女沈清,故意买人抹黑她手下经营的铺面。” 事情其实不大,毕竟这上京扎堆的官宦人家哪家家里没点腌臜事。 可坏就坏在,这事是被往日好友捅到明面上,真实性几乎算是板上钉钉。 李漫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对她太过重要了。可李威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会出这个头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就是昨日晚上。今儿不少人都知道了,只是不敢与您说。” 第85章 少掺和 李威想也知道是故意瞒着自己的,当即便急着要回去。 “难得你有心告知,家里有事本官就先走了,改日再聚。” 见状,崔衍自然没有多留:“大人言重了,都是下官该做的。” 李府。 李漫在家中为了这件事情已经从昨日哭到今日,晕都晕过了一回。 李威的夫人孙氏心疼女儿,恨不得将那胡言乱语的蒋思思给千刀万剐,可怜自己的女儿遭这份罪。 “女儿啊,别哭了。不过是穷乡僻壤钓上来的浅薄丫头,有见识的人家不会轻信她的话的。” 孙氏这话说的也不踏实,怪只怪当时李漫没有当场否认。 现下再想扭转言论已经很困难了。 “娘,女儿不活了!明明……” “谁说不活了?” 李漫的声音戛然而止,母女两人看见突然进来的李威惊讶又慌张。 “爹,我……” 李威摆摆手:“行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竟然还想瞒着我,光知道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为父问你,这事是你干的吗?” 李漫脸上泪痕交错,又点头又摇头:“爹,不是我,是缪玲看不惯沈清才想教训她的。我……我只是帮她联系了人。” “糊涂!” 李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漫:“为父跟你说错多少次?做事要长脑子,别留下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那缪玲脏了你的手,到时候东窗事发,受害的还不是你?还有那个蒋思思,她难道不知道?只不过不敢针对缪玲,把你推出去罢了。” 李漫本就伤心难过,现在又被亲爹这么指责,害怕都顾不上只有满肚子的委屈:“不是爹让我巴结她的吗?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您是尚书,那蒋思思也不敢仗着和华染走的近了些,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屋子里的下人头一个比一个低,装耳盲眼瞎。 孙氏连忙捂住李漫的嘴:“说什么呢?叫旁人听了去还得了!” 随即又把下人都遣散出去了。 李威也没想到平时事事乖顺的女儿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心火上来:“你敢忤逆你父亲?现在还反过来指责我这个父亲没给你更好的日子?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好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李漫自知失言,气势弱了下去:“爹,女儿知错了。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李威虽然在气头上,但也没有忽略李漫话里重要的信息:“你说那蒋思思跟左相府的华染搭上关系了?” 说到这件事情,李漫心里就有气。 “那华染平时不太亲近我们,上次却独自请了蒋思思一人过府。自那之后那蒋思思尾巴便翘上天去了,问她去干了什么也什么都不说,说是她们二人间的私房话。” 华染的为人李威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奇怪。 但现下重要的是李漫的名声。他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坏了名声。 “你可曾亲自出面接触那些人?” 李漫摇头:“我没有,我只让人去找了些市井上的人去联系,就连府上的熟脸都没让那些人见过。” “那便好。这事眼下还不好真把缪玲供出来,倒可以让她欠你一个人情。那蒋思思没有经手这件事?” “没有。她没有参加百花宴,我们找到她时,她也百般推脱。恰逢那时她身体抱恙,缪玲心中恼恨也懒得与她多说,一心只想整沈清。” 李威心下了然:“这事交给为父。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待在家里,别出去露面。” 目前这事也不好做大动作,太过明显。好在这件事情影响范围还不算太大,当初泼脏水也没有闹大。 眼下过了这一阵,再润物细无声地以李漫的名义去做一些善举,再雇些人传些似真似假的言论,说明当初是冤枉的便可。 人嘛,可以引导总是会有马后炮的。 名声这东西的变化,看看沈清不就知道了吗? 说起沈清,自从科考结束之后,李威已经不知道从各处听过多少次这个名字了。 现在兜兜转转,绕回了自家女儿身上。 眼下局势未明,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李威嘱咐道:“经过此事,那缪玲想必对你会多些忍让。日后关于镇北侯家那嫡女的事情,你少掺和在里面。若是见到了,也别失了礼数。真要说其身份来,人家现在是圣上亲封的郡主,比那缪玲要尊贵的多。” “还有,几位皇子给我离得远远的。不管其他人心思如何,你都给我收着点。” 李漫这次是十足十地吃了个大亏,自然是连连点头。 既然李威都这么说了,想必这件事情能够摆平。 心中的石头落下,李漫放松了下来才觉得身体脱了力。 孙氏见状,立马扶着人躺下:“既然你爹都这么说了,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静养收收心。你放心,咱们家不会白吃亏的。过会让人将饭菜送过来,吃了再睡。” 说罢,两人离开了李漫的院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孙氏这才憋不住问:“何不趁此机会,给那缪尚松一个教女无方的帽子?反正他家已经出了个那样的儿子,也不差这一个。再说那缪尚松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政绩,干实事的不还是你吗?” 李威脑袋有些疼:“哪儿有这么简单?他没有政绩,但缪家底蕴深厚,他去世的父亲在先皇时期也算是个能臣,他又投在右相门楣,相当于是太子门下。” “那你也投太子门下不就好了?成日怕这怕那,两头不讨好。” 孙氏看女儿受这些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 “行了,官场上的事不懂就不要掺和了。这船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咱们家只要在上京能安稳过好日子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李威平日是个处处圆滑之人,也故意塑造出一个爱听手下阿谀的形象,就是这样才能让别人觉得他好巴结也好对付。 这样的人反而在官场上不起眼。 李威心里门清,这路啊,走晚了吃不到肉也能喝点汤。走错了,可就没回头路了。 第86章 功过相抵 赵措服下解药之后,当夜就有所好转,夜里睡觉也不似之前每每被喉咙痛醒。 丰竹不像赵措,他总有出帐的时候,终归是瞒不住他的。 当日颂皋折返回来,趁着丰竹出来的时候将真相告诉了他。 丰竹虽然震惊,但他还是最心疼自家的少爷,当下便保证不会说漏嘴,对待手中现在仅存的解药更是小心翼翼。 不过好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解药便送达了。 逐风之前便向楚朝请命带人去迎药材队伍。一来多几匹马跑路,日夜兼程总是快些。二来也可以防止盗贼打药材的主意。 楚朝看着风尘仆仆的逐风,只吩咐道:“将药材交给颂皋吧。” 救命的事耽误不得。 六七台马车的药材进了灾民区动静不小,灾民们也都猜测是不是救命的药到了,在得到官兵们默认的点头时,心里稍稍有了点底。 这些时日,楚朝和孟延川已经根据赵措之前的安排部署起了工程的建设。 身体无碍的灾民们每日也都有了去处和奔头,不再像从前那样终日惶惶。唯一挂念的便是还中着毒的亲人了。 如今这件大事也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颂皋看药材到了,便组织起余下的医官帮忙处理药材。刘叔虽然平时只是帮着赶赶车,但简单的处理药材的方法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也帮着打起了下手。 颂皋将注意的事项说明了一下,又做了一次示范,其余的便没什么难度了。 人命关天,所有人都不遗余力地赶制,浑然不觉外头已然天黑。 这期间,周则曾一反常态地大闹了一次说要见赵措。 赵措当然不可能来,来的是楚朝。 “何事?” 楚朝负手立在周则面前,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楚朝的到来。 “赵……赵大人他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他本以为颂皋那里早有解药,谁知后来听门外官兵闲聊才知,原来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解药。 他一边自嘲自己早早就被防备着,一边又希望现在听到的是假的。 周则原以为赵措早已服下了解药的。 楚朝看着目前痛苦的周则,又想想躺在床上的赵措:“比不得被你背后插刀来的严重。” 这话的意思是赵措目前至少命还在。 “我知道你与他相交多年,不会见死不救的。我也知道轮不到我来求你,但我求你救他一命。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把我这条命抵给他!” 楚朝在上京是纨绔世子,但周则相信赵措的至交不会是表面那样。 他的眼光唯一可值得怀疑的,便是错信了自己吧。 “他的命我自然会救。可即便我救下来了,他会不会被你害死就不知道了。” 楚朝的话语如同寒冬里的冰刀直直地刺向周则。 “你是这灾民区的副手,即便上头不怀疑你供述的一切,让你承担所有的罪名。但赵措,他逃不掉失察之罪。况且你所犯之事牵连甚广,单纯的灾情到瘟疫再到暴动,甚至所用毒药还并非大周境内之物。这些你编好理由了吗?” “赵措此行最好不过功过相抵。不追责已经是幸中之幸。”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揽下所有的责任,就能让他和你幕后之人置身事外了吧。” “周则,你太天真了。” 看在赵措的面子上,楚朝说的已经够多了。 话毕也不得周则回答,楚朝已经转身出了门,独留周则一人怔怔地枯坐在原地。 …… 颂皋一群人一刻不歇地赶工,从营帐中送出一瓶又一瓶解药。 不同中毒程度所用的解药剂量也不同,颂皋得亲自面诊,嘱咐用药剂量。 沈清喝下多少毒药是颂皋亲自算的,自然是清楚该用药几何。他将剂量写在纸上随解药交给了楚朝。 事关沈清,楚朝必然亲力亲为。 楚朝从看押周则的地方出来就想要去看看解药赶制的情况,在半道上便遇到了颂皋派来的人,于是便折返直接去了沈清的营帐。 沈清虽然中毒程度不深,但这种身体乏力不由人的状态确实很不好受。 见楚朝拿着瓶瓶罐罐进来,稍一想便知道约莫是解药,秋蝉和奚泽自去门口守着。 楚朝一如既往地试好水温,跟解药一块递给沈清:“解药赶制出来了,颂皋说这一瓶解药一日分三次,就水服下便可。” 随即又从桌上拿了一些蜜饯过来:“苦的话含着蜜饯吃也不会影响药性。” 沈清故意先喝掉一些水,剩下很少的水堪堪可泡药粉,然后一口闷了,再塞了一块蜜饯在嘴里。 喝这种冲泡类的药物,沈清表示很有一套。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喝一小口浓的,比喝一大口淡的更让沈清能接受一点。 楚朝看沈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动作之丝滑好比看武状元耍剑,忍不住唇角上扬。 “笑什么?下午便听得药材送到了,大家可都拿到解药了?” 楚朝点点头:“涉及的罪责虽然得从长计议,但好在如今灾民区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解药的事情解决了,这几日便可书信朝廷派人手过来帮助安置灾民以及后续重建的事宜。等他们回到上京,这次灾情的尾巴还须得好一番调查分说呢。 他们此行差不多两月光景,待灾民们余毒消尽,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朝廷派过来的人了。 “赵措嗓子如何了?” “颂皋说音色会有些许变化,但不妨碍日常说话。” 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经此一事,沈清终于知道那种身不由己、被动等着别人来救的那种无力感。不光是这样,那种连带着身边人都隐隐的着急和自责的感觉,更是让沈清不想体会第二遍。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于自己是无力,于他人是压力。 刚开始她未曾想到此次灾情已经跟北戎扯上了关系,想来那边已经是急不可耐了。 驻守在外将军的家书都是要经过朝廷的检查的,她从前不便在家书中提醒。而如今这事情既然已经涉及到北戎了,那么她提及也是情理之中。 “帮我拿纸笔过来,我得给父亲书信一封。” 第87章 敢动郡主 北戎人蛰伏良久,打的是天子宝座的主意。 父亲身为镇北侯是大周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他们头一个要面对的劲敌。 按照之前种种来看,北戎人定然是有备而来,对于沈家军肯定多有了解和相应的部署。 左相通敌叛国,不知道手上掌握有多少沈家军的资料送去了北戎军营。 书中寥寥几笔的战败无法从中窥见更多的秘密,只得先行提醒诸事小心,除了北戎也得防备身边。 沈清思索片刻,徐徐下笔。 “这药材可还有余留?” 在大周境内未有的毒药也有可能被用在沈家军身上,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楚朝自然知道沈清的担忧:“药材是从北边送过来的,我派人直接从那边送往伯父手里,那样来的快些。” 两国边境处必定会有些灰色地带,为利益而产生往来。 北戎现下还与大周保持着表面的和平,商品货物的交换自然是有的。只是一些平日看着不起眼的东西,常常被忽略罢了。 就像这个解药的药材,若不是针对此毒,那么于他处几乎毫无用处,自然也很难往南流传。 沈清知道楚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来北戎那边的药材定然费了不少功夫。 “我替父亲他们谢谢你。” “我也是受戍边将士保护的诸多百姓之一,略尽绵薄,何谈谢谢?” “更何况,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楚朝想,他做的一切可不是为了她的谢谢。 沈清也不跟他继续矫情,书信写完将秋蝉喊了进来:“这封信替我送往父亲的军营,封严实些,越快越好。” 秋蝉对这些已经轻车熟路,自然不必多说。 沈清将被子上垫的书册移到一侧,转头看见楚朝立在身侧的背影。 身姿颀长,宽肩窄腰,唯有颈后一点诱人的白被裹在玄色的衣袍当中。 自从与楚朝有了相对亲近的肢体接触之后,沈清能近距离的感觉得到楚朝身上肌肉的轮廓。 他是属于那种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风格。 正好是沈清喜欢的那类。 这样的身材多少该是练过的才对,就是从来没见过楚朝用武。 楚朝自然觉察到了身后有些灼热的目光,耳尖都有些害羞掺杂着紧张的红。 内心不断猜测沈清在关注哪里。她喜欢哪里,他就练哪里。 投其所好最是有效果。 若是他身上全是她喜欢的她爱的,她自然不会离开他。 楚朝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对上沈清大方欣赏的目光:“在看什么?” “就是发现你除了长得好,身材也不错,非常符合我的审美。” 这个时候拿内秀来说事似乎也不合适,因为楚朝对于这样直白的赞美和喜欢也十分受用。 内心像是元夜放的爆竹一样炸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热烈的声响。 在摔断那支狼毫笔之前,他受过许多夸赞,真诚有之虚假有之。 而自从摔断那支狼毫笔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过真心的夸赞。 楚朝这个名字,在世俗的浪潮中是命好的纨绔,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最熟悉他的人那里,是为他委屈和不甘还有心疼的表情。 却唯独不会像从前眉眼弯弯地笑着夸他。 沈清拿手在他跟前舞了舞:“楚朝,怎么不说话?” 下一瞬,舞来舞去的手被抓住。 楚朝贴着床边屈膝蹲下,另一只手从颈间抚上沈清的侧脸,微微的凉意激起沈清身上一阵颤栗。 透着光线可以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像此刻翩跹的睫毛一样撩动着楚朝的心。 “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声音带着暗示和诱惑般的,鼓励沈清去肯定他。 “怎么没有?宫里搞百官选美,你如果不是第一,那肯定是有人作弊了。” 楚朝被离奇的脑回路笑到,手来到沈清后脖颈处,让沈清贴近他的脸。 “好东西可要自己藏好了,别给别人。” 好东西可不就是指的他自己? 沈清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朝,有些好笑地轻琢了两下他的脸:“我不给,别人也不会抢。谁敢掳走赫赫有名的世子大人?” 楚朝感觉脸上的柔软的触感,有些食髓知味,盯着沈清的唇。 “郡主的人,谅也无人敢动。” 沈清感到唇上的压力,心道:郡主的人不敢动,但你倒是敢动郡主。 …… 围观的灾民和一些官兵中毒,虽然说是意外,但毕竟也是在孟延川负责的范围之内。 因而后续孟延川对于这些人的安置可以算是尽可能安排地妥帖舒适,其家人也就近安置方便照顾。 颂皋过来面诊的时候,因为患者都在一处,诊断起来也方便,耗费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从前诊断出是中毒的医官也跟在颂皋身侧学习观察,不住地赞叹。 “按照医嘱按时服药便可,如果出现别的情况一定要及时说。”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中毒的灾民们有了上次沈清赵措试毒的事情后,再也不怀疑这解药的作用,二话不说便服下了。 除了让大家出乎意料的周则,朝廷整体的威严和形象还算是挽救成功。 颂皋下一位面诊的是一个瘦削的小孩,头发不脏但是营养不良的黄。 “你家里人呢?” 直到她开口之前,颂皋一直以为这是个男孩。 “死光了。”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颂皋,眼神是毫无波澜的死寂。 这个年头遇上天灾人祸,家里估计不是饿死就是死于“瘟疫”,只剩下个女孩定然活得很艰难。 “你爹娘定然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这药每日吃三次,很快就能好。” 那女孩没接药:“不吃多久会死?” 颂皋这才发现这个孩子除了看上去性别模糊,身上还带着些奇怪的天真和平静,或者说诡异。 “你中毒很轻,离死远的很。况且,你死也不能死在我手里。药拿好,明日我再来看。” 女孩懵懂地接过药,她看上去既不想死也不想活,问这个问题似乎只是好奇而已。 颂皋还是有些不放心,找到孟延川问了女孩的情况。 才发现那女孩看着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小。 “她叫招娣,父母早在瘟疫之前就死了,现下约莫十四了。” 看着却像未足十岁。 第88章 响应 “孟大人,那孩子烦请帮我多照看一下吧。” 听这个名字也能大概猜到家中是个什么情况,颂皋想起谷里大家不少都是被捡来的小孩难免心生怜悯。 孟延川点头:“这是自然,颂公子放心。只是……” “只是这孩子如今孤苦无依,身子好了也只能跟着其他人做做纺织什么的糊口。这么大了也难找领养的人家。” 孟延川说的是实话。 这么大的孩子看着却像十岁的,干不了多重的活计。而且已经记事,别人家很少有愿意带回去的。 颂皋也犯难了:“这事就拜托大人多找找看吧,或许有愿意的人家也说不定。” 有的家里因为灾情失去了孩子,年岁大了又不好再养,愿意有一个为自己养老送终的也未尝不可。 “颂公子医者仁心,孟某定然尽力。” 医者仁心吗? 颂皋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说他是医者仁心,说到底他只是自己喜欢钻研药理尤其是毒药。 救人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他来到上京再来到南地,都不过是因为楚朝的允诺和他自己的志趣所在。 颂皋不置可否地笑笑,如今自己所做的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又或者是受到赵措那等怪人的影响吧。 正当颂皋打算离开的时候,孟延川问道:“待此地事了,颂公子可有要往的去处?” “我回上京。” 反正在上京说不定还会遇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有一位朋友,身体孱弱些,人也在上京。若颂公子有空,到时候可否替我这位朋友看一看?” “并非我推脱,我善毒,如果是先天弱症需要调理,我师妹比我更合适。” 孟延川自然不好强求:“颂公子不必为难,是在下唐突了。那若是颂公子师妹有机会到上京来,孟某定然亲自登门邀请。” “好说好说。” …… 又过了两日,赵措身子渐好,想逐步开始处理事务,首先便想先去看看中毒的灾民和官兵。 “我多日未去巡查,如今身子已经打好,自然该去看看。” 这日子是颂皋算过的,中毒轻的如今已经痊愈,只剩下少数站在近旁的人还需要再服用几日,便也差不多了。 只要没有人说漏嘴,赵措光是看是看不出端倪来的。在医术一道上,赵措只得相信颂皋的解释。 丰竹只担心有人说错话,或是赵措说出他的服药时间,引起没有必要的争论。 “公子,我听颂公子那里说中毒的人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工事也办起来了,不少人痊愈之后就去干活了,我们要不去那里看看?” 丰竹看着赵措,这几日的修养他可是费尽了心思,终于让自家公子的脸色稍稍红润了起来,就是身上的肉还没长回来,依旧清瘦地过了头。 幸而赵措犹疑了一下还是松了口:“也好,有颂兄看着,看过工事进展再去也不迟。” 南地多处地方受灾,房屋、河道、道路处处都是要修建的地方。 赵措得知楚朝已经去信给朝廷,不久就会派工部的人前来指导工事,想必倒是必定事半功倍。 如今灾民们脸上散去了早前的阴霾,顶着日头搬木材、钉钉子、翻土、铺路,忙得热火朝天。有些有力气的大娘也帮着搬东西、翻土,力气小些的帮着给新打的窗户糊纸、编些竹篮竹筐什么的。 众人见赵措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地招呼。 “赵大人!” “赵大人您来了!身体可好了?” “您别站着了,快这里坐。” 一位老伯拖了一张椅子过来,非要赵措坐下。 赵措见那老伯刚坐下又站起身来,要把椅子让给他,连忙道:“老伯,我身子好多了。这里事情多,这椅子该您坐。” 老伯受宠若惊地顺着赵措扶着的手坐下,眼眶一红:“赵大人,您是个好官呐。” 周围人都围着,那晚赵措站在高台上的样子还如在眼前。 他们虽然去不了赵措的营帐,但赵措中毒严重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颂皋和煎药的小厮来来往往,平日只能见到孟大人和楚世子,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人心有时复杂地难以捉摸,有时又纯朴非常。 “多亏了大人您,我们现在才能好好站在这里。以后有事大人您说话,我们绝对听。” 周围又是一片赞同之声,丰竹跟在赵措身后,一边关注着赵措的身体,一边期望没人提及解药的事情。 赵措自然不是为了这些虚名:“这都是身为朝廷命官该做的,诸位只要能继续好好生活便足够了。让诸位等了这么久,实在是赵措的失职,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灾民看赵措又是附身鞠了一躬,个个心里觉得臊得慌。赵措身子还有些虚,出来一阵,本来红润的脸色又有些发白。 “赵大人折煞我们了,一切都听赵大人的办,我们个个心里都是服的。是不是,大家伙?” 耳边俱是一片响应之声。 灾后重建和新修工程都在进行当中,赵措一一看过,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来这里数月,期盼这一天太久了。 但当这一日终于到来的时候,不舍和惆怅萦在心头,反倒没有当初想得那么释然和轻松。 赵措出帐的消息一路传遍了,正在例行问诊的颂皋也得到了消息。问诊完特意没有走,等着赵措过来。 上次问诊的女孩已经清完余毒,正跟着一位婶子缝制衣服。 她瞧见颂皋没走,站起身想去找他,下一瞬却看见赵措来了。于是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丰竹在背后朝着颂皋使了个眼色,赵措浑然不觉拱手道:“这段时日多谢颂兄照料,灾民们可都痊愈了?” 颂皋带着赵措一个个走过安置的棚屋:“这些都是已经痊愈了的,身体没问题就是需要将养将养。余下还剩两三名严重些的再吃个两日便也可尽好了,好在是官兵身子骨儿还不错。” 现下正是工事进行的时辰,留在帐中除了身体不便宜的,就是老弱妇孺。 他们在帐中做着缝缝补补的后勤,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赵措朝他们一一点头招呼,个个看着赵措没事心里也高兴。 如今两处都看过了,这里已经没有赵措要添把手的事了。 只剩唯一一件要等到,到上京再分说了。 第89章 不想要爹娘 孟延川正好也到此处,看到赵措便上前关心道:“赵大人身体可无恙了?” “劳孟大人这段时间费心了,我身体如今好多了。” 得知赵措已经看过中毒的兵民和工事那边的情况,接下来自然而然就只剩审问此次幕后的罪犯这一桩事了。 孟延川犹豫着开口:“这……接下来,赵大人可要去审审犯人?” 他斟酌着还是没有在赵措面前提起周则的名字。 见赵措面色不佳,颂皋率先打圆场道:“我看你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虽然已经大好但还是要注意休息,今日就先回去吧。况且这段时间,楚朝和孟大人来回拷问,该说的都说了,再问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丰竹见状,便伸手扶住赵措就等着自家少爷发话。 赵措点点头:“那今日我便先回去了,还要请孟大人多费心照看一二。” “这是自然,赵大人大可放心。” 说完,颂皋便想跟着赵措他们一道离开,却被孟延川喊住了。 “颂公子,留步。” 颂皋转过身来:“孟大人还有何事?” “上次你说要替那位女孩找一户人家的事情有眉目了。有一户人家早前得子,却因为灾情不幸夭折了。俩夫妻年岁偏大,妻子身体难孕,正想收养一个孩子。” 闻言,颂皋自是高兴,但也小心确认道:“可是良善的人家?他们可接受十来岁的女孩?” 实在是招娣这个名字,态度太过明显。颂皋虽然想要替她找一户人家,可也不能盲目地又把人推入一个火坑。 “你放心。我都打听过了,这俩夫妻是远近闻名的脾气好,也知道招娣的情况,乐意地很呢。” 颂皋这才放心:“多谢孟大人。” 短短两日,孟延川便找到了这样好的人家,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血。 可说完,孟延川却话锋一转:“就只有一点难办的。” “招娣她并不太愿意被收养。好说歹说,这户人家是个多好的去处也不管用。我想她这么大的姑娘了,确实也不好强求,正是头疼。” 这才是孟延川喊住颂皋的原因。 颂皋也有些愣怔。他光想着这样是对她来说最好的归宿,却不想人家并不愿意。 “我想着,颂公子为她诊疗治病,她多少应该听得进去你说的话。因而想请你去和她聊聊开导一下她也好,要是错过了以后也就难找这样的人家了。” 颂皋正要开口说话时,余光瞥见招娣就躲在棚屋的遮挡物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往这里看。 他拍了拍孟延川的肩膀:“这事交给我吧,多谢了。” 说完,他便朝着招娣的方向走去。 招娣也没躲,就目光炯炯地盯着颂皋看着。 事情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又是关乎招娣的将来,他们避着旁人来到一处废木料堆后面。 “为什么不想去那户人家?” 颂皋毕竟二十有八,在眼前发育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的招娣面前确实有几分大人的威严和严肃。 虽然脸上强硬,招娣好像看出颂皋对她没有恶意,所以也不害怕。 “不想要爹娘了。” 招娣脸上还是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颂皋听后面色和缓了些:“这户人家和原先的爹娘不一样。他们因为灾情走了,你还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孤身一人,总是很艰难的。” 第一次,颂皋在招娣的脸上看到了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纠结和犹豫。 他看见招娣眉头微蹙,望着他的眼神带着思考和打量,然后像是决定好了一般开口。 “爹娘不是灾情死的。他们想卖我,我偷偷在饭菜里放了老鼠药。” 说着,招娣将袖子撸起来,露出了伤痕交错的手臂。 颂皋一是不知道哪个更让他震惊。 他从小生在谷里长在谷里,不知虐待为何物。即便有捡回来的师门弟子,也不会有人将这些伤疤展露在他面前。 只有师傅师叔们一句“苦命”带过了。 颂皋为了寻药材游历四方,处处有刘叔照料看顾着,鲜少与当地的居民有太深入的接触。从来没人告诉他,原来普通人家自己生养的孩子竟然也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不觉得招娣做错了。 既然身为爹娘的他们都不顾自己的死活,那何必要让自己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呢?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招娣看颂皋没有要拉着她交给其他当官的,心里放松下来。 她摇摇头。 “那你一个人活得下去吗?” 她有些茫然,然后又是摇头。 “那你可愿意跟我走?” 招娣知道眼前这个人救了自己的命,也不害怕自己杀过人,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 颂皋看着招娣点了点头,往前试探性地进了一步,忽然知道为什么他师傅师叔们这么爱捡小孩了。 他如今二十八,在谷里也算有点辈份在,也该轮到他培养自己的徒弟了。 “跟着我要吃不少苦的,我让你学什么你就得学什么。你可愿意?” 学? 招娣想村中不少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让自家儿子去上书塾认字,她却一直在家里洗衣做饭劈柴,大字不识一个。曾经她也想跟其他小孩一样有书念。 招娣狠狠点了几下头,她当然愿意。 “可认识字?” 招娣心里有些紧张害怕颂皋因此放弃她,但是表情却一如既往:“不认识。” “那等你识字了,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字吧。招娣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说完,颂皋拉着招娣回去,跟孟延川打过招呼后,就将人就近安排在自己的营帐旁边,喊了刘叔来帮忙安置东西。 这一天,十四岁的招娣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和东西。 …… 五日后,朝廷派遣的人手到了。 沈清等人身体也都好全了。 一切交接完成之后,次日便要启程回京。 当楚朝见到痊愈后的赵措后,最先便听出了他声音的变化。 赵措笑道:“我还以为只有丰竹注意到了,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经楚朝这么一说,沈清才发现赵措的声音比原来更粗糙沙哑一些,像是风寒时闷闷的声音。 第90章 陈年旧案 颂皋这几日已经私下把招娣的情况跟众人说了,不过隐去了给父母下药的事情。 这毕竟是颂皋自己的私事,其余人没有置喙的余地,只是告知一声。 沈清他们到现在也就见过招娣一次,其余时间招娣都在自己的营帐里跟着刘叔认字。 朝廷的御史除了过来交接,还带了皇上的口谕。 令赵措几人将涉及扰乱灾情、迷惑民心的一干人等,带回上京,调查发落。上面怕人手不够,还特地增派了一些官兵,负责押送。 这些人手交给了赵措他们去安排,御史就逐步接手灾民的事情。 几人把事情安排妥当,准备明日启程。 沈清回了自己营帐,正好奚泽拿了舅舅的回信进来。 之前写信给舅舅看看黄麻子供认的名单可有知晓的名字,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自往年有新商队前来购粮便登记在册,偶有同姓者,但名不尽相同。恐有登记假名之嫌。” 祁同光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慰问的话,关键信息便只有这一句。 后续有几处字迹不甚相同的,一看便知道是祁欢的手笔。 看信的时候,奚泽又从外面拿进来几个包袱:“小姐,这些都是祁大人那边随信送过来的。” 秋蝉帮着打开,里面除了一些精巧的吃食,还有不少在上京少见的钗环和胭脂水粉,一看便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秋蝉笑道:“祁大人一个男子,哪里懂这些。一定是欢小姐仔细挑的,瞧这式样比上京的也不差呢。” 沈清眉眼弯弯:“这说的倒是实话,设计是也有独到精巧之处,回头让珍宝阁画图纸的师傅瞧瞧,看能不能推陈出新。” “小姐,真不愧是你。” 时刻不忘家里的经营,这才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 秋蝉比了个大拇指,这是跟沈清学的,表示夸奖别人很厉害。 一阵玩笑过后,还是得认清舅舅那边没有可佐证的证据。黄麻子的名单上只有一个陈威的名字是切实听到过的。至于其他的真真假假暂时还无法确认。 这件事眼下也急不得,现下须得赶回上京才行。 沈清的行囊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待过了今晚便可上路。 御史远道而来,又加上为他们明日送行,晚上便合在一处吃了顿筵席。酒菜席面算不得多好,可也比平日里的米粥咸菜要好上许多。 沈清特意嘱咐要多弄些肉腥也给灾民们送去。 这么长时日以来,别说肉腥,肚子里连点油水都没多少。既然是筵席,虽不在一处吃,也得让灾民们也一同庆祝。 有了周则的前车之鉴,此次派来的御史应该是皇上精挑细选过的。看上去也有些年岁,该是个有资历和经验的,后续工事推进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御史来了之后,楚朝又把手头所有事情一推,往椅背一仰,万事不过问。 只有赵措和孟延川在推杯换盏之间,与这个忠于皇上但有些古板的御史你一言我一语地来来回回。 “只是可惜了周则,要是他别死心眼,这趟回去说不准还能挣回些他祖上的荣光。” 那御史忽然提到周则,席面上有瞬间的凝滞。 沈清放下茶盏,接过换头:“听御史大人这话,似乎对周家人比较熟悉?” 左右也是一桩过去的陈年旧案,而且已经翻案了,谈谈也没什么影响。 被沈清这一问,那御史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前周家在上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虽然官职上不算太高,但有祖辈的积累在,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周家老爷子的嫡亲孩子就周则他父亲一个,与我入朝为官前后相差不过几年。” “他做事勤勉干练,个个都说周家生了个好儿子。哪曾想好好地忽然就牵扯到什么私铸军械案里去了,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多家铁铺来往的书信,连字迹都像极了。他百口莫辩,周老爷子气的昏厥没多久就走了。周家所有人全都被牵连其中,只有周则靠着祖上御赐的免死金牌逃过一劫,但也就此没了仕途。”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若是对于年幼无靠的周则来说,幸与不幸还未可知。 “后来雍亲王倒台,多年来其牵涉的案件数不胜数,接着便查出了周家不过是雍亲王用来挡箭的无辜者。然而逝者已矣,只好对唯一留下的子孙有所补偿。” “周则是个有出息的,没要白给的官职,自己发奋考上了。走到今天,他吃的苦不少。” 当初促成雍亲王倒台的正是当今的左相,他也是雍亲王做的孽的受害者之一。 沈清难以想象,先帝在时雍亲王的势力到了何种地步,以至于这人命债到了今天都还不清。 听御史这话,言语之间对周则也有赞赏惋惜之意。当年雍亲王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天怒人怨的地步吧。 沈清见赵措神色有些异常,朝身边的秋蝉耳语了两句。 那边听了周则遭遇的孟延川,似乎深有同感。甚至相较起来,也难说他和周则谁的经历更坎坷。 他孤苦一人,求学至今。莫说在上京,就是在大周的郡县村,若是没有投名状,想要早早立一番事业也是难如登天。 他一步步走到上京,再到今天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恐怕是覆水难收了。” 那御史自然也是知道内情的,周则犯下如此罪大恶极之事,在皇上那边应当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即便有这一桩前尘,也抵消不了今日犯下的恶果。 一顿酒席谈到周则之后,气氛急转直下,就连原先还应和的赵措和孟延川也难以在此事上附和表态。 因此这之后没多久,便有些冷清地草草收场。 御史谈到往事,多饮了几杯,随侍扶着先行去歇息了。 筵席散后,秋蝉回来禀报:“小姐,饭菜都让人送去了。奴婢看着端进去的。” 沈清让秋蝉也给看守的官兵们送了好菜去,顺道也捎带了周则的份。 经历固然可怜,但如今所做断然是恶。 就当是看在以往对赵措和灾民的照顾上或许有几分真心,明日便要启程,对于周则来说也许是倒数第二顿好菜好饭可吃了。 第91章 跟随心意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收拾好行装启程,押送的犯人关在囚车中,安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沈清和楚朝还是共乘,赵措与孟延川共乘一辆,路上也好作伴。 剩下的颂皋和招娣自然是单独一处,由刘叔自己驾马车。 灾民们今日知道今日赵措他们要离开此地,特意夹道送行。实在是自己的日子还没过起来,没什么好送的东西,众人只得挥舞着手臂用言语表达感谢。 “郡主!赵大人!南阳的百姓永远记得您的恩德!” “孟大人一路走好!” “民妇铭记各位大人的恩情,大人们路上小心!” 不论男女老少,送行的声音都洪亮热情。几人身在马车之中,掀起车帘与众人辞别。 有一女童眼巴巴地凑到沈清跟前,有些害羞地把手伸到她眼前,手上是竹条编的一朵花。看手法有些稚嫩,但却胜在精巧。 官兵本想驱赶,被沈清拦下来了。 “这是你自己编的吗?” 沈清看过有人编竹篮子竹背篓,却头一次在这里看到有人编花。 “对,送给姐姐你的。”说着又将捧着的竹花几乎微不可察地往前送了送。 在女童期待的目光下,沈清从她手中接过了这朵不会枯萎的花:“小小年纪便编的这么好,真是一双巧手。” 身后有妇人将女童往后拉走,女童看着前进的马车朝沈清挥手告别:“姐姐,再见!” 沈清也朝她摆摆手,只听见后面的妇人对女童道:“什么姐姐,要喊郡主!” 队伍行驶到中间之时,灾民们只恨手中没有不食的臭鸡蛋烂菜叶砸到他们头上,哪怕有还嫌浪费粮食。 “就是这群狗娘养的,存着坏心害咱们!” “去死吧!你们就该一命换一命!” “黑心肝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 “就是你们害的我爹死了,你们死一百次都不够!” 灾民们指着囚车破口大骂,诅咒的、辱骂祖宗的言语不绝于耳。情绪激动者甚至抓起一把沙石就往他们身上扔,这一扔就有其余效仿者,官兵们拦都拦不住。 除却黄麻子和周则是单独一辆囚车之外,剩下的除了已经自尽的便三两人塞进一辆囚车之中。 周则和黄麻子单独关是沈清提议的。 如今周则表情麻木,状态恍惚,沙石砸到脸上头上都是也没什么反应。至于黄麻子,单独关只是怕关在一起,其余人会弄死他。 好不容易中段也行出去了夹道灾民的视线,官兵们才终于安下心来。 刚才灾民们的反应那么激烈,马车上的众人自然也是听在耳朵里了。 沈清看着渐离渐远的南阳城,有一种大梦一场的感觉。仿佛只要她一转头,背后的南阳城和里面的百姓就会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比起刚穿过来的时候,如今的不真实感好像更加强烈。她莫名地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害怕到头来五指握紧却什么都抓不住。 “在想什么?” 楚朝见沈清静坐着,眼神和思绪都不知飘向了何处,好似话本子中魂魄离开了躯体时的样子。 好像时不时的,沈清总是会有这样神游天外的时刻。 明明也许只是在发呆或是想事情,但楚朝每次瞧见,心中总隐隐不安。 “有的时候觉得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好像黄粱一梦。等到哪一日醒过来,发现又是另一番模样之后,害怕自己难以辨别孰真孰假。” 本可以随便找个托词搪塞过去,但沈清不想对楚朝敷衍了事。 楚朝沉默片刻道:“你希望哪边是真的,哪边便是真的。如果那么难以分辨,不若跟随自己的心意去相信就好。” “何况世间道理本就相对而言。有人称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常言又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孰是孰非、孰真孰假端看个人。” “跟随自己的心意去相信?” 楚朝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意流转:“如果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确定,不如找个参照好了。人、事、物不拘,只要是你认定好的。即便是假的,我就偏认它是真又如何?” 他轻轻抚上沈清的皱起的眉间:“我自然是希望有你在的这里是真的。即使是假的,也是真的。” 萦绕在沈清心头的阴云像是终于见了太阳,浑身的气血有种顷刻间被疏通的感觉。 沈清笑着拿下楚朝的手:“你不去讲经传教真是屈才了。” “如果你是教徒的话,我去讲经也未尝不可。” 看楚朝正经的时间长了,沈清都快忘了他在人前是如何一个插科打诨的纨绔作风。 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断然是要落他的下风。 索性趁着刚上路脑中还清醒的时候,将舅舅来信的事情与楚朝说一声。 “黄麻子那日不像作伪,好在有陈威一人的名字能对上,其余的慢慢再查,左右跟昌郡脱不了干系。” 目前主要的矛头还是在昌郡,左相做事谨慎,滑不溜手,想要找到直指他的证据难如登天。 但只要有脑子的就知道单凭一个商号、一个郡守,是弄不出这么大的阵仗的。 如今就是要顺着周则这根藤,寻这幕后主使了。 “此次南地之事事关重大,恐怕此行回去不会比来时安生。” 且不说他们几位坐在马车上最熟知内情的人,就是周则和黄麻子他们能安然无恙地带回上京都难有十足的保证。 皇上增派的人马说是看管犯人,倒不如说是保护犯人,让他们留着一条命一张嘴好交代事情。 “周则周围围着的人马比这前面都多些,我只管保证你全须全尾地回去,好给你娘亲和哥哥交代。” 楚朝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万不会再有上次中箭之事了。” 上次中箭沈清自己也是如此真实地感受到利刃刺进皮肉、命悬一线的心惊肉跳,但看这样子好像给楚朝造成的阴影也不小。 这皮肉之苦也算是没有白受,当初想抱的这个大腿如今已经能抱上腰了。 高度上也算超出预期。 不过,沈清挺了挺脊背,还是得自己腰杆硬啊。 一走数月,不知道院中的那些个孩子如何了。 第92章 秘辛 这几日,沈清他们四人基本在一处用饭。颂皋偶尔过来,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陪着刘叔和招娣一起。 此番南地如此多波折,只要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便知道这背后跟当年雍亲王一案脱不了干系。 对于沈清来说,关于雍亲王只有几百字的背景交代;孟延川虽然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当时的他只是一介布衣,朝堂之事自然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在场之中,唯有楚朝和赵措对此事稍微了解一些。 因此当孟延川问起之时,赵措也便接过话头谈起了这件旧事。 “当年我年岁不大,但对雍亲王的事件还有些印象。” “先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诞下了如今的皇上和长公主。可除却先皇后,也有一宠妃姓曹。曹贵妃英姿飒爽,当年风姿令不少儿郎折服。” “后来她被纳入后宫,为皇上诞下一子也就是后来的雍亲王。可曹贵妃却因生育时血崩而亡,先皇将对曹贵妃的悔愧都化成了对雍亲王的宠爱。那时的雍亲王可谓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先皇的疼爱成了雍亲王肆无忌惮的资本,听父亲说那时因雍亲王而枉死的冤魂不计其数,绕着护城河围三圈也不为过,更何谈那些虽然还留着一口气但也深受迫害的苦命人。” 孟延川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位曹贵妃的母家是?” 赵措朝他点点头:“被满门抄斩的前任兵部尚书曹坤正是曹贵妃之父。” “当年帝后和睦,皇上身为嫡长子继承大统自然无可非议。可坏就坏在先皇过分宠爱雍亲王,使得以曹坤为首的一众人等认为自己有机会搏一搏储君之位。他们屡次试探,先皇念在雍亲王年幼丧母,每每只是卸掉其爪牙已警示。可谁知却将他们的野心越喂越大。” “后来的事情想必你都知道了。” 后来雍亲王和曹坤勾结,买官卖官,结党营私;扰乱科考,草菅人命;豢养军队,鱼肉百姓;桩桩件件拿出来都让人瞠目结舌。 而多年前曾经被雍亲王迫害的华潜从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县丞做起,蛰伏多年,最终带着耀眼的政绩和雍亲王一党字字泣血的罪证回到了朝堂。 先皇本就因雍亲王一党烦恼,年岁渐大更要为即将继位的皇上扫除这个最大的阻碍。 华潜的出现就像是一场及时雨。 之后的事情就是皇上雷霆手段处理了雍亲王一党,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而华潜也随之步步高升,成为了今天人人尊称的左相。 “可若是如此,雍亲王已死,当年的受害者已经沉冤昭雪。周则他又为何行此险事?” 孟延川的问题就是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若要说起来,如今的皇上与雍亲王一党当年算是两立的局面。为父报仇也该找当年助纣为虐的那群人才对,只不过当年先帝应该处理得也不剩下些什么了。 沈清自然知道这背后与左相之间有牵扯,可具体有什么联系还尚未知晓。 赵措早先便知道这是症结之处,最有可能的便是侥幸逃过一劫的雍亲王一党的余孽被周则知晓,而借着灾情这事能够报复到他们;再不然就是周则为人所驱使,而且这人与周则有较深的连接,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顶罪。 听了赵措的解释,孟延川觉得说的有理,心中也开始盘算起来。 这番推论确实是有理有据,但沈清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周则,而是左相身上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原书中左相是通敌叛国,可他拿什么保证北戎人不会事后翻脸,杀他而后快?又是什么时候和北戎牵上线的? 他如今历经两朝可谓是名望颇高、一人之下,即便他真的觊觎那把宝座,何不再早几年在新皇登基、朝堂未稳之时就揭竿而起呢? 两人回到马车之后,沈清凝眉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却未有结论。 想到楚朝刚才未发一言便问道:“你对雍亲王的事情可有印象?” “赵措说的基本上就是事实了。” 沈清注意到他话里有话:“基本上?” 那意思就是还与事实有偏差了? 既然楚朝开了这个口,便是不准备吊人胃口。他掀开车帘示意逐风将周围人遣开一段距离,防止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这番举动看在沈清眼里,知道接下来所言必定是一些鲜为人知的秘辛。 “可是当年之事有什么隐情?” 这事情隐秘,皇家之中知道的人都极少。可楚朝说过要坦诚相待,便不会欺骗。 “世人还是低估了先皇对雍亲王的疼爱,那毕竟是他亲手养大,也是他与曹贵妃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当年曹贵妃荣宠一时,皇宫中那座摘星楼便是为她所建。” 此言一出,沈清心里就凉了一半:“你的意思是当年雍亲王被满门抄斩,但他其实没死还活着?” 雍亲王要是还活着,皇上、左相、当年的那些受害者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但楚朝却摇了摇头:“他死了,但不是死在先皇手上。先皇当年暗中安排人调包,留了雍亲王一条命,但其余人确实都死了。只不过也仅仅只是留了一条命,活得下来活不下来只看他的造化。” “虽然皇上监视着百官,但百官也在看着皇上。私下换人已经是极限,再有牵扯难保不会将事情捅大。” 沈清闻言,心中对此事保持怀疑。雍亲王的事情朝野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换走吗? 左相这个原书中的反派如果知道自己穷尽半生的努力最后却被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中难道不会有怨有恨吗? 沈清总觉得当年的事情,左相是知情的。 “先皇恐怕是希望留他一条活路,可雍亲王三族净绝,唯他一人。呼风唤雨的前半生哪里能教会他如何低声下气、隐姓埋名地谋生?何况这件事想要瞒天过海怕是没那么容易。” 楚朝:“你猜的没错,他的确无法一人活下去。可有一点偏差,这也许连先皇都不知道,雍亲王还有一个血脉。” 第93章 血脉 雍亲王满门抄斩,除却他自己,竟然还能留有一丝血脉? 沈清再一次意识到手机屏幕上那几百上千页的纸书写不了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笔墨未及之处,还有变化和转折。 “私生子?” 既然说了先皇保下雍亲王一命已经勉强,那其余族人该是尽数身殒了。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雍亲王有流落在外、不被承认的血脉。 楚朝竖起大拇指,除了秋蝉,他也学会了。 “你猜的没错,他的确有一个几乎被抛在脑后的庶子。” “雍亲王向来心高气傲,为人十分重视血脉。当年选的王妃也是出身高贵,金尊玉贵养大的。按他的想法来说,这样的女儿家才配得上他雍亲王府的门庭。” “他虽在外流连柳巷,可从不会留下自己的种。但凡进过他房间的女子,皆得服下一碗避子汤。” 接下来的情节就更好猜了。 有的时候越不在意越不会出事,反而你千防万防最后还是防不胜防。 “出现了意外?” 沈清再次抢答,并且按住了楚朝再次准备竖起的大拇指。 “有一名妓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成功怀上了雍亲王的种,多番遮掩隐忍,真让她将孩子生下来了。” “她以为成功生下子嗣便可以攀上雍亲王,毕竟还在肚子里不成形的孩子哪里比得上眼前活生生哭喊着的孩子来的打动人,她不信雍亲王能狠心到摔死一个已经出世的孩子。” “雍亲王知道后,处理了几个帮这个妓子遮掩的同乡。那边尸体还没凉透,他便杀到了那妓子的藏身之所,验了血确认了真是自己的孩子,然后手一松扔到了地上。” 沈清道:“但那妓子赌对了不是吗?这个孩子真的活下来了。” “雍亲王仇视妓子低贱的出身,却高看自己的血脉,虽没下狠手摔死,但也从未上过心,临走之时将那妓子打的瘸了一条腿,还瞎了一只眼。除却那一次之后,几乎未曾再去过那里。” “那妓子不到黄河心不死,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却在日复一日身心的折磨之下,将所有的怨恨和愤怒都发泄在了那孩子身上。” 虽然是可以预见的悲剧,但实际听来却还是一阵唏嘘。 稚子何辜? “雍亲王跌落尘泥时才想起这个被摧残多年的孩子,难道还想让他认自……”,话说到一半,沈清忽然梗住了,雍亲王不是死在皇上手里的意思,似乎不是穷困潦倒致死,而是死在第三者的手上。 “那孩子杀了他?” 得到楚朝肯定的眼神,沈清不知道该感叹因果报应才好,还是心疼那孩子背负着多大的痛楚才会手刃自己的生父。 “那孩子如今还活着吗?身在何处?” 楚朝既然知道这么多内情,想来对这孩子的行踪来去应该是有数的。 “当年的稚子就是崔衍。” “也是我曾与你提过的那个不稳定的暗桩。” …… 上京。 四皇子闭府思过一晃一月过去。 这期间洛贵妃也重获圣宠,一时间有小别胜新欢的浓情,连带着皇上对四皇子的态度也比先前好了些。 华彻此前与四皇子曾有过接触的事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皇上身边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即便这样,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足可见其对四皇子的宽容。 贴身服侍的徐公公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关节,早先便提点手下的小太监做事稳当些,不要急着捧高踩低。 否则就会如一些不长眼的宫人一样化作御花园的养料。 引商入仕的事情还在推进当中,但南地接连送来的急报和堆叠的奏折已经让皇上烦扰多日了。 周则阳奉阴违、搅动灾情,甚至可能还和北戎有勾结。 文臣武将们好像闻到了老鼠味儿的猫似的,逮住这件事吵的不可开交,连带着翻出了周则的族谱,才惊觉牵扯到了前朝旧事。 于是吵得最凶的几个默契地停顿,拐了个弯回来又继续就嚼烂了的论点继续吵。 有人说周则狼子野心,秘密勾结北戎,应该车裂以警世人;还有人觉得周则背后另有人指点,想借机拉几个对头下水,正在不遗余力地泼脏水;演变到后来,甚至有人猜测有人假冒周则,真正的周则已经死了…… 众说纷纭,但唯有一点不变,周则必死无疑。 “赵爱卿有何看法?” 被皇上点名的赵回舟躬身道:“此事蹊跷,单凭信上所言难以推定,一切还须等周则等人回京后再议。” 言下之意,你们现在吵的这些根本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为了观点而观点。 被内涵到的朝臣们脸色涨红,又气那赵回舟养了个好儿子,将南地棘手的灾情处理好了。 可有功难道无过? 于是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赵大人说的极有理,待回京之后皇上必会论功行赏,当然该有的罪责也必定逃不掉的。” 赵回舟扫了那人一眼,胡子都没动一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在上首抚掌笑道:“赵爱卿的话深得朕心。” 赵回舟身为户部尚书,既非太子党也非四皇子党更不分左相派右相派,他是个纯臣,坚定地站在皇上身边。 朝臣们看的明白,顶多也只就是嘴皮子上叨叨几句,但不敢与其硬刚。 下朝之后,其余朝臣眼巴巴地看着皇上将赵回舟留下说悄悄话。 “赵爱卿,赵措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吧。” 南地当然有皇上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底,赵措此次虽未能尽早看出周则的异常,但平心而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这一腔赤诚活脱脱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样的良臣皇上自然要尽心抚慰拉拢,即便要罚也得先喂颗甜枣。 “回皇上,这都是身为臣子分内之事。” 赵措只将试毒的情况简略说明,并没有说自己中毒后的情况。后续赵措的来信陆续传来,所以只当他没事。 “爱卿为社稷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 这就是会赏。 “爱卿可会怪朕?” 但也会罚。 赵回舟扑通一声跪地:“微臣不敢。” 第94章 主动邀约 蒋思思近来因抖露出了当初算计珍宝阁之事,当下虽觉得畅快,但很快便后爬起来。 好在她还没有口无遮拦到把缪玲的名字供出来,现在看样子只有李漫压碎了牙吃了这个闷亏。 她爹的官位并不算多高,她害怕被报复。 原先她爹知道她和华染搭上了线还夸她聪慧,可后来左相府的邀约不再,又闹出了这档子事情,家里为此吵了几次,弄的乌烟瘴气的。 蒋思思难眠多日,却见李漫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地反常。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没底。 就像两个对手面对面,最害怕对方僵持着不出招。不出招她怎么接招?只能终日惶惶。 瞌睡来了有人就来送枕头,蒋府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蒋思思认出来了,那人是左相府的门房。 “蒋小姐,我家小姐约您明日城外桃林一叙。” 这是自那日登左相府之后,华染的第二次邀约,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蒋思思客气道:“华姐姐可曾留什么话?” 那门房简洁道:“小姐说她能帮您,您去了便知道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蒋思思打赏了门房,第二日欢欢喜喜地前去赴约了。 眼下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漫山的桃林仿佛一团粉色的雾,笼罩着其中的游人。 她为了避风头多日不曾外出,心想华染如此周到地约在城外,应该也是为了她考虑过吧。 循着路线来到约定的凉亭,蒋思思隐约见亭中一人伫立,身形并不纤细。 她走近一瞧,一声“华姐姐”咽进肚子里。 “华公子?” 华彻转过身来,面色如常:“蒋小姐。” 明明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平静无波,但这一声“蒋小姐”却将蒋思思喊得心魂荡漾。 身边的婢女意见这场面,自觉地和华彻的人一样退守开一段距离,站在远处望风,仿佛这二人真是存了私情约在此处私会的一样。 但是蒋思思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不知华姐姐在何处?” 这话问的内敛,毕竟来人说是华染的邀约,来到此处见到的却是华彻。 不知是华彻是捎带上的,还是从头到尾华染都对此事并不知情。 “家姐在家中陪伴母亲。蒋小姐,坐。” 看来是毫不知情了。 蒋思思情不自禁地有些雀跃。华彻出身又好,长相也佳,如今身上没了从前纨绔的风气,虽然看着有些冷酷,但绝对不失为一个好儿郎、好归宿。 昔日薄荷膏的香味似乎又在唇齿间弥漫开,主动邀约难道是什么暗示? 不等蒋思思幻想完,华彻开口道:“家姐身边熟悉的好友不多,多亏了蒋小姐,还能与家姐聊上几句。” 这话说的蒋思思有些心虚,她真正跟华染坐下来聊也就只有上一次。 “华公子言重了,思思与华姐姐投缘,正是求之不得呢。” 华彻将倒好的茶水往蒋思思门口一推:“此次贸然邀约,实属唐突。为了蒋小姐的名声,只得用家姐的名义相邀。” 原来如此,蒋思思点头,浑然忘记了门房说要帮她的话。 那边又道:“只是家姐生辰将近,我出门在外多年,也不知家姐的喜好,不知送什么才好?蒋小姐可否与我出个主意?” 这……蒋思思犯了难。 华染的喜好她哪里知道,她们也就接触过那一次。 “大家都是女子,送些女子用的钗环罗裙、胭脂水粉的也可。再者夜明珠、锦绣纱之类的想必华公子也不难得。” 蒋思思只给出了不变应万变的百搭答案,只不过既然是送给华染的,送些珍贵的才配得上。 谁知华彻却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家姐向来不在乎这些奇珍异宝,倒是喜欢些心思灵巧的物件,不拘价格,只得称她的心意才行。” 一股热气从身体中窜出来爬上了蒋思思的脸颊,她感到一阵害臊,脑中疯狂运转。 “华姐姐似乎对北地的民俗感兴趣,若是华公子能搜集到什么古籍孤本,兴许华姐姐会很高兴。” 蒋思思看到华彻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但速度太快,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蒋小姐的家乡似乎也在北方?” 没想到华彻竟然对她如此了解。 蒋思思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将华彻话中的引导之味尽数无视,一心只想表现出与华染的亲近:“正是,华姐姐还问过我家乡的方言怎么说,她对我们外调上来的官家子女也十分亲切,同等对待。” 蒋思思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华彻却道:“今日不早了……” 突然被打断,反倒让蒋思思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她嗫嚅着问道:“不知道门房所说帮我是什么意思?” 华彻偏过头:“蒋小姐是姐姐的朋友,若是遇到难事,可来寻我帮忙。” “只不过,我不希望家姐知道我来找过蒋小姐。今天的事还希望蒋小姐替我保密。” 再多的话,华彻也不说了。 蒋思思想开口问怎么帮,可也不知道如何说起。毕竟眼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没有冲着她来的迹象。 但得到了华彻的承诺,她心里至少有了些底。 于是起身谢道:“多谢华公子出手相助,思思来日必定报答。” 蒋思思走后,几名手下来到华彻身边。 “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吗?” 华彻的声音冷若寒霜,与先前完全不同。 手下们哆嗦了一下,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身边的人不要给左相那边递些无谓的消息。 “属下明白。” 身边这几位都是之前就跟着华彻的,知道华彻办起事来是怎样毫不留情、手起刀落。 “今日的事情不许传出去,蒋思思那边也派一个人盯着。” 末了,华彻又点了两人:“你们两个日后就待在小姐身边暗中保护,别被她发现。” “是!” 想起上次折回父亲书房时的对话,华彻几乎可以断定如果华染探知出不对的事情被父亲知道,等待着她的一定会是比当初她生父牵连进雍亲王案中更悲惨的将来。 思及此,他又想到已经在返京途中的孟延川一行人…… 也罢,至少目前,华染还等得到他回来。 第95章 伏兵 回京的队伍行了七八日,还没有遇到预想当中的伏兵。 手下的将士既没有最初浑身紧绷的戒备,也无法完全松懈大意让人打得措手不及,如此几日下来有的只有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倦。 周则黄麻子几人的吃食由特定的人照料。原本苟活到今日的几名犯人该是求生意志最强烈的,可眼见着离上京越来越近,竟有一人趁着吃饭的间隙咬舌自尽了。 基于这个教训,之后几人吃饭时都有官兵紧紧在旁边盯着,生怕再有自尽的来。 这日走到一处林间,夜晚在此安营暂作休整。 赵措孟延川安排人手在四周都巡查监视,避免夜间被人偷袭。人手换三班,轮流休息。 沈清就着水吃了一口舅舅随信送来的吃食,当年的秘辛随着食物一起被渐渐消化。 当年的崔衍在熟人生父之后,没有害怕,没有残忍,只有平静与兴奋交织的表情。 这是楚朝的形容。 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当崔衍走出魔幻又讽刺的杀人现场之后,抬眼见到的便是立在门外的楚朝。 原本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改头换面,现在竟然得以在吏部领俸禄,背后当然有楚朝的手笔。 灾情前后几番曲折,怎么扯也扯不到崔衍身上去。至少目前看来,崔衍的身份应该是不为人知的。 秋蝉过来给沈清披了一件披风。 虽然天气已经热起来,但深夜有风还是有些凉意。 沈清环顾四周,身侧的秋蝉奚泽、巡逻的官兵、交待部下的赵措、马车上的楚朝。闭上眼见,盈耳是初夏夜间的虫鸣和树枝燃烧的低鸣。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的消失和新生和时刻跳动的脉搏都在提醒着她,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这里的人不知道某些既定的命运,他们有爱有恨、有喜有悲,每个人都为了各自的目的竭力经营。 头一回,沈清怀疑了自己“预知未来”般作弊式地身在其间,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 无法看到未来时,尚可一腔热血地拼尽一切;可若是知道未来,竭力去改变却只能看着剧情崩坏滑向更深的深渊呢? 沈清记不清灾情的具体情节了,但她记得赵措没有中过毒哑过声。 夜色好像能包容一切,连同沈清此刻短暂的踌躇一起。 “小姐?” 空中的云移动了点位置,月光正好洒在了沈清的脸上。 沈清回头对秋蝉和奚泽一笑:“回去吧。” 男女毕竟有别,虽然白日里可以共乘,但夜间休整的时候,楚朝还是会自觉去乘另一辆马车。只不过为了安全考虑,两辆马车的距离也不远。 逐风守在旁边,看着这多跑两步就能到达的距离,挺直了背脊往靠楚朝那边的马车挪了一步。 不然他站在中间,真的很难看出究竟是谁的护卫。 …… 巡逻的官兵换了另一班,瞌睡悄然爬上了刚刚歇下的官兵的脸。 看押犯人的囚车装备简陋,四处漏风,双手往杆上一抓便可以当场唱一曲铁窗泪。 上头怕犯人的身体扛不住到达上京,吩咐给他们晚上加了个被褥。说不是被褥,不过就是几块破布塞了点破棉絮,但有总比没有强。 换班之际,犯人周围的守卫也换了一批人。 周则一人占一个囚车,身上盖着破被褥,却不肯睡觉,望着天上的忽明忽暗的星不知在想什么。 风吹得林间的叶子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人身上疲倦的睡意。 不知是哪边先喊了一声“有刺客”,仿佛一声响哨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周围的守卫都警觉起来,忙围到囚车周围。 还没来得及辨别刚才声响的来源,守卫们眼前便出现了一群伴着箭矢、身佩长剑的黑衣人从林间而来。 放箭的人借着夜色躲在林间,射中不少守卫。 黑衣人人数不少且个个悍勇,一时间势如破竹涌上来,将里外几层守卫都冲散,甚至已经砍断了好几辆囚车上的铁链。 囚车上的犯人眼见这情势,当然顾不上高兴——眼前这批黑衣人来者不善,说不定他们的性命在今天就要结果。 不是死在今天就是死在上京,眼前两批人混战,说不准还能趁乱逃走。 电光火石之间,几名犯人对视一眼,扒开囚车的门就要逃跑。 守卫们一边要抵挡黑衣人的攻势,一边要抓回逃脱的犯人还不能伤及性命,前后难以兼顾。 黄麻子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犯人跑下囚车,无比希望哪个好心的黑衣人也能给他的囚车来一下。然而他等到的不是希望的一砍,而是钻心的一箭。 就在周则平静的注视下,黄麻子中箭倒下,眼中还是未来得及消散的震惊。 周则是犯人中的关键人物,所以周围围着的守卫最多。 刚才混乱之间,周则的囚车的铁链也被砍开了,但他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坐在里面没有动。 两边人死伤都不少,黑衣人也将人手集中去围攻周则,守卫们拼命抵抗,却还没看到其他救兵赶来。 眼看着僵持不下,一名守卫道:“这样下去不行,我押着犯人往巡逻的那边跑,你们注意掩护!” 闻言,黑衣人似乎手上招式更猛了。 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名守卫得到了同伴的回答,拉开囚车的门,将周则拽了下来。 为了这些罪犯寻短见,双手都被缚着,除了吃饭之外嘴里都塞着布。 周则被这么一拽,一个没有站稳便摔在了地上,那名守卫皱着眉将人扶起来:“我们往这儿走!” 走出去两步,那守卫发现手上抓着的人巍然不动,转过身来周则站在原地,好像人偶一般半点反应也没有。 守卫转过头看了一眼黑衣人和同伴的交战,手上开始用力,声音更加急迫:“不想死在这里,就快点跟我走!” 周则还是不动,前方拼命抵抗的守卫们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心下也是一凉。 此时,远处传出援兵的哨响。 仿佛是什么开关似的,林中的箭矢来势更加汹汹,黑衣人们也竭力作最后一波攻势,势必要让这些人血染于此。 守卫们不少被刺杀砍杀,却不遗余力地保护着身后的人不受伤害。 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好了,援兵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他们的背后,原先急促地催着周则逃跑的官兵收了声。 他手中的剑微微出鞘,剑身反射的寒光倒映在周则的眼中。 第96章 相悖 竭力与黑衣人拼杀的守卫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他们的同伴对着周则拔出了剑。 此刻的周则口中塞着粗布,双手被缚,只得堪堪躲闪掉两下劈过来的剑。 本就脏乱的囚衣上染上了新鲜的血迹,体力不支的周则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前方终于有守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可砍向周则脖间的剑已经近在咫尺,那守卫只来的及呼喊一声。 周则挣扎着想躲开要害部位,但奈何身体不听使唤。 “砰”的一声。 剑身收到外力冲撞产生了强烈的震颤,由剑身传向剑柄。 “守卫”握着剑柄的手一阵酥麻,控制不住地松手,剑掉落在地。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周则抬起头,旁边是落地的剑和没入土地的箭矢。 方才正是这支箭射中了剑,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守卫们见到来人欣喜道:“世子!郡主!” 楚朝和沈清身后是随之赶来的援兵,他们猛地加入战局,一下逆转原先的颓势。黑衣人似乎并不恋战,林中射出的箭矢越来越密,掩护着黑衣人撤逃。 逐风留下一部分人手,便领着援兵去追。 刚刚要对周则下手的“守卫”早被抓起来,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楚朝让将人控制住了不许他自尽。 手下第一时间卡住了他的咬合,抠出了他藏在牙齿中的毒药。 此刻那“守卫”口中也被塞了粗布,正双目猩红地等着他们。 楚朝恍若未闻,在他杀人的目光下慢条斯理地将周则扶了起来,接着又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用剑面拍了拍他的脸,似笑非笑道:“每次都这样,也没有什么新意。” 沈清见周则虚弱地倚着树干,有些欲言又止。 观其先前的表现,也不像其他人求生意志薄弱的样子,便将其口中的粗布取了下来。 瞥见周则身上渗出来的红印,沈清让人去喊医师过来。 楚朝见状,丢了手中的剑:“这点伤死不了,刚刚这里什么情况?” 旁边有刚才在现场的守卫将刚才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闻言楚朝看向周则:“你从何处发现此人有异?” 如果周则没有早早发现,而是信以为真跟着“守卫”逃命,恐怕会被带到偏僻处一剑毙命。到时候他们赶过来,也于事无补了。 周则喉咙干涩地厉害:“林中的箭矢看似杂乱,但总是会错开他的大致方向。刚开始那伙黑衣人一涌而上砍断了几处囚车的铁链,也是以他为突破口。本来冲在最前面的人……咳咳……却越退越后,提出要掩护我走。” 说着,周则转头看向那名“守卫”点评道:“太急了……而且不似旁人浑身绷紧的紧张。” 沈清心中惊疑,刚才如此突发的紧急情况下,周则他竟然能够观察地如此细致入微。倘若之前他仍旧想骗,恐怕灾情的事情没办法这么快地结束。 不远处,官兵们将原先趁机潜逃的犯人重新抓了回来。 不过这几人估计本身对案件的价值就不大,如若有用的话恐怕就会如现在倒地横死的黄麻子一样了。 周则眼神扫过黄麻子有些懊悔,随即试探着问道:“刚开始这里听到不知何处喊有刺客,可是解决了?” 沈清和楚朝对视一眼,答道:“那批人的主要人手都安排在这里。你听到的那声刺客是他们想调虎离山,喊刺客吸引注意,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处起了火。那边忙着救火这才来晚了。好在火势不大,又靠着河。” 言下之意,就是没造成太多伤害。 那名“守卫”被押着还是不断挣扎,楚朝不咸不淡道:“布塞好了,手脚打断。” 周围的官兵闻言也是神色一凛,似乎没想到这个纨绔世子开口会这么血腥冷漠,但手上还是一刻不停地照做。 派去请医师的官兵,把颂皋带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还有些认生的招娣。 颂皋打了声招呼,便查看起了周则的伤势,招娣就在一旁看着。 她身上穿着沈清赠的衣裙。当时临出发,也来不及去按照招娣的尺寸裁衣。沈清便从祁欢准备的衣物中挑了几件,让秋蝉按照招娣的尺寸改了改,现在看着也还合身。 也许是这赠衣之谊,招娣虽然不开口,但来时朝沈清点了点头。与完全被无视的楚朝相比,算是好上许多了。 毕竟招娣目前基本也只跟颂皋和刘叔能说上几句。 “伤势不重,但身体太虚了。还像这样拖着的话,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见好。” 这只是颂皋作为医者的判断,但周则目前不但是病患还是罪犯。 周则道:“多谢。我一阶下囚,只要能吊着一条命便可。” 那边,逐风率人回来。 楚朝朝着那边走去,吩咐了一句“你给他治治,能活着回上京便好。” 沈清看得出来,因着赵措的缘故,楚朝对于周则好似格外嘴下不饶人。 好在周则心中还留着一点对赵措的歉疚和善念,刚才他那般拼命闪躲,应该是害怕自己死在返京的半道上,赵措又是罪加一等。 听守卫们说,周则之前就一改不进米粮的态度,反而每次送来的饭菜,不论好坏都吃的干净。 沈清道:“守卫会重新筛选一遍,人手也会加派。快的话,还有十日便能返京。最后这段时日,你再好生想想吧。” 周则是她离左相最近的突破口,她不想就这么错过。 一直以来,沈清都没有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因为上帝视角而对左相加注的看法都是与这个时代普通的世人相悖的。 在世人眼中,左相是那个出身寒门却励精图治、深受迫害却蛰伏日久一朝为百姓摘去雍亲王这颗毒瘤的清官,是走到中央之后颁布无数惠民政令的好官。他走到如今的位置,是百姓眼看着的、也是他们期望着的。 对付这样一个人,只能一点点地瓦解他的实力,收集确实的罪证,到那时才能一击毙命。 否则,未抓住毒蛇的七寸的猎者只会反被咬杀。 周则的眸子晦暗不明,只是点点头:“多谢郡主提醒。” 那头,黑衣人借着箭雨的优势逃远。逐风一行人追上去也只抓到十数名负伤落后的,同样在被抓住之前便自尽而亡。 第97章 逛过花楼 半夜有了这一番折腾,沈清也再无睡意。 那边孟延川和赵措处理好起火的事宜,鉴于出现了“守卫”的情况,对于手下人也不能全然相信,只得要处都安排些值得信任的官兵防止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一番安排之下,天便渐渐亮了。好在前半夜还休息了一段,不至于过分疲累。 沈清几人忙于各处确认情况,一直到临行前才坐回到马车上。 虽然平日楚朝装着不管事的样子,但昨夜事出紧急,也未曾好好休息。 沈清看着楚朝眼下出现浅浅的乌青,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楚朝闭着眼睛假寐,不知从何处感知到沈清的欲言又止,从身后掏出一支箭羽:“可是想问这个?” 这箭羽便是昨夜射中“守卫”佩剑的那支。 当时身后的援兵还隔着一段距离未能看见,只有沈清就在楚朝身侧看着他拈弓搭箭,不偏不倚地正中挥舞着的剑身。 虽然知道楚朝并非纨绔,但从前也只知他擅谋划藏拙,却不知他骑射、功夫如何。 若非昨夜紧急,恐怕也不会轻易示于人前。好在逐风就跟在身后几步,众人都默认是逐风出的手。 “你好像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功夫。” 原作中对楚朝描写不多,纨绔一词尽可概括,更加未曾提过擅于何事。即便借助原主的记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楚朝闻言,略带疲惫的脸上有了些笑意:“我的确没什么功夫可言,倒也不算是藏拙。舞刀弄枪做不到逐风他们那般,唯有骑射尚可。” 晨光初透,细碎的亮闪洒在楚朝的侧脸和脖颈处,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言语之间不带丝毫遮掩地,将自己有的、没有的都放在沈清面前,那画面有种任君采撷的旖旎感。 美色误人。 沈清心中默念几句心经,暗骂自己怎么不上学也不上课,还老是思想开小差。 楚朝见沈清沉默着没说话,眉眼间涌上一股委屈的可怜样:“你不会嫌弃我弱不禁风吧?” 说着,楚朝还作势要撸起袖子给沈清看看:“虽然我不擅此道,但也不是身无四两肉的瘦弱书生。” 沈清本想制止,手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头一歪一副准备鉴赏鉴赏的样子。 楚朝头一回在一个女子身上看到了男子逛花楼的神采,扶着袖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你赢了。” 论撒泼噎人,他一个混不吝的纨绔还没落过下风。沈清想是记仇的,这是想在这里扳回一局。 楚朝默默服软,但又觉得刚刚那表情实在太生动形象了,看沈清行事向来也不是循规蹈矩之辈,于是又默默问道:“你……逛过花楼?” 沈清正得意自己找回了场子,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 先是思索了一下自己刚刚是不是用力过猛,表情过于猥琐了。 然后恍然大悟道:“你提醒我了,我还没去过呢。” 大周境内虽不盛行,但也不是没有男倌的花楼。只不过有些管制,不许做皮肉生意,只许以技示人。 这跟看演唱会现场有什么区别? 楚朝: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因着昨夜的事情,临行前,赵措在将周则扣押之后第一次见了他。 周则身边的守卫大换血,有好多都是原本跟着赵措的亲信,来路出身都一清二楚。 赵措只刚吩咐了守卫几句话,周则便听出来他声音沙哑发闷,不似从前那般清透,声如管弦。 楚朝从未与他说过赵措声音受损的事情,但只消前后推测一下,周则也能猜到是由于那毒药的缘故。 一时之间,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如鲠在喉,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措与守卫吩咐完,便可离开,但总觉得自己在故意避开似的,浑身不自在。 他往囚车旁迈了几步,周则低着的头便如同花苞盛开的根茎一般抬了起来,眼神中带着躲闪和隐隐的期待。 赵措避开了周则的眼神,说话像例行公事:“重新安排的守卫会保证你到上京这段路的安全,希望到时在天子面前,你能供认不讳,别再欺瞒了。” 周则听着这软绵绵的话,不知该说赵措君子之风还是妇人之仁,亦或是他对自己还抱有一丝改过自新、重头再来的期待。 他眼神黯淡了下去,半晌只压低声线说了一句:“赵措,你不适合审犯人。” 但适合审我,周则想。 看到赵措,周则就觉得看到当年还懵懂无知又意气风发的自己。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变故,或许他如今能心无芥蒂地跟赵措在官场、在南地相遇。 赵措听了这话愣了愣,朦胧中感觉楚朝之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黄麻子我救不到,对不起。” 周则酝酿了一下开口,可那句对不起的语气,沉重地不像是只为没救下黄麻子而道歉。 赵措看着双手被缚,身着囚衣的周则,心里知道这句道歉由何而来,可又清楚最该听到这声道歉的是那些无辜受害的灾民。 他们本可以成为既可以共议政事、又可以相约饮酒的好友,可如今在他们中间横亘了太多条无辜的性命和最不堪的隐瞒、背叛。 “是我布守的疏忽,我自当承担责任。” 话尽于此,两厢无言,赵措便缓步回了马车。 在辘辘北行的路上,他隐约回想起多年前他和楚朝的对话。 那时候两人年纪尚小,共同在书院读书。原本朝气勃勃的楚朝有一段日子闭门不出,也不去书院听讲学。 他以为是楚朝和夫子闹了别扭,故意怄气,还曾去劝过楚朝“过刚易折”。 当时楚朝在那之后没多久便重新回到了书院,可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好好上过课。从前端坐在他前面的小世子消失无踪,只有上课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楚朝。 当年的他又误以为这是楚朝对夫子的另一个层面的挑衅,于是又不厌其烦地拿话劝他。 那个时候,楚朝说了什么来着? 赵措记起来了。 他说的是“过软乏形”。 第98章 “沈”字 上京。 缪玲自上次李漫替她认下了所有罪责之后,登门感谢了一番,又送了不少东西。 然而除却逃掉名声受损的后怕之外,她心里还隐隐有着一股骄傲、自满。 那蒋思思因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开罪自己,而李漫也因为自己的身份替自己承担了所有的损失。 缪玲想着,她哥哥干的那些荒唐事,整个上京人尽皆知。但她娘还是会给她哥哥处理好乌烟瘴气的后院,甚至还说了个贤淑温婉的闺秀,眼看便要定亲。 而她如今即便行事乖张了些,还不是无事发生、虚惊一场? 如此心安理得地过了一段时间,这日,缪玲约了李漫出游。 从前是蒋思思和李漫簇拥着她,而今蒋思思已经与她们渐行渐远,缪玲身边只剩李漫一人。 然而缪玲坐在茶馆里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李漫身边的贴身侍女。 “缪小姐,我家老爷让小姐这段时日在家中静养避避风头。小姐她也很想来赴约,但实在是迫于无奈。” 闻言,缪玲眉头一皱:“这都过去多久了?她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等她了吗?” 那侍女见此反应也是心中不悦,但面色不好表现出来:“实在是家中看管的严,小姐她也是有心无力。待日后,小姐一定相陪。” 缪玲有些厌烦地摆摆手,让那侍女回去。 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两刻钟了,茶水都喝了两轮了,却未见到李漫的人。 自觉被下了面子,却碍于情理不好发作。 此时,茶楼的伙计敲门进了雅间:“小姐,您看可要给您上些点心?” 缪玲本以为只会小坐一会儿,就只点了茶水。现在伙计上来是要催的样子。 站在旁边的侍女当即就有些怒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是堂堂吏部尚书的嫡女,难道还会差你们一点点心钱不成?” 一句话让缪玲听舒坦了,随口点了些点心,那伙计弯着腰赔着笑,忙下去备点心了。 侍女知道缪玲的脾气,便捡着话说:“要奴婢说,那李小姐也是太矫情了些。这事情都过去半个月了,市井流言都翻了几番了,还这么谨小慎微的。” 缪玲道:“小家子气了些,不过看在她为我做的这些事上,心里倒是拎得清的。” 那侍女眉飞色舞,好似自己在尚书府的门楣也算是外头的半个小姐了。 “小姐说的是,咱们是尚书府,永远压她们一头,谅她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茶馆的伙计来得也快,这里几句话的功夫便将点心送上来了。 “小姐,您慢用,有事您叫小的。” 缪玲其实不太想用点心,但还是话赶话地,也就随意点了几样平日里吃惯的,随手拿了一块玫瑰酥有一口没一口地尝了起来。 “李漫不来,你也吃点吧。” 那侍女谢过,拿起一块玫瑰酥准备要尝,手行至半空却突然被缪玲叫住了。 “等等!” 缪玲从还一脸茫然的侍女手中夺过那块玫瑰酥,翻过来一看,反面是一个红色的“沈”字。 见此情景,两人都后背一凉,一股子寒意从脊背攀上后脑。 缪玲立刻将手中已经动了两口的玫瑰酥翻过来,同样是一个残缺的“沈”字。 主仆二人遂才心慌起来,缪玲急道:“快!将这些都翻过来看看!” 不消片刻,三盘糕点全都被翻了过来。清一色的全都是一个红色的“沈”字,就这么一整片地铺排在桌面上,明明是大白天却显得有些阴森和诡异。 “小……小姐,这是不是有人知道了?” 缪玲也是又气又急,这人搞这个阵仗明显是挑衅和威胁,而且此人还得知道她在这茶楼的一举一动,才能这么短时间将这些“沈”字刻上。 “行了!你慌什么?刚才那伙计来催我们,明显有问题,快下去把人带上来!” 侍女慌里慌张地跑下去之后半天没上来,缪玲气得又摔了几个糕点。 等到侍女上来之后,没见到刚才的伙计,反倒是茶楼的掌柜跟在后面上来了。 “怎么去这么久!” 那侍女见缪玲满脸怒容,连忙指着掌柜回话:“回小姐,我后厨厅堂都认遍了,就是没看到刚才进来那伙计。掌柜的说他们茶楼所有的人都在这了……” 掌柜进来看到摔得满地都是的糕点,还有红的刺眼的“沈”字,顿时埋下了头不敢再看。 “小姐,咱们茶楼都是正经经营,上茶点前都会事先检查一下,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怕不是有歹人混进来了。” 缪玲见找不到人,当下也是没有了法子,此事又不好报官,只得对掌柜警告道:“此事若是有第四个人知晓,我让你这茶楼在上京开不下去!” 那掌柜忙不迭点头,一顿保证。 缪玲转眼又看到杵在原地的侍女,眼睛一瞪:“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傻站在那里等什么呢?回去再跟你算账。” 虽然缪玲正在气头上,但也知道这事情不可能是李漫干的。至于那蒋思思就更没这个胆子,况且她这段时日也安分守己。 再就是沈清。可沈清远在外未归,即便是其余沈家的人,也不至于用红色写自己姓氏这么忌讳的方式。 最有可能就是手下人办事出了疏漏,从某个环节泄漏了出去,而正好又被有心之人知道了。 至于是她手下的人还是李漫手下的人,就只能一点点排查了。 原本还颇有些自得的侍女闻言便知道缪玲打的什么主意,心中后怕却又不得不立马去收拾残局。 因着有些心虚和慌张,主仆二人收拾完之后立马便打道回府了。 茶楼的掌柜见两人已经走远,才喊来一个人吩咐道:“最近跟那位公子那边打个招呼,暂时就请他不要在这里露面了,也别让我们这里难做。” “可……” 掌柜打断道:“其余的我自己跟上头交代,咱们这里是一分一厘挣起来的地方。别还没等到派得上用场,便叫他把生意搅黄了。” 第99章 接风洗尘 自从夜袭那日之后,所有人的警惕心都加强了。 想来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之后的路程走的比较顺利,九日时间便到了上京。 先遣的官兵已经提前一日回朝廷禀报,等到赵措一行人到达城门口时,已有朝廷官员在此迎接。 行至皇城,除颂皋不便露面外,其余四人均下了马车。 沈清刚下马车,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前面牵着马站在队伍前的沈卓。 “哥哥!” 沈卓循声望去,朝沈清挥手。 一如送行时那样,几人又聚到了一处。 沈卓拱手道:“诸位为南地百姓忧劳数月,如今远行归来,圣上特命我在等恭候。” 赵措道:“有劳中郎将。待我等修整仪容之后,便进宫面见天颜。押送的犯人劳烦中郎将接管,先押入牢狱听候发落。” 以往接风洗尘多是文官负责,如今皇上却钦点沈卓一名武将。 一是因着远在北戎边境的镇北侯,只不过做个顺水人情好让沈卓亲自接自家妹妹。二是此次回京的队伍除了官员官兵,还有押送的罪犯需要接管。 沈卓还未开这个口,赵措便猜到了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圣上体恤诸位车马劳顿,特准许诸位今日不必面圣,回去与家人团聚。南地诸事,明日早朝时再议。” 赵措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多谢圣上。” “还有一事要劳烦中郎将。我们这一路上也遇到了埋伏,想要犯人的性命。这一路送回不易,在圣上发落之前务必要保证几人的安全,以免有心之人做手脚。” 双方事宜交代得差不多了,算下来快有小半年未归家的赵措告辞后便朝家赶。 孟延川等了一会未见到想见的面孔,也先归家了。 只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在此,沈卓便拉着沈清左看右看:“没有哪里伤着吧?” 俗话说报喜不报忧,沈清在家书中半点未提及自己中毒的事情,但上报给朝廷的公文必然不能有所隐瞒。 只要沈卓上朝,早晚都会知道。不过知道中毒的同时,也会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解药解毒,避免沈卓和祁玉瑾远在上京为她悬着一颗心。 “没有,我好的不得了。” 沈卓仔细端详了一阵,确认没什么伤势在身才叹道:“你清瘦了不少。” 说完,沈卓瞟了一眼楚朝。看着他脸上也瘦削了一些,才好像补偿性地心里平衡了一些。 自他和楚朝见面,还未说过一句话。沈卓心中还有些气他让沈清以身涉险。 虽然知道沈清如今有自己的主张,但他不好对沈清生气。楚朝可是当初当着他的面保证过的,他也不算冤枉了人。 这个微妙的氛围,三人当然都有察觉。 楚朝早在当初跟沈清妥协的时候,便想到了会有今日的局面。 他当时已经设想了许多种方案,每一种都能最大化地保证沈清的安危。当然,每种都不如当初阻止沈清服毒来得稳妥安全。 将想翱翔的雏鹰关在安全的笼子里,他不想也没有这个资格。 “沈兄,此行楚朝多有欠妥之处,一应过失皆因我起。不管沈兄有任何处置,楚朝都毫无怨言。” 楚朝一番话说得诚恳,饶是沈卓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楚朝再多有刁难。 那边公主府的下人早就已经拉来了马车在一旁等候,只等楚朝过去。 沈卓既不想就这么算了,也不能真的在城门口僵持。 就在几人像桩子一样立在城门口之时,沈卓身后的一辆马车从里面掀开了帘子,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沈妹妹,好久不见。” 时隔数月,沈清再度见到江月吟颇有种故人重逢的亲切之感。 即便两人相熟也不久,但在这个相对陌生的地方,这点滴的联系和感情都显得弥足珍贵。 “江姐姐好!” 江月吟笑着朝沈清招手,又朝着楚朝略微欠身行了一礼。 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沈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江小姐听闻你今日回来,特意在此等候。你们二人许久未见,待会可以好好叙叙旧。” 他将沈清朝马车处引,然后又转头对楚朝道:“世子也先回吧,我们改日再叙。” 楚朝也不多做纠缠,目送沈清进了马车后,便知趣地离开了。 沈卓见楚朝离开也松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马车旁朝里面道:“妹妹,我派人送你们回府。我先将犯人押回去,晚上我和娘再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沈公子。” “知道了,哥哥。” 马车上。 江月吟拉着沈清,瞧见她略微尖起来的下巴道:“你去这一趟,真真是瘦了。你可知道,虽然你远在南地,但在上京可算出了几次名了。” “好姐姐,这话怎么说?” 沈清感受到江月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听到娓娓谈道:“这头一件便是你在南地以身试毒的事,在上京也是轰动一时。我祖父鲜少与我谈及朝堂上的事情,那日下朝回来破天荒地向我问起了你的事情。那时我才知道你做了这么险的事情。” “你哥哥他们听闻都惊惧非常,还在最后有惊无险。如今从朝堂到街头巷尾,无不交口称赞。” “还有一件,也算是与你有关。你可还记得当初有一妇人在珍宝阁闹事的事情?背后指使之人便是那李漫。” 沈清闻言有些微怔:“她自己认下的?” 江月吟摆摆手,将蒋思思与李漫她们渐行渐远,反咬她一口的事情细细说与沈清听。 “这虽然只是蒋思思一面之辞,但那李漫恐怕是做贼心虚,当下并未矢口否认。只不过当时你这个债主不在,没有过官府的路子,否则恐怕不是李侍郎可以兜得住的。” “现如今李漫闭门不出,在家中避风头。不过你舍身取义的消息一出,她得再有好些日子不能见人了。” 沈清也未曾想到当初这件事情能以这样的方式展开,又这么凑巧。 只不过要说缪玲完全置身之外,她是不信的。稍微一思索,便能够转过弯来。 其他官家女子也不是睁眼瞎,但也只是止于怀疑。名声对于她们来说同样重要,弄不好被反扣一个造谣的名声,弄得一身腥。 如此才让缪玲躲过去了。 第100章 归家 沈清与江月吟一路上谈及过去数月的见闻,不觉之间竟已到达沈府。 祁玉瑾早收到了沈卓派人传过来的消息,一行人在门口翘首以待。 眼见着马车从远处过来,旁边站着的正是秋蝉和奚盏,便知道是沈清回来了。 沈清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祁玉瑾跟前:“娘,女儿回来了。” 祁玉瑾一见沈清清瘦的小脸,又想到之前她服毒试药的消息,整颗心都揪着疼,说话间眼里就蓄了泪。 “你这一去数月,脸上都没肉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清知道祁玉瑾是在气她服毒,但在府门前人来人往,不好直接点明。 她握住祁玉瑾的手乖巧地服软:“娘,我知错了。日后定不会如此鲁莽行事了。” “您看,谁送我回来的?” 江月吟随后下马,朝着祁玉瑾恭敬地行了一礼:“月吟问夫人好。” 祁玉瑾见着江月吟脸上笑意多了几分:“好孩子,不用拘礼。辛苦你送清儿回来,留下一起用顿饭吧。” “多谢夫人留饭,但时候不早了,祖父还在家中等着,恕月吟今日不能奉陪了。改日必定邀请夫人和沈妹妹到府上做客,届时月吟亲自准备,还请夫人到时候赏光才好。” 一番话说得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祁玉瑾越看越满意,又叮嘱了几句,目送江月吟上了马车。 沈清打量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猜想江姐姐和哥哥之间怕是也有了些进展,连娘都注意到了。 今日江姐姐能来城门口迎她,想必也是沈卓安排的,否则那马车怎可停得如此靠前? 祁玉瑾转过身朝沈清道:“跟娘进去,娘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大夫,让他们都为你看看。” 虽然颂皋已经为她看过了,但看看总不亏,而且还能让祁玉瑾放心,一举两得。 于是沈清便放任祁玉瑾安排。 等到四位名医诊断下来,除了中过毒加上舟车劳顿导致有些气血不足,外加身体虚了些之外,没什么大问题。这些都是可以慢慢调养的,碍不到根本。 祁玉瑾谢过后,流水一样让人将库房里的补品往沈清园子送。 有位大夫看不过去,临走时好心嘱咐了一句调养身体要细水长流,不可用力过猛。 祁玉瑾闻言,将补品单子交给这位大夫劳烦他安排调养的事宜。 那大夫看着单子眉头抽了两下,半晌说道:“夫人放心,令爱的身体肯定能补好。” 一番折腾之下,该看的也看了,该搬的也搬了。 “卓儿估摸着快回来了,你一路奔波,眼下先休息会儿。等他回来了再叫你。” 祁玉瑾将乌压压一堆人带走,让沈清能好好休息。 刚才祁玉瑾在这里,几个小丫头还不好表现出来,现下几人亲热地拥抱了起来。 奚泽奚盏许久未见,她们很少会分别这么长时间。秋蝉这段时日也与奚盏亲近了许多,三人都高兴不已。 元福扶着刘妈妈进来问安,扶云院这几人一下聚齐。 沈清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群人,心中无限感慨。 大家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最后还是刘妈妈强行将所有人拉着出去了,让沈清能在晚膳前小睡一会。 …… 沈清是被秋蝉喊醒的,她小睡了半个时辰不到,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小姐,公子回来了,夫人那边差人来叫了。” 沈清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就朝饭厅去了。 离家许久再走这条路,好似梦回刚到镇北侯的那日。也是走过这样长长短短的廊,穿过许多叫不出名的花草树木,到了她如今的家。 沈卓已经坐在饭桌旁了,见沈清过来赶紧招呼她坐下。 沈清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一应都是她爱吃的,还有从楚朝那里薅来的厨子做的糖藕。 一桌菜旁边还放了一份油皮纸的包裹,沈清认识那包着的是芙蓉糕。 沈卓看沈清的眼神往这里一转,没像之前那样藏着让饭前少吃些,反而拆开来放在那里就当作一份菜的样子。 “别愣着呀,坐下快吃。” 祁玉瑾见状也没说什么。 两人都心疼沈清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就不舍得在这些小事上拘着她。 沈清心下一暖,她也有段时日不曾好好坐下吃顿饭了。 这一坐就是一个暴风式吸入,沈清吃的忘我,没有注意到祁玉瑾沈卓两人的眼神已经从心疼变成惊讶。 报复性地进食的后果就是撑得恨不得要扶着墙走。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食物几乎快到嗓子眼的进食经历了,沈清虽然撑的慌,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 秋蝉扶着沈清在府上走着消食,沈清才发现从前她根本没好好看过整个镇北侯府是怎样的。 各处的院落、下人的住处、亭台楼阁、库房马棚,就像是探索游戏中的地图一样,充满新鲜和生气。 记忆深处的残影和眼前的场景重合,沈清有种魂灵合一的安定感。 …… 金吾狱内。 与其他几人不同,周则被单独看押在一间牢房。 牢房除了一道锁着的门和一扇墙上的小窗外,在没有任何联通外界的东西。 他双手双脚都被绑在木桩上,头耷拉着,身上是错落的鞭痕。 脚边还有因被击打腹部而呕出的酸水和呕吐物。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暗红色衣袍的男子嫌弃地看着他,开了口:“我再问一遍,你招还是不招?” 周则气息不匀,吐字微弱:“无……人……指使,无话……可说……” 挥鞭的官兵手臂都酸了,但周则嘴还是硬的很。 他们正等着身后的男子发令,准备再给他一些苦头吃吃,不料却迟迟未听见预想中的声音。 暗红色衣袍的男子嗤笑了一声:“死鸭子嘴硬,可现在还得留着你一条命。” 官兵们放松下来,他们估摸着是看中郎将的面子上,这位大人现在就收手了。若是以往,恐怕是边治疗边施刑,只要别真死了就行。 “你们几个去门外守着,你,去找个大夫过来。省得明日早朝,圣上只能问个死人的话。” 一时之间,狭小的牢房里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周则和官兵们口中的“将军”。 周则耳边传来一句低语,睫毛颤了颤,连抬眼的力气也没了。 第101章 殴打朝臣 虽然还有不少事情悬而未决,但奔波日久回到家中的沈清还是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归家之后,除了请大夫之外,府中上下没任何一件事来烦扰她。这自然是祁玉瑾的安排。 但一码归一码,沈清休整了一晚,精神头好了不少。 秋蝉将后厨备好的早膳送来,还多了一盅补汤。正是昨日从仓库送来的补品之一。 沈清用过之后,问道:“院中孩子们如何了?” 当初留下奚盏与刘妈妈一道看顾、教习孩子们,转眼数月,也不知现今如何了。 “听奚盏说,这些个孩子大都早慧,学东西快也能吃得苦。小姐,待会不如亲自去看看?” 沈清也正有此意,院子就在隔壁,说话间便到了。 镇北侯府颇大,加之扶云院特地选在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所以除了特地找来的人之外,平时鲜有人至,大家低头抬头都是熟面孔。 沈清刚进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声量不一的读书声和夫子教习的声音。 迎面见到刘妈妈从另一个房间端着碗出来。 刘妈妈见到沈清便要行礼,沈清扶住问道:“刘妈妈,您年岁大了,怎么还干起这些杂活?” 正说着,秋蝉便从刘妈妈手中接过碗筷交给院中一个小丫鬟去洗了。 “哎,也不是什么重活。就几个孩子吃饭的碗而已。这些都是小姐您要培养的苗子,老奴年纪大了,只有照顾孩子还算有些经验,能为小姐做点事也好。” 刘妈妈年岁甚至长于祁玉瑾,自小看着沈清长大,大事小事上细致入微,待沈清胜似她的亲孙女。 沈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紧接着又生出几分忧心。 “妈妈,您是府上的老人,自小照顾我长大。如今自该是享福的时候。这上京哪有哪户人家的管事妈妈还干这些活计,您只要替我在院中掌着眼便顶足够了。” 沈清又让人准备些东西送去刘妈妈处,刘妈妈自是心中感动,去安排旁的事宜了。 秋蝉见刘妈妈离开,笑着道:“刘妈妈真是事事替小姐着想。不过也是真疼这些孩子。” 刘妈妈大半辈子都呆在沈府,早先成过婚有过孩子,奈何天意弄人,如今家中也只剩她孤身一人。 因而看到这么一群孩子,心中自然是有怜爱之心的。 沈清并未接话,而是缓步朝教书的房间走去。 从窗口往里能望见几个端坐的小脑袋,跟着夫子的声音来回转动。沈清定着看了会儿,拉着秋蝉离开了。 走出了有十来步,秋蝉问道:“小姐,看了这一会儿便走吗?” “不走,他们还得装样子给我瞧呢。这些孩子的考教再往后放一放吧。” 从沈清刚进院子,先是听见这暗中较着劲、一声盖过一声的读书声,再看到刘妈妈手中端着的大大小小的剩碗,心中便有些数了。再到她站到窗户边,明显瞧见几个孩子背影绷紧了些,声音也更洪亮了。 昨日她回来的消息,全府上下都知晓,也不怪他们要表现一番。 只不过照这个养法,恐怕培养不出来她要的独当一面的人才,怕是只能供养出些身手略好些的少爷小姐。 秋蝉一听这话,自己也转过弯来了。 她虽没养过孩子,可她身为这扶云院管事的大丫鬟,在其他下人面前自然是要镇得住场子的。 手段硬些、管理严些,才能管得住人。 这不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好处可以予在别的地方,要让下面带着些敬畏才好安排大小事宜。 眼前这样看,至少刘妈妈是震不住这些孩子的。 “先观察观察。总是这样在府上养着也不是办法,过段时日送出去磨一磨性子。” 她要培养的是可用之人。如果不是她要的人才,也只好给他们安排别的去处。 “对了,邢管事那边……” “小姐,可是要喊邢管事来问问铺子的情况?” 秋蝉一听抢先答道:“听闻昨日邢管事便来过,夫人吩咐了等您问起再说铺子的事。夫人她想着能让小姐您多歇息几日。” “不过奴婢正好碰上了邢管事,就问了一嘴。据说铺子经营得很好,尤其是小姐在南地的这些日子,来光顾的客人跟年前一样多。” 如此,沈清心中也稍定一些。 想来名声这东西用得好也大有裨益,铺子也跟着沾光。 “铺子客人多了,想必邢管事那边也不是很好脱开身。既然没出什么乱子,那便让邢管事将账本送过来看看便可。” 秋蝉之前跟着学了些看账查账的本事,一听这话并着手吩咐人去办了。 这顿早膳吃得晚,一来二去的都快午时了。 沈清朝东边望去。 也不知这早朝上是何情形? …… 沈卓下朝后需值班,无法回府,但他着元宝回来送信。 沈清午膳还未用完,便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周则承认了所有的罪行,还当堂辱骂圣上,殴打朝臣。 而那名被打的朝臣不是旁人,正是赵措。 “上早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沈清的疑问,元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道:“公子只来得及交代了这些,旁的也没有多说。他让小的转告小姐,这几日出门还是务必小心。那周则祖上在上京还是有些渊源,要防止他有什么助力隐藏在暗处伺机报复。” 沈清也是南地赈灾的一员,自然也是要小心。 这事情的发展在沈清的预想之外,但周则一反常态的举动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在沈清看来,这不像是行至末路的失控癫狂,反倒有种以身饲虎的决然。 这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周则已经像换了个人一样。 沈清不确定的是,今日的举动是周则这一路上早就计划好的,还是迫于别的原因的无奈之举? 元宝那边正准备告退,沈清忽然喊住他问道:“昨日是哥哥去城门口押送的犯人,既如此,犯人可都是押在金吾狱中?” “回小姐,正是。” 昨夜,沈卓回府为她接风洗尘。金吾卫中应该另有官员看管犯人。 “元宝,你替我给哥哥带个话。” 第102章 恍如隔世 “这周则如此不识好歹,小姐怎得好像还要帮他?” 秋蝉不明白听闻这么荒唐的事情,为何小姐还是让公子暗中打听周则昨日入狱之后的遭遇,难道有人胆大包天到指使他辱骂天子不成? “我这不是帮他,是在帮我自己。” 沈清这一路多次言语点过周则,同时也曾设想过他入京可能受到的威胁。 可周则不似旁人,周家满门独留下他一人,早已没有什么可拿来威胁的了,这才让沈清松懈了。 没有亲人,不代表没有恨没有爱,爱恨嗔痴只要达到一定程度皆可成把柄。 他们南地一行押送回来的犯人当中最有价值、甚至唯一有价值的便是周则,满朝文武都想撬开他的嘴。 只要被周则攀咬上,哪怕清白也得沾上一身腥。更何况,捕风捉影乃至于凭空捏造的本事某些官员可是炉火纯青。 可周则却在朝堂上口出恶言,喷了所有人包括天子一身的粪,彻底把事情搅浑了。 如今周则既问不出话来,又杀不得,局面僵持。 既然周则脑袋昏昏,免不得有人替他张嘴,替他解释,将矛头对准自己想要对付的人。 而此次事件最撇不清干系的便是她们这一路从南地同行的人,首当其冲便是赵措。 周则当朝对赵措动手,对赵措来说反而是好事。 也正因此,沈清才觉得周则即便遇到威胁,尚且还有自己的打算和底线。 沈清将这些略微提点给秋蝉,秋蝉也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们这一路回来也过去了不少日子,父亲那边可曾有书信回来?” 秋蝉摇头:“未曾听说。” “留心驿站的消息,有情况即刻告知我。” 话音刚落,便有府上下人寻过来:“小姐,宫里恒阳公主遣了宫人来接小姐进宫一叙。” 沈清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好生招待天使,我收拾一下随后过去。” 秋蝉心下虽有些疑惑为何宫里来寻得如此之急,本欲问出口但想想又闭上嘴,自己琢磨了一阵,好似也明白了几分。 这琢磨的功夫,沈清也已经随着马车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到恒阳公主处的路也不是第一次走了,但皇宫偌大,若没有宫人带路,沈清自己怕是得颇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路。 等到真到了宫殿门口,望着巍然的匾额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遥想上一次来这里,自己还按下不表,让恒阳和江月吟将错就错以为自己对楚朝有意,谁成想却成了真。 “恒阳住处的殿门,有何如此可乐的?” 没等沈清转头,身边一堆人已经伏低身子道了一句世子殿下。 沈清随口回了句:“天家气象威严,我站在这儿欣赏欣赏。” 看沈清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楚朝也不意外:“既然正好遇上了,那就一起进去吧。” 依旧还是之前那间堆满藏书的屋子,恒阳还是倚在一旁看书。 沈清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释然:这期间发生了大大小小如此多的事情,恒阳就好像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影响,只在那一方天地里守着自己的净土。 即便想到此后可能出现的和亲,现在沈清也只好先将这念头压下去。 恒阳放下手中的书,吩咐宫人上茶点。 “表哥你倒是片刻不肯在我这里多待。沈小姐请来了,你才跟着过来。” 沈清没注意到身后的秋蝉表情一喜:“公主寻臣女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恒阳挥了挥手,将人遣下去:“不必如此谨慎,我这里大可放心说话。寻你来的是谁还需再问?” 恒阳扫了楚朝一眼,后者才放下手中茶盏:“多谢表妹帮忙。” “我不乐意听你们朝堂上的是非,正好看书看乏了,去院子里走走。” 说完也不等两人开口,便自顾自地出去了。 楚朝先开口道:“回去可休息地好?” “在家中自然处处都好。你托恒阳公主寻我进宫,可是今早朝堂上周则之事?” “你兄长倒是事事不瞒你,周则对赵措下的手可不轻。他这一搅,倒让圣上和其他官员不好对赵措问责了。” 南地一行归来该是论功行赏,但论罪也当罚。 朝堂之中与赵家不对付亦或是眼红的,早就想抓着赵措未能早日识别忠奸、护送重要人犯进京的错误做文章了。皇上自然是不会让一家独大,平衡之术下自然会有赏有罚,恩威并施。 但如今赵措被当庭打得见血,且眼看着人消瘦许多的样子,这要是罚下去不知道会叫民间百姓如何看待。 因此今日早朝,对赵措只有行赏和抚慰,没有惩罚。 “如此局面僵持着,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我一个混功勋的我急什么,关在牢里的又不是你我。况且有的是人比我该着急。只不过你如今风头正盛,莫要因眼前变故心急,被有心之人拿了错处。” “朝堂上那群人不光盯着各处的官员,也不忘从他们的妻隽老小身上做文章。” 沈清心下微惊,幸而如今只是拜托沈卓帮忙打听情况,职责之内也不算逾矩。 静观其变也是办法,可周则身上变数太大,她耗不起。 错过这次,要想再将众人的目光和心思朝着通敌的方向引,朝着左相的势力深挖可就难了。 “总要一试,只要如你一样隐在暗处不就安全许多?” 楚朝知道他只能提个醒,闻言也只是笑了笑:“隐在暗处也是需要代价去换的,没有绝对的暗处。不过眼下你大可去做。” 一番话说完,茶水也尽了。 沈清起身欲回,楚朝也准备出宫探望赵措。 “那我与你一道去。” 楚朝却摇了摇头:“我替你向他说一声便算是情意到了,恐怕此刻他也无心待客。” 沈清转念一想便点头同意了,又吩咐秋蝉备一份礼物送去赵府。 两人走时,恒阳正要进来,见状挽留道:“怎的这便走了?不是说好与我下一局的吗?” 楚朝脚步不停:“今日便罢了,改日我进宫再与你下。” “是吗?” 沈清头一次见恒阳脸上露出些狡黠的神态。 “我可听说四哥今日在朝堂上可是盛赞了沈小姐呢。” 第103章 臊 楚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略有些得意的恒阳道:“你不是不关心朝堂之事吗?” “表哥,宫里的事情传的快。即便是我不在意,也能传到我耳朵里。更何况事关皇子,宫人们自然关注。” 这件事沈清倒没有听沈卓亦或是楚朝提及过,二人皆默契地闭了嘴。 离京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沈清也了解了个大概。 这四皇子从前反对引商入仕,被圣上罚俸禁足。如今禁足期已过,而其生母洛贵妃也重获圣宠,不可谓不得意。 只是引商入仕的后续推动明面上也有她一份力,四皇子一改从前反而对她表示赞扬,必定有所企图。 楚朝看沈清面色如常,知她在思索事情,并未受什么影响。 于是恒阳见楚朝眉头一挑,吐出了今日最冰冷的文字。 “我刚得了一副水晶棋盘,想赠给有缘之人。我看,逐风就挺合适的。” 逐风感觉身后一凉,他哪里会下什么棋?这棋盘不是要给恒阳公主的谢礼吗? 恒阳眼神冷冷扫过逐风,又看沈清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得服软道:“四哥不过欣赏沈小姐的气魄,日后沈小姐若进宫只管到我来便是。” 这是放任沈清可以借她的名头入宫,若是在宫中碰见不想见之人,也可躲到她这里来。 恒阳公主受帝后宠爱,得她这一句实为难得。 “多谢公主。” 沈清也不是不识抬举之人,该道谢自然要礼数周全。 恒阳也有些歉意,为了呛楚朝拿了沈清当由头:“沈小姐为民做了许多,我身为公主当然也需礼遇。” “话也说了许久了,我们也该出宫了。水晶棋盘今日便差人送过来。” 两人欲走,恒阳想了想又喊住了沈清,屏退了其他宫人。 “我听闻四哥私下与华二公子多有接触,将来与华家结成姻亲也有可能。我四哥这个人,若是可以,不要与他对着干。” 沈清略一考虑,便知道是在点她和华染的关系。 过去她自动将华染和孟延川捆绑,如今恒阳的提醒倒也歪打正着点醒了她。 如今剧情偏离,什么发生都有可能。 “公主的提醒,沈清记下了。” 恒阳松下一口气,多的她也不必再说,目送二人离开。 沈清在宫门口与楚朝分开,先列了一张单子遣下人去府上和铺中收拾起来送去赵府,随后跟秋蝉去了郊外的一处庄子。 秋蝉正为自己猜对此次进宫的缘由而暗自高兴。 她就说,天家来使并未下帖,即刻便要接入宫中,这几点不对劲稍一细想便猜到是谁的手笔。 “画图和工匠师傅可请了?” 秋蝉回过神来:“昨日已经安排妥当了,咱们进宫耽误了时间,想必那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沈清准备将那处庄子改造成综合的训练场,安置府上那批孩子。 府上有刘妈妈,有他们熟悉的小厮婢女,这样的环境只会让人越来越安逸,不再适合锻炼他们。 这几日观察一下,沈清发现孩子们对于教授武功的奚盏还存着敬畏之心,奚盏是管得住他们的。而对于刘妈妈一类只有亲切却并不管束的人,更亲近也更放肆。 沈清打算让奚盏带着他们住到庄子上。 庄子四周几里没有人烟,林子环绕,也方便奚盏带他们进行实际的打猎和演习来综合提升他们的能力。 秋蝉想到沈清这两日提出的设想,仿佛要将庄子变成兵营和学堂的结合,心里不由地捏了把汗。 “那里除了改造的几处,其余地方一应未动吧。” “回小姐,全都按照吩咐办的。” 沈清点点头:“那里的生活起居一应让她们自己负责,其余的奚泽也不必多管。若是有人受不住中途离开,也不强求。” 她要的是想清楚了的人,钝刀子用起来杀不死人,自己反受其害。 …… 自打孟延川回到上京,四邻对他的态度较之前好了不止一点,嘘寒问暖的不少。 甚至有次他无意间听到有个妇人想张罗着将自己的侄女说给他,但被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妇人提醒了华染的存在。 另一妇人后怕之后,说着日后将人说给他当姨娘也未尝不可。 孟延川却高兴不起来。 提起华染,孟延川自回来后还未见过她。 回京休整的那半日,只收到了左相府下人送来的贺礼。 因着是生面孔的下人,对方也未点名说是华染派人送来的,他也就不好多问。 自那日过后,他忙于南地一行和引商入仕的公务文书,外加他刑部份内事务以及各种人情往来,每日也是脚不沾地,更遑论找机会见她。 今日朝堂之上,周则惊天之举更是让他错愕非常。 事态如此,孟延川思及这一路上零星半点拼凑起来的信息,心中也隐隐有了几种猜测。 房门忽然被敲响。 孟延川本以为是邻居,开门却见是崔衍。 “贺喜孟大人。” 崔衍双手虚抱,开玩笑地行了一礼。 当初便是托了崔衍的福,他才献上引商入仕一策,况且崔衍也算是与他较为熟悉的官员,此刻见到自是欣喜。 “快快进来,莫要寻我开心,今日朝堂,圣上震怒,有何可喜?” 崔衍接过孟延川递过来的茶水抿了抿:“好茶。” 这茶是近日一官员硬塞给孟延川的,他推拒不过便收下了。 “圣上因周则震怒,这与你们南地之行的呕心沥血有何干系,该嘉奖的都嘉奖了。只不过上头暂时无多少空缺,给了你一个五品的虚职,可这虚职也是那俸禄的。待此事了结,皇上定还有别的安排。” 崔衍身在吏部,此番话自然有说服力。 孟延川与崔衍谈话时最是放松,此刻心情也好了不少。 “那就借崔兄吉言了。只不过周则动作之时,我也瞥见他衣物之下藏着新伤,面色也不比之前好。相比是刑讯之下,精神失常也未尝不可能。” 崔衍闻言大笑:“你倒是给满朝文武递了一个好台阶。” “此话何解?” “那周则身世你定也知晓。先皇时期冤案下的大臣独苗,能臊得多少官员的脸?” 便是圣上的脸也臊,这后半句未说但大家心中也清楚。 第104章 两样都占 “这话也就只能关起门来说说,不提也罢。” 崔衍话锋一转:“说起来有件趣事,你离京日久怕是还不知。” 三两句的功夫,崔衍便将当初珍宝阁后续之事道明。 孟延川面色一顿,以为崔衍是故意拿与沈清有关的事情说与他:“不过是贵女之间拈酸吃醋的结果,未涉及到人命官司,时间一长自然都被忘却了。” “此言差矣,孟兄可知治国先安家?别说世家大族便是普通官宦家都颇为注重子女的教养和名声,一朝不慎,治家不严、胡乱攀蔑的帽子就扣到头上,甚至有后代不肖,毁了传承的爵位的也有。” “别看此时风平浪静,等到有人要对付你的时候,这桩桩件件的‘小事’皆是指向你的刺刀。” “家族家风、子女名声无一不和官声紧密相连,为此甚至亲人相残的也不是怪事。” 见崔衍言辞恳切,孟延川也放下刚才的成见,将这些话听进去了。 “多谢崔兄指点。” 闻言,崔衍一改先前的严肃,一派轻松道:“如今你官途明朗,若是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便能够搬出这个小院子了。” “借崔兄吉言,但凭我如今的俸禄想要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有个自己的地方还得攒上好多年呢。” 孟延川哪里不想搬出这个破地方,他也不是没有盘算过。 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银子也使不上劲,更何况他如今人情往来也需要用钱,哪里攒的下来多少。 “又想偏了不是?这京城的宅子若是没有祖辈积累岂是说买就能买的。如我们这样的,一是立功皇上赏赐,而是成婚妻子陪嫁。我看呐,孟兄两样怕是都能占!” 高门低嫁也是看中其人未来的前途,押宝在身上。 除却某些身为男子的一些羞耻心之外,两者其实客观意义上也都是褒奖之词。 孟延川虽有些别扭,但未多有反驳之语,只是客套地回了几句。 崔衍又饮了口茶,见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略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了。 …… 左相府。 四皇子正在华彻的院子里下棋品茶。 他与与左相公子有来往之事,一传十、十传百地大半朝臣皆知晓了。 皇子与重臣之子有来往不是什么怪事,况且尚未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亦或是亲上加亲的苗头,所以也未掀起什么风浪。 华彻道:“您就不怕御史台参您结党?” 四皇子落下一子:“欲盖弥彰反倒更会被指结党,如今光明正大地来你府上下棋又有何妨?” 末了话锋一转。 “来了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见过你阿姐,这是在躲着孤?” “只是碰巧罢了。” 华彻轻轻揭过,连进一步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你阿姐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又有才名在外,上京中想求娶的青年才俊定如过江之鲫。孤记得她已经及笄了吧。” 四皇子话音刚落,便发现对面的白子落下后忽然将原本看似无关的棋子连在一起,形成围攻之势。 “承让了,四殿下。” “至于阿姐的婚事牵涉众多,家中也想多留阿姐几年,就不劳您费心了。” 四皇子但笑不语,跟华彻下了这么些棋,鲜少看见他如此攻势十足的架势,心中不免玩味起来。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有意无意地开起了玩笑。 “听闻左相府待华小姐如珍如宝,如今看来传言不虚。如此有才有貌的家人便是配皇室也丝毫不差。” 华彻抬头,看见四皇子眼中浓浓的兴趣,还有更显而易见的玩味。 “四殿下出生高贵,家姐又是掌上明珠,皇上定不会允许的。” 四皇子似乎没想到,华彻会将这话如此摊开来讲。 惊讶之余,也更确定了华染对于华彻的影响。 该知道的知道了,再试探便过了。 四皇子换上一副笑脸,三言两语略过了这个话题,之后也没再多留。 四皇子走后,华彻身边的亲信上前小心道:“少爷,您刚刚莫不如……”少为小姐说几句话。 后半句亲信没敢说出口。 他自小陪伴在华彻身边,可以说是最了解他心思的人。 可表现得越是在意小姐,就会让四皇子更加关注。 华彻浑不在意地让人将棋子撤了下去,下人们熟练地递上浣手的清水。 “别太小看他了,这些事情只要他想查定能查到,直接给他想要看到的也无妨。他是个聪明人,以他现在的处境若是打起不该打的主意,到时候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四皇子失去了舅舅家的助力,若是立刻与左相结亲,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便是他允许,其余皇子的门客估计一人一口口水恨不得直接送他一个其心可诛的帽子。 而今他态度清楚,只要不是个傻的,都应该知道利害。 亲信默然,承认华彻思虑周全的同时,也知道华彻是不想任何割裂小姐和华府的流言伤害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事揭过,华彻道:“事情都办好了吗?” “里头已经传信进去了,外头一应准备也都全了。” 想起那日朝堂上的闹剧,华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举目无亲的人无可拿捏,唯有带着恩情的几分忠心。他本还有些担心,现在倒是不怕了。 “还有一事,蒋小姐送请帖过来邀您和小姐去打马球。” “蒋小姐?” 亲信见怪不怪:“太仆寺卿家的女儿,来府上做过客的。” 华彻了然。 其实这些时日收到的请帖不止这一封,亲信知道华彻的脾气,不用禀报一概回绝了。 华彻明显也有疑问为何提起此事。 “您上次答应过蒋小姐有难事可寻您帮忙,这次请帖上另附上了。属下想着可能与小姐有关便让您亲自拿主意。” “小姐那边探过口风,说是也去。” 华彻揉了揉太阳穴:“替我回帖,就说届时定会到场。” 第105章 没打明白 沈卓接到沈清的请求,自是尽心尽力地打听。 在金吾卫多年,身边自然有亲信之人,按理来说打探消息不是难事。 据手下人称,那日只有孙将军带人亲自审问的过,其余时间无人进过牢房。孙将军行事果决狠辣,但战功无数因为颇有威望。 如今身患隐疾才留在上京任职。 “孙将军当日可有说什么?” 属下禀报道:“回大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那日审犯人,孙将军估计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下手算是轻的。不然按照他老人家之前的雷霆手段,那犯人怎会还有力气当庭殴打朝臣呢?” 话刚出口,那人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扇了自己嘴一下。 “您瞧我,嘴笨说错话了。属下万万没有那意思。” 沈卓并不十分在意,挥挥手便让人下去了。 他与孙将军有来往但并不多,说是看在他的面子,倒不如说是考虑到圣上要审问。 即便如此,孙将军平日可以算是独来独往,未听说过他或是其亲友与周泽一干有过瓜葛。 沈卓还是偏向于是周则面对末路而精神失常所致,毕竟他这么些年也不是没遇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推测,消息落于笔下还是将事实和自己的判断分开,再命元宝送回去。 元宝是沈卓信任之人,这些举动他也都看在眼里。 元宝不禁感叹,虽然自家少爷并不那么适合勾心斗角的朝堂争斗,可为人正直端方,更重要的是拎得清楚。 沈卓知道一叶障目的道理,自然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沈清。 然而当这封信送到沈清手里,意思就不一样了。 沈清阅过信后,一下便认出孙程这个名字来。 原书中此人年少因骁勇闻名,一路跃升成为将军,但也因旧伤导致不能再出征,先皇便将他安排在上京。 孙程为人孤僻狠辣,性子偏执。坏就坏在这股子执拗,他是天生嗜血,热爱战场。只是平时收敛,鲜少与人亲近,众人只以为他是个手段狠辣的怪脾气。 但左相却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加以利用让孙程成为了他的人。 在最后那场争斗中,早已成为敌军的孙程杀红了眼。即便最后大势已去,他仍兴奋地在血雨中疾呼,竟是杀得不分敌我。 因此沈清才如此印象深刻。 只是当初那些官职她都是大致扫一眼,却没注意到孙程原先竟然和沈卓在同处任职。 这下不用说,周泽的事情定然和左相脱不了干系。 孙程虽然身体有碍,但疯狂之下也是一大战力。再者在那之前,她也不知孙程还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起到作用,还是趁早铲除地好。 未来的事情成为不了证据,可沈清不相信这样一个人能在这么多年里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安安分分地等待时机。 晚间,沈清唤来奚泽安排她去盯着孙程的动向。 “别离得太近了,他领军多年,即便退下来了,也比常人要警觉地多。” 她记得楚朝的提醒,孙程这个隐患得光明正大地除掉,绝不能牵累到沈卓他们。 这几日,她已经和奚盏确定了将那些孩子送去郊外别院的时间。除了奚盏和固定的先生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跟去。 一月后,走的走,留的留,便再看。 奚泽知道这些事情,想到头顶上还有一个能和逐风打得难舍难分的暗卫,心中也更安定。只有她在外把事情办好,对小姐来说才是最好的。 沈清心中还在计量周则的事情。 按照左相的缜密,想必已经将上上下下的逻辑和相关罪证都准备好了。只待下一次周则上朝,一切便都板上钉钉了。 她只能赌一把了。 …… 赵府。 自那日楚朝带颂皋来给他诊治过后,赵措身上已经好了不少。 只是接二连三的事件让赵措神思混乱,朝堂上结结实实挨下的拳头比起愤怒更多是错愕,还有些凝结不成的淡淡恨意。 楚朝本意不是为了周则说话,只不过还是提了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聪颖如赵措,自然一点就通。 更何况宫中的封赏、同僚的赠礼早已流水一般送进赵府,民间更是赞誉之声渐起。真要说起来,这拳头挨得很值。 与此相对的是,骂名滔天的阶下囚静数着这最后的时日。 赵家世代簪缨,赵措自小习得君子六艺、四书五经,端方正直形容他是贴切不过。 周则可叹之处有之、可恨之处亦有之。南地无数性命皆因他起,律法之下必然难逃一死。 可该有的罪名不能少,不该他背负的也不能让有心之人利用。 “少爷。” 丰竹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天知道他自打去了南地,这都端了多长时间的药碗了,他家好好的少爷都成了药罐子了。 待喝过药后,丰竹将一封帖子递给赵措。 公孙府每三年便会办一场马球赛,,因着公孙府去世的老太爷是大儒,而老夫人又与太后是故交,不少世家子弟都会来参加。 只是公孙府子孙如今官阶大都不高,少了往日的许多辉煌,这马球比赛办起来也不如从前热闹。 “我如今尚在病中,这帖子只是走个形式。你同其他姊弟说,莫要因我拘在家里,平日里如何还如何。替我向公孙大人道个不是。” 眼下朝堂的事情还一团乱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金吾狱中。 周则依旧被独自看押着,每日的馊饭脏水准时送到面前。自打那日上朝后,冷硬的馒头都是奢求了。 牢狱中暗淡无光,他每日都靠送饭的时间来确认时辰。 周则听见锁链的声音,抬了抬眼皮,看到的竟然不是熟悉的馊饭。 “这儿交给我们,你们先去吃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周则却将头埋得更低,眼睛看向别处。 等到远处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开口:“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那日没把你打明白?” 尖讽的话一出口,周则手臂就挨了一脚。 楚朝收回脚:“看着的守卫都离开了。” 周则闷哼一声,眉头紧皱,瞬间疼出了些薄汗。 好一会才缓缓抬头才看到楚朝和赵措都站在眼前。 赵措刚进来就看到周则身上多了不少刑讯的伤,脸色更不用说,整个人比起上朝时又缩了一圈。 赵措以为楚朝下了狠手,却不料楚朝蹲了下去,强硬地撕开了刚才所踢之处的衣服,露出了凹陷的血肉不清的皮肤,似可见骨。 第106章 伤口 哪怕是刑讯逼供用上火钳或是油鞭,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伤口。 看这伤口的轮廓,明显是刀剑之类的利刃生生地剜去的一块肉! 藏于衣物之下,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怪不得刚刚那脚让周则疼成这样,就连楚朝都不禁皱眉:“谁干的?” 楚朝手中松了劲,周则从他手中扯回衣料复又遮住那块伤口。 “我一阶下囚,身上什么伤口没有,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周则的态度一反入狱之前,此刻俨然一副拒绝任何谈话的样子。 “既如此,上官问话,你凭何不回答?” 鲜少听到赵措仗着权势说话,闻言,楚朝和周则都抬起了头。 周则愣怔片刻,随即道:“若是例行审问,我自是无不配合。可两位大人打扮成狱卒混进狱中,恐怕别有用心,恕我不能配合了。” 赵措向前逼近了两步,楚朝反倒抱起手站到了后面。 “偏偏此刻伶牙俐齿,那我倒要禀明圣上,看看我朝审讯用何种刑具才能出现此等伤口?莫不是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如今的赵措早已不只是当日只知责任之事,不知权力之用的新晋状元了。 周则没了声响,唇角扯了扯。 半晌。 “你们走吧,从我嘴里得不到任何答案。伤口是我自己割的,便是再上朝,我也是这么说。” 赵措还想说什么,被楚朝打断拉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随后,两人逐渐消失在周则的视线当中。除了碗里新鲜的饭菜外,仿佛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人来过。 周则将饭碗扒拉过来,没用筷子,狼吞虎咽地一扫而光。 最后一点证据也没有了。 …… 此次进狱是楚朝安排的,并没有直接去找沈卓。 两人走到无人处后,赵措才开口道:“这是明显的私设刑讯,谁的手能伸的这么长?” “至少在下次上朝前,他还不会死。可奇怪的是,为何背后之人偏偏要在初次上朝后下手?” 楚朝看那伤口明显很新,况且如果带着有那样的伤口,周则怎么可能在金銮殿上大打出手? 可上朝后周则将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必要动刑来警示。 经楚朝一提,赵措也理解了其中关窍。 “为今之计,来不及从长计议了。那块伤肉短时间好不了,只要找经验丰富的刑讯官便能证实那伤口的走势和弧度不是自己能划出来的。但找到下手之人才是最紧要的。” 楚朝点头:“那这便可以走明路找人了。” 罔顾律法、私自对重要案犯行刑可是渎职之罪,查明真相不正是金吾卫官员之责吗? …… ”所以,这便寻到了我?“ 沈卓晚上归家之时,楚朝和赵措已经在沈府等着了。 祁玉瑾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早便先离席了。现下只有沈清陪他们俩等沈卓。 沈卓时常回来得晚,晚饭都是单独吃的。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边看着沈卓吃饭边把来意说明了一番。 ”金吾卫里出了蛀虫,自然得来找中郎将帮忙。“ 自城门说开之后,楚朝和沈卓之间已没有嫌隙。 赵措倒了杯酒敬沈卓:”此事干系重大,还请沈兄莫要推辞。“ ”职责之内,赵大人言重了。只是白日若想探监,找我便可,何须乔装混进去。“ 沈卓前半句给赵措回礼,后半句却是看着楚朝说的。 楚朝避开他的眼神,望向一直没说话的沈清。 沈清倒是没太把这当回事,扯开了话题:”话说回来,只要查查上朝之后,金吾狱内有哪些人接触过周则不就容易多了?若是收钱办事串通的,恐怕不至于行此举,可见下手之人不是寻常士兵。“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同时,沈清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孙程的手笔。 沈清又道:”上朝之后动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周则事后反悔,不愿配合,因为威胁所致;二是周则态度如一,但还是遭其动手,很可能是此人私人性情所致。“ 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沈卓心中也有了猜测。 赵措也觉得沈清所说有理,唯有楚朝又感受了那股熟悉的、被引导的感觉。 ”知道了,我会尽快查明。“ 见提示到位了,沈清又补充道:”哥哥还是暗中探寻为好,一来此虽为罪,却容易编造借口含糊过去;二来兴师动众,容易打草惊蛇。“ 沈卓点头:”还是妹妹思虑周全。“ 正事谈完,几人又叙了一阵。聊着聊着便又添了碗筷酒盏,交谈甚欢。 离开时,楚朝与沈清耳语道:”缺人手可以跟我说。“ 沈清今日没让秋蝉跟着,奚泽奚盏也都有安排不在身侧。两侧空空,楚朝才有此一问。”不好奇我让她们做什么去了?“ 沈清没答,反问了回去。 ”反正是你的要紧事,我只需急你所急。“ 楚朝高她一头还多,此刻月色笼罩在他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样子竟显得很——温顺。 ”今日多谢你为哥哥着想。“ 沈清抬起手,半道又觉得拍拍脑袋好像自己身长有点局促,于是转而拍了拍肩膀表示感谢。 楚朝:? 有点怪。 但是又有点爽。 楚朝眼睛微眯起来,眸子漾出笑意。 如今亭亭站在他面前的虽然分明就是沈清,可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一个人。 性格神态哪里都不一样。 心中有某处角落又想到刚才荒唐的念头,但又被楚朝自己按捺下去了。 最坏不过所想如实,最好也不过所想如实,对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想明白了也没什么担心的。 远处赵措他们似乎在催促了,楚朝最后眷恋地揉了揉沈清的头发。 ”马球赛记得去。“ 马球赛? 沈清想起来了,确实有人上门送请帖邀请她和哥哥前去,好像是什么公孙府办的。 只是眼下事情太多,加上她对这马球赛也无甚印象,所以本是准备回绝了的。 但若是没什么特别的,也不值得楚朝特意提这一嘴。 ”为何?“ ”你那日去了便知道了。“ 第107章 老熟人 既是要去马球赛,沈清便让秋蝉准备马球服等用品。 但三年一回马球,沈清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年前的马球服早已不合身了,便问了沈卓的尺码准备出门一道买了。 可没想到,出门就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刚到宝绣阁就撞上了缪玲和李漫,沈清只是微微惊讶。 看从前的三人组变成两人,气势上好像弱了一节。 而另一边的两人看到沈清除了惊讶,还带着些慌乱和狼狈,眼睛下意识看向别处又看回来,不似之前那般耀武扬威。 李漫已经在家躲了许久的风头,偏沈清一回来又有人旧事重提。幸而他爹从中运作,再加上她这段时间不断手抄经书、又捐资做善事,名声才逐渐得以好转。 她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苦,心里就恨缪玲,连带着也更讨厌沈清。但她也明白,缪玲欠她的这份情得好好利用,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而缪玲有了那一次糕点的惊吓之后,对沈清自然是更加恨之入骨,但又带着些畏惧。她查了许久,还是找不到做手脚之人。 心中只能猜测是蒋思思之流或是沈清及其亲近之人,因不能确定辗转难眠了好多时日。好不容易看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才缓过来了。只是总觉得有个把柄被人捏着,心里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如今正面对上,缪玲心虚,但也放不下架子。尤其是近来沈清风头正盛,她也不想被比下去。 而且看这样子,沈清应当不知情,否则她回来这么久早该报复她了。 “这不是沈清吗?从你回来还是第一次碰上,听说你舍身服毒,不知道身子有没有碍啊?” 缪玲语气捏酸,心想疫病似的毒救回来还能一点事没有?别是躲在家里治病调理着呢。 一旁的李漫听了这话只觉得真是个蠢笨的,别的不挑偏挑这茬。 这义举可是圣上嘉奖过的,还轮得到她挖苦。便是身体有损,也容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拿出来说。 于是李漫只是欠身打了个招呼,没像之前那样跟着附和。 缪玲没得到回应,本想瞪李漫一眼,想到她为自己挡了一次,便忍了。 那边沈清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瞧见一旁伙计拿着马球服恭恭敬敬地等在缪玲旁边,心想又是冤家路窄。 “原来是你们二位。南地一去数月,上京发生了不少新鲜事,想不到我珍宝阁旧事竟然与两位还有关系。” 沈清不答话,当面便戳他们痛处。 一旁的伙计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缪李二人可是脸色突地涨红。 缪玲逞强道:“你不是听错了吧?此事与我何干?” 这临街而开的宝绣阁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听见声音侧目,她可不能沾上这破事。 李漫听缪玲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即便已经做过很多次心理建设,此刻还是恨得牙痒痒。 沈清一脸为缪玲交友处境感到惋惜的表情:“这样啊,我原以为你二人形影不离,应当互通有无的。原是连蒋小姐都知道的事情,只瞒着你一个人啊?” 门口偷听八卦的人听着连连点头,这些传闻街头巷尾的人都当作饭后谈资最是清楚。 对啊,缪玲才是三人里的主心骨,另外两个做事,她怎么可能不知情?说不定就是她授意的,李漫只是她的替罪羊,而那个蒋小姐良心发现说出真相。 等等,那照此说来蒋小姐也是欺软怕硬只敢说李家不敢得罪缪家。 原来是这样! 脑中这么一转,一群人便马后炮起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转身不知道带着那张嘴要上哪儿去了。 一个人的声音不算大,但好多个人的声音虽嘈杂了点却能够让人听清。 缪玲气得发簪都歪了,推了一下一声不吭的李漫:“你!快说清楚!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李漫心中得意,面上却是难过还有一点委屈,上前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缪姐姐无关。” 围观群众看缪玲颐指气使的样子,只觉得得知了真相,又怕站前面围观倒霉,纷纷满意地离去。 缪玲看李漫那个样子火气更盛,又叫喊着让围观的百姓别走。 可惜没人听她的。 沈清笑笑:”那是我误会了。“ 秋蝉站在旁边,心里那叫一个解气。早先还说没有切实的证据拿捏,没想到这么快她的报应就来了。 这下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从小养尊处优、被捧着长大的缪玲气得抬脚就走,经过沈清的时候恶狠狠道:”走着瞧!“ 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 李漫心中得意,快步跟上缪玲,嘴上又是安慰和道歉。 沈清喊住她们:”等一下,东西不要了?“ 缪玲回头,看着沈清指着站在原地、一脸错愕的伙计。 心下又是恼火,她堂堂尚书之女,难道还会欠这点小钱? ”没眼力见的,回头送到府上结账!“ 沈清目送心思各异的两人离去,自己挑了一套料子,交给店家裁衣赶制。 宝绣阁有技艺精湛的裁缝赶工,只有这几日的功夫,能做好工艺精美的马球服的怕是只有这一家了。 秋蝉付了定金,心中疑惑地小声问道:”小姐,我怎么觉得缪玲脑子不太好使?那李漫都那样委曲求全了,说不定心里如何埋怨呢。她怎么也不收敛一些?“ 秋蝉不解,连她都看得出来,难道缪玲察觉不出? ”不是看不出来,是她不在乎。“ 只有下位者才不得不察言观色。 尚书和侍郎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可弥合的。各部只有一个尚书,但却可以不止一个侍郎。 再加上缪玲自小娇养,万事以自我为主,想要她处处迎合如何可能? 性情骤变需得经历重大变故,这一点小打小闹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人。 但缪家的恩泽延续了数代,到如今的缪尚书只能说才虽有之,但其人弊病颇多。光看他教养出来的一双儿女便可看出。 端看数代的积累和人脉能维持多久了。 第108章 瞌睡来了有枕头 六日后,是朝堂再审的日子。 而马球赛正好在朝堂再审的前两日。 沈清重新看了请帖,才发现这日子订得尴尬。要说非常时期,延后几日再办也不是不可。 秋蝉听到沈清的疑惑解释道:“小姐想得也有理。但奴婢听说,自打先皇时期开始,这马球赛就从没变过日子。说来也巧,每三年的这天,天气都不错。” 从原身的记忆当中,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便暂且作罢。 一晃又是两日。 这几天沈卓私下查了接触过周则的一干人等,除刑讯之外,日常送饭、看守的狱卒也逐一排查。因是朝廷要犯,日常均是两名狱卒一组负责,互相可证。 而目前刑讯过周则的除了孙程之外便是统领大人,但统领大人刑讯之时周边士兵不少。暗中问过相关人等,无甚可疑。 但孙程刑讯数次中,有两三次只带了一名亲信入内。 眼下看来,若非一组的狱卒互作伪证,便只有孙程的嫌疑最大。加之之前沈清的推测,沈卓心中也有了一点偏向。 但对于一个曾驰骋沙场、因伤退居的将领,沈卓还是不愿意胡乱安上什么罪名,只是暗中派人看着,减少他私自刑讯的机会。 同样的消息也送给了那晚饭桌上的三个人。 与此同时,奚泽这边也有了收获。 沈清安排奚泽的时间要早些,奚泽前几日跟下来,发现孙程其人可以称得上是孤僻。每日只要没有公务,几乎都是闭门不出。 府邸所在称得上偏远,都快出了城去了。占地比起其他朝臣居所来说也不算大,家中除了几名老仆之外,也没其他人。唯一便是有与宅院大小不协调的大片花草地,平日只有孙程会进去侍弄。 沈清听后便让奚泽仔细注意那片花草地,毕竟一个嗜血癫狂之人竟能静下心来养护花草,想想也觉得有问题。 果不其然,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奚泽发现那片花草地长得并不十分好,有些有枯萎之态,有些则歪斜着,显得整片地方又繁茂又杂乱。 那片土仔细看去,明显都有翻动的痕迹,依稀还可见掘土时的痕迹,像是大大小小的坑,而非普通的松土。 趁着孙程公务外出之际,奚泽寻了一块边角之地挖了查看。 …… “你是说看到了猫的尸体?” 奚泽的脸色有些难看,还是回话道:“说不上是尸体,应该说是尸块。大大小小,有猫有狗,还有些辨认不出来的。那肉块或切或剜,痕迹各异,皮毛都被剥离开来。” 奚泽并不是没有见过血腥,但是那恶心的场面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滚。 沈清听得也是眉头紧皱:“那些花估计是为了掩盖臭味,但是那么多猫狗,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未免被发现,属下只看了不起眼的一两处地方并将其复原。事后,属下朝着这个方向调查,发现孙府下人平日采买肉类,皆是活物。怕是以新鲜为由,满足他虐杀的欲望。除了少数猫狗牛羊之外,鸡鸭鱼偏多。” 沈清想起,虽然这个时代虽不常以猫狗为食,但也并非没有以此为由的交易。更何况野猫野狗在京郊也不是稀罕物。 恐怕只有猫狗之类府上人不食的才被埋在那里,若是平常的禽类,正常食用吃了入肚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回想那日晚上说的周则身上被剜去的伤口,恐怕十有八九就是孙程的手笔。 估计以为上朝后供认不讳又大打出手的周则已无后用,才按捺不住下手,却不成想竟还有下次上朝的机会。 按照楚朝所说,从周则身上入手怕是很难,而这个孙程就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孙程可有妻子儿女?“ ”早年娶过一妻,没几年就染病去世了。膝下没有儿女。“ 无牵无挂,怪不得前世那么疯狂。 ”你去摸清楚孙府下人采买的地方和数量,看看是否全然是购买得来的。还有孙程过世的妻子是哪家的人?染上什么病去世的?“ 沈清沉思片刻,附耳吩咐道。 只是虐杀猫狗等物,即便有个凶残之名,也跟案子扯不上关系。即便行凶手法相似,也并不能确保板上钉钉。 最好……最好能抓个现行。 再加上这些所谓辅证,才更有说服力。 沈清正为此焦头烂额,谁曾想瞌睡来了便有枕头。 翌日,楚朝传来消息:此次马球赛四皇子也会参加,还邀请了孙程做马球赛的裁判。 与消息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幅做工精致的马球手套。 打马球时拿着杆子、勒着缰绳难免磨手,这个手套做工明显比上次店里的料子要好上许多。 沈清本也就没想去参加比赛,只是走个过场,这幅手套对她来说怕是浪费了。 正这么想着,发现手套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下场与否,不丢架势。 沈清被逗得一笑,这句话倒是非常有一个纨绔的自觉。 秋蝉不由得打趣:“世子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市面上都没见过这样的料子。” 沈清让秋蝉好好收起来,想到之前恒阳公主提醒过的四皇子也会参加。 近来四皇子的名声不错,逐渐从之前平南王和引商入仕的影响中走出来了。此次邀请曾有战功、却“形单影只”的孙程,怕也是为了在将士中的声望。 这可算是帮了她大忙了。 …… 马球赛当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今年的马球赛比起往届可谓是热闹非凡,不光有四皇子亲临,不少官家女关注的多年后返京的左相府公子,竟然也和华染一同过来了。 孟延川到场后虽然不如这两位惹眼,但如今也算是南地归来炙手可热的潜力股,比起从前诗会上的情形,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此刻也已经有好几位公子小姐主动上前交谈起来。 沈清和沈卓来的时候,场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两人一进场,还未看清场内来了谁,就有一位红衣女子上来打了招呼。 “沈公子,沈小姐!” 第109章 四两拨千斤 “小女公孙瑶,今日替祖母她们招待各位。两位能来是公孙府的荣幸。今日男女分席,早为你们留好了位置。比赛还未开始,各位尽可自便,到处走走。” 公孙瑶带着热情的笑容,招待上十分周到。 沈清沈卓道谢后,她便自觉地将地方留给她们,不处在那边重复尴尬的场面话:“那就不打扰你们,我去那边帮忙了。” 公孙瑶到处招呼,将各处都安排妥帖。忙了好一阵后才歇下来喝了口水,蒋思思这时候走了过来。 “瑶姐姐,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真的将华公子邀过来了。” 蒋思思语气中不免自得起来,即使她之前夸下海口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但好在最后结果还是如她所愿了。 公孙瑶放下水,笑脸相迎:“这可真是要感谢妹妹了,华公子一来这次的马球赛更有看头了。” 随后又压低声音悄悄道:“妹妹放心,答应妹妹的事情定然不会忘的。”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蒋思思安下心来,目光带着迷恋地朝远处身着玄衣的华彻望去。 自那日一别,她便再未有和华彻见面的机会,偶尔约到华染出来,也未见华彻的身影。可蒋思思心里不甘心,她已经将华彻当作是命定的良缘,她必要好好把握。 她门第本就不够,名声就更为重要。可前几日沈清和缪玲撞上扯出的流言竟然还沾上了她,真是晦气! 方才她远远避着,省的又惹上什么烂事,她可不是缪玲那样的蠢货! 正被惦记着的华彻刚和华染分开,便看见孟延川应付了身边的几个人朝着华染的方向过去。他心下不屑,面上却不显,正好他的席位也能看到两人的动作,便直接入席了。 同样注意到孟延川和华染的还有沈清。 倒不是沈清故意去找,实在是这场子一打眼望去,熟悉的面孔就那么几张,想不注意到也难。 与预想之中情意绵绵、冒粉红泡泡的氛围不一样,就算是沈清这么远地看过去,也觉得二人的肢体动作上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和尴尬。 不过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早就听闻华家小姐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清朗的男声压过周围的嘈杂,抬头望去,声音的主人玉带锦袍,剑眉星目,整张脸却显得柔和,让人不自觉觉得亲近。 来人从正中主位的营帐走出来,年岁上来看,这便是四皇子无疑了。 周围的人见四皇子下场,纷纷行礼:“见过四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四皇子转身朝华染二人道,”孤与华彻乃是棋友,只不过每每都不曾遇上华小姐,没想到华小姐竟与孟卿相识。“ 华染并不清楚四皇子怎么会突然过来,但还是答道:“四皇子殿下过誉了。” 见华染不再开口了,孟延川才接着回答道:“之前我偶然与华小姐相识,今日正好遇见便多聊了几句。” 他回来之后总觉得华染有什么难言之隐,每每问起却总是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导致他们相处起来总是隔着一层。 现在四皇子突然横插一脚,一时之间,孟延川也不知说什么好。四皇子的态度暧昧不清,好像在传递什么信号,但他至多不过一个朝堂新秀,还没硬气到可以硬刚皇子。 四皇子似乎浑然不觉此时的尴尬。 沈清看着这位传闻中的四皇子,气质温润,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弧度,却三言两语将尴尬都留给别人,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三人都不说话,尤其是主动下场的四皇子没再开口。 公孙家的人碍于四皇子的关系也犹豫着没有上前,整个场上的焦点都聚集到三人身上,场面从尴尬中逐渐变得有些紧张。 “殿下,落座吧。孙将军还等着呢,比赛也快开始了。” 华彻起身,打破了此时的僵局。 华染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四皇子顺着话笑道:“你提醒的是,孤差点忘记时辰了。孟卿如今受父皇重用,那孤便等着一睹你今日风采了。” 孟延川本想谦让一句,只因他于马球一道确实不甚精通。 但还没等他说话,四皇子便直接转身要离去,她便只能谦逊回了一礼。 华彻见四皇子转身,便亲自将华染送回女席,全程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孟延川。 到现在为止,孟延川几乎可以确认华彻对他很敌视。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他大概可能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华染才如此这般。 既如此,急也急不得。 沈清的注意力已经移到四皇子身上,视线跟随他到主营帐,看到坐在四皇子左下的中年男子。 “那便是孙程了。” 沈卓顺着沈清的眼神望去解释道。 “既是同僚,哥哥,我们理应去拜见一番才好。” 沈卓明白沈清话中的意思,两人便一同往主营帐走去。 主营帐位于看台的中央,基座略高,视野极佳。主位上设两席,分别是四皇子和公孙老太君。席下一列为公孙氏族人,另一列便是孙程和一虚席。 “臣\/臣女见过四皇子、公孙老太君。” 两人行过礼后,又依次和席下众人互相见礼。 沈卓主动和孙程寒暄:“孙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 孙程只一抬眼,并未起身,略微颔首道:“中郎将。” 比起沈卓的热情,孙程的回复显得平淡许多。 离得近了,沈清才真切地认识到何谓天生杀戮者的眼神,眼球黢黑无光,眼白居多,毫无生气。眼距过宽,更显诡异凶煞。 这样的人若是用的好,便是战场上的一柄利刃。反之,便会成为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反咬你一口。 见孙程反应冷淡,周围人面色各异。孙程平日与各家都无什么往来。只是看四皇子的面子,才坐在这主营帐中,却如此狂妄,心中难免不满。 四皇子适时开口:“久仰沈小姐大名,如今该改口称郡主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才意识到如今他们合该向沈清行礼的。只是自赐封郡主之后,沈清鲜少参与什么集会,今日也未摆什么架子,才让人下意识忽略了。 沈清抬手阻止作势要行礼的公孙族人,心中暗道四皇子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将众人的目光从孙程转到她这里,却挑不出任何错处。 第110章 鸡犬有鸡犬的作用 \"看来本世子是来晚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孙瑶领着楚朝来到主营帐前。 楚朝一身锦袍,出声打断了心思各异的众人。 公孙瑶彷佛没听见楚朝这句话,依旧端庄地朝众人行礼,后和和气气地朝着上首的两位道:“祖母、四皇子殿下,楚世子到了。” 上首转着念珠的老太君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来了,脸上露出笑意,也乐得打个圆场:“瑶儿快领世子落座。” 老太君辈分高,就连帝后也都要给个面子,更别提在场的众人了。 四皇子顺台阶就下了:“正要让人寻你去呢,如今来了,快些坐吧。” 楚朝朝老太君行了晚辈的见礼,朝沈清沈卓交换了个眼神。 “表弟”,楚朝与四皇子打了招呼,眼神扫了眼唯一剩下的那个座位。 这下连预备领楚朝入座的公孙瑶都愣了一下。 这主营帐如今只剩两个空位,一个是公孙瑶自己的,安排在公孙族人这一列后面;还有一个便是另一列的一座,可却在孙程的下手。 孙程是四皇子请来的人,今日邀约就是要与之交好。若是此时让他让位,反倒是交恶了。 加个席位倒是不难,难的是这次序。 重点是谁也没成想楚朝这个十个集会缺席九个剩下一个还迟到的人,今日竟还来了。偏偏又是个纨绔性子,真要闹出什么丑事,大家的面子也都不好看。 楚朝足尖微动,却是要向孙程的方向走去。 公孙瑶朝上首望了一眼,连忙道:“瞧我这记性,连老太君的吩咐都忘了。来人,快在老太君旁边添个座儿!” “世子,老太君前儿还念叨长公主殿下呢。特地嘱咐说要是您今日来了,可得让您坐近些好好看看。” 说话间,下人已经在老太君近前添置了一席。 “母亲也很挂念老太君,今日还特地为老太君备了礼物让我一并带来。” 楚朝向老太君回话,下一刻却还是迈步在孙程面前停下:“这位是表弟府上的?挺面生的。” 上一句还表现地彬彬有礼,下一句又叫旁人大跌眼镜。 话里话外都将孙程说得如戏子一般,语气之轻浮放浪实乃纨绔也。又直接将人划分阵营,任谁听了都心下一惊。 四皇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而楚朝已经没事人一样几步坐到为他新添置的席位上。 “孙将军是有功之臣,不过是志趣相投,才相邀于此。” 四皇子心中纳闷,不知道自己这个纨绔表哥今天是抽了什么风,说话直往他肺管子戳。 不过也正好让他唱唱红脸,好名声也不嫌多。 “原来如此。表弟快坐吧,再晚些开始,大家都要等急了。” 这到底怪谁啊?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坐下,沈清二人看完笑话也各自归席。 侍女领着回位这几步的功夫,除却江月吟偶感风寒,未曾出席之外,华染缪玲等一应熟面孔也都望见了。 待沈清坐下后,才发现旁边坐着的人很面熟——只在游湖诗会见过一次的顾双双。 她一身干练的马球服,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席位之后设有换衣的营帐,不少人不喜欢也穿不惯马球服,选择穿着常服过来,等到要上场时才去换衣。又有整场都不上场的,一身常服只是看比赛的也有。 如顾双双一般的虽有,但却是少数。众人还是喜欢更衣袂翩跹的常服。 “双双姑娘。” 顾双双早在沈清坐下时就注意到她了,点头致意后又转头望向中间圈起来的马球场。 似乎是没想到沈清还会主动再跟她搭话,顾双双转头有些疑问地看着她:“何事?” 虽然说话有些难接,但是沈清对顾双双还是有种天然的好感。 “当时游湖诗会上,多谢你替我说话。” 顾双双闻言回忆了半天,好像压根没记起这件事来,随口应道:“顺嘴的事。” 马球赛开始的鸣声响起,公孙瑶扶着老太君上前致了几句辞,而后又是四皇子。 当然四皇子又是重点介绍了孙程的到来,座下有不少有志军中的男子都夸赞四皇子仁德、孙将军英勇,哪怕他们从不曾关注过孙程这个人。 公孙瑶随后上前讲解规则。 今年的马秋赛与以往不同,分搭档赛和组队赛。 搭档赛一男一女组成小队,五队一场。与谁一组由抽签决定。 组队赛六人一组,两队一场。各自组队,要求男女差距不悬殊即可。 宣读规则之时,秋蝉静悄悄地回到了沈清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听见旁边顾双双小声道:“竟把单人赛取消了。” 沈清回头见她有些懊恼的样子便道:“可是怕搭档球技不精?” 顾双双也不避讳:“若是单人赛,这场上的人包括男子,谁也越不过我去。”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有听见的小姐都侧身过去,心中多少都有些瞧不起这样胆大凶悍的言论。 “你听说过‘带飞’吗?” “带飞?” 沈清思考了一下措辞:“在本小书册上看到的,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差不多。只要你技艺足够精湛,无论搭档是谁,你都可以带飞他。” 顾双双若有所思:“就是我拉着鸡犬一起赢的意思呗,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是这类比说得像代指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鸡犬有鸡犬的作用,牛马有牛马的作用,我们也不是样样都精的,利用好各自的优势才能保证最大的胜算不是吗?” 顾双双豁然开朗,一拍沈清的肩膀:“你说话跟我爹似的,但是比他说的好懂多了。” …… 多谢夸奖。 沈清其实本也准备参加单人赛,水一轮就下来的。现在单人赛取消了,便也不准备上场当混子连累别人,影响大家比赛的体验。 抽签下来,顾双双抽到跟孟延川一组。 当顾双双将纸条给沈清看的时候,沈清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的男女主光环是不是坏掉了。 如此高光的情节也没给人凑一对。 顾双双又拍了拍沉默了两秒的沈清:“放心,我记得你说的,鸡犬也有鸡犬的作用。” 第111章 志趣相投 搭档赛,女席抽搭档,男席抽场次。 顾双双抽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孟延川。 要说前世的孟延川,在镇北侯府的助力之下,这些贵族玩乐的技艺不说精湛,至少还能看得过去。 而如今的他至多只是在去南地的路上,在手下官兵的简单教授下浅浅学习了骑马,骑没骑得惯都还另说。 若非今日四皇子开口,恐怕他都不一定会上场。 赛前准备的锣鼓声响起,第一场的五队人来到场上。 除却两队面生的,其余三队依次是顾双双孟延川、蒋思思华彻、华染沈卓。 这阵容实在是让沈清无语凝噎,堪称是群英荟萃。 中央的赛马场围成一个圆形,五队各占等分的一边,各队身后是自家的球框。规则很简单,只需要将马球打入对方队伍的球框就记一分,反之自家球框被打入则减一分,最终得分多者胜。 因这一场人马实在是吸人眼球,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甚至后几场的人都准备待到第一场比赛看的差不多了才去换衣,因而此刻起身朝赛马场反方向走的身影便极为明显。 秋蝉不动神色地提醒了一下沈清,沈清会意,瞧着那青衣女子起身,跟侍女从下首的坐席绕到后方,经过沈清席位的后面,往上首高台旁的岔口走,那里出去便设有女眷更衣的地方。 赛马场上比赛已然开始,十人骑马执杆,场面瞬间热闹起来,席间不时传来鼓气加油之声。 楚朝坐在台上,眼神看看赛马场转而又落在席间诸人身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一旁的四皇子仪态端正,边看着比赛边与老太君叙话。 老太君年岁稍大,离得远了便有些看不分明,四皇子便不时说与老太君听着。公孙瑶偶尔搭话,也算是相谈甚欢。 楚朝无视四皇子与公孙家之间这一派祥和的氛围,开口道:“孙将军可也参赛?” 刚刚抽的是搭档赛的签,孙程没有参与。后面的组队赛需自行组队,故有此一问。 “孙将军身体不便,怕是……” 四皇子的话还未说完,楚朝便故作惋惜道:“这样啊,我还以为表弟说与孙将军志趣相投就是在马球一道上,今日才特意同来的,那倒是我先入为主了。” 四皇子:一句顺嘴的话,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正又要回绝时,赛场上华彻进了一球,传来一阵欢呼声。 孙程收回视线,嘴边扯起僵硬的弧度望向楚朝:“打场球而已,不妨事。世子可要一队?” “却之不恭。” …… 另一边,沈清在青衣女子离开后便也随之出去了。 为了不留口实,无奈只能也让秋蝉带着马球服去换。 谁成想过去后却发现更衣的帐篷竟无一人,便连忙出去四处查看,竟在一处围栏边上看见了那名青衣女子。 那青衣女子似乎被沈清的出现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臣女国子监司务之女杜淼见过郡主。” 沈清四下看看发现不见那名侍女,又见对方惴惴不安的样子,生怕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刚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应该也是要来换衣服的吧。怎么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杜淼看着沈清虽然没有责问的意思,但还是紧张地捏手:“发现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遣侍女去取了,之后便回来。” 那应该不是一去不返了。 那侍女跟奚泽搜集画像上的人分明是一人——孙程过世妻子的侄女崔芝。 崔府本就人丁凋零,如今只京城直系剩下崔芝与其兄长。按照奚泽的消息来看,其兄长不是读书的料子,他们已经变卖了府院,不日便要举家回崔氏老宅另谋生计。 不知崔芝为何会突然扮作侍女,况且这个节骨眼一人离开,怕不是要去孙府…… 奚泽认识崔芝的脸应会见机行事,只是沈清心中仍有隐隐的不安。 赛马场那边又传来激烈的欢呼声。 再如何不安也只得先作罢:“原来如此,那咱们更衣完也赶紧去看比赛吧。” 杜淼松了一口气,心还是悬着,只盼着一切顺利,别再节外生枝了。 两人换了马球服,便回到了各自席位的时候,比赛进程也进入到最后的阶段。 赛场上,五队人马分数领先的竟是华染沈卓这一组。两人技艺皆尚佳,进了不少球。 论搭档合作,两人配合尚佳的便是他们这一组。其他四队皆是不同程度上的互相干扰。 其次单人进球最多的便是顾双双和华彻,两个均属于一带一。但因着华染的关系,华彻几乎未曾进过他们队的球框,所以算上扣分,华染那对最高。 沈清望了望计分的牌子,心想顾双双赛前说的还真是一点不夸张。 光看加的分数来看,他们那队是最高的,想也知道不是孟延川进的。 刚开始的比赛沈清还看了一些,因着两人不论是马术还是球技都不是一个水平,配合传球很是困难,被截胡了好几次,自家球框没看住又被进了几球。 但现在来看,他们应该是改变了策略,由顾双双猛攻,而孟延川主要守在球框附近避免被扣分。 这样做确实有效果,他们现在的分数仅比华染沈卓低三分。 沈清瞧着,这会儿差的不过是赛初的丢分。 目前场上势头最猛的不是旁人,正是顾双双。 反观其他几队,不知是无心输赢还是已然力竭,比起神采飞扬的顾双双,光是气势上都差了好大一截。 更别谈比分悬殊的后两队,明显已经破罐子破摔,放弃挣扎了。 眼瞅着的功夫,又连进两球,只剩下一分之差。 顾双双环视一周,反手将球挑起,扭转马头,躲过前面拦着的华彻和沈卓等人,又是一记力道强劲的击球。 场外的人或喊或叫,皆盯着顾双双,一颗心也紧张地提了起来。 最后一段香燃尽,顾双双最后一球直击华染沈卓的球框中心,稳稳穿过。 算是扣除的分数,顾双双孟延川以一分之差赢得了第一场比赛。 有人悄悄在赛前设下无伤大雅的赌注,赌哪一队能赢。 这一次是少数派的胜利。 第112章 近墨者黑 顾双双回席,朝沈清举了举杆,示意自己获胜。 沈清举起茶杯回敬:“恭喜你旗开得胜。” “还要谢你赛前提醒我。” 说话间接下来的比赛已经开始,但席位之间还有人仍停留在第一场比赛的话题上。 声音不大不小,萦绕在两人四周,刚好能听见。 “我看华二公子根本没使出全力,不然怎么可能只得第三?” 注意到蒋思思从外经过,本来未开口的缪玲阴阳怪气道:“搭档赛嘛,不看看是谁拖了后腿。” 蒋思思闻言心中气闷,无可奈何只能当没听到,逃也似的走了。 “华沈那组不也可惜,我看收着打的不光是华二公子,让来让去的,第一让……她给拿去了。” “还有那孟公子虽不善马球,但被她使唤地光在……” “砰”的一声,竿子砸在正议论着的其中一人的桌面上。 茶水碰倒,沿着桌面就要流到衣服上。 那人吓了一跳,忙得起身,正要发怒,看到是顾双双气势稍弱了下来:“你……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你是国公之女也不能如此无礼吧。你们国公府的教养就是这样的吗?” 能坐在上席的家世都不低,虽然大家不敢大打出手,但争论反驳倒也不是难事。 若家世悬殊,大多只能如蒋思思一般,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顾双双提起杆子拿帕子擦了擦上面沾到的茶水,慢条斯理道:“国公府只教我,耍嘴皮子赢不了任何人。” 那人被气到面色涨红:“本来就是如此。你打球时难道自己没感觉,他们都让着收着吗?” “那又如何?” “未尽全力是他们的过失,我可不会将唾手可得的胜利甘让于人。” “上了战场,难道跟敌人说我没使出真本事,有种再来一回吗?” 顾双双用手拍了拍那人的脖颈,眼神冷然:“你敢试试?头都给你砍下来。” 那人双腿一软,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瘫坐在地上。 顾双双转头不再管她,其余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待她走后,纷纷去安慰处理那边的情况。 茶水凉了,沈清默默给顾双双重倒了一杯温茶:“说得口渴了吧。” 顾双双确实渴了,刚打了一场赛又费了口舌,嗓子要干得冒烟了。 一杯茶一饮而尽后,才问起沈清:“你要参加组队赛?” 沈清没参与搭档赛的抽签,此刻又换了衣服,顾双双才有此一问。 “如果能组上队的话就参加,组不上便算了。” 正说着,沈清余光看到公孙瑶朝这边过来了。 许是动静闹得有些大,高台那边也注意到了。 “顾小姐,郡主。这是祖母让我拿来的黄山毛峰,赛后喝了最是清热解渴。她老人家刚在台上一直夸顾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果不其然又得了第一,恭喜顾小姐。” 公孙瑶一番言语说得妥帖,又见二人在一处叙话,本是单给顾双双的茶叶,也在沈清桌上放了一份。 她二人谢过后,公孙瑶又去另一人那边安慰一番,差人将东西收拾了重新摆上新的桌席。 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很快也便不闹了。 沈清看公孙瑶将两边都处理地有条不紊,怪不得公孙老太君如此宝贝这个孙女。 接下来几场,除却公孙瑶和四皇子搭档之外,几乎无甚看点。 这两人技艺皆精,配合默契,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比赛。 最后一场便是五场比赛下的第一名,共同参与最后一场搭档赛,角逐最终的赢家——实际看下来便是顾双双孟延川和公孙瑶四皇子的比赛。 孟延川看上去虽然局促,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守在球框处也保住了好几分。 他不善此道,赛场上皆听顾双双调遣。不过也好在不用他围追抢球,这对于他来说难度过大,一个不小心摔下马来也不是不可能。 顾双双仍旧主力进攻,但在公孙瑶和四皇子的围堵之下显得有些吃力。 场下的沈清朝杜淼的方向看了几眼,发现崔芝还没回来,不禁皱眉。 孙程的宅院在郊外,离赛马场相较其实不远。若是快马来回这会儿也差不多到了。 崔芝是他们意料之外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差错。 方才议论顾双双的那几名贵女,瞧着现在场下对其不利的局势,都幸灾乐祸起来。仗着顾双双此刻不在这儿,又窃窃私语起来。 沈清听得心中烦闷,随手指了其中一名说得正欢的惊恐道:“啊!蜈蚣!有蜈蚣!快弄下来!哎,爬进去了!” 那人反应过来是在说她,脸色唰一下煞白。 围着她身边的贵女也吓得不轻,纷纷躲开,生怕被咬到。 只有她的侍女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找蜈蚣,此刻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脱衣。 沈清好心道:“赶紧带你家小姐去更衣的地方,再晚要是被咬到就不好了。” 那侍女感激地看了沈清一眼,带着自家吓得滋哇乱叫、眼泪汪汪的小姐赶忙走了。 目睹全程的秋蝉:? 这一招真高明,跟着小姐果然又学到新东西了。 沈清好似真惊吓到了一般拍了拍心口,又倒了杯茶水压压惊,心中默默道了一句真是近墨者黑。 这么想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台上,正好和楚朝调笑的眼神对上,沈清回敬了他一个挑眉。 然而场下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公孙瑶作为公孙族人,马球自然信手拈来。四皇子自小皇家培养,能力出众。 就像原先顾双双说的,若是单打独斗她有自信。但眼下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以四分之差输掉了比赛。 胜利的两人接受四周观众此起彼伏的喝彩,此刻站在一起看起来像十分登对的璧人。 顾双双没有扭捏,也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态度坦然地与二人祝贺。 沈清将她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竭尽几能既能好好面对对手也能好好面对自己。 见顾双双过来,沈清本想夸赞一番,谁知还没等张口,对面便道:“组队赛我俩一组,再找上你兄长。” ? 沈清:好想拒绝但没有合适的理由。 第113章 组队 虽然顾双双最终未赢得搭档赛,但因着前面刚闹了一番,此刻在她旁边的贵女也都安分了许多。 搭档赛与组队赛之间有一段休息时间,便于大家自行组队。 沈清被顾双双拉着要去寻找队员,首当其冲便是沈卓。 “有你兄长加入,肯定如虎添翼。” 两人正走到一半,沈卓便自己过来了。 沈清将情况说明,朝沈卓使了个眼色,沈卓便欣然应允。 “咱们现在还差三个人,不如分散开去找人,节省时间。你看如何?” 见沈清如此提议,顾双双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一人负责一个,不要找多了。” 说罢转身就去物色人选了。 沈清沈卓打量了下四周,找了处稍微僻静点的地方。 “那边情况怎么说?” 沈卓答道:“刚刚和楚朝确认过了,孙程参加组队赛,并且还跟他一组。” 沈清皱眉,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怎么楚朝自己还搭进去一起上场了。 “孙程那边有他,让我们不必担心。” 沈清倒是不怀疑楚朝手下人的办事能力,但今日还有意料之外的情况。 沈清将杜淼和崔芝的事情与沈卓说明。 沈卓倒是没有注意到还有这号人物:“那个崔芝与过世的崔夫人关系亲近吗?” “崔氏兄妹的父母过世得早,崔夫人于他们胜似亲母。只是崔夫人过世之后,孙府与崔府就慢慢断了来往。只怕是现在崔芝就站在孙程面前,他也认不出来这是他夫人亲手带大的侄女。” “崔氏兄妹不日便要离京。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怕崔芝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卓安慰道:“放心,我吩咐人去看着。况且崔芝想来也是与孙程不对付的,应当不会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倒是刚刚提到的杜淼必定也知道些什么,不若去找她谈谈。” 沈清也正有此意:“那我去找杜淼,哥哥你跟楚朝说一下这里的情况。万一有什么也好配合。” 绕着场地走了大半圈,没遇见杜淼,倒是先碰到了蒋思思。 她正和华染说话,像是想要组队的样子。 蒋思思和华染也看到了她,双方皆是一愣。与蒋思思的尴尬相比,华染显得坦然很多,竟主动打了招呼。 “郡主。” 华染开了口,蒋思思也一并开口行礼。 当初蒋思思跟在缪玲李曼身后,尖酸挖苦的话也说了不少。但珍宝阁的事情她应当未参与其中,否则也不敢那样抖露出来。人不见得好,只是胆子更小罢了。 而华染至多只是在游湖诗会上因孟延川跟沈清有几句口舌之争,在此之前未曾出言嘲讽,在此之后还送了镯子表示歉意。 说到底,目前为止她们之间也没什么解不开的结。 至多就是华染识人不清罢了。 “华小姐,蒋小姐。” 虽然沈清心中纳罕,什么风把她们俩人吹到了一起,但现在还有更紧要的事情。 抬脚要走时,一声“阿姐”打断了沈清的步伐。 华彻已换下马球服,此刻来到华染身边,向沈清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着打量。 蒋思思见华彻过来,眼底的喜悦溢出。 她好不容易拜托公孙瑶将她和华彻分到一起,谁知搭档赛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与他多说两句。虽然如那些人所说,她球技确实不精。但她与华彻压根就没有相互配合的商议,搭档赛里他们的联系只有自家的同一个球框罢了。 但她不想放弃。 她总觉得华彻只是不想让华染知晓之前与她有过联系,才故意避嫌。 蒋思思有些跃跃欲试地问:“华二公子可要参加组队赛?” 闻言,华彻低头问华染:“阿姐要参加?” 在蒋思思期待的目光下,华染摇了摇头。 “那便算了,阿姐也应多休息。蒋小姐想参加的话,可以另行组队,看看郡主那边是否缺人?” “不……不用了,其实我也有些累了,还是陪陪华姐姐好了。” 沈清:虽然不知道华染为何与蒋思思在一起,但是蒋思思的心思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华彻指了指台上:“郡主跟世子的关系似乎不错,可以跟世子和孙将军一队,到时候比赛应该会很精彩。” “多谢华二公子美意,不过我们人选已经确定。就是可惜了没能看到华二公子和四皇子并肩作战。” 华彻顿了顿道:“会有机会的。” 沈清故意忽略他的意有所指,告别他们去找杜淼。 好在她还记得杜淼穿着的马球服的样式,终于在穿过三五堆人之后找到了杜淼。 杜淼虽然在几人之间,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沈清走过去:“杜小姐,借一步说话。” 杜淼反应过来,崔芝现下还没回来,怕沈清又问起。 “杜小姐,马球打得如何?” “啊?马……马球的话,尚可。” 见沈清没追问关于崔芝的事情,杜淼心里轻松了许多。也许是她想多了,郡主怎么会注意到她身边的一个侍女的去向呢。 “那与我们一道组队参赛如何?” “我……我可以吗?” 杜淼也没想到,自己能跟郡主打上交道。她每次都坐在席位几乎末尾的位置,看高台上的人就像是几个有颜色的点,这之间的差距也许这辈子都没法跨越。 不曾想今天竟有人来主动邀请她。 “当然可以。我球技不佳,比赛还得看你们。我刚听说,与四皇子一同过来的孙程将军也要参加组队赛。他们行伍出身,要是碰上了估计比赛会打得很艰难。” 沈清边说边观察着杜淼的反应,显然在谈到“孙程”的时候,她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看来崔芝应当和她说过一些事情。 “说起来孙将军也是国之良将,只可惜人到中年,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今日一道过来打打马球,也是四皇子有心慰抚。咱们比赛尽兴即可,也不用那么大压力。” 杜淼一方面高兴沈清的邀请,一方面又隐隐感觉事情不太简单。 因着崔芝的缘故,她此刻实在说不出什么赞同的话。若是孙程是个好相与的,崔芝也没必要趁着孙程不在,去偷她姑姑的牌位。 第114章 声东击西 杜淼心中其实也担心崔芝此举危险,万一行差踏错被人抓住,少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孙将军如今和四皇子……关系不错吗?” 若是以前,孙程在朝中孤身一人。虽有官职在身,但过往崔家旧友在朝为官的或可帮的上些忙。可要是跟皇子走得近了,旁人纵使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沈清声音低了些许:“两人志趣相投罢了。四皇子跟华彻是棋友,跟孙将军也有同好。” 杜淼本意是想问孙程是否已经入了四皇子一党,几番措辞才委婉地问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还是失言了。 …… 高台上,楚朝和孙程都没有去寻找组队的人。 一个是从南地镀了金身回来的世子,一个是四皇子青眼相加的将军。两人说要组队参赛的消息一出,前来自荐的人自是前赴后继。 楚朝心思本就不在输赢上,对于人选也就不甚在意。 眼神流转之间,忽地一停,抬手指了一人:“就你了。” 被选中的缪澹惊喜非常:“世子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您瞧好了。” 楚朝选缪澹的原因非常简单,他这些年在外听曲唱戏、流连馆驿之时,每每都能看到他这张脸,想不眼熟也难。有几回闹出官司来,都是缪家夫人替他料理打点,养得他是人蠢胆大。 身旁凑着的一干人或眼红或鄙夷,不过都藏在心里。 不少人鄙夷楚朝和缪澹臭味相投,两个纨绔凑一块儿当真不稀奇。 缪澹心中自得,他不务正业又如何,只要关系够硬、钱财够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没有? 那楚朝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只要与楚朝当成知交好友,哪里需要担心日后前程。他爹娘唠叨半生,他偏要证明给他们看。 这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那边孙程周围有人问起:“四皇子可也一道参加?” 恰巧四皇子换下马球服过来:“孤便不参与了。” 四皇子让人将马球服递与孙程身边的侍从:“就拭目以待孙将军的英姿了。” 因着本身为准备下场,孙程并没有准备马球服。两人身量相差不大,四皇子便将自己的马球服借予他,也是变相的一种认可。 孙程是华彻引荐的,他虽然过去没太注意到此人,但初次见他在练武时便知此人杀气颇重,若在战场上必然以一敌百。 要知道许多士兵从战场下来短时间内都难以适应,噩梦缠身,失手伤人的不在少数。据华彻所言,孙程属于相反的那一类,战场的厮杀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反倒像种滋养。 周围的人本来听说四皇子不参与时,都有些失望。但看四皇子将自己的马球服借给孙程,又苍蝇逐臭般踊跃起来。 闹哄哄一片中,公孙瑶领着一女子来到孙程处:“孙将军,组队男女悬殊不能过大,我与四妹妹加入可好?” 这说的在理,旁边挤作一团的男子们也认同,况且公孙家几个姊妹马球打得都很好。 孙程点头后,公孙瑶又望向楚朝:“世子意下如何?” 楚朝自然同意,遂起身到孙程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将军,还剩一名可就靠你来把关了。” 组队赛比几场,视报名情况而定。若是单数,则抓阄一组轮空直接进入下一轮。双数则两两对战。 沈清这组运气不错,报名五组人马,她们正巧抽到了第一轮的轮空。 除她们四人外,沈卓和顾双双又各自拉了一男一女,皆是搭档赛中表现不错的。 锣声响起,组队赛开始。 两组上场,其余三组在台下增设的组队席位休息。 马背上的孙程已经换上了四皇子的淡青色马球服,沙场上历练出来的气场,叫人无法忽视。 赛事开始,助威声此起彼伏。 沈清环视,发现不远处的缪玲也在不停地加油鼓气,才注意到她的兄长缪澹也在场上,还在楚朝的队伍里。 此人是货真价实的纨绔,但马球确实打得不差,一杆一杆还透着一股不问后果的狠劲儿。 马球本质上就是贵族游戏,在这一道上楚朝也不藏拙,也发挥出了纨绔的实力。 更别说孙程马术了得,招式凌厉,每每拦球,光是气场就几乎要吓退上京温养出来的公子小姐。 再加上公孙瑶几人,可谓是没有什么短板。 对局不过大半炷香,已然赢得了比赛。 两队退场,另两队换上。沈清心思不在这上面,倒也没有多加关注,只是扫了一眼,发现李漫在其中一队。 逐风接过球杆,楚朝朝沈清沈卓的方向过来。 身旁的顾双双皱眉,偏头与沈清说:“过来挑衅的吗?” 实在不怪她,纨绔的人设深入人心,这走姿实在是太过刻板印象,欠打得很。 “本世子只是羡慕你们运气好,可以少打一轮。” “不过早晚也要碰上,孙将军连汗都没怎么出,倒是希望你们有这个实力让他使出些真本事。” 沈清沈卓明白楚朝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有顾双双真把这话当挑衅,撂下一句“世子瞧好吧”。 楚朝走后,沈清转头发现杜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说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顾双双拉进来的那名贵女解释道。 沈清正准备让秋蝉去看看时,杜淼回来了,连带着崔芝一起。 崔芝低眉顺眼地跟在杜淼身后,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若不是沈清注意,也发现不了她发根处有点湿润,应是出过不少汗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一瞬,沈清便收回来目光。 沈清没有多问,杜淼就坐回席位,崔芝就静静地侍立在身侧。 崔芝去做了什么,此刻无从知晓。即便想问,现在也不是时候。 第二场时间结束,李漫在的那一队赢得了比赛。 晋级的三队继续抓阄,李漫那队轮空。 顾双双摩拳擦掌,沈清沈卓也蓄势待发。虽然两者目的不同,但殊途同归。 “各位,对面实力强劲。尤其是孙将军,招招狠戾。正面突击不行,我们就多多声东击西。” 顾双双这样那样地安排,沈清频频点头。 对,太对了。 就这么办。 第115章 血 大家都没想到的是,杜淼口中的“尚可”可谓是过分谦虚。 追、拦、截、挡,动作利落非常,一人竟可从缪澹和另一人手下抢到球。见他们应付不了,孙程和公孙瑶便过来帮忙。 杜淼几人自然没有忘记赛前的商量,要将孙程引到别处,给其他人制造机会。 大家配合默契,加之对面刚开始还未来得及识破和反应,这样一来二去的,进了两分。 缪澹一甩马杆,低低咒骂了一句,转头与楚朝道:“刚才是我轻敌了,等着看下场才不会让那小妮子在我手下溜走。” 一旁的公孙姐妹闻言,脸色皆有些不悦,但也没好出言阻止。 楚朝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微微喘息的孙程:“孙将军身体如何?若是不行可不要太勉强啊。” “世子顾好自己吧。” 孙程拉了一下马绳,“下一球可没这么容易。” 沈清他们原先的战术在这一场明显不管用了,发现被他们溜着满场跑的孙程明显有些隐忍的怒气。下一球一开始,就势如破竹般冲散了沈清他们的队伍,若不是沈清躲得快,甚至要撞上她。 顾双双回头喊:“没事吧?” 沈清摇摇头,示意他们专心比赛。 顾双双让其他人拖住,自己策马去和孙程抢球。 两马并驾,顾双双正要截击,却见孙程右手一挑。顾双双正疑惑孙程左手边无人接应时,孙程旋即将球杆甩至左手,用左手执杆击球,正中球框中心。 整个过程发生的太快,别说顾双双,就在场外观赛的人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顷刻安静后,欢呼声响彻赛场。 楚朝看着额头渗出点滴汗珠的孙程,眼神渐冷。 马球虽是玩乐,但若是打到人身上也会受伤,所以马球服尽量都要用有一些厚度的面料,好在被马球击中时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四皇子的马球服更不必说。 以往不知道孙程竟还可使用左手,倒是他们收集信息的失误。 只不过看他用了左手后,流汗好像流的更快了。 孙程又将球杆换回左手。 见这一变故,顾双双改变策略,决定由他和沈卓一左一右进攻孙程,其余人负责拖住对方队伍。 缪澹看对面队形转变,嗤了一声,看着杜淼的方向阴恻恻的。 场外一记开球,人马四散开。杜淼依旧负责拦住缪澹他们,见左右甩不开杜淼,缪澹一记马杆狠狠拍到了杜淼身下的马肚子上。 尖锐的嘶鸣声盖过了场外的声音,那马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下受惊,几乎要将马上的杜淼甩下。杜淼身形柔弱,若真跌下来被踹到,后果不堪设想。 杜淼死死攀住马身,可是马却不听使唤,横冲直撞起来。等杜淼反应过来,马已经直直地冲向沈清,任她如何扯马绳也无济于事。 电光火石之间,楚朝从侧面用马杆一击一挑,将马绊得将要侧翻,公孙瑶从另一侧拉住杜淼,又借着蹬马的力气,将杜淼救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杜淼惊魂未定,刚刚那一杆子有一截还打到了她的腿,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楚朝立于马上,半侧身子像是阳光为其镶边。 “我没事。” 沈清牵引着马绳向前两步。 不过若不是二人及时赶到,恐怕她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伤。 缪澹见势不妙,也赶忙骑马过来。他早就听闻沈清为楚朝挡过箭,上京里风言风语的,又有南地之事,怎么说也是圣上受封的郡主,这种时候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世子、郡主,实在对不住。不小心碰了一下,谁知道那马跟疯马似的,横冲直撞的,幸好人没事。” 沈清心中冷哼,这缪澹今日算是她第一次见,这诡辩无耻也是领教了。 “缪公子三言两语轻过鸿毛,杜淼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 杜淼脸色渐白,左脚痛的发麻,时不时有点筋挛。 发生意外,比赛终止。其他人发现情况后,也围了过来。不一会儿,四皇子也从高台那边过来了。 公孙家举办的马球赛出现这种事情,公孙姐妹都很严肃,两人先将受伤的杜淼送去医治。 沈清远远看到崔芝也跟着去了。 见事态闹大,惊动了四皇子,缪澹也下马认错。 “此次事情,你应向伤者致歉,向公孙家致歉,还需取消你这队的比赛资格。若伤者家中亦或是公孙家上表弹劾,你便也做好准备吧。” 缪玲担心缪澹的情况,绕了半场才跑过来。 “哥……孙将军,你受伤了?背上……”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从缪澹的身上转移到孙程身上。 正对着孙程的众人没发觉什么异常,站在他身后的人惊道:“背上有血!快,快送去医治!” 就连四皇子闻言都是一愣,下意识以为是马球牵扯到旧疾,出血导致的。 孙程眼神中也闪过一抹疑惑,在听到另一人的话后脸色阴沉。 “不……这,这好像是……是字啊。” 四皇子眼神一凛,抬手就要解下自己的披风:“这如何……” 楚朝正站在孙程身旁,侧身瞧了一眼:“还真是字。血,债,血,偿,啧啧,谁跟孙将军开这种玩笑。” 周围几人闻言都变了脸色,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表弟不若一道上表圣上了,瞧着孙将军这背后怪瘆人的。” 饶是自我如缪玲,此刻也万分后悔自己多了这句嘴。 周边离赛场近的,不少也瞧见了这背后的字,又引起一阵喧闹。远处的人看不清情况,交相询问发生何事了,可谓是吵闹不堪。 四皇子本抬起的手又放下,派人去控制席上人的情况,转而来到孙程身后用手沾了沾那“血”字,在指尖闻了闻。 “这并非血迹,恐怕是人蓄意为之。身为皇子,绝不容许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欺世之举。此事非同小可,待和公孙老太君商议后,定要彻查。” 变故接二连三,缪澹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 原本一杆子的事情,就算是祸事也越不过天去,受罚又不是第一次。 家族之间转圜一二,总能解决,怎么忽然好似要闹上御前去了? 第116章 查验 马球赛不了了之。 公孙老太君年岁已高,四皇子讲明原委后,便请她先行去帐中休息,待查明真相后再议。 孙程背后的“血”字实在匪夷所思,最初的震惊使得众人没立刻意识到这马球服原是四皇子的。 倘若这衣服未曾外借,那四皇子穿上身是否也会显现“血债血偿”四字呢? 众人都以为这是哪个不知所谓的人,针对孙程或是四皇子作下的把戏。 然而随着调查的时间越来越长,其结果却离大家预想的情况有所偏离。 衣物上的“血”字好像是从布料中自己长出来的一样,并非若众人原先以为的那样,是始作俑者趁人不备用红色染料涂抹上去的。饶是上京里头见多识广的人,也闻所未闻。 况且赛场虽乱,但四周无数双眼睛盯着,谁能有通天的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手呢。 不知是从谁开始,渐渐地有种声音称这是神仙显灵或是恶鬼索魂的手笔,自然而然猜测起孙程的为人。 “无稽之谈。” 四皇子将当时赛场上的相关之人召集起来,看能否有人能提供蛛丝马迹,好顺着查探。此刻听手下来报有此谣言,觉得荒谬至极。 在一片沉默当中,华彻开口道:“这源头还出在这‘血’字上。” “我曾在书中看过,有一植物的汁液制作而成的墨水,书写时无形。以烛火加热,便可渐渐显示出颜色。这与今日情形着实类似。只是……” 四皇子:“只是如何?” “我虽未见过那类植物,但据书中记载,此植物汁液气味浓烈,且多为棕色或黄色。但这‘血’字却几乎无味,颜色也不相符。” 缪澹听着,心中也转过许多弯来。自己失手伤人与这桩事较量起来,显然是小巫见大巫。若是他能助四皇子寻到背后捣鬼之人,说不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无需他娘亲出面便可摆平。 正想着便开口道:“华二公子说得有理。依我看,有植物汁液能显出棕、黄,肯定也有能显出红色的。气味说不定是有什么办法去除的。我看莫不如将在场所有人都搜查一遍,看看身上有没有藏什么可疑的东西。” 有时候聪明人绞尽脑汁,确实不如糊涂人灵机一动。 某种意义上来说,缪澹这次算是歪打正着。 话虽糙了点,理倒是这个理。 四皇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华彻环视众人:“莫不如就从这里开始查验。” 此言一出,缪澹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便自告奋勇成为第一个。 在四皇子的授意下,侍卫并侍女检查了在场的相关的人,包括贴身服侍者,均一无所获。 “好像……还差三位吧。” 孙程队中另一人犹豫地开口道。 因着杜淼受伤,公孙姐妹先送其去诊疗。若事情出在这近旁之人身上,她们三人必是要一一验过的。 …… 好在有马靴的保护,杜淼的腿未伤及骨头,只是肿的有些厉害。大夫上药包扎后,除了仍旧有疼痛感外,人比起之前受到惊吓时要清醒许多。 她受伤后便被送来此处诊疗,崔芝跟着就来照看,是以两人对之后发生的事情还不清楚。 就在这种状态下,杜淼刚刚好受些,转头就被人抬去,突然面对上这一双双探究的目光。 触及到缪澹阴冷又不屑的眼神,杜淼感觉腿上又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侍女搜完崔芝的身后未发现异常正要回禀时,华彻忽然打断:“慢着”。 华彻盯着崔芝打量了一番:“手伸出来。” 此时不光是崔芝,就连杜淼的心也提到了心口。 见崔芝迟迟未动,缪澹吼道:“让你把手伸出来!聋了不成!” 僵持了片刻,崔芝仿佛认命了一般摊开了掌心,上面还清晰可见几道绳子勒出的红印和细小的血丝。 华彻瞧了一眼,侧身看向杜淼:“我倒是不知杜小姐家的侍女今日也上场了?” 杜淼哑然。 崔芝闻言,忽地一声伏地:“公子明鉴,这只是今日驾马车来时的印记。奴婢万万不敢动马场上的马的。” 楚朝轻笑一声:“杜小姐家,竟是连奴婢都会驾马,怕是连公主府都不如。” 本就在勉力支撑的崔芝,感觉后背一阵湿热,依旧埋着头:“是小姐垂怜,允我一同习练。污了诸位大人的眼,请大人恕罪。” 杜淼知道崔芝是怕连累自己,所以才咬着牙没说出实情。 本以为崔芝就是那个突破口,谁知竟然无半点联系。 缪澹总觉得不对劲的很,“这贱奴鬼话连篇,还是要再搜一下身。马车!对了,马车也得查查。” 方才侍女其实已经检查了一遍,崔芝身上确实未携带任何可疑的物件。 但事到如今,多搜查一下马车也无可厚非。 顾双双看不惯缪澹:“既然要查,就都查吧,否则有失公允。” 缪澹有些气急,但又无理和顾双双争辩,半天只憋出了一个“你”字。 四皇子一声令下,余下人等只能在此默默等待搜查的结果。 杜淼胆战心惊:崔芝身上没有带着牌位,会不会放在马车上了?都怪她害怕离开太久被怀疑,没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忽然感受到一双手落到肩膀上,像是有种魔力一般,让杜淼慌张的心情缓解了许多。 沈清双手轻拍了一下,安抚道:“你要多加休息,别担心。这也怪我,拉你组队,没成想却让你受了伤。” “郡主哪里的话。” 杜淼好不容易松缓了片刻,这才注意到崔芝好似没有她意料中的那般如临大敌。 就好像要验证她的猜想一般,下面人来报:“杜府的马车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且来时确实有人看到是婢女驾车。”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现在来看她和崔芝的嫌疑算是暂时解除了。 因着杜府马车是嫌疑最重的,所以最先搜寻来报,其余府的马车还在一个个搜查。 初步来看,这“血”字案还是毫无头绪,只盼着能搜出一点线索来。 “报——捉到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 那男子被侍从一推,竟似无骨般伏到了地上。衣衫松松垮垮的,叫周围女眷都别过眼去。 第117章 伶人 众人也都被这场面闹得不明所以。 四皇子见这人衣衫不整,面色不虞:“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做甚?” 那男子抬眼见眼前人器宇不凡,言语间流露出上位者的态度,便拢了拢衣袍跪伏道:“大人,草民只是一介伶人,受人相邀,路上唱曲以解乏闷罢了。本在马车上好生待着,听到外面的动静才出来看看。” 这伶人声若清泉,只是动作矫揉,叫沈清生不出好感。 侍从见伶人狡辩忙道:“四殿下,这伶人混说。他哪里是出来看看,分明是要见机逃跑。” 听人称四殿下,那伶人怕是没料到面前之人竟是皇子,眼神中闪过慌乱,不自觉瞟向一边。 楚朝“咦”了一声,绕着这伶人左右看了两圈,那伶人更是无措。 “怪道本世子觉得如此眼熟,原来是唱那《西江月》出名的桑童。” 名字乃是最后一层遮羞布,此刻被明明白白喊出来,桑童便知事情再也遮掩不住了。 那《西江月》戏文乃是龙阳之好者嗜好曲目,而那桑童戏台之下也是迎客的。 在那些声色之地谈起来倒是不觉得什么,然而一旦曝露在阳光下,内里的龌龊便让人抬不起头了。 周围人神色各异,尤其是那缪澹脸色更像是被打翻了颜料盘。 侍从小声在四皇子边上耳语,四皇子眼中闪过厌恶,使了个手势。 侍从拎起桑童的后衣领子,恶狠狠道:“看看清楚,你面前的是当朝四皇子。若再敢有半句虚言,小心脑袋搬家。” 桑童脑子还盘算着什么,突如其来的力道使他一惊,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不知如何是好。 沈清见其犹豫:“兹事体大,据实以告或可保住一命,否则神仙难救。” 桑童闻言,抬眼确认四皇子点头,这才开口:“草民……草民是坐缪府的马车前来的。” 语出,一片哗然。 众人只知缪澹在外花天酒地,秦楼楚馆常有他的下榻之地,却不知竟还有龙阳之癖。 “贱人!竟敢胡乱攀蔑,我打死你!” 缪澹没想到作茧自缚,此刻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说话也不过脑子了。 缪玲心中惊诧,因方才失言,她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 她虽然事先不知,但她了解以缪澹的荒唐程度,此事可能性很高。更何况今日来,缪澹还特地与她分开,备了两辆马车。 那伶人也是会审时度势,眼见缪澹发疯,其地位也不及皇子,便没有顾忌地开口:“马车上还有做那事用的玩意儿,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查。草民句句属实,求殿下做主。” 这伶人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臊得在场众人竟是一瞬凝滞。 尤其是女眷们,从未听过如此摊开来讲的荤话,脸上耳后都爬上绯红。 四皇子也没想到,本是查“血”字之事,这查着查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虽如此想,也只得派人去查伶人所言是否属实。 缪玲本还拉着缪澹劝说,不让他这会子发疯。伶人话一出,她感觉眼前一黑,差点倒在缪澹身上。 这个时代男风虽有,但并不开放。官宦子弟闹出这样的事情,比在外面养外室还严重得多。缪玲只想着她母亲好不容易谈好的亲事这下怕是要毁了。 侍从动作很快,伶人口中的玩意儿一应摊在众人面前,竟是连缪澹一时也气的失语。 伶人也是破罐子破摔,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草民自幼命苦,只能干这些维生。求殿下看在草民句句属实的份上,保草民一命。” 沈清心叹,不愧是唱戏的。伶人这声声凄艾、字字泣血,此番颇是动了几分真感觉,倒让人不觉生出些怜悯之情。 还要叫骂的缪澹被四皇子喝住,这才噤声。 “这就是要交代的全部了?欺瞒的下场你好生掂量。” 那伶人心生疑惑,绞尽脑汁也未想到什么:“回殿下,旁的桑童真的什么也不清楚了。” 线索一断,再无头绪。 崔芝还在一旁跪伏着,脑袋埋得极低。 虽原先的嫌疑已然解除,但光顾着理这些官司,还未曾顾得上她。倒是一直未说话的孙程往这边看了两眼。 沈清点了一下崔芝:“杜淼还未好全,去看顾着些你家小姐。” 人也搜了,车驾也搜了,除了扯出一桩荒唐案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你们看那边,是起火了吗?怎么这么大的烟?” 众人被声音吸引,转头望向远处冒起的黑烟。 住在城郊的人家本就不多。 “我记得那个方向似乎是……孙将军的居所……” 不知谁开了这个口,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又是窃窃私语,隐约听着些什么隐情、天道的词。 孙程原先似乎想开口说什么,被接二连三地打断,现在看向远处的黑烟未曾开口,只是看了华彻一眼。 若是平日里侍候四皇子近前的人,定能知道此时他的心情有多糟。 但旁人看来四皇子面色如常,至多只是看着严肃一些。 “殿下,我看得再查一遍经手衣物的人。” 华彻一言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经手的衣服的人,除却四皇子身边的人,便只有孙程的随侍。 沈清预感事情有些不对。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急转直下,受到威吓的随侍两股战战,终于在众人面前坦白自己的“罪行”。 原是这随侍不满孙程平日颐指气使的态度,这才想出这种把戏想要报复一番。所用的涂料所剩不多,余下些许他兑水倒进土里,连瓶子也一并埋到了更衣的帐篷后面了。 四皇子示意华彻去查,不一会儿便带回了此人所说的瓶子。 人证物证俱在,真相大白。 沈卓拉住想要开口的沈清,眼神示意她不要动作。 一瞬间沈清也明白过来,此刻诘问,四皇子和华彻就会盯住她。即便她其实在此事中无甚动作,但只要被他们记上,难保什么时候也能如今日一般来一招无声中有。 四皇子揉了揉眉心:“那起火又是什么情况?” 那随侍倒也算机敏:“是我买通了一个下人,趁人不在府中才好下手。” 第118章 意外 楚朝难得做了回好人:“既然凶手已经伏法,那当务之急是救火。瞧这烟,火势还没被控制住呢。” 本只是来参加马球赛,四皇子身边没有带那么多人手。 今日本就是招揽孙程的一个表示,谁也没料想到能出这么多事情。 沈卓适时道:“臣可以带几人去救火。只是毕竟还有段距离,从这里过去未必及时。若是孙将军家中有人报官求救,巡查的金吾卫这会儿估计快赶到了。” 沈卓的话好似刺激到了孙程,一言未发的他起身向四皇子辞行。 “至于刁奴,任凭四皇子处置。” 沈卓本想与孙程同去,被拒绝后也没有强求。 余下由四皇子与公孙老太君与参赛众人说明前后事宜,致以歉意,实际上也算是对席间谣言的澄清。 至于随侍和桑童,四皇子拨了几人给沈卓,尤其一路监管押送到金吾狱。 桑童本还想求情,看到缪澹要杀人的眼神,十分配合地被押着带走了。 好好的马球赛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众人作鸟兽散。 沈清送杜淼坐上马车,望向一旁手拉缰绳的崔芝。 她额上还有伏地时碰上的灰没有擦净,眼神中有种余波后的疲惫。 杜淼拉开帘子,再度和沈清道谢。 “客气了,回去好好休息。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到镇北侯府找我。” 杜淼和崔芝一愣,对视一眼。 沈清催道:“快走吧。” 马车驶离,飞扬的尘土间还隐约听见一句“多谢”。 因着沈卓押着犯事者先行,回去的马车上只剩沈清一人。 正要启程,“嗖”得闪过一道人影,反应过来时,楚朝已经坐在侧边坐榻上了。 沈清假装踹他一脚:“这是要吓着谁?” “一点不疼,下回踹人得使点劲儿。” 楚朝无赖地朝里侧坐近了几分,“作为补偿,就让我蹭一趟马车吧。” 外头传来秋蝉的声音:“小姐,走吗?” 沈清应了一声,随后瞪他一眼:“公主府的鸾驾难道都不等你这个世子的吗?” “整一日都没与你说上两句话,真就如此狠心?亏得今日我忙前忙后,你却翻脸不认人,好没良心。” 楚朝眸中水光潋滟,字句语气竟是矫揉起来,眼神微动似一双手抚过沈清脸上的寸寸肌肤。 勾引! 这是明晃晃的勾引! “你……你是好的不学,竟学那桑童!” 楚朝抬手触到了沈清微热的耳尖,沈清身上忽地一激灵,绯红瞬间升至两颊。 一声闷笑从喉间溢出,“他倒也全非浪得虚名。” 虽然尝到了些甜头,不过楚朝倒也有分寸,生怕戏过了让沈清恼极:“我只是想与你待上片刻罢了,放心没人瞧见我上来。你那头安排得如何了?” 他们三人今日唱这出大戏,便是为了孙程。 虽然有崔芝混入和随侍顶罪两个意外,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后手。 “孙程回去后的表情估计会很精彩吧” “那杜家侍女是怎么回事?” 沈清摇头:“她具体做了何事尚且不知,不过孙府那边有奚泽看着,照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其实沈清今日是有些慌的,仗着知晓剧情加以筹谋,鲜少像这次一样一连出现两个意外。 说实话,即使留了个后手,她还是觉得掉以轻心了。 数月前在有间楼,楚朝的提醒还犹在耳畔。朝中之人如华彻、如四皇子,即便遭人算计,仍可以在最快的情况下弃尾求生。诸如这侍从的尾巴多的是,真要捉其七寸,并不容易。 更何况,她要面对的可不光是这二人。 那个九五之下的左相,甚至还未对她真正出过手。 “这都是第几次了?” “嗯?什么第几次?” 楚朝挑起沈清的一缕发在手间转圈,“你第几次在跟我说话时走神了?” “再这般无视我,我可要讨要点罚金了。” 沈清被逗得一笑,萦绕的愁云散了一些,一拍楚朝摊开要账的手心。 “什么时候小气成这样了?” 楚朝将手掌一合,轻轻捏了捏沈清的手:“我还可以更小气。” …… 孙程一路快马,到家时却发现自家宅院根本未曾着火。 院门却敞开着。 他脚步加快,想着他藏在院中的秘密可能会被揭开而呼吸急促了几分,说不上是忧惧还是兴奋。 院中是自家瘫坐在地的仆从、一脸无措的农户装扮的几人,还有一应府衙的人。 花草地不知怎么被薅的没剩几根,坑坑洼洼的土地散落着他最熟悉的骸骨、肉块、毛发,与泥土交融着不分彼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府衙的人还在挖掘,却怎么挖都还能看到东西。 那仆从见孙程回来,愣怔过后声泪俱下:“老爷,都是那伙农户他……他们不按规矩焚烧,浓烟全吹进了我们院子。” 农户中有一大胆的争辩:“分明是你先让人挑水灭我们的火,大伙儿气不过才……才进的院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孙程大致也明白了过来事情经过。 可即便是自家仆从,自他进来也没敢靠近他半步,甚至与他解释时还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孙程扫了一眼,院中约莫十五六人,人……不够多啊。 “统领!您来看看这个!” 那统领闻声过去,肮脏的泥土里清晰可见一副颅骨。皮肉都已腐蚀,应该是有些年岁了。 前面那些动物尸骸数量惊人,但毕竟不涉及人命,即便拿人回去文化多半定不了多大的罪名。但此刻,性质便不同了。 纵使担任统领多年,这一番情景属实是他第一次见:“来人,给我拿下!” 孙程听得这一声,反倒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拳击得一名府卫跪地,捏住对方的后颈,如同地下爬上来的恶鬼:“滚去叫救兵。” 那名府卫惊吓后还不明所以,直到孙程将另一名府卫的下巴捏出碎裂的响声时他才恍然。 孙程不耐地踹了他一脚:“滚!” 他好久没有如此随心所欲地施展力道,旧疾牵引出的疼痛使他更加兴奋,眼前只剩满眼惊惧的众人。 第119章 后悔 沈卓受伤的消息传到镇北侯府时,奚泽才跟沈清汇报完崔芝的事。 她守在孙府附近,发现崔芝趁着仆从不注意翻墙进了孙家祠堂,在供奉牌位的地方一番搜寻,末了翻墙出去时气红了眼。 奚泽认识她的脸,见其没做什么影响计划的事情,便没再去管。 “孙府根本就没供奉崔氏的牌位,所以崔芝才一无所获。” 说到此处,奚泽也同情起崔芝来。明明从前还算是官家小姐,如今冒着大不韪来偷姑母的牌位,却发现连个牌位孙家都没给供奉。 正感叹之时,秋蝉着急忙慌地从院外跑进来,带来了沈卓受伤的消息。 沈清忽地站起身,脑中“嗡”得一声,秋蝉的声音在耳边模糊起来,脑海闪过无数个可能受伤的情形。 一个桑童和一个随侍,沈卓应该不会应付不过来。就算要杀人灭口,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华彻都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随侍闭嘴,况且这随侍分明是效忠他们的,沈卓怎么会受伤?还是路上出了别的什么意外? 奚泽眼疾手快地扶了沈清一把:“小姐别急,先听听秋蝉怎么说。” 秋蝉将眼泪憋回去,深呼吸了一口气:“听说是在孙府受的伤,那孙程发疯,连官差都死伤了好多。” “人呢?人现在在哪里?” “后面赶去的金吾卫将公子送去城中医馆了,刚才遣人来府上报信的,夫人在铺子里此刻不知道得没得到消息。” 备马赶去医馆的路上,秋蝉奚泽都未敢再发一言。 沈清一次又一次后悔,后悔自己擅作主张,逼急了孙程。她低估了他嗜杀的本性,本以为他会为了日后得上战场隐忍,却害的沈卓无辜受了伤。 医馆外列着金吾卫的将士,见是镇北侯府的马车,便有一人出列领沈清进去。 每进一步,悬着的心都好似被一双手攥得更紧一点。 掀开医馆前后相隔的帘子,沈清进入里间,见沈卓嘴唇苍白地躺在床上,肩膀至前胸缠着白色绷带,隐隐泛着血色。 沈卓的副手听见声音转头,见是沈清:“郡主,大夫刚换好药,中郎将还没醒过来,有什么我们出去说吧。” 沈清擦了擦眼泪,回身出去:“哥哥现在是什么情况?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们在巡查的时候遇到受伤的衙卫,听说孙将军出了事情,便带人赶了过去。谁知去的时候,中郎将已经跟孙将军打起来了,两人身上都见了血。” “哥哥不是押送了两个人回来吗?怎么会半道去孙府?” “我也是才得到消息,四皇子的侍从将人送到了金吾卫。他们说是听到打斗声,中郎将不放心,让他们押送人先回,自己去查看情况了。” “那……那院子里的其他人?” 副手叹了口气:“仆从、衙卫还有几个农户里面,就只有两个晕过去的还有口气,其他人都……” “中郎将虽然受伤,但好在未伤及性命。孙将……孙程旧患处被打伤,我们十几人合力将其制服,现在也押在狱中。据回来报信的人说,在孙程院中掘出人的骸骨,孙程拒捕才打了起来。此事兹事体大,两案会并案处理。” 副手将来龙去脉说清,如今孙程切切实实背上人命已经下狱,比他们原本计划的结果还要好。 但是沈清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代价实在太大了。 不光是受伤的沈卓,还有丢了性命的仆从、衙卫、农户…… 沈清只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只因她的一句安排葬送了如此多人的性命和其家人的人生。 背上人命的说是孙程,其实有一半原因也在她。 要是她再谨慎一点,再思虑周全一点,本不该有这么多牺牲的。 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扼住,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沈清拼命想张口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无奈的气声,话未出口大颗的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流。 那副手吓了一跳,正要喊沈清的婢女,没想到眼前人一脱力作势就要倒下。 那副手慌忙去拉,一道身影却先他一步将人揽在怀里。 “世……世子!您您这……” 那副手虽听闻楚朝和沈卓交情匪浅,但这将人家昏倒的妹妹揽在怀里毕竟于理不合、有损名声。话未说完,就发现侍卫已经将门口围的严严实实。 楚朝将沈清打横抱起,放到一旁的榻上。 秋蝉和奚泽忙围过来,又担心人围着影响呼吸畅通,又让开几步。 大夫不需吩咐便立即上前看诊:“这是气血逆乱、心神失守所致致使晕厥。宜速施针药,调和气血,醒神开窍,好生休养便可苏醒。” “多谢大夫。” 秋蝉作谢,“世子,剩下的我们来……” 楚朝摆了摆手,按照大夫的吩咐将人移至里间:“我亲自照顾,烦请大夫施针吧。” …… 四皇子府。 前来回禀情况的侍从跪地静默,身边是摔碎的名贵茶盏。 “这孙程是要打孤的脸吗?竟敢明目张胆地杀害衙卫,嫌参孤的奏折不够多不成!” 见门外来人,四皇子朝侍从摆手:“你先下去。” 幕僚刘崇进门拱手道:“此人怀有旧疾却战力颇高,然其性情难测、难以控制。那华二公子引荐此人,其心难测。” “先生的意思是……” “华二公子忠心与否尚不可断言。那孙程个性适合用作暗棋,然今日赛马场情形,分明早被人盯上。即便孙程未杀人入狱,也断不可再用了。” “我本不赞成殿下与孙程同往,如今也算是无心插柳,弃子趁早丢弃吧。” 刘崇跟随多年,四皇子对他倚重颇深。 “先生所言孤明白了,但这弃子也该丢个好价钱,这件事华彻也必须给孤一个交代。” 刘崇点头:“这头一回确如其所言,笼络了一批文臣武将的心,但也遭到陛下责罚。这第二回,单靠华二公子一人怕是无法交代。” “先生说的是。” 四皇子手指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左相大人也该抬抬手了。” 第120章 内忧外患 沈清迷迷朦朦地睁眼,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便闻到一阵混合着血气的药香。 血气的味道让沈清瞬间清醒,忙从榻上坐起,左右环顾着要找沈卓。 “醒啦,还晕不晕?” 祁玉瑾拧干沾着血渍的帕子,叫人下去换洗。见沈清起来,从沈卓的床沿边来到沈清面前,又吩咐秋蝉将炖的粥送来。 “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出汗,是不是做了噩梦?” 沈清摇摇头,“让娘担心了。” 见沈清的眼神往沈卓的方向看,祁玉瑾安慰道:“他自小就皮实,大夫说了人没事儿。刚刚替他换药,这会儿还睡着。” 祁玉瑾一句话都没问,她经商多年,观人入微,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几人瞒着她在捣鼓着些什么,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二人静默,沈卓平缓的呼吸声尤为清晰。 空气中残存着的淡淡血气化作一团隐形的隔膜,将沈清包裹起来。脑海中闪回想象中的血影刀光,像是按键损坏的投影一般,任凭沈清如何想将它关闭也无法,只能看着它一遍遍播放,像是要永远刻进脑中一般。 思绪无法自控,嘴巴也像上了开关一般,愣是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说什么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秋蝉掀开帘子,米粥的清香将屋子里的血气和药味冲淡了一些。 祁玉瑾接过碗,用勺子搅去蒸腾的热气,感觉温度合适时舀了一勺伸到沈清嘴边:“大夫说刚醒过来,吃点清淡的好,你试试。” 清粥入口,干了许久的喉间舒缓良多。 一勺接着一勺,祁玉瑾手上动作不停:“一家人都是相互帮扶着过日子,你们俩病了痛了,不还有娘嘛。天大的事,只要还有条命在,饭就要吃,觉也要睡。时间一长,也就这么过去了。” 沈清默默吃着,眼眶禁不住有些湿润。 祁玉瑾见状将最后一小口喂完,借口去看看药熬得如何,带着秋蝉出去了。 啜泣声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中,楚朝站在门帘前停住脚步,将带来的金疮药和补品交给了祁玉瑾后便离开了。 后半夜时,沈卓苏醒,身上动作袭来的疼痛感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哥哥?” 沈清睡不着,睁眼到现在。听到沈卓那边的动静,忙下来查看。 沈卓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馆,抬眼见沈清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肩膀一动又扯到伤口处,禁不住皱起眉头。 “你快躺好,别乱动。” 沈清忙将他按下,替他掖好被角,“对不起,都是我思虑不周。” 沈卓望着自己从小宠着护着的妹妹,半晌才开口:“清儿,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好像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本来我挺欣慰的,为你高兴,也为娘高兴。可现在却宁愿你看不明白许多事情,也就能少操一点心,少担几分责任。有什么事情,我给你扛着就行,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从前是,往后也是,别有那么多顾虑。” 沈卓一番话说得很慢,“可千万别说是因为我,才把眼睛哭成个核桃样儿。” “知道了。” 沈清哽咽着回答,又怕沈卓刚才动作扯开了伤口,一抹眼泪站起身准备去喊大夫来看看情况。 后头沈卓不放心道:“多披件外衣,夜里凉——嘶。” …… 顺天府尹当日便拟好奏折,移交政使司核查后便送到了御前。 是夜,顺天府尹被宣召御前,御书房的烛火亮至深夜。 次日早朝,孙程宅中发现尸首并致使十余人或死或伤的消息震惊朝野。 顺天府尹叫苦连连,指责金吾卫将军孙程目无法纪军纪,致使府衙死伤惨重,百姓惶惶。后控诉金吾卫京中横行,恃宠而骄,无法约束。 金吾卫大将军:“皇上容禀。金吾卫上下一心,护卫皇城内外安危,绝不敢生僭越之心。此是乃孙程一人所为,中郎将沈卓也因阻止其暴行而伤。请皇上体恤金吾卫夜以继日的付出,臣必定严查,揪出蠹虫,给顺天府尹一个交代。” 右相也出列:“皇上,孙程宅院中所掘尸首尚不知身份,但已数年之久。这孙程定非初犯,必得严查多年所为与其关系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变着法儿的点四皇子的名。 公孙氏见状,将昨日马球赛的情形娓娓道来。 “孙程此举实在反常。其侍从承认对孙将军有所不满,蓄意针对,说不定背地里残害其身体致其发狂也不无可能。” 楚朝嗤笑一声:“此言差矣。那侍从声称教唆仆从在家中放火,然则火乃农户焚田所致,这前后矛盾且说不通。如今仆从皆已身亡,那随侍自缢在牢中,死无对证。如此看来倒是对孙程有利。” “世……世子,皇上,臣全无维护孙程之意,只是……” “够了”,皇上按了按太阳穴,“赵措,你有何想法?” 众臣的目光朝一个方向看去,赵措近前:“臣以为孙程之事乃朝中内患,固然须重视。” “然则据臣所知,孙程曾多次讯问周则且不符合金吾卫刑讯的规范,周则前后态度骤变恐与之有关联。灾情之事事关北疆,实为外忧,不容丝毫差错。此为内忧外患,臣恳请皇上重新审理,以免漏网之鱼、姑息养奸。” 群臣面面相觑,皆未做声。 “众爱卿以为如何?——个个埋着头,朕这会儿看着你们倒是团结多了。” “大事当前,一个个为了一己之私、一党之利虚与委蛇、互相推诿,任职多年却不如赵卿心系社稷!” “齐腾——你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御下不严,致使嫌犯有失、百姓安危有损,有失察渎职之责!念你忠心耿耿首位皇城多年,官降半品,罚俸三年,全力配合顺天府以及赵卿,务必查清这内忧外患。” “朕特许赵卿特权,凡涉及案情,可调派各部人手无需上报。众卿——可听明白了?” 群臣惶惶跪地,齐呼遵旨。 第121章 又见金台寺 沈卓身体情况好转些之后,几人便搬回了府中。 祁玉瑾强硬要求跟金吾卫那边告假半月在家休养,期间江月吟多次上府探望沈清和沈卓。 沈清总是刻意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两人感情日渐升温。 与此同时,沈清也关注着朝堂的动向。他们原先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但惨痛的代价之下也总算获得了一些回报。在顺天府的调查下,发现院中尸体乃是其早年因病去世的妻子。但其关系往来简单,与谁都不深交,没有牵扯出更多的人。 赵措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周则承认了孙程的私刑,其时孙程手下的金吾卫全都被革职入狱。周则案全权交由赵措负责,严禁无关人等刑讯探视。 此外,皇上盛怒之下听闻缪澹的荒唐之举,更是将缪尚书骂得狗血喷头,责令停职一月,料理后宅。 这番情景,原本说好的亲事也说黄就黄了,缪府可谓是一片愁云惨淡。相比之下,李威受令暂掌尚书事务,一时在吏部倒是风光无限。 回府的前几日,除却每日去看沈卓外,大部分时间沈清都将自己关在屋里。 她来到这里一年光景,熟悉了许多人情事务,但却没办法这么快地接受无辜之人因自己手上丢掉性命,更何况这些人就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她吩咐下面多发些体恤给那几名农户的家中,哪家有什么情况都让人多照看着些。 但自那日起,她仍旧夜夜难以成眠。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夜半又惊醒,背后一片汗湿。 睡不着,她便干脆起来到院子上想事情。 之前她曾经疑惑过但后来又因事务繁杂被忽略的那个问题:左相凭何确保,北戎成功窃权之后会遵守承诺而不会除他而后快呢? 毕竟北戎一族向来无视中原的仁义礼法,距离皇位一步之遥,一把尖刀便可荣登大宝,为何会甘愿对左相俯首称臣? 沈清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左相究竟许了他们什么样的好处,比得过他们自己当皇帝? 想不通她便开始翻阅古籍,查看历代边境外族的历史。因着镇北侯的缘故,家中还能找出些研究北戎族的书籍,沈清也一并搜集过来。 就这么连续看了几日,经常从半夜直接看至天亮,待到身体疲乏了,反而能睡着一些。 秋蝉实在担心沈清的身体,但却不敢告诉祁玉瑾和沈卓,只得夜夜频繁查看沈清的状态,吩咐小厨房炖着滋补的吃食送来。 这日,沈清破天荒地跟秋蝉说要安排车马:“去金台寺,替他们点盏往生灯也好。” 秋蝉欣喜沈清终于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将手里的补品放到桌上便忙跑去准备。 …… 同一条路,如今再走却是不同的心境。 山路漫漫,待到抵达寺门时,已是午后。接待的和尚得知沈清几人午饭尚未吃过,便指了一个小沙弥领沈清去后面简单吃一顿斋饭。 “阿弥陀佛,沈施主,请跟我来。” 小沙弥圆圆的脑袋是越看越熟悉,沈清有些惊喜:“可是空知小师傅?” 空知点点头,“沈施主竟还记得我。” 还是跟原先一样,小孩相,大人样。 也许是遇上了故人,沈清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斋饭也多用了半碗。 “沈施主,是为何人点往生灯?” 沈清放下碗筷,不知如何作答。 小沙弥脸色无异,“阿弥陀佛,如果是不便提供往生者姓名及生辰八字的情况,也可直接在功德堂点盏普渡灯,无需施主提供任何东西,功德会回向给所有的亡灵。” 秋蝉有些担忧地看着沈清,生怕刚好些的沈清又因此难过。 沈清沉默片刻,开口道:“多谢小师傅,那便替我点盏普渡灯吧。” 秋蝉默默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佛曰一切唯心造,若沈施主能以清净心、慈悲肠点燃普渡灯,其功德无量,不因无名减损。” 空知生得一颗玲珑心,方出言开解。 “如此,沈施主请随我来。” 佛门乃清净之地,置身其中好像暂时阻隔开了外面的俗世喧嚣,连人都不自觉变得心平气和。 金台寺香火鼎盛,梵音缭绕,平日里香客络绎不绝。 功德堂乃是纪念已逝之人,僧人们焚香念经,灯火不断。 平常除了忌辰,过来的香客并不多。 沈清将普渡灯点燃,在蒲团上虔诚拜了几拜,良久后起身。 “小师傅,我想拜访一下空善大师,不知可否方便?” 空知摇了摇头:“师傅自上次沈施主离开后便闭门清修,我也不知何日出关。” 沈清有些失望,“无妨,那我自己随便走走,小师傅自便。” 沈清正要从功德堂的侧门离开,突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妇人面容,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那妇人与另一脸着面纱的女人结伴而来,两人未曾注意到她,轻车熟路地开始跪拜祈福。 出了侧门,沈清拉过一个面善的小沙弥问起,才得知里面是左相夫人。 怪道她觉得如此眼熟,原来是与华彻长得六分相似。 “阿弥陀佛,夫人仁孝,每年皆来此为逝去的长辈祷告。” “小师傅,可认识旁边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 沈清有些疑惑,按理来说这种场合不该是带着华彻或者华染前来吗? 那小沙弥却摇摇头,说是不知,沈清便也不为难。 那头两人跪拜结束要出来,沈清避开他们,往后山的方向走。 来都来了,沈清本想故地重游,去瞧瞧这个世界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地方,谁知那块的假山却已经变成了池塘。 水波微漾,池里还游着几尾锦鲤。 正在沈清有些哭笑不得之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可是恼我了?” 楚朝近前,站在沈清身侧。 “没什么好恼的,改了便改了,不是什么大事。” 楚朝顿了顿,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们在此处遇见那日下令让逐风改的,他做事麻利,你知道的……这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第122章 姐姐 据秋蝉说,她晕倒之时是楚朝接住了她。 当日晚间,楚朝曾过来一趟,只是留下了补药没有进来。 沈清这些时日几乎将自己困在院子里,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心思去想其他的。只是从秋蝉处得知逐风又送些什么东西来了。 日夜颠倒好似暂时让她的感官没那么灵敏了,沈清都没有听出来楚朝的语气中有一丝委屈。 再者在这些方面,沈清的确有些迟钝。 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生气,那个时候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楚朝那么决定也没有任何问题。 “没关系的,我没在意。” 沈清说完,半天没听到楚朝再说话。 这回换楚朝有些憋闷了。他倒是希望沈清能恼一恼他,毕竟恼一分对他的在意便多一分。 但他也知道沈清不是这样的人,她总是提前便理解这些事情的原因和用意。偏生又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他连假装发狠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自己将自己哄好。 就在沈清意识此刻的安静,偏头看他时,楚朝迅速收敛了那些情绪。 “这几日,我与赵措在一处议事。你还记得那黄麻子说的话吗?” 沈清回忆起来,那黄麻子便是昌郡出身,其东家在昌郡的威风甚至赛过郡守陆云平的小舅子。 “他那东家的身份查到了?” 似乎是想起黄麻子的荒唐,楚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个所谓突然崛起的东家,皮下就是陆云平那小舅子康奇。” “那黄麻子自以为是地将妹妹送给了东家,以为换得了美差,却到死都没弄明白他东家的身份和妹妹要送他上黄泉路的心思。” 对于黄麻子,沈清连评价一句都觉得多费口舌,自作自受罢了。 沈清记得楚朝曾说那康奇本就将商队经营得风生水起,本来这所谓幕后东家的商队与康奇可以相互制衡,谁知到头来这是做的一场戏。 这昌郡的商队生意早就在一人掌控之下了。 “周则和昌郡有联系吗?” “周则嘴硬还是什么都不说。但是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周则顶多模糊地知道会有人在灾情时配合他,至于对方的具体情况应当不知。” 的确,从当时在南阳的情况其实能看出来,他们彼此之间算不上多熟悉,许多消息并不互通。 “当初抓到的几人估计跟黄麻子了解的情况差不多。从周则身上挖不出别的话,就只能靠商队这条线索找证据定罪了。” 沈清忽然想起来,许久之前祁玉瑾似乎跟她提起购粮的商队管事便是姓陈,加之之前在舅舅那处也查到了陈威这个名字,由皇城往南的路线也对得上,说不定与那黄麻子口中的陈威是一人。 如此想着,便与楚朝说了。 “入皇城买卖的商队,应该能查到相关的记录。” 沈清点头:“他们四处行商本就是打的幌子,清单中购的那些米粮才是他们的目的。为了掩人眼目才造出这莫须有的东家,这商队很可能挂在这东家的商号底下。” 如果这样,证据就能贯通,也就能定康奇的罪,陆云平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更何况,商队起家的金银从何而来也是值得好好查一查的。 说起这些,沈清的注意力转移,精气神也好了一些。 “对了,刚才在功德堂……” 话说到一半,沈清便注意到楚朝脸上“果不其然”的表情,感叹他这样子真欠揍却又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看到沈清脸上的笑意,楚朝便也不再卖关子。 “你想问的那女子,是左相的姐姐,名叫华琴。她深居左相府内院,鲜少出门。华琴的存在不算是什么大秘密,朝中也是有人知晓的。只是存在感太低,早先知道的人不提,后来的人也就无从知晓了。” 华琴,这又是沈清完全不了解的人,甚至原作中连左相有个姐姐都未曾提及过。 可是,华琴为何深居简出,连上香都是左相夫人陪同着? “她是被限制出府吗?” 说的好听是陪同,不好听点,其实与监视无异。 “曾经有知道内情的人说是因为华琴精神方面有些异常,为了避免她受到刺激才只能如此。” 精神问题? 沈清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即使戴着面纱,也能看出那华琴动作娴静温和。 若果真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华琴收到刺激会发病呢? “楚朝,帮我一个忙。” 沈清想了几日,觉得如果想弄明白一切的起因至少得了解左相这个人,从头开始了解,而不是纸上谈兵,连他有一个精神有异的姐姐都不知道。 她如今能得知的,只有华潜起势之后的政迹。 “我记得左相的老家华县,现如今好像是你的封地……” 楚朝虽然有所怀疑,但却不明白沈清为何将矛头如此直接地指向左相:“只是因为华琴?” 沈清摇摇头:“华琴只是一方面。我发现自他得到先皇重用以来,绝大部分政策皆被采纳,除了主张严刑厉法变革之外。这一主张在圣上即位后,他再次上奏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在想他毕竟也是当年雍亲王私篡成绩、买官卖官的受害者,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隐情。” 沈清交代了一通,末了补充道:“有些事情打听不到没关系,可千万别打草惊蛇了。” 楚朝知道,沈清还在为这次孙程的事情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逼急了孙程,才变成这样的结果。 “你还在怪自己。” 不是疑问,他很确定。 原本顾着谈事的沈清,只觉得呼吸和大脑一顿,等到肺中吸入足够的空气才缓过来一些。 沈清没说话,算是默认。 “但你想过没有,若是孙程此刻安然无恙,周则无法撬动,枉死的无数百姓只能成为冤魂。事急从权,这已经是当下能做到最好的了。” “你当日为那崔芝在孙程面前遮掩,要是最后那烟没有升起,查到最后她怕也是难逃牢狱之灾。” 眼泪蓄满,仿佛下一刻便要盈盈而坠。 楚朝向前一步搂住沈清,肩头的衣料晕上点点深色。 第123章 厢房 自从来到这边,就没有哪段时日有如今这般爱流眼泪。 时间一长,沈清都差点忘了自己是泪失禁的体质。 一方面触及到心里真正在意的地方,眼泪总是刹不住车。另一方面,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冷心冷情,可以做到毫不在意。 不过她自我接纳,因为人本身就是矛盾又统一的个体。 就如同楚朝说的那样,有些事情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最优解。她没有必要将自己放在面对电车难题的列车长的位置,在被迫做出选择的情况下,谁也无法做到没有遗憾。 池塘的水汽让鼻腔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清爽的湿润,混杂着后山淡淡的青草味道和寺庙中弥漫开的香味,让脑海中清明许多。 楚朝轻拍着沈清的后背,感受到肩膀处的声音逐渐微弱。 沈清扯了扯楚朝的衣服:“你把头仰起来,朝树顶上看。” 楚朝不知道是何意思,但听话地照做。 沈清从他怀里抽开,一抹眼泪,整理自己的情绪和表情:“我没让你动,你就别动。” “好。你不让我动,我肯定不动。” 楚朝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好”字拐了三个弯。 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入水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咚”声,沈清被吸引了注意力。 “话说回来,当初在这里我是不是真的找到了机关的方向?” 她还记得当初是她转向墙面的时候,逐风等人才出手解决了那两个黑衣人,后面才得知是陆云平派来的。 楚朝仰着说话,喉咙都有些发紧了:“对。当时你晕倒又醒来,本打算等那小丫头也晕倒之后再动手的。没想到你又醒过来了——” 意识到楚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自然,沈清又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忘了!现在可以动了。” 楚朝终于找回了自主权,手捏了捏后颈:“看什么东西竟能把我一个大活人都抛之脑后了?我脖子都酸了,喉咙也干。” 他摸清楚了沈清的脾气,他得多撒撒娇,得主动求索,不然遇到点旁的事情,沈清就一股脑儿地钻进去,连给他递个消息都想不起来。 “那我给你捏捏?” 虽然她不太懂穴位什么的,但是好得也跟奚泽几人锻炼过,力道还是管够的。 池塘依着原先那处墙面而建,整体是半个大圆弧,周边点缀着怪石。 楚朝拉过沈清,来到池塘靠墙面的一处蹲下。 沈清见他将手伸到其中一处怪石边上,又没入水中摸索寻到里面藏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块朝墙面方向扭动了两圈。 在楚朝伸回手的同时,底下的池塘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在这处池塘的泥土底下还有一层砖面包裹着,机关开启后,池塘整体向里侧移动,外侧则出现了一节下去的石阶,宽度足够一人通行。 上一次沈清没有往下探索是为了保住她和秋蝉的小命,这一次则是楚朝主动将如此私密的通道主动告知她。 即便此处没有过什么特殊的利益往来,只是知道当朝世子在此处有一条地下暗道就已经足够让其余朝臣一番阴谋论了。 “走吧。” 楚朝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甚在意地道:“小心脚下。” 逐风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其余人,见两人下去后暗道复归原位,便领着秋蝉走了。 …… 地道通着的是楚朝常年在金台寺包下的厢房。 将地道尽头的门打开,是一处靠墙柜子的内部,穿过柜子便进入了房间内。 寺庙的厢房陈设通常都很简单,桌椅床铺、陈设茶具,还有悬在墙面的字画等,空间并不十分大,可以一览无余。 这里也不例外,只是多了书案和一些储物柜。 “之前黑衣人口中突然消失的人,就是从暗道到了这里?” 两人在桌边坐下,茶壶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好了温热的茶水。 沈清注意到壶口有微微的热气,便倒了杯茶水递给楚朝:“不是说喉咙干吗?” 楚朝十分受用地接过,嘴角笑意更甚。 “之前手下的人将陆云平的暗账偷了来,后面调查了钱庄没有异常才将目光放到了康奇的身上,不过商队规模和账目银两还是不对等。后来有了黄麻子的事,之前的疑惑才慢慢解开了。” 沈清想,商队的证据环环相扣加上账册,足够定陆云平私开后门、收受贿赂的渎职之罪。 但这样一来,就很容易让其同党将陆云平放在了一个被动渎职的罪名上,而不是牵头的主谋。他一个烂心肠的贪官,怎可能只有这一处坏窟窿? “昌郡的税银没有问题吗?” “昌郡的税银由下属的一十八个县的税银汇总而来,每个县每年的税银不等,要想查清楚不是易事。昌郡大多富庶,每年的税银可观,就目前来看数目上差别不大。” 既如此,也只能等到陆云平下狱后,借机彻查昌郡的税收了。 不过引商入仕的大批金银都用在了南地的灾后重建上,国库也算不上充盈。圣上应该也很乐意花点精力,在贪官身上多炸出些油水。 思考的时候,沈清总是会下意识的皱眉,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身体处在紧绷的状态。 楚朝见状,拉她到床边:“躺下。” 等沈清回神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的按楚朝说的躺下了。 枕头软硬适中,倒挺舒服的。 “做什么?” 话问出口的同时,楚朝温热的指尖便触碰到了她的眉心,随即缓缓推向发际,力道如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均匀细腻。 沈清的睫毛颤了颤,舒服地闭上了眼。 随即太阳穴也感受到柔软的力道,指腹以极小的弧度画着圈,酸胀感随着手指的动作逐渐被带走。 “以前母亲有头疼的毛病,我就学了一套按摩的指法。不过许久未按了,可还舒服?” 按摩就是这样,一旦躺在被按的舒服了,全身都像是松软了一般不想动弹。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恰好洒在沈清身上,更是温暖。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第124章 不行 沈清睡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很久没睡的这般踏实,像是偿还了这段时日睡眠的欠债。 等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在西边了。 掀开身上盖的被子,发现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似乎是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声响,门外传来了秋蝉的声音:“小姐?你醒了?” “进来吧。” 秋蝉推门而入,奚泽在仍在门口守着。 “小姐,逐风那边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将世子喊走了。世子让带话给你,让好生休息,你交代的事情他会好好办的。” 醒来没有见到楚朝,沈清心中还有一点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外头天色已晚,再不下山,府中祁玉瑾沈卓他们定会担心。 一路下山离开金台寺,马车驶进城门前,被一人拦下。 车夫勒紧缰绳,车内人随之也晃了两晃。 秋蝉正要骂,却见来人十分面善,正是马球赛那日的崔芝,只是换了一身打扮。 四处往来人虽不多,但谨慎起见,沈清还是请崔芝上车说话。 谁知崔芝上来便两膝跪地,正经磕了个头。 “崔芝多谢郡主大恩。” 沈清一惊,忙扶着她坐下:“我受不起你这一跪,你坐下说话。” 崔芝抚去泪水:“那日回去杜淼与我说了,我前后仔细琢磨了许久,知道是郡主那日没有揭穿我,我今日才能安然无恙,特地来向郡主道谢。” 崔芝那日的事情其实沈清听奚泽说完,也明白了大概。 但她自己能将自己去过的痕迹遮掩好,还能提前想好手上缰绳印的解释,方知她虽然胆大但却不是个鲁莽的。 “我也没做什么,是你自己救的自己。” 崔芝无奈地笑了笑:“这件事本就是我拜托的杜淼,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牵连到她。” “顺天府去过了吗?” 那具尸首查出来是孙程的妻子崔氏,应该会喊崔氏族人前去。 一提到崔氏,崔芝瞬间红了眼眶:“兄长去过了,我怕被人认出,没有同去。” 崔氏对于崔氏兄妹来说,虽是姑母,但胜似亲母。 崔氏兄妹两人母亲早早生产去世,后父亲又病故,因而在家中多是崔氏照顾二人。 因着想将两人带大,崔氏错过了嫁娶的好年纪,后来才嫁给的孙程。 只是没想到,所嫁非人,没几年人就走了。 方才那崔芝一举一动都能瞧出仪礼风范,可见崔氏是用心教养了的。 “当初本就觉得姑母病得蹊跷,走得也蹊跷。那孙贼连姑母最后一面都没让我们见到,便早早下了葬……竟是,竟是连牌位也没有一个……都是我们拖累了姑母……” 崔芝几度哽咽,后面更是泣不成声。 沈清想开口安慰,却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让郡主见笑了。其实早几日,我跟兄长便该走了,我那日其实想在离开上京之前将牌位偷走……” 沈清问:“顺天府将尸首还与你们了吗?” 崔芝点点头:“顺天府有一位父亲的旧识,加上已经辨明身份,便准许我们带回了……我与兄长将其火化,准备带姑母回去,葬在老家。” “我们早已变卖宅院,这几日都住在客栈,最迟后日便要走了……只可惜不能看到孙程那厮人头落地的样子。” 沈清顿了顿,“会有那一天的,我替你看着。” 孙程如今的罪名是杀妻并滥用私刑,只是还需刑讯审问有无人指使,才好最终定罪。 “郡主大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到崔芝的地方,一定甘效犬马。” …… 告别崔芝,回到府中时夜已经黑了。 沈清先去看了沈卓,三人在沈卓院子里简单一起用了吃食,便回了扶云院。 刘妈妈见人回来,将白日里的信件交给了沈清。 “这是奚盏姑娘传来的。” 沈清接过,“多谢妈妈,您早些歇息。” 奚盏来信汇报五名孩子的情况,其中两名有练武的根骨和毅力,有两名文武两道皆平平。余下一名倒是有些小聪明,设置的任务总能以意料之外的方式过关。 沈清瞧了一眼那孩子的名字,正是那日念书声音第一个洪亮起来的那个。 五名中有三名能培养的,已经是很好的。 “给奚盏传话,这两名先由她继续带着,这一名……将他送到邢管事手底下从最基础的做起。” 业一转念,沈清向头顶上喊道:“叶堤可在?” 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闪,叶堤便站在面前。 “我记得你与逐风打过平手,身手不凡。” 奚泽奚盏的武功虽然也不错,但跟逐风相比,还是会落入下风。 叶堤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动真格。” 沈清听得心中一惊:“那那日我留下的伤药也没用上?” “那瓶伤药价值不菲,你给我,我收下了。” 这叶堤说话虽然木讷,但言简意赅。虽然绕着钱打转,但他们之间本来就是金钱交易。 “你可能教习孩子?我会付让你满意的酬劳。” 但没想到叶堤立马便拒绝了,问他缘由。 “其一,夫人已预付我两年酬劳,负责保护你,现今才一年左右。其二,我不收弟子。” 前一个还好办,但后一个…… “多少银两都不行吗?” “不行。” …… 那没事了。 “你上去吧。” 说完这句话,沈清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 一旁的秋蝉绷紧了面皮,在叶堤消失之后才笑了出来。 …… 楚朝接到恒阳的消息,不得不提前离开金台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中。 恒阳正在殿中,也惊讶楚朝来得如此之快。 “表哥?” 楚朝风尘仆仆地进来,水也来不及喝:“逐风那边说得笼统,赐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哥莫急,这事情还没有闹上御前。只是母后那边有人听到,四哥去找洛贵妃谈到了赐婚沈小姐的事。贵妃那边的态度尚且不清楚。” “我本以为四哥要求娶也会想着那位左相府千金。不过,朝局紧张,即便洛贵妃开口求了父皇,也不会这么快下圣旨。” 第125章 玉兰 从金台寺回来后,沈清夜里好眠了许多,作息逐渐也恢复了正常。 除却安排身边大小事宜外,便是梳理目前的案情和局面。 当宫中来人时,沈清本以为是恒阳公主的请帖,却没想到竟是洛贵妃邀去一叙。 “洛贵妃为何会突然请你?” 沈卓将兵书放下,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她是四皇子的生母,怕是来者不善。虽有平南王之事,但圣上与贵妃感情甚笃,轻易得罪不得。” “不若告病如何?” 沈清摇了摇头,宽慰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洛贵妃若是想见我有千百个法子。这次去了,也能知道她是何用意,总好过躲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猜。” “更何况,要动我总也不会在宫中动,放心。” 虽然无奈,但沈清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翌日一早,沈清乘马车来到宫门。 虽然是走过两三遍的路,但所闻所感却与之前不同。 洛贵妃派人在宫门口迎接,沈清一路跟着向前,不再跟从前一样东张西望,一路直达翊坤宫。 坤乃皇后,翊为辅佐,洛贵妃的地位在后宫中仅次于皇后。 正殿内,晨光透过窗户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百合宫香的味道从香炉里弥漫开来,清幽雅致。 洛贵妃居于上首的紫檀圈椅,做工精致的苏绣压不过那张明艳的脸,岁月的洗礼为她平添了几分洞悉人心的美感。 沈清心中默叹,欠身行礼:“臣女沈清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家丫头,不必拘礼,赐座。” 沈清坐在一侧客座,宫女上来摆上茶点。 那是苏地进贡的蜜饯雕花,大小正适宜入口。 “本宫今日请你过来,实在是因为前一阵我儿的事情,欠你一声不是。” 沈清略微思索,她与四皇子总归不过才真正见过马球赛那一次面,甚至话也没有多说几句。 除此之外,非说要有什么关联的话,只能是她还在南地时,四皇子反对引商入仕被圣上责罚的事情。 她当时出的主意很大程度上调动了商户们的积极性,而之后又在四皇子的反对下积极性被有所打击。 但左右圣上已经罚过,她本也没有余地去指摘。 如今提起来,只不过是硬找了个由头罢了。 只是既然问起来,她既不能说四皇子的不好,拂了洛贵妃的面子;也不能肯定四皇子,那就是在否定皇上的决定。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实际上处处是坑。 “四皇子忧心朝政,一心为圣上分忧,乃是社稷之福。沈清岂担得了贵妃娘娘的不是。” “果然蕙质兰心,看来皇上这个郡主是赐对了——楚朝那孩子顽皮得很,他开口替别人求封赏还是头一回。” 沈清面不改色:“回娘娘的话,世子赤子之心,与兄长交好,又一直记挂着当初意外挡箭之事,这才对臣女诸多照顾。郡主之名乃是皇上仁善,沈清只求像父母兄长一样能多为百姓做些实事,方能不愧对皇上赐封。” “本宫瞧着你,是越看越喜欢。” 沈清心中有了计较,抬头见洛贵妃脸上挂着那副宫中嫔妃标准的笑正看着她。 忽然洛贵妃眼眸一转,笑意中带着几分真心。 “旬儿来了,快坐。今儿真是巧了,沈丫头也在这儿陪我说话呢。” 沈清:…… 在洛贵妃面前的四皇子,气质比上一次马球赛那日更显柔和,仿佛真是个无害的温润皇子。 连四皇子本人都来了,沈清方才心中的猜想已能验证个七八分了。 四皇子坐在沈清对面:“上一次马球赛一别,没想到今日能在母妃这里见到郡主。” 上一回借她给孙程救火的事情,她可还没忘。 沈清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四皇子还是叫我沈小姐吧。” 谁知四皇子似乎全然听不出沈清话中的意思,十分自然地接道:“说的也是,沈小姐听着更亲切些。” “你们二人聊得来,旬儿你替母妃带着沈丫头到处转转。” 洛贵妃交代完,又转向沈清:“本宫昨夜有些受凉,就让旬儿替本宫尽一下地主之宜。” 话说得软,却不容拒绝,沈清点头称是。 翊坤宫很大,偏殿也无其他嫔妃,自入住翊坤宫以来都只有洛贵妃一人。 吃穿用度、家居摆件、花草树木,一应都是按照洛贵妃的喜好来,足可见盛宠。 沈清跟在四皇子后面,来到院中的一处玉兰树下。 玉兰先花后叶,早春时节正是玉兰花开的时候。树上的玉兰朵大如莲,香气馥郁。 “沈小姐可喜欢玉兰?” 沈清其实对花卉没有太多的研究,只要是好看的她便都喜欢。 对于玉兰,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从前上学途中经过的一处房子,它临街的一面就种着一棵玉兰树。花开之时,便有如此景。 “玉兰美丽,何人没有惜花之心呢?” “这棵玉兰树,是父皇和母妃当初还在王府时亲手种下的。后来父皇登基,又将此树移植到了这里。” 四皇子的表情有些怀念,但沈清对不在意之人的感情线基本无感,只是客套地捧场:“洛贵妃果然与皇上感情甚好。” 沈清没有感情的回复并没有打击四皇子突如其来的分享欲。 “母妃与父皇自幼相识,母妃喜欢玉兰,父皇便亲手为其准备玉兰茶和酥炸玉兰。只可惜这些都是孤记事前的旧事,之后父皇政务繁忙,每年这些东西也只有母妃着人去做了。” 四皇子偏过头去看沈清的反应,却发现她百无聊赖的样子,眼神都快失焦了。 他轻咳一声:“沈小姐今日到此也是缘分,不若采撷些回去也可试试烹煮一番,别有风味。” 沈清被咳嗽声唤回神:“四皇子折煞了我。这玉兰树是圣上和贵妃亲手栽种,我怎好僭越?不若四皇子可采些回去,制成吃食给圣上和贵妃以表孝心?” 四皇子:…… 从风花雪月谈到忠孝仁义,虽然在意料之外,但逻辑却十分顺滑,严丝合缝。 “沈小姐有心了。” 第126章 暖意 自从察觉到洛贵妃今日相邀的用意,沈清此刻与四皇子可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假装听不懂四皇子话中的暗示,一再回避话题。 四皇子估计很少在女子面前碰壁,但仍旧维持着温润的形象。体贴温和的上位者,总是会迷惑住不明真相的众人。 正当沈清想要借口离开时,有一宫女来报。 “皇后娘娘遣寿春姑姑前来,请郡主过后到景仁宫一叙。” 宫女来告知他二人之前,必定已经通传过洛贵妃,贵妃松口后才能放人。 沈清见四皇子表情并不惊讶,只是转过来面带可惜道:“本还想留沈姑娘在翊坤宫用午膳,如此便下次吧。” 她一个大臣之女,无缘无故在翊坤宫与洛贵妃和四皇子一道用午膳,传出去大家只会往那一处想。 “四皇子的好意心领了。皇后娘娘还在等着,那便不打扰四皇子和洛贵妃了。” 沈清别过,往翊坤宫门口的方向去。 四皇子在后看着沈清的背影,依旧还是那副让上京众多女子如沐春风的笑容。他捡起一片掉落的玉兰,夹带着泥土的污浊,却芬芳依旧。 玉兰,美则美矣,却只适合庭院孤植。 …… 寿春等候在门口,皇后身边的人举手抬足之间都是仪礼的典范。 “见过郡主。” “见过寿春姑姑。” 沈清行了个标准的礼,见其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郡主,请跟奴婢这边走。” 一路上,寿春并没有多话。左右到了便会知晓,沈清也没有问为何皇后会派人来寻她。 何况她自己心中也有心事。 她知道这四皇子是和洛贵妃商议好的,挑着这个时间来请安,心中却琢磨着为何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四皇子与华彻交好,华染才是四皇子最有可能选择的皇子妃人选。 只是沈清想到华彻的心思,加之还有个孟延川在其中,关系就复杂了起来。华彻华染两人若是皆不愿,即便华染是左相的掌上明珠,娶她也不算是个明智的做法。 想起上次在马球赛时,华染与四皇子似乎也不太熟悉。估计是华彻在其中的表态起到了作用。 如果选择她,父亲在北疆镇守,到时候拿她要挟令其两相为难;母亲商户出身,到时候维系人脉、粮马支取的银两便有了着落;至于兄长负责守卫皇城内外,更是有机可乘。 倒确实是一个三全其美的法子。 只不过或许会让当初反对引商入仕时招揽的某些官员不满,但尚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比起这莫大的便利来说,几乎不值一提。 洛贵妃可以凭借多年情谊和在平南王一事圣上的歉疚,求来一纸赐婚的圣旨。 但同时,也无异于为四皇子的野心添了一把燎原之火。 沈清莫名想到了前朝的雍亲王。 饱受疼爱的雍亲王和继承大统的圣上——在夺嫡大战中胜出的圣上,当真会容许自己的孩子中有第二个雍亲王吗? 四皇子不像雍亲王昏庸无能,却野心勃勃。 太子乃是嫡长,当初金册玉牒,告于太庙。德才兼备、勤政体国,是众望所归。 圣意难测,但在四皇子选择左相一派时,他便注定无法顺理成章地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了。 可两相之间,右相是太子的外公,若是左相不给予他支持,那也难成大事。 似乎怎么样都是个注定的死结,想到这里,沈清不由得有些唏嘘。 脑海中思绪万千,前头寿春停了一下脚步,沈清抬头一看已经到景仁宫了。 百花宴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景仁宫,当时只觉得皇宫气度森严。 如今又去过翊坤宫,心中便有了对比。 宫室虽皆繁华,但翊坤宫偏雅致,而景仁宫则更显庄重。 进入正殿,沈清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恒阳公主和江月吟。 “臣女沈清给皇后娘娘请安,见过恒阳公主、江姐姐。” 上首的皇后满脸笑意地招呼沈清坐下:“何必拘礼,快坐吧,她二人可等着你来呢。” 见此情景,沈清也想明白为何皇后会派人前来了,人也轻松了不少。 “多谢皇后娘娘。” 寿春上前扶着起身的皇后,“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忙,况且在这儿,你们都拘谨些。恒阳,要的人给你请来了,好生招待人家。” 恒阳在皇后面前性子活泼些:“恒阳多谢母后!” 三人起身送了皇后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江姐姐为何在此?” 江月吟嗔怪道:“你还说呢,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一声,今日我登门送药时才知晓。” 那定然是沈卓说漏的嘴。 他那脾气,尤其是面对亲近的人压根撒不了谎。 恒阳接道:“于是便火急火燎地来宫中寻我来了,这么多年,月月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我帮忙。我都有些羡慕你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惦记着你。” “一个两个?” 早就知晓原委的江月吟揶揄道:“就是那位世子。” “前两日在宫中听到风声时,他便拜托我在宫中照应。只不过估计是怕你忧心,还没告诉你。” 沈清心头划过一丝暖意,同时又赞叹他们考虑得周到。 一来,镇北侯府与四皇子走到一起于太子不利,皇后自然做一个顺水人情。二来,借着恒阳的名义,在明面上也无人敢曲解污蔑皇后的用心。毕竟她与太子没有私交,也没有在景仁宫“巧遇”太子。 沈清发自真心地说:“多谢你们替我解围。” “虽然四哥他的算盘打到了你身上,但是没闹到父皇面前,就还不算数。只是,你要不要提前为自己打算一下?” 恒阳想着这毕竟是个隐患,“不如让表哥先一步请旨赐婚算了。” 江月吟知道沈清和楚朝两情相悦,现下这个情况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清儿,你怎么想?” 二人这么一问,沈清忽然有些疑惑起来:洛贵妃和四皇子如此大张旗鼓地邀她进宫,真的只是为了娶她的三全其美吗? 这前后的风向调转得有些快,沈清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东西。 第127章 变数 沈清受洛贵妃召见进宫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官员女眷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连二人的八字相合的消息都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缪玲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次那间茶楼里坐着。自从沈清回京之后,缪玲来这里的次数便更勤快了。 她总想着或许能看到与沈清相熟之人到这家茶楼里来,说不定就是在她糕点下面印“沈”字的元凶。 只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是一无所获,还听到更令人可气的消息。 缪玲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糕饼一摔:“沈清,她也配?” 随即又嫌恶地看了一眼桌上糕饼的碎屑:“这什么糕饼,难吃死了。” 不光是缪玲的侍女,就连茶楼的伙计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出了那事之后,缪玲几乎次次来都要挑毛病找茬,偏生掌柜的还吩咐得哄着顺着。 伙计熟练地撤下:“小的给您再上一份,保证好吃!” 缪玲挥挥手,没去再管,心里烦闷交加。 如今父亲被停职,李漫的父亲倒是春风得意;她兄长婚事又告吹,丑事传遍各家主母,再难议上一门好亲事。家风不正,如今连累得她也难嫁个好人家。 “李漫——如今我喊她出来也喊不动了。得意什么!不过是暂代职务,以为已经能爬到我头上来了不成!” 又一茶盏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侍女在旁边也不敢劝,只是蹲下身去处理。心中暗暗庆幸是包间,不然这等样子让外人瞧见了,祸事怕又要重演。 包间的门被打开,一盘新鲜的糕点又重新放上了桌。 缪玲正心烦着:“东西放下,赶紧出去。” “不知缪小姐为何事烦闷,说不定在下可以帮上忙。” 缪玲一愣,转头见来人并不是刚才的伙计,反倒是一个看着儒雅俊俏的公子。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在下是吏部的崔衍,曾过府给缪尚书送过文书,不知小姐可有印象?” 知道了来人身份,缪玲心下稍安,但又怕崔衍方才在门外会否听到了什么,不由得带了几分戒备。 崔衍瞥了一眼正在收拾茶盏碎片的婢女,这让缪玲更慌乱了几分。 “笨手笨脚的,收拾完了赶紧出去。” 崔衍还是以往一般随和,“冒昧抢了伙计的差事,请缪小姐不要见怪,只是方才似乎听到了李侍郎千金的名讳——” “听到了又如何?你这是在威胁我?” 缪玲像是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下一刻便要炸毛,语气也不客气起来,“你大可去告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崔衍唇角微勾,似乎对她的挑衅不为所动,反倒重新拿了一只茶盏给她倒了一杯茶。 “缪小姐当真是误会我了。我心中是十分敬重缪尚书的,怎会在背后行此小人之举。缪尚书不在,我们也是有口难言啊——” 缪玲听着有些狐疑:“此话怎讲?” “我……唉,我们只是底下办事的人,多的也不好说。缪尚书这次也是无妄之灾,谁成想会闹到停职的地步……” 一句两叹,就是不说重点。 说到这次的事情,缪玲也觉得是因为兄长太过火,才牵连了父亲。可退一步讲,若不是正好发生了孙程等人的事情惹的皇上震怒,也不至于罚得这么狠。 “听你这话的意思,在李侍郎手下怕是不好过吧。” 崔衍急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大人待我可是极……极好的,我……方才那意思,只是吏部事务过于繁杂,我只是觉得若是缪尚书能回来,李大人也轻松一点才是。” “——况且缪小姐与李小姐不是闺中好友吗?我怎敢在缪小姐面前说胡话。” 提到李漫,缪玲忍不住“哼”了一声,“如今她父亲代了我父亲的职务,可未必还给我面子了。——今儿不就是我一人在这儿?” “真是有其父必……”,崔衍话说了一半噤了声,假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末了又用看可怜人的眼神看着缪玲。 缪玲浑身不适,尤其厌恶那种眼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崔衍深深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望缪尚书能早做打算,一月之后即便回来,吏部怕也是要变天了。” 缪玲只感觉太阳穴不停地跳,她虽然对官场的事不甚了解,但一月而已,难道凭那李威当真能收服所有人不成?还是说她父亲再也不可能官复原职了? 家族荫庇之下,缪玲自出生以来基本都十分顺遂。父亲虽然资质平平但凭着数代的积累也位列尚书,她合该一辈子享福的。 李漫真正地越过她去的那一天,她还怎么做人?她半点都忍受不了! 万一到那一日,李漫把当初珍宝阁的事情捅出来又要怎么办? 崔衍看着鱼儿上了钩,准备再添最后一把火:“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起身到一半,缪玲拦下了崔衍:“崔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出了这个门我只当今日没见过大人。” “缪小姐如此说,倒是折煞我了。” “李侍郎为官左右逢源,想当初孟延川孟大人便是他因着左相大人的随口之赞安排进的刑部,如今同批里晋升最快的除了他便是赵措赵大人。可孟大人乃是白身,自然更倚重他当初的恩情。此外又有孟大人与左相府那层关系,李侍郎自然有望更进一步。” “如此种种的人情,这些年李侍郎可积攒的不少,这都是最后那关键的一步的筹码。” 缪玲当然知道这最后一步指的是她父亲的尚书之位。 “只可惜缪尚书没有李侍郎这般处心积虑,多事之秋又适逢家中长子的祸事……只怕是自己都有心无力了。” 这确实不可否认,饶是缪玲都知道自己父亲在为官一道上不如李威等人会钻营。况且他兄长的龙阳之好更是将父亲气得头发都白了许多,这几日张口都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反正事成与否端看这一月内有没有什么变数了。” “崔某也是身处其中,万般不由人,只能言尽于此了。” 第128章 葬身 崔衍掸掸衣袖,心情颇好地出了门。 伙计也是惊奇这位崔公子竟然能堂而皇之地端着糕点进门,还不被那刁难客人赶出来。 掌柜的瞥了一眼:“赶紧做事!下次再让人抢了你的活计,你也不用在这儿干了。” 伙计讪讪地收回了视线,心里想着自己怎么敢跟崔公子较劲?那可是连掌柜的都不敢明面上过不去的人。 楼上包间。 缪玲盯着那盘糕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门口。 只可惜崔衍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后知后觉,将崔衍和当初“沈”字的糕点联系起来,后背不禁出了冷汗。 缪玲让侍女喊来伙计,责问为何随意让旁人送来糕点。 伙计战战兢兢,只说那崔公子说是与您相识,顺手将糕点带进去。加之,原先缪玲确实是在等人,他便先入为主了。 缪玲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还该不该相信崔衍的话,又疑心崔衍知晓她对珍宝阁的所作所为。 她将那盘糕点倒扣在桌上,没看到印象中刺眼的字印。 虽然心中松了口气,但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 他缪家是右相门楣,忠于太子,那李威难道一声不吭地也站了队吗? 否则他凭何跃升尚书之位。 可他若是投了右相站太子,她爹不可能毫不知情。 而李威借着孟延川拉近了和左相的关系,华彻又与四皇子交好,所以李威定然是投了左相站四皇子。 难怪,难怪四皇子揪着她兄长的事情不放,原来是为了李威铺路。 缪玲思来想去,觉得如此是最合理不过的。 …… 赵措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楚朝将有关昌郡商队的现有证据交给了赵措,他近来基本都在顺着商队这条线厘清和追查。 虽有楚朝手下查明两家商队乃同一东家,但因其官府登记名实非一人,所以要证明这一点并让其无可否认,还需搜集许多旁证,诸如两家商队的银票票号、密押、货源、税引和路凭等等,工程实在浩大。 好在有皇上的力挺,做起事来不必畏首畏尾,如今也推进了半程有余。 周则那边对商队的情况知之甚少,除了孙程之外,他没承认过任何事情。 自打他知道赵措接手调查后,整个人似乎更加颓唐了下去。 周则处暂时问不出有用的线索,赵措才投身到商队问题上去。谁知赵措再听到周则消息的时候,竟然是他自缢在牢中。 赵措赶过去时,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份血写成的罪己书。 ———————— 臣周则,谨具本陈奏,伏望圣裁。 昔我周氏一门,忠心为国,肝脑涂地,数十载功业,竟因雍亲王之祸毁于一旦。天理昭昭,真相既白,而周氏族人,除臣一身苟存,余者尽为枯骨。伏惟圣恩浩荡,哀矜体恤,然阴阳永隔,泉台路远,纵国法昭雪,亦难使九泉英灵复生。臣承亡父遗志,夙夜不懈,寒窗苦读,幸赖皇恩,得以金榜题名,奉职朝堂。然功成之际,回首故园,旧人已去,万般追思,魂魄犹存,恍若冤鬼缠身,令臣终夜难安,噩梦不绝,遂至今日大错。 时移世易,江山更迭,然冤死忠良,竟湮没尘埃,无人记其忠勋,无人祭其英魂。臣悲愤交加,私意难平,遂因职务之便,通使商队,暗中协谋,只愿为周氏四十三冤魂,于新朝一鸣不平,聊慰九泉之恸。然臣此举,已悖朝纲,辜负圣上隆恩,实乃大罪。 唯愿圣上垂怜忠骨,铭记往事,使天下英灵不致埋没,使忠臣冤屈不复重演,则臣虽死,亦可含笑九泉,不敢有憾! ———————— 次日上朝,赵措于御前代念周则的罪己书。 句句陈情、字字泣血。 其间数名前朝老臣闻之沉默,后冒着龙颜大怒的风险奏请为前朝蒙冤者立碑,以祭奠亡魂,也警之后世。 圣上并未发怒,食指在龙椅上敲了又敲:“左相以为如何?” 若说到雍亲王一案,最有发言权的人必定是左相。 群臣的目光聚集到朝堂最前列,那个无数人仰望和追逐的位置。 “回圣上。” “臣以为立碑不如厉法,碑文百年后风化腐朽,而法度遗万世而开文明。” 左相身姿凛然,目光灼然,毫不避讳地看向龙椅上的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谁人都能感觉到此刻的气压甚至比方才罪己书时还要低。 左相的厉法之策自前朝至今,已经是第三次议请,前两次均被否决。 这一次,也不例外。 “厉法之事容后再议。” “据赵卿所言,周则的罪己书仍旧有独揽罪名之嫌,犹待严查。然其死志以及诸卿所请,案件查明后允寻址立碑,以警后世。” 群臣叩首高呼“圣上英明”。 右相斜觑着左手边同样伏地的左相,心中倒说不出来是幸灾乐祸。只是叹这么多年,还是唯独遇到此事,他这位对手如此执拗。 对自己来说,姑且算是幸事。 对朝廷来说——右相收回视线,以左相的脾性来说,总觉得此事定还有下文。 除此之外,那日朝堂上,顺天府尹将孙程杀害崔氏女埋尸及其残害官职人员、百姓的前后事由一一道明,称其天性凶残,牢狱期间还重伤狱卒,不知悔改。 圣上下旨,三日后问斩。 令中郎将沈卓暂代金吾卫将军之职,以示嘉奖。 …… 得知这些消息,沈清百感交集。 据楚朝所言,当初周氏一族斩首后弃市三日,后由官府掩埋。赵措寻到了坟地,将周则的尸体和其家人埋在一处,亲手为其题了碑文,也算全了一片心意。 而孙程枭首后三日,顺天府负责埋骨的衙役将其拖去了乱葬岗随地一扔,还吐了口唾沫。 尸首随着时间而逐渐腐化生臭。 乱葬岗阴气重,周边数里没有人烟,唯有野猫野狗四处逗留。 沈清将孙程枭首后葬身犬腹的消息,落笔成文,马不停蹄地寄往了崔芝的老家。 第129章 要求 蒋思思也是奇了,眼高于顶的缪玲竟然会主动找她。 她狐疑地接过缪玲递过来的茶,怎么看怎么奇怪。 “思思,过去是我被李漫哄骗住了,如今易地而处,才发现我们才是最最冤枉的。” 缪玲添油加醋地说李漫在背地里是如何跟她编排蒋思思的,又是如何在缪家遇事时捧高踩低的,说着说着倒是动起了真感情,落下几滴眼泪,唬得蒋思思一愣一愣的。 可蒋思思到底知道缪玲是个怎样的人,听罢了也就过了,至多附和几句。 毕竟过去背地里编排她的,怎么也不会少了她缪玲。 蒋思思也不会撕破脸,只能是虚情假意地安慰安慰她。 缪玲一抹泪,眼光一转,让周围的侍女都下去。 见蒋思思不明,拉住她的手小声地道。 “好妹妹,这话我只能跟你私下里悄悄地说,你往后可千万别招惹李漫。” 蒋思思大惑不解,缪尚书不过停职一月,怎生这缪玲如此怕起了李漫来,这不是翻了个个儿吗? “这话怎么说?” “如今连我也得小心行事。她父亲搭上了左相的关系,正盘算着亲上加亲,之后好吞了我爹的尚书之位呢!” 轰! 蒋思思神魂震撼,不是在乎缪玲她爹的尚书之位,只是在意那句亲上加亲。 那左相府的儿郎还有哪位? 除了华彻还能是谁? 见蒋思思脸色唰地一变,缪玲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从马球赛上的表现她就看出来了,这蒋思思做着当左相府少夫人的白日梦呢! 想借着和华染的关系,亲近华彻? 倒是打得一个如意算盘,巴巴地凑上去,也不见那华彻有多少表示。 心中虽然不屑,但面上还是那副怒气满满地样子,大倒苦水。 “你说说看,她爹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得靠卖女儿往上爬?话说回来,她李漫倒是命好得很,马上要一跃成为人上人了。到时候指不定怎么对待我们呢?” 蒋思思一盆冷水还没消化过来,迎面又砸来一盆冷水。 是啊。 她当初可是将珍宝阁的事情一股脑儿全赖在李漫上,弄的她时有苦说不出,闭门谢客了好多个月。 若是等她横起来,哪里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更何况,她李漫,凭什么能嫁给华彻那样好的儿郎?凭什么! 和华彻有缘分的明明是她,她还尝过华彻送来的薄荷糕,也和他有着连华染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蒋思思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忍不住问道:“这些消息怎么一点都没听说?按理说结亲不至于捂得这么严实啊。” 缪玲摇摇头。 “这些都是朝廷机密。若不是我爹牵涉其中成了靶子,我也不会知道。就这些事,我估摸着知道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见蒋思思还是犹疑,缪玲又上一剂猛药。 “华彻和四皇子是棋友,关系近的很。上次马球赛我兄长一事就是四皇子揪着不放,闹到了御前,还停了我爹的职。你想想,这最后受益的是谁? 四皇子平日里那么温和一个人,不是看在华彻的面子上怎么会如此针对我兄长?” 蒋思思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事情都联系起来了。 无一不在证明她和华彻不可能了。 可…… “最近不还传贵妃看上沈清了吗?那李漫和沈清不也不对付?” 这话提起来缪玲自己也既生气又纳闷,但半真半假地反而最能取信于人。 “这事出得也蹊跷,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贵妃的心思岂是我们猜的透的,我原先还以为四皇子属意华染呢,就跟华彻和李漫,这要是以前,谁能想到呢?” 蒋思思的心又沉了下去。 “若是事情还有转机,也只在这不足一月的时间了——可惜我爹受兄长所累,责令在家,不好走动。” 缪玲擦了擦快干的眼角,憋着一股气道,“如果不是我家情况特殊,换做平时我定要拼它一拼,争也要争口气。” 蒋思思心中微动,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有口无心地安慰着缪玲。 …… 四皇子府。 四皇子落下一枚黑子,切断了白子的退路。 “我输了。” “不再挣扎挣扎?” 四皇子难得见华彻放弃地这么快。 “即便下到最后,也会差你几子。” 四皇子轻笑,命人将棋盘撤了下去,房间里只余两人。 “殿下动作很快。” 当然不是指撤棋盘,而是指贵妃召见沈清的事。 “从前没注意,经你这么一提醒,方发现人倒是有点意思。” 当然,若是沈清身上无利可图,他也懒得多费心思。 想到玉兰树下几番吃瘪,皆被他母妃听了去,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此举进退皆宜,殿下可还满意?” 这计是他献的,虽然有一方面考虑到华染,但计策本身无可指摘。 “孤幕僚众矣,能在这里与孤下棋的却只你一个。” 言下之意是,献计自有数不清的幕僚,而待华彻不同是因为他能带来的利益不止如此。 比方说,左相的支持。 “孤已抹净了孙程的尾巴,表示了诚意。相应的,是不是也该给孤看看你们的诚意?” 若是从前,华彻或许不会接茬。 但如今朝堂上父亲那一遭…… “殿下竭诚以待,未来功成之时,父亲只有一个要求。” 四皇子眼皮一抬:“但说无妨。” “望授以斧钺之任,厉行峻法,鼎革旧章。” 华彻寥寥数语,却让四皇子心中震颤万分。 原来朝堂那日,左相三度求请,看似是在请求圣裁,实则也是在给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他的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那日父皇应了,他恐怕就再无任何筹码与左相交易。 先皇未曾同意,先皇钦点即位的父皇也反对,如今的太子更不必说。 方才有他的机会。 后背是激动和后怕的湿热,全身的气血似乎都沸腾起来。 “好!孤答应!” “有朝一日,定授其专司之柄,振肃纲宪,更张治体,圆其夙愿。” 第130章 喝酒 自南地归来后,孟延川在刑部的待遇与以往不同。 刑部在职位设置上无有空缺,故而圣上加封之为正议大夫,虽为虚职,但品阶为四品,俸禄高三成,可享四品的车轿仪仗。 只不过虽有赏赐与俸禄,孟延川如今还未搬出官家的住宅。 这换宅子的钱姑且不论,住进宅子后里里外外的仆役的月钱、采买添置物件的钱、养马出行的钱…… 人只要一挪地方,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往外处流。 他如今还没那个底气。 但在刑部,往日阴阳怪气的魏兴,如今收起来原先的牙尖嘴利,巴巴地凑上来称兄道弟。 孙侍郎原本就是位不偏不倚、任人唯才的主,所以在刑部的日子算是顺风顺水。 马球赛那日,他不在与事者之列未参与其中,反倒趁此机会与华染掏心窝子地叙了许多话,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孟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延川透过面前堆得高高的卷宗看着嬉皮笑脸的魏兴:“没什么,就是脖子有点酸。” “嘿。” 魏兴早就换了一副面孔,热络地起身走到身侧,一勾肩膀:“这你不就问对了人?你我共事这么久,还未出去喝过酒听听曲儿,再捶捶肩捏捏腿。走,今儿就领你去群芳楼热闹热闹。” 群芳楼是个喝酒听曲的地方。 魏兴声音放低:“那儿啊,雅的有,俗的也有——包你满意。” 孟延川一听这话,拍拍搭在肩膀上的手:“心意领了,我就不去了。” “哎!那地方,哪个官员十天半个月不去上一趟,孟兄忧心什么?再说了,往后朝里官员走动,也少不得要去的,总不能到时候跟个毛小子一样,惹人笑话呀。” 话说的有些难听,理是这么个理。 孟延川信念一转,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化——从周则孙程双死、吏部尚书停职、再到那日左相平地一声惊雷却被圣上轻描淡写地驳回,这些事情背后的千头万绪,他都没得几人能闲谈打听。 魏兴人虽无才,但胜在上京官场土生土长,人总归比他熟的多。 孟延川微微抬头:“成,我跟你一道去。” “这才对嘛——孟兄放心,就是未来夫人也会理解的。” …… 群芳楼。 顾名思义,群芳争艳。 只要钱袋子满,这里珍馐美酒,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如花美人,左拥右抱,无有不可。 群芳楼的东家葵娘是位个顶个儿妥帖的主,将来客都安排得十分满意。 魏兴拉着新面孔去,葵娘眼尖地便迎了上来。 “魏爷,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哟,亏您还带人来照顾我生意。这位眼生的爷俊得很,如何称呼啊?” 孟延川多少还有些不自在:“我姓孟。” 魏兴嚷道:“葵娘,这可是我好兄弟,今儿来你这儿,可得伺候到位了。” 葵娘一嗔:“魏爷说得哪儿的话,二楼的包间早给您二位预备着呢。孟爷,咱这边请,上二楼!” 这边招呼着,葵娘一转头跟身边人说:“再叫几个姑娘过来。” 孟延川刚听见葵娘说了个“再”字,果不其然,包间门一开,早就有两位美人在怀的男子在内。 魏兴眉开眼笑,拉着孟延川挨个介绍。 “这位是大理寺丞董瑞。” “这位是御史大夫的小儿子梅行简。” “这一位是……” “我知道”,梅行简起身过来,身上带着一阵酒气,“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孟榜眼,久仰久仰!” 孟延川看着搭在肩膀上的一双手,面上和煦道:“梅公子,久仰!” “哎——”,后面座上那人不满道,“来这儿都是兄弟,见什么外!你叫他行简,叫我平川就成。” 说话间,后头进来几位姑娘,将三位杵在门口的爷拉到了座位上。 魏兴乐呵呵地点了两个姑娘,“去,好好陪陪孟大人。” 说罢,自个儿也怀里搂了一个。 孟延川心思不在身边的温软上,但为了打成一片,也张嘴吃了颗喂过来的葡萄。 “真甜!” 身边的姑娘状似羞恼地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娇滴滴地喊了一句“爷”。 席间传来其余三人的笑声,气氛一下松快了许多。 酒过三巡,众人眼神都带着醉意,倒在姑娘怀里,什么昏话诨话荤话都说了遍。 孟延川微眯着眼。 这一趟倒是真来值了。 看似是席间浑不吝的玩笑话,将这家主簿那家侍郎的家私拿出来开开玩笑逗逗姑娘。 别人不当回事,可没有靠山只能自己往上慢慢爬的孟延川才知道,当初的他想要知道这些席间的玩笑话,得费多少劲儿。 甭管你是要求人办事还是怎么着,你得知道人缺什么愁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这缺的愁的,都藏在这些里头。 想拉近关系,不也得靠这些家长里短的。 梅行简和魏兴渐渐没了声响,醉倒了过去,董瑞喊喊这个推推那个,愣是没人理他。 “啧,没劲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说罢又推了把身边的姑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腿上打弯地走到孟延川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董瑞嘴里喃喃:“还是……还是延川兄你,你酒量好!嗝!” “我……我不如你,考不过他们,可那又如何?我可以捐一个,我还跟的对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延川见这话风不对,使眼色让姑娘们出去。 这楼里的姑娘见惯了这场面,十分有眼力劲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了个严实。 董瑞,如今任大理寺丞。 他记得,上一任大理寺丞薛茂言便是承认游湖诗会买凶对付出招的那位。 这位置空了出来,便是面前这位仁兄顶上了。 孟延川佯醉,说话颠颠倒倒地试探:“平川兄……这,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还羡慕你咧——无头的苍蝇,我现在就是——” 说话间,董瑞又抢过桌前一杯酒灌下去,喝得脸皱起来。 “痛快!” “延川兄啊,你啊,你有才是不错——得有人帮才站得住啊!” 第131章 弃子 “酒!” “我要酒!” 孟延川正欲再问,那头梅行简忽然惊起喊了两声,又醉倒下去。 那董瑞被唬得一激灵,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又倒了一杯杯酒。只饮了半杯不到的量,眼睛半睁半闭地开口。 “刚说到哪儿?” “得有人帮——” “——对,得选好队伍。你说,像我就——” 话没说完,董瑞忽然栽倒了下去,手中的酒杯应声坠地,剩下的大半杯酒洒在他的衣袍和地面上。 孟延川推了推董瑞。 “董兄?董兄?”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微的鼾声。 再看另外二人也是面上红红、呼吸沉沉。 孟延川只得开口喊伙计进来,将三个醉鬼扶下去。 好在各家的车马都在外面候着,只需送到门口即可。 孟延川虽避开了些酒,但也饮了好些,此时脚步还略微虚浮些。 再加上脑海中盘算着董瑞的话,头脑更加有些晕乎。 走了小半段路,忽然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他。 孟延川抬眼一看,竟是华染。 “怎么喝了这么多?” 华染一脸忧心,自打她认识孟延川以来,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阿香,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被点名的阿香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也只得遵命行事。 华染轻轻抚着他的背,忽然手下一空。 孟延川已经跑到偏僻处扶着墙呕了起来。 他前二十多年不是在讨生活就是在寒窗用功,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般喝过这么多酒,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 吐完后,人倒是好受了些,但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孟延川向街边一小贩讨了点水,清了清口,见华染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 “抱歉,今日同僚相聚,多饮了几杯。” 华染心中也理解孟延川的处境,他急于想多结交些人脉,早日做出点成绩,才好实现自己的抱负,也好早日向她提亲。 想到这儿,华染不免又多了几分心疼:“不急于这一时的,我能等你,慢慢来。” 孟延川眼神中多了几分清醒。 “我怎么舍得让你等我那么久?相信我,我会证明你没有看错人。” 孟延川想走的从来都不是在一个位置十数年,像耕地的老牛一样吭哧吭哧往上爬一点点,再爬一点点的晋升之路。 多少岁月也经不起这般蹉跎。 他要的就是捷径。 假如摆在面前的是两条登山的路,一条平缓绵长,一条凶险陡峭。 前者两日登顶,后者半天登顶。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华染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沉溺在情话的柔情中。 “马车来了,我送你回去。” …… 周则头七这日,赵措与沈清楚朝一道给他烧了纸。 周氏族人的最后一脉在周则这儿断了,没有后人操办祭奠。 沈清楚朝与周则相处的时日不多,对他的这一生更多是唏嘘。 而赵措因曾经有过与他在南地的那段经历,心中五味杂陈。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双命运的手,让历经坎坷的周则在命运的操控下成为了他人命运中的坎坷。 他曾记得周则有一次曾对他说过“羡慕”二字。 他一向谦虚,也鲜少艳羡旁人。 因而当初并未十分在意这句话,如今想来似乎一切有迹可循。 一把纸钱投进火里。 “下辈子,投个平安顺遂的人家。” “不用羡慕旁人了。” 纸钱伴着坟前的千思万绪化为灰烬,赵措站了一会儿转身。 “我们回吧。” 三人一道马车回城,沈清居中,楚朝赵措各坐一边。 沈清:“明日早朝可是要上奏商队的事?” 赵措点点头:“这几日我加紧搜罗,手上的证据已经闭环。对于康奇的两个商队必定可以一网打尽,因着裙带关系,对于陆云平也需要审查。到时候我们就得趁着这个机会将他背后的猫腻都揪出来,北戎的关键十有八九就在这了。” 事情的进展顺利地有些出乎沈清的意料。 “这么短短的时间,推进得如此之快?” 昌郡的商队很多事情定是要陆云平松口的,何况事关他妻弟的商队。调查的如此明显,他没有以公谋私,先一个拖字诀,想想其他退路吗? 楚朝:“你觉得有问题?” 沈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顺利了,陆云平松口松得太快。” 赵措:“或许是皇上雷霆之怒,令各部配合,陆云平也没胆子做手脚了。” 沈清:“确实有可能是强弩之末了,但也有可能是他已经成为一颗弃子了。” “就如同周则一样。” 此话一出,两人都心中一惊。 赵措:“假设他们断尾求生,那商队这条线查下去就算将陆云平拉下马,可能还是很难查清北戎的事情。” 反正是死罪,只要他们咬死不知,或者像周则一样全部揽下,结果都是在他们这里断了。 楚朝:“无论如何,明日早朝商队的事肯定要呈报圣上。接下来的事情只能先见招拆招了。” 话聊到这,扯开到了另一个话题。 楚朝:“去贵妃那儿可曾有什么事?” 这事情连埋首案牍的赵措都有所耳闻,询问的目光也看向沈清。 “请过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试探,还安排了一场假的不能再假的‘偶遇’。” 楚朝凝眉:“和四皇子?” 沈清耸耸肩,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他带我看了圣上和贵妃一起种下的玉兰树,话里话外都暗示我帝妃情深。他还说要送我玉兰,这话意思也够明显了。” 赵措:“你的家世和名声确实对他多有助益,这事情也不难理解。帝心难测,如今这局面即便贵妃请旨,想必圣上也会多番思量。” 楚朝:“所以他需要营造一个皇上不会拒绝的局面。” 这回换沈清和赵措吃惊,双双望向楚朝。 皇上不会拒绝的局面? 忽然间沈清灵光一现,转而又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 原先她就先入为主地将左相和四皇子一开始就绑定了,可听说了左相朝堂那事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如果已经决定辅佐四皇子,何必惹恼皇上呢? 后知后觉发现她还不清楚左相和四皇子如今合作到了哪一步了。 “华彻与四皇子交好,那左相呢?” 赵措思索片刻道:“目前看来,左相党的人与四皇子没什么牵扯。听我爹说,引商入仕时四皇子受罚时无一左相党臣劝诫。华彻从前是纨绔 时也有四皇子有交情,其他的还不好说。” 沈清:“或许明天就好说了,毕竟弃子也有弃子的最后价值。” 第132章 早朝 翌日,早朝。 赵措心中琢磨着沈清昨日话中的意思,耳边响起一声尖亮的“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正要迈步,忽见一道身影躬身走出。 “皇上,臣有本要奏。” 是四皇子。 赵措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句“或许明日就好说了”。 “何本要奏?” “回皇上,臣要奏昌郡郡守陆云平以公谋私、为己谋利;贪墨岁银、鱼肉百姓。” 轰一声,朝堂上炸开了锅。 诸位都是当官的,借用职务之便行一些无上大小的利益是常有的事情。 可后半句贪墨岁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圣上极其厌恶贪腐,敢染指朝廷岁银,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何况是一郡之首,贪污的数目定然是不小。 再加之国库本就不充盈,遇上前头南地灾情一事,更是不得已引商入仕。 这个节骨眼上,更是罪上加罪。 龙椅上的人冷声道:“何处得知?” “回皇上,臣早前收到举报称郡守监守自盗、贪墨岁银。兹事体大,臣不敢伸张更不敢冤枉了好官,便私下进行调查。” “贪墨多少?” “回皇上,前前后后以瞒报、火耗等方式,所贪共计五十三万余。” 又是朝野惊诧。 五十三万两是什么概念? 好一点的郡一年到头的统共税银也就这么多,差一点的只有一半的数量。 这是真敢贪啊。 与群臣一同震惊的还有楚朝和赵措,只不过他们的震惊更多了一层。 弃子的作用原来是在这里。 陆云平的晋升之路少不了左相党的暗中帮扶,如今商队一事必定会牵扯到陆云平,他无法全身而退。 皇上重视非常,命六部协理,时间一长必定瞒不住贪腐一事。 不若拿出来做一个顺水人情给四皇子。 四皇子虽与华彻交好,但面对左相党羽翼下的贪腐官员毫不徇私、秉公执法,为人公正不阿。暗中调查、心思缜密,做事有章有法。 且明面上看,这事情是将四皇子和左相放在对立面上了。 但实则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合作。 ——原来四皇子要营造的是这么个局面。 “好一个陆云平,五十三万余,倒不怕给他的肚皮撑烂了。” 皇上眼神中露出寒光,“怪不得国库空虚,原来这银两全都让下面的蠹虫给吞了。怕不是想着山高皇帝远,以为朕心盲眼瞎了?” 群臣惶惶跪地。 老天爷,自打南地事起,没几日上朝不胆战心惊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上冷冷扫过众人的官帽,最后落在四皇子身上,说不清藏着什么情绪。 “何时收到举报的?” 四皇子头点地:“回皇上,是南地出事前后。” 哗—— 怪道那时四皇子反对引商入仕,原是知道这国库不该是如今这个样儿,是知道底下官员对着岁银连吃带拿、兜里沉呢。 赵措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四皇子这一招实在是高明,当初反对是收获了一批祖制为先的朝臣拥戴,如今这前尘道明,当初激进改革的那一批人也能理解四皇子的良苦用心。 高!实在是高! 事到如今,陆云平算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赵措起身上前,“皇上,臣也有本要奏,也事关陆云平。” 陆云平这把火烧的倒是旺啊。 众人心中都在想这陆云平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们倒要来听听到底什么事还能比得上贪墨岁银。 “臣调查南地商队一事,发现该商队乃是昌郡内崛起的一家商队,与陆云平妻弟康奇所经营的商队在昌郡平分秋色。然经臣多方验证,发现两家商队东家实系一人,皆为康奇。” “南地抓获一罪犯黄麻子,死前供述称自己出卖亲妹换来在商队的差事,受令在灾民中间下北戎之毒谎称瘟疫。除此以外,商队还曾四处购买余粮。” “种种行迹,其心可诛。” 群臣现在连哗然都不敢哗然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朝堂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无一人敢出声,也无一人敢抬头。 贪墨岁银加上极有可能的通敌叛国,就是把他九族杀一百遍都是轻的。 皇上的脸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就连一旁侍奉多年的徐公公此刻也不敢多有动作。 “好,好啊!” “吃着朝廷的俸禄,就养出来这么个东西。” 群臣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皇上是在指桑骂槐,自己头抬得高了引起注意。 赵措这番话其实也是心中打了几番腹稿的。 一则四皇子将调起的太高,他紧随其后不好说得不轻不重,否则人不自觉就会对比起来孰轻孰重,后面行事起来难免会被分走注意力。 二则特地点出购粮之事,暗示其狼子野心。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下毒一事只会让人疑心北戎将手已经伸到了南阳,但四处搜罗粮食就是在提醒着大家不久的将来,两边很可能就要兵戎相见。 对方吃的还是你自家的粮! 招兵买马的钱说不定都是你家里抠的! 到那时候,你让朝廷的士兵怎么想?还没开战,气势先输了一截。 四皇子:“皇上息怒。陆云平罪不容诛,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需进一步细查。” 点到为止,倒是并没有将主审的权利揽到自己手里。 皇上眼珠转了转,“赵措,商队一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在督办,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还由你继续主办。务必查清商队、陆云平和北戎之间的联系。另御史台楚朝从旁协助。” “老四,你既然已经掌握了贪墨的证据,务必将上下参与其中的一干官员一网打尽,朕要你一个不留。另刑部孟延川从旁协助。” “六部协理,不容有失!” 群臣跪地遵旨,心中各打着各的算盘。 华彻用余光暗暗打量着楚朝,想起当初父亲对他说的话。 当时游湖诗会结束后,他归京。 书房里谈起对南地的安排,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云平,任他挣扎了这最后一下,也没给自己挣出个生路来。” “早做安排吧。” 第133章 好处 对于皇上的两个决定,朝臣们议论纷纷。 四皇子要彻查岁银贪腐的上下流,刑部必定全程参与。孟延川之前因引商入仕的提议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皇上看重,指派他也无可厚非。 巧就巧在四皇子原先是反对引商入仕的,皇上搭个戏台将他俩放在一处不知有何深意。 至于赵措后面跟了个御史台的楚朝,群臣摆摆手,皇上还真是疼爱他这个外甥,回回立功的事情都忘不了他。 下朝,刑部。 魏兴拱手作揖:“孟兄真是好福气,得圣上看重。这回差事办得好了,这升官又有望了。旁人真是羡慕不得啊。” 孟延川只当没听到最后一句的酸:“哪里能想到那么往后的事情,先能把手头交代的办好了才是正经,没办好之前我这也扛着压力呢。” 魏兴眉毛一挑,状似玩笑地低声说:“孟兄说的是人给的压力,还是事给的压力?” 孟延川心中微讶:“你这话倒让我不好接了。” “干什么事没有压力?这人给的压力,你是说谁?” “哎哟,我哪里有哪个胆子,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别当真。” 先前他无权无势之时,魏兴说话可没这么滑不溜手。 孟延川笑笑岔开话题:“平川兄上回醉酒,与我话说一半便仰倒了。你们二位更是醉的不省人事,扶你们下楼倒是实实在在的压力扛在身上。” 魏兴嘴角一咧:“看不出来,孟兄还挺会说笑话。” “平川兄器宇不凡,只知他任职,不知是出身哪家?” “这你有所不知。他是礼部侍郎董如山的庶长子,因家中就他一个男儿就养在了嫡母膝下,成了嫡长子。他那官啊,其实与我差不多,都是家中捐的。” “你可知吏部缪尚书?” “就是如今停职在家的那位?” “没错,缪尚书的夫人姓董。” “怪道,平川兄说要跟对人,原来是吏部尚书。” “这话可得小点声说”,魏兴忽然一拉孟延川,“也就是跟孟兄你,旁人我都懒得搭理。” “这跟对人说的是跟最上头的那个人,缪尚书啊只能排在其次。” 孟延川故作不解。 魏兴附在他耳边小声道:“缪尚书上面啊,还有东宫那位呢。” 孟延川瞳孔微缩。 太子,实在要初入官场的孟延川评价的话,也就六个字——不出挑、不出错。 朝廷一连串的大事小情,太子似乎都未曾提出多么建设性的意见,也未曾有过多么出彩的政绩。可交到他手上的事,好像也没有一件办不成的。 太子为嫡为长,右相一党对其马首是瞻。 相较于失去母族支持的四皇子来说,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 但他看这四皇子可不像是甘心闲云野鹤之辈。 正当两人悄悄说着时,一眼生的小太监敲门进来。 “两位大人,请问谁是孟员外郎?” 孟延川近前:“我是。” “孟大人,奴才替四皇子来传话,邀您卯时一刻到府上议事。” “多谢公公。” 小太监传完话转身离开,魏兴过来拍了拍孟延川的肩膀。 “孟兄啊,这次啊,轮到你选择跟谁了。” …… 沈府。 楚朝与赵措坐在房内的椅子上,与坐在床上的沈卓大眼瞪小眼。 自上次马球赛前,还是第一次人聚得这么齐。 “沈兄,伤势将养得如何了?” 沈卓伤好了许多,但是还在静养。他一看见这两人齐齐上门,就觉得左眼皮开始跳。 怎么觉得没什么好事呢? 听见门外脚步声,沈卓偏过头,是沈清从扶云院过来了。 人到齐了,赵措便将朝堂之事详细说与二人听。 说罢,赵措苦笑:“沈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赵措确实心中佩服,想他出身官宦又身在官场,却不如沈清猜到他们这些个弯绕。 沈卓:“那看来,左相现在确实与四皇子搭上一条船了。” 大家神情都不轻松,毕竟角逐皇位必定得争个你死我活,更别说身后将身家性命压在里头的官员。 沈家如今并未站队,非要说的话,就是忠于皇上。 不过…… 沈清的目光望向对面二人:“你们是太子党?” 沈卓一惊,没想到自家妹妹问得如此直白,忍不住咳嗽起来。 谁知楚朝竟没否认,光明正大地点点头。 “没错。” 目光又移向赵措。 “太子乃嫡长之尊,仁厚贤德,承统社稷,循祖宗之制,当膺大宝。” “那四皇子呢?” 沈卓又止不住咳嗽起来,守在屋子外头的元宝一抬脚,往外侧又移了两步。 赵措摇摇头,轻声说:“太子持躬端正,未有过失。” 太子德行未有过失,没道理废嫡长而立四皇子。 这样的情况下,四皇子能继承大统只有两种——太子身死,或者谋朝篡位。 沈卓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洛贵妃和四皇子那边,还是得想个方法。” 他首先就想到了沈清上次被邀入宫和后来坊间传出的流言,这不是将沈清放在火架上烤吗? 哪怕不考虑皇家的弯弯绕绕,就单看这一点,他就不看好这一桩婚事。更何况自家妹妹对四皇子根本没那个心。 “应当没这么快,至少也得等陆云平贪腐一案了结。” 沈清想了想,“如果我是四皇子,将这传言闹得满城风雨,最终却没娶到人,我能得到什么呢?” 她上次就心存疑虑。 今日听了朝堂上四皇子的言论,更是觉得这人不会做什么赔本买卖。 就一个引商入仕,他竟来来回回挣了两拨人的理解。 沈卓气得牙痒痒:“这件事于男子来说,不过一笑谈,至多丢了面子。于女子来说,这名声可是大事。再者,与四皇子谈婚论嫁过的女子,可是寻常人家敢上门提亲的?” 沈清顺了顺沈卓的气,“这事先不急,不过你刚刚也说了,对于四皇子来说也不算是好事不是吗?” “我想知道,即使事情不成,四皇子能有什么好处呢?” 半晌,楚朝开口。 “借你的婚事,试探太子的水有多深。” 第134章 阵营 楚朝话了,其余三人都琢磨过味来。 镇北侯府一门四人,分别代表着边疆军权、商贾银钱、上京治安、地位名声。娶了沈清一人,便可得了这许多好处。 如此美事,太子党定不会看着四皇子称心如意,通过一门婚事将这些好处收入囊中。 无论是明里暗里,定然会有所阻挠。 四皇子便可趁机查明哪些人私下有动作,摸清哪些人皮下其实是太子党。 事情成败与否,他都有所收获。 沈清咬咬牙,那温润皮相的四皇子步步算计,稍不留神就要着了他的道。 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上次入宫时,恒阳请皇后帮忙那日。 “那日进宫,恒阳求了皇后替我解围。” 沈清开口朝他看过来的时候,楚朝就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金台寺那日我提前离开,就是为了这事。我进了宫,去了恒阳殿,知晓这事后就请恒阳有情况时帮忙。” 沈清心下一沉,四皇子应当已将楚朝划进太子阵营了。 只听楚朝又道:“想必那日他们在翊坤宫内的闲话也是故意传出去的。” 赵措和沈卓虽然能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但是很明显的,这两人背着他们还私下在金台寺见面过。 赵措还好,沈卓心中才叫个复杂,他既有些气恼,又不得不感谢楚朝的人情。 嘴巴动了动,却没再言语。 虽然迟了些,但想明白四皇子求娶的用意,他们才能有所应对。 眼下朝廷的焦点放在陆云平身上,赵措主查北戎这条线,不日便得启程前往昌郡。 沈清想到这儿,犹疑着开口。 “你们觉得四皇子他知道陆云平与北戎之间的联系吗?如果知道,他是不是会有所阻挠?” 陆云平贪污岁银算是左相给四皇子送上的一笔政绩,只是不知道左相有没有与四皇子交底,将他与北戎私下的联系和交易都告知四皇子。 四皇子如果知道,代表他容许自己的上位之路需要勾连外邦,不管是假他人之手杀害太子亦或是直接通敌谋反都有可能。 那这次要调查清楚陆云平与北戎的联系以及其背后的人,难度可不是一点半点。 但如果四皇子还被左相蒙在鼓里…… 有这种可能吗? 四皇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当赵措将那些证据和猜测呈到御前时,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 怀疑过后,又怎么样呢? 他今日这一举,已经是上了左相的贼船,没有回头路了…… 两种情况,最终都是一种结果——四皇子必定会阻挠陆云平通敌一事的进一步深挖。 话问出口,沈清其实也琢磨过来了。 没等人回答,就已经将所思所想摊开一说。 “左相也是下的一手好棋,一步就将四皇子的退路堵上了。” 想明白后,沈清后背也是一凉。 书里那个隐忍蛰伏多年,一招拔除社稷毒瘤、跃升天子重臣的人,仿佛一下子在她眼前活了过来。 官场沉浮数十年的华潜,论心计论手段、论才智论谋略,都不是常人可比。 书写主角的文字,并未道清左相华潜谋反的理由,非要说不过一个权字。 可他求权为何? 为了他那日朝堂厉法之所求吗?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支撑他去造反吗? 沈清:“皇上他……为何连考虑都不考虑厉法之策呢?” 左相所提议的政策几乎均被采纳,且行之有效,却独独这一条竟是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有。 楚朝和赵措互相望了望,楚朝使了个眼神,赵措便开了口。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左相第一次提及厉法之策是在先皇时期,第二次是在当今圣上登基之后,第三次便是前几日。” “你可知这厉法之策最初是针对谁提出来的?” 这个答案自不必说。 沈清:“雍亲王。” 赵措点点头:“雍亲王一案是轰动朝野的大案,所牵连人员之广、所历经时间之长都是罕有,左相当初也是雍亲王科考舞弊一事中的受害者。 后虽一招翻身,将雍亲王一党送入末路,但他认为出现雍亲王是因为法度不严是以要求改革厉法。 先皇虽然处置了雍亲王一党,但终究还有舐犊之情。那个节骨眼上,左相此举几乎可以说是在打先皇的脸面。” 说到此处,沈清和楚朝对视一眼。 如果左相还知道皇上私下偷天换日,想要留雍亲王一命的话,那就更说得通了。 所谓的大仇得报、所谓的纲常法度,比不过天子私情。多年筹谋换来一个笑话,任谁都意难平。 “那皇上他又是为何?” 这时,楚朝接过话头。 “先皇任用如今左相,大刀阔斧地处置了雍亲王一党,其实也是在为皇上即位扫清道路,这是皇上不得不承的情意。 且皇上以孝仁着称,如何能在先皇过世后,便采取厉法一案?” 如此,两边都绕不开这道结。 一个雍亲王,活着的时候,祸乱前朝还不够。死后,竟还有掀起血雨腥风的余威。 沈清其实有些理解华潜,多年汲汲营营、苦心孤诣,抵不过天家父子情。 若是她,恐怕也会心有不甘甚至是彻骨的恨。 可惜,左相的这份压抑的感情已经使得他在某些方面,也成为了当初视人命如草芥的雍亲王。 南地无辜惨死的黎民百姓,和当初雍亲王手下的冤魂,又有何不同呢? 化作他手中一把刀的周则,和当初雍亲王指示下篡改试卷成绩的官员,又有何不同呢? 受害者,成为了加害者。 于是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惟留一句,可悲可叹! 可悲完可叹完,他们还是不得不面对眼前的问题。 沈卓皱着眉开口道:“那这事便无解。四皇子手中有现成的贪墨证据,上游不论,下游查清楚是哪些县出了蠹虫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如今的局面,陆云平竟然已经被当作弃子推出来了,你们往下查还能查到通敌北戎的切实证据吗?” 大家的面色都不好看。 赵措忽然笑起来:“总得先试试再说,为官者不可畏难。” 第135章 青眼有加 卯时,四皇子府。 府门前的看守见了来人,问了名姓,便唤来管事。 孟延川随管事穿过大庭小院,面色未有多大变化。四皇子府是圣上所赐,比起镇北侯府来说富丽中多了几分皇家的威严,府上装饰又添了几分雅致。 一如四皇子在外的形象,温润中带着威严。 明明笑得和煦,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亵渎。 行至议事厅。 管事引孟延川在一侧坐下,恭敬道:“孟大人请在此稍候,殿下随后便到。” 下人刚摆上茶点,还未等孟延川拿起茶杯,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四皇子踏进议事厅,孟延川起身行礼。 “四殿下。” “哎,在孤府上不必多礼,快坐。” 四皇子虚扶起孟延川,寒暄后入了主座。 “孟大人提早一刻便来了,倒是孤失了礼数,竟让客人等了。” “四殿下哪里的话,只是早年间便养成了凡事预留片刻的习惯,渐渐地便改不掉了。” 一杯温茶入口,孟延川只听得上首的人道。 “怪道孟大人虽白衣出身,却能青云直上,原是点滴处见大智。这时间上给自己留片刻,处事上给自己留退路,方是安稳之道啊。孟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茶叶在水上漂着,上好的茶水此刻在孟延川尝来却和白水没什么分别。 茶杯落在茶托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四皇子才是有大智之人,我不过只是经年累月形成的一习惯罢了,谈不上什么道啊理的。 按说这世间道理总分两面,我资质愚笨、阅历又尚轻,还断不定何时该网开一面,何时该斩草除根。” 空气安静了片刻,四皇子竟是笑了。 “孟大人当真是有意思之人,资质愚笨实在是过谦了。你若真是资质愚笨,怎会先后得沈家女、华家女青眼有加?” 话中含笑,却让孟延川后脊一凉。 华彻与四皇子私交甚好,他本以为四皇子属意的人选是华染。 当传出沈清受邀翊坤宫的消息时,他本还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早。 脑海中闪过无数场景,孟延川忽得起身作揖。 “四殿下明鉴,我与华染相识之初,互不识得身份,只因双方投机故而相交至今。至于郡主更是早先备考之时,于我有资助之恩,我对她并无旁的私情。” 四皇子摆摆衣袖:“站起来做甚?孤并没有旁的意思,坐下说话。” “孤欣赏你天资聪颖、志存高远,华家女看重你乃是人之常情,孤看着是一段良缘。只不过……” 四皇子眼睛转了半圈,看向下首的人。 “孤看华彻极宝贝这位姐姐,平日却未曾听他说起过你的名字,想来是你二人还未过家中的明路?” 孟延川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是理解的笑意。 “殿下既知道我的情况,便也不难猜到。我科举入仕,如今官至六品。 虽有四品虚职,但根基尚浅,家中也无帮衬,这门亲事属实是我高攀。只盼来日业有所成,才不负佳人期望。” “哦?” “孟大人一招引商入仕,入朝不过一年便得四品虚职,在父皇面前有了名姓,已经是朝中少有。孤看孟大人并不想红颜苦等,不会走那一步一脚印的路子。” 孟延川手中出了虚汗,喉咙一紧。 跟这位看似纯良无害的四皇子说话,真是要字斟句酌,处处小心。 “不过是危机当前,想为皇上分忧罢了。这都是为臣者的本分。” 四皇子未作回应,唤来下人:“给孟大人再倒茶。” 孟延川低头一看,茶杯里的水不知不觉竟见了底。 使出十分力气想掩着的紧张和怯意,在这一句话中现了原形。 心中的气卸了大半,但脊背还挺直着。 下人倒完茶水便被挥退,四皇子后靠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一只手叩在桌面上。 “孟大人不必紧张,不过是朝堂下的闲话而已。路有千万条,只要结果是你想要的,走哪一条不是走。 孤看孟大人既有佳人在侧的福气,也有鱼跃龙门的实力,不过万事开头难。眼下还得看孟大人这次与我一道共事顺不顺利了。” 魏兴的话在孟延川耳边响起——轮到你选跟谁了。 话噎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哪里知道,前脚才听魏兴道了背后党争关系,后脚就得被逼做出决定。 他压根还没有想清楚。 太子嫡长,背靠右相。可听刚才这话的意思,四皇子与左相已经达成合作了。 可他明明还听说陆云平走到今天,少不了左相的暗中提携。 想到这里,孟延川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 四皇子把他和左相的关系揉在话里告诉他,哪里还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知道了这事情,如果不是一路人,他敢肯定刚才四皇子说的佳人在侧、鱼跃龙门皆成泡影都在其次,他这人是不是还能全须全尾地从昌郡回来都是个问题。 牙齿不自觉紧咬着,等到孟延川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了酸胀之感。 “全凭四殿下调遣,此行定然顺利。” “有孟大人这话,孤心里便有底了。孟大人也别光喝茶,尝尝这糕点,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 …… 贡品也食不知味的孟延川回到刑部,后背还能感觉到一股湿热。 眼看快到了归家的时辰,但魏兴没提前走。 孟延川虽已经调整了原先三魂丢了七魄的状态,但身上的汗湿还未完全散尽。 “孟兄,我正等你呢,今儿晚上去喝酒,咱们给你饯个行。” 董瑞是太子党,那魏兴呢? 孟延川眼神坦然地应道:“好啊,正好上回没能尽兴。” 刚从四皇子府回来,这会儿拒绝邀请未免太过明显。 魏兴嘴角笑意更甚:“今儿董瑞有事不能来,就我和行简给你饯行,可别生气。” 孟延川佯装生气:“他有什么事儿?酒都不喝了?” “他啊,养在外面的外室被嫂子发现了,这不,正闹着呢。咱这次就放过他,下回罚他个大的。” 第136章 同意 翌日晚间。 初夏的上京即便入了夜也不觉得冷。 相比于岸上的繁华街景,水上零星几叶小舟显得分外冷清。 一公子立于岸边朝船家挥了挥手,片刻后船靠岸。水中漾起第五圈涟漪时,公子已经入了船篷。 楚朝坐在篷内,见来人进来,一双桃花眼溢出笑意,一时间竟令人有些移不开眼。 “约在这种地方也只有你能想得到了。” 来人哪里是个公子,声音分明是女子。 沈清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胡乱扔去一句话。 这不过是一叶小船,沈清进来时船身微微晃动,下一步一不留神,整个人一下失去重心,朝前面栽倒下去。 船身弧度有些大的晃了两下。 “公子,没事吧?” 篷外传来船夫的声音。 “没事。” 里头人的声音虽听着有些哑,但得到了恢复,船夫便也不去管,只划着桨慢慢驶离岸边。 篷内,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呼吸一滞,待到反应过来如今是个什么姿势,呼吸又不由地急促起来。 船身晃动之时,沈清正好面对着楚朝,脚下一个踉跄便往前一倒,楚朝下意识伸手去接。 恰好沈清双手环住楚朝的颈脖,头顺势伏在他的肩膀处,一只膝盖直直地跪到他两腿之间的位置。 楚朝接住人,一只手搂住腰,另一只手箍住上股,只觉得嗅得一缕令人心痒的幽香。 沈清一只膝盖碰到座上的船板,还没来得及“嘶”一声,却听见耳畔传来一声闷哼。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膝盖上方碰着了什么物什,整个人唰一下从脖根红到耳尖。 在发觉那物什似乎隔着不厚的衣衫有所起伏时,沈清吓得收了腿,一把推开人,直起了身子。 动作太快,船身一晃,她险些又要摔倒。 幸而在楚朝伸手前,沈清便稳住了身子,接着满面赤红地在旁边坐下,一颗心都快跳出心口了。 楚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中温软已经落了个空,只留着某处还留存着刚刚变故的证据。 他拢了拢下摆,见两颊红红的沈清看过来,心中那股痒意又爬上来啃咬,不疼却酥麻。 伴着喉结不自然地滑动,深深呼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沈清虽不似如今朝代的女子那么保守,但来到这里之前好得也算个黄花大闺女。理论懂得都懂,可她从来没有实践经验。 猝不及防地来这么一下,她都害怕自己给楚朝撞出个好歹来。 其实刚才那一下主要的力气都撞在腿侧,只不过几番动作之间免不了些摩擦,他这才有了反应。 但楚朝坏心眼地不想告诉,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真有事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可要好好对我负责。” 沈清羞得满脸通红,等注意到楚朝眼尾的调笑之意,气得给了他一腿。 这一踢不要紧,要紧的是刚才羞恼之下未曾注意到的膝盖处的疼痛,终于等到了欠它的一声“嘶”。 楚朝立即敛起笑意,动作轻柔地抬起沈清的腿。 “我看看。” 沈清默许了他的动作。 卸下鞋袜后,将内侧的裙裤敛到膝盖上方,露出了光洁白皙的小腿。 只是那膝盖处却泛起了淡淡的青污,还擦破了点皮。 沈清的脚搭在楚朝的腿上,有些不知如何动作。 “下次可别这么不小心了,疼不疼?” “有一点点。” 楚朝从座位下的空处变出一个包袱,在沈清震惊的目光中,又从包袱里变出了伤药。 “楚大夫,什么时候养成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了?” 一句调侃,让篷内的气氛自在轻松了许多。 “不止是伤药,还有解毒丸、还魂丹一应药物,从颂皋那里得了许多。我不在京中这段时日,你自己可要当心些。” 楚朝一边说,一边将伤药轻轻点在膝盖的青紫上,动作什么轻柔。 “那你呢?” 楚朝动作未停,“我也随身带着呢,不必担心。” 沈清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耳边似乎都传来了颂皋不符合辈分年纪的大吼。 这么多,不是从他那儿抢来的吧。 膝盖处传来丝丝凉意,沈清低眉,却见楚朝身体前倾,脸贴近她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微微仰起脸问她。 “有没有好一点?” 沈清心里有一万头小鹿在撞,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我……我好了。” 楚朝实在喜欢紧了沈清现在的样子,她禁不得逗,可每次的反应可实在可爱。 他埋下头,又向下俯了俯身,轻轻吻在了她的小腿处。 沈清惊得一抖,下意识地要往回缩,却被楚朝一手抓住了脚腕。 “别动,小心又扯到膝盖的伤。” 他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些做派? 沈清能感受到他唇瓣的形状,他刚刚分明……分明是在笑! 楚朝吃了甜头,也怕逗得过了真惹恼了人,便轻轻将裙裤放下,又替她穿好了鞋袜才作罢。 见沈清不说话,他又讨好似的朝跟前凑了凑,一双湿润的眸子分外惹人怜。 “不日便要离京,真要在此刻冷我?” “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到这避开眼线的好法子。” “好了,我再不了,下次我肯定征得你的同意才敢动作。” …… 沈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撒撒娇她的心便软了。 后知后觉,沈清发现这短短一刻的时间,竟是让她近日紧绷的身体松快下来不少。 在离京前,楚朝想和沈清再单独待在一起说说话,又不想引起注意,只得在这偏僻河道的船只上相见。 可哪只楚朝一人,沈清心中也惦念。 沈清拉过楚朝的手捏了捏,只觉得他的手掌很大。 忽而又抬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翻过手来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你要征求我的同意,但我不用征求你的同意。” 楚朝只觉得手背被唇瓣贴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般发烫。 手指轻轻拂过沈清的脸颊,眼里只看见那红润可口的唇瓣。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她感受到喷洒在皮肤上的温热呼吸。 睫毛轻轻刮过她的面颊,只听见一句。 “同意吗?” 沈清伸手绕过他的腰间。 楚朝得了允许便肆无忌惮起来。 …… 沈清想说:楚朝,早日回来。 第137章 印子钱 两日后,四皇子、赵措等一并特使便出发前往昌郡。 沈卓底子结实,卧床静养了一阵,虽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走动已经无碍,遂已去复职。 为免多生事端,沈清未去城门送行。左右该送的人,她已经送过了,现在她膝盖的青还没完全消呢。 秋蝉正替她上药,忽前院来人说一小太监送了个木盒子过来,撂下几句话让带到,人便走了。 沈清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茶饼,散发着清幽的玉兰香气。 沈清眸色一暗:“带了什么话?” “说是他家主人本想今日亲手交给小姐以表心意,却没见到小姐的人,是以只能代为转交。 还有一句,说是谢谢小姐出的主意,他家主人说他父亲很是满意。” “……” 还真是不用客气了。 “你下去吧。” 人走了,沈清面无表情地将盒子合起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桌上。 秋蝉上好了药,好奇地问:“小姐,这是哪家公子送的?” “你猜?” “要奴婢猜,定然不是楚世子送的。” “为何?” 秋蝉一笑:“原因有二。一来,若是楚世子想送估摸着要么自己亲自送或是让逐风送过来,反正总不会遣个不认识的太监来。二来嘛……” “二来,若是楚世子送的东西,小姐不会这么随意一扔,总该叫奴婢好生收起来才对,比方说前日装着一堆药的包袱。” 沈清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这茶饼是四皇子送的。” 秋蝉“啊”了一声,随即也想明白过来,“这四皇子还真是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倒算不上,做戏倒是神的。 没陪人家演出临行送礼的戏码,倒是将戏台子摆到她府门口了。 那不认识的小太监估计也是他身边的熟面孔,明日街头巷尾的又有新谈资了。 人走了,还是阴魂不散。 …… 陆云平一事在朝堂上闹得轰轰烈烈,致使众人都未对同时期太仆寺少卿上书京畿数处驿站马匹损耗异常一事投以太多关注。 驿站马匹不仅用于传送公文,还可能用于紧急的军事调度。 虽皇上的重心放在陆云平一事上,但驿站马匹若真出现大差池也非小事,遂准其立即调查。 谁也没想到,来回不过十几日的时间,太仆寺少卿竟将事情调查了个明白。 李威更没想到的是,这把火最后竟然烧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昌郡特使走后的第三日,太仆寺少卿跪地禀告驿站马匹数目不对的来龙去脉。 原是京畿道驿站因资金短缺,驿丞在压力之下被迫放印子钱来补贴,甚至私下勾结商户租借和买卖官马。 时间一长,不少商户因无法承担印子钱的高额利息和恶劣条款,被迫低价贱卖马匹致使马匹流入民间,甚至有直接携马潜逃躲债者。 而驿丞所放的印子钱来源不是旁处,正是上京的各处官妇。 驿丞处搜来的账本清楚地记录着哪家哪户的官眷,于哪日投入银两几何,那其中便有李威的夫人孙氏。 官妇放印子钱乃是大罪,更何况这还涉及到官马的流失,更是罪上加罪。 正春风得意的李威,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在官场上察言观色、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缩着脑袋暂时避开了党争,到头来竟被后院蠢妇葬送了大好仕途。 一时之间气血倒流,在朝堂之上就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可就算晕了过去,也逃不掉皇上的龙颜大怒。 凡事参与放印子钱的官妇,按其份额,少者官妇杖刑流放,官员被贬外放;多者死刑,官员革职,家私充公。 不幸的是,李威和孙氏属于后者。 一时之间,京中数处人家呼天抢地、哀嚎连连。更有甚者,官员将夫人逐出家谱,活生生打到咽气。 李府的天也是一片灰蒙。 府上的门就那么敞开着,一看便知官兵已经来过。 没有看门,崔衍就堂而皇之地入内,内里也是一片狼藉。 崔衍逆着几名得了身契逃命的下人,走进了一处后院。 他的侍郎大人正如死尸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崔衍叫不出名字的几个妾室正哀嚎连连。 往开着的房门一瞧,房梁处悬下来一条白绫。 白绫上挂着个女人,旁边还有一年轻女子哭着喊娘亲娘亲。 崔衍蹙着眉头,一脸担忧地入内:“李大人?” 李威没注意到,崔衍又连喊了两声,一边如鬼哭一般的声音终于渐渐弱下去了。 李威这才抬眼,见是崔衍并没有多少反应。 “你来做什么?” 崔衍好脾气道:“李大人突逢变故,崔衍不来探望实在于心难安。去岁李大人还曾邀下官来家中做客,没想到那一次错过,便再没了机会。” 说罢,崔衍看了一眼里头悬在空中的妇人,随即状似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大人,还请跟下官借一步说话。” 李威脸上面容灰败,并不指望崔衍是来帮他的。这人有些邪性,他一向自诩看人准。 想到这儿,李威偏头也往里看了看,枕边人蠢到如此地步也算是他这么多年的唯一遗漏。 可笑他李威一生无子,到头来连个传承的人都没有。 他连自嘲的笑意都露不出,转头朝身边跪着的一众人道:“身契我自会还你们,你们身上自个儿藏着的东西我也不管,都滚吧。”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了。 只剩下屋里头李漫还嘶哑着嗓子跪在孙氏身边。 “说吧。” “大人您往日对崔衍多有照拂,崔衍不敢瞒您。您只当这事是自认倒霉吗? 那太仆寺少卿拿出来的账簿上,为何近半月那驿丞忽然一反常态,让令夫人接连又投进两笔?这不反常吗?” 李威听到孙氏名字的那一刻,便心如擂鼓,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吐了血就倒下去了。 从崔衍口中得知,那账簿最新的一页上,五笔账目中有两笔皆是孙氏所投,显眼非常。 横生的变故让李威这会儿脑子都不转了:“你的意思是?” “这明显是有人做局要害您呢,其中定有那太仆寺少卿的手笔。” “您该记得的呀,那太仆寺少卿的女儿跟令小姐从前也有过不对付的。” 第138章 闹剧 里头跪地的李漫忽然听来人提到了自己,还提到了太仆寺少卿,像是垂死的人最后一次挣扎一般吼了出来。 “什么?什么太仆寺少卿?” 她想出去问清楚,刚爬起来腿上却传来一阵麻意,几步向前跌坐在门槛边上。 李威眸色晦暗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为官多年,到如今都看不清楚崔衍的来意,那他这官也算是白做了。 崔衍上前几步,想扶起李漫:“小姐,也别太难过了。” 李漫眼睛红肿,伸手抓住崔衍的手臂却不肯起来,声音嘶哑却透着几分疯狂:“你说清楚!是蒋思思那个贱人对不对!是她害得我娘上吊自杀的对不对!” “够了”,李威的声音透着苍老和疲惫,“崔大人,你走吧。” 崔衍神色淡淡地望向这个他昔日的上官,鬓边不知何时爬上了刺眼的白。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了些,崔衍微微皱了下眉。 “别走!你说清楚!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李大人说的对,是我今日不该来。即便告诉小姐真相,事到如今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算了。” 崔衍扯过自己的衣服,作势要走。 绝望又笼上李漫的心头,她转头看了眼面色已经没了血色的母亲,心一横将头上的发钗扯下抵住自己的脖子。 “不准走,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李威心如刀绞过几遍,如今见此情景,更是万念俱灰。 家不成家,人也不成人了。 灰败的眼睛看着女儿脖间渗出的血,又看了眼旁边十分为难的崔衍,终是闭了闭眼:“遂了你的意吧。” 李漫听到她爹松了口,紧盯着崔衍等他开口。 崔衍压下心中扭曲的笑意——好蠢啊,你爹是遂了我的意。 虽是如此,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愤慨和担忧。 “太仆寺少卿正是从他女儿蒋小姐那边得到的消息,而蒋小姐最近和缪小姐走得颇近,这印子钱的事情据说是缪小姐告知的——这事虽是夫人有错在先,但这月里头的两笔账分明是有心设计啊。” 缪玲?缪玲! 竟然是缪玲害她到如此? 她诸多忍让,百般妥协,到头来全成了笑话! 她痛到极致,眼眶中却几乎流不出泪来。 凭什么? 凭什么要如此不公? 她恨,她好恨啊! 痛苦的嘶吼声响彻整个院落,激起几只鸟雀的振翅。 崔衍撂下一句“节哀”,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他低头看了眼左臂上褶皱的布料,伸手拉了拉直,又掸了掸看不见的灰尘,扬长而去。 …… 翌日,珍宝阁前。 沈清昨日刚听闻印子钱一事,近日邢管事便派人传话说出了事情。 她赶到珍宝阁时,门前已经围了里里外外好几层的人。 邢管事见沈清来了,挤出一条小道来让沈清进来。 只见店前跪着一个衣着脏乱、蓬头垢面的女子,沈清凑近打量,发现竟是李漫。 沈清蹙眉问邢管事:“跪了多久了?” “回小姐,半个时辰是有了,问她什么都不肯答,只要您来。” 李家突逢变故,一招跌落云泥的李漫跪到她珍宝阁前,是针对她还是另有其人? “李漫,你起来说话。” 听到她的声音,李漫抬起头,那眼神让沈清心中一惊,她只在南地的某些流民身上见过那种眼神。 李漫没起身,反倒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让周围叽叽喳喳的围观百姓都缄了口。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印着墨迹的纸和一块渗出红色的布。 “珍宝阁栽赃一事乃是缪玲主使,我顶多算个从犯”,她展开那张纸,“这是缪府管事婆子死前的供词。” 李漫心中冷笑,若不是缪玲在她顶罪之后又忽然发疯地要赶尽杀绝,她也没机会拿到这份供词。 只是没想到会用在今天…… 周围百姓一片哗然,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狠戾地似乎要穿透众人的耳膜。 “你血口喷人!” 缪玲早在李漫跪在珍宝阁前时就心感不妙,但她在赌李漫只有一张嘴,没有证据。 毕竟有了那日茶楼一事,她就把人都处理干净了。 谁能想到竟还让她钻了空子。 这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想拉她下水。 “一个娘在外放印子钱的疯子,她的话你们也信?”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李漫,她凄厉的眸光射过来竟让缪玲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下去,作势要和丫鬟上前动手拉人。 沈清见状,指了两个伙计将要发疯的缪玲拉开了些。但顾及着男女有别,将人拉远了几步就放了手只在旁边站着。 李漫又将那布展开,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缪玲顿时气红了眼。 那偌大的布展开,却只有血迹写成的四个大字——缪氏当死。 “你这狼心狗肺的贱人!” 两个伙计见状差点拉不住缪玲,说时迟那时快,李漫却腾地起身,露出藏在衣袖里的簪子一把刺进了缪玲的脖子里。 “下去陪我爹娘吧!” 鲜血四溅,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待意识到脸上喷溅上了血渍,旁边的侍女才哭着尖叫出声:“救命啊!小姐,小姐,快叫大夫啊!” 沈清心脏停了一瞬,立即去探缪玲的鼻息。 “没气了。” 李漫被伙计拉开,手中紧握的簪子已被人夺走,眼见沈清确认了缪玲的死亡,癫狂地大笑。 在嘶哑的笑声中,她似乎看到了踢开凳子的娘挣扎又落下的手,看到最爱的茶喝到一半吐出鲜血的爹。 身边的伙计看这景象,心中胆寒。 忽然笑声停了,沈清心头一紧,转头喊道:“掰开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鲜血自嘴边溢出,滴到了写着“缪氏当死”的白布上。 周边的百姓散了许多,取而代之,来了不少官府的人。 见珍宝阁前死了两名大臣之女,均是面色一怔,只得先将尸首带回,又请申请等人回去问话。 珍宝阁斜对角的茶楼,正是缪玲之前去的那家。 那茶楼临界的位置开了窗,新任的崔侍郎正品着茶将珍宝阁前的闹剧一览无余。 茶喝了一半,剩了一半。 崔衍将茶水在地上倒了一横。 “好走不送。” 第139章 领教 吏部尚书之女被前吏部侍郎之女当街刺死,一时之间在上京城中传遍。 此事骇人听闻又涉及官宦子女,顺天府必须上报刑部,刑部再与大理寺和都察院共同审理。 惊动三处官员,但此事却无可究查。 一来,案件一看便明。前吏部侍郎之女不甘为尚书之女背负骂名,如今父亲革职后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之际选择报仇后咬舌自尽。 二来,李家如今散的散、死的死,虽然罪名已经盖棺定论,但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又能拿死人如何呢? 缪尚书在家中忽闻噩耗,夫妇二人先是在顺天府看到了女儿惨烈的死状,恨不得将已经断了气的李漫剥皮抽筋再分尸后喂狗。 后来听闻李漫的证词,更是勃然大怒,令刑部要给他女儿一个公道。 他如眼珠般养大的宝贝女儿,竟然连死后都不得安生。 这让他们做父母的如何忍得? 更何况,这多久之前的旧账如今被翻出来,对付的是如今圣上封了郡主、又入了贵妃眼的沈清? 那李家已经是树倒猢狲散了,可他缪家还不想沾得这一身腥。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那边问过沈清话后,都还没有动静。 据沈卓说,这事情动静太大,闹到圣上面前,圣上一怒之下让缪尚书复职之期又添一月,让礼部尚书暂时兼任其职、令崔侍郎协理吏部大小事务。 沈清听了,便知皇上要抬手放过缪家了。 果不其然,那之后三日忽然冒出来一个缪府下人承认自己和画押证据的婆子收受李漫贿赂,诬陷缪家小姐。 没过几日,事情便照此结案了。 沈清倒是没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去感慨曾经将矛头对着自己的人,顶多是时移势易,变故太快总叫人唏嘘。 只是沈清觉得这其中还有蹊跷。 李漫不是不能忍的性格,不会因为当初替缪玲顶了骂名的事情就想要了她的命。 联想到李家的变故,又想到太仆寺少卿姓蒋,沈清也不难猜到缪玲和蒋思思定然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看李漫那癫狂的模样,便知道缪玲定然是主使。 那所谓的证据恐怕也只是她引诱缪玲出现伺机杀害的工具罢了。 秋蝉这段时间耳濡目染,也能将事情始末推测个七八分,只是还有一点疑问。 “小姐,蒋思思为何那么信缪玲还愿意帮她?她们三人不是早就闹掰了吗?” “许是对太仆寺少卿来说是个立功的机会。” 虽是这么说,沈清脸色却沉了沉,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一番始末的最大受益者。 她想起楚朝曾说崔衍是个不受控的暗桩,如今她算是领教了。 …… 陆云平一事干系重大,皇上令特使先行调查,再押回上京听候发落。 已经行进了两日,孟延川的心才稍稍定下来。 他们这一行未免引起百姓恐慌,打得是调查贪墨岁银的名号,由赵措和楚朝借此为由查探商队和陆云平通敌的底细。 说到底一个郡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觉得勾结了外族便能有直破都城的勇气。 他们要查陆云平,是要查陆云平与朝中哪些人勾结。 这次他们出来的大小官员可几乎没有明面上的左相党派,除却…… 四皇子。 这两日,他与四皇子在一处吃饭说话,心中冷汗涔涔。 有一个他不敢让其成型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揣摩了几日,最坏的那个结果让他彻夜难眠。如若真是左相四皇子有那样的心思,那他算是上了贼船了。 从龙之功虽然诱人,可其中危险更令他望而却步。 更何况万一是勾结外族的奋力一搏,代价和后果他实在不敢想。 董瑞的话犹在耳畔,他几番衡量,决定待到四皇子示下时再做决定。 若真如他所想,他盘算着或许还剩一条险路可走…… 千般心思也都掩在皮下,不敢漏出半分叫旁人察觉。 昌郡一行人,这一头百转千回,那一头却显得安静许多。 头几日,四皇子曾要赵措楚朝一同用膳,除却第一次外皆被婉言拒绝了。 楚朝非拉着赵措在马车里吃,平日也缩在马车里,从不肯出来骑马。只有出来放风或方便时,才能看到他们的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分了两拨。除却一起赶路,互不干涉。 彼时,楚朝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信纸。 末了又卷了起来放在一旁,随后又拿出随身带着的笔墨纸砚写好一张新的信纸。 马车难免颠簸,但楚朝落笔却稳健。 待墨迹干后,他将其与原先那张放在一起叠好交给了逐风。 楚朝身侧坐着一人,全程却未发一言。 那人身形与赵措有八九分像,又穿着赵措的衣服扮着他的模样,不仔细去看真分不清楚。 “这两日背着点帘子,防止有人过来试探。” “是,主子。” 假赵措恭敬地答道。 而真赵措早就在他们之前,便往昌郡去了。 是夜,四皇子与孟延川在一处用饭。说是用饭,一切从简都是啃的干粮。 属下人来报说是楚朝让属下去林子打点野味再摘点果子,赵措下车去方便了一趟。 四皇子“嗯”了一声,挥手让其退下。 孟延川就这水咽下口中的又干又涩的干粮,斟酌着感叹。 “楚世子果然恣意逍遥。” 四皇子面色平淡如水:“他想便随他去吧。延川可也是想要吃野味?” 这几日,四皇子已经改换了称呼,代表把他看作了自己人。 孟延川连忙摆手:“非也。只是感叹楚世子出身高贵,又有圣上喜爱。”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四皇子,此刻露出的笑意带着些轻微的讽刺。 “若是有朝一日让延川做驸马,你可愿意?” 孟延川心中一惊,后而反应过来四皇子并非真是暗指恒阳公主,而是想说长公主和永安王。 稍一思索,便也明白了过来。 自古驸马无权臣,永安王乃世袭爵位,却无实权。 当初永安王娶长公主为妻,便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若非楚朝承袭的是个空壳的爵位,又是个满上京皆知的浑不吝,恐怕圣上也不会宠爱地如此明显。 第140章 身世 浩浩荡荡的特使队伍出发后,除却珍宝阁门前双死之案之外,上京城中的氛围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短暂的平和。 朝臣们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收敛了几分,免得在多事之秋触了上面的霉头。 沈卓回归金吾卫后,暂代金吾卫将军之职,里里外外对其更显敬重。 兴许是因为沈卓也在上次商谈中隐隐闻到了朝堂的火药味,所以在练兵的时候更加重视和严苛。 毕竟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现在狠一分,皇城内外的安全也多一分,手下人的生机也多一分。 相较于比以往更加早出晚归的沈卓,沈清的日子似乎闲上许多。 四皇子走后,贵妃那边也没再有其他的动静。 如今秋蝉看账的本事学了八九成,帮她一起料理铺面的账目,她也轻松许多。 奚泽如今常在外替她关注各处的消息,左右她身边还有个叶堤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除了偶尔与江月吟结伴到恒阳殿中陪陪公主外,便是关心奚盏和邢管事手下的几个孩子的情况。 扶云院。 窗外听得几声翅膀扑腾的声音,秋蝉打开其腿上系着的竹筒,将里头的信纸取出。 沈清接过来看,是两张纸。 这第一张便是道明华琴的身世。 华琴乃是左相的同胞妹妹,两人出生在华阳县一普通农户家中。夫妇二人虽不富裕,但也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左相读书习字。 可好景不长,左相在科举路上才刚有所起色。华琴便被当时华阳县县丞的混蛋儿子盯上硬是要强娶,夫妇反对不成,竟是被那人手下打成重伤。 等到左相从贡院参加乡试回来之后,他面对的就是重伤在床、奄奄一息的父母和遭受侮辱、精神有异的妹妹。 当初与华琴有婚约的屠夫冲冠一怒宰了县丞的儿子,却也因此丧了命。 夫妇二人不久后离世,独留下左相一人一边照顾妹妹,一边四处干些活计贴补家用。 好在乡试他成了解元,才让县丞有所忌惮。 也是在那之后,左相因缘结识了如今的夫人,两人相互扶持走到现在。 信上最后几行字让沈清瞳孔一缩。 放任儿子横行霸道、侮辱华琴的县丞也是当年雍亲王的走狗之一。 原来,早在替换科举成绩之前,左相对雍亲王的恨便种下了。 想着想着,沈清又出了神。 总觉得有些什么熟悉的字眼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伏在案上,定定地又将这封信上下看了五六遍,才意识到那股熟悉感的来由——华阳县。 这个地名她在之前翻阅北戎相关的地理志和史籍中见过。 华阳县是北边沿线的几个小县城之一,与北戎只有一道边界线之隔。 那时的北戎因内部资源匮乏,时不时会南下抢掠。 物什不拘,食物也抢得、书籍也抢得。 甚至,人也抢得。 北戎人似乎不那么排斥外族血统,反而希望通过这种形式去了解他们的文化和语言。 被抢入北戎的百姓无法,或死或融入北戎的生活。久而久之,北戎人中间也混入了一些中原人血统。 沈清回想起她先前的疑问——左相凭何能保证北戎人不会事后反悔、身后背刺? 一个可能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事情过去多年,查到这些往事已是不易。 想要再从华阳县往下深挖,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没什么,打草惊蛇才是大事。 再者,她不信当初先皇启用左相时没调查过他的背景,若是连先皇都没查到,那她现在从华阳县查到的几率就更低了。 如此想,她便也放下了让楚朝再派人挖的想法。 她想着,当初剧情中是华染将通敌叛国的证据给了孟延川,或许她可以从上京这边下手。 这张信纸揭过,沈清看起了第二张信纸。 这回是她熟悉的字迹。 第一句就让她肉麻地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再去看第二句。 “阅信之日恐已经离京四五日,算算竟是十五个秋,可曾念我?” 沈清:“……” 鸡皮疙瘩刚消下去,脚趾又开始动工了。 抱着脚趾抠出一座镇北侯府的心理准备,沈清接着往下看。 下面的内容比起开头倒是正经许多,无非是一些闲话。 诸如膝盖的青紫可曾消清,四皇子装亲切,没眼色地邀请他一起吃饭,逐风摘回来的野果涩得吓人云云,看的沈清不自觉笑起来,觉得轻松许多。 其间,她也注意到孟延川与四皇子举止亲近了许多,基本在一处吃饭的话。 不过这乃是皇上任命,再者孟延川估计也不可能和楚朝呆在一处吃饭,沈清便也没再多想。 毕竟,书中的孟延川是太子党。 信至末尾,楚朝才补上一句正事。 “人已先往。” 沈清心中稍安,但愿他们在昌郡能一切顺利。 末了,第一张信纸点燃了扔进了火盆子。 第二张用墨水染了最后一句后,收在了匣子里。 …… 这日,沈清与江月吟从宫中回来,一反常态地没有先睡下,而是在院中等沈卓到半夜。 沈卓轮值回来,便见到两个眼睛跟灯笼似的妹妹朝他两眼放光。 “快把你那招子收一收,有什么事等我到这会儿?” 沈清笑眯眯地将沈卓拉着坐下,故弄玄虚道。 “这个月要发生一件大事。” 沈卓现在一听“大事”就头疼,生怕朝堂上又出什么乱子。 但瞅着妹妹神态轻松的样子,一颗心落了下去:“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儿?” “这个月底,江姐姐及笄。” 沈卓一颗心刚落下去,又猛地提起来,耳边还染上了些许绯红。 沈清从善如流地拍了拍沈卓的肩膀,重复先前说过的话。 “莫待无花空折枝啊,我的好大哥。” 不说还好,这一说沈卓的脖子也直接红了。 沈清看着面前的水煮虾,决定好人做到底。 “江姐姐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及笄宴,说大哥也可同去。江姐姐知书达理,对我多有照拂。前段时日你受伤,她也鼓起勇气多次登门拜访。” “江姐姐这么好的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141章 妙笔堂 江家是书香世家。 江太傅学贯古今,桃李天下,连皇子公主都曾受过他的教导。 发妻早亡,他并未续弦,膝下只有江月吟一女。 除了抚养女儿长大,便是与古籍书卷为伴。 沈清有几次在江府门前,遇到过前来寻江太傅的学生,一看见江月吟便脸色红红地叫师妹。 她只得再推一把沈卓。 “其实,我私下同娘商议过,也……给爹去过信。” 沈清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想不到她大哥什么时候这么上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你从南地回来之后。我想着总该跟家中长辈商议好了,再去问她的意见,才不会委屈了人家。” 沈卓正色道,可随即声音又小了一些。 “江家书香门第,她性子又温婉,我就只怕她不喜武将打打杀杀的,更愿意寻一个文臣与她一起诗词歌赋、安稳度日。” 原来是为着这个。 怪不得拖着拖着,让两人都抱憾终生。 “武将死战、文臣死谏,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不见形但却也要人命。至于江姐姐喜欢谁不喜欢谁,你应该亲自问问她。你怎知你憋着不说就不是委屈了她?” 沈卓跟沈清的思路走,发现是这么个理。 再说,瘦书生能有几两肉,关键时刻还是他会功夫才能护住人。 心理建设到位,沈卓一拍桌子,当即决定及笄宴后便表明心意。 沈·情感大师·清:孺子可教也。 …… 翌日,沈清得了邢管事的消息来到妙笔堂。 妙笔堂是她手下的一处铺子,经营古籍字画的买卖。 说是经营,店铺基本都在亏损。 平日都是在民间四处低价收购一些古籍字画,但其间名家之作无几,大部分本身价值并不高。 虽被有些同行嘲笑为“废纸铺”,但因其能够结识一些落魄文人或是书画家算是日后可能的资源,倒也没太过在意这些亏损。 邢管家寻她来,是因为她送到他手下名叫齐梁的孩子请求。 妙笔堂后屋,邢管事将齐梁带到沈清面前。 “齐梁见过小姐。” 时日虽有些久了,少年人的模样和身量都有了些变化,但还是与当日发现她来就大声念书的背影重合。 “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从牙子那里买回来后,还依着他们原先的名字叫了一阵。 沈清任他们认字之后,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齐梁在几个孩子里算是最大的,如今站着比沈清坐着稍高一些。清秀的长相,第一眼叫人看不出来是个会耍小机灵的人。 “这个梁字何解?如栋梁一般正直?” 齐梁犹豫一瞬,见沈清眼神温和,并非质问便答道。 “梁不是指这梁柱”,齐梁指了指上方,“而是指房梁。” “人不管爬到几层楼高的地方,房梁都在人的头顶上。我……我想和房梁一样高。” 之前其他几个小孩子问,他含糊其辞了。 那之后,小姐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 小姐给他饭吃、给他学上,是他的恩人。虽然想给小姐留个好印象,但他不想骗自己的恩人。 说罢,他有些紧张地去看沈清的表情,想去捕捉她脸上是否露出不虞。 谁料,沈清只是笑着问。 “那若是去登山,头顶上岂不是没有房梁了?” 齐梁心里跳得有些快。 小姐没有不喜他。 “回小姐,我喜欢有房梁的地方。房子里的人可以说话打交道,但是在外的野兽、天气却不好说话。” 闻言,沈清愣怔片刻。 她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只能以天为盖地为庐,所求不过也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眼前的齐梁恐怕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你是个机灵有主见的。今日让邢管事喊我来,所为何事?” 齐梁小心思多,但不过也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听到沈清夸他,心中也泛起蜜来。 “回小姐的话。我想了个改善妙笔堂经营的主意,想听听小姐的意见。” 他学着平日里邢管事的语气开口道。 “说来听听。” “妙笔堂收来的古籍字画虽然便宜,但卖出的却不多。上京的文人聚集,不若请需要银钱的来临摹,再将临摹的版本租赁出去收取租金。” “若是以后里头哪位文人中举,他的手迹价格定然水涨船高,就如同榜眼提的来福客栈一样。” “邢管事说小姐名下另一家文房四宝铺专供官宦人家,虽利润丰厚但寻常文人却用不起。文房四宝制作工序复杂,难免出现残次。我想那弃之可惜,不如做成品质次一点的放在妙笔堂卖。如若往来密切的文人,还可再予些让利。” 沈清已经有些微微讶异,他才到铺子里没多久,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改善的想法。 齐梁还在继续。 “只是妙笔堂如今没什么名气,我想着得办个名家的古籍或是字画的文会,不拘谁都可来参加,先将这些改进的消息传出去才行。” 说到这里,齐梁有些心虚地抬起头问:“妙笔堂没什么名家的大作,所以想请……请问小姐是否有名作收藏,对外说是妙笔堂寻得的。” 齐梁越说声音越小,怕小姐觉得他不切实际。 其实他甚至想过伪造名家的真迹,只是思来想去觉得在天子脚下容易被识破,对小姐名声无益,便没有提。 邢管事全程听着,只在齐梁说到“榜眼”“来福客栈”之时,后悔自己忘了提点。 沈清听完,只觉得当初没有选错人。 齐梁的想法其实跟她原先时代的营销、会员制、废物利用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竟然在如此小的年纪便能参透。 “邢管事以为如何?” 听到沈清点名,邢昭开口道:“齐梁虽然年纪小些,但在经营一道上有天分,所提建议大都可行,只需在落实时注意细节和分寸。” 邢昭其实对齐梁很满意,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些祁族长当年的影子。 沈清见邢昭话里话外对他赞赏有加,心中也更信任几分。 眼前的少年人虽心气高些,但心气不高也做不了生意。 “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办,邢管事多看顾着些。名作的事,我来想办法。” “若是办得好了,让你学着当掌柜!” 第142章 病美人 在邢管事的帮助下,齐梁张罗的很快。 不过十日不到的时间,除却残次的笔墨纸砚数量有限外,其余皆布置妥当。 沈清应承下这桩差事,也是因为镇北侯府确实有一幅名作《百马图》,乃是祁玉瑾为她准备的陪嫁之一。 祁玉瑾对舞文弄墨并不感兴趣,只是作为收藏之用。 沈清将主意与她一说,祁玉瑾只摆摆手说自己的陪嫁自己做主。 不多日,妙笔堂偶然收得无颜居士遗作《百马图》并于三日后邀文人雅士共赏的消息便传开了。 天子脚下,文人聚集。 不管是潜心文墨,还是附庸风雅,谁都想来一观《百马图》真迹。 一时之间,应者云集。 齐梁考虑二楼地方有限,便决定在连开两日。 依照当日上午到店报名的次序选取有限的名额,午后凭名册参加《百马图》文会。 消息一出,原本想要砸钱参加的人家一拍大腿,打发家里的小厮天不亮便来排队。谁知小厮一过来时,前面排队的人已经转了两个弯了。 一时之间,妙笔堂的名字打了出去。 就连店里放的残次的笔墨纸砚,也因价格实惠,被顺道排队的人发现一扫而空。 文会第一日,二楼便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沈清一来,伙计便将她先引到后院,一抬眼便见齐梁戴了个银质面具。 齐梁见到沈清,忙将面具摘下:“见过小姐。” “为何戴上面具?” 齐梁有些不好意思道:“今日来了好些有名的人物,还有许多官宦人家,我怕在人前露怯,给小姐丢脸。” 小姐既然愿意给他机会,他就希望自己能早些独当一面,因此和邢管事商量由他组织文会的进行。 再者他说到底还是个孩童,若不装装样子,增加点神秘感,很难控制住场面。 沈清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快戴上吧,玉面小郎君。” 小姐身上香香的,还揉了他的头。 齐梁莫名想到他以前背着家里偷偷喂的一只流浪猫,明明自己都吃不饱,但每次喂它吃东西被蹭蹭手心的时候却很高兴。 面具后的小少年扬起唇角:“人到得差不多了,给小姐留了位置,请跟我来。” 二楼原先繁杂的书架没了踪迹,用扇门阻隔的两边空间暂时被打通,使得整个场地开阔了许多。 沈清一上楼,望见了江月吟和顾双双二人。 沈清见江月吟旁边坐着江太傅,她不便打扰。两人的位置隔了些距离,眼神交汇间都很欣喜。 巧的是,落了座后顾双双与她之间就隔了一个人。 顾双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忽然间见着一个认识的人,便越过中间人拉了拉沈清的衣袖。 沈清:“顾小姐,好久不见。” “都遇见那么多回了,叫我双双吧,我叫你清清。” 沈清点头,便听见中间人开了口。 “沈小姐,对不住。我家小妹自小被宠惯了,希望没冒犯到沈小姐。” 顾双双不高兴地撇撇嘴,介绍道:“这是我大哥,顾准。人如其名,很古板很无聊。” 顾准无奈地笑笑:“初次见面,早听双双说起过沈小姐对她多有照拂,我替小妹谢谢沈小姐。” “顾公子不必客气,叫我沈清就好。” 沈清第一次见到这个顾国公独子,她本以为顾国公一个武将养出来的孩子会是皮肤黝黑、肌肉发达,但眼前的顾准面容清隽、眉目朗星,皮肤还泛着些病态的白,整个人看着没有一点攻击性。 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似乎是察觉的沈清的疑惑,顾准温和道:“我自幼身体不太好,看着有些憔悴。若是不介意,直接唤我顾准就好。” 沈清一听这话,害怕自己的视线让本就憔悴的冰美人多想,点完头连忙撤回两只眼睛。 倒是一旁的顾双双在两人中间瞄了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 她大哥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跟女子交流了? 还什么唤我顾准就好? 她恶心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收获了顾准带着警告的微笑。 被抓了壮丁还要被大哥警告,老天爷能不能现在放她回家跟老头子切磋切磋武艺。 事与愿违,银质面具的齐梁上台,面向满座的文人墨客。 “欢迎诸位莅临妙笔堂文会。妙笔堂前段时日偶然购得无颜居士的《百马图》。 无颜居士生平画作无数,然大多被一场大火焚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百马图》更是其去世前的绝笔之作。 妙笔堂不愿明珠蒙尘,遂不取分文召开文会,望与众位一睹《百马图》的神迹。” 台上的齐梁个头不高,听声音也能听出其年岁不大。 但是其一字一句说得声声入耳,气场仿若一个老成的管事,加之银质面具特有的神秘感,底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倒也没人出声找茬。 伙计将展架推至台上,用红布罩着,汇集了全场的目光。 “《百马图》就在我身后,今日诸位可为《百马图》作诗一首,妙笔堂会匿名展在店内。凡是光顾本店的顾客皆可投票,第一名者可获得临摹《百马图》的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皆激动不已、摩拳擦掌。 本以为今日只能一见,却不想还可能获得临摹的机会。 虽不指望画出九分神韵,但这不等于是近距离观瞻的机会吗? 齐梁在众人的注视下揭开红布,约两人臂长的画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一百匹姿态各异的骏马散布在山野之间,或奔跑、或饮水、或嬉戏,每个马匹的毛发和肌肉都刻画地细致入微,灵动非常。 “这画前景为马群、中景为山水、远景为天空,层次分明却和谐。” “这马群也疏落有致,以动引静,叫人视线跟着走。” “连山石、树木的点染勾勒都恰到好处,不愧是无颜居士所作!” …… 众人皆是爱好文墨之人,欣赏到遗世佳作不免激动起来。 沈清见顾准也盯着那画看得出神。 顾双双倒是没那么大的反应,不就是一百匹马嘛,去了军中不到处都是,哪里有真马有意思? 只不过她这大哥…… 顾双双朝沈清挤眉弄眼:我大哥这个画痴,走不动道了。 沈清:“顾公……你若是喜欢,不若争取一下临摹的机会?” 第143章 见色起意 “今日来的不光有才子,还有江太傅这般可称大儒的前辈。” 虽如此说,但顾准的眉眼间似乎没有多挫败的神情。 “虽然我不甚善诗,但还是要争取一番的。” 虽然顾准看着文弱些,但骨子里和顾双双一样,继承了顾国公战场上奋战到底的血性。 《百马图》展在台前,伙计分发笔墨纸砚,予众人交流和作诗的时间。 顾双双和沈清拒了纸笔。 顾准偏头问道:“沈清姑娘,不作一首吗?” “我既不善诗词,也不通作画,今日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顾双双摆摆手:“我与清清都不喜欢这劳什子玩意儿,上回游湖诗会就够憋闷的了。” “那我就多谢你们让我两首了。” 顾准将纸张展平,望着《百马图》思索片刻后开始动笔。 周围的人有些扔了几张诗作的废稿,有些放弃作诗的机会只沉浸地欣赏画作,还有些似乎还在提笔记录些什么。 沈清左右环顾,忽然感觉有道视线在看她。 等她去找的时候,又寻不到那个视线的源头了。 正疑惑时,顾准将完成的诗作递交给了经过的伙计。 沈清不由咋舌:“这么快?” “我大哥就这个性子,认定好了绝不会犹犹豫豫,从小到大都这样,我都习惯了。真不知道这么雷厉风行的性子,怎么有耐心作画的?” “倒也不奇怪。顾……顾大哥这是下笔如有神,动笔前就知道该落在哪处了。” 顾准:“沈清姑娘说的正是,我看小妹今日是被了强拉了过来还在气头上,也忘了我赠她那副生辰贺图了。” 说起那幅贺图,顾双双眼睛亮了起来。 “送我了可不能收回去!清清,我跟你说。那幅贺图画得惟妙惟肖,将本小姐在马上的英姿完美地表现出来了,活脱脱一个潇洒的女将军。就算是在上京这地界上,论作画我大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顾准笑道:“双双说得夸张了些。不过若是沈清姑娘不嫌弃,得空时我为你画幅肖像如何?” “啊?这太麻烦顾大哥了,还是算……” “不妨事的,双双在上京中难得交了你这么一个好朋友,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也算是锻炼画技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清也没再推辞。 “那就多谢顾大哥了。”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伙计收集好诗稿又为众人发了一张妙笔堂的折扣凭据,翻过来是新开业务的介绍。 顾双双对此没兴趣,顺手将她的那张给了顾准。 顾准正反瞧了瞧:“这掌柜的倒是个妙人。” 顾双双已经无聊到了极点,拉着人想走:“我实在受不了了,清清,你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沈清看江月吟朝她这边看过来,便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我们下次再见。” “那沈清姑娘,我们下回见。” 顾家兄妹走后,沈清去拜见了江太傅。 “江伯伯好。” 江太傅是老来得女,如今年岁稍高些。鬓边微白,但看着十分和善。 “沈家姑娘,如今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哥哥小大人似的站在旁边生怕我把你摔了。” “爹,你不是想跟掌柜聊一聊吗?我跟清儿说两句话,待会儿去找您。” 江太傅被提醒后就下了楼。 《百马图》收起后,二楼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江月吟拉着沈清走到个偏僻处。 “你上回托我找的华阳县志和一些地理志,我寻到了,回头托人给你送去。” “太好了,江姐姐你帮了我大忙。” “这事情我没让爹知晓。清儿,你给我句实话,你突然找这些是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了兴趣就想找来看看。” 她实在没办法跟江月吟说实话,说多错多。一来容易解释不清楚,二来少知晓些对她也好。 江月吟只得无奈道:“那好,那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做些危险的事情,不然这书下次可不能再帮你找了。” “知道啦,江姐姐人最好了。” 楼下,顾家兄妹上了马车。 顾双双踢了踢自家兄长的鞋尖:“大哥,今日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这么殷勤。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朋友,你别给我搅黄了。” “没大没小。” 顾准看一眼坐没坐相的妹妹:“你大哥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不是不能说,你是说得太吓人。什么给人家画像,这才第一次见面,你不会肤浅地对人家见色起意了吧。” 谁说是第一次见面。 顾准腹诽,嘴上却不打算和盘托出:“往后再与你说。” “有这时间,不如拉着老头子练剑。” “那你可要失望了,往后你被抓壮丁的日子还长着呢。” 顾双双:“……” 谁来为我发声? …… 沈清与江月吟下楼时,正看见门口一男子与江太傅拜别。 江月吟上前:“爹,刚才那位公子好生面生,好像不是爹的学生吧。” “那是吏部的崔侍郎,今日也来参加文会。临走时,来与我打了声招呼。” 刚才那人是崔衍? 江月吟不疑有他,只有沈清内心有些怪异之感。 她方才在上头感觉到的视线有种被蛇类盯着的粘腻阴冷之感,会不会那人就是崔衍呢? “江伯伯与崔侍郎相熟吗?” 江太傅:“熟识倒也算不上。崔侍郎在吏部任职,与各部官员多少都有些往来。 他为人谦和有礼,见了面也都会打个招呼。这两三届新任的官员,基本都是他领人熟悉住处的。” 江太傅为人正派,他都如此说,那看来崔衍在官场上的人缘还算不错。 当年被亲生母亲怨恨虐待,又手刃了亲生父亲的人,竟在人前有如此谦谦君子的形象。 该说他不易,还是伪善呢? 沈清心里感慨。 虽然方才令人不快的视线让她背后有些发凉,但她也不好一直拉着江太傅问东问西。 与江家父女道别后,见店中还有不少人围着齐梁问妙笔堂新开业务的事情,沈清也不便多留便打道回了府。 第144章 嫁给华彻 两日的文会办得如火如荼,妙笔堂的名号彻底打出去了。 沈清抽空去看了几次,见齐梁虽小,但大小事务倒是处理得得心应手,也就放他做主。 昌郡特使的队伍走了十多日了,除了上回的两封信件,就再没了消息。 倒是收到了祁欢寄来的信。 足足三四页纸,满满当当的。 信中说到她还是被爹爹拘在家里,只有偶尔大哥去周边办事时才能带上她。 但她给自己找了份挣钱的活计,爱看画本子的她如今也开始写起画本子了,她写的第一本就叫《京中来了两位俏郎君》。 沈清失笑,想起去岁在祁府时那句“上京的男子是不是都长得这般好看”。 艺术来源于生活。 祁欢很兴奋,准备靠写画本子攒钱,以后想出门云游时腰杆子就能挺直了,不用爹爹提供银钱。 沈清细细读完,知晓祁欢现在过得顺心,也替她高兴。 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又吩咐元福将上京时兴的画本子都买一份,一同给祁欢寄过去。 其余时间,沈清便一直在研读华阳县志和地理志。 这月二十四,江府及笄宴。 江月吟作为公主伴读,恒阳公主特地登门参加。除却恒阳公主外,江太傅的众多学生以及不少相熟的朝廷官员和家眷也都前来了。 江府门前的马车上,沈卓第十三次问沈清。 “妹妹,你看我今日这穿着,江太傅可会满意,月吟可会喜欢?” 沈卓今日一早就起来,拉着元宝换了十来套衣裳。 既要显得风度翩翩,又不能喧宾夺主;既要温文尔雅,又要不失英气。 而元宝就像一个被问口红色号的细微差别的绝望直男。 “哥,我耳朵都要听出茧了。人都到门口了,丑丈夫总得见亲家公。” 沈清一把将人推出帘外,顺便对旁边的元宝施以同情的眼神。 沈卓一下马车,就直接与江太傅来了个亲切对视。 “江伯伯,我与妹妹来参加及笄宴。” 沈卓示意沈清上前,彬彬有礼地与江太傅打招呼。 半点看不出他是前一秒还在车里纠结衣服款式的讨好型人格。 “你们来了,快里面请。月吟就在后院,恒阳公主也在,沈清丫头知道怎么走。” 后面宾客又至,两人道了声恭喜后便先入内。 沈卓是男子,不好跟去,只得留在前厅。 沈清轻车熟路地来到江月吟的院子,院中的侍女也都认识她。 “小姐!沈小姐来了!” 推开门,便见江月吟和恒阳在一处聊天,只是看着兴致并不太高。 “清儿你来啦,快坐。” “公主,江姐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恒阳面露愁色,令碧玉去门外守着。 “我母后想让我嫁给左相家的华彻。”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沈清见江姐姐脸上也是为难之色,实在是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原书中恒阳是远嫁北戎和亲,客死他乡。 而如今前有假瘟疫,后有昌郡商队,圣上定然对北戎有所疑心,轻易不会同意和亲。 谁知道,这牌竟又换了种打法。 江月吟:“这事情,右相可也同意?” 右相与左相互相对立,恒阳虽贵为公主,但也是右相的亲外甥女。 提到此处,恒阳心中难免郁结。 “母后说,这是他们商议好了的决定。” 沈清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左相已经站在了四皇子身后的事情,朝堂上还未明朗。 皇后和右相大概是想摒弃前嫌,通过姻亲将左相拉入太子的阵营,让东宫之位再无动摇之可能。 可这是不可能的。 四皇子和太子,左相和右相必有一争,恒阳只会成为他们争夺宝座的牺牲品。 沈清想,如果她是左相,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假意投诚的机会。 一来降低了太子党的戒备心理;二来有机会探查东宫的水有多深;三来可以借力打力,让太子的势力为他们所用。 “公主你要想清楚,这婚不能结。” 恒阳情况知晓地没那么清楚,她只是跟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结婚多少有些愁绪。 可她唯一知道的是作为公主,她的婚嫁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情。 “我的婚嫁本就不能自主。我贵为公主,享受了锦衣玉食,也得为皇室作出贡献。” 恒阳只是难过,并没想过反抗, 可恒阳帮过她许多回,她不舍得她蒙在鼓里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思及此,沈清忽然心头一颤:“这事,太子殿下他怎么说?” “太子哥哥?” 恒阳抬起头,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回忆:“太子哥哥说华彻如今转了性,不是以前的纨绔了。若是我嫁过去,往后受了委屈,他会替我做主。” “我知道我嫁过去,代表着左相选择了太子哥哥。” 沈清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楚朝是太子党。 左相和四皇子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太子不可能也不知道。 是她想差了。 说不准皇后和右相已经从太子处得知此事,这门姻亲让左相和四皇子误以为他们蒙在鼓里,来一招套中套。 太子这话的意思,像是恒阳命运的预告。 所有促成这段姻缘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段良缘。 但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让恒阳为大局作出牺牲。 这一刻,沈清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皇室温情下涌动的火药硝烟和薄情寡义。 皇后如果只是过去她眼中慈眉善目的皇后,是压不住洛贵妃,坐不稳后位的。 本是欢欢喜喜来参加及笄宴的,此刻沈清袖子下的手却握成了拳头。 所有人都没告诉恒阳。 她呢? 她要说吗? 门外是公主身边的碧玉,不知是否也会给皇后汇报公主的情况。 沈清往前倾身,三人的脑袋凑到一起。 她小声道:“若是有一天左相和太子决裂,站在四皇子身边,公主可曾想过你会如何?” 两人皆变了脸色。 只是意料之外地,恒阳很快便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若是真如此,也是命运弄人。若非我是母后的女儿,前去西腊部和亲的或许就不是大姐姐而是我了。 嫁给华彻,我至少还能留在上京,还能在母后跟前尽孝。我任性了这么多年,都是母后为我兜着,总也该我孝顺她一回。” 第145章 纸鸢 及笄宴即将开始,宾客们依次入座。 江月吟身着红色长袍,踩着寓意吉祥的绣花鞋,温婉娴静又不失端庄大气。 因母亲早逝,今日为其加簪的是她已经上了年岁的祖母。 老妇人已经满鬓斑白,加簪的过程中旁边的侍女一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苍老的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庄重。 “笄而礼之,成人也。” “字以宁安,愿尔余生顺遂。” 礼成,宾主尽欢,唯有沈卓魂不守舍。 恒阳宴后离开,而果不其然地有好几位青年才俊围着江太傅说有要事相商,甚至有几位直接要向江月吟过来。 沈清眼疾手快地拉着人左拐右拐地甩掉,来到府中的一片花园里面。 几个书生晕头转向,但沈卓是金吾卫出身,这点小伎俩当然不在话下。 于是江月吟刚停下,下一刻沈卓就冒了出来。 沈清自动离开,让沈卓自行发挥。 可能是发挥地出乎水准,直到两人已经坐上离开的马车时,沈卓脸上可疑的绯红还未消去。 沈清歇了逗他的心思,怕他耳根也红的症状卷土重来。 她靠在身后的车壁上,脑子里都是平静地接受命运的恒阳。 …… 沈卓这几日除了任职外的时间,都在四处搜集名贵布匹和奇珍异宝。 本就早出晚归,现在更是很难见着人。 祁玉瑾也早盼着这事,一听说准儿媳松了口,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准备起东西来比沈卓还忙。 骤然一个家里人也见不到的沈清,却收到了顾双双的邀约。 京城郊外有一片空地,初夏时节,绿草茵茵。 顾双双一见沈清,便拿着手中的纸鸢舞动起来:“清清,这儿!” 只有顾双双这么叫她,沈清一下就在人群中找着了人,还有站在她旁边的……顾准。 病美人今日气色感觉不错,不然这风大点都怕给人吹跑了。 “双双,顾大哥。” 沈清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彩绣祥云纹云锦,蝴蝶耳铛在一走一动间仿佛活了一般,十分灵动。 顾准扬起笑:“沈清姑娘。” 顾双双:本来还当他开玩笑,看大哥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看来真是见色起意。 活了十多年,她终于看清了她大哥原来也是个俗人。 “清清,你会放纸鸢吗?” 她大哥本来考虑垂钓,她百般反对才换成了放纸鸢。 开玩笑,一坐半个多时辰,她身上都能长草了。 “会,但不多。” 沈清小时候放过一两次,大概就是一个人放线,一个人拿着风筝跑。 只是太过久远,实际操作起来估计有困难。 “那你和我哥一起,他特别会放纸鸢。” 顾双双安排完,不由分说就拉着侍女跑去放纸鸢了。 沈清:…… 好浓重的相亲氛围。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上次说……” 沈清看见顾准的随侍捧着纸笔,立即道:“顾大哥准备得真是齐全啊,正好可以在纸鸢上写下愿望再放飞。” 上回还没觉得,这回感受到了相亲氛围后,再说什么画像什么的,实在是有点暧昧了。 顾准即使被打断依旧很温和,顺着话头道:“这倒是有趣,你的想法总是很特别。” “总是?” “之前珍宝阁推出的盲匣,我也买过一次。” 盲匣实际是为了卖出积压的存货,顾准要送人应该也不会买盲匣吧。 难道是自己带? 沈清:病美人不会真的是美人吧。 “只是觉得有趣,也想试试手气。” 结果当然是竹篮打水,只是让他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顾准一抬手,身边的随侍立刻送上毛笔两支。 随侍:备用的毛笔终于派上用场了,公子能和郡主一起写愿望。(机智) 原本跑开又跑回来的顾双双:“你们在写什么,我也要加入。” 随侍(只准备了两支):…… 沈清递笔给她:“我们准备写下愿望再放,就跟孔明灯那样。” 顾双双拿起笔,大手一挥:姑奶奶我将来要做女将军! “喏,清清轮到你了。” 沈清接过笔,想了想写道:愿在乎的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顾双双凑过来看,拍了拍沈清的肩膀:“老天爷都要夸你菩萨在世,不给自己也求一个吗?” 反正是许愿,她走量也行。 于是又提笔写下了密密麻麻地几行小字:希望我有钱有闲、长命百岁。心想事成、吃嘛嘛香,死法最好是在睡梦中无痛去世,寿终正寝。丈夫要死我后面,给我敲锣打鼓地送终。 纸鸢上有绘制的图案,他们只能挑着空白的地方写。 这些字小得远看像是爬上来的蚂蚁。 老天爷应该不会是近视眼。 来这里太长时间,沈清差点都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了。 顾准:“……有趣。” 顾双双:“有……有志者事竟成。” 顾双双:怎么感觉大哥不太符合最后一个条件? 要是顾准知道顾双双在想什么,一定会感叹真是他天打雷劈的亲妹妹。 沈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让顾双双可怜起她家好大哥,只沉迷在自己朴素的人生愿望里。 顾双双干笑两声:“大哥你写的什么?” 顾准挪了挪手,两人头伸过去看。 什么字都没有。 顾准画了一只蝴蝶。 “我没什么愿望,就随手画了画。” 顾双双翻了个白眼:还随手画了画?随手一画就是人姑娘耳铛的样式,我都懒得说你。 沈清:假装无事发生。 这会儿风力正好,顾准持纸鸢,沈清操控线轴,旁边顾双双上手帮忙,很快纸鸢很给面子地上了天。 老鹰的纸鸢载着人类的文字和一只蝴蝶来到云间。 “放高点,再高点,让老天爷看见,保佑我成为女将军!” 沈清手中的线越放越长,不知不觉快到头了。 “不如直接剪了,就能飞得更高更久,让满天神佛都能看到保佑我们。” 顾双双拉着沈清:“你真是个天才。” 一旁的随侍(求夸)默默地上剪子。 顾准讶异地看了眼随侍:从哪里掏出来的? 随侍:有备无患的我终于被发现了,感谢郡主。 顾双双和沈清一致决定让顾准来剪,理由是他画的蝴蝶会飞。 线轴一颤,一头奔向自由,一头留做纪念。 第146章 渣女 转眼又是月余的时间过去,沈清将书籍记载的雍亲王之祸和左相自华阳县出身之时的生平全都细细研究了一番。 只是奚泽盯了这么久时间,再也没看到华琴出过左相府。 这么久时间,昌郡也再无书信传来。 当初出发前,她与楚朝约好若是在昌郡他不主动联系,便是四皇子的人盯得紧的意思。 不过这段时间,倒是有一件喜事。 沈家与江家交换庚帖,定下了沈卓与江月吟的婚事。 沈卓为此喜不自胜,在营中赏了不少东西。两人的关系也更加亲密起来,沈清有次偷偷瞧见江姐姐的嘴唇破了,她哥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哄着。 因着江姐姐想再多陪陪父亲,两人的婚期定在了江太傅生辰的后三天,还有大致半年的时间。 只是令沈清没想到的是,恒阳和华彻的婚期竟然来得更早一些,定在了一月之后。 自从及笄宴之后,沈清和江月吟又去了几趟恒阳宫中。 但恒阳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或许是皇后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派身边的姑姑与她们俩口头暗示了几番,估计是怕哪一日恒阳真的听进去了。 从知晓消息到成婚,左右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太着急了些。 迟则生变,两边都极力地想尽早促成这个婚事。 …… 安静了一段时日的朝堂,收到了昌郡送来的邸报。 四皇子查抄了陆云平造价不菲的各处私宅,郡守府看着规矩但每月开销巨大,还在暗道里查抄出不少箱金银。不仅如此,陆云平的几位庶子皆爱嫖赌,光从他们手上流出去的就够一个县的人家一年的开销。 除此以外,他们游走各县核对账目,设立了临时的登闻鼓。先是雷霆手段处理了有问题的几个县以作表率,接下来其他有问题的县的百姓陆续有主动报官的。他们一路摸下来,将十来名官员下狱待斩。 皇帝圣心大悦,令四皇子不必等秋后,将县级涉案官员立即问斩。又令吏部配合,物色合适的人选填补空缺。 然而邸报上,关于北戎相关事宜却表示所获甚少。 陆云平一口咬定豪不知情,而康奇也表示只是商队曾去边境做生意,平时他自己也疏于管理,只是交给得力的人。赵措派去排查的时候,商队歇脚处遇上大火,包括陈威在内的二十余人均丧生其中。 岁银案大致了结,北戎事宜暂无可靠线索,昌郡特使队伍不日便准备返京,群臣的心又开始浮动起来。 在得知昌郡特使即将返京后,顾双双来偷偷地找过沈清。 顾双双表示:若是不愿嫁给四皇子,她就让她大哥先顶上一阵,婚约之后作废也可。 没错。 除了召见入宫外,四皇子身边小太监到镇北侯府送临别礼的事情也不出意料地众所周知了。 甚至因为沈清没有亲自城门送别,被有心之人诋毁成铁石心肠的渣女。 只不过当时因着自赐封郡主之后风头无两,这波声浪没造得太大罢了。 如今大家都觉得,四皇子如今将岁银案了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说不定回京之后便会借此机会向皇上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与沈清相处了许久,顾双双自然之道沈清不愿接受这门亲事,才提出这个建议。 实话实说,沈清很感激顾氏兄妹愿意为她解燃眉之急。 四皇子将京城的口风闹成这样,就是为了让她没有旁的退路。就算其他想要求娶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有没有能力和必要对上四皇子。 沈清拒绝了顾双双。一是不想与顾准将来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机会,二来也是不想给他们招惹祸端。 顾国公一脉,长子顾准自有体弱,即便继承国公之位将来也无法在马背上带领龙武卫。次女顾双双虽然擅武,但心思单纯没有心计,作为女儿身也无法接手。几个庶子庶女也无甚才能。 唯有从旁系中挑出的一个优秀的养在身边,作为龙武卫的领袖,作为将来顾准的左膀右臂。 沈清知道,顾双双一直暗中与那个优秀的旁系较劲,盯着他害怕他包藏祸心。 在这种情况下,沈清实在不愿意再给他们添一个烦恼。 更何况,四皇子想娶她,也没那么容易。 …… 左相府。 于氏这些时日忙进忙出,连好好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实在是婚期定得太过于仓促,公主出嫁的排场又是万万马虎不得的,阖府上下的人都在快活的氛围中忙得脚不沾地。 因着是自家弟弟的婚事,华染也十分伤心,帮着于氏忙里忙外。 而这一切看在华彻眼里,好比是在用刀一片一片剜他的心。 与阖府上下的喜庆相比,华彻的院落冷清地像是家中刚刚发丧。自打有一没眼力见的下人贺喜一声却被处置了之后,华彻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他们家二公子心中不乐意这门婚事。 那可是公主,尊贵无比。 虽然心中不解,但每一个人敢多说一句。 每每夫人身边来人送来试穿的喜服,大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次的喜服是华染送过来的。 屋里内皆退了出去,华彻定定地见着他放在心上的阿姐将喜服递给他:“去换上看看,跟上次的比哪件好些?” 如果这是他和阿姐的婚事就好了。 华彻眼神闪烁,接过喜服道:“好。” 披风后面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不一会儿,穿着喜服的新郎官就出来了。 华染拉着华彻前后看了几遍。 “好像昨日那件还好看些,你觉得呢?” “我瞧不出来,阿姐说哪一件好就哪一件吧。” “阿姐定会帮你把关。但这可是你的婚姻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也得多上点心。” 华染满心只想让弟弟有一场难忘的婚礼。 她知道这个弟弟对这些琐事上不太上心,所以才事无巨细地替他看着。 可华彻满脑子只剩下那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无数次按捺下去的想法又冒出了头,可忽然他又想起了远在昌郡的孟延川。 好碍眼,可阿姐喜欢。 华彻看着围着他转的华染,有些阴暗地设想着。 一辈子也不一定只有这么一次。 第147章 好甜 文化诗作挂壁之期已到,谁料第一竟然真是自谦的顾准。 因着《百马图》价值非常,恐被掉包。当初定下规矩:临摹时只能将人请至妙笔堂,另辟一间屋子供其作画。 顾国公府的马车行至妙笔堂,银质面具的齐梁却将装着画轴的囊匣交给了顾准。 “我家主人说,顾公子为人正直细心,定不会行那等小人之举。《百马图》公子尽可带回,临摹完成后再归还即可。” 齐梁的声音虽还稚嫩,但一举一动却有几分老成。 顾准接过囊匣,若有所思。 “多谢你家主人的美意。只不过听郎君这话,你家主人似乎认识在下?” 覆着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 “顾国公的名号谁人不知?公子乃是国公爷长子,声名在外,我家主人自然是信得过的。” “多谢抬爱,在下定然完璧归赵。” 妙笔堂门口这一档子事情,顾双双在沈清耳边又念叨了一遍。 两人在城中随便找了个摊子,坐下吃着甜水。 “大哥这几日都在家中临摹,倒是让我清闲了不少,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心思。” 沈清一口清凉下肚,解了午后的燥热。 “这第一是你在背后出的力气?” 顾双双得意地扬眉:“我不过去捧了几回场而已,最最紧要的是本小姐会拿捏人心,借力打力。” 这下沈清来了兴致:“怎么说?” “可还记得顾南舟?” “就是你说的那个资质优异的旁系?” 顾双双点点头。 “他一心想接手龙武卫,当我大哥的左膀右臂,自然要想尽办法讨好。我故意将消息告诉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用他的财消了我的灾。 我得了空闲,还能找老头子和他练剑。大哥高兴,我也高兴。” 说曹操,曹操到。 沈清刚准备夸“你的兵法运用得炉火纯青”时,就感觉天色一暗。 面生的的男子宽肩窄腰,肩膀透过的阴影遮住了两人的脸。 “双双,夫人找你。” 顾双双嘴角抽搐,没搭理男子,朝沈清做了个晦气的表情。 沈清当即明白,这位便是刚才蛐蛐的顾南舟。 背后蛐蛐别人却被当面抓包,但顾双双却表示小场面,不在怕的。 “不去,你自个儿回吧。我要和清清一块儿。” 顾南舟歉意地看着沈清:“郡主,恕在下失礼。” “双双,夫人放话说今日若不回去,禁足十日不准去练武场,在家抄写《女诫》十遍。夫人有些动气了,你乖一些,否则国公爷都救不了你。” 一听禁足和《女诫》,顾双双嘴里的甜水也没了滋味儿。 “我东西还没吃完呢……” 话虽如此,顾双双已经认命地起身准备跟着走了。 “清清,我娘发火是真恐怖,我得走了。我们改日再约。” 顾双双生无可恋地转身,顾南舟见状,麻利地付了摊贩银子,又要了一份口味的甜水再拿起桌上那份,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了。 沈清:“怎么觉得这个顾南舟跟双双描述得有所出入啊?” 秋蝉正要接话,在外探消息的奚泽却突然回来。 她附在沈清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果真?” 奚泽点点头,她盯了许久,又暗中打听过后才敢来报。 沈清眸光闪烁,心情颇好地准备打道回府。 “秋蝉,去结下帐,咱们回府。” 秋蝉从摊主那儿回来,“小姐,摊主说刚才那位公子结过了。” “还真是消了他的财了。” 马车停在巷口边上,正好吃了点东西,沈清想着走过去也能消消食。 正要上马,眼前忽然一阵颠簸。 反应过来后,竟然是叶堤将她拉着退了好几步。 幸好这边上没什么百姓经过,不然从天而降一个大活人真挺扎眼的。 叶堤眼睛盯着马车:“车上有人。” 本以为叶堤要上前查看,没想到他手中飞出两道暗器扎进了车内。 力道重到车身都抖了两下。 众人眼神紧盯着马车,忽然帘子一动。 一把折扇撩开帘子,露出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桃花眼。 楚朝语气幽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个多月不见,这是要把我当乱臣贼子杀啊。” 沈清:“……” 众人:“……” 楚朝哀怨地倚在边上,叶堤扛着这个视线将那两枚嵌在木头里的暗器回收。 这个爱叫唤的公子哥,竟然能躲开他的暗器。 叶堤颇有些没成就感地多看了楚朝一眼,下一刻又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没了叶堤吸引注意,马车另一侧的沈清在大太阳的天竟从楚朝身上感到一点凉意。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特使队伍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返京吧。” “……” “下次钻马车记得提前出声,小心误伤到你。” “……” 得不到回应的沈清忽然福至心灵,她撩开帘子:“秋蝉,帮我再去买一份甜水来。” 感觉到被哄的楚朝眼底流露出笑意:“给我买的?” “不是,给我哥带的。” “你哥跟人花前月下,你要送也不会只送一份。除了给我,还能是给谁买的?” 楚朝收起那副深闺怨夫的嘴脸,贴着沈清坐下来,自顾自地开始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偷偷提前回来,是想见见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结果却发现了不过两月不满的时间,沈清身边竟然又冒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顾准。 楚朝眸底掠过一抹暗色。 刚好这时,秋蝉掀起帘子的一角,沈清去接甜水便错过了楚朝的表情。 “天气热,喝点凉快凉快。” 楚朝不动:“我一路勒着缰绳,手早就麻了……” …… 顶着这张脸撒娇,沈清表示很难抵抗。 她一次又一次理解为何会出现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张嘴,我喂你。” 楚朝发现沈清已经包容起来他这样的耍无赖,于是准备进一步试探底线。 “用嘴喂?” 握着勺子的沈清:“……” 试探失败。 楚朝拉过沈清的手,凑上前十分识眼色地将一勺甜水喝完。 这家糖水卖得好,甜而不腻,十分清爽。 “好甜,再来一勺。” 第148章 特使回京 沈清一勺一勺地喂着甜水,思及方才奚泽的话便问道:“颂皋还在你府上吗?” “你找他有事?” 沈清凑上前耳语几句,谁料楚朝却反对起来。 “何必如此麻烦?更何况是药三分毒,万一伤了身子怎么办?” “所以才让你找颂皋呀。他医术高明,定然能帮我这个忙。” 沈清放下甜水,捧着楚朝别过去的脸:“看我,算我求你了,这一次就依我吧。” 说完又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眉眼弯弯。 楚朝抬手覆上沈清的手,偏头吻了吻她的掌心。 “哪一次没有依你。” 见楚朝松了口,沈清抽出手又端起甜水,笑眯眯地将最后两口喂给他。 “我就知道我们家子渊最好了。” “好有什么奖励吗?” 沈清晃了晃空了的碗:“这不就是奖励吗?” “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一碗甜水打发我?怪不得你的妙笔堂生意红火,这一本万利的买卖也太好做了。” 沈清感觉腰被人紧紧箍住,楚朝的气息随着说话的声音喷薄在她的颈间,随即便是一阵温热却柔软的触感。 时隔许久未曾如此亲近过,但沈清似乎已经习惯了楚朝的靠近。 只是半晌,楚朝只在她的颈间动作,不往上也不往下。 牙齿轻轻抵住皮肤,像是要隔着那薄薄一层感受到血液的香甜。 意识到楚朝想做什么时,沈清嗔骂道:“如今衣衫都单薄,你弄出这许多红痕出来,难道还能像寒冬似的用毛领子围起来盖住?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楚朝:反正已经弄了,就是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那我再向下点。” 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沈清感觉锁骨又遭了殃。 “你是属狗的吗?” 沈清推开他,却又被他团团抱住。 “我只是拿了属于我的奖励,掌柜的不出点报酬,底下人怎么尽心办事。 回头,我还得去跟特使队伍会合。我那表弟正得意着,但我要是隔了两三天不嚷嚷几句,他可得起疑了。” “说到这个,邸报上北戎的事查得不乐观是真的吗?” 沈清问完,没得到回应。 本以为又在闹别扭,忽然感觉肩头一沉,腰间一松。 低头看去,楚朝枕在她的肩头呼吸平稳,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唯有睫毛微颤。 沈清一手环住比她高一头多的男人,一手掀开身后窗帘的一角。 秋蝉忙问道:“小姐,回府吗?” 想着楚朝还要走,沈清摇摇头:“改道,去有间楼。” 谭万钱远远见着镇北侯府的马车便出来相迎,帘子掀开,看见里头的人,立马让车夫直接拉到后院。 有间楼今日没什么客人,谭万钱便直接让伙计将人送去了客房休息。 将人弄在床上舒服躺着,沈清替他褪了鞋子又盖上被子。 想来这一路真是累着了,上下楼这么大阵仗也愣是没醒过来。 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似平日在外那么张扬,也没有私底下撒娇耍赖的得意,面容清俊、不怒自威,真有几分公子无双的感觉。 眼神扫过他的眉眼、鼻尖再到嘴唇。 男子的嘴唇怎也生的这般鲜红可人,如同擦了口脂一般。 沈清凑近去看,看着看着,情不自禁亲了一口。 反正睡着了,他也不知道,不亲白不亲,亲了还想亲。 沈清偷偷又亲了一口,又迅速坐回床边,生怕一个不小心两人眼神对视。 楚朝动了动,将沈清吓了一跳。 见他只是有些嫌热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才放下心中一丝丝的心虚。 秋蝉从门外悄悄进来,给沈清手里塞了个新买的水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转头出去。 沈清意识到什么,起身在房间里寻了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灿若桃花,只那脖间好几道暧昧的红痕十分惹眼,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想起方才掌柜几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沈清心中又狠狠给楚朝记了一笔。 用水粉细细盖过之后,基本遮住了大半,不仔细去看也看不出来。 床上的人侧身又传来布料窸窣的声音,沈清过去,手刚放到边上便被拉住,挣脱不开索性就倚在床边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醒来时外头天色微暗,床上的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 五日后,特使队伍入京。 四皇子破获岁银案,惩治贪官污吏的美名已在上京传开,沿街的百姓们夹道欢迎。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街道,马不停蹄地进宫面圣。 宫门关上,朝中大臣都变着法儿地想打听御书房里的情况,可惜却没透出半点风声。 直至宫门下钥,四人也没能从宫中回来。 第二日早朝,圣上下旨四皇子破案有功,加封忠亲王,增封良田百亩,赐“国之柱石”匾额可悬于王府正殿。 孟延川协助有功,赐白银万两、锦缎百匹、上京三进宅邸一座。 赵措办事不力,致朝廷重犯两番畏罪自戕,有负圣望。着罚俸一载,降职三级。 楚朝襄助懈怠,平素荒于职守,亦罚俸一载,禁足半月 。 众人才知,在四皇子等人去底下各县查缴时,陆云平竟在赵措楚朝的眼皮子底下,服了毒药自杀,致使如今死无对证。 更令众人震惊的是,赵措自觉辜负皇恩,自请外放远地,深入闾阎,历基层之务,体民生之艰 。 一连几道圣旨,惶惶一夜的朝臣心思千回百转,面色各异。 消息传到沈清耳中,她才知道为何楚朝会偷偷提前回来见她一面。 他早就知道特使队伍回京后,会是这样一个情形。 他那时分明是装睡,逃避回答她的问题,她竟然上了他的当! 沈清气得拍了桌子,将进来送东西的秋蝉吓了一跳。 “小姐,您别担心,皇上疼爱世子,只是暂时禁足。赵公子虽降了品阶,但有赵大人护着,应该不会有事。” 谁说她担心了? 她分明是被楚朝气的。 “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秋蝉递过来手中的盒子:“是之前颂公子身边的刘叔送来的,应该是什么药丸。” 第149章 割爱 四皇子如今风光得意,虽之前传出贵妃有意沈清的传言,但正妃只占一个,只要先入王府,凭他什么侧妃妾室说不定就有飞上枝头的那天。 不少家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心思都活络起来,借着恭贺的名头都要把四皇子府的门槛踏破了。 四皇子颜色温和地婉拒,但待人接物却叫人挑不出错来,从四皇子府出来的人只感叹其光风霁月。 连着几日接客应酬,这日四皇子闭门谢客,直奔妙笔堂而来。 四皇子微服出行,身边只一名护卫。 一入店内,通身的气质却遮掩不住,惹得人频频侧目。 妙笔堂来往的文人墨客众多,其中一人认出这位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四皇子殿下。 齐梁见店内有些骚动,忙上前将人请到单独的隔间。 “贵客,这边请。” 四皇子打量着这个戴着银质面具、看着年纪尚小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卑有礼。 “麻烦了。” 齐梁命人泡了茶上来:“这位贵客,小店茶水粗陋,望您海涵,您解解渴。” 一旁的侍卫开口:“将你们掌柜的叫来,我们四皇子有话问他。” “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四皇子殿下有何问题,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四皇子将茶杯端起来闻了闻,没急着喝。 “你就是掌柜的?” “正是。” 一旁的侍卫满脸不屑,“去去去,问你有什么用,找你家大人来说话。” 四皇子眼神一转,侍卫便收了声退到一旁。 “掌柜的,孤今日来是为了前段时日的《百马图》而来。孤想买下它,不拘钱财,还望掌柜的割爱。” 齐梁心里其实已经紧张地打鼓了,他虽然来往官人学子接触了许多,但尚未遇到谈笑之间就给人这么大的压迫感的。 “四殿下来的不巧,前段时日《百马图》已经外借给顾世子临摹,还尚未收回。至于买卖一说,小的虽说是掌柜但也只是为上面的人办事,《百马图》有市无价,小的当下还做不了主。” “无妨,孤大可以同顾世子商议。只要你家主人愿意将画卖给孤,顾世子大可继续临摹,之后直接交还给孤即可。” 那侍卫又开口:“你家主人是谁?今日能否出来一见?” “我家主人在外云游,盘下妙笔堂之后全权交由小的来打理,也暂时记在小的名下。平日只有主人主动联系时,小的才能知道主人落脚处暂时取得联系。” “孤一友人成婚,想借《百马图》为其添彩。余期不过半月,孤希望在那之前,你家主人能够成人之美。” 迈出妙笔堂,四皇子与那侍卫道:“查查这所谓的主人,另外派人盯着顾准和妙笔堂。” …… 是夜,临润轩的外面一道黑影闪过。 正在门外守着的逐风察觉到异常,刀刃出鞘的同时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小姐?” “逐风啊,好久不见。” 沈清十分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好似刚才翻墙入院的人不是自己。 而沈清身后的叶堤深藏功与名,一眨眼又消失在夜色当中。 里头传来楚朝的声音:“外头什么事?” “回主子,是……沈小姐来了。” 门顷刻便被打开,几乎是同时,沈清只感觉看到一个影子朝自己扑过来,堪比刚才叶堤拎着她飞檐走壁时的速度。 后脑勺和腰都被箍住,她动弹不得。 熟悉的气味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可她又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 “放开。” “不放,你生气了。” 一旁的逐风默默退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家主子在沈小姐面前跟被鬼上身了没什么两样,不过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沈清打定主意,这次不能让他就这么三两下蒙混过关。 “你不放,我就打道回府了。” 楚朝松开的瞬间,沈清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假装冷漠的表情没有兜住,唯余尴尬。 里头正坐着的赵措也正看着她,眼神交汇的瞬间垂下了微张的瞳孔。赵措的身后还站着一位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五官之间跟逐风有点相似。 “沈小姐,晚上外头凉,要不还是先进来说话。” 好人赵措开口打破尴尬,楚朝拉着沈清坐下,自己就挨着也坐下。 楚朝在她面前一贯是没个正形的,但沈清见赵措神采奕奕,半点不像是被圣旨打击到的样子。 “谁来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知理亏的楚朝自觉将事情娓娓道来。 当初赵措提前到达昌郡,与楚朝先前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人会合。在特使队伍到来之前,借着两边手头上的证据,暗中去查出了许多蛛丝马迹。 后续四皇子等人查抄出来不少金银珠宝和米面粮油,但其中化作赌资、房产等的金银,或者是自身消耗或流入百姓当中的米面粮油却无从考证,但初步估计下来的数字有些有违常理。 就单单就那赌资来说,哪家的赌坊敢逮着当地郡守的血缘亲戚宰? 好在当初早早就盯上了康奇,安排的人掌握了一部分商队的走向,发现其中有几条路线有点可疑。 但为了不让四皇子那边发现,他们将计就计地无功而返。 了解了来龙去脉,沈清无比庆幸当初提醒了楚朝。 一旁的女子从头至尾都一言不发,沈清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是?” 赵措接话:“她叫追云,她便是楚朝安排在昌郡的人。” 楚朝:“逐风的妹妹,昌郡和商队的情况她最是了解,我让她先跟在赵措身边,方便调查。” 本来准备自我介绍的追云:“……见过沈小姐。” 追云的声音跟她的长相一般,透着些清冷。虽然跟逐风有几分相似,但是整张脸看着更加精致。用21世纪的话来说,就是清冷系御姐。 沈清与追云打了招呼,接着又问:“所以你自请远调,是为了方便调查?” “没错,只不过何处任免还未下来,得看在吏部的走动。” 赵措说这话时,沈清忽然想起吏部如今算是崔衍负责。 第150章 口渴 “这事我托人去办,你们先回吧。” 沈清来了,这头楚朝就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 赵措为人正直到有些古板:“沈小姐毕竟是闺阁女子,如今夜深,你回头可得好好把人送回去,以免她家人担心。” 楚朝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还有一事,追云姑娘这几日还是留在你府上吧。方才才知追云姑娘与逐风乃是兄妹,日后离京查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追云脸色微怔,似是没想到眼前人会为她说话,随即又看向楚朝等待示下。 “追云,出去让逐风安排吧。” 这是允了? “谢主子,谢赵公子。” 追云是除了逐风之外,楚朝最信任的下属。逐风一直在楚朝身边办事,而外面的事情就需要追云去办,因此兄妹俩已经许久未见了。 “追云姑娘无需客气,往后还得承蒙姑娘相助。” 两人出去后,外面的声音渐渐微弱,屋子里燃着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沈清撇开楚朝伸过来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方才第一次体验轻功的视角,惊讶地灌了好几嗓子风,说了这一会子话感觉嗓子更干了。 手停在半空中的楚朝:这回装可怜撒娇的招数好像不管用了。 “世子睡着的时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卡在我问你的时候,实在是天赋异禀,亏我还心疼你奔波劳碌,谁知道竟被人蒙在鼓里。” “奔波劳碌是真的,想要早早见你也是真的。 只不过我偷偷回京的事情有太子襄助,若是那时将实情告知于你,难免让太子多心,对你不利。 我人不在上京,若是太子寻上你,我怎么放心。” 沈清:“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可听你如此说,太子也是谨慎多疑之人。” “堂下众人尚且掏空心思、汲汲营营,志在宝座的人又岂会是心计短浅之人。太子心怀百姓,也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之前你扯上了四皇子,只能行事小心些。” “说起四皇子,底下人来报他今日来妙笔堂想强买《百马图》用作华彻的新婚贺礼。” “这么放心就把底细交给我了?妙笔堂近来可是不少人盯着,听说神秘人盘下了祁氏不要了的店面,一个面具少年凭着一场文会让店铺起死回生了。”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齐梁出的主意,盘活了妙笔堂。” 楚朝眉头微皱,一把拉过沈清圈在怀里。 “齐梁是谁?” “面具少年。” 楚朝双臂收紧,两人的距离近到沈清低头就能吻上他的唇。 “多大年纪的少年?” “七八岁。” “哪里找来的毛头小子?” 沈清刮了刮他的鼻子:“行啦,齐梁不过是个小孩子,乱吃什么飞醋。” “是吗?” 沈清猝不及防被他颠了颠,双臂缠在他的颈间,整个人快直接趴在了楚朝的身上。 “那顾准呢?” “顾准如今十九,明年及冠。拖着病怏怏的身子接二连三地让他那妹妹撺掇着你出门,听说还一起放了纸鸢,他是何居心?” “我不过一段时间不在身边,怎么一个两个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还有那四皇子让他身边没根儿的玩意给你送什么了?” “你也不怕我醋死。” 沈清:“……” “说这么多话,你口渴不口渴?我也给你倒杯水。” 沈清松开一只手,侧身去够那茶壶。一股力道却将她身子扣了回去,紧接着后脑勺被人按着凑前。 “我渴,但是……不喝水。” 嘴唇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不同于以往,来得又快又急,仿佛是攻城掠地一般。 贝齿被撬开,灵巧的柔软试探地进入,去勾着她的唇舌。 沈清抚上他的脸,略有些笨拙地去回应他。得到了她的回应,身下的人微微一颤,紧接着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唇齿间探索,贪婪地卷走濡湿,手下的力道也似是要将人揉进身体里一般。 沈清只觉得舌根发麻,身子随着他的力道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逐渐加重,动作却明显是越来越深入,不见停的势头。 沈清已经快喘不过气了,轻轻拍了他两下,对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两人双唇之间还带出可疑的晶莹。 楚朝又意犹未尽地轻咬了一下沈清的唇瓣:“现在不渴了。” 只一句,又让沈清闹了个大红脸。 沈清强装镇定:“那也不吃醋了?” 一码归一码。 “想要我不吃醋,这点还远远不够。” 楚朝用指腹轻轻揉着沈清的唇瓣,眼底是还未褪尽的欲色。 两人的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沈清脸上细致的绒毛,她胸前的柔软随着呼吸在他身上微微起伏,鼻尖满是女子身上的甜香。 楚朝的眼底的暗潮愈演愈烈,离得如此近,沈清也看得分明。 楚朝突然放开了沈清,又在她脸上落下一吻,“下回再让我吃醋,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我让逐风送你回去。” 沈清却没起身。 楚朝察觉到沈清手上的动作,喉间情不自禁地闷哼一声,随即拉住她乱动的手:“你做什么?” “你准备把我送走了,然后去洗冷水澡?” 手下微动,又是一阵混着喘息的闷哼。 楚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染上了些许情动显得更加清丽魅惑。 平日里容易红脸的人,在此时却意外的大胆。 “我可不是赵措那样的端方君子,禁不起你这样撩拨。” “那就别忍着。” 这句话恍若魔音一般,瞬间撕裂了楚朝最后一丝理智。 临润轩的床,沈清不是第一次躺上去了,这一次却格外不同。 楚朝撩开她脖颈间的衣料,上次的印子已经消掉不少,只剩下浅淡的痕迹。 他俯身贴上去,又添上新的。 “这次你往下点,遮起来好麻烦。” 楚朝动作一顿,只是吻了几下便向下探索。 他的手也向下抓住沈清不得章法的手。 “要这样。” “我忍得难受。” “可不可以不要隔着衣服。” 第151章 腰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沈清只觉得手酸的厉害。 楚朝见她已经没了力气,怜惜地替她将散乱的衣服整理好,又叫了水来替她净手。 送水的逐风全程头没敢抬一下,几乎要低到地上。 楚朝恍若未见,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替沈清清洗。 手若柔荑,纤巧细嫩,方才却为他…… 见楚朝心思似是又飘忽到旁处去,沈清眼疾手快地缩回手:“我自己来。” 她方才也只是就着他的动作做的,自己害怕视觉冲击太大,连看都没敢去看。 床榻之间,动情之时,楚朝倒是还游刃有余地哄她把刚刚的问题都回答了个遍。 “与顾准止于君子之交。” “送的玉兰茶饼。” 沈清净手的时间,楚朝便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 “颂公子,你不能进去!主子他……他现在不方便见你。” “说什么呢?灯不还亮着呢,肯定还没睡,让我进去!” “真,真的不行!” 颂皋是府上的贵客,底下人受伤中毒很多次都是颂皋出手所救,因而逐风阻拦之间也收着力,不能动用武力只能好言相劝。 但颂皋尤其是好糊弄的主,趁着逐风不备撒出一片药粉,在逐风吸入药粉的时间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开到最里,颂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净手的沈清。 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连忙转开视线,猝不及防又看见了刚换好衣服出来的楚朝。 …… “你你你你你……你们……你们竟然光天化日……” 楚朝几步来到沈清身前,挡住颂皋的视线,语气玩味地说:“你睁开眼睛看看,哪儿来的光天化日?” “倒是你炼毒炼得不分昼夜,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颂皋被问得一噎。 也是,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情到浓时,这样那样也不奇怪。 倒是他在这大惊小怪,显得有些没见过世面。 他可还年长于他呢。 颂皋正要摆出一副淡然之姿进去叙话,只听得耳边接二连三的“阿切”“阿切”。 扭头正是打喷嚏打到生无可恋的逐风。 颂皋良心发现地掏出解药:“实在是对不住啊,逐风,这是解药,服下就好了。” 彼时,沈清也净手好擦干来到门前。 因这场面着实有些尴尬,她想溜之大吉:“多谢你先前替我炼制的药。你有事找他,我便先……” “哎,先别急着走,正好你在这儿,我一块儿说了。” “我是来跟你们辞行的。其实前段时日药王谷便来信催了,只是我有味毒一直没炼出来,得拿着他府库里的珍稀药材一个个试。 不过就在刚刚,凭着我的聪明才智,已经大功告成,所以便来跟你打声招呼,明日我便走了。” 末了,颂皋补充道:“不过你运气不太好,我试到最后几味时才找到了最合适的药材,所以你府库里的名贵药材可以说是所剩无几了。” 楚朝还记着他刚才踹门的事,闻言随和道:“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我瞧着刘叔为人十分能干,我府上正好缺一位管家。你将刘叔给我,药材便一笔勾销。” 颂皋:“那你可打错主意了。我自小由刘叔带大,他若是被逼留在府里,你的饭菜顿顿都得请人试毒。” 一旁缓过来的逐风见颂皋口无遮拦,忙打圆场:“主子方才是说笑的,府库的备用钥匙都给了你,药材自然是随意取用。” 提起刘叔,沈清倒是想起另一个人。 “招娣她如今可好?” 颂皋见沈清还记得招娣,心中很是高兴。 平日里除了刘叔之外,他也没个人可以说养孩子的难。这一问,可是问到他心坎儿上了。 “我跟你说,这养孩子真的难。我想着她这名字不好,说教教她认了字自己想想要叫什么名字。 字倒是学了,非要我给他取。我天天和药打交道,什么文雅词儿都不知道。 实在没了办法,想着刚遇到她时,身上这里肿那里淤的,用了不少三七入药,就给她取了三七这个名字。” “刚到府上的时候,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我房里全是毒药,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她送走了……” 颂皋平日里关起门来炼药,连吃饭都能忘记,更是没人好说话。 一旦出了关,且有人搭理他,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碎嘴子。 楚朝实在数不了他这个德行,伸手捏住他的嘴。 颂皋:“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太晚了,她得回去了。” 楚朝松开手,那边颂皋怨气颇深地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不是怪你?” 沈清见明月高悬,只得与颂皋道别。 “三七时刻跟着你,定是因为你对她好,她肯定都记在心里的。” 说着,沈清从袖间摸出一块腰牌递给颂皋。 “这是祁氏商号的腰牌,虽然知道药王谷不缺名贵药材,但若是哪一日遇上特殊情况,凭着腰牌祁氏商号下的所有商铺都会提供帮助的。” 方才太过尴尬,她差点连这事都给忘了。 颂皋一把接过腰牌:“哎呀,沈小妹妹,这怎么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了这个,是不是走到哪里都不担心吃穿住行了?” 沈清失笑:“只要有祁氏商铺,自然不必担心。” 颂皋第一回救了她性命,第二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这礼物自然担的上。 见颂皋得意的样子,楚朝忽然一股无名火,将人驱走了。 这腰牌他还没有呢。 相处这么久,沈清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思,于是勾了勾他的手指。 “我总共就两块,你用我的这块。” …… 自从华彻与恒阳公主的婚事传遍大街小巷,蒋思思便将自己关在家中,砸烂了不少东西。 因着前次向父亲献计之事,她在府中的地位愈加高了起来。 她母亲是正妻,早年死后父亲便娶了现在的续弦,生下来了年纪稍小的弟弟妹妹。加上还有几位姨娘生的庶出儿女。 她虽然仍是嫡出的名头,但身边早就没人护着她,只能靠着父亲分给她的疼爱生存。 可父亲底下儿女众多,能给她的只是其中一份罢了。 若不是她将印子钱的事情告知,让父亲在官场得意,续弦生的孩子依旧可以堂而皇之地骑在她头上。 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续弦作为她的嫡母拿捏着她的婚事。 她本以为华彻是她的一条路,可如今没了李漫,却又冒出来一个恒阳公主…… 她做了这么多,凭什么还是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第152章 哑巴亏 自打拿到《百马图》,顾准便一刻不歇地临摹。 一张接着一张,总也没有全然满意的时候。 侍奉笔墨的随侍的手都酸的不能再酸,那厢却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几日熬到深更半夜的时候,都是国公夫人提着灯来强行让顾准停笔睡下。 这日,顾准正作画时,前院忽传四皇子登门拜访。 “父亲在练武场,你派人去通知。” 顾准手上动作不停,却听随侍道:“四皇子说是特意来找公子你的。” “找我?” 顾准实在想不到平素他与这个四皇子有什么瓜葛,现如今姑且算得上有些联系的只有沈清。 若是为此,如今四皇子志得意满,他倒是可以去帮沈清谈谈这厮的口风。 “罢了,让人奉茶,我去招待招待。” 顾准净了手,换下沾了墨渍的衣服后前往前院。 待到两人会面,四皇子已用过半盏茶。 “不知四皇子前来,有失远迎。若提前告知,我好备上糕点,如今只有这点茶水倒是怠慢了。” 顾准与四皇子在外形上都属于温润儒雅那派的,只是顾准身上特有的病气反倒显得他更加出尘,颇有些遗世独立的风采。 只是这话却不似他看上去这般好说话。 四皇子放下手中的茶盏,倒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病弱的国公世子。 方才这话里话外,都是暗指他这个四皇子未曾提前下拜帖、贸然登门。 这之前,他二人算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见面何来如此大的怨气? “孤此次贸然登门,实属有要事相商,世子还请海涵一二。” “何事需劳烦四殿下亲自登门?” “想必世子也知道,孤与华彻乃是知己好友。孤自昌郡回来便听说他与恒阳即将成婚的喜讯,孤既是华彻的好友,又是恒阳的兄长,理应为两人喜结连理添一份彩。 华彻乃是武将,尤其喜爱马术。孤听闻《百马图》出现在上京,便想与店家买下作为贺礼。 不过二人成婚之日前,世子大可放心留着化作临摹,如此可好?” 顾准蹙眉,直觉这话里有蹊跷。 “四殿下可与店家商议定了?” 四皇子面色不改:“自然。” “既是如此,便好办了。我这几日抓紧临摹,画作完成后便送还店家。届时,四殿下可与店家银货两讫。 四殿下放心,我定然敢在婚期之前临摹好,不会误了殿下的事。” 四皇子心道这顾准果真不是个好糊弄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何必如此麻烦,孤将银子予了店家,倒是孤派人直接从世子处取不是更便宜?” 此话一出,顾准心中也了然。 此番这四皇子登门造访,只是未与那店家商议好,想用权势逼人。 正好此刻画作在自己这里,他来个抽刀断水,店家没权没势如何与皇子要个说法? 平日里这事他不兴得多管,但这回主意竟然打到他头上来了。 更遑论,这番强取豪夺的作派怕是也在沈清身上用过。 顾准心头厌恶之意更甚,面上却和煦地笑着。 “四殿下可别为难我。君子一诺,我既然答应了要完璧归赵,自然要完好无损地归还到店,届时烦请四皇子的人多跑一趟。” “既然四殿下急着要,我这边回去继续临摹,便不留四殿下用膳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偏生四皇子无从发作。 国公府乃是历朝肱骨,到这一任国公也为先皇立下汗马功劳,其地位不是一朝一夕可撼动的。 他作为皇子,说起来还得给国公府几分薄面。 “如此,孤便等世子好消息了。” 四皇子吃了哑巴亏,拂袖而去。 顾准见其走远,唤来随侍吩咐道:“你去一趟妙笔堂,问问方才的事情。”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他们有难处,我可以帮上一帮。” 同是爱画之人,既然店家有成人之美的慷慨,他投桃报李也算是全了一片心意。 只是这画的事情虽然能拦着,但这婚事拦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这四皇子的架势不是说着玩的,宫中又有贵妃得宠,沈清的处境定然艰难。 她却还担心连累国公府。 “慢着,再替我给镇北侯府下拜帖,邀请沈小姐过府一叙。” …… 镇北侯府。 沈清正听着奚泽在外收集来的消息。 “孟延川搬进了御赐的宅院,这些时日忙着购置洒扫仆役和一些家具物什。华染曾抽空出来替他长了长眼,两人看上去亲密更甚从前。” 奚泽虽知道从前流言,但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早知道小姐根本不在乎那姓孟的,说话便也没顾忌。 “华染近日无事,全都在帮左相夫人操办婚事。蒋思思曾递了几次拜帖,但华染因着府中事忙,只接了一次,旁的都拒绝了。” 沈清听着,脑海中却想起午前江月吟登门时的那句话。 “恒阳与华彻相处了一段时日,言语之间称得上是满意,说他是个相敬如宾的丈夫。” 即便只是要求相敬如宾,当恒阳哪天发现同榻而眠的丈夫心里竟然肖想着自己没有血缘的姐姐,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清想着前次奚泽曾查到蒋思思在马球场拖公孙瑶暗箱操作,便猜测她能与缪玲摒弃前嫌合作的原因恐怕也是华彻。 心上人要大婚,她存着压抑的心情,借着与华染的交情,偷窥阖府上下为心上人与另一位女子筹备的婚礼,该有多伤心欲绝? 就凭着印子钱一事,她敢肯定蒋思思对华彻成亲这事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这段时间,你好生盯着蒋思思,旁的都先放放。” 她不介意推波助澜一番,好叫这婚结不成。 秋蝉推门进来,“小姐,我将夫人请来了。” 祁玉瑾这几日不是提溜着沈卓让他多与江月吟培养感情,就是自己拉着江月吟四处逛铺子买买买,再加上管账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祁玉瑾坐下拉着沈清的手:“清儿,听秋蝉说你有事找娘?最近事情太忙,都没有好好陪陪你。” “娘,其实我找你来是想问问关于那幅《百马图》的事。” 第153章 荷花池 “娘,这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祁玉瑾沉思了一阵,“无颜居士这幅画作自从流落民间之后,再无下落。 说来却巧,当年你舅舅在溧阳县停留了一月的时间处理事物,有一人竟然拿着这幅传世之作来祁氏的当铺典当。 掌柜又请人掌过眼后,忙去请了你舅舅。 那人年纪尚轻,只说家道中落,无奈之下典卖传家之宝。你舅舅做主收下了,银钱分毫不含糊。 再后来,这画就作了我的嫁妆入了侯府,如今成了你的嫁妆。” 沈清听着却有些疑惑涌上心头:“这一般去当铺都是会被压价,甚至指鹿为马、克扣银钱的黑店都有。若是缺钱,拍卖岂不是获利更多?” 祁玉瑾捏了捏沈清的脸:“混说,祁氏诚信为本是出了名的,他定然也是看中这点才来的。 拍卖虽然价格更高,但一则时间太长,急需用钱的等不了。二来,将消息吵嚷开来,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弄得个人财两失也是有的。” 这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她总想着四皇子忽如其来地强买《百马图》有些蹊跷,猜测兴许背后藏着什么猫腻。 正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时候,忽而想起之前孙府里的惨案,还是决定保险些为好。 “娘,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当年那个当铺记载的典当记录,看看是何人典当的?” “这是为何?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沈清不想让祁玉瑾担心,埋下了四皇子的事情。 “没人为难我。只是前段时间文会办得热闹,《百马图》现在成了镇店之宝,不少人眼红。 我自然得提前将这画作过手的记录捏在手里,省的将来有心之人做文章。” “也是,典当记录拿在手里倒是稳妥些。你思虑地有理,开门做生意还是要防着些。这事交给娘,你放心。” 这话说罢,祁玉瑾才将刚进门时就想问的问出了口。 “不过,清儿,你这嘴唇看着有点肿,是不是近来不忌口,人都上火了?” 秋蝉埋着头,只当没听见。 沈清脸上泛上几抹红,“对,娘……娘说的是,这几日天气热起来,确实是有些贪嘴,就……就上火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回头让小厨房用苦瓜做点菜,平时多喝喝菊花茶。” 说话前,前院又来了人。 “夫人,小姐。顾国公世子送了请帖,邀小姐明日过府一叙。” 祁玉瑾先是惊讶起来:“国公府的世子?不是小姐?” 沈清感觉到祁玉瑾狐疑中透着八卦的目光投过来,先让秋蝉接下请帖,又开口解释。 “双双与他兄长关系亲近,反正都是请我过府,估计是请兄长代劳了。” 祁玉瑾却是已经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清儿你不用解释,娘都懂的。娘也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想当年你爹也是在一众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才叫娘最后选了他。 反正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只凭你自己欢喜就好,多看看多选选也有好处。 四皇子那儿你不必担心,你若是不愿意,你爹拼了这身功勋也不会让你搅进皇室这滩浑水里的。” 祁玉瑾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越走越远,留下百口莫辩的沈清和憋不住笑的秋蝉。 这话好歹没叫那醋精听了去,否则说不得怎么哄呢? …… 翌日,沈清登了顾国公府的门。 大门的小厮一见她,便恭敬又热情地招呼。管事的很快出来,令她进门。 “这好像不是去前厅的路吧?” 管事的笑得亲切:“回小姐,这前厅啊,都是招呼官场上头的人用的。世子说了,您是朋友,只管领您去后院的亭子就行。” 这话倒是让沈清心头一暖。 顾国公府占地颇大,虽然历史久远,但时有修补翻新,整座宅子古朴却不陈旧。 后院有一大片圆形的荷花池,她们便绕着这荷花池穿过一个个回廊,停在一处。 此处有一道延伸往荷花池中央的窄道,尽头便是方才管事的所说的亭子。 管事的在廊前停下脚步:“沈小姐从这一直向里便到了,老奴还有旁的事便先去忙了,若是有事尽管差人来支会老奴。” 沈清道了谢,与秋蝉迈入狭长的窄道。 初夏时节,接天的莲叶托着新荷,偶有几朵依然绽开,卷舒开合各自风雅。 行走其间,浅淡的幽香裹挟着清凉之意直往人鼻尖钻,叫人除了眼前这景,别无他想。 不知不觉,两人便行至中央的亭子。 顾准早已等在此处,远远见到人却没有出声打扰沈清欣赏景色,只是起身在亭前等候。 见到顾准,沈清打过招呼,微微偏头没瞧见顾双双的影子。 顾准瞧出她的顾虑:“你先坐下,双双待会儿便到。” 沈清坐下,顾准拿起一条轻薄的毛毯递过去。 “虽然是白日,但是临水总归是冷些。这是双双那里拿来的,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披着些。” 顾准心细如发,沈清确实觉得周身有些寒意,于是接过毛毯披着。 “多谢顾大哥。” 微风拂过,池塘里的莲叶轻摆,饱满圆润的水珠顺势流入池水。 她与顾准从未两人一处待过,一时之间也无言。 昨日妙笔堂递了消息给她,她自然心中对顾准的为人又多了一层认识。 只是她与妙笔堂的关系,顾准却不知道。 这自然做不得话题。 顾准先开了口。 “沈清。” 平时你我相称,这还是顾准第一次喊她名字。 接下来说的话语气都郑重了些。 “昨日我碰巧与四皇子接触了一番,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如今他归来正是得意之时,你若是无意,必得早做打算。 前些时日,我托双双与你提议的事情还作数。若是你不介意,国公府可以护你,其余事情不需你担心。我……” 顾准的话未说完,却被沈清打断。 “多谢顾大哥美意,你与双双的情意,我都明白也很感激。但这毕竟是我与四皇子之间的事情,何况我已有法子破局。 他虽不是好相与的,但我也绝不是他案板上的鱼肉。” 第154章 泛舟 “既然顾大哥当我是朋友,我日后若真有难处,定然不会与顾大哥客气。” 沈清说话时眉眼之间笃定的神采,叫顾准想起了在珍宝阁前初见时的情景。 撒泼耍赖的妇人堵在门前,沈清忽然从人群中走至中央,身形单薄的女子却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临危不乱,直击要害,三言两语之间倒像是看了一场比武场上的较量。 顾准眸中映出笑意,喃喃道:“倒是你一贯的风格。” “顾大哥说什么?” “没什么。既然四皇子那边,你已经有了主意,那便不再谈那扫兴的事了。今日天色正好,不如就趁着现在,我替你画幅肖像?”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胡乱答应下来,等后面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身边好似出现了楚朝的小人,正站在桌面上盯着她。 “不然等双双过来,顾大哥为我二人一同画一幅如何?” 顾准眼尾微垂,不消片刻又扬起笑意,十分好说话地答应了下来。 上次的随侍见顾准微微侧身,便立马凑上前去。 顾准耳语了几句,随侍出了亭子后的脚步声便急促了起来。 “等双双过来应该还有一会儿,不若跟我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跟我来。” 中央的亭子很大,除却从外围建筑通向此处的那条窄道外,亭子还有一处延伸出去的短道。 短道坡度向下,尽头却是停靠着一叶小舟。 一想到小舟,那日晚上的记忆又在脑海中闪回。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叶小舟没有船篷。 顾准前脚踏上去,后脚让出一块地方,转身朝沈清伸出手。 沈清假装没看到,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感觉脚下平稳后,又慢慢踏出另一只脚。 然而她可能是这辈子跟上船这个动作生性相冲,等她第二只脚踏上去后,船身又开始摇晃起来。 “小心!” 顾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待到船身稳定后才放开。 船身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 荷花根茎和莲叶缠绕,因而荷花池本不适宜划船。 但因着国公府这片荷花池足够大,中间特意开辟出了一条可供泛舟的水道。 顾准划开一段距离后,索性放任自流。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递给沈清:“这是用作驱蚊的香囊,戴着可以防止叮咬。” 沈清接过,挂在腰间。 “准备得如此齐全,看来顾大哥很喜欢这里。” “我幼时体弱,身边的仆妇总是一大堆,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生怕一个不注意我会出什么状况。 后来我偶然寻得了这一个好去处,便时常趁着他们不注意,来这里躺着,躲在莲叶荷花间,享受片刻一个人的清闲。” “只不过这法子只有夏天管用,偏生这时节蚊虫颇多。头几次来的时候,被叮的满身的包。” 说起幼时的事情,顾准的语气更柔和起来。 “像这样躺着吗?但是感觉还会被岸上发现啊?” 沈清稍稍后仰,从这里还是能看到岸上的建筑。 顾准愣了愣神。 他想起他跟沈清差不多年岁时,为数不多参加过的一次宫宴,宴会上曾有一个有意于他的官家女子频频向他示好。 两家关系尚好,他便随意应付了几句,提了一嘴这段幼时往事。 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对,他想起来了。 那女子满脸忧虑地看着他,关心他先天的体弱如何,幼时想必吃了许多苦云云,眼眸中似乎有泪光闪闪,但那份忧虑却不及眼底。 浮于表面的声声忧心,他自小便厌恶极了。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完全忽略了他“幼时体弱”这句话,没有表示同情和关心的意思,反倒关心起是不是真的能藏住的问题。 顾准的心口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至全身,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现在是初夏,这根茎长得还不够高。等到七八月份时,便可完全挡住了。” “原来如此。” 顾准也随着沈清一般,仰躺下来,语气十分怀念地说起当时。 “不过,我为了能多躲一段时日,曾剪了些莲叶放在船上以做遮掩。但是此法不可多用,否则荷花池秃的太明显,轻易就叫人发现了。” “你叮的满身的包,竟然都没叫人怀疑?” 顾准失笑,更清楚沈清是真的不掺杂着其他多余的意图,在认真地听他说话。 “被发现了,不过好在是被从小带我的妈妈发现的。 她理解我,从没说过我不该这样。治疗叮咬的药膏和驱蚊的香囊都是她私下偷偷为我准备的。” 年纪尚小又加上体弱,顾准小时候其实经常生病,为此吃了不少的苦药。 但全家人的关心爱护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更没有顾影自怜、自怨自艾这一说。 相反,他虽然体弱,但天资聪颖。除却不能习武这一项,他自认学什么都是手到擒来,其中又犹擅丹青。 只是长大些,他踏出国公府的门之后,却收获了许多同情又殷勤的眼神。 “看不出来,顾大哥小时候竟然是个顽皮性子,如今看着还以为自小就是沉稳持重的一个人。” 顾准从来没有与亲人以外的人之间,有过这样轻快舒适的氛围,正要开口时,却被一阵气急的声音打断。 “大哥!你把我喊回来,自己带着清清躲到哪里去了!” “清清!你在哪儿啊!” 沈清直起身子道:“双双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的几句话却让顾准心里有了不一般的感受,也完全没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任何旖旎的氛围。 那头的顾准忽然被打断,听着自家妹子这洪亮到刺耳的声音,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让人提前去喊她了。 本想着喊她回来好作画,没想到这话聊着聊着,他竟然不想这么早回去了。 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心中虽这么想,但手中的动作却还是不停。 船停靠在岸边,顾双双搂着秋蝉的脖子望过来。 “这船……怎么比印象中小啊。” 第155章 香饽饽 顾准未接话,轻飘飘一个眼神过去就让顾双双没再纠结这个事情。 沈清起身时,船身又开始轻轻摇晃。 顾双双见状忙伸手过去:“清清慢点,我拉你上来。” 看见沈清十分自然地搭上去的手,顾准眸光微闪。 几人回到亭子中央,随侍已经准备好了作画的一应用具。 甚至因着中间的石桌面积太小,特地临时在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案台。 顾准坐到案台旁,准备动笔。 “顾大哥,我们就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吗?” 沈清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在景区花钱画过一张简笔肖像画,当时就是保持不动的。 “大哥画画没那么讲究,我们聊我们的就好了。” “只要在我视线里就好。” 听两人这么说,沈清如释重负。本来都做好脸都笑僵的准备了,幸好没这个必要。 顾双双拉着沈清一会儿坐着谈天说地,一会儿又扒着亭子边去够一朵初绽的荷花,一会儿又拉着秋蝉三人游戏起来。 沈清发现虽然顾双双嘴上虽说着提防顾南舟,但却几乎三句话不离他。 顾南舟的出现频率几乎和国公爷并列。 提到顾南舟时,顾准神色自然,甚至偶尔还叫顾双双别把人欺负狠了,倒不像是对一个心机深沉、曲意逢迎之人的态度。 “画好了。” 思绪飘忽之时,顾准的话又将她拉回来。 两人闻言,忙凑到案边去看。 画面里朱红色的亭台之下,青衣少女探身去摘荷,半边身子几乎出了亭边,指尖离那荷花只有半指的距离。她身后的清丽女子环腰相护,裙摆被风吹起恰似池中绽开的莲盏。 两道纤细的影子映在池面,随着圈圈的涟漪变幻。 明明只是寻常一幅景象,在他的手下,人、景、情仿佛都活过来了一般。 沈清是第一次看到顾准的画,方知当日顾双双的话并不是吹嘘。 “顾大哥的画技说是冠绝上京也不为过。” “你喜欢就好。” 顾准将压着的书案推至一旁,将这幅画递给沈清。 “这幅画本就是赠予你的,能得你喜爱也是它的幸运。” 顾双双怕沈清不好意思收,眉毛一挑忙道:“大哥的画还是很抢手的,不收白不收,到时候看不顺眼了还能换俩银子揣兜里。 而且他想赠画,就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本就是她先反悔拒绝了单独为她画肖像,如今再拒绝难免伤了情分。 “那我便不客气了。不过我手里别的没有,银子还是不缺的,画我会好好收着的,多谢顾大哥赠画。 今日时间也不早了,我便先告辞了,改日我们再约。” 顾双双:“我刚来没多久,这边要走了吗?那好得也让我送送你。” “那双双便替我送送,我这手上沾了些墨迹要去处理一下。” 顾双双应了一声,拉着沈清边聊边走,心中还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 方才她口无遮拦说船小了,但这回她可将“大哥,你今天功力不行啊,竟然画了这么久”这句话给憋回了肚子里,维护了他大哥在心上人面前的自尊。 有我这样的妹妹,大哥做梦都得偷着乐。 两人走远,顾准从空白的几张画纸底下抽出另一幅画。 方才那一幅画上的清丽女子此刻仰躺在一叶小舟上,自在随意。莲叶和荷花的的斑驳阴影映在她的衣裙上,天底下最巧夺天工的花样也不及此刻的浑然天成。 沈清今日未着耳饰,画上女子鬓边却有一只泛着光彩的蝴蝶耳铛。 “拿去装裱,就挂在书房东面的墙上吧。” …… 四皇子府,书房。 四皇子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方才闭目养神之时,记忆一下飘忽到他还不是皇子的时候。 那是在雍亲王倒台前的两三月时,雍亲王的小儿子似乎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平日里分外张扬的人竟然破天荒地邀请他去府上做客。 雍亲王府一应用度都阔绰非常,常被父亲教育要勤俭为民的他如同进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宝殿。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那幅《百马图》。 传世之作挤在其他传世之作中间,一时之间竟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见他看着那幅画,雍亲王的小儿子好似完全不知其珍贵,作势竟然摘下来要送他。 “这种画,府上有不少,你喜欢的话便送你。” 他还记得父亲让他少与雍亲王府来往的话,他这趟是偷偷来的,更不可能带画回去,当下便拒绝了。 《百马图》的去向无人知晓,原以为是被有心之人珍而贵之地藏于家中,怕招致强盗。 却不想在那人看来,是可随手送人之物。 再后来,雍亲王倒台,仙境一般的府邸也被查抄,里头却没有那幅《百马图》。 这么多年不知去向,却忽然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妙笔堂里,还办了个声势浩大的文会,实在很难让他不注意。 即便是当作礼送出去了,那般风雨欲来的情势下敢收的人定然也与雍亲王关系匪浅。 外头的敲门声让四皇子的思绪回拢。 “进。” “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妙笔堂前东家是镇北侯府的沈小姐,后来由现任掌柜齐梁盘下重新经营。这掌柜的年纪尚小,经营上应是按照他所说的主人家的意思。 有传言说曾见到掌柜的上过一辆车驾一直出了城,去向……不知。” 好一个去向不知,竟让他的人都查不出来。 不过,“怎的又是那个沈清?” “殿下让盯着顾准,他日日在家,不出府门。倒是沈小姐今日登门拜访,瞧着手上像是……拿着一幅画。” 四皇子眼神微凛,手下立马补充道。 “瞧尺寸只是寻常画作,并非《百马图》。听闻顾准颇擅作画,怕是他送的。” 轻扣着桌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四皇子若有所思:“先下去吧。” 怪道那日他登门之时,顾准没由来地与他不对付。 瞧着好脾气的样子,摆起架子来倒是跟他那父亲一样令人讨厌。 “沈清……” 先是他那个纨绔表兄,再是顾国公世子,倒成了个香饽饽。 他又岂有拱手让人之理? 第156章 两男争一女? 婚礼前夕,顾准归还《百马图》,而后齐梁传信至四皇子府表示主人愿意割爱。 四皇子应约下午便至妙笔堂交易。 妙笔堂今日新上了一批瑕疵的文房四宝,但胜在价格公道实惠,汇集了许多囊中羞涩的文人。 四皇子一入店内,便在拥挤的身影之间望见了两道熟悉的背影,以及夹在中间戴着面具的掌柜。 面具下露出一双满是为难之色的眼睛。 侍卫见人群拥挤,作势便要推开店内的客人辟出一条道来,却被四皇子拦下。 “殿下?” 在百姓心中,四皇子是温润和善、体恤百姓的形象。 众目睽睽之下,怎能纵容身边侍卫推搡百姓?更何况这里还是些拿着笔杆子的文人? 然而那句“殿下”已经让一些人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其间便有人认出了这是四皇子。 “四皇子!是四皇子殿下!” “果真如传闻所言,相貌堂堂,又断案如神!那岁银案办起来可是势如破竹啊!” “四殿下,您这边走。”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都已经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儿来,直通掌柜的那头。 这边的动静也让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先后回头。 竟然是沈清和……楚朝? 四皇子不知为何,眉头跳了一下,直觉事情不对劲。 但人都到这儿了,走也走不掉。 楚朝见着他,倒像是猫见着了老鼠,两眼忽然来了光彩。 “四表弟,你来得正好。这掌柜的好说歹说都不听,你来给我评评理。” 四皇子扬起标准的皇室假笑,谦和有礼地打起了招呼。 “沈姑娘好久不见,今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想来也算缘分。” 付好了钱的客人一听这话也走不动道儿,一扭身又在店里走走看看,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密闻。 更别说原先还在挑选商品的客人,手上动作都慢了下来。 一头是风光无限的皇子,一头是名头正盛的郡主。 两个绯闻的主角在这里偶遇,谁能忍住那颗八卦的心。 沈清心中憋笑,四皇子人前爱装这点真是撞到她枪口上了。 “见过四殿下。” 声音轻轻柔柔,不过分做作扭捏,却像是一口微甜的苹果让人觉得心头也沁上丝丝甜意。 少女低垂着眉眼,俏丽的小脸上两抹淡淡的红晕,任谁看都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饶是明知道眼前人怕是安着什么心思的四皇子,眼中也不由地闪过一丝惊艳。 与此同时,低眉顺眼的沈清心里想的却是:今早脸上的胭脂真是没白涂。 四皇子一副只见佳人,刚刚才回过神来的样子:“表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半月的禁足已解,母亲约束我不准往寻常去的那些地方跑。这不是刚巧遇上清儿,顺便来这正出名的妙笔堂看看嘛。” 四皇子:“清儿?” 围观文人:清儿? 这难道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情投意合,而是画本子上两男争一女的故事? “人不就站在你跟前吗?清儿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正愁没地方报答救命之恩呢。 好不容易看她喜欢上一样东西,便想着无论如何也得买来送她。但这掌柜却不识好歹,怎么说都不听。” 齐梁连忙解释:“世子殿下,小店实在是为难。《百马图》只有这一幅,已经答应买与四殿下了,还请世子殿下不要为难小的。” 楚朝摆摆手,腰间价值连城的玉缀晃了晃。 “这有何难的,你口中的四殿下此刻便在这儿。他买与我买,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都是要送给沈清的。 那可不是吗? 又是贵妃召见、又是临行送礼的,满城皆知。两人看着又浓情蜜意,未来的四皇子妃要一幅画,四皇子还能忍心叫佳人伤心不成? 沈清闻言,一副不赞同的样子看向楚朝:“世子慎言,别叫殿下为难,兴许殿下别有用途。” “殿下,只是些戏言,万万别放在心上。” 四皇子:“……” 这是当着他的面搞起了阳谋? 一唱一和的,活像打家劫舍的夫妻强盗。 齐梁麻溜地接道:“沈小姐说的是,这《百马图》是要……” “自然是送给沈小姐的。” 四皇子咬牙挤出了这句话,“只要是你喜欢,自然双手奉上。表弟,你的救命之恩还是另行报答吧。这《百马图》是早先便与掌柜的约定好的。” 围观文人:这画本子才有的可歌可泣的浪漫爱情。四皇子既有肱骨之才,又有君子柔情,实在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那这次便、让、给四表弟吧。” 沈清埋着头憋笑:真是三句不忘膈应人,四皇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主人家愿意割爱,孤感激不尽,不知主人家此刻身在何处,是否有机会当面表示感谢?” “四皇子言重了。我家主人四处云游,不久前才刚刚通了书信,此刻远在湖州。 主人本不忍割爱,一听说是办了岁银案的四皇子您开口,便一口应下了。 就连价格也是极好的,只需这个数。” 齐梁伸手比了个“一”。 四皇子:“一万两?” 齐梁摇头:“只需一万金。” 一万金!? 人群中发出惊呼,皆是震惊于这价格之昂贵。 虽说《百马图》价值不菲,但这要价也太过高了些,偏生这掌柜的还说是压过的价格…… 价格说出口的瞬间,四皇子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脸几乎要黑了下来。 如今一两金约莫十两银,一万金便是十万银,多少朝廷官员十多年的俸禄。 这银钱在如祁氏这般富庶的商户面前不算多大的数目,但对于没有祖辈积蓄、单纯只吃俸禄的官员来说完全是天价。 四皇子府人情往来以及私底下一些动作都需要钱财,母族又被抄家,对于他来说自然也是不小的数目。 况且岁银贪污也才五十多万两,这一下便是五分之一。 沈清皱眉:“殿下,还是算……” 又来了! 四皇子不愧是四皇子,这么快就恢复了脸色。 “既然如此,掌柜的稍后去府上取银票便可。妙笔堂对外出售物美价廉的笔墨纸砚,也是为我大周学子造福,孤也当尽一份力。” 第157章 路遇顾准 周围的文人闻言,齐声声道:“多谢四殿下。” 沈清:这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半点亏都不肯吃。 “《百马图》稍后便直接送去镇北侯府吧。清儿?孤也可以这么叫你吧。” “……” 沈清嘴角扯起客套的弧度:“自然……” “那怎么行?清儿是我叫的,四表弟你要不换个称呼?” 旁人都惊掉了下巴,这永安王世子好没眼色,没瞧见人四皇子追姑娘吗?还是说这纨绔是故意跟四皇子杠上了吗?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火药味。 怕是后者。 “表哥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怎的你叫得,旁人就叫不得?清儿你说呢?” 这两人今日一唱一和,挖坑给他跳,他又怎会一点利不讨? 没等沈清为难,楚朝便一脸遗憾地表示:“四表弟竟然不守这先来后到的规则,那我便只好委屈自己随着那顾国公府的小丫头喊清清了。” “我大人有大量,清儿便让给你吧。清清,好像还好听些。是不是,清清~” 清清。 卿卿。 顾双双一女子喊她倒没觉得什么,楚朝语调婉转,他一男子喊来便多了几分意味,两人好似做了夫妻一般。 四皇子分明从那张恣意妄为的脸上看出几分得意来。 “这事情既然了了,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正好母亲前几日还念叨许久未见你,我便厚着脸皮蹭一趟清清的马车。 四表弟,我知你朝廷公务繁忙,就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罢,楚朝便不由分说地将沈清拉走。 侍卫皱眉要上前阻拦,却被逐风先一步挡住。 两人出了妙笔堂,只留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众人。今日过了,说书的怕是又要翻新篇了。 马车朝着长公主府驶去,楚朝非挨着沈清坐在一处。 沈清拿着手持的铜镜照了照:“当初秋蝉学了这桃花妆的妆面,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要她演戏装乖扮巧倒是不难,只是脸红这种生理反应还真真是演不出来。若真有一日对着四皇子脸色涨红,怕也是被他气的。 时日一久,若非秋蝉提醒,她都将桃花妆的事情给忘了。 这倒是适合在胭脂水粉的铺子里推行,搭配好妆容配套的几样品一起出售,销量定然不错。 “这妆面倒是真起了作用,连我那四表弟见你第一眼都恍了神。” 沈清正沉浸在自己拓展店铺业务的想法中,闻言便接道:“等我让铺子里的女娘都推出这妆面,用不了多久,定然能被争相模仿。” 这一波挣得是个快钱。 沈清收起镜子,“不过我们方才闹那一出,以他的心思定然能猜出我们商量好了匡他。这幕后掌柜的事怕也是蛮不了多久。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于《百马图》的主人颇为感兴趣,就是不知这兴趣从何而来。” “母亲那里不是在查了吗?等有了结果,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嗯……嗯?一没定亲,二没下聘,母亲倒是叫得顺嘴。” 沈清捏住他的嘴,他顺势直接靠了过来,长臂一伸便搂住了纤细的腰身。 “早晚的事。” 楚朝握住那只柔荑放在腰腹的位置:“手放错地方了,你不是最喜欢这儿吗?清清。” 沈清唰得一下臊红了脸,皮肤的红粉透过妆面,更显得艳丽动人。 她上次不就浅浅摸了一下腹肌而已,她做的有那么明显吗? 手底下传来熟悉的触感,脑海中的思绪都暂时停歇。 不摸白不摸,手感是真不错。 楚朝正得意着,他巴不得沈清喜欢他的身体。以色侍人,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正行进着的马车忽然停了,听见外头传来声响,沈清将手收回来:“外头发生何事了?” 楚朝不满地撇撇嘴,但却没说什么。 秋蝉答道:“回小姐,是遇上顾国公府的马车了。” “奴婢见过顾世子。” 听见秋蝉的话,沈清掀起窗边的帘子:“顾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准见沈清今日面若桃花,眼若灿星,心跳漏了一拍。 “听闻四皇子今日来了妙笔堂,便准备来看一看情况。” “那你可来晚了。这《百马图》已落到了我手里,顾大哥若是还想临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顾准闻言一愣,正要询问是怎么一回事,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声。 “清清~你和谁说话说那么久?” 语气之捏酸叫顾准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这里头是个什么人? 帘子只掀开一角,从顾准的角度只看得到沈清一人。 但马车里分明还有一个矫揉造作的男子,口口声声叫她……清清。 清清还是卿卿? 顾准眼神微颤,“马车里还有谁吗?” 不等沈清回答,楚朝从身后贴近,几乎是以靠在她身上的方式,一手将帘子拉开一大角,好叫外面那人看得真切。 楚朝天生就是那种张扬的眉眼,此刻浑身又带着居高临下的挑衅,平日那纨绔劲儿淡了几分,添了些上位者的威压。 “不认得本世子吗?” 两人挨着,距离之近是顾准此前未曾还未曾肖想过的。 单凭着身份来说,顾国公手握实权,但长公主与陛下血脉相连,两人其实不相上下。 顾准抱拳,一双好看的眉眼无端生出几分冷意。 “原来是楚世子,顾准方才倒是未曾听出来你的声音,恍惚以为是……是顾准失礼了。” 一旁的秋蝉眼观鼻鼻观心,但是耳朵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顾世子瞧着是个好说话的,忽然一开口竟是将楚世子暗比那小绾人。 说话间,楚朝也在打量着这位顾国公家的体弱世子,倒是长得一副好皮囊,但是带着几分病气。 仗着自己有个好妹妹,连画像都送上了。 “清清喜欢,没办法。旁人想都羡慕不来。” 沈清杵了他一下胳膊,暗示楚朝收敛一点。 “顾大哥,我先送他回府,便不多久留了。妙笔堂人已经散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不等顾准回话,楚朝手一松,帘子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传来顾准的声音:“那便改日再见。” 车夫似乎急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话音刚落,马车便走了一个身位。 第158章 双喜临门如何? 马车离去扬起尘土,随侍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这楚世子未免太不将人放在眼里,分明是故意挑衅。” “他若当真是十拿九稳了,怎会在我面前来这一出?”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上京哪一家的主母上赶着到连一个外室都算不上的女人面前宣示主权? 那随侍反应过来:“还是我家世子英明,哪里是什么不入流的纨绔比得上的?” 纨绔? 怕是也不见得。 沈清与他两人之间相处的确有亲近之感,顾准可不信以沈清的眼光会看上一个绣花枕头。 他惯是不喜官场上的那一套,自然了解地也不够深。 “回吧。” …… 马车里。 “你放心,顾大哥是个聪明人。既然我都拒绝了他单独给我画像,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方才你何必平白呛他,白白给自己树敌。” 听见沈清为自己考虑,楚朝的脸色稍霁,“他仗着自己妹妹与你关系好,得寸进尺。这回送给你的是两人的画像,下回可指不定就是什么了。我不过想叫他知难而退。” “反正在我那四表弟面前都挑明了,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楚朝揽过沈清的肩膀,依恋地在她发间蹭了蹭:“我不想再等了,越等下去觊觎你的人越多。” 顿了顿,他道:“不如等你下半年及笄,我便上门提亲,然后跟你哥一日办婚礼,双喜临门如何?” 四皇子他倒是不担心,沈清本就不喜此人。 但那顾准至少是她愿意当朋友的人,至少她不讨厌。顾准明显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如何放心? 沈清直起身,双手捧住楚朝的脸左看右看。 “一个顾准就给你刺激成这样?” “还以为你一切都尽在掌握,拿捏起旁人手到擒来的从容呢? 我那么大一个楚朝,你给我藏哪儿去了?” 过往那些事情都是在权衡利害,都是在世俗中被安排定义好了的。 他早就深谙这套规则又做了充分的准备,或者说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事情本身。 因为本就不在乎,他才如此淡定从容。 可是沈清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满心在乎,没了把握,生怕一个不注意便被旁人抢走。 沈清端详着他的脸,却见他眼神中鲜少地露出了脆弱和不安,恍若当初在南地时说起幼年之事时一般。 她的心也好似被人捏紧,她不想看到他脸上露出这种神情。 沈清勾起唇角,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现在能不能把人给我放出来?” 见楚朝有些愣怔,一时没反应。 她又亲了一口:“这样总该把人还给我了吧?” 明白过来的一瞬间,楚朝眉眼弯起来:“还不行。” “还不行?” “那这样呢?” 沈清十分慷慨地将额头、脸颊、嘴唇、喉结都照顾了一遍,最后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求你把人还给我,我只要他。” 楚朝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只来得及听见碎裂的第一声响,他便听见自己低哑着声音满是期待:“人还给了你,你就再不能不要他,也不能要旁人了。” “求之不得。” 人心是易碎的宝物,珍惜它的人才能共情它的每一次跳动,用一双无形的手抚平跳动中的每一分不安。 她好像越来越知道怎么爱人了。 …… 当着那么多在场文人的面,那日妙笔堂的事情却不见声浪,没有半点预想中的样子。 想也知道,是四皇子做的手脚。 一来估计怕是不想大肆宣扬自己对《百马图》的兴趣,二来购置的银两不菲,以免遭致非议。为此,甚至竟然也没利用万金赠美人的事再添佳话。 虽然平民百姓自然知道他身为皇子,自然是贵不可言。 可有些东西就是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你不特意提起,大家也装聋作哑。一旦撕破了,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化为血淋淋的数字放在眼前的时候,事态如何发展便不可控了。 在楚朝的疏通下,赵措已然离京赴任,追云同去在左右保护。 赵措这一行一路向北,沈清忽然为手下那两个孩子想了一个更合适的去处。 奚盏也与她提过,两人基础打得不错,但终日只是靠这些小儿科的训练是不够的,没经历过真正的厮杀是狠不下心,学不成的。 于是便趁着赵措这一次北行,让奚盏拿着她的书信带着两个孩子一道往北,将两个孩子送去她父亲的军营里历练。 这一头,她这几日将秋蝉安排到店铺里教授店里的女娘桃花妆的画法。 沈清准备过几日让店里的女娘化上桃花妆迎客,在店内免费为感兴趣的客人试妆,若是客人喜欢便可一套备齐。 还有三日便是婚期,奚泽这些时日一直盯着蒋思思的动作,事无巨细地说给沈清。 果不其然,蒋思思自从那唯一一次进入左相府之后,好几次借口上门探望都被华染拒绝。 她转而去调查华彻的行踪,但华彻除了去宫中,几乎不在外多逗留,她扑了好几次空,气得咬牙切齿,回去便在家里发疯。 她这段时日性情大变,连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爹都看不下去,让她收敛性子。 连府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如此说,蒋思思越发不安和暴躁。 如此,她唯一的转机便只有在婚礼当日。 皇宫,景仁宫。 皇后疼爱女儿,喜服喜帕一应用品的一个针脚都没让恒阳碰,对外只说绣了喜帕。 恒阳脸上不见忧喜,对于她来说,成亲的对象她并不讨厌,甚至从人才品貌上来说称得上是满意。 在众多姊妹中,她已经算上嫁得不错的了。 上首的皇后叮嘱:“你是公主,出嫁了也还是公主。你是君,他是臣。若是他敢怠慢于你,你尽可罚他,母后替你担着。” “儿臣知道。不过总归要在一处过日子,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难得,日子久了两不生厌都算少见。若是我一点小事便要打要罚,岂不是连最开始的相敬如宾都是奢望了。” 第159章 大婚 三日后,大婚。 皇帝特许宴席在左相府举办,因此在宫中行却纳彩、册封之礼后,便由驸马在宫门迎公主入府。 十二人抬的喜轿将头戴九翠凤冠的公主迎出宫门,前头有禁军开道,太子亲自领仪仗队随其后。 喜轿后是绵延数里的108台嫁妆,金银首饰、锦绣幔帐、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宫门口来到左相府门口,里外宾客齐聚在此处观礼。 沈清站在人群中,见到太子下马来到喜轿前亲自为恒阳掀开帘子。 一身喜服的华彻来到轿前伸出手:“臣迎公主殿下下轿,公主小心脚下。” 喜轿中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搭上,华彻搀扶着恒阳在众人的注视下迈入府门。入府后,下人端来水盆,新人行沃盥礼,意为洗去尘埃。 江月吟拉着沈清后脚进府,沈清的视线循着蒋思思的身影,见她几乎是片刻不离地跟在华染的身后。 众人随着新人来至堂前,楚朝不知何时站在了沈清身后也在观礼。 上首坐着左相夫妇,华彻与恒阳各执一侧红绸。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入洞房!” 喜官的高声之下,宾客间皆是贺喜之声。沈清见斜对面的蒋思思躲在人群后面,盯着那条红绸的眼神十分怨毒,仿佛堂上站着的是她的杀父仇人。 这些情况,盖着盖头的恒阳一无所知。在众人的起哄声下,她跟着华彻朝着她的新婚洞房去。 说到底也是人生头一次成婚,说不紧张不激动是假的。 恒阳坐在大红的喜榻上,听见喜娘喊:“请驸马爷掀盖头。” 身侧的人抬手接过玉如意,轻轻挑开那层红盖头。恒阳抬眼见眼前人身着喜服,比起白日的素衣,更显出少年郎的俊俏。 “公主,我脸上可是不干净?” 自觉自己盯的时间太长,恒阳倒没有小女儿家似的移开视线:“驸马今日很好看。” 华彻抿唇:“谢公主夸赞。” 一旁的喜娘憋着笑,捧着两只酒盏上前:“请公主和驸马喝交杯酒,愿公主驸马永结同心、恩爱不移。” 两人喝过交杯后,华彻便要去陪宾客。 “待会我会让人先送一些吃食过来,公主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 恒阳闻言,心中一暖,“知道了,驸马且去吧。” 婚宴男女分席而坐,华彻回来后便被同僚一拥而上,不过周围人见着太子在此也没有过于放肆。 倒是本应该与太子和华彻同席的四皇子,此刻却与楚朝一桌,只是开始时与华彻敬酒祝贺时有过交流。 可怜与这两人同席的其他人,才坐下来便发觉这微妙的火药味,却不知从何而来。 本是吃喝玩笑的喜宴,硬是让他们吃得大气不敢出,只敢默默夹菜。 “今日华彻大婚,孤看到皇妹出嫁,心中不免感慨。说起来,皇妹成婚比孤要早,倒是我这个做皇兄的落后了。” 楚朝漫不经心地堵了回去:“四表弟此言差矣,我还稍长于你些,四表弟再急也急不过我。” “孤倒是想看看我们之间,究竟谁先抱得美人归了。” 桌上其他人都在心底憋闷,好在见四皇子在此,其他桌不少有心结交的人接连不断地来敬酒,你来我往之间,两人最开始唇枪舌剑的火药味淡了许多。 那头华彻饮过两轮,脸上已经泛起红,他起身离席准备去方便。 他前脚离开,蒋思思后脚便不小心打翻杯盏弄脏了衣裙,向华染借口换衣服先行离开。 沈清一直关注着这头的动向,立马让奚泽跟了上去,自己晚些时间才离开。 …… 出来方便只是借口,华彻灌了自己许多酒。 阿姐为了自己的婚事费了许多心思,就连方才为公主先准备些吃食都是阿姐考虑到的。更别说,还让厨房备下了醒酒汤,免得晚间喝的烂醉如泥,怠慢了公主。 方才在席间,他瞧着阿姐在女席巧笑嫣然。母亲不知说了什么,竟叫阿姐羞红了脸。 可想也知道,怕是说的婚事。 如今那孟延川投在四皇子门下,前途无量,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待合适的时间,他的阿姐便能够如愿以偿。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看见阿姐站在他面前。 “阿姐……” “华公子,是我。” 不一样的声音让华彻凝神,他定睛一看却发现眼前之人竟是蒋思思。 他眉眼中的温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只剩下陌生和冷漠。 “蒋小姐不在前院席间,怎么会来此处?” 蒋思思捏紧了手,她一路跟踪华彻来到这座偏僻无人的院落,见他颓废地随意靠在里面的一个墙边,便知晓他心中定然不喜欢公主,他定然也对婚事不满。 他的冷清却无法让她视而不见,可她偏偏就是不肯放弃眼前这个人。 蒋思思蹲下身子,慢慢贴近华彻:“华公子,你喝醉了,我担心你。” 顿了顿,“华姐姐也让我来看看你。” 华彻冷哼一声:“你做事别拿我阿姐当借口,你不配。” 语气之冷酷,与当初庭下之时判若两人。 蒋思思能看得出来,华染在他的心中地位极重。 “华公子,可还记得当初你让我忙着华姐姐你曾私下找我的事情?我一直听你的话,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 当初第一次见面,我便对你倾心。不惜用你允诺帮我的一次机会,只想与你在马球赛多待一些时候。 我为了你,还做了其他许多事。可如今你却和公主成了婚……” 在听到当初华染那件事时,华彻的眼神已经彻底染上杀意。 “你威胁我?” 蒋思思没有猜错,当初华染突然寻她问这些、后又有华彻私下调查又隐瞒,她便知此事或许能拿捏华彻。 她胆大地伸出一只手摸着男人的脸:“华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公主,为何不能选我?我能为你保守秘密,还能为你做任何你想要的。 而我,除了你,我别无所求。” 当她的手抬起时,一股奇异的味道钻入华彻的鼻间。 第160章 喜蛋 几乎是在吸入的瞬间,身上的燥热便让华彻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蒋思思见状贴近身体,环住华彻在他因药物泛红的耳边低语:“华彻,你莫要再忍了。你身边多一个我,只会多一把趁手的刀,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蒋思思能感受到手下的人在强忍着发抖,黑眸中似有迷蒙纠结之色。 华彻忽然伸手拉住蒋思思正要褪去他喜服外套的手,“我凭何信你的一面之辞? 若是你与你父亲或是他人串通,想要趁着我大婚生事,要给我左相府蒙羞呢?” 这是接受条件前的谈判。 蒋思思几乎是喜出望外,但她比缪玲聪明几分。 “以你的能力大可以去查,我接触过哪些人说过什么。我与他并不交心,一个字都未曾透露过。” “不过,我将来龙去脉写在纸上。若是今日我不能安然回去,右相派的大小官员便会收到这些信件。” 缪玲和李漫接连横死,她虽然兵行险招,但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华彻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你可知你今日此举过后,在上京你再也抬不起头来,我左相府也不会迎娶一个声名狼藉的世家女。” 蒋思思眼睛殷红,混合着眼底的血丝更显疯狂:“华彻,你不要想着今日能够随意糊弄了我。今日不得偿所愿,我绝不会走。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哪里容得左相府不要?等我嫁入相府,我会做的很好的,我会让他们都满意的。” 身上越发难受起来,华彻还要分出心神与这疯子纠缠,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既然与你分享秘密,自然是认可你的。但我也不想你为了我,日后在外抬不起头来。不若我们换个法子……” 他忍着身体的难受和心里的恶心在蒋思思耳边耳语了几句,蒋思思听罢内心犹疑地看着他。 “你当真愿意配合?” 华彻点头:“自然。既然都能达成目的,又何必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那我信你,但你记着那些信件……” “我知道,现在把解药给我。” 蒋思思面露难色,她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压根没有准备什么解药。 “没有解药……” 华彻的脸色倏尔变了两变,忍住想掐住对方脖子的冲动:“我自己解决,你离席太久先回去吧。” “这药性烈,我帮你……” 蒋思思话未说完,便被华彻眼神中的凉意吓退,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 “出来。” 华彻力竭一般仰倒在墙边,身边忽然出现一人跪下:“主子,可要我去杀了那人?” “不必,你让人去查查那些信件放在哪里,再派人去各家官员门前守着,若是有可疑之人直接杀了。她身边伺候的人也都盯着些。 再找个下人在她的酒水里掺点东西……” “那主子你……” 华彻拿过侍从身上的短刃,掀开外袍在大腿处狠狠刺了进去。 “将我书架左侧第三层匣子里的百花解毒丸拿来。” 那百花解毒丸珍奇无比,没成想竟然被用在这么荒唐的场合。 …… 沈清让奚泽去盯着,自己后脚离开却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在府中四处寻找华琴的住处。 华彻成婚是左相府的大事,一应亲戚和官场往来的人都汇集在前院,可在宴席上并未见到身为姑母的华琴。 喜宴声势浩大,左相府的侍女小厮基本都集中在厨房和前院,后院的人基本全都走光。 有些院落留了一两个侍女看门,但为了迎合府上的气氛也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清走着走着,忽见一处地方院门紧闭,但却并不是荒废的院子。 那门外象征性地挂上了红灯笼,竟是连喜字都没有贴。 沈清沿着院墙往里,忽然听到里头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带着恐惧的歇斯底里。 “别过来!滚!你给我滚开!别碰我!” “奴婢不动,您别伤着自己!” “你走,出去!” 过了一阵,沈清只听见一阵关门的声音,便没听到旁的动静。 “叶堤?” 沈清喊了一声,叶堤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 “你带我悄悄溜到房梁上看看情况。” 有了夜探永安王府的经验,两人配合起来相当默契。 来到房梁上,沈清看见一扇紧闭的门前有被扔出来的碗和饭菜,方才出声的侍女此刻刚好消失在墙角。 沈清让叶堤跟上那个侍女,不一会便来到了这间院子的小厨房。 那侍女手里握着一枚破碎的鸡蛋,气势汹汹地踹开了小厨房的门,将里面准备饭菜的仆妇和侍女都叫出来站成了一排。 她拿着手里的鸡蛋在众人面前比划:“说!是谁弄错了喜蛋混进了饭菜里,做了这么久的事情还不长记性吗? 琴夫人因此又发了癔症,好在手头没有可以自伤的利器,否则后果你们担待的起吗? 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等事后相爷来查可就没有我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众人听见那侍女如此说,皆是吓白了脸。 沈清琢磨着这“喜”字似乎会刺激到华琴,而华琴受到刺激又有自残的倾向。 怪不得这院子连一个“喜”字都没贴。 恐怕不止这个“喜”字,此处的院落摆设看着也十分考究,像是专门为华琴设计的,以免她受到刺激。 沈清不去细究是哪个人出了纰漏,而是又回到华琴所在的房间那边。 叶堤轻轻拿掉一处瓦片,示意沈清可以看看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的陈设看着都很古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败,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当朝左相家中。 一个女人蜷缩着身子躲在床的一角,头埋在胳膊里,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字句。 房间里的陈设应该是用了不少心的,就连四方桌角都被磨成了圆弧形。 忽然,床上的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动作猛地瘫倒在床上,一双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头顶。 两双眼睛对上的瞬间,沈清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61章 真凶 “救我……” 华琴眼中没有半点发现入侵者的慌乱,整个身体僵直不动,绝望的瞳孔中留下两行清泪,只有口中喃喃着这两个字。 她还处在癔症当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沈清将那片瓦盖上,“你说处在癔症状态下的人清醒过后,会记得发病时候的事吗?” “她这样的不会。”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叶堤能回答她,却没成想他倒是很笃定。 “方才她发病时驱赶平时就在身边的侍女,现在却向你求救,可见她这癔病发起来是不认人的。一般这种情况,清醒时和发病时的记忆是完全错乱的。” 沈清思索片刻,“我去房间里看看情况,你帮我看着别被其他侍女发现。” 叶堤提溜着人,送到房门口,转眼又回到屋顶上。 沈清胆战心惊地推开门,生怕发出的声响让华琴呼喊起来,幸而华琴此刻还保持着刚才的状态没变。 沈清来到床前,华琴见到身侧来人头一偏,满脸的泪水和绝望:“阿潜,我不干净了……” 原来是将她认成了华潜。 “县丞的儿子欺人太甚,我一定会帮你报仇。” “不……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不要去……” “我为什么流血?” “你别去,你是拿笔的手……人死了……宽哥也搭进去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和宽哥一道去报仇,宽哥将人杀了?” “不……不是宽哥杀的……但你是我弟弟,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欠宽哥一条命,我应该还给他,我应该下去陪他……” 沈清心里惊涛骇浪,还来不及消化杀人真凶竟然是当年的华潜的事实,却见华琴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她哭喊的声音渐响,外面叶堤进来拉着沈清就要离开:“那边听见动静了,快走。” 华琴眼神忽然聚焦在沈清头顶的簪子上,伸手就要去抢:“让我下去陪他!” 叶堤眼疾手快地拉着沈清避开,在侍女快要经过转角的时候带着人离开了房间。 华琴跟着人跑,跌坐在门口,大声嚎哭。 侍女见到房门大开,华琴趴在门槛边上,只以为是华琴发展到癔症的后一个阶段,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劝慰着回房间。 侍女边走边心里犯嘀咕,琴夫人每次发病要么是当场要自戕,要么一模一样的流程——先是恐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再就像是魇着一般默默流泪谁喊也不听,最后才闹着要自杀。 她在身边伺候了那么久,连每个环节多久几乎都熟悉了。今日,似乎比往日都要快些,幸好她听见声音不对及时赶过来。 “夫人,没事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 沈清收敛心神回到前院,遇到奚泽等在小路上将方才看到的都说与她听。 只不过双方耳语的内容离得太远,不得而知。 沈清回来的时候,蒋思思已在席间。一看到她回来,蒋思思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怪异。 沈清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水,还是之前的样子,未添新的。 江月吟凑近问:“身体不舒服吗?怎的去了那么久?” “冷酒吃多了,方才有些腹胀。” 说话间,华彻回到席间被众人一拥而上,又是一番推杯换盏。 他本就吃了不少的酒水,即便脸上有些异样,也被酒气的潮红所掩盖。 自打华彻回来,蒋思思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忽。 男席又推杯换盏几轮,女席这边才加了一次酒水。 正在蒋思思魂不守舍之时,一位婢女为边上的人斟酒时,失手打坏了蒋思思的杯盏。 她慌忙就要跪下:“小姐,对不起,奴婢给您换一个新的。” 侍女声音有些大,华染见状皱了皱眉:“大喜的日子就算了,赶紧给蒋小姐换上新的,往后再毛手毛脚就不要在人前伺候了。” 蒋思思心神无主,见华染开了口便没再多说,拿起新换的杯盏抿了口。 喜宴进展到最后,太子不知被何事牵绊,提早些离开了左相府。 “砰”得一声响,华彻大醉,左手勾着旁边人的肩膀,右手失手将酒盏打碎。 见儿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宴会又即将结束,左相夫人令小厮扶着人先回房休息,自己在前院照看宾客。 与此同时,蒋思思忽而朝沈清走了过来:“沈小姐,你能陪我走走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清心头一冷:感情还是冲着她来的? 蒋思思怕她不答应,凑近了些轻轻道:“是关于缪玲和李漫的事。” 一旁的江月吟怕出什么事情:“我陪你一起去吧。” 沈清看了眼蒋思思的神情,摇了摇头:“江姐姐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走吧。” 身后已经有小些的宾客离席,两人走出前院,蒋思思在前面一言不发,直往前走。 “你若是再不说话,你便自己一个人往前吧。” 蒋思思的身影顿住,“当初针对珍宝阁的事情,确实如李漫所说的那样,是缪玲主使。我害怕尚书府,所以才撒了谎,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沈清冷笑:“说完了?说完我便走了。” 她转身欲走,蒋思思连忙喊住她:“你等等!” “还有事?” 蒋思思咬了咬牙,“李漫抄家之后的隐情你不想知道吗?难道你真以为她费力杀了缪玲当真只为珍宝阁那件事?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你要是想知道,我们就往里找个僻静的地方说。 我不带着丫鬟,你也别带,这事情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见蒋思思终于说到了她想听的事情,沈清这才重新迈步。 两人往里走了一段,蒋思思见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在沈清的催促下开了口。 “说起来这件事也与你有关。” “有我有关?” 蒋思思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心中竟不免出现些怅然。 “当时缪尚书停职,李侍郎在吏部风光得意。缪玲得到消息,李侍郎欲与四殿下结亲,趁着缪尚书停职在府的时候将吏部收入囊中。” 说罢,蒋思思摆出一脸说不上是羡慕还是讽刺的表情:“可四殿下看中了你。” 第162章 英雄救美? “缪玲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李侍郎为人圆滑,这么多年都未曾听说他跟哪一派走的很近。” 蒋思思一噎,她本以为沈清的重点会放在四皇子身上。 “我几番问过她,她没有多说。但若是消息有假,她也不会将印子钱的事告知于我,毕竟印子钱一事其中也有她的亲眷牵涉其中。” “若是被缪府那些亲眷知道,缪府怕是会不得安宁,所以才让你来做这个推手。不过你如今告诉了我,就不怕我将事情捅出去吗?” 蒋思思的步伐停了下来,她们来到华府的小湖边上。 湖水深不见底,盈盈的波光反衬出她眼底的暗色。 “就算你捅出去了又如何,且不说你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退一步讲,印子钱本就是不为历法所容,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即便那些亲眷要报复,也该去找缪府。” 沈清见蒋思思仍旧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冷不丁地开口:“当初你们三人形影不离,你想过李漫会死吗?” 蒋思思身形一颤,不知为何身上逐渐有种乏力感。 “你在这上京城里谈情谊不觉得可笑吗?她们二人又何曾真正把我当作是朋友。” “既然你们之间没有情谊可言,那你帮助缪玲的目的……我猜是为了今日的新郎官华彻吧。” 见到对方瞳仁微张,沈清又道:“既然你心系华彻,华彻与四皇子又是好友,若是李侍郎当真与四皇子走在一起,你这般行事便是害四皇子少了个助力。四皇子又怎么会容你嫁给华彻? 当时的情况,若是你踩缪玲一脚,澄清李漫是无辜之人,那你便可顺势搭上李侍郎的便车,离华彻才是更近的。” 蒋思思震惊的神情倒映在沈清眼中。 “所以”,沈清接着又道,“你方才就是在骗我,缪玲说李漫要嫁的人不是四皇子,而是你的心上人华彻。” 五雷轰顶! 蒋思思觉得头晕目眩,却又被沈清的话激起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气势,叫喊着朝沈清扑过来。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到头来不还是被人算计!” 沈清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被蒋思思猛地一推,脚下踉跄便跌进湖底。摔下去的最后一刻,她望见从湖另一边有一道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而蒋思思本也是要假装落水的,可她意识到身体摇摇欲坠顿觉不妙,就在她快要稳住身体的时候,后面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推力送了她一程,她带着几乎混沌的意识一头也栽进了湖里。 夜晚的湖水很凉,冻得沈清意识一片清明。 她慌乱地在水中扑腾,而一旁同样摔下来的蒋思思却在挣扎了几下之后便像没了力气一般,手上的动作逐渐停止了。 “救……救命……” 沈清会凫水,所以她将计就计,想看看谁会在这里等着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她借着扑腾的动作移动位置靠近蒋思思,再假装失去力气沉入水底,给自己喂了一颗药丸,又给蒋思思喂了另一颗药丸。 “清儿!” 岸上的四皇子大喊一声,跃入水中要救人。 “出事啦,有人落水啦!救命啊!” 随后便听得好几个声音叫着喊着,似乎企图将还未散尽的宾客吸引过来。 四皇子跃入水中后,便寻找着沈清的身影,发现沈清和蒋思思挨在一处,便向那边游去。 水下的视线本就有些模糊,四皇子往前游了一段却发现,沈清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等到他游到蒋思思周边的时候,沈清不知何时已经飘着飘着要飘到岸边了。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身边的蒋思思忽然睁开眼睛,呛出几口水,随即又被满腔的湖水漫进。 强烈的窒息感激发了她强烈的求生欲,她顾不得旁的东西,看见周围有一个身影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狠狠抓住不肯放水。 四皇子也被蒋思思忽如其来的“起死回生”惊了一跳,想要推开却被对方像胶水一般地黏在身上,死活地都扯不开。 那头沈清飘忽到岸边,听见奚泽在喊她的声音,心里有了底。 她探出水面,呛出口水,“咳咳咳……救……救我……” 奚泽不知从哪里偷出来一根枯枝伸过来:“小姐,抓住!” 沈清心领神会地拉住,慢慢地被拖向岸边。 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是方才被惊扰到的宾客往这边过来了。 奚泽心神一凛,一手将沈清直接从水中拉了出来,旋即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沈清身上。 四皇子的侍从在一旁看得都呆愣住了:这沈小姐怎么自己上来了?他家主子呢?怎么还在水下没有上来? 先头的左相夫人带着下人赶过来救人,伸手跟着些未散尽的宾客。 他们一来便见到脸色苍白的沈清盖着侍女的衣服,躺在侍女怀里奄奄一息。 楚朝一声不响地上前,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夏季的衣衫单薄些,奚泽一层外套盖上不多时便逐渐有一些浸湿,楚朝又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在上面。 与此同时,湖面又有了动静。 众人眼看着四皇子浮出水面,身边还有一女子紧紧地贴在四皇子身上不肯撒手。 四皇子面沉如水地游至岸边,几个侍从连忙上前拉人。 两人被救至岸上,四皇子满身湿漉自不必说,一旁少女湿透单薄的衣衫,曼妙的曲线一览无遗。 意识到这一点,蒋思思刚松开四皇子的手又猛地揪住:“殿下救救我。” 这事从头至尾都与华彻与她说的不一样。 她明明是给四皇子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自己为避免害人的口舌假装落水,华彻再来伸出援手救下她。 这样既有了理由,又给四皇子做了顺水人情。 可谁成想事情却变成这样…… 眼下若是四皇子再不帮她,只怕往后在上京她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可谁曾想四皇子却将她的胳膊一甩,脸色说得上厌恶。 平日里那般温润儒雅的人,此刻却是这样的表情,她的心一下沉入了谷底。 而甩开她的手的四皇子转头去看沈清:“清儿,你没事就好……” 第163章 艰于成孕 此言一出,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两位小姐失足落水,四皇子跳下去想救沈小姐,却阴差阳错救了蒋小姐。 蒋小姐云英未嫁,这浑身湿透地与四皇子紧紧相贴,若是四皇子不愿将她收入府中,只怕将来的婚事艰难。 听见四皇子假惺惺的关切,沈清垂下眼帘,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本就苍白的脸色,配上红红的眼圈,委屈地朝四皇子与蒋思思的方向瞧了一眼,随后又似乎是被湖水冻得抖了两下,接着又是连连咳嗽。 另一边,左相夫人已经使人给蒋思思披上衣服,又连忙让叫了府医过来查看两人的情况。 她家大喜的日子,却弄得两位官眷落水,又牵连上皇子。 左相夫人只庆幸太子提早走了,自家儿子也未掺和到其中,不然今日这事情真要闹得不可开交。 府医拎着药箱子连走带跑地过来,脑门子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抹,便看见面前三人的头发皆是湿漉漉的。 这……他要先给谁看? 这府医倒还算是精明的,这一路赶来他也大致明白是四皇子和两位女眷落了水。 他抬步往其中唯一的一名男子那里走:“四殿下,老夫来替您看看。” 四皇子扬手止住他的脚步,眼含担忧地朝沈清那边看过去:“孤没事,你先去看看清……” 话音未落,府医只觉得自己跟肩上的药箱一样被提溜着转了方向。 楚朝直接拎着府医的后领子来到沈清跟前:“先给她看!” 在场的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府医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好在这女子也是方才四殿下让先看的,也不算让他难做。 蒋思思看见两人都只顾着沈清,而原本与她说好的华彻此时却不见踪影,身上的寒意刺骨,眼神也越发怨毒起来。 失足落水后及时救上来多半是寒气入体之类的症状,眼下不是寒冬,又没有在水中泡上许久的话,应该不至于会对女子的身体有亏。 寒气入体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的小症状,可当他的手搭上沈清的脉之后,脸色却忽地一变。 此事非同小可,他又接连看了两次,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府医抬起头,见眼前落水的小姑娘殷切地看着他,自己都实在于心不忍。 “大夫,我身体如何了?” 府医沉默不语,一旁的四皇子也看出府医的脸色有些不对。 “大夫,清儿可是落水受了惊吓?缺什么天材地宝,大夫尽可说。” 左相夫人也凝眉吩咐:“你只管说,事情是在我左相府上发生的,我们自然要负责。” 几番视线都投射过来,沈清又最后推了这个府医一把:“大夫,我不是不讲理之人,你大可放心告诉我。” 府医叹息着摇了摇头:“回夫人的话,这位小姐落水时间不算太长,即时救上来后将养几日本该无甚大碍。只是……只是这位小姐的脉象沉涩,冲任二脉虚滞,气血难濡胞宫,恐将来……艰于成孕。” 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谁都知道子嗣对于一个女子,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无法生育的女子,哪怕是在显赫的家世,走到哪里也会被明里暗里地贬损成不下蛋的母鸡。 更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这样一个无法为自己延续香火的女子,即便有也多半是落魄子弟存了旁的心思,看上了女子娘家的帮衬。 既能够让女子娘家出钱出力,又可以以妻子无法生育为名纳入美妾。 总而言之,对那女子而言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 只是……这沈小姐是贵妃和四皇子相中的未来四皇子妃,可无法生育的女子如何能坐皇子妃的位置? 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隔岸观火,心思各异。 蒋思思一腔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似乎突然有了一个出口,仿佛无法生育是上天给沈清的一个报应。 这就是报应!凭什么她的命那么好,个个都偏向她! 没了生育能力的女人还怎么在她面前高高在上! 沈清闻言,偏头躲在奚泽怀中,身子因为这一打击不住地颤抖,可怜见的模样让在场有些女子都跟着动容。 四皇子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是华彻设计一箭双雕的局面,如今怎么演变成这样。 若不是清楚华彻的立场,他甚至要怀疑今日这局是冲着他来的。 “清儿,大夫的话不是绝对的,将来好生调养就好,孤……” “四殿下慎言!” 原本埋头难过的女子抬起头,眼眶红红地道:“我与四殿下本就没有瓜葛,况且四殿下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浑身湿透的蒋小姐搂搂抱抱,若是殿下不负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至于蒋小姐,今日落水之事我只当你是一时冲昏了头脑,不小心推的我。若不是我才学了两下凫水,只怕等不到人来救便沉入湖底了。” “什么?竟然是蒋小姐推人入水?” “方才你没看见吗?那蒋小姐死死扒住四殿下不肯放水,怕是早就存了攀高枝儿的心思。” “可怜了沈小姐,如今贵为郡主,和四皇子本是郎才女貌。” 蒋思思听见人群中的议论,刚涌上来的窃喜瞬间又被惊怒取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明明……” 我明明不是为了四皇子,我明明是为了华彻。 这话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说了便会被追问到底,到时候牵连了那么多人,她会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蒋思思忽然打了个寒颤,看了眼左相夫人。 她莫名觉得,如果她今日说出了华彻的名字,她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左相府的门都不知道。 见四皇子对蒋思思完全不上心,左相夫人眼神凌厉:“我念着你是染儿的朋友才许你赴宴,可染儿在前院替我送别宾客,而你却背着她在后院行此歹毒之事。推郡主入水,大闹我儿婚宴,我看你父亲要如何向相爷交代,像公主和四殿下交代。” 蒋思思浑身冰冷,想去求四皇子,可四皇子察觉到这事情有些蹊跷,想借机送沈清回去时好好探一探。 他身子一偏,楚朝侧身挡住沈清默默抽泣的身影,语气颇有些不善:“今日宴席也差不多了,诸位,该散的就散了吧。 沈兄嘱托我将清清带回去,本世子便先告辞了。” 第164章 抬脚一踹 眼看众人就此便要离开,蒋思思咬了咬牙,连忙直起身朝沈清的方向跪了下去。 “沈小姐……不,郡主,我万万没有加害郡主的意思,只是脚下一滑,失手让郡主落水。我知晓四皇子与郡主的情谊,方才只是求生的本能所致,万没有其他意思,请郡主不要误会。” 故意加害郡主的罪名她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既然不能指望着四皇子和不见踪影的华彻,她只能趁着宾客没走前自谋出路。 出了这左相府的门,她再想辩解也没办法了。 当时在场只有她与沈清两人,她只要顺着四皇子的心意圆自己的谎,想必四皇子也是乐见其成。 闻言,众人皆随着蒋思思的视线望向了被楚朝挡在身后的沈清身上,只有四皇子瞥了身边的蒋思思的一眼。 倒是个有点机灵的,就是不知如何得罪了华彻,竟想要了她的命。 前院送完最后一位客人的华染,闻声赶来,便看见蒋思思跪地哀求的模样。 华染本想上前扶人,却被面色不虞的左相夫人制止。 原本忍耐了许久的楚朝忽然停下脚步,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之下走到了跪着的蒋思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蒋小姐,你先起来吧。” 蒋思思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男人,发觉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位纨绔自小也是在皇宫中教养长大,通身的气度与皇子公主别无二致。 那一句“郡主不原谅便长跪不起”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蒋思思艰难地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就连一边的四皇子此刻也不知道他这位表哥要做什么。 “你是在哪里不小心将人失手推下去的?” 蒋思思没了主张,只得按照楚朝的意思照做,走到靠近湖边的位置,“当时郡主在我前面一点,我就是在这儿不小心……啊!” 话未说完,楚朝毫不留情地抬脚一踹。 伴随着一声惊呼,蒋思思扑通一声又落入水中,身上披着的侍女衣服也飘到水面上,整个人又急又慌地扑通了起来,呛了好几口水。 “啊呀,本世子酒吃多了头昏眼花,不小心害蒋小姐又落了水,真是万万不该。” 话虽如此,望向拼命挣扎的人,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在场众人皆不可置喙,唯有华染不顾左相夫人的阻拦,想去岸边捞人。只是蒋思思被湖水迷了眼睛,反复几次都没能抓住华染的手。 楚朝见人挣扎地快没了力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逐风,动作怎么这么慢。” 见主子发了话,逐风剑柄一伸,待人抓住后手上发力便将人送回了岸上。 蒋思思又一次经历了溺水的无助,此刻不住地咳嗽。 左相夫人见华染要将外衣给人披上,眼神制止,使下人又拿来一件衣服给蒋思思裹上。 方才被楚朝踹的那一脚忽然让蒋思思清醒过来,她落水前浑身不适,本来已经稳住身体,却还是不知哪里的一股力推了下去。 落水后头脑不清醒的她几乎溺毙,猛然清醒过来之后才死抓着四皇子不放。 可知道所有这些还能设计她的除了华彻,还能有谁? 唯一的变数怕就是她忽然的回光返照,以及沈清现在竟会点凫水。 她一开始被这浩浩荡荡的情势震住,竟然忘记了开始时的反常。亏她还死死不肯说出华彻的名字,却没想到要她命的竟然是他。 此刻原本说要来救她的人,怕是正在与公主共度良宵。 想到此处,蒋思思心中冷笑,连原本的恐惧都淡了不少。 “华姐姐,你该是知道我对四殿下无意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着众位宾客:“因为我的心上人他今日成……” 一个巴掌将蒋思思扇得发懵,沈清顺着那只手望着来人,是公主身边的碧玉。 一回头,身着喜服的恒阳和华彻一同出现,谁人见了都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他们身后是一同赶来的江月吟,江月吟一来便走到了沈清身边,给她递了暖炉。 看热闹的众人正要听见蒋思思说出来惊天之语,却没曾想今日婚礼的主角此刻竟然不在洞房,而是赶到此处来了。 “大胆,竟敢扰乱本公主的婚宴!碧玉,给我掌嘴。” 一次响过一次的巴掌声,让众人都不免听着有些肉疼。二十个巴掌下来,蒋思思的脸已经高高肿起。 沈清观察着恒阳,似乎不光是因为蒋思思推她入水的原因,好像是还含着一些其他的怒火而来。 她本想着刺激蒋思思说出她和华彻之间的事,大闹一场,好让这婚事作废。如今看恒阳的态度,怕是事情难办。 “今日时候不早了,染儿替我送送各位大人。” 左相夫人见自家儿子和公主都出面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提前送人的好。 华彻见华染领着众人离开,转而看向蒋思思的眼神更加冰冷。 他让手下人耗费许久去查,将人都控制住了,本想着蒋思思按照计划溺毙湖中,此事便了结了。 没想到不知哪一步出了错,还牵连了四皇子。 事情发展地比他想象得严重,江家小姐还惊动了公主,迫使他临时想法子借着身上的伤将事情圆了。 现在在恒阳眼中,蒋思思便是一个在自己新婚当日,给自己夫君下春药不成,反对自己的朋友下手企图攀上四皇子的不知廉耻的女子。 华彻使眼色让随侍去将人扶起来,顺势点了她的哑穴。 “公主说的没错,大婚之日闹事乃是藐视皇家尊严,按律当罚。” 恒阳走过去,拉了拉沈清的手,发现十分冰凉。她来之前也听说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也知道府医说的难于成孕的事情。 “今日之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让月吟和表哥带你回去,好生休息。” 沈清知道此刻华彻能领着公主前来,定然已经编造了一番说辞说服了公主。 “公主……”,沈清靠近了些,用很轻的声音说:“旁人的一面之辞也不可轻信。” 恒阳眼神微顿,“知道了,我改日去看你。” 第165章 无缘子嗣 恒阳和江月吟交换了眼神,后者扶起沈清先一步离开,而后楚朝自然也跟上前走了。 蒋思思发现自己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时,眼中的惊恐更甚,若是旁边的人拉着恐怕已经跌坐到地上了。 四皇子只觉得每次将主意打到沈清身上时,都会惹得一身晦气,心中也烦躁不安。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沈清落水时的慌乱不像是装的,可偏偏她又自己游回了岸边。 蒋思思本已经失去意识,却忽然诈尸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 府医一来就诊断出了沈清难孕,让她借机和自己划清界限…… 今日这番是临时起意,沈清怎么会步步踩着他们的算计反将一军?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一旁的府医默默拉低存在感,却被四皇子忽然点名:“大夫,沈小姐当真难孕?” 虽然说可能性很小,但万一是这府医被收买了呢? 那府医将宾客都散去,在场基本只剩下相府和皇室这才开口。 “回四殿下的话,老夫刚才的话确实有些许修饰……” 四皇子眼神一亮,可随即便听得府医说,“方才碍着宾客众多,老夫说艰于成孕算是保守之言,照沈小姐的脉象来看,怕是此生与子嗣无缘了。” 恒阳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怎么会这样……” 虽然她知道沈清不愿意嫁给四哥,但万万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一个不能怀孕的女子,将来的日子得多艰难。即便是长公主殿下,应该也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做当家主母。 华彻搂着恒阳的肩膀安慰,俨然一副好丈夫的模样。 “公主安心,沈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日后得老天眷顾也说不定。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公主不要太过伤心。”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四皇子心中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失望,偏头一看还有个浑身发抖的蒋思思,心中那股没处发的怒火又涌上来了。 在恒阳面前,四皇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他瞥了一眼华彻,对左相夫人道:“人我便交给夫人了,今日之事我想相府该给我一个交代。” 恒阳闻言皱眉,可随即又想到碧玉说蒋思思是因着华染的面子进来的,就将话憋回了肚子。蒋思思竟敢对他夫君下药,还推沈清下水,这事情她也不会轻飘飘地揭过。 左相夫人见四皇子没有将人带走的意思,便知道这蒋思思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拿捏。 “这是自然,我让人先带四殿下换身干净衣裳。” “不必,孤这边走了。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左相大人?” 后院的人传消息说华琴又发癔症,左相送别几位重要的客人后便去看她了。 “他临时有公务缠身,再说他一个大男人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今日是府上招待不周,我亲自送四殿下。” 左相夫人转身,“人先压着,彻儿你先带公主回房,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一直在外面也不像话。” 左相夫人和四皇子走远,恒阳走到蒋思思的面前。 “你可知给驸马下药是什么罪名?” 蒋思思如坠冰窟,她没想到华彻竟然连这事都告诉了公主。如果这件事被捅了出去,她即便不死也会脱去半层皮。 她抖如筛糠,却说不出半个字。 恒阳瞧出她的异样,想近前查看却被华彻拉住:“公主小心,她就是个疯子,别伤到了你。” 蒋思思听见华彻的话满眼愤恨和绝望。 恒阳顺势半靠着华彻道:“若不是为了皇室尊严,你做出此等不耻之举早该扒皮抽筋。你竟还敢对父皇亲封的郡主出手,怕不是没见过大理寺的牢房。待母亲问话后,便让你见识见识。” 华彻见恒阳没有当下要揪着不放的意思,心中放心许多,搂着人便要回房。 在母亲审问前,必须先料理好蒋思思以免她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而在华彻没看见的死角下,恒阳朝碧玉使了个眼神。 …… 沈清几人离府时,华染刚好送完最后几位夫人。 其实说到底,她与沈清之间没什么解不开的结。沈清和孟延川早就是过去式了,况且如今两人见面怕是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 她身为东家上前:“蒋小姐是我带进来的,说到底今日之事也有我的责任。你一身湿衣难免着凉,不如我让下人拿一套我没穿过的衣服你先换上。” 华染心中还有些奇怪,为何母亲没有先让人带沈清处理一下。 “多谢,不过这里离府上不远,我想早些回去休息。” 华染想起今日府医的诊断,心中不免生出同为女子的同情,侧身让开路:“那便不耽误你们了,还请沈小姐宽心。府上医师算不上名医,多方问诊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华染此言倒是让江月吟多看了一眼。 “主子,你要的东西。” 逐风半道被派出去买一件女子衣裙,他紧赶慢赶终于回来。只不过主子是怎么知道沈小姐的身量尺码的?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楚朝将衣服递给沈清,让她先去马车上换下。 天色已晚,换好衣服的沈清本想让江月吟先回府,奈何对方放心不下,非要一起先送她。 楚朝更是当仁不让,于是三人便一道坐上了镇北侯府的马车回去。 沈卓得了楚朝派人传回的消息等在门口,一见着自家妹妹头发湿漉漉的好不凄惨的模样顿时急了。 他一把将准备好的披风给沈清围上:“该死的姓蒋的,我明日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他!我扶你回房休息,你没回来这事儿我还没敢告诉娘。” 沈卓转身歉意道:“月吟,多谢你送清儿回来。今日不早了,我让元宝送你回去。” 至于楚朝,沈卓半句话都没留给他。 每次人都看不住,不是以身试毒就是被推下湖,他能给个好脸色才有鬼了。 江月吟看着一脸平静的楚朝,内心也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她看得出来,沈清与楚朝两人之间有着旁人没有的惺惺相惜,只要他们在一起的地方,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无言的信任和默契。 她自小作为伴读陪在恒阳身边,对长公主也是有一些了解的。 宫中出来的女子,对于子嗣的看重比起旁人只多不少。 “世子,对于府医的话怎么看?” 第166章 无所遁形 黑夜中江月吟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楚朝对江太傅这个女儿最大的印象一是恒阳的伴读,二是他的未来嫂嫂。 今日她开的这个口,明显是为了沈清。 莫说今日是沈清借着颂皋的药作戏,即便她当真难孕,于他又有何妨? “那是她的身体自然由她做主。 她若想生我便陪她寻医问药,她若不想生便两人相伴余生,无论哪种我都求之不得。” 江月吟讶异地抬头,见楚朝望着沈清远去的方向出神。 “世间时移势易,还望世子记得今日所言,莫要叫人失望才好。” “准嫂嫂教训的是。” 楚朝躬身行了个虚礼,臊得江月吟转身上车。 元宝早听沈卓的吩咐候在江府马车前,待人上车朝楚朝见了礼后便驾车离开。 沈清自然见不得家中人为了她的身体操心,只将事情告知了沈卓和祁玉瑾。两人知道事情的轻重自然守口如瓶。 这事情她连江月吟都瞒着,因着此事说的严重些也算是欺君。 大事了了,落水风寒也需得好生照应着以免落下病根。 扶云院的烛火半夜未歇,左相夫人院内也是亮如白昼。 孙姑姑将蒋思思压着跪在堂下,门外的府医一把年纪也在候着。 左相夫人于氏的脸色晦暗不明,只因在她送四皇子一来一回的时间里,这蒋思思已经被她的好儿子灌了哑药,以免她偷下春药的事情败露出去惹得不必要的闲话。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儿子身上,还是在大婚的日子这样重要的日子。 正要让孙姑姑动手之时,外面传来声音。 “夫人,相爷来了。” 华潜安抚完华琴后,听说了后院发生的事情,便来这里看看情况。 方一坐下,他便注意到堂下之人的异常。 “谁挑断了手筋?” 于氏这才注意到蒋思思的手绵软无力,像是只剩皮肉一般耷拉在膝上。 “彻儿说是喂了哑药,想必是怕她写字陈情,这才顺带挑了手筋。” 华潜皱了皱眉,既然这人都已经被扣在于氏这里了,华彻何必还多此一举? 倒不像是防着外面的人,而是防着自家人。 如此想着,本不甚在意的华潜看向蒋思思的目光倒是多了几分探究。 “府医进来,其他人都先下去吧。” 华潜发话,哪怕是于氏身边的人也不敢不从。 “看看这嗓子和手筋可还能治?” 府医忙不迭去查看情况,半晌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下去吧。” 于氏对华潜的做法不明所以,但她这么多年陪在华潜身边自然知道他的脾气秉性,所以也没有多言。 堂下的蒋思思眼中无光,看向左相两人的目光还透露着畏惧。 或许她从最开始就惹错了人。 华潜睨着堂下之人,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现在开始,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如实回头,或有活路。” 那样的平静无波的视线下,蒋思思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你给彻儿下药?” 点头。 “他没当场对你动手,是因为你手中握着他的把柄?” 点头。 于氏面露震惊,一是她没想到这一点,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儿子竟然会有把柄握在一个世家小姐手上。 华潜的目光凌厉起来:“官场上的?” 摇头。 华潜想起蒋思思最初是和华染交好才进入的左相府,他摩挲着椅凭目光悠远。 “关于染儿的?” 点头。 这下换成于氏心头一紧,华彻对华染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只能假装不知道。华彻回来后早就收敛了心思,这小丫头片子是从何得知的? 一旁的华潜面色有些许凝滞,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你初次受染儿邀约入府,是在彻儿授官之后不久?” 点头。 “染儿找你聊的内容,彻儿可是知晓?” 蒋思思眼神微颤,点头。 目前这人做事问话丝毫不拖泥带水,刀刀见血。 话问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与华染相关又要瞒着他的事情,华潜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至于眼前的蒋思思,既然华彻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证明此女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知晓背后利害。他没有再问下去,也是不想让蒋思思琢磨出深意来。 他起身出去,“人交给夫人处置吧。” 蒋思思瞥见于氏的神色,骤然挣扎起来。 不是说予她活路吗? 堂堂左相,问完话便将她丢给夫人处置,半句话不曾交代。试问哪个母亲,会放过对自己儿子下药的人? 于氏能跟在华潜身边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的。 华潜最后问的两个问题,已经让于氏知道了各种情况,甚至比她原以为的更加糟糕。 她心中也没想到,华彻为华染竟然连这样的重要的事情都敢瞒着。 “孙姑姑,进来。” 孙姑姑闻声进来,将门带上,见此情景便知道夫人要做处置了。 她贴耳道:“夫人,公主那边说是要送去大理寺。” 于氏冷笑:“送去大理寺岂不是便宜了她?” 她看向蒋思思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如此晚了还未归家,府中竟也没人找来,想必在家中也是个不受待见的。” 蒋思思被戳中痛处,心中恨恨。 “既如此,我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儿尝过的苦楚也要叫你好好体会一番。” 闻言,蒋思思瞳孔骤缩,拼命要往外逃。 可被挑断手筋的她毫无还手之力,下一刻便被孙姑姑按在了地上,灌下了预备好的春药。 于氏冷声道:“叫人把他送回府上,顺便将今晚她所做之事好好地告知她父亲。若是个拎得清的,知道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外头便进来两个小厮扛麻袋一样将人抬了出去。 落入湖水后的湿衣还没有换下来,贴着皮肤在夜晚渗出一股凉意。可与此同时,身体里由内而外产生的热意却让她浑身难受,羞愤欲死。 她睁眼望着于氏院落的门庭,像是要记住这个轻易便葬送了她一生的地方。 明明从头至尾都是华彻的主意,她只是个被推出去的众矢之的,到头来处置她的竟是华彻的母亲…… 她燥热难耐时,却忽然想到沈清问她那句话。 “你想过李漫会死吗?” 第167章 歹毒的爹 翌日,恒阳公主大婚当日的两件大事在朝臣当中口口相传。 一是方在印子钱一事上立功的太仆寺少卿之女推安南郡主如水,企图以名节搏上位。 事后四皇子不为所动,人被送回蒋府之后又被太仆寺少卿大义灭亲送至大理寺。 二是被推入水的安南郡主被诊断出难以成孕,怕是无缘四皇子妃之位。 处在风口浪尖的两人,一位在大理寺的监牢听候发落,一位窝在府中安养身体。 昨夜湖水冰凉,沈清确实着了风寒,不过不太严重。 颂皋研制的药确实有效,利用相府府医进行诊断,事后也无人会怀疑其真实性。 她倚在窗边,听奚泽昨晚跟踪打探来的消息。 “蒋思思昨夜被送出左相府时,满面潮红,双脚胡乱瞪着,双手耷拉着不动,半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奴婢一直跟到蒋府门口,左相府的下人朝太仆寺少卿耳语了几句话,他看着又惊又恐,将人带进府里没多久后就送去了大理寺。 奴婢瞧着手筋已断,喉咙也哑,不过出来时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大半。” 脸上的潮红怕是春药所致。 春药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毒哑又挑断手筋分明是怕蒋思思泄露什么秘密。 沈清联想到奚泽那日说蒋思思拿着什么只有他二人知晓的秘密威胁华彻,那这极有可能便是华彻的手笔。 而且昨日自从恒阳来了之后,蒋思思便再也没有开过口,或许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不能开口。当日碧玉掌嘴之后,负责压着蒋思思的好像也是华彻的人。 不能告知各部官员的定然事关朝堂,不能告知左相夫妇的又能是什么事呢? 沈清脑海中有了一个答案。 原着中华彻为了华染可谓是没有自己的原则,让他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怕是也只有华染。 这件事事关华染,又不能叫左相夫妇知晓,他自己本人也害怕自己背后做的这些被华染知道,思来想去也能是左相和北戎之间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还能让蒋思思在其中横插一脚? “清清。”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楚朝的声音。 沈清吩咐奚泽将秋蝉从店铺中叫回来,再去大理寺那边盯着。 奚泽出去时顺道给楚朝开了门。 楚朝一进来,便看见未卓粉黛的沈清倚在床边,别有着清丽之感。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朱唇好似刚刚喝过水似的红润饱满。 他手背贴上沈清的额头,“好在已经不烫了。” 楚朝昨夜在江月吟回去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镇北侯府的房顶上待了大半夜,看着扶云院里进进出出,自然知道人是着了风寒。 等几波人散去,院中安静下来后,他也没进去打扰沈清休息。 直到院中的光熄了大半个时辰后没有出现什么动静,他才回府沐浴更衣,短暂休憩了一阵后便过来看人。 沈清见他换了新衣,眼下却有些发青:“昨天晚上没睡好?” “心上人落了水还能安然入睡的人,岂不是丧良心?” 他将沈清鬓边的头发别致耳后,手指碰到她灵巧的耳垂,对上沈清明澈的眼睛,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蒋思思的威胁华彻的信件,想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沈清眼睛一亮,“你派人去查了?” “奚泽盯着人的时候,逐风也在远处。他抢在华彻的人之前看完信件又偷偷放回去了。不过看着也只是说华染曾询问她北地方言的事情,除此之外全是莫须有的猜测。 虽说如此,越往北走其实方言跟北戎语是有些相似之处的,甚至边境处的百姓有些也懂一般的北戎语。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右相党利用起来也够他们头疼的。” 沈清眨眨眼:“若是左相当真和北戎有所来往呢?此事既然被华彻瞒着,定然是华染从相府几人口中听到了什么。即便左相是边境出生懂得些许北戎语,但谁会闲而无事在上京地界说起北戎语。 前有周则陆云平,后有蒋思思华染,左相身上藏着的秘密还不止这些。” “我昨日偷偷去见了华琴,她发癔症时将我认成了左相,说我才是当年杀害县城之子的真凶,那屠夫只是顶包的。” 楚朝面色严肃起来,拉过沈清左看右看:“发了癔症的人会伤人伤己,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总也这样不爱惜自己,真出了什么事情如何是好。” 楚朝知道沈清一贯以来便是这样的作风,她绝不是那种事事假手于人、坐等其成的空想者,他尊重她的选择。 可这一连又是服药、又是落水风寒、又是面对癔症发作,这频率是不是也太不寻常了些。 “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说正事,蒋思思看来对这事情一知半解,但华染估计心中该有些怀疑了。我记得她们有所联系,还是我们出发去南地的时候。” “华家这位小姐虽然被宠爱有加,但说到底隔着血缘,即便知晓想必也不会声张。毕竟对她来说,左相府若是失势,她身如浮萍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此处,沈清记起原文中华染真正决定为孟延川收集证据时,两人已经定下终身。那时的孟延川已经借着原身的帮助,在朝中平步青云,受到皇上赏识,隐隐有自立门派成为寒门氏族代表的势头。 而现在,他们远远没有与左相叫板,掀翻牌桌的资格和底气。 “当下事情闹大,以左相为人来说怕是已经察觉了华彻背后这些猫腻了,连带着华染想必也暴露了。” 等着羽翼未丰的雏鸟的,是毫不留情的啃噬,还是舐犊之情的宽容呢? …… 大理寺丞董瑞深夜接到太子的指示,让他亲自负责蒋思思的刑讯并且直接汇报。 他本是满心欢喜能为太子办事,结果他来到大牢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小姐,分明比路边的乞儿还要凄惨。 又是手筋断裂,又是口不能言,大夫一查还查出有服用春药的痕迹,身子已破。 这太仆寺少卿家的女儿未免太过凄惨了些。 底下人传话:太仆寺少卿言女儿闺中受歹人之辱,病急乱投医在公主驸马大婚之日酿下大错,他以家法处置,念及兹事体大交由大理寺秉公审理。 饶是董瑞之流听了这话,也不得不感慨这太仆寺少卿真是个歹毒的爹。 第168章 没有圆房 “这是上面交代要看着的人,你,还有你,你们都给我警醒着点,事情没结束之前要是人出了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狱卒身板一下挺直,毕恭毕敬地望着董瑞的背影保证。 牢房内躺着的人听见外面的声音连多余的情绪都生不出来,整个人像一个破败的风筝绵软无力地倒在茅草上。 她以为被送回家中,会面对父亲的责骂侮辱甚至断亲,会面对继母和其他兄弟姊妹讥诮嘲笑的眼神和话语。 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得是,她的好父亲在发现她被左相府下了春药后,既不敢找左相要个说法,也没想着替她寻找解药亦或是舒缓之法,而是顾忌着她这副样子被送到大理寺传出去会被众人耻笑,竟随意寻了个家丁来破了她的身。 她双手无力,连喊也喊不出来,偏生身体受药物作用,只能屈辱地承受。 黝黑粗糙的手、恶臭难闻的嘴、黏腻恶心的触感,还有那以为得了便宜的无耻之语,都让她从心底里厌恶。 可笑那家丁以为是天降喜事,但她知道事情办完之后这人便会被父亲灭口。 唇角微微翘起嘲讽的弧度—— 厮。 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丝。 连一声“厮”都发不出来,她无力的想。 她想起还在北地时,那时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有左迁,在那里她有父母的疼爱,她有一群玩的来的闺中密友,每每出游都是成群结队、笑语欢声。 大家的眼中没有委曲求全、谨小慎微或者巴结谄媚。 那样的日子、那样的人在上京她再也没寻到过。 她眼中渗出两行清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抹身影。 忽地,在无人打扰的这一刻。 她想起落水前脑海中的混沌和身后不知哪里来的推力,她本来已经没了力气,闭了眼睛,后来……她是怎么忽然从昏迷中醒来的? 对她动手的无疑是华彻。 但是谁救了她? 这话问得似乎毫无道理。 除了一同落水的另一人,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两个狱卒刚得了命令,一刻不停地盯着这边牢房的情况。 原本躺着几乎不动的女子忽然身上颤抖起来,两人忙进去查探情况生怕闹出人命。 结果只看见这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婚礼的翌日,华彻陪恒阳进宫回来后,便被华潜叫入了书房,待至深夜。 华彻出来时,浑身的冷汗被风一吹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跪的时辰太久,他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发麻发颤。 上一次这样从书房出来,还是在华彻知晓那些埋藏已久的旧事之时,那之后他在名义上便被逐出上京、外出历练了。 回想在书房里父亲的眼神,华彻眼露寒芒。 他没想到蒋思思成了那副样子,父亲却还能从她身上发现异常,就连母亲最初也只以为是春药之事的报复。 他跪着磕了多少次头,拿着所有的一切保证,才求得父亲能留尚不知事情全貌的阿姐一命。 扶着院墙一步步向外走,他脑中思绪万千。 明明他看着那贱人将下了药的酒水吃下,怎么可能还能在水下蹦跶? 到底是那贱人留了后手,还是有人帮了她? “驸马。” 华彻走到院门外,发现恒阳身边的碧玉正等着。 看来院门两边看管的小厮,连公主身边的人也没让进来通传。 “驸马,您深夜未归。公主担心您,在院中备好了晚膳,命奴婢在这里等驸马。” 华彻应了一声,便往前走。 因着尊卑礼仪,碧玉侧开身子让华彻先行,自己再跟在后面。 华彻的步子迈得慢而不稳,一看便是被罚跪过。碧玉面色不变,没有丝毫失态,步子放慢跟在身后。 她昨日受公主指示,偷偷盯着蒋思思,亲眼所见华彻身边的人对蒋思思下的毒手。 手段狠辣,没有丝毫犹豫,似是做惯了的。 她也算是宫中待得久的,自然见过一些腌臢手段。 只是这事情放在旁人身上还好,但是这人变成尚未完全交心的枕边人,性质可就不同了。 她昨日回去向公主复命后,公主脸色也不算好。 虽说给驸马下春药自然罪该万死,但这明晃晃堵嘴的手段也很难不叫人多心。 昨夜驸马身体有损,府医包扎后颤颤巍巍说须得静养。 公主驸马两厢情愿,和衣而眠,尚未圆房。 今早她递上了伪造的喜帕,纠结再三还是没同皇后说出没有圆房的真相。 既然都已经依言嫁进了相府,剩下的让公主缓口气慢慢来吧。 “阿彻。” 碧玉即便在思索事情,遇到事情依旧不疾不徐,脚步半点不乱。 她抬眼看见华府的大小姐出现在前面,正与驸马说话。 “这徐记的药膏你拿回去,让公主给你涂一涂。” 华染来时便瞧见了华彻的异样,自打华彻进了父亲书房一下午没出来,她便知道如小时候那样,定是又挨罚了。 徐记的药膏自小她便给他用,疗效很好。 如今她的阿弟成婚,她又非血缘亲姐,虽然是关心但也得注意分寸。 她知道公主让人等在院外,便等着这会儿再过来送药,说话时也注意着。 “多谢阿姐。” 碧玉无声地打量着,虽然华染的言行举止挑不出错,但华彻倏然发亮的眼神却做不了假。 不过多年姐弟情谊,有依赖之情也不奇怪。 华彻嘱咐身边侍女好好照顾华染,聊了几句便适时告别。 华染在身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眉眼中是方才未曾显露的担忧和烦躁。 她不去书房外等人,不光是顾着分寸,还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敢也不愿意再去那个地方了。 蒋思思的心思她有所察觉,可从没想过她竟然疯狂至此。 母亲身边的人过来看似安抚了一番,但她也知道对于她结交这么一个朋友险些毁了阿彻婚宴的事情,母亲心中定然颇有微词。 可她心中更怕的是,当初她与蒋思思的谈话会不会被父亲母亲还有阿彻知晓? 即便外人看来也许只是寻常的玩笑话,可心虚的人看来却是草木皆兵。 第169章 求? 沈卓以沈清受害落水一事弹劾太仆寺少卿,奈何对方直接躺平认错,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那边将受过“家法”的蒋思思的情况禀告皇上,别说是皇上,就连沈卓都意外这太仆寺少卿竟然能对自己的女儿下如此狠手。 “这本就是臣治家不严才让小女酿成大祸,臣以家法严惩后交由大理寺秉公审理,无论结果如何臣毫无怨言。今后臣一定引以为戒,约束家眷子女。” 毕竟是刚立了功的臣子,自己又先对自己下了狠手,皇上也不好过分苛责。 印子钱一事,太仆寺少卿在朝堂中还是得罪了一些官员的。如果这时候让他们借机发难,日后若有类似印子钱的事情,再有不平的官员想出头也会望而却步。 下朝后,太仆寺少卿先是往左相的方向去了,再又是紧赶两步与四皇子就当日之事道歉。 两边热脸贴冷屁股地打了招呼后,他转头发现沈卓正眼神森然地看着他。 他换上诚惶诚恐的脸,几步上前:“沈小将军,那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劳烦您也替我向郡主传达歉意。改日,我定然备上厚礼送至府上,也算是聊表心意。” 沈卓心下寒意更甚。 一个连亲情都如此凉薄的人,如何指望他的歉意是真心的。 更何况这件事情他的妹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这看起来谨小慎微的太仆寺少卿先去左相和四皇子那里溜了一圈,这会儿才想起来真正的受害者家属在这里了? 虚情假意。 令人作呕。 “送礼还是不必了,我们镇北侯府受不起您的礼。少卿大人,当真是大义灭亲的典范。” 沈卓冷冷回绝,太仆寺少卿依旧充满歉意地拧着眉:“此事全都是我管束不严,多谢沈小将军宽容大量。” 望着沈卓拂袖而去的背影,太仆寺少卿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一进到马车内,平直的嘴角忽地向下。 竖子! 他揉了揉眉心,这一两日他为了这没用的女儿闯下的烂摊子前前后后操了不少心。 左相府又是将人弄哑又是断手筋的,全部被他认作“家法”。 本来以为这个女儿先是和华家小姐结交,又给他透露了印子钱的消息,将来还能有些用处。 没想到是个糊涂的,这么就将自己作贱了。 还给他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不过左相府的手段也是够狠辣的,又是哑药又是断手筋还喂春药,不知道是相府哪个人的手笔? “掉头去大理寺,本官要去牢里看看这不孝女。” 阴暗的大牢内,蚊虫鼠蚁良多。 太仆寺少卿微掩着鼻子来到牢房前,狱卒给他打开了牢门。 “少卿大人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上面有交代严加看管,我们就在这边守着。” 太仆寺少卿略带嫌弃地抬脚进去,见面前身着囚衣倚在墙边,浑身脏乱的女子,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越走近,那股难闻的味道越明显。 他皱着眉,鼻子翕动了一下,忍住没有掩鼻。 “女儿,你受苦了。只是这次你实在是酿下大错,若是为父不狠下心来,你兄弟的仕途、你姊妹的嫁娶都要受牵连。 为父罚你,也是好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才能保住一条命呐。” 蒋思思透过杂乱的发丝看着面前表演慈父的人,恨自己此刻不能说话撕碎他那张伪善的假面。 “为父忘了,你如今口不能言。” 想着外面还有盯着的狱卒,他压低声音道:“你身上这些都是左相夫人让人做的吗?你点头或者摇头,若真是这么狠的手,为父日后一定找机会为你要个说法。” 蒋思思觉得可笑。 她抬起一只手臂招了招,手却像是一块破布一样随之没骨头似的晃了几下。 太仆寺少卿忍着臭气,凑近几分。 啐—— 猝不及防地被吐了口唾沫,他觉得恶心,抬起袖子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愤愤地瞪了地上的人一眼。 “不识好歹!” 骂完才想起来,袍中有妾室塞的帕子,掏出了擦了脸才转身出去。 “我家小女不懂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请你们多担待一二。想问下二位,小女这情况审问前应该延请了大夫诊治,不知这嗓子和手可还有救啊?” 狱卒答道:“大夫说毁得彻底,无药可治。” 太仆寺少卿面露难过,却放下了心。 待他走后,牢房里发生的一切都被董瑞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太子。 彼时的东宫,太子正与楚朝对弈。 听到传报的这些消息,太子面无表情,挥手让人下去。 “子渊觉得这人怎么处置?” “大理寺都是你的人,太子决定便好。” 太子皱眉,每次跟他下棋,楚朝下到一半就开始胡乱走棋,没哪一次认真博弈到最后。 “推了你的心上人下水,你就不想借机惩戒一番?” 楚朝眼睛不眨地下了个臭棋。 “终归人不会在大理寺出什么事,但离了大理寺,想动手的人怕不止一个。 况且恒阳刚刚大婚,就连相府都知道人死在家里不吉利,我们作兄长和表兄的总也不会触这个霉头。” 说到恒阳,太子顿了顿道:“恒阳出了宫少了许多限制,日后宫外的生活还得请你那位心上人多费费心。恒阳出了江府小姐,鲜少有什么旁的朋友。 不过手也别伸得太长。” 太子意有所指,虽然他提早离席,但以东宫的势力想要调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位安南郡主想借蒋思思破坏大婚的心思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非她是为了恒阳,又是楚朝的心上人,他也不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那四弟也是个蠢的,能被一个闺阁女子摆这么一道。 见太子不准备继续下棋,楚朝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她的手若是不长,殿下这句多费费心也求不到她这儿来。” “求?” “子渊,你是在心上人面前做小伏低惯了,才觉得孤说话客气几分是在求她? 孤以前从未发现,你对她的重视是不是太过了?” 第170章 避一避 “太子珠玉在前,这时候拿我说嘴做甚?” 太子妃是右相之女,自小与太子青梅竹马,千娇百宠长大。如今贵为太子妃,与太子感情甚笃。 外人看来的巩固地位的姻亲结合,实则是太子顶着将来外戚势大的压力,挖空心思地将人娶回来的。 太子面色一噎,佯骂道:“也就你会跟孤贫嘴。 你这么护犊子,孤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动她的。” “那便多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了。” “少来这套。孤过段时日就要奉召北上往各郡县巡视,京中的事情你得多提孤留心。顺利的话,或许能与赵措见上一面。 手头上的线索你接着往下查,孤也会一路留心,届时三线并进,胜算才大。这一去得半年光景,孤会尽量赶在岁末朝贡前归京。” 岁末朝贡三年一次,周边各国奉旨来京朝圣,其中当然也包括北戎。 照着年岁算,北戎和百丽几国均有适婚的王子。大家表面上都尚且安顺,但出了疫情那档子事,虽证据未查证完整,但皇上和朝臣心中当然有膈应。 万一到时出现和亲的情况,公主当中恒阳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相比之下,恒阳嫁在眼皮子底下还算幸运。 “一路小心。” 楚朝言简意赅,太子这一去,路上必定太平不了。 …… 大理寺下了判决。 太仆寺少卿之女蒋思思言行无状,致郡主落水,冲撞公主大婚吉日,念在已受家法,责令杖责三十,监禁一月。太仆寺少卿教女无方,罚俸一月,令其约束子女、谨言慎行。 这个结果,沈清并不意外。 给驸马下春药的事有损皇家体面,所谓家法便算作是这事的判罚。相比之下,推她落水的罪名并不算太大,罚得也不算太重。 在沈清看来,蒋思思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已经算是得到惩罚了。 这监禁一月,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若是那种身体状态下被打了三十板子后放出来,遇上盯上她的那群人,她想跑都跑不了。 与此同时,在秋蝉的指导下,朱颜阁终于正式推出了桃花妆的妆面。 店铺内连带结账的伙计一应皆是女子,各个人脸上皆化着桃花妆招揽主顾,无论是谁均可免费为其化一次妆面。 不少客人被吸引入内,又是成套搭配好了的胭脂水粉,交易起来自然容易了许多。 不过十来日的时间,不少女子都争相效仿,就连上京有名的花魁娘子都将这妆面学了去。 朱颜阁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沈清这些时日都没在外露面。 一来祁玉瑾让她在家养着风寒,二来她也得装出得知身体难孕、无缘四皇子后的落寞难过。 楚朝经常来看她,走一次大门就翻三回墙。 走大门是为了在大家面前表示关心,翻墙就是单纯顾及着沈清的名声,他又想见人又不想因为来的太频繁而让沈清被人议论。 楚朝手下派去华阳县的人查到,当初县城之子强抢华琴时据说是在私宅里布置了新房的一应物什的,还强迫华琴穿上了新娘子的喜服。 大概就是因此,华琴才会对新婚的“喜”字如此敏感。 而当时华琴定亲的那名屠夫刘宽就是她口中说的“宽哥”。 卷宗上的内容很简单,刘宽杀人后因害怕主动投案,后被官府问斩。 沈清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点。 “当时只觉得是华潜中解元后,让县丞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手为儿子报仇。但现在想来,县丞毕竟是雍亲王手下的人,若是想办未必处理不了。 而且若是华潜在会试上成绩出色,定然会反过头来与他报仇,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从华阳县到上京参加会试,山高路远的大可买凶杀人。或是在华阳县刻意刁难,让华潜没有足够的盘缠上路。但是据你查到的消息来看,这些情况都没有。 华家自那之后虽清贫但相对顺利,直到后面对上雍亲王后才被外放。” 楚朝把玩着她的手:“你觉得有人在背后帮他?” 沈清又想到当初那个可能的答案,犹豫之下还是说道:“我想再查一查华潜往上两三代的族谱。” “你怀疑他的身世?” “那里原来是雍亲王的封地,上下都是沆瀣一气、睚眦必报的。若是没有助力,我是不信的。 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我看过那边的地理志,北戎抢人回去通婚也不少见。” 花瓣一般的唇一张一合,楚朝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吻了上去。 沈清:? 楚朝耳根有些红:“都听见了,回头便派人去办。” 偏在此时,秋蝉从外面进来。 “小姐,双双小姐和顾世子过来看您了。这……” 昨日楚朝走的大门,今日嘛就是翻墙过来的。这要是人一来撞上了,解释起来又很头大。 沈清偏头提议:“要不你先避一避?” 楚朝耳尖的红逐渐褪去,转而眼圈发红。 秋蝉见状头一转:“小姐,我先去拖一拖人。” “明明是他们不请自来,怎的我这一名正言顺的却要逼着躲着?” 沈清嘴角一抽,但外面已经传来了熟悉的谈话声。 “世子、小姐,你们小心脚下。” “小婵,脚下有啥好小心的?难不成院子里还绑了什么饵线做暗器防贼?” “……当然没有,就是刚有侍女不小心洒了水,怕小姐滑倒。” 声音越来越近,楚朝还没等人哄就站起来:“我避一避就是了,不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计较。” 沈清松了一口气,却见楚朝打开她房间的衣柜然后钻了进去,还很细心地将夹在外面的衣角也收了进去。 …… 我说避一避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让你怎么翻墙进来的,怎么翻墙出去呀。 但是这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声音已经到了门外。 房门被打开,双双如一只小雀一样飞进来抱住沈清,力气却如雄鹰一般。 “清清,你别在乎外面那些人放的狗屁。谁嚼你舌根,我就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身后的顾准拎着顾双双的领子将她从沈清怀里提溜出来:“行了,让清儿安生些吧。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就该去请大夫了。” 衣柜里的楚朝:这臭丫头怎么和他抢称呼?是不是姓顾的教唆的? 第171章 野猫 顾双双有些讪讪地松开手:“最近跟顾南舟切磋多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清清,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快别站着了,都坐。” 这些时日外面关于她难有子嗣的传言愈演愈烈,从府医口中的艰于成孕到不孕不育,其中也有沈清的推波助澜。 府医那日当着众人的面说得轻了些,她得再加一把火才更名正言顺。 不可避免地,关于她的一些难听话也传开来了。 诸如“梧桐不实,凤凰何栖”“骡马之身”“石女”“铁树”等还算文雅些,粗俗点的便说是“绝户”“不下蛋的母鸡”。 方才顾双双定是在外面听到了这些难听话,才想过来安慰她。 她虽然没敢在沈清面前提这些词句,但沈清其实心里一清二楚。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双双也不必为了得罪他们,总归嘴长在他们身上,多说两句少说两句对我没什么实质影响。 反倒是你越把他们当回事,他们闹得越起劲。” 顾双双眼睛倏忽一亮:“方才在路上我气不过要动手的时候,我大哥就是这么劝我的,跟清清你说的一样,看来我大哥比起我更了解你一些。” 顺着顾双双的话,沈清的目光移到顾准身上。 虽说为了保密,她设计四皇子这件事情知道的人甚少。 但原先为了拒绝顾准的时候,她透露过她有办法拒婚。 以顾准的才智来说,脑筋稍微一转应该就能搞清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会劝顾双双不要将事情越闹越大。 而且现在来看,顾准应该是帮她保守了这个秘密,就连自家妹妹也没有多说什么。 想到这里,沈清朝顾准微微点头,眼神中多了些感谢。 顾准心中无奈苦笑,他虽然知道这其中应当有蹊跷,但他当时阻止顾双双的一番话却并非全是这个意思。 况且这话当事人来说才妥当,要是其他人当着当事人的面如此说,岂不是会让当事人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双双,我的意思是要动手也别在人家刚说完的时候正面上前冲突,这样对你和清儿的名声都不好。” 顾准赶忙解释,生怕沈清有所误会。 “要动手可以让他有苦说不出,不要平白搭上自己。” 闻言,沈清更是觉得顾准是一位疼爱妹妹的好兄长,为人为己都思虑周全。 只是顾双双却皱眉不买这个账,她素来不屑于算计来算计去,几乎都是直来直往,有仇当场就报。 这回忍了下来,全靠顾准劝诫,又因顾及着沈清才没有动手。 “若是他们如此说我,我那杆长枪定然将他们衣服都绞下来,好叫众人瞧瞧他们是什么心肝肚肠。 事后若想报仇,尽管寻我来。看那身无几两肉的长舌鬼能奈我何!” 顾准按着激动地站起来的顾双双又坐下,“行行行,大将军,先坐着吧。” 双双这性子自小随了爹,但年龄尚小缺乏城府,勇猛有余但在战场上可不是光看战力的。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面厮杀倒也罢了,若是碰上阴狠的算计,双双这性子说不定会赔上性命。 这也是为何爹和他不同意让双双上战场,也不会考虑让双双来接替龙武卫。 为着这件事,双双每次比武都跟顾南舟较着劲,还以为只要赢过了顾南舟便能接管龙武卫,自己上阵杀敌。 顾准这么想着,却没再多说刺激顾双双。 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是看望沈清,可不能在这里吵闹起来扰人清静。 顾双双也知道这话说多了会勾起沈清的伤心事,怕她多想也转移了话题。 她左看右看:“清清,怎么没看见大哥送你的那幅画?” 咚——衣橱那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顾双双回头:“什么声音?大哥你刚才听见了吗?” 沈清心里咯噔一声。 “估计是前几日下人抱来的野猫乱跑,碰到了什么东西吧。” 顾准眼睛微眯,他方才也听到了一阵声音,而且声源很近,就在房间里面。 听着方向好似是衣柜那边…… “看来下人养的野猫乱跑进,还进了主人的屋子。清儿,你还在养病期间,下回可要关好门窗,别让外面的野猫胡乱跑进来了。” 沈清讪讪:“下回自然会小心点。” “双双说的那画,我让秋蝉好生收起来了。双双想看的话,我去拿出来。” 说罢,沈清起身越过衣柜在屏风里头寻了一番,将上回的画拿了出来。 顾双双拿起来看:“这画越看越喜欢,可能因为是我和清清一同入画。” 顾准见缝插针:“清儿可是不喜欢这幅画?为何不挂起来呢?” “是啊,清清,挂起来就可以天天看见我了。他们说观画的时候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自己。我把我的阳气分你,驱走你的病气,就能快点好了。” 沈清一个头两个大,心里还担心着衣柜里那位闹脾气。 但是顾双双一番好意也实在难以拒绝。 沈清试探着开口:“那我就让秋蝉之后找时间……挂起来……?” 只有顾双双高兴的声音,没有听到旁的异动。 沈清松了口气。 然而此时,顾准幽幽开口:“我看那处就不错。” 沈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就是衣柜旁的一处空白墙面。 沈清:“……” 顾双双:“挂衣柜边上哪里好了?大哥我看你是糊涂了吧。我看这边香案边上的位置更好些。” 沈清连连点头:“双双说的对,就按双双说的来吧。” 看沈清方才的反应,顾准几乎可以确定这小野猫怕是就躲在衣柜里面。 倒是个不拘小节的。 “既然是双双和清儿的画,自然听你们拿主意。就是放在香案边上得注意一些,有些野猫不通人性,能先爬到香案上,再把画给抓花了。” 沈清:顾准这是发现了吧。这话里头满是言外之意,应该不是她多想了吧。 怕里面躲着的人气出好歹,沈清唇角微勾。 “小野猫其实挺乖的,听话又可爱。” 第172章 绿茶 顾准愣了一瞬,不由自主地看了那边的衣柜一眼。 总觉得那衣柜身边的气息都柔和了很多。 顾双双觉得自己大哥莫名有些奇怪,平白对一只野猫如此在意。怕他揪着不放,惹得沈清不快,急忙打圆场。 “大哥他开玩笑的,平日里他也挺喜欢小猫小狗的。估计是很宝贝这幅画,所以才善意提醒一下。” 说话间,顾双双又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清手里。 “清清你最近一定是犯小人了。这是我跟大哥为你去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我们家人手一个,都是我娘亲去求的,很管用的。 你好好戴在身上,它能帮你除邪祟、斩小人。” 手里的平安符还存留着些许温度,沈清知道顾国公夫人早年间因为忧心顾国公征战在外,三步一拜、十步一叩地为其求来的平安符戴在身上。 顾国公将平安符放在一个玉石挂坠里面,在战场上曾替他挡过敌军致命的一剑,后来这件事也被传为佳话。 因此顾国公家里人手一个平安符。 如今顾双双和顾准亲自为她求来了对他们意义重大的平安符,足以证明他们对于自己的接纳和珍视。 “这平安符意义贵重,我会放在香囊里,日日不离身。 多谢说过太多次,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顾双双亲昵地黏过去,顾准眉眼带笑心里却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 他早就发觉沈清说话做事不爱欠别人的,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想回报过去三分。 方才说话时,心中有所触动是真的,但是一分一毫分得明白也是真的。 要到什么样的地步,沈清才会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麻烦他,而不需要想着怎么才能投桃报李呢? 或许家人才可以。 那衣柜里的那个人,也是她可以肆意提出请求无需计较的对象吗? 思索之间,顾双双和沈清已经要话别。 顾双双见自家大哥魂飞天外的样子,怒其不争,特意才临走前先他一步出了院门,想让他在道别的时候有机会和沈清多说两句话。 见人走得不见影子,顾准才开口确认:“清儿,你的身体应当无大碍吧?” “顾大哥应当早就猜出来了,这事情还希望继续你替我保守秘密。” 这事情往后时日长了,可以说是调理身体得当。但要是近一两年生出什么事端,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你放心,事情轻重我心中有数。” 顾准顿了顿,“我们是朋友,往后无需说谢,也无需想着回报什么。那样便是见外了。” 顾准脸上挂着温暖和煦的笑,浑身的书卷气息让人听他说话时仿佛是在听什么金科玉律,世间真理。 她方才那般说话,不说顾双双,就连她自己习惯了都没能注意到她不自觉在与朋友交往的过程中树立了边界,好似在交易时要做等价的交换。 顾准却很细微地察觉到,又温和地告知。 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许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沈清心中熨贴:“我记下了。” 她亲自送顾准出门,回来时衣柜空了却没见人。 沈清转身将门带上,门关上的瞬间便被人从身后环住腰肢,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淡淡的沉香当中,男性强烈的气息从脖颈处传来,紧实的怀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 “衣柜里待得太久,你身上全是衣服上的熏香。” 她亲昵地覆上揽在腰间的手,男人的手相对粗砺一些,她的手却柔软细腻。 动作之间无端让楚朝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快感。 他会想起方才那病秧子变着法儿地损他,但沈清却出言维护他便觉得心中畅快,连带着后面沈清答应要随身携带他求来的平安符都十分大度地接受了。 反正都是保平安的东西,对沈清有利无害。 他们两人才求了一个,改日他一人去求两个,叫沈清看到平安符先想到的是他,而不是顾家兄妹。 见楚朝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味越圈越紧,真有种猫在闻猫薄荷的即视感。 若是按照以往的性子,这会儿楚朝就该一一细数方才的罪状,再一一讨要补偿和奖励了。 “方才在柜子里不生气?” 明明还发出了“咚”的一声响,这会儿这么好脾气。 其实楚朝在那之后便有些后悔,他跟一个女子较什么劲,倒叫人看扁了。总归,男子里面就他一个。 况且,再亲近些的时候更亲昵的称呼都是有的。 “小野猫会生什么气?小野猫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才能讨主人的欢心。”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小野猫得要主人护着,成了家猫才有耀武扬威的资本。主人,你说是不是?” 怪不得不生气。 原来是换赛道了。 还是角色扮演的绿茶赛道。 别说。 这一声声主人唤得还挺带感,沈清觉得自己可能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癖好。 沈清转过身,双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楚朝的后背,明显感觉手下人身子微微一颤。 “那主人给小野猫顺顺毛。” 楚朝从她颈间抬头,见沈清眼中满是揶揄的笑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跟四皇子的事情告一段落,至少他想让皇上赐婚是没办法了。之前的他送的破茶饼呢?” 沈清记着大致位置,摸索着找了出来。 “在这儿呢。” 楚朝拿起来在手上随意掂了几下:“我替你去物归原主,省的放在这里占地方又碍眼。” 说话间,又瞥见桌上那幅画。 两个少女巧笑嫣然,好不亲密。将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画得那么灵动,作画之人得有高超的画技,甚至是心怀着别样的感情。 沈清顺着楚朝的目光看去,莫名有些心虚。 “方才说那画挂在香案那边就挺好的,这样一进来便能看到。反正院中的小野猫懂得主人心思,不会做那些主人不喜欢的事情。” 沈清:“……”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逐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主子,祁夫人朝这边过来了。” 第173章 上京的户籍 祁玉瑾推门进来时,楚朝已经翻窗离开。 “我在门口正遇上了顾家兄妹,那顾世子倒是第一次见,模样倒是当真俊俏。” 沈清扶着祁玉瑾坐下,为她倒了杯温水。 “顾国公夫妇相貌出众,一双儿女自然也是好的。娘今日这会儿便回府,可是之前那事情有了眉目?” 祁玉瑾润了润喉,“你个鬼机灵的,真叫你猜中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份契书,正是当年典当《百马图》时立下的。 “因着《百马图》价值不菲,店家这么些年都好生收着契书,以防日后有什么所属的牵扯。” 沈清看着这契书上买卖的双方,典当铺子自然是没什么问题,这落款之人名叫黎三。 这名字一看便觉得是化名,兴许是在家中的排行。 “这般落款,舅舅和掌柜竟也做主收了?” “这便是你不懂了。来典当东西的大多是走投无路没了旁的办法的人,其中有些落魄了的人家还端着些面子,让身边的侍女小厮过来登记下人的明姓也是有的。 这一行对客人的名姓计较不多,终归是要确保按上了手印的。有了这手印就赖不了账。况且还特意请了当地的乡绅作见证,更是多一层保障。” 沈清又仔细端详,看见这黎三的户籍身份竟然是上京。 “上京的户籍竟然来到溧阳县的当铺典当吗?” “那人说是家当中落,上京无立足之地后迁回老家来了。娘也听说之前你在妙笔堂的事情了,反正《百马图》现在又回到了你手中,这份契书你便自己保管着。 那妙笔堂的生意你暗中提点着些就好,反正官府已经过了契,那四皇子明面上自然没办法拿你。 再不济,那铺子就不要了。没什么比得上你的安全重要。” 祁玉瑾搭着沈清有些微凉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你风寒还没好全,要多穿几件防着些。 外面的事情少操点心,咱们家啥也不缺。真要出什么事,你爹和我还有你大哥都在你前面顶着呢。” 自打沈清从金台寺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 原本铺面的事情是半点不关心,而今先是珍宝阁、妙笔堂,再到现在的朱颜阁,生意搞得风生水起,但随之而来的事情也不少。 哪一个做娘亲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能轻松快乐些?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娘说,娘肯定尽全力让我的女儿称心如意。” “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请娘帮忙,我记得二表弟在外四处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分符合妙笔堂神秘掌柜的画像。 我想将妙笔堂五分之一的利润放在他名下,若真是哪一日被查出来,想请他替我演场戏。就是想请娘帮我去跟舅舅打个商量。” 二表弟祁岱志在山野,一不碰商贾,二不碰仕途,气的舅舅早些年断了他的银钱。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在外云游了这么些年,若不是隔段时间寄来的家书,怕是都担心遇上山匪强盗丢了性命了。 虽说舅舅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么个事实,但还是一分银子没出。她这次果然托二表弟办事,不知道舅舅那边能不能同意。 “这事你舅舅那边不难,就是得等那浑小子下一封信过来才好写信。 不过我看他也是巴不得,早些年我偷偷打听着送过银钱,他写信来说感谢姑母救他一命。” 祁玉瑾想起这个既让人头疼又忍不住疼爱的侄子,嘴角也溢出了笑意。 “饿的有上顿没下顿的,宁是不肯回头,这性子跟你爹倒是有点像。” 说起这两人,祁玉瑾笑意更甚,“行了,这件事包在娘身上。” 临走时,祁玉瑾忽然停下脚步,走去里侧将窗户关上了。 “你这孩子,风寒了就不要将窗户打开着。” 那是方才楚朝离开的地方。 沈清讪讪点头称是。 …… 孟延川归来受到嘉奖后,行事却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了。 他这一行辅佐四皇子行事,知晓了一些秘密,实际上已经算是四皇子的人了。 只不过在明面上两人的交集也只限于岁银案,致使他现在至少交友还没有收到什么限制。 前段时日,魏兴、梅行简、董瑞三人一同来家中庆祝他的乔迁之喜,也许是众人的默契,大家言语之中也未曾提及党派之流,只是单纯的闲话家常。 崔衍也在他乔迁之后,亲自登门送了乔迁礼。 对于崔衍,孟延川是存着一份感激的。 最初入朝之时是由崔衍领入分住的屋舍的,后来作为他仕途转折点的引商入仕也是因着他的邀约才机缘巧合发现的,从始至终崔衍的态度都算得上是亲切。 如今在崔衍官升吏部侍郎后,有些官员出于讨好之意与他说了当初分配官职时的情况。 原本原吏部侍郎李威看他无甚背景,便准备打发他去翰林院做半辈子修撰。 那时候是崔衍出言提醒左相曾夸奖过他文章中关于法度的观点,李威为了做一个左相的顺水人情,才将他选入了刑部。 照此来说,崔衍对他有知遇之恩,完全可以说是他官场上的贵人。 更难得的是,这些背后的事情崔衍半个字都没有跟他提过。 若是如今李威未倒,崔衍未升,只怕他这辈子都很难知道这件事情。 孟延川对崔衍除了认可还多了份感恩,所以在借着崔衍升侍郎的机会,也准备了好一份厚礼送去。 身后的两位小厮捧得满手的东西,孟延川敲响了崔衍住处的门。 在等开门的短暂时间,孟延川转头看着这两摞厚厚的礼物,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初微寒之时备的“厚礼”登镇北侯府的门时的样子。 想必即便是眼下这两摞,放在镇北侯府眼里还是什么都不是吧。 可如今,他不光有功名傍身,入仕不足两年的时间,已有两样莫大的功绩在身,这是多少朝堂之人求都求不来的履历。 他没靠哪一位岳家的帮扶、师门的扶持,靠他自己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府,哪怕是如今性情大变的沈清,想必也曾有一刻后悔当初的决定吧。 思及此处,面前的大门打开。 第174章 不伦不类 孟延川躬身,“恭贺孟兄左迁,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哪里的话。” 崔衍忙将人请进来,两位小厮跟着将礼品送去房内,又退出房间等候。 这里还是当时朝廷分配的住处,只不过崔衍升迁后搬到了单独一人居住的地方。 “这是缪尚书前几日送的白毫银针,孟兄尝尝可还不错?” 缪尚书停职之期已过,如今回到吏部后,吸取了李威一事的教训,一改以往松散的作风。 对于吏部的大小官员、大小事务的上心程度前所未有,自然对于这位如今新官上任的吏部侍郎也十分看重。这福鼎的白毫银针价格不菲,也不是随便什么官员都喝得起的。 “尚书大人给崔兄的自然是好的,我白衣出身,不怕崔兄笑话,到如今这闻香品茗的功夫也没学到几分。” 崔衍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茶叶不过尝个味道罢了。 只不过来了客人,只有拿出叫得上名号的好茶叶才不算怠慢。” “崔兄客气了。上回乔迁宴未曾有机会延请,崔兄却还特地送来乔迁礼,实在叫我汗颜。 这一份升迁贺礼备得晚了,还请崔兄不要怪罪。不过我也实在未曾想到,前往昌郡的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李大人竟然因内人之失落得如此下场。” 崔衍神色中也带上几分惋惜,“李大人这事实在是飞来横祸,只是我也没想到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我原想在能力范围内照拂他们一二,却没想到李漫小姐却对缪玲小姐下了杀手……这些恩怨纠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呐。” 孟延川对这两个人的生死并不关心,而是对事件本身有些看法。 “这事我后来也听说了,最后定案结论偏向缪府,不过也只是因着李家无人罢了。 但这重点我看是模糊了,能让李漫痛下杀手的估计和李府的变故有关,缪玲在其中怕是起到了什么作用。” 崔衍神情严肃起来:“孟兄此话甚严,如今缪尚书官复原职,若是得知这些闲言碎语,怕是背地里不会善罢甘休。 你如今炙手可热,可别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孟延川心中感激更甚,“崔兄金玉之言,于我而言有再造之恩,日后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崔兄尽管开口。” 崔衍抿了一口茶水,“既然孟兄如此看重,那我就冒着风险多说两句。” 茶水的雾气中,崔衍的眼睫微抬,看向孟延川的目光无形间带着能堪破人心的精光,“孟兄此去,怕是与四皇子在一条船了吧。” 心头猛地一颤,孟延川瞳孔放大,似乎没想到崔衍会说的如此笃定,更没想到他竟然会这般直白。 在他愣神的几息之间,沉默便是回答。 “孟兄不必担心,我不是多言之人。只是我与孟兄交好,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得不说与你知道。” 孟延川深吸一口气:“愿闻其详。” “缪尚书是太子一党的人,想必孟兄打听一番也能知晓。但当初李侍郎夫人卷入印子钱一事时,她的出资频率和时间有些蹊跷,似乎是故意下套想要家中她的罪名。 当时坊间有传言说,一向两不沾的李大人私下里投入四皇子门下。 真伪我尚不能确认,但李大人出事,最大获利者无遗是缪尚书。” 迟疑了片刻,崔衍又道:“若是传言是真的,四皇子是不想保还是保不住……” 剩下的话崔衍没继续说,但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孟延川脸色阴沉了些,“崔兄是太子党?” “我若是太子党,这些事情便不会一知半解,还需要靠猜测了。” 崔衍的话并没有让孟延川的脸色有多少缓和,他心中只是猜测崔衍是从何看出来的,其他人会不会也已经看他如透明一般? “我不过与四皇子共事一程,崔兄何出此言?” “我也是猜测。如今你是朝堂的新起之秀,寒门出身的学子不少都视你为榜样。我若是他二人,定会向你抛来橄榄枝。 太子那方尚未看出有多少接触,但与四皇子可是实打实经历过昌郡一行,更何况你与华府小姐关系匪浅,而华二公子又是四皇子的棋友。” 这些都是朝堂上大家明面都知道的事情。 孟延川面色稍霁,他本以为崔衍暗中知道些什么事情。 “话虽如此,但崔兄确实想得稍前一步。虽然两党之间必须有所抉择,但目前来说四皇子确实还未明说什么,昌郡一行也都是秉公办理。 我与华染确实有意,但如今太子殿下的亲妹,恒阳公主不也嫁与华二公子为妻了吗?左相府的偏向尚且难说。” 闻言,崔衍也未就此事再多言。 “如此,倒是我想多了。” …… 桃花妆面盛行了二十来日,期间就连恒阳公主都曾亲自到店试妆。 天生的底子又有妆面的加成,自然是美艳不可方物。 那日曾见过公主桃花妆面的人无一不盛赞,致使桃花妆面推出一段时间后,受欢迎的程度不降反增。 因着公主来过,不少曾经还端着贵女架子的人也开始尝试起来。 桃花妆不仅在普通民众之间,在官宦女眷当中也颇受追捧,一时之间竟成了上京女子的风向。 沈清称病窝在府中的时日已久,便准备来朱颜阁看看店铺的情况,却十分巧地碰上了顾双双和顾南舟。 顾双双自是欣喜,便跟沈清一道来了朱颜阁。 看着店中来来往往接待的女子,顾双双奇道:“我往日未来过你这胭脂水粉铺子,还是头一次见店中伙计全都是女郎的。” “男子有几个懂这些物件的,我雇女子为女客试妆自然更方便妥帖。你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就叫她们为你试一次桃花妆?” 顾双双还未说什么,身后的顾南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飞快地升起一道绯红。 沈清装作不知,眼前的顾双双有些尴尬地开口:“其实,我平时不太弄这些玩意,这妆面在我脸上怕是会有些不伦不类。” “怎会?” 沈清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的顾南舟却先一步反驳出声。 第175章 没有敌意 话说出口后,见沈清和顾双双两人的视线都投过来,顾南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量有些高了,还带着几分急切。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南舟偏小麦色的皮肤下泛着红,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我的意思是双双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涂脂抹粉的时候就很好看,化上妆面定然更……美。”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细微到像是蚊子的声音似有若无。 顾双双心脏砰砰直跳,忽如其来的不自然让她说话时也无意拔高了音量。 “你……你少讨好我,就算你夸我,龙武卫我也不会放手的。” “我没那么想……” 顾南舟辩驳心意的话还没说完,顾双双似乎害怕他继续说下去,忙拉着沈清的手走到里边:“清清,你随便指个人给我试试吧。” 顾南舟将话咽回去,默默跟了上来。 正好试妆的位置多出一处空位,沈清便招呼人来给顾双双上妆。 负责妆面的女娘认出这是予她活计的东家,下手的时候自然比以往更加用心和精细。 店中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女客,顾南舟一个身高体壮的男子站在顾双双身后一杵活脱脱一堵人墙,引得好多人频频刺目。 顾双双时不时配合着上妆手法睁眼闭眼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灼灼视线。 沈清招呼店员从后面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柜面里侧的位置,“顾公子,这边先坐着等吧。” 顾南舟知道站在这里引人注目,又见座位的地方也能看见顾双双,道了声谢后迈步向里。 但即便如此,顾南舟常年练武之下的精壮身材以及棱角分明的面庞还是被店中的顾客悄悄讨论起来。 “柜台里面坐着的是谁家的公子,练得好生精壮。” “这朱颜阁总是别出心裁,先前全换成女娘待客,如今是不是又请了什么体格壮硕的男子来吸引顾客?” “哪儿能啊。我方才瞧见的,那里头的公子是跟着那两位姑娘一同进来的,这不是正陪着人试妆吗?” “唉,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那公子也会出来迎客呢。” 关于顾南舟的讨论不绝于耳,顾双双听得心里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既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 高兴为何,不高兴为何,又全然说不出来。 想像以往那样狠狠甩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出去。猛然又想起正有人给她上妆,硬生生地停住了。 沈清待了一会儿,打了个招呼便去了后头查账。 等到她出来的时候,妆面正好完成。 她出来的位置刚好在顾南舟的后方,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顾双双的侧脸。 而妆面完成的时候,顾双双刚好注意到沈清出来,便转过脸来。 面对面的一瞬间,顾双双从顾南舟眼中捕捉到一丝惊艳,心中莫名沁出一股甜意。 “双双天生丽质,这个妆在你脸上活过来了。” 沈清由衷地称赞。 平日见惯了顾双双竖起高高的马尾,不着粉黛,英姿飒爽的样子。 今日不仅添了妆面,还将头发放下梳了个飞云髻,动静之间有一种江南美人的明媚之感。 “顾南舟”,顾双双挑了挑眉,“怎么不说话?” 顾南舟正措着词,一抬眼视线却飘忽到顾双双的身后,原本有些羞涩的神情荡然无存,满眼警惕地起身绕到前面。 沈清和顾双双的视线随之也看过去,两人都不由得一怔。 朱颜阁门前人来人往,此刻却见一个浑身脏污、蓬头垢面的人定定地站在门口。 乱糟糟的长发散在额前、披在肩头,遮掩住本就有些埋着脑袋的面部,更叫人看不真切。 来往顾客见此情状,进出店门都远远避开。 店中有年轻女娘,也有有些年纪、生养过了的女人。 见这样下去影响生意,其中一位便大着胆子上前礼貌地询问:“请问这位客官是要试妆还是只是看看?” 那人听见说话也不答话,只是在女人说话时微微抬了抬头。 就是这抬头露出的半张清晰的脸,让沈清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蒋思思。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就是她放出来的时间。 可蒋家并未将她逐出族谱,按道理来说出狱的这天,该派人前去大理寺接的。 疑惑之间,门口的蒋思思抬手指着里头的人。 女人看见她指着东家,却又什么话都不说,也是一头雾水。 顾南舟见门外那人竟拿手指着他们这边,拧着眉就要去押人,却被沈清拦了下来。 “这位我认识,太仆寺少卿家的蒋小姐。” 说完又朝门口招呼一声,“将人请进来,别叫她妨碍了我们开门做生意。” 顾双双蹙眉,有些不解。 “她推你入水,现在刚从大理寺中出来,继而又直奔你来,万一存了坏心思要伤你怎么办?我看不如直接让顾南舟将人打包送回蒋府,若敢反抗,直接就再送一次大理寺。” 沈清正要开口劝时,却只觉得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偏头朝对街二楼窗户看去,却没有什么发现。 但沈清也收回了要说出口的话,转而道:“双双说的有理,我看就劳烦顾公子替我将人打包送回蒋府吧。既然他们不接人,我们就好人做到底。” 刚往里走了几步的蒋思思听了这话,忽然癫狂了一般跌坐在地上,双臂挥动着带动着毫无生气的双手发泄着无声的怒吼。 她这一闹,店里的顾客散了大半。 顾南舟因着被打搅正有些生气,又听闻眼前人是蒋思思口气嫌恶之人,更是不客气地上前将人的手臂反扣着,像押着犯人一般。 “说,来此地有何居心?” “……” 沈清适时出声提醒:“她没办法说话了。” 这一茬让顾南舟脸色都有些怔松,他方才已经注意到她手的异样,这会儿又得知对方失去了讲话的权利,不禁猜测这人身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被押着几乎不能动弹的蒋思思忽然仰起脸,杂乱的头发随着动作落到脸后,沈清看清了她那双带着探究的双眼。 没有了过往对她的敌意。 第176章 不是蒋府的 场面正僵持着,但顾南舟为了两人的安全着想还是决定先将蒋思思送回蒋府。 他扣着蒋思思的双手,将人拉起身,“得罪了,在下送小姐回府。” 蒋思思的眼神还是没从沈清脸上挪开,像一只人偶一般被顾南舟提着。 沈清总觉得其中透露着一些古怪。 顾南舟拉着人往外走了两步,门口忽然进来三五个家丁模样的人,紧跑慢赶地进来了。 顾南舟被人拦住了去路,家丁中为首的那人向后退了两步,眼神直直地看向顾南舟拱手道:“这位公子,还请您放开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你是蒋府的人?” 顾南舟打量着眼前几人,眼神中透露出些许不满。 自家接人却还扑了个空,可见这家人对这位小姐也没有多么重视。 “回这位公子,老爷吩咐我们去大理寺接人,但我们路上耽搁了一小会儿,一去竟然跑了个空。四处打听,这才刚刚寻到这儿来。 求这位公子高抬贵手,让我们带小姐回去。若是方才小姐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我替我们家老爷跟公子赔罪了。” 家丁说话周到客气,顾南舟松开了扣着蒋思思的手。 “人你们带走吧,下次别再跑空了。” 顾南舟绕回到顾双双身边站着,而蒋思思被放开之后却朝家丁位置的反方向退了几步。 “小姐,都是小的们办事不牢靠,您快跟我们回去吧。老爷在家等着您呢。” 沈清眼神微眯,眼看那家丁就要拉住蒋思思的手臂,在蒋思思转身看向她的时候,她眼神示意对方看她手中把玩的簪子,用口型说了一句“刺我”。 蒋思思瞳孔微张,毫不犹疑地照做。 与家丁的手还差半个拳头距离的时候,她猛然冲向沈清。双手已经绵软无力,只能利用两只小臂交叠夹住簪子往前推,正好沈清配合着将簪子朝向内…… 蒋思思的位置正好挡在沈清和那群家丁之间,因而他们看不见沈清的眼神和口型。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人都来不及反应,也可能都没想过一个手筋被挑的人竟然还能伤人。 蒋思思推着簪子划破了薄衫,动作迟疑之际,沈清又在她耳边轻声说:“用脚绊我。” 于是她一脚往沈清腿中间一伸,从后面穿过又一勾,沈清向后仰倒,簪子连带着划破衣服一条长长的口子。 “清清!” 顾双双三步并作两步,从背后拖住即将倒下的沈清。 而顾南舟直接一手劈向了蒋思思的手臂,蒋思思感到手臂一阵酥麻的疼痛,抖了两下,手臂之间的簪子便掉落在地。 对于这种胡乱伤人的,顾南舟向来没有好脸色。 他一脚踢向蒋思思的腿弯处,让其扑通一声跪地,又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细绳将其双手捆在了一起。 顾双双搂着沈清,怒不可遏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竟还敢对清清动手,我看这大理寺你是没待够!” 沈清的眼神也冷若寒霜,“蒋思思,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几次三番对我下手。先是推我下水,又想用簪子刺我,这蒋府今日你是回不去了!” 一听这话,那边的家丁顿时急了。 “郡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这小姐她,她是失心疯了呀。还是让我们带她回去,以免小姐发起疯来再伤到郡主。” 沈清冷笑一声,“是不是失心疯了,我自会请大夫辨明。若是冠着失心疯的名头伤人就能一走了之,那要这律法有何用? 你们回去转告你们老爷,若是想要人,就来我镇北侯府,届时他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见沈清这边说不通,那家丁又朝方才松了口的顾南舟看过去。 这一眼就让顾双双心中窜起一阵无名火,“你看他做什么?清清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少白费口舌了。” 顾南舟也往后退了一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那家丁左看右看,才拧着眉回道:“郡主多有得罪,待我们回去禀明老爷再登门拜访。” 眼看见那几个家丁散去,蒋思思紧绷的身子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下来。 顾双双最见不得这种手段下作的人,“清清,你何必带回府,不如送去大理寺再关她一次。” 内里有些原由不便解释,沈清只得道:“送去大理寺也是一样的结果,过段时间还是被蒋府的人接回去,不如我先扣着她,给她一点教训。” “那我让顾南舟帮你把人押回去?” “不必了,我让奚泽动手就是。” 奚泽方才守在沈清身边,因为看到沈清与蒋思思之间的互动,所以故意手慢脚慢让人得逞。 顾双双心里虽觉得这奚泽方才离沈清那么近都没挡住人,功夫有些太差,但因着是沈清身边的人她也没有多说。 况且人现在都捆上了,也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桃花妆不桃花妆的了,“那我送你们上马车,你衣服划破了,又受了惊吓,赶紧回府休息。” 说话之间,沈清、蒋思思、奚泽已经被顾双双安排上了马车。 平时奚泽都是走在外面,但为了防止蒋思思再弄出什么幺蛾子,顾双双觉得还是应该留个人在车上保护沈清。 马车之上,奚泽坐在一侧静默着。 沈清坐在中间看着眼前这个与第一次见面大相径庭的蒋思思,心中倒不是说怜悯,只是有些唏嘘。 而蒋思思自始至终眼神都追随着沈清,导致顾双双一直觉得她还憋着什么坏。 “方才那几个家丁不是蒋府的吧。” 蒋思思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方才蒋思思那么防备着对方,再加上这几个家丁脚步不停地来到店铺里面找人,按理说这个天气若是从大理寺沿街找过来,也不可能一点汗都不流。 那几个人虽然脚步快,但气息那么平缓,分明是就在附近等着,见势不对才过来截人的。 特地没从大理寺出来时截人,而是等了这么久,等蒋思思找到她了才动手…… 应该是怀疑落水那日,蒋思思被下药落水后又生还的原因了。 第177章 耳朵要掉了 方才的多半是华彻的手笔。 蒋思思对她没有以往的敌意,应该是琢磨过来是自己帮了她一把。 幸而方才她们两相争执,否则不仅华彻会怀疑到她身上,就连四皇子说不定还会以为是她和蒋思思自导自演一场戏,只为了摆脱他。 话虽如此,但这也代表着蒋府当真没有派人来寻过她,沈清看着蒋思思,她竟这么快就成了蒋府的弃子。 当初印子钱享受到的好处还近在眼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有这样狠的心肠? 要说当初她们三人之中,单就父女亲情这一点来说,蒋思思算是最可怜的一个。 沈清解开了她被绑着的双手。 蒋思思胳膊抬起,手耷拉着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惯性地乱晃。她指了指沈清,又指了指自己,头一偏装作昏过去的样子。 她显然还没有习惯无法说话后的肢体表达,动作有些杂乱,显得整个人很急切。 但沈清却看得懂。 她是想确认那天晚上,是不是她救了她。 那天晚上从头至尾,都是沈清计划好的利用。只不过是顺手救了她一把,为了让她出现在下一幕的剧情里罢了。 沈清不需要她自以为的感谢,也不会在曾经害过自己面前的人承认将来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沈清淡淡开口:“你比划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蒋思思有些失望地垂下了手臂,她此刻像一个由仇恨的无望填补的空壳,只想确认这一点事情的真相。 即便她知道沈清救她的目的,怕是并不单纯。 “那天晚上,相府里是谁对你动的手?” 因着奚泽的话,她大致知道是华彻命人干的,但这一步确认也不算多此一举。 “华彻?” 蒋思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不止一个? “除了华彻,还有人,是左相吗?” 得到的是摇头。 “那是左相夫人?” 蒋思思点了点头,眼神中闪出点点愤恨的光。 华彻下手狠,但这左相夫人更不是个好相与的。同为女子,将被下了春药的她送回府上,这是压根就没想让她活下去。 不是得不到疏解生生熬去大半条命,就是名节被毁羞愤自杀。 可惜,她从不觉得名节真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名节于她而言,是世人觉得它重要所以她才也遵循着这条规则。 否则,她也不会想到给华彻下春药的法子。 沈清倒是没有那么惊讶,能伴在左相身边的女人定然不是那种简单的闺阁女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左相就没出面处理吗?” 蒋思思想到当初只需一个眼神便让她不由自主地照做的上位者,浑身的血液又开始逆流。 问完话后就毫不留情地将她撇下,仿佛对于她这种人的生杀决断都会耽误了他宝贵的时间。 华彻让她失去嗓子和双手,左相夫人和她爹让她失去清白,但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左相于她来说才是恐惧的最深处。 前者她有的是同归于尽的决心,后者…… 后者她总觉得两人仿佛都不在同一个时空,即便她伸出利刃,利刃也只会透过一些缥缈的魂魄,而他的肉体毫发无伤。 蒋思思对沈清的话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浑身呈现着比刚才面对假家丁时更加戒备的状态。 望着镇北侯府的马车渐行渐远,顾双双蹙着眉将顾南舟拉到一旁:“你觉不觉得刚才清清好像在帮那个蒋思思?” 顾双双盯着顾南舟,手还拉着对方的手腕。 顾南舟看着那张艳若桃花的脸,手腕处的温度不断升高,他只看得到平日里心心念念的人嘴巴动个不停在说这些什么,但那些话却好像在他的耳边自动消音了。 顾双双等了好一会儿,忍无可忍地揪住顾南舟的耳朵用力往下拉到自己的嘴边吼道:“顾南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耳朵的疼痛和声量的攻击终于让顾南舟魂魄归体,手下意识地搭上自己的耳朵:“双双对不起,轻点,耳朵要掉了。” 顾南舟摸耳朵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顾双双的手,后者有些不自然地将手缩了回去。 “一天天的,琢磨什么呢。” 顾南舟耳垂通红,还不忘回话:“双双,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顾双双没好气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觉不觉得清清好像在帮那个蒋思思解围?” 顾南舟挠了挠头,“原来双双你也看出来了。” “难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顾双双面色古怪,她可是颠来倒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一些不对劲,平时她也没觉得顾南舟有这么敏锐啊。 “我自小见过太多人的眼神了,战场上的、匪寇窝的、牢狱里的,还有许多普通人。 方才那人看向沈小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我开始时担心她有些精神问题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还是将她捆了起来。 可后来见她除了身上有残,脑子确是清醒的,突然向沈小姐动手怕只是为了不跟那群家丁回去吧。 沈小姐平日里看起来不是会那般动怒的人,做事也很周全。她方才那样做,确实是在帮她。” 只要顾双双问,顾南舟便一股脑儿地将他的观察和想法和盘托出。 只不过,顾双双以往很少这么问他就是了。 “你……你懂得还不少。” 顾双双心里对顾南舟的评价又高了些,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憋闷。 这样下去,她还怎么取代顾南舟接管龙武卫?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清清的安全,其余的都先放放。 “蒋思思不想回家,那若是太仆寺少卿亲自来接,闹到最后清清也不好将人扣着。 若是起了什么争执,伤到了清清可怎么办?” 顾双双一跺脚,“不行,我还是得跟过去看看。” “双双你先别着急”,顾南舟无奈道,“沈小姐既然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事,肯定是不希望我们掺合进来,她也是为我们好。” “难道我们就干看着?” “双双莫不是忘了,沈小姐还有个在金吾卫当差的兄长,负责皇城内外的治安。” 第178章 慈父 从天亮等到天黑,半天也没见太仆寺少卿的影子。 从蒋府到镇北侯府的这段距离说远不远,这么长时间哪怕是走也走到了。 扶云院内,蒋思思坐在桌边显得十分拘谨。 她早就知道自从她啐了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后,今日就不会有蒋府的人来接她。 她漫无目的,明明知道会被人盯上,但她还是听着沿街谈论桃花妆的声音寻了过来,却没想到真的能遇见沈清。 沈清进了里间,留了她在外间。 她想要的答案,沈清没给她。 手腕处被绳子磨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连膝盖处的擦伤,沈清身边的侍女也已经为她处理过了。 心头五味杂陈之时,忽然一股恶心泛上来,她忍不住无声地干呕着。 手臂忽然拍在桌面的声音吸引了里间人的注意,沈清从里间出来,便见这幅场景。 脑海中忽然想到当初奚泽的话,沈清吩咐秋蝉去请府医过来,自己上前给人倒了杯水。 蒋思思恶心过一阵后,人缓了过来。 因着她不方便自己喝水,沈清便喂了她几口。 府医急急忙忙过来,搭脉查看过后问道:“小姐的月信可来了?” 蒋思思摇了摇头。 “那便不错了,小姐是喜脉,腹中已有胎儿。我观小姐气血两亏,为了腹中胎儿着想,还请小姐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 见蒋思思面色惨白,沈清挥挥手让府医先下去了。 当初奚泽说她出相府时面色潮红,但从蒋府被送出来时潮红便已经褪去了。 她本以为是蒋府为她寻了解药,却没想到竟是用这样的方式解决。罪魁祸首不用说也知道是蒋思思父亲,若非他点头,阖府上下也无人敢动。 方才在里间,秋蝉告诉她沈卓得了消息,在府门外留了人盯梢,只要太仆寺少卿胆敢闹事,第一时间便会被抓起来。 她不能没理由地扣着人,那样就是给了太仆寺少卿把柄,让他有机会参沈卓一本。 若是让他得知蒋思思怀了孩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 蒋思思被府医的话惊得头晕目眩,一听完就好似能感受到自己肚子里真的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内心除了恐惧,就是恶心。 “腹中的胎儿,你有何打算?” 怀孕瞒得了一时,月份再大些显了怀怎么瞒也瞒不住。 蒋思思闻言,拼命摇头,眼眶中的泪水混着内心的恐惧外泄出来。 这个胎儿,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要。 这……这是个孽种! 那晚屈辱的恶果,就不该存在在这世上。 沈清眨了眨眸子,“我帮你这一次,但礼尚往来,将来我有用到你的时候。” 如果华彻要等她出了大理寺才敢动手,说明他的手伸不进大理寺,那大理寺极有可能就是太子的麾下。 …… 直到空中挂月,太仆寺少卿才姗姗来迟。 沈清命人带到前厅会面,祁玉瑾归家时听到消息便一道陪着。 两人在前厅落座,见为首的太仆寺少卿身后还跟着一人。 “镇北侯夫人,郡主。” 进门的两人打过招呼后,祁玉瑾指了指旁边那人问道:“这是哪位大人?倒是有些面生。” 被问的那人道:“我是现任大理寺丞董瑞,任期尚短,夫人不识也是正常的。” 董瑞话是对着祁玉瑾说的,中途却好几次将眼神落在一旁的沈清身上。 “我教女无方,才使得她刚出狱又冒换了郡主,实在是令我无言以对。 手下家丁办事不力,连个人都接不好。这回头寻我的时候,我又正逢公事忙碌,这才耽搁许久。 思思从前不是这样的姑娘,都是我疏于对她的管教,才使得她如此冥顽不灵。” 前面话音刚落,太仆寺少卿就在几人面前扮演起了慈父的无可奈何。 “我这个做父亲的,再次替她向夫人和郡主道歉。 思思虽然是我的女儿,但此事我绝不包庇,这才请了大理寺丞董大人前来一同做个见证。 我将思思接回府上别住,禁足在院中,另有大理寺派专人看管,令她静心悔过为郡主抄写佛经祈福如何?” 这话说出口时,太仆寺少卿多少还是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的。 这个办法对于真想寻麻烦的人来说太过于轻飘飘了,他实在想不通太子那边的人为何会对自己这个已经人生无望的女儿耗费这个心思。 他本来和华彻耗着谈条件,本来都要同意自己去将人接回来,再把人予他处置了。 谁曾想到半路杀出来程咬金,董瑞亲自上门来堵了他。 否则,他又怎么会想去大理寺耗这个时间精力。 祁玉瑾喝茶的动作一顿,随即将手中价值连城的茶杯在太仆寺眼前晃了晃。 “蒋大人莫不是糊涂了。做了错事,还要将人接回去在府上享福,我女儿的安危在你眼中就是可以这么轻飘飘揭过去的东西吗?” “思思做了许多错事,但她也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惩罚,我这个当爹的定然会替她好好向郡主和镇北侯府做出弥补。” 太仆寺少卿没有摸清太子那边的情况,在董瑞面前不遗余力地扮演着慈父。 他不禁后悔起当初过早地放弃了这个女儿。 他很清楚华彻是个轻易得罪不得的人,奈何这个女儿已经在左相府面前败光了好感。即便他当断则断,他也知道华彻以及那个左相夫人,他很难真正攀上关系。 倒不如换个方向使劲。 “蒋大人当真是个公私分明的慈父。” 一直沉默的沈清开了口,“可若是真要静思悔过,我看有比蒋府更好的去处。” “郡主意下如何?” “念着她是个女子,这城南的尼姑庵倒是有一座有名的。当初是皇后娘娘牵头设立的,管理严格,正是适合静闭思过的好去处。 庵内的师太不少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再加上大理寺的人,便不会担心蒋大人弄一个金蝉脱壳,将本该抄写佛经的女儿弄出去体贴照顾了。” 若是将人留在蒋府,府中的下人不是吃素的,怀孕的事一定要不了多久便会败露。 太仆寺少卿后背冷汗,当初蒋思思啐他一口的胆量和决绝让他心头难安,他本还想着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看着。 第180章 装 但这事情的轻重他还是分的清的。 太仆寺少卿余光去瞟身边的董瑞,这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看太子那边的态度。 “郡主考虑得甚是周到,蒋大人以为如何?” 董瑞开口直接接受了沈清的提议,一边的太仆寺少卿得了主意自然连连点头,内心却在打着小九九。 人送去尼姑庵,还派大理寺的人去看守。 说句不好听的,大理寺的男人往那尼姑庵里钻说出去哪里是什么光彩好听的事情? 董瑞这般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看来眼前这位郡主怕是在太子跟前也有些面子。 先前与四皇子纠缠不清,现下太子的人又对她言听计从,不过一个子嗣艰难的女子,竟然有本事跟两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扯上关系。 眼前这位除了姿色以外,怕是只有推动引商入仕时展现出的智慧为人称道了。 不过,这计策是否当真是她所出倒也不一定。 指不定是凭借着当初对永安王世子的救命之恩,得来的好名声和郡主的殊荣。 毕竟那纨绔世子空口白牙,谁还能去辨一辨真假? 当初便有些官员私下议论过,这引商入仕已经是大逆不道,女子参政更是成何体统。 但因着皇上的态度,众人皆担心在非常时期受到迁怒,所以也只有私下时偶尔谈及。 “既然郡主和董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是同意的,只不过郡主能否让我先见小女一面?” 沈清抬手,不一会儿秋蝉就领着人进来了。 因着此前这二人都见过狱中的蒋思思,现在看着眼前蓬头垢面、一身脏污的人内心也没多少惊讶。 “我的女儿,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啊。” 虽然心中无波无澜,但太仆寺少卿作为父亲,自然得在众人面前装出个样子来。 蒋思思偏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仿佛碰到什么毒蛇猛兽一般,眼神嫌恶地向旁边让了一步。 太仆寺少卿的手僵在原地,随即痛心疾首地开口。 “我知道你埋怨我这个做父亲的,但你错了便是错了,为父若是不罚你反而是害了你。只希望这一次你去到庵里能静心思过,为郡主祈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话说到后半句,蒋思思惊讶中带着愤恨的眼神先看向自己的父亲,扫过董瑞,又落在沈清的身上。 眼中的怨毒仿佛要凝成实质,让祁玉瑾忍不住一个茶杯砸到对方脚边。 “放肆!” 太仆寺少卿皱眉厉声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快向郡主低头认错。” 蒋思思眼神一转,看向他的眼神中还带上了些许悲哀。 “我看这会儿倒是很不必。只不过后面这经文须得诚心抄写才行,蒋小姐什么时候抄的我满意了,什么时候为止。 我累了,秋蝉,送客吧。” 董瑞回身拱手:“那我便将人带走了,郡主和夫人请放心。” 太仆寺少卿心里一顿,这话的意思,是一晚的时间都不会留给他了。 趁着董瑞走在前面时,他慢慢吞吞地拉着蒋思思慢下脚步,轻声耳语道:“我倒是不知道你现在能耐这么大,能惊动太子那边的人。 别以为你这样就是有了靠山,话是说不了了,做事也得给我小心点。若是打着什么残害自家人的主意,休怪爹爹无情。” 说罢一只手颇有些压迫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话,就还是爹的好女儿。” 蒋思思感觉肩膀上的手有千斤之重,走到门口时,她不顾他与大理寺丞求情让他们父女同乘马车的话,转身上了大理寺安排的马车。 一上马车,她眼神中的愤恨淡了些,更多的是嫌恶和冷漠。 身后的太仆寺少卿脸色几变,最终掸了掸手中不存在的灰尘,与董瑞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略带些难堪得回了自己的马车。 董瑞揉了揉跳得有些厉害的太阳穴,吩咐了一声。 “走吧,送人。” 马车渐行渐远,乔装守在门口的金吾卫也回去向沈卓复命了。 若是沈清在此,或许还能发现街对面不远处,一直出现在顾准身边的随侍也在这里蹲守着。 府内 ,沈清回到扶云院。 她只是急信一封与楚朝说明情况,没想到对面很快地便让原先负责审理蒋思思的大理寺丞跟着来了。 看那样子,便知道是提前给过指示的。 不管多瞎的内容,只要她开了头,便能无条件同意。 地点安排在皇后娘娘的地盘,也是为了安太子那边的心,告诉他自己不会乱来。 秋蝉掀过帘子,“小姐,齐梁那边的消息。” 消息方才便传来,只因在前厅正商议着才等到现在。 沈清在拿到那一纸契书的时候,便让齐梁经营的时候多方打听打听,这上京城中过去可有哪些黎姓的官绅或者富商。 这些时日倒是打听到几户黎姓的人家,但后续种种没有一个对的上的。 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要想找到这个黎三,如同大海捞针。 说不定甚至连这个黎三的姓氏都是假的。 即便是从户籍的变动开始查起,这些年间的人员流动也不是开玩笑的,想要逐一排查,可行性不高。 四皇子对这个《百马图》的持有人如此在意,或许还可以先排查一遍过去与四皇子有交集、如今却断了联系的一些家族。 如此想着,沈清便吩咐了下去。 她总觉得四皇子对于《百马图》的事情过于上心,这个黎三说不定真的跟四皇子有过一段什么因缘。 …… 左相府。 听着下人的回禀,华彻的脸色愈来愈黑。 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少卿竟然也敢在这种时候跟他耍这种把戏,他让他将人从镇北侯府那儿接回来,谁知他竟然还敢谈起条件。 耗费了时间不说,关键时刻却又反水,帮着大理寺那边搞起什么鬼名堂来了。 送去尼姑庵? 胆敢拿阿姐的事情威胁他,这活该千死万死的人,哪怕真削发为尼做了尼姑,也逃不脱他的手段。 他回想起今日种种,沈清和蒋思思看着明明就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那晚的意外难道真没有她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