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第1章 不是,我还是个孩子啊 时间 大顺朝希武82年 立秋,在钰门关外的一座边关小城里,一个穿着棉衣的少年正嘴叼狗尾草慵懒的躺在一个山坡上。在他周围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和一头正在吃草的老牛。 他叫周桐,嗯,是一位21世纪的正能量打工仔,被老板和主管使唤的死去活来,嗯,总之就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就脑子一热,既然我玩不过你们,劳资给你们拉一坨大的在潇洒离开岂不美哉。 于是呢,我们的好主角就在好老板办公室的饮水机里偷偷加了点儿母猪也疯狂,悄悄的放了摄像头,想着给观众老爷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南上加南的大戏。结果,当天事发时,中午外卖点了份豆角烧肉。良心厨师估计赶时间没有烧熟就给他送过来了,吃完睡午觉后就开始察觉不对劲,他晃了晃发昏的头,想去找他那黑心老板请假。 结果推开门后迎面就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就像,就像是动物百科里发情的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他。 “小。。是小周啊。。。嘿嘿。。来哥哥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周桐敢发誓,那是他上辈子最难忘的事。直接是被被狠狠撞到了地上,压的是喘不过气来。更惨的是他食物中毒,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本身就头脑发昏还被一个,嗯,不对 ,是一头十年没见到小白猪的野生佩奇给骑身上。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意识也是。眼前一黑,嘎嘣一下就来到了向他张开美好双臂的新世界。你问他在那之后发生了啥,管他乱棍体罚还是局部绽放。 反正小爷是没体验到,小爷的清白,也算是还在。如果是修仙世界的话,他敢保证 那位野生佩奇一定是他最大的心魔。还好,还好,老天有眼,让他穿到了没有996的普通古代世界。 虽说不像那些同志们穿到皇室达官显贵之家。但也是一个边境小地主老爷家里。日子还算过得不错。有钱的爹,爱他的妈,健全的自己,完整的家。为什么要说健全的自己,嗯,您细品。 这十几年里,纯粹的是享受生活,跟农民比,他是有钱人,可跟那些真正达官显贵家的纨绔子弟比起来的话,差的可不是一小截。反正周桐他是不在乎的,偏远地区有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便宜老爹手底下也有几十户的佃农,等粮食成熟把粮遇到附近的小城镇售卖也算过的滋润。虽说穿不上什么锦罗绸缎,过的也算是有滋有味。便宜老爹也给他请了一个文里文气的教书先生,这世界的字他也算识得。可惜的是没有金手指,系统什么的嘛,等了那么久也还是没有来 周桐的心早就死了。 秋风习习,迎面扑来的麦香气使人陶醉 周桐伸了个懒腰,吐出嘴里的狗尾草,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牵着那头老牛晃晃悠悠向着那个青砖建造的房子走去。 管家王福老早就在门口等着。“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里屋等着了。”“嗯 老王,外头凉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桐笑着向老王点了点头将缰绳递交给他。随后向里屋走去,里屋的桌上坐着两个人,便宜老爹和他的老妈。 便宜老爹叫周平,凉州人士,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打拼了这一份基业,母亲吕氏,据说是20年前,外族叩关逃亡到此地,被便宜老爹救下来的。之前发生的事也没有具体透露,只不过有时会在夜里看着窗外的星空久久失神。大家也都默契的只字不提,过好现在即可。 “爹,娘,我回来了,我在这都能闻到麦香,看来啊,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周桐笑着坐了下来。桌上的菜品也很丰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一大碗白花花的白面馒头。白馒头是周桐鼓捣好久才出来的,没有系统,也没有过目不忘,他只能用着面粉,水,和糖慢慢试着做酵母。然后在二次发酵。他那便宜老子可是好好请他吃了好几顿鞋底炒肉。做出来后就又变了脸“真不愧是我周平的儿,我儿周桐有我当年从商之资云云。 “桐儿,你已经到了束发之年 可曾想过以后做甚?”问话的人是吕氏。 周桐刚要开口讲话,却被他拉便宜。老爹急吼吼的打断。“哎呀,夫人问这做甚,先吃饭,我周平儿以后肯定是要跟着老子从商,这小子从小就喜欢鼓捣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将来成就肯定在我之下” 周桐忍不住白了便宜老爹一眼,这便宜老爹脸是真大,虽说脑子里的知识不齐全。但他也算是跟他们不在一个知识层面的人。那当然了,以后要是能成为像明朝某位姓沈的那位富甲一方,也不是不可以。 吕氏向便宜老爹瞪了一眼,吓得那玩意儿缩了一下脖子。 “嘿嘿,我也就是建议建议嘛,哎呀,媳妇你最有远见,你来说。”周桐一脸无语,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要找媳妇肯定是得找一个自己能压得住的,要不然以后还得了。 便宜老爹见好大儿一脸表情,瞬间就又支棱起来,“看什么看,你这个激情产物,你也给劳资耍脸子了是吧。别忘了劳资可是你的造物主。”我尼玛,我干啥惹啥了,周桐一脸无语。得得得 ,老子压我一头。 这笔账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士农工商,古往今来,商人即使有泼天财富,做官的一句话,捏死你跟蚂蚁一样。”吕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的儿要谋没谋 ,要武功也没武功,就瞧他那小身板 跟个姑凉似的,倒是长的白白净净。成天到晚就喜欢牵着牛出去躺着睡大觉。 吕氏收了心神。“总之,若你真想以后有所作为,读书才是你重中之重,你的先生也是说 ,你到现在只会识字,像先贤所着的古集和科考的书你是问啥啥不知,哎,你。。。”来了,天下父母必然操心的事,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嗯,那我之前背的什么英语四六级,什么唐诗三百首,还有那什么“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啥的”不都是白背了。还要从头再背什么以前老古董写的苦涩难懂的书? 达咩,我还是个孩子啊。 “娘,菜要凉了。” 周桐赶忙说道,向便宜老爹使了个眼色。朝筷子蠕了蠕嘴。两货不由分说,抄起筷子就开吃 。“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 吕氏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 “嗯嗯,媳妇你说的对,说的好。” “对对,娘,听您一席话,犹如一席话。说的我大彻大悟。” “既如此,那你过几日便去参军。” “好,讲的太好了,讲得。。。嗯?啥?参军??” 不是我一个文弱书生,呸,文弱的地主子弟。亲娘怎么就让去参军了?不是我上去干嘛?当英雄碎片吗?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啃馒头的和蔼老父亲,从来没有看他这么顺眼过。 “爹,您看娘她。” “哎呀,怕什么,又不是排头兵,就是去干干后勤,或者是个文书官,混个一两年就回来了,现在天下太平,送你去好好历练历练。” 这样啊,周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我也没到参军的年龄啊喂。反正也不用去当排头兵去送人头,小破城里面的军营那,便宜老爹老妈那应该都打好招呼了。反正就一点儿远,没多大事。 “。。。那我去那能来家吗” “不能” “。。。。。。随从有吗?” “没有” “衣。。衣服呢?” “家这么近,你还要带?” 周桐那个急啊,尼玛,不是不让我回家吗?我咋拿啊我。 “那。。。。” 还没说完,便宜老爹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又不是上路,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老子的种。我告诉你,像你这年纪,老子已经跟着你爷出去走南闯北,跟路上那些亡命之徒拼刀子。我跟你说,想当年路过关西,一只3米多高的饿熊扑过来就要来吃商队的马,你爹我那是一不做二不休,左青龙右白虎,抄起那老马刀,就是.....嗷~~~嗷” 还没有说完直接便宜老爹左耳上就被一只白皙的手狠狠的扭来扭去。额,看便宜老爹那表情,跟杀猪了一样。 周桐不由得脖子一缩。看样子,是跑不掉了。 “过几日你便去城里报到 那边我托人打点好了,再过一年,你也便要成婚,多一点经历,将来能带回来一个好姑娘。” 额,原来这2老打的是这主意。毕竟古人寿命不如现代长久。 结婚一般都是20以内,像唐宋时期,十五六岁便可成婚。谁说古人思想保守,这不挺开放的,还能一夫多妻呢。像我们周桐一个苦命社会打工仔,说什么没摸过女生的手,倒也不至于。虽没有太多实战经验,但你当他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啥的白看的了。 到时候一手托腮,说点儿土味情话“哟~女人~你在玩火”简直不要不要的 来到了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没有特长。 什么封侯拜相,打拼新时代想都别想。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人,一人一棍打成齐天大圣,打不过还有那啥,广志救我啥的。 哎,也就热血了一下。看看现在,除了比别人擅长的就是知道喝点儿开水讲卫生,额,好像自己也没什么特长,诗词啥的,除了.....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还有穿越主角必备那几首古诗词会点儿,而且特么还背不全,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周桐从出生来就从来没显摆。反正呢,摆烂挺好的,每天都在享受生活, 说不上大富大贵 。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上辈子都当牛马了,现在还要在当一次,才不要呢。莫名其妙的穿了过来,还没到年龄就又被莫名其妙的让去参军丰富丰富人生履历了。咱就说我这剧本咋就匹配的这么.....这么好呢。 没有办法,前面十几年也是这样混过来的,之前干了啥页没有什么印象了。他也叹了口气,埋头扒拉一口饭。看了看还在那两便宜爹妈,露出了笑容,嗯,这样.......也挺好的。 第2章 进城 几天的时间过的飞快,主要是没有什么事发生,要说真有啥事,前天偷偷去便宜老爹那偷,啊,不对,是借点小铜板花花,不小心被逮到了被锤了一顿,其他就没有了。 等出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只有那头老牛看了他一眼。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些许风沙,也带走了一个大孝子的心。 周桐那个气啊,默默的背起了自己的小行囊,故意把那扇老木门带的砰砰响。“嗯?还不出出来?”我...我再带....寂静的小院外,仿佛像是某个山岭里的光头伐木工来了。 “框框哒.....框框哒...框框哒\" 足足响了一炷香。最后,气喘吁吁的周桐骂骂咧咧的走了,不带走一丝丝遗憾。在不远处的枫树下,有几辆马车,两个人影立在树下。 “嘿,夫人,你看这小子那样子,哈哈哈哈,跟你一个犟脾气。咱家那门遭老罪咯。” 吕氏也一脸无语,她这儿子,这智商怎么就遗传错了呢,一点她风范也没有。不得不感慨,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就算是她,也扭转不过来。在看旁边那捧腹大笑的玩意,真的是又爱又恨。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好吧,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检查一下行李是否带齐了,这一次的出门,或许会很长时间看不到桐儿了。” “哎呀,看到他我就烦,太平年代不会发生多大事。而且那边也都打好招呼了,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大好时光。这一次去江南之行,最多一年便可回来,到时候我要看看那小子是否有些长进。夫人你先看着他吧,我去马车后面检查一下行李,我这人啊,脑子记性就不好。” 待到周平转身离去,吕氏那一双眸子逐渐有了些红润“ 这一次,或许是永别了,不管怎样,16年了,耽误的太久,我得赶紧回去。” 在马车的另一边,周平笑呵呵的脸上无意间看向了钰门关的方向,一丝阴郁从眼角旁一闪而逝。转而又笑呵呵的帮着下人搬东西。 夕阳下一行车队顺着官道渐行渐远。一张白布顺着风从马车落下,在车印上无辜的躺着。城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看着不大不小的城门沉默了。不是周桐又是谁? 在路上,他就想到一个问题,他咋报到啊。难道他便宜老爹面子倍儿大?报个名他就能屁颠屁颠的进去了?交了进城的路费,大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向他招手 。“少爷,这里这里。” 老王?他怎么来了,不是就不能一起走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干什么。似乎是看出了周桐那副无语神情。王管家笑了笑 “是老爷他们让我先来的,咱们家在这经营了一个小粮行,老爷他们让我先来打点一下,好让您来了。有一个落脚地。” 哇塞,周桐不由得狠狠感动了一下,原来不让他带那么多东西,是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他不得不撤回99加条骂人消息,以此谢罪。 一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是老爷和夫人留给您的信,祖父我等见到您就交给您看一下。周桐满怀期待的打开了信封。肯定是嘱咐他好好吃饭,照顾身体,在某某某给他留了多少钱云云。 这二老多大人了,还玩这一套。打开信封,好大儿周桐就愣住了。上面只有几行字 “我们出去游历玩了,要过段时间才回来,勿念” 不是.......就没了?合着我就是个意外,爹妈才是个真爱呗。我存在还耽误他们玩了。周彤把书信向上举起,对着阳光。希望能看到 ,老爹老妈是不是隐藏了某些字迹。结果就是....我尼玛 “少...少爷!不能撕啊!” 在老王的喊叫声中。周桐愤怒的把信件撕成两半,揉在一起,丢在了地上。然后一脸深情的看着王管家,看的老王浑身一抖。 “老王,以后的日子,就靠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少爷,老爷他们就是出去玩了,不是不回来了。” “嗯?你咋知道的?” “老爷他们跟我说的,他们临走时姥爷求着夫人写下这封信,说是,真男人从不回头什么的.......” 我那个逗啊,不是文化人,还非要充大尾巴狼呢。少爷我先带您去休息,等明天我就带您去见赵将军,他是这个城里的守将。老爷跟他也颇有点交集。到时候您跟他吃吃饭,好好促进一下关系,以后干活也轻松点。 “老王,你对我真好,放心,等我当上军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老王你也单着,这不好,到时候我也给你找三四个小花娘,好好伺候好你” 王管家不由得嘴角一抽,好家伙还没当上了就开始幻想了,自家小少爷也太内啥了吧。还三四个小花娘,乖乖,还要不要自己的老腰子了,但内心也暖暖的。 “少爷,咱们走吧,我帮你拿行李。” “哎,不用不用,我来我来,让你等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对了,老王,城里有多少士兵啊?” 老王顿了顿“大约二三百人。” 那就好,周桐放心了,若人太多,否则要写文书写死他了。 他所在的小城实际是由一个小镇围建出来的,因为周围桃树居多所以被称之为桃城。城不大,走了跟着老王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他的住所。一家名叫周氏粮行的地方。周桐抬头打量着这家小店,虽然看起来规模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店里的伙计也不多,只有寥寥数人。店铺后面还有一个小院,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中流过,给整个环境增添了一丝宁静与生机。 他将自己的行李放在房间里后,便和老王一起出门,来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品尝当地的美食。他们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城里就是不一样,这羊肉汤味道鲜美。 吃完饭后,周桐和老王回到了住处。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起来,话题围绕着明日行程展开。周桐还想问问老王想要找什么相好啥的,一提老王就有事推脱,灰溜溜的跑了。 嗯,周桐看出来了 这老小子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儿。 随着夜幕降临,周桐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可惜了,缺了个暖床的。想着明天的事,周桐嘀嘀咕咕的睡着了。 第3章 我不怎么会交谈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周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似乎忘记了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宁静,原来是王管家来叫周桐起床。王管家敲了敲门,喊道:“少爷,该起床啦!”然而,周桐并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王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又加大了敲门声和呼喊声。终于,周桐迷迷糊糊地醒来,嘟囔着:“知道啦,我马上就起……”说完,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可怜的老王于是又被晾在外面等了会儿。“少爷啊,老爷拿着鞋来找你了,你快起。”周桐吓得眼一睁,直接坐了起来。不对啊,便宜老爹不都旅行去了吗。“老王,你诈我,不讲武德啊你。” 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阳光透过枯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宜人,秋高气爽。周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气息。他懒洋洋的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旁边,靠在树干上,目光投向不远处流淌而过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他的身影。周桐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心情渐渐美好起来。 等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后,周桐便准备与老王便动身去见见他那未来上司,桃城的守将——赵宁将军。一路上,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小城的景色,老王难得耳根清净了一会儿。周桐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富商巨贾,街道也显得有些脏乱不堪。古人真是的一点卫生都不讲,像看到的,有些人图省事,出恭的变通还有什么垃圾就往门外一倒。那小画面给周桐整的是胃里有点翻江倒海。“对了,少爷,您刚处世,可以先想想见到赵将军后该与他聊些什么,最好可以是聊到共情之处,那您这事应当是稳妥了。” 周桐一脸为难:“老王,你是了解我的 我很少与人打交道,我不知怎么的,很怕跟人说话,我怕我说的会让他们不高兴 要不,您老帮我打打样,带带我,我才敢说些。”老王轻轻的笑了下:“少爷,这也正是老爷夫人头疼的,所以才会让您出来好好历练历练,只有不断的尝试 独立,将来才会有所改变,让老爷他们放心,不过少爷您也不必太过于担心,赵将军是老爷结交的兄弟,为人豪爽,况且我也在少爷旁边,少爷大胆与赵将军交谈便是,要是有什么不适 我会代少爷说的。” “老王,你真是....太靠谱了”周桐一脸感激:“等我将来有成就了,一定给您老安排10个少妇,让您......” “额,少爷,咱们走快些吧,不知怎么的,今天的风就是大,咦,少爷您刚刚说什么的?”周桐不由得嘴一抽,这老王头真是... “没事,我说过会儿我要吃10碗大米饭。” “好的,那少爷可要多吃点菜,光吃米饭的话以后可以叫少爷‘米饭仙人’了.......” 终于,在老王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家小小的饭馆前。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饭菜香气。周桐一眼就看到,在一张边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男子,应该正是赵宁将军。 只见他身穿一袭黑色的战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洗礼。他的脸庞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透露出一种威严的气息。一头短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显得十分精神。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老王走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赵将军,这位就是我们家的小少爷,叫周桐。”那大汉便起身,哈哈大笑:“哎呦,终于来了,贤侄啊,我是你赵叔,我一见你,就看你是个当.....当世英.....” 赵宁抬头看到周桐的外貌愣了愣,咦,咋是个“豆芽菜”呢。看到大汉这模样。周桐回头看了看王管家,看到老王朝他鼓励一般的点了点了头,并充满了期待的看着他,终于,他便上前一步,把早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您莫非就是家父说的赵将军吧,我时常能听家父说起您,听说要成为您的兵,小侄是好几夜激动的翻来覆去的,想早些见到赵将军的英姿。还望赵将军莫要嫌弃我这服身子,自从我那个弟弟出生,我们家里吃食紧张,弟弟还在长身体,我便将自己的饭食一并让与他与母亲,还要帮父亲管理下面的人手,每天都要耕四五亩地 ,致使自己得了这服模样,还望赵将军见谅。” 王管家在旁边听的是眼角一抽一抽的,我尼玛,少爷您糊弄鬼呢,您管这叫不善于交流?跟城门口那神棍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您说这话脸是真不疼。咱虽不是有钱人,但也是个小地主家,吃不饱饭就过分了,还什么有弟弟,这事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咱家啥时候多了一个小少爷,您还天天去耕地,还好几亩,咱家就您最闲了,天天还牵了头牛跟你一起摆烂。这有人信吗这。王管家一脸无语的转了过去。随后他也被雷住了。 只见那赵将军已经红了眼眶,走上前将周桐紧紧抱住。“好贤侄,苦了你了,你赵叔我前面眼拙,像你这般人,我赵宁是最佩服的,待周兄回来我定要好好说说他,这么能这般偏心。来了我这,这里便是你家,定不会亏待你的。” 周桐更是激动,也紧紧搂住赵宁。“赵叔,您是我亲叔叔哎,您不知道,我只要是稍微做错一点事,或者偷懒一点,我那父亲便会大发雷霆,用一带倒刺的木条抽我,您千万不要怪他 我知道,我是没用,我父亲他是为了为我好,您等见面了千万别怪罪他,毕竟...毕竟他可是我最最敬爱的父亲。”似乎是真说到了什么动情之处,一行泪从周桐眼角流出。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周桐在家是真遇到这般遭遇。 赵宁更是激动,他将周桐楼入怀里 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到了赵叔叔这,定不会在跟以前一样,等你爹过来,我一定要好好疼爱疼爱你他,好贤侄先吃饭,一看你就饿了,快快入座。王管家你也是,咦,王管家您是不是中风了,脸皮这么一抽一抽的,要帮你请一个大夫吗?” 王管家:............. 在一个马车里,便宜老爹周平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哎,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从点的这些饭菜可以看出来,老赵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囊中羞涩。点个肉都是犹豫半天,但他一想到周彤先前跟他说的话,还是咬了咬了牙多点了几个菜。吃饭时,看得出来赵大将军很想吃那肉菜,但硬生生是忍住了,一个劲的给周桐夹菜。“贤侄,多吃点,好长肉,来了叔叔这饿不着你。”给周桐看的那个感动啊。趁老赵将头伸出跟外面熟人聊天时,看着王管家眨了眨眼“老王,我是真的不善于言辞,你知道我.....”老王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 “少爷,我下去把单买了,顺便再点几个菜。您好好陪赵将军吃饭。” 不等周桐说完,老王一溜烟的跑去柜台边。聊完天的赵宁扭头一看,发现少了一个人。“王,王管家呢”“我他去买单了,顺便再加几个菜。” “”这怎么行,今天是我请客。” “好了,赵叔,今天是我们托您办事,您是客,您要认了我这个侄子,今天这饭就得让我来,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就不要跟我推脱了,我周桐不喜欢婆婆妈妈的推脱,咱做事就是要心坦坦荡荡的才舒服。”说完,又给赵宁倒了一碗酒。 这给赵宁感的啊:“得,贤侄,你赵叔我就一个粗人,我也不跟你说啥了,等到我发了军饷,我们叔侄还有王管家在来聚一聚,到时候定要上一坛好酒。” “好,赵将军爽快。” “叫叔”。 “好的,赵将军。哦,不对,赵叔。”赵宁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 “对了贤侄,你是否识字?” “自然是识得,这次来找赵叔您自然是想来看看能否胜任这文书一职。” 赵宁不由得大喜:“好啊,不瞒你说,我们这都是些糙汉子,大字不识一个,军里面就一个断腿参谋,这文职后勤都是由他经手,看得我实在心里不是滋味。既然你识字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明日你便来城西军营,我带你去见见他,只要是完成了日常的工作任务,你便可以自由安排。” 周桐也开心,反正活儿又不多,等干个一年就可以快快乐乐回家摆烂了,要是他真是什么主角的话,那就给他来点事儿。毕竟主角到了哪里就多灾多难。妻离子散?倒不至于,反正就是事多,正好检验自己是不是天命人的时候来了。 吃饱喝足后,几人走出饭馆,相互拱了拱手,便各回各家去了。周桐一路上还在跟王管家喋喋不休:“老王,今天我这表现你就不必多说了,我知道自己不善于交谈,今天表现的糟透了........你说对吧,老王?老王你别走那么快啊!老王!”夕阳西下,秋天落日的阳光远远的像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射到地上,越拉越长。角落里一群老鼠从街道跑到对面的小巷里面。巷子深处一大群的老鼠正在啃食某个东西,那团身影,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第4章 渺小 一大早,不用,王管家叫周桐便早早的起了床。无他,说不激动是假的。这就好比知道自己是被公司内定下来的小员工一样。嘿嘿,有点关系就是好。周桐向老王问了路,便满怀期待的向军营那出发。快到了城西门口,就看到一穿甲大汉向他跑来。正是赵宁。 “好贤侄,终于来了,快快快,大伙儿都等着你呢。快随我进军营。”连拖带拉的,给周桐往前拽。在前方。映入周桐眼帘的是,一小块空地。里面有几排集中式营房 这些多为一排排平房或简易二层建筑,用土坯、木材和茅草等搭建,能容纳士兵休息、睡觉,附近有一块儿训练场。几十个身着甲胄的士兵正跟着台上一个人的带领下,有板有眼的舞着。台子旁还坐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周桐二人。周桐环顾了四周,没见着什么马概,看士兵身上穿的 大多是旧甲。还有的人连甲也没有,属实是有点寒酸。昨日吃饭看赵宁那表现周桐便做好心理准备了,哎,起码还有甲呢。算是好点儿了。 跟着赵宁,向着台上走去,那个中年文士朝着他俩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赵宁带着周桐向那人走去。贤侄,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参谋,叫欧阳羽。我们这一大帮子兄弟都靠他才能勉强儿过日子。周桐向那人行了一礼“晚辈周桐,见过欧阳军师。”抬头打量了一眼那人。这位中年文士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或破损。尽管生活可能不如意,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份整洁和自尊。面容略显憔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疲惫。他的举止依然优雅从容,就有一种淡泊的风范。“周兄弟不必见外,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便要一同共事了。我腿脚不便, 只能坐着跟你行礼了。” “无妨,无妨,欧阳先生便在此地,军务事宜赵将军会带我去看。” “嗯,有劳。”欧阳羽点了点头,随后又跟赵宁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目送着二人离去。 “赵叔,欧阳先生的腿是为何断了。”周桐很好奇,但他知道这样问是有些不妥。赵宁的身子顿了顿。扭过头来说:“听说欧阳先生原是先去长阳考取功名,但似乎是得罪了某个世家,被他们打断了腿 然后动用关系把他发配到了我们这儿。”周桐那个激动啊,来了,来了,典型的怀才不遇。胸有大才,但却被小人陷害。那我这位真命天子就要好好的打好关系。说不定......嘿嘿嘿。看到周桐那一副神情 ,赵宁觉得莫名其妙,“贤侄,你笑什么?看得怪吓人的” “哦哦,我是笑那些世家人,自诩清高,干的净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事。不知这世上有多少像欧阳先生的人有一身才华。却被这些人将心中志向给扼杀。”似乎是说到了痛处,赵宇也仰头看天 “贤侄,你是不知,想当年外族叩关,我跟我们乡里面十几人参军入伍,一路拼杀到最后只剩下我这一个。我是靠着老兄弟们的成功才能走到这个位置。论功行赏上报记录的时候,那记功的狗吏,根本就是谁掏的银子多,谁占用最大,我们一群乡下人的财力。怎能跟那些过来混军功的世家子比。那些人就在阵后躲着,只要花点银子就可拿到一份不菲的功劳。我们这些人的前线,拼死拼活用人头赚了一个军功,终究抵不上那一两银子的一个人头来的快。”周桐听的吃惊“上面不管吗?”赵宁一脸悲痛“哪有那么容易,能当上将军,俾将的,有多少人是干净的。你有多少人是靠着时间攀上去的,一个一个都串联起来。谁在乎我们这些人。”周桐沉默不语。自古以来,只有那些开国和特殊时期才会涌现出一批从布衣一跃成为将军的那些。其他的时期 世家门阀明里暗里的掌控着。大多数将军跟他们的关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送子弟去前线后方赚一份军工。似乎是与朝廷商量好的。所以为何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每一个朝廷的落败,不仅仅是只有昏君和外族,还有朝堂的那些有真材实料的人日渐减少,能上来的,几乎都是靠着关系与金钱,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合力御敌。而是排除异己,维护自身关系。有句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哪些人真的不贪财不好色。这些人究竟能占多少分呢?周桐叹了口气“赵叔,在我心里,您和那些兄弟跟那些自称是将军人比起来,更有种,都是是带卵好汉!”赵宁笑了,这么多年了,只有他这个便宜小侄儿说出了这些话。其他的对他和那些战死的兄弟们,都是冷嘲热讽。私底下克扣军饷粮草。原先军中,还有几匹老马 但到现在一瓶也都没了。全都拉到别的城里去卖了换钱。这个大汉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除了徐将外,我好久都没听到这内话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用手揉了揉眼睛 “这天气,怎得这么多风沙。” 跟随着赵宁的脚步,他们来到了一个木屋停下“呐,贤侄,以后彻底便是你和欧阳那家伙的办公地方。我们外面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嘿嘿,这种动脑子的活就全都指望你和欧阳他了。”周桐难得正经了一回,郑重的拱了拱手。“赵叔放心,那些家伙吃进了多少,到时候我定要让他们吐出来多少。”赵宁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有这份心,我便很开心了。我知道,那些事,像我们这类人是很难改变的,但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定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的。” “好了,赵叔,咱别说那些事,我先进屋忙了。”周桐笑着说。 “好,好好,那你先在屋里看看。我过会便让人带着欧阳那家伙到你这儿。”说完,赵宇便离去,门口只留下周桐一人。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了一丝丝尘土。周桐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几垛整齐摆放的竹简。书上的石砚上放着一支毛笔。笔头处有些许空隙,明显是断了。周桐走到桌前,木台上也铺着一张竹简。上面还有半句话“欲揽青云志未酬”吼哟,还真被本大爷猜到了。是个emo哥。怀才不遇的诗啊~咱李白哥哥的《行路难》算是一绝。但用在这上面感觉是太小题大做了。啧啧啧,说不定以后能去长阳都城的时候,到那传说中的醉仙楼,肯定得要用这一首去惊艳一下众人,说不定到时候....嘿嘿嘿~那几年不出格,卖艺不卖身的漂亮花魁姐姐就来投怀送抱了。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说不定呢,说不定呢,能来三个,到时候就能凑一桌麻将了~~反正之后还有那么长时间,有机会肯定得去绕一趟。一夜风流,然后再潇洒离去,成为一段佳话,哦吼吼。收了幻想 ,周桐低了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一行字陷入了沉思。那还有什么怀才不遇的诗句呢~这十几年的猪脑子,一时还启动不起来。索性又打量起四周。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靠后方有里屋,估计是放书或者是休息的地方。正巧欧阳羽拄着拐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坐了下来没有声了。周桐在那处着也怪尴尬的。 “欧阳前辈,要不您分一份给我,我也试着帮您处理一些。” “今天没有多少事,你在旁边看着即可。” “哦哦。”周桐又百般无聊的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他发现他跟这位欧阳先生好像没啥话可聊,怪尴尬的。 “哦,对了,欧阳前辈,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您写的那一句诗,当真是精妙绝伦,文笔潇洒。” “闲来无事随便写的。”欧阳羽笑了一下,随即又将头埋了下去。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话了。 周桐坐了一会儿便待不住了。“那个,先生,我能去外面逛逛不。” “嗯,去吧,明早你便来这,到时我也分点给你一起做,今天逛完,早些回去休息。这个牌子你带上,明日来军营展示这个就可以进来了。” 周桐不由得喜笑颜开,这好啊,有一个工作狂同事,自己又可以好好摆烂了。一本正经的拱了拱手,从欧阳羽那拿了那小木牌,便转身离去,离去时还轻轻的带上了门。 绕了军营一圈,也没见着赵宇,周桐也不想老呆在这儿。便出了军营,在城里四处游荡。小城里周围,那一片宁静而古老的氛围仿佛将时光凝固。百姓们身着古朴的服饰,那粗糙的布料、简洁的款式,无不诉说着岁月的痕迹。秋季悄然来临,天气渐渐变凉,微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仿佛能穿透人们单薄的衣衫,直抵心底。 转了一圈,很少能看到儿童在外欢快地玩耍。他们似乎被这秋日的萧索所感染,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或是帮着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街道上显得格外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也显得那般孤寂。这种景象,无疑给小城增添了一些凄凉的感觉。 周桐站在街头,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真来到了古代,并非如那些小说和电视剧中所描绘的那般美好。更多的都是百姓们过着艰苦的日子,每日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却依然难以摆脱贫困的命运。尤其是到了饥荒的时候,那种惨状让人不忍直视。人吃人,这样残酷的场景,曾无数次在历史的长河中上演,让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下去。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在这浩瀚的历史长河面前,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自己吹散。但他也明白,也是这些平凡的百姓,支撑起了整个时代的发展。他晃了晃头,不再多想,现在的他 ,也没能力改变这些,也不用在一旁悲天悯人。他叹了口气 ,收拾好心情,向着小粮行的方向走去。 第5章 过冬 预防 在那往后的漫漫时光之中,周桐可谓是全情投入,竭尽全力地想要融入到这足足 200 多位善良且热情的老哥们所组成的圈子里。要知道,有了一个工作狂同事,平日里没什么太多的事情可做,那他剩下的空闲时间自然也就会被用来四处逛来逛去。可是军营里全都是一些大汉,而且也不识字。起初的时候,周桐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融入其中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小鸡崽子落入到了牛群之中。 不过,在后来的一天,他跟赵宇闲聊的时候提到了军营的消遣,小城里面也没有青楼,也没有唱戏,说书的也没有几个,而且说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毕竟在这座小城里面,可供人们消遣娱乐的设施实在是少得可怜呢。 有那么一回,他恰好闲得无聊,便和巡逻的赵宇将军说了那部经典的《水浒传》,将梁山 108 位好汉的故事娓娓道来。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宇那是越听越兴奋,不光如此,还反了一大帮子人,给他搭了个台子,让他来讲,这些平日里勇猛无比的当兵大汉们,对这个江湖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从那之后,周桐仿佛找到了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劲儿。无论是雪夜上梁山时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时那惊人的力量,每一个情节都被他讲述得栩栩如生,添油加醋。要是遇到有些记不住的地方,他也丝毫不慌张,干脆就自己开始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起来。比如说鲁智深怒拔潘金莲,当时讲的时候,尤其是描述那潘金莲外表,引得那一大帮子人,明显可见的嘴角有眼泪流过,讲到情难意处的时候,还时不时拍打周围的人 双方猥琐对视了一下,嘿嘿傻笑;又比如武松半夜大战黑旋风,那激烈的床上打斗场面仿佛就在眼前上演一般,但他不敢再讲下去。要不然再讲的话,他怕某个名词就要提前问世了。 渐渐地,讲到后面的时候,竟然直接把 108 好汉变成了一半男、一半女的奇特组合,这样新奇的设定却恰恰迎合了那些大汉们的口味,让他们听得不要不要的。 每次周桐一来,那些大汉们就像一群迫不及待的孩子一样,也包括了那位工作狂欧阳羽,在后面也津津有味的听着。那些大汉缠着他继续讲那充满味道的水浒故事。而每当讲到精彩之处时,他们更是会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声,在整个小城的上空久久回荡。这几个月,他可是好好享受了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冬季悄然而至,那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情的利刃,直往人的骨子里钻。这200多号老兵,来自不同的地方,此刻却都聚集在这小小的军营之中。本就物资匮乏,上面又苛扣军饷,如今更是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难以寻觅。大家纷纷行动起来,有的人四处寻找可能存在的保暖物品,哪怕只是一块破旧的布;有的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眼中透露出一丝无奈;默默祈祷着冬天能快些过去,好让他们摆脱这寒冷的折磨。周桐来到了军营,就算是他,即使外面加了一件棉衣,也冻得瑟瑟发抖。那些房屋,早就被加厚了一层泥草,尽量不让风吹进来。四处都点起了火盆。好在前段时间他跟那两位商量了一下,动员士卒们多收集些柴草,这冬天只要不出去,在军营里还是足够暖和的。 亏了说书的福,赵宇也给他们家的小粮行也送了柴火。老兵们也没几人反对。老王那儿也不用担心了。 看着那些老兵盔甲里面穿的衣服,周桐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咳嗽。咳嗽这一寻常的生理现象在古代与如今有着天壤之别。彼时的环境、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医学认知等诸多方面都与现代大相径庭。像空气纯净度往往不如现代这般高度可控 (当然,那些重工业地区除外哈) 各种杂质、病菌等可能更容易引发咳嗽。 总之,古人不怎么讲卫生,还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像很多人生活垃圾。还有排泄物都是往门口一倒就行,这是周桐到现在都不能接受的事。 而且古人对于疾病和身体不适的理解也较为有限,一旦出现咳嗽症状,可能会被视为某种不祥之兆或是体内阴阳失衡的表现,从而引发一系列诸如求神拜佛、服用草药偏方之类的举动。 而且像他们住的空间,相对狭小且通风不佳,十几个大汉围在一个地方,更容易导致污浊之气积聚,增加咳嗽发生的概率。这要再来个发烧什么的,凉凉。 但是跟这些大老爷们讲这个简直就是像天方夜谭。于是,周桐便打算用说书的方式来跟这些不讲卫生的大佬爷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现代人的智慧。 快要入了夜。在军营的小校场,四周都围满了火盆。寒风也在吹着,周桐怕又有人被冻着,早早便让人把仓库里堆积的行军帐拿了出来排列好,一共十个,虽然有些上面都有些口子,但是总比没有强。里面也都点了火,四周还有好几处篝火,烤的人暖烘烘的。 原先赵宇还有些舍不得,用的太快怕以后不够用。但机灵鬼周桐表示丝毫不用慌。他这个人啊有一点不好,就是喜欢囤囤东西。反正没有战事,这些大老爷儿除了巡逻以外,守城也不怎么守,每天没事他就吵吵着去城砍砍树,堆堆草垛子。不去?那你下次就别听书。你要去了,我周桐就敬你是条好汉,是我好兄弟。软磨硬泡加上一点点威逼利诱下,有谁敢不同意,脱离集体,说不得饭也给你倒了。于是,那段时间,一大帮子人扛着斧子去城外砍树。没斧子,那就去城里百姓家借。承诺用完以后,他们要是想要柴火,来军营这低价便可买,或者可以以物换物。顺带解决了双方的需求。 你说他们玩忽职守?笑话,粮饷粮饷不给,衣服还都是破的。要不是爷爷们抗压能力强一点。早就反了上梁山泊潇洒去了。周桐不知不觉间,好像给这几百号人灌输了些不好的思想。 十个行军帐,帐口正对着校场中,一群人便早早的来到了这儿,三三两两的坐下,带着些瓜果炒货。有说有笑的聊着。 “老牛,你看看你,啥都不带,又来吃白食了啊?”那个被叫做老牛的人一脸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瞎说,来来来,你闻闻,这是啥?”那人围了过来,看到老牛从袖口取出一葫芦,就有了些眉目了,在闻道了味儿后瞬间就兴奋起来。 \"酒!是酒!你大爷的,你从哪搞过来这好东西?“ “嘘。小声点,要是给那几个家伙听到了就驴儿操的了。哎,我跟你说,我今日去给那小饭馆送柴火去,顺便向那掌柜的要了些好酒。听小周说那梁山好汉,这不得边听边喝酒才叫那个劲儿!可惜可惜,那些好汉我是这辈子见不到咯,只能过过耳瘾。” ......... 场面一阵热热闹闹的,看人都差不多了。周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这形象是得注意注意。随即便走到木台上,上面摆了桌子,旁边还有四个火盆子,周桐眼睛抽了抽,好家伙,这帮爷们儿是真怕他冻着,给他整得像是祭品一样。看周桐上来,原本吵吵闹闹的下面瞬间就安静了。周桐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列位,书接上回,就说那宋江一伙好汉为救那侠女林冲,风雪夜攻打大名府。今日且听我道来。”台下那些吃着炒货的人,都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来了来了,我就说他们不会对林姑凉见死不救的。” “嘘,静声,别打断老子听书。” 周桐装模作样的将桌上的茶捧了起来,小酌了一口“嗯,大伙儿都知道,这是梁山好汉啊,最重的就是义气,得知林姑娘为掩护那侠儿们离去,断后时被那奸人暗地里射了一箭。致使摔落的城墙被那大名府官兵围住,压了天牢。你们也知,林姑娘不仅有一份侠儿义胆,也颇有一分姿色。这大名府府管便起了坏心思,几次的派人三番五次的使坏。不给吃,只给喝,想让等了她没了力气,就霸王硬上弓,实施那不轨之事。林姑娘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眼便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心里已经生了死志。但身上有着枷锁,还有伤。已经无力回天。就在他寻思着准备一头撞死的时候,正好被乔装打扮进来的花容看到。她急忙上前叫住了林冲。“姐姐不可,宋江哥哥他们已点起人马,马上要杀过来了,只因雪天行军速度慢了些,但姐姐莫慌,我已得了吴用军师的锦囊,这几日那狗官不敢动姐姐你的。姐姐,你只带时机,到时候我跟石秀还有柴大官人会帮着姐姐一起杀出这破地方。”林姑娘不由大喜, “有劳妹妹了。” 花荣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只烧鸡和些金疮药。 “姐姐先补些身子,明天我还会再来给姐姐送一次,姐姐撑住,大伙儿还等你回去喝酒。” 话说回来,那梁山智多星是想出了什么法子来保住那林姑娘呢。待到明日,那大名府府尹梁中书刚一到衙门,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魂散九霄。那帖上写道: “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为大宋朝滥官当道,污吏专权,殴死良民,涂炭万姓。豹子头林冲乃豪杰之女,今者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特令人先来报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吾无侵扰;倘若误伤羽翼,屈坏股肱,拔寨兴兵,同心雪恨,人兵到处,玉石俱焚。天地咸扶,鬼神共佑。剿除奸诈,殄灭愚顽,谈笑入城,并无轻恕。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好义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梁中书知这一伙人的性子,若是不动,他还有些活路。可若是动了,这风雪天,来返一路,不等援军到来。城早就被这一伙人攻破。而且正值元宵时节,以往的都是要点花灯普天同庆。但如今被这一弄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动人,这便是那智多星的目的,在大名府忙前顾后的时候众多好汉。早就领着军令纷纷下山。 吴用先派鼓上蚤时迁先进大名城,吩咐他在元宵夜二更时分,在翠云楼上放火为号。大名府梁中书原本商议因梁山泊贼人曾两次侵扰,今年暂停放灯,但他手下闻达认为不应怕贼人,该按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日,接连五夜放灯,他愿带领人马出城,前往飞虎峪扎寨以防贼人来袭,李都监则带兵绕城巡逻。此消息传至梁山泊,吴用听了大喜。 - 到了正月十五,各路人马乔装改扮,混在人群中,挤进城里,四面埋伏起来。当晚,节级蔡福被柴进找到,柴进求蔡福带他们进牢探望林冲等人。蔡福无奈,找了些旧衣衫,叫柴进二人换上,扮作公人,一齐往牢里去了。 - 二更到了,时迁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盛满了硫磺等火药料,上面插几朵花,扮成卖花的,走上翠云楼。楼上一片喧嚣,无人注意时迁。随后,翠云楼上火光冲天,梁山众人以火起为号,开始行动。城内柴进花荣联手救出了林冲,石秀又捉了那告密的小人,证实。那些人才导致林冲一帮好汉陷入困境,一天不到,大名府便被攻破。梁山好汉有着分寸,拿刀为敌者,斩。平民百姓降者,一律不杀,秋毫无犯。破了城,将里面的粮食、财物取了一部分上山,剩下的全都散给了城中的百姓。致使,一帮好汉便潇洒离去。” 好,一般添油加醋,周桐又绘声绘色具体的的讲了几路豪汉下山,如何进城,在哪些地方里应外合等等。给下面那大老爷们儿听的,周围有几处火熄了,也没怎注意。只等他讲到出城离去时口渴喝水的功夫,场下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讨论声。几个大汉为自己喜欢的人物争的是面红耳赤。周桐满意的看着下方的场景,说了这么多,接下来,才是主菜。 待到时机差不多,周桐便从身上摸出一个铜锣“哐.....哐”敲了几下,场面又安静了下来。那几个还在自顾自说的被旁边人赏了几个暴栗,也都住了嘴。 周桐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讲到:“还没有回到山寨子,因为天气严寒,再加上攻城时身上有伤,一堆人吹了风都有了咳嗽。咳了一路,回到了山寨,已经有好几个人包括林冲都染了寒热(也就是发烧),宋江赶忙将他们安置在土房中。但随着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山寨里医士不足。如果再不想些办法这冬日便要死了很多好汉。”说到这,周彤停了一下。他看到,在台下明显的,那些咳嗽的人也面露紧张起来,尤其是听到冬日染上寒热便会痛苦死去。更是又咳了好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老老钱,你没事吧,咳的这么凶,怎么跟小多说的书里面的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咳..咳咳..我也不知,但的确是脑袋有些胀痛头热。” “我也是,好像有点,咳...咳咳” “你们别吓我,我。。我读书少”你一个大汉似乎有些被吓哭。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 周桐敢忙,又拿起了那个铜锣哐哐敲了起来。心里不由得暗自发笑。就仿佛如今那些大人们哄骗小孩子乖乖吃药那般,首先绘声绘色地讲述这病症究竟有多么严重,那病情仿佛如同恶魔般悄然侵蚀着孩子稚嫩的身体,让孩子内心充满恐惧与不安。接着,便开始编造起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来,将孩子们平日里最为喜爱的那些动画人物或者童话角色,一一描绘出与他们此刻所患病症一模一样的发病症状。什么迪迦奥特曼呐,巴啦啦小魔仙啦,汪汪队啦,超级飞侠啦怎么怎么样了。看着自己心中的偶像们遭受这般痛苦,他们的心也紧紧揪了起来。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便是讲述如何去除这可怕的病症,或许是一位神秘的医生出现,运用神奇的医术将病魔驱赶出去;又或许是他们通过自身的坚强意志和积极配合,战胜了病魔。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孩子们便会在心底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比起强行逼迫这样的方式效果可要强大太多太多了。周桐接下来就是要跟他们好好上一课。 “可是一场冬季下来,梁山泊上却无一人死亡,诸位,你们知是为何?”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就鸦雀无声。那些人都竖起了耳朵,角落里的欧阳羽也抬起了头,眼睛也有些发亮,他似乎猜到了这小子的目的。 周桐缓缓打开了话匣子“梁山有一个神医安道全,诸位恐怕是忘了?他不断钻研,早在来梁山之前就对这些症状有了法子。更是在寒冬腊月时就下了上千的百姓。各位可能记得前段时间我所说的《深潭之险》那一章? 昔有一村,村旁有一深潭,潭水幽邃,清冷彻骨。 此潭看似静谧,然内藏玄机。有老者云,潭中居一邪祟,每至月黑风高,便兴风作浪。村中牲畜,偶有近潭者,皆无故发狂,失足落潭而亡。众人皆惧,以为神怒。 有胆大者数人,相约探潭。既入,见潭水浑浊,秽物沉底,异味扑鼻。未几,皆觉腹中绞痛,上岸后,皆病卧不起,高热不退,口中胡言。 后来安道全来到此处,不出一日变找到缘由。皆因潭水不洁,平日又有牲畜溺亡其中,且落叶腐枝堆积,水源已污。 自此,村人皆远深潭,于村外寻得清泉,且立规,不得随意弃物于水源近处,常净其周,又教孩童,水之深浅不论,不洁者皆不可入口。并将水源煮沸,带凉时饮用,自此,发病人数不足1成,且能快速恢复。” 周桐记得当时讲完,军营很多人都不喝深水。也开始煮水饮用,发病率和吃坏肚子这事件都逐渐减少,众人都深有所感。这次再提这事,一是增加可信度,说之有道,并且大家都有经历。二是再次提醒,让更多人知道生水跟熟水的区别。 “神医安道全发现,深水中有这一些细小物件时不时漂浮,推测这些便是让人闹肚发热的源头。将水煮热冒泡时那些便都消失无踪。就好比守城时会倒下沸水阻敌,敌人一接触便会烫退去,若是将敌人放置在沸水里不出片刻,那人便会死去,不再闹腾。” 这话一说,出口简单易懂,那些大汉瞬间就明白了周桐要表达的意思,纷纷讨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自从我喝了沸水以后跑茅房的时长减少了,以前喝完生水之后时不时就得闹肚子,原来是那些东西在作祟。” “对啊,二者味道也有所差别,生水的味道千奇百怪,有时运气好才能喝到甘甜,但熟水无色无味,估计里面的东西都被烫死了。” ........ 周彤又敲了一下铜锣。“诸位安静,接下来我便与大家说道,说道,神医安道全是如何阻止了这场悲剧的发生。自从那件事后,安道全便得出一件事,那就是病从口入。但难道是只有水里面有那些东西吗,其他的地方就没有了?大伙儿可以想一想,我们吃东西时是怎么吃的,用手或者筷子将食物送进去。这手接触了什么,有兵器,树木灰尘,所以,手接触了才会逐渐变黑,用水洗净之后才变回原先。大伙儿可以想一下,若是你那冰淇淋有铁屑被手粘了上去,然后在随着那馒头肉上面被送入嘴里,或者是入完厕回来后,手上沾的那些五谷轮回之物,你一并又重新回到身体里,这能不发病吗?这些就好比细作全都混入城里,待到身体虚弱,也就是城里守备不足,便举火为号,你里应外合攻破城门。那人变亡了。” 那些还在吃东西的大汉听了这句话之后,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们看了看手,尤其是听到入完厕可能还会粘带的东西一并被送入嘴里,瞬间就觉得这胃就翻江倒海起来。有好几个已经按耐不住起身跑去洗手。还有的人急忙把从自己身上搭着的时候拍开 “你小子洗手了吗?就搭在我身上,是不是想让你手上的那些细作混到我嘴里。” “嘿,老李,你这老家伙无理取闹了啊。” “去去去,没听到小时候刚刚说的那些,我现在就很担心你小子存心不良,走,洗手去。” 有了这些人带头台下一堆人不顾寒冷,闹哄哄的跑出去洗手,等洗完坐下才放心捧起吃的,又吃了起来。周桐看的好笑,这都超过3秒定律了,这些大老爷们儿还能吃的津津有味儿,也是.......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等到人都回来的差不多了,说书先生周桐便又敲了一声锣。“那神医安道全见归来的人大多都染了风寒 咳嗽不止,一进那些屋子,便就闻到了一股让人难闻的味道。诸位也可以想一下,你染了风寒咳嗽,代表你的一座城门被攻破,那里面的叛军随着咳嗽源源不断的飞跑出来,而房子又密不透风 那这些叛军只能在房子里四处游走 等到援军到来时便群起攻之。那便会有一座一座的城池被攻陷。而安道全的做法也很简单 在俩处设置了通风,让火盆的烟不再熏到那些伤员,并嘱咐那些人吃饭净手,喝熟水。这样,那些东西便不会再进入身体里,也就是那些细作。全都被隔绝在外面,那接下来做的便是一心一意的守城即可。再配上一些熬制的汤药那些人不出几日便都恢复痊愈。” 这,才是周桐今日要表带的意思,废了那么久,又是说书,又是讲故事,就为了让这些老哥们儿冬日里,别感冒发烧,做好预防措施。 听了这一句话,那些原本还忧心忡忡的人瞬间就松了口气。 “老李,坐过来吧,别跑那么远了,听到了吗?你爹无事,用不了几日,你爹就会康复了。” “驴儿操的我才是你爹,等你好了咱们才是兄弟,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吃酒去。” “你说的啊,一言为定。赶快把火点起来啊!冷死了!想让你爹我冻着吗?” “去你鸟的。” 眼看周桐讲完,赵宇便上台吆喝着让众人散场,还提醒了让他们别图墙开几个口子通通风。明日天好,把被褥拿出来晒晒。还着重说了一句“从今开始,全军必须得喝熟水,净手。”周彤还想补一句勤换衣服,但想了想了这些人似乎连一件都难凑齐还整第二件,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到了欧阳羽的小屋里,看到里面还有火光,门是掩着的,周桐推门而入。东方羽似乎是早坐着候着他了,看到他来,笑了笑:“做吧。”等周桐坐下,他便开了口“你这故事还怪有趣的。那些大老爷们居然也能听得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周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些小心思罢了,不足为奇。” “你真没上过私塾?”欧阳羽问。 “没有,家里只请过一个先生教我识字,让我背的那些说我嫌太难干脆就不背了。” “你说的那个故事叫,是叫水浒对吧?”东方羽又问道。 “嗯,是的,每天闲来无事就想象成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儿,然后结识各路豪杰,一同四处闯荡。”周桐说到。 “可你说的这些,似乎并不是光想就能想出来的 似乎是....真经历过一般,有血有肉,我听着也很入迷。”欧阳羽看着他。 “承蒙先生夸赞,我也没什么大材 家父年轻时是做客商 四处闯荡,每逢吃饭时变跟我说起他的那些往事,我也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一番。”周桐赶忙说到。 欧阳羽叹了一口气:“是这样啊。。。嗯,我懂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军里的环境我以前也注意到过,只不过办法没有你这一番有效。也算是帮着解决了我的一桩心事。总之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桐也伸了伸懒腰“是的呢,天色也不早了,先生,你也早点休息,我就先告辞了。”拱了拱手便转身带门离去。 欧阳宇注视着周桐把门带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将头抬起。 “水浒......梁山.........是个好地方呢。也许,这个冬日,会少死些人呢....” 第6章 鼠疫 初露锋芒 寒冬渐去,凛冽的北风逐渐收起了它那刺骨的獠牙,阳光开始变得柔和而温暖起来。这座宁静的小城,也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 街道上,积雪慢慢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沿着街边流淌而下。屋顶上的残雪不时地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时不时也有孩子们欢快地奔跑着,追逐着那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桐漫步在这熟悉的街头巷尾,他的无意囤木材,似乎是救了不少人。秋收时候也没有出现什么灾难,今年难得有了一个丰收年。冬季有些人来交换木材时,大多数是以粮食居多,毕竟冬季卖不掉的话,太多的话,放在地窖里也会烂掉,小城里面也没有太多的饭馆,吃不下全城的菜。正好周桐整了这一出,谁家会嫌弃自己的柴火少呢?那些家中青壮劳动力较少的人家,每逢冬季来临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收集过多的柴火。毕竟他们的力量有限,无法获取大量的燃料来抵御严寒。所以,这些家庭不得不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根柴火,尽可能让它们燃烧得更久一点。 然而,自从周桐提出了那个提案之后,情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个提案犹如一道曙光,将双方连接在了一起。现在,各取所需,实现了一种互利共赢的局面。 对于村民们来说,他们再也不必忧心忡忡于柴火是否够用的问题了。即便家里储存的柴火已经耗尽,他们只需要前往距离村庄不远的军营,就能够换取到足够的燃料,继续温暖地度过漫长的寒冬。这种便利让村民们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与此同时,军爷们虽然并不缺少柴火,但他们却面临着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军饷微薄。而且,每当冬季到来,蔬菜价格飞涨,使得他们本就紧张的经济状况更是雪上加霜。过去的每个冬天,许多军爷都不得不在饥饿中苦苦煎熬。但如今,因为与村民们达成了这样的合作,他们总算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温饱之困,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忍饥挨饿地过冬了。 进了军营,周桐看到了那些日渐熟悉的脸庞,心情又更好了几分。大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兄弟们,忙着呢!哎!老李,你们脸别贴得太近,马上都要亲上了。”他朝着人群里喊道。 “放你娘狗屁,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鸟人来坏我好事。”那个叫老李的士兵忽的将抬起头来,看到是周桐,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哟,这不小周啊,啥风把你给吹来了。来这么早啊。” 周桐也笑了:“来这有小半年,一直想跟大伙儿好好唠唠。” 另外一个人在一旁打趣道:“呦呦呦,都半年了啊,到现在才鼓起勇气来找我们啊?” “哪能呢,之前不一直帮着欧阳先生写文书,你们也知道,就我们两个人,要处理两百多号人的事,都没时间呀。这不,一有空就我赶紧凑过来了。”周桐说道。 “来来来,坐这儿,顺便跟我们说说那108好汉给那奸相下十面埋伏的下一回呢。哥几个可真是太想听了。” 周桐摆摆手拒绝道:“算了算了我过会儿还要去找欧阳先生,有事呢。不过想听下一回合啊。”他眼前一亮,似乎是找到了新的商机。 “不如哥几个给我凑个两吊钱,小弟给你们升级成会员,不仅下一回合,下下回合我都提前给你们都讲一遍.....”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跳了起来。 “你小子来这大半年了,还是个文书 我们能拿多少钱?你小子是不知道啊,就盯着我们几个薅是吧?还整了个会员,这是个什么鸟,你们写字的天天净整一些莫名其妙的词。” 周桐想了想“会员啊,就是你付点儿钱,之后就能够比其他人先听到下面的内容。我记得你们几人中不是有几个十夫长嘛,拿的应该多一点,要不哥几个.......” 正说得兴起呢,尚未彻底说完,便有几坨黏糊糊的泥巴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地向他飞来。周桐连忙往旁边一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几坨泥巴的袭击。随后,没有丝毫停留,撒开腿就一溜烟地跑了。 那几人见他跑了,方才拍了拍手,又蹲了下来嘀嘀咕咕起来。 眼看那些人没有那个追上来,周桐便放缓了脚步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对,也是办公的地方。难得的,那个工作狂没有待在屋里干活,终于是搬了把椅子,舒舒服服的靠着,吹着风,好不自在。听到脚步声,欧阳羽转过头来,看到是周桐,便把头又转了回去。周彤刚要进屋,身后就飘来一段话。 “难得啊,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今日无事,你白来一趟。” 周桐停了身子,无语的转了头,合着我就是迟到的代表词呗。他一脸怨妇表情向着欧阳羽走了过去。到了他旁边蹲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欧阳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将眼睛睁开 ,迎面就看到这张脸。这给欧阳羽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周桐。 “那个.....小周,要不你去找赵将军,你有好久没有跟他聊聊了。还有.....你...要不离我远些....有口臭。” 周桐那表情更阴郁了,还口臭呢,小爷可是天天勤刷牙的乖孩子。你想让我走还不如换一个理由。 古人刷牙的方式有多种,工具和材料也因时代、地域和阶层而不同。 早在先秦时期,人们就有了保持口腔清洁的意识。他们会用盐水漱口,利用盐水杀菌消毒的作用来清洁口腔。 到了汉朝,出现了一种叫“杨枝揩齿法”。佛教传入中国后,僧人用杨枝来清洁牙齿。他们把杨枝一头咬软,蘸上药物刷牙,这种杨枝类似现在的牙签和牙刷的结合体。 唐朝时期,人们会把杨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把杨柳枝咬开,里面的纤维就会散开,像细小的木梳齿,能起到清洁牙齿的作用。 宋代,已经有了类似现代牙刷的工具,称为“刷牙子”。通常是用骨、角、竹、木等材料,在头部钻孔,植入马尾毛等毛发。这时也有了专门的牙粉,主要成分是皂角、生姜、升麻、细辛等中草药磨成的粉末,刷牙时,用牙刷蘸取牙粉清洁牙齿。 他来到的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很明显和宋朝差不多或许还会高一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火器,反正他到现在是一个都没有看到。 他挪了挪身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欧阳羽闲聊了起来。欧阳羽则静静地坐着吹风,偶尔会附和上一两句话,一片祥和的景象。 这份安宁很快的就被一阵高呼给打断了。只见赵宇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先生,先生,出大事了,你快想想办法。” 听到了这话,欧阳羽睁开了眼。看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大汉,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赵将军,怎么了?” “鼠,鼠疫,来鼠疫了,城里已经死了几个百姓了还有几个失踪的。” “官府呢,怎么没人出面?” 一提到这赵宇就气不打一处来。“今天让人去问 早跑了 ,一个人都没有。” 欧阳羽看着赵宇那愤怒的表情,也不禁叹了口气。官府本应是守护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现在却不见踪影。民心现在要安抚不住了。他深知这场鼠疫的可怕,可如今只能是组织人手安排村民撤离这个城,但愿其他的地方没有被鼠疫波及到。似乎是回应了他的想法,有一队出去巡逻的士兵匆忙跑了过来。 “将军,有一群民要进城了,是由几个衙役带着的。他们指名道姓要见赵将军。” 赵宇想了想:“应当是故人,先生要让难民进城吗?还是.....” 欧阳羽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城里还有鼠疫,人一多,会更容易爆发,但就我们这些人想拦也拦不住。”他看向周桐。“小说书,你有法子不。” 啊咧?啊咧?咋到我身上了?还有,这小说书是谁?我吗?周桐人麻了,这就很小说,一有麻烦就来找穿越者。最关键的是我也妹法子啊这是。总不能像某些小说里说闹蝗灾,给那些玩意全烤了嘎嘣脆吧,这有啥办法。 老鼠,老鼠,他以前刷视频好像记得有一个博主花样掏老鼠洞来着的。或者捉田里的老鼠一边熏,一边拉网捉。没有网的话,嗯哼,挖坑似乎也不错。想着想着 他不由得眼前一亮,我可真是一个大聪明。现在只要想想怎么把老鼠们聚到一块,然后在赶到坑里面一把火扬了,完美啊,这是。嗯,退后,我要开始装b了。 他把自己的面部表情收了收,装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态。清了清嗓子“欧阳先生,赵将军,事关重大,虽年纪尚幼,但我是有些许法子想来拯救这一城,两位可听我一言。” 看着跟之前判若两人的周桐,赵宇和欧阳羽这两人都直了直身子,认真的看着周桐,等着他的下文。 “首先便是要解决这个鼠患的本身,也就是老鼠,既然如此,便将他们聚到一处在赶到一个深坑用火焚之。这是首要,如何驱赶,和人力的定夺我也想了,城内的百姓和城外的难民,肯定是希望鼠疫是消除的,这些便可充当劳工,派人通知。已经有法子,去除鼠患。他们会很乐意过来帮忙。并且组织人手在上风处架起火堆用烟驱鼠,在组织人手在城门里挖出深沟,城门大开将烟雾排出,正好鼠群看门打开,后面3门又有烟雾区逐,必定会往开着的城门夺路狂奔,这样,他们必定落入深坑之中。并且驱逐完之后要想一劳永逸。每家的肮脏之物必须全都清除,堆放在城门下风外,用火烧之,并在以开阔地区设置隔离,将患者送入进去,且必须是通风,让他们喝熟水。”周桐说完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具体的事宜以及人员安排,这就得有劳欧阳先生跟将军了。” 话说的简单直白,连赵宇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粗人都明白了大概,眼中闪烁着光芒,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不断地高呼着“好计!好计!” 一旁的欧阳羽,也眼睛亮了起来,如同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赵宇那兴奋的模样,也多了一丝佩服,遇事不乱,稳重定计,有点大谋风范了。 第7章 准备 周桐看见两人听完之后的表现,很是满意。正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带着几个身穿衙役制服的人匆忙走来。 “将军,便是这些人要见您。”赵宇转头看去,瞬间红了眼眶。 “老孙!还有老马!驴儿操得,老子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们这些鸟人了。” 那几个人也声音哽咽了起来,其中一人身形有些踉跄地快步向前跨出一步,猛地将赵宇紧紧抱着。“老赵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那带着浓浓乡音的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娘的,俺可算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俺们都快担心死了,当年听你得罪了那死老头,被发到了一座不知名小城,我们几个欲寻你 ,结果你娘的连一个告辞的话也没说就走了。”他的眼中闪烁着泪花,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与感动,双手紧紧地箍着赵宇,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似的。 ” “咳...咳咳,大牛,大牛 你他娘松手,老子...咳咳,要喘不上来气了。”赵宇不停用手拍打着那个叫大牛的肩膀。 “不松,俺,俺怕你又跑了。”那大汉似乎是要搂得更紧。要是再久一点,可怜的老赵可能真要先走一步了。好在旁边的几个人把他们俩个拉开。 一番熊抱,赵宇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其中一人回道:“鼠疫来的太快 ,那些狗官一听到鼠疫 就跑的比那些老鼠还要快,靠近内地的全都被人设了路障拦着不让进去,怕有人进去传染,没法子 ,我们只能往外跑 沿途百姓看到我们的穿着便都纷纷跟了上来。我们四处打听,得知这片或许还没有被波及,于是便赶了过来 询问得知是一位姓赵的将军在此,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 好在老天有眼 让我们哥几个又聚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赵宇感慨万千。 在聊天中得知,这几人是赵宇以前的老兄弟,因论军功时没钱贿赂,所以都被暗自打压着,如今,这几个苦命老哥们算是聚到一块了。 得知城里也出现了鼠疫,这些人都面露苦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在赵宇终于将周桐刚刚说的办法说给他们听。这几人听了后瞬间大喜。得知是旁边一位后生提出来的,都郑重向他抱拳。“小先生大才,我等替这城外的百姓先谢过了小先生了。” 周桐很受用,但表面还是一脸正气,“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口头说说,具体事宜还得靠这位欧阳先生,军营的诸多事务都得仰仗他。”....... 多说无益,欧阳羽询问了城外的人数,以及患病者人数。迅速做出了人员的安排,军营里的人包括伙夫都有了事情要做,这些人都是得当领头人,要不然乱哄哄的人群则是会适得其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如何说的动百姓们,城外已经快要闹将起来了。需要有一个人来安抚,并且将百姓们团结起来。原本是想让赵宇去的,但是你让他上阵杀敌还好,让他上城门演讲啥的,这个大汉瞬间就支支吾吾起来。欧阳羽因是最佳人选,但演讲和后军准备都要同时进行,他得坐镇指挥,预防不测。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周桐想跑,但是想到了自己刚刚立的人设,准备等他们忙的时候,像一阵风儿一样,悄悄的离去,在悄悄的躲在屋里等好消息。但对上了欧阳羽的目光,还向他点了点头,目光炯炯的,似乎在说“你会出手的 对吧?” 周桐瞬间就炸毛了,在心里大声吐槽。 “我尼玛,是在看窝吗?应该不是我吧,我累个青天霹雳无敌大老爷啊,你别往我这儿看啊,城外一堆被咬过的人啊,谁上去谁就与民同‘疫’啊,现代又没有狂犬哦不对 是狂鼠疫苗,我求求您老了 哎,我还小啊,我真不想啊。 “小说书,你会去的吧?毕竟这方面你可是很擅长的呢。”欧阳羽的一句话便把正转身的周桐叫住了。周桐僵硬着转过身。一脸苦笑“那个,先生,我.....” 还没说完,周围就有士兵围了过来,二话没说,就给周某人给扛了起来。“你娘的,还是不是吊着卵的,现在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小子倒是婆婆妈妈的了,把你说书那神气劲拿出来,兄弟们给你开路。\" 周桐急了,要是被这样给抬上去岂不是会被笑死。急忙扭动身子大喊:“好汉,好汉,我去,我去,先让我下来。” 那场面像极了过年杀猪的场景。众人目送着周桐那一帮子人离去,随即便立马开始按着欧阳羽的布局开始实行。那几个赵宇的老战友看到众人这般状态,不由得充满疑问赵宇:“老赵,你们这么准备,不怕小先生那里会安抚不住吗?” 赵宇大笑起来:\"他是我侄儿。\" “没。。。没了?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吗?\" “他是我侄儿” “.......”那几人无语了,就是以为知道是你侄儿,我们才担心啊,你老赵本身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你侄儿还能是。。。。 \"哈哈哈,我侄儿周桐,有大谋之姿\" “诸位,先按之前商量的先准备吧,若是不成功,大家便回来再重新商量之后怎么办,若是成功的话,那便是抢占了先机。”在一旁的欧阳羽开口了。“目前,这也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大家到时看信号。” “听先生的!”众人不敢再犹豫,都纷纷抱拳。等到众人离去,欧阳羽将目光投向远方。“但愿我没看错人,这次,应当不会再有那样结果了。” 话说周桐这儿,正被一群大老爷簇拥着向着北城门走去。在路上他正发愁着,等上去之后要不要自己做一个简易的口罩戴带,在现代,他是真的被疑似漂亮国的'阳阳阳’病毒给搞怕了。当了一个月的小阳人,属实是整的死去活来的,况且这个时代连药品和预防肯定不及现代。真是被缠上怕不是又要重开了。正想着的时候,旁边一个士兵神神秘秘的靠了过来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小周,小周,我给你找了个好东西,你待会儿肯定要用的上。” 周桐浑身一震:“吗。。吗萨卡,难难道是?!” 那个士兵嘿嘿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竹筒。“呐,我把你说书用的竹筒给你拿过来了,这样你就能说的大声了。\" 周桐差点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向那人露出了比哭还要惨的笑容。。“谢,谢谢啊,那个兄弟,你叫啥啊,等我下来,我一定好好报复,哦,报答你的。” 那个士兵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用手挠了挠头。 “俺叫赵德柱,你叫我柱子哥就行就行。” 赵。。德柱“这是个好名字啊,一听就是个靠谱人,多谢赵兄了。” “哎呀,没事没事,俺娘说我打小就聪明,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到时候我要披着甲,回家让她好好看看。” “那啥,柱子哥啊,要不你再帮我一件事呗 。” “啥事?” 周桐将自己里面穿的衣服撕开了一角。递给了柱子哥,“你帮我打些熟水浸湿这块布,我有大用。” “好嘞。”赵德柱小心翼翼的将布捧起,小跑着跑去找水去了。还没有几步,他又跑了回来一脸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周桐说道:“小周,你真笨,俺们水壶里不都是熟水吗,直接倒上去不就好了。这都是俺离开军营的时候接的。” 周桐感觉脸一抽一抽的,就好像是一傻子骂你蠢,但最关键的是那傻子做的还比你好一样。 “不愧是柱子哥,这么聪明,将来一定是当大将军的种。” 赵德柱吸了吸鼻子,用手揉了揉,一脸自豪的说:“那是,在俺们军营里论智商,欧阳先生排第一,我和赵哥排第二。他们都说俺俩都是赵家村的智多星。” “你们两个人都是智多星多不好,这样,我给你俩整一个新的咋样,就叫赵家村的卧龙凤雏双绝怎么样?” 柱子哥一听,那是兴奋的嗷嗷叫“那俺要当卧龙,赵哥当凤雏。”他看向旁边的几个人。 “你们看到了吧,这智多星我不要了 ,俺可是卧龙,以后都叫我卧龙赵德柱。老李,你听到了没,以后叫俺卧龙赵德柱,要不然俺可不搭理你........” 老李被说的头疼。 “啊是是是,你个卧龙,你是个大卧龙。”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快走到了城门口,还有一段路,便就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那声音如汹涌浪潮般扑面而来。那喧嚣似无数尖锐的针,捂住耳朵也没有用,直直刺入耳膜。连周围人说的话也都得提高声音,要不然也会融入了嘈杂里。 周桐的心也不由得加速跳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许多。他感觉喉咙有点干,大脑有点缺氧。要一下子面对上万人,这场面他连做梦都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看了看旁边的人,都是面露紧张之色,额。。。除了那位卧龙大聪明。 周桐嗓音有点沙哑。 “朱子。。柱子哥,你不紧张吗?” 那赵德柱一脸不在乎的说到:“这有啥的,我卧龙赵德柱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才这点人儿,我卧龙看都看不上.....” 这次不仅仅是周彤,连周围的人也都脸部集体抽风,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们比不过你。 周桐不再搭理旁边喋喋不休的卧龙。他在脑海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但发现自己脑子一团浆糊,头轻脚重的。他攥紧了手上的布,有水滴从指缝里滴落。“啪嗒,啪嗒”落入土里,只留下一地黑点。他深吸了一口气。 “上城。” “领小先生令,上~~城!” 众人跟着周桐,顺着石阶向城头走去。 第8章 城头 初春时节的寒冷,仿佛带着刺骨的利刃,毫不留情地侵袭着这边关小城。 踏上了城头,周桐活动活动有些发冷的手指,映入眼帘的是那城墙之上的巡逻通道,说是巡逻通道,不过是一条狭窄而破旧的廊道。脚下的砖石,高低不平,岁月的侵蚀让它们布满裂痕与坑洼,稍不留意便会绊人一个踉跄。通道两侧的矮墙,墙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里面粗糙且风化严重的石块,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力地支撑着。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缺口,寒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的沙土,肆意地在通道上肆虐。原本用于遮风避雨的简易顶棚,如今也只剩寥寥几片残瓦,在风中摇摇欲坠,漏下的天光洒在满是青苔与积尘的通道上,愈发显得其破败与荒凉。 这。。。。。就是古代的城墙吗?两辈子,这是他第一次踏上了城头上。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话卡在了他的喉头上。 “小先生,上城楼吧,那地方高。看的广。”旁边有人带路,用手指了一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说是城楼 ,不过是几个用木头撑着,用石头堆起来的建筑。那城墙上的城楼,几根原木歪歪斜斜地撑起一个框架,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其吹倒。墙面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堆砌而成,缝隙间糊着的泥巴早已干裂脱落,裸露出内里粗糙的石块,上面布满青苔与水渍的痕迹。楼顶的茅草杂乱地铺着,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腐朽的檩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上了城楼,周桐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城外。仅仅这匆匆的一眼,他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呆呆地伫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城外的景象,如同一幅凄惨至极的画卷展现在他眼前。那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仿若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正源源不断地朝着城池涌来。 看着离城门近些的人。一个个面容憔悴得如同凋零的树叶,那原本应有的红润和生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沟壑纵横在脸上,眼神之中更是满满地充斥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仿佛那绝望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消散。 他们身上所穿着的东西,此刻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漫长而艰苦的长途跋涉,早已将它们折磨得破烂不堪,丝丝缕缕地勉强挂在身上,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一下,那脆弱的布料便会立刻化作漫天飞絮,四散飘落。 头发杂乱无章得就像枯草一般,纠结成一团又一团,像是无数个解不开的谜团,让人不禁疑惑究竟有多久未曾有人精心打理过了。而他们的身躯,多数都瘦骨嶙峋,那皮包骨头的样子在宽大且破旧的衣服之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便能将他们全部吹倒在地,让他们那羸弱的生命瞬间消逝在这残酷的世界之中。 人群中有老人,拄着枯枝般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妇女们怀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哀求,那些孩子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睛深陷,肚子却因饥饿而高高隆起;青壮年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或背着简陋的行囊,或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脚步虚浮却又不敢停歇。 这些人毫无秩序可言,只是本能地朝着城的方向涌来,口中发出微弱的呼喊和呻吟,或者是拼尽全力的哭嚎跟哀怨。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低沉的哀号,诉说着无尽的苦难与悲惨。 望着这场景,周桐好久都没回神。饿殍遍野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被自己亲眼看到,他思绪万千。直到被旁边的人提醒才反应过来。 他要做的,是一件大事。是一个去救人的事,如果成功,那就能救下很多人。一股澎湃之情开始在他的心翻涌。他将手里的布狠狠耍到了地上。从后面将竹筒拿在手上。 “娘的,给老子擂鼓,没有的就敲锣。快点,他娘的都给我动起来。” 后面十几的大汉也被感染,吼了起来,四散开来,在坑坑洼洼的过道上健步如飞。将手上能敲响的东西“咚咚”敲了起来。看到城上的变动,城下骚乱的人群也逐步往停了下来,一直延伸到后面。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城头那些身影。尤其是城头那一席穿着白衣的瘦弱身影。手里举着一个绿色的东西,似乎是要开口讲话。 周桐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乡亲们!我知你们为何而来,你们一路奔波我也不多说什么。但!你们要知晓,让你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那群该死的老鼠!我们城里也有了鼠疫,要是不给他们弄干净!你们进来能安心吗?!”他用尽了声音,顺着那小竹筒传播的越来越广。“不就是一群老鼠吗,把你们撵的到处跑?为何要跑?为何要惧?现在!我们有法子来对付这些天杀的玩意,我就问你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活着?” 城上的士兵们也用尽了声音,不断重复着 “回家!回家!活着!活着!.....” 有了带头的,就像是在一个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逐渐扩大,周彤的话也逐渐从前面的人口中传到后面。 “我。。。我要回家!我想我家门口的大树了。”有个瘦弱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他那瘦弱的身子如同风中的落叶般不断地颤抖着,眼中闪烁着的光芒。 渐渐地,周围那些同样饱受苦难的百姓们也被他的呼喊所感染,陆陆续续地吼了起来:“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我家还有猪,羊没带走,我要回去!” “娘 ,我想回去 旺财还在家里等我们。” “杀千刀的,一群老鼠,让老子受这卵罪,怕它们作甚,老子一锄头就是一窝崽子。” ........... 声音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激荡着,仿佛要冲破这阴郁的天空,找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等到人群快要安静,城上又传来了阵阵响声。周桐看着城下的百姓。 “老弱妇孺跟着这几位壮士进城。被咬伤带伤的想要治疗的,去西城门那边会有人接应。 剩下吊着卵儿的!都他娘的留下来。跟着老子!灭鼠!”被点到名的士兵没有犹豫,跳上城头的凸起处,向着百姓纷纷拱手。一阵风吹过身后的披肩随风飘扬。那是周桐来时让他们批上的。主打的就是一个b格。这给城外的百姓们看的,尤其是那些青壮后生,一股豪气迸发出来。吼声震天下响彻。 周桐晃了晃脑袋,吼的太用劲,而且说得很急,大脑现在发出缺氧警告。但他还是用双手撑着。眼神恍惚的看着城下。似乎?这就成了?但是真的好刺激啊!古代有成语叫叫妖言惑众,蛊惑众心。想着也不难了啊。吼出来,吼到这些人的心上,剩下的就交给自己手下的小弟去做详细工作就行了。 前提是要有靠谱的小弟。很显然 他有,而且不是小弟,是‘大腿’,欧阳羽这尊结实的‘大腿’可不是盖的。人家一看就是有着实打实的本事。剩下的,就交给大佬就行了啦。剩下的,交给他就行了。他满意的准备转身离去,结果脚一软,被脚下一凸起的石块绊的一屁股坐下。疼的他是龇牙咧嘴的。 “他娘的,来个人扶一下啊!” 第9章 黑影 翌日,日上三竿,可怜人周桐便扶着腰,哎哟哎呦的从欧阳羽的住所走了出来。嗯,强调一下,是办公地方。 他看着消失不见的那位工作狂,心里是升起了一丝丝的佩服之情最多的是一股浓浓的怨恨。回想昨日,摔了一跤的周桐刚被人扶着下了城头。以为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一会儿,可谁知那欧阳羽,早早安排人在城下候着了。不由分说就给他吭哧吭哧的抬回了军营,征调了他家那小粮行和他家那丰收满满的小仓库。 那给他气的啊,是恨不得扑上去给他啃个稀巴烂。一冬天啊,自从便宜老爹老妈出去度蜜月后。偌大的一个家业啊,全都交付给了他和老王这两打工崽。好不容这两一老一少仓鼠给自家那小地窖和粮行堆满了稻米,结果就他娘的,他娘得就被斗地主了?就说是杀猪,你特么也得给猪吃几口再给我宰了吧。周桐去找欧阳羽去理论。 谁知那家伙啪的一声,将一个文书拍在了桌上。然后就去忙活自己事去了。周桐走近一看 尼玛,我儿亲启。不是大哥,我在外面是还有个哥哥还是妹妹啊。是给我的吗?亲启,亲启,这尼玛看着都想被十几好大儿亲启完了才到我手上啊。一看内容,直呼好家伙。 内容总之就是,赵宇好大哥,如果军营需要粮食,完全是可以从自家拿的,我不在了,你就是第一大,不用管我那不孝子,他要是敢叫,你就用逼兜掌狠狠关爱他一下。 不是,咱那么多的家业是说没就没了是吧,亲生兄弟也没有这般义气啊。可怜他找了半天好叔叔赵宇,愣是都没有找着。更可恨的是,他边找还得边帮着抗疫,属实是把他的油水压榨的干干净净的。鬼知道是不是那欧阳羽在他身后安排了什么人一样,他是城东搞完搞城头,军医跑完跑医馆。生产队的驴也不至于这么使唤。唯一欣慰的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帮忙,那里的人们都会对他表示感谢。不只是看军营里的人喊他小说书他们也都跟着喊,渐渐的小说书的名号在城里口口相传。 “小说书来了,哎呀,感谢感谢,要不是你,我们恐怕连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妇人感动的对他说。 “小说书,俺二牛对你是佩服的紧啊,等俺回去了,你一定要来十里村寻俺,俺请你好好喝一壶我们的十里桃花酿。” 。。。。。。。。。。 累是累,但周桐估计他昨天要是早点回去睡觉,躺床上也不会睡着,一是干了一件大事,二是紧张,还是对城里城外的灭鼠的事在心,万一赶杰瑞赶着赶着赶到自己这里了咋办。所以还不如出来帮帮忙做做样子。这样说不定那赵宇一感动,大手一挥给他安排带薪休假,顺便等军饷来了,或者朝廷的人来的时候给他美言美言几句,那小钱不就是来了吗。 自我安慰完,周桐抬脚便向着军营外面走去,走到了门口,他有点不确定的揉了揉那眼睛四处看了看。不是,这是哪啊,给我干到街道评选了?他不确定的后面的军营再往前打量了眼前的街道。 眼前的街道,地面砖石齐整,不见丝毫尘土淤积,亦无杂物弃掷其间。放眼可见,巷陌之中,空气清新如洗,全无垃圾腐臭之异味。街边沟渠,里面都光滑了许多,里面流淌着的终于不是那些让人吃不下饭的东西,溪流逐渐贯通。偶有微风拂过,亦未卷携半点残屑,只有一股淡淡的烟熏草木香味飘荡过来。 周桐东走西走,绕道了南城那里,他记得那里是原先定好挖坑烧鼠的地方。不知道那里欧阳羽他们会怎么处理。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看到了,咦?尼玛城墙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大土坡,中间通道是通往城门的。上坡处两侧都有一截土墙。周桐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不是,咱就把他们赶出城门,不就行了,在,在城门那边挖个洞多省力。怎么整这么麻烦?他不由得向前面继续走去。登上土坡,才发现连城墙上的过道都被填了。就是一大坡,两侧有土墙。低头向下看便看到了将近2米长这一个大坑,横跨着整个南城门,就像是,就像是个壕沟。壕沟外还有好几个被挖的壕沟,几条延伸的将有近半里路。从上面看去 ,几条壕沟入口是在各个方向,随后在远处汇聚成一个大坑。那里估计就是鼠群最后被赶到的地方。远远的就能看到那边还有很多民夫在填土。周桐不由得感慨这大工程,真的是人多力量大。随即,他便看到那里有一个熟悉的人正坐在那儿。正是欧阳羽,周大爷那个火就噌的一下冒了出来,急忙顺着土坡回去,跑出城门,向着那席人影跑去。欧阳雨的身后正站着赵宇。赵宇眼尖,看到了跑过来的周桐。兴奋的向他挥手大喊:“好侄儿,你起了啊,来的好啊,正好我们都快忙完了。” 周桐看向赵宇。只见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从他那有点恍惚的神情和沉重的步伐可以说,这恐怕是一夜没睡啊!刚想说的话瞬间就被他咽了下去。一天的时间了,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容易了,又是挖地道,搞卫生,又是监工指挥的。 他一脸关心的看着赵宇“赵叔,差不多了,你也回去早些休息吧。熬坏了身子可不好。”他在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欧阳羽,同样也是面容憔悴,平日整齐的衣服,现在也有些凌乱,那肚子里的气瞬间也消了大半。也不好意思再说他什么。 “先生,你也是。” “无妨” 欧阳羽笑了笑。随即又将目光看向那些正在劳动着的民夫,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解恨和开心的神情。这时,前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赵宇拍了拍脸,打起精神来,便向着人群走去。此处,只剩下周通和欧阳羽二人。 周桐在旁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起来。“那个,先生,我能问你些事吗?” “嗯,你说。” “就那个,咱们为什么堆土城啊?” “好让老鼠跑。”欧阳羽淡淡的说。 “城门应该就够了啊。” “物尽其用。” “为啥不放挖的旁边呢?这样等灭完老鼠后就可以直接填埋了,不用这么麻烦?” “。。。。。。。。”周桐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他好奇的看向了欧阳羽。 欧阳羽一直都在看着远方久久没动。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他将目光看向了周桐。 “周桐,你。。。可曾拜过师?” 周桐刚开始时一头雾水,老实答到:“回先生,没有。”但回答完的一瞬间,在他心里的瞬间冒出了很多想法。你看看,他都这样问了,那肯定就是看上了他这聪明的小脑瓜。可是,可是,不行哦欧阳,人家还是一个黄花小男生呢。你这样直白的盯着我看,人家怕怕啦,要是想要我,那你可得问问我亲爱的老父亲才行哦。 要是有外人在旁边,准能看到周桐那充满丰富色彩得表情。当然欧阳羽也看到了,笑的更甚。他说:“看你这表情,想必是猜到了一些,你是一个聪明人,我也不想跟你说那些弯弯绕绕。不错,是收徒,但.....”他卖了一个关子:“但,不是我,我算是代人收徒,那个人,便是我的老师。具体的,等你确定下来之后,我会再细细与你道来。” 周桐一副我懂的表情,相处这么久了,他也看出来,欧阳羽是一个有点东西的人。要不是被这世道所耽误,因为一些事才到了这个地步。将来的成就定是很高。那他的老师,想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但是,俗话说的好,有因必有果,人家肯定不会白帮你,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所驱使,所以如果答应了,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做好迎接那些人报复的到来。 看他陷入了沉思,欧阳羽反而满意。若是周桐直接爽快答应,那他会有些失望,一个行事不考虑自己后果的人,路是不会走的长远的。 除非,他是在更高一层,早就预料到了一切。那种人,相当于推演未来,是不可能存在的。欧阳羽缓缓说道:“我知道事情说的突然,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具体的内容等将这事处理完,明日我再寻你意见。\" “好,多谢先生抬举。”周通道谢。“那先生,你让人堆的那些土和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周桐突然想起正事还没有问。 “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知晓了。对了,你是不是没事做了?要不然.....” 周桐赶忙说道:“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来的时候发现城里有没有清掉的老鼠,我这就去,就先不打扰先生您了。” 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人影逐渐远去,欧阳羽笑着摇了摇头,等赵宇回来继续安排接下来的后续。再旁边的树林里,一个黑影在树上站了许久,有几只蚂蚁爬到了他的脸上都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与身后的树林融为了一体。直到天黑,才隐去了身影,消失不见。 第10章 我成“冤大头”了 一口气跑到了南城门,看了看城口两侧的大土坡,周桐是越看越别扭。搞这玩意儿到底是为了干啥呢。好上城看风景还是要整一个滑滑梯。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向着自己那温馨的小窝方向走去。一个人在路上,看着周围街边的场景,他孤独地行走在街道上,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人来人往间,却唯有他形单影只,没有能懂他的知己,亦无人相伴身旁。十几年了,他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他感觉他就像是个误闯此地的过客,格格不入,在这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世界里,迷迷茫茫的过着。 进了空荡荡的粮行,正搁那儿悲天悯人的周桐瞬间就来气了,这些都是他的心血啊。就一天这样给他整没了呗。生意没得做了呗,奶奶滴。越想越气。正好看到管家老王从里屋走了出来。周桐委屈巴巴的挪到了老王的旁边。“老王,我就搞不明白了啊,我那老爹是怎么能把我俩卖的彻彻底底的。早知道是给赵宇留的,我就不那么拼死拼活的攒了。” 老王看到那受气包样,身为同道中人,这一次,也是站在了周桐这一阵营。两个人是拐着弯,抹着脚,把那个便宜老爹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要是怨气能实体化。这两人简直就是一老一少高级怨灵。 “好了,少爷,反正都是卖,卖这卖那,说到底,到最后还不是得给钱。况且粮食还有些,不卖的话也能撑一段时间,这些日子可以好好歇息歇息了。”老王看着越说越兴奋的周桐忍不住打断道。 “况且,赵宇将军实则也是为我们好。要是那些难民知道我们这儿有粮,饿的不行的话,我们这定是第一个被抢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哦。周桐愣了愣。细细一想,好像这样做,的确是上上之举。保了性命,得了名声,到最后还会有钱拿。但你说这主意要是赵宇想的话,打死他都不信。百分百是欧阳羽那家伙,的确是有点东西。一想到在城外欧阳羽跟他说的话。周桐决定今晚要花些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老王,反正也没事,不如咱出去走走。” “少爷,算了算了,老胳膊老腿了,难得无事,我就想到后院坐坐,看看风景就行。” 这么宅?周桐无语了,自己一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他问老王:“那老王你就不干些其他事了?” “额,好像没了,无聊的时候会看看棋书。” “嘿,你老看怎么能行,来 我们俩来杀一盘。你有棋不。”周桐嘿嘿一笑,围棋他上辈子以前也学过。当时在上学时没有手机,五子棋和小说漫画占领了课余时间。老下也没意思。所以他就开始没事的时候学学下围棋。一直是下到了毕业。身为一个专业的业余老棋手,跟老王这个偏远地区的古代人下,简直就是小意思啦。 老王也是面露惊喜,眼里更是冒出了,嗯,异样的目光。急忙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副木质棋盘天气不错,就与周桐在河边一处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等到坐下,周彤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木质棋盘,其边角早已被漫漫光阴磨去了棱角,泛着微微的钝光。盘面之上,木纹如山川脉络般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记录着往昔数不清的对弈。那原本光洁的漆面已斑驳陆离,裸露出的木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古铜色。周彤不由得啧啧称奇。这玩意的年纪估计都比他大还要了。老王拿出了两个木盒,里面装的是棋子,都是石头做的,分黑白二色,虽然每一个都大小不一,但边角都很圆润。周彤也是第一次见 到这种棋子,不由得上手摸了摸。手感冰凉,但也还是有一种微微的磨砂感。 “看来今天是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啊。王国手。”周桐一脸战意的说道。 “哈哈哈,少爷谬赞了,国手不敢当不敢当,但第二,老夫是要争上一争的。”老王听到了周桐的话不由得心里开心。将放黑棋子的盒子递给了周桐。“少爷,你先。请”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了黑子,从古至今,执黑者往往都是有一定的优势。布局阶段可以率先占据棋盘的关键位置。 这里可以科普一下,像以往的比赛通常使用猜先的方式来决定谁先下黑子。猜先的具体步骤如下: 1. 确定猜先方:如果双方段位不同,一般由高段者握若干白子暂不示人,低段者进行猜先;如果双方段位相同,则由年长者握子,年轻者猜先。 2. 进行猜数:低段者(或年轻者)根据对方手握的白子数量猜单双数。猜单可以出示一颗黑子,表示“奇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出示两颗黑子则表示“偶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 3. 确定先后手:高段者公示手握白子之数,根据猜先结果确定先后手。如果猜先者猜对,就执黑子先行;如果猜错,则执白子后行。 话说回来,看人实力 不需要一局,只要看前几十手的布局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大概水平。之后便是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两者便开始了对杀...... 这两人发现,对方是有点东西。老王有点吃惊。认识这么久,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小少爷会下棋,下的还是挺像那回事的。 “少爷,你是何时会下旗的,在家里也没有看你下过啊?” 周桐想了想,原先是想说自己以前时常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来教他下棋的。但想了想自己的技术,哎,算了,说了更加丢脸。于是他说道:“我不是时常出门去吗,”“在外遇到不少高人,跟他们学了几招。”周桐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本少天资聪颖,自然是一点就通。” 老王心里虽然存疑,但也不好多问。只有一丝丝疑惑,更多的还是那异样的神情。给周桐看的是发毛。下着下着,他更是吃惊,老王似乎是越下越像是换了个人,明明是差不多的水平,现在倒是比他高了一大截。 不对,周桐脸瞬间黑了,娘的,是老王这老家伙是一点都不带让的了。特么纯属是把他当小菜给孽杀了这是。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老王,你他娘的是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老王见状,急忙收了那表情,一脸正气凛然的说到:“少爷,您这是什么话呢,棋局如战场,对待敌人,就不该有一丝丝怜悯。我要是让着少爷,那就是对少爷和少爷背后的高人不尊重。是对少爷的人格上上侮辱,我的良心是坚决不允许我亲爱的少爷受到这种待遇的。” 周桐一脸黑线:“说人话。” 老王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之前周桐要给他找10个少妇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 “少爷您是不知,以前在家,老爷也会拉着我下棋 ” 周桐一脸问号:“就他,会下棋?” 老王也是一脸苦逼。 “是啊,老爷那是真的瞎下,最重要的是我。。。我还不敢赢,您是不知道啊这么多年来我是一把没赢,输得时候还得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是在放水,两边要难舍难分的。那种感觉是真。。憋屈。” 周桐算是听明白了,所以。。。。我成发泄对象了?!他看了看一脸委屈的王管家。那气势瞬间就降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老板非要拉着你玩什么。说什么不要放水,正常打就行。但是,你要真认真,呵呵,说不定明天财务处嘉宾一位。你要放的明显,他倒觉得你瞧不起他,最好的就是,快到赛点的时候,一不小心,一个失误让领导侥幸获胜。嗯,那你小子以后大大的有前途。 周桐也是无语了,这通常不都是儿子坑爹吗,怎么到我这就是爹坑儿子了?还有这老王,没看出来啊,也是一个究极怨灵。而且棋艺还怪高的。 周桐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他将一子落下。“来,继续,我就不信我还下不过了。”老王看到周桐这样,脸上露出了赞许,知难而上,有些骨气。“来。”一直到天快黑了,额,周桐人都麻了,愣是一点儿都没赢过这厮。原本他是打算慢慢耗到这老儿打盹了就是他反攻的时候。结果这老家伙是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兴奋。于是他果断放弃。“好了好了老王,咱下次再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去欧阳先生那里说说拜师的事呢。” “好吧好吧,少爷真要拜师?那欧阳先生能受得了你?”老王看着周桐,语气里充满了为欧阳羽的担忧。刚要起身的周桐不知是坐的太久脚麻了,还是听到了老王这这话。还没完全起来的身子一个踉跄,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爷,你这是?还要再来一局?这次老夫让你一子? 少爷别走啊!两子,不能再多了!少爷!” 下你m啊下,尼玛,不会让人的老壁灯。周桐管不了腿麻,倔强的用一只手拽着麻了的腿,义无反顾的向自己屋子逃去。 棋子落入盒子时,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老王将棋子收好,看着走入屋里周桐,那眼里亮了起来,没有一丝丝浑浊。“拜师......吗?” 他喃喃道,进入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将盒子与棋盘小心的放入一个旧箱子里面。打开箱子,箱子里还有好几个盒子,不知是什么。 夜晚悄然来临,周桐躺在了床上,想着明日的事情。意识逐渐模糊。 主线........要开始了吗? 第11章 拜师 玄隐 早上,周桐迷迷糊糊的起来了,他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前天在欧阳羽那里睡的可真不好受。那晚,他不想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所以就地拿了些不要的竹卷铺成一张小席子凑合凑合睡了一觉。那晚上是真的翻来覆去的。他抬头看了看,似乎是巳时差不多,也就是早上九到十一点的时候。时候也不早了,他赶忙去洗漱一下。跟让他早点回来下棋的老王打好了招呼后便向着小军营走去。 没有什么拖泥带水,周桐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将门推开。还是那副样子,在案台上奋笔疾书。 周桐看得不由得咋舌。将一旁的椅子拉了过来,坐到了欧阳羽的对面,熟练的接过前方的文书开始处理起来,难得的今天的是纸质的文书。看来这次的鼠疫处理的上面的人也注意到了。接下来就是等到附近的鼠疫结束,和上面派人来就行。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了,想隐瞒是很困难的。希望当今的朝廷还是有点作为的。除非是商纣王或者是刘禅也穿越过来了。。。小屋里面没有什么说话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下午3点的时候,将最后一张文书重重的拍在了纸堆上。周桐长舒了一口气,将边缘有些炸毛的毛笔摔在了桌上。两人连中饭都是简单的吃了两口又开始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像以往,由于欧阳羽的腿脚不便,又没有传唤的人,像有些要发号施令的文书,那就只能麻烦周桐跑一趟了。 作为一名名副其实的摸鱼专业户,周某人的表现可谓是非常正规。要么就是找个地方蹲着,要么就是出去到附近的地方‘视察民情’。没有个几炷香是回不来的。 今天难得是当了个人。活没全部留给欧阳羽。今天结束比以往快些。 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欧阳羽打趣道:“今日的路是比以往好走许多了吧。来的比平时快。” 周桐装模作样的说:“是啊,不知怎么的,今天大家都不躲着我了,我一眼就能找到人。” 欧阳羽:“.........昨日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桐边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边说:“不怎么样 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欧阳羽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如今此处再无他人叨扰,我便与你详细说一说吧。实不相瞒,我师从玄隐子。他老人家一生漂泊,收入门的弟子仅有两人而已。 我便是其中之一,主修文学之道;另一人则侧重于武学之术。我们师兄弟二人本已约定好一同下山闯荡江湖,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师父竟突然身患重病,最终驾鹤西去。按照师门规矩和孝道,我必须留在山上为师父守孝整整三年,方可下山继续完成未竟之事。”说到这里,欧阳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伤感之色,仿佛那段守孝的时光又浮现在眼前。 他接着说道:“等我下山寻我那师弟,得知他已成为当今镇国大将军手下的第三将。我知我才下山没有什么名声,望他看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帮我引荐一下。我也不求能给多大职位,从小做起,等我真展露锋芒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周桐猜到:“他不想与你相见,派人赶你,并把你打成这样?” 欧阳羽叹了口气,“不,我进去了,可毕竟是大将军的府邸,里面的大才也不少,但多的是一些阿谀奉承和纸上谈兵之辈。身为底层,是处处被打压,我所立下的功劳全被半道截胡。为我没说什么,相信自己终归将会被发现。” 随之欧阳羽的神情变得愤怒。 “七八年的光景,我还是如此。说不悔是不可能的,被一群蛀虫挡着。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师弟战死的消息。但上面把他说成叛国贼,罪该万死。 我知他性子,是不可能做那种事。可叹我身份低位,屡屡上门申冤都被打回来。无法,我只能将他的妻女偷偷送出去,以免受到无妄之灾。” 周桐忍不住问到:“那她们人呢?” 欧阳羽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将他们送出去我便回去了。后来官府去拿人没见着,便查到了我的头上。把我抓去,想让我屈打成招。这条腿,就是当时没了。好在有没有证据,又有友人帮忙,我才得以存活,被派到了这里苟延残喘。” 说完,欧阳羽看向周桐:“我不忍到了我这师门就绝后了,一直想要找人延续,可在这小城里,连识字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悟性了。正好,你来了。” 周桐也是搞懂了,他弱弱的问道:“我要是拜师了,先生你不会让我去报复社会吧?就单纯的延续师门香火。” 欧阳羽一脸怪异的表情看着周桐。这小子,脑子里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有一颗勇于造反的心?他好笑的看着周桐。 “嗯,不会,但你要是想造反我拦不住你。” 嘿,您瞧瞧,这不就是默许了嘛。哎,我这悲惨的命运哦~ 反正就传承师门,不干这干那的,挺好的。周桐点头道:“那就拜呗,师傅在上,受小徒一拜。”说着就向欧阳羽躬身一拜。 “额,有没有种可能,我是师兄,不是师傅。”欧阳羽一脸无语的看着周桐。 “哦哦哦,对对对,瞧我这个记性。”周桐赶忙重新拜了一下。 “师兄。” 很明显的,欧阳羽明显的一顿。好久了,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一阵阵回忆涌现过来。他很欣慰,点了点头,在椅子上也对周桐郑重的还了一礼。 “周师弟,有礼了。我代玄隐山一众欢迎你。” 俩人抬起了头,相视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仪式就是这么简单。欧阳羽将一个木牌递交给了周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上面写着‘玄隐’二字。 “这个腰牌便赠与你了,这是当时老师用故居旁的一颗紫檀木亲自雕刻的。要想辨别真伪也简单,一是檀香,二是反面右下角有一鬼面形状。” “那就多谢师兄了。” 周桐也不含糊,从欧阳羽手中接过腰牌,小心翼翼的带在了身上。 “嗯,从明日起,我便会着手教你。不求你能功成名就 ,只待你长大,也收一徒子,将师门传承下去即可。” 周桐点头应承下来。似是了却一番心事,欧阳羽的神情也舒缓了起来。主动与周桐闲聊起来。 “过几日,朝廷的钦差大臣便会过来安抚民情,安排灾后重建等事宜。到时候,我们便在一旁配合就行。治理有功,应当也会被奖赏。到时你和赵宇将军去就行,我腿脚不便,你带我去便可。” 一听还有钱拿,周桐瞬间就开心起来了,跟欧阳羽又聊了几句,兴冲冲的告辞回去找老王分享分享这一喜事去了。走的时候还帮欧阳羽带上了房门。 一路蹦蹦跶跶的走着,周桐那个开心啊,一想到过几天说不定能拿到金啊,银啊。这段时间受的苦啊他瞬间就觉得值了。 进了周氏粮行,看到了早早就在门口候着的老王。两人见了面,周桐迈着轻快的步伐,与身旁的老王并肩而行,两人一路谈论着拜师的相关事宜。 老王静静地聆听着周桐的讲述等说完,老王不禁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开始评头论足起来。 “这位欧阳羽确实非同一般。他能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的老师守孝多年,这份孝心实在令人钦佩,此乃大孝之举。知师弟含冤而死时,他挺身而出,为其打抱不平。为了保护师弟的妻女免受牵连,他还安排她们安全避难。这般行为,真可谓有情有义、适宜得当。不得不说,那个叫做玄隐子的人真是教出了一个出色的徒弟啊!少爷,你这个新任的师兄,是个大才呢。” 周桐怪异的看着老王:“老王,你最先不应该关心我们的钱马上就要回来了吗,怎么对我这个师兄这么关心,难道,老王,你是喜欢男的?” 正在前面走着的老王身子是一个踉跄。少爷思维是真活跃,这都跳到了哪里去了这是。 他急忙回头自证清白:“我这不是关心少爷您吗,您要是拜了好师傅,老夫自然是为少爷开心的。希望少爷以后能一鸣惊人,得一个好名声,这样老爷夫人也都放心了。” “嘿嘿,你不是弯的就行 马屁少拍,等我什么时候下的过你说不定就是我成名的时候了。走,陪你杀几盘去。”说完就向前走去。 王管家看着远去的周桐,目光看向周桐腰间的木牌。 “玄隐吗?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耳边传来周桐催促的声音。“走啊老王,别发呆了。”他才缓过神来追了上去。 “少爷,少爷,等等我。这次老夫让您二子。” “。。。。。不!需!要!” 粮行的门渐渐关上。将落日的余晖隔绝在了门外。也隔绝了一个目光。粮行对面的阴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去。向着城东列去。 第12章 御史,美女? 这段时间,周桐可算是勤勤恳恳的工作,为的就是等到可爱的御史大人到来交接工作。欧阳羽也是,实实在在的做到了一个师兄的责任,一有空就拉着周桐传授着一些治理度事之策。 说白了,就是跟管理学和心理学的结合差不多。周桐表示这些他都懂,但是要描述个所以然他是说不出来,给他听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的。 所以他就把老王的棋给顺了过来,决定要好好的给这个‘大师兄’好好上一课什么是人间险恶。可是他苦恼的发现,奶奶的,他好像是谁都下不赢。要说跟老王下棋,边下还能边聊聊天,求求情还能给他悔悔棋。到了欧阳羽这倒好,讲的就是一个落子无悔。一边讲一边给他分析。 两个人还时不时用棋局推演战场。每次两人推演,都是欧阳羽给周某人逼到了墙角只能守城的情况,周某人表示不到逆风他就不会玩。 给周桐整的每次给欧阳羽整活,什么金汁涂墙,嗯,就是粪。或者是投石机投粪发射等等之类的。给欧阳羽这个文雅人都急的骂缺德,嗯,骂的很脏。周桐表示,他那幼小的小心脏被狠狠伤害到了。 回去也是,被老王拖着下棋。给周桐整的是看到棋就怕。于是,周桐就把这两个祖宗给弄到了一起。嘿,您猜猜怎么着,这两个人一见面就聊的火热。 怎么评价这两个人的相处呢? 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如鱼得水,相见恨晚。两个人的称呼也渐渐开始不对劲,原来是叫欧阳先生,王老先生。到了后面就是王老哥,欧阳老弟了。 周桐表示,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看着二人玩的不亦乐乎,他便拉着赵宇那一帮人到城外去陶陶鸟蛋改改口味,这小日子也过得清闲。 直到一天,正搁那儿爬树得周桐正准备又给一窝鸟蛋霍霍时,赵宇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叫住了他。 “小周,小周,御史来了,先行通报的人已经快到城口了,你娘的快下来。快点,这次迟了可是大事,快回去换一身干净点的衣服。” 送钱的终于是要来了吗。周桐看着眼前的蛋咽了咽口水,这次就放你们一把。他赶紧滑下树,跟着赵宇向着城门口狂蹦。飞快的跑到住所换了一身他认为干净的衣服,从地上拔了一个草根将头发盘起来。便又气喘吁吁的跑到城门处,与赵宇并肩而立,注视着远方。 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看到有人影过来。周桐忍不住问赵宇:“赵叔,你说他们是不是遇到了鼠疫还是半路车坏了啊?”赵宇直接给他一个爆头。 “你小子读书读傻了是吧?御史能来,肯定是把鼠疫给清理的差不多了,听说上面的人采用了你小子的办法,很多地方都没了鼠患,而且比以往干净多了。” 周桐一脸激动的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能拿到很多钱了啊?到时候我可要给我师兄搞一个木轮车玩玩,到时候推着他满城跑。\" 赵宇听后也是呵呵傻笑起来:“应该是会有很多钱,说不定之前一直拖欠着的军饷也会一起发过来。我可是一直记得要还你们一顿呢!到时可别抢我风头。” 有人主动请客买单,周桐自然是非常的乐意的,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正畅想着。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前面来人了!”这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宁静氛围。听到这声音,在场的众人心中皆是一紧,连忙纷纷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空旷的道路尽头。 远远望去,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逐渐浮现出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随着他们越来越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来是数匹骏马正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这些骏马四蹄翻飞,速度极快,每一步都溅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仿佛形成了一道滚滚黄尘的长龙,气势颇为惊人。而马背上的骑手们身姿矫健,驾驭着马匹如行云流水一般,转眼间就已经逼近到了众人眼前。其中一个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身姿矫健却又透着一股傲慢。他们身着精致的轻甲,甲胄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腰间佩刀,一看就是装备精良之师。 为首的大踏步向众人走来,看着矮小破旧的城门,又看了看众人的穿着。眼神中满是不屑,径直对众人说道:“御史将至,速去通报你们的将领,莫要耽误了大事。” 赵宇赶忙上前行礼:“桃城守将赵宇,早已恭候御史多时,小城破旧,还望诸位同僚多多包涵。” 赵宇话落,那几人却只是冷笑几声。其中一人道:“就凭你们这破地方,还敢称城?怕不是个大点的寨子罢了。” 众人听了这话,虽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那几人见状更是张狂,为首之人又道:“今日我们前来,本应受到盛情款待,可瞧你们这寒酸样儿。” 赵宇陪着笑说:“实在抱歉,城中物资匮乏,但已尽力准备些许薄酒粗食,还请各位先入内歇息。” 只见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交汇之间似乎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低沉而轻蔑的“呵呵”冷笑声,这笑声仿佛带着丝丝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人摇着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就这般光景,谁知道这里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万一吃下去坏了肚子可如何是好?我等还是早些回去通报一下御史大人,让他早些做好准备离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斜睨了一眼周围,眼神里尽是嫌弃和鄙夷之色。 说罢,便带着一行人便匆匆离去,只留下原地一片冷清与寂静。 赵宇望着那群人的背影,紧握双拳,骨节泛白。身后的士兵们个个满脸愤懑。连周桐都感觉想抽人的心思都有了。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的注视着前方,心里都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前方,是刚刚来的探马正在引路,后面是两列身着鲜明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跟着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辕上的铜饰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车身的雕纹细腻而繁复,彰显着不凡的身份与威严。车轮滚滚,碾压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宣告着御史的到来。 车队渐近城门口,那震耳的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引得众人的心也跟着愈发紧张起来。待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肥厚的手轻轻掀起,从里面先探出一个圆润的脑袋,接着,一个身躯肥胖、穿着华丽服饰的男子慢慢挪了出来。他那一身精致的华府绸缎,被肥胖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见他站定后,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几分傲慢地扫视着周围等候的众人。 赵宇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拜见御史大人,末将在此恭迎大人多时。” 御史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赵宇,鼻腔里哼出一声,“听闻此地简陋不堪,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紧接着他又开始环顾了四周,看到一穿着布衣的小子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正是周桐。 那御史大怒:“哪里来的刁民,竟敢这般直视本官!”说着便示意身边的护卫去捉拿周桐。 赵宇赶忙求情:“大人息怒,此子生性淳朴,只是未曾见过世面,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冒犯大人。况且他正是解决此次鼠疫的功臣。” 说完他抬手就给旁边这周彤一个爆头。 “大人是你能看着吗?还不快给御史大人请安。” 周桐忙不迭低下头,御史却冷笑一声,“功臣?本官能相信这毛头小子能解鼠疫之灾?莫不是你们串通一气欺瞒本官?” 周桐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是把这头老肥猪给捅死。看到赵宇急得满头大汗,他无赖的摇了摇头,一把将他按住。 将自己面部表情管理好,一脸谄媚的看向那个胖御史。 周桐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讨好:“大人明鉴,小的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有丝毫欺瞒。这小子虽年少,但有一颗爱国之心,从小就励志要为大顺分忧。 大人您心怀天下,心系百姓,犹如那青天白日,普照众生。这小小鼠疫,在大人您的威名之下,必定不敢作祟。小子不过是借大人的福泽,略施小技,这次成功,也是大人您领导有方,庇佑之功。大人目光如炬,定能看出其中真伪,小的们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不知大人的名号可与小的说与一二,好让小的开开眼。” 那胖御史听这一顿彩虹屁那是眉头舒展开来。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儿。本官乃是朝廷正三品户部员外郎和珅是也。我看你小子还算机灵,今日之事本官就暂且信了。不过,若日后发现有任何猫腻,休怪本官无情。” 周桐一听到‘和珅’这名儿在心里是直呼我操,似乎是想到了家乡的故人。 赶忙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们感激涕零。”赵宇也跟着行礼。 何坤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说这小子能解鼠疫之灾,那便细细说来,到底用了何种法子?” 周桐清了清嗓子,“回大人,这小子发现那鼠疫是由老鼠传播,于是便想出解决源头,将老鼠驱出城外,挖坑焚之。同时,还调配出一种草药香囊,让众人佩戴,说是可以驱散疫气。就这样双管齐下,鼠疫才得以控制。” 何坤微微点头,“嗯,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不过这等方法,为何之前无人想到?” 周桐赔笑道:“大人圣明,之前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还是这小子思维独特,才能想出如此妙法。” 何坤看了看赵宇,“哼,希望你以后真能为大顺多做些实事,莫要辜负本官今日的宽容。”说罢,拂袖而去。 看到那个死胖子终于不挑刺儿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赵宇怪异的看着周桐,只用他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小子是真能扯。” 周桐也回了一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不然那胖子还要叫呢。” 两个人正吵着呢,后面第二架马车也缓缓驶来。一阵独有的香味飘了出来,钻到了众人的鼻子里。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第二个马车。 马车上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掀起,那手指如葱段般莹润,玉镯在皓腕上微微晃动,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露出一张绝美面容,肌肤如雪,双眸似星,眉如远黛,唇若樱桃不点而朱,一头乌发在车内微光的映照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身着一袭华丽的锦缎长裙,金丝绣线在裙摆与袖口处勾勒出精致的花纹,彰显着高贵的身份。 那女子看向周桐,眉头微蹙,眼神中满是鄙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朱唇轻启,冷冷说道:“本宫原以为你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却不想竟也是个阿谀奉承的谄媚之徒,当真是令人失望至极。” 言罢,帘子重重落下,只留下了被女子美貌震惊的还没缓过神来的众人。 周桐愣在当场,我尼玛,我是不是被骂了?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嘟囔道:“我怎么就成谄媚之徒了,这位姑奶奶又是哪路神仙?” 他看向了嘴巴还张的老大的赵宇,亲自动手给他合上。 没办法,这个小姑奶奶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的杀伤力堪比樱花国的‘小男孩’。 “走了,进城。”周桐率先迈开步子。后面众人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擦了擦嘴角的‘眼泪’,魂不守舍的跟在周桐身后。 第13章 主线 要来了 天色微沉,乌云在天边聚集,似在酝酿一场风雨,浩浩荡荡的人群仿若一条长龙,缓缓进了城。 车驾刚停稳,便有侍从疾步上前,恭敬地将马车门帘掀起。将里面的胖身影露了出来。和珅微微抬颔,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袍袖,随后才不紧不慢地伸出脚,踩在侍从早已备好的脚凳上。 他步下车来,,目光先在四周冷冷一扫。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小军营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他心想,自己身负皇命,巡查四方,所到之处哪个不是悉心接待,安排周全。这区区小军营,位于这荒僻之所,四周空旷寂寥,唯有几株枯树在风中瑟缩,如此狭小简陋,莫说安置自己手下这些人,跟着他出来的可还是那位大人。就这光景要是回去了,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于是,他又上了马车,对手下人说道:“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搭棚子,早早说完早早走。别惹那位不高兴了,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不敢耽误,得了令,很快就有人在城南寻得一处空旷干净之地搭建落脚点。精美的营帐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所用材料皆是上乘,装饰也极为奢华。 那新搭建的落脚点与简陋的小军营相比,真可谓天差地别,一边是精致华贵的临时宫殿,一边是质朴寒酸的小小营地,鲜明的对比令人咂舌。 给周桐等人看的是火热。 赵德柱满脸不屑,使劲咂咂嘴:“这御史大人可真会享受。还有那美人也是,不知到搁哪儿,俺还想再看一眼呢。” 旁边有人缩了缩脖子,迅速伸出手轻轻捅了捅他,同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说:“你小点声,莫要被御史的人听到,不然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周桐抬手打断众人的谈话。他看到有人正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身穿华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步伐沉稳,面容冷峻。他便是从来到入城都一直在和珅身边的人,估计是和珅的亲信随从。 只见他走到周桐等人面前,微微拱手道:“我家大人让我转告尔等,今日已晚,明日巳时,于营帐之中相见领赏。”言毕,便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似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周桐等人看着那人远去,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早点把钱拿走,早点把这两尊大神送走才是当务之急。多待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受罪。 只有赵德柱那傻憨还在一旁嚷嚷着要再看一眼那小娘子,不用周桐说,他的好大哥赵宇直接揪着他耳朵边打边骂的往前走去。 周桐回了军营,将事情跟欧阳羽说了。当听到有一华贵小千金也跟着队伍来了,欧阳羽也有了几分好奇。 “估计是皇室子弟吧,出来体验民情的。”欧阳羽猜测道。 周桐一屁股坐在了对面,从老王手里接过一碗茶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不管是谁,明日领了赏银,尽快打发他们走才是。我就希望别出现什么幺蛾子,不给钱的。” 欧阳羽笑着摇了摇头,“应当不会。” 第二日巳时,就周桐和赵宇二人前往和珅所在营帐。通报了身份,跟着一随从进入营帐,只见和珅坐在次位上,主位坐着一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身着绫罗绸缎,虽然带了面纱,更添了几分神秘之美。赫然就是昨日那女子。 又是硬控身旁赵宇足足几分钟。一大老爷们畏畏缩缩的,说话都有些结巴,周桐表示深深理解。 毕竟在古代,没有手机这种能让人看遍天下俊男美女的玩意儿,他们没怎么见过美女,偶尔见到一个稍微出众点的,就激动得不行。 可周桐是个来自新时代的正义社会青年,他心里暗自评价,就这女子的容貌水准,要是按照一到十级来打分,也就七七八八吧,反正该大的地方也不大。估计古代人营养还是补充不行,那种‘有容乃大’的还是太少了。 不过,周桐也不得不感慨,这古代皇家千金就是不一样。虽说这女子在他眼中算不上顶级美女,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是现代很多人模仿不来的。皇家的教育和环境,让她们即使静静地坐着,也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周桐的目光,微微转头,透过面纱看向他。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头低下,恭恭敬敬的等候指示。 见二人现身,和珅大人再无丝毫拖沓之意。这荒僻之地于他而言,实乃如炼狱一般,要啥没啥,生活乏味得紧,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连一座可供消遣的清馆都寻觅不见。他心心念念的,皆是家中与京城那帮娇俏可人的姑娘们。因而满心只想着能尽早了事,好各回各家。 和珅遂开门见山地说道:“此次鼠疫之祸得以平息,你等所在的桃城可是居功至伟,功绩斐然。陛下心怀大悦,特颁下旨意,定要好好犒赏诸位有功之臣。那赏赐嘛,自是极为丰厚,拨下了500两银子给了你们,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赐,你们拿着这钱一定要好好为民造福,要是有一丝贪赃枉法被我得知了,后果,你们是知晓的.........” 周桐站在下方,听着和珅滔滔不绝地说着,极力憋住笑意,那模样甚是滑稽。 他心中暗自腹诽:“你和珅是何等人物,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告诫我们莫要贪赃枉法,爷的牙都快要被你笑麻了 。”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戏谑,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强忍着,将头埋的更低。 他心里想着:“且不说你这的名头在我那边早就与贪腐紧紧相连,单看如今这情形,陛下所拨的财物,怎可能仅仅只有这区区五百两银子。 只怕绝大部分的好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你的小金库,却还在这儿装13” 周桐微微低下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动,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周围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这忍俊不禁的模样被和珅察觉,可那笑意就像决堤的洪水,在胸腔里不断翻涌,几乎就要冲破他那演员般的修养。 他这一怪异举动,引起了上方那个女子的注意。 “你在抖什么?”一句宛若银铃的声音飘来,打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何大人。和珅一听这个声音,立马就收了声,看向了那名女子。 “公主殿下,您是说微臣吗?” 果然是公主,周桐心里暗叫不好。他就说总得会有幺蛾子的。而且还给这姑奶奶揪住了小尾巴。 “我说的是他。”那个人伸出玉指,指向了周桐。 和珅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又是周桐,瞬间就怒了。 “怎么又是你小子,本官讲话你抖做甚。要不是公主提醒,我还没看到。” 周桐赶忙收了神:“大人。小的只不过是对吾皇和大人的敬佩之情无以言表,我们这些平平无奇的蝼蚁呀,还愿意施舍帮忙,甚至大人您还特地过来安抚民心,还带来了如此天大的支援,小的才疏学浅,只知道激动不已,让大人您见笑了。” 说得有板有眼,又是一顿无敌霹雳彩虹屁给何大人供上。很明显,和宝宝又开心了。刚想说周桐这小子一看就是有眼力劲儿。无意间将目光看向了主座的公主大人。看到她那越来差劲的脸色瞬间就是后背冷汗哗哗冒出来。在看到正侃侃而谈的周某人,和珅欲言又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公主殿下此时心情不佳,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恐怕会引火烧身。 公主殿下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嘲讽:“哼,这桃城的小小官员,倒也伶牙俐齿,这马屁拍得是震天响。还有和珅大人,这一路的行程,可真是尽显奢华,陛下的旨意是来犒赏功臣,还是来让大人您享受的?” 周桐心中叫苦不迭,这公主殿下明显是在借题发挥,可他此时也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听着。 公主殿下继续说道:“本宫本以为,这平定鼠疫之事,事关重大,朝廷官员必定会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些贪图享乐、阿谀奉承之徒。这五百两银子的赏赐,莫不是大人您从中克扣,才如此寒酸?” 和珅急忙跪下:“公主殿下明鉴,老臣绝不敢克扣赏赐,这一切皆是陛下的旨意,老臣只是奉命行事。” 公主殿下冷笑一声:“奉命行事?本宫看你是借着巡查之名,中饱私囊。这桃城百姓刚刚经历鼠疫之苦,正需要休养生息,你却在这里大兴土木,搭建这奢华营帐,这难道就是你和珅的为官之道?” 周桐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佩服公主殿下的犀利言辞,可他现在只盼着这公主殿下赶紧发完火,好让他们能顺利拿到赏赐,结束这一场风波。 公主殿下站起身来,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周桐面前:“你,作为桃城的官员,本应心系百姓,可本宫看你,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对着和珅大人如此谄媚,如何能担当起治理一方的责任?” 周桐心里妈卖批,尼玛,在这姑奶奶的嘴里,我好像是个一品大官一样,我就是一小文书我招谁惹谁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公主殿下教训的是,小的定当改过自新,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祉。” 公主殿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罢了,本宫今日也不想再与你们多费口舌。这赏赐之事,本宫自会回禀陛下,让陛下定夺。这桃城,本宫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说完,公主殿下带着侍从拂袖而去,只留下和珅和周桐等人面面相觑。和珅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周桐,你今日可给我惹了大麻烦。” 周桐苦笑着说:“大人,小的也未曾想到会如此,这公主殿下的脾气,实在是难以捉摸。” 和珅冷哼一声:“你且等着吧,若是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这位可是当今大顺朝第四公主,这瑶光公主,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宝贝。此次跟我过来,本想着能在这桃城风风光光地视察一番,得些乐子,顺便也给咱赏点好处。谁能料到你这一出。” 和珅望着瑶光公主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心中思绪急转。 周桐暗自偷笑,有钱拿就行,反正受罪的是和宝宝。那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可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惶恐与无辜交织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站在那里,只是那偶尔偷瞄和珅的眼神,泄露了他那欠抽的模样。 和珅瞥见周桐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更是恼怒,却也无暇即刻发作。他强压怒火,拂袖转身进了营帐深处,只留下周桐和赵宇二人。 回了军营,他们便去了欧阳羽的住所,将今天的事跟他说了,欧阳羽眉头紧皱。 周桐表示,这钱啊,是必须拿滴。有钱不拿是傻子,出于好心他还安慰了一番众人,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只有欧阳羽一直没有说话,和边上的老王对视了一眼。 周桐不知,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想法的。可不止他一人,可爱的和宝宝已经开始给他准备大礼包了。 “那周桐不过是个小小桃城文书,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若能将此事罪责全然推到他身上,或许我尚有转圜余地。” 和珅在营帐里暗自思忖着。 于是,他立刻修书一封,密令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长阳自己的府邸,让府中的幕僚们精心准备应对之词,同时搜集一切可能对周桐不利的证据,以便在皇帝面前能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东城门处,周桐和珅这两货 “惺惺相惜”,实则各怀鬼胎。周桐脸上堆着笑,假意恭敬地对和珅说道:“和大人,此去一路顺风,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顺利化解一切烦忧。” 和珅微微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周文书客气了,你在这桃城也当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才是。” 说罢,和珅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周桐却仿若未察,仍自顾自地寒暄着。 风吹动着众人的衣角,气氛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潮涌动。和珅心里想着那即将展开的计划,仿佛已经看到周桐成为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的画面;而周桐脸上的神情还在一直笑嘻嘻的,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依旧在和珅面前强装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只待御史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御史车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道路尽头。从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城轮廓,将车帘放下。和珅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眼神中满是冷酷与决绝,他冷哼一声,低声自语道:“周桐啊周桐,莫怪我心狠手辣,这朝堂之上啊,本就容不得丝毫差池,你既撞上了这风口浪尖,便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了。” 而在另一边,周桐望着和珅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原本灿烂的笑容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魔般的嬉笑。 “和宝宝,你以为我是那任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老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现代人,平日里阅小说无数,各种权谋诡计、反转套路都烂熟于心,还玩不过你?哼,咱走着瞧吧。最好是把我整到长阳去,来到这个世界里,我还没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至高者的手段呢。”这是身为一个现代人的骄傲和自尊。 周桐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狡黠,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天空中悠悠飘过的白云,思绪飘回到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天。曾经那个平凡无奇的现代世界,他只是一个淹没在人群中的小人物,每日为生活奔波,闲暇时便沉浸在各类小说的奇幻世界里,汲取着无尽的想象与智慧。而如今,命运却将他抛入这风云诡谲的世界,面对和珅这样权势滔天的对手,他知道,真的是一命速通,要不然就来世报到。但他心中那团来自现代文明的火焰却熊熊燃烧,不肯熄灭。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他开始仔细梳理与和珅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利用的细节。他深知,要想在这场争斗中取胜,必须比和珅更加敏锐,更加果敢。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在两人心间悄然燃起,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全面爆发。 第14章 长阳 回宫 几日后,都城——长阳。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从远处行驶过来。 慢慢靠近城门,还没进城就看出了这座都城的繁华。只见护城河里的水波光粼粼的。宽阔的河面上,有好多船来来往往,正运着从南到北的各种货物。河上有座白色石头砌的拱桥横在那儿,就像一道彩虹落在水面上,桥栏杆上刻着精美的图案,看着特别古朴雅致。 城门高高大大地立着,有好几丈高,特别有气势。那扇厚重的城门是用铁桦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精致的铜皮,门上的铜钉整整齐齐地排着,在太阳下面闪着金光。城门楼子的屋檐翘起来,上面有雕刻和彩绘。城楼上,旗帜随风飘着,守城的士兵穿着鲜明的盔甲,站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戟,眼睛不停地四处警戒。 进了城门,一条宽宽的青石板路一直通到城里面。路面平平整整的,能好几辆马车一起走。路两边种着槐树和柳树,树枝和树叶长得很茂盛,像绿色的大伞一样遮着太阳,给走路的人带来一片阴凉。 顺着街走,房子密密麻麻地挨着。老百姓住的院子很深,青色的瓦片、白色的墙,在绿树的遮挡下,透着一股安静平和的气息。红漆的大门上有铜的门环,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街边的商铺里东西多得让人看不过来。药铺里飘着浓浓的药香,柜台上,人参、灵芝、鹿茸、枸杞这些珍贵的药材摆得整整齐齐。药师在里面忙活着,按照药方抓药。 酒楼和茶馆里全是人。酒旗在空中飘着,酒的香味到处都是。酒楼里面装修得很典雅,有雕花的栏杆和玉一样的台阶,桌椅摆放得规规矩矩。客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吃着好吃的菜,还划拳说笑。茶馆里,茶香慢慢飘散着,茶博士泡茶、倒茶的动作特别流畅,就像水在流动一样自然。喝茶的人围坐在一起,有的在聊诗论文,有的在商量生意上的事,都挺悠闲自在的。 花楼就在街边,彩色的绸子飘着,脂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这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公子哥每天必打卡的地方。 终于,马车在一处宏伟的建筑停了下来。这里正是长阳皇宫。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屹立在宫门外,身着华丽龙袍,身姿笔挺如松,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威严此人正是当今顺朝天子顺武帝沈渊。他早已率领一众侍从在宫门口静静等候,目光紧紧锁定那辆归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见瑶光公主从马车上款步而下,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轻声说道:“乔儿,你可算平安归来了,朕心甚忧啊。”妥妥的女儿奴一个。 这一声乔儿,正是喊的瑶光公主——沈乔。 沈乔莲步轻移,身姿婀娜,行至沈渊身前,恭敬地微微福身行礼:“父皇,儿臣回来了,这一路的见识属实是令儿臣大开眼界。” 言罢,便与沈渊一同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宫内走去。 “哦?那实在是太好了,这次出行有没有学到什么呢?”沈渊笑着揉了揉沈乔的小脑袋。 “嗯,等入了宫见完母后,去莲池我细细跟父皇说。”沈乔朝着沈渊甜甜的笑了一下,这一下给沈渊的心都整化了。 “好好好,那我们先去见你母后。”随后他看向了另一边正跪地战战兢兢的和珅,脸色瞬间就不满起来,一脸不悦的说道:“和珅,你抖什么?” 跪地的和宝宝身子一抖,尼玛,这语气怎么这么熟悉,似乎是前几天才听到的。他赶忙将脑袋抬了起来,“应。。应当是回来的路上染上了些风寒。现在。。才身子有些不适,故而才微微颤抖,还望陛下恕罪。” 和珅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透着一丝惶恐与不安,却又努力在皇帝面前维持着镇定。 沈渊微微眯眼,审视着和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是这样啊。”他淡淡的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丝喜怒哀乐。“那爱卿快些回去,等身子养好了,朕再好好犒劳一下爱卿。胡公公”旁边一个老宦官赶忙跪下。 “老奴在。” “去太医院请温大夫上和府给和大人好好瞧一瞧身子。” 那老太监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沈渊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和宝宝,摆了摆手说道:“先回去吧。” 和宝宝如蒙大赦,向沈渊磕头告辞,赶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上了马车,向远处离去。” 收回了目光,沈渊这才低下头,笑吟吟的看着沈乔:“乔儿,外面风大,我们快些进宫。” “好” 沈渊牵着沈乔,向后宫走去,直至到了一座宫殿,上面写着‘玉华宫’三字,这便是沈乔的母亲——杨笑所住的地方。 杨笑,乃杨家嫡出长女。杨家在朝中虽非权势滔天的名门望族,却也底蕴深厚,世代为官,秉持清正之风,于朝堂之上颇有清誉。 杨笑自幼聪慧过人,才思敏捷,其才华之名亦在京城贵女圈中悄然传开。不仅如此,她还极具远见卓识,心怀天下,对时政局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常于闺阁之中与父兄探讨国家大事,所提观点往往切中要害,令父兄对其刮目相看,亦引得杨家对她寄予厚望,期望她能以自身才华为家族增光添彩,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与世间,走出一条独特且不凡之路。 因着这般出众的才情与不凡的见识,杨笑在选秀入宫后,虽未凭借家世背景成为后宫中位高权重之人,却以其独特的魅力与聪慧赢得了顺武帝沈渊的另眼相看,在后宫中独树一帜,宛如一朵清幽白莲,绽放在这繁花似锦却又暗潮涌动的宫廷之中。 行至宫前,宫女太监们早已恭敬候立。沈渊阔步而入,沈乔紧随其后。只见杨笑正于窗前静坐,手持书卷,似在凝思。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随风轻拂,宛如水波荡漾。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更衬得肌肤胜雪。面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双眸恰似星子闪烁,琼鼻秀挺,唇若樱桃不点而朱。这般模样,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新脱俗,又似春日里的一缕微风,轻柔而温婉。 见沈渊与沈乔前来,杨笑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陛下,乔儿,你们来了。” 沈乔立刻松开沈渊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向杨笑,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撒娇道:“母后,儿臣可想您了。” 杨笑轻轻抚摸着沈乔的头,眼中满是宠溺:“我的乔儿,这一路可辛苦啦?” 沈乔抬起头,嘟着小嘴:“母后,这一路可折腾了。那和珅大人,在桃城又是大兴土木,又是对儿臣不冷不热的,可讨厌了。” 杨笑轻轻拉过沈乔,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柔声道:“乔儿,莫要气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说着,为沈乔斟了一杯香茗。随后她威胁的目光看向了沈渊。 用沈渊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朕已有所耳闻,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爱妃,你切莫要气坏了身子。” 沈乔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又恢复了些许笑颜:“还是母后疼儿臣。 沈渊坐在一旁,看着杨笑与沈乔母女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乔儿此次出行,倒是成长了不少。” 杨笑点头称是:“陛下说得对,乔儿越发懂事了。”沈乔依偎在杨笑怀中,脸上洋溢着幸福。 见完杨笑后,沈渊与沈乔踱步至莲池。莲池内荷叶田田,粉色的莲花袅袅娜娜地盛开着,微风拂过,送来缕缕清幽的莲香。沈乔挥了挥手,侍奉的众人皆悄然退下,只留父女二人于这静谧之地。 沈乔蛾眉轻蹙,语气中满是不满与愤懑:“父皇,那和珅在桃城的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他全然不顾桃城百姓疾苦,大肆铺张,所建营帐奢华至极,简直是将陛下的恩赏当作他自己炫耀权势的资本。还有那周桐,对和珅极尽谄媚之态,毫无为官者应有的风骨,儿臣实在是瞧不上。” 沈渊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池中的莲花,眉头轻皱,眼神中透着凝重与思索,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乔儿,你可知这朝堂之事,错综复杂,远非你所见那般简单。和珅贪腐,朕岂会不知。然朕仍留他在朝堂上,你猜猜,是为何。” 沈乔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父皇,为何?如此贪官污吏,就该严惩,以儆效尤。” 沈渊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耐心解释道:“乔儿,你且想想,这朝堂之上,官员众多,若说全然清正廉洁者,可谓是凤毛麟角。和珅此人,虽贪婪成性,但他在理财理政方面,确有几分手段。朝廷诸多事务,诸如赋税的征收、库银的管理等,皆需能人操持。若贸然将他处置,一时之间,朕难以找到合适之人替代,这朝堂的运转便会陷入僵局。再者,和珅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不当,恐引发朝堂动荡,于国家稳定不利。” 说着,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与忧虑,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寻求平衡。 沈乔若有所思,却仍有些不甘:“那也不能任由他如此肆意妄为。” 沈渊微微点头:“朕自会对他有所制衡。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掌控之中。朕会在合适之时,对他加以约束,让他为朝廷效力的同时,也不敢太过张狂。至于那周桐,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文书,身处底层官场,面对和珅这样的权贵,他的谄媚或许只是为了在官场中求得生存,避免无端的灾祸。在这官场的漩涡之中,他这样的小人物如蝼蚁一般,若不懂得迎合,或许早已被这暗流吞噬。” 沈乔听了,心中虽仍对和珅与周桐有所不满,但也明白了几分其中的复杂与无奈,她轻声说道:“父皇,儿臣明白了。只是儿臣仍觉得,这官场应当清正廉洁,才是百姓之福,国家之幸。” 沈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慰,脸上的神情也舒缓了些许:“乔儿能有此想法,甚好。朕也一直在努力整顿吏治,只是这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沈渊微微抬眼,狡黠之光在眸中一闪而过,笑道:“乔儿,你且听好喽!这和珅和周桐,朕也不会轻易放过的不过。 和珅那狐狸,朕会先给他来个‘温柔一刀’。朕会旁敲侧击地暗示他朕已有所察觉,让他自己心里先敲起小鼓。再悄悄安排几个机灵的小御史,去悄悄搜点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到时候他好好出一波血。” 沈乔 “扑哧” 一笑,说道:“父皇这招可真妙呀!那那个周桐呢?” 沈渊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身子,戏谑道:“周桐这小虾米,朕也得逗逗他。朕到时给那里的官员传个话,就说朕知道他那模样了,让他们找个由头,把周桐叫到跟前,好好吓唬吓唬他。告诉他,再这么油滑,小心朕把他踢出官场,让他回去种地去。” 沈乔笑得眉眼弯弯,应道:“就是就是,不能轻易的放了这两个小人,父皇你现在就把那和珅叫过来好好吓吓他。” 沈渊笑着轻轻揉了揉沈乔的脑袋:“乔儿放心,朕定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敲打他们一番,定不让你失望。” 而此时,在自己府邸中央 “风寒” 的和珅,正坐在温暖的炭火旁,手里捧着热茶,心中还在盘算着怎么搞周桐,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中的热茶都险些洒出。他皱了皱眉头,低声咒骂道:“这是哪个混账在背后编排本大人,莫要让我知晓,否则定不轻饶。” 另一边,远在桃城的周桐正帮着欧阳羽整理文书,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他也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差点向前栽倒。欧阳羽打趣道:“这是何人在念叨你呢?莫不是你旧相识?” 周桐揉了揉鼻子,一脸无奈地回道:“哪有什么旧相识,怕是哪个小鬼在咒我,等我知道了,定要他好看。” 说罢,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事务去了。 第15章 和宝宝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与此同时,刚到和府里,和珅的胖脸上收了气喘吁吁的神色。他也不进屋子里,将手放在袖口里,气定神闲的靠在内门边上。一旁的心腹好奇的问他:“大人,为何不进屋里面歇息?” 和珅淡淡的说道:“等人。你们先下去吧,” 心腹心领神会,冲和珅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和珅轻轻的跳到房檐上,那轻盈的动作和他的身材属实不符合。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太监向着和府跑来,和珅看的明白,跳了下来,在门口静静的等待着敲门声音。 .......... 皇宫御书房内,沈乔与沈渊相对而坐,桌上的茶盏升腾着袅袅热气。 沈乔率先打破沉默,歪着脑袋问道:“父皇,你说那和珅,今日要是被您这么一呵斥,会不会真的有所收敛呢?” 沈渊微微摇头,轻笑道:“心性岂是轻易能改变的。” 沈乔好奇地追问:“那父皇为何还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去查探桃城之事呢?” 沈渊端起茶盏,小啜一口,说道:“我自有打算。” 沈乔眨眨眼睛,调皮地说:“父皇,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的消息吗?这可有点无趣呢。” 沈渊宠溺地看着她:“乔儿莫急,这朝堂之事,需步步为营,急不得。”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和珅大人求见。” 沈渊放下茶盏,坐直身子,沉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后,和珅满脸堆笑地走进御书房,先向沈渊行了个大礼:“陛下,老臣和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转向沈乔,恭敬地行礼:“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金安。” 他那笑容谄媚。使得沈乔将头偏到了一边,不想再看到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就像一个等着看好戏开场的孩子。 沈渊坐于椅之上,面色阴沉似水,一言不发。 和珅见状,赶忙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与直视。 沈渊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在御书房内回荡:“和珅,你可知罪?” 和珅赶忙向前匍匐,连磕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啊,老臣实在是冤枉。老臣一心只为陛下效力,绝无半分忤逆之心呐。” 沈渊猛地一拍龙案,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动起来,其中也包括了地上的和宝宝也被吓得弹跳一下。 “你在桃城的行径,朕都已有所耳闻。” 和珅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仿佛秋风中的残叶:“陛下,老臣是想为陛下宣扬天威,让桃城百姓感受到陛下的隆恩浩荡,只是老臣一时糊涂,或许在行事上有了偏差,绝不是有意违背陛下旨意啊。陛下圣明,老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沈乔在一旁 “扑哧” 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这凝重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戏谑地说道:“和珅大人,您这话说得可就没什么底气了,本公主在桃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 和珅偷偷瞥了一眼沈乔,又迅速低下头,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公主殿下,老臣当时也是诸多难处,还望公主殿下明鉴。” 沈渊再次怒喝:“还有那赏赐之事,桃城平鼠疫之功赫赫,为何仅有五百两银子?和珅!朕问你,朕原先拨给你多少银子?那些银子跑哪去了?” 和珅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应。。。。是路途上。。。分发给百姓了。” 沈乔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和珅大人,您这解释可有些牵强呢。” 和珅满脸苦涩,对着沈渊又是一阵磕头。和珅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 陛下,臣知错了。此次桃城之事,臣确有疏忽之处,未能妥善安排赏赐,致使陛下恩泽未能尽显,实乃臣之过。臣定当深刻反省,日后必以万分谨慎之态处理公务,绝不再有此类差池。” 说完之后,迟迟没有等到回声。 和珅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讨好与惶恐,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回去之后,定当倾尽全力,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一笔款项,以作桃城额外的安抚之用。老臣会暗中安排妥当,让桃城的功臣与百姓真切感受到陛下的隆恩,绝不让陛下再为此事忧心。且臣会彻查此次银子分配的纰漏之处,将那些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徒一一揪出,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沈渊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和珅,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审视他话语中的真伪。和珅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浸湿了面前的一小片地面,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着沈渊的发落。 沈渊看着可怜兮兮的何宝宝,和沈乔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角都带着笑意,但很快又一闪而逝。 “乔儿,你先回去,朕还有很多话儿要好好跟和爱卿好好聊聊呢。”沈渊向沈乔使了个眼色。 “好的,父皇,那我先回去给你煮好吃的了,你要快些回来哦!” “跑慢些,别摔了。”沈渊不忘嘱咐着。 “知道啦!”声音从远处飘来,宛若风铃一般清脆。 侍从引着沈乔离去,御书房只留下了沈渊和和珅二人,房间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沈渊淡淡开口:“起来吧,她走了。” 和珅从地上起来,收起了那懦弱之态,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透着狡黠与精明,恭敬地向沈渊行礼。沈渊看着他。 “说说吧,你这次去桃城,有没有查到那件事?\" 和珅想了想:“陛下,有些眉目了,臣在那里留了些人手,过几日他们便会带来消息。” 沈渊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跟我说说桃城的事吧,乔儿一直提到的那个叫周桐的人。说这人阿谀奉承,你怎么看?” 和珅微微眯眼,似在回忆那几日的经历,缓声说道:“陛下,一路上,臣先是表现得奢侈过度得样子,让小公主对臣产生厌烦之情,不肯与臣相见,随后臣边留一人假扮,最后便偷偷动身去了桃城” “到了桃城,臣先是瞧见那周桐,此前听闻公主殿下指责他阿谀奉承,可老臣所见,这人有着的是巧舌如簧的本事,臣估计他与朝堂上的那些喷子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那日,他立于城头之上,一番言辞,直接将众人情安抚,不再慌乱。” 和珅停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陛下,在桃城,臣还查到了一人,此人属实是有些本事。” “哦?那你跟朕说说。” “那人叫欧阳羽,也是桃城一文书,没了一条腿,此人调度诸事有条不紊,指挥若定。从物资调配,到人员安排,每一处细节皆处理得恰到好处。要说此次鼠疫的功劳,臣觉得此人占了七成,那周桐不过是能说会道了些。” “臣还打探得知,这欧阳羽似乎是师从一个叫玄隐子的人,料想其师门定藏有不凡绝学,才造就他这般能耐。欧阳羽与周桐这二人配合相当默契,一谋划一奔走,一日不到就将百姓安顿好。” “再后来,臣见那周桐也拜了欧阳羽为师兄。臣想着已探得诸多实情,且公主殿下行程将至,便悄然折返回去,与公主会合,继续随行,而后便有了后续种种。” 沈渊轻捋龙须,待和珅讲完,沉思片刻,方道:“听你这么一说,这桃城二人倒真是可用之才。” “微臣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和珅将头低下,眼角余光小心地瞥向沈渊,试图从这位帝王阴晴不定的神色里捕捉一丝情绪走向,可那冷峻面庞犹如寒潭,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沈渊从椅子上起身,龙袍簌簌,步履沉稳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步步走向窗边。窗外,日光倾洒,可他的眼神仿若利刃,直直穿透这繁华景致,聚焦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那里似藏着他操控棋局的下一步落子之处。 “既如此,要想用这两人,还是得再试他们一试。” 沈渊的声音,恰似寒夜冰碴相击,冷冽清脆,没有半分温度,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铅石,砸落在这静谧御书房,激起无形的紧张涟漪。 “陛下是要?” “朕记得有句话,是英雄还是狗熊,上了战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沈渊仿若没听见和珅的忐忑问询,自顾自地低语,那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无可更改的宿命,又似在宣判某些人未知却已注定的命运。 “可是,陛下,近些年来是没有战事啊?陛下,难道说?!” 和珅说着说着,瞬间瞳孔一缩,额头细密汗珠滚落,划过脸颊,滴在光洁的地砖上,溅起微小却慌乱的水花。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惊惶与难以置信,“陛下,您难道是…… 要把他们派到那里去?可原不是那那些人上去的吗?” “不需要有人管吗?” 沈渊转过身来,眼神冰冷如霜,直直盯向和珅,那目光仿若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将和珅心底的恐惧与疑惑扒得一干二净。“朕的江山万里,处处皆是试炼场,有无烽火硝烟,又有何妨?那欧阳羽与周桐,既被你夸得有能耐,朕便给他们施展之地。边境之地,匪盗横行、蛮夷滋扰,乱象丛生,恰似磨刀石,能磨出忠勇良才,亦能剔除不堪大用之辈。况且,我也要给乔儿一个交代。” 沈渊负手踱步,龙袍下摆拂过地面,沙沙作响,恰似催命鼓点。“送去那,若能建功,是他们的造化;若是折损,也不过证明此前作为只是侥幸,于朕而言,损失几个无名小卒,换得边境安稳,这笔账划算得很。” 和珅噤若寒蝉,呐呐不敢再言。他跟着沈渊多年,知晓这位帝王一旦起了心思,便是铁了心,那些鲜活的人命、旁人的前程乃至生死,在沈渊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随意摆弄的黑白棋子,为的只是那至高无上皇权下江山永固的棋局,其冷血无情,已然刻入骨髓,化作这朝堂之上最凛冽的寒风,吹得人心胆俱寒。沈渊将胡公公召见进来。 “传我旨意,桃城一众治理鼠疫有功,挽救千千万万灾民免受灾祸,实乃大功于社稷,朕必当重赏以彰其能、酬其劳。赵宇,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又深谙兵事,治军严谨,今特擢升其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即刻赴钰门关,担那守关主将之重任,统领诸军,务必严阵以待,拒敌于关外,护我朝山河稳固。 沈渊负手而立,龙袍在静室中微微拂动,双眸幽深似渊,声音沉稳且不容置疑,仿若每字皆携千钧之力,“欧阳羽,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抗疫时调度有方,如臂使指,将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尽显大才之姿。今封其为从六品护军参领,辅佐赵宇,于钰门关军中出谋划策,整军经武,以御外敌侵扰,望其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 “至于周桐,此人机敏灵活,口舌如簧,在桃城奔走联络,抚慰百姓,凝聚人心,为抗疫助力颇多。朕特恩准其晋升为正七品把总,随军赴钰门关,巡查关防、传递军情,于军中发挥其长,若遇战事,亦需奋勇向前,不得有半分退缩。” 沈渊微微抬眸,扫视一圈,神色冷峻,似将那钰门关的冰天雪地、硝烟烽火尽纳眼底,后面要说 “钰门关,乃国之咽喉要地,金人蛮夷虎视眈眈,匪盗屡犯不止,多年来风雨飘摇,朕此番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他们能将桃城抗疫之智、之勇带去,重塑军威,靖平边患。三人既受朕恩,当殚精竭虑,建功立业,若敢玩忽职守、有负朕托,军法如山,定严惩不贷,莫谓朕未曾警示,这万里江山,不容半分疏怠!” 胡公公领命而去,去传话给写谕旨的官员。十几年的跟随,对于拟旨来说早就手拿把卡,再长的对话也能顺利传命于写旨官员。您问他就没有出错的时候?他敢吗?要是说错一句话,他胡某人今日就不会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请不要拿他吃饭的玩意来开玩笑。 御书房里面,又只剩下和珅沈渊二人。没有沈渊的命令,可怜的和宝宝也不敢起身御书房里面,双腿渐觉麻意,膝盖似被重石压着,酸痛难耐,却只能咬牙强撑。沈渊负手而立,良久才瞥向和珅,淡漠道:“起来吧,和宝宝如蒙大赦,扶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偷偷的动动脚,活动一下。双腿还麻意未退、虚浮无力,突然耳边飘过来一句话 “那鼠疫之灾,并非天灾,实乃朕一手策划。” 这话,仿若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上,惊得他头皮发麻,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扑通” 一声和宝宝又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疼。 沈渊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如冰碴相击,寒意彻骨:“朕麾下有一苗疆女子,施蛊笛之术,驱鼠为患,引疫病于钰门关边境再派人走露将士染病,战力骤降,恐慌蔓延,纷纷求存逃离,致关城空虚的消息,那些蛮夷金人必定闻风而动,以为有机可乘,觊觎之心愈发张狂,便会大军入侵,妄图破关。” 和珅闻言,惊得瞪大双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不敢吱声。 “朕这般行事,绝非无端生事、残害生灵。多年来,蛮夷屡犯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钰门关防线虽重兵把守,却始终难以将其根除,仿若疥癣之疾,反复纠缠,长此以往,国本动摇。故而朕设此局,欲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后患。如今,朕抽调钰门关大部精锐将士,悄然设伏于关外要道、山谷密林中,只待蛮夷中计。此计成败,关键在于诱敌深入,需有能人巧扮守关之军,引那蛮夷大军毫无戒备地攻破城门,长驱直入。正好我正愁无人可选,这几人就出现了。” 沈渊目光扫向和珅,似在警告其莫要多嘴,又似在展示帝王权术,“如果他们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朕许他们高官厚禄,委以守城重任,便是望其以命相搏,为江山社稷舍生忘死,做这诱敌先锋。若此计功成,他们自是国之功臣,加官进爵,荣耀无限;可倘若有所差池,坏了朕的布局,军法森严,定不轻饶,毕竟这万里江山,不容有失,为成大业,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和珅听得后背早已湿透,伏地叩首,声音略带颤抖:“陛下圣明,此等布局,环环相扣,尽显帝王雄略。臣即刻传旨,必使旨意畅行无阻。” 心中却暗叹这三人懵懂入局,但也就是心疼了一秒,还是那句话,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16章 离别,启程 桃城,自从送走和宝宝与瑶光公主后,这小日子过的是十分的滋润。难民也在官府妥帖安排下,踏上归乡路,毕竟人力即生机,田间地头正盼他们归耕。 晨曦初破,集市便已热闹起来。摊贩们支起简陋却摆满好物的摊位,新鲜采摘的蔬果带着泥土与朝露的芬芳。 早在他们刚走到第一天,欧阳羽的居所小院,此时洒满金色日光,静谧中透着别样温馨。周桐就哼着小曲儿大步跨进院来,身后推着一架崭新木轮车,那车架用打磨光滑的槐木制成,结实且轻巧,车板宽敞平坦,四周细心地镶了一圈软布,以防磕碰。 “师兄,快瞧瞧!” 周桐满脸笑意,吆喝着。欧阳羽本在廊下读书,闻声抬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感动填满。 他滑动轮椅靠近,手指轻触木轮车,感受着木料的纹理与温度,感慨道: “周桐,你这费心了。” 周桐挠挠头,爽朗一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欧阳羽也笑了起来,眼眶微润,颔首致谢。 此后几天,欧阳羽便会坐着这木轮车,和老王寻一处好地方,两个人泡着茶水下着棋,好不雅兴。而周桐则是跟着赵宇那一帮子的人一起去那个小饭馆里潇洒着。日子也就在这一天天的过着。 直到那传谕旨的钦差到来。那钦差名叫陈礼,身形高挑瘦削,面容冷峻,身着一袭绣着精致云纹的官袍,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朝堂威严之气。得知他的到来。众人早就在城门恭迎,众人皆跪地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桃城一众治理鼠疫有功,挽救千千万万灾民免受灾祸,实乃大功于社稷,朕必当重赏以彰其能、酬其劳。赵宇,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又深谙兵事,治军严谨,今特擢升其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即刻赴钰门关,担那守关主将之重任,统领诸军,务必严阵以待,拒敌于关外,护我朝山河稳固。欧阳羽,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抗疫时调度有方,如臂使指,将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尽显大才之姿。今封其为从六品护军参领,辅佐赵宇,于钰门关军中出谋划策,整军经武,以御外敌侵扰,望其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至于周桐,此人机敏灵活,口舌如簧,在桃城奔走联络,抚慰百姓,凝聚人心,为抗疫助力颇多。朕特恩准其晋升为正七品把总,随军赴钰门关,巡查关防、传递军情,于军中发挥其长,若遇战事,亦需奋勇向前,不得有半分退缩。钰门关,乃国之咽喉要地,金人蛮夷虎视眈眈,匪盗屡犯不止,多年来风雨飘摇,朕此番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他们能将桃城抗疫之智、之勇带去,重塑军威,靖平边患。三人既受朕恩,当殚精竭虑,建功立业,若敢玩忽职守、有负朕托,军法如山,定严惩不贷,莫谓朕未曾警示,这万里江山,不容半分疏怠!钦此!” 话一说完,身旁便有十几个随从将好几个箱子抬下马车,打开一看,有几箱银子更多的还是崭新的袍甲和器具。这让十几年都没见到新器的那一帮大老粗们激动的是嗷嗷叫。眼睛都要喷火了。 周桐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更满是疑惑。这剧情不对啊,我不是得罪了那两货吗,咋滴,如今竟还升官了?我升官了?就。。。这么简单? 难不成这俩货还在皇帝面前还帮我说了好话?古人这格局,当真不错,超过现在85.9999%的人。 可转而一想,不对啊,这是被派去守边关了这是,难不成这是那两人的阴谋?故意把自己支到危险重重的钰门关。让城外的金人把他宰了? 那不对呀,近年来都没有战事,天下太平,而且一般入侵都是在冬季,因为牧草缺失,河流冻结,游牧民族也不种地,所以只能攻打边关周围城镇搜刮一番,这都开春了,他们不忙着放马喂养,脑子缺根筋了才过来打边关。 还有守边关的粮饷俸禄肯定比这小桃城的多。这分明看来就是个香饽饽。他是越来越看不懂长阳那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一旁,木轮车上,欧阳羽心中亦是不解,他本以为皇上会惩治周桐,没想到反而给他升了官一同派往钰门关。 而且上次御史宣告的时候,他明明不在场,那他们是怎能得知此事的。难不成,在这小小的桃城里面也有长阳的暗卫不成?若真是如此,长阳那位可真算的上上手眼通天了。 待宣旨完毕,众人谢恩起身,看着陈礼带人骑马离去,马蹄扬起的尘土,似是搅乱了众人原本平静的心绪。 周桐忍不住扯了扯身旁赵宇的衣袖,满脸疑惑,眼睛瞪得溜圆,急切问道:“赵叔,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呐?我之前那般应对和珅,还惹得公主厌烦,怎的如今反倒升了官,还被派去守边关?这背后,指不定有啥猫儿腻吧。” 赵宇满不在乎地挠挠头,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大手一挥,咧着嘴道:“哎呀,小周呐,咱别瞎琢磨了,陛下圣明,给咱升官那是瞧得起咱抗疫的功劳,守边关是委以重任,去了好好干,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挣军功,多好的事儿啊!走走走,赵叔也给你挑一副甲,让你好好威风一下。” 众人回了军营,军营中一阵阵欢声笑语,众人都纷纷开始收拾起行囊,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但欧阳宇的住处却截然不同,气氛凝重,没了往日的喧闹。欧阳羽坐在木轮车上,眉头紧锁,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轮椅扶手,似在梳理杂乱的思绪。 良久,沉声道:“周师弟,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我本以为陛下会因那和珅、公主之事问责于你,没成想还一道提拔了。况且,那御史来时,我未在场,可旨意里对咱们作为知晓得如此详尽,怕这桃城暗处,有长阳的耳目时刻盯着呐。” 周桐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个“川”字,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是啊,师兄,这太蹊跷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像被人算计,可又摸不清门道。” 这时,‘轰’的一声,欧阳羽那一扇破旧的小木门直接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给两人吓了一跳。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正趴在门上,二人定睛一看,是老王。 老王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灰尘。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喘着粗气说道:“少爷,我刚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这事儿我也觉得不对劲呐! 我不放心你去那钰门关,边关多凶险呐,虽说看着是升官,可谁知背后藏着啥。我,我要跟你一道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帮衬帮衬你。” 周桐忙摆手,上前一步扶住老王,劝道:“老王,你这一把年纪了,哪能跟着去遭那罪,边关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的打了起来,刀枪无眼,我不能让你涉险。” 老王却梗着脖子,一脸执拗,“少爷,你别劝我,我老王没啥大本事,可伺候你吃喝、帮你出出主意总行吧,打小看着你长大,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赴险地。若外面的金人真打上来,想要杀你和欧阳老弟,那就得先从我老王的尸体上踏过去。”这给周桐听的眼睛一抽,尼玛,还没去呢,就指望着我死了这是。人要是真来了,就凭你一个能挡多久,两个人只不过一前一后去找阎王爷报到。 欧阳羽轻咳一声,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无奈,“老王,你的心意我们知晓,只是这一去,生死未卜,责任重大,你贸然相随,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你交代。” 老王急得直跺脚,眼眶泛红,“欧阳老弟,你是知我性子的,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管啥桃城的事儿,少爷安危才是头等大事,我心意已决,你们别再阻拦。”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感动,一时也没了主意,营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唯余老王粗重的呼吸声。 这200多人的守军要去边关的消息渐渐传了开来,桃城百姓纷纷围聚到军营外,挡也挡不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眼眶泛红地拉住欧阳羽的手,说道:“欧阳先生啊,您可是咱桃城的大恩人,抗疫时日夜操劳,如今又要去边关护咱家国,这一路山高水远,千万保重呐!” 欧阳羽笑了笑,回握住老者的手,“大伯,您放心,守护山河本就是吾等职责,我定不辜负大家期望。” 有个年轻后生跑到周桐跟前,递上一把自家打的匕首,说是匕首,也不过是一个石刀 “周大哥,你这一去,定要平安归来,这匕首跟了你,遇着危险也能有个防身的家伙事儿。” 周桐接过匕首,拍拍后生的肩,“哈哈哈,你小子有前途,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刀就还给你。” 那后生一脸疑惑 “周大哥,明明都送给你了 为什么还要还回来呢。” 周桐神神秘秘的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这个小后生瞬间就笑了起来,笑的很开心 。 “哈哈哈,好,那周大哥,我等你回来还我刀。”说完就跑走了 这倒勾起了身旁的老王的好奇心:“少爷,您跟这小伙子说了什么话。” 周桐看向老王,一脸认真的问他:“老王,你能做到守口如瓶吗?” 老王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桐:“当然能了,少爷。” 周桐走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淡淡的说:“我也能。”随即转身就走了。 老王怔怔的看着周桐远去的背影,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露出牙笑了起来,自家这少爷啊。 赵宇那儿,一群孩童们也围在这群大老粗的周围,拉着他们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着“赵叔叔,孙叔叔,你们要回来陪我们玩,我们还要吃好吃的”。 他们都是单身汉,常年投身军旅,远离家乡与亲人。往昔岁月里,营盘生活满是纪律与操练,铁血之下亦藏着柔情。虽说津贴有限,手头并不宽裕,可他们总会惦记着这群孩童,紧巴巴地从牙缝里省下钱,买来糖果、小点心,瞅准机会就往孩子们手里塞。 场面温馨又透着离别的伤感。赵宇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挺,洪钟似的嗓门吼开了:“各位乡亲呐!咱这群糙汉子,打落脚桃城起,就被大伙当自家人待,帮盖房,热饭菜,桩桩件件,都记在咱心窝窝里呐!如今边疆有召,咱扛着家伙事儿就得冲,这是咱当兵的本分,没二话!” 他大手一挥,拳心一握,“咱这两百来号兄弟,看着人不多,可各个都是在沙场上滚过、血水里蹚过的老兵!那实打实的本事,硬着呢!如今上头赏下崭新盔甲,嘿,披挂上这一身,精气神更足啦,咱往那儿一站,脊梁骨比长枪还直!” 说话间,赵宇抖了抖身上朝廷新赐的盔甲,锃亮的甲片相互碰撞,铮铮作响,透着肃杀劲儿。身旁两百弟兄,也俱是盔明甲亮,利刃在鞘,寒光隐现。虽说人数远不及旁人上千大军那般浩渺,可这浑身的胆气、昂扬的斗志,聚在一处,恰似熊熊烈火,腾腾燃烧,气势竟丝毫不输! 瞅见那圈孩童,赵宇虎目一眯,咧嘴笑道:“小崽子们,都给老子好好长个儿,别调皮捣蛋太过火!等叔叔们凯旋,兜里揣满边疆的稀罕物,陪你们满街撒欢,吃香喝辣!” 接着,他朝乡亲们一抱拳,脖梗一梗,“大伙好好过日子,桃城的地,咱还得一起种;桃城的路,咱还得携手修。等爷们儿回来,盼着瞅见家家富足,处处欢腾,到时接着在一块儿,把这好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红红火火!”言罢,大笑起来。身后那200士兵“唰”地也都整好队列,脚步跺得地都颤悠,随时准备启程。 周桐就站在一旁,耳朵听着赵宇讲的那番话,眼眶一下就热了,心里头暖烘烘、酸溜溜的。这些当兵的,平常大大咧咧,看着粗枝大叶,可对乡亲们那是实打实的好,情义重得很呐。 可刚被感动完,周桐就犯起了嘀咕。他心里琢磨着,自古小说空余恨,只要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能回来,多半这人就得折在路上。 再瞅瞅眼前这些熟面孔,这个咧着嘴笑,那个一脸憨样,平日里都看习惯了,可现在看,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就怕这些人真一去不回,往后再也见不着了。 只盼老天爷开开眼,让他的主角光环露一下下就行,只要自己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还能回桃城来他就知足了。 欧阳羽伤病在身,被小心抬上了马车,周桐向来不擅骑马,索性也跟着上了车,老王也一并坐进里头。那马车,木架斑驳,篷布破旧,车轱辘嘎吱作响,一望便知历经了岁月打磨,可这却是桃城唯一的一辆,满含乡亲们的质朴情意与殷切关怀。 车内,欧阳羽半倚着,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仍强撑精神,朝周桐他们扯出一丝笑:“这一遭不知是福还是祸。”周桐和老王也点了点头。 车外,赵宇整顿好两百兄弟的队伍,见时辰已到,猛地一仰头,洪钟大嗓吼出:“启程!” 声震四野,两百老兵齐动,步伐铿锵有力,铠甲碰撞,铮铮有声。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尘土,百姓们簇拥在道旁,目光满是不舍与牵挂,有妇人抹着泪念叨着“盼平安归”,孩童挥舞着小手高喊“要回来”,直至队伍远去,那送行的呼喊还在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启程————————钰——门——关! 第17章 钰门关,钰关路 队伍在飞扬的尘土中渐行渐远,马蹄声、车轮吱呀声与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奏响一曲离歌。赵宇一马当先,身姿挺拔如松,岁月在他坚毅面庞刻下痕迹,却遮不住往昔纵横沙场的英气,此刻他目光如炬,紧盯前路,熟稔地引领着方向,毕竟这通往钰门关的道,他曾来回多次,闭着眼都能摸清几分。 周桐在马车里闲不住,似乎还有点晕车,要知道古代的道路坑洼不平,马车轱辘碾过,便是一阵剧烈颠簸,车身摇摇晃晃,像在惊涛骇浪里挣扎的孤舟。他面色泛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都有小汗珠了,双手紧紧攥着车座边缘,那破木头还扎手,身子随着马车起伏而东倒西歪,那模样看着着实狼狈。 身旁的老王瞧着心疼,忙递过一个水囊,“少爷,喝口水,润润喉,忍一忍,许是过会儿就好了。” 周桐接过,轻抿一口,还没咽下,车身猛地一震,水差点呛出来,引得一阵咳嗽。 这时,车外传来老兵们粗犷的调笑声。老孙骑在马上,靠近车窗,咧着嘴打趣道:“周把总,咱还没碰上金人蛮夷呢,您这就先‘缴械投降’啦?就这点路,马车可比走路舒坦多咯,您咋还这般不济事,想当年我们行军,可比这艰难数倍,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可没见谁像您这样晕得七荤八素的。”老孙身量不高,却精悍得像头猎豹,双臂肌肉紧实,拉弓时稳如磐石,箭似流星,在桃城时,常比试射箭,百发百中,箭靶中心簇满他的羽箭,那本事,让年轻后生们钦佩不已。 老陈也在旁搭腔,笑得眼睛眯成缝,“就是就是,小说书,您这娇弱身子,进了钰门关,可咋应对那苦寒和战场的刀光剑影呐。” 周桐听着这些调侃,脸涨得通红,既是晕车的难受,又是憋屈。他咬咬牙,一横心,猛地掀开马车帘子,对着外面喊道:“娘的,谁说我不行,不过是这马车太晃悠,我才不惯着它,我下车走着便是。” 言罢,也不顾老王的劝阻,手脚并用地跳下马车,只是双脚刚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满是尘土的路上,好在扶住了车身才稳住身形。 老兵们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空旷道路上回荡。周桐挺直腰杆,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装镇定,“笑啥笑,走着瞧,等进了钰门关,我就掏出我的记仇小本本给你们都记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可才走几步,就发现地面崎岖,碎石子咯得脚底生疼,加上晕车后的乏力,脚步虚浮,远没了平日里的灵活劲儿,但周某人不服啊,为了那口气,仍倔强地紧跟队伍,那姿态像极了一只不服输的斗犬。 赵宇策马过来,看着周桐逞强的模样,微微摇头,却也有几分欣赏,扬了扬马鞭,“好侄儿,有骨气,不过还是悠着点,路还长着呢,要是累了,就吱一声,上马歇会儿。” 周桐梗着脖子回应:“赵叔,放心,我能行。” 说罢,攥紧拳头,继续在飞扬的尘土中,迎着渐起的风沙,一步一步向着钰门关的方向迈进,但眼角时不时的看向马车窗口的老王不停的使眼色,尼玛,我亲爱的老王啊,快找一个借口让我上去啊。这样让我很难办啊。可好人老王似乎是误解了周桐的意思,向着周桐也投去鼓励的目光。 “少爷加油,我先跟欧阳老弟聊聊棋局。”说完,没有一丝丝犹豫,把帘子给拉上。周桐那个气啊,只能吭哧吭哧的向前面走去。 起初,道旁还是翠意连绵,田野像铺展的绿毯,麦浪随风轻舞,农舍错落点缀,烟囱飘出袅袅炊烟,宛如桃源画景。孩童在路边嬉笑追闹,惊起几只雀鸟,喳喳飞向澄澈蓝天。溪流潺潺相伴,水清且浅,能瞧见圆润石子与灵动小鱼,日光洒下,波光粼粼,似细碎金鳞。老兵们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眼中满是眷恋,老孙咂咂嘴:“啧,这桃城景儿,真叫人舍不得,想当初刚来,还嫌它偏远,如今要走,心跟被揪着似的。” 老陈在旁点头附和,“是啊,这儿的地养人,日子舒坦。” 行至次日,绿意渐疏,山峦裸露出褐黄岩石,草木稀疏,似癞子头上的毛发。风也变了性子,不再轻柔,呼啸而过,裹挟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天空愈发高远,湛蓝得近乎冷峻,云团像被扯散的棉絮,肆意飘浮。赵宇望着前路,神色凝重,马鞭轻扬,驱马缓行,开口道:“兄弟们,越往前,就离那‘鬼门关’近咯,景致虽寒碜,可咱心里得热乎。” 众人应和,声震旷野,却难掩一丝忐忑。 周桐一路无事,跟身边的几个老兵聊起他们在钰门关的过往,老陈闷声接话:“咱以前在钰门关,那是真刀真枪拼,我本是西边军营的,一场恶战,我拎着大刀,砍翻好几个金人蛮夷,血溅满身,眼睛都红了,就盼着多杀几个赚点赏银。” 说着,他攥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宛如蜿蜒小蛇,那是多年握刀使力留下的印记。“可战后,军功统计,那些个富家子弟、有关系的,使银子、托门路,把咱功劳吞了,咱就像被弃的棋子,扔到周边小城。” 身旁的老吴,身形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小山,能单手扛起石磨,力气大得惊人,哼道:“咱到桃城,府衙那帮蛀虫还不放过,见咱没油水,处处刁难,官职一降再降,要不是念着桃城百姓质朴,早待不下去咯。” 又行一日,四周彻底荒芜,土地干裂,缝隙如干涸河床脉络,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太阳成了朦胧光晕。远处残垣断壁突兀矗立,是往昔烽火遗迹,无声诉说沧桑。马匹喘着粗气,蹄子陷进沙里,行进艰难,士兵们裹紧披风,风沙迷眼,却步伐不乱,眼神透着决然。 临近钰门关,老兵们神色各异,有像老孙,目光炽热,攥紧拳头,似要把往昔不甘与如今壮志都捏进掌心,“兄弟们,咱又回来了,当年憋屈,这次要在这挣回荣耀,让他们瞧瞧,咱不是孬种!” 声音沙哑,却满是力量;老陈微微仰头,眼角细纹藏着回忆泪光,默默擦拭佩刀,刀身寒光闪烁,映着他复杂神情,似在与旧时光、老伙计对话;老吴挺直脊梁,胸膛高高挺起,仿若要扛住这漫天风沙与未知命运,粗声喊道:“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来犯,我这膀子力气,定把他们砸回老家!” 队伍里,还有善使长枪的老李,枪法出神入化,曾于混战中,长枪如龙,挑落敌骑,威风凛凛;精于暗器的老郑,袖中飞镖快若闪电,百发百中。他们此刻,皆沉浸在往昔峥嵘与当下复杂情绪里,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钰门关心忧,又盼着新一场战斗证明自己,夺回被命运劫掠的荣光。 马车里,欧阳羽掀帘眺望,眉头紧锁,风沙灌进,呛得咳嗽几声,周桐忙递水,嗯,这小子扛不住了,自己跑回车里面的。 “师兄,这鬼地方,看这样子,钰门关近在眼前了,可这架势,真够唬人的。” 欧阳羽轻抿口水,缓声道:“的确,越临近,越觉出这地方的险峻肃杀,不过咱们历经风雨,也没什么可怕的。” 老王抱紧包袱,嘟囔:“少爷,可千万小心呐,瞅这荒僻模样,怕是危险重重。” 赵宇策马回至马车旁,“欧阳先生、贤侄,瞧见没,前头那影影绰绰的,就是钰门关咯,”虽说还隔着段路,可这气势,像头蛰伏巨兽,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众人勒马驻足,举目远眺,只见那钰门关在漫天风沙中巍峨矗立,宛如洪荒巨兽卧于荒野。关城墙体饱经风沙侵蚀,斑驳沧桑,却依旧高大厚实,透着坚不可摧的气势。城楼上旗帜烈烈作响,在昏黄天幕下,仿若浴血的战旗,醒目又悲壮。周边土地荒芜干裂,只有几株耐旱的沙棘在风中顽强挺立,似是为这片死寂之地坚守着最后一抹倔强的生机。 老兵们望着那关隘,心中五味杂陈,往昔在此挥洒热血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金戈铁马、生死一线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曾经壮志未酬的不甘,被无端贬谪的愤懑,此刻都化为眼中熊熊燃烧的斗志,他们攥紧手中武器,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与荣耀,准备再次在这险关之上,书写属于他们的铁血篇章。 队伍稍作休整,抖落满身沙尘,便又催马前行,向着那座承载着希望与凶险的钰门关稳步靠近,马蹄扬起的沙土,恰似为他们新征程擂响的战鼓,声声激昂,每一步都踏出对往昔不公的抗争,对未来荣耀的期许,对家国边关的守护誓言。 第18章 空城?局? 当行军的队伍历经波折,终于抵达钰门关下,那巍峨却满是疮痍的城门在风沙弥漫中若隐若现,恰似一位饱经沧桑、坚守残躯的卫士。城楼上,仅有寥寥数位守军,他们身形单薄,被塞外的劲风雕琢得面庞黝黑、皮肤干裂,破旧的铠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体上,透着戍边日子里无尽的艰辛与寂寥。 在钰门关上。在了望的哨兵李四,在城楼上已坚守了好几个时辰,塞外的风像发了狂的野兽,裹挟着沙砾,没头没脑地扑打过来,直把他雕琢成一尊形容枯槁、满身沧桑的 “沙塑”。他百无聊赖地倚着城垛,那姿势仿佛已和这斑驳冰冷的城墙融为一体,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双眼被风沙迷得酸涩不堪,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却又瞬间被吹干,只余下灼痛与干涩。他抬手用力揉着,边揉边在嘴里咒骂着这恼人的风沙,视线被漫天沙尘搅得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瞧见远方沙尘滚滚涌动,只当是又一轮寻常风沙来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软绵绵地靠着,满心盼着这枯燥乏味的值守能早点结束。 恰在此时,负责传递军情的通信兵王五,如一阵旋风般小跑着冲进城楼,人还立足未稳,那大嗓门就先吼开了:“李四,快醒醒,瞧瞧去!来的好像是咱以前守西城门的赵守将啊!那外貌,看着忒像!” 这一嗓子,恰似一记响雷,猛地炸醒了李四,他 “嗖” 地一下站直身子,探出脑袋,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往远方眺望。奈何那风沙跟密不透风的帷幕似的,遮天蔽日,旗帜在里头若隐若现,上头的字样似被施了障眼法,根本辨不清楚。 李四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满脸写着狐疑,扯着嗓子冲王五嚷道:“你可别满嘴跑火车,在这风沙里头,保不准把啥影子都看成熟人了,万一认错,咱可就闹笑话了。” 王五急得满脸通红,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攥住李四的胳膊,手臂用力朝城外挥舞,边指边喊:“我能含糊这事?刚刚出去捉兔子,我看到有一群士兵朝这里赶来。我搁那儿盯了老半天了,虽说影影绰绰的,我也没有看清,就看了个大概,就赶紧跑回来了。说不定真是赵守将呢。等靠近点你就再仔细瞅瞅呗!” 李四被说得心里也打起了鼓,赶忙重新凝神定睛,双手高高举在眉前,试图挡住些风沙,眼睛瞪得滚圆,活像两颗铜铃。随着那沙尘逐渐迫近,似乎还真的有一列人马正向着西门走了过来,飘扬旗帜上模糊的字样慢慢勾勒出形状,仿若沉睡许久的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唤醒。他先是一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紧接着浑身像通了电流,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瞪大了眼眸,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嘴里喃喃自语道:“哎呀妈呀,还真是赵守将呐!” 像是生怕看错,他又狠狠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兴奋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发紫,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扯着那已然沙哑得像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是赵守将!兄弟们,赵守将他们回来了!” 那喊声因激动过度而破了音,尖锐且高亢,带着几分喜出望外的颤栗,在城楼上悠悠回荡,惊飞了墙角避风的几只寒鸦,它们扑棱着乌黑的翅膀,慌慌张张地向着远方飞去,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搅扰得六神无主。 赵宇在城下,正指挥着队伍稍作休整,闻声仰头张望,瞧见城楼上那探头探脑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久别重逢的笑意,高声回应道:“楼上那探头探脑的那家伙,是不是鹿人村的李四兄弟啊,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这嗓子,还是这般中气十足,一喊起来,半个关城都得震三震呐!” 李四咧开嘴,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个简易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声回道:“赵守将,可把您盼坏喽!您那一走,咱这西城门好像都少了主心骨,我们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想着怕是再也没机会碰面咯。如今您怎么回来了,回来好啊,钰门关又要像从前那般,有乐看咯!” 赵宇微微仰头,风沙肆意扑打在脸上,往昔守西城门的峥嵘岁月如汹涌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感慨万千,声音沉稳有力地喊道:“是啊,离开这些年,我这心里头老惦记着咱这钰门关,惦记着一起守西城门的兄弟们。这一路回来,瞅见周边还是老样子,风沙还这么大,就晓得你们在这没少遭罪受苦。” 李四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直打转,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颤巍巍地说道:“守关嘛,遭罪是家常便饭,可咱心里头有念想,盼着能再跟着您把这西城门守得固若金汤。您快些进城,兄弟们都憋了一肚子话,盼着跟您好好唠唠,分享分享这些年的酸甜苦辣呢!” 此刻,城门缓缓开启,“吱呀 ——” 声仿若迟暮老人沉重的叹息,打破了关前长久的死寂,众人满怀期待,热切的目光聚焦在城门处,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大戏,在这风沙弥漫的钰门关前,徐徐拉开帷幕。 率先冲出来的是一个大汉,赵宇一看到这个人,直接下了马,激动的冲等向那个人。 “刘——三——刀!”他朝着那人喊道。 那人听到这三个字,瞬间就身子一颤抖,也回应着赵宇,语气里带着些哭腔:“赵。。赵将军,是我,是我,是我刘三刀啊!” 之所以被称作 “刘三刀”,还得从多年前一场遭遇战说起。那时的他,青涩稚嫩却满腔热血,初入军营不久便随队出征迎击金人蛮夷突袭。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震天,敌我双方短兵相接、混战一团。 刘三刀手持长刀,奋勇拼杀,可初临如此血腥阵仗,紧张与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手中动作不免慌乱。关键时刻,他被三个金人士兵前后夹击,性命危在旦夕,生死一线间,他心一横、眼一瞪,牙关紧咬,手中长刀像是被注入了无尽力量,施展出拼命三招。第一刀,以巧劲拨开正面袭来的长枪,侧身闪过凌厉一击;第二刀,借力转身,反手一记横劈,砍中侧边敌人的手臂,让其武器落地、惨叫连连;第三刀,更是孤注一掷,合身向前,刀刃直直刺入后方蛮夷的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他的面庞,那温热且刺鼻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也凭借这果敢三刀,他不仅成功自救,还震慑住周遭敌军,为己方赢得转机,自此,“刘三刀” 的名号便在军中传开,带着几分英勇无畏,也藏着初涉生死时的果敢决绝。 如今的他,身形高大却略显佝偻,长期塞外戍边的艰苦生活,风沙侵蚀、日夜操劳,让他的脊背过早地弯曲,像一棵被狂风常年吹压的枯树。面庞被晒得黝黑发亮,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纵横交错,唯有那双眼,在见到赵宇的刹那,仿若被点燃的烛火,迸射出惊人的光亮。往昔战场上,他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虽说不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却依旧秉持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每战必身先士卒,手中长刀依旧锋利,只是刀身多了无数缺口与划痕,那是岁月与战火共同镌刻的印记。 此刻,他一路小跑至赵宇身前,脚步急切却因久未活动而略显蹒跚,扬起一片尘土。待近了,双手一把紧紧握住赵宇的手臂,那双手粗糙得如同砂纸,布满老茧与干裂伤口,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赵大哥,真的是你啊,咱在这天天盼着,想着怕是再也没机会碰面咯。” 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赵宇亦是心潮澎湃,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模糊中,往昔并肩作战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他用力回握住刘三刀的手,手上劲道不减当年,仿佛要通过这一握,将彼此分隔岁月里缺失的力量传递回去,“三刀啊,咱这不是回来了嘛,瞧你,还是老样子,看着结实,实则这些年吃苦头了吧?” 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刘三刀的肩膀,那一下下拍击,满是关切与心疼,拍在肩头,却似落在对方心坎上,暖了那被风沙吹冷多年的心。 刘三刀忙不迭地摇头,又赶忙点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苦是苦了些,可咱守着这关,心里就有底。你不知道,这几年,虽说没大战事,可小股蛮夷时不时来骚扰,每次警报一响,咱这心就提到嗓子眼,深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们钻了空子,辜负了朝廷的信任呐。” 说着,眼神不自觉地望向远处那片荒芜的戈壁,似能看到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凝重,微微点头,“咱守的是国门,责任重如泰山,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语气里满是对这份职责的敬重与担当。 紧跟其后的是许三,身形佝偻得更为厉害,长期蜷缩在简陋营帐、弯腰处理琐碎军务,让他的背仿若一张拉满却再也弹不回的网。他原是擅长摆弄些小暗器的,虽说技艺不算绝顶高超,却也能在混战中瞅准时机,出其不意地掷出飞镖,助战友摆脱险境。他几步上前,脚步匆匆却透着几分急切,一把拉住老孙的胳膊,那胳膊同样干瘦却结实,脸上堆满笑意,眼角的鱼尾纹挤成深深褶子,仿若干裂土地上的沟壑。 “老孙呐,你也回来了,我就说那个小矮个子是谁,凑近一看,除了你还有谁呢,哈哈哈哈哈。 还记不记得了,有几次我那几枚飞镖差点没了,心慌得厉害,要不是你在旁,我怕是早折里头了。” 老孙挠挠头,脸上也泛起笑意,抬手挠着后脑勺,那动作带着质朴的憨气,“老许三,你还活着呢。这咋能忘,你那手,关键时刻还是稳得住,虽说镖没几个,可都扎在点子上,把敌人吓得一愣一愣的,这次回来,咱哥俩还还得相互照应着,有你这一手暗器,咱应对危险也多份底气。”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许三的手背,两人相视大笑,只是那笑声里,既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对往昔艰难岁月的感慨。 老陈这边,也被几个旧相识围了起来,其中有个叫张福的,朴实憨厚模样,身形敦实,如同厚实的土坯,是多年负责军中琐碎杂务,诸如修补营帐、搬运粮草、照料伤病。他轻拍老陈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脸上笑意真挚,像冬日暖阳,“老陈啊,你一走,我这后备营里感觉空落落的,少了你咋咋呼呼的劲儿,现在可算热闹了。” 老陈佯装生气,皱起眉头,瞪大了眼睛,作势要打张福,手扬在半空,却轻轻落下,“你这话说的,我那是有干劲儿,不像你,成天闷头干活,这次回来,可有得忙咯,得把咱这关再拾掇拾掇啊,可别偷懒。” 虽是这般打趣,可彼此眼中的欣喜与亲切溢于言表,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心间划下隔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风沙在旁呼啸着。 周桐身披厚重的披风,立在一旁,看着众人沉浸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心中虽满是不忍,却实在耐不住这风沙的侵袭与彻骨的寒意。那风,犹如千万把冰刃,直直穿透衣物,割在肌肤上,冻得人手脚发麻;沙尘更是无孔不入,迷住双眼、堵塞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喊道:“各位兄弟,虽说重逢难得,可这风沙着实厉害,咱别在这儿冻坏了,先进城再叙旧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赵宇率先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首望了望身后这些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守的兄弟,高声道:“走!进城!” 言罢,一抖缰绳,那马便扬蹄朝着护城河吊桥奔去,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扬起滚滚沙尘。 周桐跟在队伍侧边,抬眼望向那吊桥。这吊桥以粗壮的铁链为筋骨,铁链上锈迹斑驳,那是岁月与风沙侵蚀的痕迹,似在诉说着过往的战火纷飞与漫长坚守。 每一环铁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紧密相连,承载着往来人马的重量,虽历经沧桑,却依旧稳稳悬于护城河之上。木板铺就的桥面,因年久失修,多有破损,缝隙间满是风沙堆积,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桥栏两侧,竖着一根根简易的木柱,有的已断裂歪斜,残留的部分被风吹日晒,表皮干裂剥落,露出里头粗糙的木质纹理。 桥下,便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泛黄,并非清澈灵动之态,而是像一锅浓稠的泥浆,在风的搅动下,泛起层层浊浪。河底淤积着厚厚的泥沙,使得河水浅显,偶有几块巨石突兀其间,想必是昔日用以阻拦敌军攻城器械的屏障,如今也被泥沙半掩,只露出峥嵘一角。河畔芦苇丛生,只是那芦苇并非翠绿鲜活,皆被风沙抽打得枯黄干瘪,倒伏在河边,随着风瑟瑟发抖,似是为这荒芜之地增添了几分凄凉之色。 靠近城门,愈发能感受到它的巍峨厚重。城门以巨木拼接而成,每一块木头皆需数人合抱,表面布满刀砍斧凿的痕迹,那是往昔战火洗礼下的伤疤。 门轴处,两块巨石牢牢镶嵌于城墙与地面,历经无数次开合,已被磨得光滑圆润,上头镌刻的古朴纹路,如今却也在风沙消磨下,渐渐模糊难辨。 城门上方,设有了望孔与射箭垛口,了望孔狭小幽深,犹如城墙上睁开的一只只眼睛,窥视着城外动静;射箭垛口间隔有序,为守城士卒提供了防御外敌的有利位置,垛口边缘的石块,有的已残缺不全,留下一道道豁口,见证着曾经抵御侵袭的激烈战斗。 城门口,摆放着几排滚木,皆是合抱粗的树干,去皮打磨后,周身布满尖刺与棱角,用以在敌军攻城时,从城头推下,砸毁敌方攻城器具、阻挡敌军前进。这些滚木,因长期露天放置,木头干裂,部分尖刺已折断损坏,但那森然气势犹存,静静卧于城门两侧,仿佛依旧在严阵以待,守护着这座城关。一旁还堆着数堆礌石,石头大小不一,皆是挑选的质地坚硬、分量沉重之物,表面粗糙,沾着沙尘,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时刻准备着应对来犯之敌。 随着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似是沉睡巨兽苏醒的低吟。众人鱼贯而入,关内景象映入眼帘。 首先是一条宽阔的主街,以石板铺地,石板多有破碎断裂,缝隙中杂草丛生,在风中摇曳生姿。街道两旁,房屋错落有致,皆是砖石结构,只是墙体斑驳,泥灰剥落,露出里头的砖石缝隙,有的房屋屋顶已塌陷一角,以茅草、木板勉强遮盖修补。 沿街有几家店铺,如今半数已关门大吉,门板紧闭,挂着锈蚀的铜锁;尚有几家开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一家打铁铺子,炉火未熄,铁匠师傅袒露着黝黑精壮的上身,抡着铁锤,在铁砧上敲打着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与门外风沙相映成趣。 店内挂满了各式兵器,长刀、短剑、长枪、盾牌,刃口寒光闪烁,只是多带着修补打磨的痕迹,诉说着频繁使用与岁月消磨。 再往前走,是一间酒馆,门口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虽已褪色破旧,却还能辨出“醉乡楼”三字。店内几张木桌木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士卒,正捧着粗瓷大碗,喝着热气腾腾的酒水,驱散身上寒意,见众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神中透着好奇... 虽说还是冷,但毕竟是没了风沙,总之还是好受一点儿。 周桐打量着周围的景色,望着这人影稀少、冷冷清清的街道,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直发怵,只觉周身寒意并非仅来自这塞外的风,更源自眼前这诡异的死寂。 就算他没来过,也知道这钰门关虽称不上繁华市井,可也该有兵卒往来巡逻、才对,如今却似被抽去了生气,只剩空壳。 他心下暗忖:“这好歹是边关重城呐,肩负着抵御外敌、守护山河的重任,怎就如此萧条?莫不是前些日子敌军突袭,损伤太过惨重,把元气都折了个干净?亦或是城中出了啥变故,才致使大伙撤离、人马凋零至此? 难道。。。。是鼠患?” 诸多猜测在脑海中翻涌,却没个准信,只觉谜团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怀揣着满心狐疑,周桐蹑手蹑脚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里头欧阳羽正翻看兵书,见他神色慌张,便搁下书卷,投来问询目光。周桐凑近,压低声音,将外头所见一五一十道出。欧阳羽也开始看向了四周。 欧阳羽听闻周桐所言,神色一凛,放下手中书卷,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稳且锐利地打量起四周来。那街道空荡,屋舍寂寥,偶有风沙卷过,扬起几缕残烟般的尘土,往昔戍边重镇该有的蓬勃生气荡然无存,只剩一片衰败死寂之景,着实令人揪心。 他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此事透着十二分的古怪。你提及鼠患,确有几分可能。边塞之地,卫生常疏,若鼠群繁衍失控,疫病滋生,鼠疫一旦暴发,其势凶猛如虎,伤人夺命于瞬息,城中军民为避灾厄,或被迫撤离,才致如今这荒芜局面。”说着,他眉峰微蹙。 “不过,亦不可都推在鼠患上。” 欧阳羽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审视着窗外,“说不定还另有隐情。” 欧阳羽收回视线,看向周桐,神情凝重而坚毅:“当下,不论原因为何,都危及关城根本。得速查城中存粮、水源,细探兵营营帐,寻觅有无疫病痕迹、交战残痕,不放过丝毫线索,你到时候尽快呈明赵将军,早做定夺,以防不测。” 周桐点头答应,他下了马车,看了看城头上的漫天风沙。他就知道,把他们这一帮人安排到这里肯定是有问题。看样子,似乎是要让他们做某些事情。可到底是什么呢?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清。 他们好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局,这个局————很大。 第19章 文化人的信 押送到来 众人跟着刘三刀来到了校场,不多时,钰门关的守将都到了,原本是三万的守军,但如今聚来和当值的哨兵加起来竟不到一千人。赵宇见状,浓眉紧蹙,满是诧异与疑惑,忙扯住身旁刘三刀的胳膊,急切问道:“三刀,这是咋回事?咱钰门关怎的如此凋敝,守军怎会少到这般田地?” 刘三刀被问得一怔,脸上瞬间泛起窘迫之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急得挠头抓耳,突然,像是猛地记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带着体温的信,递向赵宇,嗫嚅着说:“赵大哥,这…… 这是前任守将那狗娘养的留下的,让我到时候要交到您手里。您瞅瞅,或许能明白些缘由。” 赵宇有点不高兴:“嘿,三刀,不是哥说你,那前任守将再不济,也是你的上位,你这样骂就有点不像好汉了啊。” 说着说着,赵宇接过信,目光落在落款处,当看清 “周于枫” 三个字时,脸刷地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炉膛,额上青筋暴起,攥着信的这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身子都气得微微颤抖起来。“周于枫!竟是他!” 赵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当年那憋屈窝火的种种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想当年,周于枫靠着家里的金山银山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军中平步青云,捞取军功如同探囊取物,可实战本事却如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偏生他一上任,就把赵宇等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打压排挤,克扣军饷、物资不说,连死去同胞那用命换来的抚恤金,竟也丧心病狂地尽数吞并,谄媚地孝敬给上头的官员和自家宗族,好巩固他那见不得光的权势根基,致使赵宇这帮铁打的汉子,过着饥寒交迫、有功难赏的苦日子,满腔热血被泼了无数盆冷水。 赵宇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恰似一头愤怒的雄狮,却又无奈于往昔被权势倾轧的困境。他狠狠瞪着那封信,可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气的是又蹦又跳的,只得把信塞给周桐,粗声粗气地说:“侄儿,你来念念,瞧瞧这混账东西又在耍什么幺蛾子!” 周某人无奈了,只得接过信,展开细读,看着那满纸狂傲又恶毒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这尼玛就是古代文化人骂人的信?这以后不去和广场舞老大妈吵架都屈才了。 本想略过那些污言秽语,可剩下的内容仍是句句扎心、充满羞辱。犹豫片刻,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念道: 吾素知汝腹笥贫瘠,目难辨文墨,此笺落于汝手,必央旁人代解。啧,朽木终难成梁,顽石安可琢玉,汝之能,不过蝼蚁之微、庸常之极,实不堪大用!往昔吾帐下虎贲之士,栉风沐雨、披坚执锐,纵横关塞,孰料罹于鼠疫之殇,病厄缠身者不可胜数,致戍卫关城之重任,权且委于汝等。今当孟春,和风初拂,塞北金人向循旧例,断无此时兴兵寻衅之理,料其营帐之内,正偃旗息鼓、蛰伏养息。 而汝等,仿若惊弓之鸟,闻风丧胆,畏怯之态尽显,真乃贻笑于大方之家,辱没军伍之名!吾念往昔袍泽之谊,犹留千余兵卒,权作帮扶,且待数日,另有五千黔首、五千罪囚遣至,汝需殚精竭虑,施严律、行苛管,使其驯顺,为关城所用。待诸事就绪,勋绩卓着之时,此赫赫之功,自当归吾囊中,独揽荣耀。汝若妄图呈冤诉屈,越级而告,不过螳臂当车,朝堂之上,孰会顾念汝等蝼蚁之辈,蚍蜉撼树之举,徒增笑柄耳! 周桐说完,场面一阵寂静,周桐有些吃惊,环顾四周,见他们神色都没变。整个人更加呆了。我去,赵宇这些人脾气都这么好的吗?属王八的吗这是,都这样骂了还能如此平静? 随后的一句话就给周桐整麻了。只见赵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周桐:“那个,贤侄,能不能说的能让大伙儿听明白一点?你刚刚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听懂啊。” 我尼玛,我尼玛,我尼玛的驴儿操的。周桐不得不吐槽一句还真的是那句话叫 ——傻b克高手—— 这尼玛能把文化人骂的狗血喷头的语言到了赵宇这就杀伤力为零了。所信周桐也不装文雅人了,娘的,一嘴大白话如同机关枪哒哒一样朝着赵宇他们输出而去。。。。。。周某人急了。 就是 。。我知道你这家伙不识字!肯定得找别人帮你读这封信。哼,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平庸无能!我手下那些厉害的士兵,遭遇鼠疫灾祸,好多人都染上病了,所以这守卫边关的重要责任,就交给你们了。现在才开春,金人向来没有开春就来挑衅攻打我们的习惯,估计他们正老实待在营帐里呢,你们这群胆小鬼!还怕成这样,真是让人笑话。我念及过去同袍的情分,给你们留下一千多废物,过不了多久,还会派五千普通民夫、五千死囚到这儿来,你得用心管教、严格管束他们。等把事儿都办好了,做出显着功绩的时候,老子再回来拿走!告诉你这蝼蚁!这些功劳可都是我的。你要是想向上告状申诉,也没用,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 周桐这一番直白通俗的转述,恰似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原本压抑沉默的氛围。校场之上,赵宇率先瞪大了双眼,那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蹦将出来,脸庞瞬间涨得紫红,犹如熟透欲滴的桑葚,额头上青筋暴起,蜿蜒扭动,恰似一条条愤怒的蚯蚓。他猛地将手中长刀狠狠往地上一戳,“当啷” 一声,刀柄震颤,长刀入土半截,扬起一片尘土,口中怒吼道:“狗娘养的周于枫,狗彘不如的腌臜货!当年仗着家世作威作福,在军中横插一杠,把咱兄弟当牛马驱使,军功好处他捞尽,如今拍拍屁股走人,还留这等羞辱之语,真当咱是可欺的软柿子!” 老孙亦是气得暴跳如雷“呸!那厮就是个缩头乌龟,战场上没见他半分胆色,玩起阴私手段倒是炉火纯青,克扣咱们军饷,吞了抚恤金,如今还这般嚣张,把这烂摊子甩给咱们,真他娘的不要脸到了姥姥家!” 老陈双眼喷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着满脸的尘土,成了一道道泥污的沟壑,他攥紧拳头,关节 “咔咔” 作响:“娘的,咱在边关出生入死,他却在背后捅刀子,作践咱们。说咱们是蝼蚁、是废物,他周于枫才是那臭虫,只敢在暗处啃噬,不敢光明磊落一战,若再让我见着他,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尝尝咱的厉害!” 刘三刀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凸起,恰似紧绷的弓弦,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打转。 这给孩子们气的,口中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各种粗俗却饱含愤懑的乡间俚语、军中糙话此起彼伏,像是炸开了锅,那咒骂声在校场上空盘旋回荡,惊得周边栖息的飞鸟慌乱逃窜,似乎也被这汹涌的怒火给吓得失了方寸。 周桐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哎,这才对嘛,不过,那个叫周于枫的家伙说会有死囚和民夫会送过来。这难道就是把他们一帮子人从桃城叫过来的目的?让他们操练士兵?国家现在这么缺兵了这是。 让这些人充当钰门关的守军,想必等他们一练完,周于枫就会大摇大摆的过来拿功劳。 之后他们就拍拍屁股从哪来回哪去了。嗯,差不多了。周桐似乎悟了。 众人正骂得酣畅淋漓、怒火中烧之际,忽有哨兵一路小跑赶来,神色焦急又透着几分欣喜,高声喊道:“赵将军,刘大哥,好消息呐!押送死囚和民夫的队伍已临近城下,瞧着阵仗,还跟着大批粮草哩,料想朝廷这回总算没亏待咱!” 赵宇等人闻言,先是一愣,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忙不迭地大步流星朝城楼奔去,那脚步急切得好似裹挟着风火,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周桐推着欧阳羽亦紧跟其后,满心好奇与期待,想瞧瞧这声势浩大的队伍究竟啥模样。 众人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只见远方沙尘滚滚,恰似一条蜿蜒游移的黄龙,在塞外荒原上奔腾翻涌。渐渐地,那队伍轮廓愈发清晰,打头的是一列膘肥体壮的骏马,拉着一辆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车上麻袋鼓鼓囊囊,袋口缝隙间漏出些许麦粒,在日光下闪烁着金黄光泽,众人看着眼热,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刚刚骂朝廷有多凶,现在就夸的有多好。周桐都无语了。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但他的注意力,被后面那一串队伍给吸引住了。 后面的那些人,便是押送民夫与死囚的队伍了。那押送的官兵,身着鲜亮铠甲,盔缨随风舞动,一个个如恶煞临世,满脸横肉紧绷,眼睛瞪得像铜铃,凶光毕露,嘴角挂着狰狞冷笑,仿若周遭众人皆是待宰羔羊。 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越发衬得他气焰嚣张。此人手中长鞭粗壮,鞭梢犹如锐利獠牙,不时在空中呼啸着甩出凌厉鞭花,“啪”的一声抽在路边枯草上,枯草瞬间断裂,溅起大片尘土。 他们押送的民夫,则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瘦骨嶙峋的身躯在风沙中瑟瑟发抖。被粗如儿臂的绳索紧紧串联成串,犹如一串负重前行、苦不堪言的蝼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与惊恐,眼睛深陷,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起皮,脚步拖沓得好似灌满铅,每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扬起的沙尘糊满周身,活脱脱一群被命运狠狠践踏的可怜人。 死囚们更是凄惨至极,手脚皆戴着沉重镣铐,镣铐锈蚀斑驳,粗重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恰似催命的丧钟,在荒原上空回荡,阴森又绝望。他们蓬头垢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爬满虱子,脸上或有刺字,那刺痕深且扭曲,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或有伤疤,新旧交错,触目惊心。神色各异,有的满脸麻木,仿若灵魂已被抽离,对生死已然看淡,任由押送者推搡拉扯;有的眼中透着不甘与戾气,似困兽般嘶吼挣扎,却被官兵狠狠一鞭抽得皮开肉绽;还有的低垂着头,身子抖如筛糠,恐惧如同藤蔓,将他们紧紧缠绕,大小便失禁,散发着刺鼻恶臭,在队伍中被人嫌弃唾弃。 赵宇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暗忖:朝廷这是打的什么算盘?送这些人来,当真只是为填补守军空缺?莫不是还有别的算计?可眼下来看,有了粮草,总归能解燃眉之急,至于后续麻烦,且走且看吧。 欧阳羽目光深邃,神色凝重,凑近赵宇低声道:“此番人员混杂,良莠不齐,需速速整饬,定好规矩,以防生变。尤其那死囚,恐是隐患,必须严加看管才是。” 赵宇微微点头,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咱不能掉以轻心。”说罢,转身对众人高声下令,“兄弟们,准备迎队进城,各司其职,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出了差池!” 城门外,风沙弥漫,赵宇领着麾下众人列阵以待,身姿挺拔却难掩满脸凝重,双眼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近的押送队伍。。 那押送官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官服虽已被沙尘沾染得灰扑扑,却依旧遮不住他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劲儿,仰着下巴,眼神肆意地在赵宇等人身上扫来扫去,活脱脱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待队伍拖沓着到了城门口,押送官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踏下,溅起的尘土直扑赵宇众人。 押送官扯着嗓子喊道:“赵将军,某奉上头严令,押着这一干民夫和死囚送至你这钰门关听用,你抓紧清点接收,莫要耽误某返程复命!”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眼前的赵宇不过是他随意差遣的小卒。 赵宇强压心头怒火,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官爷一路辛苦,只是这些人一路跋涉,瞧着疲惫不堪,且容我等稍作安置,按规矩妥善处置才好。” 押送官皱起眉头,“哼” 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哪那么多啰嗦,本就是些贱民、囚犯,还用得着娇惯?快快了事!” 言罢,便对身后押送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驱赶人群。 就在此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众人目光齐刷刷循声而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后生,满脸惊恐,正被一名押送士兵用鞭子狠狠抽打。那后生估摸十七八岁,青涩面庞上满是尘土与汗水,身子在抽打之下于地上不停翻滚,破旧衣衫瞬间皮开肉绽,血痕一道道绽现,触目惊心。 赵得柱就忍不住了,我卧龙先生在此还敢当面动手是吧,本就性如烈火,看到这场景哪还按捺得住,眼珠子瞬间瞪得通红,恰似发怒的公牛,大吼一声:“呔!你这狗杂种,怎敢如此行凶!” 说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人还未到,飞起一脚就踹向那押送士兵。这一脚饱含怒意,势大力沉,押送士兵躲避不及,被踹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扬起一片尘土。 赵得柱几步跨到近前,一把夺过那士兵手中鞭子,“啪” 的一声折成两段,狠狠扔到一旁,怒目圆睁,唾沫横飞地骂道:“你个没人性的东西,仗着谁的势,在这儿作威作福,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说着,挥拳就要砸下去。 那押送士兵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恐,又有些不甘示弱,嚷嚷道:“你…… 你敢袭官,我是奉命行事,这小子偷懒拖慢行程,就该打!” 这时,周桐也赶忙跑了过来,侧身将那受伤的年轻后生护在身后,瞪着押送士兵驳斥道:“奉命行事?哪条王法规定能随意打人致残?他不过是个孩子,一路艰难至此,走得慢点在所难免,你却下此毒手,还有没有天理良心!” 押送官见手下吃亏,催马向前,满脸怒容,指着赵得柱和周桐等人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阻拦朝廷公务,可知我背后是谁?我乃京城李大人麾下亲信,得罪了我,你们就等着被扒了这身皮吧!” 那押送官见周桐铁了心护着那年轻后生,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阴鸷,继而扭曲出一抹邪恶狰狞的笑,咧开嘴冷笑道:“哼,你这蠢货,护得倒挺上心,不过你可知,这‘后生’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她是个女子,且身患麻风病,你就等着被病魔缠身吧你!这一路同行,我那些手下都避之不及,就你还傻乎乎地往上凑,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呐。” 周围众人听闻这话,皆是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面露惊惶之色,押送士兵们更是夸张,像是生怕被沾染了疫病,远远地躲到了一旁,嘴里还嘟囔着 “晦气”“倒霉” 之类的话。 可周桐神色却未有分毫动摇,他微微侧身,将那年轻女子遮护得更严实了些,目光中透着坚定与无畏,直视押送官的眼睛,高声回道:“哼,你这腌臜泼才,就算这姑娘当真身患疫病,又咋了?那也不是你这群混账东西作践人的由头!咱都是爹娘生养,人心都是肉长的,见着弱小,本就该搭把手,拉一把,哪能像你们,跟恶狼似的,把人当牲口,打骂驱赶,肆意凌虐,你们这鸟人也配称是朝廷公差?” 周桐顿了顿,呸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飞押送官而去,吓得那人练练后退,接着双手叉腰,继续输出道: “还成天把京城李大人挂嘴边,吓唬谁呢?你以为李大人是你家的免罪金牌,能护着你这堆烂事儿?真闹大了,李大人要是知道你们这群废物,正事不干,净干些伤人害命、掩丑遮恶的下三滥勾当,你觉得他会轻饶你们?保准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扒了你们这身皮,扔去喂狗,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少啰嗦,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周桐顿了顿,扫视一圈周围人:“都给我听好了!这钰门关是咱爷们儿拿命守着的地盘,咱在这儿说了算!你们今儿个来,本是奉命行事,该交接交接,别整那些幺蛾子。可要是还不识好歹,继续在这儿胡搅蛮缠、撒泼耍赖,就休怪咱爷们儿不客气!甭管你是京城来的,还是哪旮旯冒出来的,统统给我拉进钰门关,镣铐一锁,当苦力使!娘的,欺负我们老实人没文化讲不过你是吧?爷爷门直接给你们拷上!” 言罢,周桐攥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这话给那些押送的人听的眼角疯狂抽搐着。你管这叫老实人?你还没文化? 押送官气的语无伦次:“你们这是枉为人道!” 周桐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笑意,随即折着嗓子喊起来:“兄弟们听听!这家伙说我们钰门关的兵不是人,都听到了吗?” 押送官:“我没有!你这是诬陷,你!你!这是栽赃!” 周桐:“他还说我们脏!” 脏!太脏了,这尼玛纯栽赃啊这是! 周桐一番话说得押送官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得半晌说不出话。 此时,老孙、老陈等一众兄弟也围拢过来,个个摩拳擦掌,满脸微笑。老孙挥舞着拳头:“哟呵,奶奶滴,今天爷爷们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还当咱钰门关无人了!” 老陈也跟着起哄:“费啥话!揍他!” 此刻恰似火药桶被点燃,众人一拥而上,对着那些押送士兵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押送士兵们平日里仗着押送官权势狐假虎威,真遇到硬茬,瞬间没了威风,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围观众人中,那些被押送的民夫和死囚们,起初还满脸惊惶、瑟缩着身子,此刻见押送士兵被揍得哭爹喊娘,脸上皆涌起解气的神色,有的甚至低声咒骂起来,长久积压的怨愤终得宣泄。 押送官在马上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冲进人群,只能扯着嗓子放狠话:“你们等着,等我回京城禀明李大人,定要你们好看,让你们在这钰门关待不下去!” 周桐冷笑一声,高声回道:“去你的李大人,有本事现在就让他来,咱们在这等着。我们守的是皇上的边关,遵的是国法,你若再纠缠,便是与守关大业作对,与国法作对,那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周桐余光留意到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只见她身形摇摆,孱弱身躯难以抑制地战栗着,外露肌肤上那一道道伤口,已然化脓开裂,散发着刺鼻恶臭,苍蝇嗡嗡围绕,状况惨烈至极。周桐心下暗忖,绝不能再耽搁,当下之急,是要赶紧带她寻医问药、妥善安置。 周桐转身看向赵宇,朗声道:“赵叔,别跟他们瞎耗了,咱们先安置好百姓和囚犯,别误了正事。” 赵宇看着狼狈不堪的押送队伍,心中暗爽,点头应道:“好,进城!” 说罢,大手一挥,率众带着民夫和死囚,浩浩荡荡向钰门关内走去,留下押送官在原地,一众小弟全都躺在了地上,气若游丝。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嘟囔着狠话,可那声音在呼啸风声中,没一会儿就没声音了。只能灰溜溜的带着走了。 第20章 医治 众人鱼贯进入城门,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若被厚重城门隔绝在外,城内校场边,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整齐停放,在日光下闪烁着希望的暖芒,恰似久旱甘霖,瞬间驱散了众人多日来心头的阴霾。兵卒们围拢在旁,伸手摩挲着麻袋,眼中满是炽热,口中啧啧赞叹,脸上阴霾尽扫,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仿若饿狼见了肥羊,又似久困寒潭终得暖阳,彼此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下可算能填饱肚子、有力气守城御敌了。 赵宇与欧阳羽寻了处稍显安静的营帐角落,俯身于简陋桌案,摊开泛黄地图,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期许,商讨起民夫与死囚的安置事宜。赵宇双手抱胸,眉头微皱,目光诚挚地看向欧阳羽,朗声道:“先生,此番人员纷杂,我是个粗人,只懂舞刀弄枪,这安置调度、定规立矩之事,还得仰仗先生高见,您但说,我照办便是。” 欧阳羽轻捻胡须,目光深邃,凝视地图许久,缓缓开口:“将军,这民夫可先安置于城内闲置民房,分组编队,选些老实可靠、有把子力气的作为伍长,负责日常差役,修缮城防、搬运物资之类,既让他们有活儿可干,又便于管理约束;至于死囚,当集中于重兵看守之地,城郊那废弃校场倒是合适,四周高墙虽破,可速修葺加固,日夜轮班值守,再从中挑选罪轻、有悔过意者,允其戴罪立功,参与城防辅助事务,或可激发其求生求赎之心,为我所用。” 赵宇听得频频点头,将欧阳羽所言一一铭记于心,着手安排部署去了。 这边,周桐搀扶着那柔弱女子,脚步匆匆,在街巷中寻了处干净小院,正是他初至钰门关被安排的住所。推门而入,老王正在屋内整理物件,瞧见周桐带了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女子进来,老王定睛一瞧,我尼玛,这好像是那身患麻风病女子,神色骤变,面露惊惶,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满是戒备与嫌恶,嗫嚅道:“少爷,您这是…… 咋带了这么个…… 人回来,那麻风病可不得了啊!” 周桐皱了皱眉,瞪他一眼,沉声道:“先别管那些传言,赶紧烧水、煮些白粥来,瞧她这副模样,怕是快撑不住了。” 老王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忤逆,嘟囔着转身忙活去了。 麻风,哼!我当然知道她有没有麻风,因为周某人前世时就得过麻风,他最有头发言权,这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的红斑,只要那些押送的人聪明一点,或者有个医师来看看,就知道是假的了,应该是用针扎完后挤出点血,在用胭脂点一点,在身上涂上一些发臭的,那些人就不敢来碰了,毕竟队伍中不止一位女子。 周桐俯下身子,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女子也不躲,抬头看着他。她身形孱弱,恰似秋风中飘零的残叶,瑟瑟发抖,一头乌发乱蓬蓬如荒草,丝丝缕缕糊在脸颊,污垢之下看不出原来的肤色。面庞消瘦,尖尖下巴透着营养不良的蜡黄,眉如远黛,却因痛苦紧蹙,双眸黯淡却藏着几分惊惶,恰似受伤小兽,眼睑低垂,长睫上挂着泪珠,簌簌滚落,打湿了满是尘土的衣襟。脸颊一侧,有个模糊刺字,笔画歪扭——那是死囚标记,昭示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在这柔弱面容上添了几分凄楚与悲凉。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一张一合,气息微弱,仿若残烛将熄。身上衣衫破碎褴褛,裸露出的肌肤满是淤青、鞭痕,一道道交错纵横,红肿化脓处散发着刺鼻恶臭,引得苍蝇嗡嗡围绕。她就那般静静站着,身子摇摇晃晃,似随时都会栽倒,对周遭一切仿若麻木,如同木雕泥塑,唯有偶尔颤抖泄露内心惶恐,面对周桐试探性的询问,只是一言不发。 周桐表示理解,这谁家女孩子经历这一出能不心怀警惕的。能活着就不错了。她伸手探她额头,那女子想躲,但想了想还是立于原处,周桐手一接触到她的脑袋,只觉滚烫如火炭,显然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烧。 “你这烧着实厉害,伤口也化脓感染了,得赶紧处理,我这儿带了草药,能治好你,过程可能会疼些,可目前只有这样,才能把热毒清了,你忍一忍,” 周桐看着女子的眼睛,“虽然我吗互不相识,但你现在只能相信我,我知道你没有麻风,所以我不怕。为什么救你,等你活过来我会和你解释。” 少女的目光明显有了闪动。 周桐继续说到:“现在,活下来就行,你这一路太不容易,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你是一个聪明人,现在好好接受医治。少女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接下来,周桐开始自我洗脑,开始准备进入贤者模式。 周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伸手去解女子衣衫,动作轻缓得如同拆解珍贵古物的丝缕系带,指尖微微颤抖,表面是透着无比专注与谨慎,实则是心里那个激动啊, 少女那,低着头,羞怯与不安在眼眸中翻涌,胸脯急促起伏,呼吸间满是惶然。周桐瞧出她的难为情,打趣道:“姑娘莫羞,今日我看光了你身子,往后定是要对你负责到底的,哪怕…… 哪怕你生得丑些,我也绝不食言。” 话虽如此。嘿,咱周师傅心里那可是门儿清,自己搁现代的时候,手机里美女照片、视频看得海了去了,各种类型、各种风格,那是尽收眼底,什么样的颜值水准、身材比例没研究过呀,妥妥一 “阅女达人”。就眼前这少女,虽说现在狼狈得像只落汤鸡,满身脏污、伤痕累累,可他只消一眼,凭着那久经 “沙场” 练出来的毒辣眼光,就跟发现宝藏似的,心里笃定得很,这丫头绝对是个有姿色的,妥妥一潜力股啊。 衣衫褪去,露出女子伤痕累累的身躯,淤青似墨云团簇,鞭痕如恶蟒蜿蜒,红肿化脓处更是触目惊心,周桐心下揪痛,眉头紧蹙,那些想法瞬间压制,开始认真处理伤口起来。他将毛巾轻敷在女子肩头,沿着脖颈缓缓擦拭,动作细腻温柔,反复几次才露出原本肤色,那肌肤在长久囚禁与虐待下显得苍白,却仍透着几分细腻质感,像被冷雨打过的羊脂玉。 擦拭肩胛时,女子身子猛地一缩,轻哼出声,周桐忙停手,:“疼了吧,我再轻点。” 语罢,手上劲道又减几分,沿着脊梁小心翼翼往下,每遇伤口,便用毛巾角轻轻蘸吸脓血,再换干净之处继续擦拭,如此反复,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满是污血与泥垢。他不厌其烦地换水、拧干毛巾,专注于每一寸肌肤,从手臂到腰腹,从大腿到小腿,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污纳垢、影响伤口愈合的地方。 少女羞怯得几欲落泪,咬唇强忍,身子紧绷似弦,周桐则不时温言安抚:“姑娘,别怕,快好了,再忍一忍。” 直至将周身擦拭干净,他已用去多条毛巾,堆叠在旁,宛如一座小山,见证着这场特殊 “洗礼”。 最后,周桐将毛巾在热水里涮净,拧得温热,轻轻擦拭少女面庞,从额头开始,拂过眉梢、眼睑、脸颊,至下巴收尾,动作轻柔得如同为稀世画卷掸尘。随着污垢层层褪去,少女原本面容展露无遗,眉如远黛含烟,双眸恰似秋水含星,虽满是惊惶疲惫,却难掩灵秀,鼻梁挺秀,仿若玉峰矗立,嘴唇虽干裂,却不失粉嫩色泽,线条柔美,肌肤在洗净后透着粉嫩光晕,仿若春日破晓时天边云霞,尽显清新脱俗、水灵娇俏之态。周桐不禁看得一呆。 接下来就是处理伤口了。周桐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使双手稳稳当当。他先将一应包扎所需之物 —— 干净的棉布条、草药糊糊、烈酒,齐齐摆放于旁侧的木凳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这般有条不紊,便能给女子多添几分安心。 轻轻托起女子那满是淤青与破溃伤口的手臂。他先用剪子,极其谨慎地挑开那粘连在伤口上、早已脏污不堪且血痂凝结的布缕,每一下剪动都细微得如同拆解精密机关,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了女子。随着粘连处被一点点剪开,脓血又渗了些许出来,散发着刺鼻气味,周桐却似浑然不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紧接着,他取过棉布蘸了烈酒,在伤口边缘轻蘸轻擦,棉布所到之处,白沫泛起,那是烈酒在杀灭潜藏的病菌。 你说烈酒哪来的?桃城小老头送的!肯定没现代酒度数高,但杀杀菌还是有点效果的。 女子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紧咬下唇,面色愈发苍白,周桐立刻停了手,待女子稍稍缓过神,他才又继续手中消毒之事,动作愈发轻柔缓慢,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同女子讲,又似在给自己打气:“消了毒,伤口才好得快,姑娘你忍一忍,再忍一忍。” 消毒完毕,周桐拿起那调制好的草药糊糊,其色青碧,散发着淡淡药香。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挖取适量,小心翼翼地涂抹于伤口之上。草药均匀覆盖伤口后,他拿起备好的棉布条,双手熟练地扯着两端,开始包扎。既不让伤口勒得太紧,致血液不畅,又包得紧实稳固,以防草药脱落。终于是忙完了。周桐换了后气。 看了眼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他也好奇,赵宇他们怎么也没来找自己。 周桐想着,看了看旁边的粥,周桐见那粥已凉透,皱了皱眉,环顾屋内,瞧见墙角处有个简易小炉灶,应当是用来烧水热饭的。他赶忙起身,端起粥锅,快步走到炉灶旁,蹲下身子,先是清理了下炉灰,而后从旁边柴堆里挑出几根干燥的树枝,熟练地折断、码放好,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在柴堆上,须臾间,火苗便舔舐起柴枝,欢快地跳跃起来。 他把粥锅稳稳搁在炉灶上,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粥,免得糊了锅底,随着温度渐升,粥香缓缓飘散开来,弥漫在整个屋子。周桐时不时用手背探探锅沿温度,觉得差不多温热适口了,才满意地端起锅,走到床榻边。 此时的少女,靠坐在床头,虚弱得像朵被暴雨反复捶打过的娇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唯有双颊因高烧透着不正常的酡红,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双眸半睁,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感激,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了力气。 周桐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防止自己口水吹到碗里,送到少女嘴边:“姑娘,吃点东西,攒攒力气,才好得快些。” 少女费力地抬了抬眼眸,目光与周桐交汇,那眼中透着几分羞涩、几分动容,良久,她轻启双唇,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几分软糯,犹如春日微风拂过琴弦,“多谢。” 这一声道谢,轻得近乎缥缈,却直直钻进周桐心里,让他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似也褪去几分。 “姑娘,莫要客气,快多吃几口。” 周桐微笑着回应,手上动作愈发轻柔耐心,一勺接一勺喂着,少女起初吃得艰难,每吞咽一口都似用尽全身力气,还不时咳嗽几声,周桐便停下手,轻拍她后背,待她缓过劲来再继续。半碗粥下肚,少女精神似好了些许,眼皮却渐渐沉重,终是抵不住困意,缓缓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周桐见状,轻手轻脚地放下粥碗,起身添了几把柴火,把炉火拨弄得更旺些,屋内暖意融融,恰似春日暖阳洒满房间。随后他也把剩下的粥吃完,身子也暖了些。 将碗洗摆放好,他转身走到床边,拉过棉被,仔细地给少女掖好被角,确保一丝冷风也透不进去,目光落在少女恬静睡颜上,不错不错,值了。忙活这大半日,他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困意如潮,索性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不多时,便沉沉进入梦乡,屋内唯余炉火噼啪轻响,与两人均匀呼吸声交织。 第21章 pua 要当高端猎手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洒落在屋内,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周桐悠悠转醒,脑袋自枕着的手臂上抬起,睡眼惺忪间,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他轻揉着,发出细微的“嘶”声。目光顺势投向身旁床榻,少女依旧安睡着,面容恬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干裂起皮的嘴唇,仍昭示着她虚弱的状态。 周桐不由得感叹少女的底子好。可惜那脸上还有着那死囚的印子,这烫的人一点是不懂怜香惜玉的,真是的。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少女的美梦,无声无息。 他先是仔细整理了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衫,而后环顾四周,清点着所需之物。从行囊中翻找出几捆草药,这些都是在桃城的时候准备的,周桐为了这些东西可是狠心被那个药铺小老头宰了一笔。 他从那里又挑了几个品质还算可以的,思忖后续调养可能要用的,他将草药整齐码放在木凳一角,又检查了下包扎伤口剩余的棉布条与烈酒,是有点不够了,到时候让老王出去找一找。 老王轻叩门扉,随后端着早饭缓步而入,热气腾腾的米粥与几样简单小菜散发着质朴的香气。周桐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早饭,低声叮嘱老王几句,老王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抬眼朝屋内床榻方向望去。 这一望,老王微微吃惊,这小姑凉长的还不错呢,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脸上的满脸红斑痘消失不见。他小声的询问周桐:“少爷 你会治麻风?” 周桐白了他一眼:“不会。” “那她?” “她没有麻风,老王你有这空帮我找一些干净的棉布条呢。”周桐道。 老王应了下来。可目光游移间,瞥见少女脸颊一侧那模糊刺字,老王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轻扯了扯周桐的衣袖,待周桐疑惑转头,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少爷,这姑娘脸上有那标记,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呐。” 语气虽轻,却透着几分郑重的提醒,只是相较昨日初见,此刻已多了几分克制,眼中并无过多惊慌之色。 周桐点头“嗯,我知晓了。还有啊,老王你还要看多久啊,要不要我也给你找一个?” 老王收了目光,一脸古怪地看向周桐,“少爷,您这是打趣我这把老骨头呢!我都半截身子入土啦,哪还想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您呐,就别拿我开涮了。不过这姑娘,模样是俊俏,可这身份……总归是个麻烦,您可得掂量着点儿,别光被那脸蛋迷糊了心智,到时候惹得一身腥,咱在这钰门关,日子本就不太平,可禁不起折腾咯。” 说着,还晃了晃脑袋,满脸的忧心忡忡,操心的老管家上线。 周桐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老王,你这话可就小瞧我了,我是那般肤浅之人? “嗯,少爷,您是,您那目光。”老王提醒道。 周桐一脸黑线。我尼玛 这死老头。 “反正这钰门关的麻烦事儿还少么,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怕啥!你啊,少在这儿瞎操心,赶紧把棉布条寻来才是正经事儿,不然啊,等会儿姑娘伤口换药没了材料,我就去拿你的棋子磨成粉当药。” 老王撇了撇嘴,嘟囔道:“您倒会甩锅,我这腿脚不利索的,还得满城给您找这医用物什,回头要是碰上那些个不讲理的兵痞,可咋整哟。” 可嘴上虽抱怨着,脚下却也没闲着,慢慢往门口挪去,临到门边,又回头叮嘱一句,“少爷,您可别趁我不在,别干些不正经的事坏了咱家的家风啊。” 周桐怒了一下,作势要抬脚踢过去,“你个老不休,净胡说八道,再啰嗦,今晚可没你的热饭吃。” 老王缩了缩脖子,赶忙闪出门外,嘴里还念念有词:“得嘞,我这就去,少爷您可悠着点儿。” 待老王走后,周桐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子添柴煮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床榻,确保少女依旧安睡。火舌舔舐着锅底,锅里米粥渐渐浓稠,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周桐正专心搅拌着,冷不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老王探进个脑袋,嘿嘿一笑:“少爷,您没干啥吧?” “尼玛的,老王头,没玩了是吧?”周桐人麻了都。 老王嘿嘿一笑:“我这不刚出门就想起,这棉布条要找啥样的啊,要是寻错了,不又白忙活嘛。”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要干净、厚实的,能用来包扎伤口的就行,这点事儿还得问我,我看你就是想偷窥吧你。” 老王挠挠头,满脸赔笑,“得嘞,这下清楚了,我保证绝不再打扰您的‘好事’咯。”说罢,不等周桐反应,又麻溜地关上了门。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悄悄地推开门四处瞅瞅,嗯,终于是真走了。 他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少女,看着看着,嘿,您猜怎么着。 真有一些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但刚冒起个头,被他狠狠给浇灭。 “服了,都怪这个老王,扰我这个正人君子的道心。” 周桐在心里暗自腹诽着,可那丝丝缕缕的杂念,却似有了自己的生命,在脑海中纠缠不休。 昨日为少女擦拭伤口、包扎疗愈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不停轮转。 周桐暗自啐了一口,狠狠的瞧不起自己了一下。尼玛,我这不就和战国那位纸上谈兵的赵某一模一样了。自己在现代可是啥都见过,但也就是见过了而已。 你说实战啊。。。。。额。。。不想说了。。 。 周某人表示,昨天那事儿,他心里估计比那少女还要激动。家人们谁懂啊。原谅我这么没出息。人家也~~刚满18岁嘛~~~ 他心里头一个声音悄然冒起,:“就瞧一瞧,她睡得沉着呢,不会知晓的,不过是满足下好奇心,无伤大雅。” 这念头一起,周桐的耳根瞬间红透,像着了火一般,烧得他心尖发烫。 可紧接着,另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仿若洪钟敲响:“想干什么?给别人的印象你就这样就要毁掉了?猥亵男?”周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在床榻边来回踱步,脚步开始急促又杂乱,孤男寡女的。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我问问你,哪个干部能经得住这一般考验? 他望向少女,那精致眉眼、粉嫩嘴唇,勾得人心痒痒。“罢了罢了,我周桐可不能干这混账事。”他咬着牙,在心底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可那点旖旎心思,却像春日野草,割了一茬又冒一茬,顽固得很。 这时,他的大脑发出了最高指令。仿佛一黑一白,两个小人正在争吵着,突然从中间降落一个身披祥瑞的天使。 真正的高级流氓头子,那就是君子。人生如戏,全靠演戏。你!是要站在更高层的那个人。 一顿自我洗脑加pua后。周桐表示,大师我悟了。他看热的差不多了,把灶台上的火熄灭。取了纸笔 写了封信 他相信这个少女是识字的。内容大概就是姑娘,你醒后就安心在这儿休息,外面现在局势不稳,还潜藏着危险,千万别莽撞出去。灶台那儿我准备好了吃食,要是你行动不方便,只管叫屋外的老王帮忙,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大可放心使唤。我这边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得先出去办事了,等忙完我会马上回来,你别担心,好好养伤。 写完。咱们的‘周公子’将信纸放到床头,没有一丝迟疑,推门而去。将房门关好,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22章 阴谋揭秘 出了门,脚步匆匆却又透着几分迷茫,这钰门关于他而言,不过是初来乍到没几日的陌生之地,街巷纵横仿若迷宫,周桐左拐右绕,恰似没头苍蝇般四处乱逛。正犯愁时,前方豁然传来一阵喧闹,抬眸望去,只见赵德柱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宛如鹤立鸡群,正带着一帮人清理房屋呢。周桐激动了,终于时找到组织了,他急忙向着那地方跑去,有好几日没见着卧龙先生了。 赵德柱眼间,一眼就瞧见跑来的周桐,他咧嘴就喊:“哟,小说书,你咋搁这儿晃悠呢?跟个游魂似的!” 那大嗓门一喊,周围人都纷纷侧目,周桐嘴角抽了抽,心里直嘀咕这 “傻大个” 说话咋就没个把门的,面上却还得挂着笑,应道:“德柱哥,我正准备去找赵叔和欧阳先生呢,在这关里都快转晕乎了。” 赵德柱挠挠头,大手一挥,把手里的扫帚往边上一靠,几步跨到周桐跟前,一拍胸脯,“嗐,这事儿你问我就对咯!宇哥去城门监督修缮,欧阳先生在府里捣鼓那些个安排事儿呢,不过他俩可不在一块儿,一个在城门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府里埋头写写画画,你这会儿打算奔哪儿去呀?” 周桐想了想,说道:“我先去北城寻赵叔吧,那儿修缮城门,估计事儿不少。” 赵德柱一听周桐要去北城寻赵宇,立马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哎呀,小事儿一桩,我给你指路呀,包你顺顺当当找到赵将军。” 说着,他大踏步走到前头,装模作样地左右瞅瞅,挠挠那乱蓬蓬的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像是要从这街巷里瞧出条康庄大道来。 可没承想,这 “卧龙先生” 站在那儿,支支吾吾老半天,手指东指一下,西晃一下,嘴里嘟囔着:“好像…… 是这边,不对,也可能是那边……”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肚里没货还硬装行家的半吊子。周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这赵德柱怕不是在瞎蒙呢,脸上还得强撑着礼貌,陪着笑说:“德柱哥,你可拿准咯,这关城大,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走错道,可耽误事儿啦。” 赵德柱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戳中了短处,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回道:“你还不信我呐,我能记错?我天天在这城里晃悠,闭着眼都能走明白。” 可话虽这么说,脚下却像生了根,愣是不敢迈步子,眼神还一个劲儿往旁边瞟,透着心虚。 这时,旁边一个小个子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走上前来,冲周桐行了个礼,细声细语说道:“周公子,您别听赵大哥瞎咋呼,去北城呐,您顺着这条主街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左拐,再走上约莫一里地,瞧见那有两座废弃营帐的地儿,再右转,顺着小道就能直抵北城城门啦,赵将军指定在那儿呢。” 周桐一听,眼睛一亮,忙不迭道谢:“哎呀,多谢兄弟,你这可帮了大忙了,这说得明明白白,比某些人靠谱多了。” 这话一出口,赵德柱可不乐意了,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士兵嚷嚷道:“嘿,你这小子,咋胳膊肘往外拐呢,我还没发挥完呢,不就是指个路嘛,我也能说得清。”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赵大哥,您刚那架势,咱都怕周公子被您指到金兵营帐里去咯。” 这话一出,周围人哄堂大笑,赵德柱恼羞成怒,作势要去揪那士兵的衣领,“你个臭小子,还敢打趣我,看我不收拾你。” 周桐赶忙拉住赵德柱,劝道:“好了好了,我的柱子哥,别闹了,人家兄弟是好心帮忙,我还着急去找赵叔呢,误了事儿可不好。” 赵德柱这才作罢,气哼哼地把扫帚又捡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哼,下次,下次我肯定给你指对喽,今天算这小子运气好。” 周桐笑着摆摆手,沿着士兵指的路快步走去,还时不时回头叮嘱赵德柱别为难那小兵,赵德柱则站在原地,看着周桐远去的背影,挠挠头,又继续忙活起清理房屋的活儿来,不过那嘴可没闲着,还在和旁人絮叨着刚才的事儿,为自己的 “失误” 找补呢。 周桐沿着街巷朝北城走去,一路上,所见皆是一片忙碌景象。街边民夫们或扛着木料,哼哧哼哧地往工坊送,那木料压得肩膀都往下塌,脚步却不敢停歇;或三两成群,拿着工具修缮破损的屋舍,锤子敲打声、锯子拉扯声交织,奏响一曲劳作的乐章。妇人们也没闲着,坐在门口缝补衣物,飞针走线,嘴里还唠着家常,偶尔抬头瞅瞅路过的行人,眼中透着对这新生活的期许与忐忑。 渐近北城,气氛愈发凝重,北城作为死囚的集中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兵们身着甲胄,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死囚们分了男女,各自被圈在划定区域,男囚们大多蓬头垢面,眼神或凶狠、或麻木,身上镣铐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女囚们则瑟缩在角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仿若惊弓之鸟,见有人靠近,身子便不自觉颤抖。 周桐登上城头,赵宇正站在那儿指挥若定,瞧见周桐,几步迎上来,目光先是在周桐身上打量一番,一脸关切问道:“侄儿,你可安好?我听闻那押送队伍里有个身患麻风病的女子,你接触了,没被感染啥的吧?” 周桐心里 “咯噔” 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打着哈哈道:“赵叔,您就放心吧,哪能那么容易感染,不过是些传言,夸大其词罢了。” 赵宇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转身忙活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城门破损得厉害,你别看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的,可那些金人在暗地里 虎视眈眈,得抓紧修好咯。” 周桐站在城头,放眼望去,北城门外一片辽阔,黄沙漫天,茫茫旷野上不见一片房屋,唯有几株耐旱的枯树在风中瑟缩,形单影只。这般荒芜,一来是因其地处边陲,常遭战火与风沙侵袭,百姓难以安居,房屋建了毁、毁了建,久而久之,便只剩这空旷之地;二来,为防外敌长驱直入,关城周边刻意保持空旷,无遮无挡,敌军若来,一举一动皆在城上了望视野,便于提前防备。 周桐走上前,问赵宇:“赵叔,这修缮城门,可还顺利?没碰上啥棘手事儿吧?” 赵宇皱着眉,叹口气道:“唉,棘手事儿可不少!材料不够,得派人去周边寻,还得防着金兵突袭,抢咱物资;工匠人手也紧缺,现有的人没日没夜赶工,进度还是慢,真愁人呐!” 周桐听着,也跟着揪心,思索片刻,建议道:“赵叔,要不派人去城里招募些有手艺的民夫帮忙,许些工钱粮食,激励一下,材料不够,咱盘点下库存,看能不能用旧料替代部分,先把紧要处修好。” 赵宇叹了口气拍拍周桐肩膀,“侄儿,你这主意欧阳先生已经提过了,现在还时没有人来。” 周桐一时也没有想出什么好方法。“那我先去找师兄去,等我们想到了了法子再给你送过来。” “嗯,去吧,往前一直走,到城中心左转一走就到了。\"很明显,赵宇比他的好兄弟靠谱多了。 和赵宇聊完,周桐便告辞,动身前往欧阳羽住处。有了赵宇的指路,周桐很快就找到欧阳羽这住处,在城中一处稍显僻静之地,说是住处,实则像个临时指挥所,院子里堆满文件、卷宗,桌椅东倒西歪,笔墨散落各处,墙角还堆着些破旧兵器,似是刚从库房翻出备用的。周桐迈进门槛,瞅着这杂乱模样,眉头一皱,撸起袖子就开干,先把文件一一分类整理,按军务、民务、后勤等类别归置整齐,又扶起桌椅,擦拭干净桌面,将笔墨摆放有序,顺带打扫地面,扫出一堆灰尘杂物,呛得直咳嗽。末了,烧了壶热水,泡上一壶茶,端到正埋头写写画画的欧阳羽面前,“师兄,喝口茶,缓缓神。” 欧阳羽抬起头,疲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谢了,怎么才来,我原先以为你昨日会来的,时不时被那女孩勾了魂。” 周桐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啊,昨天一天都在照顾那个“小哑巴”,把一堆事务都给了这个苦命师兄,看他那黑眼圈,明显是昨天都没睡。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也就不必神神秘秘的。 周桐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坐下,便和欧阳羽一道处理起事务来。两人分工默契,欧阳羽统筹调度士兵换防、巡逻路线规划,周桐则负责记录传信,书写指令,一笔一划,条理清晰。遇到疑难处,两人稍作商讨,便能寻出解决之策,不多时,原本堆积如山的军务安排便缓缓下降。 待诸事处理完,欧阳羽将手中毛笔搁在笔架上,那笔杆轻颤,似也在宣泄着忙碌后的疲惫,墨汁在纸上洇出最后一抹痕迹,宛如这场紧张调度与谋划的尾声。两人仿若紧绷许久的弓弦骤然松开,长舒一口气,身子似失去了支撑,瘫坐在椅子上,椅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缓了一会儿周桐率先打破沉默:“师兄,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您瞧这事儿,朝廷送咱这些民夫、死囚来,又没给足支援,反到是送了一大堆的粮草,你说这是看的起我们我都不信,我越来越觉着咱像被当诱饵了,只要金人来探查一番,肯定知道钰门关空虚。那我们到到这儿来不就是送死呢?” 说罢,他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纸张簌簌作响。毕竟谁被当成枪使心里能好受。他也不例外。 欧阳羽正了正身子缓缓点头,目光深邃如渊:“你猜猜,我为什么要让赵宇加固城墙,还让人准备旗帜?\"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金人的哨骑来过了?!” 欧阳羽缓缓点头。“我也正琢磨这事,我们本身兵力本就薄弱,老弱残兵拼凑一起,不过千余人,能撑得起日常防务已属不易。这新来的民夫,皆是从田间地头、市井街巷强征而来,手无缚鸡之力,别说上阵杀敌,便是守城器械怕是都拿不稳,未经训练,实难堪大用。至于那些死囚,有的更是隐患重重,本就是作奸犯科、野性难驯之徒,心怀戾气,虽允诺戴罪立功,可谁能保他们关键时刻不生变数,倒戈相向都未可知。” 欧阳羽说着,长衫在烛火下摆随之摇曳,似他此刻起伏的心绪:“你说的对,朝廷这般安排,着实居心叵测。送粮草不过是幌子,障眼法罢了,看似补给充足,实则欲盖弥彰,让我们误以为是训练这些人,实则是将咱们往火坑里推。那金兵哨骑一来,只要稍具眼力,便能瞧出我军虚实,等他们再探下去,不久就会大军压境。不过,我似乎猜到当朝那位要让我们做什么了。” 他抬手推开那扇陈旧吱呀的窗棂,寒风裹挟着关外的沙砾呼啸涌入,吹得烛火狂舞、纸张纷飞,恰似此刻飘摇不定的局势。欧阳羽目光远眺,望向北城门外那片荒芜死寂、黄沙漫天之地。 “我让赵宇加固城墙,筹备旗帜,便是想在这劣势之中,伪造出几分雄厚军威。多竖旗帜,让其误以为城中兵力充沛,加固城墙,这些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周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我猜,逃是逃不掉了,就连那小桃城都有朝廷的眼线,跟何况这里,我估计我们只要有一点逃跑的迹象。他们连刀和罪名早就想好了。周围不止是有金人的密探,连自家人都有。我估计,我们这里就是诱敌深入的鱼饵,等那些金人一咬钩,顺着钰门关一路南下,咱们皇上就要被关门打狗了,这一步棋。。。。。是真狠。” 欧阳羽听着周桐的分析,他抬手轻抚额头,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苦涩:“你所言极是,这盘棋下得何其狠辣,这是将咱们视作弃子,摆在这钰门关,名为戍边御敌,实则是给金人布下的‘香饵’。而且我们退不得,要是退了,金人那会生疑,不敢攻关,计不成,我们还是死路一条。可守不住。。。。” 周桐知道,跑,会被列上叛国的某须有罪名,不仅自己,连家人甚至是桃城的百姓都得被波及到。要是不跑,关被攻破,他们还是会死,只不过这次是烈士,比前者好听一点罢了。 欧阳羽与周桐对视一眼,那瞬间,目光交汇中燃起同一种决然,恰似暗夜中两簇跃动且不屈的火苗。周桐攥紧拳头,骨节 “咔咔” 作响,似在凝聚全身劲道与胆魄,率先打破屋内凝重死寂:“师兄,既已看清这死局,守,便是唯一活路,哪怕这条道上荆棘丛生、血火交织,咱也得死守到底!唯有守到朝廷那位觉得咱有价值,让金人认定这钰门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就算要撤,也要让金人和朝廷都看不出来,才有可能等来生机。” 欧阳羽也被感染,大笑起来,看淡了生死。欧阳羽那笑声起初在屋内回荡时,还带着几分干涩与自嘲,可渐渐地,便似被周桐的豪情点燃,愈发爽朗、豪迈起来,声震屋梁,惊得窗外停歇的寒鸦 “扑棱棱” 振翅高飞,没入沉沉暮色之中。笑罢,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那断腿在木轮车上微微挪动,似想寻个更稳当的姿势,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昂扬意气。 “生死这道坎,如今横在咱跟前,瞧着巍峨,可真要闭眼一跨,也没啥可怕的。朝廷拿咱当棋子,金人视咱为鱼肉,哼,咱就偏要做那咬钩的钢牙,让他们都晓得,钰门关不是能随意践踏的软土!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看来就是蝼蚁,但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看! 让我们的名字刻在这钰门关每一寸浴血的城砖上,刻进守城士卒的传颂里,刻入百姓劫后余生的感恩中!哪怕此战九死一生,粉身碎骨,也要让这关城成为金人折戟沉沙的噩梦之地,成为朝廷小觑不得的铁血雄关!这对于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豪赌?赢,名扬天下。输,烂命一条!” 两人笑了起来,既然已经知晓要面对的是什么。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迎上去! 没有犹豫,两人开始规划起之后的大纲。 ”城防部署,重中之重仍在北城,此地一马平川,是金兵铁骑冲锋的首选,恰似咽喉要穴,绝不能有失。”欧阳羽手指轻点地图,语速渐快,“当在城外掘三重壕沟,最外一层布满尖刺铁蒺藜,中间以绊马索纵横交错,内层灌上泥水,陷其马蹄;城墙上,投石机加倍安置,间隔要密,射程覆盖城外三里,大型床弩呈扇形分布,专瞄敌军主将、先锋,一旦攻城,先挫其锐气。” 周桐俯身倾耳细听,不时点头,接话道:“师兄所言极是,南城依山险而建,亦是可做文章。山道之上,设滚木礌石机关,以绳索操控,金兵若妄图攀山强攻,便叫他们尝尝这从天而降的‘大礼’便可以少数人牵制大批。城内兵力调配,我想着,以老兵为骨干,带领新兵分组,每组搭配数名民夫辅助,责任明确,奖惩分明,既利于防守,又能快速磨合。” 欧阳羽颔首赞同,目光中透着一丝欣慰,旋即又凝起严肃:“至于消息扩散,还得找那最机灵、最熟悉周遭路径的。,许以重赏,让他们带着求救信,昼伏夜出,绕过金兵巡逻,向临近州府、军事重镇突围。信中措辞得犀利,把钰门关危如累卵之势写明写透,最好能激起各方义愤,逼得朝廷不得不有所动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欧阳羽补充道:“你也可以把我们之前模拟对战你守家时对待我的那些精妙想法都用上去,好好让他们尝尝苦头。” 周桐忍不住插嘴:“师兄您不是说那些法子是肮脏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精妙了??” 欧阳羽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似是尴尬与无奈交织,又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羞恼,他抬手抚了抚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极了一位被顽徒调侃的严师。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师弟!彼时模拟对战,不过是同门切磋,讲究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那些个手段在那情境下,自然显得有些…… 不合规矩,我才斥之为‘肮脏’。” 欧阳羽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可眼角眉梢的窘迫却怎么也藏不住,“但如今是什么局势?咱们可是深陷绝境,命悬一线呐!面对朝廷的算计、金人的虎视眈眈,若还守着那套迂腐规矩,岂不是自寻死路?只要能守住这钰门关,护得百姓周全,便是再‘不入流’的法子,那也是救命良方,是克敌制胜的精妙谋略!” 说着,他横了周桐一眼,似在嗔怪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那眼神仿若在说 “都这生死关头了,你还揪着旧话打趣”。 “你呀你,别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务之急是把脑袋里那些弯弯绕绕都使出来,管它往日名声如何,有用便是好的。” 周桐憋着笑,嘴角微微上扬,却也赶忙正了正神色,点头应道:“师兄所言极是,徒儿记下了。 欧阳羽听着,脸上的无奈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与赞许,目光熠熠生辉,仿佛已然看到金人在这些刁钻计谋下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好啊,师弟!就得这般灵活多变、不拘一格,把咱们所有的家底、浑身的解数都亮出来,让这钰门关成为金人望而却步的铜墙铁壁,也让朝廷那班人瞧瞧,咱们可不是任他们随意摆弄的木偶!” 言罢欧阳羽揉了揉酸涩双眸,那眼球布满血丝,恰似蛛网密布,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仿若困乏潮水,一波波将他淹没。周桐见状,赶忙起身,快步走到欧阳羽身旁,轻拍其肩头,语气温柔道:“师兄,今日这一番筹谋,您殚精竭虑,已然耗尽心力,莫要再熬坏了身子。守城之事,急不得一时,且先歇下,待明日养足精神,咱们再细细研磨,定能在这困局中寻出一线生机。” 欧阳羽身形微微佝偻,尽显疲态,抬手无力地摆了摆,声音沙哑却透着关切:“师弟,你也整日奔波,未曾得闲,这回去路上,黑灯瞎火的,千万小心,莫要磕着碰着。” 言罢,他移动车子,缓缓驶向里屋,身影没入昏暗,只余轻微咳嗽声与床铺吱呀声,昭示着这场漫长商讨终得暂歇。 周桐踏出房门,夜幕恰似浓墨倾泼,浓稠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城中灯火稀疏黯淡,宛如夜空中寥落寒星,在寒风呼啸中瑟瑟闪烁,光晕脆弱得一吹即灭。街巷仿若幽深巨兽之喉,阴森静谧,周桐脚步匆匆,却又因视物不清,不时被凸起石块、散落杂物绊得身形踉跄,心中暗忖这归家之路,怎如此坎坷难行,犹如当下钰门关处境,举步维艰。 正满心焦急、摸索前行之际,前方一点灯火似暗夜渔火,悠悠摇曳,恰似希望曙光乍现。周桐心头一热,忙加快步伐,趋近一看,果真是老王举着灯,瑟瑟立在门口。寒风如刀,割破衣衫,直刺肌肤,老王缩着脖子,身子抖如筛糠,手中灯火也随之晃荡,光影斑驳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庞上。 老王瞧见周桐身影,那老眼瞬间亮得惊人,恰似暗沉井底涌起清泉,忙不迭迎上前去,那冻僵的嘴唇哆哆嗦嗦,开合间喷出团团白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天呐,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这心里一直打鼓,惦记着您不认得路,在外面磕着碰着,或是碰上啥凶险,就一直在这儿候着,可把我冻坏咯。” 周桐望着老王那被冻得青紫的脸,心中暖流涌动,仿若春日暖阳破冰而出,眼眶竟微微泛红,心有触动,忙握住老王双手,只觉那双手冰冷刺骨,如攥着两块寒铁,声音不禁带上几分哽咽:“老王,辛苦你了,这般寒夜,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要不是你,我怕是要在这黑夜里兜兜转转许久,不知何时才能寻到家。” 老王用力回握周桐之手,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笑意,眼角鱼尾纹如菊绽绽:“少爷,说啥呢,伺候您是老奴本分。咱快进屋,别在这风口站着,冻坏了身子。” 言罢,老王侧身让周桐进屋,还不忘用身子挡住风口,护着周桐。 二人相伴入屋,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冰寒仿若两个世界。炉火正旺,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四溅,恰似欢快精灵在跳跃,驱散周身寒意。周桐目光一扫,瞧见床榻上少女仍在安睡,面容恬静,呼吸平稳,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如今似被炉火映上一抹薄红,透着几分生机,心下稍安。 老王忙前忙后,先是接过周桐披风,细心掸去灰尘,挂在衣架,又快步走到炉灶边,手脚麻利地舀了盆热水,端到周桐面前,还递上干净布巾:“少爷,快洗把脸,暖暖身子,这一路风霜,可别着了凉。” 周桐接过,微笑着点头致谢,洗净面庞后,顿觉神清气爽,疲惫似也褪去几分。 随后,老王从锅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放在桌上,饭菜香气扑鼻,袅袅升腾,在屋内氤氲开来。一盘清炒时蔬,翠色欲滴,饱含田间清新;一碗羊肉炖萝卜,汤汁浓稠,羊肉软烂,萝卜入口即化,暖人心脾;还有几枚粗粮馍馍,色泽金黄,散发着谷物质朴香气。“少爷,快趁热吃,虽说简单,可也能填饱肚子,攒些力气。” 老王催促道。 周桐确实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坐下便大快朵颐,边吃边与老王唠着,询问少女白日状况、有无异常,老王一一答着。 “这姑娘是真能睡,” 老王一边擦拭着桌面,一边絮叨着,“从您出门后,就没见她醒过,不过瞧着气色倒是比先前好了些许,脸蛋没那么蜡黄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许是您的照料起了效,伤口愈合得挺顺当,也没见发热、喊疼啥的,可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周桐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点头,囫囵咽下后说道:“那就好,可还得继续留意着,她身子骨弱,又遭了那般大罪,怕是还得好生调养些时日。” 说着,又掰下一块馍馍,蘸了蘸羊肉汤汁,大口嚼着,那满足的模样像是许久未曾尝过这般美味,实则是连日来的奔波忙碌、殚精竭虑,让这简单饭菜也成了珍馐。 老王在一旁添了碗热水,搁在周桐手边,继续道:“少爷,您说这姑娘到底啥来历呀?身上带着那死囚的刺字,可瞧着又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主儿,怪可怜见的。” 周桐闻言,放下碗筷,眉头微微皱起,陷入沉思,片刻后才道:“我也摸不准,不过她既被送来这钰门关,定是有段曲折故事,等她醒了,再细细问吧。眼下,守城事大,咱这关城风雨飘摇,多一份助力是一份,若她身子养好了,愿意帮忙,也算多个人手。” 老王点头称是,但随即又浑身一震,“少爷,守城?我们来这不是训练那些人吗?” 周桐闻言,神色一凛,手中正欲送入口中的馍馍也停在了半空,他抬眸望向老王,缓缓将馍馍搁回碗碟,轻咳一声,斟酌着字句将今天和欧阳羽的推测和商量告诉了老王。 老王听得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似是被这惊人真相惊得有些站不稳,他抬手扶住桌沿,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少爷,这…… 这朝廷怎能如此狠心?咱们忠心耿耿,又没有犯错,千里迢迢赶来戍边,怎就成了被牺牲的对象?” 话语间,已满是愤懑与委屈。 周桐转过身,神色坚毅,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用处。既然知晓了朝廷的算计,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守城,是现下唯一的活路。守得住,或许能让朝廷重新掂量咱们的分量,盼来援兵;守不住,也要让金兵付出惨重代价,为关内百姓争取逃亡转移的时机。所以,每一份力量都至关重要,这姑娘若能恢复元气,多一人帮忙,咱们便多一分胜算。” 老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眼中仍残留着惊惶之色,但更多的是被周桐话语点燃的斗志,他用力点头:“少爷说得对,咱不能就这么认栽!老奴虽没什么大本事,可也愿跟着少爷您,拼了这条老命,守住这钰门关,绝不让金兵轻易得逞!” 周桐微微颔首,拍了拍老王的肩头,以示慰藉与鼓励:“好,老王,咱们齐心协力,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得筹备操持,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老王应了一声,收拾完碗筷,默默退下,屋内只剩周桐一人伫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默默思量着守城的千头万绪,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似已在关外的黑暗中隐隐蛰伏。 深夜里,有一巡逻的士卒正在走着,突然一道身影在他面前闪过,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那士卒目光一沉,随即朝着黑影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一道黑影越过了钰门关城头,向着远方遁去,无影无踪。 第23章 苏醒 心动 告白 晨曦微光,恰似一层薄纱,悄然自窗棂缝隙挤入屋内,驱散了夜的浓稠墨色。周桐悠悠转醒,那简易小床上的被窝尚留余温,他伸了个懒腰,骨骼舒展间发出细微 “咔咔” 声,一夜好眠让周身困乏褪去不少。忆起昨日种种诸多思绪在脑海走马灯般闪过,却也更添几分紧迫,当下局势,每分每秒都珍贵无比。 他起身,披衣趿鞋,快步迈向主屋。推开门,屋内静谧,唯炉火余烬偶有 “噼啪” 轻响,似在低诉夜的故事。周桐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抬手推开那扇陈旧木窗,“吱呀” 声中,清新晨气裹挟着关外风沙独特的粗粝气息一涌而入,吹散了屋中隔夜的沉闷。他转身,目光落向床榻,少女已然醒转,正仰头望来,四目相对,恰似晨露与初阳交汇,撞出一抹别样光晕。 少女眼眸,恰似幽潭映星,澄澈中透着灵动,久病初愈的疲态也掩不住那眸底熠熠神采,眼睫轻颤,如蝶翼扇动。周桐嘴角上扬,绽出个略带调侃的笑,刻意扬了扬眉,打趣道:“哟,睡美人可算醒啦!这一睁眼,屋里都亮堂几分了。” 少女乍闻此言,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是想起此前周桐为自己疗伤那私密场景,粉嫩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仿若春日枝头熟透的蜜桃,娇艳欲滴。她羞怯难当,忙扯过被子蒙住头,身子蜷缩其中,恰似受惊的小兔。可这一动作,不慎扯到伤口,“嘶” 的一声痛呼自被中逸出,娇弱身躯微微颤抖。 周桐神色一紧,忙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榻边,轻拍被子,柔声哄道:“姑娘,莫乱动,可是扯到伤处了?都怪我这嘴没个把门的,净胡咧咧,你且忍一忍,我这就瞧瞧伤口。” 说着,他小心翼翼揭开被子一角,见少女眼角噙泪,眉头紧蹙,满脸痛楚,这杀伤力还得了,周某人心底狂呼——感谢老天,感谢上苍,给了我转世为人的机会。 “姑娘,我先帮你换药、擦拭身子,处理下伤口,不然化脓感染可就糟了。” 周桐轻言细语,边说边将备好的草药、干净棉布、烈酒等物一一摆放好。少女埋首枕间,声若蚊蝇,带着颤音道:“又.....要劳烦你,我…… 我实在难为情。” 话语间,羞怯之意满溢。 周桐故作轻松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边调配草药糊糊,边回道:“姑娘,这当口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治好伤才是紧要事。你且把我当那街边郎中医师,莫害羞,我治疗时绝没旁的杂念。” 话虽如此,可目光不经意触及少女那露在被子外的白皙脖颈,如玉般润泽,一抹红晕还是悄然爬上耳根,好在他及时敛神,专注于手中之事。 他先轻托起少女手臂,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托举稀世珍宝,指尖似带着怕碰碎物件的谨慎,用剪子仔细挑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脏污布缕,每一下都细微缓慢,生怕弄疼少女。脓血渗出,刺鼻气味弥漫,他却仿若未觉,只目光紧锁伤口,待清理干净,取棉布蘸烈酒轻擦周边,似乎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啥,少女紧咬下唇,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身子紧绷,却强忍着不吭一声。 消毒完毕,周桐挖取草药糊糊,均匀涂抹于伤口,棉布条包扎时,手法娴熟又稳当,松紧适度。处理完手臂,又依次为肩胛、后背等各处伤处换药包扎,过程中,少女不时因疼痛轻哼,周桐便停下动作,温言安抚,直至周身伤口处理妥当,他才长舒一口气,额头已满是汗珠,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一片。 “姑娘,辛苦你了,再忍忍,还有些地方需擦拭下,保持清洁才好得快。” 周桐边说边拧干毛巾,浸入热水,待温热适宜,沿着少女脖颈缓缓擦拭,动作轻柔,遇伤处则小心避过,轻轻蘸吸周边脓血污渍。少女身子轻颤,羞怯与不安在眼眸中翻涌,双手紧攥被子,指甲都泛白,周桐见状,打趣道:“姑娘,放松些,我这手艺虽比不上绣娘精细,可也不会弄疼你,你这般紧张,倒像我手里拿的是绣花针要扎你了。” 少女被逗得 “噗嗤” 一笑,紧张气氛稍缓。 擦拭完上身,周桐顿了顿,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姑娘,下半身伤口也得处理,你…… 你莫怕,我闭眼操作,你若觉得不妥,吱个声。” 少女闻言,脸瞬间红透,声如细丝:“我…… 我信你。” 周桐脱下衣服盖住少女的腿,手上凭记忆与触感小心擦拭,两人的目光时不时会对上几眼,少女更加羞怯,索性抬起手臂盖在眼上,不再看周桐。 周桐这,虽说是盖住了身子,自己也把目光偏向别处,但这样摸索似乎是更加过分。可脑海中难免浮现少女那伤痕累累却仍透着几分楚楚之姿的身形,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唾弃这不合时宜的杂念,赶忙收摄心神,加快动作,待擦拭完毕,才如释重负,见少女埋首被子,耳根通红,忙岔开话题:“姑娘,忙活半天,你定饿了,我去端粥来,你吃些垫垫肚子。” 少女双手捂着眼睛,点了点头。“多.....多谢。” 周桐出门去灶台端了份粥,回到房间,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递到少女嘴边。 少女抬眸,目光交汇间满是感激,轻启双唇,小口吞咽,起初动作艰难,不时咳嗽,周桐耐心停手拍背,待她缓过劲来再喂,半碗粥下肚,少女气色似好了些许,精神也振作起来。 正喂着,少女面露难色,声若蚊蝇:“那......那个,我…… 我想小解。”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说完,羞怯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周桐先是一愣,旋即镇定下来,温和笑道:“姑娘,别难为情,这是人之常情。我唤院里那老王拿个恭桶来,你稍等。” 说着,放下碗,快步出门,寻来老王,低语几句,老王心领神会,赶忙拿来恭桶,安置在屏风后,周桐又折返床边,对少女道:“姑娘,我与老王在门外候着,你方便完喊一声,别逞强,小心伤口。 床边有些干净的衣衫,我这里没有女子衣裳,你看看是否合适。” 言罢,周桐退出房门,守在门外,还故意弄出些声响,免得少女尴尬。一出门,就看道墙角处的老王一脸姨母笑的看着他。对着他张张嘴那口型似乎是在调侃 “少爷,可真贴心呐”。 周桐狠狠瞪他一眼,作势要抬脚踢过去,老王赶忙缩了缩脖子,笑声憋在嗓子眼,发出几声闷哼,脸上却仍挂着那副揶揄神色。 “老东西,你再这般打趣,我把你那棋子给扬了。” 周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耳根却早已红透,像着了火一般。老王连忙摆手,赔笑道:“少爷,我这不是瞧着您照顾这姑娘细致入微,一时感慨嘛,绝不再多嘴了。” 话虽如此,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笑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两人在门外静静候着,周桐双手抱胸,眼睛时不时望向别处,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内动静。老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周桐,瞧他那坐立不安又佯装镇定的模样,嘴角时不时微微上扬。周桐瞪了他一眼:“老王,去帮我熬点药,退烧那种的,你应当知道,算我欠你的。下次给你换一个好棋盘。”老王笑嘻嘻的走了。 良久,屋内传来少女轻若游丝的呼唤声,周桐忙整理下衣衫,轻咳一声,等了会才推门而入,见少女已整理好衣衫,靠在床头,神色疲惫中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脸颊还染着一抹羞怯的红晕。 “姑娘,感觉可好些?” 周桐不想气氛这样,于是便关切问道。 少女微微点头,声如细弦轻颤:“谢谢你救了我,你做这么多,我…… 我实在过意不去。你....为什么要救我?” 说着,双手不安地揪着被子一角,垂眸不敢直视周桐目光。 该来的还是来了,周桐笑了,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该如何解释了,可当对上少女清澈的眼神时,周桐呆住了,一个想法,从他的心里涌现,越来越强烈。其实,早在脑海里,那句 “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便已预先编排妥当,在舌尖上徘徊辗转了好几遭,可最终,周桐还是把这略显矫情的话咽回了肚里。 说实在的,他平素最是瞧不上那些文绉绉、弯弯绕绕的套路,以往闲暇时分翻阅小说,但凡瞧见 “你像我某位故人” 这般滥俗情节,眉头定会下意识地拧成个死结,嘴里还忍不住嘟囔:“真没意思,尽是些陈词滥调,老掉牙的玩意儿,当人都是傻子,轻易就会被糊弄过去么?” 在他眼中,这些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的托辞,恰似街头卖艺人手中反复摆弄、早已失去神秘感的老旧戏法,乍一看唬人得很,实则破绽百出,轻轻一戳便原形毕露,乏味到了极点。 可谁能料到,如今自己身处这般情境,竟也险些依样画葫芦,念起那令人腻歪的 “台词”,一念及此,周桐不由得心头火起,暗暗啐骂自己没出息。他看得真切,眼前少女的感激之情纯粹而真挚,仿若山涧中潺潺流淌的清泉,澄澈见底,不掺杂一丝杂质,又怎能用那些虚情假意、满是矫情做作的借口去敷衍塞责、随意打发呢?那简直是对这份赤诚真心的无情亵渎,就如同在一方温润无瑕的美玉上肆意涂抹脏污,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之事。 况且,周某人向来自诩是个磊落之人。他笃信 “真诚才是无往不利的杀手锏”,在这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年月,今日离别,或许明日便是生死永隔,哪有那么多机缘能让彼此再度相逢。常言说得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一旦错失,便是一生遗憾。 既然心动已然萌生,情愫暗自滋长,那便要像个无畏无惧的勇士一般,抛开所有伪装与矫情,袒露赤诚胸怀,将心窝子毫无保留地捧到对方面前,唯有如此,才不辜负少女满含信赖与期许的眸光,也方能对得起自己的一片真心实意。这般思量过后,周桐脊背一挺,神色间满是毅然决然,决意直面内心汹涌的情感,将真情毫无保留、直白坦率地倾诉出来,再不容许有半分怯懦与犹疑在心底作祟。 他凝视着少女,那双眼眸恰似澄澈幽潭,其间藏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失措,更透着不染纤尘的纯净无邪,仿若一道璀璨夺目的光,直直穿透表象,照进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刹那间,周桐的心跳陡然加快,如同急促敲响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他残存的理智防线,掌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沁出细密汗珠,可他浑然未觉,满心满眼只想着要将肺腑之言一吐为快。 “姑娘,我不想瞒你。” 周桐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更多的却是不顾一切的赤诚,“起初见你,确实是被你的容颜所触动,可那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惊艳罢了。待我为你悉心疗伤,看你强忍疼痛,眼眶中泪光闪烁却依旧透着坚韧不屈,听你轻声道谢,那软糯的嗓音饱含真诚,我才恍然知晓,你于我而言,绝非仅是擦肩而过、再无交集的陌路人。缘分让我们在此地邂逅,从前,我是决然不信一见钟情这话的,可直到遇见了你,我方才懂得,原来一眼万年并非虚妄。” 他微微向前倾身,悄然拉近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似是要跨越这方寸间的隔阂,让两颗心贴得更近一些,“实不相瞒,在这钰门关,生死悬于一线,朝不保夕,人人都为守城之事疲于奔命、殚精竭虑。可就在这命悬一线、危机四伏之际,你宛如一场意外降临的甘霖,翩然而至,落在我的心间。 我救你,无关其他,只因我实在不舍得你这鲜活美好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不舍让这世间的苦难将你无情吞噬。见到你的第一眼,心底便有个声音在呐喊,我要护你周全,我想看你绽出无忧无虑、肆意灿烂的笑颜。” 少女听得怔住了,抬眸望向周桐,渐渐的,眼眸中泪光盈盈,恰似一湾蓄满情感的湖水,那泪水中倒映着周桐深情款款的面庞。她嘴唇轻颤,想要开口言语,却被满心的感动哽住了喉咙,只能这般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感受着这份炽热告白如暖流缓缓淌过自己冰冷许久的心间。在她过往那段被当作死囚押送的灰暗日子里,遭受的尽是无尽冷眼、唾弃与打骂,旁人看向她,目光里要么是嫌恶至极,要么是冷漠淡然,仿佛她只是个带着罪印、不配被当人看待的物件,生死于他们而言,轻贱如草芥,毫不在意。她也早已习惯了被世界遗忘在黑暗幽深的角落,默默等待命运那或许更加残酷无情的裁决。 周桐见少女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意是想握住少女的手,给她些许慰藉,可又怕自己此举过于唐突佳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落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似是心有不甘,想要触碰却又极力克制着内心冲动。 “姑娘,我知晓当下局势危如累卵,这般告白或许不合时宜,可生死难测,前路茫茫,我生怕再无机会诉说心意。若能守得钰门关,护得这一方安宁,我愿以余生岁月,陪你走过岁岁年年,看遍世间繁华,历经人间烟火;若城破人亡,我也定会不顾一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你平安送离这凶险之地........” 少女泪如雨下,簌簌滚落,瞬间打湿了枕巾,她抬手捂住嘴,试图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不让失态太过明显,良久,才哽咽着挤出一句:“我…… 我原以为此生只剩无尽苦难,深陷泥沼,再无脱身之日,不想竟得你这般深情相待。我不过是个被打上死囚烙印、遭人唾弃的可怜人罢了,身份卑微如尘埃,过往那些押送的人,对我不是恶语相向,便是肆意欺凌,从没人在意过我的死活,更别提珍视我半分。可你,不但救我于危难、悉心照料我,还将我放在心上,这般看重,我真…… 真是受宠若惊,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你这份深情厚意。” 周桐眉头轻皱,满是疼惜,柔声说道:“姑娘,莫要再提什么死囚身份,在我眼中,只瞧得见一颗坚韧纯善、熠熠生辉的心,过往种种遭遇,定是有莫大冤屈。这身份枷锁,不过是旁人无端强加的沉重桎梏,在我这儿,你就是个需要被用心呵护、百般疼爱的柔弱女子,与旁人眼中的刻板印象、冰冷标签毫无干系。 待风波平息,咱们定能寻出法子,还你清白,让你能堂堂正正行走于世,头顶再无半分阴霾笼罩,尽享自由人生。” 少女听闻,哭得愈发厉害,身子微微颤抖,双肩耸动,那是长久压抑后的情绪决堤,亦是被周桐这番话深深触动,仿若在黑暗无边的泥沼里深陷许久后,终于握住了一只温暖有力、不离不弃的手,被那只手紧紧拽着,拼尽全力往光明之处攀爬。 周桐见状,再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少女搂住,刻意避开那些还未痊愈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弄疼了她。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磅礴力量,似能为少女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抵御所有伤痛与过往阴霾的侵袭。少女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草药香与男子特有气息的怀抱,让她紧绷许久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抽噎声渐渐止歇,只余肩头偶尔的轻颤,宣泄着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 “好了,好了,莫哭了,往后的日子,我定护你周全,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犹如噩梦一场,再不会重现。” 周桐在她耳畔低语,声音沉稳又坚定,仿若春日暖阳下轻拂的微风,带着融融暖意与抚慰人心的力量。少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眸中还氤氲着水汽,却透着别样的坚定,“我信你。” 仅仅三个字,却仿若有千钧之力,饱含着无尽信任与依赖。 周桐微微摇头,抬手为她拭去眼角泪花,拇指轻触她脸颊,触感细腻而冰凉,“你只需安心养伤,把身子骨养得硬朗,往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莫急在这一时。” 少女还欲再言,周桐却轻拍她后背,像安抚孩童般,继续道:“听我的,先把伤养好,等你康复了,若我们都还活着,我带你去感受那别样景致,过几日太平日子,远离朝廷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是点头,心中满是对眼前男子的信赖与依赖,又夹杂着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乱世之中,周桐的出现宛如璀璨星辰,划破漆黑夜空,照亮了她原本绝望黯淡的世界,给予她活下去、勇敢面对一切的勇气,而她也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定要与眼前人携手同行。 第24章 身世 徐巧 恰在此时,门 “吱呀” 一声,缓缓被推开,老王稳稳当当地端着药走进屋来。他前脚刚跨过门槛,目光便被屋内那亲昵场景牢牢锁住,脚下步伐瞬间僵住,脸上神色恰似打翻了调色盘,精彩万分。 先是圆睁双目,满是惊愕诧异,那模样仿佛撞见了什么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奇闻轶事,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险些致使手中药碗晃荡,药汁几欲溅出。 好在老王历经岁月沧桑,见多识广,不过转瞬之间,便回过了神,嘴角旋即上扬,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中既有对周桐觅得知心佳人的由衷欣慰,又透着几分长辈撞破小辈 “秘密” 时的打趣调侃,活脱脱像个俏皮诙谐、洞察世事的老顽童。 “哎呀,少爷,老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呐,您二位可千万别怪罪,怪罪呀。” 老王故意拖长音调,那腔调里的调侃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还佯装要转身退出门去。 周桐瞧见这般情形,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窘迫之色,耳根也悄然泛起红晕,仿若天边云霞,透着几分羞赧,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王,别在那儿打趣打趣了,赶紧把药拿来,姑娘还等着喝药调养身子呢。” 少女更是窘得满脸通红,仿若春日枝头熟透的蜜桃,娇艳欲滴。她慌乱地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试图借此遮掩自己的窘态,目光也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老王的眼神有丝毫交汇。 老王笑着走上前,将药碗递向周桐,可那目光却像灵动的雀鸟,在两人身上来回穿梭、打量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少爷,您可得悠着点儿,姑娘身子骨还弱着呢,别光沉醉在这柔情蜜意里,误了人家养伤的正事儿呀。”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嗔怪道:“就你话多,我心里有数得很。” 老王也不恼,双手悠然背在身后,站在一旁,看着周桐轻轻搅动药汁,又极为细心地吹了吹,待温度恰到好处,才递向少女,嘴里还不忘殷切叮嘱:“姑娘,这药虽说味道苦涩了些,可对伤口愈合有着大用处呐,您就忍一忍,喝下去,身子便能快快好起来咯。” 少女微微点头,双手接过药碗,眉头轻皱,望着那黑褐色的药汤,犹豫了一瞬,还是一仰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每喝一口,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下撇,那娇俏可爱又满是嫌恶的模样,瞧得周桐和老王都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慢点儿,若是实在难以下咽,就歇会儿再喝,别勉强自己。” 周桐满脸关切,温言软语地劝道。少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将药喝完,忙不迭地接过周桐递来的水杯,仰头猛灌几口,试图冲淡嘴里那股苦涩滋味,脸颊鼓胀得像只贪吃的小仓鼠,这般孩子气的举动,瞬间让屋内原本稍显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老王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姑娘,这药一喝,病痛就祛了,往后再喝啊,就习惯咯,身子也会越来越硬朗的。” 待少女平复了些许,周桐像是突然忆起什么至关重要之事,脸上露出些许懊恼之色,自责道:“瞧我这糊涂脑袋,都忙忘了,与姑娘相识这般时日,竟还未曾知晓姑娘芳名呢。” 说着,他身姿微微欠身,神色诚挚,尽显温文尔雅之风,礼数周全地说道:“在下周桐,本是桃城人士,此番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这钰门关。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少女微微一愣,缓缓放下手中水杯,双手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垂眸静思片刻,似是陷入往昔那段痛苦不堪、仿若隔世的回忆之中,再抬眸时,声音略带哽咽,却依旧软糯清晰:“公子,小女子名叫徐巧,原是京城人士,家父乃朝廷户部侍郎,徐牧。” 提及父亲,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其落下,仿若那盈盈泪光是她最后的倔强。 这个结果与周桐先前猜测并无太大出入,可听闻此番经历,他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朝廷皇帝那独揽专权的做派,暗自思忖,这背后怕是隐藏着诸多错综复杂、见不得人的争斗与阴谋。 徐巧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那时段,家父听闻鼠疫肆虐,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便毅然上书朝廷,主动请缨去查清疫病源头,并且筹备赈灾事宜,朝廷顺势委以家父调查鼠疫源头、防控疫病蔓延之重任。 家父领命之后,日夜操劳,兢兢业业,一头扎进古籍堆里,没日没夜地查阅资料,又不辞辛劳地走访疫区,虚心向医者问询良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得知有一处寻得了处理鼠疫的有效法子,效果十分显着,家父赶忙效仿推行,没过多久,各地猖獗的鼠疫便被逐一控制住。 接下来,便是查清鼠疫的源头,家父曾多次提及,这场鼠疫透着古怪,极像是有人蓄意为之,诸多细节还需细细勘查、抽丝剥茧,眼看就要查出眉目、真相大白,可谁能料到,变故竟如晴天霹雳,陡然降临。” 说到此处,徐巧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苍白如纸的脸颊簌簌滚落,恰似断了线的珍珠,“那一日,父亲满心欢喜,准备回京述职,说是已然查到了鼠疫的罪魁祸首,可谁曾想,归来途中却突然暴毙,仵作查验之后,也是含糊其辞,给不出个所以然,官府那边更是敷衍塞责,一味含糊其辞。可我深知,父亲身体向来康健硬朗,怎会无端猝死?定是有人蓄意谋害,妄图阻止他将鼠疫之事彻查清楚,掩盖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桐心中暗忖,此事怕是深陷朝堂之上那些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争斗与阴谋泥潭之中,哎,自己这未曾谋面的岳父,为人太过刚正不阿、直板耿介,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徐巧也未停歇,继续泣诉着过往。 “就在父亲离世的那个下午,家中便如遭厄运突袭,闯进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不由分说,便给我们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家父私吞防治鼠疫的公款,中饱私囊,意图延误抗疫,致百姓于水火不顾。” 徐巧泣不成声,身子微微颤抖,仿若秋风中飘零的落叶,“可我们徐家一门清正廉洁,父亲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来,分明是被人恶意污蔑、蓄意构陷……” 而后之事,更是惨绝人寰。那些官兵仿若恶狼,将徐家上下老小一股脑儿都打入大牢,狱中环境恶劣得仿若地狱深渊,阴暗潮湿,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老鼠蟑螂肆意穿梭、横行无忌。徐巧与母亲被关押在同一牢房,起初,身边尚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从不离不弃、相随左右,可在被押解辗转的漫长途中,那些官兵稍有不顺心,便对仆从拳打脚踢,肆意欺凌,有几个体弱的,不堪折磨,半路便被活活打死,鲜血溅洒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荒野,任由野兽啃食,那惨状,简直目不忍视。 “母亲为护我周全,绞尽脑汁,教我佯装身患麻风,用针刺破肌肤,挤出鲜血,再以胭脂巧妙点染,又千方百计寻来些散发恶臭之物涂抹在身上,这才让那些押送之人有所忌惮,不敢过分欺辱于我。” 徐巧抬手抹了抹眼泪,可那泪水恰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可母亲她,即便如此用心良苦,还是没能逃过厄运的毒手。” 狱中官吏,见徐巧母亲尚有几分姿色,便心生歹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心病狂地将其强行带走,肆意凌辱折磨。母亲被折磨了几天几夜,遍体鳞伤地被扔回牢房时,已是奄奄一息,衣衫褴褛,满身淤青与血痕交错,肌肤肿胀不堪,多处伤口化脓溃烂,头发凌乱如枯草,眼神空洞无神,嘴里喃喃着让徐巧一定要活下去的话语,那声音微弱得仿若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随后,便缓缓断了气,身体渐渐冰冷,蜷缩在那肮脏污秽的角落,恰似一朵娇艳的鲜花,被狂风暴雨无情摧残,零落成泥。 徐巧讲到此处,悲痛得几近昏厥过去,周桐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徐姑娘,莫要再伤心落泪,这笔血债,定要讨回,那些作恶多端之人,天理难容,必不会有好下场。” 老王在一旁,也是听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道:“哎,这天底下,怎有如此丧心病狂、泯灭人性之人,姑娘,你受苦了,实在是受苦了。” 徐巧靠在周桐怀里,抽泣许久,才渐渐平复了些许情绪,抬起头,目光中虽仍有哀伤,却多了几分坚毅:“周公子,自遇到你,我才觉得这世间尚有一丝温暖,尚有可为之人。在狱中时,我满心绝望,以为此生便要在那暗无天日之地了结,被押解至钰门关,更是觉得前路尽是黑暗,可你救我、护我,还愿听我诉说这身世,我定要好好活下去,若有机会,也为父亲、为徐家讨回公道。” 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肩膀,正欲开口宽慰,安抚她那颗饱受创伤的心,话还未及出口,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有力的敲门声,仿若一道惊雷,打破了屋内这短暂营造出的静谧与温情。 紧接着,一道年轻而略显紧张的男声隔着门板高声喊道:“小说书,小说书,在吗?欧阳先生差我来请您,说是有紧急军务要商议,刻不容缓!” 声音中满是焦急,仿若热锅上的蚂蚁,显然事态已然迫在眉睫,犹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周桐眉头微微一蹙,神色间闪过一丝懊恼与不舍,那懊恼像是错失珍宝的遗憾,不舍恰似藤蔓缠绕心间,下意识地将徐巧的肩膀又轻捏了一下,似是想借此传递内心那割舍不下的眷恋与牵挂,低声呢喃道:“巧儿,这…… 我怕是得暂且离开一会儿。你且安心在这儿,好生歇着,调理身子,我处理完事务便会马不停蹄地回来。” 语罢,他抬眸,目光满含深情地望着徐巧,那目光中有承诺,有担忧,更有不舍。 徐巧咬了咬下唇,眼眶虽依旧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带着几分酸涩与倔强,恰似雨中残荷,虽饱受风雨侵袭,却仍倔强挺立,惹人怜惜。她微微颔首,轻扯了扯周桐的衣袖,细声说道:“嗯,军务要紧,你速去便是,莫要因我耽搁了正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也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声音软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若在这乱世泥沼中,寻得了一根可依恃的浮木,即便心有不安,也要故作镇定,不成为他的负累,默默为他守好后方。 周桐长叹一声,终是缓缓松开手,起身整了整衣衫,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甘与无奈,一步一回头地朝着门口走去。 待拉开门扉,那凛冽寒风裹挟着关外的沙砾呼啸而入,似要将屋内这片刻的温情席卷而去,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仿若奏响一曲离别的悲歌。门外,年轻士兵身姿笔挺,额间汗珠滚落,神色焦急,见周桐现身,忙不迭地行了个军礼,急促说道:“小说书,快随我走吧,欧阳先生都等急了,一直在营中念叨着金兵异动,城防诸事还需再细作谋划,耽搁不得呀。” 周桐跨出门槛,把门带上,心里忍不住暗暗骂骂咧咧:“早不叫晚不叫,偏挑这时候,当真是我的好师兄啊” 可念头一转,又深知当下局势如累卵,岌岌可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城防之事关乎万千生灵,重于泰山,耽搁不得分毫。于是,他只能狠狠心,咬咬牙,随着士兵大步流星而去,脚下步伐匆匆,踩在沙石路上,发出簌簌声响,恰似他此刻纷乱如麻、心忧前路又牵挂佳人的心绪,一路渐行渐远,身影渐渐没入寒风之中。 第25章 立威 话说一路,周桐一路随着士兵匆匆前行,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可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徐巧的牵挂。额,还有对好师兄的‘友好’问候。 不多时,便来到欧阳羽所在之处,只见欧阳羽静坐在那简易的木轮车上,双目微阖,似是在养神,可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即便在休憩时也分毫未减。 欧阳羽听得脚步声渐近,抬眸望去,瞧见周桐那一脸苦相,眉头微皱,旋即展眉,嘴角上扬,调侃道:“哟,你这小子,我派人请你,倒像是搅了你的好事,瞧你这苦哈哈的模样,莫不是我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你倒反客为主了,这般不情愿。” 话虽如此打趣,可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也知晓此刻事态紧急,玩笑不过是缓和气氛的寥寥数语罢了。 周桐也知事态紧急,留给他们这些人的时间不多了,收了心神,向欧阳羽拱了拱手:“师兄,谈正事吧。” 欧阳羽听后神色一凛,切入正题:“今日点卯,出了大乱子,有个守城士兵竟凭空消失,只在小巷寻得他的盔甲,依我看,十有八九是金人安插的细作,此刻怕是已经赶回敌营传信去了。 “我等如今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刻耽搁,危险便多添几分,城防之事,迫在眉睫。” 欧阳羽边说边以手急促地轻叩车扶手,那 “笃笃笃” 的声响,恰似密集的鼓点,一下下敲在这凝重氛围之中,彰显着他内心如焚的焦灼。额间细密的汗珠滚落,滑过他那因殚精竭虑而略显憔悴的面庞,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血丝,仿佛被战火提前熏染,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现下,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可人手短缺,那些民夫和死囚组成的后备营便是关键力量。虽都是些未经打磨的糙石,但若训练得当,便是守城的利刃。 只是这训练,绝非易事,那些民夫散漫惯了,整日惦记着家中那几亩薄田、妻儿老小,做事拖拖拉拉,眼里只有市井间的小利,没个大局观;死囚更是心存侥幸、满心抵触,觉得生死已定,在这狱中多活一日是一日,对守城这等卖命之事,本能地抗拒,以为还能躲在阴暗牢房苟延残喘。 所以,要让他们听话,循循善诱这么段的时间已经是无济于事了........得让他们见点血,知晓厉害,才会乖乖就范。” 欧阳羽目光灼灼,直视周桐,那目光仿若能穿透人心,洞悉周桐心底的每一丝犹疑与怯懦,语重心长道 “我原本想着让你来操办,你心善且聪慧,假以时日,徐徐笼络人心,许能将这盘散沙聚成坚石。可如今,金人奸细脱逃这消息似是走漏了风声,敌军怕是已然提前谋划,磨刀霍霍,我们已没有时间再去慢慢打磨,只能快刀斩乱麻,用这铁血手段强行铸就防线。” 欧阳羽推车行到了周桐旁边,抬手重重拍了拍周桐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决然与期许 “这——便是师兄给你上的真正第一课,周桐,你现在要知道,战场从无温床,生死悬于一线时,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是自掘坟墓。今日,你且好好看着,看这乱世之中,守护之道该当如何践行。” 言罢,他移动到门口,朝着身旁亲卫高声传令:“击鼓鸣号,召集所有人集合,一刻也不许耽搁!”这个独揽的特权,便是赵宇今天上午全权交付给了他,欧阳羽一早便将昨日的谈话告诉了赵宇。十几年的相处,两人的信任不在言语。赵宇现在,已经带着人不分时日的修筑城墙和防御工事。 门口的亲卫得令,快步奔至营帐高处,手中鼓槌狠狠砸向那面牛皮大鼓,“咚咚咚” 的鼓声如闷雷炸响,雄浑激昂,穿破营地喧嚣,直入云霄。号角声随之而起,悠长尖锐,仿若苍鹰长鸣,划破凛冽寒风,在营地四方回荡。刹那间,原本散漫杂乱的营地仿若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民夫们慌慌张张地从营帐中钻出,衣衫不整,手里还攥着未吃完的干粮,满脸懵懂与惊愕;死囚们则拖着沉重镣铐,铁链碰撞声 “哗啦哗啦” 作响,眼神中既有被惊扰的恼怒,更有对未知变故的惶恐不安,却也只能在兵卒驱赶下,不情不愿地向集合场涌去。 欧阳羽坐在木轮车上,由周桐缓缓推着,行至营地校场高台之上。尚未立定,台下已是一片乌泱泱、乱糟糟的景象,仿若沸反盈天的闹市。这些人,模样堪称百态杂陈,死囚们蓬头垢面,发丝纠结成绺,囚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眼神中满是桀骜不驯与对命运的破罐子破摔,恰似困兽,满心戾气,只等一个宣泄口子;民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褴褛不说,还沾染着一路奔波的尘土泥污,带着市井小民的狡黠与散漫,在营帐间扎堆闲聊、推推搡搡,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浑然不觉,更对眼前这位坐着轮椅、看似文弱书生的欧阳羽满是轻蔑与不屑,交头接耳间,尽是阴阳怪气的嘀咕声。 欧阳羽眉头紧皱,冷峻面庞仿若凝上了一层厚实的寒霜,他刚欲开口,却见那台下喧闹如旧,毫无收敛之意。此时,赵德柱恰似一尊被点燃的怒目金刚,往前猛地踏出数步,立于高台前沿,深吸一口气,而后胸腔鼓动,爆发出一声如狮吼般的大吼:“都给我闭嘴,老实站好!” 那声音仿若一道有形的冲击波,携着滚滚气势,瞬间穿透喧闹,震得周围空气都似嗡嗡作响。 这一吼,效果立竿见影,众人被这突如其来、仿若炸雷般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交头接耳的民夫们戛然闭嘴,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之色;叫嚷骂咧的死囚们也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的野狗,声音硬生生憋回肚里,数千双眼睛满是忌惮地望向高台,手脚都不自觉拘谨起来,现场唯余寒风拂过的簌簌声。 见场面稍静,欧阳羽横扫台下众人,犹如寒夜利刃,横扫全场,寒声道:“你们这群目光短浅、愚昧无知之徒,莫以为身处这营地便是避风港、安乐窝?如今金人奸细已然出城报讯,敌军铁骑转瞬便会踏破这荒芜之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们谁能逃脱厄运?谁又能保全家人老小?现在的你们,除了帮忙守城..........” 话落,人群中先是片刻死寂,紧接着,几个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的死囚按捺不住,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狰狞疤瘌的家伙率先跳将出来,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叫嚷道:“呸!老子本就是戴罪之身,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生死早看淡了,管这城破不破,凭啥听你这瘸子使唤,在这儿累死累活,做这赔本买卖!” 言罢,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身旁几个同样凶悍的囚犯也跟着起哄,满脸戾气,摩拳擦掌,推搡着往前凑,那阵仗,好似要将欧阳羽一行人生吞活剥,营地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恰似一点即燃的火药桶。 欧阳羽面色一沉,那原本略显苍白的脸此刻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冷峻至极。他抬手轻轻一挥,身旁一直像尊铁塔般矗立、看似木讷的赵德柱,瞬间如被解开缰绳的恶狼,身形暴起,裹挟着一股劲风直扑闹事者。那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黑色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欺身到那闹事者跟前,大手一挥,仿若铁钳一般,死死擒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便是一阵 “咔咔” 声响,疼得那闹事者杀猪般嚎叫,紧接着,赵德柱飞起一脚踹在其膝窝,那闹事者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被死死按在沙地上,动弹不得。 周桐站在一旁,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跳得急促又慌乱。他本是来自和平年代、繁华都市的一介平凡人,往昔岁月里,街头巷尾满是欢声笑语、车水马龙,生活安宁得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刀枪剑戟不过是影视剧中遥远虚幻之物,血腥暴力更是只存在于新闻报道的字里行间。此刻,亲眼目睹这冲突骤起、剑拔弩张,他只觉喉咙干涩,吞咽唾沫都极为艰难,手心沁出层层冷汗,濡湿了袖口。 欧阳羽驱动木轮车,缓缓朝着跪地之人前行,每一寸移动都似带着千钧重压,让人喘不过气。待靠近后,他俯身凝视,目光仿若能穿透灵魂,冷笑道:“哼,生死看淡?好一个嘴硬的蠢货,那我今日便遂了你的愿。” 言罢,他侧目看向赵德柱,微微点头。赵德柱会意,二话不说,从腰间 “唰” 地抽出一把长刀,那刀刃寒光闪烁,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恰似夺命追魂的使者。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闹事者脖颈处瞬间绽出一抹嫣红,鲜血仿若失控的泉眼,汩汩涌出,须臾间便染红了大片沙地,那瞪大的双眼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与惊恐,身体却已似断了线的木偶,渐渐瘫软下去,没了动静。 这血腥至极的一幕,让周桐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胃酸不受控制地直涌喉头,他背过身去,忙抬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双腿仿若被抽去筋骨,绵软无力,颤抖得厉害,几欲瘫倒在地。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躯体,心脏跳得仿若要冲出嗓子眼,每一下跳动都似撞在肋骨上,疼得钻心。眼前血腥场景不断在脑海中放大、扭曲,往昔平和生活里的温馨画面 —— 公园里嬉笑玩耍的孩童、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写字楼里忙碌却有序的身影,与此刻眼前残酷血腥之景激烈碰撞,直撞得他头晕目眩,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欧阳羽直起身,神色冷峻依旧,对地上血腥仿若视而不见,手中长刀随意一转,血水飞溅四散,他目光如寒星,再度扫视众人:“都瞧仔细了,这便是违抗军令的下场。今日本统领给你们指两条路,一是乖乖听话,随我等操练守城,若能助我钰门关守住此番劫难,过往罪孽一笔勾销,徭役赋税全免,日后还能得份安稳营生;二是继续作死,像这蠢货一般,身首异处,魂归荒野,成为孤魂野鬼,永无超生之日。” 说罢,他示意亲卫将营地大门敞开,只见城中运粮车队缓缓驶过,车上麻袋堆积如山,粮谷满溢,颗颗饱满,在日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瞧瞧,城中粮草充足,只要守住城,吃食管够,性命无忧,何去何从,你们自行思量!” 众人望着那车队,眼中涌动着复杂情绪,有怀疑、有心动、有挣扎,一时间,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般泛起。 欧阳羽提高声调:“莫要以为守城只是军爷之事,城若破,家中老小、亲朋好友皆会沦为金人的刀下亡魂,牲畜被掠,房屋焚毁,田园荒芜,你们忍心看这一切发生?如今拿起武器,便是守护自己珍视之人,守护这片生养之地,守护祖宗传承下来的血脉根基!” 这番话如重锤,一记又一记狠狠敲在众人心坎,不少人面露惭色,低头不语,手中原本随意摆弄的物件也悄然握紧,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良久,一个身形佝偻、满脸风霜的民夫率先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嗫嚅道:“俺们听统领的,愿守城。” 有了这带头,众人犹如被唤醒的羊群,纷纷附和,声音渐次响亮,汇聚成一股别样的气势,在营地上空回荡。欧阳羽见状,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可那冷峻依旧挂在眉梢,犹如冬日坚冰:“既已决定,便要全心投入,莫要再存二心。接下来,熟悉守城器械,演练阵法,一步都不许错,稍有差池,军法处置!” 待稍稍缓过神,周桐抬起满是冷汗的脸,望向台上欧阳羽,目光里交织着震撼、敬畏与一丝迷茫。往昔,他只知晓这个便宜师兄足智多谋、温润儒雅,可今日所见,那铁血决断、狠厉手段,彻底颠覆认知,他明白,这是战场生存铁律,是守护城郭、万千生灵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情感上,那血腥冲击仍在啃噬内心,让他在接受与抗拒间痛苦挣扎。 看着台下众人从抵触到犹豫,再到纷纷表态愿守城,周桐清楚,局势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他攥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刺痛传来,似在提醒他此刻处境。暗暗咬牙,他在心底告诫自己,既已身处此间,为了徐巧,为了城中百姓,为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烟火人间,必须蜕变,收起柔弱,即便双手沾染鲜血,也要在这乱世烽火中,寻出一条守护之道,哪怕荆棘满布、尸山血海。 欧阳羽安排后续操练事宜时,周桐强撑着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双肩、苍白如纸的脸色,仍泄露了内心惶恐。 那血腥场景如同鬼魅,死死纠缠着他的每一丝感官。他背过身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翻涌的胸腹,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凛冽寒风都裹挟着刺鼻血腥味,引得胃里再度痉挛,酸水直往上冒,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失态,那模样像极了在惊涛骇浪中竭力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欧阳羽冷峻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却似隔着厚重水帘,嗡嗡作响、缥缈难辨。周桐使劲甩了甩头,想驱散眼前眩晕、心底惊惶,可那血腥一幕如烙印,刻在视网膜、烙在心底深处。被卷入这乱世残酷旋涡,再无退路,曾经的优柔、怯懦,在此刻性命攸关间,宛如致命毒药。 欧阳羽安排后续操练事宜时,周桐强撑着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双肩、苍白如纸的脸色,仍泄露了内心惶恐。他默默聆听,将每一项指令、每一处要点铭记于心,知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守城棋局中关键一子,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生灵涂炭,肩上重担,仿若泰山压顶,却也成了逼迫他成长、蜕变的磅礴动力。 待营地诸事安排妥当,喧嚣渐息,欧阳羽驱动木轮车,缓缓行至周桐身旁,他那冷峻面庞上的寒霜已悄然褪去些许,余下的是洞悉一切的深邃与对周桐的关切。抬手轻拍周桐肩头,这一拍,没了先前指令下达时的决然力道,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抚慰之意,声音也放得平和低沉:“周桐,今日之事,或许静着你了,可这便是战场,是这乱世最残酷的缩影。” 欧阳羽目光望向远方城垣,似在透过斑驳砖石,语调悠悠:“你要知道战场从不讲仁慈,生死胜负悬于一线,瞬间便能定乾坤、决生死。我知晓你心善,出自太平盛世,习惯了人间温情、安稳日常,可如今身处钰门关,城若破,百姓沦为鱼肉,山河破碎不堪,我们手中之剑、心中之勇,便是护城守民的最后依仗。” 他转眸,直视周桐还带着惊惶余色的双眼,“杀伐果断并非嗜血好杀,而是在绝境中争生机、求大义,今日那一刀,斩的是叛逆,立的是军威,赢的是守城希望,往后你便会懂,有时,对少数人的‘狠’,是为护多数人的‘生’。” 言罢,欧阳羽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与周桐,示意他擦擦额头冷汗,神色间满是温和,续道:“你今日初历血腥,心有震荡在所难免,别太苛责自己。人皆有恻隐之心,可在这烽火连城之地,需将其深埋心底,化作守护的力量,而非羁绊手脚的绳索。” 稍作停顿,欧阳羽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面容复归严肃,详述起任务安排:“接下来,城防筹备不容有失。明日起,你需协助赵宇,紧盯城墙修筑,查看砖石是否紧实、堞垛有无疏漏,每一处细节皆关乎守城成败;再者,去那后备营走走,虽我已镇住场子,可人心易变,要留意他们操练状态,鼓舞士气的同时,严抓懈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融入其中,让他们真正认可你、愿随你赴汤蹈火。还有,守城器械旁,多安排些机灵之人值守,弩炮、投石机要定期调试保养,确保战时万无一失。” 说罢,欧阳羽见周桐身形依旧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满是不忍,摆手说道:“罢了,今日你且回去好生歇息,调整心神,莫要逞强。这身子垮了,往后诸多事宜更无人能担。明日,养足精神再来,城防之事,路还长,需我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周桐接过手帕,擦拭冷汗,听着欧阳羽一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有惊惶后的恍然、有被理解的暖意,更有对明日重任的忐忑。他拱手行礼,声音虽还有些虚浮,却透着坚定:“师兄教诲,周桐铭记于心,今日失态,往后定不会再犯。明日,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言罢,拖着仍稍显绵软的双腿,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也在夕阳余晖下,被拉长、镀上一抹坚毅之色,似是在宣告他于这乱世磨砺中,迈出成长蜕变第一步。 第26章 解开心结 周桐像个失了魂的落魄者,拖着仿若灌铅的双腿,在寒风中晃悠,周遭景致于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模糊暗影,胃里依旧如翻江倒海般折腾,酸水时不时涌上喉头,辛辣酸涩交织,恰似他此刻紊乱不堪的心境。 往昔那平坦规整的街道、错落有致的屋舍,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变形,似狰狞鬼脸,嘲笑着他的怯懦。他也不知究竟在这冰寒彻骨、风沙肆虐中徘徊了多久,待回过神时,已然伫立在自家住处门口,那扇陈旧木门近在咫尺,却仿若有千钧重,他竟提不起勇气推开。 他怕徐巧和老王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鬓发,身躯还止不住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惶余悸。明明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想,为什么开始什么都怕? 他索性一屁股瘫坐在门前台阶上,低垂着头,双手抱膝,仿若要将自己蜷缩成这世间最渺小、最不起眼的存在,躲避一切目光审视。 天色渐暗,墨云似怒兽翻腾,滚滚而来,须臾间便将那明亮苍穹遮蔽得密不透风,寒风恰似脱缰野马,在街巷中横冲直撞,发出凄厉呼啸,卷着沙石,肆意敲打着门窗,似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暖意一并卷走。 老王惦记着周桐,估摸此时也该归了,便提了盏灯笼,趿拉着鞋,匆匆至门口相迎。那灯笼微光,于狂风中晃悠闪烁,恰似风中残烛,映出老王满是褶皱却写满关切的面庞。他刚推开院门,还未来得及抬眸张望,眼角余光便瞥见台阶处一团黑影,心头猛地一紧,定睛细看,竟是周桐。只见他瘫坐在那儿,仿若被抽去脊梁的困兽,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在风中肆意飞舞,身形瑟瑟发抖,透着无尽颓然。 老王大惊,手中灯笼险些坠地,火苗蹿跳摇曳,险象环生。他顾不上许多,几步跨至周桐身旁,本欲开口询问,可瞧着他那灰暗如死灰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 他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屋,须臾,双手稳稳端出早已备好的热食,折返至周桐身侧,默默坐下,将热气腾腾的饭菜轻搁一旁。 过了许久后,周桐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得仿若久旱沙地,艰难挤出一句:“有酒吗?” 老王愣了一瞬,旋即领会,忙不迭起身回屋,不多时,拿来一坛酒与两只粗陶碗,“吱呀”一声拔开酒塞,醇厚酒香瞬间在这寒夜中弥漫开来,冲淡些许凝重气息。老王给周桐满上一碗,自己也斟了些许,轻推到周桐面前。 周桐端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似火灼烧,呛得他咳嗽几声,眼眶愈发泛红,酒水混着未干的泪痕,淌过脸颊。 “老王,我是不是特懦弱?”他自嘲一笑,笑声在风中瑟瑟发抖,“不过见了一场杀人,就吓得腿软、胃里翻腾,路都走不稳,像个窝囊废。” 言罢,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大腿,满脸懊恼悔恨,“本想着能在这乱世有番作为,护得一方周全,可真到了那血腥跟前,竟这般没出息,还谈什么守护他人,简直是笑话。” 他仰头望天,寒风灌进咽喉,呛得眼眶泛红,“命运为何这般捉弄我,把我从安稳日子拽到这烽火边城,扔到这满是鲜血与死亡的漩涡里,我真怕,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住想护之人,守不住这片危城。” 老王轻叹一声,目光满是疼惜与理解,抬手轻拍周桐脊背,一下又一下,似要将力量借由掌心传递过去:“少爷,莫这般苛责自己。您打小生活在太平地,街头巷尾是烟火繁华,哪见过这等血腥残酷。 今日之反应,再正常不过,谁还能生来就对生死无动于衷、不惧血腥?人呐,都有个从弱到强的过程,您这才刚开始,可别一上来就把自己给否了。” 老王说着,又给周桐添了些酒,“想当年,我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头一回碰上山贼劫道,拔刀相向那刻,我腿肚子都抽筋,差点瘫倒,可后来经历得多了,慢慢也就有了胆气。您如今在这钰门关,见的是战场生死,可比山贼劫道凶险万倍,头回吓着,不丢人。” 周桐默默听着,又灌下一口酒,酒入愁肠,暖意却并未驱散心底寒意,只是眼神多了丝疑惑,看向老王。 老王见状,继续道:“少爷,您得这么想,这乱世像个大熔炉,把人扔进去,软的炼硬了,脆的炼韧了。 您刚被扔进去,有点懵、有点怕,正常。可咱不能一直怕,屋里那徐姑娘,多好的孩子,遭了那么多罪,满心盼着您能护她周全,您要是垮了,她咋办?这城里百姓,也指望着您和将士们守城,把命交到你们手里,这份信任,重若泰山呐。” 周桐紧攥着碗,指节泛白,嘴唇微颤:“老王,我知道,可那血腥场面,总在我眼前晃,一闭眼就是那刀、那血……我怕我过不去这坎,辜负了他们。” 老王重重拍了下周桐肩膀,“少爷,过不去也得过!您就盯着眼前事做,城墙修筑、士卒操练、器械整备,一门心思扑上去,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每块砖石砌稳了,阵法练熟了,弩炮校准了,都是在给咱守城攒底气,给心里筑防线。” “再说了,您以为那些战场上的猛将,生来就不怕?他们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一边怕,一边战,为的就是背后要护的人。您有善心,有脑子,如今就缺这股子狠劲,把怕转化成往前冲的劲儿,像箭一样,射穿困境,别回头!”老王目光灼灼,盯着周桐,似要将这股信念直接灌入他心间。 周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惊惶残余,可多了几分思索与挣扎后的坚定,双手颤抖渐止,脊梁慢慢挺直,仿若有股力量从脚底涌起,撑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老王,你说得对,我不能垮,不能辜负巧儿信任,更不能弃这满城百姓于不顾。” 老王见周桐神色已然有了转变,心底松了口气,脸上绽出一抹欣慰笑意,那笑意在寒夜中仿若暖光,驱散些许周遭寒意。他伸手将酒坛与碗筷仔细收拾好,稳稳搁在一旁,而后起身,拍了拍周桐肩头,语重心长道:“少爷,您且宽心,往后的路还长,这一道坎,咱咬咬牙就跨过去了。”言罢,他提起灯笼,迈着沉稳步子朝屋内走去。 跨过门槛,老王轻手轻脚将灯笼挂在门边挂钩上,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似也在等待着这场风暴后的平静。 老王先是走到桌前,把之前端出来又搁在一旁的热食重新摆放规整,饭菜氤氲的热气在这静谧屋内缓缓升腾,似是在努力营造几分温馨氛围,驱散外头寒夜带来的冷寂。 他又快步走向炉灶,添了几把柴火,火星噼里啪啦蹿起,映红了他满是褶皱的面庞,暖意在屋内渐渐弥漫开来。 老王心里清楚,自家这少爷此刻需要片刻独处沉淀,可这寒夜漫长,热气腾腾的饭菜、暖烘烘的屋子,总归能慰藉人心,助他平复波澜。他默默做完这些,便站在屋子中央,抬眼望向门口方向,似在无声催促,又似在给予力量支持,那目光仿若一道无形绳索,牵系着门外仍在挣扎蜕变的周桐,静候他跨越心障,踏入这扇归家之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在门外深吸几口气,像是要把寒夜的凛冽与内心残余的忐忑一并狠狠咽下。他攥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股新生的决然之意如暗流涌动,从脚底直贯头顶。随后,他一步一步迈向家门,随着“吱呀”一声,周桐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陈旧木门。 推开门,屋内暖意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冰寒仿若两个世界。 他抬眸,恰与老王目光交汇,那一瞬间,无需多言,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满是默契与对前路的笃定,仿若一道无声誓言,在这小小空间缔结。老王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忙活手头之事,背影透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周桐轻舒一口气,压下心头还在翻涌的复杂情绪,脚步悄然朝着徐巧的房门口挪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屋内来之不易的安宁。靠近房门时,他顿住身形,微微倾身,耳朵贴近门板,里头静谧无声,唯能捕捉到细微且平缓的呼吸声,那声音仿若安神的音律,一下一下,抚平他紧绷的心弦。 片刻后,他直起身,抬手,屈起手指,轻叩门板,笃笃笃的敲门声在这寂静夜里温柔响起。 屋内静谧了片刻,随后传来徐巧轻柔的声音:“请进。” 周桐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轻轻舞动。徐巧靠在床头,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几缕发丝调皮地遮住了她脸上那象征着过往苦难的刺绣,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她的眼眸,在瞧见周桐的瞬间,迸发出一抹惊喜的亮光。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徐巧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欢喜,她想要起身,却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微微皱眉,又缓缓靠了回去。 周桐见状,赶忙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莫要乱动。此时,他才细细打量起徐巧。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干裂,微微泛着粉嫩的色泽。而她的双脚,纤细却又透着一股倔强,虽然被被子半掩着,但周桐能想象到,这双脚曾在那段苦难的日子里,走过多少崎岖坎坷的路,承受过多少伤痛与折磨。 徐巧的目光在周桐身上来回游走,很快,那最初的喜悦便被浓浓的关心所取代。她看到了周桐略显憔悴的面容,还有那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之色,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王叔叔下午已经将如今的情形都告知我了。我......我知道你此刻肩负着巨大的压力,这钰门关的安危,城中百姓的生死,都系于你和诸位将士身上。” 徐巧轻声说道,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关切与鼓励都通过这目光传递给他,“在京城时,我见过许多所谓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他们整日只知寻欢作乐,卖弄风雅,遇到些许困难便躲得远远的,从未想过要为他人、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可你不同,周公子,你明知前方艰难险阻,却依然挺身而出,努力守护着这一方土地和这里的百姓,我…… 我真的很佩服你。” 周桐听着徐巧的话,心中五味杂陈。那些因今日所见血腥场面而产生的恐惧、自我怀疑,此刻又在心底翻涌起来。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徐巧那炽热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我.....我怕自己会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护不住想护之人,守不住这片危城。” 徐巧凝视着周桐,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坚定,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一头乌发随之微微晃动。似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她缓缓伸出了小手,那双手微微颤抖着,带着几分紧张与羞涩,却又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周桐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触碰到周桐的瞬间,稍稍用力,仿佛在这一刻,要将自己周身所有的勇气,通过这紧紧相握,丝丝缕缕地传递给周桐。 徐巧胸脯微微起伏,情绪有些激动,朱唇轻启,话语急切又真挚:“公子,你.....你莫要这般自责。” 说着,她微微仰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周桐的眼睛,眼中光芒闪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我知道,公子你与我年纪相仿,卷入了这乱世的汹涌风云之中皆是身不由己。我听王叔叔说,公子也是因鼠疫事件才......” 提及鼠疫之事,徐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握着周桐的手愈发紧了几分,“况且,鼠疫棘手、可怖,可我听闻,是公子你寻出了解决之法,解救了这一方的百姓。就凭这,足以让世间之人皆对你心生钦佩,刮目相看。” 徐巧顿了顿,目光在周桐脸上细细打量,眼眸中满星星,“你年纪轻轻,本应是在安稳岁月里肆意挥洒青春,可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能耐,还谋得了官职,这一路,定是历经了诸多不易与艰辛,已然十分了不起了。” 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是想起了周桐救她时的场景,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还...... 还有,在这烽火漫天、生死难料的险境之中,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救下我这个与你素不相识,还背负着死囚之名的人。自那之后,你更是不辞辛劳,日夜悉心照料于我,换药时的轻柔谨慎,喂食时的耐心细致,所...... 所以,” 徐巧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一抹红晕,眼中泪光盈盈,却满是赤诚, “在我眼中,你便是这混沌世间的一抹亮色,熠熠生辉,如那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迷途之人前行的方向,值得我托付真心,值得我全心信赖。切莫再因一时的状况而看低了自己,你本就是那般优秀,定能披荆斩棘,闯过这重重难关。” 周桐静静地听着徐巧这一番肺腑之言,仿若有丝丝缕缕的暖光,透过灵魂的缝隙,一寸寸驱散了心底淤积的阴霾。往昔那些自我质疑、满心恐惧的浓稠黑暗,在她澄澈眸光与真挚言语的映照冲击下,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目光与徐巧交汇,那眼中往昔的惊惶犹疑,此刻正被一抹动容与恍然替代。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透过徐巧饱含倾慕与信任的视角,往昔种种经历如走马灯在心头闪现 —— 殚精竭虑应对鼠疫时的焦头烂额,却始终未曾放弃,直至寻得良方,救万民于疫病水火;初逢徐巧,见她遍体鳞伤、楚楚可怜,本能涌起的怜悯与担当,不顾她死囚身份,倾尽全力施救照料;还有在这钰门关,即便面对城防艰巨、人心惶惶,亦未萌生退意,始终在为守城谋篇布局、奔波劳碌。 原来,在旁人眼中,自己已然做下诸多不凡之事,并非如之前自认为的那般懦弱无用、一无是处。那些以为被深埋于困境泥沼的努力与付出,恰似被尘埃蒙蔽的明珠,经徐巧这一擦拭,重绽华彩,熠熠生辉。 周桐心间似有一道禁锢许久的枷锁 “咔哒” 一声悄然崩裂,长久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他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释然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眸,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暗沉。 “巧儿,多亏了你这番话,我方才如梦初醒。” 周桐声音已然没了先前的沙哑干涩,透着几分清朗,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豁然开朗。 周桐不得不感慨一下,往昔我读那些小说,见女主寥寥数语、深情厚意,便能解开男主心结,助其重振旗鼓,总觉太过虚幻,难以置信。可如今,自己亲身体验,才知晓这般治愈之力,竟是如此真切、如此震撼。 周桐抬起头,与徐巧的目光再次交汇。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信任,看到了鼓励,更看到了一种对自己无条件的相信。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他的心底,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与恐惧。他紧紧握住徐巧的手,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徐姑娘,谢谢你。有你在,我便觉得心底有了一股火,一股无论如何都不能熄灭的火。虽然我们才相识几日,但这几日所经历的事情,却仿佛比我那么多年的经历还要刻骨铭心。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你的这份喜欢,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真挚。我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你,因为我知道,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徐巧听了周桐的话,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那羞涩的模样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她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没想到周桐竟会如此深情地表白,这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慌乱。 “周公子,你…… 你莫要说这些胡话了,我…… 我只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罢了,可没做什么值得你这般…… 这般深情对待的事情呀。” 徐巧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羞怯和慌乱。 周桐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他轻轻笑了笑,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风趣,伸手轻轻挑起徐巧垂落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坏笑着说道:“徐姑娘,我可没说胡话哦。你这几句话,可比那千军万马还有力量呢,一下子就把我这颗快要沉沦的心给拉了回来。而且,你这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我这心里呀,就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呢。” 徐巧的脸更红了,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周桐紧紧握住。“公子,你…… 你莫要这般轻薄,我…… 我可不是那些随便的女子。” 周桐赶忙收起了那副坏笑的模样,一脸正经地说道:“徐姑娘,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子。我这般,只是想逗你开心罢了。你看你,刚才还一脸担忧地安慰我,这会儿却被我几句话就弄得这般害羞,我这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呢。” 徐巧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周桐。可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她此刻心中的一丝甜蜜。 周桐见状,轻轻将徐巧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仿佛能为徐巧遮风挡雨,抵御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谢你。真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救赎。” 徐巧微微一怔,仰起头,眼眸中满是疑惑,轻咬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道:“公子,何为‘救赎’呀?我似从未听闻这般说法呢?” 周桐微微松开她,目光温柔且认真,看着她澄澈如秋水的眼睛,缓声解释道:“徐姑娘,这‘救赎’嘛,就好似在黑暗幽深、望不见尽头的隧洞之中,一人举步维艰,满心绝望,以为此生都要被这无尽黑暗吞噬。恰在此时,另一人手持烛火翩然而至,那微光虽弱,却能驱散周遭阴霾,照亮前行之路,给予深陷困境之人希望、勇气与力量,助其挣脱泥沼,逃离苦海。” 说着,他抬手轻轻抚去徐巧额边一缕碎发,手指眷恋地在她脸颊边停留片刻,继续道:“于我而言,此前身处这乱世,被血腥残酷撞得满心惶恐,对未来守城之路充满畏惧,恰似在那黑暗隧洞迷失方向。可姑娘你,以信任为基石,用鼓励作砖石,筑起我心间堡垒;以温柔作刃,斩破我自缚的枷锁,让我重拾勇气与信心,寻回自我价值。你便是手持烛火之人,是我的救赎,将我从混沌迷茫中解救出来。”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她轻轻拍了拍周桐的后背,声音柔和地说道:“周公子,按你这么说的话,那你也是我的救赎呀。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救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周桐微微点头,将徐巧抱得更紧了些。在这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一次蜕变,那些曾经困扰他的恐惧、自我怀疑,都在徐巧的温柔与信任中烟消云散。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有徐巧在身边,他便有了勇气去面对,去克服。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烛火在一旁轻轻摇曳着,为这温馨的画面增添了一抹浪漫的色彩,仿佛在诉说着他们这段刻骨铭心的缘分,以及那在乱世中绽放的爱情之花。 时光仿若在相拥的二人身旁悄然停驻,许久之后,周桐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松开徐巧,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脸庞,恰似春日枝头被朝晖轻染的娇花,看得周桐看的入迷。 他抬手,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轻柔,缓缓穿过徐巧如瀑的乌发,似在梳理着彼此的心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存且满含期许地说道:“巧儿,你且安心养伤,待咱们熬过这场劫难,我便带你寻一处人间仙境,那里啊,定是个山清水秀、静谧悠然之地,青山连绵似青黛画卷绵延展开,绿水悠悠似丝带环绕其间,清风徐徐,送来草木的馥郁芬芳,暖阳融融,洒在身上满是惬意自在。” 周桐微微眯眼,似已沉浸在那美好的畅想之中,继续说道:“在那儿,没有硝烟战火,没有权谋争斗,晨起看云雾在山间缭绕,暮归赏霞光于天际铺陈,于溪边垂钓,听潺潺流水与鸟鸣相和,在林间漫步,嗅繁花馥郁伴泥土清香,守着一方宁静天地,悠悠度日,你觉得可好?” 徐巧听得心驰神往,眼眸中期待之光愈盛,仿若璀璨星辰落入其中,她重重点头,嘴角上扬,绽出一抹明媚动人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满是憧憬与甜蜜,脆生生应道:“嗯,都听公子你的。” 周桐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打趣道:“好,那便一言为定,你可要快快好起来,我可等着带你去享那逍遥时光啦。”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期许,仿若已将乱世阴霾远远抛却,只余美好愿景在这方寸之间熠熠生辉。 周桐又和徐巧聊了几句贴心的话,嘱咐她若有什么需要便随时告知自己或老王,这才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巧,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说道:“徐姑娘,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瞧你。” 徐巧微笑着点了点头,“嗯,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忙呢,可要小心些呀。” 周桐应了一声,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此刻,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而是透着一股轻松与坚定。他知道,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完成了蜕变,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徐巧的陪伴与鼓励。在这乱世之中,他与徐巧的缘分,就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彼此前行的道路,也给予了彼此面对困难的勇气。 回到房间后,周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徐巧的模样,以及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微笑,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尽管前方依旧危机四伏,守城之事依旧困难重重,但他相信,只要有徐巧在身边,只要两人携手同行,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守护住这片他们所珍视的土地,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第27章 掌权 第二日。周桐悠悠转醒,虽心间尚有丝丝缕缕的余韵缭绕,可往昔沉甸甸仿若巨石压顶的压迫感,已然烟消云散,再寻不见踪迹。 他起身,简单洗漱后,步出房门便瞧见庭院一隅,老王正守在炉灶旁,专心致志地熬着粥。炉灶里柴火正旺,噼里啪啦地跳跃着,映红了老王满是褶皱的面庞,锅中米粥随着火势的舔舐,不断翻滚涌动,袅袅炊烟升腾而起,恰似灵动的丝带,悠悠飘散,似在编织着平凡日子里那一抹温馨幻梦。 “老王,今儿这粥闻着就香!” 周桐笑着高声招呼道。 老王嘿嘿一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老王则在旁手脚麻利地摆放碗筷,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映着晨光,亮晶晶的,瞧见周桐,他扬起那满是老茧却透着质朴的手,爽朗笑道:“少爷,快过来,今儿个这粥啊,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小火慢熬许久,米粒都煮得开花了,香糯得很呐,趁热尝尝。” 周桐啧啧称奇,快步趋近,看着锅里浓稠的粥,“你这手艺,可真是愈发精湛了,一大早便忙活起来,辛苦啦。” 老王嘿嘿一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少爷,不辛苦,您和徐姑娘都得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不是?尤其徐姑娘,还受着伤,得吃点热乎的、滋补的。” 听老王提及徐巧,周桐心头一热,惦记起她的伤势来,当下便转身快步走向徐巧的房间,抬手轻叩房门,口中温柔唤道:“巧儿,你醒了吗?” 屋内传来徐巧轻柔的回应:“公子,我醒啦,你且稍等。” 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徐巧出现在眼前。因暂无女子的衣物,她身着一袭与周桐类似的青灰色衣衫,那衣衫于她而言,略显宽大,衣摆长长地垂下,却意外地勾勒出一种别样的慵懒风姿。 衣袖随意挽起了几道褶皱,露出纤细的小臂,上头缠着的绷带还隐隐透着药渍,昭示着她尚未痊愈的伤势。她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于白皙颈边,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添了几分灵动俏皮。 而她脸上那象征着死囚身份的刺青,在晨光的映照下,虽略显刺目,却也衬得她眼眸中的坚韧与温柔愈发浓烈,恰似被霜雪打过却依然傲立的寒梅,绽放在这乱世之中,有着一种独特且动人心魄的美。 周桐瞧着她,目光中满是宠溺,打趣道:“巧儿,你今日这模样,恰似青枝着锦裳,别样风姿呐,纵是这寻常衣衫,也被你穿出了脱俗韵味。老王熬了香糯的粥,正等着咱们呢,我扶你出去尝尝。”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搀扶住徐巧的胳膊,那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将她引至庭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古朴厚重,岁月在其表面镌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却也更添几分古朴韵味。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饭,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徐巧被周桐扶着坐下,抬眸望向桌上的粥,轻笑道:“瞧这粥,熬得这般浓稠,定是美味,辛苦王叔叔了。” 老王在一旁听得夸赞,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喜气,刚想再说道几句就被周桐打断。骂骂咧咧的要揭周某人的老底,吓的周桐亲自给老王盛饭摆椅子。徐巧再旁捂嘴轻笑。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些家常闲话,暖粥下肚,周身都透着融融暖意。周桐时不时夹起一筷子小菜,轻轻放在徐巧碗中,还不忘叮嘱她多吃些,补补身子。徐巧脸颊泛红,嗔怪地瞥他一眼,却也乖乖照做,眉眼间满是甜蜜。 老王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互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扯出一抹欣慰又略带打趣的笑意,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岁月镌刻的细密纹路,都跟着生动地 “跳跃” 起来。他手中紧握着的筷子,此刻也暂且搁在了碗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那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背,记录着往昔生活的磨砺,此刻却透着放松与惬意。 餐毕,周桐再次搀扶起徐巧,慢慢将她送回房间。徐巧坐在床边,拉着周桐的手,轻声说道:“公子,你今日可要多加小心,城防之事艰巨,我虽帮不上大忙,却总是惦记着你。” 周桐反握住她的手,笑着回道:“巧儿,你且安心养伤,别为我操心,我定会平安归来,待熬过这阵子,咱们便能有更多安稳时光了。” 徐巧微微点头,眼眶却不自觉泛红,周桐见状,抬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花,打趣道:“怎么还哭鼻子啦,瞧见你这一落泪,我的心都要化了,快莫要这般,我可不舍得。” 徐巧破涕为笑,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娇嗔道:“就你会哄人。” 又叮嘱了几句后,周桐这才起身,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向着城防事务处走去,也就是欧阳羽的住所,这样说的高大上点。 没过多久,行至营帐外,值守士兵通禀后,周桐入内。欧阳羽正对着城防图凝眉沉思,那眉头仿若两座紧密相连的小山丘,满是忧虑与思忖,听得动静抬眸,瞧见周桐,先是一愣,仿若瞧见了意料之外却又欣喜至极的景象,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与欣慰,那光芒恰似暗夜中乍现的璀璨烟火。“我这师弟,今日瞧着可大不一样了啊!” 欧阳羽说着,驱动轮椅靠近,目光在周桐身上细细打量,“往昔那股子颓唐惊惶,仿若霜打的茄子般没了踪影,倒似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瞧瞧这精神头儿,满面坚毅呐,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周桐笑了起来,拱手行礼:“这还多亏师兄你昨日教诲,恰似那暮鼓晨钟,振聋发聩,又经一夜沉淀,我于枕席间辗转思忖,已将诸事想通透了。在这乱世之中,守城护民,本就是吾辈使命担当,哪能被一时困境绊住脚步,如那困于浅滩的蛟龙,自当奋勇向前,破局而出才是,否则,怎对得起城中百姓期许,怎护得住这一方安宁天地。” 欧阳羽起身,轮椅行至近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周桐肩头,大笑道:“少拍马屁,不过——好,好啊!如此才是我认识的周桐,有这股子精气神,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笑几句,二人便将话题引到城防要事之上。欧阳羽神色一凛,驱动轮椅至城防图前,手指仿若灵动指挥棒,沿着城墙轮廓比划,语气凝重,仿若字字都裹挟着千钧重量:“如今形势愈发紧迫,虽说这些时日探子回报没有发现什么踪迹。但说不准那些金人已经开始调度了。 昨日虽说整顿了后备营,可那些士卒,大多是临时拼凑,本是民夫、死囚,操练时日尚短,虽有了些模样,可真到战时,能否稳住阵脚,抵御那如狼似虎之敌,还得打个问号呐,着实令人忧心。” 周桐凑近,目光紧锁城防图,那眼神似要将图上每一处线条、标注都镌刻心底,思忖片刻,神色凝重道:“师兄,后备营操练确需加把劲,刻不容缓。可不光是阵法演练,让他们熟悉攻守转换、协同配合,更得让他们知晓守城与自身利害相关,晓谕大义,激发战意。唯有明白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之理,方能让他们于战时舍生忘死。再者,城墙上防御器械,像弩机、投石机,得再细细检查、调试一番,确保万无一失,关键时刻千万别掉链子。” 欧阳羽颔首赞许,目光中:“所言极是,弩机威力虽大,可前几日试用,那准头还差些火候,常偏离目标,还得找几个老手艺人来调校一番,校准角度、调试装置;投石机那边,石料储备也得抓紧补充,不能战时捉襟见肘,如今石料存量,应付一场小规模冲突尚可,若遇敌军大规模强攻,怕是转瞬即空,需速速安排人手,去周边采石场搬运石料,多多益善,堆满仓库,方能保证战时供给不断。还有那城墙,虽说一直在加固修缮,日夜不辍,可有些地段砖石缝隙,历经风雨侵蚀、岁月磨砺,还需再用灰浆灌实,以防敌军强攻时,砖石松动坍塌,给敌军可乘之机,致防线溃败,需派遣工匠,一寸一寸排查,一毫一厘修补,筑牢这铜墙铁壁根基。” 周桐微微皱眉,补充道:“师兄,除此外,士卒间的默契亦需打磨,可安排些模拟实战演练,让不同编队交叉配合,在战火硝烟的假象中,淬炼协同作战能力;还有了望哨,如今估计金人异动频繁,了望哨的侦查范围、传讯效率得提高,训练哨卒精准识别敌军旗号、兵力规模,确保军情能第一时间送达营帐,方能抢占先机,从容应对。” 欧阳羽沉思片刻,点头应道:“师弟所言甚是,了望哨疏忽不得,我即刻传令下去,加强哨卒训练,失职者严惩不贷。至于模拟实战,可两日进行一次,让士卒们绷紧神经,适应战时节奏,对了,还得叮嘱军医,备好充足药材、绷带,战场负伤在所难免,不能让伤病拖了后腿。” 周桐颔首:“军医这边,还可挑选些机灵的民夫当助手,帮忙搬运伤员、烧水熬药,加快救治效率。” 欧阳羽目光灼灼:“好主意,百姓之事,还得安排专人安抚情绪,告知守城计划,让大家安心配合,众志成城,这钰门关,方能在风雨飘摇中立于不败之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营帐中细密谋划,守城的关键脉络在这番探讨里愈发清晰。夯基石、固城防、囤粮草、聚兵卒,这些守城必备举措,如同搭建楼阁的根基,唯有一一夯实,后面才好放心“整活。” 这就好比考试,老师们苦口婆心的跟你们说,得先把基础题、拿分题稳稳当当写了,分数落袋为安,心里才有底。有了这“保底分”,才好去折腾那些个附加题。 商讨得差不多了,欧阳羽抬眸看向周桐,拍拍他肩道:“师弟,这守城的底子我算是给你打实咯,接下来的,就等你给那帮家伙好好备份‘大礼’喽。” 周桐一听,眼睛骤亮,可旋即那光亮里便添了几分狡黠,脸上堆起嬉皮笑脸,拉着欧阳羽的胳膊就开启了软磨硬泡:“师兄呐,您可太瞧得起我了!虽说咱把这守城的大框架捋得有模有样,可真到实干的时候,我这孤家寡人,纵有浑身解数,没帮手那也是白搭呀。 您想想,这城防多琐碎,巡城查哨得有双警惕的眼、搬挪物资得有副有力的膀子,修缮城垣、摆弄器械,桩桩件件都要人呐......” 欧阳羽双手抱胸,神色淡定沉稳,静静听着周桐这番长篇大论,待他言语稍歇,略一思忖,沉声道:“你所言也有理,可城中兵力本就紧巴,各处都攥着人手不敢松。我原想着先给你两百士兵,一千民夫,你且统筹安排,先把最紧要的事儿做起来。” “两百士兵?一千民夫?”周桐怪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脚来,“师兄,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呀!这不是让我赶鸭子上架嘛。这点人手一铺排,处处是漏洞,敌军随便一戳就破咯。您就行行好,多匀点嘛,我的好师兄,好哥哥,好不好嘛~” 我尼玛。。。。 就算是欧阳羽也被这一出整不会了,他皱了皱眉,似是在内心权衡着兵力调配的利弊,目光在营帐内的沙盘上逡巡,那里模拟着城郭与兵力部署。 周桐见他犹豫,趁热打铁,又是作揖又是求情:“哎呀,师兄,您向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守城这事儿,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的周全思量呐。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多拨些人手,现在人不还没来嘛,我人多了多弄一点陷阱胜算大嘛~” 欧阳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一松,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拗不过你。那就让赵宇带着 300 士兵、2000 后备营,都归你调遣。”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枚兵符,递向周桐,“拿着,有此兵符,方可顺利调度众人,望你莫负所托,好好施展你的能耐。” 周桐瞬间眉开眼笑,双手如接珍宝般接过兵符,连声道谢:“师兄放心,我定当肝脑涂地~” 周桐一把接过兵符,喜笑颜开,转身兴冲冲去找赵宇。路上想起一事:“哎,咱军营那老孙箭术了得,可是个教射击的好把式。” 欧阳羽道:“这训练事儿交给我就行,你甭操心,专心备你的‘大礼’。” 周桐心下感慨,有靠谱队友就是省心,当下也不再啰嗦,一门心思扑到筹备城防妙计上头去了。 找赵宇也简单,估计他一直在北城门那里。周桐跑过去 看到了赵宇,正好把调度的事情一并说给他,并把兵符递给了他。 赵宇一脸懵逼:“先生让你来布置城防?就你小子?” 周桐也不气,毕竟以前推演的事情,只有他和欧阳羽知道,还有,估计欧阳羽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周桐恶心守城的事情。 “赵叔,你要不信,可以先排人问问欧阳先生嘛,你带我到城墙上走走,我看看城防,好好跟您学学。” 赵宇听后也答应了下来,毕竟守城不是儿戏,他不敢出一丝马虎,虽然知道周桐大可可能不会骗自己,但还是得到确定消息,他才放心。 赵宇带着周桐登上城墙,巨型投石车静卧,以粗木为架、麻绳绞索,能将巨石抛向城外,旁侧堆着成捆箭矢可以,供守城士卒随时取用射击城下之敌。 往下看,城墙根处布满尖刺拒马,交错的木架绑着利刃般的铁刺,让攀爬城墙者望而却步,即便敌军费力躲过投石、箭雨,到这也会被扎得皮开肉绽,阻碍其靠近城门、城墙根基。护城河环绕城外,水面宽阔,河水幽深得见不着底,河中竖着密密麻麻削尖木桩。 周桐看的是啧啧称奇,忍不住对赵宇竖起了大拇指:周桐看的是啧啧称奇,忍不住对赵宇竖起了大拇指:“赵叔,你这城防布置得,可以啊!真不愧是赵守将。 我这回可真是跟着赵叔您开了大眼界咯。” 赵宇哈哈一笑,大手拍了拍周桐肩膀,爽朗说道:“侄儿,你叔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弯弯绕,只晓得实打实拿经验堆、拿血汗守。这十几年在钰门关,啥凶险没见过,每回都是死磕到底才守住城,天长日久,也就琢磨出这些门道咯,往后你有啥不懂,直管问叔!” 周桐看了看那一堆堆的羽箭也不由得好奇起来,“赵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搞到这么多的玩意儿的。” 赵宇笑道:“那帮家伙还算个人,走的时候仓库里面也给我们留的一批物资,我之前去点了一下,里头还有不少火油呢。” 周桐眼前一亮,火油这玩意好啊,古代守城的火油一般指石油经过简单加工提炼而成的产物,多呈黑色或深棕色液体状,具有特殊气味,质地较为黏稠。 在古代战争中,火油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守城利器,使用方式多种多样。 一 制作燃烧武器 通常会制作成火矢:这是最常见的用法之一。士兵们会将箭头裹上蘸有火油的布条,点燃后用弓弩射出。当火矢射中敌军的营帐、攻城器械(如云梯、冲车等)或密集的士兵队列时,就会引发大火。比如在敌军使用云梯攻城时,城墙上的守军射出一排排火矢,一旦射中云梯,火焰会迅速蔓延,让攀爬的敌军陷入火海,不得不放弃云梯,从而阻止敌军登城。 或者是火罐:把火油装入陶土或金属制成的罐子中,罐口用布塞住并浸泡火油。使用时,点燃布塞,将火罐投掷到敌军阵中。火罐破碎后,火油飞溅而出,火焰会大面积扩散。这种方法在敌军攻城前的集结阶段非常有效,可以打乱敌军的阵型,造成混乱和恐慌。 还有防御城墙,有2种方法作为常见。 一是用火油泼洒城墙:在敌军攀爬城墙之际,守军会将火油从城墙上泼洒下去。城墙下的敌军士兵身上沾满火油后,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被火焰吞噬。而且火油会使城墙表面变得光滑,攀爬的敌军难以立足,增加了他们攻城的难度。 二是点燃护城河:如果护城河较窄,守军可以在护城河上倒油并点燃。当敌军试图渡过护城河时,火焰形成的屏障能够有效地阻止他们前进。比如在一些小型城池的防御中,火油点燃的护城河就像一条燃烧的护城河,让敌军望而却步。 还有一大用处就是攻击攻城器械 焚烧攻城塔:攻城塔是敌军用来接近城墙、让士兵登上城墙的大型器械。守军可以用投石车将装有火油的容器投向攻城塔,一旦命中并起火,攻城塔内的士兵就会被困在火中,而且木制的攻城塔结构也会被烧毁,失去作用。 以及 摧毁冲车:冲车是用于撞击城门的重型器械。守军同样可以用燃烧的火油对付冲车,使冲车的木质部分燃烧,损坏其机械结构,使其无法继续撞击城门。 当然,攻城方也不会傻不拉几的就让火烧起来。在攻城或遭遇火油攻击时,会采用以下几种方式应对: 针对火矢和火罐,攻城士兵会使用特制的盾牌,这些盾牌通常用多层不易燃的材料(如浸湿的兽皮、多层木板等)制作而成。在遭遇火矢或火罐攻击时,他们可以举起盾牌进行防护,减少火焰对自身的伤害。 或者湿布裹身:在有可能受到火油攻击的情况下,士兵会用湿布或浸过水的衣物裹住身体。这样,即使被火油溅到,湿布可以降低火焰的伤害,争取时间扑灭火焰,避免被严重烧伤。 针对泼洒城墙的火油,如果发现城墙上有火油泼洒下来,攻城方会组织士兵用沙土覆盖。因为火油燃烧需要氧气,用大量的沙土掩埋可以隔绝空气,从而熄灭火焰。而且,沙土还可以增加城墙脚下的摩擦力,使攀爬变得相对容易一些。 还有一种比较残忍,那就是快速登城:在火油尚未点燃或者火势不大时,攻城士兵会加快攀爬速度,争取在火势蔓延之前登上城墙。为此,他们可能会采用更加密集的攀爬队形,利用同伴的身体掩护,减少被火焰攻击到的机会。 如果护城河被火油点燃,攻城方可能会使用一些长的木板或简易桥梁,从火焰较弱的区域快速搭桥通过。这些木板或桥梁通常是提前准备好的,长度足够跨越护城河的部分区域,使士兵能够避开火焰最凶猛的部分。 等待火势减弱:在没有合适的工具快速通过时,攻城方可能会等待火势自然减弱。比如,当火油燃烧殆尽,或者因风向改变等因素导致火势减弱时,再寻找机会渡河。 针对攻城器械被火油攻击也多。对于攻城塔和冲车等重要攻城器械,一旦被火油击中,攻城方会组织士兵进行灭火。他们会使用水桶、湿布等工具,迅速扑灭火焰,同时对器械进行抢修,尽量恢复其功能。 或者是增加防护措施:在后续的攻城过程中,会对攻城器械增加防护措施。比如在攻城塔表面覆盖一层不易燃的材料(如湿泥、铁皮等),以降低被火油攻击时起火的概率。 总之古代冷兵器时代,攻城守城方是千奇百怪,应对的种类也多。周桐也不得不感慨一下古人的智慧。 看周桐发呆,赵宇伸手拍了拍他:“咋滴,侄儿,昨晚没睡好?” 周桐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事儿,叔,只是在想这攻守之事。”周桐笑着回应道。 正好,派去询问的人也回来了,证实了周桐所言不虚,欧阳羽确实将城防布置的重任交托于他。 赵宇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神情,还是有点不放心,对周桐朗声道:“既已确定,那咱爷俩就好好合计合计。侄儿,你有啥想法,尽管说来,你叔我在这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多少能帮衬着点。 周桐嘿嘿一笑。整活,要开始了。金人小宝贝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28章 城防准备(一) 下了城,周桐与赵宇一行人率先奔赴采石场。之所以选择先前往此处,乃是因为城墙的修筑与加固乃是城防重中之重,而优质的石料则是构建坚固城墙的根基。唯有先确定石料的储备与供应状况,才能妥善规划后续的城防工程。 这采石场位于钰门关以东约三里之处,四周群山环抱,峰峦叠嶂。山上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随处可见,皆是可用于修筑城墙的上好石材。采石场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地劳作着。有的在山体上开凿石料,有的在搬运已采下的石块,还有的在对石料进行初步的修整打磨。场地中央,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宛如一座小山丘,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峻的光泽。 周桐目光在采石场中扫视一圈后,转身向赵宇问道:“这采石场中可还有现成能用的存货?” 赵宇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答道:“仓库里倒是存放着不少石料,只是因年久失修以及之前的一些战事动荡,大多数都已破碎不堪。若要用于修筑城墙,还得重新回炉烧制,方能使其坚固如初。” 周桐听后,微微点头,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旋即说道:“无妨,这些破碎的石料也并非毫无用处,可当作投石车的弹药。” 周桐深知赵宇他们以往修筑城墙所用材料多是灰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问赵宇:“赵叔,您可知那三合土?咱们城中三合土的材料可有?” 三合土,也被称为古代水泥,虽然跟现代的水泥相比还是相差很大,但是在当时也足够了。三合土主要是由石灰、黏土和细砂组成。石灰是通过煅烧石灰石获得的,其主要成分是氧化钙。黏土是一种常见的土壤类型,含有多种矿物质,具有良好的粘结性。细砂则能增加材料的坚固性,使整体结构更加稳定。 首先要将石灰加水熟化然后将熟化后的石灰与黏土、细砂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搅拌。在一些较为讲究的配方中,还会加入糯米浆。糯米浆是用糯米熬制而成的浓稠液体,富含淀粉。它能像细密的丝线一般,将石灰、黏土和细砂牢牢缠绕在一起,极大地增强了三合土的韧性与耐久性。古城墙为例,城墙底部用三合土铺筑厚厚的一层,能够承受城墙主体的巨大重量,抵御岁月的侵蚀和外部力量的冲击。 毕竟是十几年的守将,对这些还是知道的。赵宇摸着下巴,缓缓说道:“这三合土的材料城中倒是有一些储备,只是糯米浆的存量不多。” 周桐一听,心中明白赵宇定是心疼那珍贵的糯米浆,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粮食来之不易。还有就是,老赵这是在桃城的那段时候饿怕了。 可周桐却毫不在意,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笑容。他悄悄拉着赵宇的衣袖,将赵宇引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赵叔,您瞧瞧,朝廷给咱拨了这么多粮食,您想想,就咱们这千把号人,这些粮食足够咱吃上好几月都绰绰有余。可您觉得,就这局势,咱们真能稳稳当当地吃上几个月吗?” 赵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周桐见此,嘴角的笑意更甚,接着说道:“这不明摆着嘛,我师兄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朝廷这是拿咱们当诱饵呢!故意摆出一副人少粮多的样子,引那金人来犯。一旦城破,咱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趁着现在,把能用的都用上,打一场奢侈的硬仗,赵叔你难道是想把那些粮食留给金人吃?”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赵宇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那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得老大,活像个被惊到的傻狍子。可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他脑子里突然就闪过欧阳羽之前跟他念叨过的那些话,心里头那根弦像是被人狠狠拨弄了一下。 他吧唧吧唧嘴,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里头开始琢磨起来。这城防就像个大姑娘,得好好拾掇,可不能抠抠搜搜的,不然等金人那一群恶狼扑上来,把城给破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只能抱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后悔。 “侄儿,你这话糙理不糙。咱守这城,就跟光着膀子跟人玩命似的,脑袋天天在裤腰带上晃悠。要是还跟个老娘们儿似的,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等城破了,咱都得完蛋。” 赵宇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那眼神里像是突然点着了一把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一股子血性直往上涌。他本就是个直肠子,脑袋一热,啥顾虑都被那满腔的热血给冲没了。经周桐这么一撺掇,就跟被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亢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家伙跟金人干一场。 “赵叔,您能想通就太好了!” 周桐兴奋地一拍赵宇的肩膀,“咱们现在就得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这三合土的事儿,您就别操心那点糯米浆了,该用就用。有了这三合土加固城墙,再加上充足的投石车石料,咱这城防就多了几分胜算。” 两人正说着,周桐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采石场景象上,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赵叔,您给我讲讲这采石场的工匠们都是如何采石的呗?我瞧着他们忙忙碌碌,却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大咧咧地开口道:“侄儿啊,这采石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帮工匠们大多就靠着祖上传下来的老法子和自己那点经验瞎琢磨。 你瞅那边,有些工匠正拿着铁钎铁锤在那儿鼓捣石头呢。他们先在石头上用铁钎吭哧吭哧地凿出一排排小孔,这孔啊,间距和深度可都有门道,深了浅了、宽了窄了都不行。 凿好孔后,就把铁楔子往里一插,接着就抡起大铁锤,‘哐当哐当’地死命敲。这敲的时候啊,那力度和节奏,全看工匠的手底下功夫,没个几年的磨炼,根本就拿捏不准。 要是敲得好,那石头就跟听话的小媳妇似的,顺着楔子的方向‘咔嚓’一下就裂开了,一块合用的石料就到手了。还有些工匠会玩点花活儿,利用热胀冷缩的道道。冬天的时候,大白天在石头上弄个洞,往里头灌满水,再给它封严实咯。到了晚上,气温‘唰’地一下降下来,水结成冰,那冰的劲儿可大了,‘噗嗤’一下就能把石头撑开。 周桐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心中对这些工匠的智慧和辛劳暗暗钦佩。他又想起一事,问道:“赵叔,那采下的石料,除了用于城墙修筑,若是要制作一些守城的器械,像投石车之类的,对石料可有特殊要求?” 赵宇皱着眉头,挠了挠脑袋,寻思了一会儿才说道:“侄儿啊,这投石车要用的石料那可是有讲究的。得要那种硬邦邦的,跟铁疙瘩似的,还得重量刚刚好。要是太重了,那投石车就跟个软脚虾似的,根本拉不动,还咋发射?要是太轻了,扔出去就跟挠痒痒似的,屁用没有。一般都是挑那些密度大得很,石头里头紧巴巴、实实成成的石块。工匠们还得给这些石头拾掇拾掇,把边边角角修一修,磨一磨,整得顺溜点,这样扔出去才更得劲,更能砸中那些个兔崽子。” 周桐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看来,这采石场的管理和石料的分配可是个精细活儿。赵叔,您平日里都是如何安排的?” 赵宇咧着嘴笑道:“咱这儿有个老陈,那可是个老手艺人,对这采石、加工的事儿门儿清。我就安排他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一块负责统筹。他们心里都有本账,知道啥时候该干啥,会根据城墙修筑和做那些守城器械的需求,指挥着工匠们采石、加工。这石料分配也不是瞎来的,得紧着工程的进度和重要性。城墙的关键地方,像城门附近、城墙拐角这些容易被攻击的部位,那肯定得先顾着,得把好石料都堆在那儿。等这些弄好了,再去管其他地方。不过,贤侄啊,你现在也参与到这事儿里了,这调配的事儿,你可不能当甩手掌柜,也得给我多操点心,多留留意。” 周桐拍着胸脯说道:“赵叔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对了,赵叔,这采石场离城有三里地,石料的运输可还方便?” 赵宇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运输确实是个难题。咱主要靠马车和人力搬运,山路崎岖,马车走得慢,还容易损坏。人力搬运更是辛苦,效率也不高。之前也想过拓宽道路,可工程量太大,一直没能实现。” 周桐皱着眉头,两根手指不停地敲着太阳穴,思索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赵叔,您看啊,我琢磨着咱可以多召集些民夫来。这运输石料的路不好走,咱就分段来搞。开头那段路况还行的,就用马车拉,等马车到了路不好的地儿,就换民夫接力往上搬。这些民夫也不容易,咱得给他们点甜头,只要肯来干活的,就多给些报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宇一听,眼睛 “噌” 地一下就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大手猛地一拍大腿:“侄儿,你这脑瓜子就是灵光!这主意妙啊。我这就赶紧去安排人筹备,把这事儿给办妥咯。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欧阳羽给咱派了人手嘛,我看咱俩就一人一半,把人都用好。这段时间,别的先不管,就铆足了劲多弄些石料进来。这事儿我和老陈盯着,保准不出岔子。” 就在这时,一名工匠匆匆跑来,向赵宇禀报:“将军,我们在采石时发现一处石料质地有些松软,不太适合用于城墙修筑,您看如何处置?” 赵宇看向周桐,周桐思索片刻后说道:“赵叔,这松软的石料莫要丢弃。咱们可以将其打碎,筛选出合适的颗粒,与石灰、黏土混合,用来制作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比如在城墙脚下堆砌一些护坡,增加城墙的稳定性。” 赵宇点头称赞:“侄儿,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随后,周桐与赵宇又在采石场中仔细查看了一番,与工匠们交流了石料开采与加工的细节,确保每一块石料都能物尽其用。待诸事安排妥当后,他们便离开了采石场,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城防要点,继续为守护钰门关而精心谋划、奔波忙碌。 回到城中营地,赵宇心急火燎地一头扎进粮草库,开始清点粮草。他那粗糙的大手在一袋袋粮食上摸过,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数字,眼神中透着凝重与专注。 而周桐这边也没片刻停歇,风风火火地召集了一群士兵和民夫。只见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磨蹭,咱今儿个要干件大事,把这三合土给捣鼓出来!” 说罢,他率先走向堆放石灰的角落,全然不顾那扬起的灰尘会弄脏自己的衣衫。 士兵和民夫们赶忙跟上,周桐指挥着他们将石灰一股脑地倒入大缸之中,随后抄起水桶,“哗啦哗啦” 地往缸里猛灌水,那水溅起的水花湿了他半身衣裳,他也毫不在意。石灰遇水,瞬间 “滋滋” 作响,热气腾腾地翻滚起来,周桐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那熟化的石灰,嘴里催促着:“快,把黏土和细砂都运过来,别耽误了时辰!”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黏土和细砂搬运而至,周桐也不讲究什么精细称量,大致估摸了一下比例,就指挥着大家往缸里倒。“倒!再倒!好嘞,就这么着,开始搅拌!” 他扯着嗓子喊道。那搅拌的木棍在缸里疯狂转动,周桐嫌速度不够快,索性夺过一根木棍,亲自上阵,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搅着,每搅一下,都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对于糯米浆的使用,周桐更是大手大脚,全然不顾及这糯米在乱世中的珍贵。他指挥着士兵们将一袋袋糯米倒入大锅中,灶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他满是汗珠与灰尘的脸。 随着水温升高,糯米在锅中翻滚,渐渐化为浓稠的浆液。周桐看着那不断熬制出的糯米浆,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人一桶接一桶地将其舀出,准备加入到三合土的制作中。 旁边有士兵面露心疼之色,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劝阻。周桐却满不在乎地吼道:“别小家子气,这城要是守不住,留着这些也白搭!别留给金人崽子们!” 说罢,他亲自提起一桶糯米浆,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将那散发着香气的浆液一股脑地倒入正在搅拌的黏土、石灰与细砂混合物中,那 “咕噜咕噜” 的倒入声仿佛是他奏响的战斗号角,激励着众人抛开顾虑,一心只为城防的加固。 士兵们听闻此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瞬间爆发出汹涌澎湃的激情,那股疯狂劲儿让周桐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得直发懵。原本面露心疼的士兵,此时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们猛地握紧手中的工具,每一下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这三合土变城倒地的金人。 有的士兵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将一筐筐材料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搅拌处,完全不管可能会砸到自己;有的则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在场地中来回奔跑,脚下扬起的尘土都来不及落下, 还有的狠人估计是被旁边人给怂恿上头了,直接跳进搅拌缸中,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搅拌工具,在糯米浆和其他材料中疯狂翻滚,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奶奶的,跟爷爷比狠是吧?爷爷拼了!”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士兵们的呼喊声、工具的碰撞声以及材料的倾倒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周桐人都看呆了,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起来:“我尼玛,我就随口那么一吆喝,这是捅了马蜂窝还是咋的?你们这是要做三合土啊,还是要拆了这营地?尼玛这再不制止一下,没等金人来攻,就先被你们给毁了。这哪是干活啊。 看着看着,周某人也看得是热血沸腾的。 “大家加把劲,这三合土可是咱们城墙的守护神,做得好,金人就别想轻易攻破咱们的城!” 周桐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帮忙搬运材料,他那原本略显白净的脸庞,不一会儿就沾满了灰尘,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灰尘上冲出一道道痕迹,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着无比的坚定。 周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一会儿指导这边的搅拌,一会儿又去查看材料的准备情况,整个营地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而周桐就是那个疯狂的掌舵者,带着众人不顾一切地向着加固城防的目标冲刺。 而赵宇那边,经过一番清点,心中对粮草的数量和种类有了底。这边刚从粮草库出来,就被那营地中的喧闹声给惊到了。他一路小跑过来,看到眼前这混乱又疯狂的场景,嘴巴大张,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扯着嗓子就开骂:“你们这群兔崽子,是在做三合土还是在发癫?这是打仗呢,不是耍猴戏!看看这乱哄哄的,像个啥样子!周桐啊,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也疯了,你这是带的啥兵,我还以为进了土匪窝子!” 骂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咂咂嘴,看着士兵们那股子拼命的劲头,无奈地摇摇头,嘟囔道:“不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只要能把城防搞好,爱咋折腾咋折腾,大不了事后再收拾这烂摊子。 周桐停下手中的活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那像瀑布似的汗水,咧着嘴笑道:“赵叔,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您瞅瞅这场面,虽说乱得像一锅粥,可兄弟们这热情,那是嗷嗷叫啊!就凭这股子劲儿,咱这城防指定差不了。不过我估计,咱这三合土弄出来的量不算多,可糯米浆倒是有不少存货,咱得想法子把这些糯米浆都给它物尽其用咯。” 赵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你个小兔崽子,就会在这儿瞎咧咧。不过粮草的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刚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粮食管够,足够你们折腾这些玩意儿。哼,就当是拿粮食喂饱你们这股子疯劲了,别到时候城防没弄好,还把粮食都糟蹋了,那我可跟你没完!” 周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兴奋地扯着嗓子喊道:“哈哈,有赵叔这话,咱可就撒了欢儿地干啦!兄弟们,都听到了没?粮食管够,都别藏着掖着,放开手脚往死里干!” 士兵们一听,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欢呼声响彻整个营地,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 众人齐心协力,这一批三合土总算是顺顺利利地搞出来了,虽说量不算大。赵宇一刻都不敢耽搁,扯着嗓子召集人手,带着工匠和民夫们风风火火地就往城墙那边赶。他站在城墙脚下,像个雷公似的大声吼道:“都给我听好了!把这些新弄出来的三合土都给我好好地糊到城墙上,尤其是那些软趴趴的薄弱地方,可别浪费了,一点一点仔细地砌。虽说不多,但也能顶大用!” 士兵和民夫们连忙大声应和着,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有的吭哧吭哧地搬运三合土,有的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堆砌,一个个忙得跟陀螺似的,热火朝天。而周桐则带着另一拨人继续在营地中熬制备份的糯米浆和搅拌三合土。 看众人都适应下来,周桐也放心了,他找了几个机灵点的,让他们好好盯着别出乱子,自己则是往投石机那里赶去,这可不能出现问题。 周桐风风火火地直奔投石机那儿去,放眼一瞧,只见城墙上整整齐齐地架着十架投石机,个头相较于城下的显得颇为小巧。城下的空地上,则威风凛凛地排列着八架体型较为庞大的投石机。他一路小跑来到城下,一眼便瞅见老陈正猫着腰蹲在一架投石机旁,全神贯注地琢磨着啥。 周桐扯着嗓子喊道:“老陈,忙啥呢!” 那一吼,惊得旁边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跑了。老陈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抬起头见是周桐,脸上立马绽出个大笑脸,起身大步迎过来,粗着嗓子打趣道:“小说书,你这是闲逛到这儿来啦?咋的,不来搭把手,是想当监工瞅咱干活呐?” 周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摆了摆手说:“老陈,你可别瞎咧咧了。我来就是想跟你唠唠这咋整的,要是守城,你这里可不能出现问题啊,我的陈哥哥。” 老陈笑道:“我正好再琢磨琢磨怎么改良一下,让他投的更远呢。” 周桐嚷道:“老陈啊,咱这都火烧眉毛了,先别一门心思琢磨咋改良这投石机啦,根本来不及!我跟你说,这样就挺好,当下重中之重,是得把这些投石机的质量弄得稳稳当当,别射几下就垮了,什么绳子,皮筋多准备一点,没有那么多就现做现搞,别省着。 还有石头也得多预备些,甭管是圆的方的、大的小的,只要能从这投石机里飞出去,能砸出去的,那就是好家伙。就一个字,乱!主打就是瞎鸡儿乱打,就算埋,也要把他们给埋了。” 老陈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小说书,你这想法有几分道理,可也有些难处。这投石机若只是一味地乱投,虽说能让金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咱的石头储备怕是撑不住多久。而且如果没有了射程,万一敌人的投石车比我们的远,那不就是白忙活了吗? 不过你说的加固投石机质量和多备石头,这确实是关键。咱可以先按您说的,把现有的投石机都检查加固一遍,各类绳索、部件该换的换,该补的补,确保每一架都能稳稳当当持续作战。石头也尽快收集,大小形状不论,先堆满投石机周边。 周桐微微点头 “老陈,不愧是咱这儿的行家。咱就按你说的,先把投石机的根基筑牢,让它们都能经得起折腾。 你说的问题我考虑到了,辛苦你尽快测试出咱们投石机的最远距离,有了这个底数,咱心里就有谱了。剩下的麻烦事儿,你就甭操心了,统统交给我来处理。我周桐在此立誓,绝不会让金人的那些投石车有机会进入到咱们的射程之内。你也知道,金人最拿手的是骑射,这投石车嘛,他们未必能比咱们强到哪儿去,而且他们还要带一堆攻城器械。所以大可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在战场上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无暇全力施展投石车的威力。” 老陈听完周桐这番话,心中那原本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他看着周桐,他深知周桐并非是盲目自信,其必定有着自己的盘算与考量,只是尚未言明罢了。 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周公子,有你这话,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你既有此决心,那我定全力配合。 周桐心里也开心起来:“哦,对了,等整得差不多了,可以试着发射一下,城上的人好观察效果,城下的呢,就用石灰啥的在地上画好区域,分成八个不同的角度,到时候照着射就行。你可得好好培训那些操作的兄弟,让他们好好配合,多观察方位啥的。平常练习也别太猛了,毕竟石料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用得多了,就自个儿组织人去挖去,可别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老陈听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应了周桐的话。 之后的事情,周桐拉着老陈,将人员的训练,和石头储备细细商量了一下。 像训练可以由经验丰富的工匠(像老陈)进行操作示范,展示从装填石块、调整角度到发射的完整过程。在装填石块时,强调要确保石块放置稳固,避免在发射过程中掉落。对于调整角度,要让操作人员明白如何根据目标的大致方向和距离来操作,比如以远处的某个标志性建筑为参考点,确定投石机的角度。示范过程要放慢速度,让大家看清楚每一个动作,然后让操作人员自己动手操作,在旁边进行指导纠正。 之后模拟实战演练和压力训练。例如,设置时间限制,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定数量的发射任务。同时,安排一些干扰因素,如制造噪音来模拟战场上的喊杀声、金人的攻击声等,让操作人员在压力环境下保持冷静,熟练操作投石机。还可以模拟投石机出现故障的情况,如弹射臂卡住、绞盘松动等,让操作人员学会快速排查和解决问题,确保投石机能够持续作战。 最后一定要,总结经验与持续改进 训练后的复盘:每次训练结束后,组织操作人员进行讨论和总结。让他们分享在操作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自己的解决方法以及对操作技巧的理解。例如,有的操作人员可能发现了一种更快速装填石块的方法,或者找到了一种在紧张情况下准确调整角度的窍门,通过分享这些经验,可以让整个团队的操作水平得到提升。 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训练方法:根据训练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和操作人员的反馈,及时调整训练方法。如果发现大部分操作人员在某个操作环节上比较薄弱,比如在调整角度方面总是出现偏差,就需要加强这方面的专项训练。同时,结合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如金人可能采取的不同阵型、攻击方式等,对训练内容进行更新,让操作人员能够更好地应对各种实战场景。 还有储备问题,资源收集与调配。 首先要充分利用周边的自然环境。派遣小队到附近的山上寻找合适大小的石块,尤其是在山谷或者山体滑坡地带,那里往往有大量散落的石头。同时,在河边也可以寻找被水流冲刷得较为光滑的石头,这些石头形状相对规则,比较适合投石机投射。对于采集到的石头,可以用马车或者手推车运输回城内,在投石机附近设置专门的堆放区域。 之后考虑将城中一些废弃建筑或者损坏建筑的石材重新利用。如果有破旧的城墙、房屋等建筑,将其拆解后获取石材。这不仅可以增加石头储备,还能清理一些可能影响城防的建筑隐患。在收集过程中,要注意对石材的筛选,剔除那些过于破碎或者质地过于松软的部分。 城内挖掘:如果周边自然环境中的石头资源有限,还可以在城内进行挖掘。例如,挖掘一些干涸的池塘、旧的地窖或者废弃的水井,这些地方有可能埋藏着石头。同时,在挖掘过程中也可以顺便挖掘一些用于制造三合土的黏土等材料,到时候周桐那里的人也会来帮忙,实现资源的综合利用。 对于收集来的石头,要进行合理的堆放和分类。按照石头的大小大致分为几个类别,比如小石块(可以单手拿起的)、中等石块(需要两人搬运的)和大型石块(需要借助工具搬运的)。这样在使用投石机时,可以根据不同的目标和投石机的型号,快速选择合适的石头。同时,要将石头堆放在投石机附近容易获取的位置,并且预留通道,方便运输车辆进出。 还要定期对石头储备进行盘点。可以通过简单的计数或者测量体积的方式,估算石头的储备量。根据守城的预计时长和投石机的使用频率,制定合理的补充计划。例如,如果每天投石机预计发射 100 次,每次使用中等石块,平均每块中等石块的体积为一定数值,就可以计算出每天的石头消耗,从而安排相应的采集队伍进行补充。当然这方面的问题就交给周桐来了,现代人来解决这种数学问题要是也解决不了,他就有点不敢面对自己的中小学老师了,您问高中和大学老师,额,早就格式化了。 总之商量了许久,直到赵宇一路小跑来到周桐所在之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粗声粗气地喊道:“周桐,欧阳羽师兄找你,也不知道有啥急事,咱得赶紧过去。” 周桐听闻,便与老陈匆匆作别,跟着赵宇前往欧阳羽的处所。 一路上,赵宇扯着周桐的胳膊,脚步匆匆,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那欧阳羽师兄,整天文绉绉的,也不知道找你干啥。咱这正忙着守城的大事儿呢,可别整些没用的。” 周桐则笑嘻嘻地回应道:“赵叔,您别急嘛。师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出些好主意呢。” 两人拉拉扯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欧阳羽的住处。周桐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说道:“师兄,您找我何事啊?是不是又有什么锦囊妙计要传授给我呀?” 欧阳羽正坐在桌前看书,见周桐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着说:“周桐,我听闻你在投石机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特来问问情况。” 周桐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道:“师兄,我和老陈正商量着怎么让投石机在守城之战中发挥最大作用呢。我们打算先把投石机的质量加固好,多备些石头,不管啥样的,能砸出去就行。然后训练操作人员,让他们能快速装填、发射,也不用太讲究准头,主打就是出其不意。”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你此计虽略显粗放,但在这紧急关头,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不过,这石头储备和人员训练可都不是小事儿,你可有详细的计划?” 周桐于是将之前和老陈商量的关于石头储备的资源收集与调配方案一一道来,包括周边采集、废弃建筑利用、城内挖掘,以及石头的堆放分类、库存盘点和补充计划等。欧阳羽听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考虑得颇为周全,尤其是这石头储备的计算和补充计划,若能妥善施行,可保投石机无后顾之忧。” 周桐嘿嘿一笑:“师兄过奖了。不过,我这人手有点不够用啊。我想从您这儿要些人手,去老陈那儿帮忙。最好能组成两个轮班的人手,这样既能保证投石机持续运作,兄弟们也能有休息的时间。或者干脆让后备营的人都来学学,把操练改成搬运石头,先把投石机周边堆满石头再说。当然,休息时间肯定要合理安排,饭也得好吃管够,不然兄弟们哪有力气干活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你所求,并非不可行。只是这后备营的操练改动,需得从长计议。我可安排一部分人先去协助老陈,至于轮班之事,还需与老陈商议出一个妥善的安排。不过,周桐,你也莫要只想着这投石机,守城之策需多方面考量。金人素以骑射称雄,其骑兵来势迅猛,机动性极强,常以快速冲击打乱我军阵脚。且他们擅长奇袭战术,或会挖掘地道暗中潜入城中,又或趁夜色掩护,以轻装步兵携云梯强行攻城。若我军只专注投石机一事,恐被其从其他薄弱之处突破防线。” 周桐嘿嘿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师兄所言极是,这些我也都思量过些许对策。那地道之险,我想可安排士兵于城内多处掘井监听,一旦察觉地下有异常动静,便即刻以烟熏之法,配合地道内的防御工事,如设置尖桩陷阱等,让其有来无回。至于那云梯攻城,城墙上可多备长杆、热油、巨石等物,待云梯靠近,先以长杆推拒,再浇下热油、砸落巨石,使其难以得逞。骑兵冲击则可在城外要道布置拒马、铁蒺藜等障碍,减缓其速度,再以强弩手与长枪兵协同作战,抵御其锋芒。不过,师兄见识广博,我自当先聆听您的高见,再做定夺。”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对于地道防御,除了掘井监听与烟熏之法,还可在城墙根基附近深埋水缸,借水缸共鸣放大地下声响,以便更精准察觉地道挖掘方位,提前做好防备。 此事需统筹规划,不可操之过急。你先将投石机之事安排妥当,我这边也会思考其他防御策略,待有了详细计划,我们再共同商议。” 周桐应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欧阳羽见状,便让周桐和赵宇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后续事务。 赵宇和周桐出了门后,赵宇大力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咧嘴笑道:“侄儿啊,今日你在师兄面前的表现可真是不错!,我看这守城之战,有你在,咱们胜算又多了几分。” 周桐谦逊地笑了笑:“赵叔,您过奖了,这还得多亏了大家一起商量,我不过是把想到的点子说出来罢了。您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可别太过操劳,身体才是本钱呐。” 赵宇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暗示道:“你小子,我看那姑娘估计在家等你等得心急了,你快回去吧。” 周桐被说得脸一红,随即打趣赵宇:“赵叔,您就别打趣我了。您放心,等以后我肯定给您介绍一个能管住您的,让您也尝尝这滋味。” 两人在路口说说笑笑,随后分别。周桐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回走,远远便看见老王在门口静静地候着,而徐巧就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地朝着路口张望。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两人在路口说说笑笑,随后分别。周桐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回走,此时夜幕已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铺展在天空之上,几点寒星闪烁,好似镶嵌其中的细碎宝石。冷风呼啸而过,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远远便看见老王在门口静静地候着,昏黄的灯光从屋内透出,洒在门口的青石小径上,形成一片片光影。而徐巧就站在一旁,身形单薄,仿若一阵大风便能将其吹倒。她眼神时不时地朝着路口张望,发丝在风中轻轻舞动。 周桐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近前,徐巧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想要回应,却因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显得有些虚弱,未施粉黛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态美,却别有一番韵味,恰似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娇弱花朵。 周桐先转向老王,微微点头示意:“老王,辛苦你了。” 随后,他的目光便紧紧锁住徐巧,满是心疼地轻声问道:“巧儿,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这外面风凉如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徐巧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想早点看到你。”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坚定。 周桐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刺骨,他心中愈发怜惜:“你呀,就该多顾着自己些。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 徐巧轻轻说道:“好多了,你别担心。” 老王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说道:“少爷,天还冷,咱们进屋说吧,莫要在这风口站着了,这寒夜的风可不留情面呐。饭菜都热着呢,快进去吃吧。” 进了屋,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周桐和徐巧相对而坐,徐巧不停地给周桐夹菜。老王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周桐也给徐巧夹菜,在烛火的映照下,场面十分温馨。 饭后,徐巧起身要帮忙收拾碗筷,周桐赶忙制止:“你身上还有伤,好好歇着就行,这些交给我和老王。” 老王在一旁打趣道:“公子啊,你这是心疼姑娘,就把我这把老骨头当苦力使咯。” 周桐笑着回怼:“老王,你这话说的,你平日里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我这不是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嘛。” 说着,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收拾着碗筷,徐巧在一旁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后,周桐走到徐巧身边,搀扶着她往屋里走:“走,我给你换药。” 进了屋,周桐小心翼翼地帮徐巧解开绷带,查看伤口,眼神里满是心疼:“还疼吗?” 徐巧摇了摇头:“有你在,就不怎么疼了。” 周桐轻轻涂抹着药膏,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徐巧。 徐巧看着周桐专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为我这样操劳,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周桐抬起头,看着徐巧,笑了笑:“傻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换好药后,两人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彼此,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许久,周桐才开口:“好了,你早点休息吧,养好了伤才能好得快。” 徐巧点了点头:“那你也早点睡。” 周桐却并未立即起身,他缓缓伸开手臂,目光温柔而炽热地看着徐巧。徐巧的脸瞬间泛起红晕,羞涩地将自己轻轻贴入周桐怀中。周桐拥住她,轻声说道:“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 徐巧在他怀中微微点头,回应道:“好。” 抱了一会儿后,周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站起身来。他帮徐巧掖了掖被子,然后慢慢退出屋外,轻轻关上了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海里都是徐巧的笑容以及刚刚相拥的温暖,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睡觉的地方。 明日,还有事要做呢。 第29章 城防准备(二)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柔和的光亮缓缓渗透进钰门关。周桐在榻上悠悠转醒,宿夜的休憩让他精神稍振,然而此刻他心中满是对城防事务的牵挂,片刻也不敢多耽搁,便翻身而起。 简单洗漱过后,他下意识地朝着徐巧的房间走去。轻轻推开房门,见徐巧仍在酣睡之中,她的睡颜恬静而安宁,几缕发丝散落在枕边,那原本象征着苦难过往的刺青在此时也仿佛被柔化。周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边。 为了不惊醒她,周桐只是静静地凝视了片刻,而后转身走向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快速地写下几行字:“巧儿,城防事务紧急,我先去忙碌。你安心养伤,切勿挂念。” 他将纸条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又把水杯小心地搁在一旁,这才再次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行至庭院,老王正在井边打水,准备晨间的琐事。见周桐出来,老王忙放下手中水桶,迎了上来:“少爷,这么早便要出去?”周桐微微点头:“老王,城防之事刻不容缓,我得赶去投石机那边瞧瞧。你照顾好巧儿,若有什么事,及时派人告知我。” 老王应道:“少爷放心,您也要多加小心啊。” 周桐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感激地说:“有你在,我很安心。那我先走了。” 言罢,他便出了门朝着投石机所在之处走去。 当周桐来到投石机的场地时,老陈已经带着工匠们在忙碌地修缮了。 老陈正猫着腰,仔细地检查着投石机的绳索,他那粗糙的双手在绳索上反复摩挲,眼神专注而凝重,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隐患。旁边的几个工匠则在一旁协助,有的在加固投石机的支架,有的在调试发射装置。 周桐大步走上前,扯着嗓子喊道:“老陈,你个老小子,干得咋样啦?”老陈抬起头,咧嘴笑道:“小说书,咱正紧锣密鼓地整着呢。这绳索有些磨损,得好好换换,不然到时候投石机成了软脚虾,可就误大事了。” 周桐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说道:“行嘞,可得仔细着点。这投石机就是咱的大杀器,不能出岔子。石料那边准备得咋样了?” 老陈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石料还在陆陆续续运来,不过这数量嘛,要是真打起来,还真有点悬乎。” 周桐皱了皱眉头,心里寻思着得赶紧想办法多弄些石料来。他站起身来,说道:“老陈,你先在这儿盯着,我去找赵叔商量商量。”说罢,便转身朝着军营走去。 来到军营,只见赵宇正在操场上集结人手,正背着手在巡视呢。 周桐走上前,笑嘻嘻地问道:“赵叔,你这一大早集结人手,是要干啥去呀?”赵宇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能干啥,这城墙得再加固加固,咱这城墙不弄得结结实实的,咋守得住?让你小子在城头跟他们说书?” 周桐一听,急了:“赵叔,这城墙加固固然重要,可投石机没石料那也是白搭呀。你得先派人去囤石头,越多越好。” 赵宇双手抱胸,不以为然地说:“你这小子,懂个啥。城墙要是被攻破了,你有再多石料也没用。咱得先把根基筑牢咯。” 周桐不死心,拉着赵宇的胳膊说道:“赵叔,你听我说。这投石机可以在金兵还没靠近城墙的时候就给他们来个下马威,要是没石料,这不就成了摆设嘛。咱可以边加固城墙边囤石头呀。” 赵宇甩开他的手,说道:“娘的,你别在这儿瞎咧咧,我自有安排。这城墙的事儿可不能马虎。要去你自己去。” 周桐见和赵宇说不通,心里琢磨着得找欧阳羽师兄想想办法。于是,他又火急火燎地赶到欧阳羽那里。 欧阳羽正在营帐中看书,见周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周桐,你这一大早的,咋咋呼呼的,何事如此慌张?” 周桐满脸堆笑,讨好地说:“师兄,帮帮你可怜的师弟我吧。我和赵叔在人手安排上有点分歧,他非要先加固城墙,可投石机没石料不行啊。我想从您这儿抽调些人手去囤石头。”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就会给我找麻烦。我这儿人手也紧张得很。” 周桐一听,赶忙凑上前,笑嘻嘻地说:“师兄啊,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您看您这文韬武略,智慧过人,肯定有办法的。您要是帮了我这个忙,我周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为师兄您赴汤蹈火。” 欧阳羽白了他一眼,说道:“行了,别在这儿油嘴滑舌了。我给你抽调 300士兵、1000死囚和 1000民夫,再加上个赵德柱。你可别把事情搞砸了。” 周桐一听,兴奋地跳了起来:“师兄,您可真是我的大救星。赵德柱?哈哈,有他卧龙先生在,肯定能给咱出不少力。” 欧阳羽瞪了他一眼:“你可别欺负人家。还卧龙先生,赶紧去办你的事吧,别在这儿烦我了。” 周桐笑着说:“师兄放心,我肯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我这就去把人召集起来。”说罢,便屁颠屁颠地走了。 周桐来到校场,把众人集合起来。他站在高台上,大声喊道:“大伙听着,咱今儿个有个重要任务,就是去给投石机囤石料。 这事儿关系到咱钰门关的生死存亡,大家都别偷懒。 我跟你们说,咱这儿实行多劳多得。只要你们运的石头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励。士兵们表现出色的,战后论功行赏,升职加薪不在话下;死囚们若积极肯干,减免刑期甚至恢复自由身也不是没可能;民夫们呢,家中粮食管够,还能分到肥美的猪肉,让全家都能吃得饱饱的。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既能为城防出大力,又能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只要你们运的石头够多够用,等打仗的时候,你们就不用当前排的排头兵送死,在后面好好装石头就行。这可是个美差啊,既能保命,又能为城防出大力。” 下面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一个士兵喊道:“小说书,您说话可得算数啊!” 一个死囚也高声说道:“俺要是好好干,小将军真能免了俺的罪?” 周桐拍着胸脯说:“我周桐一言九鼎,肯定算数。大家都别磨蹭了,赶紧出发。挣馒头去!”众人欢呼起来。 于是,众人在周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石料场走去。一路上,周桐不断地给大家打气:“兄弟们,加把劲。这开春时节,天气凉爽,正适合干活儿。这石料越多,咱守城的胜算就越大。 等打完仗,我请大家喝好酒,吃好肉。”士兵们听了,干劲十足,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到了石料场,众人纷纷拿起工具,开始搬运石料。有的两人一组,抬着一块大石头,嘴里喊着号子:“一二,一二,加把劲嘞。”有的则独自推着装满石料的小车,累得气喘吁吁,但也不肯停歇。 周桐也没闲着,他亲自上手,和大家一起搬运。他一边搬一边喊道:“大家都别偷懒,这可是为了咱自己的命。” 赵德柱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他那壮实的身子,扛起一块大石头就走,还不停地嚷嚷着:“都看我赵德柱的,我一个人能顶你们俩。你们留一点给我,别把我馒头给抢走了。” 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周桐见状,打趣道:“德柱啊,你这般神力,莫不是那卧龙先生转世,就等着在这钰门关大显身手,拯救苍生咯。今日你这表现,日后定要成为军中传奇。”赵德柱嘿嘿笑着,越发来劲。 在众人的努力下,石料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投石机场地。周桐看着忙碌的场景,心中暗自欣慰。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钰门关就一定能守得住。 周桐在石料场和投石机场地之间来回奔波,指挥着众人搬运石料,同时也关注着投石机的修缮情况。他知道,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老陈那边,经过一上午的努力,投石机的修缮工作也接近尾声。他找到周桐,说道:“小说书,投石机基本修缮好了,就等石料充足,咱就能好好教训那些金兵了。” 周桐高兴地说:“老陈,你辛苦了。有了这投石机,咱们就有了和金兵对抗的底气。” ”话锋一转,周桐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他凑到老陈跟前,笑嘻嘻地说:“老陈啊,你看这投石机修得这么好,你手艺太棒了!现在这边石料搬运人手有点紧,你这老当益壮的,不去露两手实在可惜,要不你也去搬会儿石头?” 老陈一听,眼睛瞬间瞪大,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指着周桐就骂:“你个小兔崽子,我在这儿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刚想歇会儿,你就来消遣我!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说着,作势就要动手打周桐。 周桐见状,赶忙跳开,边跑边喊:“老陈,我这是看重你呀!你这本事,搬石头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咯!”老陈被气得七窍生烟,哪里肯罢休,撩起袖子就追了上去。两人在场地里你追我赶,周围的士兵和民夫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哄笑起来,一时间,紧张的备战氛围里多了几分诙谐与轻松。 而赵宇在加固城墙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他来到周桐这里,说道:“周桐啊,这城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加固起来有点麻烦。咱得想个更好的办法。”周桐思索片刻,说道:“赵叔,要不咱们用三合土试试?这三合土坚固耐用,应该能解决问题。”赵宇点了点头:“行,那就试试。你去安排人准备三合土的材料,我这边继续加固城墙。” 周桐又赶忙安排人去准备三合土的材料,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项任务都必须尽快完成。 在这忙碌的一天里,钰门关的人们都在为了城防而努力着。 士兵们虽然抱怨着工作辛苦,但他们也明白,只要城门牢固,那他们就能活下来。 夕阳西下,一天的忙碌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周桐望着堆积如山的石料,望着修缮一新的投石机,望着加固后的城墙,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待周桐回到住所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他轻轻推开门,发现屋内一片漆黑,老王和徐巧早已入睡。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瞧见桌上留着为他准备的饭菜,可此时早已没了热气,饭菜冰凉。周桐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与愧疚,他默默走到桌前,也顾不上许多,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只为填补辘辘饥肠。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将碗洗净,便径直走向床边,一头倒了下去,身心的极度疲惫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其他,便沉沉睡去,在睡梦中,或许还萦绕着守城的种种事宜与对明日的隐隐担忧。 第30章 城防准备(三) 翌日一早周桐就起来了,是被惊醒的,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陡然将他从混沌的梦境深渊中拽出。他猛地睁开双眼,直挺挺地坐于榻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那 “怦怦” 的声响在寂静的屋中清晰可闻。脑海里,思绪仿若汹涌的潮水瞬间决堤,疯狂翻涌。先是投石机的关键细节,零件轮廓与绳索受力点在脑海中呼啸而过;紧接着,城墙的要害部位,垛口、拐角及薄弱之处如皮影戏般一一浮现;而后,金兵的各类战术,强攻、包抄、诱敌等场景似鬼魅般交错闪现。这些念头不受控地肆意冲撞,将他内心的安宁彻底碾碎。 恍惚间,他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回了现代那疲惫不堪的 “牛马生活”。曾经为项目方案熬过的无数个通宵,面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直至晨光熹微。又或是在拥挤的地铁里,被人群裹挟,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还紧绷着思考工作中的难题。此刻,这些往昔的片段与当下的守城重任相互交织缠绕,如噩梦般将他惊醒,令他睡意全无,徒留满心的疲惫与对未知战事的忧虑。 无奈之下,他缓缓起身,双脚触碰到地面的刹那,一丝凉意从足底直窜上心头。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舒缓那紧绷的神经,随后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洗漱之处。 洗漱完毕,他仍觉得浑身黏腻不适,精神也依旧萎靡不振。抬眼瞥见墙角的水桶,他心中一动,决定用冷水来刺激自己,让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他费力地将水桶提到屋中,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将满满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冰冷刺骨的水如千万根细密的针,瞬间扎遍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关也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然而,这彻骨的寒冷也的确让他的思绪瞬间清晰了许多,他像是从一场冗长而混乱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换上干净的衣物,朝着厨房走去。 在厨房中,周桐略显生疏地忙碌着。生火时,那柴火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几次差点熄灭,好不容易才燃起稳定的火苗。淘米的动作也稍显笨拙,水洒出了一些在灶台上。接着,他开始煮粥,眼睛不时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逡巡,心里盘算着该搭配些什么配菜才好。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停留在厨房角落里一个极易被忽视的小陶罐上。他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揭开罐盖,发现里面装着一小罐糖。是饴糖。 在古代,饴糖是比较常见的糖类。它主要是用谷物制作,常见的原料是黍、稷、稻、麦等。制作时,先将谷物洗净、蒸煮,使淀粉糊化。然后加入麦芽(发芽的谷物,含有淀粉酶),淀粉酶会把谷物中的淀粉分解为麦芽糖,经过长时间的糖化反应后,过滤掉残渣,将糖液熬煮浓缩,就得到了饴糖。 饴糖在古代的饮食生活中应用广泛。它的甜度相对较低,比较温和。在烹饪中,常被用于制作糕点、糖果,还可以作为菜肴的调味品,增添甜味。例如,在一些传统的中式糕点制作中,饴糖可以使糕点更加松软、香甜。同时,饴糖还具有一定的粘性,在制作糖葫芦等小吃时,它可以作为糖衣,包裹在山楂等水果表面。 这糖,其实是他前些日子在仓库一角偶然瞧见,想着能给平淡的饮食增添些滋味,便悄悄顺了过来。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时期,哪怕只是一小罐糖,也有着不小的吸引力。在这战火纷飞、物资匮乏的艰难时期,这糖显得尤为珍贵,如同稀世珍宝一般。 周桐看着这糖,灵机一动,心里想着自己厨艺平平,做出的饭菜恐怕难以与老王相媲美,于是便偷偷地在粥里加了些糖,期望能为这简单的早饭增添些许别样的滋味。 待早饭皆已做好,整齐地摆放于桌上,老王也恰好伸着懒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困意,脚步也略显拖沓。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已然备好的早饭时,那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嘴巴也微微张开:“少爷,您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起得如此之早,还把早饭都做好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老王,你平日里为了我和巧儿忙里忙外,操劳太多,我也该为你分担分担了。你尝尝这粥,我加了点糖,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言罢,他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坐在桌旁,呼呼地喝了起来。虽说这粥的口感相较于老王精心烹制的仍略显逊色,但因着那丝丝甜味的融入,倒也别有一番独特的风味。 周桐将一碗粥迅速喝完,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道:“老王,我先去校场了,巧儿那儿你帮我知会一声,让她安心养伤。”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大步迈向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之中。 而后转身向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轻盈而坚定,每一步落下,都似在这宁静的屋中踏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响。 周桐来到校场,只见空旷的场地中,欧阳羽一袭白衣,坐于轮椅上面。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周桐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师兄,早啊。” 欧阳羽微微转身,点头回应:“师弟,今日怎来这般早?” 周桐轻叹一声,说道:“师兄,你看这如今世道,兵荒马乱,百姓苦不堪言。君王统治之下,虽有盛世之象,然一旦战火纷飞,亦生灵涂炭。帝王世家,掌生杀大权,其决策关乎万民之命运。你我守这钰门关,护的是一方百姓,亦是这帝王之疆土。可在这权力与战火交织的漩涡里,我们不过是微末之人,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欧阳羽微微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那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深邃。他缓缓道:“师弟,帝王之令如天威,可这天下大势,又岂是一人可全然掌控?我们虽受君命守城,却也为心中大义。在这帝王世家的棋局里,我们唯有坚守本心,以侠义之道,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丝清明。” 周桐心中思绪万千,脑海中竟浮现出曾经现代世界的景象,不禁脱口吟道:“了却君王天下事,却赢不得这生前身后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想到了他以前所在得社会,转过身对欧阳羽说道:“师兄,昨夜我做了一场怪梦,梦到一个奇异的世界。 在梦中,我身处一座宏伟壮观的城池,高楼大厦如巍峨巨塔,直入云霄,那墙面似是琉璃所制,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仿若神宫仙阙。城中大道宽阔平坦,纤尘不染,不见马拉却能自行奔走的车在道上川流不息,其行速甚疾,却毫无杂乱喧嚣,仅闻几声清亮鸣响,恰似灵雀欢啼。 城郭之畔园林幽美,芳草如茵,繁花似海。老者于其间悠然演练拳法,一招一式,沉稳舒缓,尽显平和之态;幼童在草地嬉闹玩耍,其声清脆悦耳,仿若银铃,手中纸鸢高翔于空,与白云嬉逐。青壮之士或漫步湖滨,软语呢喃,或于演武之地尽情驰骋,活力四溢,朝气勃勃。 学府之中,殿堂敞亮,满是学子,皆专注聆听师长讲授,目中渴慕知识之光炽热如焰。师长凭诸般精妙器具与趣致教法,将学识如涓涓细流,润入学子心田。院内书声琅琅,此乃对明日之憧憬与期冀的高呼。 且于世间诸般角落,众人皆平等自在,各安其业。匠者凭技艺,商者凭筹谋,耕者凭勤勉,为世间创值,获其应得之功与敬。不见烽火硝烟,亦无君王独断专行之制。待梦醒时分,方觉乃是虚幻泡影,然与当下乱世相较,真乃天渊之别。”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好奇:“师弟,你这梦中世界,竟如此奇妙?听你这描述,应当是人间仙界,那场景,真叫人难以想象。” 周桐继续道:“是啊,师兄。在那个世界里,权柄并非独握于帝王一人之手,乃是众人共理。众民依诸般规例法度,护彼此权益,同促世间进益。与这封建帝王治下的动荡不安相较,实令人慨叹。” 欧阳羽微微点头:“当下,我们还是先专注于这钰门关的守卫,护得一方安宁,方是首要之事。” 此时,营地中号角声起,士兵们迅速集合。赵宇带着一队人马,如昨日一般,井然有序地前往城墙处,继续修缮城墙,炉灶中黑烟滚滚,工匠们正忙碌地烧制三合土,那炙热的火焰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 欧阳羽也准备带领另一队人去布置其他城防事宜,不仅仅局限于投石车。周桐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道:“师兄,我想让赵德柱跟在你身边,以防万一。赵德柱虽有时莽撞,但他为人忠勇,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欧阳羽摆了摆手,微笑道:“不必了,让他带人去搬石头挺好的。我有李四在旁,他脚力甚好,往来传递消息敏捷迅速,可保信息通畅。有他在,诸事皆能方便许多。” 周桐眼珠一转,又道:“师兄,那你把老陈那一帮工匠给我用用吧。” 欧阳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问道:“你要他们又作何打算?莫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点子了?” 周桐邪恶得笑了笑,这倒还真有呢。只不过还得再实行一下。 欧阳羽知道这小子鬼点子多,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你既有此想法,那他们便交予你。只是时间紧迫,你需得抓紧,莫要误了守城大计。” 周桐得了应允,却仍不满足,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说道:“师兄,我不妨跟你透露一下,我要搞的可是个大工程,您看,能不能再给我匀出些人手来?哪怕是些普通的民夫,帮着打下手也好啊。” 欧阳羽人也麻了,要要要,天天都问我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上次给你派了那 2000 人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城中各处城防事务繁重,既要加固城墙,又要筹备各种守城器械,还要安排巡逻放哨,每一处都急需人力投入。我这边也是捉襟见肘,实在匀不出多余的人手给你了。” 周桐皱着眉头,不死心地说道:“师兄,您再想想办法嘛。我这方法可是。若能成功,定能让金兵在攻城时吃大亏,大大增加我们守住钰门关的几率。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因为人手不足而付诸东流吧?” 欧阳羽苦笑着回应:“师弟,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看看这周围,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各就各位了。若我再从别处抽调,其他地方的城防必然会出现漏洞,到时候若是被金兵钻了空子,那可就悔之晚矣。你才是聪慧过人,就不能想想办法,在现有人手的基础上把事情办妥?” 两人来回拉扯了半天,见欧阳羽始终也没有松口,周某人只得暂别欧阳羽,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如何解决人手短缺的难题。他的目光渐渐投向了赵宇所率的那群正在城墙处忙碌的士兵和民夫。 看来只能求求赵宇那里了。 周桐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城墙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看到众人忙的热火朝天的。 待走到赵宇跟前,周桐恭敬地行礼道:“赵叔,您这儿的工程进展得颇为顺利啊。” 赵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了他一眼说道:“哼,还算凑合,不过这城墙想要修得跟乌龟壳子一样,还得加把劲。还有你小子不在校场那边帮忙,跑我这儿来做甚?” 周桐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贱兮兮地说:“赵叔,我来是有个绝妙的主意。我打算给那金兵准备一份‘大礼’,保准能让他们有来无回。这事儿就差些人手帮忙了,所以想从您这儿借调一些人。” 赵宇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道:“什么大礼?你小子别在这儿故弄玄虚,有话直说。” 周桐凑近赵宇,压低声音说道:“赵叔,我想在城外设下一些机关陷阱,再配合咱们的投石机,给金兵来个出其不意。可这工程浩大,我那点人手远远不够。您想啊,等金兵一来,先被陷阱拖住,再被投石机砸,咱们守城不就轻松多了?” 赵宇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说:“你这小子,能想出什么靠谱的机关陷阱?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叔,您还不相信我吗?我这计划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只要您借我些人,我保证把这‘大礼’准备得妥妥当当,让金兵好好尝尝咱们的厉害。” 赵宇双手抱胸,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这小子,就会说些大话。除非……” 周桐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除非什么?赵叔您但说无妨。” 赵宇嘿嘿一笑,咧着嘴道:“你个小兔崽子,净整些幺蛾子。除非你能在这半天之内,把你那啥机关陷阱和投石机咋配合的详细计划,给老子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老子瞅着这事儿确实靠谱,不是你在这儿瞎咧咧。 而且你得给老子保证,借调的人绝对不能影响咱这城墙修缮的整体进度,要是耽误了正事儿,老子可饶不了你。都做到了,我才会考虑借你几个人。要是做不到,你就别在我这儿瞎蹦跶,打什么鬼主意了,赶紧滚犊子!” 周桐心中一喜,一看有戏,就把赵宇拉到城头上。用手指着那一片空地。 眉飞色舞地说道:“赵叔,您瞧啊,我是这么打算的。这投石机呢,咱得先测试出它的最远距离,心里有个底,才能更好地安排后续。我打算用不同重量的石块多试几次,记录下每次的投掷距离,取个平均值,这样得出的结果比较靠谱。等确定了射程,咱就在一里开外的地方开始动手。先挖密密麻麻的小坑,这些小坑啊,专门对付金兵的战马和攻城器械。您想啊,金兵骑马冲过来,马蹄要是踩到这些小坑,准得崴脚,马一乱,他们的冲锋阵形就破了。那些攻城器械,像什么投石车、攻城塔推过来的时候,也得在这坑坑洼洼的地上费劲,速度肯定慢下来。” 赵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嗯,这投石机的射程是关键,你准备咋测?” 周桐回道:“我先挑几块轻重不同的石头,多扔几次试试,把每次扔的距离都记下来,再算个平均数,这样就知道大概能扔多远了。 赵宇有点懵:“前面听懂了,平均数是啥?” 周桐........ 赵叔您是会抓重点的。 “哎呀,这个您就别管了,这个测量交给我和老陈他们就行。” 周桐继续说到:“等搞清楚这个,就在一里地外开始挖小坑。刚开始是一里,要是情况允许,能往前哇多少就挖多少。 这些小坑密密麻麻的,金兵的马一跑过来,蹄子肯定得陷进去,到时候人仰马翻的,他们的攻城家伙事儿也得在这坑坑洼洼的路上折腾半天,想快也快不了。” 赵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嗯,有点道理。不过就这些小坑,能有多大作用?” 周桐嘿嘿一笑:“赵叔,这只是第一步。等小坑挖得差不多了,咱就在里面放上些削尖的木头,朝上斜着插。这样一来,金兵要想继续前进,就只能派人手来填坑,那他们可就完全暴露在咱们投石机的射程之内了。咱的投石机就可以狠狠地招呼他们,让他们尝尝被砸的滋味。” 赵宇眼睛一亮:“你小子,还真有点鬼点子。那在射程之内呢?你又有啥打算?” 周桐接着说:“在射程之内,咱就开始挖大坑。这大坑不用太深,但是要多挖,主要是为了限制他们的攻城器械。那些大家伙,像投石车,体积大重量也大,一旦掉进坑里,就别想轻易出来。他们要是想填坑,就得花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而在他们忙活的时候,咱们的投石机可不是吃素的,一轮轮石块砸下去,保管他们哭爹喊娘。” 赵宇哈哈一笑:“行啊,你这计划听起来是不错。不过这工程可不小,你确定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还有,你得保证不能影响城墙修缮这边的人手调配。”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叔,您放心。我都已经想好了,先从一些相对轻松的任务开始安排,比如让借来的人负责挖坑,我再找几个机灵的士兵去收集制作陷阱的材料。至于时间,我会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绝对不会耽误事儿。而且我会和负责城墙修缮的工匠们协调好,保证两边都能顺利进行。” 赵宇看着他,咧着嘴道:“行嘞,你这小兔崽子说得头头是道,挖坑这活儿也不用动啥脑子,就先借你几个人试试。要是搞砸了,看我咋收拾你!” 赵宇随即问道:“那你这臭小子,打算要多少人啊?别狮子大开口,我这儿可没那么多闲人。” 周桐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说道:“赵叔,我也不贪心,您就给我能跟挖坑工具对应的人数就行。咱早挖好早完工,也能早点让兄弟们回来,现在这局势,多在城外晃悠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我心里也有数。” 赵宇哼了一声:“行,就依你。我这就给你安排人手,你可给我好好干,别整那些幺蛾子。” 周桐带人点了一下,挖坑的工具,铲子,锄头,镐子什么的。一堆七七八八的共有两三千具。 就算赵宇他们倾巢出动也拿不完,周桐还是准备找他的好师兄再商量商量。他让赵宇先去投石机那找老陈,让他们先发射几次把大概距离算出来,之后派多少人来他回来会来说的。 周桐带人点了一下,挖坑的工具,铲子,锄头,镐子什么的。一堆七七八八的共有两三千具。就算赵宇他们倾巢出动也拿不完,周桐还是准备找他的好师兄再商量商量。 他让赵宇先去投石机那找老陈,让他们先发射几次把大概距离算出来,之后派多少人来他回来会来说的。 周桐转身匆匆朝着欧阳羽训练士兵的场地走去。此时,欧阳羽端坐在轮椅之上,却丝毫不减其指挥若定的风范。他目光如炬,口中不时发出清晰有力的指令,士兵们分成数组,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守城模拟训练。一组士兵扛着云梯,模拟金兵攻城,另一组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他们有的手持长杆,准备推倒云梯,有的拉弓搭箭,瞄准着“敌人”。欧阳羽沉稳地掌控着全局:“注意云梯的角度,推的时候要齐心协力,弓箭手保持节奏,不要慌乱!”在他的指挥下,整个训练场面虽然紧张,但却秩序井然,士兵们的动作也越发熟练高效。 周桐见状,不禁赞叹道:“师兄,你这训练安排得真是精妙,如此沉稳有序,士兵们的守城能力定能大大提升。纵坐于轮椅之上,却能将诸事调配得这般周全,小弟实在佩服。” 欧阳羽看到周桐前来,微微点头:“师弟,此乃守城必备之训练,不容有丝毫懈怠。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周桐苦着脸,开始哭穷:“师兄啊,我这正犯难呢。我计划在城外设陷阱配合投石机御敌,可人手实在不够。我找赵宇叔借人,他虽答应借些,但工具太多,他那的人手也有限。我这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又来求师兄您。” 接着,周桐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说给欧阳羽听:“我打算先在一里开外挖密密麻麻的小坑,坑中放置削尖木头,让金兵的战马和攻城器械受阻,他们若要前进就得填坑,此时便会暴露在投石机射程内。射程之内再挖大坑,限制他们的大型攻城器械,使其进退两难。” 欧阳羽听后,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师弟,此计虽有几分巧妙之处,可也存在风险。这挖坑设陷耗时费力,若金兵提前知晓或突袭而来,恐难万全。且这天气变幻莫测,若遇大雨,坑洞积水,陷阱威力必然大减。不过,若能把握好时机,妥善安排,倒也值得一试。你且先去将投石机射程精准测定,我这边再思量一下人员调配之事,看看能否从其他地方匀出些人手来助你。” 周桐心中一喜:“师兄英明,有您这话我就放心多了。我这就去把投石机的事儿办好,等您的好消息。”找赵宇他们去了。 当他赶到投石车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的投石车发射。巨大的投石车矗立在场地中央,它那粗壮的木质框架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气息。 老陈神色严肃,站在投石车旁指挥若定。负责装填石块的士兵们,光着膀子,肌肉紧绷,齐声吆喝着号子,将一块磨盘大小、表面粗糙且不规则的石块,沿着斜坡推上投石车投臂末端的吊篮,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感。 此时,地上早已用石灰画好了瞄准的方位标记。老陈蹲下身子,眼睛顺着投臂的方向看向远处的石灰标记,随后站起身来,大声指挥道:“左边绳索再松两圈,右边绳索紧上一圈,把投臂角度再压低一些,按照地上的标记来校准。” 士兵们得令后迅速行动,转动绞盘的士兵双手飞快地操作着,调整着绳索的松紧,测量角度的士兵则手持简易的角度测量仪,仔细比对,口中喊道:“陈指挥!准备完毕” 老陈点点头,喊道:“发射!” 负责触发机关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绳索,在得到指令后猛地用力拉动。刹那间,投石车的投臂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随着投臂在扭力作用下迅速扬起,带动吊篮中的石块高速升空。石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而凌厉的弧线,呼啸着向着远处飞去,飞行中带起强烈的风声,直至最终轰然落地,在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周围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振臂欢呼。周桐看的也是手痒痒,寻思着过会儿自己也要玩一玩。 赵宇在旁边看的是拍手叫好,他满脸兴奋地对周桐说道:“哈哈,好侄儿,你瞧瞧这投石车的威力,简直就是咱们的守城大杀器啊!就这劲道,金兵那脑瓜子要是被砸上,不得直接开花咯!” 周桐笑着回应:“赵叔,这投石车确实厉害。对了,赵叔,您这边城门修缮的活儿大概还得多久能完工呐?” 这里就得给大伙儿说说这钰门关的整体地势了。 钰门关,依山而筑,地势险要。其正面,一道雄伟城墙横亘,如巨龙蜿蜒,坚不可摧,是抵御外敌的首要防线。城墙两侧,山峦起伏连绵,仿若天然屏障拱卫着关隘。东侧群山巍峨,山势极为陡峭,悬崖峭壁林立,怪石嶙峋交错,几近垂直的山体令人望而生畏,莫说攀爬,便是立足其间都艰难无比,故而金兵从未有机会从东侧突破,采石场也设立于那里。而西侧,虽有一条隐匿于山林间的小路,蜿蜒曲折,狭窄逼仄,最窄之处仅容一人通过,且周围荆棘丛生,荒草萋萋,极为隐蔽。 往昔,有一次金兵便是趁夜色掩护,悄然由此小路潜行,出其不意地绕至守军后方,致使城中一度陷入混乱,守军遭受重创,那一场战役,至今仍是钰门关守军心中之痛。经历那一次之后,原先守将下令将西侧进城墙三里的树林全都焚烧,挖深坑,造瓮城。之后几次金人都不讨好。因而,钰门关的防御重点,始终聚焦于与北侧城墙相连的区域以及西侧小路,西侧小路也常年安排人手巡逻值守。 赵宇听后,面色凝重地说道:“北城门重新加固还不到一半呢。这工程浩大,既要确保城墙稳固,又得小心金兵突袭,着实不易。” 周桐知道,人手还是最大的问题,前几日商量的时候,他和欧阳羽就着加快修缮城门指定了好几种方案,比如,轮班工作,设立奖励制度,对在城门修缮工作中表现出色的士兵和工匠给予奖励。 还有对城门修缮工作进行详细拆解,比如把搬运石料、搅拌三合土、砌墙等工作明确分配给不同的小组。每个小组专注于一项任务,提高工作效率。例如,安排一组身强力壮的士兵专门负责将沉重的石料从采石场搬运到城门修缮处,他们可以采用接力的方式,减少中途休息的时间,加快石料的运输速度。 这些比以往相比已经是快了一倍有余,但人手不够的苦恼弄得钰门关就算是人人接兵,进度还是慢了些。 周桐正站在那愁眉不展,心里像被一团乱麻缠住。这时,周围突然有人高喊:“军师来了!” 周桐赶忙抬眼望去,只见欧阳羽带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朝着这边走来。 周桐脸上瞬间绽出笑容,迎上前去说道:“师兄,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没日没夜地折腾,加班加点地搞,也才弄了个差不多。你这一来,可真是解了我的大难题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神色严肃地说道:“师弟,你也辛苦了。我想了想如今鼠疫闹得厉害,商队都不敢来了,城防我也抽调了人手过来。,我留了些人手专门盯着城门预防万一。另外,我还在各处都安排了传信的人,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这样的话,真要是有啥紧急情况,也好应对,现在当务之急要抓紧时间了。” 周桐连连点头:“师兄考虑得周全。” 欧阳羽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人员与原有的修缮队伍会合。 赵宇大踏步走过来,看着这一大帮人,咧着嘴笑道:“哈哈,欧阳老弟,你这可真是及时雨啊!咱这北城门有救了。赶紧把这些人都撒出去干活,让这城门早点修好,到时候金兵来了,咱直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欧阳羽无奈地笑了笑:“赵兄,莫要心急。先把人员清点清楚,分组安排妥当,和原来干活的人都调配好,得保证每一项活儿都能顺顺当当接上茬儿。我都跟他们交代过了,都得乖乖听话,好好配合修城门这事儿。” 于是,在欧阳羽的精心调度下,三千人迅速有序地融入到城门修缮工作当中。那些搬运石料的队伍一下子壮大了许多,士兵们喊着号子,一块块巨石就像长了腿似的,飞快地被运往城门处。砌墙的工匠们也没闲着,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一边干一边给新手们指点,把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那三合土也被搅拌得匀匀实实的,往石块缝里一抹,城墙立马变得更加结实了。传信的士兵们则像钉子一样钉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放过。周桐、欧阳羽与赵宇三人也没闲着,时不时就在工地上溜达,瞅瞅这儿,看看那儿,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调整着方案。一时间,钰门关的北城门修缮工程那场面,热火朝天。 第31章 出城 当土拨鼠 阳光洒在钰门关前的土地上,周桐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即将展开工程的区域,心中既有着对计划顺利实施的期待,也有着一丝隐忧。毕竟,一旦出城作业,就将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之下,金兵随时有可能出现。 欧阳羽坐着轮椅来到周桐身旁,“师弟,出城之事虽险,但为了钰门关的长久安宁,不得不为。我已安排了士兵作为警戒,他们会在工程队伍的四周布下严密的防线,一旦有金兵的踪迹,会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并抵挡。” 周桐点了点头:“师兄,我明白。有这些警戒士兵在,我们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只是,我们还需万分小心,不能有丝毫懈怠。” 赵宇也走上城头,大大咧咧地说道:“怕个球!咱这么多人,还有投石车在后面撑腰,那些金兵要是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贤侄,你可得把那陷阱的位置给咱标清楚咯,别到时候挖错了地方。” 周桐笑了笑:“赵叔放心,我都已经计算好了。我们先以投石车最远射程为界,在靠近城墙外的这一侧开始挖掘小坑。这些小坑要挖得密集些,越多越好。” 随后,在欧阳羽的指挥下,士兵们和征调而来的后备营组成工程队伍,缓缓打开城门,有序地出城。警戒士兵们如临大敌,手持武器,分散在四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与地平线。 队伍来到预定地点后,周桐站在中央,大声喊道:“大家听好了!按照之前的分组,挖坑的小组先开始行动。以我脚下为基准,向左右两侧延伸,每隔三尺挖一个小坑,深度为两尺左右。”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拿起工具开始劳作。一时间,城外响起了阵阵挖掘声和号子声。 周桐一边监督着工程进度,一边不时抬头望向城头的投石车方向。他心中清楚,这投石车的射程将直接决定陷阱的布局范围。此时,城头的投石车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老陈带着几个士兵仔细地检查着投臂、绞盘和绳索等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小说书,这小坑挖好后,真的能挡住金兵吗?” 一位年轻的士兵有些疑惑地问道。 周桐把眼一瞪:“你们可别小瞧了这些小坑!等金兵那帮孙子骑着马嗷嗷叫着冲过来,马蹄子一不留神踩进这坑里,咔嚓一声,保准跟掰断树枝似的,马腿直接就折了、废了!一匹马栽了跟头,后头的马刹不住,噼里啪啦全得撞一块儿。” “再说说他们那些攻城的家伙事儿,什么投石车、攻城塔的,看着挺唬人,碰上咱这坑坑洼洼的地儿,等轮子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他们就只该着急了。” 士兵弱弱的问道:“他们要是填土咋办,那不就是白挖了?” 周桐给了他一个爆栗“我们投石车是干嘛用的。” 随着小坑逐渐成型,周桐又指挥着另一组人开始收集削尖的木桩。这些木桩将被放置在小坑中,尖端朝上,进一步增强陷阱的杀伤力。士兵们穿梭在树林中,寻找合适的木材,然后用刀斧将其削尖,搬运到坑边。 而在城头,投石车的调试终于完成。老陈派人通知周桐,可以进行一次试射,以确定最终的射程数据。周桐心中一喜,连忙让工程队伍暂停片刻,所有人都退到安全区域。 “准备投石!” 老陈在城头高喊。士兵们迅速将一块中等重量的石块装入吊篮,然后调整好投臂的角度。随着一声令下,投石车的头臂猛地扬起,石块呼啸着飞向天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地落在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桐立刻带着几个士兵跑向石块落点,仔细测量着距离。经过一番计算,他确定了投石车在这个重量石块下的准确射程。回到工程队伍中,周桐根据新的数据,重新调整了陷阱的布局规划。 他将人手分了一半,一半继续往外挖小坑,一半聚集到他的身边,准备干大事。 “接下来,我们要在射程范围内,挖掘一些更大更深的坑。这些坑主要是针对金兵的大型攻城器械,如投石车和攻城塔。” 周桐对众人说道。 于是,两边工程队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挖掘工作。这些大坑的挖掘难度明显增加,但众人齐心协力,没有丝毫怨言。警戒士兵们依旧坚守岗位,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动静。 在挖掘大坑的同时,周桐还安排了一些士兵在陷阱区域与城墙之间的地带撒上铁蒺藜。这些铁蒺藜形状尖锐,密密麻麻地布满地面,无论是人还是马踩上去,都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随着工程的推进,城外的这片区域逐渐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危险地带。周桐看着眼前的成果,心中稍感欣慰,但他也知道,这仅仅是守城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周公子,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城外作业,金兵会不会发现我们的计划啊?” 一位百姓担忧地问道。 周桐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们的警戒士兵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四周,而且我们选择在白天作业,也是为了利用视野优势,提前发现金兵的动向。一旦有情况,我们可以迅速撤回城中。再者,即使金兵发现了我们的陷阱,想要破除也并非易事,他们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最后的伪装和检查等都准备好之后再铺垫。用树枝、树叶将小坑和大坑巧妙地掩盖起来,使整个区域看起来与周围的地形并无太大差异。同时,对铁蒺藜的分布也进行了复查,确保没有遗漏就行。 在这段时间里,金兵并没有出现,似乎还未察觉到钰门关的防御准备。但周桐等人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他们知道,战争的阴云随时可能笼罩。 回到城中,周桐又开始与欧阳羽和赵宇商议下一步的守城计划。他们讨论了如何在城墙上合理布置兵力,如何利用投石车进行有效的攻击,以及如何应对金兵可能的各种攻城策略。 “咱这钰门关马上就像一只刺猬,浑身是刺,就等着金兵来撞了!” 赵宇得意地笑道。 欧阳羽则微微皱眉:“虽然我们的防御准备已经较为充分,但金兵的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还需不断演练,提高士兵们的战斗素质和协同作战能力。” 周桐点头称是:“师兄说得对。我们可以模拟各种攻城场景,让士兵们在实战演练中积累经验,同时也可以检验我们的防御体系是否存在漏洞。” 于是,城中的士兵们开始了紧张的守城演练。他们模拟金兵的攻城方式,有的士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有的则推动着攻城塔缓缓前进。城墙上的守军则严阵以待,他们用弓箭射击 “敌人”,用石块和油水等物抵御云梯的攀爬,用长杆推倒攻城塔。 在演练过程中,周桐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城墙上的弓箭手在射击时的角度和节奏把握不够精准,导致箭矢的杀伤力没有得到充分发挥,这些还是要好好在训练一下。 同时,对于投石车的操作,也进行了进一步的优化。老陈和士兵们不断尝试不同的投石重量和角度组合,以找到在各种情况下的最佳攻击方式。 周桐看着忙碌的场景,相信只要再给一点时间,随着守城演练的深入,钰门关的防御体系愈发完善,士兵们的战斗信心也不断增强。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着一丝不安,他不知道金兵何时会再次来袭,也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第32章 黑化的周某人 接下来的几日,钰门关仿若被一层宁静的薄纱所笼罩,平安无事。城墙上,士兵们照常轮岗值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城下,众人还在准备城防。 周桐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一门心思全扑在守城筹备上,压根没回自己的住所。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钰门关这块地给 “吞” 了呢。 不过他倒没忘自家事,特意派了个机灵的小兵,火急火燎地去告诉老王他们兵一路小跑,找到人后,扯着嗓子传达周桐的话:“小说书说了,事儿太多,回不了家。让您二位不用担心!” 老王和徐巧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明白,这场硬仗打到现在,周桐哪还能顾得上家,只能认命地继续埋头苦干。 转头再看周桐,那股子 “贪得无厌” 的劲儿愈发浓烈,行事作风也越发疯狂,活脱脱像个不择手段的黑心老板。把他上辈子摸爬滚打的劲儿全给逼了出来。 几乎是每日破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跟个上满弦的闹钟似的,准时出现在采石场,扯着破锣使劲敲:“都醒醒!别磨蹭,金兵可不等咱睡饱了再攻城!” 士兵和工匠们睡眼惺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立马清醒过来。 周桐跳进石堆里,亲自操起工具,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还时不时转头盯着大伙,那眼神就像盯着一群待宰的羔羊:“动作都麻利点!今天采不够石料,谁也别想吃饭!” 众人叫苦不迭,可谁也不敢违抗。在周桐的 “威逼利诱” 下,士兵们喊着号子,抡起铁锤,火星四溅,碎石纷飞,一块块巨石被采下、雕琢,继而源源不断地运往城中。几日下来,堆积的石料已堆成小山,粗略估算,石料竟积攒到数万斤,把偌大的校场空地都占了大半。 光囤石料还不够,周桐看这边流水线动了起来于是又盯上了城外挖坑的活儿。 他大步流星走到挖坑队伍跟前,手里挥舞着铲子,活像个挥舞着马鞭的监工:“瞧瞧你们这效率,蜗牛都比你们爬得快!坑挖得这么浅、这么稀,能拦住金兵的马蹄子吗?” 说罢,他跳进坑里,亲自示范着,泥土溅了自己一脸一身,全然不顾形象。“都学着点!今天谁挖的坑最多最深,我赏他好酒好菜;要是偷懒耍滑,哼,我让他和赵德柱睡一起!” 这话一出,众人哪还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咬牙苦干。于是,城外的陷阱区域又向外延展了数里,新增的小坑大坑不计其数。 囤完石料、挖完坑,周桐的 “歪脑筋” 又转到了 “金汁” 上头。嗯,对待敌人就别说什么缺不缺德了。 他站在那不可描述的地方,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对着刚想解裤带的士兵们喊道:“兄弟们,都给我听好了!这金汁可是守城的大杀器,比投石车还管用!别嫌恶心,现在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使劲拉!谁要是拉不出来,晚上就去城墙上站岗给我吹冷风,拉出来再回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满脸尴尬,有几个脸皮薄的,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周....小说书,这…… 也太难为人了。” 周桐眼睛一瞪:“难为人?金兵打进来,脑袋都没了,那才叫难为人!少废话,照做!” 士兵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遵从。一时间,营地茅厕人满为患,臭气熏天。 直到赵宇有一次巡查至此,见状瞪大了眼睛:“你这臭小子,折腾石料、挖坑还不够,连这腌臜玩意儿都不放过!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说着,赵宇弯腰脱了鞋子。 周桐哪肯就范,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赵叔,我这是为了钰门关着想啊!” 赵宇哪肯罢休,拎着鞋追在后面,二人围着营地你追我赶,跑了一圈又一圈。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哄堂大笑,紧绷多日的神经也在这阵喧闹中稍稍松弛。 本以为这场闹剧收场,周桐能消停会儿,结果没过多久,他又琢磨出了新花样。 也不知周桐打哪搜罗来的这堆稀奇玩意儿,草药模样稀奇古怪,他却拍着胸脯扬言,定要将其熬成 “神药”,专供士兵们服用,说是能让大伙体魄似铜墙铁壁,疫病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不,眼瞅着钰门关战事迫在眉睫大战一触即发,好心的周某人脑筋一转,立马想起了这压箱底的宝贝良方。反正材料漫山遍野都是,不愁不够,于是周桐大手一挥采来不少,一股脑全丢进锅里,架起火就开熬。 往昔在桃城煮这药时,好歹还能瞅见锅底,如今倒好,满满一锅药汤浓稠得跟墨汁似的,咕嘟咕嘟翻滚个不停,刺鼻的药气一个劲儿往上冒,四下弥漫开来,活脱脱把这周遭变成了个小型毒瘴区。 士兵们围成一团,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情愿,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周桐却仿若无事发生,镇定自若,还颇有几分豪迈劲儿,大手一挥,利索地又盛出一碗,扯着嗓子高喊:“都别磨蹭!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关乎大伙性命、关乎守城成败,磨蹭啥!” 哪成想,他话音还没落,人群里有个新兵许是被这刺鼻味儿勾得肠胃翻江倒海,“哇” 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四溅,溅了身旁人一身。 周桐脸色微微一变,不过眨眼间便恢复了镇定,伸出手指,佯装严厉地呵斥:“慌什么!头一回喝,不习惯正常得很,你,就你,那个吐的好汉,是条汉子,赶紧收拾干净,重头再来一碗,别想躲!” 那新兵眼眶泛红,委屈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却也不敢吭声。 恰逢此时,赵宇远远瞧见这边人群吵吵嚷嚷,心生疑惑,踱步过来一瞧,果不其然,看到周桐站在那,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 准是这小子又整出的幺蛾子。赵宇伸长脖子往锅里瞅了瞅,脸色骤变,咂咂嘴吐槽道:“怎么又把这玩意儿翻出来了?每次光是闻闻,都呛得人脑仁疼。” 虽说嘴上满是嫌弃,可赵宇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这药虽说味儿难闻,关键时刻却能发挥奇效,是守城御敌的一大助力。犹豫不过一瞬,为了带头作用,赵宇一咬牙,伸手抄起碗,嘟囔道:“罢了罢了,今天老子也舍命陪君子,陪你们疯这一回。” 说罢,仰头便灌。 药刚入口,赵宇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浓烈刺鼻的味道好似脱缰野马,直往脑门冲,眼眶一热,不受控制地溢出泪花,下一秒,“噗” 地一下,药汤喷了出来,溅了自己满身满脸,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周桐在一旁瞧得真切,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赵叔,您这是给神药行大礼呢,够虔诚的啊!” 笑声还在半空回荡,几个桃城的老哥们相视一笑,瞅准时机,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把周桐死死摁住。周桐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挣扎,一碗药就怼到嘴边,“咕咚咕咚” 被强灌了下去。药汤灌得又急又猛,周桐被呛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周围人都解了一大口气。 缓过神后,周桐一抹嘴,脸上立马挂起那副贱兮兮的笑,活脱脱就是个狡黠的老六,目光狡黠地扫向周围还没喝药的士兵,阴阳怪气地嚷道:“兄弟们,有福同享,今儿个谁也别想溜!” 士兵们见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违抗军令。有的士兵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闷头一口灌下,结果被呛得满脸通红,咳个不停;有的喝得太急,“哇” 地一下吐了出来,心里叫苦,却又赶忙捡起碗,重新灌下去;还有的边喝边摇头,五官扭曲,满脸的抗拒。 但没多会儿,神奇的事儿发生了。喝过药的士兵们只觉体内涌起一股温热劲儿,好似暖阳照拂,原本的酸软疲惫一扫而空,脸色泛起红晕,精气神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操练场上,士兵们挥刀舞剑虎虎生风,寒光闪烁;拉弓搭箭稳准有力,箭似流星,看得周桐咧嘴直笑,满脸得意:“瞧见没?我就说管用!” 见药效起了作用,士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来劲了,周桐趁热打铁,把碗往地上一撂,大手一挥,高声招呼道:“兄弟们,别光傻站着!这会儿浑身是劲了,就麻溜干活去,加固城墙的往西边集合,搬运投石的速速去东边,手脚都麻利点!” 士兵们轰然应下,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忙碌开来。 欧阳羽摇着轮椅过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无奈地笑道:“师弟,你这劲头是好的,但也别把大伙逼得太紧,适度为宜。接下来,咱们还得把重心放回守城演练与情报搜集上,金兵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 周桐挠挠头,喘着粗气应道:“师兄说得是,我这就调整安排。” 嘴上这么说,可眼里还闪着未尽兴的光,看样子,只要一有机会,他保准又要折腾出点新花样来。 虽说周桐行事风格像个 “黑心老板”,手段近乎疯狂,但士兵和工匠们心里也都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钰门关能守住,为了大伙能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活下去。日子就在这般紧张忙碌、哭笑不得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钰门关再度被紧张且有序的氛围所填满,静静等待着未知的战事考验。 第33章 放松放松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月有余,钰门关外依旧是一片死寂,那挖坑设哨的士兵也未曾发现金兵的丝毫动静。周桐的心,就像紧绷的弓弦渐渐松弛了下来,原本浓烈的紧张感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慢慢消散。 一日,周桐与欧阳羽并肩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空荡荡的荒野,周桐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师兄,你说上次那个突然消失的士兵,会不会其实是逃跑了,而非金兵的探子?如今这般长久的平静,实在是太过蹊跷。” 欧阳羽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我也拿不准主意,此事扑朔迷离,难以断言。” 说罢,两人皆陷入了沉默,唯有那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似在诉说着边关的孤寂与不安。 片刻后,周桐率先打破沉默,眼神中透着疑虑:“师兄,若那士兵不是探子,金兵却又迟迟按兵不动,这其中定有古怪。我思忖着,他们或许还是会再详细打探一下,等得到确切的消息才会放心,毕竟倾巢出动,所涉利害极大。一来,大军的粮草消耗绝非小数目,如今开春,万物复苏,他们那也需忙着春耕,各地粮道虽说陆续疏通,可产出尚需时日,金兵长途奔袭,补给线拉得过长,粮草供应已然压力重重。他们经不起一场毫无胜算、情报不明的莽撞进攻,稍有差池,大军便可能陷入缺粮的绝境,军心大乱只是眨眼间的事。” “二来,开春雨水渐多,道路泥泞不堪,行军难度陡然增加,辎重器械深陷泥沼、延误战机的情况屡见不鲜。况且我朝在钰门关经营多年,城防设施完备,即便金兵兵力强盛,想要强攻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深知,唯有摸透咱们的兵力调配、城防破绽,找准时机雷霆一击,才有胜算。” 欧阳羽点了点头,只有这一说法才行的通,否则得到消息到了现在也没见他们的动向,确实有些古怪。 周桐眉头拧得更紧了,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城砖被他的鞋底摩挲得沙沙作响。片刻后,他猛地刹住脚步:“我思来想去,眼下唯一有可能摸进来的,就是商队了。这段时间师兄你也瞧见了,应为鼠疫,四下无人,以往那些为了赚几个辛苦钱、冒险往来的商旅,这会儿全没了影,一个新队伍都不见,实在蹊跷。金兵若想悄无声息地打探消息,伪装成商队再合适不过。人马看似乱糟糟的,里头指不定藏了多少训练有素的探子。” 周桐沉思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我等若紧闭城门,严防死守,固然能阻止可疑之人入城,但如此一来,也可能会打草惊蛇,让金兵知晓我们已有所防备。况且,朝廷那边……” 说到此处,周桐欲言又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欧阳羽心领神会,他深知朝廷局势复杂,若因他们的过度防范而致使朝廷的计划落空,那日后必定引来杀身之祸。他眉头紧皱,低声道:“师弟,你的意思是,我们需故意露出些破绽,让金兵以为钰门关人员涣散、人手空缺?” 周桐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师兄,眼下也唯有此计可行了。咱们得做得周全些,方能骗过金兵的眼线。投石车金兵肯定惦记着,想摸清位置与数量。咱们现在挑些手脚麻利、行事稳妥的弟兄,将投石车分批悄悄转移到隐蔽之所。” 欧阳羽微微颔首,接话道:“此举甚妥,不过囤石头的场地挪动不易,工程量太过浩大,稍有动静还容易引人注意。依我看,咱们围绕石料场规划出一条蜿蜒小径,佯装成运送石料去修补城墙其他破损处的通道,实则巧妙避开关键囤石区域;对外宣称,那石料场因鼠疫肆虐,已沦为险地,病菌横飞,人畜勿近。” “为了让这说法更具可信度,咱们还得费些心思做伪装。” 周桐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石料场周边洒些牲畜血,再扔上几具染了红颜料、看着像染病暴毙的野兔尸体,随意散落些破旧衣衫、烂箩筐,营造出慌乱撤离、疫病横行的凄惨景象。城头上,安排几个士兵佯装咳嗽、乏力,做出被疫病折磨的模样,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巡逻,那些探子远远瞧见,不信也得信了。” 欧阳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师弟这一计精妙得很! “师兄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安排。”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弟兄们这段时间为守城备战,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怨言虽说不多,但我都看在眼里。咱们不妨给大伙透个底,告知只要此番布置妥当,完成既定任务,立马就能轮换休息,好酒好肉犒劳着。” 消息一经传开,果不其然,士兵们原本疲惫的身躯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各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平日里看着沉重无比的器械,此刻在众人的奋力簇拥下,稳稳当当地朝着隐蔽地方移去;规划路径时,士兵们把周围立起了帆布和木板,两边遮挡着,从上面看,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布置石料场伪装的士兵更是机灵,只要怎么乱就怎么来,把 “疫病灾区” 装点得惟妙惟肖。 未过多久,各项任务均顺利完工。周桐站上高台,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弟兄们,活儿干得漂亮!除了城头值守、哨岗轮换的必要人员,其余的都回营好好歇息,营里备好了热饭热菜,还有足量的酒水,都敞开了吃喝,放松放松!” 士兵们欢呼雀跃,声音响彻钰门关。一时间,营地里炊烟袅袅,酒香四溢,众人三五成群,或围坐畅饮,或倒头酣睡,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而周桐与欧阳羽却未松懈,二人登上城头,借着余晖再次检查各处布置,确认毫无破绽后,才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周桐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大伙鱼贯回营的欢快背影,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背后,掩不住的是连日操劳后的疲惫。欧阳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走上前,抬手轻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这段时日可苦了你了,如今布置已然妥当,你且回府歇着。” 周桐心头一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与期许,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那我先回去看看,师兄你也是,注意好自己的身子。” 周桐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整理干净,又特意前往赵宇那中讨要了些的肉品,为了给老王和徐巧改善伙食,让他们也能尝尝鲜。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老王和徐巧她们,周桐的内心也是异常的激动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有一阵春风在背后推着他,恨不能立刻就跨进家门。 当那扇熟悉的家门映入眼帘时,他竟莫名有些紧张,抬手捋了捋衣衫,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门环。 “来了来了。谁啊?” “吱呀” 一声,门开了,老王看到是周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满满的喜悦与难以置信:“哎呦,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们盼坏了!” 周桐嘴角上扬,一把抱住老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老王,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老王连连摆手:“少爷说的这是哪的话,都是我分内之事,哪谈得上辛苦。倒是少爷你,在那城头整日忙活,风吹日晒的,人都瘦了一圈,可别把身子骨熬坏喽!” 说着,还佯装生气,戳了戳周桐的胸口。 周桐佯装吃痛,往后跳开一步,瞪大了眼睛:“哟,老王,几日不见,你这手劲见长啊,是偷偷练了什么功夫,准备上战场杀敌去?” 老王被逗得哈哈大笑:“我这把老骨头,不拖后腿就不错喽!。”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重逢的欢喜。 正说着,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桐抬眸望去,只见徐巧出现在门口。她身形纤细,裹在一袭明显宽大的衣衫里,那正是周桐的旧衣。衣摆拖沓在地,袖口层层叠叠地卷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她纤细的手腕;领口松松垮垮,锁骨在衣衫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徐巧那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愈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一看到周桐,徐巧先是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人真的回来了,眼眶瞬间泛起微红,嘴唇微微颤动,好半天才轻唤出一声:“公子……”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嘴角噙着笑意,快走几步到徐巧跟前,目光从上至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由衷夸赞道:“巧儿,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明艳动人,旁人瞧了,保管移不开眼。” 徐巧脸颊瞬间泛起两片红晕,她羞涩地低下头,抬手轻捋鬓边碎发,小声说道:“公子就会哄我开心,我穿成这样,哪有什么明艳动人……” 这时,老王笑着上前,接过周桐手上的的肉:“我去厨房烧饭,给你们好好补补。” 说罢,乐呵呵地转身朝厨房走去。 周桐笑意不减,轻声对徐巧说道:“巧儿,等会儿定要多吃些,把身子养得健健康康的。” 徐巧红着脸,轻点螓首,柔顺应道:“嗯,都听公子的。” 老王笑着转身,故意提高了音量打趣道:“少爷啊,你可算舍得回来了,再不来,徐姑娘眼睛都快望穿喽!”老王的话一出口,徐巧更是窘得不知所措,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王叔。” 说话间,她悄悄抬眸看向周桐,本只想快速瞥一眼,却不想正巧撞上周桐满是深情的目光,刹那间,四目相对,徐巧只觉脑袋 “嗡” 地一下,慌乱得犹如受惊的小鹿,忙不迭地躲开视线,双眼死死盯着地面,双手也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膛,仿佛要破膛而出。徐巧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耳根滚烫,身子也微微发僵,满心都是羞怯与慌乱,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周桐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笑意更浓,心底满是对她的宠溺。 待老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厨房门口,院子里便只剩下周桐与徐巧二人,四下陡然安静了下来,唯有微风拂过,吹动衣角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徐巧张了张嘴,像是鼓足了勇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尚未出口,周桐便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思念与宠溺,猛地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徐巧身形一僵,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旋即缓缓放松了身子。 周桐双臂环抱着她,只觉触手温软,她身形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不堪一折,叫人忍不住收紧手臂,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如轻烟般飘散而去。埋首在她颈间,一缕淡雅的发香裹挟着独属于徐巧的清甜气息,悠悠钻进他的鼻腔,馥郁而安神,仿若世间最上等的熏香,令他沉醉不已,满心的疲惫与紧绷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率先打破沉默,他微微松开徐巧,双手仍扶着她的肩头,低声说道:“巧儿,委屈你了。” 徐巧轻声嗔怪道:“公子,切莫这么说,眼下是战时,哪还顾得上这些身外之物?有你在,我便欢喜得很,从未觉得委屈。” 周桐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坚定:“巧儿,你莫要宽慰我了,是我疏忽。待这场战事平息,我定会带你去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绫罗绸缎任你挑选,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巧儿本就该是这世间最明艳娇俏的姑娘。” 徐巧听着,眼眶里泛起了盈盈泪光,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羞涩又幸福的笑意:“公子,有你这话,比穿上什么漂亮衣裳都让我开心。我不在乎那些奢华之物,只要你往后平安无事,能时常陪在我身边,于我而言,便是最美好的事了。” 周桐眼眶一热,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如瓷,柔声道:“傻丫头,我定会护你周全。我们的约定我一直都没有忘。” 徐巧重重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周桐的手臂,像是要借此抓住这份美好的承诺:“嗯,我信你,公子。可眼下,你守城诸事繁忙,定要千万小心,不可莽撞行事,我就在这儿,等你每一次平安归来。” 周桐心头一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呢喃道:“好,有你这份牵挂,我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巧儿,你也是我的心头宝,往后的日子,咱们携手走过,不惧任何风雨。”二人静静相拥,暖烘烘的日光洒在身上。 不多时,厨房那边飘来了阵阵饭菜的香气,老王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徐姑娘,饭好了,快来趁热吃!” 周桐松开徐巧,牵起她的手:“走,巧儿,咱们吃饭去,尝尝老王的拿手好菜。” 众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荤素搭配,颇为丰盛。中间那盘烧肉色泽红亮,油光发亮,颤巍巍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增;一旁的清蒸鱼也冒着腾腾热气,鱼身被划了几刀,嵌入葱姜蒜,鲜香之气扑鼻而来;还有几碟时令青菜,嫩绿脆爽,在战时能凑齐这么一桌,实属不易。 老王笑着给周桐和徐巧各盛了一碗米饭,说道:“少爷,徐姑娘,这段时间都累坏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桐接过碗,点头致谢,顺手夹起一块最大的烧肉,放到徐巧碗里,还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巧儿,这可是老王的招牌菜,旁人轻易尝不到,你快尝尝。” 徐巧红着脸,小声嘟囔:“公子,这么大一块,我哪吃得下。”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把肉夹回去,反而悄悄抿嘴一笑,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肉皮软糯,瘦肉部分鲜嫩多汁,入口即化,她不禁眼睛一亮:“王叔,您这手艺愈发精湛了,好吃得很。” 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摆摆手:“徐姑娘喜欢就好,你俩多吃点,往后少爷再忙,我也保证把你伙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周桐也大口吃着饭,含糊不清地打趣道:“老王,有你这厨艺在,我看呐,往后打完仗,咱们都不用愁营生了,开个饭馆,指定宾客盈门,你掌勺,巧儿收银,我嘛,就当个跑堂的,跑跑腿、招呼招呼客人。” 徐巧被逗得 “扑哧” 一声笑出来,轻捶了周桐一下:“公子,你就会乱说,哪有你这般编排自己的。” 周桐佯装委屈,摸了摸胸口:“我这可是正经主意,巧儿你还不信?到时候,天天能吃到老王做的饭,多惬意。再说了,我跑腿可有一绝,客人要啥,保证麻溜送到。” 一顿饭吃得温馨和睦,欢声笑语不断。徐巧时不时给周桐夹一筷子青菜,轻声念叨:“公子,别光吃肉,也吃点青菜,营养均衡。” 周桐则乖乖听话,把青菜大口吃下,还不忘夸上几句。 吃完饭,徐巧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周桐也要帮忙,却被她拦住:“公子,你和王叔歇着吧,我来就好。” 周桐拗不过,便坐在一旁,看着徐巧忙碌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宠溺,仿佛此刻的时光都被无限拉长,满是烟火人家的小确幸。 第34章 金人大军 与此同时,在距离钰门关外一百里的广袤荒原上,尘烟滚滚,仿若一条咆哮着的、携沙裹土的黄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这是一支行军的队伍 —— 那正是金人集结的 15 万大军,浩浩荡荡,所过之处,飞鸟惊散,大地都为之震颤。 先锋铁骑,无疑是这支大军最锋利的矛头。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从茫茫草原上万马群中精挑细选而出的良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儿郎,深谙驯马之道,这些战马野性未驯却又温顺听从指令,体魄雄浑,筋骨强健,奔跑起来四蹄生风,鬃毛飞扬似烈烈旌旗,踏过之处,沙土飞扬,仿若裹挟着滚滚雷霆。骑士们身着的玄铁精甲,契合游牧民族作战灵活、迅猛的特性,甲片轻薄却坚韧无比,经特殊工艺反复锤炼,防护力丝毫不减,且不会过分束缚肢体动作;头盔造型独特,两侧垂下的护耳铛上雕饰着部落图腾,增添几分神秘威慑,仅露的双眸犹如寒星,锐利逼人,手中丈许长枪更是夺命凶器,枪杆以韧性极佳的岑木制成,枪头寒光闪烁,采用陨铁淬炼,尖锐锋利,稍稍一抖,枪尖颤出层层幻影,恰似夺命银蛇,杀意铺天盖地。 紧接着,便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射雕手部队。游牧民族自幼弯弓射雕,骑射本领堪称一绝,长弓手们背负的长弓,取材于北原上历经风雪、质地致密的古柏木,搭配强劲的牦牛角、牛筋,由部落里的老工匠依照祖传秘法,耗时数月精心打磨、调试,拉力超乎想象,射程远至百步开外,足以在敌军还未及反应之时,便先发制人。箭囊鼓鼓囊囊,塞满了羽箭,箭羽取自苍鹰或是大雁的翎毛,轻盈且坚固,刷上秘制防潮桐油,日光下泛出幽蓝冷光。弩机手手持的弩机,堪称游牧智慧与匠艺的结晶,机匣以精铁锻造,小巧轻便,机关设计巧妙,扳机灵敏,装填极为迅速,相较传统长弓射速虽稍慢,可精度奇高,特制的三棱箭头,穿透力极强,一击便能洞穿大顺朝厚重铠甲,让敌军防不胜防。他们面色冷峻坚毅,飞驰在马背上,手指时刻轻搭扳机,目光如炬,仿若随时准备将夺命利箭暴雨般倾泻向敌军。 钢铁洪流般的步兵方阵,同样不容小觑。士兵们身披多层鞣制牛皮拼接、内嵌铁片的复合铠甲,牛皮坚韧耐磨,铁片加固关键部位,防护周全又兼顾灵活;铠甲边缘装饰狼牙、兽骨,彰显游牧民族的剽悍勇猛。手中盾牌呈半月形,契合马背作战,外层裹着犀牛皮,质地柔韧,不惧刀砍箭射,盾面绘有部落战纹,威慑力十足。长刀刀刃宽阔厚重,采用草原上独有的乌金锻造,血槽深邃,挥舞时虎虎生风,利刃划过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近身搏斗时,恰似砍瓜切菜般收割性命。方阵之中,还有负责搬运攻城器械的小队,云梯打造别具匠心,以浸过桐油的麻绳紧密捆绑,木质坚实轻便,梯身设计挂钩,搭靠城墙便化身登城捷径;撞木周身裹铁,两端的撞锤钝重硕大,锤面刻满符文,专为冲破城门而生,辅以数十名壮汉齐声发力,冲击力足以震碎城门。 大军两侧,灵动如风的轻骑兵仿若狼群穿梭。他们身着轻便鹿皮甲,皮质柔软却坚韧,行动敏捷轻盈,毫无拖沓之感;弯刀弧度优美,刀刃采用寒铁锻造,锋利无比,刀身铭刻部落祝福语,挥舞间寒光闪烁,利于马背上闪电般劈砍,眨眼间便能斩落人头;短弩小巧便携,弩身以羊角装饰,别具一格,近身突袭时,扣动扳机,短箭便能如暴雨般射出,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另有一支神秘的投石器部队,堪称游牧大军攻城的 “重型火炮”。多年与大顺作战,让金人也深谙攻城之道,投石器便是他们的得意发明。这些投石器以粗壮硬木为架,以牛马筋腱编制绳索,利用杠杆原理,能将巨大石块、燃烧的火罐,甚至是装满毒药的皮囊投掷到极远之处。操作投石器的士兵们,各个身强体壮,深谙角度、力度的拿捏,一声令下,便能将致命弹药如流星般砸向敌军城头、城内,制造恐慌与混乱。 再就是工程兵队伍,虽说游牧民族惯于驰骋草原、逐水草而居,但连年征战,催生了这群技艺精湛的工兵。他们背着铲子、镐头,推着装满木材、石块的简易小车,战时负责挖掘地道、填埋壕沟,搭建简易桥梁跨越护城河,或是迅速修复攻城器械,保障大军攻势顺畅,行动高效,分工明确,丝毫不输大顺的工兵素养。 后军则是粮草辎重的坚实保障队伍,连绵不绝的马车满载各类物资,缓缓前行。驾车的车夫吆喝声此起彼伏,手中马鞭不时落下,催促牲口快走。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装满了风干牛羊肉、炒熟的粟米,营养丰富、易于保存,是大军行军打仗的能量源泉;箭矢成捆码放,箭头寒光闪烁,箭杆笔直坚韧;帐篷厚实耐用,以牦牛毛编织,防水防风,足以抵御草原上最严酷的风霜雨雪。为保物资安全,后军四周环绕着精锐护卫,他们皆是部落里的勇士,骑术精湛,箭法高超,目不斜视,警惕地扫视四方,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尤为独特的是,金人军中还有一支训鹰部队,堪称战场上的 “奇兵”。游牧民族与飞禽走兽打了一辈子交道,驯服老鹰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平日里,训鹰人悉心照料这些猛禽,喂以鲜肉,与之建立深厚羁绊,直至它们完全听从指令。作战之时,训鹰人会巧妙地在鹰爪上缚上特制的尖钩或是蘸了热油、桐油的布条,一声令下,成群的老鹰振翅高飞,直扑钰门关城头。这些老鹰身形矫健,飞行速度极快,瞬间便能冲入守军人群。守军们猝不及防,不少人被鹰爪上的尖钩抓伤脸颊、脖颈,鲜血直流;更有甚者,被带着热油、桐油的布条引燃头发、衣物,灼烫得惨叫连连,一时间城头上火光四起,混乱不堪,守军们吃尽了苦头,军心也随之动摇。而金人瞅准时机,趁势发起冲锋,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妄图借此一举攻破钰门关。 在金人军队中,训练老鹰用于灼伤守军眼睛是一个复杂且残酷的过程,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 首先,训鹰人会挑选具有强大飞行能力和攻击性的鹰种。草原金鹰和苍鹰是他们的首选,因为这些鹰体型较大,翼展宽阔,力量强大。草原金鹰的视力极佳,能够在高空清晰地锁定目标,而且它们的爪子尖锐有力;苍鹰则以敏捷的身手和勇猛的性格着称,在俯冲攻击时速度极快,冲击力巨大。 他们会从鹰巢中挑选还未完全长大的幼鹰。驯鹰人会寻找那些眼神锐利、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且具有强烈捕食欲望的幼鹰。一般来说,在幼鹰羽毛刚刚长齐,开始尝试飞行的时候,是最佳的挑选时机。这个时期的幼鹰具有很强的可塑性,更容易接受训练。 幼鹰被带回营地后,训鹰人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与它们建立信任。最初,驯鹰人会亲自喂食幼鹰,用新鲜的兔肉、鼠肉等猎物切成小块,放在手上,让幼鹰逐渐熟悉人类的气味和接近人类的方式。这种喂食过程持续数周,直到幼鹰能够毫不犹豫地从训鹰人手中获取食物。 训鹰人会带着幼鹰在各种环境中活动,让它们适应嘈杂的军营环境、人群的呼喊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同时,开始教幼鹰一些简单的指令,如 “起飞”“降落” 等。他们会通过特定的手势和声音来传达这些指令。例如,发出一种尖锐的口哨声表示 “起飞”,挥舞带有彩色布条的长杆来引导幼鹰降落。这些指令的训练是通过反复的强化来实现的,每次幼鹰正确执行指令后,都会得到食物奖励。 当幼鹰长大一些,具备了基本的服从性后,就开始进行目标锁定训练。训鹰人会在训练场地上设置一些模拟的人形靶子,这些靶子用干草和布料制成,外面裹上一层羊皮,使其更接近人体的质感。他们会在靶子的头部位置涂上一些鲜艳的颜色,如红色或黄色,吸引幼鹰的注意力。训鹰人会先让幼鹰在低空盘旋,然后通过手势和声音引导它们向靶子俯冲。每次幼鹰成功冲向靶子后,都会得到一块更大的猎物作为奖励。 为了让老鹰能够准确地攻击守军的眼睛,训鹰人会在鹰爪上安装特制的小型尖钩。这些尖钩由精铁打造,尖锐无比,但又不会过于沉重影响老鹰的飞行。在训练过程中,训鹰人会在靶子的眼部位置放置一些柔软的材料,如棉花球,里面包裹着一些带有腥味的物质,如鱼内脏。老鹰在俯冲攻击时,会被这些腥味吸引,自然地用爪子去抓这些棉花球,从而逐渐习惯攻击类似眼睛的目标。 对于灼伤守军眼睛的训练,还需要让老鹰适应携带易燃物质。训鹰人会先从较轻的、不易燃烧的物质开始,如浸过温水的布条,绑在鹰爪上,让老鹰适应这种负重飞行。随着训练的进展,逐渐增加布条的重量,并将温水换成热油或桐油。同时,为了让老鹰能够忍受热油的温度,训鹰人会在训练过程中,用微热的油轻轻涂抹在鹰爪上,让它们逐渐适应热度。每次训练结束后,会立刻用冷水清洗鹰爪,防止烫伤。 在接近实战的训练阶段,训鹰人会组织模拟攻城场景。他们会在一个类似城墙的建筑周围布置一些士兵,这些士兵会手持盾牌和武器,模拟守军的防御姿态。驯鹰人会将老鹰放飞,让它们在混乱的场景中寻找目标。在这个过程中,训鹰人会通过远距离的指令来引导老鹰攻击士兵的面部。同时,会有其他士兵在旁边制造烟雾和噪音,模拟战场上的真实环境,让老鹰适应这种复杂的情况,提高它们在实战中的攻击效率。 训练的时候会死很多,可历经重重磨难、从残酷筛选中存活下来并成功训练的,就会成为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夺命利器。 领军之人,正是金人大皇子金卫术。他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之上,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头戴镶嵌硕大红宝石的金盔,红宝石光芒璀璨,彰显尊贵;身上战甲金丝缠绕,纹路繁复华美,甲片打磨光滑,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威严与霸气。他面容冷峻,剑眉斜插入鬓,双眸深邃如渊,只需淡淡一眼,便能叫人胆战心惊。 金卫术身侧,随军幕僚阿里木一袭青灰长袍,身形消瘦却透着干练。面容清癯,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中折扇轻摇,看似随性,实则暗藏谋略。目光深邃,仿若能洞悉世间一切诡计,常于谈笑间出谋划策,是金卫术麾下不可或缺的智囊。 另一边,大将靖基汗武仿若战神降世。身材魁梧壮硕,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站,便自带威压。满脸络腮胡根根如钢针,铜铃大眼燃烧着炽热的战意,身披布满战痕的厚重铠甲,手持巨型战斧,斧刃宽阔,好似门板,寒光闪烁间,仿佛能斩断山河,威风凛凛,令敌军望而生畏。 大军行至半途,金卫术勒马驻足,回首眺望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眉头微皱,转头向阿里木问道:“阿里木,探子来报钰门关鼠疫横行,大顺守军死伤惨重、自顾不暇,此事你看靠谱否?虽说情报如此,本皇子心头却总有些不安,那钰门关向来是军事要地,经营多年,城防定是固若金汤,就怕其中有诈。” 阿里木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说道:“大皇子无需过虑。咱们的哨兵与城内探子这一月来反复试探,消息可信度极高。眼下正值春季,大顺忙于耕种畜牧,兵力本就分散,大将周于枫又带人退回内城疗伤,他们哪还有余力守这钰门关?再者,即便大顺朝从京城调兵,路途遥远,集结、行军耗时漫长,待援兵赶到,咱们早攻破城门了。” 靖基汗武忍不住地插话道:“大皇子,军师所言极是!咱们这 15 万大军兵强马壮,士气高昂,管他什么城防坚固,直接强攻,也定能踏平钰门关,让大顺朝那帮家伙见识见识咱们大金的威风!” 金卫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却仍叮嘱道:“虽说如此,全军还需打起十二分精神,传令下去,让先锋骑兵时刻紧盯前路,稍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大皇子!” 传令兵领命,打马如飞,向前方奔去。 阿里木眯起眼睛,又进言道:“大皇子,此次出征,咱们还联合了西面的姜人。虽说他们只出兵震慑,伺机而动,但好歹也算给大顺朝添了份压力。只要咱们这边战事顺遂,姜人必然有所行动,届时金姜联军 50 万大军一同发力,瓜分大顺,天下局势便要大变了。” 金卫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笑容:“哼,那是自然。本皇子此战必要立下不世之功,待踏破钰门关,便一路南下,直捣黄龙,夺他大顺半壁江山,让父王和那帮老家伙瞧瞧我的本事。” 靖基汗武听闻,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大皇子英明!到时候末将定冲在最前头,多砍几颗大顺将领的脑袋,让他们知道我靖基汗武的厉害!” 金卫术虽被靖基汗武的豪言壮语激起几分豪情,嘴角也微微上扬,可眉间那缕隐忧仍未彻底消散。他抬手轻抚马缰,目光再次遥遥望向钰门关的方向,沉声道:“虽说敌我兵力悬殊,可这钰门关多年来扼守咽喉要道,历经数番战火锤炼,城防布局诡谲多变,内里藏着的弯弯绕绕,绝不可等闲视之。” 阿里木轻摇折扇,适时附和:“大皇子心思缜密,所言极是。不过咱们也做足了准备,数月来派出的暗探一批接着一批,已然摸清不少虚实。如今等这最后一波暗探即将归来,待听过他们详尽汇报,拟定的攻城方略便能更契合实际,寻到守军的命门,一击即破。” 靖基汗武浓眉一拧,满脸不耐,大手一挥道:“大皇子、军师,恁俩也忒小心了!管他什么精妙布局,咱大金勇士可不怕这些。15 万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钰门关给淹喽!况且咱还有训鹰的奇招,城中守军被鹰扰得焦头烂额,军心不稳,拿下此关,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金卫术瞥他一眼,低声呵斥:“休得轻敌!战场上瞬息万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昔日多少战事,因骄纵轻敌而满盘皆输,你身为大将,怎可不长记性?” 靖基汗武被训得一缩脖子,瓮声应道:“大皇子教训得是,末将知错了。” 金卫术见士卒面露疲态,战马也喷着粗气、脚步虚浮,当下勒马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养精蓄锐,等候暗探消息。” 一声令下,金兵们迅速忙碌起来。先锋骑兵们率先下马,牵着战马寻来避风的空地,解下马鞍,为马擦拭汗水,又从行囊里掏出干草、精料,悉心投喂;弓弩手们聚成几队,有条不紊地检查长弓的弓弦是否有磨损、弩机的机关是否灵便,将羽箭逐一抽出,查看箭杆有无折损,箭羽是否齐整,发现问题便立刻修补、更换;步兵们则两两一组,卸下厚重铠甲,用粗布蘸着清水擦拭上面的尘土与汗渍,再仔细查看铁片铆合处有无松动,盾牌的牛皮外层有无破损,长刀的刀刃是否依旧锋利,但凡有一丝隐患,都绝不放过,全力整备。 负责扎营的工兵更是手脚麻利,他们熟练地挥舞着铲子,掘地挖坑,立下一根根粗壮木桩,用以支撑营帐骨架;营帐布质地厚实,防水防风,被迅速展开、固定,一顶顶帐篷错落排开,仿若一片灰扑扑的蘑菇群。营帐内部,铺着厚实毛毯,供士卒休憩;营地周遭,挖起深深壕沟,引入附近溪水,化作天然护城河,阻挡外敌突袭;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起了望高塔,哨兵攀至塔顶,手持利刃,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四方。 金卫术的主营帐居于营地核心,宽敞大气,装饰华美。帐内铺着华贵地毯,四角燃着牛油巨烛,光芒摇曳;中央摆着行军桌案,摊开着山川地图,标记着钰门关周边地势与己方进军路线;桌案旁,放置着兵器架,挂有他惯用的佩剑,剑身寒光凛冽,仿若择人而噬的猛兽。金卫术大步迈入帐内,阿里木与靖基汗武紧跟其后,三人围坐桌前,目光紧锁地图,时而低语商讨,时而陷入沉思,静静等候暗探归来,谋划那即将展开的破城之战。 营地外,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战马嘶鸣、士兵谈笑,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暗探带回关键情报,这场关乎大金与大顺命运的激战,便会轰然打响。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最后一批暗探的到来了。 第35章 商队 秋福 周桐这些日子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着金人动向,难得寻得片刻闲暇。昨晚他身子一沾床榻,困意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仿若陷入了静谧的深海,周遭一切杂音皆被隔绝在外,等他悠悠转醒的时候,也全然不知过去了多久。 周桐尚有些迷糊,只觉耳朵痒痒的,像是有轻柔的羽毛拂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却触到一片温软。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徐巧笑意盈盈的面庞,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草根,正俏皮地撩拨着他的耳朵,见他醒来,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仿若春日里盛放的繁花,明艳动人。 “公子,你可算醒啦,早上王叔叫你半天了,打雷都惊不醒呢。” 徐巧打趣道。 周桐也不气恼,看着眼前恢复灵动俏皮的姑娘。他伸手捏了捏徐巧的鼻子,佯装生气:“就你嘴贫,扰人清梦。” 说罢,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精神抖擞了不少。洗漱完,他眼眸一转,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徐巧,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巧儿,跟我进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徐巧眨巴眨巴眼睛,满心好奇,乖乖跟着周桐进了屋。刚踏入屋内,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周桐便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顺势坐在床边,轻轻将她横放在自己腿上,作势要打她的屁股。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手脚慌乱地扑腾着,嘴里求饶道:“公子,别,我错了,再也不敢打趣您了。” 周桐哪肯轻易放过,手悬在半空,轻轻落下,虽是佯装惩罚,却也带着几分亲昵的力道,拍在她臀上,发出轻微的 “啪” 声。徐巧身子轻颤,愈发羞怯,埋首在他怀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公子,求求您了,巧儿真知道错了。” 周桐见状,终是收了手,将她扶正,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模样,满心懊悔,抬手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花,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巧儿不哭,是我吓唬你的,别怕。” 徐巧吸了吸鼻子,娇嗔地瞪他一眼:“公子最坏了,就会欺负我。” 虽是埋怨,可小手却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衣角,似是生怕他再使坏。 周桐将她拥入怀中,顺势让徐巧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屋内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徐巧的脸颊还泛着红潮,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添了几分娇俏,周桐抬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温温热热的,惹得徐巧又是一阵轻颤。 两人靠得极近,周桐能清晰地闻到徐巧身上淡淡的花香,那是她平日里用花瓣熏染衣物留下的独特气息,清甜而淡雅,仿若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蕊,馥郁芬芳却丝毫不显浓烈,叫人闻之心醉。徐巧也微微仰头,鼻尖轻嗅,周桐身上是皂角的清爽与汗水混合的气息,质朴而阳刚,透着久经沙场的坚毅,却莫名让她倍感安心。 对视许久,周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低的,满是宠溺:“巧儿,我怎舍得真欺负你,不过是同你闹着玩罢了。” 说罢,他的手掌缓缓抚上徐巧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摩挲着,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徐巧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公子,往后不许再这般吓唬我了,我方才当真怕极了。” 话语间,揪着他衣角的小手攥得更紧,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又变了主意。 周桐嘴角噙着浅笑,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郑重应道:“好,都听你的,我保证。”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徐巧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公子,待这战事平息,咱们去哪儿啊?你可不许敷衍我,得细细说与我听。” 周桐略作思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娓娓说道:“自然是去江南。你不是常念叨那儿的水乡柔美、景色如画么?到时候咱们雇一条乌篷船,顺着悠悠河道,赏遍沿岸粉墙黛瓦、垂柳依依;饿了就寻一家临河的小酒馆,点上几碟精致小菜,尝尝地道的江南风味;困了便歇在船上,伴着潺潺流水、蛙鸣声声入眠,你说好不好?” 徐巧听得入神,眼睛愈发闪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听起来妙极了!还有还有,我听闻江南的刺绣极为精巧,到时我定要学上一学,绣些手帕、荷包,都绣上咱们俩的名字。” 周桐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好,全依你。你绣什么,我都欢喜。” ............. 吃完饭,周桐便告辞准备去军营了,他轻轻执起徐巧的手,柔声道:“巧儿,我保证今晚回来陪你。” 徐巧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轻声叮嘱他万事小心。周桐心中一暖,松开手,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见李四火急火燎地跑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大片。他一见周桐,便急切地喊道:“小说书,商队来了,欧阳先生让你赶快过去!” 周桐一听,心头陡然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念叨了句 “终于来了”,随即与李四拔腿就往南城门奔去。 南城门处,欧阳羽早早地端坐在四轮车上,一袭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仿若一只紧盯猎物的苍鹰。身旁的士兵们整齐列阵,刀枪林立,铠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周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师兄,我来了。” 欧阳羽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站到身旁,低声道:“师弟,此次商队来得突然,鱼龙混杂,咱们务必小心行事,切不可出了岔子。按计划,商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购置完货物回去的,另一类是要出城去收皮草的,咱们得区别对待,各有安排。” 周桐抬眼望去,只见浩浩荡荡的商队蜿蜒而来,打头的是几匹精壮的骡子,驮着沉甸甸的包袱,赶骡子的伙计满脸风霜,吆喝声粗犷有力。后面跟着一辆辆宽大的马车,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车上装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有色彩斑斓的绸缎、造型精美的瓷器,还有各类香料,馥郁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不少士兵暗暗嗅动鼻子。随行的商人模样各异,有的大腹便便,满脸堆笑,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有的身形瘦削,目光却炯炯有神,时刻打量着四周。 待商队缓缓靠近城门,欧阳羽高声下令:“停下,接受检查!” 士兵们迅速围拢上去,动作干练,有条不紊地开始查验货物、核对人数。商人们纷纷跳下马车,满脸堆笑地配合着,嘴里还不时说着讨好的话。 南城门处,商队的喧嚣打破了往日的紧张与肃静,士兵们严阵以待,有条不紊地对入城队伍展开检查。欧阳羽一袭白衣,端坐在四轮车上,目光冷峻如霜,周身散发的气场仿若寒刃,令周遭的空气都冷冽三分,无声彰显着守军的威严。周桐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此时,一位名叫秋福的商人,格外引人注目。瞧他那体态,臃肿得像个装满粮食的大麻袋,肚皮好似怀胎数月的孕妇,层层叠叠地耷拉着。两条短粗的腿,挪动起来活像两根敦实的木桩,费劲地分开地面,三步并作两步,心急火燎地凑到周桐跟前。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讨好地说道:“军爷哟,您可太辛苦了!这一路日晒雨淋、风吹霜打的,还得时刻盯着咱这乱糟糟的商队,操持钰门关的安稳,小的打心底里敬佩。这不,小的这儿有几坛好酒,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边犄角旮旯里特地寻来的佳酿啊!” 说着,他抬手夸张地在空中一挥,仿佛那酒香已弥漫开来,脸上满是陶醉之色,声音愈发高亢:“您是有所不知啊,这酒开坛瞬间,馥郁醇厚的香气能直冲天灵盖,香飘十里都不带夸张的,抿上一口,保管浑身的乏累瞬间消散,跟泡了温泉似的舒坦。军爷和诸位兄弟守关辛苦,小的别的没有,就想着拿这几坛酒给大伙解解乏。” 言罢,他忙不迭地向身后使眼色,几个伙计会意,哼哧哼哧地抬上酒坛。酒坛稳稳落地,泥封完好,隐隐透着股陈年的香气。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心底却如明镜一般。大手潇洒一挥,爽朗应道:“哟,行啊秋福,不愧是商队领头的,眼力见儿十足,还挺会来事儿,那就多谢了。” 一旁训练有素的士兵闻声而动,顺势接过酒坛,稳稳当当地搬到一旁放好。 有了秋福这 “打头阵” 的,其他商人见状,哪还按捺得住,纷纷效仿起来。有的手捧精致雕花的食盒,里头装着各式糕点,酥皮泛着诱人的金黄,层层叠叠,甜香扑鼻;有的小心翼翼地递上稀罕药材,人参粗如孩童手臂,灵芝大若蒲扇,皆是市面上难寻的珍品。周桐他们也不推诿,照单全收,指挥士兵一一安置妥当。 欧阳羽见诸事暂妥,清了清嗓子,高声叮嘱众人:“各位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东西我们收下,大伙也别拘着,尽早找地儿休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这钰门关眼下可不太平,城里鼠疫肆虐,那场面,啧啧,简直是人间炼狱呐!” 说到此处,欧阳羽眉头紧锁,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阴森的氛围,“城北的集市,往日里那叫一个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如今啊,横七竖八躺满了染病之人,哀号声此起彼伏,街边店铺关门大吉,门板上还留着一道道抓痕,全是病人发病时痛苦挣扎所致;东边的客栈,本是旅人落脚的好去处,现下却成了疫病窝点,门窗紧闭,黑灯瞎火,时不时传出几声怪异的惨叫,路过都能闻到一股子腐臭血腥味,官府不得已,把那一片都严严实实地隔离了。” 这番描述听得商人们头皮发麻,脸上纷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交头接耳间满是惊惶。 就在众人准备散开,各寻休憩之处时,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商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跟抹了油似的,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快步凑到周桐身边。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精明劲儿,陪着笑轻声问道:“军爷,小的听闻这钰门关局势紧张得很呐,眼瞅着咱们还要出城去收皮草,心里实在是没底。不知守军这边准备得咋样啦?那金兵可有动静?要是半道上碰上,咱这几条小命可就没喽。” 周桐呦呦呦:“好家伙,搁这儿套我的话呢!” 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仿若全然没听出小个子商人话里的试探之意,脸上堆满笑意,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爽朗一笑,声如洪钟:“兄弟,你就把心妥妥地放进肚子里!咱钰门关那可是实打实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城墙修得严丝合缝,比那铁桶还结实,投石车跟小山似的一字排开,威风凛凛,随便一发,那巨石呼啸着飞出去,能把地砸出个大坑,威力堪比雷公发怒;神机弩整整齐齐地列阵,箭头寒光闪闪,百步穿杨那都是基本功,指哪打哪,例无虚发!兄弟们更是日夜操练,士气高涨得哟,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说到这儿,周桐像是被这股豪迈劲儿冲昏了头,话匣子一开,顺口就漏了句:“虽说咱现在守城的弟兄满打满算也就千把号人,可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了,可话已落地,收不回来,索性大手一挥,接着道:“不过兄弟你也别慌,春季一到,万物复苏,金兵那边的战马还缺草料呢,忙着囤粮备草;他们自家营地的工事也被冬日风雪折腾得不成样子,这会儿都忙着修葺。哪还有闲心思琢磨咱这儿。” 为了岔开话题,周桐眉头一挑,眼里闪着真切的好奇,反问道:“说起来,我倒有些纳闷了,眼瞅着马上天就热了,你们咋还赶着这会儿出城去收皮草?这皮草可不像是应季的买卖。” 小个子商人先是惊了一下,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窃喜,随即收敛神色,挠了挠头,陪着笑解释道:“军爷有所不知啊,咱这批皮草是早早跟关外的牧民定好了的,定金都给了大半,违约可得赔一大笔钱呐。原本算着时间开春就能收齐,结果还遇上了鼠疫,还有今年草原上开春晚,牛羊掉毛也晚,这皮草成色到现在才刚刚好。再者说,虽说天热了,可南方的那些达官贵人就好这一口,专门定制了轻薄款的皮草衣物,要的就是开春乍暖还寒时能压风保暖,工期催得紧,咱也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这会儿出城去收。” 周桐听着小个子商人的解释,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微微颔首,朗声道:“原来如此,倒也是难为你们了,这年头做买卖,确实不容易。” 说罢,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小个子,随口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出发呀?” 小个子商人赶忙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恭敬地回道:“军爷,这还得跟我们队里要出城的人合计合计,毕竟大伙拖家带口、行李物件也多,得安排妥当不是,劳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商量。”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小碎步跑回自己那拨人当中。 没多会儿,商队里就有了动静,人群三两成群,交头接耳一番后,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小个子商人那伙收皮草的围作一团,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不时有人伸长脖子比划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推举出一个代表,那人整了整衣衫,大步朝着赵宇走来。 “军爷!” 代表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而后急切说道,“我们商量好了,马上就走,时间不等人呐,这皮草生意耽搁不起,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赵宇抬眼,犀利的目光在来人身上打量一圈,见他们神情焦急,不似作伪,便大手一挥,爽快应道:“行,既然你们急着赶路,我也不耽搁你们。” 说罢,转头吩咐身旁的士兵:“去,给他们带路,按规划好的路线走,务必保证安全。” 士兵们领命而去,待到商队众人收拾妥当,便引着他们前行。只见那规划路径的两侧,早早被士兵们立起了一人多高的帆布和厚实木板,严严实实将道路两旁的景色遮挡得密不透风,别说看清周边地势,就连一丝余光都透不进去。 一行人兜兜转转,很快便被带到了北城门。随着赵宇一声令下,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发出 “嘎吱嘎吱” 的闷响,铁链碰撞间,扬起些许尘土。 赵宇使了一个眼色,周桐会意,几步上前,与士兵们一道,陪着商队往外走。他边走边郑重叮嘱:“各位,听好了,这一路可不太平,我们沿路设了些陷阱,防的是金兵突袭。陷阱都藏得隐蔽,你们可千万别乱走,一旦误触,那是要出人命的!跟着我走就行。” 言罢,他便转头不再看这些商人,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那些人也都不敢乱跑,紧紧的跟在周桐后面,直到将他们送至安全距离后,周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就送到这儿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收到皮草。” 周桐高声说道。商队众人纷纷拱手称谢,而后吆喝着牲口,赶着马车缓缓远去。周桐负手而立,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这才缓缓转身,与士兵们一道回城。 刚走到城门口,周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树林。那片树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正是绝佳的隐蔽之所,而此刻,里头早已悄无声息地安排了人手,专门负责跟踪这些商人。接下来,便只需静静等待他们传回消息就行。 周桐与士兵们步履匆匆地回到城中,赵宇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道:“这下好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商队出城了。我得赶紧带人把投石车、神机弩这些守城重器运回原位,仔细调试一番,做好万全准备,以防金兵突袭。城里面那些商队,就劳烦你多盯着点了。” 周桐点点头,二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忙活去了。 周桐折返至商队休憩的区域,还未走近,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这些商人常年走南闯北,一路风餐露宿,在他们心中,钰门关已然是此行的终点站,往后便能揣着鼓鼓的钱袋回家与家人团聚了。此刻,他们正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兜售着手中的货物,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 可周桐心里清楚得很,驻守在此的士兵、临时抓来帮忙的民夫,大多家境贫寒,兜里瘪瘪的,哪有余钱购置这些玩意儿;至于那些死囚,更是身无分文,自身性命都朝不保夕。看样子,这些商队是从他们身上榨不到钱咯。 正想着,周桐瞧见欧阳羽在一旁,便走上前去低语几句。欧阳羽微微颔首,轻声道:“我看过了,这里有许多有用的东西,到时候我会把多买一些物品,到时候给大伙分分,好好犒劳一下,反正这些钱也带不走了。” 周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抹狡黠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生动,活脱脱像只偷到腥的猫。他也不客气,伸手就朝欧阳羽跟前一摊,笑嘻嘻道:“师兄,你瞧我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脑袋里全是城防、布兵的事儿,都快累成驴了。好不容易今儿个得点空闲,兜里却比脸还干净,你就行行好,赏我点碎银子呗。” 欧阳羽无奈地瞥他一眼,知道这师弟一准又憋着什么鬼点子,但还是抬手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作势要丢给他,嘴上佯装嗔怪道:“给你给你,可省着点花,别净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回头要是守城缺了物资,看我不找你算账。” “得嘞,师兄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还是师兄你疼我。”周桐一把接住银子,眉开眼笑,顺手还在欧阳羽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那股子热乎劲儿,仿佛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话音未落,人就像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直奔热闹的商队。 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周某人眼睛滴溜溜地在摊位上扫来扫去。瞧见有卖糕点的,他几步上前,弯腰凑近,鼻尖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夸张的陶醉神情,冲着摊主挤眉弄眼道:“哟呵,老板,你这糕点味儿可太勾人了!我家那位啊,嘴刁得很,就爱吃甜口,寻常糕点入不了她的眼,你这可得给我挑几盒最上乘的,要是哄得她开心了,往后我多给你介绍生意。”说着,还不忘伸手捏起一块,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边吃边品评,“嗯~甜度倒是够了,就是这酥皮,还差点火候,不过也凑合,包起来包起来。”摊主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依言打包。 挑完糕点,周某人又晃到卖女子衣物的摊前,伸手在衣物间翻翻拣拣,动作那叫一个熟练。忽然,他眼睛一亮,抽出几件素雅的衣裳,在身前比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啧啧,这料子摸着软乎乎的,绣工也精巧,巧儿穿上指定好看。”说罢,转头看向摊主,脸上堆满贱兮兮的笑,“老板,你这衣裳价格可得实惠点啊,我可是诚心买,你看看现在也就只能是我来照顾你生意呢,便宜点儿,就当交个朋友。”摊主拗不过他,只好应下。 末了,他又瞧见一旁卖茶叶的,哪肯放过,大步跨过去,抓起一把茶叶放在鼻下轻嗅,故意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拖长了音调:“嗯~这茶香,馥郁清新呐,带回去泡上一壶,晚上一家人围坐,边喝茶边唠嗑,舒坦!就是不知道你这价格实不实诚。”说着,还冲摊主挑了挑眉毛,大有不便宜就不买的架势。摊主无奈,只能给了个实惠价。 周桐心满意足地收了东西,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美滋滋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徐巧一个惊喜,顺带还能在她跟前显摆显摆自己的“砍价”成果。 就在周桐满心欢喜地拎着大包小包,哼着小曲,准备回住处给徐巧一个惊喜的时候,秋福脸堆笑地快步凑了过来。他眼里闪烁着精明与讨好的光芒,身形微微一躬,嘴上更是跟抹了蜜似的说道:“周军爷,小的可算寻着您了!一直听闻这钰门关里藏龙卧虎,我打听到了,那位欧阳参谋主管这里的财务,多少棘手事儿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小的心里头对这般人物敬仰得很,斗胆想请您帮个小忙,给小的引荐引荐,小的这回带来的好东西可不少,不光是酒水,还有些稀奇玩意儿,说不定欧阳先生看得上呢。”说完还给周桐塞了一个小酒坛。 周桐停下脚步,瞧瞧,我周某人也是收上礼物了,这不得好好关照一下,便大手一挥,应道:“行吧,跟我来吧,不过先生忙得很,有没有空搭理你,我可就说不准了。” 说罢,抬腿就往欧阳羽所在的军帐走去,秋福赶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由于手上都有东西,没办法周桐用头一顶,挑帘进了军帐,欧阳羽正低头端详着沙盘,谋划着城防布局,闻声抬眼,目光一扫,先是瞧见周桐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糕点、衣物、茶叶这些玩意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他伸手扶了扶额头,打趣道:“哟,我说师弟,你这是把商队当成自家库房了?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家呢!守城的事儿这么清闲了?还有闲心逛街买买买。” 周某人一听,哪肯示弱,立马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故作气呼呼地回道:“师兄,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全是投石车、陷阱、金兵的事儿,好不容易抽空给家里那位买点小玩意儿,哄她开心,你倒好,上来就数落我。怎么,我连这点小乐趣都不能有了?” 欧阳羽被他这副模样逗乐,轻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你有理。” 说着,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站着的秋福,挑了挑眉,问道:“这位是?” 周桐这才想起正事,伸手朝秋福指了指,介绍道:“师兄,这位是秋福,商队里的人物,说是听闻你的大名,仰慕得很,特意来找你谈生意的,还说带了些稀罕物件,兴许能派上用场,具体啥事儿,你俩聊吧,我要赶快回去了。” 说完刚要转身离开军帐,秋福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周桐的衣角,笑嘻嘻道:“小说书,您别走哇!我要说的的事儿,不来听听吗?我此番带来的可远不止酒水哦,说不定还能就你们得命哦!”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惊,迅速转头看向秋福,目光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秋福见二人看来,这才缓缓松开周桐的衣角,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呵呵的,拱了拱手说道:“两位,实不相瞒,小的就是个在商路摸爬滚打的普通商人,这回纯粹是收钱办事。有人要我来这走一遭,意识传消息,二是送东西。 第一桩,金人大军早在一月前就出兵了,兵力估摸有十万之众。粗略算一算行程,眼瞅着也快到钰门关了。” “什么?!” 周桐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十万金兵??”尼玛这么多人,我尼玛,十倍啊,这么玩是吧? 欧阳羽亦是满脸惊愕,但又冷静下来,死死盯着秋福,沉声问道:“秋福,此事关乎全城军民性命,你到底从何而知?” 秋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耸了耸肩,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军爷,您这可就冤枉小的了。小的常年走南闯北,手底下积攒了些眼线人脉,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来源自然灵通。再者说,雇主给的银子分量足,指明要我把话带到,还不许透露雇主身份,小的只能照办。” 见欧阳羽眉头紧皱,满脸疑虑,秋福又补了一句:“军爷,不单是这出兵的消息,小的还知道二位当下的处境。钰门关此刻是退无可退,不能撤军,一旦撤军,可就坏了那位的计划了。至于那位是谁,你我都知晓。” 说到这儿,秋福摊开双手,一脸坦然:“我只是受人所托而已,信不信,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小的犯不着瞎说,要是今儿个我不说,你们估计还在这儿放松戒备,到时候金兵兵临城下,措手不及,那可就悔之晚矣。小的把消息带到了,也算尽了本分。” 欧阳羽和周桐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秋福这番话不管真假,都容不得半点轻视。 周桐眉头一皱,看向秋福,追问道:“你刚不是说,受人之托,既要传消息,还要送东西吗?东西呢?” 秋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慌不忙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精致木匣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从中取出几卷看着颇为结实的铁网,还有几大包干燥的草药,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与自得,开口说道:“周军爷,欧阳先生,咱都是明白人,这趟来钰门关,我可是身负重任,雇主给的报酬不菲,交代的事儿自然得办得妥妥当当。” 他先是拿起那铁网,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模样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扬声道:“这铁网,二位可别小瞧了,那可是我千挑万选,费了好大劲儿才寻来的好物。材质是精铁锻造,坚韧得很,寻常刀剑砍上去,顶多留个白印子。用的时候,只需沿着城墙竖着架起来,再斜放出去,角度拿捏好了,那些金人的鹰隼想靠近窥探,哼,翅膀一沾到这铁网,就等着被困住吧,保管它们扑腾半天也挣脱不开,在空中就失了威风,这可比你们之前想的那些法子可强多了吧。” 说罢,他又拿起草药,放在鼻尖轻嗅了嗅,似在回味什么,接着道:“再说说这草药,那更是稀罕玩意儿,为了收集齐这些,我可是辗转多处,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这草药可有大用处,把它熬出汁水后,按照一定的比例和火油、泥土以及木炭混合揉捏,捏成块儿再点燃,好家伙,那瞬间冒出来的烟尘又浓又呛,能把天都给遮了。而且啊,这烟尘里像是有什么特殊门道,那些野兽只要一吸入,立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金兵的战马、猎犬啥的,碰上这玩意儿,战斗力起码得折损一大半,到时候攻城可不就难了嘛。” 周桐和欧阳羽听着,不禁微微动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重视。周桐挑了挑眉,略带几分不服气地说道:“哟,你这法子倒是新鲜,之前我们也琢磨着对付那些鹰隼,不过也就是打算等它们来了,让兄弟们放箭、举火把驱赶,没想到你这手段还挺巧妙。” 欧阳羽亦是目光深邃,微微点头,看向秋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秋福,你这一手,确实不简单呐。不过,你这雇主藏头露尾的,让我们心里难免没底。你倒是说说,为何要通过你来做这些,又为何不肯透露身份?” 秋福双手一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精明又坦然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欧阳先生,您这可就为难我了。我就是个在商路上混饭吃的,雇主肯找我,那是看重我这手底下的人脉和办事的能耐。至于雇主身份,人家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死了,不许我透露分毫,我收了钱,就得守这规矩呀。我今儿个来,就是个传消息、送东西的,能帮上钰门关的忙,往后我这生意路上,不也多几分保障嘛,大家互利共赢,您二位说是这个理儿不?” 周桐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此刻送来的这些东西和办法确实关键。欧阳羽沉思片刻,沉声道:“罢了,既然你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但你带来的这些,若是真能助钰门关击退金兵,那便是大功一件,军中定会记下这份功劳。” 秋福拱了拱手,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那是自然,我这也是盼着钰门关固若金汤,咱们都能安稳做买卖不是?东西我都安置好了,存放的位置也告知二位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言罢,他利落地收拾好匣子,转身便走出了军帐,那背影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 欧阳羽望着秋福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片刻后转头对周桐说道:“此人虽说是来帮忙的,但心思深沉,不得不防。不过当下军情紧急,先按他说的法子,尽快安排人去布置,加固城防要紧。” 周桐应了一声,欧阳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先把东西送回去吧,我去布置,接下来要开始全面备战了。周桐应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周桐拎着大包小包,脚步不自觉加快,归心似箭。这些平日里普普通通的糕点、衣物、茶叶,此刻却像是怀揣着他满心的牵挂与愧疚,沉甸甸的。一路上,士兵们行色匆匆,搬运器械、加固工事,喊叫声与脚步声交织,可周桐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家中的小屋。 与此同时,南城门下,秋福出了城门。他身形一顿,缓缓回头,目光久久地落在巍峨高耸的钰门关之上。那斑驳厚重的城墙,在日光下透着冷峻威严,仿若一位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抵御着岁月与战火的侵袭。秋福的眼神深邃难测,似有感慨,又似暗藏玄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抬手整了整衣衫,看向城墙上了望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随后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商队之中。商队扬起尘土,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路神秘莫测的气息,消散在风中。 周桐终于站在了小屋门前,抬手轻叩门板。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徐巧警觉的询问声:“谁啊?”“巧儿,是我。” 周桐轻声回应。门 “吱呀” 一声开了,徐巧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是周桐,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眼眶微微泛红,啥也顾不上说,直接扑进周桐怀里,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与思念一股脑儿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周桐被撞得微微后仰,脸上却满是宠溺,笑着打趣:“巧儿,老王会看到的。” 徐巧埋在他怀里,闷声说道:“老王出去借油灯了,家里不够用。” 周桐这才放心地收紧双臂,回抱徐巧,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许久,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后背,拉着她进了屋,顺手关上房门。 “巧儿,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周桐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先是打开糕点盒子,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递到徐巧嘴边:“尝尝,特意给你挑的,甜着呢。” 徐巧微微张嘴,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甜意瞬间在舌尖散开,她眉眼弯弯,满是幸福:“好吃。” 周桐看着她的模样,笑意更浓,又拿起那件素雅的女子衣物,抖开,在徐巧身前比划:“瞧瞧,这料子软乎乎的,绣工也好,你穿上肯定好看。” 徐巧脸颊绯红,伸手轻抚衣物,眼里满是欢喜:“你还记着给我买衣服呢,有心了。” 说罢,主动在周桐脸颊上亲了一口,周桐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情愫暗涌。 屋内气氛正浓,周桐却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巧儿,要开战了。” 徐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开战?这么突然,怎么会……” 说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双手死死拉着周桐的胳膊,指尖都泛白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去,我怕……” 周桐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目光坚定,郑重承诺:“巧儿,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但你放心,我一定回来,我答应你,打完仗,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徐巧咬着嘴唇,泪水簌簌落下,沉默片刻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周桐的脸,主动送上一吻。 这一吻热烈而深情,饱含着不舍与牵挂,徐巧紧紧闭着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两人的衣衫。周桐亦是眼眶泛红,双手紧扣徐巧的后背,回应着这个吻,似要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许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大口喘着粗气,谁也舍不得先松开。 这时,门 “嘎吱” 一声响,老王回来了。他手里拎着油灯,刚跨进门就瞧见屋内气氛不对,愣了一下,目光在周桐和徐巧身上来回扫视:“这是咋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把即将开战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老王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手中的油灯晃了晃,险些掉落,他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么严重?那可咋办?” 周桐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安慰道:“王叔,您别慌。钰门关城防坚固,兄弟们也都日夜操练,有备无患。您和巧儿就安心待在家里,别乱跑,有情况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老王重重地点头,虽仍满脸担忧,但还是强装镇定:“行,你放心去,家里有我照应着。” 周桐看了看桌上还未收拾的东西,又看了眼眼眶泛红的徐巧,心中满是酸涩,却没时间多做停留。他转身,大步跨出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奔赴即将燃起硝烟的战场。 欧阳羽这边,早已指挥着士兵们忙碌起来。依照秋福提供的法子,士兵们沿着城墙竖起一道道铁网,角度精准,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簌簌声响,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静静等待着猎物。另一边,大锅架起,熊熊烈火舔舐锅底,草药投入锅中,咕噜咕噜翻滚着,熬出浓稠的汁水。士兵们手法娴熟地将汁水与火油、泥土、木炭混合,揉捏成团,码放在一旁备用。 周桐赶回营地,欧阳羽抬头,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自生。“都安排好了?” 周桐问道。欧阳羽点头:“差不多了,就等金兵来。你那边如何?” 周桐苦笑:“自是不舍,不过也明白事理。” 两人并肩走向城墙,查看各处防御布置,士兵们精神抖擞,目光坚定,刀枪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夜色渐深,钰门关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吹过城墙,撩动军旗。城墙上的了望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紧张的氛围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沉甸甸地罩住整个钰门关。 周桐站在城墙上,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深邃。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徐巧担忧的面容,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发誓定要守住钰门关,护她周全。欧阳羽坐在轮椅旁,手指轻叩扶手,同样神色凝重,反复推演着金兵可能的攻城战术,盘算着应对之策。 第36章 大战前夕 那一晚,钰门关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紧张的氛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城关死死罩住。 投石机在士兵和工匠们的吆喝声中嘎吱作响,被缓缓拖至城墙各处关键据点,粗大的绳索紧绷,滑轮飞速转动,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稳稳吊装到位,旁边堆满了备用的石料,仿佛一座座小山丘。负责调试的工匠们满头大汗,眼睛瞪得像铜铃,手中工具上下翻飞,仔细校准投石机的角度与射程,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复叮嘱操作的士兵务必谨记要点。 火油则被分装在密封的陶罐里,一罐罐小心搬运、码放整齐,士兵们脚步匆匆,却又谨慎万分,生怕稍有差池引发大祸。专人手持火把,穿梭其间,检查密封性,确保万无一失;易燃物周边还备好了沙土,以便随时扑灭可能燃起的火苗。 周桐一抹脸上的汗水与尘土,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德柱,拍了拍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大声说道:“德柱,走!跟我继续去搬石料,这一仗能不能多几分胜算,石料储备可至关重要!” 赵德柱闻声,把手中的麻绳用力紧了紧,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如一条条虬龙,透着十足的劲道。他一个箭步跨上前,脸上哪还有半分犹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憨实中藏不住的兴奋劲儿,咧嘴笑道:“小说书,我盼这仗都盼好久了,就等跟金兵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我听你的,走!” 周桐弯腰抱起一块石头,闷哼一声将其稳稳放入箩筐,抬眼时,正瞧见赵德柱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挑眉看向他,故意激道:“哟,德柱,看你这摩拳擦掌的,劲头挺足啊!刚还听你念叨金兵十万大军,这会儿就不怕了?” 赵德柱 “啐” 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扬起下巴说道:“怕?我卧龙先生字典里就没这个字!十万金兵又怎样,来的越多越好,咱正好杀个痛快,让他们见识见识咱钰门关守军的厉害!” 说着,还晃了晃拳头,关节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金兵身上。 周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赞道:“好样的,德柱!有你这股劲儿,咱这场仗就先赢了三分!” 说罢,两人带着一帮大汉一路小跑至采石场,月色下,石屑纷飞,采石场宛如一片银白的战场。 赵德柱喘着粗气,扛起扁担,挑起箩筐,挑的分量比旁人多了近乎一倍,可他身形依旧稳如泰山,不见丝毫摇晃。他望向周桐,大声应道:“小说书,你说得在理,不过光说可不够,得实打实把这些石料变成砸向金兵的‘炮弹’。虽说金兵的骑兵凶悍得很,马蹄一踏,地都跟着颤,可咱的城墙是吃素的吗?咱守了这么久,加固了这么多回,它早就坚不可摧了!” 周桐跳进石堆,又抱起一块巨石,咬着牙说道:“扛不住也得扛!德柱,你想想,咱身后是啥?是一家老小,是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咱们退一步,他们就得遭大殃。城墙经咱们加固了这么多回,投石车也都严阵以待,再加上这些石料,金兵想轻易破城,门儿都没有!” 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一块块石头被迅速装进箩筐。 赵德柱受到鼓舞,眼神愈发炽热,好似两团燃烧的烈焰,里头藏着对战斗的渴望与必胜的决心。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水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 他大吼一声:“好嘞,小说书!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咱拼死也得守住这钰门关,绝不让金兵前进一步!今儿个这些石料,就是砸向他们的第一轮冲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石头硬!” 说罢,赵德柱仿若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使出浑身解数,跟周桐一道,频繁往返于采石场与城墙间。 众人肩头磨得红肿破皮,汗水湿透了衣衫,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多囤些石料,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增添几分胜算。 每一趟搬运,赵德柱都跑得虎虎生风,箩筐里的石料随着他的步伐哐当作响,恰似战前的战鼓,擂动着冲锋的号角。与此同时,其余的士兵和民夫们手持铁锹、锄头,分散到城内各条主干道,全力清理道路。路面的杂物、碎石被迅速清扫至一旁,坑洼之处也加急填平,只为保障战时物资运输畅通无阻。清理完毕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城外,选定区域,挥锹挖坑。这些坑洞深且宽大,专为防备金人投放有毒的瘟疫尸体所设,一旦发现敌军使诈,便能即刻将尸体掩埋,阻断疫病传播。 西城门那边,数十名士兵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将一台投石机缓缓吊运过去。沉重的投石机在绳索与杠杆的作用下,一寸一寸挪动,指挥的老兵扯着嗓子,瞪大了眼睛紧盯吊运过程,额头上青筋暴起,不断纠正着方向与力度:“左边再使点劲儿,稳住!慢点儿,别磕着!” 历经艰辛,投石机终于稳稳就位,士兵们来不及喘口气,又忙着装填石块、调试设备。 待诸事安排妥当,欧阳羽摇着轮椅,沿着城墙缓缓巡视一圈,看着疲惫却坚毅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兄弟们,活儿都干完了,大家赶紧回营睡觉!养精蓄锐,明天才有精力跟金兵拼杀!” 可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焦虑与紧张,哪里还能睡得着? 有人坐在营帐门口,双手抱头,唉声叹气,嘴里嘟囔着:“十万金兵啊,这可咋整?咱能守得住吗?” 身旁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强装镇定道:“怕啥!咱钰门关固若金汤,还有小说书、欧阳先生坐镇,准能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 话虽这么说,可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周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营帐,脸上瞬间扬起一抹豪迈不羁的笑,双手握拳,振臂高呼:“兄弟们!都抬起头来!” 这一嗓子,仿若洪钟,震得营帐都微微发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桐挨个扫视众人,目光如炬,声如雷霆:“我知道,此刻大伙心里都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毕竟十万金兵,听着就唬人。可咱是啥?咱是钰门关的守军,是守护百姓的钢铁长城!平日里风吹日晒、摸爬滚打的操练,为的是啥?不就是等这一刻,把来犯之敌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他几步跨到营帐中央,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哗啦” 一声,将里头的酒水尽数泼洒在地上,溅起一片酒花,高声道:“你们瞧瞧,咱这一路筹备,容易吗?投石车蓄势待发,那巨石扔出去,能把金兵的阵型砸个稀巴烂;神机弩寒光闪闪,百步穿杨,专盯敌军将领;咱们刚搬的石料,堆得像小山,够金兵喝一壶的!还有这城墙,加固了一层又一层,坚如磐石!” 周桐顿了顿,眼神愈发炽热,脸上的神情庄重又激昂:“咱背后,是眼巴巴盼着咱们凯旋的家人,是关内安居乐业的百姓,咱们要是怂了,他们咋办?咱们守的不仅仅是这一座城关,更是他们的安稳生活,是关内的烟火气!” 见众人的神色渐渐动容,不少士兵眼眶泛红,隐隐有了泪光,周桐趁热打铁,跳上一张桌子,声嘶力竭地呐喊:“兄弟们!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仗,咱们不仅要守,还要守出个威风,守出个传奇!让金兵以后听到钰门关三个字,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现在,都给我乖乖躺床上,好好睡觉,明天,咱们以最饱满的精气神,把那些侵略者斩落马下!”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被周桐这股子热血劲儿点燃了斗志,纷纷起身,扯着老长的嗓子高呼:“守钰门关!斩金兵!” 一时间,营帐内的紧张气氛被豪迈与激昂彻底取代。 可周桐心里清楚,光有热血还不够,得让大伙真正放松下来。他放缓了语气,脸上换上一抹亲切的笑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兄弟们,都别光顾着喊口号了,我知道大伙还是紧绷着神经,来,都围过来。你们都叫我小说书,来了这钰门关,我也许是好久没讲了,今日,我倒要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众人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麻溜地把场地给留好,乌泱泱围坐成一圈,满怀期待地盯着周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周桐清了清嗓子,缓缓开讲,讲的是斯巴达300勇士镇守温泉关的故事,当然,他把其中的人物换成了更加符合台下都能听懂的人物 “从前呐,有一支不过区区几百人的队伍,镇守在一处险要关隘,就如同咱们守着钰门关一般。那关外,敌军铺天盖地,足有好几万号人,来势汹汹,眼瞅着就要把这关隘给踏平喽。可咱这几百号兄弟,没一个怕的!带头的将军,生得虎背熊腰,勇猛无比,使一把大刀,抡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能把敌人的盾牌劈成两半。” 周桐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时不时模仿着挥刀杀敌的动作,士兵们听得入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大气都不敢出,跟着周桐的讲述,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热血激战的画面。 “敌军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箭矢像下雨似的,密密麻麻。可咱们的兄弟,躲在掩体后,瞅准时机,拉弓搭箭,一箭一个,绝不手软;等敌人靠近了,抡起大刀、长枪,跟他们近身肉搏,杀得浑身是血,也绝不后退半步!鏖战了好几天几夜,那关隘前堆满了敌人的尸首,硬是把好几万敌军给挡了回去,打出了赫赫威名,让敌军往后一听这关隘的名字,腿肚子就发软............\" 周桐将了很久,等故事讲完,众人还沉浸其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振奋与决绝,有人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拳头嚷道:“咱钰门关也定能如此!管他十万金兵,来多少,咱们宰多少!” 其他人纷纷附和,营帐里再次响起激昂的呼喊声。 周桐见火候差不多了,纵身一跃,站到高处,扯着嗓子高呼口号:“钰门关不倒!守军永不败!” 这一嗓子,震天响,把一些昏昏欲睡和刚迷糊着睡着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人条件反射地骂骂咧咧嘟囔几句,引得众人大笑。笑罢,大家心头的紧张与疲惫消散了不少,纷纷起身,拍拍尘土,朝床铺走去。 “都睡踏实咯,明天,咱们痛击金兵!” 周桐又补了一句。士兵们点头应和,不多时,营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周桐悄悄踱步走出营帐。他仰头望向夜空,繁星闪烁,却毫无往日的宁静祥和之感。他暗暗祈祷,派出去跟踪商队的人能速速带回有用消息,好让他们提前知晓金兵的动向,多一分胜算,熬过这生死攸关的一战。 欧阳羽缓缓地驶着轮椅,悄然来到周桐身旁。此时的周桐,嗓子因为方才的高声呼喊已有些沙哑,欧阳羽默默递上一碗水,目光中满是关切。周桐心头一暖,接过水,大口灌了下去,喉咙间的干涩瞬间缓解了不少,他咧嘴一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还是师兄疼我。” 欧阳羽并未回应这句打趣,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许久,才轻声问道:“怕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一般,直直地敲在了周桐的心坎上。 周桐身形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缓缓蹲下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兄,说不怕那是假话。十万金兵,如汹涌恶浪,滚滚而来,光听着这数字,头皮都发麻。”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仿佛要透过这夜幕,看到即将兵临城下的敌军,“咱们在这钰门关,直面的是生死未知的血战,城破人亡的惨景,光是想想,心里就跟坠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欧阳羽微微颔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晓周桐心中藏着诸多情绪,此刻需要的是倾诉。 周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我不能怕啊!每次恐惧一冒头,我眼前就浮现出我那便宜老爹老妈的面容,他们虽然总是拿我寻开心,我还没有好好再折腾回去,要是折在这儿,往后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说到此处,周桐笑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接着道:“来了桃城后,结识了这群热血的兄弟们,还有认识了师兄你和赵叔。” 说到这儿,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话锋陡然一转,打趣道:“师兄,你是不知道,平日里传信,我都会跑出军营外面找吃的,有一次买的时候正好被老孙撞见,回去说给赵叔听,可是好给我一顿鞋拔子吃。” 欧阳羽听着,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着头,佯装嗔怪地看向周桐:“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没个正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这师弟是个怕吃苦、爱耍滑的主儿呢。” 周桐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劳逸结合嘛,一直紧绷着,到了关键时刻,哪还有力气跟金兵拼杀。再说了,兄弟们也都心知肚明,谁还没个犯懒的时候。”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就地一坐,顺手捡起根小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 欧阳羽凝视着周桐,笑意盈盈的眼眸里,不知不觉泛起一丝温润的光芒,像是陷入了回忆:“不过,有你在,倒也热闹。刚见你时,青涩莽撞,行事全凭一股热血,如今虽说沉稳了不少,可骨子里那股子孩子气还在,倒也难得。” 话说到这儿,一阵夜风吹过,裹挟着细微的沙砾,欧阳羽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周桐瞧见,立马收了嬉笑的模样,关切地凑上前:“师兄,你没事儿吧?” 欧阳羽摆摆手,示意无妨,可眼眶却微微泛红,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喟叹:“没事儿,就是忽然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有些感触罢了。” 两人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唯有风声轻轻拂过,撩动衣角。片刻,欧阳羽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挑眉打趣道:“师弟,我看你这般模样,那姑娘,是叫巧儿是吧?怕不是早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如今在你心里,她可比我这个师兄都重要喽。” 周桐被这话戳中了心事,白皙的面庞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像是天边烧起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挠了挠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回道:“师兄,这哪能呢…… 你是我同门师兄,情谊自是不同。巧儿她…… 她只是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盼我平安,只不过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操持家中琐事,让我有个归处,我心里牵挂她,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说得诚恳,可欧阳羽哪肯轻易放过他,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哟,你就别嘴硬了,平日里见你跟兄弟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那嘴皮子溜得很,这会儿倒结巴上了。我看呐,你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周桐嘿嘿一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拍起了马屁:“师兄,你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我是望尘莫及。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你是我师兄呢,战场上出谋划策、调兵遣将,全靠你坐镇指挥,兄弟们才心里有底。巧儿虽好,可她不懂兵法,没法跟你比。等打完这场硬仗,咱们寻个闲暇,我定带着巧儿,好好敬你几杯,感谢你的照拂与提点。” 欧阳羽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暖,笑意重新爬上眼眸,抬手虚点了点周桐:“就你会哄人。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心意的份上,师兄就不打趣你了。” 周桐嘴角含笑,轻轻应了一声,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间温馨的小屋。叮嘱他战场上小心。两人的约定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周桐打了个哈欠,话头才止住,欧阳羽也说自己要休息去了。 “师兄,你也早些歇着。” 周桐应了一声,望着欧阳羽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轮椅的轮廓彻底隐没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一阵困意如潮水般再度袭来,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觉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他轻叹一声,抖擞了下精神,决定去城墙周遭巡视一番。夜里的钰门关,静谧中暗藏汹涌,冷风如刀刃般割过脸颊,他裹紧了衣衫,沿着蜿蜒的城墙通道,一步一步缓缓前行。脚下的砖石历经岁月与战火洗礼,透着斑驳沧桑,仿佛在低诉往昔的攻守战事。 行至投石机所在之处,周桐瞧见老陈还领着一帮士兵,打着火把,围着投石机反复检查。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满是疲惫却又无比专注的面庞,器械的嘎吱声、士兵的低语声,交织在一块儿。 周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老陈猛地回过头,见是周桐,紧绷的神情这才松懈些许,咧嘴笑道:“哟,小说书,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呐?” 周桐苦笑着摇了摇头:“睡不着啊,怕出啥岔子,就想着过来瞅瞅。你们也够辛苦的,忙到这会儿还没停。” 老陈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污痕,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辛苦,大战在即,投石机可是咱守城的关键家伙,半点马虎不得。稍有差池,到时候金兵攻城,这玩意儿掉链子,咱可就吃大亏了。” 说着,老陈指了指投石机的投臂,继续道:“你瞧,咱刚把这投臂又加固了一遍,之前试射的时候,发现这儿受力不均,有些晃悠,万一战场上散了架,那还了得。还有这绳索,也全换了新的,加粗加长,确保能稳稳吊起大石头。” 周桐凑近仔细查看,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老陈,你办事,我放心。经你这么一打理,这投石机看着就靠谱多了。不过,人不是铁打的,你们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别仗着年轻力壮,把身子累垮了。” 老陈嘿嘿一笑:“周公子说得是,等这一轮检查完,兄弟们就去歇着。对了,你刚说睡不着,是有啥心事?” 周桐微微皱眉,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城外,沉声道:“还不是因为那十万金兵,虽说咱准备得挺充分,可心里总归没底。这投石机威力是大,可战场上变数太多,万一金兵有啥阴招,咱能不能招架得住,我心里直打鼓。” 老陈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周公子,你别愁。咱这投石机,可是精心改良过的,射程远、威力大,金兵那些攻城器械,跟咱没法比。再说了,咱不是还有神机弩、火油这些好家伙嘛,配合着用,保管让金兵有来无回。你就放宽心,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指不定啥时候就得跟金兵正面交锋了。” 周桐被老陈的豪情感染,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借你吉言,希望一切顺利。行嘞,那你们忙完也赶紧休息,别耽搁太久。” 老陈应了一声,便又埋头投入到检查工作当中。周桐则转身,沿着城墙继续踱步巡视,寒夜的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皆是即将来临的恶战,默默盘算着应对之策,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疲惫身躯,缓缓朝营帐走去。 第37章 开战 第二天,钰门关内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平安无事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士兵们不敢有丝毫懈怠,马不停蹄地搬运物资、加固城防、调试器械,仿佛要将每一寸城关都武装到牙齿。工匠们守在投石机旁,反复擦拭、校准,弓弦被拉了又拉,箭矢堆成小山,火油罐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周桐前一晚几乎彻夜未眠,在城墙巡视到天色破晓才回营帐,沾床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泥沼,外界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直到第三天,他还在梦乡之中,恍惚间,只觉有人大力摇晃自己的肩膀,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周公子!醒醒,醒醒!” 周桐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赵德柱满是焦急的脸庞,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出啥事了?” 赵德柱喘着粗气,语速飞快:“派出去跟踪商队的人回来了!一共去了五个,就回来了俩,情况不妙啊!” 周桐瞬间睡意全无,鞋都来不及穿好,便随着赵德柱大步朝营帐外跑去。只见营帐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士兵瘫坐在地,身形摇摇欲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疲惫,身上还挂着几处擦伤,血迹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其中一人嘴唇干裂,面色惨白如纸,见到周桐,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双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周桐快步上前,扶起另一个还清醒的士兵,急切问道:“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士兵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哽咽:“周公子,我们跟着商队,一路小心潜行,本想着探听金兵的动向。谁知道,还没等靠近,就瞧见一群黑衣人…… 不对,肯定是金兵的暗哨,把商队的人全给杀了,一个不留啊!财物、货物扔了一地,鲜血把周遭的土地都染红了。” 他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我们怕暴露,躲在远处的山坳里,大气都不敢出。可还是被金兵的巡查发现了,他们放箭,一下子射死了我们两个兄弟。老三…… 老三机灵,引着那些金兵进了林子,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可这会儿,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说到此处,士兵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身体瑟瑟发抖:“周公子,我们一路没敢停歇,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拼了命跑回来报信,就怕耽误大事。” 周桐面色凝重,轻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沉声道:“你们做得对,辛苦了,先歇着。” 说罢,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扶这两人下去医治、安置,再准备些吃食和热水,让他们恢复元气。 众人散去后,周桐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事态远比预想的还要严峻,商队被屠,跟踪的士兵折损大半,足以证明金兵已然有所察觉,说不定此刻大军正向钰门关火速逼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欧阳羽的营帐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眼下必须立刻调整守城策略,分秒必争,方能应对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行至欧阳羽营帐前,周桐撩开帘子,径直而入。欧阳羽正对着沙盘沉思,闻声抬头,瞧见周桐满脸的凝重,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轻声问道:“跟踪的人回来了?情况如何?” 周桐咬了咬牙,将方才得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师兄,看来金兵是蓄谋已久,咱们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守城部署得立马调整。” 欧阳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沙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边缘,神色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没错,金兵此举,意在切断我们的情报来源,同时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传令下去,城墙上的了望哨加倍,巡逻频次增加,投石车、神机弩即刻进入备战状态,所有士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敌。” 周桐应了一声,转身欲去传令,却又被欧阳羽叫住:“等等,还有,让伙房多备些干粮,分发给士兵,大战一旦打响,怕是没时间生火做饭了;伤兵营那边,药品、绷带也得充足供应,以防伤亡过重。” “明白。” 周桐领命而去,迅速召集各路将领,传达指令。一时间,钰门关内再度忙碌喧嚣起来,士兵们奔赴各自岗位,了望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一举一动;巡逻队脚步匆匆,穿梭在城关的各个角落;投石车旁,士兵们再次检查器械,装填巨石;神机弩手搭箭上弦,瞄准城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金兵的到来,一场生死较量,已然拉开帷幕。 午后,烈日高悬,空气仿若凝滞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钰门关上空。城墙上,士兵们如一尊尊雕塑,紧握武器,汗湿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周桐也站在城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要冲破胸膛。 起初,远方的天际只是腾起一片黄尘,如沙暴肆虐,滚滚而来,渐次遮蔽了大片苍穹。随着那黄尘愈发逼近,嘈杂的马蹄声、喊杀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波灌入耳中,震得人心神俱颤。周桐瞪大了双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城垛,指节泛白,掌心满是冷汗,濡湿了粗糙的砖石。 待看清金兵的阵容时,饶是周桐来自信息爆炸、见惯大场面的现代,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乌泱泱的人群,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黑色的营帐如雨后春笋,眨眼间便在关外大片土地上支起,好似一片阴森的乌云笼罩而下。数不清的金兵穿梭其间,甲胄在日光下闪烁寒光,刀枪林立,气势汹汹。 马嘶声划破长空,金兵的骑兵队列尤为瞩目,战马膘肥体壮,马蹄刨地,溅起阵阵尘土,马上的骑士身形魁梧,满脸凶悍,手中长刀挥舞,寒光霍霍,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周桐的目光触及那森冷刀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刀下一秒就会砍向自己。 更要命的是金兵的弓箭手方阵,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弓箭手们搭弓引箭,动作娴熟,一支支羽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箭尖直指钰门关。周桐瞧见这阵仗,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些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惨烈画面,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只苍鹰忽地振翅高飞,掠过城头,发出尖锐的唳声。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身旁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周公子,莫慌!咱这城墙坚固,定能守得住。” 可周桐喉咙干涩,吞咽数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般阵仗,前所未见,怎能不怕……” 为了稳住心神,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吸入的滚烫空气,丝毫缓解不了胸口的憋闷。他努力回想在现代看过的战争片、读过的兵书,试图从中寻出克敌之策,但眼前真实的战争场景太过震撼,思绪乱成一团麻,知识碎片在脑海里七零八落,拼凑不出完整的计划。 那里,金兵还在不断集结,营帐愈发密集,喧嚣声此起彼伏。周桐紧咬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稍稍清醒。他明白,此刻恐惧毫无用处,身后是万千百姓,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钰门关不容有失。他暗暗攥紧拳头,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安之,拼了!” 说话间,眸子里的慌乱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欧阳羽目光如炬,紧锁着城下那一片营帐,沉声道:“师弟,金兵现下是在休息集结,养精蓄锐,依我看,不是今晚,便是明日,这场硬仗就要实打实开打了。咱们一刻都松懈不得,须得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桐重重点了点头,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应道:“师兄所言极是,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话间,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这些日子筹备的守城计划,投石机的精准射程、城外陷阱的布局、兵力的调配,桩桩件件,容不得半点差池。 周桐转头看向身旁的士兵,高声喝道:“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检查武器,备好箭矢、石块,了望哨时刻盯着金兵营帐,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士兵们齐声应和,响亮的呼喊声在城墙上回荡,驱散了些许凝重压抑的氛围。 欧阳羽微微颔首,接着叮嘱:“传令下去,让伙房速速准备干粮,分发给各个岗位的兄弟,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还有,伤兵营也得再核查一遍药材储备,军医随时待命,以防开战便有伤亡。” 身旁的传令兵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墙拐角处。 在金军营帐之中,金卫术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都快被他踏出一条凹槽来。猛地,他顿住身形,转头看向营帐角落,那里站着身形狼狈、满脸倦色的最后一批暗探,声音冷厉地质问道:“你确定城里就只有最多万人守军?还有鼠疫肆虐?此事关乎大军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如实讲来!” 那暗探 “扑通” 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言辞恳切道:“大皇子放心,小人亲眼所见!城内士兵行色匆匆,疲态尽显,多处营帐空无一人,粗略算来,守军绝不超万人。而且小人潜伏时,瞧见军医频繁出入营帐,不少士兵发热呕吐、形容枯槁,定是染上鼠疫无疑!” 金卫术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自得,沉默片刻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看来这钰门关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上天都要将这城关拱手相送于我大金!” 笑罢,他大手一挥,示意暗探退下,转头看向阿里木,“军师,眼下局势已然明晰,钰门关人手短缺,中原那些‘两脚羊’此刻怕是还懵懵懂懂,大顺朝援兵远在天边,赶来已然不及。咱们可不能错失这大好良机,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阿里木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道:“大皇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刻唯有速战速决,方能避免夜长梦多。这城关看着唬人,实则内里空虚,咱们集中兵力,一轮猛攻下,不愁拿不下。先以骑兵和猎鹰打头阵,远距离骚扰,搅乱守军心神,挫其锐气;待守军疲于应对之时,步兵迅速跟上,扛起云梯、推着撞木强攻;工程兵紧随其后,填平壕沟、修复攻城器械,确保攻势顺畅无阻。” 金卫术微微颔首,深以为然,眼中贪婪与野心交织,接话道:“军师所言极是,不仅要破城,还得给将士们些甜头。传令下去,谁先攻上城头,谁就先挑中原美女为妾,赏赐最肥沃的土地!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勇杀敌!” 此令一出,营帐外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金兵们听闻赏赐,各个摩拳擦掌,眼睛放光,仿若已然看到美人在怀、良田在握的美妙场景。“攻上城头!抢美女!占良田!” 的呼喊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营地。 靖基汗武满脸涨得通红,兴奋地挥舞着巨型战斧,大步跨到金卫术身前,单膝跪地,高声道:“大皇子放心,末将愿率先锋骑兵,打头阵冲在最前,定不负所望,率先撕开钰门关的防线!” 金卫术抬手扶起他,朗声道:“靖基将军勇猛,本皇子自是信得过。此次攻城,全赖将军与诸位将士齐心协力,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大家的!” 说罢,金卫术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身直指钰门关方向,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骑兵在前,呈扇形散开,准备弓箭骚扰;步兵紧随其后,列方阵,扛起云梯、撞木;工程兵推着器械居后,听候调配!各部队即刻行动,违令者斩!” 一声令下,金兵们迅速忙碌起来。先锋骑兵们如黑色闪电,眨眼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嘶鸣着向前奔去,马蹄刨起滚滚尘土。骑手们抽出长弓,搭箭上弦,身姿矫健,动作娴熟,迅速列成扇形阵,箭头直指钰门关城头;步兵们则两两一组,扛起云梯、推着撞木,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喊着震天的口号,组成一个个坚实的方阵,紧跟骑兵之后;工程兵们推着装满工具、木材与石块的小车,匆匆跟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却顾不上擦拭,目光坚定,时刻准备投入战斗。 大军浩浩荡荡,如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钰门关滚滚而去。 第38章 金人进攻 钰门关城头,战鼓擂动,声若雷霆,雄浑激昂的鼓点如密集的暴雨,砸落在每一个守军的心间,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紧张与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士兵们仿若被触发了机簧的劲弩,迅速各就各位,进入战斗状态,周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肃杀气息。 一时间,城墙之上人影交错,脚步纷沓。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仿若被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冲破,金人第一波攻势铺天盖地而来 —— 万名骑兵呈楔形阵列,如汹涌澎湃的黑色海浪,裹挟着吞天噬地的气势,奔腾呼啸。马蹄声震耳欲聋,仿若万千战鼓同时擂响,密集的鼓点连成一片,敲打得大地颤抖、空气震荡;骑士们身着黑甲,寒光闪烁,手中长刀高举,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恰似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性命的气息扑面而来。 眨眼间,距离急剧拉近,更近了,只见一道道黑影从马群中陡然腾飞而出,划破长空,正是金人的训鹰部队放出的猎鹰。这些猛禽身形矫健,翼展宽阔,双翅扇动间掀起阵阵劲风,裹挟着凌厉的杀意。鹰爪寒光闪烁,上面缚着特制的尖钩与蘸满桐油的布条,仿若夺命凶器。它们目标明确,直扑城头,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戒备!鹰袭!” 城墙上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刹那间,守军们反应迅速。弓箭手们迅速调转箭头,瞄准空中的猎鹰,如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手持火把的士兵们则挥舞着火把,试图借火势逼退飞禽,火苗随风摇曳,众人点燃了驱兽烟雾,一瞬间,黑烟滚滚升腾,一时间城头仿若被黑雾笼罩;另有士兵扶起铁丝网约,那是专门应对飞鹰的防护网,铁丝纵横交错,绷得紧紧的,试图拦下这些来势汹汹的 “空袭者”。 金人骑兵如黑色狂飙,势不可挡地朝着钰门关汹涌冲来,眨眼间便一头撞进了周桐精心布置的 “土拨鼠坑” 区域。打头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陡然陷入密密麻麻的小坑之中,坑洞虽不算极深,可马腿猝不及防地弯折,马身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马上的靖基汗武大惊失色,高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飞出去,摔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紧接着,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蹄子,一匹接着一匹撞了上来。马蹄疯狂践踏着坑洞,有的马小腿被尖锐的木桩狠狠刺中,木桩瞬间洞穿皮肉,马血四溅,凄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原野。一时间,人仰马翻,数百匹战马接连栽倒,骑手们被甩落、被践踏,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后方的骑兵紧急勒缰,可冲锋的势头早已蓄满,岂是轻易能刹住的?一时间,队伍乱作一团,不少人躲闪不及,被自家战马的铁蹄无情踩死,现场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靖基汗武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满脸尘土与血污,气得睚眦欲裂,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中原狗,竟使出这般阴损招数!哪有在这么远挖坑的,狡诈至极!” 骂声粗鄙不堪,回荡在空中。他心急如焚,赶忙抬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吹口哨召回猎鹰,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不少猎鹰已然被城墙上的守军利箭射中,哀鸣着坠落;还有的刚闯入那滚滚黑烟区域,便被熏得晕头转向,两眼一黑,直直地坠向地面,摔得羽毛纷飞、脖颈折断。 第一波攻势就这样被周桐的陷阱迅速瓦解,靖基汗武满脸羞愤,灰溜溜地掉转马头,疾驰回金营,直奔金卫术营帐。进了营帐,他 “扑通” 一声单膝跪地,满脸通红,把战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最后恨恨道:“殿下,那些南蛮子使的不过是雕虫小技,在老远挖坑,也就是拖延时间罢了,这么远的距离,料他们也没别的手段能伤着咱们,依末将看,派些人去把坑填平便是。” 金卫术坐在营帐中的虎皮大椅上,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笑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哼,果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就这点手段,还想拦住我大金铁骑?传令下去,盾阵在前开路,让步兵们跟紧,速速去把那些坑填平,别耽误了攻城大事。” 一声令下,金兵迅速行动。只见一排排身着重甲的士兵手持巨型盾牌,紧密排列,组成坚不可摧的盾阵,缓缓向前推进。盾牌相接,严丝合缝,犹如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朝着陷阱区域逼近。后方的步兵们则扛着铁锹、推着装满土石的小车,紧随其后,准备填平那些令骑兵吃尽苦头的坑洞。 队伍打头的是一位名叫巴特尔的部落酋长,身形魁梧壮硕,满脸横肉,一道狰狞伤疤从眼角斜跨至脸颊,更添几分凶悍之色。他手提一柄狼牙棒,棒身的铁刺在日光下寒光闪烁,仿若择人而噬的凶兽利齿。巴特尔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列,扯着嗓子高声呼喝,督促着手下:“都给老子麻利点!这点小坑小坎,算得了什么,填平了,城破之后,金银财宝、美人佳肴,要啥有啥!” 金兵们闻听此言,干劲儿瞬间高涨,纷纷加快了脚步。有的士兵弯腰拔木桩时,被尖锐的木刺扎破了手,鲜血汩汩冒出,疼得他 “嗷” 的一嗓子叫出来,随即跳脚大骂:“这中原蛮子,使的净是些阴损招数,等攻进城去,定要把他们杀光泄愤!” 旁边的同伴赶忙拉他一把,啐道:“别嚎了,赶紧干活,晚了功劳都被别人抢去了!” 众人骂骂咧咧,手上的活儿却一刻没停。一个身形瘦弱的金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动一块陷在泥里的巨石,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嘟囔道:“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就跟在骑兵后头捡现成的了。” 话虽如此,可目光触及巴特尔那冷峻威严的眼神,又赶忙埋头苦干起来。 巴特尔沿着坑洞区域来回巡视,手中狼牙棒时不时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给众人打气:“都打起精神!咱们大金的勇士,可不能被这点小麻烦吓倒。待拿下钰门关,论功行赏,你们每家都能分上大片肥沃土地,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不尽!” 说罢,他猛地扬起头,面向澄澈苍穹,振臂高呼:“腾格里在上,佑我大金铁骑势如破竹,踏平这钰门关!让中原人见识见识咱们的威风!” 这一嗓子仿若裹挟着滚滚风雷,瞬间点燃了金兵们的热血。士卒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丢开铁锹、放下巨石,单膝跪地,跟着齐声呐喊:“腾格里在上,佑我大金铁骑!” 呼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雄浑壮阔的声浪震得周边空气都嗡嗡作响,仿佛连天穹都要被这股磅礴的气势给掀开。 一时间,士气大振,金兵们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手脚愈发麻利。负责拔木桩的士兵,咬紧牙关,双手攥紧木桩,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发力,将深埋土里的木桩连根拔起,溅起大片泥土;填土的士兵则挥舞铁锹,土石如雨点般飞进坑洞,吭哧吭哧干得热火朝天。 盾阵在前稳步推进,犹如钢铁洪流中的坚固船头,劈开层层阻碍。巴特尔见军心可用,越发得意,再次抡起狼牙棒,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火星四溅,嘶吼道:“勇士们,加快速度!腾格里注视着咱们,此刻多一分努力,城破后就多一分收获!别拖沓,让中原那群孬种瞧瞧,咱们大金的兵,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而此时,周桐这边也没闲着,他朝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们心领神会,迅速跑去操作投石机。投石机旁的士兵们赤膊上阵,肌肉紧绷,嘶吼着号子,合力转动绞盘,调整投臂角度,身旁堆满的巨石仿佛一座座小山,静静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指令。这些士兵,个个都是久经操练,臂膀上隆起的肌肉仿若坚硬的磐石,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滑落,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殆尽。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鼓生疼,却也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豪迈劲儿,彰显着守军背水一战的决心。 与此同时,金人那坚如磐石的盾阵,正一步步朝着前方推进,浑然不知危机将至。眼瞅着盾阵挪到了一杆造型怪异的旗子旁,那旗杆高高矗立,上头倒挂着一条老狼的尸体,狼目圆睁,仿佛仍在怒视着这群侵略者。旗子上用金人的文字歪歪扭扭写着:“金人土狗,今日亡于此旗下。” 字里行间满是轻蔑与挑衅。 巴特尔原本正扯着嗓子给士卒们打气,抬眼瞧见这面旗子的瞬间,脸色骤变,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几乎要爆开,腮帮子鼓得老高,脖颈处青筋暴突。他暴吼一声,仿若受伤的猛兽,几步上前,抡起手中狼牙棒,裹挟着呼呼风声,狠狠砸向旗杆。“咔嚓” 一声,旗杆拦腰折断,旗子轻飘飘地落了地。巴特尔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倾泻而出:“哼!中原蛮子,竟这般张狂,今日老子定要你们这些守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大金草原天军转瞬即至,定踏平这破城,鸡犬不留!” 城头上,周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旗子倒下,心中暗喜:来了,正等这一刻呢!他旋即高声呼喊:“投石机准备装填!动作都麻利些,校准距离,听我号令!” 士兵们闻声而动,迅速分工,有人将浸满火油的粗布包裹在巨石之上,手法娴熟至极,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绕,确保火油不会中途渗漏;有人抱来干燥的茅草,铺放得整整齐齐,再浇上刺鼻的火油,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另有一群士兵,两两一组,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把一块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滚向投石机的吊篮,沉重的石头在土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深的凹槽。 一切就绪,周桐气运丹田,声嘶力竭地大喊:“放!” 刹那间,投石车的投臂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好似沉睡巨兽被陡然唤醒,随着投臂在扭力作用下迅速扬起,带动吊篮中的 “致命武器” 高速升空。首当其冲的是裹着火油的巨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橙红色的弧线,呼啸着砸进金兵方阵之中。“轰” 的一声巨响,火油四溅,火苗瞬间蹿升而起,周围的金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火海吞没,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熊熊烈火肆意蔓延,舔舐着周边的一切,金兵们身上的铠甲被烧得滚烫,皮肤滋滋作响,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紧接着,一块块巨石如天降陨石,接连不断地砸向盾阵。盾阵虽说厚实,可哪经得起这般狂轰滥炸,有的盾牌瞬间被砸得粉碎,木屑横飞;有的被巨石冲击力撞得凹陷变形,后面的步兵躲避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骨断筋折。一块巨石呼啸而来,直直砸中了巴特尔身旁的几个士兵,几人瞬间化作一滩肉泥,鲜血溅了巴特尔一脸,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却也愈发激起了他的怒火,他挥舞着狼牙棒,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与慌乱。 周桐大手一挥,毫无保留地嘶吼道:“给我狠狠砸,投石一百次!不用心疼石料,咱们后头石料堆得像小山,管够!” 士兵们士气大振,号子声愈发高亢,操控投石机愈发熟练,巨石与火油弹交替着倾泻而下。每一次投臂扬起,都仿佛是死神挥舞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金兵的性命;每一声巨石落地的轰鸣,都让城墙上的守军热血沸腾,欢呼声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震慑着城外的侵略者。 巴特尔本还想着强撑,挥舞着狼牙棒,试图稳住军心,嘴里叫嚷着让士兵们别后退。可一块接一块不期而至的石头,让他彻底乱了阵脚,刚躲过一块飞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块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吓得他冷汗直冒。眼见着身边的士卒死伤惨重,他心里清楚,再这么硬撑下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无奈之下,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大手一挥,招呼残兵败将:“撤!都撤到安全距离去!” 说罢,自己也灰溜溜地往后退,派了个亲信快马加鞭,去给金卫术通报这边的战况。 金卫术在营帐中正悠然自得地等着喜讯,满心以为盾阵开路,填平陷阱后,钰门关指日可破。没成想,亲信跌跌撞撞冲进营帐,满脸惊恐,话都说不利索:“大皇子,不好了!咱们的先锋在城外遭了重创,那投石机跟疯了似的,火油、巨石一股头砸下来,兄弟们死伤无数,巴特尔将军让您快拿主意啊!” 金卫术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噌” 地站起身来,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哼,小瞧他们了,传令下去,全军调整战术,准备二次进攻,这次定要把钰门关拿下!” 亲信领命而去,金卫术却依旧余怒未消,在营帐中来回踱步,靴跟重重地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心中暗忖:这钰门关的守军竟如此棘手,看来不动真格是不行了。旋即,他唤来军师阿里木,二人凑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指指点点,商议着全新的攻城策略。阿里木轻摇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大皇子,依我看,咱们不妨佯装从正面强攻,实则派出精锐,绕道西侧小路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金卫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笑意,仿佛已经看到钰门关城破人亡的画面。 亲信领命,疾步退下。金卫术兀自余怒难消,于营帐之中负手踱步,靴尖每一次磕在地毯之上,都似重锤擂鼓,闷响不绝,营帐内的气压仿若也随之骤降。他浓眉紧蹙,暗自思忖:本以为这钰门关气数将尽,城中守军撑死不过万人,拿下此城理应顺遂无虞,却不想碰上这等硬茬子,屡屡受挫,着实可恨!看来,不动些真章、使些奇策,断难将其踏破。 当下,他即刻命人传军师阿里木入帐。须臾,阿里木款步而来,二人俯身凑近沙盘,目光紧锁那方寸间的山川城郭,手指不时轻点、摩挲,口中低语研讨,筹谋破城之计。阿里木一袭素色长衫,手持折扇,轻摇慢晃间,眸底狡黠之光一闪而过,趋近金卫术身侧,拱手低声道:“大皇子,依在下拙见,此番攻城,需用巧计。不若先大张旗鼓,佯装倾尽兵力从正面强攻,多遣些人马,将投石车、神箭手一股脑儿排布在前,锣鼓喧天,攻势汹汹,只教城上守军误认我军要拼死一搏,迫使其全力招架,把那投石机的弹药、箭矢统统耗尽。” 金卫术微微眯眸,听得入神,颔了颔首,示意阿里木接着讲。阿里木折扇一顿,眼中精芒更盛,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侃侃而言:“待敌军精力疲敝、弹药告罄,彼时,便是我精锐铁骑、虎贲步兵与能工巧匠大展身手之际。铁骑当先冲锋,如黑色狂飙,借风驰电掣之势,撕裂敌军防线;步兵紧随其后,稳扎稳打,清扫残敌,夯实战果;工程兵则推着各式攻城器械,一路披荆斩棘,填平沟壑、破除路障,为大军铺就坦途。” “再者,西侧那条小道,切不可疏忽。” 阿里木指尖轻点沙盘上蜿蜒隐僻的路径,“遣一支精悍之师前往,无需重兵压境,只求牢牢牵制彼处守军,令敌军首尾难顾、分身乏术。待白日鏖战,敌军身心俱疲、戒备松弛之时,我军再暗中筹备夜袭,趁着夜色深沉,打他个措手不及,直捣黄龙。” 金卫术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狠厉笑意,仿若已然瞧见钰门关城破人亡之景,敌军横尸遍野,百姓伏地求饶。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之上,沉声道:“妙哉!就依军师之计行事,即刻传令全军,各司其职,此番定要将钰门关一举拿下,扬我大金威名!” 一语落地,营帐内瞬时忙碌起来,传令兵快马加鞭,奔赴各营传达指令;营帐外,金兵们闻令而动,磨刀霍霍,整军待发,新一轮凌厉攻势蓄势而起。 没过多久,金人便擂响了战鼓,发起首轮佯攻。一时间,马蹄声、喊杀声震得大地颤抖,先锋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冲破城头投石机的防线,快到了城墙,却在距城墙一箭之地时,陡然拨转马头,往来驰骋、虚张声势,放几轮空箭后便迅速回撤。周桐下令,不能让他们靠经大坑位置,要是被发现了那就不好了,城墙上的守军刚拉满弓弦,还未及放箭,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去,一时间人人憋闷,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未等守军缓过神,第二批金兵接踵而至,这次是步兵举着高大盾牌,佯装步步紧逼,口中呼喊着震天的口号,气势汹汹。可刚踏入陷阱区域边缘,便又像触了电般迅速退回,显然知晓此地暗藏凶险。周桐站在城头,目光冷峻,心中明白这是金人的疲兵之计,低声对身旁将士道:“都警醒着,金人这是在耍花枪,想耗咱们弹药与精力。” 如此反复,一整天时间,金人攻势虚虚实实,时强时弱,不间断地骚扰。城墙上的守军目不交睫,神经紧绷,既要防备突如其来的利箭,又得时刻准备迎击可能的强攻。本就残酷的战场,伤亡情况愈发令人揪心。 这守城的队伍里,死囚和民夫占了不小的比例,大多都是没经历过战阵、没见过这般血腥厮杀的普通人。起初,几支冷箭毫无征兆地破风袭来,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几个民夫躲闪不及,瞬间被利箭射中。一人胸口中了数箭,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他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恐与不甘,身子晃了晃,“扑通” 一声栽倒在地,没了气息;另一人腿部连中三箭,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凄厉惨叫划破长空,双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却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还有好几人受伤,虽说冬日天冷,大伙身上穿得厚实,箭头没能直贯脏腑,可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们脏腑翻涌,伤口处青紫一片,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更要命的是,金人箭壶里暗藏阴毒手段,部分羽箭淬了毒药,还有蘸满金汁的,但凡被这类箭擦伤、射中,伤口处立马泛起诡异的乌青,皮肉迅速溃烂,伤者疼得冷汗如雨下,意识也渐渐模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伤者往城下抬,沿途血迹斑斑,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周桐亲眼目睹着这一幕幕惨状,心头仿若被重锤狠狠敲击,身为现代人,虽在影视、书籍里见过诸多战争场景,可身临其境的冲击截然不同。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几欲作呕;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声声扎在他的心尖上,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鲜血淋漓的画面晃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有那么一瞬,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可周遭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士兵们焦急的呼喊,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他咬咬牙,强忍着不适,奔过去帮忙扶起一位伤者,冲着旁边的军医大喊:“快!救救他,一定要保住性命!” 军医满头大汗,一边飞速清理伤口,一边回道:“放心,我定尽力而为,只是这毒箭棘手,药材有限……” 周桐看着军医为难的神色,眼眶泛红,转头对着后勤士卒下令:“火速去库房,把所有能用的伤药、绷带都搬来,一刻都不许耽搁!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协助军医救治伤员。”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烈日高悬,士兵们汗如雨下,手臂酸痛,箭矢与石块也消耗了不少,城防压力渐增。眼瞅着一波攻势退去,有士兵焦急喊道:“小说书,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金人的冲锋看着都快怼到城门口了,要不把城内那几台大型投石机也拉出来镇镇场子?” 周桐剑眉一皱,目光依旧紧锁住城外金军动向,果断摆手:“不可!这大型投石机威力虽大,却是咱们的底牌,眼下金人攻城器械还未真正压上,此时暴露,往后关键时刻便失了威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周桐神色坚定,也都默默遵从。 正当众人全力应对正面攻势时,传令兵火急火燎跑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报!西门发现金人踪迹,人数不少,像是要从西侧小道突袭。” 周桐心头一沉,深知西门地势险要,一旦有失,金人便可绕至后方包抄,形势危在旦夕。 欧阳羽向着赵宇点了点头:“速调后备营 1000 人,随赵宇将军前往西门防守,务必守稳,不可有失!” 赵宇领命,披挂整齐,手提长刀,率队如疾风般奔赴西门。 待诸事稍缓,周桐快步走向欧阳羽营帐,撩开帐帘,见欧阳羽正对着地图蹙眉沉思。“师兄,这么整日应付,兄弟们着实累坏了,长此以往,撑不住啊。” 欧阳羽抬起头,颔首应道:“所言极是,可眼下战事胶着,分批轮换休息怕会有空档,给金人可乘之机。” 说罢,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周桐来回踱步,突然眼睛一亮:“师兄,要不这样,咱们把士兵分成三拨,每拨值守一个时辰,轮换间隙缩短,既能让大伙稍作休憩,又不至于防守脱节。且在轮换时,相邻区域的士兵交叉掩护,确保万无一失。” 欧阳羽手抚下巴,思忖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还得叮嘱下去,休憩时也不可卸甲,武器放于手边,随时能投入战斗;伙房那边,抓紧时间煮些热汤、干粮,送到城头,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恢复力气。” 二人商定完毕,迅速传令下去。士兵们听闻能轮换休息,虽知休息时间短暂,但好歹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不多时,伙房的热汤、干粮陆续送上城头,士兵们趁着轮换间隙,狼吞虎咽,补充体力,准备迎接接下来更为残酷的战斗。而钰门关在短暂休整后,再度弥漫起肃杀之气,静静等待金人的下一轮攻势。 第39章 夜袭 经过这一整天的激战与周旋,金卫术满心憋闷,仿若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苍狼,在营帐内来回踱步,焦躁的气息弥漫周身,每一步落下,都似要踏碎这脚下的毡毯。他深知,钰门关这块硬骨头,比预想中难啃太多,再这般拖沓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己方士气也会逐渐消磨殆尽。于是,他即刻召集麾下一众幕僚,齐聚营帐,共商破城良策。 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谋主阿里木一袭青衫,手持折扇,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率先拱手,微微欠身道:“大皇子,依今日战况来看,敌军防守颇有章法,那些陷阱、投石机,给我军造成不小阻碍。可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将士们虽受挫,却也憋着一股劲儿,依臣之见,不妨趁夜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旁边的老将图鲁罕皱了皱眉头,花白的胡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瓮声瓮气地开口,大手一挥:“不成!这般行事太过莽撞!敌军明显早有防备,今日我军试探,已然折损不少人马。理应再消耗他们几日,待其粮草断绝、箭矢耗尽,军心涣散之时,咱们再大军压上,岂不事半功倍?咱草原的雄鹰,可不能折在这城关前头,失了锐气!” 新晋谋士乌兰察却 “嗖” 地一下站起身来,双目炯炯有神,双手握拳,言辞恳切:“图鲁罕大叔,时不我待啊!据探马来报,大顺朝的援军已然在星夜兼程赶来,若是再拖延,等援军一到,咱们腹背受敌,局势可就彻底扭转了,到那时,别说攻下钰门关,能否全身而退都成问题!咱草原勇士的威名,可不能砸在这一场!” 营帐内一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吵嚷不休。金卫术面色阴沉得仿若暴风雨将至的夜空,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啪” 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瞬间噤声。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一圈,沉声道:“乌兰察所言极是,本皇子心意已决,今夜便大军出击,一举拿下钰门关!此刻拖延,就是给敌军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既已定下决策,金卫术当即下令犒赏三军。传令兵奔走各营,扯着嗓子高喊:“大皇子有令,今夜强攻钰门关,众将士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各营分发酒肉,吃饱喝足,待攻破城关,论功行赏!” 一时间,金兵营地篝火熊熊,肉香四溢,士兵们围聚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嚣声此起彼伏。 金卫术又唤来各部落酋长,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利诱,高声道:“诸位酋长,本皇子丑话说在前头,今夜攻城,哪个部落率先攻破钰门关,出力最多,战后便优先挑选中原沃土,金银财宝、美女娇娃,要啥有啥!本皇子向长生天起誓,定不食言!” 此话一出,诸位酋长眼中瞬间燃起贪婪与斗志的火苗。巴特尔满脸横肉抖动,率先抱拳,单膝跪地,洪声应道:“大皇子放心!我巴特尔的部落,那都是在马背上长大、在刀光里滚过的汉子,定当冲锋在前,不拿下此城,绝不罢休!今夜,就让钰门关见识见识咱草原苍狼的凶狠!” 其他酋长见状,也纷纷起身,单膝跪地,拍着胸脯表态:“大皇子,我等部落的勇士,各个摩拳擦掌,誓要在今夜的战场上撕开那城关的口子,把大金的旗号插到城头上去!” 随后,金兵营地迅速忙碌起来,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工程兵们挑灯夜战,加紧修缮攻城器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铁匠们袒露上身,抡起铁锤,火星四溅,为骑兵们锻造更为锋利的长刀、加固铠甲;步兵们则聚在一起,仔细擦拭武器,磨砺枪尖、刀刃,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长生天庇佑今夜旗开得胜;马夫们穿梭在马群间,为战马刷毛、钉掌,喂足精料,确保战马膘肥体壮,能在冲锋时风驰电掣。 负责调配火油、投石的士卒们,推着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小车,往来奔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衣衫,却顾不上擦拭;弓箭手们则精心挑选箭矢,将浸过桐油、绑好布条的火箭整齐码放一旁,以备不时之需;军中巫师燃起篝火,口中念念有词,手舞足蹈,举行神秘的战前祭祀,祈求神灵赐予大军力量与好运。 金卫术身披战甲,手提长刀,大步走出营帐,跨上战马,巡视各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跪地高呼:“大皇子万岁!大金铁骑必胜!” 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得营地周围的树木簌簌作响,彰显着金兵高昂的士气与必胜的决心。夜色渐浓,黑沉沉的天幕仿若一块巨大的幕布,即将拉开一场血腥残酷的大战,大金铁骑蓄势待发,朝着钰门关汹涌而去。 钰门关内,灯火通明却又静谧得有些压抑,大战的阴影沉甸甸地悬在每个人心头。周桐也穿了一袭锃亮的甲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大步迈入欧阳羽的营帐想:“师兄,依我看,金人今日吃了大亏,料想他们还得再佯攻几日,探探咱们虚实、耗耗咱们精力,才会真正发动强攻。接下来可以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应对接下来的进攻”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中缓缓摩挲着剑柄,微微摇头,抬眸看向周桐,目光沉稳却透着几分忧虑:“师弟,切莫掉以轻心。金人并非善茬,白日里屡屡受挫,他们丢不起这颜面,保不准恼羞成怒,夜里便卷土重来,倾巢而动。咱们万不可拿将士们的性命、拿钰门关的安危去赌这一时推断。” 周桐皱了皱眉,在帐内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思量师兄的话,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道理。但感觉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他停下脚步,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咱们不能心存侥幸。传令下去,城头值守的士兵加倍警惕,了望哨时刻紧盯金营动向,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后备营原地待命,武器不离身,随时准备支援各处;投石机重新校准,检查火油、石块储备。” 欧阳羽颔首表示赞同,又叮嘱道:“还有,让伙房煮些热汤,给城头的兄弟送去,夜里寒气重,别冻坏了身子,失了战力。” 周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诸事,待一切部署妥当,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实在困顿不堪,便在欧阳羽营帐的角落处,靠着一堆行军被褥,闭眼小眯一会。 迷迷糊糊间,急促尖锐的警钟骤然响彻夜空,声声敲在人心尖上,周桐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满心怒火,脱口咒骂:“这帮挨千刀的金人,是属小强的吧?打不死、赶不走,还真不让人消停消停,合着专挑老子睡觉的时候搞突袭!” 说着,一把攥住欧阳羽轮椅的把手,跟推赛车似的,铆足了劲儿朝着城头飞奔而去。 待登上城头,凛冽夜风如刀刃般割面,周桐与欧阳羽还没来得及喘匀粗气,抬眼望去,眼前景象瞬间令二人齐齐色变、大惊失色,瞳孔骤缩,周身血液仿若都凝固了一瞬。 只见金人营地大门洞开,仿若一头蛰伏已久、猛然苏醒的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乌泱泱的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毫无保留、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边际,粗略估算,人数怕有数万之众。这些金兵,身着玄色战甲,在月色与营火映照下,寒光闪烁,恰似一片阴森的乌云压境,光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些缓缓推进的大型攻城器械。投石车仿若史前巨兽,体型庞大、木架粗壮,数十个金兵喊着号子,肌肉紧绷、青筋暴突,奋力推动,沉重的车轮在干涸的土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深沟壑,嘎吱作响的声音仿若死亡倒计时,一下下敲在城墙上守军们的心尖;攻城塔更是高耸巍峨,周身裹着浸湿的牛皮,防火箭、石块,塔顶的金兵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尖锐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撞城槌更是令人胆寒,粗壮的槌身由整根巨木打造,前端包着黑铁,几个彪形大汉袒露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嘶吼着号子,抡圆了膀子,一步步朝着城门逼近。 此时,金人营地与攻城队伍间,火光冲天。成排的火把好似蜿蜒的火蛇,随风摇曳,照亮了前行的道路;火箭如流星般不断从金兵阵中射出,拖着橙红色的尾焰,划过夜空,有的钉入城墙,兀自燃烧,有的射中了城楼上的旗帜,瞬间将其化作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球;更有熊熊燃烧的火盆,被放置在攻城器械周边,一来照明,二来威慑,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黑烟,滚滚升腾,熏得城头守军们眼眶泛红、泪水直流。 伴随着大军前行,喊杀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金兵们口中呼喊着不知名的战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将这钰门关上空的苍穹都掀翻。 周桐眼眶泛红,嘶吼道:“金人这是要玩命了!快,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到城头!启动重型投石车,别管还剩多少石头,一股脑全给我砸出去!绝不能让他们的攻城器械靠近城墙半步!” 身旁的传令兵领命,飞速奔去传令。 “还有火油!” 周桐转头看向负责火油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喊,“点燃火箭,朝着金人的攻城器械、人群密集处投放,把他们烧个片甲不留!” 士卒们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士卒们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一桶桶火油被迅速搬上城头,火箭手们点燃引信,“嗖” 的一声,火箭如愤怒的火鸟,划破夜空,精准地朝着金人的攻城器械与人群密集处疾射而去。刹那间,金人阵中爆开数团熊熊烈火,火舌肆意舔舐,烧得金兵们惨叫连连,不少人身上着了火,满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烈焰,却只是徒劳,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与此同时,重型投石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开始全力反击。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呼呼风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夺命弧线,轰然砸落。一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一台已然逼近护城河的投石车,“咔嚓” 一声巨响,木架瞬间崩碎,零件四散飞溅,操作的金兵躲避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殒命;还有的石块落入金兵方阵,如陨石坠地,砸出一个个深坑,金兵们被砸得人仰马翻,断肢残躯散落一地。 金人却也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攻势愈发凶猛。眼见着护城河横亘在前,成了攻城的一大阻碍,他们迅速展开行动,准备搭建浮桥。一群工程兵抬着粗壮的原木、木板,喊着号子,奋勇向前。前排的金兵举起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抵御城头射下的箭矢,掩护后方作业。然而,守军怎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呈扇形散开,箭如雨下,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不时有金兵手臂中箭,疼得闷哼出声,却咬着牙强撑,不肯撤下。 就在金兵们好不容易将浮桥前端搭到护城河边缘时,周桐目光一凛,大喝一声:“放箭,瞄准浮桥!别让他们连上!” 刹那间,火箭、羽箭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箭幕,射中浮桥的木板,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材须臾间便被大火吞没,燃起滚滚浓烟,搭建浮桥的金兵们被熏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形大乱。 而那些被推到 大坑 区域的攻城器械,更是状况百出。一台庞大的攻城塔,底部一角 “咔嚓” 一声陷入坑中,车身瞬间歪斜,塔顶的金兵站立不稳,惊呼着纷纷掉落,摔得死伤惨重。后面的金兵们见状,红着眼,嘶吼着号子,拼尽全力往前推,可那攻城塔卡在坑边,纹丝不动,只把地面犁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僵持间,城墙上投石机瞅准时机,一块巨石呼啸砸来,正中攻城塔脆弱的腰身,整座塔轰然倒塌,将底下一群金兵直接掩埋,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撞城槌这边也陷入绝境,粗壮的槌身卡在大坑里,进退不得。几个负责抡槌的彪形大汉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突,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分毫。城头的守军瞅准机会,集中火力,火箭、石块一股脑儿朝着撞城槌周边招呼过去,一时间,爆炸声起,火光冲天,周遭的金兵被炸得七零八落,肢体横飞。 但金兵毕竟人多势众,一波倒下,又一波迅速补上。巴特尔挥舞着狼牙棒,满脸狰狞,高声怒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上,咱可不能认怂!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钰门关前,给我冲,冲过这护城河,踏平钰门关!” 说罢,他一马当先,纵马跃过尚未完全烧毁的浮桥残骸,溅起大片水花。马上的他左挡右突,将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几个守军探出身子想攻击他,却被他取出硬弓连射,惨叫着坠下城头。 周桐双眼瞬间充血,像是燃着两簇熊熊烈火,心急如焚全然不足以描摹此刻他内心翻涌的情绪。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他脑海中轰然作响,满腔的怒火裹挟着与生俱来、来自后世龙国人灵魂深处的热血与豪迈,不受控制地彻底爆发开来。 看着金人如汹涌恶浪般疯狂扑来,周桐心底仿若有个洪钟在剧烈鸣响。 他一把甩开披风,大步跨前,伸手夺过身旁士兵递来的长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弓弦被他拉得嘎吱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蜿蜒的怒龙。瞄准巴特尔,“嗖” 的一箭射出,箭风呼啸,带着他满心的恨意与决绝。巴特尔到底是久经沙场,反应快如闪电,侧身一闪,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渗出。可巴特尔仿若浑然不觉,嘶吼一声,愈发凶悍,挥舞着狼牙棒,驱使身后一众金兵,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向着钰门关疯狂扑来。 周桐哪还顾得上许多,把弓狠狠一甩,“哐当” 一声砸在城墙上,溅起几点火星,紧接着抄起一杆长枪,身形如猎豹般敏捷,顺着城墙阶梯,几个箭步就冲了下去。入手的长枪触感冰凉,却被他掌心的滚烫汗液迅速浸湿,木质枪杆因他攥得太紧,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 刚冲到城墙垛口,一个金兵举刀便砍,周桐侧身避开凌厉的刀锋,顺势抡起长枪,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噗” 的一声闷响,精准地捅入金兵腹部。入手处先是感到一股阻力,像是捅破了坚韧的皮囊,紧接着便是软绵绵的触感,周桐知道,那是扎进了脏器。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溅出,温热黏腻的液体溅了他一脸,有几滴溅入眼中,视野瞬间一片猩红,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金兵瞪大了眼睛,满脸狰狞,濒死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动长刀,“咔嚓” 一声,周桐头盔上的尖端被削掉,滚落一旁。周桐却仿若未闻,怒吼着猛地一抽长枪,带出一股血箭,反手一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金兵脖颈处,直接将其扫下城墙。下方,密密麻麻的金兵还在往上攀爬,周桐红着眼,双手高高举起长枪,灌注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将手中长枪如标枪一般投出,长枪裹挟着呼呼风声,直直扎进下面一个金兵的面门,借着惯性,竟直接贯穿了头颅,把那人死死钉在地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咬紧牙关,纷纷将石块、火罐、热油朝着城下倾泻。热油泼洒在金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火罐爆开,火星四溅,点燃一片;石块砸落,砸面的金兵头破血流。可金兵们像是发了疯的狼群,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朝着城墙逼近。 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箭雨穿梭不停,石块呼啸砸落。金人这边,投石车虽有损毁,可剩余的几台依旧在疯狂反击。一块巨石腾空而起,带着千钧之力,直直砸向城头。“轰隆” 一声,城垛被砸塌了一角,几个守军躲避不及,瞬间被拍成肉泥,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混着砖石碎块散落一地。紧接着,又是一波箭雨袭来,守军们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响个不停,不时有人手臂、肩头中箭,疼得脸色惨白,却仍坚守岗位。 金兵这里也死伤惨重,自古以来,攻城于守城的伤亡比例,都是攻方是守方的两倍,护城河的水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浮桥残骸上堆满了尸体,后继者却全然不顾,直接踏尸而过。有个金兵被火箭射中,火苗瞬间吞没了他,他嘶吼着,挥舞着长刀,朝着城墙冲了几步才倒地,至死都睁着双眼,满脸不甘。 一位守军小头目满脸烟灰,眼眶充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快,把投石车再校准一下,给我狠狠砸那帮畜生!弓箭手别停,往人多的地儿射!” 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飞来,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双手死死抓住箭杆,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身旁的士兵眼眶泛红,咬着牙顶上他的位置。 战局陷入这胶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金人训鹰部队瞅准时机,再次放出那群凶猛的猎鹰。这些猎鹰身形矫健,双翅展开足有一人多宽,在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天幕下,仿若一道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凌厉杀意俯冲而下。 城墙上的守军们猝不及防,一时间阵脚大乱。几只猎鹰如离弦之箭,直扑向一位正奋力搬投石的士兵,尖锐的爪子寒光闪烁,瞬间抓向他的面庞。士兵惊恐地瞪大双眼,抬手去挡,可为时已晚,鹰爪精准地戳进他的眼眶,鲜血四溅,他惨叫着捂住脸,身子摇摇欲坠,手中的石块也滚落下去。旁边的战友见状,红着眼怒吼,挥舞手中长枪去刺猎鹰,可那鹰极为灵活,侧身一闪,振翅高飞,避开攻击后旋即再度折返,目标锁定这名援手,尖喙如利刃般啄向他的脖颈,动脉瞬间被啄破,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他吭都没吭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下。 “放箭!快放箭射鹰!” 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弓箭手们匆忙调转箭头,朝着空中密集的鹰群奋力射击。一时间,箭羽纷飞,夜空被划出道道黑线。不少猎鹰被利箭射中,哀鸣着坠落,可更多的依旧毫无畏惧地扑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猎鹰,避开箭雨,低空掠过城头,翅膀扇起的劲风,吹得火把摇曳、火苗乱蹿。它瞅准一位守军小队长,双爪猛地探出,小队长反应也算机敏,侧身一闪,肩头却依旧被抓出几道深深血痕。他顾不上疼痛,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朝着猎鹰狠狠砍去,却砍了个空。那鹰顺势绕到他身后,双爪狠狠嵌入他的后背,借力一提,小队长双脚离地,悬在空中,他拼命挣扎、嘶吼,手中短刀胡乱挥舞,直至气力耗尽,被猎鹰甩下城墙,坠入下方金兵阵中。 城下的金兵见状,士气大振,喊杀声愈发高亢,借着鹰群制造的混乱,攻势愈发凶猛。他们扛着云梯,前赴后继地往城墙上攀爬,云梯顶端的金兵一手持盾,一手挥刀,与城头守军短兵相接。守军们则咬紧牙关,用长枪猛戳、用石块狠砸,每一下都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击退敌人。一时间,城墙上血肉横飞,惨叫与怒吼交织。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满脸胡茬都被血水浸湿,瞪着通红的双眼,守在一处垛口。他手中长枪舞动得虎虎生风,接连挑落几个攀爬上来的金兵。可冷不丁,一只受伤的猎鹰歪歪斜斜地朝他撞来,他躲闪不及,被鹰身重重砸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下方金兵瞅准机会,猛地跃起,长刀狠狠劈下,老兵横枪抵挡,“咔嚓” 一声,枪杆被砍断,长刀顺势砍入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飞起一脚踹向金兵,将其踹下云梯,自己却因伤势过重,瘫倒在地。 负责操作投石车的士兵们,同样被鹰群骚扰得苦不堪言。几只猎鹰在投石车周边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啄伤士兵、抓坏绳索。一名士兵正全神贯注校准角度,一只猎鹰从天而降,利爪划过他的手背,手背瞬间皮开肉绽,白骨外露,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抱住投石车摇杆,声嘶力竭地冲同伴喊:“别管我!快发射!” 同伴们眼眶泛红,含着泪拉动机关,巨石呼啸而出,与此同时,那士兵也被另一只猎鹰抓起飞向半空,瞬间没了踪影。 尽管守军们拼死抵抗,射死、砸死了大批猎鹰与金兵,可金人仗着人多势众、攻势凶猛,还是一步步朝着城头逼近。城墙上尸骸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淌下,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令人几欲作呕。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目光冷峻,手中长剑挥舞,挑落几支飞向城头的冷箭,高声提醒周桐:“师弟,注意西侧!金兵似有小队意图从那边突袭,咱们人手得匀一匀,不能顾此失彼。” 周桐闻言,迅速抽调一队士兵,奔赴西侧城墙,严阵以待,谨防金人钻了空子。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钰门关的存亡,双方倾尽所有,杀红了眼,不死不休地胶着在一起。 待诸事稍缓,周桐又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传令兵,急促吩咐道:“你,跑得快些,速去西城门把赵德柱叫过来,我这儿有要事与他相商,关乎战局走向,一刻都耽搁不得!” 那传令兵不敢有丝毫耽搁,敬了个礼,拔腿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硝烟之中。与此同时,奔赴西侧城墙的士兵们已然与金兵短兵相接,展开殊死搏斗。 西城门这里,眼见金兵如蚁群般,沿着林间小道,乌泱泱地朝西城门压来,赵宇旁的赵德柱钢牙一咬,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过头顶,暴喝道:“兄弟们,金人犯我城关,想从这儿撕开口子,咱能答应吗?”“不能!” 身旁一众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周遭树木枝叶簌簌作响。 “杀!” 赵德柱率先发难,身形如猎豹般迅猛,直接顺着绳子落到城外,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入金兵阵中。长刀挥出,恰似闪电划过夜空,寒光闪烁间,首当其冲的几个金兵便身首异处,一腔热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温热的鲜血溅了赵德柱一脸,他却仿若浑然不觉,双眸愈发通红,杀意更盛。一群大汉也都纷纷出了城。 金兵们见状哪肯罢休,迅速调整队形,挥舞着各式兵器,嗷嗷叫着围拢上来。赵德柱毫无惧色,手中长刀左劈右挡,金属撞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每一下都精准地格挡开敌人的攻势,还不时寻得破绽,反手一记猛刺,扎进金兵的胸腹要害。 激战正酣,敌人攻势愈发凌厉,有个身形魁梧的金兵瞅准赵德柱换气的间隙,抡圆了手中的锤子,带着呼呼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头颅。赵德柱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锤子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咔嚓” 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赵德柱顺势飞起一脚,踹在那金兵的膝盖上,伴随着一声惨叫,对方膝盖骨应声而碎,瘫倒在地。赵德柱紧接着手起刀落,结束了他的性命。 一支冷箭如暗夜毒蛇,“嗖” 地从后侧袭来,直直扎入赵德柱的肩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脸色微微一白,却伸手一把攥住箭杆,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随手扯下一片衣角,草草包扎住伤口,嘶吼道:“这点小伤,算个屁!继续杀!” 此时,城上的老孙急得眼眶泛红,指挥着弓箭手们全力掩护:“都给我瞄准了,别放空箭,把金人的冲锋势头压下去!” 刹那间,箭如雨下,金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趁着这空档,赵德柱瞅准时机,弃了长刀,双手猛地抓起地上那把重达数十斤的大锤。 这大锤入手,赵德柱仿若战神附体,虎躯一震,双臂肌肉紧绷,抡圆了膀子,虎虎生威地舞动起来。锤风呼啸,所到之处,金兵被砸得骨断筋折,哀号惨叫此起彼伏。“来啊!你们这些蛮子,尝尝爷爷的厉害!” 赵德柱满脸溅血,状若疯魔,双目瞪得滚圆,透着无尽的凶悍。 林间小道的狭窄地形,此刻尽显优势,限制了金兵大规模冲锋与展开队形的能力。赵德柱带着兄弟们牢牢把控住局面,瞅准金兵中的小头目,身形鬼魅般穿梭在敌阵间,几个箭步冲破人墙,抡起大锤,裹挟着呼呼风声,直直砸向那小头目的天灵盖。“咔嚓” 一声,头骨碎裂,脑浆迸溅,那头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绵绵地倒下。 .............. 当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钰门关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时,眼前的景象仿若一幅惨烈至极的地狱绘卷,无声诉说着昨夜那惊心动魄、血腥残酷的激战。 城墙上,原本坚实的砖石结构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好似一位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老将。巨大的城垛被投石车投出的巨石砸得粉碎,断裂的石块散落一地,有的还摇摇欲坠地悬在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垛口更是残缺不全,不少地方直接被轰出了大口子,黑漆漆的豁口宛如狰狞的兽嘴,无声嘶吼着昨夜的惨烈战况。城砖缝隙间,浓稠的鲜血汩汩渗出,沿着墙面蜿蜒而下,汇聚在墙根处,积成了暗红色的血潭,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招来一群群嗡嗡乱飞的苍蝇。 旗杆早已折断,残破的旗帜耷拉在地上,被血水浸透,原本象征威严与荣耀的图案此刻模糊难辨,只剩斑驳的色块,无力地黏附在泥泞之中。守城的器械七零八落,投石车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木质结构多处开裂,像是不堪重负般发出 “嘎吱” 的悲鸣;弩机被利刃砍得残破不堪,弓弦断裂,散落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周遭地面,箭羽沾染着血污与泥土,凌乱地耷拉着。 城头的守军们,熬过了漫长又惨烈的一夜,此刻瘫倒在地上,横七竖八,不成队列。他们满脸血污与烟灰,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战袍上。不少士兵身负重伤,有的腹部被利刃划开,肠子流了出来,双手死死捂住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强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有的四肢残缺,断臂处草草包扎着染血的布条,血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人早已疼得昏死过去;还有的被火箭射中,身上焦黑一片,皮肉外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目光移至城墙之下,护城河本是阻挡外敌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一条血河。暗红色的血水几近凝滞,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金兵的,也有守军的,层层叠叠,堵塞了河道。尸体肿胀变形,有的瞪大双眼,满脸不甘与恐惧;有的被利刃砍得面目全非,只能看出个人形;还有的被投石车砸得肢体破碎,残躯散落各处。河面上,断裂的浮桥残骸半沉半浮,烧焦的木板冒着袅袅青烟,原本用于搭建浮桥的原木,此刻也被血水染得通红,一端还挂着几具尸体,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再看那攻城的金军阵营,同样一片狼藉。营帐被投石车砸得东倒西歪,布料撕裂,支架折断,锅碗瓢盆散落一地;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堆冒着青烟的灰烬,混杂在血水与泥土之中。地上满是战死士兵的尸体,层层堆积,仿若一座座小山丘,一眼望不到尽头。马匹的尸体也随处可见,有的脖颈被利箭射穿,鲜血干涸在鬃毛上;有的肚腹被长枪捅破,内脏流了一地;还有的前蹄折断,倒地嘶鸣,最终气绝身亡。 投石车、攻城塔、撞城槌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的攻城器械,此刻也成了一堆堆废铁与残骸。投石车大多散架,巨大的木轮脱离车轴,歪倒在一旁;投臂折断,耷拉在地上,仿佛一条失去生机的手臂;用于装载石块的吊篮破碎不堪,石块散落四处。攻城塔熊熊燃烧着,塔身被火箭点燃,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摇摇欲坠;塔顶原本准备攻城的金兵,化为一具具黑漆漆的焦炭,蜷缩在角落,散发着刺鼻的焦味。撞城槌深陷在泥地与坑洞中,槌身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前端包着的黑铁也被砸得变形凹陷,周围散落着金兵的尸体,他们至死都还紧紧抓着撞城槌的绳索,满脸坚毅。 战场上,兵器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秋日林间的落叶,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肃杀气息。长刀折断,刀刃卷曲,半截埋在土里;长枪杆断裂,枪头歪在一旁,寒光依旧;狼牙棒沾满了鲜血与脑浆,暗红色的黏稠物顺着倒刺缓缓滴落;箭矢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整支没入泥土,只剩箭羽在外;有的半截折断,尖锐的箭头裸露着,稍不留神就会扎伤人脚。 而昨夜激战的主角 —— 士兵们,无论是守军还是金兵,死状都惨烈至极。有的两两抱在一起,至死都还在扭打,双手紧扣对方咽喉,指甲嵌入肉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有的被巨石砸得扁平,血肉模糊,骨头渣子混在泥地里,已分不清人形;有的身上插满了箭矢,活像一只刺猬,鲜血顺着箭杆不断涌出;还有的被烈火焚烧,蜷缩成一团,皮肉焦黑,发出阵阵恶臭。 林间小道,作为昨夜西侧城门的主战场,惨烈程度更是超乎想象。狭窄的路面被血水与肉泥彻底淹没,踩上去 “扑哧扑哧” 作响,每一步都仿佛陷入无底的沼泽。两旁的树木被砍倒不少,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枝叶被鲜血染红,挂着丝丝缕缕的皮肉与衣物碎片。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手掌、脚掌散落各处,手指还微微弯曲,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头颅滚落在草丛里,双眼圆睁,满脸的惊恐凝固在了死亡瞬间。 赵德柱,这位昨夜在西侧城门大杀四方的猛将,此刻也倚靠在一棵断树旁,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刀痕与凹陷,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手中那把大锤,锤头沾满了脑浆与碎骨,把柄被血水浸湿,滑腻不堪。他身旁的兄弟们,亦是死伤惨重,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却依旧紧握着兵器,警惕地望向金兵退去的方向。 周桐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城墙上缓缓巡查。他满脸憔悴,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悲愤与决绝。昨夜的激战让他身心俱疲,可心中那股扞卫钰门关的火焰却烧得愈发炽热。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鲜血流出。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默默跟在身后,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冷峻的面容下藏着深深的忧虑,不时指挥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仅仅一夜,钰门关便仿若历经了一场灭世浩劫,城前尸山血海,惨状触目惊心。守军们彻夜鏖战,殚精竭虑,做了那般充足的准备,投出的巨石砸毁了金军数不清的攻城器械,射出的火箭将一架架巍峨的攻城塔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热油倾洒、利刃挥舞,更是让金人付出了惨痛代价。可饶是如此,己方的伤亡数字依旧如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人守军,如今清点下来,战死的竟多达三千有余,那意味着每三四个人里,就有一人永远地倒在了这城关之上,再也无法归家。他们家中或许尚有翘首以盼的爹娘、日夜牵挂的妻儿,出征前的声声叮嘱犹在耳畔,却已成阴阳两隔的绝响。而受伤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临时搭起的营帐里,伤兵们哀号、呻吟此起彼伏,断肢残躯随处可见。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合着血水,双手被染得通红,绷带一圈圈飞速缠裹,却怎么也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相较之下,金军那边的伤亡情况虽暂不得而知,但从战场上留下的痕迹推断,想必也是损失惨重。他们倾巢而出,本想着一鼓作气拿下钰门关,大军如汹涌潮水般扑来,却被守军以命相搏,一次次凶狠地击退。营地中那歪倒的营帐、散落的兵器,还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无不昭示着昨夜战况的惨烈。投石车、攻城塔等大型器械近乎全毁,光是重新打造、修缮,便要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与时间;战马死伤大半,骑兵的优势大打折扣,行军速度与冲击力都将大不如前;更遑论那些精锐士兵,草原健儿们怀揣着建功立业的热望奔赴战场,却被无情地吞没在这城关之下,化作异乡亡魂。 周桐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攥紧城垛,指节泛白。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对身旁的欧阳羽说道:“师兄,金人吃了这么大亏,必然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只会更凶狠。” 欧阳羽面色凝重,轻轻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叹道:“师弟,生死有命,兄弟们为国捐躯,死得壮烈。咱们能做的,便是守住这钰门关,不让他们的血白流。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统计伤亡,重新调配兵力,加固城防,不给金人可乘之机。” 说罢,两人立刻行动起来,传令兵奔走在各营各哨,高声呼喊着指令。士兵们强忍着悲痛与疲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投入到紧张的战后工作当中。有的负责搬运尸体,一具具冰冷的遗体被小心抬起,整齐排列,准备下葬;有的加固城墙,将破损的城砖逐一替换,用黏土、石块填补缝隙,夯实根基;还有的清点兵器粮草,记录损毁与剩余的数量,加急向后方催要补给。 远处,几只食腐的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刺耳的叫声,迫不及待地要扑向这满地的 “盛宴”;野狗在战场边缘来回踱步,红着眼,龇牙咧嘴,时不时冲上前叼走一块碎肉,引得士兵们怒声呵斥、投掷石块,却又很快折返,贪恋着血腥的气味。 这一夜,双方杀红了眼,倾尽所有,不死不休。钰门关守住了,可这份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生命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幸存者们望着眼前的凄惨景象,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保住城关的庆幸,更多的则是对逝去战友的悲痛与缅怀。而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黯淡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仿佛不忍直视这人间炼狱,默默为亡魂致哀。 第40章 我女儿讨厌他,就这个理由就够了 金卫术的营帐内,压抑的死寂仿若实质化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当详尽的伤亡报告呈递到他面前时,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双手剧烈颤抖,险些将手中羊皮纸扯碎。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 此番强攻钰门关,金军战死一万三千余人,受伤者更是多达六千有余,各部落精锐折损大半,那些跟随他许久、忠心耿耿的勇士,如今成了荒野孤魂,散落于城关之下。 “啪!” 金卫术猛地将手中战报狠狠摔在桌案上,怒吼声响彻营帐:“这就是你们给本皇子呈上来的结果?本倾尽举国之力,筹备多日,信誓旦旦要拿下钰门关,如今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他双眼充血,脖颈青筋暴突,整个人仿若一头发狂的猛兽,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意。 身旁的一众幕僚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怒火。谋主阿里木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大皇子息怒,敌军防守委实太过严密,陷阱、投石机、火箭,层出不穷,加之我军昨夜求胜心切,有些操之过急,才致使此番失利……” “够了!” 金卫术粗暴地打断他,怒目圆睁,“操之过急?本皇子要的是破城,是战功!不是这满篇凄惨的伤亡数字!”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到缩在角落里的密探,那密探身形瑟瑟发抖,满脸惊恐。昨夜正是此人信誓旦旦地回报,说钰门关守军已疲惫不堪、弹药将尽,力荐大军即刻出击,金卫术才当机立断,下达攻城指令。 此刻,满腔怒火找到了宣泄口,金卫术大步跨前,一把揪住密探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牙缝里挤出狠话:“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昨夜如何信誓旦旦向本皇子保证的?说敌军不堪一击,可结果呢?害得本皇子损兵折将,错失良机!” 密探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哆哆嗦嗦辩解道:“大皇子饶命,小的…… 小的也是如实禀报所见,哪曾想敌军狡诈,暗藏后手……” “如实禀报?哼!” 金卫术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愈发加重,密探脖颈被勒得通红,几近窒息,“留你这颗误事的脑袋何用!”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密探的头颅骨碌碌滚落一旁,一腔热血喷涌而出,溅了金卫术满身满脸。营帐内众人吓得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金卫术缓缓收刀,大口喘着粗气,仿若一头激战过后尚在喘息的恶狼,他目光森冷,环视众人,森然道:“此次兵败,是奇耻大辱,但本皇子绝不会就此罢休!钰门关,本皇子势在必得!” 言罢,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步走到营帐中央的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向钰门关的位置,“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这期间,全力救治伤员、修缮器械、补充粮草。各部落酋长听令,把部落里的青壮男子再抽调一批,充实兵力;铁匠铺日夜不休,务必赶制出精良的兵器;工程兵加派人手,重建攻城器械,要比之前的更坚固、更具威力!” 众人齐声领命,鱼贯而出,各自忙碌去了。营帐外,金军营地一片忙碌景象。军医们满脸疲惫,穿梭在营帐间,清创、敷药、包扎,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铁匠们袒露上身,抡起铁锤,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工程兵们砍伐树木,搬运材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衣衫;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兵器,眼神中透着不甘与凶狠,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长生天庇佑下一战旗开得胜。 巴特尔满脸横肉抖动,走进金卫术营帐,单膝跪地,沉声道:“大皇子,此番折损我巴特尔部落不少勇士,但咱们绝不认怂!休整过后,我定率部落儿郎冲锋在前,不拿下钰门关,誓不回草原!” 金卫术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好!有你这份决心,本皇子甚是欣慰。待拿下钰门关,本皇子重重有赏,定让你部落满载而归。” 这三日,钰门关内也忙得热火朝天,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紧张与决然的气息,仿若一张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周桐深知,金人虽吃了大败仗、大部人马在休整,可依旧贼心不死,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借着夜色或薄雾掩护,沿着城外周遭疾驰骚扰,还趁势将此前的陷马坑一一填平,试图消除攻城阻碍。形势紧迫,周桐片刻都不敢停歇,带领着士兵全力投入到备战当中。 三日后的清晨,阳光洒落,却驱散不了战场上空的肃杀阴霾。金军再次列阵,营帐尽数收起,大军浩浩荡荡,如黑色潮水般朝着钰门关汹涌而去。金卫术身披战甲,手提长刀,跨上战马,目光坚定地凝视前方,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定要踏破这钰门关,用守军的鲜血,洗刷此前的耻辱,让大金铁骑的威名,震慑四方! 转瞬之间,又一波凶猛至极的攻势如汹涌海啸般席卷而来。金军阵前,投石车率先发难,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嘎吱声,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夺命弧线,如天降陨石般轰然砸落。一块巨石直直砸向城头,“轰隆” 一声巨响,城垛瞬间崩塌了一大截,砖石碎块裹挟着滚滚烟尘飞溅四散,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瞬间被拍成肉泥,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混着碎砖散落一地,景象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金兵的弓箭手们呈扇形散开,万箭齐发,箭雨密密麻麻,仿若一片乌云遮蔽了日光。羽箭如夺命飞蝗,“嗖嗖” 地朝着城头倾泻而来,守军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可箭雨实在太过密集,不时有士兵手臂、肩头中箭,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手拔箭,一手持兵器,坚守岗位。更有倒霉的士兵,被数支利箭同时贯穿,身体摇晃几下,便直直倒地,气绝身亡。 眼见着金兵开始冲锋,周桐嘶吼道:“兄弟们,生死在此一战,给我顶住!” 言罢,他亲自操起一张硬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弓弦被拉得嘎吱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嗖” 的一箭射出,精准地射中一名金兵头目咽喉,那头目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脖颈,缓缓倒地。 城墙上,滚木礌石成了守军抵御的利器。士兵们喊着号子,奋力将一根根粗壮的滚木推下城墙。滚木裹挟着呼呼风声,一路势不可挡,所到之处,金兵们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连连。有的金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滚木压在底下,胸腔被瞬间压扁,大口吐血,眼珠凸出,当场没了气息;有的被滚木撞飞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地,摔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但金兵们毫无退缩之意,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攻城塔在士兵们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墙,周身裹着浸湿的牛皮,防火箭、石块。塔顶的金兵张弓搭箭,居高临下朝着城头射击,给守军造成不小的威胁。周桐见状,心急如焚,大喝一声:“用火油,烧了那攻城塔!” 瞬间,一桶桶火油被搬上城头,守军们点燃火箭,朝着攻城塔奋力射去。“轰” 的一声,攻城塔瞬间被大火吞没,里头的金兵被烧得鬼哭狼嚎,纷纷跳下塔来,摔得死伤惨重。 撞城槌这边也攻势凶猛,几个袒露上身的彪形大汉,嘶吼着号子,抡圆了膀子,推动粗壮的撞城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每一下撞击,都震得城门瑟瑟发抖,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而落。周桐抽调人手,集中火力攻击撞城槌周边的金兵,火箭、石块一股脑儿招呼过去,一时间,爆炸声起,火光冲天,周遭的金兵被炸得七零八落,肢体横飞,可那撞城槌依旧顽强地撞击着城门。 惨烈的厮杀持续着,周桐环顾四周,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悲凉,眼下几乎没有后备营了,每倒下一个士兵,就少一分守城的力量,替补的人手寥寥无几。一位守军小队长身中数箭,仍在顽强抵抗,他满脸烟灰,眼眶充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兄弟们,别退!咱们死也要死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飞来,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双手死死抓住箭杆,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身旁的士兵眼眶泛红,咬着牙顶上他的位置。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金兵的,层层叠叠,几近堵塞河道。城墙上,守军们死伤大半。 一老兵双眼布满血丝,却透着决绝的光芒,他挥舞着长枪,高声呐喊:“钰门关就是咱们的脊梁,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金人踏入半步!” 说罢,合身扑入战团,与金兵展开殊死肉搏。此刻的钰门关,已然化作一片修罗炼狱,双方杀红了眼,不死不休地胶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每一秒都在上演着生死离别。· 长阳皇宫内,御前议事殿中气压低得仿若能将人压垮,凝重的氛围如铅云密布,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诸位大臣听闻钰门关金人悍然入侵的急报,一时间炸开了锅,激烈的争论声此起彼伏,迅速填满了这空旷的殿宇,声声撞击着殿内的立柱,似要将往昔的宁静彻底击碎。 老将魏崇武率先挺身而出,他身披厚重战甲,甲片上的斑驳锈迹与新添的划痕交织,诉说着往昔的赫赫战功,满脸风霜如刻,几道跟随先帝出征时留下的伤疤,此刻因情绪激动微微泛红、发烫。只见他双手抱拳,身子前倾,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眼下可是危急存亡的关头呐!金人凶悍至极,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汹涌恶浪,钰门关那点守军,兵力单薄、军备有限,恐难以持久抗衡。当速速调遣我朝精锐之师,奔赴前线增援,一刻都耽搁不得,迟了怕是要生变故啊!” “魏将军所言极是!” 新任户部侍郎和珅和宝宝紧接着附和,此时的他,一袭崭新官袍被撑得满满当当,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额头上却也渗出了细密汗珠,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急切。“陛下,出兵一事,钱粮供应是重中之重。虽说户部仓廪尚有存粮,可大军长途跋涉、持久作战,耗费巨大,当下存量尚显不足。依微臣之见,为免援军断了粮饷,未战先溃,还望陛下恩准,即刻开征临时赋税,充盈国库,方能保军需无虞。” 和珅这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仿若热油锅里溅入了水珠。礼部侍郎刘景和冷哼一声,拂袖而出,上前几步,躬身说道:“和大人,你这主意可真是荒唐至极!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赋税已然繁重到了极点。此时再加征赋税,百姓哪里还有活路?恐要激起民变呐!依下官之见,当下硬拼绝非上策,当与金人议和,许以金银绸缎,暂息兵戈,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举。” “简直荒唐透顶!” 兵部尚书赵宏毅瞬间暴跳如雷,他本就身材魁梧壮硕,此刻满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般怒斥道:“我堂堂顺朝,礼仪之邦,向蛮夷低头议和?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把我朝颜面置于何地?况且金人狼子野心,诸位谁人不知?给了金银,他们便能乖乖退兵?不过是养虎为患,日后必定卷土重来,贻害无穷!” 这番话气势磅礴,震得殿内众人耳膜生疼,尽显武将的豪迈与威严。 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大臣们各执一词,迅速分成几大阵营。主和派言辞恳切,痛心疾首地大谈民生疾苦、国力损耗,眼眶泛红,声泪俱下,仿佛已看到民间哀鸿遍野的惨状;主战派则个个满脸激愤,慷慨激昂,挥舞着手臂,高呼气节不可丢、主权不容侵犯,恨不得即刻奔赴前线,与金人拼个你死我活;还有些臣子满脸犹疑,摇摆不定,夹在两派中间,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只能小声嘀咕,交头接耳,生怕卷入这场激烈的纷争。 顺武帝沈渊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似水,深邃的眼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渊,静静地看着群臣争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周身散发的威压愈发浓烈,似无形的枷锁,让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了些许。良久,他缓缓抬手,那简单的动作却似有着千钧之力,殿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齐齐望向这位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众卿无需再争。” 沈渊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个字都如沉甸甸的巨石,缓缓开口道:“钰门关乃国之门户,战略要地,不容有失。朕意已决,即刻下旨,从周边郡县、卫所抽调精兵三万,火速驰援,不得有误;命各地粮仓开仓放粮,全力保障军需,若有推诿、拖延者,严惩不贷;再令工部加紧赶制兵器、盔甲,务必保证质量与数量,按期交付。” 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呼:“陛下圣明!” 沈渊目光如炬,扫视一圈,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又道:“诸位爱卿,此番战事紧急,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望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朕在此严正声明,若有懈怠、渎职者,国法森严,绝不姑息,定斩不饶!” 言罢,大手一挥,示意退朝。 待群臣鱼贯而出,沈渊微微眯起双眸,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这场朝堂争论虽激烈,却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开场戏码,真正的布局,此刻才悄然拉开帷幕。 沈渊即刻命人将心腹重臣悄悄召集至御书房。老将魏崇武、兵部尚书赵宏毅等人接旨后,马不停蹄,从不同路径赶来,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生怕耽搁分毫。待众人鱼贯而入、房门紧闭,屋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沈渊端坐在御案之后,神色冷峻,目光如炬,率先开口问道:“诸位爱卿,朕朝堂之上所布之计,私下安排得如何了?” 魏崇武率先抱拳回话,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老臣负责督办周边郡县抽调精兵一事,如今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皆是各地身经百战的翘楚。他们日夜操练,士气高昂,随时听候调遣。就等着一声令下,奔赴前线,绝不含糊!陛下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妙极,朝堂上佯装常规增援,金人必以为我朝无甚后手,实则暗藏乾坤呐!” 兵部尚书赵宏毅紧接着拱手说道:“陛下,工部那边也在紧锣密鼓赶制兵器盔甲,新式的利刃淬火精良,削铁如泥;铠甲更是反复锤炼,坚不可摧,足够装备增援大军。还有各地粮仓,已按旨意开仓放粮,粮秣充足,运输路线也隐秘规划妥当,定不会让前线将士饿肚子。陛下深谋远虑,微臣佩服至极。” 沈渊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众人继续汇报关键的兵力部署。 赵宏毅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展开一幅详尽的军事地图,手指轻点其上:“陛下请看,除了那三万明面驰援的兵力,咱们暗中还有诸多安排。首当其冲的,便是原钰门关守将周于枫率领的三万大军,此刻他们早已悄然埋伏于林石谷。周于枫作战经验丰富,镇守边关多年,对金人习性了如指掌,由他统领,万无一失。其麾下猛将如云,先锋官叫楚霄云,此人武艺高强,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还有军师司马徽,足智多谋,擅长排兵布阵、洞察先机,有这二人辅佐周于枫,山谷设伏堪称铜墙铁壁。” “再者,” 赵宏毅手指移向地图另一处,“东路有镇远将军林岳,率两万铁骑潜伏于黑风坳。林岳的铁骑训练有素,机动性极强,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巨大,金人若想逃窜,铁骑冲锋,定能将其归路截断。西路则是虎威将军苏镇南,领一万弩兵埋伏在鹰嘴崖,此地地势高耸,视野极佳,弩兵居高临下,劲弩齐发,箭雨可覆盖大片区域,金人闯入,便是自投罗网。” “南路交由水军都督贺沧海,他率麾下一万五千水军,佯装巡河,实则隐匿在芦苇荡深处。贺沧海精通水战,战船皆暗藏火器,时机一到,便能从水路包抄,阻断金人水上退路;北路是轻车都尉韩长风,率八千轻骑兵,蛰伏于霜雪原,他们速度快如疾风,专司突袭骚扰,搅乱金人后方阵营。” “另有一路,” 赵宏毅的手指沿着山脉蜿蜒划过,“飞熊将军佟猛率两万步兵,藏于密松林,佟猛生性勇猛,麾下士卒皆是擅长山地作战的好手,林中设伏,金人进来就别想轻易出去;还有一路是振威校尉欧阳轩,领一万刀盾兵,埋伏在落马坡,此地坡陡路滑,刀盾兵可借地势之利,近身肉搏,杀金人一个措手不及。” “剩下两路,一路是御林军副统领秦羽,率三千御林军精锐,乔装改扮,混在难民当中,守在钰门关附近,关键时刻可直插金人心脏,保卫城中要员;最后一路是神箭手统领柳飞扬,率五千神箭手,分散潜伏于各个关键据点,远程狙击金人将领,打乱其指挥系统。” 众人汇报完毕,沈渊目光中满是满意之色,微微眯眼,沉声道:“甚好,诸位爱卿办事得力,此番布局环环相扣,只等金人攻破钰门关,一头撞进咱们的口袋。届时,各路兵马按计行事,务必将金人全歼,虽然不能永绝后患,但可以护我边关数十载。” 众人齐声领命,鱼贯而出。待众人离去,沈渊独独留下了和珅和宝宝,和珅心头 “咯噔” 一下,隐隐猜到几分缘由,却又不敢确定,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御书房内,烛光昏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似也被这压抑氛围吓得瑟瑟发抖。沉檀香气幽幽飘散,却盖不住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仿若丝丝冷箭,直刺人心。沈渊一袭玄色绣金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姿仿若巍峨高山,不动声色间散发的威压,令周遭空气都仿若凝霜。他面色冷峻,眼眸幽深得仿若寒夜深井,静静凝视前方,手指轻叩御案,笃笃声敲得和珅头皮发麻。 和珅低垂着头,身形佝偻,往日的八面玲珑全然不见,只剩满脸惶恐,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出深色水渍。崭新官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狼狈至极。 良久,沈渊率先打破死寂,声线低沉,仿若裹挟着冰碴:“和爱卿,说起钰门关那档子事儿,周桐此人,你心里有数吧?” 和珅身子一抖,如遭电击,匆忙上前,双手抱拳,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发颤:“陛下,微臣自然知晓。周桐这人,虽说机灵劲儿不少,嘴上功夫也厉害,三两句话就能稳住人心,可品性实在难以恭维。公主殿下打小被您捧在掌心,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对周桐厌烦至极,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啊。就冲公主讨厌他这一条,派他去钰门关,用意便再明显不过。”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微微颔首:“和爱卿倒是看得通透。乔儿不喜欢的人,留在跟前,平白惹她不痛快。钰门关战事凶险万分,金人来势汹汹,守军又是那般薄弱,大半是没摸过兵器的死囚、民夫,城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派他去,本就是存了让他别再回来的心思。” 和珅咽了口唾沫,偷觑沈渊神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陛下,只是…… 万一,周桐如有神助,熬过这一劫,活着回来了,可如何是好?” 沈渊笑意瞬间收敛,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和珅,室内温度仿若骤降。他盯着和珅,沉默许久,直把和珅看得双腿发软,才缓缓开口:“和爱卿,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周桐真能活下来,那是他的造化,往后他的路,朕自会拿捏妥当。你身为户部侍郎,当下最要紧的,是把钱粮调度、军需筹备诸事办得滴水不漏,一丝差错都不许出,懂了吗?” 和珅如坠冰窖,膝盖一软,“扑通” 一声跪地,双手撑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口中高呼:“陛下圣明!微臣定当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全力办好户部一应事宜,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差池,求陛下放心!”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惶。 沈渊不耐地微微抬手,神色冰冷:“起来吧。此番战事关乎国运,机密重重,你知晓诸多内情,管住嘴、稳住心,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若是走漏了风声,坏了朕的布局……” 后半句未说完,可凛冽杀意扑面而来,和珅只觉脖颈发凉,寒意直透骨髓。 “微臣明白,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贰心!” 和珅哆哆嗦嗦起身,身形摇晃,后背冷汗层层,仿若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沈渊摆了摆手,和珅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直至房门紧闭,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御书房内,沈渊复又望向墙上军事地图,目光紧锁钰门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期待,又似笃定,这场战局恰似一盘大棋,各方棋子各就各位,究竟鹿死谁手,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41章 城外悲歌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将钰门关城笼罩其中,狂风呼啸着掠过城头,发出凄厉的哀号,似在为战死的亡魂悲歌。几盏飘摇欲灭的火把,竭力散发着微弱光芒,竭力驱散些许黑暗,却照得眼前的惨烈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 城墙上坑洼遍布,砖石碎落一地,干涸的血迹凝成暗褐色的斑块,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仿佛无声诉说着白日里的激战。 周桐瘫坐在城墙的角落里,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揪住头发,指节泛白。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沾满血污、烟灰的脸颊肆意滑落,滴落在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战袍上。牙关紧咬,却仍止不住喉咙间的哽咽,每一次抽噎都像是要扯碎心肺。 想起这几日的激战,周桐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不断浮现出兄弟们战死的惨烈场景,一帧帧画面,犹如锋利的刀刃,直直戳进他的心窝。 老赵,那个掌管投石车的老大哥,率先闯入他的回忆。白日里,金兵攻势凶猛至极,投石车成了双方争夺的关键。老赵指挥若定,声如洪钟,不断吆喝着调整投石角度,汗如雨下,湿透了衣衫,却一刻都未曾停歇。就在大伙全神贯注装填石块时,变故陡生。金兵一支精锐小队突袭至投石车阵地,利箭纷飞,火光冲天,几个年轻士兵瞬间慌了神,呆立原地。老赵见状,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了过去,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护住他们。几支利箭瞬间贯穿他的后背,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却强忍着剧痛,回头怒吼:“愣着干啥!快反击!” 直至气绝身亡,双手还紧紧攥着身旁的投石车摇杆,那姿态仿佛仍要继续操控投石车,将来犯之敌砸个粉碎。 还有小李,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军中毫不起眼。激战正酣,周桐当时冲到了城墙,一支冷箭如暗夜毒蛇,“嗖” 地直朝他侧面射来。小李眼尖,想都没想,飞身一跃,用自己单薄的胸膛挡在周桐身前。利箭力道极大,直接穿透他的身体,余力不减,又扎入周桐肩头。周桐惊愕转头,却见小李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小说书,你........别死,别…… 别受伤。以后........听不到你说书了。” 话未说完,便缓缓倒地,双眼空洞,没了气息,温热的鲜血浸湿了周桐的衣衫,也烫红了他的眼眶。 李猛,身形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巍峨小山。金兵攻势正猛时,撞城槌一下下撞击城门,震得城墙簌簌发抖。李猛见状,大吼一声,扛起一根粗壮的滚木,奋力朝城下砸去,直接砸翻了一群推撞城槌的金兵。可敌人很快反应过来,几支利箭 “嗖嗖” 射来,一支正中他大腿,他拔箭时,又有一支贯穿肩胛,鲜血染红了衣衫。战友们要拉他回后方包扎,他却一把甩开,咬着牙道:“别管我!城门要紧!” 紧接着,他燃起火把,合身扑向攻城的云梯,与上头的金兵同归于尽,大火瞬间吞没了他和敌人,只留下一具焦黑的残骸。 刘三,平日里以出手敏捷、箭无虚发着称。城墙上箭雨纷飞时,他弓弦拉得嘎吱作响,箭似流星般射出,接连射杀金兵头目,引得敌人恼羞成怒。一小队金兵悄悄绕到侧翼突袭,刘三察觉时,已然来不及搭箭,他果断抽出腰间短刀,近身肉搏。一番激战,身中数刀,他却趁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刀狠狠掷向金兵将领,正中咽喉,自己也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孙二麻子,满脸麻子坑的他看着其貌不扬,打起仗来却勇猛无比。热油泼洒时,他端着滚烫火盆,迎着攻城的金兵倾倒而下,火苗瞬间蹿起,烧得敌人鬼哭狼嚎。可混乱中,他不慎滑倒,金兵一拥而上,利刃疯狂朝他砍去。他双臂护住要害,高声怒骂:“狗日的金蛮子,有种一刀捅死爷爷!” 直至失血过多,没了声息。 年纪轻轻的王小虎,刚满十六,虚报年龄参了军。初次上战场,眼中虽有惧色,却毫不退缩。滚落礌石时,一块巨石滚落方向偏差,眼看要砸到战友,他瘦小的身子扑了过去,巨石砸断他脊梁,他趴在地上,艰难抬手示意战友继续战斗,嘴唇哆嗦着:“别…… 别管我,守住城……” 话未说完,便没了动静。 老兵张大山,征战半生,经验丰富。见攻城塔逼近,他率人扛起火罐,冲在最前,欲烧塔毁敌。途中,被金兵投石击中头部,头盔都被砸瘪,鲜血糊住双眼,他一抹脸,继续冲锋,火罐砸中攻城塔,大火燃起,他却被塔上金兵乱箭射死,死时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仿若完成了毕生使命。 更有那对孪生兄弟,陈大、陈二,形影不离,战场上配合默契。哥哥陈大被金兵长枪刺中腹部,弟弟陈二疯了般砍杀周围敌人,要救哥哥。哥哥却用尽最后力气,抱住敌人,冲弟弟喊:“二弟,别管我,杀光他们!” 弟弟红着眼,杀光周遭金兵,却因寡不敌众,被敌人围殴致死,兄弟俩到死都紧紧挨着。 随着这些熟悉身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周桐哭得愈发悲恸,双肩剧烈抖动。身旁不远处,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都强忍着悲痛,可至亲战友的离去,击溃了他们佯装坚强的防线。黑暗中,有人低声呢喃着死去兄弟的名字,像是不舍的告别,又似无声的铭记。 死囚和民夫们,这些平日里被视作卑微蝼蚁的群体,此刻却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他们没有精良装备,身着破旧衣衫,手持简陋武器,甚至有人只是握着根木棍,便毅然决然地冲上了战场。 其中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民夫,头发蓬乱,满脸皱纹,一看便是饱经生活磨难。攻城时,金兵搬来撞城槌,一下又一下撞击城门,门栓摇摇欲坠。他瞅准时机,趁着金兵换气的间隙,扛起一块巨石,拼尽全力冲向撞城槌。金兵发现后,乱箭齐发,他身中数箭,脚步踉跄,却仿若浑然不觉,怒吼着将巨石砸向撞城槌,伴随着 “咔嚓” 一声巨响,撞城槌被砸偏了方向,他也坠落下城门被金兵围上来乱刀砍死,至死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城门,仿佛要用目光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还有个年轻的死囚,面庞青涩,本该有着大好年华。战场上,见火油即将耗尽,他自告奋勇,背着满满一桶火油冲向云梯。金兵利刃疯狂砍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他全然不顾,奋力攀爬云梯,直至塔顶,高呼一声,决然引燃火油,瞬间化作一团烈火,与云梯上的金兵一同葬身火海,壮烈至极。 一位老民夫,负责搬运礌石,累得气喘吁吁、脚步蹒跚。当看到金兵突破防线,涌上城头时,他用尽浑身力气推动身旁的滚木。滚木裹挟着呼呼风声,一路势不可挡,砸倒一片金兵。可他自己也被金兵的反击击中,腹部被利刃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却双手死死抱住滚木,不让它停下,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周桐身旁,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都死死咬着嘴唇,试图憋住哭声,可身体的颤抖暴露了他们的悲痛。有人紧攥双拳,指节深陷掌心,鲜血渗出;有人默默抚摸着死去战友的遗物,泪如雨下。这些平日里坚毅的汉子,此刻都被哀伤击溃了心理防线。 周桐抬手,用满是鲜血与泥土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清楚,此刻泪水救不了任何人,死去的兄弟们在天上看着,盼着他守住城关。咬咬牙,他缓缓站起身来,攥紧手中长枪,长枪因用力过猛微微颤抖,枪杆上的血迹黏腻温热。望向黑漆漆的城外,他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一阵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仿若一道幽咽的溪流,缓缓穿透战场的死寂,从城墙外飘了进来。周桐猛地一怔,身旁原本沉浸在哀伤中的守军们也纷纷回过神,面露诧异,不自觉地循声聚拢到城头边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外。借着朦胧月色,只见一个身影匍匐在距城墙不远处的尸堆里,是个死囚。他衣衫褴褛,早已被鲜血浸透,辨不出原本颜色,身上横七竖八布满了刀伤、箭伤,皮肉外翻,白骨隐现,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 他却仿若浑然不觉伤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的放声高歌。歌声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悲怆与不甘,曲调是军中士兵们耳熟能详的战歌,平日里唱来豪迈激昂,此刻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却满是凄楚。城墙上,有新兵眼眶泛红,心生不忍,抬手抹了把泪,哽咽着:“咱得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在外面!” 说着,作势就要顺着绳索溜下城去。 一旁的老兵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音喝道:“别动!他这会儿已然是将死之人,身上的伤太重,稍稍挪动,伤口崩开,大出血不说,怕是连骨头都得散架,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新兵身形一僵,紧攥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那死囚歌声不停,每一句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扯着嗓子,任由鲜血从嘴角不断淌出,混入身下早已汇聚成泊的血水当中。他的目光始终望着钰门关的城头,眼中透着眷恋与决绝,似是要把满腔未诉的话语、未酬的壮志,统统融进这歌声里。城墙上的守军们静静伫立,不少人泪光闪烁,牙关紧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兵器,与城外之人隔空共鸣。 终于,临近尾声,那死囚原本微弱的气息陡然一振,用尽最后一口气,仰头怒吼出最后一句。那吼声仿若洪钟鸣响,冲破夜幕,震得众人耳鼓生疼,里头裹挟着无尽的恨意、不甘。吼声落下,他脑袋一歪,缓缓合上双眼,没了声息,唯有那尚在微微颤抖的手,还指着城关方向,仿佛至死都在守护。 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呜咽,像是在接续吟唱这未尽的战歌。周桐率先回过神来,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朝城外敬了个庄重的军礼,沉声道:“兄弟,一路走好,这城关有你的一份守护,金人休想踏进一步,咱们定会赢!” 其余守军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枪尖林立,寒光闪烁,众人无声立誓,要带着这份悲壮与决绝,继续鏖战,直至将金人彻底击退。紧接着,周桐转身,高声喝道:“兄弟们,各就各位,金人随时可能再来,咱们不能松懈!” 说罢,守军们迅速散开,回归各自岗位,严阵以待,仿若一尊尊沉默却坚毅的雕塑,静静等候破晓后的又一轮厮杀。 钰门关附近的山谷之中,秦羽率着三千精锐隐匿在此地。 御林军副统领秦羽,出身将门世家,自小在父辈严苛的教导下研习兵法、苦练武艺。秦家满门忠烈,祖祖辈辈皆为戍守疆土、扞卫朝堂洒尽热血,先辈们的赫赫战功铸就了秦家在军中的无上威名,这份荣耀与使命也沉甸甸地压在了秦羽肩头。他身形矫健,剑眉星目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英气,一袭劲装常被打理得干净利落,行事果敢,战场上更是杀伐决断,年纪轻轻便凭一身过硬本领,在御林军中脱颖而出,担起副统领这一要职。 他们这三千人全员乔装改扮,混在熙熙攘攘的难民队伍里。他们身着破旧衣衫,脸上抹灰涂泥,竭力掩去周身杀伐之气,乍一看,与真正的难民毫无二致。秦羽面色冷峻,目光却如隼般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遭动静,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当手下来报钰门关战况时,秦羽正半蹲在一块巨石后,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听完汇报,他眼中满是震撼与动容,不禁脱口而出:“这些人,当真都是带卵的汉子!” 言语间,既有钦佩,更有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涩。本以为面对金兵如此凶悍的攻势,钰门关撑不了太久,没成想那些将士竟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一波又一波的强攻,守住城关至今,其间惨烈超乎想象,光是听着,都叫人心潮翻涌、热血沸腾。 秦羽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战场上的画面 —— 城墙上,守军们浑身浴血,箭矢如刺猬般插在铠甲上,依旧挥舞着兵器,嘶吼着扑向敌人;投石车旁,士兵们拼尽全力搬运巨石,累到脱力,有人被巨石拍伤、砸死,立马就有人顶上,毫无惧色;城门处,撞城槌一次次撞击,震得城门摇摇欲坠,守军却用身躯死死抵住,至死不退。这般场景,光是想想,都令人心生敬畏。 想当年,秦羽初次随军出征,虽说也是恶战连连,但相较眼前钰门关的惨烈厮杀,竟都显得有些小儿科。那时的他,初出茅庐,满腔热血,却也因经验欠缺,在乱军之中险些丢了性命,幸得麾下将士拼死相护,才得以全身而退。经此一役,秦羽迅速蜕变,明白了战场绝非逞匹夫之勇的地方,更懂得每一条鲜活的生命背后,皆是家中老小殷切的期盼。可如今,听闻钰门关的战况,往昔那些生死瞬间与眼前的惨烈重叠,心底的震撼翻涌不息。 最初,秦羽还领有一道严令,那是沈渊给他下的:截杀出关的逃兵。在寻常战事里,不乏贪生怕死之徒,战事吃紧时丢盔弃甲、临阵脱逃。可令他倍感意外的是,几日过去,竟无一人从钰门关逃出。山谷口,人来人往,尽是些死囚和民夫中老弱妇孺,偶尔有青壮年,也是护送百姓撤离的卫兵,个个满脸坚毅,脚步匆匆,奔赴后方安置点。 正思忖间,几骑快马裹挟着滚滚烟尘,风驰电掣般朝山谷奔来。马上之人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有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面色惨白如纸,却咬紧牙关,手中马鞭疯狂抽打马臀,催促马匹快跑。秦羽定睛一看,便知是前去求救的信使,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示意手下放行。身旁副官微微皱眉,低声道:“统领,就这样放他们过去?不稍加盘查?万一有诈……” 秦羽摇了摇头:“不必,你瞧瞧他们这模样,满身是血,满脸惊恐,眼中却只有急切与坚定,定是为了搬救兵,无暇旁顾。此时盘查,反倒误了大事!” 身旁的亲卫却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凑近秦羽压低声音道:“统领,上头可是下了死令,谁都不能放,哪怕是前去求援的也绝不例外!万一事后追究起来,您这…… 怕是担待不起啊。” 秦羽眉头瞬间拧紧,目光如炬般扫向亲卫,那眼神犹如寒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亲卫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缓声道:“我自是知晓军令如山,可眼下是什么情形你也瞧见了,钰门关内鏖战正酣,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丢性命,若拦下他们,援兵迟来一刻,城关便多一分失守的危险,届时死伤的可就是成千上万的弟兄!” 说罢,秦羽抬眼望向几骑快马疾驰而来的方向,马蹄声愈发急促,马上之人摇摇欲坠,却仍拼尽全力驱马狂奔。他们衣衫褴褛,破碎的布片随风舞动,上头沾满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暗沉的血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伤口狰狞翻卷,有的还在汩汩冒血,滴落在飞扬的尘土中。他们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可眉眼间的急切与坚定仿若燃烧的火焰,烫得秦羽心头一热。 眼看马匹就要冲进山谷,亲卫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抬手阻拦,秦羽见状,身形一闪,抬手将亲卫的手臂格开,高声喝道:“让开!此刻阻拦他们,与杀人何异?” 声音响彻山谷,带着不容违抗的气势。 马队呼啸而过,骑手们甚至来不及投来感激的目光,唯有领头之人在交错瞬间,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多谢”,便转瞬远去。秦羽伫立原地,望着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久久未动,脸上满是不忍与忧虑。他深知这些前去搬救兵的人,即便逃过这一劫,前路依旧凶险万分,金兵的眼线遍布周遭,随时可能遭遇突袭,能不能活着把援兵带回来,全然是个未知数。 “统领,军令如山,咱们这么做,万一上头怪罪……” 亲卫仍在一旁小声嘟囔。 秦羽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亲卫的肩膀:“真到追责那一日,我一人担着便是。身为将士,本该保家卫国、护百姓周全,如今钰门关危在旦夕,咱们躲在这山谷,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我做不到!只盼这些人能有几分造化,寻来援兵,解了城关之困,那一切便都值得了。” 言罢,他转头扫视麾下御林军,目光重新锐利起来,高声喝道:“都给我听好了,检查兵器,养精蓄锐,一旦城关有令,即刻奔赴战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咱们不能光指望援兵,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守住阵地,别让钰门关的兄弟们孤军奋战!” 三千御林军齐声应和,声浪滚滚,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第42章 惨烈守城 此时此刻的金兵那里,金卫术于营帐之中闻得前线军报,知钰门关仍未被攻破,顿时面沉似水,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本皇子率大军连番强攻,此关却坚如磐石,岿然不动,实乃奇耻大辱!那城中守军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顽强之抵抗?” 谋主阿里木趋步向前,拱手而言:“大皇子且暂息雷霆之怒。钰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兼之守军拼死相搏,故而急切间难以克之。然臣有一策,或可破其城防。可遣精锐之士阻断城中水源,使城内无水可用,不出数日,守军必因干渴而战力锐减,军心惶惶。同时,督造投石车,多多益善,将以金汁浸泡之尸体与牲畜残骸,以投石车掷入城中,令疫病滋生,使其自顾不暇。再于西侧城墙增派兵卒,全力猛攻,令守军疲于应对,左右支绌。” 金卫术闻之,目露凶光,颔首道:“此计甚合我意,速去筹备。传令下去,遣一队精骑,沿河道潜行,务要隐秘行事,截断城中水源,不择手段,务必功成。另责令工程兵昼夜赶制投石车,搜集周遭尸体与牲畜残骸,以金汁浸之,备用无虞。本皇子倒要看看,此番手段施出,钰门关还能坚守几时! 金卫术环顾营帐,眼神中透着狠厉与决绝,高声喝道:“众将士听令,此番攻打钰门关,若是谁能率先攻破,本皇子赏黄金千两,牛羊千头,封千户侯,且可于我大金境内任选肥美之地为封地,世代承袭!”此令一出,营帐内的金兵们瞬间热血沸腾,双眼放光,高呼之声响彻云霄。 随后,大军如汹涌的潮水般再度涌向钰门关。金兵们个个神情癫狂,口中高喊着“长生天庇佑”,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勇气与力量。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城槌,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向着城墙猛冲而去。 两日之后,破晓的曙光洒落在钰门关,却未能驱散笼罩在城头的阴霾与寒意。城墙上,周桐面容消瘦,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坚毅不屈的火焰。他身旁的将士们亦是形容枯槁,战甲破碎不堪,满是裂痕与血污,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战斗。 探马神色慌张地飞奔而来,急报金兵狡诈,竟以沙袋土石截断了护城河的上游水源,致使护城河水逐渐干涸。周桐听闻,眉头紧锁,深知此招险恶,护城河一旦干涸,城关便失去了一道重要的天然屏障。 周桐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望着逐渐变浅的护城河,粗略估算着河水干枯的时间。他心里清楚,金兵绝不会等到河水全干才发起进攻,那汹涌的攻势恐怕很快就会如潮水般再度袭来。 他缓缓转头,看着周围和自己一般模样的守军们,这些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周桐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兄弟们,咱这护城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金兵马上就会来一场恶战,怕不怕?”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咧着嘴,露出缺了几颗门牙的嘴,哈哈笑道:“怕个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跟着喊道:“将军,咱从被拉来守城那天起,就没想着活着回去。能多杀几个金兵,死了也值!” 一位年长些的老兵,拍着胸脯说:“俺这条老命,早就是捡来的。能死在这战场上,总比窝囊地死在牢房里强。将军,您就下令吧,咱跟金兵拼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虽粗鄙,却满是豪迈与无畏。周桐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用力一挥手中长枪,吼道:“好!不愧是我钰门关的好汉!等金兵来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地跟他们大战一场,让他们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守城的第七日,晨曦初露,却只映照着惨烈与绝望。护城河的河水已猛然下降,河床大片裸露,干裂的泥地仿佛是这城关即将破碎的先兆。 周桐望着仅存的不到四千名守军,心中满是苦涩。这些士兵,人人带伤,衣衫褴褛,战甲破碎得不成样子,伤口处的血痂凝结又崩裂,新伤叠着旧伤。南门的守军也被调至此处,这四千人也都包括了南城门的守军。众人虽面色凝重,却毫无惧色。赵宇那里率领着剩下的一千五百名西门守军,亦是严阵以待,他们是这摇摇欲坠的钰门关最后的屏障。 金兵如汹涌的恶浪般扑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疯狂与贪婪。“长生天庇佑!”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金兵们毫不顾忌脚下,直接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向着城墙疯狂冲锋。那些尸体,有他们同伴的,也有守军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中,令人作呕。 金兵的弓箭手在阵后列成密集队形,弓弦齐响,箭如雨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守军们只能以盾牌勉强抵挡,“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云梯纷纷架上城头。金兵们如蚁附膻,攀爬而上。他们一手持盾,一手挥舞长刀,口中嗷嗷乱叫。守城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可金兵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向上冲。有几处滚木的链子被金兵的长刀砍断了四五根,滚木滚落一旁,失去了作用。 守军们见滚木失效,便搬起石头砸向云梯上的金兵。沉重的石头呼啸而下,砸得云梯上的金兵骨断筋折,惨叫着跌落。可金兵人数众多,前赴后继,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此时,城中的火油已然耗尽,守军们只能以沸水、金汁迎敌。滚烫的沸水混合着金汁泼洒而下,浇在金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仍有金兵冒着沸水与金汁,奋勇爬上城头。守军们拿起叉子,用力推搡着云梯,试图将其掀翻。 战斗愈发激烈,城头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流,顺着城墙淌下。许多受伤过重无法战斗的守军,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心中涌起一股决绝。他们高喊着自己的名字,比如“李二牛在此!”“张铁蛋先走一步!”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抱住刚露头的金兵,一同坠下城头,玉石俱焚。 周桐身先士卒,在城墙上往来冲杀。他的长枪舞成一道光影,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片血雾。但金兵实在太多,他杀得越多,涌上的金兵越密。赵宇在西门也是苦苦支撑,手中大刀早已卷刃,却仍在挥舞,他的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战袍,可他的脚步未曾后退半步,口中怒吼着:“来吧,金狗子,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守城进入第八日,夜幕如墨,却未能掩盖住战场上的血腥与喧嚣。金兵的攻势较之前更加凶猛,仿若癫狂的恶兽,不知疲倦。 是夜,金兵趁着夜色发动了突袭。他们如鬼魅般悄然靠近城墙,而后突然发难,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批金兵在前方疯狂攻城,另一批则在后方休整,片刻后便轮换上前,始终保持着凌厉的攻势。而守军们却早已疲惫不堪,他们只有这一批人,在连续多日的苦战下,人人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支撑。 城墙上的守军们,只要一坐下,便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想要再次起身就得挣扎半天,双腿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周桐望着身边的弟兄们,心中满是悲痛与无奈,仅仅这一夜之间,又有一千名弟兄永远地倒下了。 士兵们的眼神中虽仍透着坚毅,但那疲惫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却依旧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抵挡着金兵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每一次抵挡,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桐强打起精神,大声呼喊着鼓舞士气,可声音中也难掩沙哑与疲惫。他知道,此刻的钰门关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已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尽管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金兵踏入城关半步。 赵宇在西门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的手臂已被敌人的刀剑砍伤多处,几近无力举起大刀,却仍用布条将刀绑在手上,继续战斗。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中满是怒火与不甘,怒吼道:“弟兄们,死战到底,莫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惨烈,双方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城墙浸染得一片殷红。 第43章 制造瘟疫 守城第九日,战火的硝烟暂时笼罩着钰门关,刺鼻的血腥与腐臭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城头,守军们趁着金兵进攻的间隙,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或瘫坐在冰冷的砖石上,或斜倚着残缺的雉堞,抓紧这片刻喘息之机恢复着几近枯竭的体力。他们的脸庞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有的还在汩汩渗血,干涸的血痂与破碎不堪的衣衫粘连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出钻心的疼痛。 欧阳羽在营帐里面,他眉头紧锁,眼神中交织着痛苦、挣扎与决然,嘴唇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干裂起皮。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令人心碎的决心,将带伤的周桐唤至身旁。周桐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欧阳羽。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撕裂般剧痛,那疼痛如尖锐的针,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神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唯有双眸深处还倔强地燃烧着一丝坚定的火焰。 欧阳羽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几分无奈与沉痛,缓缓说道:“师弟,如今这形势,你我心里都清楚,已是危如累卵。我苦思良久,欲行一策,只是……这计策实在有伤天理。”他微微顿了顿,抬头望向阴霾密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又像是在为即将说出的话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我打算命人将金汁、粮食等物一同倾倒于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借瘟疫阻挡金兵。” 周桐听闻此言,只觉脑袋瞬间“嗡”的一声,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天旋地转。他的脑海中顿时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往昔那繁华热闹的太平岁月,城中百姓安居乐业,街头巷尾回荡着欢声笑语;而如今,战火纷飞,曾经的美好家园已沦为一片废墟,兄弟袍泽们一个个在眼前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又仿佛看到了城破之后,金兵如恶狼般冲进城中,烧杀抢掠,百姓们流离失所,哀号遍野……种种画面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的双腿一软,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晕过去。 欧阳羽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周桐,他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忍,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叫来另一名传令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戚,声音干涩地说道:“李四已战死,你速速传令下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的脚步略显沉重,眼神中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他深知这一指令将会给众人带来怎样的冲击,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其传达给众守军。 一时间,众人皆愣住了,整个城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悲伤与痛苦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军中蔓延开来。一位满脸胡茬的老兵,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冲着传令兵大声吼道:“这……这怎么可以?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旁边一位年轻的士兵则默默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低声抽泣着 这时,一个伤势重得像被血糊了满身的士兵,咬着牙,硬扛着伤口那钻心的疼,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混不吝的决然,扯着嗓子喊道:“哥几个,都别瞎咧咧了。眼瞅着这操蛋局面,咱还有个屁的别的路可走?” 众人听了,都闷不作声。那满脸褶子的老兵长吸一口气,带着哭腔嘟囔:“得嘞,算逑。这乱哄哄的世道,哪有啥绝对的对与错。咱守这城,早就把命根子别在裤腰带上了,还管他娘的身后骂名干啥?” 一个中年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泪,咧着嘴苦笑:“可不咋的,指不定哪天咱死球了,也得跟城下那些烂肉堆一块儿,被瘟神给收了。怕个球!老子这辈子,能在这拼死拼活护着点啥,值了!” 话一说完,他一咬牙,“噌”地站起身,虽说身子晃悠得像个风中残烛,可眼神贼坚定。一瘸一拐地朝着放金汁和粮食的地儿挪过去,弯腰抄起一桶金汁,一步一步往城墙根儿蹭。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跟被刀割似的,可那脚步,硬是没打半点折扣。 其他士兵们瞅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股子要跟人拼命的狠劲。一个个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跟着老兵的屁股后头,扛起金汁和粮食,往城墙边走。心里头虽说苦得像吃了黄莲,可这当口,都把生死看淡了。就想着最后能守住这城,为了心里那口气,为了身后的老小,哪怕干这缺德事要遭报应,也得在这绝境里挣出一线生机来。 消息传到了京城长阳。钰门关的一万守军,竟挡了金人 15 万大军 7 天,现在还在抵挡,这一壮举如巨石入水,在京城激起千层浪。当人们谈论得知其中有 人是死囚和民夫时,更是惊叹不已。 京城的茶馆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你们听说了吗?钰门关那战况惨烈得很呐,一万守军,大半都是死囚和民夫,硬是和十五万金兵扛了七天,这简直是奇迹啊!”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摇头晃脑地说道。 “是啊,听说那些出城求援的士兵更是英勇无畏。有一个都跑死了,还把自己拴在马上,赶着马到了最近的城关,就为了把消息传回来,这是何等的壮烈!”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敬佩地接口道。 “哼,朝廷也该早点发兵救援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那孤军奋战吧。”一个大汉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嘟囔。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渊这里。他独自在御书房内,脸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龙椅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正在想着什么的时候,太监禀报,沈桥求见。沈渊让她进来。沈桥一脸紧张。 “父皇,前往钰门关的大军什么时候到?再晚一些,那些人要撑不住了。” 沈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放心,父皇已经派大军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的。” 沈桥微微点头,随后轻哼一声道:“听说此次是周桐在钰门关领军,那个只会谄媚的小人,没个真本事,女儿本以为他定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没想到这次倒还算是个男人,能在那坚守至今。” 沈渊听了女儿的话,刚欲开口,便有太监来报,有大臣联名上书给陛下。于是沈桥先告退了,沈渊则整理思绪让礼部尚书进来。 刚一进来“陛下,钰门关那些将士能守到现在,已然是奇迹。若不速速增兵救援,一旦城破,金兵必然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啊!”这人言辞恳切地说道。 沈渊看着手中的联名上书,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朕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钰门关的局势朕一直密切关注着。众将士在前线拼死抵抗,其英勇无畏朕亦感同身受。朕不会坐视不管,援兵之事已有安排。爱卿不必担心。” 那人磕头:“陛下圣明。” 沈渊摆摆手 “下去吧,朕要安排诸多事宜,时间不等人。” 那人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告辞。 沈渊在御书房内,久久伫立,四周静谧得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他的目光深邃而凝重,仿若能穿透这宫墙,望见远方钰门关的烽火硝烟。许久之后,他缓缓移步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笔锋蘸满墨汁,略作停顿后,挥毫疾书。 不多时,一封密信已然写就。沈渊轻轻将笔搁下,抬起头,沉声道:“影杀。”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房梁之上飘落,单膝跪地,低头抱拳,一言不发,唯有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沈渊亲手将密信递与影杀,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一趟钰门关,速将此信交予秦羽,不得有误。”影杀接过信件,低声应道:“遵命。”而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御书房内,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渊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开始聚集,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恰如这动荡不安的朝局与战事。 “周桐,欧阳羽.........是叫着名字吧?你们可真给朕惊喜啊。” 此时的钰门关,城墙上的守军们望着城下那被沸水、金汁还有粮食混杂的一片狼藉的尸体,心头满是苦涩与无奈。用沸水浇灌,用现代话语来说,一是为了借助高温,为细菌温室做好规划。 接连多日的鏖战,尸首在烈日下暴晒、污血反复浸染,早已成了病菌滋生的 “培养皿”,沸水虽简陋,却是此刻守军手中为数不多能延缓疫病扩散的手段,起码能在短时间内,遏制病菌过快朝城中飘散;二来城中物资见底,火油告罄,沸水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周桐他心里都清楚,这制造瘟疫的法子实属饮鸩止渴,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险招。正常而言,瘟疫滋生、蔓延需耗费些时日,病菌要在尸体腐化、环境霉变中慢慢积攒能量、壮大队伍。可钰门关下,最早的尸体搁了足有八天,暴晒、闷热加上血水滋养,本就 已近有了势头,如今金汁、粮食倾洒其上,无疑是火上浇油,彻底打破了病菌繁衍的缓慢节奏。军医们满脸凝重,预估最快只需一天,疫病的阴霾就会强势笼罩,势头迅猛得超乎想象。 欧阳羽满脸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站在城头,远眺金兵营帐,喟然长叹:“师弟,此番计策,无异于与虎谋皮。这瘟疫一旦爆发,可不光是冲着金兵去的,咱们身处城关,首当其冲,躲都躲不掉,实打实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桐眼眶深陷,血丝密布,苦笑着点头:“师兄,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当下,咱们已无牌可打,城破是死,疫病来袭亦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将时间拖到,兴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罢了,既已决定,便全力应对吧。虽说这疫病棘手,但中原到底底蕴深厚,平日里就有储备防治草药,百姓间也流传着防疫土方。相较金人,多少算有些优势,但愿能借此熬过这一劫。” 欧阳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目光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与此同时,金兵营帐内,金卫术还沉浸在破城的美梦里,磨刀霍霍,筹备下一轮强攻。麾下的金兵们嗷嗷叫着,幻想着踏破城关后的金银财宝、美酒佳肴,浑然不知死亡的镰刀已悄然悬于头顶。他们常年逐水草而居,在广袤草原驰骋,对瘟疫的认知近乎空白,更别提有效的防范举措了。 钰门关内,士兵们在欧阳羽和周桐指挥下,争分夺秒地忙活起来。军医们倾尽所有,将草药大锅熬煮,药香弥漫全城。守军们人手一碗,谨慎地涂抹在口鼻、脖颈各处;城内主干道、营房周边,皆撒上厚厚的石灰,力求净化空气、杀菌消毒;还设置了简易隔离区,用以安置可能染病的士兵,阻断疫病进一步传播。 与此同时,金兵营帐内,金卫术高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紧攥着马鞭,时不时狠狠抽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模样活脱脱一头被激怒却暂时被困住的恶狼。他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钰门关城头,瞧着守军们日渐萎靡的身形、愈发迟缓的动作,心中既怒又喜。据细作来报,城头上如今能战之兵已不到 5000 人,饶是如此,这些守军竟还在负隅顽抗,死死卡住他大军前行的要道,这让金卫术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哼!这些个中原蛮子,骨头倒是硬得很!” 金卫术猛地起身,将马鞭狠狠甩向一旁的兵器架,发出 “哗啦” 一声巨响,“尤其是那主将,屡次坏我好事,待本皇子攻破此城,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绑在马后拖行百里,让他尝尝这草原砂石的厉害,再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身旁的谋主阿里木见状,赶忙上前躬身劝慰:“大皇子息怒,城关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咱们加把劲,定能一举拿下。届时这钰门关后的千里沃土、繁华城池,可都尽归咱们大金了,中原的金银财宝、娇娥美眷,还不任大皇子您随意挑拣。” 金卫术听了这话,脸色稍霁,脑海中浮现出攻破城关后的画面:大军如汹涌潮水,一路畅通无阻,烧杀抢掠,席卷中原大地。一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上扬,扯出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好似冬日荒原上饿狼觅到猎物时的凶狠模样。 麾下的金兵们围坐在一起,打磨着长刀,哼唱着粗犷的草原战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亢奋的光。他们扯着嗓子嗷嗷叫着,幻想着踏破城关后,冲进那富庶的中原城镇,一箱箱金银珠宝往怀里揣,一坛坛美酒佳酿敞开了肚皮灌,还有那娇柔温婉的中原女子,都沦为他们的玩物。全然不知死亡的阴霾已悄然在营帐上空聚拢,致命的瘟疫镰刀,即将狠狠斩下。草原上的他们,向来逐水草而居,过惯了马背上冲锋、帐篷里吃肉喝酒的日子,对这疫病的凶险、防患手段,近乎两眼一抹黑,毫无招架之力。 第44章 喘息 清晨,金兵营帐内号角声震天,金兵们如潮水般涌向钰门关,发起了又一轮凶猛的冲锋。金兵们挥舞着长刀,口中呼喊着 “长生天庇佑”,那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城墙震塌。他们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次次地冲向城墙,试图突破守军的防线。 城墙上,周桐和欧阳羽指挥着守军拼死抵抗。守军们虽疲惫不堪,但仍强打起精神,用弓箭、石块、油水等物奋力回击。“放箭!快,把云梯给我推下去!” 周桐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呼喊而变得沙哑。守军们弯弓搭箭,箭如雨下,金兵纷纷中箭倒下,但更多的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有金兵成功爬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了近身肉搏。一位守军士兵手持长刀,与金兵战在一起,他怒吼道:“来啊,金狗子,爷爷今天跟你们拼了!” 尽管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但仍奋力抵抗,在砍倒几个金兵后,终因体力不支被金兵刺中。 就这样,战斗持续了一整天,金兵一次次地突破防线,守军也一次次地将他们击退。直到傍晚,天色渐暗,金兵才收兵回营。 回到营帐后,金兵们个个疲惫不堪。这时,有将领向金卫术进言:“大皇子,今日那钰门关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咱们何不趁夜袭城,定能一举拿下。” 金卫术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说道:“不可。那些中原人虽然没多少力气了,但还有一股子倔强。夜晚派人去骚扰就行,不必再让咱们的勇士们伤亡加重。等明日天亮,咱们再全力攻城,定能破城。” 众将领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第二日清晨,当金兵们正在整备大军时,突然有士兵跑来禀报:“大皇子,不好了,营中出现了许多咳嗽发烧的士兵,怕是染上了瘟疫!” 金卫术一听,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吼道:“怎么可能?咱们每次扎营都仔细检查营地,水源也都是干净的,这瘟疫从何而来?” 一旁的谋主阿里木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大皇子,臣觉得此事有蹊跷。您看那钰门关下的尸体,被他们倒了金汁、粮食等物,臣怀疑,这瘟疫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 金卫术瞪大了眼睛,愤怒地咆哮道:“什么?这些卑鄙的中原人,竟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阿里木接着说道:“大皇子息怒。如今这情况,若等到大军都染上瘟疫,咱们只能退兵。臣估计,这瘟疫才刚开始,染病的士兵只是咳嗽发烧,力气也只剩原来的一半。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金卫术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说:“那咱们就攻城。那钰门关里的人肯定也有瘟疫,大家都一样。给我冲,今日定要破城!” 于是,金兵们又朝着钰门关冲去。但这一次,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金兵们攀爬城墙时明显比昨日费劲,许多士兵爬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手中的武器也仿佛有千斤重。而钰门关的守军虽然也有染病的,但战斗力却明显比金兵高。 金卫术在阵后看到这一幕,心中疑惑不已。他又派出一波兵力冲锋,但结果还是一样。只见守军们奋勇抵抗,将金兵一次次击退。 金卫术无奈,只得下令撤兵。这一天过去,金兵营中的瘟疫患者越来越多,整个营地弥漫着恐慌的气氛。 金卫术心急如焚。他大手一挥,召集众将领,那脸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扯着嗓子吼道:“咱这就得撤兵了?就那一万中原人,死死挡了咱大军十日之久。照这日子算,再拖上几天,大顺的援军可就到了,到时候咱就只能灰溜溜地退兵。我金卫术可咽不下这口气,父皇还带着十五万大军在后头等着,姜人的二十万大军也在西边瞅着,就盼着我们这十五万人把这门户给打开。” 众将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跟哑巴了似的,营帐里安静得像片死寂的草原。 金卫术一看这架势,狠狠一咬牙,“噌” 地站起身,打雷般喊道:“我就不信,大金十五万好汉,能被这点瘟疫困住!今儿个本皇子就下重赏,谁要是能把这瘟疫给解了,赏他牛羊千头,骏马百匹,黄金万两,还封他做部落首领!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里找不出个能人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定有那有本事的人站出来!” 将领们一听,眼睛里都闪起光来,忙不迭地领命,跑出去传达大皇子的话。 一天后,一个部落的小酋长像阵风似的跑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欢喜:“大皇子,大皇子啊,咱有法子咧!俺们部落有个老羊倌,瞧见羊染了病,吃了一种草就好咧。他自个儿也试了试,吃了那草,一天后就大好了,就是还有点乏,歇两天就生龙活虎咧。” 金卫术一听,乐开了花,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眼,可还是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可不能急,先找些染病的兵试试,真管用,重重有赏。” 于是,他挑了些染病的士兵服下草药,自个儿在一旁像头等食的老雕,眼巴巴地等了一天。嘿,那些士兵的病真见好转。金卫术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都晃悠:“好哇!好哇!长生天保佑大金!” 接着,他下令四处收罗这种草药,营地里像炸了窝的马群,热闹起来。士兵们被分成几块,有病的在一块治,没病的忙着采药和守营地,互相隔开,不让瘟疫再瞎传。 过了两日,士兵们歇好了,精气神儿也足了,士气像鼓满风的帐篷,呼呼往上蹿。金卫术瞅着时候到了,披上战甲,拎着长刀,站在大军前,扯着嗓子高喊:“儿郎们!咱大金的脸面可不能丢!这两日的憋屈,咱得用中原人的血来洗干净!今儿个,俺亲自带你们往前冲,谁要是往后缩,就是个孬种,长生天可不会饶了他! 金兵们一听,血直往脑门上涌,扯着嗓子喊:“愿跟大皇子往前杀,不破钰门关,死不回头!” 那声音跟草原上的响雷似的,轰隆隆传遍整个营地,军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钰门关这几日,虽已竭尽全力做好了预防措施,可那瘟疫源头就横亘在城下,仿若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雷。 周桐深知形势严峻,为减少感染几率,他安排守军轮班,没到特定时间便换人上城坚守。然而,疫病的阴影终究还是开始笼罩。欧阳羽在高强度的压力与疫病的双重侵袭下,已是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咳嗽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周桐见状,心急如焚又满是无奈,只能下令将欧阳羽送回营帐休养,尽管他心中清楚,在这缺医少药且瘟疫横行的当下,所谓的休养或许也只是聊胜于无。 如今,周桐独自挑起了指挥守城的重担。放眼望去,士兵们的状态令人揪心不已。那些活下来的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他们的战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迹与污渍,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棉絮,身上的伤口或深或浅,有的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有的甚至还在渗血,却早已无人在意。这些士兵们,几乎都是几天几夜未曾合过眼,每一个人都在与疲惫和死神做着殊死搏斗。他们靠着城墙,或坐或躺,只要一有片刻安宁,便能瞬间陷入昏睡,但哪怕是在睡梦中,他们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仍在战场上与金兵厮杀。 周桐心酸地看着这一切,内心五味杂陈。他想起曾经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初入军营时充满朝气与活力的士兵,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乡的思念,毅然投身到这残酷的战争中来。而如今,他们却被战争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瘟疫与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他深知,这些士兵们全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兄弟们,苦了你们了。” 周桐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些士兵们最后的依靠,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也要带着他们继续前行,为了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希望,为了守护住这残垣断壁后的万家灯火。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抬头望向远方金兵的营帐。 第45章 绝望 城墙上,周桐望着远方金兵营帐,那里尘烟渐起,沉闷的马蹄声如雷滚来,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已至。他的嗓子早已在连日的呼喊中嘶哑,每一次发声都如同锐利的刀刃在喉咙中割扯,肩膀也似被重锤反复捶打,酸痛难忍,可他的眼神依然坚定,透着决然。 金兵如汹涌的潮水般扑来,喊杀声震碎苍穹。城头上的守军们,这些疲惫不堪的战士,强撑着从地上爬起,他们的身躯残破不堪,伤口未愈,血迹斑斑的衣衫与破碎的铠甲粘连在一起。一位士兵试图唤醒身旁的战友,伸手用力摇晃,却发现对方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僵硬而冰冷,他的双眼瞬间瞪大,悲痛如汹涌的洪水将他淹没,“兄弟,你怎能抛下我先走!”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因极度的干涸而难以落下。 守军们握紧手中残缺不全的武器,那刀刃已卷刃,枪杆已开裂,却仍是他们仅有的依靠。周桐挥舞着手中的剑,想要呼喊指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粗哑破碎的声音:“杀……” 士兵们听到这微弱却充满力量的指令,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 金兵的云梯架上城墙,守军们用最后的力气推搡着,许多人因虚弱而踉跄,但他们相互扶持,用身体死死抵住。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在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金兵踹了下去,可还未等他喘口气,又有几个金兵涌了上来,刀剑瞬间刺向他。他瞪大双眼,看着敌人的利刃靠近,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不甘,“我还不能死,我要守住家乡……” 话未说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惨状,心中如被千万根针扎着。他想要哭泣,想要宣泄心中的悲痛,可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一颗破碎的心。 战斗愈发激烈,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流,顺着城墙的缝隙流淌而下,将城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鲜红。守军的人数在急剧减少,活着的人也已精疲力竭,但他们依然坚守着,每一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周桐看到一位老兵,身上多处受伤,左臂几乎被砍断,仅靠着一点皮肉相连,却仍用右手挥舞着大刀,疯狂地砍杀着金兵。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眼神中透着疯狂与绝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怒吼着,每一刀都带着决绝,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全部宣泄在敌人身上。 而此时,金兵也发现了周桐,几个凶悍的金兵将领朝着他围了过来。周桐深吸一口气,尽管肩膀的疼痛让他几乎难以抬手,但他依然握紧长剑,准备迎接敌人的攻击。一个金兵将领率先冲了上来,挥舞着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周桐。周桐侧身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刺向对方,长剑刺入了金兵将领的腹部,可就在他拔剑之时,另一个金兵的长刀已砍向他的后背。周桐只觉后背一阵剧痛,身体向前扑去,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已不听使唤。 “难道,要.......死了?” 周桐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他望着天空,那曾经湛蓝如今却被硝烟染成灰暗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钰门关昔日的繁荣,看到了百姓们的笑脸,看到了那些已经战死的士兵们的身影。他的手无力地松开长剑,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消散,唯有那心中的不甘与绝望,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这末日的战场上燃烧。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还有一位名叫阿虎的士兵,他身材魁梧,平日里总是以勇猛无畏着称。此刻,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他的脸颊划过,几乎毁了他半张脸,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他的右臂被一支利箭射中,箭头穿透了肌肉,他只能用左手紧紧握着长枪,依靠在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他看到周桐被金兵围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顾自己的伤痛,朝着周桐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砖石被他的鲜血染红,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印。“周将军,我来助你!” 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虽然声音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 阿虎冲进战圈,用长枪猛地刺向正在攻击周桐的金兵。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纷纷转身应对阿虎。阿虎趁机将周桐扶起,“将军,你怎么样?” 他焦急地问道。周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然而,更多的金兵围了上来,他们将阿虎和周桐困在中间。阿虎紧紧握着长枪,将周桐护在身后,“来吧,你们这些金狗子,今天爷爷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 他怒吼着,率先冲向敌人。金兵们一拥而上,刀剑齐下,阿虎左挡右突,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但终因寡不敌众,身上又被多处砍伤。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城墙上的守军们看到阿虎和周桐陷入绝境,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尽管每个人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但心中的信念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一位名叫阿强的士兵,他原本已经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但此时他强打起精神,高呼道:“兄弟们,小说书要死了,快救人,杀啊!”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剩下的守军们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周桐和阿虎的方向冲去,与金兵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混战。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城墙上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混战中,阿虎为了保护周桐,被金兵的长刀刺中了胸膛。他缓缓地倒下,眼睛却依然望着周桐,“小.....说书…… 一定......要守住……” 话未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周桐看着阿虎的尸体,心中的悲痛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仰天怒吼,那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此时,金兵的攻势愈发猛烈,仿若汹涌的恶浪,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他们如密密麻麻的蚁群,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守军们身处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中,抵抗愈发艰难,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亡的阴影在城墙上肆意蔓延。 有一位名叫小顺的年轻士兵,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参军不过数月。他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中原本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好奇,可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眼睁睁看着身边那些曾与他一同说笑、一同站岗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在城砖上肆意流淌,汇聚成一汪汪刺目的血泊。那惨烈的场景,让他的心被深深震撼,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险些因这颤抖而掉落。 小顺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死亡的恐怖旋律。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周桐交汇,周桐那坚定的眼神,犹如一道穿透黑暗的强光,直直地射进小顺的心底。那眼神中,有对胜利的执着,有对家园的守护,更有绝不屈服的倔强。 小顺的心猛地一颤,心中的恐惧如冰雪遇骄阳,渐渐开始消融,勇气如破土的春笋,在心底缓缓滋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握紧那柄长刀,那刀柄上已沾满了汗水与战友的鲜血。他咬了咬牙,正欲朝着金兵冲过去,这时,几个老兵迅速围了过来。 为首的一位老兵,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往昔战斗的故事。他的胡子拉碴,眼神却透着无比的坚毅。他一把将小顺拉到身后,用那沙哑而又粗糙的声音喊道:“小子,你还年轻,可不能就这么把命丢了。咱这几把老骨头,没啥可惦记的了,这要命的活儿,先让咱来!” 另一位老兵也附和道:“是啊,小顺,你就躲在咱后面,看咱咋收拾这些金狗子。咱在这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可不能让你这娃娃先去冒险。” 还有一位老兵拍了拍小顺的肩膀,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嘿嘿笑道:“娃子,等咱把这些家伙打得屁滚尿流,你再出来捡便宜,好好活下去,将来给咱讲讲这钰门关的事儿。” 小顺听着这些老兵质朴而又感人的话语,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知道,这些老兵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筑起一道屏障,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他,守护着钰门关的希望。他的心中既感动又愧疚,但更多的是被激发起的无穷斗志。 “各位叔伯,小顺怎能躲在后面,让你们独自拼命。我虽年幼,却也知晓守护家园之责,今日,就让我与你们一同战斗,生死与共!” 小顺大声喊道,声音虽还有些颤抖,但却充满了坚定。 老兵们听了小顺的话,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与敬佩。“好小子,有骨气!那咱就并肩子上,让这些金狗子知道咱钰门关的爷们儿不是好惹的!” 为首的老兵高呼一声,随后,他们一同朝着金兵冲了过去,小顺紧紧跟在其后,那单薄的身影在战火中却显得无比高大。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刻都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挣扎。城墙上的守军们用他们残破的身躯,在这绝境中书写着一曲悲壮的战歌,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们的灵魂在这战火中升华,只为了那最后的一丝坚守,那对家园的无尽眷恋。 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活着的人也已到了极限。周桐望着眼前的惨状,心中明白,钰门关的沦陷或许已无法避免。但他依然不愿放弃,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城墙上艰难地移动着,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兄弟们,有来日,我要好好给你说说这钰门一万好汉,是怎么杀的这金狗喊爹叫娘!” 周桐喊道声嘶力竭却又透着无尽的坦然与潇洒。 守军们闻听此言,缓缓抬起头来,他们的脸庞满是血污与疲惫,身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然而那一双双眼睛却似燃尽生命余晖的星辰,坚定而明亮地闪烁着。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那笑声爽朗豪迈,毫无畏惧与悲戚,在这末日般的战场上肆意回荡,仿若要将这漫天的硝烟与死亡气息都驱散开来。 他们有的半跪于地,却仍挺直脊梁,手中紧握着那早已卷刃缺口遍布的长刀,长刀的刀刃上血迹斑斑,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惨烈战斗,此刻在余晖下却闪烁着无畏的寒光,他们仰天长笑;有的相互搀扶着,手中的长枪枪杆开裂,枪尖已钝且挂满了敌人的残肢碎肉,却丝毫不以为意,咧着嘴放声大笑;还有的虽已奄奄一息,靠在城墙垛口上,身旁那把战斧斧刃崩裂,斧柄也被鲜血浸染得滑腻不堪,却也扯着嘴角,露出那满是血渍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金兵们望着城墙上那一个个宛如从九幽炼狱爬出的守军,不禁心生寒意,心底直发毛。那些守军浑身浴血,伤口狰狞,在残阳如血的映照下,仿若被恶魔附身的煞神。 “他们…… 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一名金兵颤声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手中的长刀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身旁的金兵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之色。他们以往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何曾见过如此决绝、如此不惧死亡的战士。那一张张被硝烟与鲜血模糊的脸,在疯狂的大笑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修罗,要将他们统统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城墙上守军们那残破不堪却依然紧握的武器,在金兵眼中也成了索命的魔器。那缺口遍布、染血的长刀,开裂的枪杆与挂着碎肉的枪尖,崩裂的斧刃和滑腻的斧柄,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让金兵们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进攻的脚步也变得迟疑而沉重,仿佛每前进一步,都将踏入万劫不复的鬼门关。 第46章 我带你走 钰门关,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雄关,在血与火的煎熬中已苦苦支撑至第十二日。城墙上,硝烟弥漫,伤痕累累的守军们仍在拼死抵抗着金兵如潮水般的攻势。每一寸砖石都浸染着鲜血,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秦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坚毅,一袭银色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率领着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如疾风般匆匆赶来钰门关。此前,他刚刚收到皇上的密信,信中旨意明确:若信件送达时城尚未被攻破,务必让城中幸存之人安全撤离,尤其要全力护好周桐与欧阳羽二人。秦羽早已心急如焚,在与神秘的影杀匆匆拱手作别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钰门关。 行至途中,他果断分拨一千人,令其前去寻找车辆或担架,以便在撤离时能更好地照顾伤员。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似在揪着他的心。他深知,此刻的钰门关内,必定是一片炼狱景象,而他所肩负的使命,不仅关乎着几个人的生死,更关乎着朝廷的颜面与希望。 当他们终于抵达钰门关的南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秦羽勒住缰绳,目光如炬,高声呼喊:“吾乃御林军统领秦羽,奉命前来,速速打开城门!”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声,那厚重的城门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毫无动静。秦羽浓眉紧锁,又接连呼喊数遍,声音在寂静的城门外回荡,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身旁的副将见状,上前低声道:“将军,这情形怕是不妙,会不会城中已无守军?” 秦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挑选出几名擅长攀爬的好手,沉声下令:“你们,翻墙入城,放下绳索,开启城门。” 那几名士兵领命,身手敏捷地如猿猴般攀爬上城墙。片刻后,绳索抛下,又有十几个大汉顺着绳爬上了城墙,之后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随之落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秦羽一马当先,率领众人冲入城中。此时,一名士兵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南城门的守将怎会不见踪影?” 秦羽仿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座死一般寂静的城中。 城内,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往昔错落有致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残躯,仿佛是被岁月遗忘的巨兽骨骼,静静地散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只有厚厚的灰尘在微风中轻轻扬起,旋即又缓缓落下。 街道上不见一具尸体,亦无点滴鲜血,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芜与寂寥。房屋大多被战火侵蚀,残垣断壁无声地矗立着,偶尔有几缕袅袅青烟从废墟中升腾而起,扭曲着身姿,缓缓融入铅灰色的天空,似是在挣扎着描绘出曾经惨烈战斗的模糊轮廓。整个城市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御林军士兵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们的心尖上,愈发凸显出这份寂静的诡异与沉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一切,让人毛骨悚然。 御林军们个个神色紧张,他们手持兵器,小心翼翼地前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生怕触发什么机关陷阱,或是遭遇金兵的突然袭击。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那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紧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羽心中一凛,当下不再迟疑,率领众人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脚下的石板路在急促的步伐下发出清脆的回响,仿佛是这座死寂之城发出的微弱喘息。终于,那座军大帐出现在眼前。 军大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地,周围的营帐东倒西歪,显然经历了激烈的动荡。秦羽等人赶到时,只见偌大的大帐前,仅有寥寥几个士兵站岗。那几个士兵身形疲惫,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他们看到秦羽等人出现,先是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待看清来者身着御林军服饰,才微微放松了些,但那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松懈,仿佛下一刻就要投身于一场生死之战。 其中一名士兵沙哑着嗓子回应道:“大人,赵宇将军在西城门苦战,周桐将军则坚守北城门,如今主帅只有欧阳先生在帐内。” 言罢,那士兵转身在前带路,秦羽等人快步相随。 进入帐内,只见欧阳羽卧于榻上,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不堪。他双眼深陷,眼神黯淡无光,仿佛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原本合身的战甲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秦羽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欧阳先生,末将秦羽奉命前来。陛下有旨,如今形势危急,为保我军有生力量,莫要误了后续计划,令我等撤军。” 欧阳羽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苦笑:“秦将军,你可算带来这道命令了。我军苦战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能拖到此刻,将士们也算不负所托。” 言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似要被这咳嗽撕扯得散架。 秦羽面露不忍:“将军,您先安心养息,末将这便安排一切。” 欧阳羽微微摆手:“秦将军,且慢。虽有撤军之令,但城中百姓与众多将士仍在苦战,需妥善安置与掩护,切不可慌乱行事,以免金兵趁势追杀。” 秦羽点头称是:“将军放心,末将已有计较。定先组织精锐断后,护送百姓与将士们安全撤离。” 欧阳羽轻轻点头:“如此甚好。有劳秦将军了。此役之后,望将军代我向陛下表明,众将士皆已拼尽全力,无愧于家国。” 秦羽抱拳,坚定道:“将军忠勇,末将定当如实禀报。将军且先移步,这里交给末将。” 欧阳羽在士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似在与这坚守多日的营地作别。秦羽见状,转身对帐外的士兵喊道:“来人,护送欧阳将军前往安全之地,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失。” 待欧阳羽被护送离开后,秦羽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战甲,率领剩余将士,如猛虎般冲向城墙。城墙上,守军们正与金兵展开殊死搏斗。秦羽见状,大喝一声:“御林军在此,儿郎们莫要慌乱,随我杀敌!今日之战,只为掩护大部队安全撤离,众将士务必坚守!” 说罢,他挺枪冲入敌阵,枪尖闪烁寒光,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众将士受到鼓舞,士气大振,齐声呐喊,与金兵展开了更为激烈的战斗,为撤军争取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在一阵激烈的厮杀之后,金兵终是暂时退去。秦羽长舒一口气,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周围这些守军的模样。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战甲破碎不堪,甲片七零八落,有的地方还挂着已经干涸的血痂,那是之前战斗中受伤的痕迹。许多士兵的脸上满是黑灰与血污,几乎辨不清原本的面容,唯有一双双眼睛,布满血丝且通红,犹如饿狼一般,那是长时间处于战斗状态和极度疲惫下的证明。 有的士兵靠着城墙瘫坐,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有的则半跪在地,手中还紧紧握着武器,那武器的刀刃早已卷刃,枪杆也布满裂痕,仿佛即便力竭也不敢有丝毫松懈;还有的相互搀扶着,勉力站立,身体却仍摇摇晃晃,似是一阵微风便能将他们吹倒。他们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湿透后又被风干,一缕缕地凝结在一起。有的士兵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那伤口处的血还在隐隐渗出,却因没有精力处理而只能任其流淌。更有甚者,腿上带着重伤,只能单脚站立,依靠着同伴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而他那受伤的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让人不忍直视。 秦羽高声问道:“此处主将是谁?” 一名士兵听闻,挣扎着想要起身带路,可他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挪动分毫,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他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告知方向:“将军…… 在…… 在那边……” 话未说完,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秦羽心中一紧,赶忙带着数名御林军朝着士兵所指方向奔去。只见周桐宛如一尊雕塑般屹立在城头上,他的身躯挺得笔直,虽满身血污与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毅。秦羽大声呼喊:“周将军!” 周桐却仿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仿佛他的灵魂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中,又或是在坚守着某种信念,不肯放松分毫。 旁边一名士兵见状,轻声说道:“小........说书,金兵......金兵退了,援军来了。” 周桐这才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御林军们急忙上前搀扶,想要将他带离城墙。可周桐却猛地挣扎起身,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执着:“城中…… 我还有亲人在城中……” 秦羽心中明了,当下毫不犹豫地派出一队精悍的人马,又找来一辆马车,对周桐说道:“周将军,您且带着他们去寻亲,这里交给我。” 周桐感激地看了秦羽一眼,而后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秦羽则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御林军救治伤员,安排人手前往西门传令赵宇将军撤退。他深知,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必须尽快让城中剩余的力量安全撤离,保存这来之不易的有生力量。御林军们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搬运伤员,有的传递消息,有的则在城墙上继续戒备,以防金兵再次来袭。 马车在城中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疾驰,周桐坐在车内,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他的思绪早已飘向那座位于城中角落的小屋,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徐巧,还有如亲人般的老王。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仿佛在叩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心急如焚。 终于,那座熟悉的小屋映入眼帘。小屋静静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周围的断壁残垣与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愈发凸显出它的珍贵与独特。周桐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小屋的门上,那扇门此刻仿佛是通往幸福与安宁的入口,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马车缓缓停下,周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无力,但他的眼神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他轻轻地走向小屋的门,抬起手,却又在即将敲门的瞬间停顿了一下。这轻轻的敲门声,却似承载了他所有的思念与牵挂,也包含着他对屋内之人是否安好的担忧。 “谁啊?” 老王警觉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 周桐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老王一听,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去开门。门 “吱呀” 一声打开,老王看到周桐那满身血污与伤口的模样,心中又是开心又是心疼。开心的是周桐还活着,心疼的是他所遭受的苦难。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老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周桐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老王,看向屋内。就在这时,徐巧从屋内飞奔而出。她身着周桐之前为她买的那件素雅衣裳,那衣裳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她的秀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随风轻轻飘动,更衬得她面容绝美。她的眼眸犹如星辰般闪亮,此刻却满含着泪水与喜悦。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那是激动与兴奋的体现。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公子!” 徐巧扑入周桐怀中,不顾衣服上沾满了血,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颈,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周桐也紧紧地抱住徐巧,感受着她的温暖与柔软。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滞,战场上的喊杀声、硝烟味,都被这深情的相拥隔绝在外。周桐的双臂微微颤抖,并非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是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在激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巧的心跳,那急促而有力的跳动,如同一曲最美妙的乐章,奏响在他的耳畔,驱散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与疲惫。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身上那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忘记了多日来在战场上与金兵拼死搏杀的惊险与艰辛,心中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徐巧深深的眷恋。 “巧儿........我回来了。” 周桐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颤抖中饱含着对命运的感恩,对眼前之人的珍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 徐巧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周桐。她的眼眸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在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那双眼,本就灵动而美丽,此刻却因泪水的浸润和满心的欢喜与担忧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我以为……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哽咽,那是多日来的恐惧与思念在这一刻的宣泄。 在周桐离去的日子里,每一个夜晚,她都在黑暗中默默祈祷,每一次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都会涌起一阵希望与绝望的交织。她害怕那无情的战火会将周桐吞噬,害怕自己会在这乱世中再次失去唯一的依靠。 周桐轻轻拭去徐巧的泪水,他粗糙的手指,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风沙,温柔地触碰着徐巧那细腻的肌肤。那轻轻的擦拭,仿佛带着无尽的魔力,想要将徐巧心中的恐惧与悲伤一并抹去。“不会的,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他的眼神坚定而诚挚,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在徐巧的心中点亮了希望之光。 一旁的众人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紧紧相拥的小夫妻,心中无不泛起感慨与感动。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平日里见惯了生死离别,心中的情感早已被战火磨砺得坚硬如铁。然而此刻,看到周桐与徐巧重逢的这一幕,他们的眼眶也不禁微微湿润。在这战火纷飞、生死难料的世道里,他们的爱情犹如黑暗中的一束微光,给人以温暖和希望。那是一种纯粹而坚韧的力量,足以让人们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一丝曙光,让他们相信,即使身处乱世,真情依然能够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巧儿,跟我走。” 周桐的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就能够为徐巧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带她穿越这乱世的重重险阻。然而,他的身体终究是太过虚弱,长时间的战斗与疲惫早已将他的精力耗尽。话音刚落,他的双腿便开始发软,眼前一黑,径直昏死在徐巧的怀里。 “公子!” 徐巧惊恐地呼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响彻四周。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众人皆被这突发状况惊得一怔,随后纷纷围拢过来。 老王心急如焚地匆匆赶来,他的额头上瞬间密布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滴落在脚下那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他全然顾不上擦拭,急忙蹲下身子,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周桐的身躯上快速而又极为仔细地游走查看起来。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关切,眉头紧紧皱成一个 “川” 字,那深深的纹路仿佛镌刻着他对周桐的担忧。他先是轻轻触碰周桐的额头,探查是否有发热的迹象,接着又缓缓解开周桐衣衫的领口,查看是否有隐藏的伤口,手指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周桐。 旁边的小队长见状,眉头紧皱,大声喊道:“此地不宜久留,金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我们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说着,他迅速指挥着身边的几个士兵,让他们协助老王。 老王在确认周桐暂无生命危险后,长舒了一口气,但脸上的忧虑并未消散。他强撑着起身,与士兵合力将周桐稳稳地扶起,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马车的方向艰难地迈动脚步。他的脚步略显踉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土地似乎都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压力而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他背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那是一种对周桐不离不弃的信念,是在这乱世中守护亲人的决然。 徐巧紧紧地跟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周桐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的小脸因紧张和恐惧而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无声地祈祷着。她的小手死死地牵着周桐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凸显了出来,却依旧紧紧地抓着,仿佛只要她不松开,就能将周桐从这昏迷中唤醒。她的步伐紧跟在老王身后,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助,整个人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树叶,却又凭借着对周桐的爱而顽强地支撑着。 众人护着老王和徐巧来到马车前,老王吃力地将周桐安置在马车内,徐巧也跟着爬进马车,坐在周桐身边,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在护卫队的保护下,迅速朝着城外驶去。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第47章 叫我......桐哥哥吧 马车在护卫队的护送下,一路疾驰,终于远离了钰门关的战火喧嚣。不知过了多久,周桐在一阵混沌中渐渐有了意识,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透着古雅韵味的屋顶,木质的房梁横亘其上,纹理犹如岁月的脉络,诉说着久远的故事。他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像是被重锤击打过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疼痛,每一处伤口都在抗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一袭素白的中衣,几处伤口被绷带轻柔地缠绕。那绷带干净而整齐,犹如精致的装饰,与他白皙的肌肤相互映衬。肩膀处的绷带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下面包扎着的伤口,手臂上也有几处绷带缠绕,宽窄适度,恰到好处地固定着伤口,却并不显得臃肿。腰间亦有一圈绷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挺拔,腿部的绷带从大腿一直延伸至小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似在无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那场惨烈战斗。强忍着痛楚,他微微撑起身子,目光随即落在了趴在床边的女子身上,那正是徐巧。 她的睡姿略显疲惫,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窗外,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如同一整块温润的美玉,几缕洁白如雪的云朵悠悠飘荡,恰似轻柔的纱幔。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屋内,形成一片片光影,给这古色古香的房间增添了几分宁静与祥和。 周桐看着徐巧,心中满是怜惜与爱意。他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却又怕惊醒了她的美梦。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或许是这轻微的触碰,或许是心中的牵挂,徐巧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周桐醒来,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喜悦与欣慰在其中流淌。“公子,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困意,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欢喜。 周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巧儿,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唤我公子?” 他的目光在徐巧的脸上肆意游走,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分美丽都镌刻在心底。 徐巧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娇艳欲滴。她轻咬下唇,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与迷茫,“那…… 那我该唤你什么?夫君?” 话一出口,她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变得细若蚊蝇。 周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更浓,“夫君?这称呼虽好,可我却想听你唤我些别样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徐巧愈发紧张的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与逗弄之意。周桐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紧紧锁住徐巧,似乎想要从她的神情中探寻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却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与逗弄。 徐巧被他看得愈发紧张,心跳如鼓,脑海中慌乱地思索着各种称呼,那.......那......周郎?” 周桐听到这称呼,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要知道,这‘周郎’可是那周瑜周公瑾的雅号,想那周瑜虽也是跟他一样的风度翩翩、雄姿英发,一样有美人相伴,但是个小心眼。被诸葛亮三气而亡的结局,英年早逝,实在令人唏嘘。 他周某人自诩不是这种人。自己如今被这般称呼,虽说也算是一种夸赞,可这........总让人感觉有几分不吉。” 他笑眯眯的看着徐巧:“巧儿,再换一个。” 徐巧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周桐对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中纠结万分。“那…… 你说呢?” 周桐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缓缓说道:“叫桐哥哥,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徐巧听到这称呼,脸刷地一下红透了,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过了会儿,她弱弱地唤了一声:“桐哥哥。” 那声音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周桐的心尖,让他心中直呼爱了爱了。 周桐轻轻一用力,将徐巧抱到了床上。徐巧跪坐在他的面前,光着的小脚露在外面,上面还有些淡淡的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却也为她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周桐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脚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疼惜,他轻轻握住徐巧的脚,手指在那些疤痕上轻轻摩挲,“巧儿,这些伤……” 徐巧微微缩了缩脚,脸上满是羞怯,“无妨,早已不疼了。” 周桐抬起头,看着徐巧,眼中的爱意愈发浓烈。他缓缓靠近徐巧,徐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起来,心跳如鼓。 周桐轻轻捧起徐巧的脸,看着她那如星般闪亮的眼眸,眼中的深情仿佛要将她淹没。他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徐巧的嘴唇。徐巧的眼睛瞬间瞪大,身体紧绷得像一张弓弦,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衫,笨拙地回应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那青涩的回应让周桐心中满是宠溺。 直到徐巧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周桐才松开她。徐巧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软绵绵地靠在了周桐的怀里。她的脸颊绯红,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与羞涩,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坏坏地笑了起来,他轻轻在徐巧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嗯,甜甜的。” 徐巧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周桐却霸道地再次吻上了她。这一次,他的吻更加热烈而深沉,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一吻之中。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徐巧的牙关,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的舌尖缠绕嬉戏。徐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周桐的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无力地搭在周桐的肩上。 许久,周桐才松开徐巧。徐巧的嘴唇红肿,眼神中满是嗔怪与羞涩,她轻捶了一下周桐的胸口,“你…… 你坏死了。” 周桐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这不是太爱你了嘛,巧儿。这些日子在战场上,我满脑子都是你,生怕再也见不到你。” 徐巧心中一暖,眼中的嗔怪渐渐消散,她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我也是,每日每夜都在担心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彼此的身躯紧紧相贴。周桐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徐巧的发丝间,轻轻嗅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花香与她独特体香的迷人气息,令他沉醉不已。徐巧也将脸颊贴在周桐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有节奏的跳动仿佛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也闻到了周桐身上那属于男子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历经战火后的沧桑韵味,却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渐渐地,周桐感觉到怀中的徐巧不再有动静,他微微抬起头,发现徐巧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恬静而美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必是在睡梦中也沉浸在与他重逢的喜悦里。周桐看着她,心中满是怜爱,他知道,这些日子徐巧定是担惊受怕,又悉心照料自己,早已疲惫不堪。 周桐笑了笑,目光落在徐巧脸上的那个死囚刺青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暗自决定,待一切安定下来,定要去寻找办法将其去除。这刺青不仅影响她的美观,更是时刻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往,他不愿徐巧永远背负着这样的身份印记。但此刻,他看着怀中的她,心中又觉得无比满足。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院中的花朵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芬芳。不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鸟儿欢快地歌唱着,似乎也在为这对恋人的重逢而欢呼。 周桐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能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下巴抵在徐巧的头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第48章 玉泉山,玉泉湖,玉泉湖旁有木碑 周桐悠悠醒来,看到怀里还在熟睡的脸庞,宠溺的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徐巧放平在床上,为她掖好被子,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门扉开启,正好看到老王正站在门外,手中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主仆二人的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少爷,您可算醒了!” 老王激动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泛红。 周桐微笑着点点头,“老王,让你担心了。” 老王忙不迭地摇头,“少爷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周桐步出门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问道:“老王,咱们这是在哪?” 老王回答:“少爷,这里是商丘城,处于钰门关和京城中间的位置。此地相对安宁,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去处。” 周桐微微点头,又接着问:“欧阳羽和赵叔他们在哪?” 老王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活下来的人都在这玉泉山一块了。不过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致在那片区域。” 周桐走出院子,只见小院前是一片小竹林,此时正值春天,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竹子青葱翠绿,节节高升,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欢快的乐章。竹笋从土里探出了尖尖的脑袋,嫩绿嫩绿的,带着新生的稚嫩与朝气。地上的小草也从枯黄转为嫩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竹子的清香以及花朵的馥郁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周桐站在竹林边,心中思索着是该去山脚还是山顶寻找众人。正犹豫间,忽然听到一阵挖掘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在竹林中忙碌着,仔细一看,竟是赵德柱。 赵德柱裹着厚厚的绷带,脑袋上顶着个大包,那模样从远处看,就如同前世手机上玩的斗地主里的农民工一般滑稽。他正专注地挖着竹笋,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皆是一愣。紧接着,赵德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响亮而又带着几分憨傻。他如同一头蛮牛般嗷嗷叫着朝周桐冲了过来,边跑边喊:“小说书,你没死啊!” 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德柱紧紧地抱住。赵德柱那粗壮的双臂像铁钳一般勒住周桐,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周桐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道:“德柱,快…… 快松手,要…… 要被你勒死了。” 赵德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松开手,傻笑着挠挠头,“嘿嘿,小说书,俺太高兴了,俺还以为你……”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问道:“德柱,其他人在哪?还剩下多少人?” 赵德柱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剩下不到 1000 人。那些民夫和死囚都被赦免了,也给了钱,让他们自由了。愿意留在这儿当兵的,只有不到 200 人。欧阳先生和赵宇赵大哥都在山脚下,玉泉湖的小屋里面呢。” 周桐听后,心中一阵酸楚,沉默了片刻。赵德柱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小说书,俺正想给小顺子搞点竹笋补补身体,没想到就碰到你了。小顺子那小子,在战场上可勇猛了,不过也受了点伤,现在正养着呢。” 说着,他扛起周桐就往山下跑去。 周桐被他扛在肩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喊道:“德柱,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赵德柱却不听,嘴里嘟囔着:“不行,小说书,你刚醒,身体弱,俺得带你去找赵大哥他们。” 他迈着大步,脚步踏在地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震得周桐在他肩上颠簸不已。 周桐哭笑不得,只能任由他扛着。一路上,赵德柱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周桐,傻笑着说:“小说书,你可不知道,这玉泉山可美了。山上有好多野兔、松鼠,俺还想抓几只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呢,可那些小家伙跑得贼快,俺都追不上。” 周桐听着他的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小动物在山林间穿梭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不一会儿,玉泉湖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湖岸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随风飘舞,仿佛是少女的发丝。湖中的鱼儿欢快地游弋着,时而跃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湖边有一座小屋,屋顶上的茅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小屋周围种满了各种果树,此时正值花期,桃花粉嫩,梨花洁白,杏花娇艳,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 赵德柱扛着周桐来到小屋前,大声喊道:“赵大哥,欧阳先生,你们看谁来了!” 屋门打开,赵宇率先走了出来,看到周桐,眼中满是惊喜,“侄儿,你可算来了!” 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久别重逢的喜悦,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因为这开怀的笑容而舒展了几分。 欧阳羽也跟在后面,面带微笑,“周桐,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他的眼神里透着关切,上下打量着周桐,仿佛要从他的气色中看出恢复的进度。 周桐从这憨货肩上下来,差点站不稳,他向众人行礼,“多谢赵叔、师兄关心,我已无大碍。” 他的身姿挺拔,虽经历伤痛却依旧透着一股坚毅。 众人围聚在一起,相互寒暄着。赵宇重重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爽朗地大笑道:“你这小子,可让我们担心坏了,不过看你现在这精神头,想必是吉人自有天相啊!你小子还真是个吊卵的汉子。带着那些人守了十几天。” 欧阳羽则是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着周桐,微微点头,“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也是你自身底子不错。之后笑了笑 “且有.........应该徐姑娘悉心照料的缘故。我听说了,那徐姑娘对你可是情深意重,在你昏迷的日子里,她日夜守在床边,片刻未曾离开。” 周桐笑着回应,“多谢师兄,等回去,我好好谢谢她,咱们能撤到这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宇长叹一声,眼眶红红的“是啊,钰门关一役,太过惨烈。咱们的兄弟死伤无数,那场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时,赵德柱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小说书,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这营地都没了往日的热闹,大家都盼着你能早点醒来呢。你没看到小顺子那小子,整天念叨着你,说等你醒了,还要跟你学好多打仗的本事。” 周桐打趣道:“就小顺子那机灵劲儿,说不定以后比我还厉害。” 赵德柱哼了一声,“他再厉害,也没俺厉害,俺在战场上可是杀了不少金兵。” 周桐笑着回击:“你呀,就会吹牛,也不知道是谁,上次差点被金兵的长枪刺中,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这大块头可就倒下了。” 赵德柱被说得面红耳赤,“你…… 你个说书的,就会编故事,俺那是不小心,要是再来一次,俺肯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这玉泉山的小屋前。 随后,周桐跟着欧阳羽的四轮车,与赵宇、赵德柱一同出门赏景。春风轻柔地吹拂着,仿佛是大自然温柔的抚摸。众人漫步在山间小径上,心情格外舒畅,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周桐和赵德柱这对活宝,很快就开启了斗嘴模式。 赵德柱咧着嘴说道:“小说书,我听说你在战场上那模样可真是狼狈。你那时候喊杀声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多勇猛呢,结果小顺子一说,就几个金兵包围了,你就差点报道了。” 我尼玛,谁能跟你这祖宗比,拿着锤子跟打地鼠一样简简单单。周桐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脑袋上顶个大包,跟个傻大个似的,砍不到敌人,白费力气。” .............. 两人互相揭着对方的丑态,欧阳羽和赵宇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赵德柱被周桐说得面红耳赤,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一个说书的,就会耍嘴皮子,欺负俺没文化。” 说着,他直接不讲武德,周桐想跑但写跑不掉,这卧龙一把抓住周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来。周桐被摇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忙喊道:“柱哥,你是我亲哥,我夸你还不行吗!” “那你现在夸。” 周桐支支吾吾的,脑子还没有缓过来,这给柱子哥气的,直接把他举起来当螺旋桨用,人体飞机启动。 ............ 赵宇无奈地摇了摇头,推着欧阳羽的四轮车继续向前走。 他们一路前行,不多时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山坡下,整齐地排列着数不清的木桩,木桩上绑满了白布。微风轻轻拂过,白布随风飘舞,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那些逝去英灵的低语。 周桐他们停止了打闹,赵宇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说道:“这里是给那些兄弟们立的。他们的尸骨带不回来了,永远地留在了钰门关,但他们的英名不能被遗忘。是欧阳先生一个一个仔细写上去的。” 周桐缓缓地走近木桩,目光落在一个个名字上。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生命的温度,诉说着曾经的热血与壮烈。 第一个木桩上写着 “李勇”,或许他曾是冲锋在前的勇士,在战场上无畏地挥舞着兵器,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战友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他在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之时,没有丝毫退缩。 旁边木桩上是 “王强”。 还有 “张猛”,是他和一群兄弟在金兵的刀下救下了他。 还有“赵刚”“陈虎”“刘彪”……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周桐的心中闪耀。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和背景。 这些英魂,他们没有倒在温柔乡,没有沉醉于功名利禄,而是选择在那血与火的战场上,用生命谱写一曲壮丽的悲歌。他们的热血,洒在了钰门关的每一块砖石上,滋养着这片土地,让它变得更加坚韧不拔。他们的牺牲,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永远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即使岁月流转,时光更迭,他们的英勇事迹也不会被磨灭,会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周桐会好好跟以后的后人说说。 以前说书,说的都是书上的,就算他再怎么描述得天花乱坠,也无法带入进去。但现在,他有了,有了自己的故事。周桐深知,这些故事不再是虚构的传奇,而是用兄弟们的生命铸就的真实史诗。他要用自己的声音,让每一个细节都鲜活起来,让后人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场战争的残酷与壮烈,感受到英雄们的无畏与伟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场景,在热闹的集市中,人群围聚,孩子们坐在最前面,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崇敬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之上,手中的折扇轻轻挥舞,声音抑扬顿挫:“想当年,钰门关之战,那场面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咱这有一位英雄叫李勇,他孤身一人冲入敌阵,手中长刀挥舞如风,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那气势,就如同战神降世。可敌人太多了,他身中数刀,却依旧死战不退,最后壮烈牺牲。他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成为了钰门关永不褪色的印记............” 想着想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既有对未来传承这些故事的憧憬,也有对往昔战友的深切缅怀。这笑容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绽开,仿佛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周桐恭恭敬敬地对着抱拳拱手行了一个军礼。 “列位袍泽,你们的热血与牺牲,我周桐绝不敢忘。今日之礼,是我对你们的敬重与誓言。我定当带着你们的故事与精神,踏遍这山河大地,让每一个角落都知晓你们的英勇无畏。无论前路如何艰辛,我会像你们坚守钰门关那般,坚守对你们的承诺!” 春风吹过,带动了白布飘浮,似是在回应,似是在慰藉。那风中的低语仿佛是英灵们的认可,周桐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与这些逝去的战友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纽带,永远不会断裂。 玉泉山下玉泉湖,湖水悠悠映碧芜。 湖畔碑林立成阵,英魂浩气此间浮。 钰门烽火燃天际,壮士执戈战强胡。 血洒关城终不悔,丹心一片护疆图。 虽遭众创志难挫,浩渺英名永不枯。 守土卫家拼全力,神技惊煞贼寇奴。 身躯伟岸如山岳,热血倾洒化通途。 同赴国难驱鞑虏,英名赫赫载史书。 春风轻拂碑间草,似是英灵低语诉。后人当记先烈志,传承浩气永不渝!!! 第49章 你......不要过来啊 周桐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众人的陪同下朝着山下军营走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往昔的战斗画面,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却已大多阴阳两隔,这让他的脚步略显沉重。 终于来到军营,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夹杂着几分哀伤与寂寥。桃城的两百弟兄,如今仅有四人幸存,这残酷的现实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间。 众人正沉浸在这凝重而感人的氛围中时,眼尖的赵德柱突然瞥见了老孙。只见老孙断了一条腿,正坐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赵德柱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紧接着便带着哭腔,如同一头发狂的小牛般朝着老孙冲了过去。 “老孙啊,俺可找到你了,俺还以为你……” 赵德柱边跑边喊。 老孙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见是赵德柱那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压来,心里暗叫不好。他那仅剩的一条腿像是安了弹簧一般,在地上疯狂地跳动着,试图躲开赵德柱的 “热情拥抱”。 “德柱啊,你可别乱来,俺这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老孙一边跳一边惊恐地喊道。 赵德柱却不管不顾,依旧张牙舞爪地往前冲,那架势仿佛要把老孙生吞了一般。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吓得往后退,生怕被这两个 “活宝” 殃及池鱼。 “我的乖乖,你不要过来啊!我们还想多活一会儿。” 有人大声惊呼道。 周桐和一众人也不例外,呼的一声便如鸟兽散,各自寻找着安全的角落躲避。唯有小顺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的反应。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躲着柱子哥,在他心里,柱子哥可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他绝不会嫌弃柱子哥。 于是,小顺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朝着赵德柱迎了上去。“柱子哥,我在这儿呢!” 他欢快地喊道。 赵德柱看到小顺子的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哎呦,还是我小顺子疼我!” 他说着,一把将小顺子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 小顺子刚被抱起来,就感觉自己像是被铁箍紧紧箍住了一般,浑身的骨头都在 “嘎吱嘎吱” 作响。他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番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柱子哥你轻点,轻点啊!” 他艰难地喊道。 众人看到小顺子这副模样,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又忍不住偷笑。赵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忙上前去把赵德柱和小顺子拉开。 “德柱啊,你这傻小子,你想把小顺子给勒死啊?” 赵宇笑着呵斥道。 赵德柱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小顺子。小顺子落地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柱子哥,你这力气也太大了,俺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小顺子一边喘气一边埋怨道。 赵德柱挠了挠头,傻笑着说:“嘿嘿,小顺子,俺这不是太激动了嘛。看到老孙断了腿,俺心里难受,就想找个人抱抱。” 这时,老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笑骂道:“你个赵德柱,就你这冒失劲儿,迟早得把大家都给折腾死。” 赵德柱嘿嘿笑着,走到老孙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断腿,眼眶又红了起来。“老孙,你这腿…… 疼不疼啊?以后可咋办啊?” 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德柱。俺这腿虽然断了,可俺的心还没断。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不像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才是真的可怜。” 一提到死去的兄弟,众人的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周桐走上前,看着幸存的众人,缓缓说道:“兄弟们,咱们能活到现在,都是命大。虽然钰门关之战咱们损失惨重,但咱们的精神不能垮。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要带着他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把他们的故事传承下去。”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周将军说得对!咱们不能让死去的兄弟失望!” “以后有啥事儿,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扛!” 一时间,众人的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 赵德柱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俺们在这玉泉山也不能闲着,俺们可以打猎、捕鱼,改善改善伙食。 “就你能,你以为打猎捕鱼那么容易啊?你可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搭进去。” 有人调侃道。 “俺才不会呢!俺这身手,抓几只野兔、钓几条大鱼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德柱不服气地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原本沉闷的气氛渐渐变得活跃起来。小顺子也恢复了过来,他看着大家,笑着说:“俺觉得柱子哥说得有道理。咱们可以在这山里好好生活,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再上战场,肯定能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众人被小顺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第50章 玉泉镇 在与众人一番交流互动之后,欧阳羽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轻声说道:“周桐,你且随我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讲。” 周桐微微点头,快步走到欧阳羽的轮椅后,跟众人打了一个招呼,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他们踏上了一条蜿蜒的小道,小道两旁杨柳依依。正值春盛时节,杨柳的枝条仿佛是大自然赋予的最灵动的画笔,肆意地在微风中挥洒着生机。那嫩绿的新叶像是被精心雕琢的翡翠薄片,一片挨着一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细长的柳枝随风轻舞,似是身姿婀娜的绿衣仙子在翩翩起舞,每一次摇曳都带着春的韵律,它们时而相互交织缠绕,像是在亲密地低语呢喃;时而又轻盈地分开,各自舒展着曼妙的身姿。微风拂过,柳丝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带来丝丝缕缕清新的草木香气,仿佛是杨柳在温柔地问候。 周桐推着轮椅,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欧阳羽微微仰头,目光在杨柳间穿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师弟,你看这杨柳,无论经历多少寒冬,一到春日便又焕发出如此蓬勃的生机。” 周桐听出欧阳羽话里有话,只是一时间想到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走着。 片刻,周桐笑了:\"师兄,这次朝廷那可挑不出我们毛病出来了。” 欧阳羽也是送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终于是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明里暗里,我们都是算得上有功了。” 周桐好奇:“师兄,那些金人进来了没?” “嗯。进来了,不过可惜,埋伏得消息似乎是走漏了风声,没有完全入瓮,朝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对外宣称十路大军关门打狗。\" 周桐从欧阳羽口中得知,那跟他们打的是金人打皇子,发现他们撤退就直接进来。之后就是收到消息想要撤退,但也是狠狠的被打了一顿,进来的金人大军折损过半,虽然说估计还没有达到那位天子的预期。但说到底也算是一场大胜。他们这些人最后被定义成什么也不知道。 周桐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问道:“师兄,要是朝廷让你去京城当官,你…… 会去吗?” 欧阳羽自嘲地笑了笑,他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废掉的腿,缓缓说道:“朝廷之中,关系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群党林立,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怎愿去卷入那无尽的纷争之中?我本就是一个废人,去了又能如何?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愧疚,“守关之时,我用的计谋,已经愧对众多兄弟的性命。那些死去的亡魂,他们的血与泪,都时刻提醒着我,这官场的荣耀与地位,并非我所能坦然接受的。我不想去争了。” 周桐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师兄这一路走来,历经风雨,内心的伤痛与无奈又岂是旁人所能轻易体会的。 欧阳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官场,如今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污水,进去容易,想要全身而退,难啊!我不想再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那世俗的污垢,只愿在这玉泉山,寻得一片宁静,将我所学,传授给那些愿意为了这片土地而战的年轻人,也算是对兄弟们的一个交代吧。” 瞧瞧,又抑郁了,周桐表示这师兄天天给他网易云。马上他也要被逼成轻度抑郁症了。 他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露出两颗虎牙,说道:“师兄,这事儿啊,咱等以后再说。依我看,你也别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当务之急,是得给你找个媳妇,好好照顾你,以后我就不推你喽。让未来嫂子推你。” 欧阳羽一听,又气又笑地瞪着周桐:“你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尽拿我打趣。”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周桐,“去去去,少来打趣我,拿着这银子,去跟那姑娘好好到旁边的小镇逛一逛。” 周桐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银子,夸张地说道:“哎呦,还是师兄你疼我!这银子够我给巧儿买个漂亮的发簪了。” 说着,他还特意在欧阳羽面前晃了晃银子,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路过赵德柱身边时,他抬手拍了一下赵德柱的大腚,笑着说:“德柱,好好跟着赵叔他们,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德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就看到周桐已经跑远了,他立马涨红了脸,大声喊道:“小说书,你又捉弄我,屎都要给你吓出来了!” 说着,就作势要追上去,要给周桐好好关爱一下。 周桐瞬间就后悔了,我尼玛干嘛要手贱去打那一下。之后赶紧撒丫子跑。 这时,赵宇带着一帮人走了过来,看到赵德柱的模样,笑着调侃道:“德柱,别追了,周桐那小子滑头得很。走,跟我们打猎去,今天多打些野味,晚上让大家好好吃一顿。” 赵德柱一听有野味吃,眼睛放光,立马把周桐抛到了脑后,兴奋地应道:“好嘞,赵大哥,我今天一定多抓几只野兔回来。” 说着,便跟着赵宇他们朝山林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哼,小说书,等我打到回来我在你旁边吃我馋死你小子。” 周桐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间,才转身朝着山腰的小屋走去。一路上,他想着欧阳羽的话,心中感慨万千。这官场的黑暗,他又何尝不知? 但是啊,京城京城,我还没有去过呢,那最大的万花......咳咳,不对,不对,我已经有巧儿了,哎,我这心性怎么就开始动摇了,我真该死啊我。 回到小屋,徐巧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周桐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和自豪。 “瞧瞧,小爷的眼光不错吧?媳妇就要从小就开始养。” 周桐看着看着就露出了姨母笑,“这以后小日子可滋润了,说到底,我还得好好感谢一下和宝宝呢。感谢他的小报告。嗯,决定了,以后去京城,给那家伙送点吃的。就送西北风吧,管够!” 徐巧察觉到有人,转过身来,看到是周桐,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先是下意识地唤道:“公…… 公子。” 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羞涩改口道:“桐哥哥,你回来了。” 周桐笑着走上前,从身后轻轻贴上徐巧,双手覆上她的手,接过她手中尚未晾晒完的衣物,挂到晾衣绳上。徐巧只觉后背传来他坚实的胸膛的温度,身子微微一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刚一转身,便撞进了周桐早已张开的怀抱。周桐顺势将她搂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巧儿,有没有想我?” 周桐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郭,惹得徐巧脖颈都泛起了红晕。 徐巧轻轻地点了点头,埋在他怀里的头更低了些,声如蚊蚋:“想……” 周桐微微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眼神中满是宠溺。他缓缓低下头,徐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周桐的唇轻轻触碰到她的唇,先是温柔地摩挲着,像是在试探,而后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徐巧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衫,身子微微颤抖,青涩地回应着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王故意咳了一声。两人像是受惊的小鹿,瞬间分开,徐巧羞得满脸通红,急忙躲到周桐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瞧着老王。 周桐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说道:“老王,我和巧儿打算去旁边的小城镇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王笑着摆了摆手:“少爷,我可不去当你们的电灯泡了。我啊,去找欧阳老弟下棋去。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说着,便先行离开了。 待老王走后,周桐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调笑道:“巧儿,瞧你这害羞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呢?” 徐巧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桐哥哥,你就会欺负我。”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徐巧突然想起了自己脸上的死囚刺青,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原本雀跃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犹豫。 周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怀中掏出一块面纱,温柔地说:“巧儿,别怕。这是我从秋福那里买来的,你戴上,就没人能看到了。” 徐巧接过面纱,仔细端详。这面纱质地轻柔,上面绣着精致的小花,边缘还坠着几颗圆润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轻轻地将面纱戴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周桐看呆了,又忍不住为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巧儿,你真美。” 徐巧微微低下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牵起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一同下山朝着小镇走去。 一路上,周桐时不时地侧过头看着徐巧,眼中的爱意溢于言表。徐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道:“桐哥哥,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周桐笑道:“看你千遍也不倦,我的巧儿怎么看都好看。” 徐巧的脸颊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为了让徐巧能彻底放松心情,周桐一路上搜肠刮肚地讲着笑话。 徐巧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周桐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欢喜。 徐巧也知道周桐是在关心自己,心中暖意融融,原本因刺青而有些阴霾的心情也彻底消散了。 嗯哼,我周某人心思还是很细腻的,自己的老婆当然是要自己宠咯。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小镇。小镇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有挂着各种精美绸缎的布庄,五彩斑斓的布匹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着自己的美丽;有散发着阵阵香气的糕点铺,刚出炉的糕点热气腾腾,引得不少孩子在门口驻足张望;还有摆放着各类新奇玩意儿的杂货铺,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让人目不暇接。 周桐带着徐巧穿梭在人群中,两人有说有笑。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徐巧的目光被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吸引住了。周桐见状,立刻买了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徐巧:“巧儿,你看这糖人,像不像你?一样的可爱。” 徐巧接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好甜。”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周桐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糕点,带着徐巧来到外面人少的角落。他知道徐巧可能会因为脸上的刺青而感到不自在,所以格外细心地选择了这个安静的地方。徐巧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心中满是感动。两人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静静地吃着。徐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着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哎呀,这才是理想型约会啊。 周桐忍不住感慨 哪像在现代有些女生约会,非得去那什么高档餐厅,点一堆昂贵却未必合心意的菜肴,吃也吃不尽兴,还净讲究些繁文缛节。啊对,还要什么九宫格拍照,这玩意他可是深有感触。又或者去那喧闹的娱乐场所,看似热闹,实则心与心的距离远得很。哪里比得上这般,在这市井角落,虽只是简单的糕点,却吃得满心欢喜,情意相通。” (咳咳咳,作者也就是在这里才敢发发牢骚,希望自己家那位别看到这里) 周桐侧头看着徐巧,见她吃得嘴角沾了些许糕点碎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帮她拂去,眼神中满是宠溺:“好吃不。” 徐巧听着他的话,脸颊微红,眼中满是幸福与羞涩:“桐哥哥,只要有你在,在哪里、吃什么,我都觉得好。” 周桐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巧儿,我定会护你一世周全,让你此后的日子都这般安宁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享用着这简单而美好的糕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两人在小镇上逛了许久。这时,他们听到路人在谈论着明天就是元宵节的事情。两人也才反应过来,颠沛流离的生活,早让他们忘记这些节日,看到这里欢声笑语的,再想到前段时间的厮杀,周桐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看着徐巧,轻声问道:“巧儿,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 徐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还有不少人在附近,连忙摇了摇头:“桐哥哥,这大庭广众的,不好。” 周桐见她害羞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好。” 嗯,我媳妇说了,这里人多,那不意思是等出了小镇再说嘛,我真是一个天才。 两人慢慢朝着小镇外走去。出了小镇,又走了一段距离,周桐看着有些疲惫的徐巧,调皮地笑了笑,突然一个公主抱就将她抱了起来。 徐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周桐的脖子。“桐哥哥,你干嘛呀!” 周桐笑着问道:“巧儿,是要我背着还是抱着呢?” 徐巧的脸涨得通红,扭扭捏捏地说:“那…… 那就背着吧。” 周桐计谋得逞,笑嘻嘻地将她放下来,然后蹲在她身前。徐巧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周桐双手托住她的腿,站起身来,稳稳地向前走去。 嗯,很轻,还带有一丝丝清香,周桐心里已经痛哭流涕了,麻麻我出息了,以前在某音刷到的背女孩子技巧终于不是晚上偷偷的幻想了。 革命还未成功,同志还需继续努力。 徐巧趴在周桐的背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光、草木和男子汉特有的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徐巧的脸颊贴在上面,仿佛找到了最温暖的依靠。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甜蜜。 “巧儿,今天开心吗?” 周桐轻声问道。 “开心,只要和桐哥哥在一起,我每天都开心。” 徐巧轻声回答道。 周桐听着她的话,心中满是幸福和满足:“巧儿,以后我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让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一路上,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欣赏路边盛开的野花,或者聆听枝头鸟儿的歌声。周桐会指着那些花朵给徐巧讲述它们的名字和故事,徐巧则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走着走着,徐巧发现周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些心疼地说:“桐哥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一会儿。” 周桐笑了笑:“等到前面一点,前面风景好。” 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周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试图缓解那麻木的感觉。徐巧看着他的举动,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点破,只是眼中满是温柔与笑意。 当他们回到玉泉山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山上的小屋透出点点灯光,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归来。周桐轻轻地将徐巧放下,牵着她的手走进院子。老王看到他们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少爷,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周桐笑着回答:“玩得很开心,老王,你今天和师兄下棋谁赢了?” 老王挠了挠头:“哎呀,记不得了,你不懂,要点到为止。”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徐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桐哥哥,我有些累了,先回屋休息了。” 周桐点了点头:“好,巧儿,你好好休息。” 徐巧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回想着今天和周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甜蜜。她轻轻地抚摸着周桐给她买的发簪和糖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周桐则在院子里和老王聊了一会儿天,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徐巧的笑容和身影,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嗯,真好,明天还能看花灯呢。明天多叫点人吧,嗯,预防万一,要是哪个人要是敢来触发打脸剧情,周某人表示,有我赵德柱将军大逼斗伺候。 第51章 元宵 第二天,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周桐就悠悠转醒,自钰门关历经生死劫数后,往昔贪睡的毛病便彻底没了踪影,毕竟谁也不想用为睡得太死被人给捅刀子吧。 他轻轻起身,简单洗漱后,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徐巧的房间走去。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静谧气息。徐巧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半掩着身子,露出手臂,随意地搭在枕畔。她的睡颜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扇着翅膀。那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听得周桐的心都化了。 瞧瞧,瞧瞧,哎,可惜可惜,要不是年纪还没到,周某人表示,不劳烦各位观众老爷催,小的自会动手。 他缓缓走近床边,这样的睡姿 啧啧啧。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这出片,不得吊打一堆娱乐明星啊。 想是这样想到,他轻轻地坐在床边,目光始终停留在徐巧的脸上,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过了片刻,他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这小妮子,睡得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缓缓弯下腰,将脸贴近徐巧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惹得徐巧的耳朵微微泛红。他的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巧儿,醒醒,太阳晒屁股咯。”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宠溺。 徐巧的耳朵微微一动,眉头轻皱,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像是要驱赶这扰人清梦的 “蚊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闹…… 让我再睡会儿……” 那娇憨的模样如同一只慵懒的小猫,让周桐的心猛地一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地伸出手,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徐巧额前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细腻嫩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中一荡。接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轻轻地捏住了徐巧的鼻子。徐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呼吸变得有些不畅,她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茫和惺忪。 待看清眼前之人是周桐时,徐巧瞬间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脸颊也迅速泛起一抹红晕。 “桐哥哥,你怎么来了?”这一次,,没有害羞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周桐的心尖,让他心痒难耐。 周桐嘴角噙着笑:“巧儿,快起来,今天是元宵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徐巧一听,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的吗?桐哥哥。” 随后她又假装有些生气,嘟起嘴吧:“花灯不是在晚上才热闹嘛~~\" 周桐脑子转的飞快:“哎呀,这不还要喊其他人一起嘛,大家一起去多好,而且我听说,有一个超级好吃得糕点只有在早上才会出来,这不要带着你去尝尝嘛。” 这倒是实话,上次他看到一家绿豆糕排队得的人很多,这次早点过去就不用要排那么久了。 似乎是被勾起馋虫,徐巧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地将徐巧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帮她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手指穿过她的秀发,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心中满是甜蜜和安心。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桐哥哥,你是不是早就来了?我……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周桐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轻轻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地刮了刮徐巧的鼻子:“巧儿,你在我眼里,怎样都是最美的,就算是刚睡醒,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徐巧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桐哥哥,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 周桐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你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徐巧撅了撅嘴,佯装生气:“哼,我才不信呢。”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他微微松开徐巧,站起身来,双手却依旧扶着她的肩膀:“小懒虫,快起来吧,洗漱一下,我们吃点东西就出发,好不好?” 徐巧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周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他松开手,走到一旁,拿起徐巧的衣服,轻轻地递给她 徐巧接过衣服,看了周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和犹豫。周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转过身去:“我不看,你快穿吧。” 徐巧红着脸,迅速地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洗漱。周桐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温柔和爱意。他的目光随着徐巧的动作而移动,看着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看着她拿起毛巾擦拭脸。 额~~不知怎么滴,有一种老父亲的成就感~~~ 洗漱完毕,徐巧转过身来,看着周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我好了。” 周桐微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向厨房准备早饭。 晨光洒进厨房,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镀上了一层温馨的金边。周桐轻轻挽起衣袖,拿起菜刀切菜,徐巧则在一旁生火,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些柴火,火焰映红了她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动人的色彩。两人配合默契,偶尔眼神交汇,便相视一笑,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这时,老王也起来了,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先是呆了呆,不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少爷,姑娘,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让人羡慕啊!” 说着,便也挽起袖子加入他们,帮忙淘米煮粥。 不多时,早饭就做好了,简单的几样小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早饭,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饭后,周桐带着徐巧出门,准备去找欧阳羽他们。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着,半山腰的景色美不胜收。嫩绿的新芽从树枝间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五彩斑斓的野花肆意地绽放着,点缀着翠绿的草地;山间的小溪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溪水撞击着石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欢快的乐章。徐巧被这美景吸引,不时地停下脚步,欣赏着周围的一切,周桐则在一旁耐心地陪着她,时不时地给她讲解这些花草树木的名字和习性。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山下欧阳羽和赵宇的住处。众桃城德老兄弟们看到周桐带着一女子来了,纷纷围了过来。 人嘛,这熊熊的八卦之心总会燃烧起来。 “哎呀,周桐,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徐姑娘吧?长得可真俊啊!” “就是就是,周桐这小子运气可真好,能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相伴。” 赵德柱更是扯着大嗓门喊道:“小说书,你这是从哪拐来的仙女啊?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众人哄堂大笑,徐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躲在周桐身后,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周桐笑着把徐巧拉到身前,介绍道:“各位兄弟,这就是徐巧,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定会照顾好徐巧之类的话,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这时候,大家的笑声越来越大,赵德柱更是带头起哄,气氛愈发喧闹。 周桐已经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要亲自物色一个能把他治的死去活来的母老虎。 欧阳羽见此情形,微微皱了皱眉头,呵斥道:“都别闹了,没个正形!” 众人听到欧阳羽的话,这才渐渐收住了笑声,但脸上仍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欧阳羽转过头,看着徐巧,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徐姑娘,我这师弟打小就调皮捣蛋,如今能得姑娘青睐,是他的福气。以后啊,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姑娘多多担待。我这腿不方便,以后在这玉泉山,若是他闯了什么祸,姑娘可得多多看着他点。” 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赵德柱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先生,你可别小瞧了小说书,他鬼精鬼精的,说不定哪天把徐姑娘哄得团团转,我们还得靠徐姑娘来治他呢!” 众人一听,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桐佯装生气地瞪了赵德柱一眼:“就会拿我打趣,等会儿去那的时候我把你烧鸡全买了给兄弟们吃。” ....... 徐巧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的羞涩褪去了一些,她微微欠身,朝着欧阳羽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欧阳先生言重了,桐哥哥他很好,与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日后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巧儿定当尽力。” 欧阳羽微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快别这么客气,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始热热闹闹地聊天,分享着这段时间的趣事和见闻。赵德柱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打猎的经历,手舞足蹈的样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欧阳羽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大家,偶尔也插上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过了一会儿,周桐找了个借口带着徐巧悄悄离开人群,来到周围的一片草地上。阳光洒在草地上,暖洋洋的。 周桐拉着徐巧的手,慢慢地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走着走着,周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徐巧,眼神中满是深情。他轻轻地抬起手,抚摸着徐巧的脸颊 周桐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徐巧,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就在他们的嘴唇快要触碰到一起时,徐巧突然调皮地笑了笑,用手捂住了周桐的嘴:“桐哥哥,这里可是有人会看到的哦。”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这妮子 于是握住她的手:“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说着,他便拉着徐巧来到了一棵大树下,这里枝叶繁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周桐再次将徐巧拥入怀中,这次,他没有再给徐巧 “逃脱” 的机会,深深地吻了下去。徐巧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抱住周桐,回应着他的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宁静。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轻轻地拥着徐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我师兄可是说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看着我哦。” 徐巧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没事,桐哥哥,我相信你。” 在这片宁静的草地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周桐时不时的会跟他讲讲童话故事啦,什么什么的。 毕竟说到底,徐巧还是个小女生呢。 过了一会儿,周桐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徐巧回到众人那里,准备一同前往小镇过元宵。 众人结伴而行,一路上欢声笑语。周桐紧紧牵着徐巧的手,时不时侧头看看她,眼神中满是温柔与爱意。老王则在一旁推着欧阳羽的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子和坑洼,嘴里还念叨着:“欧阳老弟,坐稳咯。” 欧阳羽微笑着点头致谢,目光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和老王聊上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赵宇和赵德柱带着一帮弟兄们,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他们精力充沛,对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充满期待,嘴里嚷嚷着要去酒楼喝酒潇洒,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欢乐时光。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小镇。此时的小镇华灯璀璨,仿若人间星河倾落。街巷两旁,高挂的花灯犹如繁星闪烁,光彩夺目。那花灯皆以彩绸、宣纸、竹篾精心制成,或绘以鸟兽,栩栩如生,似要破壁飞去;或绣着奇花异草,芬芳馥郁,仿若暗香盈袖;或塑着仙人逸士,超凡脱俗,宛如临世谪仙。其形或圆或方,或八角玲珑,或五角飞檐,各具风姿。微风吹过,花灯轻摇,烛光摇曳生姿,光影交错,恰似金鳞舞动,将整个小镇装点得如梦如幻,宛如置身于上元仙境之中。 周桐被这热闹的景象所感染,兴致勃勃地对徐巧说:“巧儿,你看这些花灯,漂亮吧?我去给你买一个。” 徐巧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轻轻点头:“嗯,桐哥哥,我很喜欢。” 说着,周桐便拉着徐巧来到一个花灯摊前,精心挑选了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递给徐巧:“巧儿,这个兔子花灯就像你一样可爱,送给你。” 徐巧接过花灯,脸颊微红,笑着说:“谢谢桐哥哥,我很喜欢。” 买完花灯,周桐又想起了身后欧阳羽和老王 坏了坏了,可不能背负一个重色轻友的骂名啊。 于是便说道:“师兄,老王,我也给你们买个花灯吧。” 欧阳羽笑着摆摆手:“买多浪费,元宵佳节,不如我们来猜猜灯谜,增添些乐趣。” 周桐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一个脑经急转弯大师,还会怕? 便点头答应:“好啊,师兄,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猜得多。说好了,输了请吃饭!” 于是,他们分成两队,周桐和徐巧一队,欧阳羽和老王一队。 摊前人来人往,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猜着灯谜。周桐和徐巧走到一个灯谜前,谜面写着:“五个兄弟,住在一起,名字不同,高矮不齐。(打一人体器官)” 徐巧眨了眨眼睛,略一思索,便笑着说:“是手指。” 周桐看着徐巧聪慧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连忙回答摊主:“老板,是手指吧?” 摊主笑着点头:“姑娘真是聪明,答对了。” 接着,他们又看到一个灯谜:“弯弯树,弯弯藤,藤上挂串水晶铃。(打一水果)” 周桐表示你在侮辱我智商是不是啊。 这次周桐抢先回答:“葡萄。” 徐巧也笑着点头:“桐哥哥,你也很厉害。” 就这样,他们一路猜着灯谜,徐巧聪慧过人,猜出了不少谜底,周桐表示被大佬带飞了,偶尔也能猜出几个,两人配合默契,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约定的时间到了,两队人在灯谜摊前会合。一对比,竟然是欧阳羽和老王猜出的灯谜更多。 哟呵,这两人深藏不露啊这是。 周桐故作懊恼地说:“师兄,你们可真是厉害啊,我甘拜下风。” 欧阳羽笑着说:“师弟,你这是有了巧儿,心思都不在猜灯谜上了吧?”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52章 诗会 众人说笑着离开了灯谜摊,随着人流来到了小镇中最为热闹的所在。只见此处搭着一座高台,台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高台之上,布置得典雅精致,四周悬挂着红色的帷幔,随风轻轻飘动。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一场诗会即将在此举行。 周桐察觉到身旁的徐巧眼中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再看欧阳羽,也是一脸饶有兴趣的神情。他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可真是一群文化人啊,不过这小镇竟能举办如此诗会,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向旁人打听后才知晓,这场诗会乃是一位王爷举办的。这位王爷素来喜好诗文,如今正在附近隐居,恰逢元宵佳节,便想借此机会与民同乐,也为众多文人雅士提供一个交流切磋的平台。 因而这诗会吸引了附近众多才子佳人前来,一时间,台上才子们意气风发,台下小姐们笑语盈盈。 周桐表示,再来两光头主持。 倒真有几分古代版 “非诚勿扰” 的意思,只是这 “相亲” 的媒介换成了诗文。 诗会的规则是,众人需以元宵节为主题创作一首诗,写好后放入一旁的篮子里,由专人呈递给王爷和他的幕僚们品鉴。若有诗作得到他们的赏识,便会被挑选出来,在台上朗诵给台下众人欣赏。 周桐见徐巧跃跃欲试的模样,哎,文化人,真可怕。 便提出来大家一起比试比试。说罢,他向旁人要了四张纸,分发给欧阳羽、老王和徐巧。 徐巧接过纸后,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片刻后,她便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书写起来。只见她的笔触轻盈流畅,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胸有成竹。 欧阳羽则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轮椅,来到桌前,他神色从容淡定,双手轻轻抚平纸张,目光凝视着远方,似乎在脑海中构思着诗句的韵律与意境。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笔下的字迹刚劲有力,透露出一种沉稳大气的风范。 老王挠了挠头,有些憨厚地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纸,似乎觉得有些为难。但在周桐鼓励的眼神下,他也拿起笔,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时不时在纸上比划着,那认真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周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好像自己平日里积累的那些小词库里面,没有多少专门描写灯的诗句啊,这下可真是要命了。他着急地挠了挠头,眼神四处乱瞟,试图从周围的热闹场景中获取一些灵感,却发现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带着面纱的徐巧。此时的徐巧,也恰好注意到了周桐的窘迫,她朝着周桐甜甜一笑。这一笑,宛如春日里盛开的繁花,在周围五彩斑斓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映衬下,显得出奇的美丽动人。周桐一下子就看呆了,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首诗,犹如一道灵光乍现。他来不及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急忙提起笔,尽管心急如焚,但手中的笔却并未慌乱。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倾注了十二分的专注,力求工整清晰,毕竟这诗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对眼前美好之人与景的深情描摹,他怎舍得因字迹潦草而辱没了这份心意。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仿佛他心底那抑制不住的情愫在蔓延。他的眼神紧紧锁住纸面,时而微微皱眉思索着用词的精准,时而嘴角上扬,似是对脑海中浮现的诗句颇为满意。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没多久,周桐先完成,他工工整整地写上署名,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将自己的诗句轻轻放入篮中。接着是老王,老王挠挠头,憨厚地笑着把自己的诗作也递了过去。随后是徐巧和欧阳羽,徐巧放下诗时,面纱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自信的光芒,而欧阳羽则神色平静,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胸有成竹。 终于,时间到了,几篮子满满的诗句被侍从们小心翼翼地送了上去。 台子上,端坐着此次诗会的主办者王爷沈太白。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深蓝色的玉带,玉佩垂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儒雅之气。他面容清俊,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有神,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头,手中拿着一叠诗作,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周围的幕僚们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些诗作不太满意,大多都是些平庸的打油诗,难以入得了他们这些文人雅士的法眼。 然而,沈太白的目光突然一亮,他从中挑出了一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幕僚们见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时,一位幕僚突然惊呼一声,快步走到沈太白身边,递上一首诗,脸上满是惊叹之色。沈太白接过诗,只看了一眼,眼中便闪过一抹惊艳。他仔细端详着诗作,越看越满意,目光移到署名处,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赞赏。 接着,沈太白又看到了一首打油诗,那直白质朴的语句让他不由得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也许是被诗中的那份纯真所打动,他竟也把这一首放入了要朗诵的盒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王跑去买了些小吃回来,分给周桐、欧阳羽和徐巧。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开心地讨论着刚才的诗作。周桐时不时地看向徐巧,眼中满是温柔,还轻声地和她分享着自己对诗歌的见解,逗得徐巧不时掩嘴轻笑。欧阳羽则在一旁微笑着倾听,偶尔也插上几句精辟的评论,气氛轻松愉悦。 而在沈太白那边,他正暗自感叹这小镇果然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突然,一位幕僚激动地大叫起来:“妙!妙不可言!” 声音中充满了兴奋与震撼。 其他幕僚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笑他没见过世面。然而,当他们看到那首诗时,有的瞬间沉默了,有的也忍不住跟着惊呼起来。 沈太白急忙拿过诗,仔细端详。只见诗的前几句文采斐然,用词精妙,将元宵佳节的热闹与祥和描绘得细腻入微,他不禁连连点头。当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再次脱口而出:“妙!” 一番仔细的研读与热烈的讨论之后,沈太白和幕僚们终于确定了下来前五名的诗作。侍从们按照指示,将这五首诗依次排好,准备向台下的众人揭晓这元宵诗会的佼佼者。 此时,台下的众人也都翘首以盼,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哪些佳作能够脱颖而出。周桐等人也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心中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诗作是否能有幸上榜。 这时,一位身着蓝色长袍的侍从走上台来,向众人作揖行礼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这元宵诗会可谓是精彩纷呈,佳作频出。王爷与幕僚们经过审慎评定,选出了前五名的诗作,这前五名自当有丰厚奖励。不过嘛,今日还有一首别具一格的打油诗,王爷念其质朴有趣,特也给予一份特别的奖赏。” 说罢,他拿起那张写着打油诗的纸,脸上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情,开始念道: 元宵花灯真热闹,红的绿的到处飘。 我来凑个小热闹,写首小诗把节闹。 灯儿亮,人儿笑,吃个元宵乐逍遥。 文采不好莫见笑,图个开心最重要! 侍从一念完,台下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周桐和徐巧笑得前仰后合,连欧阳羽也笑了起来。 这诗直白得可爱,把这元宵佳节的热闹和众人的心思都简单明了地写了出来,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辞藻和华丽的修饰,却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让人听着就觉得喜庆欢乐。 “下面,有请这位打油诗的创作者上台领取奖励!” 侍从高声喊道。 老王听到后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红晕。 周桐忍不住笑了:“哎呦,原来是我的老王写的啊,哈哈哈哈,快快快,赶紧上台啊!” 在周桐等人的鼓励下,老王终于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在众人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中,略显局促地走上高台。 沈太白看着上台的老王,眼中满是笑意,他站起身来,亲自将一份精美的礼品递到老王手中,说道:“这位兄台,你的诗虽然不像其他诗作那般文采斐然,但贵在情真意切,直白质朴,倒也为这诗会增添了不少别样的乐趣。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老王接过礼物,连连向沈太白道谢,又向台下众人拱手作揖,那憨厚老实的模样让众人笑声不断,台下气氛愈发欢快热烈。 接着,侍从拿起第四名的诗作,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来: 玉宇澄明夜色嘉,元宵灯火绽芳华。 星桥火树连霄汉,绣户珠帘映绮霞。 狮舞龙腾欢巷陌,弦歌管乐绕千家。 姮娥应妒人间景,遥洒清辉照瑞花。 这诗句用词柔和,意境优美,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静谧而美好的元宵夜之境。台下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发出阵阵赞叹之声。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色罗裙的清秀女子莲步轻移上台,她面容姣好,眉如远黛,目含秋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文雅之气。 沈太白笑着将一份装着文房四宝的礼盒递给她,说道:“姑娘才情出众,这文房四宝便赠予姑娘,望姑娘日后能写出更多佳作。” 女子微微欠身行礼,轻声说道:“多谢王爷赏赐。”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优雅地走下台去。 此时,周桐注意到徐巧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巧儿,别着急,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呢。” 徐巧微微摇头,笑着说:“没事,桐哥哥,能参与其中,我已经很开心了。” 侍从又展开第三名的作品,这次是一首词 瑞彩华灯明彻夜,元宵嘉景融融。龙狮腾跃巷衢中。弦歌传四野,笑语荡晴空。 月照琼花添韵致,香风轻拂衣红。阖家团聚意情浓。良辰同赏处,心醉此宵同。 这词一经念出,台下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掌声,那热烈的声浪仿佛要将这元宵夜的喜庆氛围推向更高潮。徐巧原本正微微仰头,凝视着高台上悬挂的花灯。刹那间,那熟悉的词句悠悠飘入她的耳中,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 紧接着,一抹惊喜之色从她的眼底迅速蔓延至整个脸庞,那双灵动的眼眸瞬间明亮得仿若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熠熠生辉。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捂住了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是想要掩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叹。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目光急切地投向周桐,眼神中满是激动与难以置信,那目光像是在向他求证,又像是在与他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却又被这惊喜的情绪哽住了喉咙。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两片红晕,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一直蔓延到耳根,那羞怯的模样在周围花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片刻,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的双腿缓缓挪动,不自觉地向周桐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周桐立刻明白了,起身笑着牵起徐巧的手,一同向台上走去。 沈太白见两人上台,眼中含笑,问道:“不知这佳作是出自哪位之手?” 周桐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礼,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说道:“回王爷,此词乃拙荆所作,她才情颇高,只是生性羞怯怕生,在下便陪同她一同上来了。” 说着,他侧头看向徐巧,只见徐巧双颊泛红,微微低着头,面纱也难以完全遮住那娇羞之态,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周桐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纷纷起哄,有人喊道:“这女子才情了得,旁边的夫君可有福气咯,娶了这么一位佳人,真是得了一份好彩礼!” 沈太白也笑着祝福道:“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说罢,他命人临时换了奖品,一份是寓意吉祥的红包,一份是精美的同心结,说道:“这红包祝二位生活富足,同心结愿二位百年好合。” 周桐和徐巧接过奖品,心中满是感激,向沈太白和台下众人行礼致谢,在众人的称赞声中走下台去。 接下来,是第二名了吧~~周桐笑嘻嘻的看着那人。 随后,侍从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了第二名的诗句: “浩渺星河耀九天, 元宵灯火照山川。 男儿志在乾坤里, 仗剑长歌踏玉鞍。” 那诗句念出的瞬间,仿佛有一股雄浑之气在空气中震荡开来,辞藻华丽非凡,且字里行间洋溢着阳刚大气,豪迈的抱负之情扑面而来,让台下不少人都不禁为之动容,纷纷交头接耳地赞叹起来。尤其是男子,被这一首诗词震撼,。 “写成这样才第二名,那第一名的诗句到底是有多么惊世骇俗啊!” 欧阳羽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听到这首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周桐,眼中带着几分调侃与默契,轻声说道:“师弟,看来这次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周桐秒懂,好好好,工具人是吧~~ 周桐连忙走上前,满脸堆笑地向欧阳羽拱手恭喜:“师兄,您这诗作当真是气势磅礴,实至名归!这一趟,我乐意至极。” 说罢,他转身招呼老王:“老王,来,咱一起把师兄抬上去,让大家都好好瞻仰瞻仰咱师兄的风采。” 老王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轮椅旁,和周桐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欧阳羽和轮椅,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高台走去。 沈太白在台上看着这两人的举动,忍不住笑出声来:“二位这是又来啦,这一次的阵仗可比刚刚要大多咯。” 待欧阳羽被抬到台上,沈太白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走上前,郑重地握住欧阳羽的手,说道:“先生此诗,笔力雄浑,豪情壮志跃然纸上,尽显文士风范,实乃佳作。” 欧阳羽欠身致谢:“王爷谬赞,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沈太白微笑着摆了摆手,命人取来一份礼物。只见侍从呈上一个典雅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珍藏的古籍善本,纸张微微泛黄却散发着古朴的气息,那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结晶。 沈太白说道:“先生才高八斗,这套古籍望能入先生法眼,伴先生左右,于诗词雅韵、文韬武略间寻得更多诗意与哲思,日后若有佳作,本王定当再赏。”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再次谢过王爷。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鼓掌叫好。 此时,全场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因为马上就要揭晓第一名的诗作了。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高台,心中满是激动与期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听那侍从高声说道:“第一名,也是一首词。” 接着,他便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震惊之中。男子们有的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似乎被词中的豪放与绮丽所震撼;有的则微微皱眉,若有所思,仿佛在细细品味词中的深意。女子们更是面露惊叹之色,有的以手掩口,眼中满是倾慕与陶醉,似乎在想象着词中描绘的浪漫场景;有的则与身旁的女伴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欧阳羽静静地听着,待词念完,他微微仰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轻声说道:“这般绝妙好词,我输得不亏。” 徐巧自幼饱读诗书,对诗词的喜爱早已深入骨髓。此刻,她完全陷入了对这首词的联想之中,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都被那词句勾了去。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轻轻戳了戳她,问道:“巧儿,这首词真的有那么妙吗?” 徐巧这才缓过神来,语气有些激动地跟周桐解释:“桐哥哥,你看这词的上阕,将元宵佳节的繁华热闹写得淋漓尽致,那些花灯、烟火、宝马雕车,仿佛就在眼前一般。下阕却笔锋一转,写尽了寻觅佳人的那份执着与深情,尤其是最后几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境深远,情思缱绻,实在是妙不可言!” 欧阳羽在旁边也微微点头,补充道:“此词用词精妙,情韵兼胜,看似写男女之情,实则蕴含着作者的人生境界与追求,可谓是词中上品。” 周桐见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笑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把手伸向徐巧,说道:“巧儿,这次换你陪我了,毕竟诗词里的主人公也得上去啊。” 此言一出,徐巧和欧阳羽,包括老王都呆住了,周围的人也投来了震惊的目光,女子们眼中更是充满了羡慕之情。 周桐微微弯腰,轻轻地握住了徐巧的柔荑,那动作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徐巧的手微微一颤,她抬眸看向周桐,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中既有羞涩又有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爱意。 沈太白更是深深地被震惊了,他看着周桐走上台来,眼中满是惊奇。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走到沈太白面前,微微行礼后说道:“王爷,这第一名的词,真是不才的在下所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沈太白更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周桐,脸上满是惊讶与好奇,片刻后,他不禁赞叹道:“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本王原以为这第一名的佳作定是出自哪位文坛巨匠之手,没想到竟是你。方才尊夫人的词已是绝妙,如今你这首更是惊艳全场,不愧是夫妻,文采一个比一个好,一个夺得第三,一个勇摘魁首,当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接着,沈太白转向徐巧,笑着说道:“这次我可要夸你嫁了一个好夫君咯!” 徐巧听闻,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满是自豪与甜蜜,她微微欠身,轻声说道:“王爷谬赞,能与夫君相伴,是妾身之福。” 周桐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王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平日里多读了些书,偶尔有感而发罢了。今日能得到王爷和大家的认可,实在是惶恐。”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对周桐的赞赏与钦佩,说道:“师弟,平日里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诗词才华,为兄佩服!” 老王也在一旁咧着嘴笑道:“少爷,你可真是厉害啊!这第一名的诗作,听得我都觉得厉害得紧!” 台下众人也纷纷发出惊叹之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年轻的书生满脸羡慕地说道:“这周公子真是大才啊,如此好词,我等望尘莫及。” 几位小姐则用手帕掩着嘴,眼中闪烁着爱慕的光芒,轻声说道:“这位公子不仅人才出众,还如此有才情,哪家姑娘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太白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周公子,你这词写得实在是妙,本王今日能听到这般佳作,也是深感荣幸。不知公子可否愿意为本王的诗会留下这墨宝,让本王日后也能时常欣赏?” 周桐连忙拱手说道:“王爷肯垂青在下的拙作,是在下的荣幸,自是愿意。” 随后,侍从取来笔墨纸砚,周桐挥毫泼墨,将那首词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字迹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洒脱。沈太白接过墨宝,细细端详,不住地点头称赞。在众人的掌声和赞叹声中,这场元宵诗会也达到了最高潮,周桐和徐巧的才情也成为了众人津津乐道的佳话,久久地在这元宵之夜的空气中回荡。 第53章 说书人 等诗会结束,众人刚想离开,一位王府的侍从匆匆赶来,恭敬地向周桐等人行礼后说道:“周公子、欧阳先生,我家王爷对各位的才情钦佩不已,特在阁楼备下薄酒,想请各位移步一叙,还望各位赏光。” 周桐等人面面相觑,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们有些意外,但又觉得不好推辞,毕竟王爷相邀,乃是难得的殊荣。 众人随着侍从来到一座精巧的阁楼前,拾级而上,只见阁内布置典雅,雕花的门窗透进柔和的月光,洒在地上,宛如银霜。屋内中央摆放着一张精美的雕花圆桌,桌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酒水饭菜,酒香四溢,菜肴色香味俱全,精致的碗碟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沈太白起身相迎,笑着说道:“各位莫要拘谨,今日诗会能得各位佳作,实乃本王之幸。这元宵佳节,良辰美景,正适合与各位共赏共饮,畅谈诗词文学之妙。” 说罢,他亲自为众人斟满酒杯。 沈太白的目光在周桐和徐巧身上停留片刻,再次赞叹道:“今日见周公子与徐姑娘夫妻二人,真是郎才女貌,才情双绝,实在令人称羡。” 周桐和徐巧相视一笑,微微欠身致谢。 沈太白摆摆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桐身上:“周公子,今日你那首词着实让本王惊艳,不知公子平日里可有什么独特的作诗心得?” 周桐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徐巧,说道:“王爷,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独特心得。作诗于我而言,不过是情之所至,借景而发罢了。就如这元宵佳节,花灯绚烂,人潮涌动,本就是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而身旁又有巧儿相伴,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触动我的心弦,让我心中情思翻涌,那些词句自然而然地就涌上心头。我想,真情实感或许便是作诗的关键所在吧。” 徐巧听到周桐这番话,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满是幸福与甜蜜,她轻轻低下头,用手帕掩住嘴角的笑意。欧阳羽坐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说道:“师弟所言极是,诗词本就是情感的寄托,唯有真情流露,方能打动人心。” 沈太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周公子这番见解,倒是新颖。如此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可为诗,只要心怀真情,善于观察,便能从平凡之中发现诗意。”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沈太白兴致颇高,又与众人探讨起诗词的格律、韵律以及意境营造等话题。他引经据典,言辞间尽是对诗词的热爱与深刻见解。周桐、欧阳羽也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徐巧偶尔轻声补充几句,她的见解独到而细腻,引得沈太白频频点头称赞。 沈太白命人取来一把古琴,说道:“如此良夜,若无丝竹相伴,岂不遗憾?本王献丑,弹奏一曲,为各位助助兴。” 说罢,他端坐琴前,双手轻抚琴弦,悠扬的琴声顿时在阁内响起,如潺潺流水,又如林间清风,众人皆沉浸其中。 一曲作罢,周桐赞道:“王爷好琴艺!这琴声仿若将这元宵之夜的宁静与美好都融入其中,让人心旷神怡。” 沈太白微笑着起身,说道:“周公子谬赞了。这琴音与诗词本就相通,都是情感的寄托。” 随后,侍从又端上了几盘精致的元宵,洁白圆润的元宵盛在精致的青花瓷碗中,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沈太白说道:“今日元宵佳节,这元宵不可不尝。愿各位日后的生活也如这元宵一般,圆满幸福。” 众人品尝着元宵,感受着这温馨融洽的氛围。窗外,月色如水,花灯闪烁,偶尔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与阁内的雅谈琴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元宵夜宴图。 众人品尝着元宵,感受着这温馨融洽的氛围。窗外,月色如水,花灯闪烁,偶尔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与阁内的雅谈琴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元宵夜宴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太白兴致愈发高涨,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对周桐说道:“周公子,今日这酒也喝得酣畅,本王突发奇想,想以这酒为题,看看公子能否再展诗才,让本王开开眼界。” 周桐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 事实上,额,其实早在听到沈太白这个名字时,他便联想到了那位同样字太白的唐代大诗人了。 他暗自庆幸,真棒,李白哥哥,感谢初中老师的抽查背古诗,我文抄公终于要展示了。 沈太白此言一出,徐巧和欧阳羽也投来了目光。徐巧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她微微侧身,专注地凝视着周桐,手中的手帕不自觉地绞紧,仿佛她的紧张与期待都融入了这小小的动作之中。 欧阳羽则面带微笑,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与好奇。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看着周桐,似乎也在期待着这位师弟能在这即兴的考验中展现出过人的才华。 周桐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如芒在背,却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故作深沉的神色。他整了整衣衫,轻轻地拿起桌上的酒壶,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情绪。接着,他迈开步子,缓缓地在阁内踱步起来,每一步都似带着千钧之力,踏出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内心的韵律。 他一边踱步,一边微微仰头,目光看似随意地在阁内的装饰上流转,实则是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李白的《将进酒》。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 他的身形在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的光影中摇曳,衣袂也随之轻轻摆动,倒真有几分文人的洒脱之态。 当走到第七步时,他恰好停在了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酒杯,从容地倒满美酒,随后仰头一饮而尽。那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仿佛也带走了他心中的一丝紧张,留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豪迈。 在月光的倒影中,周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一边吟诵,一边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羁与洒脱,仿佛他已化身为那诗中的狂人,在这元宵之夜尽情抒发着内心的豪情壮志。 当吟诵到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时,他微微一顿,目光扫向在座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灵机一动,将 “岑夫子,丹丘生” 改为 顾四方,心怅然。 随着周桐抑扬顿挫地继续吟诵,整个阁楼内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他的声音在阁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般情感、万种力量,撞击着众人的心灵。那豪迈奔放的诗句,那大气磅礴的意境,让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广袤无垠的时空之中,感受到了岁月的沧桑与人生的无常,同时也被那股强烈的豪情所感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顾四方,心怅然,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待周桐吟诵完毕,他洒脱地大笑起来,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笑声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是他对自己这场精彩 “表演” 的得意宣告,又像是在向这世间的一切束缚与不公发出挑战。 一时间,整个阁楼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所有人都沉浸在周桐所吟诵的诗句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大家都是文化人,怎能听不出这诗中的含金量和那深藏其中的怀才不遇之情。 徐巧的双眼圆睁,满是惊讶之色,那目光紧紧地锁在周桐身上,仿佛他是这世间最为耀眼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哽住了喉咙。 手中的手帕早已被她绞得不成样子,而她却浑然不觉。爱慕之情在她的眼中汹涌澎湃,她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温柔体贴、偶尔有些调皮的周桐,竟能在这一刻展现出如此豪迈不羁的一面。 在她心中,周桐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过人的才情,更是因为他在吟诵时所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能冲破一切世俗的枷锁,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紧紧地盯着周桐,眼中既有对师弟才华的惊叹,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这首《将进酒》仿佛是周桐内心的呐喊,喊出了他们这些文人共同的心声。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壮志豪情,那些年少时的梦想如今似乎都被这残疾的身躯所束缚。 但同时,他也为周桐感到担忧,在这复杂的世道中,如此直白地抒发怀才不遇之情,会不会给周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明白,周桐的性格本就如此洒脱不羁,又怎会轻易被这些世俗的担忧所束缚。 最为震惊的,应当是沈太白。七步成诗,大才!大才! 他端坐在椅子上,表面上看似神色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幽深如海,紧紧地盯着周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赏识。 作为王爷,他见过无数的文人墨客,也听过诸多的诗词佳作,但像周桐这般充满激情与力量的吟诵却不多见。然而,在赏识之余,他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量。他深知这世间怀才不遇的文人众多,但身为上位者,他也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 朝廷的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并非他一人能够轻易改变。周桐所表现出的才华和豪情,如果能够为他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他也明白,像周桐这样的人,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追求,不会轻易被名利所收买。他不禁陷入了沉思,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违背自己原则的前提下,留住周桐这样的人才,为这朝堂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同时,他也从周桐的吟诵中感受到了一种对现实的不满和批判,这让他意识到,在这看似繁华的盛世之下,其实隐藏着许多文人墨客的无奈和悲哀,这也让他对自己的职责和使命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良久,沈太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周公子,欧阳先生,看各位气宇不凡,想必过往也有着不凡的经历,不知可否与本王说说你们的来历?为何会在这小镇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周桐和欧阳羽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欧阳羽率先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自嘲,说道:“王爷,实不相瞒,我等正是此次钰门关一万人守军存活下来的残剩之人。大战过后,我等侥幸存活者皆身负重伤,朝廷便安排我们到这小镇修养,趁着朝廷的后续文书还未下达,众人便想着出来放松放松,也感受一下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不想竟在此处与王爷相遇。” 沈太白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露出震惊之色,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怎么能不知道,此次钰门关之战的惨烈。那一万守军,其中真正的士兵不过一千有余,其余的竟是五千死囚和五千民夫。就是这样一支成分复杂、看似不堪一击的队伍,却在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挡住了十五万金人的虎狼之师。 沈太白此前就对这些钰门关的守军赞赏有加,还曾上书给自己的兄长 —— 当今圣上沈渊,恳请派兵支援。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这些英雄相遇。 “你们…… 你们就是钰门关的守军?” 沈太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敬佩,“本王听闻钰门关之战,心中对诸位壮士钦佩不已,多次上书圣上请求援兵,只可惜……” 他微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朝中局势复杂,各方利益纷争不断,援兵之事终究是耽搁了。本王实在愧疚,让诸位壮士受苦了。” 周桐微微仰头,脸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说道:“王爷不必自责,我等守土卫国,本就是职责所在。虽历经艰难,但能保得一方百姓平安,也算不枉此生。况且,这一路辗转而来,我们也看到了这世间的冷暖百态,倒也让人心生许多感慨。” 沈太白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慨:“诸位壮士的英勇和豁达,实在令本王动容。只是本王好奇,以诸位的才华和能力,如今在这小镇之中,要是文书不发,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欧阳羽轻轻一笑,说道:“王爷,经历了那场大战,我等身心俱疲,也看透了许多。如今只愿寻一处宁静之地,与志同道合之人相伴,饮酒作乐,畅谈诗词文学,倒也逍遥自在。” 沈太白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不禁对这些人更加钦佩。他深知,这些人并非是没有能力和抱负,而是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官场的黑暗后,选择了一种更加纯粹的生活方式。 “本王理解诸位的选择,” 沈太白缓缓说道,“只是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我朝正需要像诸位这样有才华、有胆识的人。如果诸位愿意,本王愿在朝中为诸位谋一官职,让诸位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华,为国家和百姓做更多的事。” 周桐微微欠身,神色诚恳地说道:“王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也知晓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只是这朝廷的后续文书尚未下达,一切安排还未可知。待文书到来,我们看过其中内容,再做定夺,王爷以为如何?” 沈太白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周公子考虑周全,本王自是没有异议。只是本王心中好奇,若让诸位自行抉择,抛开这文书不谈,你们是更倾向于朝堂为官,还是另有打算?” 欧阳羽与周桐对视一眼,随后拱手道:“王爷,不瞒您说,经历了这许多事,我等心已疲惫。如今只愿寻一处安宁之地,远离朝堂纷争,或许能更好地沉淀自身,为文化传承略尽绵力。这官场之事,于我们而言,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沈太白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罢了,本王尊重诸位的决定。只是看诸位如今的生活状况,想必也多有不易。不知你们现居何处?” 周桐如实相告,沈太白听后,立刻说道:“既如此,本王稍后便命人送一批物资过去,聊表心意,也算是本王对诸位英雄的一点敬意。” 周桐等人连忙起身道谢:“王爷如此厚待,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随后,众人重新入座,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钰门关之事上。沈太白感慨道:“每每想起钰门关那场惨烈之战,本王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听闻周公子口才出众,军中之人都称你为‘小说书’,想必知晓许多精彩细节,今日可否为本王讲讲,让本王也能更真切地感受一下我朝将士的英勇无畏。若讲得好,本王定有赏钱。” 说罢,他笑着看向周桐,眼中满是期待。 徐巧也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桐哥哥,我也很想听呢,你就讲讲吧。” 周桐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微微挺直了身子,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透过阁楼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钰门关战场。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缓缓说道:“王爷、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那日,钰门关前,风沙漫天,我等一万守军严阵以待,虽深知敌军来势汹汹,但没有一人退缩……” 随着周桐的讲述,阁内众人皆沉浸其中。他时而微微皱眉,仿佛重现了战场上的紧张局势;时而语调激昂,描绘着将士们奋勇杀敌的英勇身姿;时而又放缓语速,讲述着那些感人至深的兄弟情义。讲到关键之处,他还会辅以简单的手势,增强故事的感染力。 沈太白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桐,手中的酒杯早已被他遗忘在一旁。他仿佛被周桐的讲述带入了那个战火纷飞的钰门关,亲眼目睹了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心中对这些英雄的敬意愈发深厚。 欧阳羽也面带回忆之色,微微点头,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让故事更加完整生动。徐巧则双手托腮,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为那些英勇牺牲的将士们感到痛心,也为周桐的精彩讲述所吸引。 整个阁楼内,只有周桐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回荡,众人的情绪随着他的讲述而起伏,仿佛一同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沈太白见众人都面露疲态,便笑着说道:“今日与各位相聚,实在是受益匪浅。只是这夜已深,恐各位家人牵挂,本王也不便多留。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各位常来本王府中,我们继续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众人起身告辞,沈太白亲自送至阁楼外。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个个修长的身影,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一段特殊的缘分。周桐等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王府,而他们的未来,也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又充满希望。 回到住处后,周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沈太白的话和钰门关之战的惨烈场景。他知道,自己虽然选择了远离朝堂,但这天下之事,又怎能轻易放下? 欧阳羽也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思考着今晚的一切。 第54章 夜色 夜色深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的地上,宛如一层银霜。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枝,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增添了几分静谧。 周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沈太白的话和钰门关之战的惨烈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替浮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纠结。尽管他已表明暂不涉足朝堂的态度,但内心深处却又无法真正放下这天下苍生的命运。 就在他沉浸于沉思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 “吱呀” 声。周桐警觉地转过头,只见徐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她身着一袭素色的睡衣,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如云般轻柔。那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更添几分诱人的韵味。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调皮地散落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时不时扫过她那细腻的脸颊,更衬得她面容娇美动人。 月光下,她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波光粼粼,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黑眼圈,显露出她的疲惫与失眠的困扰,却也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桐哥哥,我睡不着。” 徐巧的声音轻柔如蚊蝇,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微微咬着下唇,那粉嫩的唇瓣被她咬出了浅浅的齿痕,双手不自觉地揪着睡衣的衣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楚楚可怜的神态,仿佛一只迷失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周桐见状,心中一软,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徐巧身边。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徐巧耳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那柔滑的触感如同上好的丝绸,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指尖似是被一股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随后,他双手环住徐巧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徐巧下意识地搂住周桐的脖子,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得更近了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桐温热的胸膛传来的温度,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靠在他的胸膛上,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周桐抱着徐巧走到床边,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徐巧往周桐的怀里钻了钻,周桐这才发现,她的身子凉凉的,尤其是她的双脚,像两块寒冰贴在他的腿上。他轻轻地握住徐巧的脚,心疼地说道:“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呀,小傻瓜。” 说着,便将她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腿间,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还时不时地轻轻揉搓着,试图让她快点暖和起来。 徐巧的脸上泛起更浓的红晕,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桐哥哥,我只是心里有些乱,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内心的紧张,那微微颤动的声线,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周桐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他能清晰地听到徐巧的心跳声,那急促的跳动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他的手在徐巧的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她的肩胛骨处缓缓向下,沿着她的脊椎,每一下抚摸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安抚,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巧儿,别怕,有我在呢,什么烦心事都交给我就好啦。”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惹得她的身体微微一颤,耳垂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起了一丝坏心思,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徐巧的耳垂,坏坏地吹了一口气,还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说道:“怎么,我的巧儿这是害羞了呀?” 徐巧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娇嗔道:“桐哥哥,你好坏呀,就知道欺负我。” 那软绵绵的拳头落在周桐身上,却仿佛是情人之间的亲昵触碰,没有丝毫的力度。 周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宠溺和温柔。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徐巧那泛红的小脸,眼中满是笑意,调侃道:“哎呀,我这怎么能是欺负你呢,我这是在心疼我的巧儿呀,看你睡不着,我这不正想法子让你放松放松嘛。” 徐巧撅起小嘴,哼了一声:“就你有理,哼,那你倒是想个好法子呀。” 周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坏笑,凑近徐巧,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那我给你讲些好玩的事儿呀,不过,你可得乖乖听着哦。” 徐巧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眨了眨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嗯,那你快讲吧。” 周桐这才稍稍拉开些距离,开始轻声讲述着一些趣事。他讲着小时候在山林间追逐野兔的经历,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当时野兔逃窜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说道:“那野兔呀,跑得可快了,我和小伙伴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结果它一下子钻进了一个小洞里,我们怎么也够不着,可把我们急坏了呢。” 徐巧被他的描述逗得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眼中的紧张和不安也逐渐消散了些。周桐又接着讲起和伙伴们一起下河摸鱼的欢乐时光,声音轻柔而舒缓,如同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在徐巧的心田。 “我们呀,在河里摸鱼,那鱼可滑溜了,我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结果它一甩尾巴,溅了我一脸的水,哈哈哈,当时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当时的动作,逗得徐巧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在被子里不停地扭动着。 徐巧笑着笑着,眼中渐渐露出了笑意,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桐的胳膊,笑着说:“桐哥哥,你们那时候可真有意思呀。” 周桐看着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继续讲述着那些有趣的过往。 讲着讲着,徐巧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轻柔,显然是快要睡着了。周桐轻轻地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过了一会儿,见徐巧已经熟睡,他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舒服些。 然而,周桐的目光落在徐巧的手臂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借着月光,他看到徐巧手臂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处的肌肤微微泛红,还有些结痂的地方,在白皙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弄疼了她。 看着徐巧的睡颜,周桐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他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怀中的佳人如此美丽动人,她那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呼吸间满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暗自警告自己:“徐巧还小,她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我怎能有这些歪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将那些不适当的念头抛诸脑后。 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舒服些,然后紧紧地拥着她,闭上了眼睛。在这宁静的夜晚,伴随着徐巧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第55章 玩水 晨色熹微,几缕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轻柔地洒在屋内。徐巧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睛,只觉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然而,她却未察觉到身旁的周桐正强撑着困意,努力保持着不动的姿势。怀中抱着如此娇美的佳人,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尤其是当徐巧在睡梦中不经意地翻身时,他总会瞬间惊醒,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就这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桐才在极度的困乏中沉沉睡去。 徐巧醒来后,看到周桐熟睡的面容,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周桐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心中满是娇羞与幸福。回想起昨日周桐在诗会中的意气风发,那些豪迈的诗句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又想起自己曾经被押送的艰难日子,那时的她满心悲戚与绝望,直到遇见了周桐。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给予她关心、爱护与温暖。“娘亲,您可以放心了,巧儿现在呀,过得很好。” 徐巧在心中默默低语。 情难自抑之下,徐巧微微倾身,轻轻地在周桐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这轻轻的一吻,却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让本就浅眠的周桐瞬间睁开了眼睛。徐巧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周桐的眼睛。周桐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他轻轻地将徐巧抱起,紧紧拥入怀中,然后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想再贪恋这片刻的温馨。 徐巧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孩子,在周桐的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随后又像只乖巧的小猫般,往他怀里钻了钻,试图寻找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紧闭的双眼,心中起了捉弄的心思。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周桐的鼻子,小声说道:“桐哥哥,快醒醒啦,太阳都晒屁股咯。”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弄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徐巧那灵动的双眸,眼中满是笑意。突然,他坏心眼一起,双手伸到被子下,轻轻地捏了捏徐巧的屁股,还带着几分亲昵地拍了几下。徐巧没想到周桐会有这样的举动,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娇嗔地瞪着周桐,双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嘴里嘟囔着:“桐哥哥,你怎么这么坏呀,一大早就欺负我。” 可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嗔怒,反而充满了甜蜜与娇羞。 周桐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笑着说:“我这怎么能是欺负你呢,这是我对巧儿独有的疼爱。” 说罢,他松开手,轻轻地抬起徐巧的下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眼中的深情仿佛要将她淹没。徐巧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向周桐。 “巧儿,你知道吗?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和幸福。” 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最真挚的誓言。 徐巧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地点点头,声音略带哽咽地说:“桐哥哥,我也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甜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见证着这份美好的爱情。过了一会儿,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背,说道:“好了,巧儿,我们起床吧,不然一会儿大家该等急了。” 徐巧乖巧地应了一声,从周桐的怀里起身。周桐看着她那凌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心中满是爱意,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徐巧整理着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无比温柔。整理好后,周桐先下了床,然后转身将徐巧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两人洗漱完毕,走出房间,便看到老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老王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打趣道:“哟,你们这小两口,是不是睡过头啦?” 徐巧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躲在周桐身后。 周桐则笑着回应:“老王,你这是嫉妒我们吧。让你找一个你又不要” 说罢,他拉着徐巧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老王也笑眯眯的坐到了一旁:“哎呀,这不是看到你们这两人有感而发呢~~我马上去找欧阳老弟他们下棋去了。给你们留下二人时光哦~ 周桐和徐巧送别老王后,两人相视而笑,心有灵犀般地决定趁着这大好时光出去游玩一番,就在附近随意转转。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漫步前行,路旁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着,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淡雅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山后,竟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此时,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感觉格外舒适惬意。周桐看到小溪,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水温,发现不凉不热刚刚好。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转身朝着徐巧招手喊道:“巧儿,快来,这溪水可舒服了,下来一起玩。” 徐巧看着周桐那兴奋的模样,心中满是温柔与爱意。她微微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走到溪边,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脱下鞋子和袜子,将白皙的脚丫伸进溪水中。那溪水轻轻荡漾,触碰到她的肌肤,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后便适应了水温,脸上也绽放出了开心的笑容。 周桐看着徐巧,眼中满是笑意。他突然捧起一捧水,朝着徐巧轻轻泼去,那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如同珍珠般洒落在徐巧身上。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不甘示弱地捧起水朝周桐泼去,一时间,欢笑声在小溪边回荡。 他们在溪水中嬉戏玩耍,周桐时不时地捡起溪边圆润的石子,朝着水面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着,泛起一圈圈涟漪。徐巧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眼中满是钦佩与羡慕,不时地为周桐的精彩表现鼓掌叫好。玩累了,他们便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让双脚浸泡在水中,感受着水流的轻抚。 玩闹间,周桐忽然注意到溪边有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几尾小鱼在其间穿梭游弋,灵动的身姿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巧儿,你看那里有小鱼!” 周桐指着那处,转头望向徐巧。 徐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也亮了起来:“哇,好可爱的小鱼!” 周桐灵机一动,从溪边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水草,试图将小鱼赶向徐巧所在的方向。徐巧则蹲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满心期待着小鱼能游到自己身边。 不一会儿,一条小鱼似乎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地朝着徐巧游了过来。它离徐巧越来越近,近到徐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小鱼身上那细腻的鳞片和黑豆般的眼睛。徐巧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就会把小鱼吓跑。就在小鱼快要触碰到她的手指时,她忍不住轻轻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可爱的小生命。然而,小鱼却机灵地一摆尾,瞬间消失在了水草深处。徐巧微微撅起嘴,有些失落:“哎呀,差一点就抓到它了。” 周桐见状,赶忙走过来,安慰道:“巧儿,别灰心,我们再试试。” 说着,他又拿起树枝,继续在水中寻找着小鱼的踪迹。 这一次。他巧妙地将小鱼驱赶至一处浅滩。浅滩的水清澈见底,小鱼在其中无处可躲。周桐看准时机,迅速地伸出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小鱼扑了过去。 “抓到了!” 周桐兴奋地大喊一声,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小鱼。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手捧着小鱼,走到徐巧面前。 徐巧看着周桐手中活蹦乱跳的小鱼,眼睛里闪烁着惊喜和感动的光芒:“桐哥哥,你好厉害!” 周桐轻轻地将小鱼放入徐巧的手中,让她感受小鱼在掌心挣扎的奇妙触感。徐巧的脸上满是温柔和欣喜,她轻轻地抚摸着小鱼的身体,嘴里轻声说道:“小鱼小鱼,你快回家吧,以后要小心哦。” 说罢,她蹲下身子,将小鱼缓缓放入水中。小鱼在水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向他们道别,然后便摆动着尾巴,欢快地游向了深处。 周桐看着徐巧,心中满是爱意。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徐巧的鼻子,笑着说:“我的巧儿就是心地善良。” 徐巧的脸颊泛起红晕,她嗔怪地看了周桐一眼。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气温也变得有些炎热起来。周桐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头对徐巧说:“巧儿,太阳越来越大了,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徐巧点了点头,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溪边的小路向一片树林走去。树林里绿树成荫,凉爽宜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周桐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草地上,然后拉着徐巧一起坐下。 徐巧靠着周桐缓缓坐下,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那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她轻轻晃了晃周桐的手臂,眼神中满是娇嗔与期待,声音软糯地说道:“桐哥哥,我想听你讲故事,好不好嘛?”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轻轻勾动着周桐的心弦。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周桐,嘴角还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让人无法拒绝。 周桐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心中满是宠溺,他伸手轻轻将徐巧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罢,他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那些久远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里的人们都过着平静而快乐的生活。” 周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地讲述着故事,“有一个年轻的猎户,他每天都会上山打猎,有一次,他在山林中救了一只受伤的白狐……” 徐巧乖巧地靠在周桐的怀里,眼睛微微闭着,静静地聆听着,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神情。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周桐的衣角,仿佛生怕这个美好的时刻会突然消失。 周桐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管他呢伊索寓言啦,什么什么的他都说一嘴,每一个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他时而模仿故事中的角色说话,时而用手比划着故事中的场景,让徐巧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而徐巧就像一个沉浸在童话世界里的孩子,听得入迷,时不时会因为故事中的有趣情节而发出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在树林间回荡。 看着徐巧这般乖巧可爱的模样,周桐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女儿,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的故事都讲给她听,想要一直守护着她的纯真与快乐。 徐巧笑了起来,眼眸弯弯,梨涡浅浅,“怪不得他们会喊你小说书呢,桐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与崇拜,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周桐,那模样仿佛周桐知晓着世间所有的奇妙之事。 周桐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是秘密。” ...........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巧儿,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然后和周桐手牵手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 一路上,徐巧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故事里有趣的情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则在一旁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人的欢声笑语在山林间回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 回到住处,徐巧微微喘着气,脸颊因刚才的走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更添了几分娇俏。她看着周桐,认真地说道:“桐哥哥,下次我们可不能这么晚回来了,晚上凉,要是不小心感冒了就不好了。” 那语气里满是关心与担忧,眼睛里也透着一丝责备,仿佛周桐是一个需要她时刻操心的孩子。 周桐听着她的话,心中一暖,将她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他环顾着这个简陋的住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有一个大水桶,让巧儿回来后可以泡泡脚,放松一下,或者要是能找到一处温泉,让她在温暖的泉水中舒缓一天的疲惫,那该多好啊。这个想法一旦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暗暗决定,一定要找机会实现这个想法,让徐巧能够过得更加舒适和开心。 徐巧看着周桐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地问道:“桐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周桐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能让巧儿更开心的事情。” 徐巧的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会哄我开心。” 虽是嗔怪,但她的眼神里却满是甜蜜与幸福。 这一晚,周桐躺在床上,脑海中依然想着那个关于大水桶或温泉的想法,久久未能入眠。 这一晚,周桐躺在床上,脑海中依然想着那个关于大水桶或温泉的想法,久久未能入眠。 而徐巧则在隔壁房间,同样辗转反侧。她回想起之前与周桐相拥而眠的夜晚,靠在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种安心与舒适让她难以忘怀。如今一个人躺在这略显清冷的床上,竟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满是对周桐怀抱的思念。 她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害怕自己这般主动会显得太过唐突,惹人笑话;另一方面,那难以抑制的思念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周桐。犹豫再三,徐巧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渴望。她缓缓起身,轻轻地推开了房门,月光如水般洒在她的身上,映照着她那因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周桐听到细微的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徐巧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娇美的身形,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他的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巧儿,是不是睡不着?快过来,被子已经暖好了。” 徐巧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郁,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周桐身边缓缓躺下。周桐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她能够睡得更加安稳。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心中的不安与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与安心。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桐哥哥,这样抱着睡好舒服。” 徐巧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满足。 “那就好,睡吧,巧儿,有我在你身边。” 周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地说道。 徐巧轻轻地 “嗯” 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在周桐的怀抱里,她睡得格外安稳,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美好。而周桐看着怀中熟睡的徐巧,也渐渐沉入了梦乡,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无比香甜,仿佛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留下彼此相拥的温暖与幸福。 第56章 温泉池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悄然洒落在屋内,周桐早早地醒来。看着怀中熟睡的徐巧,她的睡颜宁静而甜美,周桐轻轻地推了推徐巧的肩膀,柔声说道:“巧儿,醒醒啦。” 徐巧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着些许惺忪的睡意。她看着周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桐哥哥,怎么了?” 周桐坐在床边,将徐巧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捋到耳后,温柔地说道:“巧儿,我今日要和老王下山一趟,去找师兄他们,你去不,还是等我回来,我应该一两个时辰差不多就回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王笑嘻嘻地插话道:“我说少爷,你这是舍不得离开少奶奶一会儿吧?这还没走呢,就这般恋恋不舍的。” 老王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朝周桐使眼色,那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 徐巧听了周桐的话,微微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心想自己跟着去或许会打扰他们议事,便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桐哥哥,我还是在家等你吧,我去烧些好吃的,等你回来。” 说罢,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似乎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周桐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狠狠瞪了老王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徐巧的脸颊,笑着说:“好,那巧儿在家乖乖的,不要太累着自己。”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起身帮周桐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细心地将他的头发理顺。 徐巧跟在他们身后,一直送到门口。她站在门口,望着周桐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屋内。 老王看着徐巧回去的身影,捅了捅周桐的胳膊,调侃道:“少爷,你这福气可真不浅啊,有徐姑娘这么个贴心的人儿在家等着你。我看你啊,以后可得好好疼人家。”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就你话多,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老王好奇地问道:“少爷,咱这火急火燎地去找欧阳老弟,到底是要干啥事儿啊?还神神秘秘的。”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说道:“要人,干活。我想先做一个小实验,看看能不能成。” 老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追问:“啥实验啊?少爷,您就别卖关子了,跟我说说呗。” 周桐笑着看了老王一眼,说道:“我想着能不能弄出个能泡澡的地方,这样都能洗热水澡了。” 老王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咧着嘴笑道:“少爷,您这心思!不过这事儿听起来可不简单,咱能成吗?” 周桐笑嘻嘻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道:“老王,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虽说有点复杂,但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我连具体的步骤都琢磨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人手和工具。” 说罢,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老王,大步流星地朝着欧阳羽和赵宇所在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周桐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尚未成型的泡澡之地的模样,心中满是期待。他深知,倘若这个实验能够成功,不仅能让徐巧开心,也能给大家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和改善。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愈发轻快,仿佛脚下生风一般。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院子门口。周桐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一见到欧阳羽和赵宇,他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嘴里甜甜地喊道:“师兄,赵叔,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看到周桐这副模样,不禁笑道:“师弟,看你这喜气洋洋的样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的主意了?” 周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果然了解我。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向您和赵叔借些人手,帮我做个小玩意儿。” 赵宇从一旁走了过来,双手抱胸,好奇地问道:“啥小玩意儿啊?还需要这么多人手?” 周桐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凑近他们说道:“我想搞一个既能让人舒舒服服泡澡,又能在治病方面派上用场,甚至还能和火药制作沾上点边的好东西。” 欧阳羽和赵宇听了,不禁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欧阳羽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师弟,你这想法倒是新奇,不过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啊。” 周桐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师兄,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真的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只要咱们按照步骤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如果这次试验成功了,以后大家的生活可就大不一样了。冬天能洗上热水澡,生病的时候还能用它来辅助治疗,这对咱们来说,可是个大好事儿啊!” 欧阳羽听了周桐的话,心中也有些动摇。他深知周桐平日里鬼点子多,而且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他微微点头,说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去召集人吧,能说服多少就带走多少,不过可要注意安全,别出什么乱子。” 周桐得到了欧阳羽的首肯,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师兄!您放心吧,我一定小心行事。” 说罢,他便转身跑了出去,开始召集人手。 不一会儿,消息便传开了。众人听闻周桐需要帮忙做一个新奇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可能给大家带来诸多好处,纷纷踊跃报名。一时间,院子里聚集了 100 多号人,大家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满怀期待地看着周桐。 周桐看着眼前这热情高涨的人群,心中满是感动。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多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我们要做什么,不过现在先卖个关子,等做出来了,大家就知道它的妙处了。现在,我们就出发上山!” 众人齐声欢呼,浩浩荡荡地跟随着周桐朝着山上走去。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所感染。他对周桐的这个实验充满了好奇,于是便让老王推着他的轮椅,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上,周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地和身边的人交谈着,解答他们的疑问,同时也进一步完善着自己的计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光斑,仿佛在为他们的这次行动加油助威。 周桐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竹林小屋旁靠近小溪的那块选定之地,众人围成一圈,眼中满是期待与好奇,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周桐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咱们今天要在这里建造一个神奇的泡澡之地,这事儿听起来复杂,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成!现在我来分配下任务。” 他首先指向一部分身强力壮、有挖掘经验的人说:“你们这二十位兄弟,负责挖掘温泉池。形状大致为圆形,深度要挖到 1 - 1.5 米左右,直径大概 3 - 4 米。挖掘的时候注意池壁垂直度,尽量让池壁平整光滑,这可是个关键活儿,大家小心着点儿。” 这二十人听令后,立刻拿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在池内挖掘,另一组将挖出来的泥土运到一旁堆放。只见他们挥舞着铁锹和锄头,一锹锹泥土被翻动起来,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洼。 接着,周桐又对另外十几个人说道:“你们去附近的山区或者溪流中寻找大而扁平的石板,要足够厚实,用来铺设池底。石板厚度最好在 10 - 15 厘米左右,找到后运回来,等池底挖好就开始铺设。” 这十几个人领命而去,他们沿着溪边和附近的山坡仔细搜寻着合适的石板。有的两人一组,合力抬起一块沉重的石板,小心翼翼地往回搬运;有的则独自在溪边翻动着石头,寻找着理想的材料。 然后,周桐看向那些擅长石工活的人:“你们二十位兄弟,负责用石材建造池壁。要挑选质地坚硬、不易被水侵蚀的石头,像花岗岩或石灰岩就不错。把石头加工成大小均匀的形状,用泥浆作黏合剂,一层一层仔细地堆砌起来。池壁厚度在 30 - 50 厘米左右,石头之间的缝隙要用小石子和泥浆填实,务必保证池壁的密封性。” 这些石匠们熟练地拿起工具,开始对石头进行加工和打磨。他们有的用锤子和凿子将石头修整成所需的形状,有的调制着泥浆,准备开始堆砌池壁。 对于剩下那些不太擅长石工活但心灵手巧的人,周桐说道:“你们就帮忙去砍伐一些耐水的木材,比如杉木或松木,加工成长条状,用来制作蓄水槽和备用的木材池壁材料。蓄水槽要做成方形或长方形,大小根据温泉池的用水量来定,记得在底部和四周涂抹桐油防止漏水。另外,如果石材池壁建造过程中遇到困难,我们也会用木材来搭建池壁,到时候就靠你们了。” 这些人扛起斧头,朝着竹林深处走去。他们挑选着合适的树木,挥起斧头砍伐起来。不一会儿,就有许多木材被运了回来,一些人开始制作蓄水槽,另一些人则将木材加工成合适的长度和形状,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对水利稍有了解的人被安排去制作引水系统。周桐对他们说:“你们用竹筒从附近的小溪引水到蓄水槽。竹筒一端放在小溪较低位置,另一端要有一定坡度连接到蓄水槽,连接处要用麻丝或者藤条缠绕好,防止漏水。也可以用石头或木头搭建简单的水槽来辅助引导水流,确保水能够顺利引入蓄水槽。” 这几个人四处寻找合适的竹筒和石头、木头,开始精心搭建引水装置。他们仔细地调整着竹筒的坡度,用藤条将竹筒固定在支架上,确保水流能够稳定地流向蓄水槽。 而对于加热水的部分,周桐挑选了几个有生火做饭经验的人:“你们几位兄弟,在温泉池旁边挖掘一个坑式炉灶。坑的大小要比铁锅大 30 - 50 厘米左右,在坑底铺上耐火砖或者石板,防止烧坏。在坑的两侧设置通风口,用竹筒或者陶管连接通向地面以上,保证空气流通使燃料充分燃烧。然后把铁锅放置在炉灶上,准备用木材加热锅中的水,之后通过竹管将热水引入温泉池。” 这几个人立刻动手挖掘炉灶,他们认真地测量着坑的大小,将耐火砖整齐地铺在坑底,然后在一旁堆放好木材,准备生火加热。 另外,还有几个细心的人被安排去制作排水系统。周桐说道:“你们在温泉池底部较低位置设置排水口,用石头雕刻一个带孔洞的塞子,大小要合适。排水口连接一根陶管或者竹管,陶管或竹管埋在地下,通向远离温泉池和小屋的地方,比如竹林的低洼处或者溪流中。如果有条件的话,在排水口处设置一个简单的过滤装置,用竹篮或者石笼装上沙子和小石子,防止排水管道堵塞。” 这几个人找来合适的石头和工具,开始雕刻排水口的塞子,并准备好陶管和竹管,挖掘着排水的沟渠。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他不时地转动轮椅,观察着各个小组的工作进展,心中对周桐的规划和组织能力暗暗赞赏。老王则在一旁跑前跑后,一会儿帮着搬运工具,一会儿给大家送水,确保每个人都能专心工作。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劳作下,温泉池的建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挖掘池底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一个圆形的大坑逐渐成型;寻找石板的人也陆续运回了许多合适的材料,准备铺设池底;石匠们已经开始堆砌池壁,一块块石头在他们手中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泥浆紧紧地黏合着石头的缝隙;制作蓄水槽和引水系统的人们也在紧张地忙碌着,竹筒和水槽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水流开始缓缓地流向蓄水槽;炉灶那边也升起了袅袅炊烟,铁锅被架在了炉灶上,开始加热水;排水系统的建设也在同步推进,排水口和管道已经基本安装完毕。 不多时,一个崭新的温泉池便呈现在众人眼前。周桐绕着池子走了一圈,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他拍了拍手,大声对众人说道:“兄弟们,辛苦了!这温泉池能这么快建好,全靠大家齐心协力,我周桐在此谢过了!” 众人纷纷摆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时,周桐笑着问道:“你们想不想洗热水澡?我告诉你们,一位神医曾对我说,这温泉池可不仅能治百病,泡完睡觉还格外舒服,最关键的是,用这温泉水造出来的酒,那味道堪称一绝!”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人笑着喊道:“什么酒不酒的,咱也不太懂,俺们就是想泡泡这热水澡,绝无二心!”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掩饰不住的期待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实际上,一听到 “酒” 这个字,不少人都心动不已,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出来。 周桐心中明白,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点头:“好,那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咱们一会儿就回营地去造。” 说罢,众人欢呼雀跃地散开,各自准备着。 周桐则朝着小屋走去,他轻轻推开房门,看到徐巧正在屋内整理着衣物。徐巧抬起头,看到周桐进来,眼中满是惊喜:“桐哥哥,你回来了!这温泉池真的建好了吗?” 周桐走到徐巧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笑着说:“当然建好了,巧儿,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徐巧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周桐微微松开徐巧,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道:“巧儿,我一会儿还要下山带着大家造他们的温泉池,毕竟是他们帮忙的,我得好好报答一下,如果我回来得迟,你就先泡泡温泉,解解乏。明天我一定陪你好好泡。” 徐巧微微点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桐哥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桐又叮嘱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屋,下山去与众人会合。 有了第一次建造温泉池的经验,接下来的安排便得心应手了许多。而且,玉泉湖就在旁边,引水变得更加方便快捷。众人依旧按照之前的分工,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周桐站在一旁,指挥着大家:“兄弟们,这次咱们要多挖几个小温泉坑,大小和位置大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由发挥,要是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加上去,让这温泉池更加完美。” 众人干劲十足,纷纷拿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只见赵德柱这个憨厚的家伙,挥舞着铁锹用力过猛,一下子将泥土扬到了后面人的身上。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 “袭击” 弄得哭笑不得,大声喊道:“德柱,你这家伙能不能小心点儿,看把我这一身弄的!” 赵德柱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一脸歉意地挠挠头:“哎呀,对不住啊兄弟,我这不是太用力了嘛,没注意到后面。” 说罢,他还不忘嘿嘿笑两声,那模样十分滑稽,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大家的工作效率更高了。有的小组在精心挖掘着温泉坑,有的则在仔细堆砌池壁,还有的在调试着引水系统,确保水流能够顺畅地流入每一个池子。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经过一整天的努力,大大小小十几个温泉坑终于全部完工。众人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中满是成就感。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守城将士们,如今做起这挖坑修补引水的活儿来。他们表示。 这玩意我熟啊,老本行了都。 不多时,温泉池的水也引好了,众人看着那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水,眼中满是兴奋与迫不及待。当下也不再多做耽搁,纷纷脱了衣服,朝着温泉池奔去。毕竟都是些大老爷们儿,也没那么多讲究,外面简单用栅栏一围,就开始享受这温泉的舒适了。一时间,衣服满天飞舞,众人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四周。 周桐站在一旁,看着这 “热闹” 的场景,忍不住捂住了眼睛,苦笑着说道:“哎呀,这可真是辣眼睛啊,一群大老爷们儿就这样‘遛鸟’,成何体统。” 老王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周桐走上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道:“要不老王你就在这吧,正好有你陪陪师兄,我看你也挺累的,在这好好放松放松。” 老王和欧阳羽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们早就看穿了周桐的心思。周桐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正好,我也想好好放放假,这天天跑来跑去的,确实怪麻烦。欧阳老弟,你不介意我在这蹭几天温泉吧?” 欧阳羽笑着摇摇头,说道:“怎么会介意呢,你尽管留下来,有你陪着说说话,也挺好。” 周桐嘿嘿笑着告辞,临离开前,他又不放心地在各个温泉池边转了一圈,对泡在温泉里的众人喊道:“兄弟们,这温泉虽好,但可不能泡太久啊,要是觉得头昏就赶紧上来休息一会儿再下去,不然会出人命的,大家都记住了啊!” 众人纷纷应和,周桐这才放心地离开,朝着山上的小屋走去。 第57章 沐浴 周桐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小屋,屋内静谧无声,不见徐巧的身影。他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与担忧,轻声唤道:“巧儿?” 然而,无人回应。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竹墙那边。在黑夜的深沉底色映照之下,一团朦胧的热气袅袅升腾而起,仿若一层轻柔的薄纱,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飘动,给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神秘而温馨的气息。周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他知道,徐巧定是在那里忙碌着。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那冒着热气的小温泉池。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潺潺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仿佛是一曲欢快的小调。走近一看,徐巧正蹲在一旁,专注地往两口大铁锅里添着柴火,红红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却丝毫不减她的娇美动人。 周桐轻轻地咳了一声,徐巧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瞬间转过头来。那一刻,她的眼中满是惊喜,那光芒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璀璨而耀眼。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桐哥哥!”,随即起身,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般扑进了周桐的怀里。 周桐紧紧地拥抱着徐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巧儿,你这小机灵鬼,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呀?”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我就想着你今天忙了一天,回来肯定累了,想让你快点泡泡温泉,放松一下。” 周桐心中有点感动,他松开徐巧,走到温泉池边,仔细地看了看水深,又转身看向那两口铁锅,说道:“巧儿,我来帮你。” 说罢,他便走到铁锅旁,和徐巧一起添柴加薪。 火焰在锅底欢快地跳跃着,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便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周桐找来两根粗壮的木棍,将其一端插入铁锅的耳柄下,把锅抬起来一点,让水顺着斜坡流进池子里。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两人齐心协力,微微抬起铁锅。只见滚烫的热水顺着早已准备好的斜坡,缓缓地流入温泉池中,发出 “哗哗” 的声响,热气腾腾而起,瞬间弥漫在整个空间。 待两口锅里的热水都倒入池中后,周桐走到池边的塞子旁,轻轻拔掉塞子,让一部分热水流出,同时说道:“这样冷热结合,水温就能正好了。” 徐巧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桐。 过了一会儿,周桐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巧儿,水温差不多了。” 徐巧高兴地拍着手:“太好了,桐哥哥,那我去把小溪那里的竹管通道堵上吧,反正也不远。” 说着,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周桐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巧儿,我去吧,你在这儿等我。” 徐巧微微摇头:“不,桐哥哥,你今天累了,还是我去吧。” 两人相视一笑,最终周桐还是拗不过徐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轻轻地帮徐巧解开衣带,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引得徐巧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羞怯与爱意,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巧儿,让我来。” 徐巧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衣物缓缓滑落,徐巧那白皙娇嫩的肌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周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赶忙移开目光,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布浴巾,轻轻披在徐巧的肩头,将她裹住。徐巧的脸颊愈发滚烫,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浴巾的边缘,那娇羞的模样让周桐的心都化了。 周桐也褪去自己的衣衫,身上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些伤疤,是他过往岁月的见证,每一道都承载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徐巧看到这些伤疤,眼中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疤,指尖滑过肌肤,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关怀与爱意。 两人缓缓踏入温泉池中,温热的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徐巧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她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如同墨色的绸缎般柔顺。周桐的手臂环抱着徐巧,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温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巧儿,今天累坏了吧?”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引得徐巧又是一阵轻颤。 “桐哥哥,我不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徐巧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山间的溪流,在周桐的耳边流淌,带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 周桐微微松开徐巧,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开始为她按摩起来。他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大拇指沿着徐巧的肩胛骨缓缓揉捏,时而轻轻按压,时而旋转揉动。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出他的认真,偶尔抬头看向徐巧,眼中满是温柔与关切,轻声问道:“巧儿,这里疼吗?” 徐巧轻轻摇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你的手好暖,好舒服。” 随着按摩的进行,温泉池中的气氛愈发暧昧。周桐的目光落在徐巧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中一动,他缓缓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徐巧的嘴唇。徐巧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回应着周桐的吻。这个吻温柔而深情,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都交融在一起。 吻毕,徐巧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她埋首在周桐的怀里,不敢抬头看他。周桐的心跳也在急剧加速,他紧紧拥抱着徐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巧儿,我爱你。”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呢喃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与深情。 “桐哥哥,我也爱你,永远都爱你。” 徐巧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幸福的泪花。 周桐轻轻擦拭去徐巧眼角的泪花,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更加热烈,两人的嘴唇紧紧相依,舌尖相互纠缠,仿佛在诉说着彼此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爱意。 徐巧的双手紧紧抓住周桐的手臂,指甲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肌肤,但周桐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心中满是甜蜜与满足。 在温泉池的雾气中,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周桐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徐巧的身上游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背部,留下一串串若有若无的触感。徐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迷离与渴望。 周桐的嘴唇沿着徐巧的脸颊缓缓向下,落在她的脖颈处,他轻轻地吻着、咬着,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徐巧的头向后仰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那声音如同天籁之音,让周桐的欲望愈发强烈。 他的手缓缓移到徐巧的前面,握住那柔软的丰盈,轻轻地揉捏着。徐巧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周桐的手腕,但却没有用力推开他,反而将他拉得更近。周桐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望与爱意,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与疼爱。 “巧儿,你真美。” 周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徐巧的耳边响起。 徐巧的脸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周桐的眼睛。周桐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带着几分霸道与狂野,仿佛要将徐巧彻底征服。 两人在温泉池中尽情缠绵,享受着这甜蜜而暧昧的时光。温泉水的热气弥漫在周围,将他们包裹在一个私密而温暖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和温柔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周桐轻轻放开徐巧,两人的嘴唇分开,拉出一条晶莹的银丝。徐巧的眼神中满是满足与幸福,她靠在周桐的怀里,轻轻地喘着气。 “嗯,甜甜的。” 周桐抚摸着徐巧的头发,笑着轻声说道。 “坏........死了你” 徐巧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与甜蜜,她紧紧地依偎在周桐的怀里,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 两人静静地泡在温泉池中,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温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美丽而浪漫的画卷。在这美好的夜晚,他们的爱情如同这温泉水一般,温暖而深沉,流淌在彼此的心田,永不干涸。 许久之后,周桐感觉到水温有些变凉,他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肩膀,说道:“巧儿,水有些凉了,我们起来吧。” 徐巧微微点头,她的脸颊依然红扑扑的。周桐先站起身来,拿起浴巾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伸手将徐巧扶起,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徐巧看着周桐那认真而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与幸福。 两人手牵手走出温泉池,回到小屋。屋内的烛火摇曳着,映照着他们幸福的笑容。周桐将徐巧抱到床上,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然后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巧儿,睡吧,做个甜甜的梦。” 周桐刚要转身走,袖口被徐巧轻轻拉住,他低头看去,只见徐巧只露出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满是不舍与依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周桐忍不住笑了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柔声说道:“好好好,一起睡。” 徐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往床里挪了挪,给周桐腾出位置。周桐吹灭了蜡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躺到了徐巧的身边。 刚泡完澡的两人浑身舒畅,徐巧在周桐的怀里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钻了钻,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便缠着周桐讲故事。 周桐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那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吧。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星星都是神仙们洒下的愿望种子。每一颗星星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心愿,当人们在夜晚对着星星许愿时,星星就会努力地闪烁,将愿望传递给神仙。有一个小男孩,他生活在一个贫穷的村庄里,但他心地善良,总是帮助村里的其他人。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从天空划过,于是他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心愿,希望村子里的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再挨饿受冻……” 徐巧静静地听着,眼睛微微闭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襟,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周桐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就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在这寂静的小屋里回荡。 随着故事的推进,徐巧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她在周桐的怀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周桐感觉到徐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便停下了讲述,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桐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加安稳舒适,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在这宁静的夜晚,两人相拥而眠,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甜蜜而深厚的爱情。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为这温馨的画面增添了一份自然的和谐之美。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小屋上。 第58章 文书 接下来的几天,周彤跟徐巧一起的悠闲时光。 但京城长阳,已经轰动一时。 毕竟是都城文人雅士公子哥贵族小姐聚集的最多。 在长阳的九楼与花阁之中,文人雅士、公子哥与贵族小姐们齐聚一堂,纷纷围绕着四王爷沈太白带回的诗句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众人提及最多的,还是周桐所写的《青玉案·元夕》与《将进酒》。 “此《青玉案·元夕》,上阕把元宵的繁华热闹写得淋漓尽致,仿若置身于那花灯烟火、宝马雕车之中。下阕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更是意境深远,情思缱绻,真可谓神来之笔。” 一位年轻的书生满脸崇敬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对写诗之人的才华的倾慕。 “还有那《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开篇便如洪钟大吕,震撼人心。其诗中尽显豪放不羁,仿若超脱尘世,又似对人生有着深刻的洞察与喟叹。”一位富家千金也忍不住加入讨论,手中的丝帕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分析诗句的用词精妙,或探讨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哲理,整个酒楼和花阁都沉浸在对这些诗作的惊叹与赞赏之中。 在皇宫那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大顺皇帝沈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精美的龙椅之上,四王爷沈太白则恭敬地坐在一旁。 沈渊的目光落在案桌上摆放的那些来自玉泉山的诗句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与好奇。 “这周桐啊,单瞧他所作的《将进酒》,那词句之间仿若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豪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如此洒脱随性,似是个不拘小节、蔑视权贵之人。可朕怎记得乔儿此前前往桃城归来后,却称他阿谀奉承。四弟,你与他们有过交集,你且同朕好好讲讲,这周桐究竟是何等样人?”沈渊微微抬起手,端起那温润的茶杯,轻抿一口热茶,袅袅茶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他的目光则直直地投向沈太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沈太白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坐姿端正,神色恭敬而从容,缓缓开口道:“皇兄,依臣弟之见,周桐与欧阳羽二人,在与臣弟相处之时,皆是谈吐得当,每一言每一语皆显露出其见识颇为广博。皇兄可还记得,他们此前于钰门关,仅率一千守军和一万杂牌军,却能在困境中坚守十数日子,这般作为,足以证明他们有勇有谋,绝非泛泛之辈。 臣弟窃以为,不妨以文书嘉奖,令其进京领赏为由,先将他们召至京城,待他们进宫面圣之时,陛下亲自考察一番,一试便知其深浅虚实。” 沈渊微微点头,那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衣摆上精致的刺绣似在闪烁着光芒。他手抚着下颌,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仿若在脑海中已然开始精心谋划着如何巧妙地考察周桐与欧阳羽。 “四弟所言甚是有理。此二人着实引起了朕的好奇之心。若他们当真怀有大才,于我大顺而言,无疑是天赐之福,可堪大用。” “皇兄且宽心,待臣弟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便即刻命人传旨,让他们速速进京面圣。”沈太白言辞恳切,语气中满是恭敬。言罢,他微微欠身行礼,随后便缓缓起身,准备退下。 待沈太白转身离去,沈渊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诗句,脑海中忽然想起沈太白说周桐身旁有一女子,唤作徐巧。 他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丝疑惑,对着身旁的侍从轻声吩咐道:“去,暗中查一查那周桐身边的女子徐巧,朕倒要看看她是何来历。” 侍从领命匆匆退下。 深渊正在低头想着拟写文书的事情。 沈乔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御书房。 沈乔今日身着一袭粉色的宫装,裙角随风轻轻摇曳,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兴奋之情。 “父皇,父皇,您可知道那桃城传来的诗句?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可都传遍了,尤其是那周桐所作的《青玉案·元夕》,女儿听闻后,亦是惊叹不已。母后对这首词亦是喜爱至极,反复诵读,赞不绝口呢。”沈乔莲步轻移,走到沈渊身旁,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沈渊看着女儿那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哦?你母后当真如此喜爱?朕瞧这词确有其精妙之处,属实是耐人寻味。” 沈乔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懊恼之色。 “父皇,女儿此前去桃城,恐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他只是个寻常之人,却不想竟有如此惊世之才。” 沈渊笑着安慰道:“乔儿莫要懊恼,这世间之人,本就复杂多面,一时看走眼亦属寻常。待那周桐进京,朕自会会他,亲自探探究竟,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乔听了之后也拍手叫好 “那到时候我也要看一看” 父女二人正说着,沈乔忽然想起母妃对这些诗句或许也有独到见解,便带着沈渊一同前往后宫。 后宫之中,杨妃身着一袭淡紫色的罗裙,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正拿着周桐等人的诗词,微微低头,似在仔细斟酌品味。见沈渊与沈乔前来,她轻轻起身行礼。 “陛下,乔儿公主。”杨妃的声音温柔婉转,如潺潺流水。 沈渊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随后笑着问道:“爱妃,朕听闻你也在看这些诗词,你对这周桐,有何看法?” 杨妃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钦佩。“陛下,能写出这般诗词之人,定是有着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世间万物皆有深刻洞察。其文字或豪放不羁,或温婉细腻,仿若能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情境之中,可见其文学造诣极高,才情非凡。” 沈渊微微点头,几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这些诗词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愉悦。 正说着,一名太监急匆匆地小跑过来,神色略显慌张。他在宫殿门口停下脚步,先向沈渊行了个礼,随后低声说道:“陛下,有人在外求见陛下,称有要事相报。” 沈渊微微皱眉,心中疑惑,起身对着杨妃和沈乔说道:“朕去去就来。”言罢,便随着太监向外走去。 来到一处偏僻的拐角,沈渊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刹那间,隐杀如同鬼魅一般从房檐上轻轻跃下,单膝跪地,向沈渊行礼。 “陛下,臣已查到那徐巧的身世。她乃是上一任户部侍郎之女,昔日在长阳也曾小有名气。后来因为户部侍郎犯罪,全家被发放到钰门关充军。 臣还探查到,她此前与三殿下沈丘陵在文学方面曾有过一些交集,至于其他详情,臣等还在进一步探查之中。” 隐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寂静的拐角处显得格外清晰。 沈渊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而平静,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待隐杀说完,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隐杀退下。 他的目光缓缓望向远处,脑海中浮现出三皇子沈丘陵的面容。 心中暗自思忖:“四弟好像曾提及,周桐与那徐巧甚是恩爱,那首《青玉案·元夕》好似便是因她而作。这周桐,倒是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仿若在思考着什么。 沈渊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那笑容中似藏着无尽的思量与盘算。随后,他转身快步朝着御书房走去,脚步匆匆,衣袂随风飘动。 踏入御书房,沈渊径直走向那宽大的书案,亲自提起御笔,神情专注而又透着威严。他挥毫泼墨,写下一道道旨意:“玉门关此次守军,临危不惧,坚守阵地,守出了我大顺之气势,于艰难困境之中有力地消耗金兵,为后续之围困战略立下了不可磨灭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特此嘉奖。着令周桐、欧阳羽等相关将领即刻进京领赏,不得有误。”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子的权威与决断。 写罢,沈渊将圣旨递给一旁的侍从,郑重吩咐道:“此旨八百里加急送往玉泉山,务必尽快送达。”侍从双手接过圣旨,高声应诺,旋即匆匆退出御书房,前去安排加急递送之事。 沈渊伫立在窗口。周.......桐,欧阳羽,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第59章 出发 长阳 玉泉山的小镇上,阳光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周桐与徐巧手挽着手,悠然自得地在集市中闲逛,轻声讨论着晚上的吃食,时而因为一个想法而相视而笑,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甜蜜。 “桐哥哥,听闻今日集市上有新鲜的鲈鱼,要不晚上做一道清蒸鲈鱼?” 徐巧眨着灵动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周桐。 周桐微笑着点头,正欲开口,小顺子却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神色焦急:“周哥,欧阳先生请您过去,说是朝廷的文书到了。” 周桐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嘴角却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是来了。” 说罢,他轻轻牵起徐巧的手,一同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 欧阳羽的住处,赵宇和老王也在。周桐一进门,便看到了老王,不由得打趣道:“老王,几日不见,你这身形愈发富态了啊,看来师兄这儿的伙食比我那儿好不少。” 老王挠挠头笑道:“少爷,您就别打趣我了,这不是跟着欧阳先生,日子安稳些,心宽体胖嘛。” 众人一阵哄笑,欧阳羽也笑着看向周桐和徐巧:“你们这一路过来,倒是让这屋子都亮堂了许多。” 笑闹过后,欧阳羽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将朝廷的文书递给周桐:“师弟,朝廷传旨,让我们前往长阳领赏。” 周桐接过文书,仔细端详,眉头微微皱起。这文书之上只提及了领赏之事,对于奖励的具体内容却只字未提,这让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兄,你看这…… 怎么只说去领赏,却不道明是何赏赐?” 周桐疑惑地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微微摇头,目光沉稳:“眼下也猜不透朝廷的心思,不过既已传旨,我们去了便知。”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便启程前往长阳。周桐拉着徐巧走到一旁,轻声问道:“巧儿,长阳是你家曾经所在之处,此次前去,难免会触景生情,你可要一同前往?若是不想去,你便留在玉泉山,我会尽快回来陪你。” 徐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踌躇与犹豫,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往昔的回忆涌上心头,那熟悉的街道、曾经的家园,都已物是人非,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周桐见她如此,轻轻拉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莫要为难自己,一切随你心意,只要你开心就好。” 徐巧感觉到手心一热,那一股力量让他感到安心,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那我想和你一起去。” 周桐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轻轻刮了刮徐巧的鼻子:“好,那我们领完赏就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游玩,看遍那江南的美景,吃遍江南的美食,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徐巧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轻轻点头。 晚上,月光如水般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周桐与徐巧相依在床上。 徐巧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那淡淡的月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却也映照出她内心的波澜起伏。 周桐侧身轻声问道:“心事?” 徐巧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其实周桐心里早已有数,那些曾经陪伴十几年的亲人和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亲人离世、全家被发配,如此沉重的打击,又怎会轻易地从一个人的心中抹去呢? 徐巧的眼睛微微泛红,她强忍着泪水,努力不让它们夺眶而出。周桐见状,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打趣道:“哟,我们的巧儿长大了,这般难过都没有哭出来。” 徐巧轻轻地靠在周桐的怀里,声音略带哽咽:“有你……”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诉说着小时候在长阳的生活。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眷恋与怀念,讲述着曾经走过的热闹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摊贩,还有每年都会去参加的诗会,在诗会上结识的好友,以及与家人共度的欢乐时光。 少女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时而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时而又流露出一丝忧伤。 然而,当她提及家族变故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周桐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虽然曾经的伤痛无法抹去,但你要相信,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的父母在天之灵,一定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徐巧微微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背后的复杂神情却被周桐敏锐地捕捉到。 周桐看着她,突然,他轻轻地捧起徐巧的脸,霸道地吻了上去。徐巧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周桐松开徐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把过去的一切都交给我就行。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想着我们的以后,那些美好的日子还在等着我们。” 徐巧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周桐的深情所感动。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依偎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 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纷纷扬扬地落在玉泉山的小镇上,为这片宁静之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 周桐悠悠转醒,他轻轻起身,动作轻柔缓慢。 简单洗漱后,周桐来院子里,此时的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身体,没什么娱乐的,只能好好锻炼了。 哎,强制戒网瘾。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周桐知道徐巧醒了,便收了动作转身走进屋内。 徐巧已经坐起身来,眼神还有些惺忪,头发略显凌乱,却别有一番慵懒的妩媚之态。 “桐哥哥,早。” 徐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轻轻唤道。 周桐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着为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柔声道:“睡得可好?” 徐巧微微点头,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嗯,还是有点困。” 周桐笑说到:“那等上车在睡一会。”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周桐仔细检查着自己的佩剑,古代的治安让人担忧。 就怕半路跳出几个大汉说什么此路是我开是什么什么的。 徐巧则在一旁整理衣物,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将一件件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包袱里,偶尔拿起一件周桐的衣衫,眼神中流露出温柔的爱意。她精心挑选了几件自己平日里喜爱的衣裳,其中有一件淡蓝色的罗裙,那是周桐曾经夸赞过好看的,她想着到了京城,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让他失了面子。 收拾完毕,众人来到院子里。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从容淡定,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竹栩栩如生,自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风范。 赵宇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把短刀,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守护着众人的安全。 老王则站在一旁,身旁是一辆宽敞的马车,车身虽然质朴无华,但却被老王擦拭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结实。 “师兄,都准备好了。” 周桐走上前,拱手说道。 欧阳羽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次进京,路途虽不算遥远,但毕竟是去往天子脚下,万事皆需小心谨慎。我们既要领取朝廷的赏赐,也要留意京城的局势,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齐声应是,周桐转头看向徐巧:“巧儿,若是途中有何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徐巧轻轻点答应。 说罢,周桐扶着徐巧上了老王的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内部虽然不算豪华,但布置得十分温馨舒适,厚厚的垫子铺在座位上,四周还挂着一些徐巧喜欢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周桐让徐巧靠在自己的怀里,轻声说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醒你。” 徐巧乖巧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周桐有力的臂膀环绕着自己,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马车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桐轻轻撩起车帘一角,望向外面。 赵宇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姿矫健,端坐于马上,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情况。 紧跟其后的是欧阳羽的马车,车身装饰简洁而不失大气,拉车的马匹高大健壮,步伐稳健有力。 车内,欧阳羽正闭目养神,手中的折扇有节奏地开合着,扇面上的墨竹仿若随着他的思绪轻轻摇曳。他虽然看似在休息,但心中却在思索着此次进京可能会面临的种种情况,早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 老王赶着装满行李和物资的马车,跟在队伍的中间。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中的马鞭轻轻挥舞,驱赶着马匹前行。 二十名玉门关守军分成两队,整齐地护卫在队伍的两侧和后方。 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气势威武。每一个士兵都神情严肃,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和周围,时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路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个个坚毅的身影。队伍在蜿蜒的道路上缓缓前行,扬起一片尘土。微风拂过路边的草丛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送行。周桐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警惕。 终于.......... 要去见一见国都了。 第60章 入城 一路顺利,众人行了四日,抵达了长阳。 远远便能望见长阳那巍峨的外城城墙。旗帜在高空随风舞动,猎猎作响,更为这座古老的城墙增添了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息。 周桐一行来到城门前,只见守军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透着冷峻与戒备。 赵宇驱马上前,恭敬地向守军出示了朝廷的文书。守军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一番后,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可以进城。 由于欧阳羽事先考虑周全,命人将长枪等兵器藏在了城外的树林之中,众人随身只带了短刀,因此在城门处,他们依照规定上交了短刀,随后马队缓缓进入了城门。 一进入长阳,繁华热闹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的市井画卷。 街边的摊贩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精美绝伦的手工艺品、色泽鲜艳的布匹、新鲜水灵的蔬果以及各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特色小吃,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垂涎欲滴。 徐巧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与家人相依相伴的温馨画面,以及后来家族遭遇变故时的惨痛经历,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如今依然存在,可人事已非,心中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与惆怅。 周桐轻轻握住徐巧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与支持。徐巧转过头,看向周桐,眼中满是感激与爱意,在他的陪伴下,心中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众人在城中寻觅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然而,刚一进店,赵宇便忍不住咂咂嘴,小声嘀咕道:“这京城的物价可真贵啊,比咱们玉泉山那儿高出不少。” 周桐笑了笑,安慰道:“毕竟是京城,繁华之地,物价自然高些。大家先将就一下,待领了赏赐,便不用如此拮据了。” 众人要了七个客房,周桐和徐巧共住一间。进入房间后,徐巧坐在床边,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周桐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出去看看,但这京城不比别处,你脸上还有…… 出去恐怕会有些不便。” 徐巧摸了摸脸上象征着死囚身份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轻声说道:“桐哥哥,我想出去,就看一眼,我会小心的。” 周桐略作思索后,点头道:“那好吧,巧儿,你带上面纱,我们出去走走。” 徐巧轻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徐巧戴上了面纱,遮住了脸上的印记,随后便走出了房间。来到客栈大堂,周桐看到欧阳羽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便走过去说道:“师兄,我和巧儿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欧阳羽抬起头:“师弟,这京城不比别处,鱼龙混杂,你们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去人多繁杂的地方,早些回来,明日我们还要进宫面圣。” 周桐拱手道:“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罢,周桐和徐巧走出客栈。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纷纷亮起了灯火,将整个街道照得通明。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漫步在街头,两人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徐巧不时地停下脚步,透过面纱指着一些店铺或建筑,向周桐讲述着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周桐则是静静地听着。 走着走着,徐巧的脚步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她望着那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这座府邸便是她曾经的家,如今却已换了主人,大门上的匾额也已不再是昔日的模样。 周桐轻轻握住徐巧的手,轻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徐巧微微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我知道。l,只是看到这一切,心中难免有些伤感。” 周桐轻轻为徐巧拭去眼角的泪花,安慰道:“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继续在街头漫步。走着走着,徐巧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擦了擦眼泪:“桐哥哥,我想吃糖人。” 周桐笑着点头:“好,我去给你买。” 周桐走到小摊前,买了一个糖人递给徐巧。徐巧接过糖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周桐看着少女的笑容,心中也感到无比欣慰。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客栈。回到房间后,徐巧依然手中拿着糖人,不舍得吃。 周桐看着她,笑着说:“要是喜欢,明日我再给你买。” 徐巧轻轻摇头:“不用了,有这一个就够了。今日能和你一起出来走走,我已经很开心了。” 周桐走到床边坐下,拉着徐巧的手说:“开心就好。”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轻声说道:“我知道.......这次进京可能会遇到很多事情,但只要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怕。” 周桐紧紧拥抱着少女,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保护好徐巧,让她幸福快乐。 过了一会儿,徐巧抬起头,看着周桐说:“我们来下棋吧,就下五子棋,好不好?” 周桐点头答应:“听你的。” 两人坐在桌前,开始下起了五子棋。周桐故意让着徐巧,让她赢了几局,徐巧开心得像个孩子。 下着下着,徐巧忽然停下手中的棋子,看着周桐说:“那个........桐哥哥,谢谢你今天陪我出去。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但是能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周桐微笑着说:“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值得。” 两人又下了几局棋,便准备休息了。周桐为徐巧打来热水,让她洗漱。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了床上。 周桐轻轻拥着徐巧,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巧儿,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徐巧闭上眼睛,靠在周桐的怀里,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周桐看着徐巧的睡颜,也笑了笑,安然入睡。 皇宫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在雕梁画栋间诡谲地跳动着,沈渊独自坐在御书房内,案几上摆放着一份密信。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密信,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信上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低声呢喃道:“已经来了吗 是吗…… 去了徐府就回去了?没有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仿佛被四周的黑暗吞噬了一般,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更添几分神秘的氛围。 沈渊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长阳城中那来来往往的行人。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似是要挣脱束缚一般。 沈渊却仿若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倒是情深意重啊,只是这京城的水可深着呢……” 沈渊喃喃自语着,话语消散在这静谧且透着丝丝寒意的空气中。 片刻后,沈渊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紧握着那份密信,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旁的铜盆。铜盆之中,炭火正熊熊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似乎在渴望着吞噬什么。沈渊站在铜盆前,凝视着那跳跃的火苗。 他微微抬起手,将密信的一角轻轻凑近火焰。刹那间,火苗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迅速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密信上的字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转瞬即逝。 火焰沿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发出 “滋滋” 的声响,仿佛是密信在发出最后的挣扎与抗议。 他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紧紧地盯着燃烧的密信,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火焰中的秘密所吸引。随着火焰的肆虐,密信逐渐化为灰烬,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碎屑,在热流的裹挟下缓缓升腾而起,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气中翩翩起舞,最终消散于无形。 沈渊轻轻挥了挥手,将那残留的灰烬吹散,确保没有一丝痕迹留下。此时的他,重新隐入了御书房的黑暗之中,唯有那闪烁的眼眸,依旧透露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心思。 第61章 进宫封赏 夜幕褪去,晨曦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周桐早早起身,看着仍在睡梦中的徐巧。片刻后,他轻轻摇醒了少女。 “巧儿,我要进宫了,你在客栈切莫乱跑,若是想出去透透气,记得叫上老王陪着你,万事小心。” 周桐轻声说道,语气中饱含关切。 徐巧睡眼惺忪,却也听出了周桐话语中的担忧,她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一定要早早回来。” 周桐应了一声,随后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栈外,欧阳羽和赵宇早已等候多时。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从容淡定,一袭青衫随风飘动,自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风范。 赵宇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便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们来到皇宫的正阳门前,只见那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巍峨,门上的铜钉排列整齐,闪耀着冷峻的光芒。 大门两侧,矗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守护着这皇家的威严。 宫门前,一队身着金甲的禁卫军整齐地排列着,他们身姿笔挺,手持长枪,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周桐等人上前,恭敬地向禁卫军递上文书。禁卫军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其中一名头领模样的士兵高声喊道:“来人,带他们去侧门核验身份!” 于是,在一名禁卫军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宫墙旁的小道前行。小道由平整的石板铺就,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修剪得十分整齐。 一路上,他们路过了几座偏殿,殿宇的飞檐斗拱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华。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扇较小的宫门前,这便是专门用于核验进宫人员身份的侧门。侧门处,几名太监和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 周桐等人首先被要求站成一排,保持肃静。 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份名册,目光冷峻地走了过来,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眼神中透着审视与威严。 “报上姓名、籍贯、官职。” 官员大声说道,声音在这宫墙之间回荡。 赵宇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在下赵宇,乃钰门关守军将领,籍贯玉门关,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进宫领赏。” 官员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欧阳羽,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欧阳羽,同是钰门关守军,籍贯陇西。” 周桐紧接着说道:“小人周桐,是赵将军麾下,籍贯桃城,随将军前来。” 官员对照着手中的名册,仔细核对他们所说的信息,不时地抬头观察三人的表情,眼神犀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核对完基本信息后,另一名官员开始检查他们携带的物品。 他将三人的包袱一一打开,仔细翻查着里面的物件,每一件物品都被拿出来仔细端详。当看到周桐随身携带的佩剑时,官员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为何携带兵器入宫?” 官员严厉地质问道。 周桐连忙解释道:“大人,此剑乃是在下的贴身之物,一路防身所用。此剑只是在下一时疏忽,忘记取出,还望大人恕罪。” 官员听后,神色稍缓,但依然严肃地说道:“这皇宫禁地,岂容兵器随意携带,念你初犯,此次便先记下,下不为例!” 接着,他们又被要求出示各种证明身份的信物和文书。周桐将朝廷颁发的嘉奖令、任职文书等一一呈上,官员们仔细查验着每一份文件的真伪,反复比对印章和字迹,甚至还拿出了一些样本进行对照。 在查验过程中,一名太监走上前,围着三人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他们的穿着打扮和神态举止。他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欧阳羽轮椅上的一个装饰,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 “这轮椅上的装饰颇为独特,是何来历?” 太监尖着嗓子问道。 欧阳羽神色镇定地回答道:“公公,此物乃是在下一位好友所赠,纯为装饰之用,并无其他特殊含义。” 太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检查其他地方。 经过一番繁琐细致的核验后,官员们终于再次核对了一遍所有信息,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但在进入之前,一名太监走上前,尖着嗓子说道:“这皇宫之内,规矩众多,尔等切不可随意走动、大声喧哗。见到皇室成员,要行叩拜之礼,切不可直视龙颜。若有违反,定当严惩不贷!” 周桐等人连忙拱手称是。随后,他们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 一进入皇宫,眼前的景象宫殿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分布其间,每一处建筑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宫殿的墙壁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或是描绘着古代帝王的丰功伟绩,或是展现着神话传说中的奇幻场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前行,道路两旁的花坛中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扑鼻。不时有宫女和太监匆匆走过,他们脚步轻盈,神色恭敬,见到周桐等人,只是微微低头行礼,便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宫殿前。太监停下脚步,说道:“各位在此稍候,咱家这就去通报。” 说罢,便匆匆走进宫殿。 片刻后,那太监从宫殿内缓缓走出,尖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宣周桐、欧阳羽、赵宇觐见。” 周桐听闻,神色一凛,立刻停下手中整理衣衫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同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他稳步走到欧阳羽身后,双手稳稳地握住轮椅的把手,轻轻推动,确保轮椅的前行平稳且安静,不敢发出丝毫突兀的声响。 赵宇则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他先是用力地挺直脊背,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体拉成一条直线,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以此来平复内心的紧张情绪。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虔诚,紧紧地跟在周桐和欧阳羽身后,每一步都迈得极小且谨慎。 三人一同随着太监走进宫殿,这座宫殿便是御书房。 踏入御书房的瞬间,周桐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的陈设,随即又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地上。 他看到沈渊正坐在书桌后的龙椅上,全神贯注地批阅奏章,那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散发着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气息。 周桐等人见状,立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周桐先是微微侧身,目光快速扫向欧阳羽和赵宇,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的示意,三人几乎同时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下跪。 周桐的双膝缓缓着地,他的上身保持挺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盖前方,低头弯腰,将额头轻轻触碰到地面,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且整齐,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御书房内回荡,久久不散。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虽然行动不便,但他的动作同样一丝不苟。 他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微微用力撑起上身,然后以尽可能标准的姿势弯腰低头,以表达自己对皇帝的敬重。 而赵宇的动作则堪称恭敬到了极致。 他先是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弯曲,脚尖点地,随后上身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倾,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衡与稳定,没有丝毫的晃动。他的双手抱拳,高高举起,拳心向内,与额头平齐,额头紧紧地贴在拳头上,整个人仿佛凝固在了这一恭敬的姿态之中。 他口中高呼万岁的声音,比之周桐更加洪亮、更加饱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他对皇帝深深的敬畏与忠诚,那声音在御书房内激荡回响,充满了力量与虔诚。 沈渊并未立刻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奏章上移动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之后,在周桐内心都要开喷的时候他才轻轻放下笔,缓缓抬起头。周桐等人虽然低着头,但似乎能感受到那道冷峻而威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平身吧。” 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内响起,如同洪钟一般,直击人心。 周桐等人听到这声旨意,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情。 周桐率先抬起头,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整个过程动作缓慢而稳重,避免因起身过快而显得失礼。他微微低着头,眼睛注视着地面,余光却留意着欧阳羽和赵宇的动作。 欧阳羽则依靠双手的力量,慢慢将上身抬起,坐直在轮椅上,调整好自己的姿态。 赵宇也迅速站起身来,双脚并拢,双手自然下垂,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赵宇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恭敬的神情,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触犯到皇帝的威严。 他的呼吸依然轻柔而平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其有丝毫的放松或懈怠,时刻准备着再次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诚与敬意。 没办法直接见到国家最高的领导人,你不紧张才怪,这些动作都是欧阳羽昨晚教他和赵宇的,足足是排练了一个时辰。 沈渊说完让他们平身之后,便又继续静静地批阅奏章,整个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唯有笔尖在奏章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周桐等人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的动静,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们低垂着头,眼睛注视着地面,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下一个指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过了一会儿,沈渊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目光缓缓地从周桐等人身上扫过。他的眼神深邃而难以捉摸,让人无法洞悉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朕听闻你们一路赶来,这路途想必十分辛苦。” 沈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威严地在室内响起。 欧阳羽微微拱手,恭敬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等能为陛下效力,虽路途劳顿,但不敢言苦。” 沈渊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你们在钰门关坚守多日,面对金兵的攻势毫不退缩,英勇奋战,实乃我大顺之福。朕要嘉奖你们的英勇和领导有方,如今,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欧阳羽连忙再次拱手,神色诚恳地说道:“陛下,臣等不敢有什么奢望。此次钰门关之战,能保家卫国,臣等心愿已足。 若陛下恩准,臣等恳请陛下让我们回去做个闲散之人,安度余生,便心满意足了。” 沈渊微微挑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意,缓缓说道:“朕的四弟沈太白可是在朕面前极力称赞你们有大才,尤其是你们二人,他说你们谈吐不凡,见识广博,绝非等闲之辈。” 欧阳羽谦逊地笑了笑,再次拱手道:“陛下过奖了,臣等不过略通一点文学皮毛罢了,实在入不了陛下的眼,当不得这般夸赞。” 沈渊的目光转而看向周桐,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就是周桐?最近你的诗文可是在长阳传得沸沸扬扬啊。” 周桐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有些惶恐地说道:“陛下,臣不过是随心而发,涂鸦之作,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沈渊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在审视着他们话语中的真假。片刻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朕看得出来,你们这是真情实意想要归隐。 但朕也知晓,你们皆是有抱负之人,只是怕这朝堂复杂,纷争不断。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是有才之人,真心为我大顺效力,朕绝不会让他们明珠蒙尘,定会给予施展才华的机会和应有的庇护。” 欧阳羽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之色:“陛下圣明,臣等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只是臣等久居边疆,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实在怕有负陛下的期望。” 沈渊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无妨,朕相信你们的能力。这朝堂虽复杂,但也正是你们施展拳脚之地。朕问你们,现在呢?朕表明了心意,你们还想不想入朝为官?” 周桐面露犹豫之色,沉默片刻后,再次躬身说道:“陛下,臣属实觉得自己不配为官。在钰门关之战中,武有赵宇等将士奋勇杀敌,文有欧阳羽师兄出谋划策,臣自觉并未有什么突出的本事,怕入朝为官也难以为朝堂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反而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沈渊深深地看了周桐一眼,说道:“朕既然看重,自然有朕的道理。你能在钰门关坚守,带领将士抵抗金兵,这岂是无才之人能做到的?而且你能写出那般诗文,才情也是有目共睹。朕需要的是有勇有谋、有才有德之人,而非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 嘿!还非要我留在这里,我就不留,你说的倒好听。 周桐微微颤抖着身子,再次恭敬地行礼:“陛下如此看重臣,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深知自身的斤两,实在是自惭形秽。 臣本就出身平凡,所求不过是与心爱之人过些平常日子罢了。臣恳请陛下成全臣这小小的心愿,让臣得以归乡,臣就心满意足的。” 周桐的脸上满是诚恳与期盼,他深知这宫廷之中的复杂与凶险。 自己又没有什么保命手段,只能猥琐发育,别浪。 更何况他现在一心只想回到那宁静的生活之中,与徐巧长相厮守,不愿卷入这权力的漩涡。 沈渊静静地凝视着周桐,似乎在思考着他的话语背后的真心实意。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那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强求不得。你既想过平凡日子,那朕便赏赐些钱财与你,让你日后生活无忧。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周桐连忙跪下,磕头谢恩后说道:“陛下,臣不需要钱财,只求陛下能赦免臣妻子的死囚身份,如此臣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佯装好奇地问道:“哦?你妻子是何人?竟让你如此挂心,不惜放弃这大好的仕途。” 周桐再次磕头,恭敬地回答:“陛下,臣妻不过是一个被发配到钰门关的死囚,因家中有罪受到牵连。但臣与她情投意合,恳请陛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的份上,赦免她的罪行,臣将感激不尽。” 沈渊微微点头,说道:“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不仅会赦免她的罪行,还会如之前所言,给你一笔钱财,让你们日后能够安稳度日。至于你之后的安排,容朕再想想。” 周桐听闻,再次磕头谢恩:“陛下圣恩浩荡,臣愿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渊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忽然将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起身绕过书案,明黄色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竟亲自走到赵宇面前。 ";赵爱卿。";沈渊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朕记得奏报里说,你为守西门曾七日不卸甲?"; 赵宇浑身一颤,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末、末将只是...";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句子,额头沁出细汗。周桐余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揪着衣摆。 沈渊继续说道:“朕听闻你在钰门关时,曾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出数十名军士。如此勇武之人,为何也甘愿归隐?"; 赵宇喉结滚动,结结巴巴道:";回陛下...臣、臣只是...那个..."; 欧阳羽悄悄递了个眼色,但赵宇已经紧张得语无伦次:";臣与周、周大人他们...同进同退..."; 沈渊忽然伸手拍了拍赵宇肩甲,这个随意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的禁军统领要是有你一半尽责,去年宫里的走水事件就不会发生。";他转身时袖中飘出一缕沉水香,";说说,你想要什么?"; ";末将...";赵宇突然单膝砸地,青石砖发出闷响,";末将愿终生为陛下守城门!";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住了,慌忙偷瞄欧阳羽。 周桐看见师兄闭了闭眼。 ";好!";沈渊抚掌大笑,转身时龙袍旋出耀目的弧度,";不过长阳城的城门可比钰门关金贵。";他忽然压低声音,";知道为何朕登基三年未立太子?就因为朕的皇子们缺个好师父。";意有所指地看向欧阳羽。 赵宇急得去扯欧阳羽衣袖:";先、先生!陛下说..."; 欧阳羽轮椅轻轻一挪避开他的手,苦笑道:";陛下这是要臣做千古罪人。若教不好皇子........"; ";欧阳先生过谦了。";沈渊不知何时已站在轮椅旁,手指掠过案上《桃城防疫纪要》,";能七日厘清八千流民户籍的人,会管不住个孩子?";忽然将一枚羊脂玉镇纸塞进欧阳羽手中,";听说你爱收集这个?"; 周桐看见师兄摩挲镇纸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前朝书法大家顾恺之的遗物。 ";三年。";欧阳羽突然抬头,";臣只教三年。";他转向周桐时,眼底有歉然之色。 沈渊嘴角微扬,目光终于落在周桐身上:";现在只剩你了。"; ";陛下明鉴!";周桐重重叩首,";臣知陛下一片好意,返程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只求陛下能赦免.........."; 沈渊微微点头,说道:“朕说过了。你放心,会赦免她的罪行,还会如之前所言,给你一笔钱财。” 周桐听闻,眼中满是感激之情,看样子是终于放过他了 “陛下圣恩浩荡,臣愿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渊微微点头,神色变得庄重起来:“朕观你们在桃城治理鼠疫以及钰门关抗击金人时皆表现出众,实乃国之栋梁。 赵宇,你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于钰门关抗击金人时更是勇猛无畏,冲锋陷阵。朕特擢升你为长阳南门四品守将,担那守护京城要冲之重任,务必严查出入,保京城之安危,护朕之周全。 欧阳羽,你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桃城抗疫时调度有方,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皆处理得井井有条,在钰门关抗击金人之际,亦能出谋划策,稳定军讲学士,兼领教导五皇子沈递之责,于翰林院内不仅要参与编撰典籍、为朕出谋划策,更要将所学倾囊相授于五皇子,培育我朝未来之贤明君主,望你能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 欧阳羽和赵宇听闻,连忙跪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 沈渊转而看向周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玩味:“周桐,朕本有意让你在朝为官,发挥你的才能,但你既一心向往平凡生活,朕也不勉强。 朕特恩准你为正七品桃城县令,且将周围几个小县城皆划分于你管理。此乃一方水土,百姓民生皆系于你手,望你能用心治理,保一方安宁。你意下如何?” 周桐心中暗自叫苦,本想推脱这官职,可转念一想,这桃城地处偏僻,事务想来也不会太过繁杂,大不了寻个可靠之人代为打理,自己便可带着徐巧逍遥自在,如此也不算太过为难。 于是,他也跪地谢恩:“臣周桐叩谢陛下圣恩,臣定当勉力而为。” 沈渊微微抬手:“平身吧。” 待三人起身,他又接着说道:“此番桃城抗疫以及钰门关抗敌,尔等之表现朕皆看在眼里。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朕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你们能将过往之智、之勇带去,各守其职,各尽其责。 这天下,乃朕之天下,亦是尔等之天下,需我君臣同心,方能保我朝之昌盛繁荣。” 说罢,沈渊唤来一旁的太监,命其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封赏文书和印玺,亲自提笔在文书上写下对三人的任命和赏赐。 对于赵宇和欧阳羽,除了官职晋升,还各赐予一座府邸,府邸位于京城的繁华地段,宽敞气派,装饰精美,并有若干佣人供其使唤。 文书中明确写明,府邸将在三日内准备妥当,待一切就绪,他们便可择日上任,以便熟悉新的职责和环境,尽快投入到为朝廷效力的事务中。 周桐虽未得府邸,但也得到了相应的赏赐,包括一些金银细软和书籍文房四宝,以助他在桃城的治理之务。 诸事安排完毕,周桐等人行礼告退,在太监的引领下,缓缓走出了内城。 出了门,赵宇首先打破了沉默,长叹一声道:“唉,贤侄啊,我这心里真是舍不得你。这一路从钰门关走来,历经多少风雨,如今却要与你分开,实是不舍。” 周桐笑着拍了拍赵宇的肩膀,安慰道:“赵叔放心,兄弟们在钰门关还有我照看着呢。 您在这京城,肩负着守护京城要冲的重任,定要小心谨慎。师兄你也是,在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您要多留个心眼儿。不过,这也终于到了你们施展自己抱负的时候了,我为你们高兴。” 欧阳羽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乃是明君,有雄才大略,能赏识我等,我自然愿意尽心辅佐。待日后功成身退,我们便回桃城与兄弟们团聚,共享太平。” 赵宇也点头应和:“对,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喝个痛快!” 众人一路说笑着,心情逐渐从离别的愁绪中解脱出来,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周桐将封赏之事跟众人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让随行的二十人自行选择去留。 这些士兵们跟随周桐他们等人已久,彼此之间情谊深厚,但也明白这是一个关乎前途的重要抉择。 经过一番商议,有八人选择跟随欧阳羽,他们看中了欧阳羽的才略和在京城的发展机会。 十人选择了赵宇,他们希望能在京城的守卫之职上继续建功立业;剩下两人则决定跟周桐回桃城,也向往桃城的宁静生活。 分好人手后,众人决定去吃一顿散伙饭,一来是为了庆祝各自的封赏,二来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践行。 周桐拉着身边的徐巧回到房间,说是东西还没有拿 等进了房间,徐巧的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桐哥哥,你为何不留在长阳呢?是.....不是因为我拖累了你?” 周桐笑着将徐巧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慰道:“巧儿,你别胡思乱想。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本就不喜欢这里,我也是,逍遥习惯了,我又怎会勉强你留下? 再说了,我回桃城将那里打理好,不也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欢迎师兄他们归来吗?我这个人啊,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守着家,守着你。”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就你会说甜言蜜语。” 周桐轻轻抚摸着徐巧的头发,从怀中取出那份赦免文书,递给徐巧,说道:“巧儿,你看,这是陛下的赦免手谕。其实你早就被赦免了,但一直以来没有这真正的文字证明,如今有了它,你再也不用为身份的问题担心了,我还从陛下那讨了些去疤膏药,等晚点我就帮你敷上。” 徐巧接过文书,眼中泛起泪花。“桐哥哥,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 周桐轻轻拭去徐巧眼角的泪花,笑道:“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好了,我们出去和大家会合,一起去吃饭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房间,与众人一同前往酒楼,今晚,可要好好喝一顿了。 第62章 长阳的离别 长阳的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酒楼矗立其中,酒旗飘扬,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这醉仙楼乃是长阳城内首屈一指的酒楼,三层高的建筑巍峨耸立,朱红的栏杆,青瓦的屋顶,尽显古朴典雅之韵。 周桐一行人来到醉仙楼前,店小二早已眼尖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各位爷,里边请!咱这醉仙楼的美酒佳肴可是这长阳城里拔尖儿的,保准让各位满意!”说着,便在前头引路,将众人带上了三楼的一间宽敞包厢。 包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为这房间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央,周围摆放着配套的椅子,桌上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得光亮照人。众人纷纷入座,周桐拉着徐巧坐在一处,欧阳羽则被人小心地推到桌旁,赵宇坐在他的对面,其余人也依次就座。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手脚麻利地将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了上来,有香气扑鼻的烤鸡,皮脆肉嫩,油光发亮;有新鲜肥美的鲈鱼,清蒸之后,鲜嫩爽滑,入口即化;还有各种时蔬,色泽鲜艳,烹饪得恰到好处。酒也很快被端了上来,酒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包厢内。 赵宇端起酒杯,“砰”地一声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身形有些摇晃,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扯着嗓子喊道:“今日,咱在这儿给大伙庆祝封赏,也算是给往后的日子讨个彩头。 贤侄啊,这一路过来,那可真是风风雨雨都没少经历。你这小子机灵得很,又仗义,叔可稀罕你咧!”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用袖子随意一抹,眼中泛起了些许泪花,那是真情流露,毫无掩饰。 周桐也连忙起身,举起酒杯 “赵叔,您这话说得。在钰门关的时候,要不是您罩着,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您放心,兄弟们在我这里,我肯定会好好照应着。 特别是德柱那憨货,看着傻愣傻愣的,可心地不坏。我会时常敲打他,不让他瞎闹腾出啥乱子来。等您回来的时候,保准看到那小子出息了不少。”说罢,他也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一时间,包厢内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品尝着美味的菜肴,一边回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从钰门关的战火纷飞,到桃城抗疫的艰难险阻,每一段回忆都让他们感慨万千。 酒过三巡,赵宇的脸色已经像熟透的红柿子,眼睛也有些发直,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他再次端起酒杯,脚步踉跄地走到周桐身边,伸出蒲扇大的手,重重地拍在周桐的肩膀上:“贤侄啊,德柱那兔崽子,别看他平常大大咧咧,跟没心没肺似的,其实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愣头青。 他要是敢犯浑,你可千万别跟他客气,该揍就揍,只要别把他揍残了就行。他爹妈走得早,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拉扯大,就盼着他能有点出息,别整天惹是生非。” 周桐笑着点头:“赵叔,您放心吧。我要打他我还打不过他呢,没事没事,我知道该咋管他。” 欧阳羽也在在一旁笑着插话:“赵将军,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有我这师弟在在,兄弟们肯定能越来越好。咱们今日就放开了喝,好好庆祝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赵宇咧开大嘴哈哈一笑,回到座位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喝酒!今日不把这肚子里的酒虫喂饱了,谁也不许走!” 徐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她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小声说道:“你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身子骨。”周桐转过头,看着徐巧那关切的眼神,他握住徐巧的手,轻声说道:“巧儿,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日大家高兴,难免多喝几杯。” 老王坐在角落里,闷头喝着酒,偶尔抬起头看看热闹。他虽话不多。见周桐喝得不少,他暗自寻思,得帮着照应着,别让自家少爷不赖床。于是,他时不时地给周桐递个眼色,示意他悠着点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涨,包厢内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周桐也渐渐放开了自己,与大家一同畅饮欢笑。 然而,徐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担心周桐这样喝下去会吃不消。 “桐哥哥,你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该难受了。”徐巧温柔地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周桐嘴边。周桐笑着张开嘴,吃下了糕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巧儿心疼我。” 这时,有人提议玩行酒令,众人纷纷响应。周桐也被拉着参与其中,一轮又一轮下来,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说话也变得更加随意起来。 徐巧见状,心中更加着急。她凑近周桐的耳边,轻声说:“桐哥哥,咱们要不先回去吧,你看你都喝醉了。” 周桐却摆了摆手,笑道:“巧儿,没事,我还没喝够呢。今日这一别,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跟大伙凑一块儿,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吧。” 尽管心中无奈,徐巧还是默默地陪在周桐身边,不时地为他倒上一杯茶,希望能能让他清醒一些。她看着周桐那红扑扑的脸颊,也没有说什么话。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周桐微微一惊,意识到快要宵禁了,便站起身来:“各位,时间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宵禁了。”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然而,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摇摇晃晃。赵宇更是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人搀扶着,恐怕早就摔得鼻青脸肿。 周桐虽然也有些醉意,但还算清醒,他和欧阳羽一起,安排着众人下楼。 下楼的时候,场面有些混乱。醉醺醺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有的脚步不稳,差点滚下楼梯,幸好旁边的人及时拉住。店小二在一旁看着,既担心又无奈,嘴里念叨着:“各位爷,小心脚下啊!”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周桐结了账,一行人便朝着客栈走去。徐巧紧紧地跟在周桐身边,她用一只手搀扶着周桐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 “桐哥哥,你慢点儿,小心脚下。”徐巧轻声说道。周桐脚步踉跄地走着,嘴里还嘟囔着:“巧儿,我没醉,我还能走直线呢。”说着,便试图甩开徐巧的手,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差点摔倒。 徐巧赶忙用力扶住他,嗔怪道:“醉了就醉了,你就别逞强了。”周桐嘿嘿一笑,靠在徐巧身上,说道:“巧儿,有你在真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徐巧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月光的映照,还是因为周桐的话。她感受着周桐的身体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客栈后,老王推着欧阳羽回了自己的房间。周桐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徐巧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衣。周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说着胡话。 徐巧打来一盆水,拧干毛巾,轻轻地为周桐擦拭着脸和手。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你看看你,喝这么多酒,难受的还不是自己。”徐巧轻声埋怨着。 周桐似乎听到了徐巧的话,他伸出手,握住徐巧的手,说道:“巧儿,这不有你嘛”徐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坐到床边,将周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面上,柔声说:“嗯,有我。” 过了一会儿,周桐渐渐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徐巧却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周桐的睡脸。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这一夜,长阳的街头恢复了平静,而周桐等人的命运,却在这一场盛宴之后,踏上了新的征程。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和期许,即将奔赴不同的地方,未来的路。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周桐的脸上,他缓缓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 看到坐在床边睡着了的徐巧,他的心中满是感动和愧疚。他轻轻地将徐巧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客栈的院子里,欧阳羽已经早早地起来,正在看书。他看到周桐,微微一笑:“昨晚喝了不少吧,头疼吗?”周桐苦笑着点了点头:“师兄,这次确实是有些放纵了。” 周桐走上前去,恭敬行礼“师兄,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一路走来,多亏有您照应,若不是您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提点,我怕是要出尽洋相,犯下大错。这份恩情,我周桐铭记在心,没齿难忘。”说着,周桐微微低头,抱拳作揖,行了一礼。 欧阳羽赶忙放下书本,起身扶住周桐,眼眶微红,声音略带哽咽:“师弟,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师兄弟一场,本就该相互扶持。如今各自踏上新途,我心中满是不舍。”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接着说道,“你回桃城,虽说是遂了你的心愿,但那也是一方天地,百姓民生全系于你手,责任重于泰山。琐事繁杂,难免会有棘手难题,你切莫独自扛着,回去之后和陶老一起商议,要是遇上难处,只管派人给我送信,我在京城,或多或少能帮衬一二。” 周桐抬起头,目光坚定:“师兄放心,我定当不负所托。桃城百姓待我不薄,我必以真心换真心,为他们谋福祉。只是这朝堂风云变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身处其中,如履薄冰。往后行事,还望您万事小心,步步为营。我知晓您才略过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我明白,师弟。这朝堂既是施展抱负之地,亦是暗流涌动的险滩。但为兄既已应下陛下旨意,便会倾尽所能,为这大顺江山、为百姓出一份力。只盼有朝一日,你我能再聚首,共话往昔,畅谈天下。” 两人正说着,赵宇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贤侄,昨晚睡得可好?”赵宇问道。 周桐笑着回答:“赵叔,睡了一觉,好多了。您呢?” 赵宇哈哈一笑:“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日一别,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照顾好兄弟们。” 周桐心中一暖,说道:“赵叔,我一定不会忘记。您在京城也要保重身体,若是有啥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这时,徐巧也醒了过来,她走出房间,看到周桐等人在院子里说话,便走了过去。“桐哥哥,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徐巧关切地问道。 周桐走到徐巧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巧儿,我没事了。今日我们就要出发了,你准备好了吗?” 徐巧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我准备好了。” 周桐心中感动,他握住徐巧的手,转身对欧阳羽和赵宇说:“师兄,赵叔,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客栈的院子里,众人依依惜别。老王早已将马车备好,停在客栈门口,车辕擦得锃亮。 他看到众人出来,忙迎上前,先朝着欧阳羽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欧阳老弟,这往后啊,可不能好好再下一盘了。咱虽说身份有别,可打从心底里敬重你那份学识和智谋,跟你唠嗑,我这老头子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接着,老王转向赵宇,微微弯腰行礼:“赵将军,您这一走,京城可就多了一份守护之力。您放心去,兄弟们在玉泉山有少爷照料,指定差不了事儿。” 老王又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落寞:“唉,这一路同行,有各位相伴,我这心里踏实得很。如今要分别了,往后在这客栈进进出出,再也看不到各位熟悉的面容,还真有点空落落的。”他微微仰头。” 欧阳羽和赵宇点了点,眼中满是不舍。“一路顺风!”他们说道。 老王连连摆手,脸上挤出笑容:“行嘞,咱们也快上路吧,趁着天色尚早,一路顺风呐!” 周桐点头致谢,扶着徐巧上了马车,又朝欧阳羽和赵宇拱手作别。 老王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周桐和徐巧,还有他们未卜的前程,渐渐远去。欧阳羽和赵宇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那扬起的尘土落定,他们才转身,各自迈向新的使命。 皇宫内,御书房中静谧非常,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沈渊身着龙袍,正坐在书桌后翻阅奏章。 沈太白身着一袭紫袍,稳步走入御书房,见礼过后,便开口问道:“陛下,臣弟有一事不明,为何您不让那周桐留在京城? 臣弟观此人,在钰门关之战中表现英勇,又诗文出众,才情斐然,实乃不可多得之才,留在京城,必能为朝堂所用,为陛下分忧。”沈太白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沈渊搁下手中奏章,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抬眸看向沈太白,缓缓开口道:“四弟啊,你且看他,心心念念着家中女子,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步。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心思都不能全然放在朝堂大事之上,即便有才,又能有何大作为?”。 沈太白微微皱眉,似欲争辩,却又听沈渊继续说道:“他一心想往外跑,回那桃城去过逍遥日子,强留他在京城,他的心不在这儿,做事也只会敷衍了事,反倒误了朕的大事。 倒不如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回他的桃城。朕且给他个一官半职,看看他到底有几分能耐。”沈渊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窗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沈太白若有所思,轻声道:“陛下圣明,臣弟明白了。只是如此一来,莫要错失了人才才好。” 沈渊微微摇头,轻笑一声:“朕自然知晓轻重。过个一年两年,朕自会派人去瞧瞧他把那桃城管理得如何。若他果真有治理之才,能让桃城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到那时,再将他召回京城,委以重任也不迟。 朕用人,向来是唯才是举,绝不埋没任何一个能为我大顺效力之人。”沈渊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笃定与期许,他深知,这江山社稷的稳固,离不开人才的支撑,而如何用人、驭人,更是身为帝王的必修之术。 沈太白拱手行礼,应道:“陛下高瞻远瞩,臣弟佩服。” 沈渊微微点头,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朕还有诸多奏章要批阅。” 沈太白告退之后,沈渊又重新坐回书桌后,目光再次落回奏章之上,只是这一轮,他的心中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思量。 那远在桃城的周桐,究竟能否在一方水土之上干出一番作为,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第63章 回玉泉 出了京城城门,马车辘辘朝着桃城的方向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外藏器械的小林子,早有事先安排好的人等在那儿,将藏着的东西又一一拿了回来,妥善安置在马车底部。 马车重新启程,周桐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他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小说里的波折剧情冒出来。 这一趟京城之行,诸多事宜纷至沓来,转眼间又与欧阳羽、赵宇分别,各自奔赴前程,当真让人有些应接不暇,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回头望着长阳方向的徐巧,见她眼神中透着些怅惘与不舍,便轻轻抱了抱她,打趣道:“小县令夫人,在想什么呢?”这一声呼唤,瞬间将徐巧飘远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徐巧回过神,微微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事,可又具体想不到是什么。” 周桐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安抚:“别想那么多啦,费神。来,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酒味?” 徐巧凑近他,仔细嗅了嗅,浅笑道:“没有了,不过你下次可不许喝那么多酒了,昨晚都醉成那样,吓死我了。”虽是责怪的话语,但眼神里满是关怀。 周桐一把将她抱在腿上,笑着讨饶:“知道啦,这不有你在我才放心大胆地喝嘛,下次肯定不敢了,要是我不听话,你就直接掐我。”说罢,还作势把脖子往她跟前凑了凑。 徐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就会贫嘴。” 两人这般打情骂俏了一会儿,徐巧昨晚本就守了周桐一夜未眠,此刻倦意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 周桐瞧出她的困意,忙把她抱在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能好好睡一会儿,还不忘叮嘱:“睡吧,这一路还长着呢,养足精神。” 天色渐晚,马车缓缓停下。周桐见徐巧还睡得香甜,便小心翼翼地先把她抱到车厢里一处铺着柔软褥子的角落,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 车外,老王正和那两个愿意留下来的士兵聊得热火朝天。周桐走近一瞧,这两人他都熟得很,皆是桃城军营里的老兄弟了,一个叫万科,一个叫赵天明,他们都喊他老赵。 周桐笑着打趣:“聊什么呢,瞧你们这热乎劲儿,莫不是在京城看到哪个花阁的小娘子了?” 三人闻声,笑嘻嘻地转过头,万科率先开口抱怨:“县令大人好雅兴哦,这一路来就只顾着陪自家小娘子,兄弟们都快被您忘到脑后啦。” 周桐笑骂道:“好你个万科,敢编排我,小心回去让赵德柱给你们来一套‘爱的抱抱’,保管你们吃不消。” 众人哄笑一阵,周桐又看向他们,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想着跟我回桃城了?” 老赵挠挠头,憨笑道:“俺在京城这地儿,咋都待不惯,还是咱桃城自在。” 万科眼珠子一转,接话道:“还能为啥,跟着县令大人您,那才有奔头啊!”说着还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周桐被他逗乐,笑骂:“你这家伙,这马屁拍得,都快拍出花儿了,就你这机灵劲儿,不留在京城可惜咯。”老王和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笑闹过后,他们便赶着马车前往前面的小镇。 寻了一处看着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相邻的两间房。接着大伙分工,有的去打饭,有的负责将马车牵到后院安放妥当。周桐则回到马车,轻轻抱住熟睡的徐巧,稳步走进屋子,将她安置在床上。 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把吃食送了过来。周桐瞧了瞧,都是些简单的面食,倒也合心意,在这赶路途中,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想着等徐巧醒了,热乎着吃,胃里也能舒坦些。 周桐把徐巧轻柔地叫醒:“巧儿,醒醒,吃点东西啦,赶了一天路,肚子该饿了。” 徐巧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待清醒了些,便和周桐一起走到外间桌旁。 看着桌上简单的面食,徐巧刚要动筷,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好奇地问周桐:“桐哥哥,朝廷封你做县令,怎么也没派人护送咱们回去?连个师爷都不派,这事儿办得也太潦草了吧?” 周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样不挺好的嘛,说不定啊,朝廷里压根没人愿意来咱这偏远小地儿。” 说着,还冲徐巧眨眨眼,打趣道:“怎么,比我这正主儿都着急上任啊,要不这师爷的活儿你来担当?” 徐巧一听,小嘴一撇,头一扭,故作生气:“哼,那我不管了,累死你才好。” 周桐赶忙凑过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赔笑道:“别呀,巧儿,来来来,是我错了,你好好跟我说说,要是有你帮我出谋划策,往后做事我心里可就更有底了。” 徐巧赌气道:“不说了,说了某人也不会听。” 周桐瞧她那模样,心里觉得可爱极了,眼珠一转,直接上手挠起徐巧的痒痒。 徐巧哪料到他这一招,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个不停,身子左躲右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手在空中乱挥,想要抓住周桐的手阻止他,可哪里抓得住。 她笑得身子发软,直接往周桐怀里倒去,边笑边求饶:“我错了,饶了我吧,咯咯……” 周桐见好就收,一把搂住她,笑着说:“还敢不敢赌气啦?” 徐巧红着脸,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会欺负人。” 两人笑闹着吃完了饭,稍作歇息,便又启程赶路。 这一路上,众人走走停停,明明四天就能赶到玉泉山,硬是悠哉游哉地玩了七八天,跟郊游似的。 途风景如画,青山绿水相伴,遇到好看的景致,周桐便会叫停马车,拉着徐巧下去漫步赏玩。有时看到山间清澈的小溪,众人还会挽起裤脚,下去捉鱼嬉闹,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衣衫,却没人在意,欢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老王赶车也不急不躁,时不时还跟着大伙一起乐呵。万科和老赵这两个士兵,彻底没了在军中的拘谨,像两个大孩子,一会儿比赛找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儿又争论哪朵野花更好看。 走走停停,终于是看到了那熟悉的小镇,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众人正悠然走着,忽然瞧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跟座小山似的,站在烧鸡铺子前,伸长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烧鸡,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万科定睛一瞧,捅了捅身旁的老赵,挤眉弄眼悄声道:“嘿,瞅见没,那不咱卧龙先生赵某人嘛!”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冒起个坏点子,跟周桐和胡客使了个眼色,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到赵德柱身后。 此时的赵德柱,满心满眼全是那烧鸡,闻着味儿,嘴里嘟囔着:“哎呀妈呀,可馋死俺了,这烧鸡看着就香得嘞,可得多买几只,回去跟兄弟们好好解解馋。” 正美着呢,冷不丁背后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他浑身一哆嗦,刚要回头,就听身后“嗷”一嗓子,吓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手里攥着的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 等赵德柱看清是周桐他们,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眼泪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止都止不住。烧鸡也不买了,撒开脚丫子就朝周桐冲过去,边跑边喊:“小说书,俺可想死你们了!” 周桐瞧他这来势汹汹的劲头,心里一哆嗦,忙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挡在身前,喊道:“德柱啊,你可别乱来啊!”转头跟老赵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坏笑着一左一右把万科推了出去。 万科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德柱结结实实地熊抱在怀里。 赵德柱那两条大胳膊,跟铁钳子似的,勒得万科直翻白眼,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德柱啊,你快松手,俺要被你勒死了!命都快没了!”可赵德柱正哭得兴起,压根没听见,还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万科肩膀上蹭,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好一会儿,赵德柱才松开手,万科跟滩软泥似的,顺着他身子就往下滑,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骂道:“你这家伙,想谋杀你老子啊!” 赵德柱也不理他,抬手抹了把脸,往众人身后瞅了瞅,见就周桐他们几个,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周大哥,欧阳先生和俺大哥呢?咋没瞧见他俩?他们咋没回来?” 周桐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解释道:“德柱啊,他们留在京城当官儿了,那可是大官!等他们在京城站稳脚跟,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接咱们。” 赵德柱一听,嘴巴一撇:“啥?大哥咋不带上俺嘞?便宜那些外人了!俺也想去京城啊!”说着,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周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上次叫你跟着,你干啥去了?一瞅见烧鸡,撒腿就跑,人影都没了。这下好了,后悔了吧?” 赵德柱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俺知道错了,小说书,俺想大哥啊,想得心里直闹腾。俺要去京城找他!”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模样奇特的石头,递到赵德柱跟前:“德柱啊,你瞧,这是赵叔给我的,特意嘱咐我,让你见着这石头就得听话。京城可不比咱桃城,你这性子要是去了,万一犯浑,脑袋可就不保了! 大哥让你在桃城好好待着,守着兄弟们,你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桃城离不开你!等赵大哥回来,给你买一车烧鸡,你可别再添乱了,知道不?” 赵德柱瞅了瞅石头,又想起和赵宇离开赵家村时的场景,哭得更厉害了:“俺知道了,大哥这么信俺,俺不能让他失望。可俺就是舍不得他啊,都怪俺,就馋那口烧鸡,哎呀,俺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吃这家的烧鸡了,省得心里不得劲!” 这边可怜的万某人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双手紧紧扶着马车车身,一点点地撑起身子,那双腿还止不住地发软打颤,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顺过劲儿来,一抬头,瞅见赵德柱还在那儿抽抽搭搭抹眼泪,心里那股子犯贱的劲儿“噌”就冒上来了,也没多想,撇了撇嘴就冒出来一句:“我说德柱啊,你瞅瞅你这哭得,鼻涕都快过河了,跟个受气包似的,至于嘛!不就大哥没回来,你犯得着这么没完没了?” 这话一出口,万科就暗道不好,果不其然,赵德柱那原本就红通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嗷”的一嗓子就又朝他扑了过去。 这一下可带起一阵风,把旁边的尘土都卷了起来。赵德柱一把抱住万科,那劲儿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个儿身体里,哭唧唧地喊着:“小万科啊,还是你懂俺啊!俺这心里苦啊,大哥走了,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这话算是说到俺心坎儿里了!” 万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一歪,差点又被撞倒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赵德柱,嘴里慌乱地叫嚷着:“哎呀妈呀,德柱你干啥呢!俺不懂,我真不懂啊!你快松开,周大哥,救命啊!”他拼命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掰开赵德柱的胳膊,可赵德柱此刻就像个铁钳子,纹丝不动。 周桐和老赵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景,顿时目瞪口呆。 这还得了,老万眼睛都往上翻了,乖乖,我滴个祖宗啊,你是真虎啊。 周桐最先反应过来,瞧着万科那被勒得涨红的脸,还有赵德柱越哭越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冲上前去,边伸手拉人边喊道:“德柱啊,你可别折腾万科了,没瞧见他都快翻白眼了嘛! 再这么闹下去,他得散架了!” 老赵也紧跟其后,一脸焦急地附和:“就是就是,德柱你快撒手,咱先回山脚营地,有啥话回去慢慢说,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一左一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总算把赵德柱从万科身上扒拉下来。 赵德柱还不依不饶,嘴里嘟囔着:“俺不嘛,俺还没跟小万科诉完苦呢……” 周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回营地去,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说着,和老赵一边一个架着赵德柱,招呼着万科,众人这才匆匆忙忙往山脚营地赶去。一路上,赵德柱还时不时抽搭两声,嘴里念叨着大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64章 在玉泉的最后一天 众人一路拉扯着赵德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营地。刚一进营地,周桐就大声招呼着,把留在营地里的人们都召集到了一块儿。 此时的赵德柱,还沉浸在与大哥分离的悲伤中,整个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停地抽抽搭搭,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大哥的名字。 周桐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狼狈的万科,苦笑着说:“万科,看来今儿个你还得牺牲一下,先让德柱抱抱,安抚安抚他这颗受伤的小心灵。” 万科一听,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说书,饶了我吧!刚刚那一下,我这老腰都快散架了,再来一次,我可真就爬不起来了。”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可赵德柱却不管不顾,上前一步,又紧紧抱住了万科,那架势就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好不容易等赵德柱稍微缓过些劲儿来,周桐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把在京城的封赏一事详细地说给大家听。 当听闻赵宇和欧阳羽都升了官,营地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纷纷为他们送上真挚的祝福,欢声笑语回荡在营地的上空。 然而,人群中也有几个声音,带着些许懊恼和遗憾:“唉,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京城了,说不定也能捞个一官半职,这下可好,机会白白溜走了。” 周桐听到这些话,笑嘻嘻地打断他们:“我说你们啊,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们知道吗?这封赏背后,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那银子看着不少,可这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是非之地。 赵叔和师兄他们先行一步,那是去站稳脚跟的,可不是让你们去享福的。就你们这性子,直来直去惯了,在京城那可得玩心眼儿、耍嘴皮子。 来来来,你们扪心自问,谁有那个本事?一个不小心,脑袋可就搬家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一旦出事,那可是全家遭殃,你们有几条命能这么折腾?” 周桐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依我看,你们还不如先回桃城,拿着赏赐的银子,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好酒好菜吃着,小日子过得舒坦。要是赵叔他们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咱们再去投奔也不迟 要是他们万一遭遇不顺,被贬了官,咱们这儿就是那些在京城兄弟们的后盾,懂不懂?你们可别小瞧了京城的凶险,平日里那些被世家打压、下狱甚至丢了性命的人还少吗?” 众人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纷纷点头,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有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小说书,您说得对,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京城的水太深,我们还真玩不转。”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还是你们这些文化人看得长远,现在赵老大和欧阳先生都不在,我们听您的。” 周桐见大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大家都累了,今天好好休息。 我做主,给每人多发一倍的钱,在这玉泉山玩上一天,明天咱们就启程回桃城。”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热烈。 周桐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有赵宇和欧阳羽在身边,许多事情都有人商量、有人分担,如今他们不在,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得自己亲力亲为,着实有些累人。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兴奋的大老爷们,他又马不停蹄地安排起了明日的行程。他想着,这一路上干粮和水必不可少,得提前准备妥当。 这时,老王走上前来,主动说道:“哎呀,少爷,这些事儿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我去准备干粮和水,保证妥妥当当的。” 周桐感激地看了老王一眼:“那就辛苦您了,老王。让小顺子和万科带几个机灵的兄弟一起帮忙,做完这些就可以直接休息了。” 老王嘿嘿笑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召集人手。 周桐则在一旁继续忙碌着,检查着马车的状况,清点着剩余的物资。等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他才直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腰,抬头望向远处。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营地,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哎,一个是真辛苦,这要是回到桃城还得了,不行不行,那以后怎么跟我家的巧儿贴贴了。 周某人表示自己的原则就是———坚决不当打工崽。 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招募点人手,让别人干活,自己当一个甩手掌柜岂不是美滋滋。 打定了主意之后他才直起身来,双手撑着后腰,使劲地揉了揉那酸痛不已的地方。 “这么迟了啊。”他喃喃自语道。 风儿轻轻吹,周桐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了外面马车上正聚精会神刺绣的徐巧身上。 只见徐巧身姿窈窕,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布,手中的针线上下穿梭。格外的认真,这些都是在路上买的,周桐怕她路上无聊,现在正好发挥用处了。 周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甜蜜。他放轻脚步,缓缓地朝马车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画面。 待走到近前,他伸出手,极为温柔地揉了揉徐巧的头,轻声说道:“巧儿,今天都没怎么顾得上陪你,你不会怪我吧?” 徐巧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中的针线还未来得及放下,便抬起头,脸上绽放出如春日暖阳般温柔且灿烂的笑容 “没呢,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情要操心,我只要能在你身边,静静地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桐看着徐巧那乖巧的模样,笑着说:“我家巧儿啊,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可我这心里还是觉得愧疚呢。这几日都没能让你好好休息,净是些忙不完的事儿。” 徐巧欢快地从马车上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如同春日繁花般明艳动人的笑容,张开双臂 “抱抱~” 这模样,哪个男人能抵挡的住? 周桐笑着迎上前去,刚一靠近,徐巧便轻盈地跃进他的怀里,双手迅速而又紧紧地搂住周桐的脖子。她的脸颊紧紧贴在周桐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那有节奏的跳动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徐巧微微仰起头,嘟着粉嫩的嘴唇,声音娇柔得如同山间清澈的溪流,带着一丝甜腻的尾音,在周桐的耳边轻轻呢喃 “你都说了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好好陪我。今天咱们就不去外面逛啦,好不好嘛? 我好想好想山腰上的那个小屋。我们就去那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着身子,像个小孩子在讨要心爱的糖果,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渴望,那眼神仿佛有着无形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周桐的心上,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周桐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被她那可爱的模样逗得心中一暖, “好,好好,都依你。我们这就去山腰小屋” 说罢,他轻轻刮了刮徐巧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他们带上一些轻便的行李和在镇上精心挑选的糕点、水果等吃食,便开开心心地动身,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山腰走去。一路上,晚霞如绮,绚丽的色彩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美得令人心醉。微风吹过,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不多时,两人便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间小径来到了那座久违的山腰小屋前。周桐带着一丝期待与怀念,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院门。“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光发出的悠悠叹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静谧之景,院子里寂静得如同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地上均匀地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宛如一层轻纱,悄然诉说着此处许久无人问津的故事。 角落里,几株曾经娇艳的花草如今已有些枯萎,叶片低垂,毫无生气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四周的围墙爬满上了斑驳的青苔,它们像是岁月的使者,默默地记录着时光的流转。 墙边,那把破旧的竹椅,孤单地靠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曾经的主人再次归来,重拾往昔的悠闲时光。抬头望去,小屋的屋檐下,几缕蛛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闪烁着细微的光芒,仿佛是时光编织的细密罗网,网住了那些被尘封的回忆。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像是大地沉睡的身姿。 山峦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是给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绿衣,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划破这寂静的长空,随后又渐渐消散,徒留这空旷的宁静。 风,轻轻地吹过,带来了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是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花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沉醉其中,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温柔的山风轻轻拂去。周桐和徐巧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 他们走进屋内,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而静谧的气息。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木质方桌,桌面的纹理犹如岁月的掌纹,清晰而深刻,只是如今蒙上了一层薄灰,显得有些黯淡。 方桌四周环绕着几把样式简单的椅子,虽然摆放得还算整齐,但陈旧的色泽和些许磨损的边角 靠墙的位置立着衣柜,柜门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里面挂着几件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旁边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木床,床榻上的被褥略显凌乱,还落着些许灰尘,床柱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屋子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有几本已经泛黄的旧书,书页微微卷起,还有一些干农活的工具,如锄头、镰刀等,静静地靠在墙边。 周桐放下行李,顺手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仔细清扫地面和角落的灰尘。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扫帚所到之处,灰尘纷纷扬起,像是一群被惊扰的小精灵。 “看来咱们得先打扫一下了,这屋子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住得舒服。” 周桐一边清扫,一边对徐巧说道。 徐巧也不含糊,微笑着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好” 她走到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蘸了蘸水桶里的清水,便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桌椅来。 随着擦拭,桌椅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泽,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余晖中,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不一会儿,屋内便渐渐恢复了生机。 接着,他们来到了屋后的温泉池边。温泉池露天而建,四周环绕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石头上布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由于许久未用,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灰尘堆积在底部。周桐走近一看,皱了皱眉头:“这池子得好好清理一下,不然没法泡澡。” 徐巧点点头,应道:“嗯。” 她转身快步走向屋内,不一会儿便拿着工具回来了。 两人齐心协力,开始清理温泉池。 周桐用扫帚将落叶和灰尘聚拢到一起,徐巧则用水瓢将它们一桶一桶地舀出来,倒在一旁的角落里。 清理完落叶后,周桐又拿起一把铲子,将池底的淤泥和污垢铲掉,每一下都显得格外用力,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后,他们从旁边的小溪里引来清澈的溪水,一桶一桶地倒入温泉池中,反复冲洗了好几遍。 经过一番忙碌,温泉池终于焕然一新。晚霞的余晖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细碎的金子在闪烁。周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满意地说:“好了,这下可以烧水泡澡了。” 两人转身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屋内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不多时,锅里的水便烧开了。周桐和徐巧默契地配合着。随着热水的注入,热气腾腾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整个温泉池周围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如梦如幻。 徐巧伸出手,轻轻试了试水温:“嗯,水温正好,可以........下去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热气的熏蒸,还是内心的羞涩。 周桐笑着点点头:“好,你先下去吧,我去拿一下换洗的衣物,顺便再给你带个惊喜。”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徐巧有些羞涩地看了周桐的背影一眼,然后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衫,拿了布浴巾,将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身姿婀娜,曲线玲珑,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步入温泉池中,温暖的水立刻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周桐回到屋内,迅速拿好衣物后,又在厨房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将之前准备好的吃食、糕点还有一小壶酒以及两个小酒杯一一摆放在上面。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显然是对自己的这个主意颇为满意。 不得不说,这小子是会享受的.........哎.....好处都给他得了。 话说回来,周桐端着木板,小心翼翼地回到温泉池边。 此时,温泉池周围雾气升腾,宛如仙境一般。徐巧正闭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温泉的舒适,听到周桐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睛。当她看到周桐端着的木板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桐哥哥,这是……” 周桐笑着将木板轻轻放在温泉池的水面上 还好,没有漏水,木板稳稳地漂浮着,上面的吃食和酒摆放得整整齐齐:“巧儿,看看,泡着温泉不得弄点吃的吃吃啊” 徐巧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桐哥哥,你也快下来吧” 周桐迅速褪去衣物,也下到了温泉池中,坐在徐巧的身旁。他拿起酒杯,斟了半杯酒,递给徐巧一杯:“巧儿,来,尝尝这酒,今日我们就好好放松一下。” 徐巧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温热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的脸颊更加红润:“嗯,这酒好甜。” 两人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喝着酒,时不时交谈几句,笑声在温泉池边回荡。 随着酒意渐浓,他们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温柔而炽热。周桐轻轻搂住徐巧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徐巧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中透着一丝迷离:“桐哥哥……” 周桐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徐巧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深情,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徐巧微微仰头,回应着周桐的吻,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温泉池中的水微微荡漾,热气腾腾的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仿佛为他们营造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私密世界。他们在温泉中尽情地享受着这甜蜜而热烈的时刻。 ................. 许久之后,周桐拿起一块糕点,送到徐巧嘴边:“巧儿,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徐巧轻轻咬了一口糕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今天真的好开心。” 两人继续在温泉中泡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甜蜜。酒意让他们的身体微微有些发软,但内心却充满了喜悦和满足。 泡完澡后,他们裹着浴巾,回到屋内。 周桐将床铺整理好,两人靠在床上,窗户开着,微风轻轻拂过,吹干他们潮湿的头发。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桐哥哥,回到桃城以后我们还会有这样的时光吗?” 周桐握住徐巧的手:“当然会有,以后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放心,我到时候多找点干活的,咱们偷偷跑过来。” 徐巧微微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嗯............好.............” 第65章 下车,出发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雾,轻柔地洒在山腰小屋上。周桐和徐巧早早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两人的动作都有些迟缓,眼神中满是对小屋不舍。 他们仔细地整理着屋子,将昨晚用过的杯盘洗净擦干,放回原位;把床铺重新铺好,抚平床单的褶皱,地面也清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收拾完毕,徐巧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她缓缓走到门口,从衣袖中取出一卷手帕,那手帕上绣着精致的花朵。 她轻轻地将手帕系在旁边的木篱笆上,嘴唇轻抿,心中满是对这里的眷恋。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留存着他们的回忆。 周桐看着少女的背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走上前,轻轻地扯了扯徐巧的衣袖,柔声道:“走吧,大家还在山下等着我们呢。” 徐巧微微点头,最后一次回望小屋,才转身与周桐一同下山。 回到山下营地,周桐刚坐下不久,便有几人犹犹豫豫地朝他走来。为首的是老孙,他身形壮硕,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的伤疤,那是往昔战场上英勇拼杀留下的印记,尽管拄着拐杖,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随风飘动,但那股子坚毅的精气神依旧不减。 老孙平日里就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此时他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又透着些洒脱不羁,大声说道:“小说书,你也知道我老孙是个爽快人,不喜欢藏着掖着。 我这一条腿已经没了,跟着队伍回去也是拖累大伙,还不如就留在这玉泉山。这儿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我也想好好过过悠闲日子,省得回去给兄弟们添麻烦。” 他的看着周桐,没有丝毫退缩与犹豫,就那样坦然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任谁也无法改变。 周桐看着老孙,心中满是惋惜。老孙在以往的战斗中,向来勇猛无畏,冲锋陷阵从不退缩,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怎能不让人心疼。周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老孙的肩膀,那力度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一些,说道:“孙长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在我这儿,你们永远都不是累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救过我们性命的好汉,是我的兄弟!兄弟一场,一辈子都是兄弟,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周桐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大伙儿想留下或是离开,我都尊重你们的想法。 但是,你们记住,如果有人敢欺来找事,或者在这儿过得不如意,就直接来桃城找我。就像我跟师兄和赵叔说的,我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着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守好自己的家。 桃城,只要我还在,那就是兄弟们的家,你听到了吗?” 老孙和那些想要留下的人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眼眶瞬间红了。老孙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在喉咙里。过了片刻,他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营地中回荡,带着几分豪迈与释然:“有你这话,哥几个放心了!等哥几个闲来无事,就来桃城听你说书。” 这时,赵德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他是听到老孙等人要留在这里,心里着急,匆忙赶回来的。他一进来,就大声问道:“老孙,你们为啥要留下啊?是不是我抢了你们的烧鸡?大…… 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抢了!”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不解。 万科在一旁笑着解释:“德柱,不是因为烧鸡,老孙他们是觉得自己身体不方便,想留在这儿。” 赵德柱听了,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老孙,牛眼通红。突然,他冲过去,紧紧地抱住老孙,大哭起来:“老孙,你要是在这儿呆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罩着你!” 老孙也用力地回抱住赵德柱,两人的泪水肆意流淌,那是兄弟之间真挚情感的宣泄。 其他选择留下来的人也纷纷与自己熟悉的人道别,一时间,营地内哭声一片。 周桐看着这场景,心中也不好受,他走上前,大声打断众人:“哎呀,你们这是干啥呢?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悲伤干什么? 说不定以后我在桃城人手不够了,还得把你们这些偷懒的老油条给拽回去呢!” 众人听了,破涕为笑,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周桐从行囊中取出一大笔钱,交给老孙:“老孙,这些钱你们拿着,足够你们在这儿过一辈子了。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派人给我送信。” 老孙接过钱,双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周桐对他们的情谊与牵挂。 一切安排妥当,周桐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准备启程回桃城。 老孙等人站在营地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周桐时不时回头张望,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路,有太多的离别与相聚,但兄弟之间的情谊,却如同这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深厚,无论走到哪里,都永远不会忘记。 人生 恰似那行驶在漫长道路上的马车 大家怀揣着各自的梦想与故事踏上这趟旅程 缘分如同那无形的丝线,将同行的人牵引至同一辆车上。 起初,大家欢声笑语,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一同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以为这一路都会相伴到底。然而,随着路途的延展,总会有人在不同的站点选择下车。 或因身体的伤痛,如老孙他们,在残酷的命运前,不得不停下脚步,于玉泉山寻一处宁静之所休养生息,或因志向的差异,各自奔赴新的方向。 这一次次的离别,起初总让人心中满是伤感与不舍,仿佛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但细细想来,每一次的分别或许也是新的开始。那些离去的人,留下的是珍贵的回忆与情谊,他们的身影会在回忆中熠熠生辉,成为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而他们也在这一次次的聚散离合中,更加懂得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每一刻,带着那些温暖与力量,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行驶下去,即便未来仍会有离别,也能坦然面对,让人生的车辆满载着故事与情感,一路前行~~~~~ 第66章 来来来,你过来 青山叠翠水迢迢,白鹭翩跹入碧霄。 芳草绵延连远道,清波潋滟映征镳。 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在青山绿水间徐徐前行。蓝天白云下,微风轻拂,军旗烈烈作响,为这归途增添了几分豪迈之气。 路旁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水草随着水流轻柔摆动,似在与溪水低语呢喃。远处,山峦起伏,绿意葱茏,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让人沉醉其中。 行至半途,周桐在马车里就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探出头来,看着一旁大汉们骑着马,就连那赵德柱那傻憨憨看上去也英姿飒爽。 这给他看的心中一热,想着与其在这马车里遭罪,不如学学骑马,日后赶路也能便捷些。于是伸手招了招他的小万科。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万科偷笑着牵来一匹较为温顺的马。周桐走到马旁,仰头看着这高大的——畜生,心中竟有些发怵。 站在旁边才发现,这马背都跟他一样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旁人上马的样子,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搭在马鞍上,刚想抬腿,却发现腿怎么也抬不高。 赵德柱和万科在一旁瞧着,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赵德柱大笑着走过来,粗着嗓子喊道:“哎呀,小说书,你这哪是上马啊,跟挠痒痒似的。看我的!” 说着,他从自己的马下来,大步走到这匹枣红马前,一把抓住缰绳,左脚轻松踏入马镫,双手一用力,整个人就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了在马鞍上。 他拍了拍马脖子,扭头看着周桐,一脸得意:“小说书,瞧见没?就这么简单,你得有股子狠劲儿,别跟它客气!” 此时,在一旁的马车上,老王稳稳地握着缰绳,徐巧坐在车厢内,听闻动静,她轻轻掀起帘子一角,美目流转,向外望去。 只见周桐那略显笨拙的模样,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眼中满是笑意,抬手掩着嘴。老王虽专注驾车,眼角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摇头晃脑,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桐白了赵德柱一眼,硬着头皮再次尝试。 费了好大劲儿,他总算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背。刚一坐定,那马像是察觉到背上之人的紧张,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吓得周桐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揪住缰绳,嘴里念叨:“马哥,别乱动,别乱动啊!” 赵德柱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小说书,你得坐直喽,双腿夹紧马肚子,缰绳轻轻拉,给它个指示。你这样死死拽着,马都不知道你要干啥!”说着,还夸张地比划着动作。 周桐依言调整姿势,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那马突然向前快走了几步。 给他大惊失色,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差点就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拉扯缰绳,却因用力过猛,马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嘶鸣。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笑声此起彼伏。 万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喊道:“老爷,你这骑马的功夫,可比你读书写字难多了!” 徐巧在帘子后笑得直不起腰:“桐哥哥,你可小心着点。” 老王也笑着附和:“少爷,这骑马可得慢慢来。” 周桐又羞又恼,却又不甘放弃。他瞧了瞧身上的衣衫,想着万一摔下来,可得好好躺上几天,于是管天气热不热,便唤人拿来几件棉衣,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在身上,活像个臃肿的粽子。 再次上马,他感觉自己像个初次上阵的新兵,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心翼翼地按照赵德柱教的方法,轻拉缰绳,试图让马缓步前行。那马倒是听话,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可周桐在马背上却坐得歪歪斜斜,像个不倒翁,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赵德柱急得直跺脚:“小说书,你得找到平衡感啊!腰挺直,眼睛往前看,别老盯着马蹄子。” 一边说着,一边骑着马在周桐旁边转圈示范。 周桐咬着牙,努力稳住身形,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身体。渐渐地,他似乎找到了些窍门,马也走得越发平稳。他心中一喜,刚想加快速度,那马却像是故意捉弄他一般,突然小跑起来。 周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慌乱之中,他拼命拉扯缰绳,嘴里大喊:“吁!吁!” 好在那马还算通人性,在一阵折腾后,慢慢停了下来。周桐脸色苍白,狼狈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脚着地的瞬间,竟觉得无比踏实。 他喘着气,瞪了赵德柱一眼:“你这教法,差点要了我的命!” 赵德柱挠挠头,嘿嘿笑道:“万事开头难嘛,你在第一次骑马,能没摔下来,已经很不错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周桐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桐可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他那打工人顶撞老板的贱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一次站到了马前。 虽说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心有余悸,脸色还有些发白,可眼神里透着股坚定。 旁边的士兵们瞧着自家老爷这番模样,乐呵得不行,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围了过来,他们也不觉得周桐丢人,只当是这枯燥旅途中的一桩乐事。 周桐定了定神 不行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丢脸。 转头看向小顺子,大手一挥,喊道:“小顺子,你过来,陪老爷我一块儿练!” 小顺子哪敢违抗,苦着脸快步走到马旁。 这小顺子平日里机灵得很,身形也颇为矫健,周桐心想,有他陪着,自己学起来或许能更有劲头,再者,多个人一起,就算出糗也不至于太尴尬。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学着周桐先前的样子靠近马匹,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可又不敢不从。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一上马,竟比周桐还有天赋。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握住缰绳,抬腿、跨马,一气呵成,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虽说姿势不算十分标准,可好歹是上去了,还没像zl自己那般狼狈。 周桐:“.....................” 这下可好,一旁的万科和赵德柱笑得更大声了,赵德柱笑得直跺脚,指着周桐打趣:“你看看,你这还不如小顺子呢,人家一新手,上马比你麻利多了!” 万科也笑得眼泪汪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就是就是,老爷,您这可得加把劲咯!” 周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羞又恼 好啊,赵德柱我一时半会儿搞不过,你我还治不了?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几步走到万科面前,一把拽住他: 万科,你也别光笑,来,陪我练练!” 万科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老爷,我……我可不敢,我这骑术也就是个半吊子,哪能教您啊!” “放屁,你一个传信的不会骑马?” 可周桐哪容他推辞,连拉带拽,硬是把万科弄上了马。 可怜的万科,满心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刚在马背上坐稳,周桐就一个翻身,坐到了他后面。万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马鞍,嘴里喊道:“老爷,您这是干啥呀?我害怕!” 周桐却不管不顾,双腿一夹马肚子,缰绳一扯,马就向前小跑起来。 这下可乱了套,万科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直哆嗦,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甩下去。 马越跑越快,他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大:“老爷,慢点啊!我要掉下去了!” 周桐在后面也是手忙脚乱,本想着镇住万科,结果自己也慌了神,两人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像两只喝醉了酒的鸭子。 没一会儿,只听“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摔下马来。 周桐摔了个狗啃泥,灰头土脸的,万科也好不到哪儿去,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周围的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得直捶地。 周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看着同样狼狈的万科,又好气又好笑。 还好自己学聪明了,让人拿来好几件棉衣。 万科见状,也是怕了,他是会骑马,但驾驶的人不是他啊! 就好比是女朋友在旁边开车,自己在副驾驶坐着 这你能放心吗? 但万科这小子也机灵,也有样学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件棉衣披在身上,一脸的视死如归,两人又重新上马。 这下,队伍里出现了一幅离谱至极的画面:两个裹得像粽子似的人骑在马上,马每走一步,他们就跟着左摇右晃,努力地保持平衡。 士兵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德柱笑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滑稽的骑马,你们俩这是要去演杂耍啊!” 周桐充耳不闻,憋着一口气,专注地在马背上找感觉,渐渐地,竟真的稳住了身形,能让马缓缓前行了。虽说姿势依旧有些笨拙。 接下来的几天,周桐像着了魔一般,只要队伍一停下来休息,他就拉着马去练习。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他便翻身跨上马。 傍晚,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依旧能看到他在空地上策马绕圈。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还真的掌握了骑马的窍门,不仅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小跑,甚至还能纵马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发丝肆意飞舞,那种自由奔放的爽劲,让周桐心中畅快无比。 小顺子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老爷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也是开心,也策马扬鞭,努力跟上。 周桐跑着跑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徐巧的面容,心想若是能带着她一同骑马驰骋,共赏这沿途美景,该是多么惬意。 但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打消,暗自思忖:不行,自己这骑术虽说有进步,可还得多练练,巧儿柔弱,万一有个闪失,我定要后悔死。 于是,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的万科,又悲催地成了训练对象。 这一回,位置发生了变化,万科在前,周桐在后面。 相同的是,掌控缰绳的依然是周桐。 刚一上马,万科就苦着脸哀求:“老爷,您轻点折腾,小的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回摔了。” 周桐却哈哈一笑:“少废话,今天练不好,明天继续!”说罢,双腿一夹,马飞奔而出。 这下,队伍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万科吓得紧闭双眼,双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惨叫:“老爷,慢点啊!救命啊!” 周桐却不为所动,一门心思调整着缰绳,试图找到最适合两人的节奏。马蹄扬起的尘土漫天飞舞,士兵们纷纷避让,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又是一阵哄笑。 行程的第四日,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宝石。周桐瞧着这大好天色,转头对徐巧说:“巧儿,我下去练马了,你在马车里好生歇着。” 徐巧掀开车帘,叮嘱道:“你小心些,别再摔着了。” 周桐笑着应下,转身利落地跳下马,几步走到自己那匹马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向着队伍末尾奔去找万科。 没啥,那小子现在学乖了,喜欢躲着他。 一路上,他目光如炬,四处搜寻万科的身影。找了好半天,才在队伍末尾处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猥琐”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oi~~~~~小万~~ 万科瞧见周桐这副模样,苦哈哈地咧了咧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不用周桐多言,自觉地爬上了马。 周桐见状,大喊一声:“嘚儿——驾!” 带着小顺子,两匹马再度飞奔起来,扬起一路尘土,只留下士兵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第67章 呃。。。。收服?刘关张? 周桐带着小万科和小顺子,跟一阵旋风似的,“嗖”地一下就蹿到队伍前面去了,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那叫一个遮天蔽日,跟下土雨似的。没一会儿,后面的大部队就被他们甩得影子都快没了。直到跑到一片树林里。 正跑得欢实呢,冷不丁前方“嗖”地蹦出仨大汉,跟一堵墙似的横在路中间。 为首那家伙,长得矮矮胖胖,整个人就像个敦实的肉球,圆滚滚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眯缝着,透着股子精明劲儿,活脱脱一只狡黠的胖仓鼠;中间那位,个头稍高,那身材更是壮得像座小山,胳膊上的肉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地都跟着颤,肚子挺得老高,仿佛揣着个足月的大西瓜,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威风凛凛,好似只要挥动一下,就能把空气都劈开;最后那个,比中间的略矮一点,胖得也不遑多让,胖脸上的肉都快把五官挤没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瞪起来跟铜铃似的,配上那宽厚的身板,乍一看,像尊怒目金刚,看着就挺唬人。 呃,说实话,这三仓鼠啊,不这三人,是没少搜刮多少油水啊,长这这样。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那矮胖家伙扯着嗓子喊,那口音重得,跟嘴里含着块热豆腐似的,呜哩哇啦,声音尖锐得能把人耳膜给刺破咯,在林子里嗡嗡直响。 周桐一听打劫的,再看看自己这三个豆芽菜,再跟对面三个人对比一下。 赶紧勒住缰绳,那马受惊,前蹄“嗖”地一下扬起来老高,咴咴直叫。周桐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双手抱拳,跟作揖似的拱拱手说:“各位好汉,咱这大白天的,亮晃晃的,动刀动枪多伤和气呀,有话咱慢慢唠。” “少废话!”壮得像小山似的那位,瓮声瓮气一吼,那动静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瞅瞅你们这一身行头,指定揣着不少金银财宝,麻溜儿交出来,不然可别怪咱哥们儿不客气!”说着,还把手里那大粗木棍晃得跟风车似的,那气势,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人给拍成肉饼。 稍矮些的胖家伙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别磨磨蹭蹭的,咱哥仨可没那耐心等你。”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周桐他们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跟瞅着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子似的。 周桐眼珠子一转,骑着马慢悠悠地绕着他们转圈,嘴里还跟念咒似的不停说着:“各位好汉,咱说白了都是苦哈哈出身,挣口饭吃不容易。我瞅你们仨,也不像天生干这打劫买卖的,是不是被生活给逼得没辙了呀?” 这仨一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为首那矮胖家伙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说:“哼,你小子还挺会唠嗑。实话说了吧,我们以前就是传闻中的刘关张三大盗,偷遍天下无敌手,可现在世道不行了,这不,寻思换个套路,干票大的,没想到你们几个送上门来给我们完成第一单了,算你们倒霉!” “哦?”周桐故作惊讶,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早就听闻刘关张三大盗的威名,那敢问三位大侠全姓大名啊?” 矮胖家伙一听“大侠”俩字,腰杆瞬间挺直了,胸脯拍得啪啪响,得意洋洋地喊:“咱兄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刘,大名刘胖虎;这高个儿是我铁子,关大壮;矮一点这位叫张滚。” 周桐憋着笑,心里直犯嘀咕:这都啥名儿啊,跟闹着玩儿似的。嘴上却跟抹了蜜似的夸赞:“哎呀妈呀,好名字啊,一听就霸气侧漏,妥妥的江湖大侠范儿!我呢,就是个跟着掌柜卖酒的,起早贪黑,挣那仨瓜俩枣的辛苦钱,兜里真不多的油水。不过今天有幸碰上三位大侠,倒想听听你们往后咋个劫富济贫,让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刘胖虎一听,来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跟抽风似的:“我们啊,打算先在这官道边上猫着,专挑那些富得流油的商队下手,劫了钱财,就分给附近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咱也落个好名声,总比以前让人追着打强多了。” 周桐一边点头,心里一边琢磨着咋脱身。这时候,他冲小顺子使了个眼色,扯着只嗓子喊:“顺子,你麻溜儿回去取钱财,我和万科在这儿乖乖等着,绝不让三位爷操心。” 小顺子跟个机灵鬼似的,一领会意思,掉转马头,“嗖”地一下飞奔而去。 这边,周桐和万科陪着仨匪徒有说有笑,刘胖虎还跟周桐勾肩搭背的,大言不惭地说:“兄弟,你这人够仗义,等拿到钱,说不定还能分你点儿。” 周桐赶忙摆手,跟赶苍蝇似的:“不敢不敢,只求三位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没一会儿,小顺子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他跳下车,擦了把汗,扯着嗓子喊:“老爷,东西都带来了,您瞅瞅……” 刘胖虎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放光,迫不及待地跑到马车后头,嘴里嘟囔着:“我先瞅瞅,都有啥好宝贝。”刚一探头,就没动静了。 等了一会儿那关大壮一看还没有出来,也急了,跟个肉球似的往前挤:“搞啥名堂呢,到底啥玩意儿啊?”跟着也钻进马车,接着也没声了。 张滚一看这俩货进去就没动静,有点慌神了,结结巴巴地说:“呃……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啊。”说着,转身就要跑。 周桐和万科一对视,脸上露出那种贼兮兮、猥琐的笑容,一人一只手搭在这小胖子的肩头上。 “喂喂喂~老兄,来都来了,不进来凑凑热闹,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张滚脚步一顿,哭丧着脸回过头:“几位爷,咱有话好好说。那啥,能先不打脸吗?” 周桐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个老狐狸似的:“你说呢?” 就在这时,马车上的帘子“哗啦”一下被掀开,赵德柱带着五六个大汉跳了下来,个个赤着上身,肌肉鼓得跟小山似的,跟神话里的天兵天将下凡似的。 他们二话不说,大步上前,把刘胖虎和张滚搂个结实,这俩货吓得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似的,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爷,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赵德柱哈哈大笑,跟打雷似的:“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学人打劫?也不看着这是谁的地盘!” 周桐从马上下来,走到他们跟前,调侃道:“三位大侠,这劫富济贫的事儿,可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到最后,把自己给折进去了,得不偿失啊!” 刘胖虎苦着脸说:“我们知错了,大爷们放了我们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桐挥挥手,跟赶蚊子似的:“罢了罢了,今日就给你们个教训,往后好好做人,要是再让我撞见你们干这勾当,可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了。” 说完,周桐瞅着这仨家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哎呀,我瞧你们仨虽然干了错事,倒还有几分憨直可爱之处。要不这样,跟我回队伍吧,跟着我,有吃有喝,总好过在这荒郊野岭当野匪,指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行侠仗义,不比打劫强多了?” 这仨一听,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胖虎磕磕巴巴地说:“这……这能行么?我们刚还想打劫您呢。” 周桐笑了笑,跟个弥勒佛似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瞅你们本质不坏,跟我走吧。” 那仨家伙犹豫了一下,互相瞅了瞅,最后一咬牙,跟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周桐一看,乐了,大手一挥:“走,回队伍!” 等回到队伍之后,周桐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把这仨家伙往众人面前一带,还笑嘻嘻地说:“兄弟们,来认识认识,这仨以后跟咱们一路了。”队伍里的人都好奇地围过来,交头接耳,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这仨土匪呢,一开始还没心没肺地跟着周桐傻乐,东瞅瞅西看看,对这新环境满是好奇。可没成想,人群里不知是谁多嘴喊了一嗓子:“这可是咱们马上要上任的县令老爷,你们几个可得小心伺候着!” 这话一出口,就跟一道雷劈下来似的,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瞬间呆若木鸡。刘胖虎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结结巴巴地说:“啥……啥?县……县令老爷?” 没啥,以前当贼当习惯了,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简直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他心里那叫一个慌啊,想着自己刚才还张牙舞爪地要打劫,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嘛! 手不自觉地开始哆嗦,手不自觉地开始哆嗦,腿也软得跟面条似的,差点直接跪下去。 关大壮更夸张,本来就壮得像小山,这一下吓得浑身肥肉直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跟下雨似的。手里那根原本还当宝贝似的粗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只顾着拿手擦汗,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捅大篓子了……” 张滚呢,本来就胆小,这会儿脸色惨白惨白的,跟张白纸似的。他身子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就说这事儿不靠谱,咱咋就招惹上县令老爷了呢……” 周桐瞧着他们这副怂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别怕成这副德行。我既说了带你们回队伍,就既往不咎。不过往后可得守规矩,跟着我好好干,要是再犯浑,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刘胖虎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脑袋磕得跟捣蒜似的:“县令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事儿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往后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敢往西,一定鞍前马后,令小的效犬马之劳!” 关大壮也跟着跪下来,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晃了晃。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爷啊,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您可千万别砍小的脑袋啊……” 张滚虽然没吭声,但也哆哆嗦嗦地跟着跪下了,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消失不见。 周桐赶紧上前扶起他们,佯装生气地说:“都起来都起来,我又没说要把你们咋样。只要你们改过自新,我周桐绝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 众人见这一幕,又是一阵哄笑。这仨家伙呢,从这以后,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在队伍里老老实实,干啥都抢着干,就怕再惹周桐不高兴。而周桐呢,也时不时拿这事儿打趣他们,每次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一路的行程,倒也因为这仨活宝变得更加热闹有趣了。 第68章 大虎二壮三滚 众人的行程依旧在继续,一路晓行夜宿,朝着目的地稳步前行。周桐骑马的技术在这几日的练习中愈发精湛,如今已能熟练地驾驭马匹,与队伍一同驰骋,身姿矫健,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晚上休整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擦拭着武器,有的整理着行囊。 不远处的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正围坐在篝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烤着的野兔,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桐看着这三货。额......说实话,他对这三个胖家伙还心存疑虑,看着他们那憨样,心里直犯嘀咕 就他们这智商,还能当贼? 尤其是想到他们转行打劫这事儿,更是觉得离谱。瞧他们那胖得快走不动道的身形,简直就是明晃晃的 “活靶子”,真不知道之前是怎么想的,还以为别人都眼瞎不成? 也不用他问,好奇可不止他一人有,队伍。这不万科就悄悄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老爷,您说这仨家伙到底啥来头?我瞅着他们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像是干过啥大事儿的人啊。” 说着,还忍不住贱贱的笑了起来。 周桐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呦呦呦,这三人哪能彼得过你万大侠啊,我可听赵德柱说,你小子以前好像也是个贼,还兼职倒斗,怎么,同行见同行,是不是两眼泪汪汪啊?” 万科一听,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连忙摆手否认:“老爷,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我早就改邪归正了,可没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相处几天,就他和这三人臭味相投。 周桐不由得感慨怪不得这小子不留京城,怕是到时候看那些有钱人看得急眼了,脑子一热就直接就做回老本行了。 万科瞅准时机,笑嘻嘻地挪到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身边,一屁股坐下,胳膊随意地搭在刘胖虎的肩膀上,开口问道:“我说哥几个,你们之前到底是咋偷的啊?我瞧着你们这体型也不像普通的小毛贼啊。” 他这一问,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竖起耳朵想听个究竟。 刘胖虎一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胸脯挺得高高的,得意洋洋地说:“万哥,不瞒你说,我们哥仨以前在这一带那可是小有名气,人称‘刘关张侠盗’,就是主打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 说着,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关大壮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而且我们有原则,从来不偷穷人,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 张滚跟着点头,眼睛瞪得溜圆:“对,那些地主家粮食满仓,金银财宝堆成山,我们拿一点,那也是劫富济贫。” 周围的人听了,有的露出怀疑的神色,有的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队伍里一个叫李二牛的士兵打趣道:“我看啊,是那些老百姓家太穷,没啥可偷的,不够你们哥仨霍霍吧。” 刘胖虎一听,眼睛一瞪,反驳道:“你这话说的,咋不够呢?那老百姓家穷得叮当响,有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偷着点吃的,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再说了,那些地主老财的东西,大多都是贪赃枉法得来的,我们拿了也是心安理得,就当是替天行道了。” 关大壮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就是就是,而且我们偷东西可有讲究了,可不像那些没品的小贼,见啥拿啥。我们专挑那些藏得严实的好东西,有时候为了找个宝贝,能在地主家的库房里翻上半天呢。” 张滚在一旁笑嘻嘻地说:“还有还有,我们有时候偷完一家,还会在他们家留下个标记,就像大侠一样,告诉他们我们来过了,让他们以后小心点。不过他们也抓不到我们,我们的本事大着呢。” 又有人起哄:“哟,就你们这胖得快走不动道的身形,还来无影去无踪?怕是还没靠近地主家,就被人发现了吧。” 刘胖虎一听,着急地摆摆手,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都是挖地道进去的。你想啊,那些地主家的房子修得再结实,能防得住我们从地底下钻进去吗? 关大壮也跟着吹嘘:“对对对,而且我们可不会只盯着一家偷,这家借借,那家借借”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有人问道:“你们这小日子过的这么滋润,怎么转行了?” 刘胖虎一听,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消失了,苦哈哈地说:“还不是先前传言有鼠患,那些有钱人吓得拖家带口地跑路了,不过他们家里还留了些存粮,我们就想着先吃到他们回来。可是后来又传来金人打过来的消息,那些有钱人跑得一个不剩,我们也没办法了。” 关大壮也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们也不好意思偷穷人的,他们自己都不够吃。有一次我们实在是饿极了,狠心去抢了一次,结果看到那家的惨状,一个小姑娘和她妈妈饿得面黄肌瘦的,我们实在是不忍心,最后不仅把东西还了回去,还塞了点我们自己的干粮给她们。从那以后,我们就觉得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得找点正经事儿干。” 张滚也在一旁点头,说:“所以我们就想着干一票大的,然后就洗手不干了,没想到就碰上了老爷。不过现在跟着老爷,我们觉得挺好的,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三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万科咂咂嘴:“就你们这,还叫盗?连小爷我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哦~ 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开始讲述他那些所谓的 “辉煌过往”:“想当年,我在抚平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快手飞狐’。 我没有跟在座的吹嘘啊,就没有我进不去的院子。有一次,我盯上了一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那安保措施严密得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我趁着夜色,顺着墙角的一棵歪脖子树,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那屋顶上的瓦片,我踩上去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靠着我那敏锐的嗅觉,找到了藏宝库的位置,避开了层层机关,从一个小天窗轻巧地钻了进去。 那里面啊,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我也不贪心,只挑了几颗最值钱的夜明珠,还有一幅据说是什么前朝名家的字画,就这一票,够我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说的正眉飞色舞的时候,对面那三人可就不乐意了。 刘胖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撇撇嘴说:“你这算啥?我们哥仨虽然没你那么花哨的手段,但我们那是稳扎稳打。我们每次行动前,都要把目标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从他们家有几口人,到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下人巡逻,全都了如指掌。 有一回,我们盯上了一个地主家,提前在他家附近的破庙住了七天,就为了摸清规律。到了动手那天,我们从地道直接挖到了他家的粮仓下面,装了好几袋子粮食,还有藏在暗格里的金银,我们也顺了点。” 关大壮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你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我们这才是真正的技术流,你那两下子,要是遇到厉害点的护卫,早就被抓住了。我们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哪像你,就知道凭着一点小聪明瞎闯。” 万科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你们这三个小毛贼懂什么?我那叫艺高人胆大,要是都像你们这样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我看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只敢在这小地方偷点粮食,我当年偷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嘿!好家伙!直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了!!可万科似乎是忘了,他对面可是又三张嘴。 刘胖虎气得跳了起来:“你说谁是土包子?我们这是劫富济贫,你那是自私自利,就想着自己享乐。” 关大壮也站起身来,双手抱胸,用鼻孔对着万科,嘲讽道:“就是就是,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天天到处乱窜,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我们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躲着呢。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真是笑掉大牙了。” 张滚也跟着附和,一边跺脚一边说:“你就是个大忽悠,把自己说得跟神仙似的,其实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我们哥仨辛辛苦苦做的都是正经事,劫富济贫,你呢?就知道偷鸡摸狗,谋取私利,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周桐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无奈。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吐槽欲望。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张嘴要说这几人些什么,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想站个队都难。 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 “我就静静看着你们表演” 的模样,脸上的无语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周围的人看着周桐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这时,吵不过这三人的万科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表示:“那你们知道这鼠疫最后解决了吗?”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呆了呆,刘胖虎挠挠头说:“好像是朝廷派的徐御史来解决的吧?” 万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说道:“那你们知道是谁提出的方法吗?最先实施的是哪里吗?” 三人对视一眼,关大壮不耐烦地说:“不知道,你少在这转移话题,反正跟你没关系。” 万科一听,瞬间底气十足,挺直了腰杆说:“怎么没有关系,还想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和你们接触,好好好!我不装了!我摊牌了!这方法就是.........” 之后他把手指向靠着的周桐, 就是咱们老爷提出来的,最先实施的就是咱们桃城!而且啊,就因为老爷这法子有效,朝廷还大大嘉奖了一番。之后才是那徐御史的施行。 不仅如此,钰门关万人守将抵御那十五万金人的事,你们三个小呆瓜不会没听说过这事情吧?” 刘胖虎挠了挠头,说道:“这事儿谁不知道啊,那可是大英雄干的事儿,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好汉守着钰门关,挡住了金兵,保住了咱这一方百姓的安宁,真是了不起!” 关大壮和张滚也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万科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得意,说道:“哼,你们就光知道佩服,看看周围的人,看看!”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人,却没看出什么门道。 万科看着他们那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提高了音量说道:“这些人,包括我,还有老爷,正是这钰门关万人守军的一员!” “啥?” 刘胖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信,“你可别吹牛了,就你们这几个?还钰门关守军?” 关大壮和张滚也跟着摇头,觉得万科是在说大话哄他们。 万科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识字不?” 刘胖虎挺了挺胸膛,说道:“当然识字,我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小时候收养我们的一对母女教过我们一些。怎么,这和识字有啥关系?” 万科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们居然识字。他也不再多说,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任命文书,那是周桐交给他保管的。他几步走到三人面前,将文书 “啪” 地一声甩到他们脸上,说道:“自己看吧!” 刘胖虎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书,三人凑在一起,仔细地看了起来。只见文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对钰门关守军们的封赏,以及每个人的功绩记录,周桐的名字赫然在列,周围众人的名字也都在其中。 三人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和他们一起打闹、赶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这些人,居然是那些名震四方的英雄。 刘胖虎率先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颤抖:“这…… 这是真的?我们竟然和这些大英雄在一起?还差点打劫了老爷……” 说着,他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关大壮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说道:“我们真是瞎了眼啊!能跟着老爷和各位英雄,这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滚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从…… 从现在起,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大家丢脸!” 三人看向周围的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激动。钰门关的一万好汉抵御金人的事迹早就在周围传遍了,他们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幻想过那些英雄的模样,没想到如今自己竟有幸加入到了这个队伍中,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时,刘胖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正在不远处喝着小酒的老王,伸出手指着老王问道:“那王老哥呢?他也是?” 老王听到有人叫他,眉毛一挑,有些意外地说道:“怎么说到我身上了?” 万科笑着走过来,搭着老王的肩膀说:“老王可是老爷的管家,在钰门关的时候,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徐夫人呢!” 说完,还冲着周桐挤眉弄眼地打趣道:“老爷,说起来,那可都是因为咱们徐夫人哦,给了您莫大的动力,才让您在钰门关大展神威,是不是呀?” 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万科一眼,佯怒道:“你小子,明天跟我骑马去,好好练练。” 万科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道歉:“老爷,我不敢了,这万一跑着跑着又遇到打劫的,这次还好是遇到几个傻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话一出,无疑是得罪了刘胖虎三人。刘胖虎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你说谁是傻货?你个瘦皮猴,有本事再说一遍!” 关大壮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你这嘴可真欠,别以为跟着老爷立了点功,就了不起了。”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瞪着万科。 万科一听,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大声回道:“怎么着?我说的就是你们!就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学人打劫,不是傻货是什么?” 刘胖虎一听,气得满脸通红,作势就要冲上去动手,关大壮和张滚也在一旁摩拳擦掌。 万科见势不妙,赶紧往老王身后躲。 刘胖虎三人见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刚还在表忠心,这一会儿就吵起来了。 于是,他们也屁颠屁颠走到老王身边,刘胖虎讨好地说:“王老哥,您看这瘦皮猴都知道跟着您有前途,我们也想跟着您,以后就仰仗您多照应了。我们一定好好伺候老爷,绝不再惹事生非。” 说着,刘胖虎给关大壮和张滚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转身走向万科。刘胖虎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瘦皮猴,你就别在这儿碍眼了,王老哥身边哪有你的位置?” 关大壮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还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驱赶的架势。 万科被这三人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你们这三个胖家伙,等着瞧,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还是不情愿地挪到了一边。可没一会儿,万科又觉得心里不踏实,眼珠子一转,又悄悄地跑到周桐那里,挨着周桐坐下,跟着周桐诉着自己的小委屈。 而对面,三货成功把万科挤到一边后,立刻围在了老王身边。 他们三个胖得像小山似的身材,把老王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乎都把光线给挡住了。 刘胖虎满脸堆笑地给老王捶着肩膀,说道:“王老哥,您坐着,我们给您松松筋骨。” 关大壮也赶紧蹲下身子,给老王轻轻捏着腿,嘴里说着:“王老哥,您这一路辛苦了,以后有什么粗活累活,您尽管吩咐我们。” 张滚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老王递上一杯水,眼睛里满是讨好的神色:“王老哥,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有人朝着万科打趣道:“万科啊,你看这王老哥要被这三个家伙抢走咯,以后可没你的位置喽!” 万科一听,撇了撇嘴,双手抱胸,故作潇洒地说:“好啊,让他们围着去吧。我以后就跟着老爷混,才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王被这三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们这几个家伙,别这么客气,先起来吧,有事以后再说。” 但刘胖虎三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围着老王忙前忙后, 老王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可没这本事管你们。” 刘胖虎三人一听,以为老王不愿意收留他们,顿时急了,开始哭诉起来:“王老哥,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们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糊涂,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您就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说着,还眼巴巴地看着老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觉得让这三人跟着老王也不错。老王做事稳重、细心,有他带着这三个活宝,既能让他们收收性子,也能帮着处理一些队伍里的杂事,比如照顾马匹、准备物资之类的,而且还能防止他们再闯祸。 于是,周桐开口说道:“老王,既然他们这么想跟着你,你就收下他们吧。以后就让他们在你身边帮忙,也好让他们学着做点正经事。” 老王见周桐都这么说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同意:“好吧,既然老爷这么说,那你们就跟着我吧。不过,可得听话,要是再惹事,我可饶不了你们。” 刘胖虎三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点头答应:“王老哥放心,我们一定听话,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老王看着这三个家伙,一脸无奈地挠挠头说:“你们这名字啊,我这老嘴笨舌的,叫着不顺口。这样吧,以后我就喊你刘胖虎为大虎,关大壮是二壮,张滚就叫三滚,行不?”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听到自己的新称呼,身体不自觉地一抖,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刘胖虎就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激动地说道:“王老哥,您这称呼太亲切了!您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们喜欢得很。以后我们就听您的,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关大壮也在一旁拼命点头,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应和道:“就是就是,王老哥给我们起的外号,那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以后就跟着您混了,一定好好表现。”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新外号也很满意。 周桐见此情景,笑着摇摇头,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闹够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众人听了,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休息之处。 夜渐渐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老王的马车旁,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三人悄悄地抱着自己的行李走了过来。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帐子,他们神色凝重,与之前的嬉笑打闹截然不同,然后整整齐齐地跪在老王面前,齐声说道:“属下见过王大人。” 老王神色平静,站在烛火旁边,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修长,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只是淡淡地问道:“老爷怎么把你们三个派来了?是怕我保护不好少爷?” 刘胖虎抬起头,恭敬地回答道:“大人误会了,老爷对您的能力自然是深信不疑。只是如今局势不明,路途艰险,老爷放心不下公子,想着多几个人手,也能多几分周全。再者,我等在这一带也算是有些眼线和门道,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也好辅助大人您更好地保护公子周全。” 老王微微点头,又问道:“飞鱼堂那里少了你们,没事吧?如今抽调了你们,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关大壮连忙回道:“大人放心,老爷已经提前做了周密安排。从飞鱼堂其他得力的弟兄里挑选了几位精英暂代我等职位,而且还增派了人手加强戒备,不会有问题的。况且,为了公子的安危,飞鱼堂上下都明白此刻的轻重缓急,定会全力配合。” 老王再次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叮嘱道:“你们切记,不要在公子面前露馅,现在还不宜让公子知道这些安排” “是,大人!” 三人齐声应道。 随后,老王的神色又变得和蔼可亲,仿佛刚刚的严肃只是一场幻觉。刘胖虎三人也像是瞬间变回了之前的模样,嘻嘻哈哈地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准备休息,刚刚那肃穆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帐子外,夜色如墨,黑暗笼罩着整个营地。偶尔有微风吹过,带动着树枝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诡异的影子 第69章 桃城重逢 车队缓缓驶入桃城郊外,周桐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远处的山峦依旧青翠,路旁的田野里,稻穗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周桐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家乡的味道。 “桐哥哥,这里就是桃城吗?”徐巧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她并非在桃城与周桐相识,因此对这片土地并不熟悉。 周桐微笑着点头:“是啊,这就是桃城。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他说着,目光中透出一丝怀念。 车队继续前行,远远望去,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衙役服装的人。他们的官服已经有些破旧,袖口和衣角都磨得发白,显然是常年奔波的结果。两人看到车队靠近,赶紧上前确认。 “哎呀,这不是赵德柱吗?”其中一个衙役认出了赵德柱,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还真是你啊!前几天任命文书下来,老爷说你们要回来,我们都不信。百姓们这几天都在城门口等着你们呢,怎么来得这么慢?” 赵德柱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不过总算是回来了。” 另一个衙役也笑着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快跟我们进城吧,大伙儿都等着呢!”说完,两人转身跑回城里,一边跑一边喊:“是的!是咱桃城的英雄们回来了!” 没过多久,城门口便涌出了大批百姓。他们手持野花,挥舞着自制的木剑,孩童们兴奋地奔跑着,嘴里高喊着:“钰门英雄回来了!钰门英雄回来了!” 周桐下车走向人群,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他们的欢迎和感激。周桐一一回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徐巧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象,轻声对周桐说道:“桐哥哥,看来大伙儿还没忘记你呢。”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啊,桃城的百姓最是念旧。” 忽然,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拉着周桐的衣袖,激动地说道:“周大人,您还记得我吗?鼠疫那年,是您和欧阳先生救了我家小虎的命啊!” 周桐仔细一看,认出这是当年那个濒死的孩子的母亲。他笑着点头:“记得,记得。小虎现在怎么样了?” 妇女抹了抹眼泪,回头招手:“小虎,快过来!”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妇女拉着孩子的手,激动地说:“小虎,快给周大人磕头!要不是周大人和欧阳先生,你早就没了!” 男孩听话地跪下,周桐连忙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不必如此,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妇女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周围的百姓也被这一幕感动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府衙。府衙前,县令陶明早已等候多时。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见到周桐下车,他微笑着走上前,握住周桐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激动:“小周,好久不见。” 周桐笑着回应:“陶老,一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朗。” 陶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问道:“欧阳先生和赵宇将军他们……是不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桐一愣,疑惑地问道:“陶老,文书上没有写吗?师兄和赵叔他们被皇上看中,留在京城施展他们的抱负了。” 陶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好啊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老头子果然没看错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朝廷只送来你的任命文书,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级别太小,消息不灵通。” 周桐笑着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您会担心。” 陶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茶杯。 茶杯的釉色已经有些剥落,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周桐,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小周,没有酒了,只能......以茶代酒........” 周桐接过茶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表现得十分豪爽。他放下茶杯,笑道:“陶老,您的心意我领了。这杯茶,比任何酒都珍贵。” 陶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他叹了口气,说道:“小周,老朽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这些年也一直想为百姓做点事,但实在是能力有限,有愧于这个县令的身份。 如今你回来了,老朽也算是松了口气。你放心,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几分薄面,一定会好好帮你,为桃城的大伙儿好好生活着。” 周桐郑重地点头:“陶老,您太谦虚了。有您的帮助,我一定能让桃城变得更好。” 这时,徐巧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周桐身边。陶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着问道:“这位是?” 周桐微微一笑,坦然说道:“陶老,这位是徐巧,我的未婚妻。” 陶明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小周,你终于有了归宿,老朽真是为你高兴!” 他转向徐巧,笑着说道:“徐姑娘,欢迎你来桃城。小周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待他。” 徐巧听到周桐的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满是幸福和羞涩。她轻声说道:“陶老,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桐哥哥的。” 陶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笑道:“小周,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他搓着手,眼眶发红地围着周桐和徐巧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得像是要敲锣打鼓:“这婚事可马虎不得!咱们桃城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喜事了,必须得摆流水席!从城南到城北,红绸挂满街,鞭炮放它三天三夜!”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划拉,仿佛眼前已是一片喜气洋洋,“对了,我认识个老木匠,打的雕花婚床那是一绝,明日我就叫他来量尺寸——” “陶老!”周桐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和巧儿还没定日子呢。” “日子?择日不如撞日!”陶明瞪圆了眼,忽然又泄了气似的挠头,“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不过——”他猛地凑近周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洞房可得安排在衙门后宅!老头子我亲自盯着布置,保准又喜庆又暖和!” 徐巧耳尖泛红,悄悄拽了拽周桐的袖子。周桐会意,连忙岔开话题:“陶老,您方才说衙门都收拾妥当了?您自己住哪儿?” 陶明挥挥手,笑得豁达:“我在城北赁了个小院,临着桃溪,每日钓鱼种菜,正好享清福!朝廷文书上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给你当个辅佐官,正合我意!”他忽然板起脸,佯装严肃,“先说好了,往后你批公文,茶水可得管够!” 衙门后宅的青砖小院显然被精心打扫过,墙角的老桃树修剪得齐整,石阶缝隙里的杂草一根不剩。老王叉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大虎、二壮和三滚——三人肩上扛着扫帚,怀里还搂着从马车上卸下的箱笼。 “少爷,这屋子是旧了些,”老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露出里头光秃秃的土墙和竹简堆成的“书柜”,“但胜在干净!您瞧这地面,我让三滚拿皂角水刷了三遍!” 三滚立刻挺直腰板,鼻尖还沾着灰:“刷得俺手都秃噜皮了!” 徐巧扑哧一笑,指尖拂过竹简上斑驳的字迹:“《桃城水利注》……桐哥哥,这是?” 周桐抽出一卷竹简,叹道:“当年我与师兄闲来无事,一同写的,难为陶老还留着这些。” 他忽然转身,手臂撑在徐巧身侧的门框上,低头轻笑:“就是委屈我家巧儿了,跟着我住这漏风的屋子——” “漏风才好呢,”徐巧仰头,眸子亮晶晶的,“夏天凉快,冬天……”她话音未落,便被周桐拦腰抱起,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竹帘被风掀起,斜阳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拉长在泛黄的墙面上。 “周桐!门没关……”徐巧捶他肩膀,脸红得像是檐下晾晒的辣椒。 “老王早把闲杂人等都支走了。”周桐将她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缠绕她一缕青丝,“再说,我抱自己夫人,天经地义。” 徐巧指尖戳他胸口:“谁是你夫人?三书六礼还没——”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竹简从柜顶滑落,哗啦啦惊起窗棂外偷看的麻雀。 暮色渐沉时,老王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着屋里叮叮当当的动静,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大虎抻着脖子往主屋张望,被二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瞅啥瞅!没见少爷和夫人正忙着‘收拾书房’?” 三滚抱着一摞碗碟凑过来,挤眉弄眼:“王大人,您说咱是不是该准备小主子的虎头鞋了?” 老王举着蒜头作势要砸,嘴角却翘得压不住:“再浑说,今晚你就睡马厩!”忽听得主屋门响,他立刻绷起脸咳嗽一声。 周桐挽着袖子跨出门槛,衣襟上还沾着墨渍;徐巧跟在后面,发髻微乱,手里却稳稳端着个插满野花的陶罐。两人站在阶前相视一笑,夕阳将影子融成蜜糖般的暖色。 “少爷,东厢收拾好了!”老王扬声喊。 “来了!”周桐应着,忽然转身将徐巧拦腰抱起,惊得她手中的野花簌簌颤动。 “周桐!” “门槛高,怕夫人绊着。” 檐下三人组看得目瞪口呆。大虎捅了捅二壮,压低声音:“俺以后娶媳妇也要这么抱!” 三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憨笑:“那你得先找个能一只手抡大刀的姑娘——” “干活!”老王一锅铲敲在灶台上,溅起的火星子惊得三人作鸟兽散。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蒸饼的香气,漫过桃城崭新的黄昏。 第70章 百废待兴(上) 天色微明,县衙正厅内 周桐站在厅堂中央,手中握着一卷名册,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众人。衙役、文书、随行的士兵们整齐列队。徐巧站在屏风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周桐的背影。 “诸位,”周桐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是我们正式接手桃城政务的第一天。桃城虽小,但事务繁杂,尤其是眼下春耕在即,粮务、治安、民生,样样都需抓紧。今日我便将各位的职务安排妥当,大家各司其职,务必尽心尽力。” 他展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行:“赵德柱,你任巡防队长,专管城内治安。桃城虽无大乱,但战乱刚过,流民众多,治安不可松懈。你带十名衙役,每日巡城两遍,若有滋事者,按律处置。” 赵德柱挺直腰板,抱拳应道:“放心,有我在,绝不让桃城出乱子!” 周桐点点头,继续道:“冯顺,你为贴身文书,负责记录每日政务、整理案卷。急务堂每日辰时开堂,你需提前准备,确保每案有据可查。” 冯顺就是小顺子的原名,他上前恭敬地接过名册:“老爷放心,我一定仔细记录,绝不出错。” 周桐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万科,微微一笑:“万科,你心思细密,做事稳妥,后勤事务便交给你统管。粮草、物资、衙内日常用度,皆由你负责。若有短缺,及时报我。” 万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嘞。” 周桐又看向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点名道:“老赵,你挑三人编入粮务队,专管粮食调配、春耕物资发放。眼下春耕急迫,粮务队责任重大,务必确保百姓有粮可种,有田可耕。” 老赵挺了挺胸膛,粗声粗气地应道:“好。” 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说道:“其余人等,各归其职,听候调遣。桃城虽小,但事务繁杂,大家务必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众人齐声应道:“是!老爷放心!” 屏风后,徐巧轻轻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缓步走出,柔声说道:“桐哥哥,安排得真周到。” 周桐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巧儿,你怎么出来了?晨间风凉,小心着凉。” 徐巧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忙了一早上,连口茶都没喝,特意给你端了盏热茶。” 周桐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依旧沁人心脾。他放下茶盏,握住徐巧的手,低声道:“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桐哥哥,大家都在呢。” 周桐笑了笑,转身对众人说道:“今日事务繁多,大家先去准备吧。辰时急务堂开堂,务必准时到场。” 众人应声散去,厅堂内只剩下周桐和徐巧。周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道:“巧儿,桃城百废待兴,我真怕自己力不从心。” 徐巧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桐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大家在,桃城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啊,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晨光洒进厅堂,映照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忙碌的清晨增添了一抹暖意。 辰时初刻,县衙后堂 周桐与陶明对坐于一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摊开几卷泛黄的账册,墨迹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陶明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用枯瘦的手指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小周啊,”陶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去岁钰门关战事吃紧。当时大伙儿都上山避难,今春若误了播种,怕是要闹饥荒啊。” 周桐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着衙门外那棵枯瘦的榆树,树梢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显得格外刺耳。 他沉默片刻,转身问道:“陶老,山上避难百姓带回的粮种还剩多少?” 陶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只够播三十亩,且多是陈年旧种,发芽率怕是低得很。” 周桐走回桌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片刻后问道:“城中富户可有存粮?能否借来应急?” 陶明苦笑一声:“富户们早在前些日子就纷纷闭门谢客,说是自家也不宽裕。我派人去问了几家,连门都没让进。” 周桐冷哼一声:“这些人,平日里倒是威风,一到紧要关头就缩头缩尾。” 陶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倒是有个线索。酒楼汪掌柜离城前曾私藏百石粮于地窖,钥匙交予其侄汪小六。但这汪小六随难民入山后,至今下落不明。”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拍案道:“贴告示,寻汪小六者赏糙米一斗!再让老赵带人搜遍旧酒楼地窖,务必找到这批粮食!” 陶明点头应下,随即又犹豫道:“小周,这批粮食即便找到,恐怕也不够全城百姓播种。眼下春耕急迫,若是误了农时,今年怕是……” 周桐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陶老,粮种之事我来想办法。您先派人统计城中无田可耕的百姓,看看能否组织他们开垦荒地,或是租借富户闲置的田地。” 陶明点头称是,随即又提醒道:“小周,开垦荒地需大量人力物力,且新田头几年收成不佳,百姓未必愿意。” 周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就以工代赈。像上次鼠疫一样,这次的话我们就组织无田百姓修水渠、筑堤坝,每日付米半升。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又能为桃城水利打下基础。” 陶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小周,你这法子倒是巧妙。只是修渠筑坝需大量粮食,咱们的存粮怕是撑不住啊。” 周桐微微一笑,眼中透着几分狡黠:“陶老放心,粮食之事我来想办法。您只需将百姓名册整理好,其余的交给我。” 陶明点点头,起身拱手道:“小周,有你主持大局,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是放心了。” 周桐连忙扶住陶明,语气诚恳:“陶老,您为桃城操劳多年,晚辈不过是接您的班。日后还需您多多指点。” 陶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笑道:“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算累死也值了。” 陶明离开后,周桐独自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徐巧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一碗热粥,轻声说道:“先吃点东西吧,忙了一早上,连口热饭都没吃。” 周桐回过神来,接过粥碗,勉强笑了笑:“巧儿,你怎么又亲自下厨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徐巧摇摇头,柔声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也踏实些。” 周桐喝了一口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他放下碗,握住徐巧的手,低声道:“夫人煮的粥就是不一样,喝了之后浑身都是干劲。”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就你会说话,你先忙正事,我去看看老王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周桐点点头,目送徐巧离开,随即又拿起账册,仔细翻阅起来。他知道,桃城的困境远不止粮种短缺,但眼下只能一步一步来。 第71章 审案 急务堂内,周桐端坐于案后,神情肃穆。堂下两农夫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厮打后的淤青,正怒目相视。小顺子手持笔墨,立于一旁,准备记录。屏风后,徐巧静静站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注视着堂内的一举一动。 周桐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二人为何事争执,竟闹到公堂之上?” 其中一农夫抢先开口,声音粗犷:“老爷,这厮强占我家水田,硬说是他的!那田本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竟敢强抢!” 另一农夫不甘示弱,立刻反驳:“放屁!那田明明是我家开垦的,你仗着人多势众,硬说是你的!老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周桐眉头微皱,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下,从衙役手中接过两根木棍,分别递给两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你二人都说这田是自己的,那便各执一棍,立于庭中。谁先松手,田便归对方所有。”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但见周桐神色严肃,只得接过木棍,站定在庭中。起初,两人还咬牙切齿,死死握住木棍,谁也不肯退让。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手臂渐渐酸麻,额头上的汗水也顺着脸颊滑落。 半刻钟后,两人终于支撑不住,几乎同时瘫倒在地,木棍也掉落在一旁。周桐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案后,朗声道:“既然你二人都无力再争,那本官便判这田共产,今岁收成对半分之。你二人可有异议?” 两人喘着粗气,彼此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力再争,只得点头应下。屏风后,徐巧轻轻敲击茶盏,发出两短一长的声响,正是昨夜与周桐约定的“可”字暗号。 周桐听到暗号,心中更加笃定,随即吩咐小顺子:“速速记录判词,盖县印后交双方画押。” 小顺子应声而动,笔走龙蛇,片刻间便将判词写好,盖上县印,递给两人画押。徐巧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两碗米汤,柔声说道:“二位大哥,先喝口米汤润润喉吧。田产之事已了,日后还需和睦相处,莫要再伤了和气。” 两人接过米汤,见徐巧温婉可亲,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纷纷点头称是。 待两人离去后,周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对徐巧道:“巧儿,多亏有你提醒,否则这案子还真不好断。” 徐巧微微一笑,柔声道:“桐哥哥,你断案公正,百姓自然信服。我只是在一旁略尽绵力罢了。” 周桐正欲再言,堂外又传来一阵哭诉声。只见一妇人衣衫褴褛,泪眼婆娑地走进堂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老爷,求您为我做主啊!我婆家强占了我亡夫的田产,逼得我孤儿寡母无路可走啊!” 周桐眉头紧锁,心中已猜到几分。他转头对徐巧低声道:“巧儿,这李寡妇的案子怕是棘手。乡间宗族势力庞大,律法未必能管得住。” 徐巧轻轻点头,柔声道:“桐哥哥,你尽管按律法行事,若有需要,我再从旁协助。” 周桐点头,随即高声吩咐赵德柱:“赵德柱,你持棍去村里‘请’李寡妇的婆家人来堂上对质。记住,态度要强硬,但不可伤人。” 赵德柱抱拳应道:“是,老爷!”说罢,便带着几名衙役匆匆离去。 周桐转身对徐巧苦笑:“巧儿,这乡间之事,有时得以暴制暴,否则难以服众。” 徐巧轻轻握住周桐的手,柔声道:“桐哥哥,你已尽力而为,百姓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不多时,赵德柱带着几名婆家人回到堂上。那几人起初还趾高气扬,但见周桐神色冷峻,堂上气氛肃穆,顿时收敛了许多。周桐一一审问,最终判定李寡妇亡夫的田产归她所有,婆家人不得再行侵占。 案子了结后,李寡妇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徐巧上前扶起她,柔声安慰:“大姐,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县衙寻我们。” 李寡妇含泪点头,千恩万谢地离去。 此时,已近午时。周桐长舒一口气,对堂内众人说道:“今日审案到此为止,大家先去用饭,午后继续。” 众人应声散去,堂内只剩下周桐和徐巧。周桐走到窗边,望着衙门外那棵榆树,树梢上的麻雀依旧叽叽喳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午饭后的县衙后院,青石板上浮动着细碎的金芒。 徐巧手中捧着一卷名册,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周桐侧头看她,轻声问道:“巧儿,你在想什么?怎么连散步都心不在焉的?” 徐巧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周桐,眼中带着几分认真:“桐哥哥,我刚才整理难民名册时发现,城中竟有百余户人家无田可耕。 这些人大多是战乱后逃难来的,家中一贫如洗,若是再不解决他们的生计,恐怕会生出乱子。” 周桐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啊,粮种短缺,田地有限,这些人确实难办。你可有什么想法?” 徐巧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方才想到,后山有片坡地,虽然碎石多,土质也不算肥沃,但若是集众人之力,将其辟为梯田,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周桐闻言,眼中顿时一亮:“梯田?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开垦梯田需要大量人力,且短期内难以见成效,百姓们未必愿意。” 徐巧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们可以以工代赈,组织这些无田可耕的百姓开垦梯田,每日付些米粮作为酬劳。这样一来,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又能为桃城增添耕地,岂不是一举两得?” 周桐听完,忍不住从背后环住徐巧,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低声笑道:“我的县令夫人倒是比我更像父母官,连这等妙计都想得出来。” 徐巧指尖摩挲着名册边缘,忽觉腰间一紧,周桐带着酒气的呼吸已拂上耳畔:\"夫人的发间沾了片柳絮。\" 温热的鼻息弄得她脖颈发痒,正欲躲闪,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肩头。周桐的拇指轻轻碾过她耳垂,将那缕雪白的柳絮吹向池中锦鲤:\"巧儿可知,这柳絮最是无情,偏要往人鬓边钻。\" 徐巧只觉耳尖发烫,名册上的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松香扑面而来。她刚要开口,腰间的束带突然一松,周桐已将她转了个身:\"这绦子系得这般松散,莫不是在等我来解?\" \"桐哥哥!\" 徐巧慌忙按住腰间,名册 \"啪\" 地掉在地上。周桐却俯身拾起,指尖划过她方才滴落的墨痕:\"这晕染的墨渍倒像朵并蒂莲,不如...\" 他突然将墨迹印在她眉心,\"给夫人添个花钿?\" 徐巧又气又笑,伸手去抢名册,却被他举过头顶。两人在回廊追逐时,周桐的玉带勾住了她的裙角,眼看着就要双双摔倒,他猛地将她抵在朱红廊柱上。四目相对时,徐巧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巧儿...\" 周桐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熬夜的淡青色。他忽然低头咬住她的唇珠,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 原来是她晨起时用的青盐润唇膏。 徐巧嘤咛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扣住手腕举过头顶。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小顺子的脚步声。周桐低笑一声,在她颈侧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莫慌,我已让小顺子去库房清点农具了。\" \"你...\" 徐巧又羞又恼,却见他的指尖正沿着她腕间的脉息游走:\"夫人方才说开垦梯田?\" 他忽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此处有良田万顷,不如夫人先来耕种?\" 徐巧只觉浑身发软,却仍强撑着用名册拍他胸口:\"正经些!\" 周桐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画了个圈:\"昨夜你教我的《农桑辑要》里说,深耕细作需得...\" 他的指尖突然滑向她腰间软肉,\"这般使力。\" \"桐哥哥!\" 徐巧终于笑出声来,却在此时瞥见廊角晃动的衣角。 她脸颊更红,轻轻推了推他:“桐哥哥,你正经些,我们还在说正事呢。” 周桐这才松开手,笑着站直身子,但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好,说正事。 你的提议确实可行,我稍后便召集众人商议此事。不过,开垦梯田需要工具和粮食,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徐巧点点头,将名册合上,柔声道:“工具可以从城中富户那里借,至于粮食……桐哥哥,你不是说汪掌柜的地窖里可能藏有百石粮食吗?若是能找到,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就在这时候万科急匆匆跑进县衙,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喊道:“少爷,不好了!大虎在酒楼地窖掘出五十石霉米,根本没法用! 正懊恼时,老赵喘着粗气闯进来,说找到汪小六了!” 周桐闻言,立刻从案后起身,神色凝重:“备马!德柱,你带十人随我去‘请’汪小六。”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外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 徐巧见状,匆匆系上披风,柔声道:“桐哥哥,我同去。少年人防备心重,女子好说话些。” 周桐略一迟疑,随即点头:“好,但你得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西破庙时已是酉时末。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庙门洒进来,映出庙内昏暗潮湿的景象。 汪小六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惊恐。见官兵闯入,他瑟缩着往后躲,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徐巧见状,轻轻解下腕上的银镯,缓步上前,柔声道:“小六,这镯子换你钥匙,可好?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想帮桃城的百姓渡过难关。” 汪小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看徐巧手中的银镯,又看了看她温柔的眼神,终于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嗫嚅道:“粮……粮在酒楼灶台下第二块砖底。” 周桐接过钥匙,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 他转头对赵德柱吩咐道:“德柱,你带人立刻去酒楼,务必把粮食找出来!” 赵德柱领命而去,周桐则走到汪小六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小六,你肯交出钥匙,便是帮了桃城的大忙。 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县衙找我。” 汪小六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多谢大人……” 不多时,赵德柱派人来报,酒楼灶台下果然藏有新粮二百石。 周桐闻言,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二百石……还是不够。” 徐巧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桐哥哥,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周桐点头,两人一同往衙门走去。 第72章 转换思路 申时,余晖洒落在县衙的青瓦上。 周桐与徐巧匆匆踏入县衙,脚步略显疲惫。 刚迈进大堂,便瞧见陶明早已等候在那儿,他身形清瘦,白发苍苍,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此刻正背着手,眉头微蹙,凝视着堂内悬挂的桃城舆图。 “陶老,你怎么还在这?快去休息吧。”周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陶明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小周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还没等周桐开口,陶明便先说道:“今日我去统计了一下,桃城共有2000口人,约400户。 其中百余户无地耕种,这些人如今衣食无着,若不尽快安置,怕是会生出事端啊。” 周桐闻言,微微点头道:“陶老,中午我和巧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正想与你商议这个事情。 巧儿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接着,周桐便将徐巧提出的“开垦梯田”方案,从起因、经过到预期结果,详细地向陶明阐述了一遍。 陶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了捋胡须说道:“此法可行啊,我早年也曾想过,只是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一是坡地碎石多,开垦费力,这得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二是水源不足,灌溉困难,没有水,这田就算开出来了,也种不出庄稼 三是百姓对新田收成缺乏信心,他们都是吃过苦的人,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未必愿意出力。” 周桐低头沉思片刻:“碎石问题,可组织百姓筛选,把大的碎石用来修路,小的也能填坑铺路,一举两得 水源问题,我记得后山有条山泉,虽水量不大,但可以修蓄水池,把水积蓄起来,再引到梯田, 至于百姓信心,就像巧儿说的‘以工代赈’,每日付米半升,先解决他们眼下的生计问题,粮食问题,这边我会想办法解决,刚刚出去的时候,我们找到了汪小六,从他那儿得了200石粮食” 徐巧在一旁,轻轻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后补充道:“还可承诺新田头三年免租,第四年起按半租征收。” 陶明听完徐巧的补充,不禁眼前一亮,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巧儿姑娘,心思如此细腻,考虑得这般长远!你这一番话,可把百姓的后顾之忧都给解决了,有你在小周身边出谋划策,实乃桃城之幸啊!” 周桐听了,胸膛微微挺起,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模样就差没写着“我媳妇就是厉害”几个字,看向徐巧的眼神里更是爱意满满,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徐巧被陶明夸得脸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拽了拽周桐的衣袖,嗔怪道:“桐哥哥,你正经点,还在说正事呢。” 周桐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看来今日又要加班咯。” 说着,率先走到大堂主位旁,侧身请陶明和徐巧入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上。徐巧坐在周桐身旁,陶明坐在另一侧,三人就此围绕着方案的细节,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从梯田的规划布局,周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桌上比划着,讲述着不同区域的划分;到工具的筹备,陶明回忆着以往的经验,念叨着所需工具的种类和数量;从人手的调配,周桐皱眉思考着如何能做到合理分配,充分调动百姓的积极性;再到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像是遇到暴雨冲毁梯田该如何补救,人手不足时从何处调配等,事无巨细,逐一斟酌。 周桐时而皱眉思考,时而提出新的想法;陶明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不时给出中肯的建议;徐巧则从百姓的角度出发,补充了许多人性化的细节,比如在劳作场地设置休息点,准备药品等。 天色渐暗,堂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不知不觉过了饭点,小顺子匆匆走进来,点亮了烛火。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三人的脸庞,将他们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 此时,三人已经讨论得口干舌燥,小顺子贴心地端上了热茶。 周桐先给陶明和徐巧递上 ,自己最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感受着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待讨论暂告一段落,周桐和徐巧起身送陶明到了门外。 陶明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别送了,你们俩呀,恩恩爱爱的,让人看着都羡慕。赶紧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为桃城谋划。” 周桐笑着表示:“陶老不来吃点?” 陶明佯装生气:“你小子不早说,我家老婆子饭估计早就准备好了,要是等我这么久,老头子,我挺着个肚子过去,你是想让我在外面睡啊!告辞,告辞。” 两人目送着老人身影逐渐远去,周桐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徐巧说:“走吧,巧儿,吃饭去,饿死我了。” 周桐与徐巧肩并肩朝着县衙的饭堂走去,一踏入饭堂,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将他们包裹,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驱散了两人身上的疲惫。 老王和二壮早已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几盘朴素却冒着腾腾热气的家常菜,在这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周桐一屁股坐下,目光在饭堂里四处扫视了一圈,满脸疑惑地开口:“老王,那两胖子去哪了?饭也不吃?” 说话间,他顺手拿起筷子,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两下。 老王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说道:“少爷,他们去帮您分忧了。” 周桐:“分忧??” 二壮早就憋不住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大哥他们去以前光顾的地主老财家踩点了,看看有没有惊喜。 他们说了,要是哪家人都跑光了,到时候带咱们去‘进货’,连砖都给他娘的搬回来!” “噗——”周桐差点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 这主意妙啊。嗯,不得不承认,自己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瞧瞧,思想觉悟高的这就不来了。 他放下筷子,板起脸来,语气严肃:“老王咱们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拿别人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偷!这叫抢!咱们桃城的百姓,可都是讲道理的,怎么能干这种事?” 老王和二壮被周桐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称是:“少爷说得对,是我们糊涂了,我们不该这么干。 我们只是想帮少爷分忧,没想那么多。” 周桐见两人认错态度诚恳,脸色稍缓,伸手搂住两人的肩膀,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狡黠: “不过嘛…… 这特殊时期,也得特殊对待。 咱们不是去拿别人的东西,咱们是去‘借’。 再说了,钰门关城破,金人入侵,百姓们的住所都被洗劫一空,咱们这是去搜寻难民的物资,懂不懂?” 二壮一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少爷说得对!咱们是去搜寻难民的,不是去拿别人的东西!” 周桐笑着拍了拍二壮的后脑勺:“你傻啊,这话能说得这么直白吗? 咱们是去搜寻难民的物资,顺便帮那些地主老财‘保管’一下他们的家当,免得被金人抢光了。” 老王和二壮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老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少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周桐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等那俩胖子回来,你们就去找赵德柱,借一半人手。 明天我跟陶老说一声,让他号召百来号人,到时候也跟你们一块儿去。 记住,搬东西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别留下什么痕迹。还有,记得弄出被金人抢过的痕迹,把尾巴处理干净,别让人日后认出这些东西是他们的。” 老王和二壮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少爷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的!” 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有你们俩,还真是我的福气! 不过,这事儿可得保密,别让外人知道。” 老王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少爷放心,咱们嘴巴严实着呢!” 周桐又转头看向徐巧,见她正抿着嘴偷笑,便故作正经地说道:“巧儿,你可别笑话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咱们这也是为了桃城的百姓嘛。” 徐巧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说什么,继续扒饭。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徐巧的脸颊:“巧儿,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徐巧轻轻拍开他的手,嗔怪道:“对对对,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周桐笑着收回手,转头对老王和二壮说道:“行了,你们赶紧去准备吧,等那俩胖子回来,咱们就行动。” 老王和二壮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出了饭堂。 周桐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活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徐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桐哥哥,你这法子虽然…… 有些不太正经,但眼下确实是个办法。只是,日后若是那些地主老财回来,咱们该如何交代?” 周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巧儿,你放心。 那些地主老财早就卷款跑路了,哪还会回来?再说了,就算他们回来,咱们也可以说是金人抢的,他们还能找金人算账不成?” 徐巧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呀,总是有这么多歪理。” 周桐笑着握住徐巧的手,语气温柔:“这不是为了桃城的大伙嘛。 “巧儿,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贪图私利的人。我这么做,完完全全是想让桃城的大伙都能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无地耕种的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他说得言辞恳切,眼睛紧紧盯着徐巧。 徐巧看着周桐这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周桐的嘴,打断他的话:“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桐哥哥一心为了桃城,为了百姓,我还能不了解你吗?我相信你。” 她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笑意盈盈地看着周桐。 徐巧说着便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去洗碗,周桐见状,动作迅速地抢先一步将碗筷都拢到自己怀里:“巧儿,你忙了一天,够累的了。这些琐事就交给我来做,你就好好歇着。” 说着,他便端着碗筷大步走向厨房。 厨房内,昏黄的灯光轻轻洒下,映出周桐略显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身影。他卷起衣袖,将碗筷放进水盆,小心翼翼地清洗着。 徐巧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 周桐咳嗽一声,转头看了过来 “别跟我抢,两个人挤在这儿可不好洗。” “知道啦”,徐巧无奈叹气,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周桐。 暖烘烘的水汽在他身旁弥漫开来,为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这一刻,日子仿佛变得格外宁静而美好。 周桐察觉到徐巧的目光,转过头,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一边手上不停歇地洗着碗,一边说道:“巧儿,等咱们把桃城的这些事都处理好了,找个时间,就我们俩,去城外的桃花林走走,那里可美了.....” 徐巧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洗完碗后,周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徐巧身边,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悠悠地走出厨房。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第73章 好像又被骂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过窗户纸,悄悄爬上了周桐的眼皮。他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继续沉浸在梦乡之中。 “桐哥哥,快醒醒啦。”徐巧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伸手轻轻推着周桐。 “唔……再睡会儿。”周桐含糊地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身子往床内侧又缩了缩,那模样就像个耍赖的孩子。 “不行啦,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呢。”徐巧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试图把周桐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 周桐万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着徐巧,满脸哀怨:“啊啊啊啊,好烦,真不想起来上班。”可即便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在徐巧的拉扯下,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徐巧看到他起床,也放心下来,转身走出屋准备去叫老王准备早饭。 周桐看到她离去,瞬间就躺了回去。 哎,是真的不想上班.......上辈子牛马打工人,这辈子起的更早。 徐巧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回到房间,看到周桐又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小嘴立刻嘟了起来,满脸无奈与嗔怪。 “周桐!”她拔高了声音,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扯住床帐用力一拉,“再不起赶不上卯时点卯了!” 被窝里的周桐动了动,脸露了出来,还闭着眼往床里缩,嘴里嘟囔着:“就说本官昨夜审案到三更……实在是困乏得很。” 徐巧也不跟他多啰嗦,将冰凉的铜盆“咚”地一声搁在床头小几上,溅起的水花精准地落在周桐鼻尖上。 “穿中衣还是泼冷水,选。” 徐巧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桐这下彻底清醒了,察觉到徐巧是真生气了,赶忙麻溜地爬起来:“巧儿,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夜里满脑子都是案子和春耕的事儿,翻来覆去根本没睡踏实,这才起晚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慢吞吞地穿鞋,";你说这当官怎么比种地还累啊..."; 徐巧被他逗笑了:";快去洗漱吧,我去看看王叔水烧好了没。"; 周桐走到厨房,看见老王正往灶膛里添柴。";少爷,今儿个水烧得可烫了。";老王笑眯眯地说。 “老王,早啊,这天还没亮透就得起来忙活,辛苦你了。” 周桐一边帮忙往灶里添柴,一边和老王唠嗑。 老王笑了:“不辛苦不辛苦,少爷为了桃城百姓日夜操劳,我做点小事算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 周桐转身对徐巧说:“巧儿,今天的任务目前是把今天得把开垦梯田的事跟百姓们详细说说,还要安排下工具的分发。” 徐巧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意还未完全消散。 周桐见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累坏了吧,昨晚为了想方案,都没睡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就行。” “没事的,桐哥哥。”徐巧给了周桐一个甜甜的微笑。 徐巧刚抬手要揉眼睛,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先洗手,手上脏,别揉眼睛。” 徐巧随口应了声:“哦。” 周桐佯装不满:“就这么敷衍?” 徐巧抿嘴一笑,乖巧地说:“知道啦,县令大人。” 说着便走到井边,在水盆里认真地洗手。 老王在一旁看着,啧啧感叹:“少爷,你们是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周桐笑着回应:“老王你也得好好休息,别太操劳了。我还想多吃点你烧的饭呢。”老王乐呵呵地点头,手上的柴火添得更起劲了。 没一会儿,水烧开了,徐巧手里被塞了块热腾腾的葛布巾。 “温水擦脸,冷水激毛孔。”周桐就着晨光,仔细检查徐巧的指甲缝,见干净了才满意,自己也去洗手。 老王赶忙招呼二壮:“跟少爷学学,干活麻溜点,爱干净点。” 二壮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还没说什么,周桐看向老王,笑着说:“老王,要是那几个不爱干净,你以后和他们一桌。” 老王抄起锅铲作势要打:“还不快去!”二壮赶紧跑开了。 吃完早饭,徐巧拿起那件藏青色的官服,这官服面料上乘,质地挺括。毕竟是新衣服,也能先过过好日子。 中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回纹,显得干净利落。 接着,徐巧拿起官服外袍,周桐抬起手臂,徐巧将外袍轻轻套上,整理好褶皱,又拿起一条宽大的黑色腰带,绕着周桐的腰间系紧,在身前打了个规整的结,垂下的部分自然地落在身侧。最后,徐巧拿起一顶乌纱帽,戴在周桐头上。周桐看着细细为他真整理的徐巧,目光也柔和起来。 “巧儿,以后我也要给你换上一身好看的衣裳,定是咱桃城最漂亮的。” 周桐一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边对她说。徐巧脸颊微红,轻声道:“到时候再说吧。” 穿好后,徐巧忍不住夸赞:“嗯,你穿上这官服,真有县令的威严。” 周桐突然凑近,在徐巧耳边轻声说:“那我这威严的县令,能不能讨夫人一个赏?”说着,作势要亲徐巧。徐巧又羞又急,轻轻推开他:“快走了,别闹。” 脸上却难掩羞涩。周桐见她有些不高兴,连忙安慰:“对不起嘛。等今天有空,我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家看看。” “真的吗?”徐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所有的小情绪瞬间消散。 看着徐巧开心的模样,周桐也忍不住笑了,他整理好官服,挺直腰板:";当然,我还会骗你啊,走吧。"; 周桐与徐巧刚跨出县衙门槛,便瞧见陶明杵着竹杖立在石狮子旁,霜白的胡须上凝着细密水珠。 ";陶老怎的这般早?";周桐疾步上前搀扶,官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 陶明跺了跺发麻的脚,笑出满脸褶子:";人老了觉轻,听着更夫敲四更梆子就躺不住了。";浑浊的眼却直往周桐身后徐巧抱着的名册上瞟。 周桐拽着陶明袖口往老槐树下挪,压低声音:";劳您今日召集二百青壮,待我的人探路归来......可能要让他们一同出去一趟。” ";又要作甚妖?";陶明竹杖重重顿地,惊飞枝头早起的麻雀,";上回搬空汪家地窖便罢了,这回——"; 周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您也知道,周围都在逃亡,那些大户人家没人看管。我想着带人去远点的地方搜索难民,顺便帮他们保管一下家财。” 陶明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小子…… 这不是打秋风嘛!” (打秋风” 是一个俗语,指的是假借各种名义向别人索取财物,或依靠与权势者的关系去获取不正当利益 。 源于嘛,是古代一些文人墨客在秋天时,以拜访亲友为由,到富贵人家去蹭吃蹭喝、索要财物什么的) ";瞧您说的,这不帮乡亲们保管无主财物嘛!那里能叫打秋风啊。"; 周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指尖蘸着晨露在石桌上画圈,";您想啊,某位财主家的拔步床就能换百斤粟米,还有紫檀桌椅,要是砖石好一点,我觉得借个十几车还是......"; 陶明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是要抄家啊!就算是抄家,也不至于连人家的地砖都给撬走啊。"; ";哪能呢!";周桐指尖点点桌上的露水,";金兵劫掠过的庄子,门窗都碎成渣了——咱这是抢救百姓的基业!"; 徐巧捧着热姜茶过来时,正撞见陶明揪着周桐耳朵训话。 ";陶老放心,"; 她忍着笑递茶,";桐哥哥虽行事跳脱,但是这个法子还是可行的。"; 陶明松手笑呵呵的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徐巧腕间一处红痕。他昨日听衙门人说过,昨日与汪小六交换钥匙时,是这位把手里的银镯给了那孩子。 老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涟漪,却只是重重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罢了,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当监工,要是真能帮到百姓,搬点东西也无妨。”"; 陶明理了理衣服,笑着说道:“好吧好吧,那我去跟大伙儿说说。” 周桐疑惑地挠了挠头:“那么多人,您是要一个一个说吗?” 陶明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然是和里正说啊,你这小子,怎么当上县令了还这么愣头愣脑的。” 周桐:“..................。”好像又被骂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追问道:“那咱们桃城有多少个里正?” 陶明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十几个吧,每个村都有一个。” 周桐点点头:“陶老,我觉得可以再细分一下。比如每个街道、每个巷子都设一个负责人,这样分工更明确,任务也能轻松完成,进度也会快一些。” 陶明听了,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犹豫:“这法子倒是不错,但每个街道都设一个负责人,会不会太麻烦了?而且这些人选怎么定?” 周桐笑了笑,继续说道:“里正和这些管理人每两年换一次,由乡亲们推选。这样既能保证公平,也能让大家都有机会参与。” 徐巧在一旁听着,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袖子,低声说道:“桐哥哥,这法子虽好,但有个问题——乡亲们大多不识字,推选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麻烦。” 周桐一愣,随即拍了拍脑袋:“嘶~~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巧儿,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陶明也点头附和:“乡亲们不识字,推选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混乱。” 徐巧柔声说道:“不如这样,咱们可以先让里正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帮忙主持推选,再让识字的人帮忙记录。推选的时候,大家口头提名,最后由里正和老人汇总,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周桐赞同:“这法子妙啊!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公平,又能避免混乱。” 陶明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这法子确实可行。” 周桐拍了拍手,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陶老,您今日就先去召集里正和几位老人,咱们一起把这事敲定下来。” 陶明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好,老头子我这就去办。不过,周桐啊,今日你也得跟我一起去,正好让大伙儿见见你这新上任的县令。” 周桐爽快地答应:“没问题!等点过卯之后,我就和巧儿一起过去。” 陶明满意地点点头:“那行,到时候让吴毅带你们来老头子我的住处就行。吴毅就是当日在城门迎接你们的那个衙役之一,你记得吧?” 周桐笑着点头:“记得记得,吴毅那小子机灵得很。” 陶明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开:“那老头子我先去召集人了,你们忙完就赶紧过来。” 周桐和徐巧齐声应道:“好的,陶老您慢走。” 看着陶明远去的背影,周桐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徐巧:“巧儿,多亏有你提醒,不然这推选的事儿还真可能出乱子。” 徐巧抿嘴一笑:“那我晚上要你帮我揉揉。” 周桐一听还有这好事,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嘞,我们先去点卯,等会儿还得去见陶老和大伙儿呢。” 徐巧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衙门正厅。 第74章 等秋收时,我带你纵马踏遍这百里金浪 点完卯后,周桐安排好了衙门里的事务,正准备带着徐巧去陶明住处。 结果一转身,发现身后已经跟了一大帮人。 赵德柱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周桐身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小说书,你说的是真的吗?到时候真能去搬那些地主老财家的东西?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呀!要不我现在就去找那俩小胖子吧!” 他说的正是出去踩点的大虎和三滚,脸上写满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雕花家具和金银财宝。 万科也凑了过来,一脸期待:“少爷,您说的这事儿我熟啊!后勤事务太无聊了,让我也去吧!”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显然是对“老本行”充满了怀念。 周桐无语地看着这两人,尤其是那万科,要是把这货跟那三汤圆凑一块儿,那简直就是四大恶贼齐聚,到时候就不是抄家了,直接变成拆迁大队了! 他坚决摇头:“不行!万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后勤事务不能没人管!” 万科一听,立刻蔫了,转头看向徐巧,可怜巴巴地说道:“夫人,您看啊,老爷他……” 周桐直接打断他,瞪向赵德柱:“赵德柱,现在让这小子闭嘴!要是不闭嘴,你也不准去!” 赵德柱一听,立马急了,一把拽住万科:“你小子别废话了,再废话咱俩都去不成!” 万科还想挣扎,结果赵德柱直接上手捂他的嘴,两人你追我跑,闹得周围鸡飞狗跳。 周桐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徐巧往外走:“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去陶老那儿。” 徐巧掩嘴轻笑:“桐哥哥,你这帮兄弟还真是热闹。” 周桐叹气:“热闹是热闹,就是太能闹腾了。” 一行人跟着吴毅,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陶明的住处走去。 陶明的住处位于城北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外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墙角还搭了个黄瓜架,藤蔓缠绕,显得格外雅致。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陶明正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里正和老人。 他一抬头,看到周桐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帮人,顿时愣住了:“你们怎么都来了?老头子我茶水可没准备那么多啊!” 周桐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别给他们喝,让他们在门口候着就行。” 赵德柱和万科一听,顿时蔫了,乖乖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周桐和徐巧跟着陶明进了小院。 院子里,几位里正和老人见到周桐,纷纷起身打招呼。 “周县令,早啊!”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徐姑娘吧?真是郎才女貌啊!” 周桐一一回应,寒暄了几句后,大家便围坐在黄瓜架下的石桌旁,开始说正事。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日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细分化管理的事。 咱们桃城虽然不大,但事务繁杂,光靠衙门这几个人手,实在是忙不过来。 所以我想,咱们可以把每个街道、每个巷子都设一个负责人,由乡亲们推选,每两年换一次。这样一来,既能减轻衙门的负担,也能让乡亲们更有参与感。” 话音刚落,几位里正和老人便开始议论纷纷。 “这法子倒是不错,但乡亲们不识字,推选的时候会不会乱套啊?” “是啊,而且每个街道都设负责人,会不会太麻烦了?” “我觉得可行,但得有个章程,不能乱来。” 周桐耐心地听着大家的意见,等他们说完后,才开口说道:“大家说得都有道理。 推选的时候,可以由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再让识字的人帮忙记录,也不用识那么多字,用简单笔画代替即可。 至于负责人的职责,咱们可以慢慢细化,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传达衙门的通知、组织乡亲们干活之类的。” 陶明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周桐这法子确实可行。咱们桃城虽然不大,但事务确实繁杂,细分化管理是个好办法。老头子我觉得,可以先在几个街道设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众人听了陶明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周桐见状,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咱们再说说梯田开垦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后山勘察过了,那片坡地虽然碎石多,但土质还算不错。 咱们可以把乡亲们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工具和粮食由衙门统一调配。” 一位里正兴奋地说道:“周县令,这梯田要是开垦出来,咱们桃城的粮食问题可就解决了!” 另一位老人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 众人正说着,万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人刚刚来报官,说城西破庙又来了一伙流民!” 众人脸色微变,陶明皱眉问道:“多少人?” “约莫三百,拖家带口的。”万科抹了把汗,“看样子是从钰门关逃过来的。” 一位里正担忧地说道:“正值春耕,这么多流民……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怎么安置他们啊?” 周桐站起身,果断地说道:“走,去看看!” 他刚转身要走,却被陶明一把拉住:“慢着!” 陶明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户籍册,递给周桐,“这是昨夜统计的无地农户,共一百七十三户。你打算如何安置?城里的百姓都还没照顾好,现在又要收下这么多流民,你可要考虑清楚。” 旁边的里正们也纷纷点头,表示担忧。徐巧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 周桐接过户籍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抬头说道:“陶老,您说咱们把流民和无地农户混编如何?” “混编?”陶明一愣,显然没明白周桐的意思。 “对!”周桐点头,“无地农户熟悉本地情况,流民急需生计。 让他们组成互助组,开垦梯田时互相帮扶。这样一来,既能解决流民的生计问题,也能加快梯田的开垦进度。”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我这人心善,没什么太大的理想,但就是想救几个人,尽自己的能力而已。” 陶明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法子倒是可行,只是……怕流民不服管啊。” 周桐接口道:“让赵德柱带巡防队维持秩序,再派老兄弟们担任什长,负责传达政令。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秩序,也能让流民尽快融入咱们桃城。” 陶明终于点头:“好!我们商量一下,你先去会会那些流民。” 周桐与徐巧等人赶到城西破庙时,晨雾尚未散尽。 三百余流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周桐他们到来,流民们既激动又害怕,纷纷缩在一起,眼中满是警惕。 赵德柱和万科严阵以待,手握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棍,颤巍巍地站起:“大人,我们不是乞丐……” 周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他:“老伯,我是这里的县令周桐。” 他环顾四周,提高音量,“桃城欢迎各位,但需遵守三条规矩:一、男女老少按户登记;二、青壮编入垦荒队,每日领米半升;三、不得滋事扰民。” 气氛稍稍缓和,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突然站起,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俺们不要施舍!给俺们地种,给我们农具,我们自己养活自己!” 周桐赞许地点头:“这位大哥说得好!”他指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五百亩荒地,谁开垦归谁!” 人群瞬间沸腾,流民们眼中燃起了希望。 周桐与流民代表约定次日辰时在县衙集合,并承诺过会儿会派人送来一些粮食。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这里也困难,劳烦老伯先安抚好大伙儿。” 返回县衙的路上,徐巧从马车探出头来:“一下子安置三百人,粮食够吗?” 周桐勒住缰绳,望着天际翻涌的朝霞:“巧儿,你知道去年鼠疫时,我们是怎么挺过来的吗?” 徐巧轻声说道:“你跟我说过的,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水渠。” “对!”周桐点头,“这次我们也能挺过去。” 回到县衙,陶明已召集了十七名里正。周桐将流民与无地农户混编的计划告知众人,里正们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担忧,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陶明力排众议,沉声说道:“周县令这法子虽大胆,但确实可行。咱们桃城虽小,但人心齐,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渡过难关。” 里正们听了陶明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这农具……”一名里正皱眉道,“春耕时节,各家农具都紧缺。” 周桐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那些地主们跑路,肯定不会带走农具。咱们去‘借’一些来用,问题不大。” 陶明忽然轻咳一声,语气严肃:“小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陶老请说。” “你这法子虽好,但需谨防有人浑水摸鱼。”陶明沉声道,“我建议每个互助组设两名监工,一名由县衙指派,一名由组员推举。” 周桐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就依陶老所言。” 计议已定,陶明带着人先去开垦梯田去了,时间不等人,播种已经迟了些日子,接下来还要再接收流民,不得不加快脚步。 周桐与徐巧来到后堂。徐巧进屋,过了会儿,取出一幅手绘的梯田图纸,周桐皱眉道:“巧儿,这图纸虽好,但百姓不识字,怕是看不懂。” “我已想好办法。”徐巧微微一笑,“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区域,红色代表水源区,蓝色代表垦荒区,黄色代表居住区。这样一来,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周桐感慨地看着徐巧,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巧儿,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徐巧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说道:“我父亲经常要赈灾,所以在长阳的时候,我经常接触这类东西,也会想着为父亲分忧,所以就学了这么多。” 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眼睛微微发红。周桐心疼地将她抱到怀里,轻声安慰:“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岳父若是看到你做出这一番事业,一定会很欣慰的。” 徐巧紧紧抱着周桐,力度渐渐加重,声音有些哽咽:“桐哥哥.....我.....我现在好幸福,好幸福……可是,爹娘、大哥……他们看不到了.......” 周桐心疼地抱着徐巧,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别难过,他们在天上看着呢,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为他们争光。”徐巧在他怀里微微点头,泪水打湿了周桐的衣衫。 他放下手中的事情,高声喊道:“老王,水烧快些!我带巧儿去洗漱。” 老王应了一声,赶紧去准备热水。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陪着她慢慢走向后院。 两人到了妆台前,小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他拧了把热帕子,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巧儿这双眼睛生得最好看,哭肿了可就不好看了。"; 徐巧抓住他衣袖,声音还带着鼻音:";桐哥哥别忙了......";话未说完,温热的帕子已贴上眼角。她下意识闭眼,睫毛在周桐掌心扫过细碎的痒。 ";当年在钰门关,我背着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周桐蹲下身,指尖抚过她发间,";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周全,可没说周全里不许掉眼泪。"; 徐巧破涕为笑,伸手要夺帕子:";谁要你哄小孩似的......"; ";别动。";周桐突然按住她肩膀,从妆奁里摸出个青瓷小罐,";之前在玉泉镇买的茉莉膏,说是抹在太阳穴能安神。";清凉的膏体在指尖化开,混着窗外飘来的炊烟。 老王在门外重重咳嗽:";少爷,马备好了!"; 徐巧慌忙要起身,被周桐按住:";急什么,让陶老他们多晒会儿太阳。";他故意慢条斯理给她绾发,青丝绕在指间总打滑,";当年给战马编辫子都没这么难......"; ";桐哥哥!";徐巧羞得耳尖通红,";我自己来!"; 两人推搡间,木梳";啪嗒";掉在地上。门外偷听的赵德柱";嗷";一嗓子:";小说书,日头都晒屁股了!";接着是万科的闷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晨光漫过县衙马厩的草料堆时,周桐正对着那匹枣红马犯愁。马儿温顺地甩着尾巴,可鞍鞯上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刺得他手心发潮。 ";真要共乘一骑?";徐巧攥着裙裾挪到马侧,发间木簪随动作轻晃,在泥地上投出细碎的影。 周桐屈指叩了叩马鞍,金属扣环发出清响:";陶老他们早半个时辰就出发了,咱们得快些。";他转身时瞥见徐巧绣鞋尖沾的泥点,忽然蹲下身,";踩着我的膝上去。"; 徐巧慌忙后退:";这怎么行!"; ";钰门关那么多人看着都背过你,这会儿倒害臊了?";周桐笑着拍自己大腿,官服下摆沾了草屑,";快些,马儿该等急了。"; 徐巧咬着唇,纤白手指搭上他肩头。隔着春衫,周桐能感觉到她指尖微颤。他故意逗她:";夫人再磨蹭,为夫可要收脚力钱了。"; 话未说完,膝头蓦地一沉。徐巧绣着兰草的裙裾扫过他鼻尖,带着晨露的凉。枣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周桐立刻扣住辔头。 ";抓紧鞍桥。";他翻身上马的瞬间,徐巧惊呼着后仰,发簪勾住他腰间玉带。青丝泻落的刹那,周桐嗅到茉莉膏混着墨香的气息,像打翻了一砚春水。 马儿小跑起来时,徐巧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周桐虚拢着缰绳,任她的背脊若有若无地蹭过自己胸膛:";放松些,这马儿跟老王一样慢性子。"; ";你......你别说话!";徐巧耳尖红得要滴血,手指死死抠着鞍桥。路过田埂时惊起几只云雀,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周桐下巴。 ";嘶——";周桐吃痛闷哼,趁机将人圈进怀里,";夫人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徐巧又羞又急,转头要辩,唇瓣却擦过他喉结。枣红马恰在此时踏过沟坎,颠簸间,周桐收紧的手臂成了唯一的支点。等马儿跑上平路,徐巧早已软在他臂弯里,连嗔怒都染着颤音:";你....就会.....欺负人......"; 周桐握缰的手绷着青筋,感觉背后贴着的温热身子比马鞍还烫人:";那你可要抓紧了,这段路硌脚。"; 徐巧靠在怀里,忽然轻笑:";比那年你背我稳当多了。"; ";那是自然。";周桐扬鞭指向远处的梯田,";等秋收时,我带你纵马踏遍这百里金浪。";疾风卷起徐巧的披帛,轻纱掠过他喉结,痒得人心里发颤。 晨风卷起两人的对话,散入漫山遍野的新绿。 第75章 回家 周桐勒住缰绳时,夕阳正给梯田镀上金边。徐巧的裙裾扫过马鞍,被他稳稳托住腰肢落地。远处传来陶明中气十足的吆喝:\"夯土要掺秸秆!说了三遍了!\" \"周县令!\"正在垒石堰的老汉直起腰,古铜色脸庞笑出沟壑,\"您看这田垄可还成?\"他脚边竹篓里蜷着个熟睡的孩童,脸上还沾着泥星子。 周桐蹲身捏了把褐土,指尖搓开碎秸秆:\"老伯这手艺,该去工部领俸禄。\"转头对徐巧笑道,\"比咱们在玉泉山挖的陷阱讲究多了。\" 徐巧正要接话,忽然被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拽住衣袖:\"仙女姐姐,我娘说这个给你!\"油纸包着的槐花饼还带着体温。女童娘亲在十步外赧然摆手,围裙上沾着新泥。 陶明杵着竹杖过来时,正看见周桐对着摊开的舆图比划:\"居住区得离水源百步,茅厕要建在下风口。\"朱砂笔在山坳处画了个圈,\"劳烦陶老带人砍些毛竹,搭临时窝棚最是便宜。\" \"你小子当老夫是工头?\"陶明笑骂着敲他后背。 徐巧从怀中掏出三色布条,递给陶明:“陶老,红色标记水源,蓝色是垦荒区,黄色是居住区。这样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陶明接过布条,眯着眼看了看,笑着点头:“好好好,巧儿姑娘心思细腻,这法子妙得很!” 他转头对周桐说道,“难民的住所倒是不急,等明日他们过来再说。咱们先把材料备好,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动手搭建,咱们的木工也不多,省得忙不过来。” 周桐点头赞同:“陶老说得对。等今日送粮食过去的时候,我派人去统计一下难民里的匠人和其他有手艺的。要是有木工、泥瓦匠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万科!”周桐突然提高声音喊道。 “到!”万科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还抱着账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你带二十人去给难民送粮食。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顺便看看有没有匠人。”周桐吩咐道。 万科一听,苦着脸说:“老爷,后勤事务太无聊了,让我去干点别的吧......”他翻了翻账本,哀嚎道,“老爷!整整五十车粮啊!照这个吃法,撑不过半月!” 周桐挑眉:“你是管后勤的,这事儿你不管谁管?” 万科无奈地叹了口气:“是,老爷......” 周桐见他这副模样,放缓语气说道:“干好点,到时候去‘借’东西的时候,我让你也去。” 万科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 周桐点头:“一言为定。” 万科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 周桐转头看向赵德柱:“德柱,你选点人,到时候在这巡防队加强巡逻,确保难民出意外。” 赵德柱拍着胸脯,粗声粗气地说道:“放心吧,有俺在,没人敢捣乱!” 周桐又对陶明说道:“陶老,卫生问题可不能忽视,当年鼠疫的教训可别忘了。” 陶明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放心,我已让人在安置点挖了排水沟,还准备了草药。到时候再安排人每日洒扫,绝不会出问题。” 夕阳的余晖洒在梯田上,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万科准备带着人离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万科,拉住他的袖子:“对了,万科,你顺便把难民里有辈分的话事人都带过来,咱们先好好聊聊。” 万科点头:“老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道,“老爷,您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到时候让我和那三胖子一起去!” 周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说话算话,不会忘的。” 万科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 周桐转身回到徐巧身边,看着天色,轻声说道:“巧儿,咱们去看一下地形吧。” 徐巧点头,柔声应道:“好。” 周桐和陶明打了个招呼:“陶老,我们先去看看地形,您在这儿盯着点。” 陶明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周桐点头,转身走向枣红马。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这次准备给多少小费呀?”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踩上他的膝盖,被他稳稳托住腰肢,翻身上马。周桐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暖意。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感慨起来。几位夫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瞧瞧人家周县令,多体贴!再看看咱们家那口子,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 汉子们听了,嘀嘀咕咕地反驳:“人家周县令那是读书人,咱们这些粗人哪能比?” 陶明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笑道:“等日子变好了,大伙儿一起帮着小两口操劳操劳婚事,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梯田上忙碌的身影继续行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清香。 周桐带着徐巧骑马出城南,和门口的守卫打了招呼。守卫们见是周县令,纷纷恭敬行礼,其中一位老守卫笑着说道:“小说书,路上小心些,还带着徐姑娘呢。” 周桐点头应道:“放心,等回来了请大伙儿喝酒。” 徐巧坐在马背上,疑惑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桐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温柔:“回家。” 徐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轻声问道:“你父母回来了吗?”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没呢。我刚去桃城当兵的时候,我那便宜爹娘就出去游山玩水了,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徐巧抿嘴一笑,打趣道:“你这么说,倒像是他们不关心你似的。” 周桐耸了耸肩,笑道:“他们啊,向来如此。不过这次回去,我倒要看看,我那便宜老爹见到我穿着官服,还带了个儿媳妇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枣红马踏过土路时,徐巧忽然攥紧他的衣袖:\"桐哥哥,你说...... 他们会喜欢我吗?\" 周桐低头轻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畔:\"我娘当年为了抢回被山贼劫走的羊,能追出二十里地 —— 你说她会不喜欢你这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小娘子?\" 两人一路说笑,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周桐的心情也随着马蹄声起伏,既有激动,也有几分忐忑。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青砖小屋前。 “到了。” 周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后伸手扶徐巧下来。徐巧仰头望着门楣上褪色的\"周\"字,有些紧张,手里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周桐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 \"陈嬷嬷?\"周桐怔在原地,官服袖口被徐巧悄悄攥紧。 老妇人手中的擀面杖\"当啷\"落地,面粉扑簌簌沾上衣襟,她看到周桐的穿着,先是一愣,随后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哎呀,是少爷回来了!快快快,进来坐!” 周桐也有些意外,笑着问道:“陈嬷嬷?你没跟我爹他们一起走?” 陈嬷嬷激动地拍了拍手,笑道:“老爷夫人出门前让我留下来看家,没想到少爷您突然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迎进屋内。 进了屋,陈嬷嬷这才注意到周桐身后的徐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位姑娘是……” 周桐笑着介绍道:“这是徐巧,未来的少奶奶。” 陈嬷嬷一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少爷当兵回来,果然不一样了!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真是郎才女貌!” 徐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脸颊泛起红晕。 陈嬷嬷又仔细打量了周桐的官服,眼中满是自豪:“少爷,您这是当官了?” 周桐点头笑道:“是啊,我现在是咱们城的县令了。” 陈嬷嬷听了,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爷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周桐笑了笑,随即问道:“对了,我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陈嬷嬷摇头道:“还没呢。老爷夫人上次来信说还要再玩一阵子,估计还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 她转身翻出个雕花匣子,\"去年老爷寄来的蜜饯,我特意留了......\" 周桐按住她手:\"嬷嬷,我是来看看就走。\" 他指了指官服,\"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没烧完呢。等过些日子有空了,我再带巧儿回来好好陪您聊聊。” 陈嬷嬷连忙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叮嘱道:“少爷,衙门里要是缺什么,尽管让人来家里拿。我做主,绝不会让您为难。” 周桐笑着点头:“好,要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 陈嬷嬷又看向徐巧,慈爱地说道:“姑娘,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咱们家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徐巧微笑着点头:“谢谢嬷嬷,我会的。” 两人上了马,陈嬷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身回屋。 进了屋,陈嬷嬷径直走向一间小屋,坐在书桌前,研墨提笔,字迹工整而瑰丽。她将写好的信仔细封好,随后唤了一声:“小桃。”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她面前。陈嬷嬷将信递过去,低声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到老爷手上,告诉他,少爷回来了,还带回了那位少夫人。” 小桃接过信,点头应道:“是,嬷嬷。” 陈嬷嬷看着小桃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轻声自语道:“户部徐家的小姐,当真不错。” 第76章 晚安,小傻货 枣红马刚在县衙门口停下,徐巧便扶着马鞍要下马,谁知腿一软,差点跌倒。她气呼呼地瞪了周桐一眼:“你是不是故意骑那么快的?让你慢点,你倒好,骑得更快了!” 周桐赶紧伸手搀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这不是想早点回来嘛。” 徐巧小拳拳直捶他胸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就是故意的!” 周桐也不躲,任由她捶打,脸上还带着享受的表情:“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一定慢点。” 徐巧捶累了,气呼呼地走出马厩,周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哄:“慢点,慢点,别摔着了。过会儿准备吃饭吧,我让老王给你炖了鸡汤。” 两人刚走到县衙门口,便看见有人聚集在那里。他们衣衫褴褛,有些紧张的四处看着。 万科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是石子。一看到周桐和徐巧过来,立刻跳起来迎了上去:“老爷,人带到了!” 那几个人看到周桐,赶紧行礼,态度十分恭敬。毕竟周桐给他们送了粮食,还安排了住处,他们心中满是感激。 徐巧见状,转身进了县衙。这架势,估计还在生他的气,看样子今天不好好哄哄晚上是没好果子吃了。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先处理眼前的事情要紧。他抬手示意流民们起来,目光落在其中一位老伯和那个黑脸汉子身上他笑着打招呼:“两位,又见面了,送过去的粮食够大伙儿今日吃了吗?” 老伯连连点头,感激地说道:“够吃,够吃!多谢周县令的大恩大德!” 黑脸汉子也抱拳说道:“周县令,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周桐笑着摆摆手:“不必客气。今日把几位叫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明日大伙儿的住处问题。” 他将自己的安排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开垦梯田、秋收后收一成租子,以及提供打工机会等。说完后,他问道:“几位觉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伯和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激和惶恐。老伯颤声说道:“没有没有,周县令,您对我们如此厚待,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这一路逃亡,被人撵来撵去,没想到还能遇到您这样的好人,给我们田种,给我们活路,老朽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大恩大德。” 周桐语气温和:“我只是尽好自己的本职,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劳烦几位回去和大伙儿好好说一说,争取明日安顿好大伙儿就开工,尽快把田开垦种上。” 几人连连点头,正要告辞,徐巧从县衙里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几个油纸包,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吃食。她将食物分给几位流民代表,柔声说道:“几位路上辛苦了,这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几人接过食物,眼中满是感动,连连道谢:“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徐巧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大家都不容易。” 看着几人远去,周桐凑到徐巧身边,低声问道:“不生气啦?” 徐巧把头转过去,故意不看他:“你看不出来?” 周桐笑着逗她,用手指轻轻的挠她痒痒:“我看不出来,要不你告诉我?” 徐巧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不要,你自己猜去。” 万科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周桐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赶紧去吃饭去,我这可没有多余的饭菜。” 万科嘿嘿笑着,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得得得,老爷,夫人,明天见,明天见!”说完,一溜烟跑了。 周桐拉着徐巧进了衙门。饭桌上,他殷勤地给徐巧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徐巧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喂猪呢?” 周桐笑嘻嘻地说道:“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老王和二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老王低声说道:“少爷对夫人可真是上心啊。” 二壮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少爷可是个疼媳妇的。” 徐巧听到他们的议论,脸颊微红,低头扒饭。周桐则得意地笑了笑,继续给徐巧夹菜。 晚上,周桐洗漱完,烛火已被夜风拂得明明灭灭。澡桶里的热水早凉透了,他胡乱擦了把脸,发梢还滴着水,腰间只松松系着皂色中衣,下摆随意卷至膝盖。 “这破桶连腿都伸不直。” 他踢了踢木桶边缘,水珠溅在青砖上,一边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嘟囔着:“这小破桶洗得真不舒服,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玉泉山的温泉好啊,泡着多舒坦……”他掀开门帘,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屋内,徐巧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只脚盘在椅子上,另一只脚随意地垂下来,轻轻晃荡着。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腰间,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单手托腮,目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空,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周桐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巧——慵懒、随意,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茉莉,又像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布巾,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然而,徐巧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你洗完了?” 周桐一愣,随即笑着走到她身旁,俯身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巧儿,你怎么知道是我?” 徐巧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偷偷摸摸地靠近我?” 周桐被她的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机灵了。”他说着,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不是香料,而是她身上自然散发的淡淡体香,像是雨后初晴的草地,清新而温暖。 徐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你干嘛呀?” 周桐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笑道:“巧儿,你身上好香。” 徐巧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贫嘴。” 周桐笑着松开她,徐巧却突然起身,朝床上一扑,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褥中。她侧过身,嘟囔道:“都怪你今天骑马那么快,我的腿到现在还酸着呢。” 周桐见状,连忙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语气温柔:“是我不好,我来帮你揉揉。” 徐巧的腿修长而匀称,肌肤细腻光滑,但膝盖和小腿上有几处淡淡的疤痕。周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她。他一边揉捏,一边低声说道:“还是有些伤疤没有消掉。” 徐巧懒懒地靠在床头,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腿,轻声答道:“好了大半已经够不错了。” 周桐笑了笑,手指顺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力道恰到好处:“我听说用玉石墨粉后敷在伤疤上会好得快。到时我帮你寻个几块.....” 徐巧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即又觉得有些羞赧,干脆转过身来,将双腿搭在周桐的膝盖上,整个人半倚在床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周桐低头专注地帮她揉着腿,手指在她的小腿肚上轻轻打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宠溺。徐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周桐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对你,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徐巧抿了抿唇,忽然挪动身体,整个人扑进了周桐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低声说道:“那今天就饶过你了。” 周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腰。两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周桐的手掌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徐巧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周桐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随后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她的唇边。 两人的唇瓣轻轻相触,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徐巧微微仰起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周桐的呼吸一滞,随即热烈地回应着她,手掌从她的腰间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背脊,最终停在了她的后颈处,轻轻扣住。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而炽热的气息。周桐的吻渐渐变得激烈,徐巧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却又舍不得。 过了许久,周桐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低头看着怀中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的徐巧,低声笑道:“夫人这是在勾引我吗?” 徐巧喘着气,抬头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柔情:“你少胡说。” 周桐轻笑一声,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随后翻身躺在她身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徐巧依旧红扑扑的脸颊,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颊更红了,连忙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你在说什么呀?” 周桐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是说,你还小,身体还在成长,过早行房事会伤元气,我可舍不得你身体吃不消。” 徐巧被他直白的话说得羞恼不已,伸手捶了他一下:“你……你少说这些!” 周桐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好好,我不说了。转过去吧,我再帮你揉揉腿,早些睡觉。” 徐巧红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任由他的手掌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揉捏。周桐的动作温柔而细致,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过了片刻,徐巧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周桐低头一看,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随后躺在她身旁,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说道:“晚安,小傻货。” 第77章 三天三夜不睡觉?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桐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说的也奇怪,前几天还困的要死要活的,现在一大早就自然醒了。 徐巧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颊微微泛红。周桐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后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晨风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哎,古代没有手机,连熬夜的借口都没有,只能被迫早睡早起。不过也好,趁这机会锻炼锻炼身体,毕竟年纪轻轻的,身子骨可不能不行。 他一边想着,一边活动了下筋骨,准备开始晨练。 他先是做了几组拉伸,随后开始做俯卧撑。 虽然古代的锻炼方式大多以武术和呼吸法为主,但周桐还是觉得现代的运动方式更科学一些。 嗯~~~你问他为什么要练习? 笑话。昨天豪言壮语都说了,未来奠定家庭地位的时候自己这身子可不能掉链子。要不然那可是要被压一辈子的。 老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周桐在院子里奇怪的动作,不由得啧啧称奇:“少爷,您这是……在练功?” 周桐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算是吧,活动活动筋骨。” 老王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说道:“少爷,您这动作倒是新奇,不过咱家也有强身健体的法子,要不我也教您几套?这可是当年老爷花了大价钱请了几位先生教的,我也侥幸偷学了几招。” 周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古人的强身健体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呗,那你教教我。” 老王笑着点点头,拉着周桐来到院子中央的一处空地,说道:“少爷,我要教您的这套功法叫羽翔拳,主要是舒展经脉,活动臂膀、腰部和腿这三处。您瞧好了!” 说着,他摆开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神色专注。“第一式,翼展。” 老王沉声道,只见他缓缓抬起双臂,如同鸟儿展翅,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臂膀伸展到极致时,周桐能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带动着衣衫轻轻抖动。 周桐有些吃惊,还真的有点东西呢,老王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嗯,科学说的话就是体内的血液快速的在身体流动,从而导致发红。 “第二式,云转。”老王话音刚落,腰部便开始缓缓转动,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腰肢带动着上半身轻盈地扭转,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的拖沓。 转动时,老王的眼神始终平视前方,气息开始变得逐渐平稳。 周桐紧紧盯着老王的动作,啧啧称奇,光是前面这两个估计就够他的喝一壶了。 他努力模仿着老王的姿势,抬起双臂,试图展现出那什么“翼展”的神韵,可初次尝试,动作显得有些生硬,臂膀也没能完全伸展到位。 老王释放完动作,立刻回头查看周桐的情况。 他走上前,轻轻按住周桐的肩膀,说道:“少爷,您这臂膀得再伸展些,要有种将力量延伸出去的感觉。” 说着,老王上手调整周桐的姿势,帮他把手臂抬高、伸直,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肌肉。 接着,周桐开始尝试“云转”,可他的腰部转动起来略显僵硬,整个人的协调性也差了些。 额........这腰是有点不好。 老王见状,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说道:“少爷,转腰的时候,要以腰为轴,带动上半身,别太用力,顺着劲儿来。” 在老王的指导下,周桐慢慢找到了感觉,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似乎在流动,这感觉怪怪的,但不难受。 但是也可能是第一次练,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这腰就有点撑不下去了。他歪歪扭扭地继续练着,嘴里嘟囔个不停。 “老王,这真能强身健体?我怎么感觉像在瞎比划啊。” 老王收了架势,一只手从石桌拿起水壶,另外一只拍着胸脯打包票:“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我还能骗您?绝对童叟无欺!” 周桐现在满头都是汗,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他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是。” 老王端着茶壶蹲在石阶上,笑得满脸褶子直颤:";少爷哎,当年老爷练';云转';时把腰扭得咔咔响,夫人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后来您猜怎么着?"; 他突然压低嗓子,眼珠子往东厢房方向一瞟,";老爷在卧房练了三个月后——"; ";咳咳!";周桐猛地被口水呛到,眼见徐巧披着晨雾从回廊转出来,单薄的里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雪白脚踝。他慌忙把腿并拢,结果重心不稳";扑通";坐了个屁股墩。 徐巧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过来,看到周桐和老王的奇怪动作,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周桐赶紧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在和老王练拳呢,他教我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可有意思了。你来不来?” 看着周桐那样子,徐巧把头撇过去,忍着笑说道:“我还是算了吧,我去烧水,你们继续。”说完,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了脚步转过身,指尖绕着发梢,晨光里像裹着蜜糖的琉璃丝,";王叔,您可别把人折腾坏了。他过会儿还要去点卯呢。"; 老王一骨碌站起来:";少夫人放心,这套';羽翔拳';专治腰酸腿软,练好了保管——哎哟!";话没说完就被周桐甩来的布鞋砸中屁股。 老王笑着把鞋子扔回给周桐:“少爷,我不说了总行了吧,我先去烧水,您先保持个马步,别偷懒!” 周桐一听,强烈抗议道:“不是吧?老王!这马步可累人了!” 老王却贼兮兮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周桐,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少爷,”老王幽幽地说道,“这些可都是为了您的未来日子着想啊。” 周桐气鼓鼓地说:“你确定?” 他现在只感觉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老王却不生气,反而凑到周桐身边,贴着他说道:“少爷,你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练这羽翔拳吗?” 周桐一脸疑惑:“我不知道啊。” 老王神秘兮兮地继续说:“你知道老爷练完后夫人对老爷的态度有多大变化吗?”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周桐瞬间来了精神,他好像有点懂了,对,是男人之间的那些默契。 但是他还是故意撇撇嘴,装作不在乎地说:“不知道。” 老王的脸越靠越近,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桐,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就老爷那鸟样是怎么赢得夫人的心的? 还有,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让女人三天三夜不睡觉吗?你!!不想吗?!” 咦?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周桐顿时汗颜,我草草草草,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还有刚刚.........老王他是不是骂主子了? 好像是吧?他刚刚应该没听错吧?应该....没听错吧? 他赶紧喊道:“老王!冷静!我懂!我懂!老王,不不不,师傅!我叫你王师傅还不行了吗?” 老王继续贴近:“学不学!” 周桐毫不犹豫地立马表示:“学!必须学!” 他已经怕了,老王,这货已经有些魔怔了,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的,但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在恰恰此时到来。 不知何时,他的额头旁边多了一块湿布。 周桐转头看去,迎上了那一对好看的眸子。 “巧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去烧水了吗?” 少女歪头打量他汗湿的脊背,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听说练完能三天三夜不睡觉?";温热气息拂得他耳尖发烫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学!我学还不行吗!";周桐突然中气十足地吼出声,把刚转身喝茶的老王吓得一哆嗦。 他一个箭步冲到老王跟前,双手死死抓住老头肩膀:";王师傅!接下来是不是该教';龙腾';了?快!现在!立刻!"; 老王揉着被捏疼的肩膀直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比当年老爷还猴急......"; 话音未落就被周桐架着胳膊摆成起手式。晨光里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只是年轻的那个总把";鹤立";练成";肥鸭扑腾";,逗得徐巧的轻笑声回荡在小院的走廊处。 第78章 消息 卯时三刻,县衙大堂里人声鼎沸。周桐揉着抽了三次的大腿,勉强支撑着趴在公案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徐巧站在他身后,脸上泛着红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时不时用帕子掩着嘴偷笑。她笑的是周桐刚刚在小院里的“肥鸭展翅”。 但是台下不知情的众人们看着台上的这一场景。那瞬间就变味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各自的眼神都看出了那一丝意思,都是男人嘛。看这样子........ 嗯,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咱家老爷明显就是昨晚被夫人收拾了。好像还没打过........ 想着想着就有人就意味深长的笑了出来,就像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除了赵德柱是一脸茫然,挠着后脑勺,完全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万科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脸憋得通红,时不时还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打嗝又像是憋笑。 主人公周桐则是强撑着抬起头,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万科,那家伙缩着脖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桐皱了皱眉头,声音沙哑地问道:“万科,你怎么了?肚子疼?” 万科连忙摆手,声音颤抖着回答:“没、没事老爷,我就是……就是想到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所以……噗!”他说到一半,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周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只见堂下众人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憋笑。赵德柱倒是站得笔直。 “你们..........这是怎么了?”周桐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谁把鸡带到堂上了?怎么一个个跟打嗝似的?” 他这话一出口,堂下的憋笑声更明显了。万科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老爷,您……您” 周桐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抽什么风?今天可是有正事要办,别在这儿给我捣乱。” 他说着,强撑着从桌子上直起身子,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众人这才勉强止住笑,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任务:“今日我们主要分成两拨人。一拨负责梯田的维护和开垦,赵德柱,你带人负责这一块。记住,梯田的排水沟要挖深一些,免得雨季积水。还有,秸秆要掺得均匀些,别偷懒。” 赵德柱抱拳应道:“是,老爷!俺一定盯紧了,绝不让大伙儿偷懒。” 周桐点点头,又看向陶明:“陶老,您带人负责流民的安顿工作。我已经画好了舆图,居住区、垦荒区和水源都标记清楚了。您带人按照图纸来,别搞错了。” 陶明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好,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周桐又补充道:“对了,流民里有手艺的匠人,您也留意一下。木工、泥瓦匠这些人都登记下来,到时候咱们修房子、搭窝棚都用得上。” 陶明点头应下:“明白,明白。” 周桐又看向万科:“万科,你小子别发疯了。你带几个人去仓库清点一下粮食和工具,确保物资充足。别到时候缺这少那的,耽误了进度。” 万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赶紧应道:“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刚布置完任务,正准备宣布散会,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个圆滚滚的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正是大虎和三滚。几日不见,还有点想这两个家伙了。 这两人满脸得意,气喘吁吁地跑到堂前,大虎一拱手,高声说道:“老爷,不辱使命,我们回来了!” 周桐看着这两人,见他们神情兴奋,显然是有所收获。他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来,一拍惊堂木,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目无王法的混球给本官绑了!” 堂下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纷纷摩拳擦掌,作势要上前绑人。大虎和三滚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赶紧求饶:“老爷饶命啊!我们可是立了大功回来的!” 徐巧在一旁忍俊不禁,轻轻扭了周桐一下,低声说道:“别闹了,看把他们吓的。” 周桐这才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闹了。看你们这神情,应当是收获不错吧?” 万科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中间:“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说!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大虎和三滚却故意卖起了关子,把脖子一扭,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只听老爷的!老爷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老爷说啥就是啥!” 周桐被这两货给逗笑了:“好了好了,赶紧说吧,今日可忙了,没工夫跟你们打哑谜。” 大虎和三滚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老爷,我们这次去了清平县,离咱们这儿大概七八十里路。那里有好几户大户人家,现在都没人了。” 周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百姓呢?也没人了吗?” 大虎摇摇头,叹了口气:“清平县当时差点就被金兵抢了。当时金人大军就在前面那座城被朝廷兵马杀败了,但百姓们到现在也不敢回去,因为还有部分残部在关内游走,躲藏着。” 周桐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残部有多少人?你们可打探清楚了?” 三滚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具体人数我们也不清楚,但听逃难的百姓说,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吧。” 周桐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声自语:“这倒是有些麻烦了。若是残部人数不多,倒还好对付,若是人数众多,咱们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危险。” 大虎和三滚见周桐犹豫,赶紧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我们走的路都是秘道,绝对不会被金兵发现的!” 周桐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堂下众人:“你们觉得呢?这事儿要不要干?” 万科和赵德柱一听,立刻急了。万科抢先说道:“老爷,这事儿必须干啊!那些大户人家的粮食和财物,可都是咱们急需的!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怕那几十个残兵败将不成?” 赵德柱也附和道:“就是!老爷,咱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再说了,咱们有秘道,金兵发现不了的!” 陶明却皱着眉头,站出来反对:“不行,这事儿太冒险了。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安顿流民,若是贸然行动,万一出了岔子,百姓们怎么办?再说了,那些残部虽然人数不多,但毕竟是金兵,战斗力不可小觑。” 堂下众人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去,一派主张不去,争论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周桐见状,抬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安静!”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桐。周桐环视一圈,缓缓说道:“这事儿确实有风险,但也有利可图。这样吧,首要目的是将流民们安顿好,然后通知所有里正,召集所有百姓们开个会。你们两方人各自想好说辞,到时候让大伙儿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周桐又补充道:“万科,你带人去清点仓库,看看咱们还能挤出多少粮食。赵德柱,你带人加强巡逻,确保流民安置点的安全。陶老,您带人继续负责流民的安顿工作。大虎和三滚,你们俩先去休息,等会议的时候再详细说说你们打探到的情况。” 众人领命,纷纷退下。周桐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痛的腰。徐巧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揉着肩膀,低声说道:“你呀,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周桐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按摩,嘴里嘟囔道:“还不是老王那套什么‘羽翔拳’,说什么能强身健体,结果早上差点没把我腰给扭断了。” 徐巧轻笑出声,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捏:“王叔也是为你好,你这身子骨确实该练练了。” 周桐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徐巧:“对了,巧儿,你不是说要去烧水吗?怎么后来跑来看我练功了?” 徐巧正低头细细看着周桐,冷不丁的被他这一睁眼吓一跳:“我……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周桐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呀,是不是也被老王那套‘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说法给唬住了?” 徐巧被他逗得脸颊变红,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少胡说,我才没信呢!” 周桐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就算不练那套拳,我也能让你三天三夜不睡觉。” 徐巧被他这话说得羞恼不已,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你……你少不正经!” 周桐却不肯松手,紧紧搂着她,笑得一脸得意:“怎么,夫人这是害羞了?” 两人正笑闹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周桐抬头一看,只见老王端着茶壶站在门口,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们。 “少爷,少夫人,这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啊。”老王笑眯眯地说道。 周桐松开徐巧,没好气地瞪了老王一眼:“你进来也不敲门。” 老王嘿嘿一笑,把茶壶放在桌上:“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嘛。少爷,茶给您泡好了,趁热喝。”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了不少。他放下茶杯,看向老王:“对了,老王,你那套‘羽翔拳’还有多少招式没教我?” 老王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说道:“少爷,这才刚开始呢,后面还有‘鹤腾’、‘翁舞’、‘雀跃’……招式多着呢,您慢慢学。” 周桐一听,顿时觉得腰更酸了,忍不住哀嚎一声:“我的老天,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徐巧在一旁捂嘴偷笑,老王则是一脸得意:“少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您要是练好了,保管少夫人对您刮目相看。”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让我歇会儿。马上还要一堆活儿呢。” 老王笑着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冲徐巧眨了眨眼。徐巧被他逗得脸颊微红,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书。 周桐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里嘟囔道:就我这体格我还需要练,真是的.........” 第79章 人间烟火气 最抚凡人心 周桐缓了缓精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徐巧,笑眯眯地问道:“巧儿,走吧,我骑马带你去。” 徐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嘴角却微微翘起。 周桐见状,赶紧凑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语气讨好:“哎呀,我发誓还不行吗!这次绝对不会骑快!保证稳稳当当的。” 徐巧依旧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要,我要坐马车。” 周桐一听,立刻换了一套说辞,语气认真:“巧儿,咱们骑马去,不是为了快,而是为了表现亲和力嘛。你想啊,咱们骑马过去,流民们一看,县令大人和夫人亲自骑马来看他们,多亲民啊!这不就显得咱们不摆架子,和他们打成一片嘛。”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徐巧耳边,压低声音:“再说了,骑马多方便啊,马车还得绕路,耽误时间。咱们早点去,早点回来,好不好?” 徐巧被他这语气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还是故意板着脸,斜眼看他:“你看我信吗?” 周桐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地说道:“哎,我这可是为了咱们的声誉着想啊。你居然不信我,真是的。” 徐巧见他这副模样,终于绷不住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快走吧。不过你要是再敢骑快,我可饶不了你。” 周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放心放心,这次一定稳稳的!” 两人出了县衙,周桐牵着枣红马过来,扶着徐巧上马。这次他果然老实了许多。 徐巧坐在马背上,感受着微风拂面,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她侧头看了周桐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调侃道:“原来你会骑慢啊。” 周桐笑着反问:“夫人这是.....想要快的?” 徐巧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捶了他一下:“你敢。” 两人一路说笑,很快就到了流民安置点。远远望去,临时窝棚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许多桃城的百姓也自发前来帮忙,有的在帮忙搬运木材,有的在帮忙搭建茅草屋顶,场面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越来越近,他们的鼻尖忽然撞上一缕饼香。循着香味望去,几个妇人正从竹篮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饼子,不由分说往流民孩童手里塞。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自己粗布衣裳都打着补丁,却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流民老汉,另一半喂给怀里嗷嗷待哺的孙儿。 ";这饼子要掺榆钱才甜。";老妇操着浓重的乡音,皱纹里沾着面粉,";等开春带你们去采。"; 远处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扛梁柱,领头的竟是桃城肉铺的瘸腿账房,平日里锱铢必较的生意人,此刻正用独臂托着木桩,汗珠顺着花白鬓角滚进粗麻衣领。 周桐的手指无意识攥了攥缰绳。 他想起上一世刷视频看到的《流民图》,那些蜷缩在史书夹缝里的灰色剪影,此刻却在夕阳下鲜活地发着光。 当瘸腿账房发现梁柱偏移半寸,急得蹦出句";这要算不清账目";时,他终于笑出声来——原来人心这杆秤,称得了毫厘金银,更称得起生死道义。 他扶着徐巧下了马,刚走近,就有人眼尖地喊了一声:“老爷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周桐和徐巧这边看来。几个流民赶紧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周县令,您来了!” 周桐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大家辛苦了,安置得怎么样了?” 一位老汉搓着手,满脸堆笑:“托您的福,大伙儿都安顿得差不多了。您看,这窝棚搭得多结实,比我们以前住的房子还好呢!” 周桐看了看那些窝棚,虽然简陋,但确实结实耐用,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大家伙儿再加把劲,争取今天就把所有窝棚都搭好。” 徐巧也走上前:“孩子们呢?有没有地方住?” 一位妇人赶紧回答:“夫人放心,孩子们都安顿好了,还有几位大娘专门照顾他们呢。” 这时陶明拄着竹杖迎上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小周,安置点这边差不多了,就剩下几处窝棚的茅草还没铺完,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收工了。” 周桐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刚想说什么,忽然愣住了—— 远处,万科正扛着一捆茅草,像只发疯的骡子似的在窝棚间横冲直撞。他身后跟着赵德柱,这货不知从哪弄来根粗麻绳,正甩得虎虎生风,活像个赶牲口的。最离谱的是那三个胖子也都抱着木头在那乱跑。” “这……这是在干什么?”周桐目瞪口呆。 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气得胡子直翘:“吴毅!吴毅!”他扯着嗓子喊,“快给老夫按住那几个混账东西!” 吴毅正蹲在屋顶补窟窿,闻言一个激灵,手一滑,整捆茅草“哗啦”掉了下来,正巧砸在路过的大虎头上。 “造孽啊!”陶明气得直跺脚,“那是刚铺好的地基!地基!” 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又传来“轰隆”一声——万科那捆茅草甩得太猛,直接撞翻了刚立好的窝棚支架。茅草漫天飞舞。 “老爷!”万科从茅草堆里钻出来,满脸兴奋,“您看我这力气,够不够去清平县搬粮食?” 我.......擦,周桐看的人都麻了。 这货的积极性就是奔着老本行去的! 陶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抄起竹杖就要冲过去:“老夫今儿非打断这几个混账的腿不可!” 周桐赶紧拽住他:“陶老息怒,您看这日头……” 话没说完,赵德柱突然扛着三根碗口粗的毛竹冲过来:“小说书,让让!让让!” 他身后追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最前头的大娘举着锅铲喊:“赵班头!你扛的是俺家晾咸鱼的竹竿!” 场面彻底乱了套。三个胖子顶着满脑袋茅草在窝棚间横冲直撞,赵德柱扛着竹竿躲避妇人,万科还在指挥衙役们把茅草往刚塌的墙上堆。 不知哪个小鬼喊了声“抢亲咯”,流民孩子们立刻拍着手满场乱窜:“新娘子来咯!新娘子撞墙咯!” 陶明气得浑身发抖,把竹杖往周桐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吼道:“都给老夫住手!” 这声吼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乱飞,众人都愣了一刹那 。 “你!”陶明颤巍巍指向万科,“茅草是这么铺的?当是在猪圈垫草?” 又扭头瞪着赵德柱,“扛着人家晒鱼的竹竿乱跑,你是发什么羊癫疯。 “还有你们三个!”最后转向三胖子时,老头突然卡了壳——这几货憨货不知从哪摸出个饼子,正啃得满脸黑灰。 “混账东西!”陶明抄起竹杖就要往那三家伙的屁股上抽,“才回来就祸害粮食。” 周桐憋笑憋得肚子生疼,眼看老头真要动怒,赶紧板起脸咳嗽一声:“哪个人在敢乱来,今天晚上就别吃饭了。” 这话比圣旨还灵,刚才还鸡飞狗跳的众人瞬间就老实起来。 “老爷……”三滚捧着半拉个饼,黑脸上挤出谄笑,“您看……” 周桐还没有说啥,陶明直接杀人的目光瞪过去。 三个胖子顿时缩成团虾米,灰溜溜躲到赵德柱身后。 夕阳西沉时,安置点终于恢复秩序。周桐望着炊烟袅袅的窝棚群,刚想感慨一下这烟火气最抚人心。 忽见陶明揪着万科的耳朵往粥棚拖,老头中气十足的骂声随风飘来:“让你糟蹋粟米!今天那几亩地,你必须给老夫种好! .............. 饭后,周桐正和徐巧在小院里散步,刚想和徐巧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他回头一看,只见万科带着一帮人站在不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尤其是赵德柱,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居然还...........泛着泪花? 周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和徐巧贴贴的兴致都没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问道:“急急急,急什么急?你们说的想好了吗?就这么干等着?” 万科赶紧上前一步,拍着胸脯:“老爷,这个您放心! 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肯定不会让您丢脸!到时候我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们过的风风光光。” 周桐:“......”麻烦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他挥了挥手说道:“好好好,我相信你们行了吧。到时候你们要是说服的人多,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齐刷刷地鼓掌欢呼。 可鼓完掌后,他们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依旧眼巴巴地盯着周桐,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哀求。 周桐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没好气地说道:“怎么还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 赵德柱眨了眨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老爷,我们这不是等您发话嘛……您看,大伙儿都等不及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召集人开会吧?” 万科也跟着附和:“是啊老爷,早统计早完事,咱们也好早点准备出发!” 这情景,一看就是提前排练好的,不知道这小子是给赵德柱灌了什么汤。让他能这么付出。 周桐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去告诉陶老召集人吧,马上就统计。” 几人一听,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跑开了。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帮家伙,真是的....” 回到徐巧身边,她笑着问道:“他们找你聊了什么?” 周桐摊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能聊什么?等不及了要搬东西了呗。马上统计完了之后,要是他们那一方人多,估计今天晚上就得走。” 徐巧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轻声说道:“那你呢?你也会跟着一起去吗?” 周桐点点头:“嗯,毕竟这事儿是我提出来的,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去冒险。” 徐巧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拉住周桐的手,低声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 周桐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里一暖,笑着安慰道:“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乱来的。再说了,有我在,那帮家伙也不敢胡来。” 徐巧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踮起脚尖,在周桐脸颊上贴了贴,柔声说道:“那你答应我,早点回来。” 周桐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等忙完,咱们一起去玉泉山泡温泉,怎么样?” 徐巧扭过头:“少贫嘴,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万科的喊声:“老爷!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周松开徐巧,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走吧,看看他们要搞什么名堂。” 徐巧点点头,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第80章 出发,清平 周桐和徐巧来到安置点旁的空旷地带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万科、赵德柱、大虎和三滚等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兴奋。 尤其是万科,搓着手,时不时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陶明则拄着竹杖站在另一边,冷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万科那帮人,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用竹杖敲他们的脑袋。 他身旁的吴毅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已经被这帮家伙折腾得够呛。 台下的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听赵班头说这次喊我们过来,是县令老爷要给我们发好东西!” “真的假的?发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啊,反正听说是好事!” “我听说县令老爷要带我们去搬地主家的粮食!” “搬粮食?那敢情好!咱们现在正缺粮呢!” “可我听说是要去打金人!” “打金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管他呢,反正县令老爷不会害咱们!” 周桐和徐巧刚走到人群边上,还没说啥,他就被万科和赵德柱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两人像抬轿子似的把他往台上送,嘴里还喊着:“老爷,您快上去吧,大伙儿都等着呢!” 周桐:“...........为我花生!” 看到他站到了台上。台下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穿着青袍的身影。 周桐清了清有些紧张的嗓子,开口说道:“大伙儿应该也知道了,咱们现在的处境有些艰难,粮食不够,农具也不够。 不过,前几天我的人在八十里外的清平县探查到,有几户地主早就跑路了,估计他们家里还剩下不少粮食、农具和家具。这些东西,咱们要是能借回来点,日子就好过多了。” 台下一片哗然,村民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有人皱着眉头思索,还有人低声嘀咕:“那可是地主家的东西,咱们能随便搬吗?” 周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不过,清平县附近还有金人的残部出没,这事儿有些风险。 所以,我把大伙儿召集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接下来,赵班头和陶老会分别说说他们的想法,大伙儿听完后,自己站队伍。同意谁的说法,就往谁那边站。” 说完,周桐走下台,把位置让给了陶明。 陶明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上台。他站定后,理了理衣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村民们,缓缓开口:“大伙儿,老朽先说几句。 咱们现在虽然缺粮少衣,但!日子还能过。 清平县那边有金人残部,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咱们要是贸然过去,说不准要是碰上他们,你们能跑掉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贪心丢了性命。咱们现在虽然艰难,但只要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可要是为了点粮食和农具,把命搭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陶明的话说完,台下的村民们纷纷点头,尤其是那些妇人们,一个个拉着自家男人往陶老那边站。有人低声说道:“陶老说得对,咱们可不能为了点粮食去送死!” “就是就是,金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陶明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满意地点点头,拄着竹杖走下台。他经过万科身边时,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小子别想带大伙儿去送死!” 万科见陶明走下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对对对,陶老您说得对!咱们就是上去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赵德柱一脸疑惑,刚想开口问,结果被万科一肘子怼在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话都憋了回去。 万科一边笑着,一边招呼一帮人上台:“来来来,大伙儿都上来,咱们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陶明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赵德柱那一嗓子给吓得又站了起来。 赵德柱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喊道:“乡亲们!听俺说!俺赵德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俺知道,咱们现在缺粮少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清平县那边有现成的粮食、农具,还有地主老财家的好东西!咱们要是能搬回来,日子立马就好过了!” 台下的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赵班头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万科见气氛差不多了,立刻接过话头:“乡亲们!你们知道那些金人残部为什么是残部吗? 那是因为他们在钰门关吃了咱们的亏! 可别忘了,老子们可是500对几万,就这点人,那金狗都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你们说,这样的残兵败将,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村民们,语气更加激昂:“你们难道不想让老婆孩子住上好房子吗? 难道不想天天吃肉,过上好日子吗? 难道不想去地主家,把他们那些好东西都搬回来吗?” 台下一片寂静,忽然有个村民忍不住喊了一声:“想!”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立刻有人跟着喊:“想!当然想!” 万科见气氛起来了,更加卖力地煽动:“是爷们的就给老子站起来!咱们这次去,连砖头都给他娘的拖回来!” 台下的男人们被他的话激得热血沸腾,纷纷站起来喊道:“吼!吼!” 万科举起拳头喊道:“今晚就走! 咱们老爷亲自带我们去!咱们这次去,不仅要搬粮食,还要搬砖头,搬家具,搬一切能搬的东西! 你们想让那些金狗去享受大米肥肉?” 台下的村民们被他的话彻底点燃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跟着喊道:“搬!搬!搬!” 周桐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 这帮家伙,不去缅北可惜了。他转头看了看陶明,发现老头已经气得胡子直翘,手里的竹杖都快捏断了。 “小周!”陶明气得直跺脚,“你看看这帮混账东西,把大伙儿都忽悠成什么样了!” 周桐赶紧拉住陶明,安抚道:“陶老,您消消气,消消气。要不您也跟着一块儿去?有您在,他们也不敢太胡来。” 陶明气呼呼地甩开周桐的手:“不去!老夫不去!这帮混账东西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夫留在桃城看着家!”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那辛苦陶老了,桃城就交给您了。” 安抚完陶明,周桐走下台,看到徐巧正站在树下等他。他走过去,轻声说道:“巧儿,天太黑了,我先送你回去。” 徐巧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还算你有良心。” 两人一骑马回县衙后门,才停下,老王就打开了门:“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桐笑着道:“我还得再走一趟,带着那三个胖子去干点大事。巧儿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要好好看着她。” 老王点点头:“少爷放心。” 徐巧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周桐点点头,转身牵过马,翻身上马,朝徐巧挥了挥手:“等我回来!”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安置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火把的红光映照出一条长长的车队,村民们牵着平日里舍不得使唤的牲口,套着绳,赶着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前面进发。 周桐勒马看着这一场景, “不知道那里够不够他们霍霍。”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加快了马速,朝着队伍前方赶去。 第81章 暗处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色的浓重。 火堆的余烬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万科抖了抖身上的露水,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脸上的兴奋劲儿也随着一夜的赶路稍微降下来了一点。 他小跑着来到周桐身边,搓着手问道:“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桐正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听到万科的声音,没好气地睁开眼睛:“你小子急什么?这才休整了多久?你要是急,你先去。” 他一个骑马的,这么久都受不了,更何况其他人。 万科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老爷,这可不行,万一遇到金人怎么办?我得护着您啊!” 周桐瞥了他一眼:“哟,刚刚那股劲儿呢?不是说打跑金人的可是你万爷爷吗?怎么,咱们的万爷身子骨不行了?” 万科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辩解道:“这不是得护着老爷您嘛!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周桐被他这话逗笑了,摆摆手:“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 这时,大虎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袋和一块饼,递给周桐:“老爷,您先吃点东西吧。” 周桐接过饼,有些疑惑:“你们什么时候带的?” 大虎笑着解释道:“那几个老汉送的,特意让老爷您吃。” 周桐看了看旁边,发现村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见他看过来,村民们纷纷露出笑容,朝他点头示意。周桐也笑着挥了挥手,随后对大虎说道:“你们三个一前一后,你和万科在前面带路,让那俩小子在后面看着点,别让人掉队了。” 大虎赶忙点头:“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休整了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赵德柱提着根木棒,带着十几个汉子走在最前面,充当开路先锋。 周桐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忽然冒出什么意外。虽然一路上有惊无险,但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前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大虎兴奋地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道:“少爷,咱们到了!” 周桐长舒了一口气,但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勒住马缰,转身对身后的村民们说道:“大家小心,不要擅自脱离队伍。万科,你们几个先去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万科点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摸了过去。没过多久,他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老爷,前面没什么动静,看样子金人残部没在这儿!” 周桐点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村民们牵着牲口,推着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清平县,周桐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低声对身旁的赵德柱说道:“德柱,你再带几个人去四周看看,别让金人钻了空子。” 赵德柱点点头,带着几个汉子分散开来。 周桐则带着大虎和万科,缓缓走进了清平县。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尘土和落叶。几户大户人家的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显得有些孤寂。 “老爷,咱们先从哪家开始?”万科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周桐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户大宅:“先从这家开始吧。记住,动作要快,别拖拖拉拉。” 百姓们一听万科的话,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摩拳擦掌,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万科几步翻上墙,动作利落地跳进院子里,随后“吱呀”一声把大门推开,豪横地一挥手:“大伙儿好好办!地下也不要放过,说不定粮食就在下面,好好找!尤其是树地窖还有水井,仔细找找!” 周桐站在门口,再三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不对的,立马往人多的地方跑!” 村民们齐声应道:“知道了,老爷!”随后一窝蜂地冲了进去,院子里顿时闹哄哄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虎、二撞和三滚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随后嬉皮笑脸地凑到周桐身边:“老爷,我们哥儿仨去其他地方逛逛,看有没有别的收获。” 周桐挥了挥手,无奈地说道:“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三人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转身就跑,活像三只撒欢的野狗。 赵德柱抱着个大棒子,杵在周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周桐无奈地挥了挥手:“你也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德柱一听,顿时咧开嘴笑了,嗷一嗓子冲进屋里:“万科小子,等等我!” 院子里闹哄哄的,村民们像蚂蚁搬家似的,从屋里拖出各种东西:农具、家具、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几辆破旧的马车。有人从侧边拖出一堆麻袋,兴奋地喊道:“老爷,这儿有粮食!” 周桐走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都搬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有人自发挥手喊道:“走,下一家!” 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下一户大宅,闹哄哄的气氛让整个清平县都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老爷!老爷!我找到一处藏粮的地方!” 周桐眼睛一亮:“在哪儿?” 那村民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就在那树底下!我搬开一块石板,发现下面有个地窖,里面全是粮食!” 周桐立刻带着一帮人闹哄哄地赶了过去。那地窖藏得十分隐蔽,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周围还堆了些杂草,若不是那村民无意间搬开石板,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石板搬开,地窖里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全是上好的粮食。村民们兴奋得直搓手:“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粮食,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 周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那村民的肩膀:“干得好!回去给你记一功!” 那村民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地搬运粮食时,远处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翻身下树,动作敏捷地朝着远处跑去,避开地上的枝叶。。 密林中的阴影里,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冷笑,仿佛一群饿狼正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第82章 黑影人 那个黑影穿过密林时,指尖不时抚过树干上刻着的月牙形标记,就算是渐渐黑暗的夜色,他的脚步也没有停顿。 顺着标记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二十几匹战马拴在枯树下,马鞍旁挂着干瘪的粮袋,马腹凹陷的弧度像是被饿狼舔过的骨头。 ";巴图鲁!";探子单膝跪地,用金语喊出首领的尊称(意为";勇士";)。 枯草堆里站起个披着狼皮的高大身影,左眼蒙着黑布,露出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那些两脚羊果然回来了?";(金语) 巴图鲁的喉音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他伸手抚摸着身旁一匹马的鬃毛,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结痂的刀疤——这是他从草原带来的老伙计,即便饿得啃树皮,他也没舍得杀。 探子咽了口唾沫:";搬得正欢呢,粮食堆得比敖包还高!";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十几个金兵从阴影里钻出来。 有个年轻士兵拔出弯刀就要冲,被巴图鲁一脚踹翻:";急什么?等他们把粮车装满!";(金语) 他抓了把枯草喂给马儿,马儿嫌弃地喷着响鼻,他笑了起来,干瘪的笑容在空中回荡 ";看见没?连马都比你们沉得住气。";(金语) ";可咱们都三天没......";(金语) 士兵话没说完,肚子就发出了响动。 巴图鲁解下腰间最后一块肉干扔过去,那是块发黑的马肉。 士兵刚要咬,突然僵住了——肉干上烙着金文图腾,是他们战死同胞的遗物。 金人宁肯饿死也不吃马肉,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当初要不是中原人使诈烧了粮草......";(金语) 巴图鲁摸着身旁马儿颈间的箭伤,那是钰门关突围时留下的,";他们的守将倒聪明,知道用空城计引我们入瓮。";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犬齿,";这次该我们当黄雀了。"; 马儿突然焦躁地刨着蹄子,巴图鲁顺势翻身上马。其他金兵也纷纷牵出战马,有个疤脸汉子正给爱马";追风";编辫子,那是用死人头发混着马鬃编的平安结。 ";乌恩其!";巴图鲁喊了声(意为";福气";),马儿立刻扬起前蹄。二十余骑像狼群般散入夜色,马蹄包着羊皮,踏地无声。 他们掠过月光下的粮车时,有个金兵舔了舔弯刀上的锈迹——那上面还沾着三个月前屠村时的血痂。 清平县城门处,十几辆板车堆得像小山似的,麻绳捆着的粮袋随着颠簸哗哗作响。 王铁匠拍着车上几块青砖直乐呵:";等回去给俺家那破墙补上,保准比县衙的墙还结实!"; 旁边张木匠立刻接话:";那你得找俺打副新门栓!"; ";都麻利点!";周桐踩着车辕四处张望,";老孙家的米缸装车没?李婶子的纺车......"; ";老爷!";刘寡妇抱着个妆奁挤过来,鬓角还沾着蛛网,";您看这匣子给巧儿姑娘装首饰正合适!"; 周桐还没答话,远处忽然飘来烤饼香。几个流民支起铁锅,正把搜罗来的腊肉切成薄片。"; 大伙儿吃点热乎的再走呗!";瘸腿账房举着锅铲喊。 ";胡闹!";周桐急得跳下车,";金人随时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欢呼声淹没——老赵光着膀子从巷口冲出来,肩上扛着半扇熏火腿。后面几个大汉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叠着三四个酒坛子,红封泥上还沾着青苔。 ";老爷!";老赵把火腿往粮车上一甩,油花溅了周桐一身,";酒窖里挖出来的!"; 周桐抹了把脸上的油星子,刚要训斥,忽然发现还有几人没看到。 他扯过正往怀里塞银筷子的万科:";看见那仨活宝没?"; ";刚还见他们往西头......";万科话没说完,西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三滚穿着件锦缎长袍跌跌撞撞跑来,袍子下摆还勾着个铜香炉,走一步";咣当";响一声。 ";老爷!";三滚举起个鎏金夜壶,";这玩意给您当......"; 哄笑声中,周桐发现他脖颈似乎有些发红:";你去哪弄的这身行头?"; ";就、就城隍庙后面那宅子......";三滚挠着胳膊直抽气,";推门时被房檐水浇了个透,哥几个去河边......"; ";胡闹!";周桐扯开他衣领,看到他浑身通红。";赶紧再去洗一下,这玩意要是渗到伤口里面肯定烂肉。”三滚吓的脸上的肉都抽了几下。 周桐一脚踹到他屁股上,赶紧回去找那两个人,你们仨好好去河那边洗一下,不对不对,别去河,就去水井边那边,赶紧的........"; 三滚直点头:“那老爷你们先走,我们洗完就追过来。” 周桐看着那飞跑离去的胖子,还想再叮嘱几句,但是人已经跑没影了。 暮色中,二十几辆粮车吱呀呀驶出城门。周桐策马在队尾压阵,不时回头望望西边渐暗的天际。 最前头的万科突然扯嗓子唱起山歌:";哎嘿——搬了东家的米哟,牵了西家的骡......"; ";闭嘴吧你!";赵德柱一棍子敲在粮袋上,";当心把狼招来!"; 月光漫过林梢时,车队已行至林中小道,两侧山崖像巨兽张开的獠牙,周桐突然勒住缰绳——他似乎听见风里夹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轻轻抽出鞘中弯刀。 周桐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万科!”周桐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带几个人去前面看看,我好像听到了刀声。” 万科原本还在哼着小曲,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朝赵德柱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十几个汉子,提着棍子和刀,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旁的草丛。 赵德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棍不停地抽打着两侧的草丛,发出“唰唰”的声响。他的眼睛仔细扫视着每一处可疑的阴影。万科则跟在他身后,手里的三股叉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老赵,你看这儿!”万科突然停下脚步,用叉尖拨开一片倒伏的草丛。地上有几处蹄印,蹄印的边缘还带着些许干燥的泥土。 赵德柱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蹄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包了皮子的马蹄,是金人的探马!” 万科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老爷的耳朵还真灵,这都能听出来。” 两人继续向前探查,棍子不停地敲打着草丛,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狼嚎,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万科和赵德柱回到车队,向周桐汇报:“老爷,前面确实有马蹄印,看样子是金人的探马,不过不是新鲜的,估计人已早走了。” 周桐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们确定人已经走了?” 赵德柱点点头:“蹄印是往西边去的,看样子他们已经撤了。” 周桐沉默片刻,心中疑惑未消。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月光下的树林显得格外幽深 “老爷,您是不是太紧张了?”万科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咱们这么多人,金人就算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小心驶得万年船。 金人狡猾,咱们不能大意。传令下去,遇到树林或者山坳,一定要仔细探查,不能马虎。” 万科和赵德柱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桐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的刀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车队缓缓前行,月光洒在粮车上,映出一片银白的光辉。村民们依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低声交谈着回去后如何分配这些粮食和物资。 然而,周桐的心却始终悬着。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崖,月光下的阴影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片林子。”周桐低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 车队的速度稍稍加快,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周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的山崖,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等着车队终于驶出林子,周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然而,风中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胯下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耳朵不停地抖动,可能是夜风吹的。周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低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他转头对身后的村民们喊道:“大伙儿加快速度,尽快赶路,别耽搁!”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周桐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下的警惕瞬间又提了起来。他握紧缰绳,催促道:“快走!别停下!” 车队在他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村民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周桐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多问,纷纷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车队刚刚经过的林子旁的悬崖下,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 一个圆形的物体从崖壁上滚落下来,顺着陡峭的石壁一路翻滚,最终停在了一处凹陷的岩石旁。 月光下,那物体赫然是一颗人头,脖颈处的断口还在滴着鲜血,液体顺着参差不齐的石壁缓缓流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转弯处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金兵的尸体,断肢残臂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奄奄一息的金人将领巴图鲁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独眼中满是惊恐。他的狼皮甲已经被鲜血浸透,手中的弯刀也断成了两截。 他死死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他面前,三个黑影正提着刀,低声争吵着。 ";老二!";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踩住还在抽搐的金兵咽喉,弯刀在尸体上蹭了蹭血,";跟你说了多少次,抹脖子要往上三寸!";刀刃精准地比划着颈动脉位置,";看看这血喷的,差点溅老子一脸!"; 被称作老二的人讪笑着扯下蒙面巾:";大哥教训的是,下次我......"; ";还有下次?";一个身影提着鎏金夜壶从阴影里钻出来,壶嘴正滴着黑血,";刚才这孙子要喊出声时,可是我拿夜壶给他堵回去的!"; 他得意地晃了晃凶器,夜壶内壁传来黏腻的水声。 领头的黑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满,“下次手脚能不能再干净一点?平常训练是怎么教的?好日子过惯了提不动刀了?” 被称作“老二”的黑影挠了挠头,讪笑道:“大哥,我这不是一时手滑嘛……再说了,这些金狗也太不经打了,我还没用力呢,他们就倒下了。” 这时,第三个黑影走上前来,不耐烦地说道:“大哥,别废话了,赶紧杀了这最后一个,咱们回去还要吃饭。为了追这些人,我可是半天吃东西了,肚子都快饿扁了。” 巴图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中断刀杵着地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出口,领头的黑影已经一刀挥出。 刀光一闪,巴图鲁的喉咙被精准地开,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独眼瞪得滚圆,身体缓缓倒下,最终瘫软在地,再无生息 三个黑影收起刀,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树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桐骑在马上,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林子,隐约觉得那片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然而,车队已经驶出了林子,前方的路渐渐开阔,月光洒在道路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催促道:“继续前进,别停!” 车队在他的指挥下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晰。周桐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林子里,一场无声的杀戮已经悄然结束。而那三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仿佛黑夜中的幽灵,守护着他们的安全。 第83章 回来了 翌日,下午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车队缓缓行驶在回桃城的路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村民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车上堆满了粮食、农具、家具,甚至还有几车青砖和几坛老酒,满载而归的喜悦让每个人都精神抖擞。 周桐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了桃城熟悉的轮廓,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队,高声喊道:“大伙儿加把劲!咱们可都是功臣!等回去看看自家婆娘是怎么好好伺候的!” 众人一听,顿时哄笑起来,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有人打趣道:“老爷,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那口子要是看到我带回去这么多好东西,保准给我炖只老母鸡!” “哈哈哈,你就美吧!我家婆娘肯定得给我捶背捏肩!” “得了吧,你家婆娘不揪你耳朵就不错了!” 车队里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气氛轻松而愉快。周桐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他挥了挥手,放大声音说道:“回去后大伙儿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忙活!今天咱们都是功臣,该享受享受!” 众人齐声欢呼,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车队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仿佛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中,享受那份久违的温暖和安宁。 没过多久,车队接近了桃城。远远地,周桐就看到城门外面几里地处,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张望。等到车队走近,那几个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 “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王笑呵呵快步走到周桐马前,眼中满是关切,“大伙儿都担心着呢!” 周桐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这几日辛苦你们了。我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老王看了看车队上堆得满满的物资,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 似乎是猜到周桐接下来的话。他笑着说“家里那位可是一直在念及着您呢。她这三日都在书房过夜呢。” 其他几个留守的村民这时也围了上来,看到车上满载的粮食、农具和家具,个个喜笑颜开。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上的青砖,感叹道:“这下咱们的房子可算能修结实了!”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桃城。城外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跑出来迎接车队。这场景异常眼熟,仿佛昨日重现,只不过这次,大家脸上的担忧换成了喜悦。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激动。 “快看!车上全是粮食!” “还有农具!这下咱们种地可方便多了!” “哎呀,那不是米缸吗?他们这也给搬回来了!” “你往后看看,那里还有砖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段时间,他们这些留城的人也不轻松。 劳动人手的空缺让他们不得不承担更多的活儿,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不仅如此,还要担心外出的人是否安全,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现在,看到车队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物资,大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有人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低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桐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中感慨万千。他高声说道:“大伙儿辛苦了!这段时间,咱们留城的人也不容易,既要忙活地里的活儿,还要担心外出的人。现在咱们平安回来了,带回了粮食、农具,还有不少好东西!接下来的日子,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众人齐声欢呼,声音震天响。有人喊道:“老爷说得对!咱们一起努力!” “对!一起努力!” 周桐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大伙儿先把东西卸下来,该分的分,该用的用。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明天再开始忙活!” 众人纷纷应声,开始忙碌起来。男人们车,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饭,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桃城。 周桐安排好物资分发后,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县衙方向疾驰而去。他的心跳随着马蹄声加快,仿佛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半路上,他遇到了正带着人清点物资的陶明和吴毅。 老头眼尖,竹杖一横拦住去路:";哟,咱们周大人这是赶着投胎呢?"; “陶老!”周桐勒住马,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次大丰收,多亏了您这几日的操劳,辛苦了!” 陶明拄着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小子,缰绳都快勒不住了,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赶着回去嘛,家里那位还在等着呢。” 陶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猴急的样子,赶紧回去吧!别让巧儿姑娘等急了。” 吴毅也在一旁打趣道:“老爷,您这心怕是早就飞回县衙了吧?连跟我们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周桐被说得耳根微红,连忙拱手告饶:“抱歉抱歉,等晚点我亲自给陶老和哥几个倒酒赔罪!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一抖缰绳,枣红马立刻撒开蹄子,朝着县衙飞奔而去。陶明和吴毅看着他的背影,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一路疾驰,终于到了县衙后门。他跳下马,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他从脖领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周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几日没回来,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格外亲切。 他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洗去一路的风尘。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凉意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走到房门前站定。 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某种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头一暖。 房间里静悄悄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周桐的目光扫过房间,看到那张熟悉又看不厌的脸。 少女趴在书桌上,墨香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乌发散落成柔软的云,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水。夕阳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她眼尾镀了层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蝴蝶振翅。 他放轻脚步,官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案头散落着梯田图纸,墨迹未干的批注被晨风掀起边角。 周桐轻手轻脚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里衣领口还沾着清平县带回来的尘土。 他在对面竹椅坐下,支着下巴看她。阳光爬上她的颈侧,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他想起玉泉山温泉里漂浮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徐巧嘤咛一声,睫毛轻颤。周桐立刻起身,绕到案前,左手托住徐巧膝弯,右手穿过她腋下。刚要发力,忽然发现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槐花饼。哑然失笑间,怀中人已迷迷糊糊睁眼。 ";当县令夫人还要吃饼?";周桐就势坐在榻边,指尖抹去她唇角的饼渣。 徐巧迷糊地往他颈窝蹭,发丝扫过他下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桐将她放在床上,徐巧伸手勾住他腰带,睡眼惺忪地撒娇:“说好很快就回,都三天了……” 周桐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滑过她掌心的薄茧:“巧儿这是在数日子? 徐巧顺势搂住他脖颈,发间槐香混着墨香:";还不是替你誊写春耕章程......";尾音拖得绵软,额头又在他颈窝蹭了蹭,";陶老非要每亩多征三斗粮......"; 话未说完忽然倒抽冷气——周桐温热的手掌正按在她腰间。常年握缰的粗茧刮过细嫩肌肤,激得她蜷起脚趾:";你!"; ";王叔说你这三日都在书房过夜。";周桐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酸痛的腰肌,";石碾都没这么拼命转的。"; 徐巧正要反驳,忽觉身子一轻。周桐打横抱起她往门外走:";庆功宴要开席了,不知姑娘可愿赏脸?"; ";放我下来!";徐巧踢着空气,发间木簪乱晃,";让人瞧见......"; 老爷!我们回来了";大虎的破锣嗓子恰在此时炸响。院门口三个活宝挤作一团:三滚穿着锦缎袍子却系着草绳腰带,二壮手里提溜着鎏金夜壶,大虎更离谱——熏火腿当佩剑挂在腰间,油花正往鞋面滴。 老王喘气从后面追来:";兔崽子们!那是庆功宴的......"; ";来得正好!";周桐憋着笑把徐巧放回地面,";把夜壶给王叔当酒壶,火腿送去后厨加菜。";说完他和徐巧上马。 “我们先去帮你们占位置去咯”他夹紧马腹,枣红马撒蹄狂奔,“你们放好东西赶紧来。” 徐巧惊呼:“你慢一点!” 周桐大笑着:“知道啦!知道啦!” 笑声惊飞檐下麻雀,老王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大喊:“少爷!陶老说宴席设在桃林!” “哦!”周桐的声音随风飘来,“老王,让大虎他们换身衣服,来得慢就不留饭了。”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突然齐声哀嚎:“少爷!马上到!帮我们留点啊!” 第1章 不是,我还是个孩子啊 时间 大顺朝希武82年 立秋,在钰门关外的一座边关小城里,一个穿着棉衣的少年正嘴叼狗尾草慵懒的躺在一个山坡上。在他周围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和一头正在吃草的老牛。 他叫周桐,嗯,是一位21世纪的正能量打工仔,被老板和主管使唤的死去活来,嗯,总之就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就脑子一热,既然我玩不过你们,劳资给你们拉一坨大的在潇洒离开岂不美哉。 于是呢,我们的好主角就在好老板办公室的饮水机里偷偷加了点儿母猪也疯狂,悄悄的放了摄像头,想着给观众老爷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南上加南的大戏。结果,当天事发时,中午外卖点了份豆角烧肉。良心厨师估计赶时间没有烧熟就给他送过来了,吃完睡午觉后就开始察觉不对劲,他晃了晃发昏的头,想去找他那黑心老板请假。 结果推开门后迎面就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就像,就像是动物百科里发情的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他。 “小。。是小周啊。。。嘿嘿。。来哥哥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周桐敢发誓,那是他上辈子最难忘的事。直接是被被狠狠撞到了地上,压的是喘不过气来。更惨的是他食物中毒,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本身就头脑发昏还被一个,嗯,不对 ,是一头十年没见到小白猪的野生佩奇给骑身上。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意识也是。眼前一黑,嘎嘣一下就来到了向他张开美好双臂的新世界。你问他在那之后发生了啥,管他乱棍体罚还是局部绽放。 反正小爷是没体验到,小爷的清白,也算是还在。如果是修仙世界的话,他敢保证 那位野生佩奇一定是他最大的心魔。还好,还好,老天有眼,让他穿到了没有996的普通古代世界。 虽说不像那些同志们穿到皇室达官显贵之家。但也是一个边境小地主老爷家里。日子还算过得不错。有钱的爹,爱他的妈,健全的自己,完整的家。为什么要说健全的自己,嗯,您细品。 这十几年里,纯粹的是享受生活,跟农民比,他是有钱人,可跟那些真正达官显贵家的纨绔子弟比起来的话,差的可不是一小截。反正周桐他是不在乎的,偏远地区有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便宜老爹手底下也有几十户的佃农,等粮食成熟把粮遇到附近的小城镇售卖也算过的滋润。虽说穿不上什么锦罗绸缎,过的也算是有滋有味。便宜老爹也给他请了一个文里文气的教书先生,这世界的字他也算识得。可惜的是没有金手指,系统什么的嘛,等了那么久也还是没有来 周桐的心早就死了。 秋风习习,迎面扑来的麦香气使人陶醉 周桐伸了个懒腰,吐出嘴里的狗尾草,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牵着那头老牛晃晃悠悠向着那个青砖建造的房子走去。 管家王福老早就在门口等着。“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里屋等着了。”“嗯 老王,外头凉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桐笑着向老王点了点头将缰绳递交给他。随后向里屋走去,里屋的桌上坐着两个人,便宜老爹和他的老妈。 便宜老爹叫周平,凉州人士,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打拼了这一份基业,母亲吕氏,据说是20年前,外族叩关逃亡到此地,被便宜老爹救下来的。之前发生的事也没有具体透露,只不过有时会在夜里看着窗外的星空久久失神。大家也都默契的只字不提,过好现在即可。 “爹,娘,我回来了,我在这都能闻到麦香,看来啊,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周桐笑着坐了下来。桌上的菜品也很丰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一大碗白花花的白面馒头。白馒头是周桐鼓捣好久才出来的,没有系统,也没有过目不忘,他只能用着面粉,水,和糖慢慢试着做酵母。然后在二次发酵。他那便宜老子可是好好请他吃了好几顿鞋底炒肉。做出来后就又变了脸“真不愧是我周平的儿,我儿周桐有我当年从商之资云云。 “桐儿,你已经到了束发之年 可曾想过以后做甚?”问话的人是吕氏。 周桐刚要开口讲话,却被他拉便宜。老爹急吼吼的打断。“哎呀,夫人问这做甚,先吃饭,我周平儿以后肯定是要跟着老子从商,这小子从小就喜欢鼓捣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将来成就肯定在我之下” 周桐忍不住白了便宜老爹一眼,这便宜老爹脸是真大,虽说脑子里的知识不齐全。但他也算是跟他们不在一个知识层面的人。那当然了,以后要是能成为像明朝某位姓沈的那位富甲一方,也不是不可以。 吕氏向便宜老爹瞪了一眼,吓得那玩意儿缩了一下脖子。 “嘿嘿,我也就是建议建议嘛,哎呀,媳妇你最有远见,你来说。”周桐一脸无语,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要找媳妇肯定是得找一个自己能压得住的,要不然以后还得了。 便宜老爹见好大儿一脸表情,瞬间就又支棱起来,“看什么看,你这个激情产物,你也给劳资耍脸子了是吧。别忘了劳资可是你的造物主。”我尼玛,我干啥惹啥了,周桐一脸无语。得得得 ,老子压我一头。 这笔账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士农工商,古往今来,商人即使有泼天财富,做官的一句话,捏死你跟蚂蚁一样。”吕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的儿要谋没谋 ,要武功也没武功,就瞧他那小身板 跟个姑凉似的,倒是长的白白净净。成天到晚就喜欢牵着牛出去躺着睡大觉。 吕氏收了心神。“总之,若你真想以后有所作为,读书才是你重中之重,你的先生也是说 ,你到现在只会识字,像先贤所着的古集和科考的书你是问啥啥不知,哎,你。。。”来了,天下父母必然操心的事,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嗯,那我之前背的什么英语四六级,什么唐诗三百首,还有那什么“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啥的”不都是白背了。还要从头再背什么以前老古董写的苦涩难懂的书? 达咩,我还是个孩子啊。 “娘,菜要凉了。” 周桐赶忙说道,向便宜老爹使了个眼色。朝筷子蠕了蠕嘴。两货不由分说,抄起筷子就开吃 。“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 吕氏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 “嗯嗯,媳妇你说的对,说的好。” “对对,娘,听您一席话,犹如一席话。说的我大彻大悟。” “既如此,那你过几日便去参军。” “好,讲的太好了,讲得。。。嗯?啥?参军??” 不是我一个文弱书生,呸,文弱的地主子弟。亲娘怎么就让去参军了?不是我上去干嘛?当英雄碎片吗?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啃馒头的和蔼老父亲,从来没有看他这么顺眼过。 “爹,您看娘她。” “哎呀,怕什么,又不是排头兵,就是去干干后勤,或者是个文书官,混个一两年就回来了,现在天下太平,送你去好好历练历练。” 这样啊,周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我也没到参军的年龄啊喂。反正也不用去当排头兵去送人头,小破城里面的军营那,便宜老爹老妈那应该都打好招呼了。反正就一点儿远,没多大事。 “。。。那我去那能来家吗” “不能” “。。。。。。随从有吗?” “没有” “衣。。衣服呢?” “家这么近,你还要带?” 周桐那个急啊,尼玛,不是不让我回家吗?我咋拿啊我。 “那。。。。” 还没说完,便宜老爹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又不是上路,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老子的种。我告诉你,像你这年纪,老子已经跟着你爷出去走南闯北,跟路上那些亡命之徒拼刀子。我跟你说,想当年路过关西,一只3米多高的饿熊扑过来就要来吃商队的马,你爹我那是一不做二不休,左青龙右白虎,抄起那老马刀,就是.....嗷~~~嗷” 还没有说完直接便宜老爹左耳上就被一只白皙的手狠狠的扭来扭去。额,看便宜老爹那表情,跟杀猪了一样。 周桐不由得脖子一缩。看样子,是跑不掉了。 “过几日你便去城里报到 那边我托人打点好了,再过一年,你也便要成婚,多一点经历,将来能带回来一个好姑娘。” 额,原来这2老打的是这主意。毕竟古人寿命不如现代长久。 结婚一般都是20以内,像唐宋时期,十五六岁便可成婚。谁说古人思想保守,这不挺开放的,还能一夫多妻呢。像我们周桐一个苦命社会打工仔,说什么没摸过女生的手,倒也不至于。虽没有太多实战经验,但你当他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啥的白看的了。 到时候一手托腮,说点儿土味情话“哟~女人~你在玩火”简直不要不要的 来到了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没有特长。 什么封侯拜相,打拼新时代想都别想。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人,一人一棍打成齐天大圣,打不过还有那啥,广志救我啥的。 哎,也就热血了一下。看看现在,除了比别人擅长的就是知道喝点儿开水讲卫生,额,好像自己也没什么特长,诗词啥的,除了.....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还有穿越主角必备那几首古诗词会点儿,而且特么还背不全,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周桐从出生来就从来没显摆。反正呢,摆烂挺好的,每天都在享受生活, 说不上大富大贵 。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上辈子都当牛马了,现在还要在当一次,才不要呢。莫名其妙的穿了过来,还没到年龄就又被莫名其妙的让去参军丰富丰富人生履历了。咱就说我这剧本咋就匹配的这么.....这么好呢。 没有办法,前面十几年也是这样混过来的,之前干了啥页没有什么印象了。他也叹了口气,埋头扒拉一口饭。看了看还在那两便宜爹妈,露出了笑容,嗯,这样.......也挺好的。 第2章 进城 几天的时间过的飞快,主要是没有什么事发生,要说真有啥事,前天偷偷去便宜老爹那偷,啊,不对,是借点小铜板花花,不小心被逮到了被锤了一顿,其他就没有了。 等出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只有那头老牛看了他一眼。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些许风沙,也带走了一个大孝子的心。 周桐那个气啊,默默的背起了自己的小行囊,故意把那扇老木门带的砰砰响。“嗯?还不出出来?”我...我再带....寂静的小院外,仿佛像是某个山岭里的光头伐木工来了。 “框框哒.....框框哒...框框哒\" 足足响了一炷香。最后,气喘吁吁的周桐骂骂咧咧的走了,不带走一丝丝遗憾。在不远处的枫树下,有几辆马车,两个人影立在树下。 “嘿,夫人,你看这小子那样子,哈哈哈哈,跟你一个犟脾气。咱家那门遭老罪咯。” 吕氏也一脸无语,她这儿子,这智商怎么就遗传错了呢,一点她风范也没有。不得不感慨,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就算是她,也扭转不过来。在看旁边那捧腹大笑的玩意,真的是又爱又恨。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好吧,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检查一下行李是否带齐了,这一次的出门,或许会很长时间看不到桐儿了。” “哎呀,看到他我就烦,太平年代不会发生多大事。而且那边也都打好招呼了,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大好时光。这一次去江南之行,最多一年便可回来,到时候我要看看那小子是否有些长进。夫人你先看着他吧,我去马车后面检查一下行李,我这人啊,脑子记性就不好。” 待到周平转身离去,吕氏那一双眸子逐渐有了些红润“ 这一次,或许是永别了,不管怎样,16年了,耽误的太久,我得赶紧回去。” 在马车的另一边,周平笑呵呵的脸上无意间看向了钰门关的方向,一丝阴郁从眼角旁一闪而逝。转而又笑呵呵的帮着下人搬东西。 夕阳下一行车队顺着官道渐行渐远。一张白布顺着风从马车落下,在车印上无辜的躺着。城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看着不大不小的城门沉默了。不是周桐又是谁? 在路上,他就想到一个问题,他咋报到啊。难道他便宜老爹面子倍儿大?报个名他就能屁颠屁颠的进去了?交了进城的路费,大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向他招手 。“少爷,这里这里。” 老王?他怎么来了,不是就不能一起走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干什么。似乎是看出了周桐那副无语神情。王管家笑了笑 “是老爷他们让我先来的,咱们家在这经营了一个小粮行,老爷他们让我先来打点一下,好让您来了。有一个落脚地。” 哇塞,周桐不由得狠狠感动了一下,原来不让他带那么多东西,是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他不得不撤回99加条骂人消息,以此谢罪。 一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是老爷和夫人留给您的信,祖父我等见到您就交给您看一下。周桐满怀期待的打开了信封。肯定是嘱咐他好好吃饭,照顾身体,在某某某给他留了多少钱云云。 这二老多大人了,还玩这一套。打开信封,好大儿周桐就愣住了。上面只有几行字 “我们出去游历玩了,要过段时间才回来,勿念” 不是.......就没了?合着我就是个意外,爹妈才是个真爱呗。我存在还耽误他们玩了。周彤把书信向上举起,对着阳光。希望能看到 ,老爹老妈是不是隐藏了某些字迹。结果就是....我尼玛 “少...少爷!不能撕啊!” 在老王的喊叫声中。周桐愤怒的把信件撕成两半,揉在一起,丢在了地上。然后一脸深情的看着王管家,看的老王浑身一抖。 “老王,以后的日子,就靠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少爷,老爷他们就是出去玩了,不是不回来了。” “嗯?你咋知道的?” “老爷他们跟我说的,他们临走时姥爷求着夫人写下这封信,说是,真男人从不回头什么的.......” 我那个逗啊,不是文化人,还非要充大尾巴狼呢。少爷我先带您去休息,等明天我就带您去见赵将军,他是这个城里的守将。老爷跟他也颇有点交集。到时候您跟他吃吃饭,好好促进一下关系,以后干活也轻松点。 “老王,你对我真好,放心,等我当上军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老王你也单着,这不好,到时候我也给你找三四个小花娘,好好伺候好你” 王管家不由得嘴角一抽,好家伙还没当上了就开始幻想了,自家小少爷也太内啥了吧。还三四个小花娘,乖乖,还要不要自己的老腰子了,但内心也暖暖的。 “少爷,咱们走吧,我帮你拿行李。” “哎,不用不用,我来我来,让你等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对了,老王,城里有多少士兵啊?” 老王顿了顿“大约二三百人。” 那就好,周桐放心了,若人太多,否则要写文书写死他了。 他所在的小城实际是由一个小镇围建出来的,因为周围桃树居多所以被称之为桃城。城不大,走了跟着老王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他的住所。一家名叫周氏粮行的地方。周桐抬头打量着这家小店,虽然看起来规模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店里的伙计也不多,只有寥寥数人。店铺后面还有一个小院,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中流过,给整个环境增添了一丝宁静与生机。 他将自己的行李放在房间里后,便和老王一起出门,来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品尝当地的美食。他们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城里就是不一样,这羊肉汤味道鲜美。 吃完饭后,周桐和老王回到了住处。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起来,话题围绕着明日行程展开。周桐还想问问老王想要找什么相好啥的,一提老王就有事推脱,灰溜溜的跑了。 嗯,周桐看出来了 这老小子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儿。 随着夜幕降临,周桐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可惜了,缺了个暖床的。想着明天的事,周桐嘀嘀咕咕的睡着了。 第3章 我不怎么会交谈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周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似乎忘记了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宁静,原来是王管家来叫周桐起床。王管家敲了敲门,喊道:“少爷,该起床啦!”然而,周桐并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王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又加大了敲门声和呼喊声。终于,周桐迷迷糊糊地醒来,嘟囔着:“知道啦,我马上就起……”说完,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可怜的老王于是又被晾在外面等了会儿。“少爷啊,老爷拿着鞋来找你了,你快起。”周桐吓得眼一睁,直接坐了起来。不对啊,便宜老爹不都旅行去了吗。“老王,你诈我,不讲武德啊你。” 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阳光透过枯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宜人,秋高气爽。周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气息。他懒洋洋的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旁边,靠在树干上,目光投向不远处流淌而过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他的身影。周桐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心情渐渐美好起来。 等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后,周桐便准备与老王便动身去见见他那未来上司,桃城的守将——赵宁将军。一路上,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小城的景色,老王难得耳根清净了一会儿。周桐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富商巨贾,街道也显得有些脏乱不堪。古人真是的一点卫生都不讲,像看到的,有些人图省事,出恭的变通还有什么垃圾就往门外一倒。那小画面给周桐整的是胃里有点翻江倒海。“对了,少爷,您刚处世,可以先想想见到赵将军后该与他聊些什么,最好可以是聊到共情之处,那您这事应当是稳妥了。” 周桐一脸为难:“老王,你是了解我的 我很少与人打交道,我不知怎么的,很怕跟人说话,我怕我说的会让他们不高兴 要不,您老帮我打打样,带带我,我才敢说些。”老王轻轻的笑了下:“少爷,这也正是老爷夫人头疼的,所以才会让您出来好好历练历练,只有不断的尝试 独立,将来才会有所改变,让老爷他们放心,不过少爷您也不必太过于担心,赵将军是老爷结交的兄弟,为人豪爽,况且我也在少爷旁边,少爷大胆与赵将军交谈便是,要是有什么不适 我会代少爷说的。” “老王,你真是....太靠谱了”周桐一脸感激:“等我将来有成就了,一定给您老安排10个少妇,让您......” “额,少爷,咱们走快些吧,不知怎么的,今天的风就是大,咦,少爷您刚刚说什么的?”周桐不由得嘴一抽,这老王头真是... “没事,我说过会儿我要吃10碗大米饭。” “好的,那少爷可要多吃点菜,光吃米饭的话以后可以叫少爷‘米饭仙人’了.......” 终于,在老王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家小小的饭馆前。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饭菜香气。周桐一眼就看到,在一张边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男子,应该正是赵宁将军。 只见他身穿一袭黑色的战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洗礼。他的脸庞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透露出一种威严的气息。一头短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显得十分精神。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老王走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赵将军,这位就是我们家的小少爷,叫周桐。”那大汉便起身,哈哈大笑:“哎呦,终于来了,贤侄啊,我是你赵叔,我一见你,就看你是个当.....当世英.....” 赵宁抬头看到周桐的外貌愣了愣,咦,咋是个“豆芽菜”呢。看到大汉这模样。周桐回头看了看王管家,看到老王朝他鼓励一般的点了点了头,并充满了期待的看着他,终于,他便上前一步,把早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您莫非就是家父说的赵将军吧,我时常能听家父说起您,听说要成为您的兵,小侄是好几夜激动的翻来覆去的,想早些见到赵将军的英姿。还望赵将军莫要嫌弃我这服身子,自从我那个弟弟出生,我们家里吃食紧张,弟弟还在长身体,我便将自己的饭食一并让与他与母亲,还要帮父亲管理下面的人手,每天都要耕四五亩地 ,致使自己得了这服模样,还望赵将军见谅。” 王管家在旁边听的是眼角一抽一抽的,我尼玛,少爷您糊弄鬼呢,您管这叫不善于交流?跟城门口那神棍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您说这话脸是真不疼。咱虽不是有钱人,但也是个小地主家,吃不饱饭就过分了,还什么有弟弟,这事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咱家啥时候多了一个小少爷,您还天天去耕地,还好几亩,咱家就您最闲了,天天还牵了头牛跟你一起摆烂。这有人信吗这。王管家一脸无语的转了过去。随后他也被雷住了。 只见那赵将军已经红了眼眶,走上前将周桐紧紧抱住。“好贤侄,苦了你了,你赵叔我前面眼拙,像你这般人,我赵宁是最佩服的,待周兄回来我定要好好说说他,这么能这般偏心。来了我这,这里便是你家,定不会亏待你的。” 周桐更是激动,也紧紧搂住赵宁。“赵叔,您是我亲叔叔哎,您不知道,我只要是稍微做错一点事,或者偷懒一点,我那父亲便会大发雷霆,用一带倒刺的木条抽我,您千万不要怪他 我知道,我是没用,我父亲他是为了为我好,您等见面了千万别怪罪他,毕竟...毕竟他可是我最最敬爱的父亲。”似乎是真说到了什么动情之处,一行泪从周桐眼角流出。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周桐在家是真遇到这般遭遇。 赵宁更是激动,他将周桐楼入怀里 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到了赵叔叔这,定不会在跟以前一样,等你爹过来,我一定要好好疼爱疼爱你他,好贤侄先吃饭,一看你就饿了,快快入座。王管家你也是,咦,王管家您是不是中风了,脸皮这么一抽一抽的,要帮你请一个大夫吗?” 王管家:............. 在一个马车里,便宜老爹周平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哎,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从点的这些饭菜可以看出来,老赵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囊中羞涩。点个肉都是犹豫半天,但他一想到周彤先前跟他说的话,还是咬了咬了牙多点了几个菜。吃饭时,看得出来赵大将军很想吃那肉菜,但硬生生是忍住了,一个劲的给周桐夹菜。“贤侄,多吃点,好长肉,来了叔叔这饿不着你。”给周桐看的那个感动啊。趁老赵将头伸出跟外面熟人聊天时,看着王管家眨了眨眼“老王,我是真的不善于言辞,你知道我.....”老王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 “少爷,我下去把单买了,顺便再点几个菜。您好好陪赵将军吃饭。” 不等周桐说完,老王一溜烟的跑去柜台边。聊完天的赵宁扭头一看,发现少了一个人。“王,王管家呢”“我他去买单了,顺便再加几个菜。” “”这怎么行,今天是我请客。” “好了,赵叔,今天是我们托您办事,您是客,您要认了我这个侄子,今天这饭就得让我来,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就不要跟我推脱了,我周桐不喜欢婆婆妈妈的推脱,咱做事就是要心坦坦荡荡的才舒服。”说完,又给赵宁倒了一碗酒。 这给赵宁感的啊:“得,贤侄,你赵叔我就一个粗人,我也不跟你说啥了,等到我发了军饷,我们叔侄还有王管家在来聚一聚,到时候定要上一坛好酒。” “好,赵将军爽快。” “叫叔”。 “好的,赵将军。哦,不对,赵叔。”赵宁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 “对了贤侄,你是否识字?” “自然是识得,这次来找赵叔您自然是想来看看能否胜任这文书一职。” 赵宁不由得大喜:“好啊,不瞒你说,我们这都是些糙汉子,大字不识一个,军里面就一个断腿参谋,这文职后勤都是由他经手,看得我实在心里不是滋味。既然你识字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明日你便来城西军营,我带你去见见他,只要是完成了日常的工作任务,你便可以自由安排。” 周桐也开心,反正活儿又不多,等干个一年就可以快快乐乐回家摆烂了,要是他真是什么主角的话,那就给他来点事儿。毕竟主角到了哪里就多灾多难。妻离子散?倒不至于,反正就是事多,正好检验自己是不是天命人的时候来了。 吃饱喝足后,几人走出饭馆,相互拱了拱手,便各回各家去了。周桐一路上还在跟王管家喋喋不休:“老王,今天我这表现你就不必多说了,我知道自己不善于交谈,今天表现的糟透了........你说对吧,老王?老王你别走那么快啊!老王!”夕阳西下,秋天落日的阳光远远的像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射到地上,越拉越长。角落里一群老鼠从街道跑到对面的小巷里面。巷子深处一大群的老鼠正在啃食某个东西,那团身影,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第4章 渺小 一大早,不用,王管家叫周桐便早早的起了床。无他,说不激动是假的。这就好比知道自己是被公司内定下来的小员工一样。嘿嘿,有点关系就是好。周桐向老王问了路,便满怀期待的向军营那出发。快到了城西门口,就看到一穿甲大汉向他跑来。正是赵宁。 “好贤侄,终于来了,快快快,大伙儿都等着你呢。快随我进军营。”连拖带拉的,给周桐往前拽。在前方。映入周桐眼帘的是,一小块空地。里面有几排集中式营房 这些多为一排排平房或简易二层建筑,用土坯、木材和茅草等搭建,能容纳士兵休息、睡觉,附近有一块儿训练场。几十个身着甲胄的士兵正跟着台上一个人的带领下,有板有眼的舞着。台子旁还坐了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周桐二人。周桐环顾了四周,没见着什么马概,看士兵身上穿的 大多是旧甲。还有的人连甲也没有,属实是有点寒酸。昨日吃饭看赵宁那表现周桐便做好心理准备了,哎,起码还有甲呢。算是好点儿了。 跟着赵宁,向着台上走去,那个中年文士朝着他俩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赵宁带着周桐向那人走去。贤侄,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参谋,叫欧阳羽。我们这一大帮子兄弟都靠他才能勉强儿过日子。周桐向那人行了一礼“晚辈周桐,见过欧阳军师。”抬头打量了一眼那人。这位中年文士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或破损。尽管生活可能不如意,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份整洁和自尊。面容略显憔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疲惫。他的举止依然优雅从容,就有一种淡泊的风范。“周兄弟不必见外,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便要一同共事了。我腿脚不便, 只能坐着跟你行礼了。” “无妨,无妨,欧阳先生便在此地,军务事宜赵将军会带我去看。” “嗯,有劳。”欧阳羽点了点头,随后又跟赵宁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目送着二人离去。 “赵叔,欧阳先生的腿是为何断了。”周桐很好奇,但他知道这样问是有些不妥。赵宁的身子顿了顿。扭过头来说:“听说欧阳先生原是先去长阳考取功名,但似乎是得罪了某个世家,被他们打断了腿 然后动用关系把他发配到了我们这儿。”周桐那个激动啊,来了,来了,典型的怀才不遇。胸有大才,但却被小人陷害。那我这位真命天子就要好好的打好关系。说不定......嘿嘿嘿。看到周桐那一副神情 ,赵宁觉得莫名其妙,“贤侄,你笑什么?看得怪吓人的” “哦哦,我是笑那些世家人,自诩清高,干的净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事。不知这世上有多少像欧阳先生的人有一身才华。却被这些人将心中志向给扼杀。”似乎是说到了痛处,赵宇也仰头看天 “贤侄,你是不知,想当年外族叩关,我跟我们乡里面十几人参军入伍,一路拼杀到最后只剩下我这一个。我是靠着老兄弟们的成功才能走到这个位置。论功行赏上报记录的时候,那记功的狗吏,根本就是谁掏的银子多,谁占用最大,我们一群乡下人的财力。怎能跟那些过来混军功的世家子比。那些人就在阵后躲着,只要花点银子就可拿到一份不菲的功劳。我们这些人的前线,拼死拼活用人头赚了一个军功,终究抵不上那一两银子的一个人头来的快。”周桐听的吃惊“上面不管吗?”赵宁一脸悲痛“哪有那么容易,能当上将军,俾将的,有多少人是干净的。你有多少人是靠着时间攀上去的,一个一个都串联起来。谁在乎我们这些人。”周桐沉默不语。自古以来,只有那些开国和特殊时期才会涌现出一批从布衣一跃成为将军的那些。其他的时期 世家门阀明里暗里的掌控着。大多数将军跟他们的关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送子弟去前线后方赚一份军工。似乎是与朝廷商量好的。所以为何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每一个朝廷的落败,不仅仅是只有昏君和外族,还有朝堂的那些有真材实料的人日渐减少,能上来的,几乎都是靠着关系与金钱,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合力御敌。而是排除异己,维护自身关系。有句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哪些人真的不贪财不好色。这些人究竟能占多少分呢?周桐叹了口气“赵叔,在我心里,您和那些兄弟跟那些自称是将军人比起来,更有种,都是是带卵好汉!”赵宁笑了,这么多年了,只有他这个便宜小侄儿说出了这些话。其他的对他和那些战死的兄弟们,都是冷嘲热讽。私底下克扣军饷粮草。原先军中,还有几匹老马 但到现在一瓶也都没了。全都拉到别的城里去卖了换钱。这个大汉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除了徐将外,我好久都没听到这内话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用手揉了揉眼睛 “这天气,怎得这么多风沙。” 跟随着赵宁的脚步,他们来到了一个木屋停下“呐,贤侄,以后彻底便是你和欧阳那家伙的办公地方。我们外面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嘿嘿,这种动脑子的活就全都指望你和欧阳他了。”周桐难得正经了一回,郑重的拱了拱手。“赵叔放心,那些家伙吃进了多少,到时候我定要让他们吐出来多少。”赵宁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有这份心,我便很开心了。我知道,那些事,像我们这类人是很难改变的,但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定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的。” “好了,赵叔,咱别说那些事,我先进屋忙了。”周桐笑着说。 “好,好好,那你先在屋里看看。我过会便让人带着欧阳那家伙到你这儿。”说完,赵宇便离去,门口只留下周桐一人。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了一丝丝尘土。周桐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几垛整齐摆放的竹简。书上的石砚上放着一支毛笔。笔头处有些许空隙,明显是断了。周桐走到桌前,木台上也铺着一张竹简。上面还有半句话“欲揽青云志未酬”吼哟,还真被本大爷猜到了。是个emo哥。怀才不遇的诗啊~咱李白哥哥的《行路难》算是一绝。但用在这上面感觉是太小题大做了。啧啧啧,说不定以后能去长阳都城的时候,到那传说中的醉仙楼,肯定得要用这一首去惊艳一下众人,说不定到时候....嘿嘿嘿~那几年不出格,卖艺不卖身的漂亮花魁姐姐就来投怀送抱了。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说不定呢,说不定呢,能来三个,到时候就能凑一桌麻将了~~反正之后还有那么长时间,有机会肯定得去绕一趟。一夜风流,然后再潇洒离去,成为一段佳话,哦吼吼。收了幻想 ,周桐低了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一行字陷入了沉思。那还有什么怀才不遇的诗句呢~这十几年的猪脑子,一时还启动不起来。索性又打量起四周。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靠后方有里屋,估计是放书或者是休息的地方。正巧欧阳羽拄着拐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坐了下来没有声了。周桐在那处着也怪尴尬的。 “欧阳前辈,要不您分一份给我,我也试着帮您处理一些。” “今天没有多少事,你在旁边看着即可。” “哦哦。”周桐又百般无聊的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他发现他跟这位欧阳先生好像没啥话可聊,怪尴尬的。 “哦,对了,欧阳前辈,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您写的那一句诗,当真是精妙绝伦,文笔潇洒。” “闲来无事随便写的。”欧阳羽笑了一下,随即又将头埋了下去。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话了。 周桐坐了一会儿便待不住了。“那个,先生,我能去外面逛逛不。” “嗯,去吧,明早你便来这,到时我也分点给你一起做,今天逛完,早些回去休息。这个牌子你带上,明日来军营展示这个就可以进来了。” 周桐不由得喜笑颜开,这好啊,有一个工作狂同事,自己又可以好好摆烂了。一本正经的拱了拱手,从欧阳羽那拿了那小木牌,便转身离去,离去时还轻轻的带上了门。 绕了军营一圈,也没见着赵宇,周桐也不想老呆在这儿。便出了军营,在城里四处游荡。小城里周围,那一片宁静而古老的氛围仿佛将时光凝固。百姓们身着古朴的服饰,那粗糙的布料、简洁的款式,无不诉说着岁月的痕迹。秋季悄然来临,天气渐渐变凉,微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仿佛能穿透人们单薄的衣衫,直抵心底。 转了一圈,很少能看到儿童在外欢快地玩耍。他们似乎被这秋日的萧索所感染,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或是帮着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街道上显得格外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也显得那般孤寂。这种景象,无疑给小城增添了一些凄凉的感觉。 周桐站在街头,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真来到了古代,并非如那些小说和电视剧中所描绘的那般美好。更多的都是百姓们过着艰苦的日子,每日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却依然难以摆脱贫困的命运。尤其是到了饥荒的时候,那种惨状让人不忍直视。人吃人,这样残酷的场景,曾无数次在历史的长河中上演,让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下去。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在这浩瀚的历史长河面前,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自己吹散。但他也明白,也是这些平凡的百姓,支撑起了整个时代的发展。他晃了晃头,不再多想,现在的他 ,也没能力改变这些,也不用在一旁悲天悯人。他叹了口气 ,收拾好心情,向着小粮行的方向走去。 第5章 过冬 预防 在那往后的漫漫时光之中,周桐可谓是全情投入,竭尽全力地想要融入到这足足 200 多位善良且热情的老哥们所组成的圈子里。要知道,有了一个工作狂同事,平日里没什么太多的事情可做,那他剩下的空闲时间自然也就会被用来四处逛来逛去。可是军营里全都是一些大汉,而且也不识字。起初的时候,周桐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融入其中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小鸡崽子落入到了牛群之中。 不过,在后来的一天,他跟赵宇闲聊的时候提到了军营的消遣,小城里面也没有青楼,也没有唱戏,说书的也没有几个,而且说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毕竟在这座小城里面,可供人们消遣娱乐的设施实在是少得可怜呢。 有那么一回,他恰好闲得无聊,便和巡逻的赵宇将军说了那部经典的《水浒传》,将梁山 108 位好汉的故事娓娓道来。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宇那是越听越兴奋,不光如此,还反了一大帮子人,给他搭了个台子,让他来讲,这些平日里勇猛无比的当兵大汉们,对这个江湖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从那之后,周桐仿佛找到了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劲儿。无论是雪夜上梁山时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时那惊人的力量,每一个情节都被他讲述得栩栩如生,添油加醋。要是遇到有些记不住的地方,他也丝毫不慌张,干脆就自己开始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起来。比如说鲁智深怒拔潘金莲,当时讲的时候,尤其是描述那潘金莲外表,引得那一大帮子人,明显可见的嘴角有眼泪流过,讲到情难意处的时候,还时不时拍打周围的人 双方猥琐对视了一下,嘿嘿傻笑;又比如武松半夜大战黑旋风,那激烈的床上打斗场面仿佛就在眼前上演一般,但他不敢再讲下去。要不然再讲的话,他怕某个名词就要提前问世了。 渐渐地,讲到后面的时候,竟然直接把 108 好汉变成了一半男、一半女的奇特组合,这样新奇的设定却恰恰迎合了那些大汉们的口味,让他们听得不要不要的。 每次周桐一来,那些大汉们就像一群迫不及待的孩子一样,也包括了那位工作狂欧阳羽,在后面也津津有味的听着。那些大汉缠着他继续讲那充满味道的水浒故事。而每当讲到精彩之处时,他们更是会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声,在整个小城的上空久久回荡。这几个月,他可是好好享受了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冬季悄然而至,那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情的利刃,直往人的骨子里钻。这200多号老兵,来自不同的地方,此刻却都聚集在这小小的军营之中。本就物资匮乏,上面又苛扣军饷,如今更是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难以寻觅。大家纷纷行动起来,有的人四处寻找可能存在的保暖物品,哪怕只是一块破旧的布;有的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眼中透露出一丝无奈;默默祈祷着冬天能快些过去,好让他们摆脱这寒冷的折磨。周桐来到了军营,就算是他,即使外面加了一件棉衣,也冻得瑟瑟发抖。那些房屋,早就被加厚了一层泥草,尽量不让风吹进来。四处都点起了火盆。好在前段时间他跟那两位商量了一下,动员士卒们多收集些柴草,这冬天只要不出去,在军营里还是足够暖和的。 亏了说书的福,赵宇也给他们家的小粮行也送了柴火。老兵们也没几人反对。老王那儿也不用担心了。 看着那些老兵盔甲里面穿的衣服,周桐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咳嗽。咳嗽这一寻常的生理现象在古代与如今有着天壤之别。彼时的环境、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医学认知等诸多方面都与现代大相径庭。像空气纯净度往往不如现代这般高度可控 (当然,那些重工业地区除外哈) 各种杂质、病菌等可能更容易引发咳嗽。 总之,古人不怎么讲卫生,还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像很多人生活垃圾。还有排泄物都是往门口一倒就行,这是周桐到现在都不能接受的事。 而且古人对于疾病和身体不适的理解也较为有限,一旦出现咳嗽症状,可能会被视为某种不祥之兆或是体内阴阳失衡的表现,从而引发一系列诸如求神拜佛、服用草药偏方之类的举动。 而且像他们住的空间,相对狭小且通风不佳,十几个大汉围在一个地方,更容易导致污浊之气积聚,增加咳嗽发生的概率。这要再来个发烧什么的,凉凉。 但是跟这些大老爷们讲这个简直就是像天方夜谭。于是,周桐便打算用说书的方式来跟这些不讲卫生的大佬爷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现代人的智慧。 快要入了夜。在军营的小校场,四周都围满了火盆。寒风也在吹着,周桐怕又有人被冻着,早早便让人把仓库里堆积的行军帐拿了出来排列好,一共十个,虽然有些上面都有些口子,但是总比没有强。里面也都点了火,四周还有好几处篝火,烤的人暖烘烘的。 原先赵宇还有些舍不得,用的太快怕以后不够用。但机灵鬼周桐表示丝毫不用慌。他这个人啊有一点不好,就是喜欢囤囤东西。反正没有战事,这些大老爷儿除了巡逻以外,守城也不怎么守,每天没事他就吵吵着去城砍砍树,堆堆草垛子。不去?那你下次就别听书。你要去了,我周桐就敬你是条好汉,是我好兄弟。软磨硬泡加上一点点威逼利诱下,有谁敢不同意,脱离集体,说不得饭也给你倒了。于是,那段时间,一大帮子人扛着斧子去城外砍树。没斧子,那就去城里百姓家借。承诺用完以后,他们要是想要柴火,来军营这低价便可买,或者可以以物换物。顺带解决了双方的需求。 你说他们玩忽职守?笑话,粮饷粮饷不给,衣服还都是破的。要不是爷爷们抗压能力强一点。早就反了上梁山泊潇洒去了。周桐不知不觉间,好像给这几百号人灌输了些不好的思想。 十个行军帐,帐口正对着校场中,一群人便早早的来到了这儿,三三两两的坐下,带着些瓜果炒货。有说有笑的聊着。 “老牛,你看看你,啥都不带,又来吃白食了啊?”那个被叫做老牛的人一脸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瞎说,来来来,你闻闻,这是啥?”那人围了过来,看到老牛从袖口取出一葫芦,就有了些眉目了,在闻道了味儿后瞬间就兴奋起来。 \"酒!是酒!你大爷的,你从哪搞过来这好东西?“ “嘘。小声点,要是给那几个家伙听到了就驴儿操的了。哎,我跟你说,我今日去给那小饭馆送柴火去,顺便向那掌柜的要了些好酒。听小周说那梁山好汉,这不得边听边喝酒才叫那个劲儿!可惜可惜,那些好汉我是这辈子见不到咯,只能过过耳瘾。” ......... 场面一阵热热闹闹的,看人都差不多了。周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这形象是得注意注意。随即便走到木台上,上面摆了桌子,旁边还有四个火盆子,周桐眼睛抽了抽,好家伙,这帮爷们儿是真怕他冻着,给他整得像是祭品一样。看周桐上来,原本吵吵闹闹的下面瞬间就安静了。周桐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列位,书接上回,就说那宋江一伙好汉为救那侠女林冲,风雪夜攻打大名府。今日且听我道来。”台下那些吃着炒货的人,都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来了来了,我就说他们不会对林姑凉见死不救的。” “嘘,静声,别打断老子听书。” 周桐装模作样的将桌上的茶捧了起来,小酌了一口“嗯,大伙儿都知道,这是梁山好汉啊,最重的就是义气,得知林姑娘为掩护那侠儿们离去,断后时被那奸人暗地里射了一箭。致使摔落的城墙被那大名府官兵围住,压了天牢。你们也知,林姑娘不仅有一份侠儿义胆,也颇有一分姿色。这大名府府管便起了坏心思,几次的派人三番五次的使坏。不给吃,只给喝,想让等了她没了力气,就霸王硬上弓,实施那不轨之事。林姑娘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眼便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心里已经生了死志。但身上有着枷锁,还有伤。已经无力回天。就在他寻思着准备一头撞死的时候,正好被乔装打扮进来的花容看到。她急忙上前叫住了林冲。“姐姐不可,宋江哥哥他们已点起人马,马上要杀过来了,只因雪天行军速度慢了些,但姐姐莫慌,我已得了吴用军师的锦囊,这几日那狗官不敢动姐姐你的。姐姐,你只带时机,到时候我跟石秀还有柴大官人会帮着姐姐一起杀出这破地方。”林姑娘不由大喜, “有劳妹妹了。” 花荣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只烧鸡和些金疮药。 “姐姐先补些身子,明天我还会再来给姐姐送一次,姐姐撑住,大伙儿还等你回去喝酒。” 话说回来,那梁山智多星是想出了什么法子来保住那林姑娘呢。待到明日,那大名府府尹梁中书刚一到衙门,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魂散九霄。那帖上写道: “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为大宋朝滥官当道,污吏专权,殴死良民,涂炭万姓。豹子头林冲乃豪杰之女,今者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特令人先来报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吾无侵扰;倘若误伤羽翼,屈坏股肱,拔寨兴兵,同心雪恨,人兵到处,玉石俱焚。天地咸扶,鬼神共佑。剿除奸诈,殄灭愚顽,谈笑入城,并无轻恕。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好义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梁中书知这一伙人的性子,若是不动,他还有些活路。可若是动了,这风雪天,来返一路,不等援军到来。城早就被这一伙人攻破。而且正值元宵时节,以往的都是要点花灯普天同庆。但如今被这一弄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动人,这便是那智多星的目的,在大名府忙前顾后的时候众多好汉。早就领着军令纷纷下山。 吴用先派鼓上蚤时迁先进大名城,吩咐他在元宵夜二更时分,在翠云楼上放火为号。大名府梁中书原本商议因梁山泊贼人曾两次侵扰,今年暂停放灯,但他手下闻达认为不应怕贼人,该按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日,接连五夜放灯,他愿带领人马出城,前往飞虎峪扎寨以防贼人来袭,李都监则带兵绕城巡逻。此消息传至梁山泊,吴用听了大喜。 - 到了正月十五,各路人马乔装改扮,混在人群中,挤进城里,四面埋伏起来。当晚,节级蔡福被柴进找到,柴进求蔡福带他们进牢探望林冲等人。蔡福无奈,找了些旧衣衫,叫柴进二人换上,扮作公人,一齐往牢里去了。 - 二更到了,时迁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盛满了硫磺等火药料,上面插几朵花,扮成卖花的,走上翠云楼。楼上一片喧嚣,无人注意时迁。随后,翠云楼上火光冲天,梁山众人以火起为号,开始行动。城内柴进花荣联手救出了林冲,石秀又捉了那告密的小人,证实。那些人才导致林冲一帮好汉陷入困境,一天不到,大名府便被攻破。梁山好汉有着分寸,拿刀为敌者,斩。平民百姓降者,一律不杀,秋毫无犯。破了城,将里面的粮食、财物取了一部分上山,剩下的全都散给了城中的百姓。致使,一帮好汉便潇洒离去。” 好,一般添油加醋,周桐又绘声绘色具体的的讲了几路豪汉下山,如何进城,在哪些地方里应外合等等。给下面那大老爷们儿听的,周围有几处火熄了,也没怎注意。只等他讲到出城离去时口渴喝水的功夫,场下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讨论声。几个大汉为自己喜欢的人物争的是面红耳赤。周桐满意的看着下方的场景,说了这么多,接下来,才是主菜。 待到时机差不多,周桐便从身上摸出一个铜锣“哐.....哐”敲了几下,场面又安静了下来。那几个还在自顾自说的被旁边人赏了几个暴栗,也都住了嘴。 周桐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讲到:“还没有回到山寨子,因为天气严寒,再加上攻城时身上有伤,一堆人吹了风都有了咳嗽。咳了一路,回到了山寨,已经有好几个人包括林冲都染了寒热(也就是发烧),宋江赶忙将他们安置在土房中。但随着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山寨里医士不足。如果再不想些办法这冬日便要死了很多好汉。”说到这,周彤停了一下。他看到,在台下明显的,那些咳嗽的人也面露紧张起来,尤其是听到冬日染上寒热便会痛苦死去。更是又咳了好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老老钱,你没事吧,咳的这么凶,怎么跟小多说的书里面的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咳..咳咳..我也不知,但的确是脑袋有些胀痛头热。” “我也是,好像有点,咳...咳咳” “你们别吓我,我。。我读书少”你一个大汉似乎有些被吓哭。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 周桐敢忙,又拿起了那个铜锣哐哐敲了起来。心里不由得暗自发笑。就仿佛如今那些大人们哄骗小孩子乖乖吃药那般,首先绘声绘色地讲述这病症究竟有多么严重,那病情仿佛如同恶魔般悄然侵蚀着孩子稚嫩的身体,让孩子内心充满恐惧与不安。接着,便开始编造起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来,将孩子们平日里最为喜爱的那些动画人物或者童话角色,一一描绘出与他们此刻所患病症一模一样的发病症状。什么迪迦奥特曼呐,巴啦啦小魔仙啦,汪汪队啦,超级飞侠啦怎么怎么样了。看着自己心中的偶像们遭受这般痛苦,他们的心也紧紧揪了起来。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便是讲述如何去除这可怕的病症,或许是一位神秘的医生出现,运用神奇的医术将病魔驱赶出去;又或许是他们通过自身的坚强意志和积极配合,战胜了病魔。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孩子们便会在心底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比起强行逼迫这样的方式效果可要强大太多太多了。周桐接下来就是要跟他们好好上一课。 “可是一场冬季下来,梁山泊上却无一人死亡,诸位,你们知是为何?”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就鸦雀无声。那些人都竖起了耳朵,角落里的欧阳羽也抬起了头,眼睛也有些发亮,他似乎猜到了这小子的目的。 周桐缓缓打开了话匣子“梁山有一个神医安道全,诸位恐怕是忘了?他不断钻研,早在来梁山之前就对这些症状有了法子。更是在寒冬腊月时就下了上千的百姓。各位可能记得前段时间我所说的《深潭之险》那一章? 昔有一村,村旁有一深潭,潭水幽邃,清冷彻骨。 此潭看似静谧,然内藏玄机。有老者云,潭中居一邪祟,每至月黑风高,便兴风作浪。村中牲畜,偶有近潭者,皆无故发狂,失足落潭而亡。众人皆惧,以为神怒。 有胆大者数人,相约探潭。既入,见潭水浑浊,秽物沉底,异味扑鼻。未几,皆觉腹中绞痛,上岸后,皆病卧不起,高热不退,口中胡言。 后来安道全来到此处,不出一日变找到缘由。皆因潭水不洁,平日又有牲畜溺亡其中,且落叶腐枝堆积,水源已污。 自此,村人皆远深潭,于村外寻得清泉,且立规,不得随意弃物于水源近处,常净其周,又教孩童,水之深浅不论,不洁者皆不可入口。并将水源煮沸,带凉时饮用,自此,发病人数不足1成,且能快速恢复。” 周桐记得当时讲完,军营很多人都不喝深水。也开始煮水饮用,发病率和吃坏肚子这事件都逐渐减少,众人都深有所感。这次再提这事,一是增加可信度,说之有道,并且大家都有经历。二是再次提醒,让更多人知道生水跟熟水的区别。 “神医安道全发现,深水中有这一些细小物件时不时漂浮,推测这些便是让人闹肚发热的源头。将水煮热冒泡时那些便都消失无踪。就好比守城时会倒下沸水阻敌,敌人一接触便会烫退去,若是将敌人放置在沸水里不出片刻,那人便会死去,不再闹腾。” 这话一说,出口简单易懂,那些大汉瞬间就明白了周桐要表达的意思,纷纷讨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自从我喝了沸水以后跑茅房的时长减少了,以前喝完生水之后时不时就得闹肚子,原来是那些东西在作祟。” “对啊,二者味道也有所差别,生水的味道千奇百怪,有时运气好才能喝到甘甜,但熟水无色无味,估计里面的东西都被烫死了。” ........ 周彤又敲了一下铜锣。“诸位安静,接下来我便与大家说道,说道,神医安道全是如何阻止了这场悲剧的发生。自从那件事后,安道全便得出一件事,那就是病从口入。但难道是只有水里面有那些东西吗,其他的地方就没有了?大伙儿可以想一想,我们吃东西时是怎么吃的,用手或者筷子将食物送进去。这手接触了什么,有兵器,树木灰尘,所以,手接触了才会逐渐变黑,用水洗净之后才变回原先。大伙儿可以想一下,若是你那冰淇淋有铁屑被手粘了上去,然后在随着那馒头肉上面被送入嘴里,或者是入完厕回来后,手上沾的那些五谷轮回之物,你一并又重新回到身体里,这能不发病吗?这些就好比细作全都混入城里,待到身体虚弱,也就是城里守备不足,便举火为号,你里应外合攻破城门。那人变亡了。” 那些还在吃东西的大汉听了这句话之后,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们看了看手,尤其是听到入完厕可能还会粘带的东西一并被送入嘴里,瞬间就觉得这胃就翻江倒海起来。有好几个已经按耐不住起身跑去洗手。还有的人急忙把从自己身上搭着的时候拍开 “你小子洗手了吗?就搭在我身上,是不是想让你手上的那些细作混到我嘴里。” “嘿,老李,你这老家伙无理取闹了啊。” “去去去,没听到小时候刚刚说的那些,我现在就很担心你小子存心不良,走,洗手去。” 有了这些人带头台下一堆人不顾寒冷,闹哄哄的跑出去洗手,等洗完坐下才放心捧起吃的,又吃了起来。周桐看的好笑,这都超过3秒定律了,这些大老爷们儿还能吃的津津有味儿,也是.......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等到人都回来的差不多了,说书先生周桐便又敲了一声锣。“那神医安道全见归来的人大多都染了风寒 咳嗽不止,一进那些屋子,便就闻到了一股让人难闻的味道。诸位也可以想一下,你染了风寒咳嗽,代表你的一座城门被攻破,那里面的叛军随着咳嗽源源不断的飞跑出来,而房子又密不透风 那这些叛军只能在房子里四处游走 等到援军到来时便群起攻之。那便会有一座一座的城池被攻陷。而安道全的做法也很简单 在俩处设置了通风,让火盆的烟不再熏到那些伤员,并嘱咐那些人吃饭净手,喝熟水。这样,那些东西便不会再进入身体里,也就是那些细作。全都被隔绝在外面,那接下来做的便是一心一意的守城即可。再配上一些熬制的汤药那些人不出几日便都恢复痊愈。” 这,才是周桐今日要表带的意思,废了那么久,又是说书,又是讲故事,就为了让这些老哥们儿冬日里,别感冒发烧,做好预防措施。 听了这一句话,那些原本还忧心忡忡的人瞬间就松了口气。 “老李,坐过来吧,别跑那么远了,听到了吗?你爹无事,用不了几日,你爹就会康复了。” “驴儿操的我才是你爹,等你好了咱们才是兄弟,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吃酒去。” “你说的啊,一言为定。赶快把火点起来啊!冷死了!想让你爹我冻着吗?” “去你鸟的。” 眼看周桐讲完,赵宇便上台吆喝着让众人散场,还提醒了让他们别图墙开几个口子通通风。明日天好,把被褥拿出来晒晒。还着重说了一句“从今开始,全军必须得喝熟水,净手。”周彤还想补一句勤换衣服,但想了想了这些人似乎连一件都难凑齐还整第二件,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到了欧阳羽的小屋里,看到里面还有火光,门是掩着的,周桐推门而入。东方羽似乎是早坐着候着他了,看到他来,笑了笑:“做吧。”等周桐坐下,他便开了口“你这故事还怪有趣的。那些大老爷们居然也能听得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周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些小心思罢了,不足为奇。” “你真没上过私塾?”欧阳羽问。 “没有,家里只请过一个先生教我识字,让我背的那些说我嫌太难干脆就不背了。” “你说的那个故事叫,是叫水浒对吧?”东方羽又问道。 “嗯,是的,每天闲来无事就想象成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儿,然后结识各路豪杰,一同四处闯荡。”周桐说到。 “可你说的这些,似乎并不是光想就能想出来的 似乎是....真经历过一般,有血有肉,我听着也很入迷。”欧阳羽看着他。 “承蒙先生夸赞,我也没什么大材 家父年轻时是做客商 四处闯荡,每逢吃饭时变跟我说起他的那些往事,我也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一番。”周桐赶忙说到。 欧阳羽叹了一口气:“是这样啊。。。嗯,我懂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军里的环境我以前也注意到过,只不过办法没有你这一番有效。也算是帮着解决了我的一桩心事。总之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桐也伸了伸懒腰“是的呢,天色也不早了,先生,你也早点休息,我就先告辞了。”拱了拱手便转身带门离去。 欧阳宇注视着周桐把门带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将头抬起。 “水浒......梁山.........是个好地方呢。也许,这个冬日,会少死些人呢....” 第6章 鼠疫 初露锋芒 寒冬渐去,凛冽的北风逐渐收起了它那刺骨的獠牙,阳光开始变得柔和而温暖起来。这座宁静的小城,也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 街道上,积雪慢慢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沿着街边流淌而下。屋顶上的残雪不时地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时不时也有孩子们欢快地奔跑着,追逐着那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桐漫步在这熟悉的街头巷尾,他的无意囤木材,似乎是救了不少人。秋收时候也没有出现什么灾难,今年难得有了一个丰收年。冬季有些人来交换木材时,大多数是以粮食居多,毕竟冬季卖不掉的话,太多的话,放在地窖里也会烂掉,小城里面也没有太多的饭馆,吃不下全城的菜。正好周桐整了这一出,谁家会嫌弃自己的柴火少呢?那些家中青壮劳动力较少的人家,每逢冬季来临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收集过多的柴火。毕竟他们的力量有限,无法获取大量的燃料来抵御严寒。所以,这些家庭不得不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根柴火,尽可能让它们燃烧得更久一点。 然而,自从周桐提出了那个提案之后,情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个提案犹如一道曙光,将双方连接在了一起。现在,各取所需,实现了一种互利共赢的局面。 对于村民们来说,他们再也不必忧心忡忡于柴火是否够用的问题了。即便家里储存的柴火已经耗尽,他们只需要前往距离村庄不远的军营,就能够换取到足够的燃料,继续温暖地度过漫长的寒冬。这种便利让村民们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与此同时,军爷们虽然并不缺少柴火,但他们却面临着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军饷微薄。而且,每当冬季到来,蔬菜价格飞涨,使得他们本就紧张的经济状况更是雪上加霜。过去的每个冬天,许多军爷都不得不在饥饿中苦苦煎熬。但如今,因为与村民们达成了这样的合作,他们总算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温饱之困,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忍饥挨饿地过冬了。 进了军营,周桐看到了那些日渐熟悉的脸庞,心情又更好了几分。大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兄弟们,忙着呢!哎!老李,你们脸别贴得太近,马上都要亲上了。”他朝着人群里喊道。 “放你娘狗屁,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鸟人来坏我好事。”那个叫老李的士兵忽的将抬起头来,看到是周桐,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哟,这不小周啊,啥风把你给吹来了。来这么早啊。” 周桐也笑了:“来这有小半年,一直想跟大伙儿好好唠唠。” 另外一个人在一旁打趣道:“呦呦呦,都半年了啊,到现在才鼓起勇气来找我们啊?” “哪能呢,之前不一直帮着欧阳先生写文书,你们也知道,就我们两个人,要处理两百多号人的事,都没时间呀。这不,一有空就我赶紧凑过来了。”周桐说道。 “来来来,坐这儿,顺便跟我们说说那108好汉给那奸相下十面埋伏的下一回呢。哥几个可真是太想听了。” 周桐摆摆手拒绝道:“算了算了我过会儿还要去找欧阳先生,有事呢。不过想听下一回合啊。”他眼前一亮,似乎是找到了新的商机。 “不如哥几个给我凑个两吊钱,小弟给你们升级成会员,不仅下一回合,下下回合我都提前给你们都讲一遍.....”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跳了起来。 “你小子来这大半年了,还是个文书 我们能拿多少钱?你小子是不知道啊,就盯着我们几个薅是吧?还整了个会员,这是个什么鸟,你们写字的天天净整一些莫名其妙的词。” 周桐想了想“会员啊,就是你付点儿钱,之后就能够比其他人先听到下面的内容。我记得你们几人中不是有几个十夫长嘛,拿的应该多一点,要不哥几个.......” 正说得兴起呢,尚未彻底说完,便有几坨黏糊糊的泥巴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地向他飞来。周桐连忙往旁边一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几坨泥巴的袭击。随后,没有丝毫停留,撒开腿就一溜烟地跑了。 那几人见他跑了,方才拍了拍手,又蹲了下来嘀嘀咕咕起来。 眼看那些人没有那个追上来,周桐便放缓了脚步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对,也是办公的地方。难得的,那个工作狂没有待在屋里干活,终于是搬了把椅子,舒舒服服的靠着,吹着风,好不自在。听到脚步声,欧阳羽转过头来,看到是周桐,便把头又转了回去。周彤刚要进屋,身后就飘来一段话。 “难得啊,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今日无事,你白来一趟。” 周桐停了身子,无语的转了头,合着我就是迟到的代表词呗。他一脸怨妇表情向着欧阳羽走了过去。到了他旁边蹲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欧阳羽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将眼睛睁开 ,迎面就看到这张脸。这给欧阳羽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周桐。 “那个.....小周,要不你去找赵将军,你有好久没有跟他聊聊了。还有.....你...要不离我远些....有口臭。” 周桐那表情更阴郁了,还口臭呢,小爷可是天天勤刷牙的乖孩子。你想让我走还不如换一个理由。 古人刷牙的方式有多种,工具和材料也因时代、地域和阶层而不同。 早在先秦时期,人们就有了保持口腔清洁的意识。他们会用盐水漱口,利用盐水杀菌消毒的作用来清洁口腔。 到了汉朝,出现了一种叫“杨枝揩齿法”。佛教传入中国后,僧人用杨枝来清洁牙齿。他们把杨枝一头咬软,蘸上药物刷牙,这种杨枝类似现在的牙签和牙刷的结合体。 唐朝时期,人们会把杨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把杨柳枝咬开,里面的纤维就会散开,像细小的木梳齿,能起到清洁牙齿的作用。 宋代,已经有了类似现代牙刷的工具,称为“刷牙子”。通常是用骨、角、竹、木等材料,在头部钻孔,植入马尾毛等毛发。这时也有了专门的牙粉,主要成分是皂角、生姜、升麻、细辛等中草药磨成的粉末,刷牙时,用牙刷蘸取牙粉清洁牙齿。 他来到的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很明显和宋朝差不多或许还会高一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火器,反正他到现在是一个都没有看到。 他挪了挪身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欧阳羽闲聊了起来。欧阳羽则静静地坐着吹风,偶尔会附和上一两句话,一片祥和的景象。 这份安宁很快的就被一阵高呼给打断了。只见赵宇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先生,先生,出大事了,你快想想办法。” 听到了这话,欧阳羽睁开了眼。看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大汉,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赵将军,怎么了?” “鼠,鼠疫,来鼠疫了,城里已经死了几个百姓了还有几个失踪的。” “官府呢,怎么没人出面?” 一提到这赵宇就气不打一处来。“今天让人去问 早跑了 ,一个人都没有。” 欧阳羽看着赵宇那愤怒的表情,也不禁叹了口气。官府本应是守护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现在却不见踪影。民心现在要安抚不住了。他深知这场鼠疫的可怕,可如今只能是组织人手安排村民撤离这个城,但愿其他的地方没有被鼠疫波及到。似乎是回应了他的想法,有一队出去巡逻的士兵匆忙跑了过来。 “将军,有一群民要进城了,是由几个衙役带着的。他们指名道姓要见赵将军。” 赵宇想了想:“应当是故人,先生要让难民进城吗?还是.....” 欧阳羽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城里还有鼠疫,人一多,会更容易爆发,但就我们这些人想拦也拦不住。”他看向周桐。“小说书,你有法子不。” 啊咧?啊咧?咋到我身上了?还有,这小说书是谁?我吗?周桐人麻了,这就很小说,一有麻烦就来找穿越者。最关键的是我也妹法子啊这是。总不能像某些小说里说闹蝗灾,给那些玩意全烤了嘎嘣脆吧,这有啥办法。 老鼠,老鼠,他以前刷视频好像记得有一个博主花样掏老鼠洞来着的。或者捉田里的老鼠一边熏,一边拉网捉。没有网的话,嗯哼,挖坑似乎也不错。想着想着 他不由得眼前一亮,我可真是一个大聪明。现在只要想想怎么把老鼠们聚到一块,然后在赶到坑里面一把火扬了,完美啊,这是。嗯,退后,我要开始装b了。 他把自己的面部表情收了收,装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态。清了清嗓子“欧阳先生,赵将军,事关重大,虽年纪尚幼,但我是有些许法子想来拯救这一城,两位可听我一言。” 看着跟之前判若两人的周桐,赵宇和欧阳羽这两人都直了直身子,认真的看着周桐,等着他的下文。 “首先便是要解决这个鼠患的本身,也就是老鼠,既然如此,便将他们聚到一处在赶到一个深坑用火焚之。这是首要,如何驱赶,和人力的定夺我也想了,城内的百姓和城外的难民,肯定是希望鼠疫是消除的,这些便可充当劳工,派人通知。已经有法子,去除鼠患。他们会很乐意过来帮忙。并且组织人手在上风处架起火堆用烟驱鼠,在组织人手在城门里挖出深沟,城门大开将烟雾排出,正好鼠群看门打开,后面3门又有烟雾区逐,必定会往开着的城门夺路狂奔,这样,他们必定落入深坑之中。并且驱逐完之后要想一劳永逸。每家的肮脏之物必须全都清除,堆放在城门下风外,用火烧之,并在以开阔地区设置隔离,将患者送入进去,且必须是通风,让他们喝熟水。”周桐说完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具体的事宜以及人员安排,这就得有劳欧阳先生跟将军了。” 话说的简单直白,连赵宇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粗人都明白了大概,眼中闪烁着光芒,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不断地高呼着“好计!好计!” 一旁的欧阳羽,也眼睛亮了起来,如同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赵宇那兴奋的模样,也多了一丝佩服,遇事不乱,稳重定计,有点大谋风范了。 第7章 准备 周桐看见两人听完之后的表现,很是满意。正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带着几个身穿衙役制服的人匆忙走来。 “将军,便是这些人要见您。”赵宇转头看去,瞬间红了眼眶。 “老孙!还有老马!驴儿操得,老子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们这些鸟人了。” 那几个人也声音哽咽了起来,其中一人身形有些踉跄地快步向前跨出一步,猛地将赵宇紧紧抱着。“老赵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那带着浓浓乡音的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娘的,俺可算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俺们都快担心死了,当年听你得罪了那死老头,被发到了一座不知名小城,我们几个欲寻你 ,结果你娘的连一个告辞的话也没说就走了。”他的眼中闪烁着泪花,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与感动,双手紧紧地箍着赵宇,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似的。 ” “咳...咳咳,大牛,大牛 你他娘松手,老子...咳咳,要喘不上来气了。”赵宇不停用手拍打着那个叫大牛的肩膀。 “不松,俺,俺怕你又跑了。”那大汉似乎是要搂得更紧。要是再久一点,可怜的老赵可能真要先走一步了。好在旁边的几个人把他们俩个拉开。 一番熊抱,赵宇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其中一人回道:“鼠疫来的太快 ,那些狗官一听到鼠疫 就跑的比那些老鼠还要快,靠近内地的全都被人设了路障拦着不让进去,怕有人进去传染,没法子 ,我们只能往外跑 沿途百姓看到我们的穿着便都纷纷跟了上来。我们四处打听,得知这片或许还没有被波及,于是便赶了过来 询问得知是一位姓赵的将军在此,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 好在老天有眼 让我们哥几个又聚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赵宇感慨万千。 在聊天中得知,这几人是赵宇以前的老兄弟,因论军功时没钱贿赂,所以都被暗自打压着,如今,这几个苦命老哥们算是聚到一块了。 得知城里也出现了鼠疫,这些人都面露苦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在赵宇终于将周桐刚刚说的办法说给他们听。这几人听了后瞬间大喜。得知是旁边一位后生提出来的,都郑重向他抱拳。“小先生大才,我等替这城外的百姓先谢过了小先生了。” 周桐很受用,但表面还是一脸正气,“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口头说说,具体事宜还得靠这位欧阳先生,军营的诸多事务都得仰仗他。”....... 多说无益,欧阳羽询问了城外的人数,以及患病者人数。迅速做出了人员的安排,军营里的人包括伙夫都有了事情要做,这些人都是得当领头人,要不然乱哄哄的人群则是会适得其反。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如何说的动百姓们,城外已经快要闹将起来了。需要有一个人来安抚,并且将百姓们团结起来。原本是想让赵宇去的,但是你让他上阵杀敌还好,让他上城门演讲啥的,这个大汉瞬间就支支吾吾起来。欧阳羽因是最佳人选,但演讲和后军准备都要同时进行,他得坐镇指挥,预防不测。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周桐想跑,但是想到了自己刚刚立的人设,准备等他们忙的时候,像一阵风儿一样,悄悄的离去,在悄悄的躲在屋里等好消息。但对上了欧阳羽的目光,还向他点了点头,目光炯炯的,似乎在说“你会出手的 对吧?” 周桐瞬间就炸毛了,在心里大声吐槽。 “我尼玛,是在看窝吗?应该不是我吧,我累个青天霹雳无敌大老爷啊,你别往我这儿看啊,城外一堆被咬过的人啊,谁上去谁就与民同‘疫’啊,现代又没有狂犬哦不对 是狂鼠疫苗,我求求您老了 哎,我还小啊,我真不想啊。 “小说书,你会去的吧?毕竟这方面你可是很擅长的呢。”欧阳羽的一句话便把正转身的周桐叫住了。周桐僵硬着转过身。一脸苦笑“那个,先生,我.....” 还没说完,周围就有士兵围了过来,二话没说,就给周某人给扛了起来。“你娘的,还是不是吊着卵的,现在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小子倒是婆婆妈妈的了,把你说书那神气劲拿出来,兄弟们给你开路。\" 周桐急了,要是被这样给抬上去岂不是会被笑死。急忙扭动身子大喊:“好汉,好汉,我去,我去,先让我下来。” 那场面像极了过年杀猪的场景。众人目送着周桐那一帮子人离去,随即便立马开始按着欧阳羽的布局开始实行。那几个赵宇的老战友看到众人这般状态,不由得充满疑问赵宇:“老赵,你们这么准备,不怕小先生那里会安抚不住吗?” 赵宇大笑起来:\"他是我侄儿。\" “没。。。没了?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吗?\" “他是我侄儿” “.......”那几人无语了,就是以为知道是你侄儿,我们才担心啊,你老赵本身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你侄儿还能是。。。。 \"哈哈哈,我侄儿周桐,有大谋之姿\" “诸位,先按之前商量的先准备吧,若是不成功,大家便回来再重新商量之后怎么办,若是成功的话,那便是抢占了先机。”在一旁的欧阳羽开口了。“目前,这也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大家到时看信号。” “听先生的!”众人不敢再犹豫,都纷纷抱拳。等到众人离去,欧阳羽将目光投向远方。“但愿我没看错人,这次,应当不会再有那样结果了。” 话说周桐这儿,正被一群大老爷簇拥着向着北城门走去。在路上他正发愁着,等上去之后要不要自己做一个简易的口罩戴带,在现代,他是真的被疑似漂亮国的'阳阳阳’病毒给搞怕了。当了一个月的小阳人,属实是整的死去活来的,况且这个时代连药品和预防肯定不及现代。真是被缠上怕不是又要重开了。正想着的时候,旁边一个士兵神神秘秘的靠了过来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小周,小周,我给你找了个好东西,你待会儿肯定要用的上。” 周桐浑身一震:“吗。。吗萨卡,难难道是?!” 那个士兵嘿嘿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竹筒。“呐,我把你说书用的竹筒给你拿过来了,这样你就能说的大声了。\" 周桐差点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向那人露出了比哭还要惨的笑容。。“谢,谢谢啊,那个兄弟,你叫啥啊,等我下来,我一定好好报复,哦,报答你的。” 那个士兵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用手挠了挠头。 “俺叫赵德柱,你叫我柱子哥就行就行。” 赵。。德柱“这是个好名字啊,一听就是个靠谱人,多谢赵兄了。” “哎呀,没事没事,俺娘说我打小就聪明,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到时候我要披着甲,回家让她好好看看。” “那啥,柱子哥啊,要不你再帮我一件事呗 。” “啥事?” 周桐将自己里面穿的衣服撕开了一角。递给了柱子哥,“你帮我打些熟水浸湿这块布,我有大用。” “好嘞。”赵德柱小心翼翼的将布捧起,小跑着跑去找水去了。还没有几步,他又跑了回来一脸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周桐说道:“小周,你真笨,俺们水壶里不都是熟水吗,直接倒上去不就好了。这都是俺离开军营的时候接的。” 周桐感觉脸一抽一抽的,就好像是一傻子骂你蠢,但最关键的是那傻子做的还比你好一样。 “不愧是柱子哥,这么聪明,将来一定是当大将军的种。” 赵德柱吸了吸鼻子,用手揉了揉,一脸自豪的说:“那是,在俺们军营里论智商,欧阳先生排第一,我和赵哥排第二。他们都说俺俩都是赵家村的智多星。” “你们两个人都是智多星多不好,这样,我给你俩整一个新的咋样,就叫赵家村的卧龙凤雏双绝怎么样?” 柱子哥一听,那是兴奋的嗷嗷叫“那俺要当卧龙,赵哥当凤雏。”他看向旁边的几个人。 “你们看到了吧,这智多星我不要了 ,俺可是卧龙,以后都叫我卧龙赵德柱。老李,你听到了没,以后叫俺卧龙赵德柱,要不然俺可不搭理你........” 老李被说的头疼。 “啊是是是,你个卧龙,你是个大卧龙。”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快走到了城门口,还有一段路,便就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那声音如汹涌浪潮般扑面而来。那喧嚣似无数尖锐的针,捂住耳朵也没有用,直直刺入耳膜。连周围人说的话也都得提高声音,要不然也会融入了嘈杂里。 周桐的心也不由得加速跳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许多。他感觉喉咙有点干,大脑有点缺氧。要一下子面对上万人,这场面他连做梦都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看了看旁边的人,都是面露紧张之色,额。。。除了那位卧龙大聪明。 周桐嗓音有点沙哑。 “朱子。。柱子哥,你不紧张吗?” 那赵德柱一脸不在乎的说到:“这有啥的,我卧龙赵德柱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才这点人儿,我卧龙看都看不上.....” 这次不仅仅是周彤,连周围的人也都脸部集体抽风,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们比不过你。 周桐不再搭理旁边喋喋不休的卧龙。他在脑海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但发现自己脑子一团浆糊,头轻脚重的。他攥紧了手上的布,有水滴从指缝里滴落。“啪嗒,啪嗒”落入土里,只留下一地黑点。他深吸了一口气。 “上城。” “领小先生令,上~~城!” 众人跟着周桐,顺着石阶向城头走去。 第8章 城头 初春时节的寒冷,仿佛带着刺骨的利刃,毫不留情地侵袭着这边关小城。 踏上了城头,周桐活动活动有些发冷的手指,映入眼帘的是那城墙之上的巡逻通道,说是巡逻通道,不过是一条狭窄而破旧的廊道。脚下的砖石,高低不平,岁月的侵蚀让它们布满裂痕与坑洼,稍不留意便会绊人一个踉跄。通道两侧的矮墙,墙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里面粗糙且风化严重的石块,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力地支撑着。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缺口,寒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的沙土,肆意地在通道上肆虐。原本用于遮风避雨的简易顶棚,如今也只剩寥寥几片残瓦,在风中摇摇欲坠,漏下的天光洒在满是青苔与积尘的通道上,愈发显得其破败与荒凉。 这。。。。。就是古代的城墙吗?两辈子,这是他第一次踏上了城头上。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话卡在了他的喉头上。 “小先生,上城楼吧,那地方高。看的广。”旁边有人带路,用手指了一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说是城楼 ,不过是几个用木头撑着,用石头堆起来的建筑。那城墙上的城楼,几根原木歪歪斜斜地撑起一个框架,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其吹倒。墙面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堆砌而成,缝隙间糊着的泥巴早已干裂脱落,裸露出内里粗糙的石块,上面布满青苔与水渍的痕迹。楼顶的茅草杂乱地铺着,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腐朽的檩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上了城楼,周桐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城外。仅仅这匆匆的一眼,他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呆呆地伫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城外的景象,如同一幅凄惨至极的画卷展现在他眼前。那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仿若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正源源不断地朝着城池涌来。 看着离城门近些的人。一个个面容憔悴得如同凋零的树叶,那原本应有的红润和生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沟壑纵横在脸上,眼神之中更是满满地充斥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仿佛那绝望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消散。 他们身上所穿着的东西,此刻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漫长而艰苦的长途跋涉,早已将它们折磨得破烂不堪,丝丝缕缕地勉强挂在身上,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一下,那脆弱的布料便会立刻化作漫天飞絮,四散飘落。 头发杂乱无章得就像枯草一般,纠结成一团又一团,像是无数个解不开的谜团,让人不禁疑惑究竟有多久未曾有人精心打理过了。而他们的身躯,多数都瘦骨嶙峋,那皮包骨头的样子在宽大且破旧的衣服之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便能将他们全部吹倒在地,让他们那羸弱的生命瞬间消逝在这残酷的世界之中。 人群中有老人,拄着枯枝般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妇女们怀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哀求,那些孩子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睛深陷,肚子却因饥饿而高高隆起;青壮年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或背着简陋的行囊,或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脚步虚浮却又不敢停歇。 这些人毫无秩序可言,只是本能地朝着城的方向涌来,口中发出微弱的呼喊和呻吟,或者是拼尽全力的哭嚎跟哀怨。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低沉的哀号,诉说着无尽的苦难与悲惨。 望着这场景,周桐好久都没回神。饿殍遍野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被自己亲眼看到,他思绪万千。直到被旁边的人提醒才反应过来。 他要做的,是一件大事。是一个去救人的事,如果成功,那就能救下很多人。一股澎湃之情开始在他的心翻涌。他将手里的布狠狠耍到了地上。从后面将竹筒拿在手上。 “娘的,给老子擂鼓,没有的就敲锣。快点,他娘的都给我动起来。” 后面十几的大汉也被感染,吼了起来,四散开来,在坑坑洼洼的过道上健步如飞。将手上能敲响的东西“咚咚”敲了起来。看到城上的变动,城下骚乱的人群也逐步往停了下来,一直延伸到后面。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城头那些身影。尤其是城头那一席穿着白衣的瘦弱身影。手里举着一个绿色的东西,似乎是要开口讲话。 周桐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乡亲们!我知你们为何而来,你们一路奔波我也不多说什么。但!你们要知晓,让你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那群该死的老鼠!我们城里也有了鼠疫,要是不给他们弄干净!你们进来能安心吗?!”他用尽了声音,顺着那小竹筒传播的越来越广。“不就是一群老鼠吗,把你们撵的到处跑?为何要跑?为何要惧?现在!我们有法子来对付这些天杀的玩意,我就问你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活着?” 城上的士兵们也用尽了声音,不断重复着 “回家!回家!活着!活着!.....” 有了带头的,就像是在一个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逐渐扩大,周彤的话也逐渐从前面的人口中传到后面。 “我。。。我要回家!我想我家门口的大树了。”有个瘦弱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他那瘦弱的身子如同风中的落叶般不断地颤抖着,眼中闪烁着的光芒。 渐渐地,周围那些同样饱受苦难的百姓们也被他的呼喊所感染,陆陆续续地吼了起来:“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我家还有猪,羊没带走,我要回去!” “娘 ,我想回去 旺财还在家里等我们。” “杀千刀的,一群老鼠,让老子受这卵罪,怕它们作甚,老子一锄头就是一窝崽子。” ........... 声音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激荡着,仿佛要冲破这阴郁的天空,找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等到人群快要安静,城上又传来了阵阵响声。周桐看着城下的百姓。 “老弱妇孺跟着这几位壮士进城。被咬伤带伤的想要治疗的,去西城门那边会有人接应。 剩下吊着卵儿的!都他娘的留下来。跟着老子!灭鼠!”被点到名的士兵没有犹豫,跳上城头的凸起处,向着百姓纷纷拱手。一阵风吹过身后的披肩随风飘扬。那是周桐来时让他们批上的。主打的就是一个b格。这给城外的百姓们看的,尤其是那些青壮后生,一股豪气迸发出来。吼声震天下响彻。 周桐晃了晃脑袋,吼的太用劲,而且说得很急,大脑现在发出缺氧警告。但他还是用双手撑着。眼神恍惚的看着城下。似乎?这就成了?但是真的好刺激啊!古代有成语叫叫妖言惑众,蛊惑众心。想着也不难了啊。吼出来,吼到这些人的心上,剩下的就交给自己手下的小弟去做详细工作就行了。 前提是要有靠谱的小弟。很显然 他有,而且不是小弟,是‘大腿’,欧阳羽这尊结实的‘大腿’可不是盖的。人家一看就是有着实打实的本事。剩下的,就交给大佬就行了啦。剩下的,交给他就行了。他满意的准备转身离去,结果脚一软,被脚下一凸起的石块绊的一屁股坐下。疼的他是龇牙咧嘴的。 “他娘的,来个人扶一下啊!” 第9章 黑影 翌日,日上三竿,可怜人周桐便扶着腰,哎哟哎呦的从欧阳羽的住所走了出来。嗯,强调一下,是办公地方。 他看着消失不见的那位工作狂,心里是升起了一丝丝的佩服之情最多的是一股浓浓的怨恨。回想昨日,摔了一跤的周桐刚被人扶着下了城头。以为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一会儿,可谁知那欧阳羽,早早安排人在城下候着了。不由分说就给他吭哧吭哧的抬回了军营,征调了他家那小粮行和他家那丰收满满的小仓库。 那给他气的啊,是恨不得扑上去给他啃个稀巴烂。一冬天啊,自从便宜老爹老妈出去度蜜月后。偌大的一个家业啊,全都交付给了他和老王这两打工崽。好不容这两一老一少仓鼠给自家那小地窖和粮行堆满了稻米,结果就他娘的,他娘得就被斗地主了?就说是杀猪,你特么也得给猪吃几口再给我宰了吧。周桐去找欧阳羽去理论。 谁知那家伙啪的一声,将一个文书拍在了桌上。然后就去忙活自己事去了。周桐走近一看 尼玛,我儿亲启。不是大哥,我在外面是还有个哥哥还是妹妹啊。是给我的吗?亲启,亲启,这尼玛看着都想被十几好大儿亲启完了才到我手上啊。一看内容,直呼好家伙。 内容总之就是,赵宇好大哥,如果军营需要粮食,完全是可以从自家拿的,我不在了,你就是第一大,不用管我那不孝子,他要是敢叫,你就用逼兜掌狠狠关爱他一下。 不是,咱那么多的家业是说没就没了是吧,亲生兄弟也没有这般义气啊。可怜他找了半天好叔叔赵宇,愣是都没有找着。更可恨的是,他边找还得边帮着抗疫,属实是把他的油水压榨的干干净净的。鬼知道是不是那欧阳羽在他身后安排了什么人一样,他是城东搞完搞城头,军医跑完跑医馆。生产队的驴也不至于这么使唤。唯一欣慰的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帮忙,那里的人们都会对他表示感谢。不只是看军营里的人喊他小说书他们也都跟着喊,渐渐的小说书的名号在城里口口相传。 “小说书来了,哎呀,感谢感谢,要不是你,我们恐怕连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妇人感动的对他说。 “小说书,俺二牛对你是佩服的紧啊,等俺回去了,你一定要来十里村寻俺,俺请你好好喝一壶我们的十里桃花酿。” 。。。。。。。。。。 累是累,但周桐估计他昨天要是早点回去睡觉,躺床上也不会睡着,一是干了一件大事,二是紧张,还是对城里城外的灭鼠的事在心,万一赶杰瑞赶着赶着赶到自己这里了咋办。所以还不如出来帮帮忙做做样子。这样说不定那赵宇一感动,大手一挥给他安排带薪休假,顺便等军饷来了,或者朝廷的人来的时候给他美言美言几句,那小钱不就是来了吗。 自我安慰完,周桐抬脚便向着军营外面走去,走到了门口,他有点不确定的揉了揉那眼睛四处看了看。不是,这是哪啊,给我干到街道评选了?他不确定的后面的军营再往前打量了眼前的街道。 眼前的街道,地面砖石齐整,不见丝毫尘土淤积,亦无杂物弃掷其间。放眼可见,巷陌之中,空气清新如洗,全无垃圾腐臭之异味。街边沟渠,里面都光滑了许多,里面流淌着的终于不是那些让人吃不下饭的东西,溪流逐渐贯通。偶有微风拂过,亦未卷携半点残屑,只有一股淡淡的烟熏草木香味飘荡过来。 周桐东走西走,绕道了南城那里,他记得那里是原先定好挖坑烧鼠的地方。不知道那里欧阳羽他们会怎么处理。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看到了,咦?尼玛城墙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大土坡,中间通道是通往城门的。上坡处两侧都有一截土墙。周桐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不是,咱就把他们赶出城门,不就行了,在,在城门那边挖个洞多省力。怎么整这么麻烦?他不由得向前面继续走去。登上土坡,才发现连城墙上的过道都被填了。就是一大坡,两侧有土墙。低头向下看便看到了将近2米长这一个大坑,横跨着整个南城门,就像是,就像是个壕沟。壕沟外还有好几个被挖的壕沟,几条延伸的将有近半里路。从上面看去 ,几条壕沟入口是在各个方向,随后在远处汇聚成一个大坑。那里估计就是鼠群最后被赶到的地方。远远的就能看到那边还有很多民夫在填土。周桐不由得感慨这大工程,真的是人多力量大。随即,他便看到那里有一个熟悉的人正坐在那儿。正是欧阳羽,周大爷那个火就噌的一下冒了出来,急忙顺着土坡回去,跑出城门,向着那席人影跑去。欧阳雨的身后正站着赵宇。赵宇眼尖,看到了跑过来的周桐。兴奋的向他挥手大喊:“好侄儿,你起了啊,来的好啊,正好我们都快忙完了。” 周桐看向赵宇。只见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从他那有点恍惚的神情和沉重的步伐可以说,这恐怕是一夜没睡啊!刚想说的话瞬间就被他咽了下去。一天的时间了,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容易了,又是挖地道,搞卫生,又是监工指挥的。 他一脸关心的看着赵宇“赵叔,差不多了,你也回去早些休息吧。熬坏了身子可不好。”他在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欧阳羽,同样也是面容憔悴,平日整齐的衣服,现在也有些凌乱,那肚子里的气瞬间也消了大半。也不好意思再说他什么。 “先生,你也是。” “无妨” 欧阳羽笑了笑。随即又将目光看向那些正在劳动着的民夫,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解恨和开心的神情。这时,前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赵宇拍了拍脸,打起精神来,便向着人群走去。此处,只剩下周通和欧阳羽二人。 周桐在旁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起来。“那个,先生,我能问你些事吗?” “嗯,你说。” “就那个,咱们为什么堆土城啊?” “好让老鼠跑。”欧阳羽淡淡的说。 “城门应该就够了啊。” “物尽其用。” “为啥不放挖的旁边呢?这样等灭完老鼠后就可以直接填埋了,不用这么麻烦?” “。。。。。。。。”周桐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他好奇的看向了欧阳羽。 欧阳羽一直都在看着远方久久没动。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他将目光看向了周桐。 “周桐,你。。。可曾拜过师?” 周桐刚开始时一头雾水,老实答到:“回先生,没有。”但回答完的一瞬间,在他心里的瞬间冒出了很多想法。你看看,他都这样问了,那肯定就是看上了他这聪明的小脑瓜。可是,可是,不行哦欧阳,人家还是一个黄花小男生呢。你这样直白的盯着我看,人家怕怕啦,要是想要我,那你可得问问我亲爱的老父亲才行哦。 要是有外人在旁边,准能看到周桐那充满丰富色彩得表情。当然欧阳羽也看到了,笑的更甚。他说:“看你这表情,想必是猜到了一些,你是一个聪明人,我也不想跟你说那些弯弯绕绕。不错,是收徒,但.....”他卖了一个关子:“但,不是我,我算是代人收徒,那个人,便是我的老师。具体的,等你确定下来之后,我会再细细与你道来。” 周桐一副我懂的表情,相处这么久了,他也看出来,欧阳羽是一个有点东西的人。要不是被这世道所耽误,因为一些事才到了这个地步。将来的成就定是很高。那他的老师,想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但是,俗话说的好,有因必有果,人家肯定不会白帮你,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所驱使,所以如果答应了,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做好迎接那些人报复的到来。 看他陷入了沉思,欧阳羽反而满意。若是周桐直接爽快答应,那他会有些失望,一个行事不考虑自己后果的人,路是不会走的长远的。 除非,他是在更高一层,早就预料到了一切。那种人,相当于推演未来,是不可能存在的。欧阳羽缓缓说道:“我知道事情说的突然,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具体的内容等将这事处理完,明日我再寻你意见。\" “好,多谢先生抬举。”周通道谢。“那先生,你让人堆的那些土和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周桐突然想起正事还没有问。 “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知晓了。对了,你是不是没事做了?要不然.....” 周桐赶忙说道:“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来的时候发现城里有没有清掉的老鼠,我这就去,就先不打扰先生您了。” 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人影逐渐远去,欧阳羽笑着摇了摇头,等赵宇回来继续安排接下来的后续。再旁边的树林里,一个黑影在树上站了许久,有几只蚂蚁爬到了他的脸上都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与身后的树林融为了一体。直到天黑,才隐去了身影,消失不见。 第10章 我成“冤大头”了 一口气跑到了南城门,看了看城口两侧的大土坡,周桐是越看越别扭。搞这玩意儿到底是为了干啥呢。好上城看风景还是要整一个滑滑梯。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向着自己那温馨的小窝方向走去。一个人在路上,看着周围街边的场景,他孤独地行走在街道上,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人来人往间,却唯有他形单影只,没有能懂他的知己,亦无人相伴身旁。十几年了,他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他感觉他就像是个误闯此地的过客,格格不入,在这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世界里,迷迷茫茫的过着。 进了空荡荡的粮行,正搁那儿悲天悯人的周桐瞬间就来气了,这些都是他的心血啊。就一天这样给他整没了呗。生意没得做了呗,奶奶滴。越想越气。正好看到管家老王从里屋走了出来。周桐委屈巴巴的挪到了老王的旁边。“老王,我就搞不明白了啊,我那老爹是怎么能把我俩卖的彻彻底底的。早知道是给赵宇留的,我就不那么拼死拼活的攒了。” 老王看到那受气包样,身为同道中人,这一次,也是站在了周桐这一阵营。两个人是拐着弯,抹着脚,把那个便宜老爹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要是怨气能实体化。这两人简直就是一老一少高级怨灵。 “好了,少爷,反正都是卖,卖这卖那,说到底,到最后还不是得给钱。况且粮食还有些,不卖的话也能撑一段时间,这些日子可以好好歇息歇息了。”老王看着越说越兴奋的周桐忍不住打断道。 “况且,赵宇将军实则也是为我们好。要是那些难民知道我们这儿有粮,饿的不行的话,我们这定是第一个被抢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哦。周桐愣了愣。细细一想,好像这样做,的确是上上之举。保了性命,得了名声,到最后还会有钱拿。但你说这主意要是赵宇想的话,打死他都不信。百分百是欧阳羽那家伙,的确是有点东西。一想到在城外欧阳羽跟他说的话。周桐决定今晚要花些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老王,反正也没事,不如咱出去走走。” “少爷,算了算了,老胳膊老腿了,难得无事,我就想到后院坐坐,看看风景就行。” 这么宅?周桐无语了,自己一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他问老王:“那老王你就不干些其他事了?” “额,好像没了,无聊的时候会看看棋书。” “嘿,你老看怎么能行,来 我们俩来杀一盘。你有棋不。”周桐嘿嘿一笑,围棋他上辈子以前也学过。当时在上学时没有手机,五子棋和小说漫画占领了课余时间。老下也没意思。所以他就开始没事的时候学学下围棋。一直是下到了毕业。身为一个专业的业余老棋手,跟老王这个偏远地区的古代人下,简直就是小意思啦。 老王也是面露惊喜,眼里更是冒出了,嗯,异样的目光。急忙跑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副木质棋盘天气不错,就与周桐在河边一处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等到坐下,周彤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木质棋盘,其边角早已被漫漫光阴磨去了棱角,泛着微微的钝光。盘面之上,木纹如山川脉络般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记录着往昔数不清的对弈。那原本光洁的漆面已斑驳陆离,裸露出的木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古铜色。周彤不由得啧啧称奇。这玩意的年纪估计都比他大还要了。老王拿出了两个木盒,里面装的是棋子,都是石头做的,分黑白二色,虽然每一个都大小不一,但边角都很圆润。周彤也是第一次见 到这种棋子,不由得上手摸了摸。手感冰凉,但也还是有一种微微的磨砂感。 “看来今天是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啊。王国手。”周桐一脸战意的说道。 “哈哈哈,少爷谬赞了,国手不敢当不敢当,但第二,老夫是要争上一争的。”老王听到了周桐的话不由得心里开心。将放黑棋子的盒子递给了周桐。“少爷,你先。请”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了黑子,从古至今,执黑者往往都是有一定的优势。布局阶段可以率先占据棋盘的关键位置。 这里可以科普一下,像以往的比赛通常使用猜先的方式来决定谁先下黑子。猜先的具体步骤如下: 1. 确定猜先方:如果双方段位不同,一般由高段者握若干白子暂不示人,低段者进行猜先;如果双方段位相同,则由年长者握子,年轻者猜先。 2. 进行猜数:低段者(或年轻者)根据对方手握的白子数量猜单双数。猜单可以出示一颗黑子,表示“奇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出示两颗黑子则表示“偶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 3. 确定先后手:高段者公示手握白子之数,根据猜先结果确定先后手。如果猜先者猜对,就执黑子先行;如果猜错,则执白子后行。 话说回来,看人实力 不需要一局,只要看前几十手的布局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大概水平。之后便是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两者便开始了对杀...... 这两人发现,对方是有点东西。老王有点吃惊。认识这么久,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小少爷会下棋,下的还是挺像那回事的。 “少爷,你是何时会下旗的,在家里也没有看你下过啊?” 周桐想了想,原先是想说自己以前时常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来教他下棋的。但想了想自己的技术,哎,算了,说了更加丢脸。于是他说道:“我不是时常出门去吗,”“在外遇到不少高人,跟他们学了几招。”周桐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本少天资聪颖,自然是一点就通。” 老王心里虽然存疑,但也不好多问。只有一丝丝疑惑,更多的还是那异样的神情。给周桐看的是发毛。下着下着,他更是吃惊,老王似乎是越下越像是换了个人,明明是差不多的水平,现在倒是比他高了一大截。 不对,周桐脸瞬间黑了,娘的,是老王这老家伙是一点都不带让的了。特么纯属是把他当小菜给孽杀了这是。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老王,你他娘的是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老王见状,急忙收了那表情,一脸正气凛然的说到:“少爷,您这是什么话呢,棋局如战场,对待敌人,就不该有一丝丝怜悯。我要是让着少爷,那就是对少爷和少爷背后的高人不尊重。是对少爷的人格上上侮辱,我的良心是坚决不允许我亲爱的少爷受到这种待遇的。” 周桐一脸黑线:“说人话。” 老王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之前周桐要给他找10个少妇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 “少爷您是不知,以前在家,老爷也会拉着我下棋 ” 周桐一脸问号:“就他,会下棋?” 老王也是一脸苦逼。 “是啊,老爷那是真的瞎下,最重要的是我。。。我还不敢赢,您是不知道啊这么多年来我是一把没赢,输得时候还得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是在放水,两边要难舍难分的。那种感觉是真。。憋屈。” 周桐算是听明白了,所以。。。。我成发泄对象了?!他看了看一脸委屈的王管家。那气势瞬间就降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老板非要拉着你玩什么。说什么不要放水,正常打就行。但是,你要真认真,呵呵,说不定明天财务处嘉宾一位。你要放的明显,他倒觉得你瞧不起他,最好的就是,快到赛点的时候,一不小心,一个失误让领导侥幸获胜。嗯,那你小子以后大大的有前途。 周桐也是无语了,这通常不都是儿子坑爹吗,怎么到我这就是爹坑儿子了?还有这老王,没看出来啊,也是一个究极怨灵。而且棋艺还怪高的。 周桐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他将一子落下。“来,继续,我就不信我还下不过了。”老王看到周桐这样,脸上露出了赞许,知难而上,有些骨气。“来。”一直到天快黑了,额,周桐人都麻了,愣是一点儿都没赢过这厮。原本他是打算慢慢耗到这老儿打盹了就是他反攻的时候。结果这老家伙是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兴奋。于是他果断放弃。“好了好了老王,咱下次再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去欧阳先生那里说说拜师的事呢。” “好吧好吧,少爷真要拜师?那欧阳先生能受得了你?”老王看着周桐,语气里充满了为欧阳羽的担忧。刚要起身的周桐不知是坐的太久脚麻了,还是听到了老王这这话。还没完全起来的身子一个踉跄,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爷,你这是?还要再来一局?这次老夫让你一子? 少爷别走啊!两子,不能再多了!少爷!” 下你m啊下,尼玛,不会让人的老壁灯。周桐管不了腿麻,倔强的用一只手拽着麻了的腿,义无反顾的向自己屋子逃去。 棋子落入盒子时,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老王将棋子收好,看着走入屋里周桐,那眼里亮了起来,没有一丝丝浑浊。“拜师......吗?” 他喃喃道,进入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将盒子与棋盘小心的放入一个旧箱子里面。打开箱子,箱子里还有好几个盒子,不知是什么。 夜晚悄然来临,周桐躺在了床上,想着明日的事情。意识逐渐模糊。 主线........要开始了吗? 第11章 拜师 玄隐 早上,周桐迷迷糊糊的起来了,他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前天在欧阳羽那里睡的可真不好受。那晚,他不想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所以就地拿了些不要的竹卷铺成一张小席子凑合凑合睡了一觉。那晚上是真的翻来覆去的。他抬头看了看,似乎是巳时差不多,也就是早上九到十一点的时候。时候也不早了,他赶忙去洗漱一下。跟让他早点回来下棋的老王打好了招呼后便向着小军营走去。 没有什么拖泥带水,周桐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将门推开。还是那副样子,在案台上奋笔疾书。 周桐看得不由得咋舌。将一旁的椅子拉了过来,坐到了欧阳羽的对面,熟练的接过前方的文书开始处理起来,难得的今天的是纸质的文书。看来这次的鼠疫处理的上面的人也注意到了。接下来就是等到附近的鼠疫结束,和上面派人来就行。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了,想隐瞒是很困难的。希望当今的朝廷还是有点作为的。除非是商纣王或者是刘禅也穿越过来了。。。小屋里面没有什么说话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下午3点的时候,将最后一张文书重重的拍在了纸堆上。周桐长舒了一口气,将边缘有些炸毛的毛笔摔在了桌上。两人连中饭都是简单的吃了两口又开始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像以往,由于欧阳羽的腿脚不便,又没有传唤的人,像有些要发号施令的文书,那就只能麻烦周桐跑一趟了。 作为一名名副其实的摸鱼专业户,周某人的表现可谓是非常正规。要么就是找个地方蹲着,要么就是出去到附近的地方‘视察民情’。没有个几炷香是回不来的。 今天难得是当了个人。活没全部留给欧阳羽。今天结束比以往快些。 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欧阳羽打趣道:“今日的路是比以往好走许多了吧。来的比平时快。” 周桐装模作样的说:“是啊,不知怎么的,今天大家都不躲着我了,我一眼就能找到人。” 欧阳羽:“.........昨日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桐边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边说:“不怎么样 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欧阳羽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如今此处再无他人叨扰,我便与你详细说一说吧。实不相瞒,我师从玄隐子。他老人家一生漂泊,收入门的弟子仅有两人而已。 我便是其中之一,主修文学之道;另一人则侧重于武学之术。我们师兄弟二人本已约定好一同下山闯荡江湖,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师父竟突然身患重病,最终驾鹤西去。按照师门规矩和孝道,我必须留在山上为师父守孝整整三年,方可下山继续完成未竟之事。”说到这里,欧阳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伤感之色,仿佛那段守孝的时光又浮现在眼前。 他接着说道:“等我下山寻我那师弟,得知他已成为当今镇国大将军手下的第三将。我知我才下山没有什么名声,望他看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帮我引荐一下。我也不求能给多大职位,从小做起,等我真展露锋芒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周桐猜到:“他不想与你相见,派人赶你,并把你打成这样?” 欧阳羽叹了口气,“不,我进去了,可毕竟是大将军的府邸,里面的大才也不少,但多的是一些阿谀奉承和纸上谈兵之辈。身为底层,是处处被打压,我所立下的功劳全被半道截胡。为我没说什么,相信自己终归将会被发现。” 随之欧阳羽的神情变得愤怒。 “七八年的光景,我还是如此。说不悔是不可能的,被一群蛀虫挡着。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师弟战死的消息。但上面把他说成叛国贼,罪该万死。 我知他性子,是不可能做那种事。可叹我身份低位,屡屡上门申冤都被打回来。无法,我只能将他的妻女偷偷送出去,以免受到无妄之灾。” 周桐忍不住问到:“那她们人呢?” 欧阳羽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将他们送出去我便回去了。后来官府去拿人没见着,便查到了我的头上。把我抓去,想让我屈打成招。这条腿,就是当时没了。好在有没有证据,又有友人帮忙,我才得以存活,被派到了这里苟延残喘。” 说完,欧阳羽看向周桐:“我不忍到了我这师门就绝后了,一直想要找人延续,可在这小城里,连识字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悟性了。正好,你来了。” 周桐也是搞懂了,他弱弱的问道:“我要是拜师了,先生你不会让我去报复社会吧?就单纯的延续师门香火。” 欧阳羽一脸怪异的表情看着周桐。这小子,脑子里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有一颗勇于造反的心?他好笑的看着周桐。 “嗯,不会,但你要是想造反我拦不住你。” 嘿,您瞧瞧,这不就是默许了嘛。哎,我这悲惨的命运哦~ 反正就传承师门,不干这干那的,挺好的。周桐点头道:“那就拜呗,师傅在上,受小徒一拜。”说着就向欧阳羽躬身一拜。 “额,有没有种可能,我是师兄,不是师傅。”欧阳羽一脸无语的看着周桐。 “哦哦哦,对对对,瞧我这个记性。”周桐赶忙重新拜了一下。 “师兄。” 很明显的,欧阳羽明显的一顿。好久了,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一阵阵回忆涌现过来。他很欣慰,点了点头,在椅子上也对周桐郑重的还了一礼。 “周师弟,有礼了。我代玄隐山一众欢迎你。” 俩人抬起了头,相视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仪式就是这么简单。欧阳羽将一个木牌递交给了周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上面写着‘玄隐’二字。 “这个腰牌便赠与你了,这是当时老师用故居旁的一颗紫檀木亲自雕刻的。要想辨别真伪也简单,一是檀香,二是反面右下角有一鬼面形状。” “那就多谢师兄了。” 周桐也不含糊,从欧阳羽手中接过腰牌,小心翼翼的带在了身上。 “嗯,从明日起,我便会着手教你。不求你能功成名就 ,只待你长大,也收一徒子,将师门传承下去即可。” 周桐点头应承下来。似是了却一番心事,欧阳羽的神情也舒缓了起来。主动与周桐闲聊起来。 “过几日,朝廷的钦差大臣便会过来安抚民情,安排灾后重建等事宜。到时候,我们便在一旁配合就行。治理有功,应当也会被奖赏。到时你和赵宇将军去就行,我腿脚不便,你带我去便可。” 一听还有钱拿,周桐瞬间就开心起来了,跟欧阳羽又聊了几句,兴冲冲的告辞回去找老王分享分享这一喜事去了。走的时候还帮欧阳羽带上了房门。 一路蹦蹦跶跶的走着,周桐那个开心啊,一想到过几天说不定能拿到金啊,银啊。这段时间受的苦啊他瞬间就觉得值了。 进了周氏粮行,看到了早早就在门口候着的老王。两人见了面,周桐迈着轻快的步伐,与身旁的老王并肩而行,两人一路谈论着拜师的相关事宜。 老王静静地聆听着周桐的讲述等说完,老王不禁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开始评头论足起来。 “这位欧阳羽确实非同一般。他能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的老师守孝多年,这份孝心实在令人钦佩,此乃大孝之举。知师弟含冤而死时,他挺身而出,为其打抱不平。为了保护师弟的妻女免受牵连,他还安排她们安全避难。这般行为,真可谓有情有义、适宜得当。不得不说,那个叫做玄隐子的人真是教出了一个出色的徒弟啊!少爷,你这个新任的师兄,是个大才呢。” 周桐怪异的看着老王:“老王,你最先不应该关心我们的钱马上就要回来了吗,怎么对我这个师兄这么关心,难道,老王,你是喜欢男的?” 正在前面走着的老王身子是一个踉跄。少爷思维是真活跃,这都跳到了哪里去了这是。 他急忙回头自证清白:“我这不是关心少爷您吗,您要是拜了好师傅,老夫自然是为少爷开心的。希望少爷以后能一鸣惊人,得一个好名声,这样老爷夫人也都放心了。” “嘿嘿,你不是弯的就行 马屁少拍,等我什么时候下的过你说不定就是我成名的时候了。走,陪你杀几盘去。”说完就向前走去。 王管家看着远去的周桐,目光看向周桐腰间的木牌。 “玄隐吗?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耳边传来周桐催促的声音。“走啊老王,别发呆了。”他才缓过神来追了上去。 “少爷,少爷,等等我。这次老夫让您二子。” “。。。。。不!需!要!” 粮行的门渐渐关上。将落日的余晖隔绝在了门外。也隔绝了一个目光。粮行对面的阴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去。向着城东列去。 第12章 御史,美女? 这段时间,周桐可算是勤勤恳恳的工作,为的就是等到可爱的御史大人到来交接工作。欧阳羽也是,实实在在的做到了一个师兄的责任,一有空就拉着周桐传授着一些治理度事之策。 说白了,就是跟管理学和心理学的结合差不多。周桐表示这些他都懂,但是要描述个所以然他是说不出来,给他听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的。 所以他就把老王的棋给顺了过来,决定要好好的给这个‘大师兄’好好上一课什么是人间险恶。可是他苦恼的发现,奶奶的,他好像是谁都下不赢。要说跟老王下棋,边下还能边聊聊天,求求情还能给他悔悔棋。到了欧阳羽这倒好,讲的就是一个落子无悔。一边讲一边给他分析。 两个人还时不时用棋局推演战场。每次两人推演,都是欧阳羽给周某人逼到了墙角只能守城的情况,周某人表示不到逆风他就不会玩。 给周桐整的每次给欧阳羽整活,什么金汁涂墙,嗯,就是粪。或者是投石机投粪发射等等之类的。给欧阳羽这个文雅人都急的骂缺德,嗯,骂的很脏。周桐表示,他那幼小的小心脏被狠狠伤害到了。 回去也是,被老王拖着下棋。给周桐整的是看到棋就怕。于是,周桐就把这两个祖宗给弄到了一起。嘿,您猜猜怎么着,这两个人一见面就聊的火热。 怎么评价这两个人的相处呢? 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如鱼得水,相见恨晚。两个人的称呼也渐渐开始不对劲,原来是叫欧阳先生,王老先生。到了后面就是王老哥,欧阳老弟了。 周桐表示,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看着二人玩的不亦乐乎,他便拉着赵宇那一帮人到城外去陶陶鸟蛋改改口味,这小日子也过得清闲。 直到一天,正搁那儿爬树得周桐正准备又给一窝鸟蛋霍霍时,赵宇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叫住了他。 “小周,小周,御史来了,先行通报的人已经快到城口了,你娘的快下来。快点,这次迟了可是大事,快回去换一身干净点的衣服。” 送钱的终于是要来了吗。周桐看着眼前的蛋咽了咽口水,这次就放你们一把。他赶紧滑下树,跟着赵宇向着城门口狂蹦。飞快的跑到住所换了一身他认为干净的衣服,从地上拔了一个草根将头发盘起来。便又气喘吁吁的跑到城门处,与赵宇并肩而立,注视着远方。 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看到有人影过来。周桐忍不住问赵宇:“赵叔,你说他们是不是遇到了鼠疫还是半路车坏了啊?”赵宇直接给他一个爆头。 “你小子读书读傻了是吧?御史能来,肯定是把鼠疫给清理的差不多了,听说上面的人采用了你小子的办法,很多地方都没了鼠患,而且比以往干净多了。” 周桐一脸激动的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能拿到很多钱了啊?到时候我可要给我师兄搞一个木轮车玩玩,到时候推着他满城跑。\" 赵宇听后也是呵呵傻笑起来:“应该是会有很多钱,说不定之前一直拖欠着的军饷也会一起发过来。我可是一直记得要还你们一顿呢!到时可别抢我风头。” 有人主动请客买单,周桐自然是非常的乐意的,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正畅想着。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前面来人了!”这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宁静氛围。听到这声音,在场的众人心中皆是一紧,连忙纷纷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空旷的道路尽头。 远远望去,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逐渐浮现出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随着他们越来越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来是数匹骏马正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这些骏马四蹄翻飞,速度极快,每一步都溅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仿佛形成了一道滚滚黄尘的长龙,气势颇为惊人。而马背上的骑手们身姿矫健,驾驭着马匹如行云流水一般,转眼间就已经逼近到了众人眼前。其中一个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身姿矫健却又透着一股傲慢。他们身着精致的轻甲,甲胄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腰间佩刀,一看就是装备精良之师。 为首的大踏步向众人走来,看着矮小破旧的城门,又看了看众人的穿着。眼神中满是不屑,径直对众人说道:“御史将至,速去通报你们的将领,莫要耽误了大事。” 赵宇赶忙上前行礼:“桃城守将赵宇,早已恭候御史多时,小城破旧,还望诸位同僚多多包涵。” 赵宇话落,那几人却只是冷笑几声。其中一人道:“就凭你们这破地方,还敢称城?怕不是个大点的寨子罢了。” 众人听了这话,虽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那几人见状更是张狂,为首之人又道:“今日我们前来,本应受到盛情款待,可瞧你们这寒酸样儿。” 赵宇陪着笑说:“实在抱歉,城中物资匮乏,但已尽力准备些许薄酒粗食,还请各位先入内歇息。” 只见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交汇之间似乎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低沉而轻蔑的“呵呵”冷笑声,这笑声仿佛带着丝丝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人摇着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就这般光景,谁知道这里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万一吃下去坏了肚子可如何是好?我等还是早些回去通报一下御史大人,让他早些做好准备离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斜睨了一眼周围,眼神里尽是嫌弃和鄙夷之色。 说罢,便带着一行人便匆匆离去,只留下原地一片冷清与寂静。 赵宇望着那群人的背影,紧握双拳,骨节泛白。身后的士兵们个个满脸愤懑。连周桐都感觉想抽人的心思都有了。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的注视着前方,心里都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前方,是刚刚来的探马正在引路,后面是两列身着鲜明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跟着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辕上的铜饰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车身的雕纹细腻而繁复,彰显着不凡的身份与威严。车轮滚滚,碾压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宣告着御史的到来。 车队渐近城门口,那震耳的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引得众人的心也跟着愈发紧张起来。待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肥厚的手轻轻掀起,从里面先探出一个圆润的脑袋,接着,一个身躯肥胖、穿着华丽服饰的男子慢慢挪了出来。他那一身精致的华府绸缎,被肥胖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见他站定后,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几分傲慢地扫视着周围等候的众人。 赵宇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拜见御史大人,末将在此恭迎大人多时。” 御史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赵宇,鼻腔里哼出一声,“听闻此地简陋不堪,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紧接着他又开始环顾了四周,看到一穿着布衣的小子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正是周桐。 那御史大怒:“哪里来的刁民,竟敢这般直视本官!”说着便示意身边的护卫去捉拿周桐。 赵宇赶忙求情:“大人息怒,此子生性淳朴,只是未曾见过世面,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冒犯大人。况且他正是解决此次鼠疫的功臣。” 说完他抬手就给旁边这周彤一个爆头。 “大人是你能看着吗?还不快给御史大人请安。” 周桐忙不迭低下头,御史却冷笑一声,“功臣?本官能相信这毛头小子能解鼠疫之灾?莫不是你们串通一气欺瞒本官?” 周桐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是把这头老肥猪给捅死。看到赵宇急得满头大汗,他无赖的摇了摇头,一把将他按住。 将自己面部表情管理好,一脸谄媚的看向那个胖御史。 周桐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讨好:“大人明鉴,小的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有丝毫欺瞒。这小子虽年少,但有一颗爱国之心,从小就励志要为大顺分忧。 大人您心怀天下,心系百姓,犹如那青天白日,普照众生。这小小鼠疫,在大人您的威名之下,必定不敢作祟。小子不过是借大人的福泽,略施小技,这次成功,也是大人您领导有方,庇佑之功。大人目光如炬,定能看出其中真伪,小的们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不知大人的名号可与小的说与一二,好让小的开开眼。” 那胖御史听这一顿彩虹屁那是眉头舒展开来。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儿。本官乃是朝廷正三品户部员外郎和珅是也。我看你小子还算机灵,今日之事本官就暂且信了。不过,若日后发现有任何猫腻,休怪本官无情。” 周桐一听到‘和珅’这名儿在心里是直呼我操,似乎是想到了家乡的故人。 赶忙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们感激涕零。”赵宇也跟着行礼。 何坤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说这小子能解鼠疫之灾,那便细细说来,到底用了何种法子?” 周桐清了清嗓子,“回大人,这小子发现那鼠疫是由老鼠传播,于是便想出解决源头,将老鼠驱出城外,挖坑焚之。同时,还调配出一种草药香囊,让众人佩戴,说是可以驱散疫气。就这样双管齐下,鼠疫才得以控制。” 何坤微微点头,“嗯,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不过这等方法,为何之前无人想到?” 周桐赔笑道:“大人圣明,之前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还是这小子思维独特,才能想出如此妙法。” 何坤看了看赵宇,“哼,希望你以后真能为大顺多做些实事,莫要辜负本官今日的宽容。”说罢,拂袖而去。 看到那个死胖子终于不挑刺儿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赵宇怪异的看着周桐,只用他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小子是真能扯。” 周桐也回了一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不然那胖子还要叫呢。” 两个人正吵着呢,后面第二架马车也缓缓驶来。一阵独有的香味飘了出来,钻到了众人的鼻子里。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第二个马车。 马车上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掀起,那手指如葱段般莹润,玉镯在皓腕上微微晃动,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露出一张绝美面容,肌肤如雪,双眸似星,眉如远黛,唇若樱桃不点而朱,一头乌发在车内微光的映照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身着一袭华丽的锦缎长裙,金丝绣线在裙摆与袖口处勾勒出精致的花纹,彰显着高贵的身份。 那女子看向周桐,眉头微蹙,眼神中满是鄙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朱唇轻启,冷冷说道:“本宫原以为你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却不想竟也是个阿谀奉承的谄媚之徒,当真是令人失望至极。” 言罢,帘子重重落下,只留下了被女子美貌震惊的还没缓过神来的众人。 周桐愣在当场,我尼玛,我是不是被骂了?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嘟囔道:“我怎么就成谄媚之徒了,这位姑奶奶又是哪路神仙?” 他看向了嘴巴还张的老大的赵宇,亲自动手给他合上。 没办法,这个小姑奶奶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的杀伤力堪比樱花国的‘小男孩’。 “走了,进城。”周桐率先迈开步子。后面众人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擦了擦嘴角的‘眼泪’,魂不守舍的跟在周桐身后。 第13章 主线 要来了 天色微沉,乌云在天边聚集,似在酝酿一场风雨,浩浩荡荡的人群仿若一条长龙,缓缓进了城。 车驾刚停稳,便有侍从疾步上前,恭敬地将马车门帘掀起。将里面的胖身影露了出来。和珅微微抬颔,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袍袖,随后才不紧不慢地伸出脚,踩在侍从早已备好的脚凳上。 他步下车来,,目光先在四周冷冷一扫。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小军营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他心想,自己身负皇命,巡查四方,所到之处哪个不是悉心接待,安排周全。这区区小军营,位于这荒僻之所,四周空旷寂寥,唯有几株枯树在风中瑟缩,如此狭小简陋,莫说安置自己手下这些人,跟着他出来的可还是那位大人。就这光景要是回去了,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于是,他又上了马车,对手下人说道:“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搭棚子,早早说完早早走。别惹那位不高兴了,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不敢耽误,得了令,很快就有人在城南寻得一处空旷干净之地搭建落脚点。精美的营帐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所用材料皆是上乘,装饰也极为奢华。 那新搭建的落脚点与简陋的小军营相比,真可谓天差地别,一边是精致华贵的临时宫殿,一边是质朴寒酸的小小营地,鲜明的对比令人咂舌。 给周桐等人看的是火热。 赵德柱满脸不屑,使劲咂咂嘴:“这御史大人可真会享受。还有那美人也是,不知到搁哪儿,俺还想再看一眼呢。” 旁边有人缩了缩脖子,迅速伸出手轻轻捅了捅他,同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说:“你小点声,莫要被御史的人听到,不然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周桐抬手打断众人的谈话。他看到有人正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身穿华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步伐沉稳,面容冷峻。他便是从来到入城都一直在和珅身边的人,估计是和珅的亲信随从。 只见他走到周桐等人面前,微微拱手道:“我家大人让我转告尔等,今日已晚,明日巳时,于营帐之中相见领赏。”言毕,便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似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周桐等人看着那人远去,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早点把钱拿走,早点把这两尊大神送走才是当务之急。多待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受罪。 只有赵德柱那傻憨还在一旁嚷嚷着要再看一眼那小娘子,不用周桐说,他的好大哥赵宇直接揪着他耳朵边打边骂的往前走去。 周桐回了军营,将事情跟欧阳羽说了。当听到有一华贵小千金也跟着队伍来了,欧阳羽也有了几分好奇。 “估计是皇室子弟吧,出来体验民情的。”欧阳羽猜测道。 周桐一屁股坐在了对面,从老王手里接过一碗茶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不管是谁,明日领了赏银,尽快打发他们走才是。我就希望别出现什么幺蛾子,不给钱的。” 欧阳羽笑着摇了摇头,“应当不会。” 第二日巳时,就周桐和赵宇二人前往和珅所在营帐。通报了身份,跟着一随从进入营帐,只见和珅坐在次位上,主位坐着一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身着绫罗绸缎,虽然带了面纱,更添了几分神秘之美。赫然就是昨日那女子。 又是硬控身旁赵宇足足几分钟。一大老爷们畏畏缩缩的,说话都有些结巴,周桐表示深深理解。 毕竟在古代,没有手机这种能让人看遍天下俊男美女的玩意儿,他们没怎么见过美女,偶尔见到一个稍微出众点的,就激动得不行。 可周桐是个来自新时代的正义社会青年,他心里暗自评价,就这女子的容貌水准,要是按照一到十级来打分,也就七七八八吧,反正该大的地方也不大。估计古代人营养还是补充不行,那种‘有容乃大’的还是太少了。 不过,周桐也不得不感慨,这古代皇家千金就是不一样。虽说这女子在他眼中算不上顶级美女,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是现代很多人模仿不来的。皇家的教育和环境,让她们即使静静地坐着,也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周桐的目光,微微转头,透过面纱看向他。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头低下,恭恭敬敬的等候指示。 见二人现身,和珅大人再无丝毫拖沓之意。这荒僻之地于他而言,实乃如炼狱一般,要啥没啥,生活乏味得紧,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连一座可供消遣的清馆都寻觅不见。他心心念念的,皆是家中与京城那帮娇俏可人的姑娘们。因而满心只想着能尽早了事,好各回各家。 和珅遂开门见山地说道:“此次鼠疫之祸得以平息,你等所在的桃城可是居功至伟,功绩斐然。陛下心怀大悦,特颁下旨意,定要好好犒赏诸位有功之臣。那赏赐嘛,自是极为丰厚,拨下了500两银子给了你们,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赐,你们拿着这钱一定要好好为民造福,要是有一丝贪赃枉法被我得知了,后果,你们是知晓的.........” 周桐站在下方,听着和珅滔滔不绝地说着,极力憋住笑意,那模样甚是滑稽。 他心中暗自腹诽:“你和珅是何等人物,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告诫我们莫要贪赃枉法,爷的牙都快要被你笑麻了 。”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戏谑,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强忍着,将头埋的更低。 他心里想着:“且不说你这的名头在我那边早就与贪腐紧紧相连,单看如今这情形,陛下所拨的财物,怎可能仅仅只有这区区五百两银子。 只怕绝大部分的好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你的小金库,却还在这儿装13” 周桐微微低下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动,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周围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这忍俊不禁的模样被和珅察觉,可那笑意就像决堤的洪水,在胸腔里不断翻涌,几乎就要冲破他那演员般的修养。 他这一怪异举动,引起了上方那个女子的注意。 “你在抖什么?”一句宛若银铃的声音飘来,打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何大人。和珅一听这个声音,立马就收了声,看向了那名女子。 “公主殿下,您是说微臣吗?” 果然是公主,周桐心里暗叫不好。他就说总得会有幺蛾子的。而且还给这姑奶奶揪住了小尾巴。 “我说的是他。”那个人伸出玉指,指向了周桐。 和珅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又是周桐,瞬间就怒了。 “怎么又是你小子,本官讲话你抖做甚。要不是公主提醒,我还没看到。” 周桐赶忙收了神:“大人。小的只不过是对吾皇和大人的敬佩之情无以言表,我们这些平平无奇的蝼蚁呀,还愿意施舍帮忙,甚至大人您还特地过来安抚民心,还带来了如此天大的支援,小的才疏学浅,只知道激动不已,让大人您见笑了。” 说得有板有眼,又是一顿无敌霹雳彩虹屁给何大人供上。很明显,和宝宝又开心了。刚想说周桐这小子一看就是有眼力劲儿。无意间将目光看向了主座的公主大人。看到她那越来差劲的脸色瞬间就是后背冷汗哗哗冒出来。在看到正侃侃而谈的周某人,和珅欲言又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公主殿下此时心情不佳,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恐怕会引火烧身。 公主殿下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嘲讽:“哼,这桃城的小小官员,倒也伶牙俐齿,这马屁拍得是震天响。还有和珅大人,这一路的行程,可真是尽显奢华,陛下的旨意是来犒赏功臣,还是来让大人您享受的?” 周桐心中叫苦不迭,这公主殿下明显是在借题发挥,可他此时也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听着。 公主殿下继续说道:“本宫本以为,这平定鼠疫之事,事关重大,朝廷官员必定会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些贪图享乐、阿谀奉承之徒。这五百两银子的赏赐,莫不是大人您从中克扣,才如此寒酸?” 和珅急忙跪下:“公主殿下明鉴,老臣绝不敢克扣赏赐,这一切皆是陛下的旨意,老臣只是奉命行事。” 公主殿下冷笑一声:“奉命行事?本宫看你是借着巡查之名,中饱私囊。这桃城百姓刚刚经历鼠疫之苦,正需要休养生息,你却在这里大兴土木,搭建这奢华营帐,这难道就是你和珅的为官之道?” 周桐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佩服公主殿下的犀利言辞,可他现在只盼着这公主殿下赶紧发完火,好让他们能顺利拿到赏赐,结束这一场风波。 公主殿下站起身来,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周桐面前:“你,作为桃城的官员,本应心系百姓,可本宫看你,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对着和珅大人如此谄媚,如何能担当起治理一方的责任?” 周桐心里妈卖批,尼玛,在这姑奶奶的嘴里,我好像是个一品大官一样,我就是一小文书我招谁惹谁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公主殿下教训的是,小的定当改过自新,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祉。” 公主殿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罢了,本宫今日也不想再与你们多费口舌。这赏赐之事,本宫自会回禀陛下,让陛下定夺。这桃城,本宫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说完,公主殿下带着侍从拂袖而去,只留下和珅和周桐等人面面相觑。和珅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周桐,你今日可给我惹了大麻烦。” 周桐苦笑着说:“大人,小的也未曾想到会如此,这公主殿下的脾气,实在是难以捉摸。” 和珅冷哼一声:“你且等着吧,若是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这位可是当今大顺朝第四公主,这瑶光公主,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宝贝。此次跟我过来,本想着能在这桃城风风光光地视察一番,得些乐子,顺便也给咱赏点好处。谁能料到你这一出。” 和珅望着瑶光公主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心中思绪急转。 周桐暗自偷笑,有钱拿就行,反正受罪的是和宝宝。那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可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惶恐与无辜交织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站在那里,只是那偶尔偷瞄和珅的眼神,泄露了他那欠抽的模样。 和珅瞥见周桐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更是恼怒,却也无暇即刻发作。他强压怒火,拂袖转身进了营帐深处,只留下周桐和赵宇二人。 回了军营,他们便去了欧阳羽的住所,将今天的事跟他说了,欧阳羽眉头紧皱。 周桐表示,这钱啊,是必须拿滴。有钱不拿是傻子,出于好心他还安慰了一番众人,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只有欧阳羽一直没有说话,和边上的老王对视了一眼。 周桐不知,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想法的。可不止他一人,可爱的和宝宝已经开始给他准备大礼包了。 “那周桐不过是个小小桃城文书,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若能将此事罪责全然推到他身上,或许我尚有转圜余地。” 和珅在营帐里暗自思忖着。 于是,他立刻修书一封,密令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长阳自己的府邸,让府中的幕僚们精心准备应对之词,同时搜集一切可能对周桐不利的证据,以便在皇帝面前能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东城门处,周桐和珅这两货 “惺惺相惜”,实则各怀鬼胎。周桐脸上堆着笑,假意恭敬地对和珅说道:“和大人,此去一路顺风,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顺利化解一切烦忧。” 和珅微微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周文书客气了,你在这桃城也当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才是。” 说罢,和珅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周桐却仿若未察,仍自顾自地寒暄着。 风吹动着众人的衣角,气氛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潮涌动。和珅心里想着那即将展开的计划,仿佛已经看到周桐成为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的画面;而周桐脸上的神情还在一直笑嘻嘻的,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依旧在和珅面前强装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只待御史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御史车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道路尽头。从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城轮廓,将车帘放下。和珅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眼神中满是冷酷与决绝,他冷哼一声,低声自语道:“周桐啊周桐,莫怪我心狠手辣,这朝堂之上啊,本就容不得丝毫差池,你既撞上了这风口浪尖,便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了。” 而在另一边,周桐望着和珅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原本灿烂的笑容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魔般的嬉笑。 “和宝宝,你以为我是那任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老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现代人,平日里阅小说无数,各种权谋诡计、反转套路都烂熟于心,还玩不过你?哼,咱走着瞧吧。最好是把我整到长阳去,来到这个世界里,我还没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至高者的手段呢。”这是身为一个现代人的骄傲和自尊。 周桐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狡黠,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天空中悠悠飘过的白云,思绪飘回到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天。曾经那个平凡无奇的现代世界,他只是一个淹没在人群中的小人物,每日为生活奔波,闲暇时便沉浸在各类小说的奇幻世界里,汲取着无尽的想象与智慧。而如今,命运却将他抛入这风云诡谲的世界,面对和珅这样权势滔天的对手,他知道,真的是一命速通,要不然就来世报到。但他心中那团来自现代文明的火焰却熊熊燃烧,不肯熄灭。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他开始仔细梳理与和珅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利用的细节。他深知,要想在这场争斗中取胜,必须比和珅更加敏锐,更加果敢。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在两人心间悄然燃起,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全面爆发。 第14章 长阳 回宫 几日后,都城——长阳。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从远处行驶过来。 慢慢靠近城门,还没进城就看出了这座都城的繁华。只见护城河里的水波光粼粼的。宽阔的河面上,有好多船来来往往,正运着从南到北的各种货物。河上有座白色石头砌的拱桥横在那儿,就像一道彩虹落在水面上,桥栏杆上刻着精美的图案,看着特别古朴雅致。 城门高高大大地立着,有好几丈高,特别有气势。那扇厚重的城门是用铁桦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精致的铜皮,门上的铜钉整整齐齐地排着,在太阳下面闪着金光。城门楼子的屋檐翘起来,上面有雕刻和彩绘。城楼上,旗帜随风飘着,守城的士兵穿着鲜明的盔甲,站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戟,眼睛不停地四处警戒。 进了城门,一条宽宽的青石板路一直通到城里面。路面平平整整的,能好几辆马车一起走。路两边种着槐树和柳树,树枝和树叶长得很茂盛,像绿色的大伞一样遮着太阳,给走路的人带来一片阴凉。 顺着街走,房子密密麻麻地挨着。老百姓住的院子很深,青色的瓦片、白色的墙,在绿树的遮挡下,透着一股安静平和的气息。红漆的大门上有铜的门环,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街边的商铺里东西多得让人看不过来。药铺里飘着浓浓的药香,柜台上,人参、灵芝、鹿茸、枸杞这些珍贵的药材摆得整整齐齐。药师在里面忙活着,按照药方抓药。 酒楼和茶馆里全是人。酒旗在空中飘着,酒的香味到处都是。酒楼里面装修得很典雅,有雕花的栏杆和玉一样的台阶,桌椅摆放得规规矩矩。客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吃着好吃的菜,还划拳说笑。茶馆里,茶香慢慢飘散着,茶博士泡茶、倒茶的动作特别流畅,就像水在流动一样自然。喝茶的人围坐在一起,有的在聊诗论文,有的在商量生意上的事,都挺悠闲自在的。 花楼就在街边,彩色的绸子飘着,脂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这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公子哥每天必打卡的地方。 终于,马车在一处宏伟的建筑停了下来。这里正是长阳皇宫。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屹立在宫门外,身着华丽龙袍,身姿笔挺如松,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威严此人正是当今顺朝天子顺武帝沈渊。他早已率领一众侍从在宫门口静静等候,目光紧紧锁定那辆归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见瑶光公主从马车上款步而下,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轻声说道:“乔儿,你可算平安归来了,朕心甚忧啊。”妥妥的女儿奴一个。 这一声乔儿,正是喊的瑶光公主——沈乔。 沈乔莲步轻移,身姿婀娜,行至沈渊身前,恭敬地微微福身行礼:“父皇,儿臣回来了,这一路的见识属实是令儿臣大开眼界。” 言罢,便与沈渊一同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宫内走去。 “哦?那实在是太好了,这次出行有没有学到什么呢?”沈渊笑着揉了揉沈乔的小脑袋。 “嗯,等入了宫见完母后,去莲池我细细跟父皇说。”沈乔朝着沈渊甜甜的笑了一下,这一下给沈渊的心都整化了。 “好好好,那我们先去见你母后。”随后他看向了另一边正跪地战战兢兢的和珅,脸色瞬间就不满起来,一脸不悦的说道:“和珅,你抖什么?” 跪地的和宝宝身子一抖,尼玛,这语气怎么这么熟悉,似乎是前几天才听到的。他赶忙将脑袋抬了起来,“应。。应当是回来的路上染上了些风寒。现在。。才身子有些不适,故而才微微颤抖,还望陛下恕罪。” 和珅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透着一丝惶恐与不安,却又努力在皇帝面前维持着镇定。 沈渊微微眯眼,审视着和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是这样啊。”他淡淡的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丝喜怒哀乐。“那爱卿快些回去,等身子养好了,朕再好好犒劳一下爱卿。胡公公”旁边一个老宦官赶忙跪下。 “老奴在。” “去太医院请温大夫上和府给和大人好好瞧一瞧身子。” 那老太监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沈渊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和宝宝,摆了摆手说道:“先回去吧。” 和宝宝如蒙大赦,向沈渊磕头告辞,赶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上了马车,向远处离去。” 收回了目光,沈渊这才低下头,笑吟吟的看着沈乔:“乔儿,外面风大,我们快些进宫。” “好” 沈渊牵着沈乔,向后宫走去,直至到了一座宫殿,上面写着‘玉华宫’三字,这便是沈乔的母亲——杨笑所住的地方。 杨笑,乃杨家嫡出长女。杨家在朝中虽非权势滔天的名门望族,却也底蕴深厚,世代为官,秉持清正之风,于朝堂之上颇有清誉。 杨笑自幼聪慧过人,才思敏捷,其才华之名亦在京城贵女圈中悄然传开。不仅如此,她还极具远见卓识,心怀天下,对时政局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常于闺阁之中与父兄探讨国家大事,所提观点往往切中要害,令父兄对其刮目相看,亦引得杨家对她寄予厚望,期望她能以自身才华为家族增光添彩,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与世间,走出一条独特且不凡之路。 因着这般出众的才情与不凡的见识,杨笑在选秀入宫后,虽未凭借家世背景成为后宫中位高权重之人,却以其独特的魅力与聪慧赢得了顺武帝沈渊的另眼相看,在后宫中独树一帜,宛如一朵清幽白莲,绽放在这繁花似锦却又暗潮涌动的宫廷之中。 行至宫前,宫女太监们早已恭敬候立。沈渊阔步而入,沈乔紧随其后。只见杨笑正于窗前静坐,手持书卷,似在凝思。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随风轻拂,宛如水波荡漾。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更衬得肌肤胜雪。面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双眸恰似星子闪烁,琼鼻秀挺,唇若樱桃不点而朱。这般模样,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新脱俗,又似春日里的一缕微风,轻柔而温婉。 见沈渊与沈乔前来,杨笑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陛下,乔儿,你们来了。” 沈乔立刻松开沈渊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向杨笑,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撒娇道:“母后,儿臣可想您了。” 杨笑轻轻抚摸着沈乔的头,眼中满是宠溺:“我的乔儿,这一路可辛苦啦?” 沈乔抬起头,嘟着小嘴:“母后,这一路可折腾了。那和珅大人,在桃城又是大兴土木,又是对儿臣不冷不热的,可讨厌了。” 杨笑轻轻拉过沈乔,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柔声道:“乔儿,莫要气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说着,为沈乔斟了一杯香茗。随后她威胁的目光看向了沈渊。 用沈渊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朕已有所耳闻,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爱妃,你切莫要气坏了身子。” 沈乔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又恢复了些许笑颜:“还是母后疼儿臣。 沈渊坐在一旁,看着杨笑与沈乔母女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乔儿此次出行,倒是成长了不少。” 杨笑点头称是:“陛下说得对,乔儿越发懂事了。”沈乔依偎在杨笑怀中,脸上洋溢着幸福。 见完杨笑后,沈渊与沈乔踱步至莲池。莲池内荷叶田田,粉色的莲花袅袅娜娜地盛开着,微风拂过,送来缕缕清幽的莲香。沈乔挥了挥手,侍奉的众人皆悄然退下,只留父女二人于这静谧之地。 沈乔蛾眉轻蹙,语气中满是不满与愤懑:“父皇,那和珅在桃城的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他全然不顾桃城百姓疾苦,大肆铺张,所建营帐奢华至极,简直是将陛下的恩赏当作他自己炫耀权势的资本。还有那周桐,对和珅极尽谄媚之态,毫无为官者应有的风骨,儿臣实在是瞧不上。” 沈渊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池中的莲花,眉头轻皱,眼神中透着凝重与思索,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乔儿,你可知这朝堂之事,错综复杂,远非你所见那般简单。和珅贪腐,朕岂会不知。然朕仍留他在朝堂上,你猜猜,是为何。” 沈乔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父皇,为何?如此贪官污吏,就该严惩,以儆效尤。” 沈渊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耐心解释道:“乔儿,你且想想,这朝堂之上,官员众多,若说全然清正廉洁者,可谓是凤毛麟角。和珅此人,虽贪婪成性,但他在理财理政方面,确有几分手段。朝廷诸多事务,诸如赋税的征收、库银的管理等,皆需能人操持。若贸然将他处置,一时之间,朕难以找到合适之人替代,这朝堂的运转便会陷入僵局。再者,和珅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不当,恐引发朝堂动荡,于国家稳定不利。” 说着,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与忧虑,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寻求平衡。 沈乔若有所思,却仍有些不甘:“那也不能任由他如此肆意妄为。” 沈渊微微点头:“朕自会对他有所制衡。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掌控之中。朕会在合适之时,对他加以约束,让他为朝廷效力的同时,也不敢太过张狂。至于那周桐,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文书,身处底层官场,面对和珅这样的权贵,他的谄媚或许只是为了在官场中求得生存,避免无端的灾祸。在这官场的漩涡之中,他这样的小人物如蝼蚁一般,若不懂得迎合,或许早已被这暗流吞噬。” 沈乔听了,心中虽仍对和珅与周桐有所不满,但也明白了几分其中的复杂与无奈,她轻声说道:“父皇,儿臣明白了。只是儿臣仍觉得,这官场应当清正廉洁,才是百姓之福,国家之幸。” 沈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慰,脸上的神情也舒缓了些许:“乔儿能有此想法,甚好。朕也一直在努力整顿吏治,只是这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沈渊微微抬眼,狡黠之光在眸中一闪而过,笑道:“乔儿,你且听好喽!这和珅和周桐,朕也不会轻易放过的不过。 和珅那狐狸,朕会先给他来个‘温柔一刀’。朕会旁敲侧击地暗示他朕已有所察觉,让他自己心里先敲起小鼓。再悄悄安排几个机灵的小御史,去悄悄搜点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到时候他好好出一波血。” 沈乔 “扑哧” 一笑,说道:“父皇这招可真妙呀!那那个周桐呢?” 沈渊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身子,戏谑道:“周桐这小虾米,朕也得逗逗他。朕到时给那里的官员传个话,就说朕知道他那模样了,让他们找个由头,把周桐叫到跟前,好好吓唬吓唬他。告诉他,再这么油滑,小心朕把他踢出官场,让他回去种地去。” 沈乔笑得眉眼弯弯,应道:“就是就是,不能轻易的放了这两个小人,父皇你现在就把那和珅叫过来好好吓吓他。” 沈渊笑着轻轻揉了揉沈乔的脑袋:“乔儿放心,朕定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敲打他们一番,定不让你失望。” 而此时,在自己府邸中央 “风寒” 的和珅,正坐在温暖的炭火旁,手里捧着热茶,心中还在盘算着怎么搞周桐,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中的热茶都险些洒出。他皱了皱眉头,低声咒骂道:“这是哪个混账在背后编排本大人,莫要让我知晓,否则定不轻饶。” 另一边,远在桃城的周桐正帮着欧阳羽整理文书,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他也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差点向前栽倒。欧阳羽打趣道:“这是何人在念叨你呢?莫不是你旧相识?” 周桐揉了揉鼻子,一脸无奈地回道:“哪有什么旧相识,怕是哪个小鬼在咒我,等我知道了,定要他好看。” 说罢,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事务去了。 第15章 和宝宝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与此同时,刚到和府里,和珅的胖脸上收了气喘吁吁的神色。他也不进屋子里,将手放在袖口里,气定神闲的靠在内门边上。一旁的心腹好奇的问他:“大人,为何不进屋里面歇息?” 和珅淡淡的说道:“等人。你们先下去吧,” 心腹心领神会,冲和珅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和珅轻轻的跳到房檐上,那轻盈的动作和他的身材属实不符合。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太监向着和府跑来,和珅看的明白,跳了下来,在门口静静的等待着敲门声音。 .......... 皇宫御书房内,沈乔与沈渊相对而坐,桌上的茶盏升腾着袅袅热气。 沈乔率先打破沉默,歪着脑袋问道:“父皇,你说那和珅,今日要是被您这么一呵斥,会不会真的有所收敛呢?” 沈渊微微摇头,轻笑道:“心性岂是轻易能改变的。” 沈乔好奇地追问:“那父皇为何还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去查探桃城之事呢?” 沈渊端起茶盏,小啜一口,说道:“我自有打算。” 沈乔眨眨眼睛,调皮地说:“父皇,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的消息吗?这可有点无趣呢。” 沈渊宠溺地看着她:“乔儿莫急,这朝堂之事,需步步为营,急不得。”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和珅大人求见。” 沈渊放下茶盏,坐直身子,沉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后,和珅满脸堆笑地走进御书房,先向沈渊行了个大礼:“陛下,老臣和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转向沈乔,恭敬地行礼:“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金安。” 他那笑容谄媚。使得沈乔将头偏到了一边,不想再看到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就像一个等着看好戏开场的孩子。 沈渊坐于椅之上,面色阴沉似水,一言不发。 和珅见状,赶忙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与直视。 沈渊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在御书房内回荡:“和珅,你可知罪?” 和珅赶忙向前匍匐,连磕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啊,老臣实在是冤枉。老臣一心只为陛下效力,绝无半分忤逆之心呐。” 沈渊猛地一拍龙案,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动起来,其中也包括了地上的和宝宝也被吓得弹跳一下。 “你在桃城的行径,朕都已有所耳闻。” 和珅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仿佛秋风中的残叶:“陛下,老臣是想为陛下宣扬天威,让桃城百姓感受到陛下的隆恩浩荡,只是老臣一时糊涂,或许在行事上有了偏差,绝不是有意违背陛下旨意啊。陛下圣明,老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沈乔在一旁 “扑哧” 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这凝重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戏谑地说道:“和珅大人,您这话说得可就没什么底气了,本公主在桃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 和珅偷偷瞥了一眼沈乔,又迅速低下头,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公主殿下,老臣当时也是诸多难处,还望公主殿下明鉴。” 沈渊再次怒喝:“还有那赏赐之事,桃城平鼠疫之功赫赫,为何仅有五百两银子?和珅!朕问你,朕原先拨给你多少银子?那些银子跑哪去了?” 和珅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应。。。。是路途上。。。分发给百姓了。” 沈乔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和珅大人,您这解释可有些牵强呢。” 和珅满脸苦涩,对着沈渊又是一阵磕头。和珅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 陛下,臣知错了。此次桃城之事,臣确有疏忽之处,未能妥善安排赏赐,致使陛下恩泽未能尽显,实乃臣之过。臣定当深刻反省,日后必以万分谨慎之态处理公务,绝不再有此类差池。” 说完之后,迟迟没有等到回声。 和珅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讨好与惶恐,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回去之后,定当倾尽全力,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一笔款项,以作桃城额外的安抚之用。老臣会暗中安排妥当,让桃城的功臣与百姓真切感受到陛下的隆恩,绝不让陛下再为此事忧心。且臣会彻查此次银子分配的纰漏之处,将那些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徒一一揪出,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沈渊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和珅,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审视他话语中的真伪。和珅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浸湿了面前的一小片地面,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着沈渊的发落。 沈渊看着可怜兮兮的何宝宝,和沈乔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角都带着笑意,但很快又一闪而逝。 “乔儿,你先回去,朕还有很多话儿要好好跟和爱卿好好聊聊呢。”沈渊向沈乔使了个眼色。 “好的,父皇,那我先回去给你煮好吃的了,你要快些回来哦!” “跑慢些,别摔了。”沈渊不忘嘱咐着。 “知道啦!”声音从远处飘来,宛若风铃一般清脆。 侍从引着沈乔离去,御书房只留下了沈渊和和珅二人,房间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沈渊淡淡开口:“起来吧,她走了。” 和珅从地上起来,收起了那懦弱之态,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透着狡黠与精明,恭敬地向沈渊行礼。沈渊看着他。 “说说吧,你这次去桃城,有没有查到那件事?\" 和珅想了想:“陛下,有些眉目了,臣在那里留了些人手,过几日他们便会带来消息。” 沈渊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跟我说说桃城的事吧,乔儿一直提到的那个叫周桐的人。说这人阿谀奉承,你怎么看?” 和珅微微眯眼,似在回忆那几日的经历,缓声说道:“陛下,一路上,臣先是表现得奢侈过度得样子,让小公主对臣产生厌烦之情,不肯与臣相见,随后臣边留一人假扮,最后便偷偷动身去了桃城” “到了桃城,臣先是瞧见那周桐,此前听闻公主殿下指责他阿谀奉承,可老臣所见,这人有着的是巧舌如簧的本事,臣估计他与朝堂上的那些喷子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那日,他立于城头之上,一番言辞,直接将众人情安抚,不再慌乱。” 和珅停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陛下,在桃城,臣还查到了一人,此人属实是有些本事。” “哦?那你跟朕说说。” “那人叫欧阳羽,也是桃城一文书,没了一条腿,此人调度诸事有条不紊,指挥若定。从物资调配,到人员安排,每一处细节皆处理得恰到好处。要说此次鼠疫的功劳,臣觉得此人占了七成,那周桐不过是能说会道了些。” “臣还打探得知,这欧阳羽似乎是师从一个叫玄隐子的人,料想其师门定藏有不凡绝学,才造就他这般能耐。欧阳羽与周桐这二人配合相当默契,一谋划一奔走,一日不到就将百姓安顿好。” “再后来,臣见那周桐也拜了欧阳羽为师兄。臣想着已探得诸多实情,且公主殿下行程将至,便悄然折返回去,与公主会合,继续随行,而后便有了后续种种。” 沈渊轻捋龙须,待和珅讲完,沉思片刻,方道:“听你这么一说,这桃城二人倒真是可用之才。” “微臣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和珅将头低下,眼角余光小心地瞥向沈渊,试图从这位帝王阴晴不定的神色里捕捉一丝情绪走向,可那冷峻面庞犹如寒潭,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沈渊从椅子上起身,龙袍簌簌,步履沉稳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步步走向窗边。窗外,日光倾洒,可他的眼神仿若利刃,直直穿透这繁华景致,聚焦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那里似藏着他操控棋局的下一步落子之处。 “既如此,要想用这两人,还是得再试他们一试。” 沈渊的声音,恰似寒夜冰碴相击,冷冽清脆,没有半分温度,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铅石,砸落在这静谧御书房,激起无形的紧张涟漪。 “陛下是要?” “朕记得有句话,是英雄还是狗熊,上了战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沈渊仿若没听见和珅的忐忑问询,自顾自地低语,那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无可更改的宿命,又似在宣判某些人未知却已注定的命运。 “可是,陛下,近些年来是没有战事啊?陛下,难道说?!” 和珅说着说着,瞬间瞳孔一缩,额头细密汗珠滚落,划过脸颊,滴在光洁的地砖上,溅起微小却慌乱的水花。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惊惶与难以置信,“陛下,您难道是…… 要把他们派到那里去?可原不是那那些人上去的吗?” “不需要有人管吗?” 沈渊转过身来,眼神冰冷如霜,直直盯向和珅,那目光仿若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将和珅心底的恐惧与疑惑扒得一干二净。“朕的江山万里,处处皆是试炼场,有无烽火硝烟,又有何妨?那欧阳羽与周桐,既被你夸得有能耐,朕便给他们施展之地。边境之地,匪盗横行、蛮夷滋扰,乱象丛生,恰似磨刀石,能磨出忠勇良才,亦能剔除不堪大用之辈。况且,我也要给乔儿一个交代。” 沈渊负手踱步,龙袍下摆拂过地面,沙沙作响,恰似催命鼓点。“送去那,若能建功,是他们的造化;若是折损,也不过证明此前作为只是侥幸,于朕而言,损失几个无名小卒,换得边境安稳,这笔账划算得很。” 和珅噤若寒蝉,呐呐不敢再言。他跟着沈渊多年,知晓这位帝王一旦起了心思,便是铁了心,那些鲜活的人命、旁人的前程乃至生死,在沈渊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随意摆弄的黑白棋子,为的只是那至高无上皇权下江山永固的棋局,其冷血无情,已然刻入骨髓,化作这朝堂之上最凛冽的寒风,吹得人心胆俱寒。沈渊将胡公公召见进来。 “传我旨意,桃城一众治理鼠疫有功,挽救千千万万灾民免受灾祸,实乃大功于社稷,朕必当重赏以彰其能、酬其劳。赵宇,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又深谙兵事,治军严谨,今特擢升其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即刻赴钰门关,担那守关主将之重任,统领诸军,务必严阵以待,拒敌于关外,护我朝山河稳固。 沈渊负手而立,龙袍在静室中微微拂动,双眸幽深似渊,声音沉稳且不容置疑,仿若每字皆携千钧之力,“欧阳羽,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抗疫时调度有方,如臂使指,将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尽显大才之姿。今封其为从六品护军参领,辅佐赵宇,于钰门关军中出谋划策,整军经武,以御外敌侵扰,望其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 “至于周桐,此人机敏灵活,口舌如簧,在桃城奔走联络,抚慰百姓,凝聚人心,为抗疫助力颇多。朕特恩准其晋升为正七品把总,随军赴钰门关,巡查关防、传递军情,于军中发挥其长,若遇战事,亦需奋勇向前,不得有半分退缩。” 沈渊微微抬眸,扫视一圈,神色冷峻,似将那钰门关的冰天雪地、硝烟烽火尽纳眼底,后面要说 “钰门关,乃国之咽喉要地,金人蛮夷虎视眈眈,匪盗屡犯不止,多年来风雨飘摇,朕此番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他们能将桃城抗疫之智、之勇带去,重塑军威,靖平边患。三人既受朕恩,当殚精竭虑,建功立业,若敢玩忽职守、有负朕托,军法如山,定严惩不贷,莫谓朕未曾警示,这万里江山,不容半分疏怠!” 胡公公领命而去,去传话给写谕旨的官员。十几年的跟随,对于拟旨来说早就手拿把卡,再长的对话也能顺利传命于写旨官员。您问他就没有出错的时候?他敢吗?要是说错一句话,他胡某人今日就不会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请不要拿他吃饭的玩意来开玩笑。 御书房里面,又只剩下和珅沈渊二人。没有沈渊的命令,可怜的和宝宝也不敢起身御书房里面,双腿渐觉麻意,膝盖似被重石压着,酸痛难耐,却只能咬牙强撑。沈渊负手而立,良久才瞥向和珅,淡漠道:“起来吧,和宝宝如蒙大赦,扶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偷偷的动动脚,活动一下。双腿还麻意未退、虚浮无力,突然耳边飘过来一句话 “那鼠疫之灾,并非天灾,实乃朕一手策划。” 这话,仿若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上,惊得他头皮发麻,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扑通” 一声和宝宝又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疼。 沈渊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如冰碴相击,寒意彻骨:“朕麾下有一苗疆女子,施蛊笛之术,驱鼠为患,引疫病于钰门关边境再派人走露将士染病,战力骤降,恐慌蔓延,纷纷求存逃离,致关城空虚的消息,那些蛮夷金人必定闻风而动,以为有机可乘,觊觎之心愈发张狂,便会大军入侵,妄图破关。” 和珅闻言,惊得瞪大双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不敢吱声。 “朕这般行事,绝非无端生事、残害生灵。多年来,蛮夷屡犯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钰门关防线虽重兵把守,却始终难以将其根除,仿若疥癣之疾,反复纠缠,长此以往,国本动摇。故而朕设此局,欲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后患。如今,朕抽调钰门关大部精锐将士,悄然设伏于关外要道、山谷密林中,只待蛮夷中计。此计成败,关键在于诱敌深入,需有能人巧扮守关之军,引那蛮夷大军毫无戒备地攻破城门,长驱直入。正好我正愁无人可选,这几人就出现了。” 沈渊目光扫向和珅,似在警告其莫要多嘴,又似在展示帝王权术,“如果他们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朕许他们高官厚禄,委以守城重任,便是望其以命相搏,为江山社稷舍生忘死,做这诱敌先锋。若此计功成,他们自是国之功臣,加官进爵,荣耀无限;可倘若有所差池,坏了朕的布局,军法森严,定不轻饶,毕竟这万里江山,不容有失,为成大业,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和珅听得后背早已湿透,伏地叩首,声音略带颤抖:“陛下圣明,此等布局,环环相扣,尽显帝王雄略。臣即刻传旨,必使旨意畅行无阻。” 心中却暗叹这三人懵懂入局,但也就是心疼了一秒,还是那句话,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16章 离别,启程 桃城,自从送走和宝宝与瑶光公主后,这小日子过的是十分的滋润。难民也在官府妥帖安排下,踏上归乡路,毕竟人力即生机,田间地头正盼他们归耕。 晨曦初破,集市便已热闹起来。摊贩们支起简陋却摆满好物的摊位,新鲜采摘的蔬果带着泥土与朝露的芬芳。 早在他们刚走到第一天,欧阳羽的居所小院,此时洒满金色日光,静谧中透着别样温馨。周桐就哼着小曲儿大步跨进院来,身后推着一架崭新木轮车,那车架用打磨光滑的槐木制成,结实且轻巧,车板宽敞平坦,四周细心地镶了一圈软布,以防磕碰。 “师兄,快瞧瞧!” 周桐满脸笑意,吆喝着。欧阳羽本在廊下读书,闻声抬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感动填满。 他滑动轮椅靠近,手指轻触木轮车,感受着木料的纹理与温度,感慨道: “周桐,你这费心了。” 周桐挠挠头,爽朗一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欧阳羽也笑了起来,眼眶微润,颔首致谢。 此后几天,欧阳羽便会坐着这木轮车,和老王寻一处好地方,两个人泡着茶水下着棋,好不雅兴。而周桐则是跟着赵宇那一帮子的人一起去那个小饭馆里潇洒着。日子也就在这一天天的过着。 直到那传谕旨的钦差到来。那钦差名叫陈礼,身形高挑瘦削,面容冷峻,身着一袭绣着精致云纹的官袍,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朝堂威严之气。得知他的到来。众人早就在城门恭迎,众人皆跪地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桃城一众治理鼠疫有功,挽救千千万万灾民免受灾祸,实乃大功于社稷,朕必当重赏以彰其能、酬其劳。赵宇,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又深谙兵事,治军严谨,今特擢升其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即刻赴钰门关,担那守关主将之重任,统领诸军,务必严阵以待,拒敌于关外,护我朝山河稳固。欧阳羽,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抗疫时调度有方,如臂使指,将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尽显大才之姿。今封其为从六品护军参领,辅佐赵宇,于钰门关军中出谋划策,整军经武,以御外敌侵扰,望其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至于周桐,此人机敏灵活,口舌如簧,在桃城奔走联络,抚慰百姓,凝聚人心,为抗疫助力颇多。朕特恩准其晋升为正七品把总,随军赴钰门关,巡查关防、传递军情,于军中发挥其长,若遇战事,亦需奋勇向前,不得有半分退缩。钰门关,乃国之咽喉要地,金人蛮夷虎视眈眈,匪盗屡犯不止,多年来风雨飘摇,朕此番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他们能将桃城抗疫之智、之勇带去,重塑军威,靖平边患。三人既受朕恩,当殚精竭虑,建功立业,若敢玩忽职守、有负朕托,军法如山,定严惩不贷,莫谓朕未曾警示,这万里江山,不容半分疏怠!钦此!” 话一说完,身旁便有十几个随从将好几个箱子抬下马车,打开一看,有几箱银子更多的还是崭新的袍甲和器具。这让十几年都没见到新器的那一帮大老粗们激动的是嗷嗷叫。眼睛都要喷火了。 周桐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更满是疑惑。这剧情不对啊,我不是得罪了那两货吗,咋滴,如今竟还升官了?我升官了?就。。。这么简单? 难不成这俩货还在皇帝面前还帮我说了好话?古人这格局,当真不错,超过现在85.9999%的人。 可转而一想,不对啊,这是被派去守边关了这是,难不成这是那两人的阴谋?故意把自己支到危险重重的钰门关。让城外的金人把他宰了? 那不对呀,近年来都没有战事,天下太平,而且一般入侵都是在冬季,因为牧草缺失,河流冻结,游牧民族也不种地,所以只能攻打边关周围城镇搜刮一番,这都开春了,他们不忙着放马喂养,脑子缺根筋了才过来打边关。 还有守边关的粮饷俸禄肯定比这小桃城的多。这分明看来就是个香饽饽。他是越来越看不懂长阳那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一旁,木轮车上,欧阳羽心中亦是不解,他本以为皇上会惩治周桐,没想到反而给他升了官一同派往钰门关。 而且上次御史宣告的时候,他明明不在场,那他们是怎能得知此事的。难不成,在这小小的桃城里面也有长阳的暗卫不成?若真是如此,长阳那位可真算的上上手眼通天了。 待宣旨完毕,众人谢恩起身,看着陈礼带人骑马离去,马蹄扬起的尘土,似是搅乱了众人原本平静的心绪。 周桐忍不住扯了扯身旁赵宇的衣袖,满脸疑惑,眼睛瞪得溜圆,急切问道:“赵叔,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呐?我之前那般应对和珅,还惹得公主厌烦,怎的如今反倒升了官,还被派去守边关?这背后,指不定有啥猫儿腻吧。” 赵宇满不在乎地挠挠头,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大手一挥,咧着嘴道:“哎呀,小周呐,咱别瞎琢磨了,陛下圣明,给咱升官那是瞧得起咱抗疫的功劳,守边关是委以重任,去了好好干,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挣军功,多好的事儿啊!走走走,赵叔也给你挑一副甲,让你好好威风一下。” 众人回了军营,军营中一阵阵欢声笑语,众人都纷纷开始收拾起行囊,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但欧阳宇的住处却截然不同,气氛凝重,没了往日的喧闹。欧阳羽坐在木轮车上,眉头紧锁,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轮椅扶手,似在梳理杂乱的思绪。 良久,沉声道:“周师弟,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我本以为陛下会因那和珅、公主之事问责于你,没成想还一道提拔了。况且,那御史来时,我未在场,可旨意里对咱们作为知晓得如此详尽,怕这桃城暗处,有长阳的耳目时刻盯着呐。” 周桐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个“川”字,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是啊,师兄,这太蹊跷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像被人算计,可又摸不清门道。” 这时,‘轰’的一声,欧阳羽那一扇破旧的小木门直接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给两人吓了一跳。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正趴在门上,二人定睛一看,是老王。 老王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灰尘。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喘着粗气说道:“少爷,我刚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这事儿我也觉得不对劲呐! 我不放心你去那钰门关,边关多凶险呐,虽说看着是升官,可谁知背后藏着啥。我,我要跟你一道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帮衬帮衬你。” 周桐忙摆手,上前一步扶住老王,劝道:“老王,你这一把年纪了,哪能跟着去遭那罪,边关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的打了起来,刀枪无眼,我不能让你涉险。” 老王却梗着脖子,一脸执拗,“少爷,你别劝我,我老王没啥大本事,可伺候你吃喝、帮你出出主意总行吧,打小看着你长大,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赴险地。若外面的金人真打上来,想要杀你和欧阳老弟,那就得先从我老王的尸体上踏过去。”这给周桐听的眼睛一抽,尼玛,还没去呢,就指望着我死了这是。人要是真来了,就凭你一个能挡多久,两个人只不过一前一后去找阎王爷报到。 欧阳羽轻咳一声,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无奈,“老王,你的心意我们知晓,只是这一去,生死未卜,责任重大,你贸然相随,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你交代。” 老王急得直跺脚,眼眶泛红,“欧阳老弟,你是知我性子的,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管啥桃城的事儿,少爷安危才是头等大事,我心意已决,你们别再阻拦。”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感动,一时也没了主意,营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唯余老王粗重的呼吸声。 这200多人的守军要去边关的消息渐渐传了开来,桃城百姓纷纷围聚到军营外,挡也挡不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眼眶泛红地拉住欧阳羽的手,说道:“欧阳先生啊,您可是咱桃城的大恩人,抗疫时日夜操劳,如今又要去边关护咱家国,这一路山高水远,千万保重呐!” 欧阳羽笑了笑,回握住老者的手,“大伯,您放心,守护山河本就是吾等职责,我定不辜负大家期望。” 有个年轻后生跑到周桐跟前,递上一把自家打的匕首,说是匕首,也不过是一个石刀 “周大哥,你这一去,定要平安归来,这匕首跟了你,遇着危险也能有个防身的家伙事儿。” 周桐接过匕首,拍拍后生的肩,“哈哈哈,你小子有前途,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刀就还给你。” 那后生一脸疑惑 “周大哥,明明都送给你了 为什么还要还回来呢。” 周桐神神秘秘的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这个小后生瞬间就笑了起来,笑的很开心 。 “哈哈哈,好,那周大哥,我等你回来还我刀。”说完就跑走了 这倒勾起了身旁的老王的好奇心:“少爷,您跟这小伙子说了什么话。” 周桐看向老王,一脸认真的问他:“老王,你能做到守口如瓶吗?” 老王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桐:“当然能了,少爷。” 周桐走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淡淡的说:“我也能。”随即转身就走了。 老王怔怔的看着周桐远去的背影,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露出牙笑了起来,自家这少爷啊。 赵宇那儿,一群孩童们也围在这群大老粗的周围,拉着他们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着“赵叔叔,孙叔叔,你们要回来陪我们玩,我们还要吃好吃的”。 他们都是单身汉,常年投身军旅,远离家乡与亲人。往昔岁月里,营盘生活满是纪律与操练,铁血之下亦藏着柔情。虽说津贴有限,手头并不宽裕,可他们总会惦记着这群孩童,紧巴巴地从牙缝里省下钱,买来糖果、小点心,瞅准机会就往孩子们手里塞。 场面温馨又透着离别的伤感。赵宇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挺,洪钟似的嗓门吼开了:“各位乡亲呐!咱这群糙汉子,打落脚桃城起,就被大伙当自家人待,帮盖房,热饭菜,桩桩件件,都记在咱心窝窝里呐!如今边疆有召,咱扛着家伙事儿就得冲,这是咱当兵的本分,没二话!” 他大手一挥,拳心一握,“咱这两百来号兄弟,看着人不多,可各个都是在沙场上滚过、血水里蹚过的老兵!那实打实的本事,硬着呢!如今上头赏下崭新盔甲,嘿,披挂上这一身,精气神更足啦,咱往那儿一站,脊梁骨比长枪还直!” 说话间,赵宇抖了抖身上朝廷新赐的盔甲,锃亮的甲片相互碰撞,铮铮作响,透着肃杀劲儿。身旁两百弟兄,也俱是盔明甲亮,利刃在鞘,寒光隐现。虽说人数远不及旁人上千大军那般浩渺,可这浑身的胆气、昂扬的斗志,聚在一处,恰似熊熊烈火,腾腾燃烧,气势竟丝毫不输! 瞅见那圈孩童,赵宇虎目一眯,咧嘴笑道:“小崽子们,都给老子好好长个儿,别调皮捣蛋太过火!等叔叔们凯旋,兜里揣满边疆的稀罕物,陪你们满街撒欢,吃香喝辣!” 接着,他朝乡亲们一抱拳,脖梗一梗,“大伙好好过日子,桃城的地,咱还得一起种;桃城的路,咱还得携手修。等爷们儿回来,盼着瞅见家家富足,处处欢腾,到时接着在一块儿,把这好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红红火火!”言罢,大笑起来。身后那200士兵“唰”地也都整好队列,脚步跺得地都颤悠,随时准备启程。 周桐就站在一旁,耳朵听着赵宇讲的那番话,眼眶一下就热了,心里头暖烘烘、酸溜溜的。这些当兵的,平常大大咧咧,看着粗枝大叶,可对乡亲们那是实打实的好,情义重得很呐。 可刚被感动完,周桐就犯起了嘀咕。他心里琢磨着,自古小说空余恨,只要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能回来,多半这人就得折在路上。 再瞅瞅眼前这些熟面孔,这个咧着嘴笑,那个一脸憨样,平日里都看习惯了,可现在看,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就怕这些人真一去不回,往后再也见不着了。 只盼老天爷开开眼,让他的主角光环露一下下就行,只要自己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还能回桃城来他就知足了。 欧阳羽伤病在身,被小心抬上了马车,周桐向来不擅骑马,索性也跟着上了车,老王也一并坐进里头。那马车,木架斑驳,篷布破旧,车轱辘嘎吱作响,一望便知历经了岁月打磨,可这却是桃城唯一的一辆,满含乡亲们的质朴情意与殷切关怀。 车内,欧阳羽半倚着,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仍强撑精神,朝周桐他们扯出一丝笑:“这一遭不知是福还是祸。”周桐和老王也点了点头。 车外,赵宇整顿好两百兄弟的队伍,见时辰已到,猛地一仰头,洪钟大嗓吼出:“启程!” 声震四野,两百老兵齐动,步伐铿锵有力,铠甲碰撞,铮铮有声。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尘土,百姓们簇拥在道旁,目光满是不舍与牵挂,有妇人抹着泪念叨着“盼平安归”,孩童挥舞着小手高喊“要回来”,直至队伍远去,那送行的呼喊还在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启程————————钰——门——关! 第17章 钰门关,钰关路 队伍在飞扬的尘土中渐行渐远,马蹄声、车轮吱呀声与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奏响一曲离歌。赵宇一马当先,身姿挺拔如松,岁月在他坚毅面庞刻下痕迹,却遮不住往昔纵横沙场的英气,此刻他目光如炬,紧盯前路,熟稔地引领着方向,毕竟这通往钰门关的道,他曾来回多次,闭着眼都能摸清几分。 周桐在马车里闲不住,似乎还有点晕车,要知道古代的道路坑洼不平,马车轱辘碾过,便是一阵剧烈颠簸,车身摇摇晃晃,像在惊涛骇浪里挣扎的孤舟。他面色泛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都有小汗珠了,双手紧紧攥着车座边缘,那破木头还扎手,身子随着马车起伏而东倒西歪,那模样看着着实狼狈。 身旁的老王瞧着心疼,忙递过一个水囊,“少爷,喝口水,润润喉,忍一忍,许是过会儿就好了。” 周桐接过,轻抿一口,还没咽下,车身猛地一震,水差点呛出来,引得一阵咳嗽。 这时,车外传来老兵们粗犷的调笑声。老孙骑在马上,靠近车窗,咧着嘴打趣道:“周把总,咱还没碰上金人蛮夷呢,您这就先‘缴械投降’啦?就这点路,马车可比走路舒坦多咯,您咋还这般不济事,想当年我们行军,可比这艰难数倍,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可没见谁像您这样晕得七荤八素的。”老孙身量不高,却精悍得像头猎豹,双臂肌肉紧实,拉弓时稳如磐石,箭似流星,在桃城时,常比试射箭,百发百中,箭靶中心簇满他的羽箭,那本事,让年轻后生们钦佩不已。 老陈也在旁搭腔,笑得眼睛眯成缝,“就是就是,小说书,您这娇弱身子,进了钰门关,可咋应对那苦寒和战场的刀光剑影呐。” 周桐听着这些调侃,脸涨得通红,既是晕车的难受,又是憋屈。他咬咬牙,一横心,猛地掀开马车帘子,对着外面喊道:“娘的,谁说我不行,不过是这马车太晃悠,我才不惯着它,我下车走着便是。” 言罢,也不顾老王的劝阻,手脚并用地跳下马车,只是双脚刚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满是尘土的路上,好在扶住了车身才稳住身形。 老兵们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空旷道路上回荡。周桐挺直腰杆,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装镇定,“笑啥笑,走着瞧,等进了钰门关,我就掏出我的记仇小本本给你们都记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可才走几步,就发现地面崎岖,碎石子咯得脚底生疼,加上晕车后的乏力,脚步虚浮,远没了平日里的灵活劲儿,但周某人不服啊,为了那口气,仍倔强地紧跟队伍,那姿态像极了一只不服输的斗犬。 赵宇策马过来,看着周桐逞强的模样,微微摇头,却也有几分欣赏,扬了扬马鞭,“好侄儿,有骨气,不过还是悠着点,路还长着呢,要是累了,就吱一声,上马歇会儿。” 周桐梗着脖子回应:“赵叔,放心,我能行。” 说罢,攥紧拳头,继续在飞扬的尘土中,迎着渐起的风沙,一步一步向着钰门关的方向迈进,但眼角时不时的看向马车窗口的老王不停的使眼色,尼玛,我亲爱的老王啊,快找一个借口让我上去啊。这样让我很难办啊。可好人老王似乎是误解了周桐的意思,向着周桐也投去鼓励的目光。 “少爷加油,我先跟欧阳老弟聊聊棋局。”说完,没有一丝丝犹豫,把帘子给拉上。周桐那个气啊,只能吭哧吭哧的向前面走去。 起初,道旁还是翠意连绵,田野像铺展的绿毯,麦浪随风轻舞,农舍错落点缀,烟囱飘出袅袅炊烟,宛如桃源画景。孩童在路边嬉笑追闹,惊起几只雀鸟,喳喳飞向澄澈蓝天。溪流潺潺相伴,水清且浅,能瞧见圆润石子与灵动小鱼,日光洒下,波光粼粼,似细碎金鳞。老兵们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眼中满是眷恋,老孙咂咂嘴:“啧,这桃城景儿,真叫人舍不得,想当初刚来,还嫌它偏远,如今要走,心跟被揪着似的。” 老陈在旁点头附和,“是啊,这儿的地养人,日子舒坦。” 行至次日,绿意渐疏,山峦裸露出褐黄岩石,草木稀疏,似癞子头上的毛发。风也变了性子,不再轻柔,呼啸而过,裹挟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天空愈发高远,湛蓝得近乎冷峻,云团像被扯散的棉絮,肆意飘浮。赵宇望着前路,神色凝重,马鞭轻扬,驱马缓行,开口道:“兄弟们,越往前,就离那‘鬼门关’近咯,景致虽寒碜,可咱心里得热乎。” 众人应和,声震旷野,却难掩一丝忐忑。 周桐一路无事,跟身边的几个老兵聊起他们在钰门关的过往,老陈闷声接话:“咱以前在钰门关,那是真刀真枪拼,我本是西边军营的,一场恶战,我拎着大刀,砍翻好几个金人蛮夷,血溅满身,眼睛都红了,就盼着多杀几个赚点赏银。” 说着,他攥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宛如蜿蜒小蛇,那是多年握刀使力留下的印记。“可战后,军功统计,那些个富家子弟、有关系的,使银子、托门路,把咱功劳吞了,咱就像被弃的棋子,扔到周边小城。” 身旁的老吴,身形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小山,能单手扛起石磨,力气大得惊人,哼道:“咱到桃城,府衙那帮蛀虫还不放过,见咱没油水,处处刁难,官职一降再降,要不是念着桃城百姓质朴,早待不下去咯。” 又行一日,四周彻底荒芜,土地干裂,缝隙如干涸河床脉络,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太阳成了朦胧光晕。远处残垣断壁突兀矗立,是往昔烽火遗迹,无声诉说沧桑。马匹喘着粗气,蹄子陷进沙里,行进艰难,士兵们裹紧披风,风沙迷眼,却步伐不乱,眼神透着决然。 临近钰门关,老兵们神色各异,有像老孙,目光炽热,攥紧拳头,似要把往昔不甘与如今壮志都捏进掌心,“兄弟们,咱又回来了,当年憋屈,这次要在这挣回荣耀,让他们瞧瞧,咱不是孬种!” 声音沙哑,却满是力量;老陈微微仰头,眼角细纹藏着回忆泪光,默默擦拭佩刀,刀身寒光闪烁,映着他复杂神情,似在与旧时光、老伙计对话;老吴挺直脊梁,胸膛高高挺起,仿若要扛住这漫天风沙与未知命运,粗声喊道:“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来犯,我这膀子力气,定把他们砸回老家!” 队伍里,还有善使长枪的老李,枪法出神入化,曾于混战中,长枪如龙,挑落敌骑,威风凛凛;精于暗器的老郑,袖中飞镖快若闪电,百发百中。他们此刻,皆沉浸在往昔峥嵘与当下复杂情绪里,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钰门关心忧,又盼着新一场战斗证明自己,夺回被命运劫掠的荣光。 马车里,欧阳羽掀帘眺望,眉头紧锁,风沙灌进,呛得咳嗽几声,周桐忙递水,嗯,这小子扛不住了,自己跑回车里面的。 “师兄,这鬼地方,看这样子,钰门关近在眼前了,可这架势,真够唬人的。” 欧阳羽轻抿口水,缓声道:“的确,越临近,越觉出这地方的险峻肃杀,不过咱们历经风雨,也没什么可怕的。” 老王抱紧包袱,嘟囔:“少爷,可千万小心呐,瞅这荒僻模样,怕是危险重重。” 赵宇策马回至马车旁,“欧阳先生、贤侄,瞧见没,前头那影影绰绰的,就是钰门关咯,”虽说还隔着段路,可这气势,像头蛰伏巨兽,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众人勒马驻足,举目远眺,只见那钰门关在漫天风沙中巍峨矗立,宛如洪荒巨兽卧于荒野。关城墙体饱经风沙侵蚀,斑驳沧桑,却依旧高大厚实,透着坚不可摧的气势。城楼上旗帜烈烈作响,在昏黄天幕下,仿若浴血的战旗,醒目又悲壮。周边土地荒芜干裂,只有几株耐旱的沙棘在风中顽强挺立,似是为这片死寂之地坚守着最后一抹倔强的生机。 老兵们望着那关隘,心中五味杂陈,往昔在此挥洒热血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金戈铁马、生死一线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曾经壮志未酬的不甘,被无端贬谪的愤懑,此刻都化为眼中熊熊燃烧的斗志,他们攥紧手中武器,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与荣耀,准备再次在这险关之上,书写属于他们的铁血篇章。 队伍稍作休整,抖落满身沙尘,便又催马前行,向着那座承载着希望与凶险的钰门关稳步靠近,马蹄扬起的沙土,恰似为他们新征程擂响的战鼓,声声激昂,每一步都踏出对往昔不公的抗争,对未来荣耀的期许,对家国边关的守护誓言。 第18章 空城?局? 当行军的队伍历经波折,终于抵达钰门关下,那巍峨却满是疮痍的城门在风沙弥漫中若隐若现,恰似一位饱经沧桑、坚守残躯的卫士。城楼上,仅有寥寥数位守军,他们身形单薄,被塞外的劲风雕琢得面庞黝黑、皮肤干裂,破旧的铠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体上,透着戍边日子里无尽的艰辛与寂寥。 在钰门关上。在了望的哨兵李四,在城楼上已坚守了好几个时辰,塞外的风像发了狂的野兽,裹挟着沙砾,没头没脑地扑打过来,直把他雕琢成一尊形容枯槁、满身沧桑的 “沙塑”。他百无聊赖地倚着城垛,那姿势仿佛已和这斑驳冰冷的城墙融为一体,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双眼被风沙迷得酸涩不堪,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却又瞬间被吹干,只余下灼痛与干涩。他抬手用力揉着,边揉边在嘴里咒骂着这恼人的风沙,视线被漫天沙尘搅得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瞧见远方沙尘滚滚涌动,只当是又一轮寻常风沙来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软绵绵地靠着,满心盼着这枯燥乏味的值守能早点结束。 恰在此时,负责传递军情的通信兵王五,如一阵旋风般小跑着冲进城楼,人还立足未稳,那大嗓门就先吼开了:“李四,快醒醒,瞧瞧去!来的好像是咱以前守西城门的赵守将啊!那外貌,看着忒像!” 这一嗓子,恰似一记响雷,猛地炸醒了李四,他 “嗖” 地一下站直身子,探出脑袋,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往远方眺望。奈何那风沙跟密不透风的帷幕似的,遮天蔽日,旗帜在里头若隐若现,上头的字样似被施了障眼法,根本辨不清楚。 李四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满脸写着狐疑,扯着嗓子冲王五嚷道:“你可别满嘴跑火车,在这风沙里头,保不准把啥影子都看成熟人了,万一认错,咱可就闹笑话了。” 王五急得满脸通红,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攥住李四的胳膊,手臂用力朝城外挥舞,边指边喊:“我能含糊这事?刚刚出去捉兔子,我看到有一群士兵朝这里赶来。我搁那儿盯了老半天了,虽说影影绰绰的,我也没有看清,就看了个大概,就赶紧跑回来了。说不定真是赵守将呢。等靠近点你就再仔细瞅瞅呗!” 李四被说得心里也打起了鼓,赶忙重新凝神定睛,双手高高举在眉前,试图挡住些风沙,眼睛瞪得滚圆,活像两颗铜铃。随着那沙尘逐渐迫近,似乎还真的有一列人马正向着西门走了过来,飘扬旗帜上模糊的字样慢慢勾勒出形状,仿若沉睡许久的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唤醒。他先是一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紧接着浑身像通了电流,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瞪大了眼眸,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嘴里喃喃自语道:“哎呀妈呀,还真是赵守将呐!” 像是生怕看错,他又狠狠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兴奋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发紫,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扯着那已然沙哑得像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是赵守将!兄弟们,赵守将他们回来了!” 那喊声因激动过度而破了音,尖锐且高亢,带着几分喜出望外的颤栗,在城楼上悠悠回荡,惊飞了墙角避风的几只寒鸦,它们扑棱着乌黑的翅膀,慌慌张张地向着远方飞去,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搅扰得六神无主。 赵宇在城下,正指挥着队伍稍作休整,闻声仰头张望,瞧见城楼上那探头探脑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久别重逢的笑意,高声回应道:“楼上那探头探脑的那家伙,是不是鹿人村的李四兄弟啊,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这嗓子,还是这般中气十足,一喊起来,半个关城都得震三震呐!” 李四咧开嘴,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个简易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声回道:“赵守将,可把您盼坏喽!您那一走,咱这西城门好像都少了主心骨,我们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想着怕是再也没机会碰面咯。如今您怎么回来了,回来好啊,钰门关又要像从前那般,有乐看咯!” 赵宇微微仰头,风沙肆意扑打在脸上,往昔守西城门的峥嵘岁月如汹涌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感慨万千,声音沉稳有力地喊道:“是啊,离开这些年,我这心里头老惦记着咱这钰门关,惦记着一起守西城门的兄弟们。这一路回来,瞅见周边还是老样子,风沙还这么大,就晓得你们在这没少遭罪受苦。” 李四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直打转,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颤巍巍地说道:“守关嘛,遭罪是家常便饭,可咱心里头有念想,盼着能再跟着您把这西城门守得固若金汤。您快些进城,兄弟们都憋了一肚子话,盼着跟您好好唠唠,分享分享这些年的酸甜苦辣呢!” 此刻,城门缓缓开启,“吱呀 ——” 声仿若迟暮老人沉重的叹息,打破了关前长久的死寂,众人满怀期待,热切的目光聚焦在城门处,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大戏,在这风沙弥漫的钰门关前,徐徐拉开帷幕。 率先冲出来的是一个大汉,赵宇一看到这个人,直接下了马,激动的冲等向那个人。 “刘——三——刀!”他朝着那人喊道。 那人听到这三个字,瞬间就身子一颤抖,也回应着赵宇,语气里带着些哭腔:“赵。。赵将军,是我,是我,是我刘三刀啊!” 之所以被称作 “刘三刀”,还得从多年前一场遭遇战说起。那时的他,青涩稚嫩却满腔热血,初入军营不久便随队出征迎击金人蛮夷突袭。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震天,敌我双方短兵相接、混战一团。 刘三刀手持长刀,奋勇拼杀,可初临如此血腥阵仗,紧张与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手中动作不免慌乱。关键时刻,他被三个金人士兵前后夹击,性命危在旦夕,生死一线间,他心一横、眼一瞪,牙关紧咬,手中长刀像是被注入了无尽力量,施展出拼命三招。第一刀,以巧劲拨开正面袭来的长枪,侧身闪过凌厉一击;第二刀,借力转身,反手一记横劈,砍中侧边敌人的手臂,让其武器落地、惨叫连连;第三刀,更是孤注一掷,合身向前,刀刃直直刺入后方蛮夷的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他的面庞,那温热且刺鼻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也凭借这果敢三刀,他不仅成功自救,还震慑住周遭敌军,为己方赢得转机,自此,“刘三刀” 的名号便在军中传开,带着几分英勇无畏,也藏着初涉生死时的果敢决绝。 如今的他,身形高大却略显佝偻,长期塞外戍边的艰苦生活,风沙侵蚀、日夜操劳,让他的脊背过早地弯曲,像一棵被狂风常年吹压的枯树。面庞被晒得黝黑发亮,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纵横交错,唯有那双眼,在见到赵宇的刹那,仿若被点燃的烛火,迸射出惊人的光亮。往昔战场上,他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虽说不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却依旧秉持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每战必身先士卒,手中长刀依旧锋利,只是刀身多了无数缺口与划痕,那是岁月与战火共同镌刻的印记。 此刻,他一路小跑至赵宇身前,脚步急切却因久未活动而略显蹒跚,扬起一片尘土。待近了,双手一把紧紧握住赵宇的手臂,那双手粗糙得如同砂纸,布满老茧与干裂伤口,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赵大哥,真的是你啊,咱在这天天盼着,想着怕是再也没机会碰面咯。” 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赵宇亦是心潮澎湃,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模糊中,往昔并肩作战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他用力回握住刘三刀的手,手上劲道不减当年,仿佛要通过这一握,将彼此分隔岁月里缺失的力量传递回去,“三刀啊,咱这不是回来了嘛,瞧你,还是老样子,看着结实,实则这些年吃苦头了吧?” 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刘三刀的肩膀,那一下下拍击,满是关切与心疼,拍在肩头,却似落在对方心坎上,暖了那被风沙吹冷多年的心。 刘三刀忙不迭地摇头,又赶忙点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苦是苦了些,可咱守着这关,心里就有底。你不知道,这几年,虽说没大战事,可小股蛮夷时不时来骚扰,每次警报一响,咱这心就提到嗓子眼,深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们钻了空子,辜负了朝廷的信任呐。” 说着,眼神不自觉地望向远处那片荒芜的戈壁,似能看到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凝重,微微点头,“咱守的是国门,责任重如泰山,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语气里满是对这份职责的敬重与担当。 紧跟其后的是许三,身形佝偻得更为厉害,长期蜷缩在简陋营帐、弯腰处理琐碎军务,让他的背仿若一张拉满却再也弹不回的网。他原是擅长摆弄些小暗器的,虽说技艺不算绝顶高超,却也能在混战中瞅准时机,出其不意地掷出飞镖,助战友摆脱险境。他几步上前,脚步匆匆却透着几分急切,一把拉住老孙的胳膊,那胳膊同样干瘦却结实,脸上堆满笑意,眼角的鱼尾纹挤成深深褶子,仿若干裂土地上的沟壑。 “老孙呐,你也回来了,我就说那个小矮个子是谁,凑近一看,除了你还有谁呢,哈哈哈哈哈。 还记不记得了,有几次我那几枚飞镖差点没了,心慌得厉害,要不是你在旁,我怕是早折里头了。” 老孙挠挠头,脸上也泛起笑意,抬手挠着后脑勺,那动作带着质朴的憨气,“老许三,你还活着呢。这咋能忘,你那手,关键时刻还是稳得住,虽说镖没几个,可都扎在点子上,把敌人吓得一愣一愣的,这次回来,咱哥俩还还得相互照应着,有你这一手暗器,咱应对危险也多份底气。”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许三的手背,两人相视大笑,只是那笑声里,既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对往昔艰难岁月的感慨。 老陈这边,也被几个旧相识围了起来,其中有个叫张福的,朴实憨厚模样,身形敦实,如同厚实的土坯,是多年负责军中琐碎杂务,诸如修补营帐、搬运粮草、照料伤病。他轻拍老陈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脸上笑意真挚,像冬日暖阳,“老陈啊,你一走,我这后备营里感觉空落落的,少了你咋咋呼呼的劲儿,现在可算热闹了。” 老陈佯装生气,皱起眉头,瞪大了眼睛,作势要打张福,手扬在半空,却轻轻落下,“你这话说的,我那是有干劲儿,不像你,成天闷头干活,这次回来,可有得忙咯,得把咱这关再拾掇拾掇啊,可别偷懒。” 虽是这般打趣,可彼此眼中的欣喜与亲切溢于言表,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心间划下隔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风沙在旁呼啸着。 周桐身披厚重的披风,立在一旁,看着众人沉浸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心中虽满是不忍,却实在耐不住这风沙的侵袭与彻骨的寒意。那风,犹如千万把冰刃,直直穿透衣物,割在肌肤上,冻得人手脚发麻;沙尘更是无孔不入,迷住双眼、堵塞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喊道:“各位兄弟,虽说重逢难得,可这风沙着实厉害,咱别在这儿冻坏了,先进城再叙旧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赵宇率先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首望了望身后这些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守的兄弟,高声道:“走!进城!” 言罢,一抖缰绳,那马便扬蹄朝着护城河吊桥奔去,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扬起滚滚沙尘。 周桐跟在队伍侧边,抬眼望向那吊桥。这吊桥以粗壮的铁链为筋骨,铁链上锈迹斑驳,那是岁月与风沙侵蚀的痕迹,似在诉说着过往的战火纷飞与漫长坚守。 每一环铁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紧密相连,承载着往来人马的重量,虽历经沧桑,却依旧稳稳悬于护城河之上。木板铺就的桥面,因年久失修,多有破损,缝隙间满是风沙堆积,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桥栏两侧,竖着一根根简易的木柱,有的已断裂歪斜,残留的部分被风吹日晒,表皮干裂剥落,露出里头粗糙的木质纹理。 桥下,便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泛黄,并非清澈灵动之态,而是像一锅浓稠的泥浆,在风的搅动下,泛起层层浊浪。河底淤积着厚厚的泥沙,使得河水浅显,偶有几块巨石突兀其间,想必是昔日用以阻拦敌军攻城器械的屏障,如今也被泥沙半掩,只露出峥嵘一角。河畔芦苇丛生,只是那芦苇并非翠绿鲜活,皆被风沙抽打得枯黄干瘪,倒伏在河边,随着风瑟瑟发抖,似是为这荒芜之地增添了几分凄凉之色。 靠近城门,愈发能感受到它的巍峨厚重。城门以巨木拼接而成,每一块木头皆需数人合抱,表面布满刀砍斧凿的痕迹,那是往昔战火洗礼下的伤疤。 门轴处,两块巨石牢牢镶嵌于城墙与地面,历经无数次开合,已被磨得光滑圆润,上头镌刻的古朴纹路,如今却也在风沙消磨下,渐渐模糊难辨。 城门上方,设有了望孔与射箭垛口,了望孔狭小幽深,犹如城墙上睁开的一只只眼睛,窥视着城外动静;射箭垛口间隔有序,为守城士卒提供了防御外敌的有利位置,垛口边缘的石块,有的已残缺不全,留下一道道豁口,见证着曾经抵御侵袭的激烈战斗。 城门口,摆放着几排滚木,皆是合抱粗的树干,去皮打磨后,周身布满尖刺与棱角,用以在敌军攻城时,从城头推下,砸毁敌方攻城器具、阻挡敌军前进。这些滚木,因长期露天放置,木头干裂,部分尖刺已折断损坏,但那森然气势犹存,静静卧于城门两侧,仿佛依旧在严阵以待,守护着这座城关。一旁还堆着数堆礌石,石头大小不一,皆是挑选的质地坚硬、分量沉重之物,表面粗糙,沾着沙尘,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时刻准备着应对来犯之敌。 随着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似是沉睡巨兽苏醒的低吟。众人鱼贯而入,关内景象映入眼帘。 首先是一条宽阔的主街,以石板铺地,石板多有破碎断裂,缝隙中杂草丛生,在风中摇曳生姿。街道两旁,房屋错落有致,皆是砖石结构,只是墙体斑驳,泥灰剥落,露出里头的砖石缝隙,有的房屋屋顶已塌陷一角,以茅草、木板勉强遮盖修补。 沿街有几家店铺,如今半数已关门大吉,门板紧闭,挂着锈蚀的铜锁;尚有几家开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一家打铁铺子,炉火未熄,铁匠师傅袒露着黝黑精壮的上身,抡着铁锤,在铁砧上敲打着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与门外风沙相映成趣。 店内挂满了各式兵器,长刀、短剑、长枪、盾牌,刃口寒光闪烁,只是多带着修补打磨的痕迹,诉说着频繁使用与岁月消磨。 再往前走,是一间酒馆,门口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虽已褪色破旧,却还能辨出“醉乡楼”三字。店内几张木桌木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士卒,正捧着粗瓷大碗,喝着热气腾腾的酒水,驱散身上寒意,见众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神中透着好奇... 虽说还是冷,但毕竟是没了风沙,总之还是好受一点儿。 周桐打量着周围的景色,望着这人影稀少、冷冷清清的街道,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直发怵,只觉周身寒意并非仅来自这塞外的风,更源自眼前这诡异的死寂。 就算他没来过,也知道这钰门关虽称不上繁华市井,可也该有兵卒往来巡逻、才对,如今却似被抽去了生气,只剩空壳。 他心下暗忖:“这好歹是边关重城呐,肩负着抵御外敌、守护山河的重任,怎就如此萧条?莫不是前些日子敌军突袭,损伤太过惨重,把元气都折了个干净?亦或是城中出了啥变故,才致使大伙撤离、人马凋零至此? 难道。。。。是鼠患?” 诸多猜测在脑海中翻涌,却没个准信,只觉谜团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怀揣着满心狐疑,周桐蹑手蹑脚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里头欧阳羽正翻看兵书,见他神色慌张,便搁下书卷,投来问询目光。周桐凑近,压低声音,将外头所见一五一十道出。欧阳羽也开始看向了四周。 欧阳羽听闻周桐所言,神色一凛,放下手中书卷,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稳且锐利地打量起四周来。那街道空荡,屋舍寂寥,偶有风沙卷过,扬起几缕残烟般的尘土,往昔戍边重镇该有的蓬勃生气荡然无存,只剩一片衰败死寂之景,着实令人揪心。 他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此事透着十二分的古怪。你提及鼠患,确有几分可能。边塞之地,卫生常疏,若鼠群繁衍失控,疫病滋生,鼠疫一旦暴发,其势凶猛如虎,伤人夺命于瞬息,城中军民为避灾厄,或被迫撤离,才致如今这荒芜局面。”说着,他眉峰微蹙。 “不过,亦不可都推在鼠患上。” 欧阳羽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审视着窗外,“说不定还另有隐情。” 欧阳羽收回视线,看向周桐,神情凝重而坚毅:“当下,不论原因为何,都危及关城根本。得速查城中存粮、水源,细探兵营营帐,寻觅有无疫病痕迹、交战残痕,不放过丝毫线索,你到时候尽快呈明赵将军,早做定夺,以防不测。” 周桐点头答应,他下了马车,看了看城头上的漫天风沙。他就知道,把他们这一帮人安排到这里肯定是有问题。看样子,似乎是要让他们做某些事情。可到底是什么呢?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清。 他们好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局,这个局————很大。 第19章 文化人的信 押送到来 众人跟着刘三刀来到了校场,不多时,钰门关的守将都到了,原本是三万的守军,但如今聚来和当值的哨兵加起来竟不到一千人。赵宇见状,浓眉紧蹙,满是诧异与疑惑,忙扯住身旁刘三刀的胳膊,急切问道:“三刀,这是咋回事?咱钰门关怎的如此凋敝,守军怎会少到这般田地?” 刘三刀被问得一怔,脸上瞬间泛起窘迫之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急得挠头抓耳,突然,像是猛地记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带着体温的信,递向赵宇,嗫嚅着说:“赵大哥,这…… 这是前任守将那狗娘养的留下的,让我到时候要交到您手里。您瞅瞅,或许能明白些缘由。” 赵宇有点不高兴:“嘿,三刀,不是哥说你,那前任守将再不济,也是你的上位,你这样骂就有点不像好汉了啊。” 说着说着,赵宇接过信,目光落在落款处,当看清 “周于枫” 三个字时,脸刷地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炉膛,额上青筋暴起,攥着信的这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身子都气得微微颤抖起来。“周于枫!竟是他!” 赵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当年那憋屈窝火的种种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想当年,周于枫靠着家里的金山银山与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军中平步青云,捞取军功如同探囊取物,可实战本事却如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偏生他一上任,就把赵宇等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打压排挤,克扣军饷、物资不说,连死去同胞那用命换来的抚恤金,竟也丧心病狂地尽数吞并,谄媚地孝敬给上头的官员和自家宗族,好巩固他那见不得光的权势根基,致使赵宇这帮铁打的汉子,过着饥寒交迫、有功难赏的苦日子,满腔热血被泼了无数盆冷水。 赵宇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恰似一头愤怒的雄狮,却又无奈于往昔被权势倾轧的困境。他狠狠瞪着那封信,可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气的是又蹦又跳的,只得把信塞给周桐,粗声粗气地说:“侄儿,你来念念,瞧瞧这混账东西又在耍什么幺蛾子!” 周某人无奈了,只得接过信,展开细读,看着那满纸狂傲又恶毒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这尼玛就是古代文化人骂人的信?这以后不去和广场舞老大妈吵架都屈才了。 本想略过那些污言秽语,可剩下的内容仍是句句扎心、充满羞辱。犹豫片刻,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念道: 吾素知汝腹笥贫瘠,目难辨文墨,此笺落于汝手,必央旁人代解。啧,朽木终难成梁,顽石安可琢玉,汝之能,不过蝼蚁之微、庸常之极,实不堪大用!往昔吾帐下虎贲之士,栉风沐雨、披坚执锐,纵横关塞,孰料罹于鼠疫之殇,病厄缠身者不可胜数,致戍卫关城之重任,权且委于汝等。今当孟春,和风初拂,塞北金人向循旧例,断无此时兴兵寻衅之理,料其营帐之内,正偃旗息鼓、蛰伏养息。 而汝等,仿若惊弓之鸟,闻风丧胆,畏怯之态尽显,真乃贻笑于大方之家,辱没军伍之名!吾念往昔袍泽之谊,犹留千余兵卒,权作帮扶,且待数日,另有五千黔首、五千罪囚遣至,汝需殚精竭虑,施严律、行苛管,使其驯顺,为关城所用。待诸事就绪,勋绩卓着之时,此赫赫之功,自当归吾囊中,独揽荣耀。汝若妄图呈冤诉屈,越级而告,不过螳臂当车,朝堂之上,孰会顾念汝等蝼蚁之辈,蚍蜉撼树之举,徒增笑柄耳! 周桐说完,场面一阵寂静,周桐有些吃惊,环顾四周,见他们神色都没变。整个人更加呆了。我去,赵宇这些人脾气都这么好的吗?属王八的吗这是,都这样骂了还能如此平静? 随后的一句话就给周桐整麻了。只见赵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周桐:“那个,贤侄,能不能说的能让大伙儿听明白一点?你刚刚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听懂啊。” 我尼玛,我尼玛,我尼玛的驴儿操的。周桐不得不吐槽一句还真的是那句话叫 ——傻b克高手—— 这尼玛能把文化人骂的狗血喷头的语言到了赵宇这就杀伤力为零了。所信周桐也不装文雅人了,娘的,一嘴大白话如同机关枪哒哒一样朝着赵宇他们输出而去。。。。。。周某人急了。 就是 。。我知道你这家伙不识字!肯定得找别人帮你读这封信。哼,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平庸无能!我手下那些厉害的士兵,遭遇鼠疫灾祸,好多人都染上病了,所以这守卫边关的重要责任,就交给你们了。现在才开春,金人向来没有开春就来挑衅攻打我们的习惯,估计他们正老实待在营帐里呢,你们这群胆小鬼!还怕成这样,真是让人笑话。我念及过去同袍的情分,给你们留下一千多废物,过不了多久,还会派五千普通民夫、五千死囚到这儿来,你得用心管教、严格管束他们。等把事儿都办好了,做出显着功绩的时候,老子再回来拿走!告诉你这蝼蚁!这些功劳可都是我的。你要是想向上告状申诉,也没用,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 周桐这一番直白通俗的转述,恰似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原本压抑沉默的氛围。校场之上,赵宇率先瞪大了双眼,那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蹦将出来,脸庞瞬间涨得紫红,犹如熟透欲滴的桑葚,额头上青筋暴起,蜿蜒扭动,恰似一条条愤怒的蚯蚓。他猛地将手中长刀狠狠往地上一戳,“当啷” 一声,刀柄震颤,长刀入土半截,扬起一片尘土,口中怒吼道:“狗娘养的周于枫,狗彘不如的腌臜货!当年仗着家世作威作福,在军中横插一杠,把咱兄弟当牛马驱使,军功好处他捞尽,如今拍拍屁股走人,还留这等羞辱之语,真当咱是可欺的软柿子!” 老孙亦是气得暴跳如雷“呸!那厮就是个缩头乌龟,战场上没见他半分胆色,玩起阴私手段倒是炉火纯青,克扣咱们军饷,吞了抚恤金,如今还这般嚣张,把这烂摊子甩给咱们,真他娘的不要脸到了姥姥家!” 老陈双眼喷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着满脸的尘土,成了一道道泥污的沟壑,他攥紧拳头,关节 “咔咔” 作响:“娘的,咱在边关出生入死,他却在背后捅刀子,作践咱们。说咱们是蝼蚁、是废物,他周于枫才是那臭虫,只敢在暗处啃噬,不敢光明磊落一战,若再让我见着他,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尝尝咱的厉害!” 刘三刀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凸起,恰似紧绷的弓弦,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打转。 这给孩子们气的,口中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各种粗俗却饱含愤懑的乡间俚语、军中糙话此起彼伏,像是炸开了锅,那咒骂声在校场上空盘旋回荡,惊得周边栖息的飞鸟慌乱逃窜,似乎也被这汹涌的怒火给吓得失了方寸。 周桐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哎,这才对嘛,不过,那个叫周于枫的家伙说会有死囚和民夫会送过来。这难道就是把他们一帮子人从桃城叫过来的目的?让他们操练士兵?国家现在这么缺兵了这是。 让这些人充当钰门关的守军,想必等他们一练完,周于枫就会大摇大摆的过来拿功劳。 之后他们就拍拍屁股从哪来回哪去了。嗯,差不多了。周桐似乎悟了。 众人正骂得酣畅淋漓、怒火中烧之际,忽有哨兵一路小跑赶来,神色焦急又透着几分欣喜,高声喊道:“赵将军,刘大哥,好消息呐!押送死囚和民夫的队伍已临近城下,瞧着阵仗,还跟着大批粮草哩,料想朝廷这回总算没亏待咱!” 赵宇等人闻言,先是一愣,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忙不迭地大步流星朝城楼奔去,那脚步急切得好似裹挟着风火,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周桐推着欧阳羽亦紧跟其后,满心好奇与期待,想瞧瞧这声势浩大的队伍究竟啥模样。 众人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只见远方沙尘滚滚,恰似一条蜿蜒游移的黄龙,在塞外荒原上奔腾翻涌。渐渐地,那队伍轮廓愈发清晰,打头的是一列膘肥体壮的骏马,拉着一辆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车上麻袋鼓鼓囊囊,袋口缝隙间漏出些许麦粒,在日光下闪烁着金黄光泽,众人看着眼热,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刚刚骂朝廷有多凶,现在就夸的有多好。周桐都无语了。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但他的注意力,被后面那一串队伍给吸引住了。 后面的那些人,便是押送民夫与死囚的队伍了。那押送的官兵,身着鲜亮铠甲,盔缨随风舞动,一个个如恶煞临世,满脸横肉紧绷,眼睛瞪得像铜铃,凶光毕露,嘴角挂着狰狞冷笑,仿若周遭众人皆是待宰羔羊。 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越发衬得他气焰嚣张。此人手中长鞭粗壮,鞭梢犹如锐利獠牙,不时在空中呼啸着甩出凌厉鞭花,“啪”的一声抽在路边枯草上,枯草瞬间断裂,溅起大片尘土。 他们押送的民夫,则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瘦骨嶙峋的身躯在风沙中瑟瑟发抖。被粗如儿臂的绳索紧紧串联成串,犹如一串负重前行、苦不堪言的蝼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与惊恐,眼睛深陷,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起皮,脚步拖沓得好似灌满铅,每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扬起的沙尘糊满周身,活脱脱一群被命运狠狠践踏的可怜人。 死囚们更是凄惨至极,手脚皆戴着沉重镣铐,镣铐锈蚀斑驳,粗重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恰似催命的丧钟,在荒原上空回荡,阴森又绝望。他们蓬头垢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爬满虱子,脸上或有刺字,那刺痕深且扭曲,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或有伤疤,新旧交错,触目惊心。神色各异,有的满脸麻木,仿若灵魂已被抽离,对生死已然看淡,任由押送者推搡拉扯;有的眼中透着不甘与戾气,似困兽般嘶吼挣扎,却被官兵狠狠一鞭抽得皮开肉绽;还有的低垂着头,身子抖如筛糠,恐惧如同藤蔓,将他们紧紧缠绕,大小便失禁,散发着刺鼻恶臭,在队伍中被人嫌弃唾弃。 赵宇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暗忖:朝廷这是打的什么算盘?送这些人来,当真只是为填补守军空缺?莫不是还有别的算计?可眼下来看,有了粮草,总归能解燃眉之急,至于后续麻烦,且走且看吧。 欧阳羽目光深邃,神色凝重,凑近赵宇低声道:“此番人员混杂,良莠不齐,需速速整饬,定好规矩,以防生变。尤其那死囚,恐是隐患,必须严加看管才是。” 赵宇微微点头,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咱不能掉以轻心。”说罢,转身对众人高声下令,“兄弟们,准备迎队进城,各司其职,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出了差池!” 城门外,风沙弥漫,赵宇领着麾下众人列阵以待,身姿挺拔却难掩满脸凝重,双眼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近的押送队伍。。 那押送官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官服虽已被沙尘沾染得灰扑扑,却依旧遮不住他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劲儿,仰着下巴,眼神肆意地在赵宇等人身上扫来扫去,活脱脱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待队伍拖沓着到了城门口,押送官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踏下,溅起的尘土直扑赵宇众人。 押送官扯着嗓子喊道:“赵将军,某奉上头严令,押着这一干民夫和死囚送至你这钰门关听用,你抓紧清点接收,莫要耽误某返程复命!”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眼前的赵宇不过是他随意差遣的小卒。 赵宇强压心头怒火,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官爷一路辛苦,只是这些人一路跋涉,瞧着疲惫不堪,且容我等稍作安置,按规矩妥善处置才好。” 押送官皱起眉头,“哼” 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哪那么多啰嗦,本就是些贱民、囚犯,还用得着娇惯?快快了事!” 言罢,便对身后押送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驱赶人群。 就在此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众人目光齐刷刷循声而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后生,满脸惊恐,正被一名押送士兵用鞭子狠狠抽打。那后生估摸十七八岁,青涩面庞上满是尘土与汗水,身子在抽打之下于地上不停翻滚,破旧衣衫瞬间皮开肉绽,血痕一道道绽现,触目惊心。 赵得柱就忍不住了,我卧龙先生在此还敢当面动手是吧,本就性如烈火,看到这场景哪还按捺得住,眼珠子瞬间瞪得通红,恰似发怒的公牛,大吼一声:“呔!你这狗杂种,怎敢如此行凶!” 说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人还未到,飞起一脚就踹向那押送士兵。这一脚饱含怒意,势大力沉,押送士兵躲避不及,被踹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扬起一片尘土。 赵得柱几步跨到近前,一把夺过那士兵手中鞭子,“啪” 的一声折成两段,狠狠扔到一旁,怒目圆睁,唾沫横飞地骂道:“你个没人性的东西,仗着谁的势,在这儿作威作福,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说着,挥拳就要砸下去。 那押送士兵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恐,又有些不甘示弱,嚷嚷道:“你…… 你敢袭官,我是奉命行事,这小子偷懒拖慢行程,就该打!” 这时,周桐也赶忙跑了过来,侧身将那受伤的年轻后生护在身后,瞪着押送士兵驳斥道:“奉命行事?哪条王法规定能随意打人致残?他不过是个孩子,一路艰难至此,走得慢点在所难免,你却下此毒手,还有没有天理良心!” 押送官见手下吃亏,催马向前,满脸怒容,指着赵得柱和周桐等人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阻拦朝廷公务,可知我背后是谁?我乃京城李大人麾下亲信,得罪了我,你们就等着被扒了这身皮吧!” 那押送官见周桐铁了心护着那年轻后生,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阴鸷,继而扭曲出一抹邪恶狰狞的笑,咧开嘴冷笑道:“哼,你这蠢货,护得倒挺上心,不过你可知,这‘后生’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她是个女子,且身患麻风病,你就等着被病魔缠身吧你!这一路同行,我那些手下都避之不及,就你还傻乎乎地往上凑,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呐。” 周围众人听闻这话,皆是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面露惊惶之色,押送士兵们更是夸张,像是生怕被沾染了疫病,远远地躲到了一旁,嘴里还嘟囔着 “晦气”“倒霉” 之类的话。 可周桐神色却未有分毫动摇,他微微侧身,将那年轻女子遮护得更严实了些,目光中透着坚定与无畏,直视押送官的眼睛,高声回道:“哼,你这腌臜泼才,就算这姑娘当真身患疫病,又咋了?那也不是你这群混账东西作践人的由头!咱都是爹娘生养,人心都是肉长的,见着弱小,本就该搭把手,拉一把,哪能像你们,跟恶狼似的,把人当牲口,打骂驱赶,肆意凌虐,你们这鸟人也配称是朝廷公差?” 周桐顿了顿,呸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飞押送官而去,吓得那人练练后退,接着双手叉腰,继续输出道: “还成天把京城李大人挂嘴边,吓唬谁呢?你以为李大人是你家的免罪金牌,能护着你这堆烂事儿?真闹大了,李大人要是知道你们这群废物,正事不干,净干些伤人害命、掩丑遮恶的下三滥勾当,你觉得他会轻饶你们?保准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扒了你们这身皮,扔去喂狗,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少啰嗦,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周桐顿了顿,扫视一圈周围人:“都给我听好了!这钰门关是咱爷们儿拿命守着的地盘,咱在这儿说了算!你们今儿个来,本是奉命行事,该交接交接,别整那些幺蛾子。可要是还不识好歹,继续在这儿胡搅蛮缠、撒泼耍赖,就休怪咱爷们儿不客气!甭管你是京城来的,还是哪旮旯冒出来的,统统给我拉进钰门关,镣铐一锁,当苦力使!娘的,欺负我们老实人没文化讲不过你是吧?爷爷门直接给你们拷上!” 言罢,周桐攥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这话给那些押送的人听的眼角疯狂抽搐着。你管这叫老实人?你还没文化? 押送官气的语无伦次:“你们这是枉为人道!” 周桐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笑意,随即折着嗓子喊起来:“兄弟们听听!这家伙说我们钰门关的兵不是人,都听到了吗?” 押送官:“我没有!你这是诬陷,你!你!这是栽赃!” 周桐:“他还说我们脏!” 脏!太脏了,这尼玛纯栽赃啊这是! 周桐一番话说得押送官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得半晌说不出话。 此时,老孙、老陈等一众兄弟也围拢过来,个个摩拳擦掌,满脸微笑。老孙挥舞着拳头:“哟呵,奶奶滴,今天爷爷们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还当咱钰门关无人了!” 老陈也跟着起哄:“费啥话!揍他!” 此刻恰似火药桶被点燃,众人一拥而上,对着那些押送士兵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押送士兵们平日里仗着押送官权势狐假虎威,真遇到硬茬,瞬间没了威风,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围观众人中,那些被押送的民夫和死囚们,起初还满脸惊惶、瑟缩着身子,此刻见押送士兵被揍得哭爹喊娘,脸上皆涌起解气的神色,有的甚至低声咒骂起来,长久积压的怨愤终得宣泄。 押送官在马上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冲进人群,只能扯着嗓子放狠话:“你们等着,等我回京城禀明李大人,定要你们好看,让你们在这钰门关待不下去!” 周桐冷笑一声,高声回道:“去你的李大人,有本事现在就让他来,咱们在这等着。我们守的是皇上的边关,遵的是国法,你若再纠缠,便是与守关大业作对,与国法作对,那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周桐余光留意到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只见她身形摇摆,孱弱身躯难以抑制地战栗着,外露肌肤上那一道道伤口,已然化脓开裂,散发着刺鼻恶臭,苍蝇嗡嗡围绕,状况惨烈至极。周桐心下暗忖,绝不能再耽搁,当下之急,是要赶紧带她寻医问药、妥善安置。 周桐转身看向赵宇,朗声道:“赵叔,别跟他们瞎耗了,咱们先安置好百姓和囚犯,别误了正事。” 赵宇看着狼狈不堪的押送队伍,心中暗爽,点头应道:“好,进城!” 说罢,大手一挥,率众带着民夫和死囚,浩浩荡荡向钰门关内走去,留下押送官在原地,一众小弟全都躺在了地上,气若游丝。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嘟囔着狠话,可那声音在呼啸风声中,没一会儿就没声音了。只能灰溜溜的带着走了。 第20章 医治 众人鱼贯进入城门,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若被厚重城门隔绝在外,城内校场边,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整齐停放,在日光下闪烁着希望的暖芒,恰似久旱甘霖,瞬间驱散了众人多日来心头的阴霾。兵卒们围拢在旁,伸手摩挲着麻袋,眼中满是炽热,口中啧啧赞叹,脸上阴霾尽扫,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仿若饿狼见了肥羊,又似久困寒潭终得暖阳,彼此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下可算能填饱肚子、有力气守城御敌了。 赵宇与欧阳羽寻了处稍显安静的营帐角落,俯身于简陋桌案,摊开泛黄地图,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期许,商讨起民夫与死囚的安置事宜。赵宇双手抱胸,眉头微皱,目光诚挚地看向欧阳羽,朗声道:“先生,此番人员纷杂,我是个粗人,只懂舞刀弄枪,这安置调度、定规立矩之事,还得仰仗先生高见,您但说,我照办便是。” 欧阳羽轻捻胡须,目光深邃,凝视地图许久,缓缓开口:“将军,这民夫可先安置于城内闲置民房,分组编队,选些老实可靠、有把子力气的作为伍长,负责日常差役,修缮城防、搬运物资之类,既让他们有活儿可干,又便于管理约束;至于死囚,当集中于重兵看守之地,城郊那废弃校场倒是合适,四周高墙虽破,可速修葺加固,日夜轮班值守,再从中挑选罪轻、有悔过意者,允其戴罪立功,参与城防辅助事务,或可激发其求生求赎之心,为我所用。” 赵宇听得频频点头,将欧阳羽所言一一铭记于心,着手安排部署去了。 这边,周桐搀扶着那柔弱女子,脚步匆匆,在街巷中寻了处干净小院,正是他初至钰门关被安排的住所。推门而入,老王正在屋内整理物件,瞧见周桐带了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女子进来,老王定睛一瞧,我尼玛,这好像是那身患麻风病女子,神色骤变,面露惊惶,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满是戒备与嫌恶,嗫嚅道:“少爷,您这是…… 咋带了这么个…… 人回来,那麻风病可不得了啊!” 周桐皱了皱眉,瞪他一眼,沉声道:“先别管那些传言,赶紧烧水、煮些白粥来,瞧她这副模样,怕是快撑不住了。” 老王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忤逆,嘟囔着转身忙活去了。 麻风,哼!我当然知道她有没有麻风,因为周某人前世时就得过麻风,他最有头发言权,这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的红斑,只要那些押送的人聪明一点,或者有个医师来看看,就知道是假的了,应该是用针扎完后挤出点血,在用胭脂点一点,在身上涂上一些发臭的,那些人就不敢来碰了,毕竟队伍中不止一位女子。 周桐俯下身子,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女子也不躲,抬头看着他。她身形孱弱,恰似秋风中飘零的残叶,瑟瑟发抖,一头乌发乱蓬蓬如荒草,丝丝缕缕糊在脸颊,污垢之下看不出原来的肤色。面庞消瘦,尖尖下巴透着营养不良的蜡黄,眉如远黛,却因痛苦紧蹙,双眸黯淡却藏着几分惊惶,恰似受伤小兽,眼睑低垂,长睫上挂着泪珠,簌簌滚落,打湿了满是尘土的衣襟。脸颊一侧,有个模糊刺字,笔画歪扭——那是死囚标记,昭示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在这柔弱面容上添了几分凄楚与悲凉。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一张一合,气息微弱,仿若残烛将熄。身上衣衫破碎褴褛,裸露出的肌肤满是淤青、鞭痕,一道道交错纵横,红肿化脓处散发着刺鼻恶臭,引得苍蝇嗡嗡围绕。她就那般静静站着,身子摇摇晃晃,似随时都会栽倒,对周遭一切仿若麻木,如同木雕泥塑,唯有偶尔颤抖泄露内心惶恐,面对周桐试探性的询问,只是一言不发。 周桐表示理解,这谁家女孩子经历这一出能不心怀警惕的。能活着就不错了。她伸手探她额头,那女子想躲,但想了想还是立于原处,周桐手一接触到她的脑袋,只觉滚烫如火炭,显然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烧。 “你这烧着实厉害,伤口也化脓感染了,得赶紧处理,我这儿带了草药,能治好你,过程可能会疼些,可目前只有这样,才能把热毒清了,你忍一忍,” 周桐看着女子的眼睛,“虽然我吗互不相识,但你现在只能相信我,我知道你没有麻风,所以我不怕。为什么救你,等你活过来我会和你解释。” 少女的目光明显有了闪动。 周桐继续说到:“现在,活下来就行,你这一路太不容易,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你是一个聪明人,现在好好接受医治。少女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接下来,周桐开始自我洗脑,开始准备进入贤者模式。 周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伸手去解女子衣衫,动作轻缓得如同拆解珍贵古物的丝缕系带,指尖微微颤抖,表面是透着无比专注与谨慎,实则是心里那个激动啊, 少女那,低着头,羞怯与不安在眼眸中翻涌,胸脯急促起伏,呼吸间满是惶然。周桐瞧出她的难为情,打趣道:“姑娘莫羞,今日我看光了你身子,往后定是要对你负责到底的,哪怕…… 哪怕你生得丑些,我也绝不食言。” 话虽如此。嘿,咱周师傅心里那可是门儿清,自己搁现代的时候,手机里美女照片、视频看得海了去了,各种类型、各种风格,那是尽收眼底,什么样的颜值水准、身材比例没研究过呀,妥妥一 “阅女达人”。就眼前这少女,虽说现在狼狈得像只落汤鸡,满身脏污、伤痕累累,可他只消一眼,凭着那久经 “沙场” 练出来的毒辣眼光,就跟发现宝藏似的,心里笃定得很,这丫头绝对是个有姿色的,妥妥一潜力股啊。 衣衫褪去,露出女子伤痕累累的身躯,淤青似墨云团簇,鞭痕如恶蟒蜿蜒,红肿化脓处更是触目惊心,周桐心下揪痛,眉头紧蹙,那些想法瞬间压制,开始认真处理伤口起来。他将毛巾轻敷在女子肩头,沿着脖颈缓缓擦拭,动作细腻温柔,反复几次才露出原本肤色,那肌肤在长久囚禁与虐待下显得苍白,却仍透着几分细腻质感,像被冷雨打过的羊脂玉。 擦拭肩胛时,女子身子猛地一缩,轻哼出声,周桐忙停手,:“疼了吧,我再轻点。” 语罢,手上劲道又减几分,沿着脊梁小心翼翼往下,每遇伤口,便用毛巾角轻轻蘸吸脓血,再换干净之处继续擦拭,如此反复,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满是污血与泥垢。他不厌其烦地换水、拧干毛巾,专注于每一寸肌肤,从手臂到腰腹,从大腿到小腿,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污纳垢、影响伤口愈合的地方。 少女羞怯得几欲落泪,咬唇强忍,身子紧绷似弦,周桐则不时温言安抚:“姑娘,别怕,快好了,再忍一忍。” 直至将周身擦拭干净,他已用去多条毛巾,堆叠在旁,宛如一座小山,见证着这场特殊 “洗礼”。 最后,周桐将毛巾在热水里涮净,拧得温热,轻轻擦拭少女面庞,从额头开始,拂过眉梢、眼睑、脸颊,至下巴收尾,动作轻柔得如同为稀世画卷掸尘。随着污垢层层褪去,少女原本面容展露无遗,眉如远黛含烟,双眸恰似秋水含星,虽满是惊惶疲惫,却难掩灵秀,鼻梁挺秀,仿若玉峰矗立,嘴唇虽干裂,却不失粉嫩色泽,线条柔美,肌肤在洗净后透着粉嫩光晕,仿若春日破晓时天边云霞,尽显清新脱俗、水灵娇俏之态。周桐不禁看得一呆。 接下来就是处理伤口了。周桐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使双手稳稳当当。他先将一应包扎所需之物 —— 干净的棉布条、草药糊糊、烈酒,齐齐摆放于旁侧的木凳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这般有条不紊,便能给女子多添几分安心。 轻轻托起女子那满是淤青与破溃伤口的手臂。他先用剪子,极其谨慎地挑开那粘连在伤口上、早已脏污不堪且血痂凝结的布缕,每一下剪动都细微得如同拆解精密机关,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了女子。随着粘连处被一点点剪开,脓血又渗了些许出来,散发着刺鼻气味,周桐却似浑然不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紧接着,他取过棉布蘸了烈酒,在伤口边缘轻蘸轻擦,棉布所到之处,白沫泛起,那是烈酒在杀灭潜藏的病菌。 你说烈酒哪来的?桃城小老头送的!肯定没现代酒度数高,但杀杀菌还是有点效果的。 女子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紧咬下唇,面色愈发苍白,周桐立刻停了手,待女子稍稍缓过神,他才又继续手中消毒之事,动作愈发轻柔缓慢,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同女子讲,又似在给自己打气:“消了毒,伤口才好得快,姑娘你忍一忍,再忍一忍。” 消毒完毕,周桐拿起那调制好的草药糊糊,其色青碧,散发着淡淡药香。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挖取适量,小心翼翼地涂抹于伤口之上。草药均匀覆盖伤口后,他拿起备好的棉布条,双手熟练地扯着两端,开始包扎。既不让伤口勒得太紧,致血液不畅,又包得紧实稳固,以防草药脱落。终于是忙完了。周桐换了后气。 看了眼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他也好奇,赵宇他们怎么也没来找自己。 周桐想着,看了看旁边的粥,周桐见那粥已凉透,皱了皱眉,环顾屋内,瞧见墙角处有个简易小炉灶,应当是用来烧水热饭的。他赶忙起身,端起粥锅,快步走到炉灶旁,蹲下身子,先是清理了下炉灰,而后从旁边柴堆里挑出几根干燥的树枝,熟练地折断、码放好,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在柴堆上,须臾间,火苗便舔舐起柴枝,欢快地跳跃起来。 他把粥锅稳稳搁在炉灶上,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粥,免得糊了锅底,随着温度渐升,粥香缓缓飘散开来,弥漫在整个屋子。周桐时不时用手背探探锅沿温度,觉得差不多温热适口了,才满意地端起锅,走到床榻边。 此时的少女,靠坐在床头,虚弱得像朵被暴雨反复捶打过的娇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唯有双颊因高烧透着不正常的酡红,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双眸半睁,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感激,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了力气。 周桐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防止自己口水吹到碗里,送到少女嘴边:“姑娘,吃点东西,攒攒力气,才好得快些。” 少女费力地抬了抬眼眸,目光与周桐交汇,那眼中透着几分羞涩、几分动容,良久,她轻启双唇,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几分软糯,犹如春日微风拂过琴弦,“多谢。” 这一声道谢,轻得近乎缥缈,却直直钻进周桐心里,让他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似也褪去几分。 “姑娘,莫要客气,快多吃几口。” 周桐微笑着回应,手上动作愈发轻柔耐心,一勺接一勺喂着,少女起初吃得艰难,每吞咽一口都似用尽全身力气,还不时咳嗽几声,周桐便停下手,轻拍她后背,待她缓过劲来再继续。半碗粥下肚,少女精神似好了些许,眼皮却渐渐沉重,终是抵不住困意,缓缓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周桐见状,轻手轻脚地放下粥碗,起身添了几把柴火,把炉火拨弄得更旺些,屋内暖意融融,恰似春日暖阳洒满房间。随后他也把剩下的粥吃完,身子也暖了些。 将碗洗摆放好,他转身走到床边,拉过棉被,仔细地给少女掖好被角,确保一丝冷风也透不进去,目光落在少女恬静睡颜上,不错不错,值了。忙活这大半日,他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困意如潮,索性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不多时,便沉沉进入梦乡,屋内唯余炉火噼啪轻响,与两人均匀呼吸声交织。 第21章 pua 要当高端猎手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洒落在屋内,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周桐悠悠转醒,脑袋自枕着的手臂上抬起,睡眼惺忪间,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他轻揉着,发出细微的“嘶”声。目光顺势投向身旁床榻,少女依旧安睡着,面容恬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干裂起皮的嘴唇,仍昭示着她虚弱的状态。 周桐不由得感叹少女的底子好。可惜那脸上还有着那死囚的印子,这烫的人一点是不懂怜香惜玉的,真是的。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少女的美梦,无声无息。 他先是仔细整理了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衫,而后环顾四周,清点着所需之物。从行囊中翻找出几捆草药,这些都是在桃城的时候准备的,周桐为了这些东西可是狠心被那个药铺小老头宰了一笔。 他从那里又挑了几个品质还算可以的,思忖后续调养可能要用的,他将草药整齐码放在木凳一角,又检查了下包扎伤口剩余的棉布条与烈酒,是有点不够了,到时候让老王出去找一找。 老王轻叩门扉,随后端着早饭缓步而入,热气腾腾的米粥与几样简单小菜散发着质朴的香气。周桐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早饭,低声叮嘱老王几句,老王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抬眼朝屋内床榻方向望去。 这一望,老王微微吃惊,这小姑凉长的还不错呢,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脸上的满脸红斑痘消失不见。他小声的询问周桐:“少爷 你会治麻风?” 周桐白了他一眼:“不会。” “那她?” “她没有麻风,老王你有这空帮我找一些干净的棉布条呢。”周桐道。 老王应了下来。可目光游移间,瞥见少女脸颊一侧那模糊刺字,老王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轻扯了扯周桐的衣袖,待周桐疑惑转头,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少爷,这姑娘脸上有那标记,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呐。” 语气虽轻,却透着几分郑重的提醒,只是相较昨日初见,此刻已多了几分克制,眼中并无过多惊慌之色。 周桐点头“嗯,我知晓了。还有啊,老王你还要看多久啊,要不要我也给你找一个?” 老王收了目光,一脸古怪地看向周桐,“少爷,您这是打趣我这把老骨头呢!我都半截身子入土啦,哪还想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您呐,就别拿我开涮了。不过这姑娘,模样是俊俏,可这身份……总归是个麻烦,您可得掂量着点儿,别光被那脸蛋迷糊了心智,到时候惹得一身腥,咱在这钰门关,日子本就不太平,可禁不起折腾咯。” 说着,还晃了晃脑袋,满脸的忧心忡忡,操心的老管家上线。 周桐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老王,你这话可就小瞧我了,我是那般肤浅之人? “嗯,少爷,您是,您那目光。”老王提醒道。 周桐一脸黑线。我尼玛 这死老头。 “反正这钰门关的麻烦事儿还少么,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怕啥!你啊,少在这儿瞎操心,赶紧把棉布条寻来才是正经事儿,不然啊,等会儿姑娘伤口换药没了材料,我就去拿你的棋子磨成粉当药。” 老王撇了撇嘴,嘟囔道:“您倒会甩锅,我这腿脚不利索的,还得满城给您找这医用物什,回头要是碰上那些个不讲理的兵痞,可咋整哟。” 可嘴上虽抱怨着,脚下却也没闲着,慢慢往门口挪去,临到门边,又回头叮嘱一句,“少爷,您可别趁我不在,别干些不正经的事坏了咱家的家风啊。” 周桐怒了一下,作势要抬脚踢过去,“你个老不休,净胡说八道,再啰嗦,今晚可没你的热饭吃。” 老王缩了缩脖子,赶忙闪出门外,嘴里还念念有词:“得嘞,我这就去,少爷您可悠着点儿。” 待老王走后,周桐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子添柴煮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床榻,确保少女依旧安睡。火舌舔舐着锅底,锅里米粥渐渐浓稠,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周桐正专心搅拌着,冷不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老王探进个脑袋,嘿嘿一笑:“少爷,您没干啥吧?” “尼玛的,老王头,没玩了是吧?”周桐人麻了都。 老王嘿嘿一笑:“我这不刚出门就想起,这棉布条要找啥样的啊,要是寻错了,不又白忙活嘛。”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要干净、厚实的,能用来包扎伤口的就行,这点事儿还得问我,我看你就是想偷窥吧你。” 老王挠挠头,满脸赔笑,“得嘞,这下清楚了,我保证绝不再打扰您的‘好事’咯。”说罢,不等周桐反应,又麻溜地关上了门。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悄悄地推开门四处瞅瞅,嗯,终于是真走了。 他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少女,看着看着,嘿,您猜怎么着。 真有一些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但刚冒起个头,被他狠狠给浇灭。 “服了,都怪这个老王,扰我这个正人君子的道心。” 周桐在心里暗自腹诽着,可那丝丝缕缕的杂念,却似有了自己的生命,在脑海中纠缠不休。 昨日为少女擦拭伤口、包扎疗愈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不停轮转。 周桐暗自啐了一口,狠狠的瞧不起自己了一下。尼玛,我这不就和战国那位纸上谈兵的赵某一模一样了。自己在现代可是啥都见过,但也就是见过了而已。 你说实战啊。。。。。额。。。不想说了。。 。 周某人表示,昨天那事儿,他心里估计比那少女还要激动。家人们谁懂啊。原谅我这么没出息。人家也~~刚满18岁嘛~~~ 他心里头一个声音悄然冒起,:“就瞧一瞧,她睡得沉着呢,不会知晓的,不过是满足下好奇心,无伤大雅。” 这念头一起,周桐的耳根瞬间红透,像着了火一般,烧得他心尖发烫。 可紧接着,另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仿若洪钟敲响:“想干什么?给别人的印象你就这样就要毁掉了?猥亵男?”周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在床榻边来回踱步,脚步开始急促又杂乱,孤男寡女的。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我问问你,哪个干部能经得住这一般考验? 他望向少女,那精致眉眼、粉嫩嘴唇,勾得人心痒痒。“罢了罢了,我周桐可不能干这混账事。”他咬着牙,在心底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可那点旖旎心思,却像春日野草,割了一茬又冒一茬,顽固得很。 这时,他的大脑发出了最高指令。仿佛一黑一白,两个小人正在争吵着,突然从中间降落一个身披祥瑞的天使。 真正的高级流氓头子,那就是君子。人生如戏,全靠演戏。你!是要站在更高层的那个人。 一顿自我洗脑加pua后。周桐表示,大师我悟了。他看热的差不多了,把灶台上的火熄灭。取了纸笔 写了封信 他相信这个少女是识字的。内容大概就是姑娘,你醒后就安心在这儿休息,外面现在局势不稳,还潜藏着危险,千万别莽撞出去。灶台那儿我准备好了吃食,要是你行动不方便,只管叫屋外的老王帮忙,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大可放心使唤。我这边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得先出去办事了,等忙完我会马上回来,你别担心,好好养伤。 写完。咱们的‘周公子’将信纸放到床头,没有一丝迟疑,推门而去。将房门关好,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22章 阴谋揭秘 出了门,脚步匆匆却又透着几分迷茫,这钰门关于他而言,不过是初来乍到没几日的陌生之地,街巷纵横仿若迷宫,周桐左拐右绕,恰似没头苍蝇般四处乱逛。正犯愁时,前方豁然传来一阵喧闹,抬眸望去,只见赵德柱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宛如鹤立鸡群,正带着一帮人清理房屋呢。周桐激动了,终于时找到组织了,他急忙向着那地方跑去,有好几日没见着卧龙先生了。 赵德柱眼间,一眼就瞧见跑来的周桐,他咧嘴就喊:“哟,小说书,你咋搁这儿晃悠呢?跟个游魂似的!” 那大嗓门一喊,周围人都纷纷侧目,周桐嘴角抽了抽,心里直嘀咕这 “傻大个” 说话咋就没个把门的,面上却还得挂着笑,应道:“德柱哥,我正准备去找赵叔和欧阳先生呢,在这关里都快转晕乎了。” 赵德柱挠挠头,大手一挥,把手里的扫帚往边上一靠,几步跨到周桐跟前,一拍胸脯,“嗐,这事儿你问我就对咯!宇哥去城门监督修缮,欧阳先生在府里捣鼓那些个安排事儿呢,不过他俩可不在一块儿,一个在城门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府里埋头写写画画,你这会儿打算奔哪儿去呀?” 周桐想了想,说道:“我先去北城寻赵叔吧,那儿修缮城门,估计事儿不少。” 赵德柱一听周桐要去北城寻赵宇,立马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哎呀,小事儿一桩,我给你指路呀,包你顺顺当当找到赵将军。” 说着,他大踏步走到前头,装模作样地左右瞅瞅,挠挠那乱蓬蓬的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像是要从这街巷里瞧出条康庄大道来。 可没承想,这 “卧龙先生” 站在那儿,支支吾吾老半天,手指东指一下,西晃一下,嘴里嘟囔着:“好像…… 是这边,不对,也可能是那边……”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肚里没货还硬装行家的半吊子。周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这赵德柱怕不是在瞎蒙呢,脸上还得强撑着礼貌,陪着笑说:“德柱哥,你可拿准咯,这关城大,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走错道,可耽误事儿啦。” 赵德柱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戳中了短处,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回道:“你还不信我呐,我能记错?我天天在这城里晃悠,闭着眼都能走明白。” 可话虽这么说,脚下却像生了根,愣是不敢迈步子,眼神还一个劲儿往旁边瞟,透着心虚。 这时,旁边一个小个子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走上前来,冲周桐行了个礼,细声细语说道:“周公子,您别听赵大哥瞎咋呼,去北城呐,您顺着这条主街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左拐,再走上约莫一里地,瞧见那有两座废弃营帐的地儿,再右转,顺着小道就能直抵北城城门啦,赵将军指定在那儿呢。” 周桐一听,眼睛一亮,忙不迭道谢:“哎呀,多谢兄弟,你这可帮了大忙了,这说得明明白白,比某些人靠谱多了。” 这话一出口,赵德柱可不乐意了,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士兵嚷嚷道:“嘿,你这小子,咋胳膊肘往外拐呢,我还没发挥完呢,不就是指个路嘛,我也能说得清。”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赵大哥,您刚那架势,咱都怕周公子被您指到金兵营帐里去咯。” 这话一出,周围人哄堂大笑,赵德柱恼羞成怒,作势要去揪那士兵的衣领,“你个臭小子,还敢打趣我,看我不收拾你。” 周桐赶忙拉住赵德柱,劝道:“好了好了,我的柱子哥,别闹了,人家兄弟是好心帮忙,我还着急去找赵叔呢,误了事儿可不好。” 赵德柱这才作罢,气哼哼地把扫帚又捡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哼,下次,下次我肯定给你指对喽,今天算这小子运气好。” 周桐笑着摆摆手,沿着士兵指的路快步走去,还时不时回头叮嘱赵德柱别为难那小兵,赵德柱则站在原地,看着周桐远去的背影,挠挠头,又继续忙活起清理房屋的活儿来,不过那嘴可没闲着,还在和旁人絮叨着刚才的事儿,为自己的 “失误” 找补呢。 周桐沿着街巷朝北城走去,一路上,所见皆是一片忙碌景象。街边民夫们或扛着木料,哼哧哼哧地往工坊送,那木料压得肩膀都往下塌,脚步却不敢停歇;或三两成群,拿着工具修缮破损的屋舍,锤子敲打声、锯子拉扯声交织,奏响一曲劳作的乐章。妇人们也没闲着,坐在门口缝补衣物,飞针走线,嘴里还唠着家常,偶尔抬头瞅瞅路过的行人,眼中透着对这新生活的期许与忐忑。 渐近北城,气氛愈发凝重,北城作为死囚的集中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兵们身着甲胄,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死囚们分了男女,各自被圈在划定区域,男囚们大多蓬头垢面,眼神或凶狠、或麻木,身上镣铐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女囚们则瑟缩在角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仿若惊弓之鸟,见有人靠近,身子便不自觉颤抖。 周桐登上城头,赵宇正站在那儿指挥若定,瞧见周桐,几步迎上来,目光先是在周桐身上打量一番,一脸关切问道:“侄儿,你可安好?我听闻那押送队伍里有个身患麻风病的女子,你接触了,没被感染啥的吧?” 周桐心里 “咯噔” 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打着哈哈道:“赵叔,您就放心吧,哪能那么容易感染,不过是些传言,夸大其词罢了。” 赵宇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转身忙活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城门破损得厉害,你别看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的,可那些金人在暗地里 虎视眈眈,得抓紧修好咯。” 周桐站在城头,放眼望去,北城门外一片辽阔,黄沙漫天,茫茫旷野上不见一片房屋,唯有几株耐旱的枯树在风中瑟缩,形单影只。这般荒芜,一来是因其地处边陲,常遭战火与风沙侵袭,百姓难以安居,房屋建了毁、毁了建,久而久之,便只剩这空旷之地;二来,为防外敌长驱直入,关城周边刻意保持空旷,无遮无挡,敌军若来,一举一动皆在城上了望视野,便于提前防备。 周桐走上前,问赵宇:“赵叔,这修缮城门,可还顺利?没碰上啥棘手事儿吧?” 赵宇皱着眉,叹口气道:“唉,棘手事儿可不少!材料不够,得派人去周边寻,还得防着金兵突袭,抢咱物资;工匠人手也紧缺,现有的人没日没夜赶工,进度还是慢,真愁人呐!” 周桐听着,也跟着揪心,思索片刻,建议道:“赵叔,要不派人去城里招募些有手艺的民夫帮忙,许些工钱粮食,激励一下,材料不够,咱盘点下库存,看能不能用旧料替代部分,先把紧要处修好。” 赵宇叹了口气拍拍周桐肩膀,“侄儿,你这主意欧阳先生已经提过了,现在还时没有人来。” 周桐一时也没有想出什么好方法。“那我先去找师兄去,等我们想到了了法子再给你送过来。” “嗯,去吧,往前一直走,到城中心左转一走就到了。\"很明显,赵宇比他的好兄弟靠谱多了。 和赵宇聊完,周桐便告辞,动身前往欧阳羽住处。有了赵宇的指路,周桐很快就找到欧阳羽这住处,在城中一处稍显僻静之地,说是住处,实则像个临时指挥所,院子里堆满文件、卷宗,桌椅东倒西歪,笔墨散落各处,墙角还堆着些破旧兵器,似是刚从库房翻出备用的。周桐迈进门槛,瞅着这杂乱模样,眉头一皱,撸起袖子就开干,先把文件一一分类整理,按军务、民务、后勤等类别归置整齐,又扶起桌椅,擦拭干净桌面,将笔墨摆放有序,顺带打扫地面,扫出一堆灰尘杂物,呛得直咳嗽。末了,烧了壶热水,泡上一壶茶,端到正埋头写写画画的欧阳羽面前,“师兄,喝口茶,缓缓神。” 欧阳羽抬起头,疲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谢了,怎么才来,我原先以为你昨日会来的,时不时被那女孩勾了魂。” 周桐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啊,昨天一天都在照顾那个“小哑巴”,把一堆事务都给了这个苦命师兄,看他那黑眼圈,明显是昨天都没睡。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也就不必神神秘秘的。 周桐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坐下,便和欧阳羽一道处理起事务来。两人分工默契,欧阳羽统筹调度士兵换防、巡逻路线规划,周桐则负责记录传信,书写指令,一笔一划,条理清晰。遇到疑难处,两人稍作商讨,便能寻出解决之策,不多时,原本堆积如山的军务安排便缓缓下降。 待诸事处理完,欧阳羽将手中毛笔搁在笔架上,那笔杆轻颤,似也在宣泄着忙碌后的疲惫,墨汁在纸上洇出最后一抹痕迹,宛如这场紧张调度与谋划的尾声。两人仿若紧绷许久的弓弦骤然松开,长舒一口气,身子似失去了支撑,瘫坐在椅子上,椅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缓了一会儿周桐率先打破沉默:“师兄,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您瞧这事儿,朝廷送咱这些民夫、死囚来,又没给足支援,反到是送了一大堆的粮草,你说这是看的起我们我都不信,我越来越觉着咱像被当诱饵了,只要金人来探查一番,肯定知道钰门关空虚。那我们到到这儿来不就是送死呢?” 说罢,他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纸张簌簌作响。毕竟谁被当成枪使心里能好受。他也不例外。 欧阳羽正了正身子缓缓点头,目光深邃如渊:“你猜猜,我为什么要让赵宇加固城墙,还让人准备旗帜?\"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金人的哨骑来过了?!” 欧阳羽缓缓点头。“我也正琢磨这事,我们本身兵力本就薄弱,老弱残兵拼凑一起,不过千余人,能撑得起日常防务已属不易。这新来的民夫,皆是从田间地头、市井街巷强征而来,手无缚鸡之力,别说上阵杀敌,便是守城器械怕是都拿不稳,未经训练,实难堪大用。至于那些死囚,有的更是隐患重重,本就是作奸犯科、野性难驯之徒,心怀戾气,虽允诺戴罪立功,可谁能保他们关键时刻不生变数,倒戈相向都未可知。” 欧阳羽说着,长衫在烛火下摆随之摇曳,似他此刻起伏的心绪:“你说的对,朝廷这般安排,着实居心叵测。送粮草不过是幌子,障眼法罢了,看似补给充足,实则欲盖弥彰,让我们误以为是训练这些人,实则是将咱们往火坑里推。那金兵哨骑一来,只要稍具眼力,便能瞧出我军虚实,等他们再探下去,不久就会大军压境。不过,我似乎猜到当朝那位要让我们做什么了。” 他抬手推开那扇陈旧吱呀的窗棂,寒风裹挟着关外的沙砾呼啸涌入,吹得烛火狂舞、纸张纷飞,恰似此刻飘摇不定的局势。欧阳羽目光远眺,望向北城门外那片荒芜死寂、黄沙漫天之地。 “我让赵宇加固城墙,筹备旗帜,便是想在这劣势之中,伪造出几分雄厚军威。多竖旗帜,让其误以为城中兵力充沛,加固城墙,这些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周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我猜,逃是逃不掉了,就连那小桃城都有朝廷的眼线,跟何况这里,我估计我们只要有一点逃跑的迹象。他们连刀和罪名早就想好了。周围不止是有金人的密探,连自家人都有。我估计,我们这里就是诱敌深入的鱼饵,等那些金人一咬钩,顺着钰门关一路南下,咱们皇上就要被关门打狗了,这一步棋。。。。。是真狠。” 欧阳羽听着周桐的分析,他抬手轻抚额头,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苦涩:“你所言极是,这盘棋下得何其狠辣,这是将咱们视作弃子,摆在这钰门关,名为戍边御敌,实则是给金人布下的‘香饵’。而且我们退不得,要是退了,金人那会生疑,不敢攻关,计不成,我们还是死路一条。可守不住。。。。” 周桐知道,跑,会被列上叛国的某须有罪名,不仅自己,连家人甚至是桃城的百姓都得被波及到。要是不跑,关被攻破,他们还是会死,只不过这次是烈士,比前者好听一点罢了。 欧阳羽与周桐对视一眼,那瞬间,目光交汇中燃起同一种决然,恰似暗夜中两簇跃动且不屈的火苗。周桐攥紧拳头,骨节 “咔咔” 作响,似在凝聚全身劲道与胆魄,率先打破屋内凝重死寂:“师兄,既已看清这死局,守,便是唯一活路,哪怕这条道上荆棘丛生、血火交织,咱也得死守到底!唯有守到朝廷那位觉得咱有价值,让金人认定这钰门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就算要撤,也要让金人和朝廷都看不出来,才有可能等来生机。” 欧阳羽也被感染,大笑起来,看淡了生死。欧阳羽那笑声起初在屋内回荡时,还带着几分干涩与自嘲,可渐渐地,便似被周桐的豪情点燃,愈发爽朗、豪迈起来,声震屋梁,惊得窗外停歇的寒鸦 “扑棱棱” 振翅高飞,没入沉沉暮色之中。笑罢,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那断腿在木轮车上微微挪动,似想寻个更稳当的姿势,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昂扬意气。 “生死这道坎,如今横在咱跟前,瞧着巍峨,可真要闭眼一跨,也没啥可怕的。朝廷拿咱当棋子,金人视咱为鱼肉,哼,咱就偏要做那咬钩的钢牙,让他们都晓得,钰门关不是能随意践踏的软土!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看来就是蝼蚁,但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看! 让我们的名字刻在这钰门关每一寸浴血的城砖上,刻进守城士卒的传颂里,刻入百姓劫后余生的感恩中!哪怕此战九死一生,粉身碎骨,也要让这关城成为金人折戟沉沙的噩梦之地,成为朝廷小觑不得的铁血雄关!这对于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豪赌?赢,名扬天下。输,烂命一条!” 两人笑了起来,既然已经知晓要面对的是什么。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迎上去! 没有犹豫,两人开始规划起之后的大纲。 ”城防部署,重中之重仍在北城,此地一马平川,是金兵铁骑冲锋的首选,恰似咽喉要穴,绝不能有失。”欧阳羽手指轻点地图,语速渐快,“当在城外掘三重壕沟,最外一层布满尖刺铁蒺藜,中间以绊马索纵横交错,内层灌上泥水,陷其马蹄;城墙上,投石机加倍安置,间隔要密,射程覆盖城外三里,大型床弩呈扇形分布,专瞄敌军主将、先锋,一旦攻城,先挫其锐气。” 周桐俯身倾耳细听,不时点头,接话道:“师兄所言极是,南城依山险而建,亦是可做文章。山道之上,设滚木礌石机关,以绳索操控,金兵若妄图攀山强攻,便叫他们尝尝这从天而降的‘大礼’便可以少数人牵制大批。城内兵力调配,我想着,以老兵为骨干,带领新兵分组,每组搭配数名民夫辅助,责任明确,奖惩分明,既利于防守,又能快速磨合。” 欧阳羽颔首赞同,目光中透着一丝欣慰,旋即又凝起严肃:“至于消息扩散,还得找那最机灵、最熟悉周遭路径的。,许以重赏,让他们带着求救信,昼伏夜出,绕过金兵巡逻,向临近州府、军事重镇突围。信中措辞得犀利,把钰门关危如累卵之势写明写透,最好能激起各方义愤,逼得朝廷不得不有所动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欧阳羽补充道:“你也可以把我们之前模拟对战你守家时对待我的那些精妙想法都用上去,好好让他们尝尝苦头。” 周桐忍不住插嘴:“师兄您不是说那些法子是肮脏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精妙了??” 欧阳羽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似是尴尬与无奈交织,又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羞恼,他抬手抚了抚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极了一位被顽徒调侃的严师。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师弟!彼时模拟对战,不过是同门切磋,讲究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那些个手段在那情境下,自然显得有些…… 不合规矩,我才斥之为‘肮脏’。” 欧阳羽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可眼角眉梢的窘迫却怎么也藏不住,“但如今是什么局势?咱们可是深陷绝境,命悬一线呐!面对朝廷的算计、金人的虎视眈眈,若还守着那套迂腐规矩,岂不是自寻死路?只要能守住这钰门关,护得百姓周全,便是再‘不入流’的法子,那也是救命良方,是克敌制胜的精妙谋略!” 说着,他横了周桐一眼,似在嗔怪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那眼神仿若在说 “都这生死关头了,你还揪着旧话打趣”。 “你呀你,别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务之急是把脑袋里那些弯弯绕绕都使出来,管它往日名声如何,有用便是好的。” 周桐憋着笑,嘴角微微上扬,却也赶忙正了正神色,点头应道:“师兄所言极是,徒儿记下了。 欧阳羽听着,脸上的无奈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与赞许,目光熠熠生辉,仿佛已然看到金人在这些刁钻计谋下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好啊,师弟!就得这般灵活多变、不拘一格,把咱们所有的家底、浑身的解数都亮出来,让这钰门关成为金人望而却步的铜墙铁壁,也让朝廷那班人瞧瞧,咱们可不是任他们随意摆弄的木偶!” 言罢欧阳羽揉了揉酸涩双眸,那眼球布满血丝,恰似蛛网密布,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仿若困乏潮水,一波波将他淹没。周桐见状,赶忙起身,快步走到欧阳羽身旁,轻拍其肩头,语气温柔道:“师兄,今日这一番筹谋,您殚精竭虑,已然耗尽心力,莫要再熬坏了身子。守城之事,急不得一时,且先歇下,待明日养足精神,咱们再细细研磨,定能在这困局中寻出一线生机。” 欧阳羽身形微微佝偻,尽显疲态,抬手无力地摆了摆,声音沙哑却透着关切:“师弟,你也整日奔波,未曾得闲,这回去路上,黑灯瞎火的,千万小心,莫要磕着碰着。” 言罢,他移动车子,缓缓驶向里屋,身影没入昏暗,只余轻微咳嗽声与床铺吱呀声,昭示着这场漫长商讨终得暂歇。 周桐踏出房门,夜幕恰似浓墨倾泼,浓稠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城中灯火稀疏黯淡,宛如夜空中寥落寒星,在寒风呼啸中瑟瑟闪烁,光晕脆弱得一吹即灭。街巷仿若幽深巨兽之喉,阴森静谧,周桐脚步匆匆,却又因视物不清,不时被凸起石块、散落杂物绊得身形踉跄,心中暗忖这归家之路,怎如此坎坷难行,犹如当下钰门关处境,举步维艰。 正满心焦急、摸索前行之际,前方一点灯火似暗夜渔火,悠悠摇曳,恰似希望曙光乍现。周桐心头一热,忙加快步伐,趋近一看,果真是老王举着灯,瑟瑟立在门口。寒风如刀,割破衣衫,直刺肌肤,老王缩着脖子,身子抖如筛糠,手中灯火也随之晃荡,光影斑驳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庞上。 老王瞧见周桐身影,那老眼瞬间亮得惊人,恰似暗沉井底涌起清泉,忙不迭迎上前去,那冻僵的嘴唇哆哆嗦嗦,开合间喷出团团白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天呐,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这心里一直打鼓,惦记着您不认得路,在外面磕着碰着,或是碰上啥凶险,就一直在这儿候着,可把我冻坏咯。” 周桐望着老王那被冻得青紫的脸,心中暖流涌动,仿若春日暖阳破冰而出,眼眶竟微微泛红,心有触动,忙握住老王双手,只觉那双手冰冷刺骨,如攥着两块寒铁,声音不禁带上几分哽咽:“老王,辛苦你了,这般寒夜,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要不是你,我怕是要在这黑夜里兜兜转转许久,不知何时才能寻到家。” 老王用力回握周桐之手,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笑意,眼角鱼尾纹如菊绽绽:“少爷,说啥呢,伺候您是老奴本分。咱快进屋,别在这风口站着,冻坏了身子。” 言罢,老王侧身让周桐进屋,还不忘用身子挡住风口,护着周桐。 二人相伴入屋,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冰寒仿若两个世界。炉火正旺,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四溅,恰似欢快精灵在跳跃,驱散周身寒意。周桐目光一扫,瞧见床榻上少女仍在安睡,面容恬静,呼吸平稳,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如今似被炉火映上一抹薄红,透着几分生机,心下稍安。 老王忙前忙后,先是接过周桐披风,细心掸去灰尘,挂在衣架,又快步走到炉灶边,手脚麻利地舀了盆热水,端到周桐面前,还递上干净布巾:“少爷,快洗把脸,暖暖身子,这一路风霜,可别着了凉。” 周桐接过,微笑着点头致谢,洗净面庞后,顿觉神清气爽,疲惫似也褪去几分。 随后,老王从锅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放在桌上,饭菜香气扑鼻,袅袅升腾,在屋内氤氲开来。一盘清炒时蔬,翠色欲滴,饱含田间清新;一碗羊肉炖萝卜,汤汁浓稠,羊肉软烂,萝卜入口即化,暖人心脾;还有几枚粗粮馍馍,色泽金黄,散发着谷物质朴香气。“少爷,快趁热吃,虽说简单,可也能填饱肚子,攒些力气。” 老王催促道。 周桐确实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坐下便大快朵颐,边吃边与老王唠着,询问少女白日状况、有无异常,老王一一答着。 “这姑娘是真能睡,” 老王一边擦拭着桌面,一边絮叨着,“从您出门后,就没见她醒过,不过瞧着气色倒是比先前好了些许,脸蛋没那么蜡黄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许是您的照料起了效,伤口愈合得挺顺当,也没见发热、喊疼啥的,可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周桐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点头,囫囵咽下后说道:“那就好,可还得继续留意着,她身子骨弱,又遭了那般大罪,怕是还得好生调养些时日。” 说着,又掰下一块馍馍,蘸了蘸羊肉汤汁,大口嚼着,那满足的模样像是许久未曾尝过这般美味,实则是连日来的奔波忙碌、殚精竭虑,让这简单饭菜也成了珍馐。 老王在一旁添了碗热水,搁在周桐手边,继续道:“少爷,您说这姑娘到底啥来历呀?身上带着那死囚的刺字,可瞧着又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主儿,怪可怜见的。” 周桐闻言,放下碗筷,眉头微微皱起,陷入沉思,片刻后才道:“我也摸不准,不过她既被送来这钰门关,定是有段曲折故事,等她醒了,再细细问吧。眼下,守城事大,咱这关城风雨飘摇,多一份助力是一份,若她身子养好了,愿意帮忙,也算多个人手。” 老王点头称是,但随即又浑身一震,“少爷,守城?我们来这不是训练那些人吗?” 周桐闻言,神色一凛,手中正欲送入口中的馍馍也停在了半空,他抬眸望向老王,缓缓将馍馍搁回碗碟,轻咳一声,斟酌着字句将今天和欧阳羽的推测和商量告诉了老王。 老王听得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似是被这惊人真相惊得有些站不稳,他抬手扶住桌沿,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少爷,这…… 这朝廷怎能如此狠心?咱们忠心耿耿,又没有犯错,千里迢迢赶来戍边,怎就成了被牺牲的对象?” 话语间,已满是愤懑与委屈。 周桐转过身,神色坚毅,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用处。既然知晓了朝廷的算计,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守城,是现下唯一的活路。守得住,或许能让朝廷重新掂量咱们的分量,盼来援兵;守不住,也要让金兵付出惨重代价,为关内百姓争取逃亡转移的时机。所以,每一份力量都至关重要,这姑娘若能恢复元气,多一人帮忙,咱们便多一分胜算。” 老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眼中仍残留着惊惶之色,但更多的是被周桐话语点燃的斗志,他用力点头:“少爷说得对,咱不能就这么认栽!老奴虽没什么大本事,可也愿跟着少爷您,拼了这条老命,守住这钰门关,绝不让金兵轻易得逞!” 周桐微微颔首,拍了拍老王的肩头,以示慰藉与鼓励:“好,老王,咱们齐心协力,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得筹备操持,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老王应了一声,收拾完碗筷,默默退下,屋内只剩周桐一人伫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默默思量着守城的千头万绪,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似已在关外的黑暗中隐隐蛰伏。 深夜里,有一巡逻的士卒正在走着,突然一道身影在他面前闪过,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那士卒目光一沉,随即朝着黑影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一道黑影越过了钰门关城头,向着远方遁去,无影无踪。 第23章 苏醒 心动 告白 晨曦微光,恰似一层薄纱,悄然自窗棂缝隙挤入屋内,驱散了夜的浓稠墨色。周桐悠悠转醒,那简易小床上的被窝尚留余温,他伸了个懒腰,骨骼舒展间发出细微 “咔咔” 声,一夜好眠让周身困乏褪去不少。忆起昨日种种诸多思绪在脑海走马灯般闪过,却也更添几分紧迫,当下局势,每分每秒都珍贵无比。 他起身,披衣趿鞋,快步迈向主屋。推开门,屋内静谧,唯炉火余烬偶有 “噼啪” 轻响,似在低诉夜的故事。周桐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抬手推开那扇陈旧木窗,“吱呀” 声中,清新晨气裹挟着关外风沙独特的粗粝气息一涌而入,吹散了屋中隔夜的沉闷。他转身,目光落向床榻,少女已然醒转,正仰头望来,四目相对,恰似晨露与初阳交汇,撞出一抹别样光晕。 少女眼眸,恰似幽潭映星,澄澈中透着灵动,久病初愈的疲态也掩不住那眸底熠熠神采,眼睫轻颤,如蝶翼扇动。周桐嘴角上扬,绽出个略带调侃的笑,刻意扬了扬眉,打趣道:“哟,睡美人可算醒啦!这一睁眼,屋里都亮堂几分了。” 少女乍闻此言,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是想起此前周桐为自己疗伤那私密场景,粉嫩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仿若春日枝头熟透的蜜桃,娇艳欲滴。她羞怯难当,忙扯过被子蒙住头,身子蜷缩其中,恰似受惊的小兔。可这一动作,不慎扯到伤口,“嘶” 的一声痛呼自被中逸出,娇弱身躯微微颤抖。 周桐神色一紧,忙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榻边,轻拍被子,柔声哄道:“姑娘,莫乱动,可是扯到伤处了?都怪我这嘴没个把门的,净胡咧咧,你且忍一忍,我这就瞧瞧伤口。” 说着,他小心翼翼揭开被子一角,见少女眼角噙泪,眉头紧蹙,满脸痛楚,这杀伤力还得了,周某人心底狂呼——感谢老天,感谢上苍,给了我转世为人的机会。 “姑娘,我先帮你换药、擦拭身子,处理下伤口,不然化脓感染可就糟了。” 周桐轻言细语,边说边将备好的草药、干净棉布、烈酒等物一一摆放好。少女埋首枕间,声若蚊蝇,带着颤音道:“又.....要劳烦你,我…… 我实在难为情。” 话语间,羞怯之意满溢。 周桐故作轻松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边调配草药糊糊,边回道:“姑娘,这当口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治好伤才是紧要事。你且把我当那街边郎中医师,莫害羞,我治疗时绝没旁的杂念。” 话虽如此,可目光不经意触及少女那露在被子外的白皙脖颈,如玉般润泽,一抹红晕还是悄然爬上耳根,好在他及时敛神,专注于手中之事。 他先轻托起少女手臂,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托举稀世珍宝,指尖似带着怕碰碎物件的谨慎,用剪子仔细挑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脏污布缕,每一下都细微缓慢,生怕弄疼少女。脓血渗出,刺鼻气味弥漫,他却仿若未觉,只目光紧锁伤口,待清理干净,取棉布蘸烈酒轻擦周边,似乎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啥,少女紧咬下唇,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身子紧绷,却强忍着不吭一声。 消毒完毕,周桐挖取草药糊糊,均匀涂抹于伤口,棉布条包扎时,手法娴熟又稳当,松紧适度。处理完手臂,又依次为肩胛、后背等各处伤处换药包扎,过程中,少女不时因疼痛轻哼,周桐便停下动作,温言安抚,直至周身伤口处理妥当,他才长舒一口气,额头已满是汗珠,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一片。 “姑娘,辛苦你了,再忍忍,还有些地方需擦拭下,保持清洁才好得快。” 周桐边说边拧干毛巾,浸入热水,待温热适宜,沿着少女脖颈缓缓擦拭,动作轻柔,遇伤处则小心避过,轻轻蘸吸周边脓血污渍。少女身子轻颤,羞怯与不安在眼眸中翻涌,双手紧攥被子,指甲都泛白,周桐见状,打趣道:“姑娘,放松些,我这手艺虽比不上绣娘精细,可也不会弄疼你,你这般紧张,倒像我手里拿的是绣花针要扎你了。” 少女被逗得 “噗嗤” 一笑,紧张气氛稍缓。 擦拭完上身,周桐顿了顿,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姑娘,下半身伤口也得处理,你…… 你莫怕,我闭眼操作,你若觉得不妥,吱个声。” 少女闻言,脸瞬间红透,声如细丝:“我…… 我信你。” 周桐脱下衣服盖住少女的腿,手上凭记忆与触感小心擦拭,两人的目光时不时会对上几眼,少女更加羞怯,索性抬起手臂盖在眼上,不再看周桐。 周桐这,虽说是盖住了身子,自己也把目光偏向别处,但这样摸索似乎是更加过分。可脑海中难免浮现少女那伤痕累累却仍透着几分楚楚之姿的身形,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唾弃这不合时宜的杂念,赶忙收摄心神,加快动作,待擦拭完毕,才如释重负,见少女埋首被子,耳根通红,忙岔开话题:“姑娘,忙活半天,你定饿了,我去端粥来,你吃些垫垫肚子。” 少女双手捂着眼睛,点了点头。“多.....多谢。” 周桐出门去灶台端了份粥,回到房间,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递到少女嘴边。 少女抬眸,目光交汇间满是感激,轻启双唇,小口吞咽,起初动作艰难,不时咳嗽,周桐耐心停手拍背,待她缓过劲来再喂,半碗粥下肚,少女气色似好了些许,精神也振作起来。 正喂着,少女面露难色,声若蚊蝇:“那......那个,我…… 我想小解。”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说完,羞怯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周桐先是一愣,旋即镇定下来,温和笑道:“姑娘,别难为情,这是人之常情。我唤院里那老王拿个恭桶来,你稍等。” 说着,放下碗,快步出门,寻来老王,低语几句,老王心领神会,赶忙拿来恭桶,安置在屏风后,周桐又折返床边,对少女道:“姑娘,我与老王在门外候着,你方便完喊一声,别逞强,小心伤口。 床边有些干净的衣衫,我这里没有女子衣裳,你看看是否合适。” 言罢,周桐退出房门,守在门外,还故意弄出些声响,免得少女尴尬。一出门,就看道墙角处的老王一脸姨母笑的看着他。对着他张张嘴那口型似乎是在调侃 “少爷,可真贴心呐”。 周桐狠狠瞪他一眼,作势要抬脚踢过去,老王赶忙缩了缩脖子,笑声憋在嗓子眼,发出几声闷哼,脸上却仍挂着那副揶揄神色。 “老东西,你再这般打趣,我把你那棋子给扬了。” 周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耳根却早已红透,像着了火一般。老王连忙摆手,赔笑道:“少爷,我这不是瞧着您照顾这姑娘细致入微,一时感慨嘛,绝不再多嘴了。” 话虽如此,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笑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两人在门外静静候着,周桐双手抱胸,眼睛时不时望向别处,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内动静。老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周桐,瞧他那坐立不安又佯装镇定的模样,嘴角时不时微微上扬。周桐瞪了他一眼:“老王,去帮我熬点药,退烧那种的,你应当知道,算我欠你的。下次给你换一个好棋盘。”老王笑嘻嘻的走了。 良久,屋内传来少女轻若游丝的呼唤声,周桐忙整理下衣衫,轻咳一声,等了会才推门而入,见少女已整理好衣衫,靠在床头,神色疲惫中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脸颊还染着一抹羞怯的红晕。 “姑娘,感觉可好些?” 周桐不想气氛这样,于是便关切问道。 少女微微点头,声如细弦轻颤:“谢谢你救了我,你做这么多,我…… 我实在过意不去。你....为什么要救我?” 说着,双手不安地揪着被子一角,垂眸不敢直视周桐目光。 该来的还是来了,周桐笑了,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该如何解释了,可当对上少女清澈的眼神时,周桐呆住了,一个想法,从他的心里涌现,越来越强烈。其实,早在脑海里,那句 “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便已预先编排妥当,在舌尖上徘徊辗转了好几遭,可最终,周桐还是把这略显矫情的话咽回了肚里。 说实在的,他平素最是瞧不上那些文绉绉、弯弯绕绕的套路,以往闲暇时分翻阅小说,但凡瞧见 “你像我某位故人” 这般滥俗情节,眉头定会下意识地拧成个死结,嘴里还忍不住嘟囔:“真没意思,尽是些陈词滥调,老掉牙的玩意儿,当人都是傻子,轻易就会被糊弄过去么?” 在他眼中,这些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的托辞,恰似街头卖艺人手中反复摆弄、早已失去神秘感的老旧戏法,乍一看唬人得很,实则破绽百出,轻轻一戳便原形毕露,乏味到了极点。 可谁能料到,如今自己身处这般情境,竟也险些依样画葫芦,念起那令人腻歪的 “台词”,一念及此,周桐不由得心头火起,暗暗啐骂自己没出息。他看得真切,眼前少女的感激之情纯粹而真挚,仿若山涧中潺潺流淌的清泉,澄澈见底,不掺杂一丝杂质,又怎能用那些虚情假意、满是矫情做作的借口去敷衍塞责、随意打发呢?那简直是对这份赤诚真心的无情亵渎,就如同在一方温润无瑕的美玉上肆意涂抹脏污,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之事。 况且,周某人向来自诩是个磊落之人。他笃信 “真诚才是无往不利的杀手锏”,在这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年月,今日离别,或许明日便是生死永隔,哪有那么多机缘能让彼此再度相逢。常言说得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一旦错失,便是一生遗憾。 既然心动已然萌生,情愫暗自滋长,那便要像个无畏无惧的勇士一般,抛开所有伪装与矫情,袒露赤诚胸怀,将心窝子毫无保留地捧到对方面前,唯有如此,才不辜负少女满含信赖与期许的眸光,也方能对得起自己的一片真心实意。这般思量过后,周桐脊背一挺,神色间满是毅然决然,决意直面内心汹涌的情感,将真情毫无保留、直白坦率地倾诉出来,再不容许有半分怯懦与犹疑在心底作祟。 他凝视着少女,那双眼眸恰似澄澈幽潭,其间藏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失措,更透着不染纤尘的纯净无邪,仿若一道璀璨夺目的光,直直穿透表象,照进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刹那间,周桐的心跳陡然加快,如同急促敲响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他残存的理智防线,掌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沁出细密汗珠,可他浑然未觉,满心满眼只想着要将肺腑之言一吐为快。 “姑娘,我不想瞒你。” 周桐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更多的却是不顾一切的赤诚,“起初见你,确实是被你的容颜所触动,可那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惊艳罢了。待我为你悉心疗伤,看你强忍疼痛,眼眶中泪光闪烁却依旧透着坚韧不屈,听你轻声道谢,那软糯的嗓音饱含真诚,我才恍然知晓,你于我而言,绝非仅是擦肩而过、再无交集的陌路人。缘分让我们在此地邂逅,从前,我是决然不信一见钟情这话的,可直到遇见了你,我方才懂得,原来一眼万年并非虚妄。” 他微微向前倾身,悄然拉近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似是要跨越这方寸间的隔阂,让两颗心贴得更近一些,“实不相瞒,在这钰门关,生死悬于一线,朝不保夕,人人都为守城之事疲于奔命、殚精竭虑。可就在这命悬一线、危机四伏之际,你宛如一场意外降临的甘霖,翩然而至,落在我的心间。 我救你,无关其他,只因我实在不舍得你这鲜活美好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不舍让这世间的苦难将你无情吞噬。见到你的第一眼,心底便有个声音在呐喊,我要护你周全,我想看你绽出无忧无虑、肆意灿烂的笑颜。” 少女听得怔住了,抬眸望向周桐,渐渐的,眼眸中泪光盈盈,恰似一湾蓄满情感的湖水,那泪水中倒映着周桐深情款款的面庞。她嘴唇轻颤,想要开口言语,却被满心的感动哽住了喉咙,只能这般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感受着这份炽热告白如暖流缓缓淌过自己冰冷许久的心间。在她过往那段被当作死囚押送的灰暗日子里,遭受的尽是无尽冷眼、唾弃与打骂,旁人看向她,目光里要么是嫌恶至极,要么是冷漠淡然,仿佛她只是个带着罪印、不配被当人看待的物件,生死于他们而言,轻贱如草芥,毫不在意。她也早已习惯了被世界遗忘在黑暗幽深的角落,默默等待命运那或许更加残酷无情的裁决。 周桐见少女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意是想握住少女的手,给她些许慰藉,可又怕自己此举过于唐突佳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落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似是心有不甘,想要触碰却又极力克制着内心冲动。 “姑娘,我知晓当下局势危如累卵,这般告白或许不合时宜,可生死难测,前路茫茫,我生怕再无机会诉说心意。若能守得钰门关,护得这一方安宁,我愿以余生岁月,陪你走过岁岁年年,看遍世间繁华,历经人间烟火;若城破人亡,我也定会不顾一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你平安送离这凶险之地........” 少女泪如雨下,簌簌滚落,瞬间打湿了枕巾,她抬手捂住嘴,试图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不让失态太过明显,良久,才哽咽着挤出一句:“我…… 我原以为此生只剩无尽苦难,深陷泥沼,再无脱身之日,不想竟得你这般深情相待。我不过是个被打上死囚烙印、遭人唾弃的可怜人罢了,身份卑微如尘埃,过往那些押送的人,对我不是恶语相向,便是肆意欺凌,从没人在意过我的死活,更别提珍视我半分。可你,不但救我于危难、悉心照料我,还将我放在心上,这般看重,我真…… 真是受宠若惊,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你这份深情厚意。” 周桐眉头轻皱,满是疼惜,柔声说道:“姑娘,莫要再提什么死囚身份,在我眼中,只瞧得见一颗坚韧纯善、熠熠生辉的心,过往种种遭遇,定是有莫大冤屈。这身份枷锁,不过是旁人无端强加的沉重桎梏,在我这儿,你就是个需要被用心呵护、百般疼爱的柔弱女子,与旁人眼中的刻板印象、冰冷标签毫无干系。 待风波平息,咱们定能寻出法子,还你清白,让你能堂堂正正行走于世,头顶再无半分阴霾笼罩,尽享自由人生。” 少女听闻,哭得愈发厉害,身子微微颤抖,双肩耸动,那是长久压抑后的情绪决堤,亦是被周桐这番话深深触动,仿若在黑暗无边的泥沼里深陷许久后,终于握住了一只温暖有力、不离不弃的手,被那只手紧紧拽着,拼尽全力往光明之处攀爬。 周桐见状,再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少女搂住,刻意避开那些还未痊愈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弄疼了她。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磅礴力量,似能为少女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抵御所有伤痛与过往阴霾的侵袭。少女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草药香与男子特有气息的怀抱,让她紧绷许久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抽噎声渐渐止歇,只余肩头偶尔的轻颤,宣泄着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 “好了,好了,莫哭了,往后的日子,我定护你周全,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犹如噩梦一场,再不会重现。” 周桐在她耳畔低语,声音沉稳又坚定,仿若春日暖阳下轻拂的微风,带着融融暖意与抚慰人心的力量。少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眸中还氤氲着水汽,却透着别样的坚定,“我信你。” 仅仅三个字,却仿若有千钧之力,饱含着无尽信任与依赖。 周桐微微摇头,抬手为她拭去眼角泪花,拇指轻触她脸颊,触感细腻而冰凉,“你只需安心养伤,把身子骨养得硬朗,往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莫急在这一时。” 少女还欲再言,周桐却轻拍她后背,像安抚孩童般,继续道:“听我的,先把伤养好,等你康复了,若我们都还活着,我带你去感受那别样景致,过几日太平日子,远离朝廷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是点头,心中满是对眼前男子的信赖与依赖,又夹杂着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乱世之中,周桐的出现宛如璀璨星辰,划破漆黑夜空,照亮了她原本绝望黯淡的世界,给予她活下去、勇敢面对一切的勇气,而她也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定要与眼前人携手同行。 第24章 身世 徐巧 恰在此时,门 “吱呀” 一声,缓缓被推开,老王稳稳当当地端着药走进屋来。他前脚刚跨过门槛,目光便被屋内那亲昵场景牢牢锁住,脚下步伐瞬间僵住,脸上神色恰似打翻了调色盘,精彩万分。 先是圆睁双目,满是惊愕诧异,那模样仿佛撞见了什么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奇闻轶事,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险些致使手中药碗晃荡,药汁几欲溅出。 好在老王历经岁月沧桑,见多识广,不过转瞬之间,便回过了神,嘴角旋即上扬,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中既有对周桐觅得知心佳人的由衷欣慰,又透着几分长辈撞破小辈 “秘密” 时的打趣调侃,活脱脱像个俏皮诙谐、洞察世事的老顽童。 “哎呀,少爷,老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呐,您二位可千万别怪罪,怪罪呀。” 老王故意拖长音调,那腔调里的调侃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还佯装要转身退出门去。 周桐瞧见这般情形,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窘迫之色,耳根也悄然泛起红晕,仿若天边云霞,透着几分羞赧,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王,别在那儿打趣打趣了,赶紧把药拿来,姑娘还等着喝药调养身子呢。” 少女更是窘得满脸通红,仿若春日枝头熟透的蜜桃,娇艳欲滴。她慌乱地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试图借此遮掩自己的窘态,目光也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老王的眼神有丝毫交汇。 老王笑着走上前,将药碗递向周桐,可那目光却像灵动的雀鸟,在两人身上来回穿梭、打量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少爷,您可得悠着点儿,姑娘身子骨还弱着呢,别光沉醉在这柔情蜜意里,误了人家养伤的正事儿呀。”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嗔怪道:“就你话多,我心里有数得很。” 老王也不恼,双手悠然背在身后,站在一旁,看着周桐轻轻搅动药汁,又极为细心地吹了吹,待温度恰到好处,才递向少女,嘴里还不忘殷切叮嘱:“姑娘,这药虽说味道苦涩了些,可对伤口愈合有着大用处呐,您就忍一忍,喝下去,身子便能快快好起来咯。” 少女微微点头,双手接过药碗,眉头轻皱,望着那黑褐色的药汤,犹豫了一瞬,还是一仰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每喝一口,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下撇,那娇俏可爱又满是嫌恶的模样,瞧得周桐和老王都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慢点儿,若是实在难以下咽,就歇会儿再喝,别勉强自己。” 周桐满脸关切,温言软语地劝道。少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将药喝完,忙不迭地接过周桐递来的水杯,仰头猛灌几口,试图冲淡嘴里那股苦涩滋味,脸颊鼓胀得像只贪吃的小仓鼠,这般孩子气的举动,瞬间让屋内原本稍显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老王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姑娘,这药一喝,病痛就祛了,往后再喝啊,就习惯咯,身子也会越来越硬朗的。” 待少女平复了些许,周桐像是突然忆起什么至关重要之事,脸上露出些许懊恼之色,自责道:“瞧我这糊涂脑袋,都忙忘了,与姑娘相识这般时日,竟还未曾知晓姑娘芳名呢。” 说着,他身姿微微欠身,神色诚挚,尽显温文尔雅之风,礼数周全地说道:“在下周桐,本是桃城人士,此番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这钰门关。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少女微微一愣,缓缓放下手中水杯,双手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垂眸静思片刻,似是陷入往昔那段痛苦不堪、仿若隔世的回忆之中,再抬眸时,声音略带哽咽,却依旧软糯清晰:“公子,小女子名叫徐巧,原是京城人士,家父乃朝廷户部侍郎,徐牧。” 提及父亲,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其落下,仿若那盈盈泪光是她最后的倔强。 这个结果与周桐先前猜测并无太大出入,可听闻此番经历,他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朝廷皇帝那独揽专权的做派,暗自思忖,这背后怕是隐藏着诸多错综复杂、见不得人的争斗与阴谋。 徐巧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那时段,家父听闻鼠疫肆虐,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便毅然上书朝廷,主动请缨去查清疫病源头,并且筹备赈灾事宜,朝廷顺势委以家父调查鼠疫源头、防控疫病蔓延之重任。 家父领命之后,日夜操劳,兢兢业业,一头扎进古籍堆里,没日没夜地查阅资料,又不辞辛劳地走访疫区,虚心向医者问询良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得知有一处寻得了处理鼠疫的有效法子,效果十分显着,家父赶忙效仿推行,没过多久,各地猖獗的鼠疫便被逐一控制住。 接下来,便是查清鼠疫的源头,家父曾多次提及,这场鼠疫透着古怪,极像是有人蓄意为之,诸多细节还需细细勘查、抽丝剥茧,眼看就要查出眉目、真相大白,可谁能料到,变故竟如晴天霹雳,陡然降临。” 说到此处,徐巧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苍白如纸的脸颊簌簌滚落,恰似断了线的珍珠,“那一日,父亲满心欢喜,准备回京述职,说是已然查到了鼠疫的罪魁祸首,可谁曾想,归来途中却突然暴毙,仵作查验之后,也是含糊其辞,给不出个所以然,官府那边更是敷衍塞责,一味含糊其辞。可我深知,父亲身体向来康健硬朗,怎会无端猝死?定是有人蓄意谋害,妄图阻止他将鼠疫之事彻查清楚,掩盖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桐心中暗忖,此事怕是深陷朝堂之上那些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争斗与阴谋泥潭之中,哎,自己这未曾谋面的岳父,为人太过刚正不阿、直板耿介,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徐巧也未停歇,继续泣诉着过往。 “就在父亲离世的那个下午,家中便如遭厄运突袭,闯进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不由分说,便给我们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家父私吞防治鼠疫的公款,中饱私囊,意图延误抗疫,致百姓于水火不顾。” 徐巧泣不成声,身子微微颤抖,仿若秋风中飘零的落叶,“可我们徐家一门清正廉洁,父亲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来,分明是被人恶意污蔑、蓄意构陷……” 而后之事,更是惨绝人寰。那些官兵仿若恶狼,将徐家上下老小一股脑儿都打入大牢,狱中环境恶劣得仿若地狱深渊,阴暗潮湿,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老鼠蟑螂肆意穿梭、横行无忌。徐巧与母亲被关押在同一牢房,起初,身边尚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从不离不弃、相随左右,可在被押解辗转的漫长途中,那些官兵稍有不顺心,便对仆从拳打脚踢,肆意欺凌,有几个体弱的,不堪折磨,半路便被活活打死,鲜血溅洒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荒野,任由野兽啃食,那惨状,简直目不忍视。 “母亲为护我周全,绞尽脑汁,教我佯装身患麻风,用针刺破肌肤,挤出鲜血,再以胭脂巧妙点染,又千方百计寻来些散发恶臭之物涂抹在身上,这才让那些押送之人有所忌惮,不敢过分欺辱于我。” 徐巧抬手抹了抹眼泪,可那泪水恰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可母亲她,即便如此用心良苦,还是没能逃过厄运的毒手。” 狱中官吏,见徐巧母亲尚有几分姿色,便心生歹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心病狂地将其强行带走,肆意凌辱折磨。母亲被折磨了几天几夜,遍体鳞伤地被扔回牢房时,已是奄奄一息,衣衫褴褛,满身淤青与血痕交错,肌肤肿胀不堪,多处伤口化脓溃烂,头发凌乱如枯草,眼神空洞无神,嘴里喃喃着让徐巧一定要活下去的话语,那声音微弱得仿若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随后,便缓缓断了气,身体渐渐冰冷,蜷缩在那肮脏污秽的角落,恰似一朵娇艳的鲜花,被狂风暴雨无情摧残,零落成泥。 徐巧讲到此处,悲痛得几近昏厥过去,周桐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徐姑娘,莫要再伤心落泪,这笔血债,定要讨回,那些作恶多端之人,天理难容,必不会有好下场。” 老王在一旁,也是听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道:“哎,这天底下,怎有如此丧心病狂、泯灭人性之人,姑娘,你受苦了,实在是受苦了。” 徐巧靠在周桐怀里,抽泣许久,才渐渐平复了些许情绪,抬起头,目光中虽仍有哀伤,却多了几分坚毅:“周公子,自遇到你,我才觉得这世间尚有一丝温暖,尚有可为之人。在狱中时,我满心绝望,以为此生便要在那暗无天日之地了结,被押解至钰门关,更是觉得前路尽是黑暗,可你救我、护我,还愿听我诉说这身世,我定要好好活下去,若有机会,也为父亲、为徐家讨回公道。” 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肩膀,正欲开口宽慰,安抚她那颗饱受创伤的心,话还未及出口,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有力的敲门声,仿若一道惊雷,打破了屋内这短暂营造出的静谧与温情。 紧接着,一道年轻而略显紧张的男声隔着门板高声喊道:“小说书,小说书,在吗?欧阳先生差我来请您,说是有紧急军务要商议,刻不容缓!” 声音中满是焦急,仿若热锅上的蚂蚁,显然事态已然迫在眉睫,犹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周桐眉头微微一蹙,神色间闪过一丝懊恼与不舍,那懊恼像是错失珍宝的遗憾,不舍恰似藤蔓缠绕心间,下意识地将徐巧的肩膀又轻捏了一下,似是想借此传递内心那割舍不下的眷恋与牵挂,低声呢喃道:“巧儿,这…… 我怕是得暂且离开一会儿。你且安心在这儿,好生歇着,调理身子,我处理完事务便会马不停蹄地回来。” 语罢,他抬眸,目光满含深情地望着徐巧,那目光中有承诺,有担忧,更有不舍。 徐巧咬了咬下唇,眼眶虽依旧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带着几分酸涩与倔强,恰似雨中残荷,虽饱受风雨侵袭,却仍倔强挺立,惹人怜惜。她微微颔首,轻扯了扯周桐的衣袖,细声说道:“嗯,军务要紧,你速去便是,莫要因我耽搁了正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也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声音软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若在这乱世泥沼中,寻得了一根可依恃的浮木,即便心有不安,也要故作镇定,不成为他的负累,默默为他守好后方。 周桐长叹一声,终是缓缓松开手,起身整了整衣衫,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甘与无奈,一步一回头地朝着门口走去。 待拉开门扉,那凛冽寒风裹挟着关外的沙砾呼啸而入,似要将屋内这片刻的温情席卷而去,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仿若奏响一曲离别的悲歌。门外,年轻士兵身姿笔挺,额间汗珠滚落,神色焦急,见周桐现身,忙不迭地行了个军礼,急促说道:“小说书,快随我走吧,欧阳先生都等急了,一直在营中念叨着金兵异动,城防诸事还需再细作谋划,耽搁不得呀。” 周桐跨出门槛,把门带上,心里忍不住暗暗骂骂咧咧:“早不叫晚不叫,偏挑这时候,当真是我的好师兄啊” 可念头一转,又深知当下局势如累卵,岌岌可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城防之事关乎万千生灵,重于泰山,耽搁不得分毫。于是,他只能狠狠心,咬咬牙,随着士兵大步流星而去,脚下步伐匆匆,踩在沙石路上,发出簌簌声响,恰似他此刻纷乱如麻、心忧前路又牵挂佳人的心绪,一路渐行渐远,身影渐渐没入寒风之中。 第25章 立威 话说一路,周桐一路随着士兵匆匆前行,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可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徐巧的牵挂。额,还有对好师兄的‘友好’问候。 不多时,便来到欧阳羽所在之处,只见欧阳羽静坐在那简易的木轮车上,双目微阖,似是在养神,可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即便在休憩时也分毫未减。 欧阳羽听得脚步声渐近,抬眸望去,瞧见周桐那一脸苦相,眉头微皱,旋即展眉,嘴角上扬,调侃道:“哟,你这小子,我派人请你,倒像是搅了你的好事,瞧你这苦哈哈的模样,莫不是我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你倒反客为主了,这般不情愿。” 话虽如此打趣,可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也知晓此刻事态紧急,玩笑不过是缓和气氛的寥寥数语罢了。 周桐也知事态紧急,留给他们这些人的时间不多了,收了心神,向欧阳羽拱了拱手:“师兄,谈正事吧。” 欧阳羽听后神色一凛,切入正题:“今日点卯,出了大乱子,有个守城士兵竟凭空消失,只在小巷寻得他的盔甲,依我看,十有八九是金人安插的细作,此刻怕是已经赶回敌营传信去了。 “我等如今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刻耽搁,危险便多添几分,城防之事,迫在眉睫。” 欧阳羽边说边以手急促地轻叩车扶手,那 “笃笃笃” 的声响,恰似密集的鼓点,一下下敲在这凝重氛围之中,彰显着他内心如焚的焦灼。额间细密的汗珠滚落,滑过他那因殚精竭虑而略显憔悴的面庞,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血丝,仿佛被战火提前熏染,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现下,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可人手短缺,那些民夫和死囚组成的后备营便是关键力量。虽都是些未经打磨的糙石,但若训练得当,便是守城的利刃。 只是这训练,绝非易事,那些民夫散漫惯了,整日惦记着家中那几亩薄田、妻儿老小,做事拖拖拉拉,眼里只有市井间的小利,没个大局观;死囚更是心存侥幸、满心抵触,觉得生死已定,在这狱中多活一日是一日,对守城这等卖命之事,本能地抗拒,以为还能躲在阴暗牢房苟延残喘。 所以,要让他们听话,循循善诱这么段的时间已经是无济于事了........得让他们见点血,知晓厉害,才会乖乖就范。” 欧阳羽目光灼灼,直视周桐,那目光仿若能穿透人心,洞悉周桐心底的每一丝犹疑与怯懦,语重心长道 “我原本想着让你来操办,你心善且聪慧,假以时日,徐徐笼络人心,许能将这盘散沙聚成坚石。可如今,金人奸细脱逃这消息似是走漏了风声,敌军怕是已然提前谋划,磨刀霍霍,我们已没有时间再去慢慢打磨,只能快刀斩乱麻,用这铁血手段强行铸就防线。” 欧阳羽推车行到了周桐旁边,抬手重重拍了拍周桐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决然与期许 “这——便是师兄给你上的真正第一课,周桐,你现在要知道,战场从无温床,生死悬于一线时,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是自掘坟墓。今日,你且好好看着,看这乱世之中,守护之道该当如何践行。” 言罢,他移动到门口,朝着身旁亲卫高声传令:“击鼓鸣号,召集所有人集合,一刻也不许耽搁!”这个独揽的特权,便是赵宇今天上午全权交付给了他,欧阳羽一早便将昨日的谈话告诉了赵宇。十几年的相处,两人的信任不在言语。赵宇现在,已经带着人不分时日的修筑城墙和防御工事。 门口的亲卫得令,快步奔至营帐高处,手中鼓槌狠狠砸向那面牛皮大鼓,“咚咚咚” 的鼓声如闷雷炸响,雄浑激昂,穿破营地喧嚣,直入云霄。号角声随之而起,悠长尖锐,仿若苍鹰长鸣,划破凛冽寒风,在营地四方回荡。刹那间,原本散漫杂乱的营地仿若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民夫们慌慌张张地从营帐中钻出,衣衫不整,手里还攥着未吃完的干粮,满脸懵懂与惊愕;死囚们则拖着沉重镣铐,铁链碰撞声 “哗啦哗啦” 作响,眼神中既有被惊扰的恼怒,更有对未知变故的惶恐不安,却也只能在兵卒驱赶下,不情不愿地向集合场涌去。 欧阳羽坐在木轮车上,由周桐缓缓推着,行至营地校场高台之上。尚未立定,台下已是一片乌泱泱、乱糟糟的景象,仿若沸反盈天的闹市。这些人,模样堪称百态杂陈,死囚们蓬头垢面,发丝纠结成绺,囚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眼神中满是桀骜不驯与对命运的破罐子破摔,恰似困兽,满心戾气,只等一个宣泄口子;民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褴褛不说,还沾染着一路奔波的尘土泥污,带着市井小民的狡黠与散漫,在营帐间扎堆闲聊、推推搡搡,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浑然不觉,更对眼前这位坐着轮椅、看似文弱书生的欧阳羽满是轻蔑与不屑,交头接耳间,尽是阴阳怪气的嘀咕声。 欧阳羽眉头紧皱,冷峻面庞仿若凝上了一层厚实的寒霜,他刚欲开口,却见那台下喧闹如旧,毫无收敛之意。此时,赵德柱恰似一尊被点燃的怒目金刚,往前猛地踏出数步,立于高台前沿,深吸一口气,而后胸腔鼓动,爆发出一声如狮吼般的大吼:“都给我闭嘴,老实站好!” 那声音仿若一道有形的冲击波,携着滚滚气势,瞬间穿透喧闹,震得周围空气都似嗡嗡作响。 这一吼,效果立竿见影,众人被这突如其来、仿若炸雷般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交头接耳的民夫们戛然闭嘴,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之色;叫嚷骂咧的死囚们也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的野狗,声音硬生生憋回肚里,数千双眼睛满是忌惮地望向高台,手脚都不自觉拘谨起来,现场唯余寒风拂过的簌簌声。 见场面稍静,欧阳羽横扫台下众人,犹如寒夜利刃,横扫全场,寒声道:“你们这群目光短浅、愚昧无知之徒,莫以为身处这营地便是避风港、安乐窝?如今金人奸细已然出城报讯,敌军铁骑转瞬便会踏破这荒芜之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们谁能逃脱厄运?谁又能保全家人老小?现在的你们,除了帮忙守城..........” 话落,人群中先是片刻死寂,紧接着,几个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的死囚按捺不住,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狰狞疤瘌的家伙率先跳将出来,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叫嚷道:“呸!老子本就是戴罪之身,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生死早看淡了,管这城破不破,凭啥听你这瘸子使唤,在这儿累死累活,做这赔本买卖!” 言罢,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身旁几个同样凶悍的囚犯也跟着起哄,满脸戾气,摩拳擦掌,推搡着往前凑,那阵仗,好似要将欧阳羽一行人生吞活剥,营地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恰似一点即燃的火药桶。 欧阳羽面色一沉,那原本略显苍白的脸此刻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冷峻至极。他抬手轻轻一挥,身旁一直像尊铁塔般矗立、看似木讷的赵德柱,瞬间如被解开缰绳的恶狼,身形暴起,裹挟着一股劲风直扑闹事者。那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黑色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欺身到那闹事者跟前,大手一挥,仿若铁钳一般,死死擒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便是一阵 “咔咔” 声响,疼得那闹事者杀猪般嚎叫,紧接着,赵德柱飞起一脚踹在其膝窝,那闹事者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被死死按在沙地上,动弹不得。 周桐站在一旁,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跳得急促又慌乱。他本是来自和平年代、繁华都市的一介平凡人,往昔岁月里,街头巷尾满是欢声笑语、车水马龙,生活安宁得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刀枪剑戟不过是影视剧中遥远虚幻之物,血腥暴力更是只存在于新闻报道的字里行间。此刻,亲眼目睹这冲突骤起、剑拔弩张,他只觉喉咙干涩,吞咽唾沫都极为艰难,手心沁出层层冷汗,濡湿了袖口。 欧阳羽驱动木轮车,缓缓朝着跪地之人前行,每一寸移动都似带着千钧重压,让人喘不过气。待靠近后,他俯身凝视,目光仿若能穿透灵魂,冷笑道:“哼,生死看淡?好一个嘴硬的蠢货,那我今日便遂了你的愿。” 言罢,他侧目看向赵德柱,微微点头。赵德柱会意,二话不说,从腰间 “唰” 地抽出一把长刀,那刀刃寒光闪烁,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恰似夺命追魂的使者。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闹事者脖颈处瞬间绽出一抹嫣红,鲜血仿若失控的泉眼,汩汩涌出,须臾间便染红了大片沙地,那瞪大的双眼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与惊恐,身体却已似断了线的木偶,渐渐瘫软下去,没了动静。 这血腥至极的一幕,让周桐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胃酸不受控制地直涌喉头,他背过身去,忙抬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双腿仿若被抽去筋骨,绵软无力,颤抖得厉害,几欲瘫倒在地。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躯体,心脏跳得仿若要冲出嗓子眼,每一下跳动都似撞在肋骨上,疼得钻心。眼前血腥场景不断在脑海中放大、扭曲,往昔平和生活里的温馨画面 —— 公园里嬉笑玩耍的孩童、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写字楼里忙碌却有序的身影,与此刻眼前残酷血腥之景激烈碰撞,直撞得他头晕目眩,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欧阳羽直起身,神色冷峻依旧,对地上血腥仿若视而不见,手中长刀随意一转,血水飞溅四散,他目光如寒星,再度扫视众人:“都瞧仔细了,这便是违抗军令的下场。今日本统领给你们指两条路,一是乖乖听话,随我等操练守城,若能助我钰门关守住此番劫难,过往罪孽一笔勾销,徭役赋税全免,日后还能得份安稳营生;二是继续作死,像这蠢货一般,身首异处,魂归荒野,成为孤魂野鬼,永无超生之日。” 说罢,他示意亲卫将营地大门敞开,只见城中运粮车队缓缓驶过,车上麻袋堆积如山,粮谷满溢,颗颗饱满,在日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瞧瞧,城中粮草充足,只要守住城,吃食管够,性命无忧,何去何从,你们自行思量!” 众人望着那车队,眼中涌动着复杂情绪,有怀疑、有心动、有挣扎,一时间,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般泛起。 欧阳羽提高声调:“莫要以为守城只是军爷之事,城若破,家中老小、亲朋好友皆会沦为金人的刀下亡魂,牲畜被掠,房屋焚毁,田园荒芜,你们忍心看这一切发生?如今拿起武器,便是守护自己珍视之人,守护这片生养之地,守护祖宗传承下来的血脉根基!” 这番话如重锤,一记又一记狠狠敲在众人心坎,不少人面露惭色,低头不语,手中原本随意摆弄的物件也悄然握紧,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良久,一个身形佝偻、满脸风霜的民夫率先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嗫嚅道:“俺们听统领的,愿守城。” 有了这带头,众人犹如被唤醒的羊群,纷纷附和,声音渐次响亮,汇聚成一股别样的气势,在营地上空回荡。欧阳羽见状,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可那冷峻依旧挂在眉梢,犹如冬日坚冰:“既已决定,便要全心投入,莫要再存二心。接下来,熟悉守城器械,演练阵法,一步都不许错,稍有差池,军法处置!” 待稍稍缓过神,周桐抬起满是冷汗的脸,望向台上欧阳羽,目光里交织着震撼、敬畏与一丝迷茫。往昔,他只知晓这个便宜师兄足智多谋、温润儒雅,可今日所见,那铁血决断、狠厉手段,彻底颠覆认知,他明白,这是战场生存铁律,是守护城郭、万千生灵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情感上,那血腥冲击仍在啃噬内心,让他在接受与抗拒间痛苦挣扎。 看着台下众人从抵触到犹豫,再到纷纷表态愿守城,周桐清楚,局势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他攥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刺痛传来,似在提醒他此刻处境。暗暗咬牙,他在心底告诫自己,既已身处此间,为了徐巧,为了城中百姓,为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烟火人间,必须蜕变,收起柔弱,即便双手沾染鲜血,也要在这乱世烽火中,寻出一条守护之道,哪怕荆棘满布、尸山血海。 欧阳羽安排后续操练事宜时,周桐强撑着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双肩、苍白如纸的脸色,仍泄露了内心惶恐。 那血腥场景如同鬼魅,死死纠缠着他的每一丝感官。他背过身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翻涌的胸腹,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凛冽寒风都裹挟着刺鼻血腥味,引得胃里再度痉挛,酸水直往上冒,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失态,那模样像极了在惊涛骇浪中竭力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欧阳羽冷峻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却似隔着厚重水帘,嗡嗡作响、缥缈难辨。周桐使劲甩了甩头,想驱散眼前眩晕、心底惊惶,可那血腥一幕如烙印,刻在视网膜、烙在心底深处。被卷入这乱世残酷旋涡,再无退路,曾经的优柔、怯懦,在此刻性命攸关间,宛如致命毒药。 欧阳羽安排后续操练事宜时,周桐强撑着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双肩、苍白如纸的脸色,仍泄露了内心惶恐。他默默聆听,将每一项指令、每一处要点铭记于心,知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守城棋局中关键一子,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生灵涂炭,肩上重担,仿若泰山压顶,却也成了逼迫他成长、蜕变的磅礴动力。 待营地诸事安排妥当,喧嚣渐息,欧阳羽驱动木轮车,缓缓行至周桐身旁,他那冷峻面庞上的寒霜已悄然褪去些许,余下的是洞悉一切的深邃与对周桐的关切。抬手轻拍周桐肩头,这一拍,没了先前指令下达时的决然力道,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抚慰之意,声音也放得平和低沉:“周桐,今日之事,或许静着你了,可这便是战场,是这乱世最残酷的缩影。” 欧阳羽目光望向远方城垣,似在透过斑驳砖石,语调悠悠:“你要知道战场从不讲仁慈,生死胜负悬于一线,瞬间便能定乾坤、决生死。我知晓你心善,出自太平盛世,习惯了人间温情、安稳日常,可如今身处钰门关,城若破,百姓沦为鱼肉,山河破碎不堪,我们手中之剑、心中之勇,便是护城守民的最后依仗。” 他转眸,直视周桐还带着惊惶余色的双眼,“杀伐果断并非嗜血好杀,而是在绝境中争生机、求大义,今日那一刀,斩的是叛逆,立的是军威,赢的是守城希望,往后你便会懂,有时,对少数人的‘狠’,是为护多数人的‘生’。” 言罢,欧阳羽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与周桐,示意他擦擦额头冷汗,神色间满是温和,续道:“你今日初历血腥,心有震荡在所难免,别太苛责自己。人皆有恻隐之心,可在这烽火连城之地,需将其深埋心底,化作守护的力量,而非羁绊手脚的绳索。” 稍作停顿,欧阳羽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面容复归严肃,详述起任务安排:“接下来,城防筹备不容有失。明日起,你需协助赵宇,紧盯城墙修筑,查看砖石是否紧实、堞垛有无疏漏,每一处细节皆关乎守城成败;再者,去那后备营走走,虽我已镇住场子,可人心易变,要留意他们操练状态,鼓舞士气的同时,严抓懈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融入其中,让他们真正认可你、愿随你赴汤蹈火。还有,守城器械旁,多安排些机灵之人值守,弩炮、投石机要定期调试保养,确保战时万无一失。” 说罢,欧阳羽见周桐身形依旧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满是不忍,摆手说道:“罢了,今日你且回去好生歇息,调整心神,莫要逞强。这身子垮了,往后诸多事宜更无人能担。明日,养足精神再来,城防之事,路还长,需我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周桐接过手帕,擦拭冷汗,听着欧阳羽一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有惊惶后的恍然、有被理解的暖意,更有对明日重任的忐忑。他拱手行礼,声音虽还有些虚浮,却透着坚定:“师兄教诲,周桐铭记于心,今日失态,往后定不会再犯。明日,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言罢,拖着仍稍显绵软的双腿,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也在夕阳余晖下,被拉长、镀上一抹坚毅之色,似是在宣告他于这乱世磨砺中,迈出成长蜕变第一步。 第26章 解开心结 周桐像个失了魂的落魄者,拖着仿若灌铅的双腿,在寒风中晃悠,周遭景致于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模糊暗影,胃里依旧如翻江倒海般折腾,酸水时不时涌上喉头,辛辣酸涩交织,恰似他此刻紊乱不堪的心境。 往昔那平坦规整的街道、错落有致的屋舍,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变形,似狰狞鬼脸,嘲笑着他的怯懦。他也不知究竟在这冰寒彻骨、风沙肆虐中徘徊了多久,待回过神时,已然伫立在自家住处门口,那扇陈旧木门近在咫尺,却仿若有千钧重,他竟提不起勇气推开。 他怕徐巧和老王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鬓发,身躯还止不住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惶余悸。明明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想,为什么开始什么都怕? 他索性一屁股瘫坐在门前台阶上,低垂着头,双手抱膝,仿若要将自己蜷缩成这世间最渺小、最不起眼的存在,躲避一切目光审视。 天色渐暗,墨云似怒兽翻腾,滚滚而来,须臾间便将那明亮苍穹遮蔽得密不透风,寒风恰似脱缰野马,在街巷中横冲直撞,发出凄厉呼啸,卷着沙石,肆意敲打着门窗,似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暖意一并卷走。 老王惦记着周桐,估摸此时也该归了,便提了盏灯笼,趿拉着鞋,匆匆至门口相迎。那灯笼微光,于狂风中晃悠闪烁,恰似风中残烛,映出老王满是褶皱却写满关切的面庞。他刚推开院门,还未来得及抬眸张望,眼角余光便瞥见台阶处一团黑影,心头猛地一紧,定睛细看,竟是周桐。只见他瘫坐在那儿,仿若被抽去脊梁的困兽,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在风中肆意飞舞,身形瑟瑟发抖,透着无尽颓然。 老王大惊,手中灯笼险些坠地,火苗蹿跳摇曳,险象环生。他顾不上许多,几步跨至周桐身旁,本欲开口询问,可瞧着他那灰暗如死灰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 他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屋,须臾,双手稳稳端出早已备好的热食,折返至周桐身侧,默默坐下,将热气腾腾的饭菜轻搁一旁。 过了许久后,周桐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得仿若久旱沙地,艰难挤出一句:“有酒吗?” 老王愣了一瞬,旋即领会,忙不迭起身回屋,不多时,拿来一坛酒与两只粗陶碗,“吱呀”一声拔开酒塞,醇厚酒香瞬间在这寒夜中弥漫开来,冲淡些许凝重气息。老王给周桐满上一碗,自己也斟了些许,轻推到周桐面前。 周桐端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似火灼烧,呛得他咳嗽几声,眼眶愈发泛红,酒水混着未干的泪痕,淌过脸颊。 “老王,我是不是特懦弱?”他自嘲一笑,笑声在风中瑟瑟发抖,“不过见了一场杀人,就吓得腿软、胃里翻腾,路都走不稳,像个窝囊废。” 言罢,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大腿,满脸懊恼悔恨,“本想着能在这乱世有番作为,护得一方周全,可真到了那血腥跟前,竟这般没出息,还谈什么守护他人,简直是笑话。” 他仰头望天,寒风灌进咽喉,呛得眼眶泛红,“命运为何这般捉弄我,把我从安稳日子拽到这烽火边城,扔到这满是鲜血与死亡的漩涡里,我真怕,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住想护之人,守不住这片危城。” 老王轻叹一声,目光满是疼惜与理解,抬手轻拍周桐脊背,一下又一下,似要将力量借由掌心传递过去:“少爷,莫这般苛责自己。您打小生活在太平地,街头巷尾是烟火繁华,哪见过这等血腥残酷。 今日之反应,再正常不过,谁还能生来就对生死无动于衷、不惧血腥?人呐,都有个从弱到强的过程,您这才刚开始,可别一上来就把自己给否了。” 老王说着,又给周桐添了些酒,“想当年,我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头一回碰上山贼劫道,拔刀相向那刻,我腿肚子都抽筋,差点瘫倒,可后来经历得多了,慢慢也就有了胆气。您如今在这钰门关,见的是战场生死,可比山贼劫道凶险万倍,头回吓着,不丢人。” 周桐默默听着,又灌下一口酒,酒入愁肠,暖意却并未驱散心底寒意,只是眼神多了丝疑惑,看向老王。 老王见状,继续道:“少爷,您得这么想,这乱世像个大熔炉,把人扔进去,软的炼硬了,脆的炼韧了。 您刚被扔进去,有点懵、有点怕,正常。可咱不能一直怕,屋里那徐姑娘,多好的孩子,遭了那么多罪,满心盼着您能护她周全,您要是垮了,她咋办?这城里百姓,也指望着您和将士们守城,把命交到你们手里,这份信任,重若泰山呐。” 周桐紧攥着碗,指节泛白,嘴唇微颤:“老王,我知道,可那血腥场面,总在我眼前晃,一闭眼就是那刀、那血……我怕我过不去这坎,辜负了他们。” 老王重重拍了下周桐肩膀,“少爷,过不去也得过!您就盯着眼前事做,城墙修筑、士卒操练、器械整备,一门心思扑上去,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每块砖石砌稳了,阵法练熟了,弩炮校准了,都是在给咱守城攒底气,给心里筑防线。” “再说了,您以为那些战场上的猛将,生来就不怕?他们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一边怕,一边战,为的就是背后要护的人。您有善心,有脑子,如今就缺这股子狠劲,把怕转化成往前冲的劲儿,像箭一样,射穿困境,别回头!”老王目光灼灼,盯着周桐,似要将这股信念直接灌入他心间。 周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惊惶残余,可多了几分思索与挣扎后的坚定,双手颤抖渐止,脊梁慢慢挺直,仿若有股力量从脚底涌起,撑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老王,你说得对,我不能垮,不能辜负巧儿信任,更不能弃这满城百姓于不顾。” 老王见周桐神色已然有了转变,心底松了口气,脸上绽出一抹欣慰笑意,那笑意在寒夜中仿若暖光,驱散些许周遭寒意。他伸手将酒坛与碗筷仔细收拾好,稳稳搁在一旁,而后起身,拍了拍周桐肩头,语重心长道:“少爷,您且宽心,往后的路还长,这一道坎,咱咬咬牙就跨过去了。”言罢,他提起灯笼,迈着沉稳步子朝屋内走去。 跨过门槛,老王轻手轻脚将灯笼挂在门边挂钩上,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似也在等待着这场风暴后的平静。 老王先是走到桌前,把之前端出来又搁在一旁的热食重新摆放规整,饭菜氤氲的热气在这静谧屋内缓缓升腾,似是在努力营造几分温馨氛围,驱散外头寒夜带来的冷寂。 他又快步走向炉灶,添了几把柴火,火星噼里啪啦蹿起,映红了他满是褶皱的面庞,暖意在屋内渐渐弥漫开来。 老王心里清楚,自家这少爷此刻需要片刻独处沉淀,可这寒夜漫长,热气腾腾的饭菜、暖烘烘的屋子,总归能慰藉人心,助他平复波澜。他默默做完这些,便站在屋子中央,抬眼望向门口方向,似在无声催促,又似在给予力量支持,那目光仿若一道无形绳索,牵系着门外仍在挣扎蜕变的周桐,静候他跨越心障,踏入这扇归家之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在门外深吸几口气,像是要把寒夜的凛冽与内心残余的忐忑一并狠狠咽下。他攥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股新生的决然之意如暗流涌动,从脚底直贯头顶。随后,他一步一步迈向家门,随着“吱呀”一声,周桐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陈旧木门。 推开门,屋内暖意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冰寒仿若两个世界。 他抬眸,恰与老王目光交汇,那一瞬间,无需多言,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满是默契与对前路的笃定,仿若一道无声誓言,在这小小空间缔结。老王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忙活手头之事,背影透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周桐轻舒一口气,压下心头还在翻涌的复杂情绪,脚步悄然朝着徐巧的房门口挪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屋内来之不易的安宁。靠近房门时,他顿住身形,微微倾身,耳朵贴近门板,里头静谧无声,唯能捕捉到细微且平缓的呼吸声,那声音仿若安神的音律,一下一下,抚平他紧绷的心弦。 片刻后,他直起身,抬手,屈起手指,轻叩门板,笃笃笃的敲门声在这寂静夜里温柔响起。 屋内静谧了片刻,随后传来徐巧轻柔的声音:“请进。” 周桐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轻轻舞动。徐巧靠在床头,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几缕发丝调皮地遮住了她脸上那象征着过往苦难的刺绣,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她的眼眸,在瞧见周桐的瞬间,迸发出一抹惊喜的亮光。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徐巧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欢喜,她想要起身,却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微微皱眉,又缓缓靠了回去。 周桐见状,赶忙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莫要乱动。此时,他才细细打量起徐巧。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干裂,微微泛着粉嫩的色泽。而她的双脚,纤细却又透着一股倔强,虽然被被子半掩着,但周桐能想象到,这双脚曾在那段苦难的日子里,走过多少崎岖坎坷的路,承受过多少伤痛与折磨。 徐巧的目光在周桐身上来回游走,很快,那最初的喜悦便被浓浓的关心所取代。她看到了周桐略显憔悴的面容,还有那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之色,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王叔叔下午已经将如今的情形都告知我了。我......我知道你此刻肩负着巨大的压力,这钰门关的安危,城中百姓的生死,都系于你和诸位将士身上。” 徐巧轻声说道,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关切与鼓励都通过这目光传递给他,“在京城时,我见过许多所谓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他们整日只知寻欢作乐,卖弄风雅,遇到些许困难便躲得远远的,从未想过要为他人、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可你不同,周公子,你明知前方艰难险阻,却依然挺身而出,努力守护着这一方土地和这里的百姓,我…… 我真的很佩服你。” 周桐听着徐巧的话,心中五味杂陈。那些因今日所见血腥场面而产生的恐惧、自我怀疑,此刻又在心底翻涌起来。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徐巧那炽热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我.....我怕自己会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护不住想护之人,守不住这片危城。” 徐巧凝视着周桐,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坚定,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一头乌发随之微微晃动。似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她缓缓伸出了小手,那双手微微颤抖着,带着几分紧张与羞涩,却又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周桐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触碰到周桐的瞬间,稍稍用力,仿佛在这一刻,要将自己周身所有的勇气,通过这紧紧相握,丝丝缕缕地传递给周桐。 徐巧胸脯微微起伏,情绪有些激动,朱唇轻启,话语急切又真挚:“公子,你.....你莫要这般自责。” 说着,她微微仰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周桐的眼睛,眼中光芒闪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我知道,公子你与我年纪相仿,卷入了这乱世的汹涌风云之中皆是身不由己。我听王叔叔说,公子也是因鼠疫事件才......” 提及鼠疫之事,徐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握着周桐的手愈发紧了几分,“况且,鼠疫棘手、可怖,可我听闻,是公子你寻出了解决之法,解救了这一方的百姓。就凭这,足以让世间之人皆对你心生钦佩,刮目相看。” 徐巧顿了顿,目光在周桐脸上细细打量,眼眸中满星星,“你年纪轻轻,本应是在安稳岁月里肆意挥洒青春,可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能耐,还谋得了官职,这一路,定是历经了诸多不易与艰辛,已然十分了不起了。” 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是想起了周桐救她时的场景,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还...... 还有,在这烽火漫天、生死难料的险境之中,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救下我这个与你素不相识,还背负着死囚之名的人。自那之后,你更是不辞辛劳,日夜悉心照料于我,换药时的轻柔谨慎,喂食时的耐心细致,所...... 所以,” 徐巧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一抹红晕,眼中泪光盈盈,却满是赤诚, “在我眼中,你便是这混沌世间的一抹亮色,熠熠生辉,如那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迷途之人前行的方向,值得我托付真心,值得我全心信赖。切莫再因一时的状况而看低了自己,你本就是那般优秀,定能披荆斩棘,闯过这重重难关。” 周桐静静地听着徐巧这一番肺腑之言,仿若有丝丝缕缕的暖光,透过灵魂的缝隙,一寸寸驱散了心底淤积的阴霾。往昔那些自我质疑、满心恐惧的浓稠黑暗,在她澄澈眸光与真挚言语的映照冲击下,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目光与徐巧交汇,那眼中往昔的惊惶犹疑,此刻正被一抹动容与恍然替代。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透过徐巧饱含倾慕与信任的视角,往昔种种经历如走马灯在心头闪现 —— 殚精竭虑应对鼠疫时的焦头烂额,却始终未曾放弃,直至寻得良方,救万民于疫病水火;初逢徐巧,见她遍体鳞伤、楚楚可怜,本能涌起的怜悯与担当,不顾她死囚身份,倾尽全力施救照料;还有在这钰门关,即便面对城防艰巨、人心惶惶,亦未萌生退意,始终在为守城谋篇布局、奔波劳碌。 原来,在旁人眼中,自己已然做下诸多不凡之事,并非如之前自认为的那般懦弱无用、一无是处。那些以为被深埋于困境泥沼的努力与付出,恰似被尘埃蒙蔽的明珠,经徐巧这一擦拭,重绽华彩,熠熠生辉。 周桐心间似有一道禁锢许久的枷锁 “咔哒” 一声悄然崩裂,长久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他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释然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眸,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暗沉。 “巧儿,多亏了你这番话,我方才如梦初醒。” 周桐声音已然没了先前的沙哑干涩,透着几分清朗,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豁然开朗。 周桐不得不感慨一下,往昔我读那些小说,见女主寥寥数语、深情厚意,便能解开男主心结,助其重振旗鼓,总觉太过虚幻,难以置信。可如今,自己亲身体验,才知晓这般治愈之力,竟是如此真切、如此震撼。 周桐抬起头,与徐巧的目光再次交汇。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信任,看到了鼓励,更看到了一种对自己无条件的相信。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他的心底,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与恐惧。他紧紧握住徐巧的手,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徐姑娘,谢谢你。有你在,我便觉得心底有了一股火,一股无论如何都不能熄灭的火。虽然我们才相识几日,但这几日所经历的事情,却仿佛比我那么多年的经历还要刻骨铭心。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你的这份喜欢,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真挚。我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你,因为我知道,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徐巧听了周桐的话,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那羞涩的模样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她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没想到周桐竟会如此深情地表白,这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慌乱。 “周公子,你…… 你莫要说这些胡话了,我…… 我只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罢了,可没做什么值得你这般…… 这般深情对待的事情呀。” 徐巧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羞怯和慌乱。 周桐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他轻轻笑了笑,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风趣,伸手轻轻挑起徐巧垂落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坏笑着说道:“徐姑娘,我可没说胡话哦。你这几句话,可比那千军万马还有力量呢,一下子就把我这颗快要沉沦的心给拉了回来。而且,你这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我这心里呀,就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呢。” 徐巧的脸更红了,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周桐紧紧握住。“公子,你…… 你莫要这般轻薄,我…… 我可不是那些随便的女子。” 周桐赶忙收起了那副坏笑的模样,一脸正经地说道:“徐姑娘,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子。我这般,只是想逗你开心罢了。你看你,刚才还一脸担忧地安慰我,这会儿却被我几句话就弄得这般害羞,我这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呢。” 徐巧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周桐。可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她此刻心中的一丝甜蜜。 周桐见状,轻轻将徐巧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仿佛能为徐巧遮风挡雨,抵御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谢你。真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救赎。” 徐巧微微一怔,仰起头,眼眸中满是疑惑,轻咬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道:“公子,何为‘救赎’呀?我似从未听闻这般说法呢?” 周桐微微松开她,目光温柔且认真,看着她澄澈如秋水的眼睛,缓声解释道:“徐姑娘,这‘救赎’嘛,就好似在黑暗幽深、望不见尽头的隧洞之中,一人举步维艰,满心绝望,以为此生都要被这无尽黑暗吞噬。恰在此时,另一人手持烛火翩然而至,那微光虽弱,却能驱散周遭阴霾,照亮前行之路,给予深陷困境之人希望、勇气与力量,助其挣脱泥沼,逃离苦海。” 说着,他抬手轻轻抚去徐巧额边一缕碎发,手指眷恋地在她脸颊边停留片刻,继续道:“于我而言,此前身处这乱世,被血腥残酷撞得满心惶恐,对未来守城之路充满畏惧,恰似在那黑暗隧洞迷失方向。可姑娘你,以信任为基石,用鼓励作砖石,筑起我心间堡垒;以温柔作刃,斩破我自缚的枷锁,让我重拾勇气与信心,寻回自我价值。你便是手持烛火之人,是我的救赎,将我从混沌迷茫中解救出来。”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她轻轻拍了拍周桐的后背,声音柔和地说道:“周公子,按你这么说的话,那你也是我的救赎呀。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救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周桐微微点头,将徐巧抱得更紧了些。在这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一次蜕变,那些曾经困扰他的恐惧、自我怀疑,都在徐巧的温柔与信任中烟消云散。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有徐巧在身边,他便有了勇气去面对,去克服。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烛火在一旁轻轻摇曳着,为这温馨的画面增添了一抹浪漫的色彩,仿佛在诉说着他们这段刻骨铭心的缘分,以及那在乱世中绽放的爱情之花。 时光仿若在相拥的二人身旁悄然停驻,许久之后,周桐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松开徐巧,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脸庞,恰似春日枝头被朝晖轻染的娇花,看得周桐看的入迷。 他抬手,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轻柔,缓缓穿过徐巧如瀑的乌发,似在梳理着彼此的心弦,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存且满含期许地说道:“巧儿,你且安心养伤,待咱们熬过这场劫难,我便带你寻一处人间仙境,那里啊,定是个山清水秀、静谧悠然之地,青山连绵似青黛画卷绵延展开,绿水悠悠似丝带环绕其间,清风徐徐,送来草木的馥郁芬芳,暖阳融融,洒在身上满是惬意自在。” 周桐微微眯眼,似已沉浸在那美好的畅想之中,继续说道:“在那儿,没有硝烟战火,没有权谋争斗,晨起看云雾在山间缭绕,暮归赏霞光于天际铺陈,于溪边垂钓,听潺潺流水与鸟鸣相和,在林间漫步,嗅繁花馥郁伴泥土清香,守着一方宁静天地,悠悠度日,你觉得可好?” 徐巧听得心驰神往,眼眸中期待之光愈盛,仿若璀璨星辰落入其中,她重重点头,嘴角上扬,绽出一抹明媚动人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满是憧憬与甜蜜,脆生生应道:“嗯,都听公子你的。” 周桐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打趣道:“好,那便一言为定,你可要快快好起来,我可等着带你去享那逍遥时光啦。”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期许,仿若已将乱世阴霾远远抛却,只余美好愿景在这方寸之间熠熠生辉。 周桐又和徐巧聊了几句贴心的话,嘱咐她若有什么需要便随时告知自己或老王,这才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巧,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说道:“徐姑娘,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瞧你。” 徐巧微笑着点了点头,“嗯,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忙呢,可要小心些呀。” 周桐应了一声,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此刻,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而是透着一股轻松与坚定。他知道,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完成了蜕变,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徐巧的陪伴与鼓励。在这乱世之中,他与徐巧的缘分,就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彼此前行的道路,也给予了彼此面对困难的勇气。 回到房间后,周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徐巧的模样,以及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微笑,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尽管前方依旧危机四伏,守城之事依旧困难重重,但他相信,只要有徐巧在身边,只要两人携手同行,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守护住这片他们所珍视的土地,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第27章 掌权 第二日。周桐悠悠转醒,虽心间尚有丝丝缕缕的余韵缭绕,可往昔沉甸甸仿若巨石压顶的压迫感,已然烟消云散,再寻不见踪迹。 他起身,简单洗漱后,步出房门便瞧见庭院一隅,老王正守在炉灶旁,专心致志地熬着粥。炉灶里柴火正旺,噼里啪啦地跳跃着,映红了老王满是褶皱的面庞,锅中米粥随着火势的舔舐,不断翻滚涌动,袅袅炊烟升腾而起,恰似灵动的丝带,悠悠飘散,似在编织着平凡日子里那一抹温馨幻梦。 “老王,今儿这粥闻着就香!” 周桐笑着高声招呼道。 老王嘿嘿一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老王则在旁手脚麻利地摆放碗筷,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映着晨光,亮晶晶的,瞧见周桐,他扬起那满是老茧却透着质朴的手,爽朗笑道:“少爷,快过来,今儿个这粥啊,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小火慢熬许久,米粒都煮得开花了,香糯得很呐,趁热尝尝。” 周桐啧啧称奇,快步趋近,看着锅里浓稠的粥,“你这手艺,可真是愈发精湛了,一大早便忙活起来,辛苦啦。” 老王嘿嘿一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少爷,不辛苦,您和徐姑娘都得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不是?尤其徐姑娘,还受着伤,得吃点热乎的、滋补的。” 听老王提及徐巧,周桐心头一热,惦记起她的伤势来,当下便转身快步走向徐巧的房间,抬手轻叩房门,口中温柔唤道:“巧儿,你醒了吗?” 屋内传来徐巧轻柔的回应:“公子,我醒啦,你且稍等。” 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徐巧出现在眼前。因暂无女子的衣物,她身着一袭与周桐类似的青灰色衣衫,那衣衫于她而言,略显宽大,衣摆长长地垂下,却意外地勾勒出一种别样的慵懒风姿。 衣袖随意挽起了几道褶皱,露出纤细的小臂,上头缠着的绷带还隐隐透着药渍,昭示着她尚未痊愈的伤势。她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于白皙颈边,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添了几分灵动俏皮。 而她脸上那象征着死囚身份的刺青,在晨光的映照下,虽略显刺目,却也衬得她眼眸中的坚韧与温柔愈发浓烈,恰似被霜雪打过却依然傲立的寒梅,绽放在这乱世之中,有着一种独特且动人心魄的美。 周桐瞧着她,目光中满是宠溺,打趣道:“巧儿,你今日这模样,恰似青枝着锦裳,别样风姿呐,纵是这寻常衣衫,也被你穿出了脱俗韵味。老王熬了香糯的粥,正等着咱们呢,我扶你出去尝尝。”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搀扶住徐巧的胳膊,那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将她引至庭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古朴厚重,岁月在其表面镌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却也更添几分古朴韵味。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饭,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徐巧被周桐扶着坐下,抬眸望向桌上的粥,轻笑道:“瞧这粥,熬得这般浓稠,定是美味,辛苦王叔叔了。” 老王在一旁听得夸赞,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喜气,刚想再说道几句就被周桐打断。骂骂咧咧的要揭周某人的老底,吓的周桐亲自给老王盛饭摆椅子。徐巧再旁捂嘴轻笑。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些家常闲话,暖粥下肚,周身都透着融融暖意。周桐时不时夹起一筷子小菜,轻轻放在徐巧碗中,还不忘叮嘱她多吃些,补补身子。徐巧脸颊泛红,嗔怪地瞥他一眼,却也乖乖照做,眉眼间满是甜蜜。 老王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互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扯出一抹欣慰又略带打趣的笑意,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岁月镌刻的细密纹路,都跟着生动地 “跳跃” 起来。他手中紧握着的筷子,此刻也暂且搁在了碗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那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背,记录着往昔生活的磨砺,此刻却透着放松与惬意。 餐毕,周桐再次搀扶起徐巧,慢慢将她送回房间。徐巧坐在床边,拉着周桐的手,轻声说道:“公子,你今日可要多加小心,城防之事艰巨,我虽帮不上大忙,却总是惦记着你。” 周桐反握住她的手,笑着回道:“巧儿,你且安心养伤,别为我操心,我定会平安归来,待熬过这阵子,咱们便能有更多安稳时光了。” 徐巧微微点头,眼眶却不自觉泛红,周桐见状,抬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花,打趣道:“怎么还哭鼻子啦,瞧见你这一落泪,我的心都要化了,快莫要这般,我可不舍得。” 徐巧破涕为笑,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娇嗔道:“就你会哄人。” 又叮嘱了几句后,周桐这才起身,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向着城防事务处走去,也就是欧阳羽的住所,这样说的高大上点。 没过多久,行至营帐外,值守士兵通禀后,周桐入内。欧阳羽正对着城防图凝眉沉思,那眉头仿若两座紧密相连的小山丘,满是忧虑与思忖,听得动静抬眸,瞧见周桐,先是一愣,仿若瞧见了意料之外却又欣喜至极的景象,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与欣慰,那光芒恰似暗夜中乍现的璀璨烟火。“我这师弟,今日瞧着可大不一样了啊!” 欧阳羽说着,驱动轮椅靠近,目光在周桐身上细细打量,“往昔那股子颓唐惊惶,仿若霜打的茄子般没了踪影,倒似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瞧瞧这精神头儿,满面坚毅呐,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周桐笑了起来,拱手行礼:“这还多亏师兄你昨日教诲,恰似那暮鼓晨钟,振聋发聩,又经一夜沉淀,我于枕席间辗转思忖,已将诸事想通透了。在这乱世之中,守城护民,本就是吾辈使命担当,哪能被一时困境绊住脚步,如那困于浅滩的蛟龙,自当奋勇向前,破局而出才是,否则,怎对得起城中百姓期许,怎护得住这一方安宁天地。” 欧阳羽起身,轮椅行至近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周桐肩头,大笑道:“少拍马屁,不过——好,好啊!如此才是我认识的周桐,有这股子精气神,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笑几句,二人便将话题引到城防要事之上。欧阳羽神色一凛,驱动轮椅至城防图前,手指仿若灵动指挥棒,沿着城墙轮廓比划,语气凝重,仿若字字都裹挟着千钧重量:“如今形势愈发紧迫,虽说这些时日探子回报没有发现什么踪迹。但说不准那些金人已经开始调度了。 昨日虽说整顿了后备营,可那些士卒,大多是临时拼凑,本是民夫、死囚,操练时日尚短,虽有了些模样,可真到战时,能否稳住阵脚,抵御那如狼似虎之敌,还得打个问号呐,着实令人忧心。” 周桐凑近,目光紧锁城防图,那眼神似要将图上每一处线条、标注都镌刻心底,思忖片刻,神色凝重道:“师兄,后备营操练确需加把劲,刻不容缓。可不光是阵法演练,让他们熟悉攻守转换、协同配合,更得让他们知晓守城与自身利害相关,晓谕大义,激发战意。唯有明白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之理,方能让他们于战时舍生忘死。再者,城墙上防御器械,像弩机、投石机,得再细细检查、调试一番,确保万无一失,关键时刻千万别掉链子。” 欧阳羽颔首赞许,目光中:“所言极是,弩机威力虽大,可前几日试用,那准头还差些火候,常偏离目标,还得找几个老手艺人来调校一番,校准角度、调试装置;投石机那边,石料储备也得抓紧补充,不能战时捉襟见肘,如今石料存量,应付一场小规模冲突尚可,若遇敌军大规模强攻,怕是转瞬即空,需速速安排人手,去周边采石场搬运石料,多多益善,堆满仓库,方能保证战时供给不断。还有那城墙,虽说一直在加固修缮,日夜不辍,可有些地段砖石缝隙,历经风雨侵蚀、岁月磨砺,还需再用灰浆灌实,以防敌军强攻时,砖石松动坍塌,给敌军可乘之机,致防线溃败,需派遣工匠,一寸一寸排查,一毫一厘修补,筑牢这铜墙铁壁根基。” 周桐微微皱眉,补充道:“师兄,除此外,士卒间的默契亦需打磨,可安排些模拟实战演练,让不同编队交叉配合,在战火硝烟的假象中,淬炼协同作战能力;还有了望哨,如今估计金人异动频繁,了望哨的侦查范围、传讯效率得提高,训练哨卒精准识别敌军旗号、兵力规模,确保军情能第一时间送达营帐,方能抢占先机,从容应对。” 欧阳羽沉思片刻,点头应道:“师弟所言甚是,了望哨疏忽不得,我即刻传令下去,加强哨卒训练,失职者严惩不贷。至于模拟实战,可两日进行一次,让士卒们绷紧神经,适应战时节奏,对了,还得叮嘱军医,备好充足药材、绷带,战场负伤在所难免,不能让伤病拖了后腿。” 周桐颔首:“军医这边,还可挑选些机灵的民夫当助手,帮忙搬运伤员、烧水熬药,加快救治效率。” 欧阳羽目光灼灼:“好主意,百姓之事,还得安排专人安抚情绪,告知守城计划,让大家安心配合,众志成城,这钰门关,方能在风雨飘摇中立于不败之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营帐中细密谋划,守城的关键脉络在这番探讨里愈发清晰。夯基石、固城防、囤粮草、聚兵卒,这些守城必备举措,如同搭建楼阁的根基,唯有一一夯实,后面才好放心“整活。” 这就好比考试,老师们苦口婆心的跟你们说,得先把基础题、拿分题稳稳当当写了,分数落袋为安,心里才有底。有了这“保底分”,才好去折腾那些个附加题。 商讨得差不多了,欧阳羽抬眸看向周桐,拍拍他肩道:“师弟,这守城的底子我算是给你打实咯,接下来的,就等你给那帮家伙好好备份‘大礼’喽。” 周桐一听,眼睛骤亮,可旋即那光亮里便添了几分狡黠,脸上堆起嬉皮笑脸,拉着欧阳羽的胳膊就开启了软磨硬泡:“师兄呐,您可太瞧得起我了!虽说咱把这守城的大框架捋得有模有样,可真到实干的时候,我这孤家寡人,纵有浑身解数,没帮手那也是白搭呀。 您想想,这城防多琐碎,巡城查哨得有双警惕的眼、搬挪物资得有副有力的膀子,修缮城垣、摆弄器械,桩桩件件都要人呐......” 欧阳羽双手抱胸,神色淡定沉稳,静静听着周桐这番长篇大论,待他言语稍歇,略一思忖,沉声道:“你所言也有理,可城中兵力本就紧巴,各处都攥着人手不敢松。我原想着先给你两百士兵,一千民夫,你且统筹安排,先把最紧要的事儿做起来。” “两百士兵?一千民夫?”周桐怪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脚来,“师兄,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呀!这不是让我赶鸭子上架嘛。这点人手一铺排,处处是漏洞,敌军随便一戳就破咯。您就行行好,多匀点嘛,我的好师兄,好哥哥,好不好嘛~” 我尼玛。。。。 就算是欧阳羽也被这一出整不会了,他皱了皱眉,似是在内心权衡着兵力调配的利弊,目光在营帐内的沙盘上逡巡,那里模拟着城郭与兵力部署。 周桐见他犹豫,趁热打铁,又是作揖又是求情:“哎呀,师兄,您向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守城这事儿,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的周全思量呐。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多拨些人手,现在人不还没来嘛,我人多了多弄一点陷阱胜算大嘛~” 欧阳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一松,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拗不过你。那就让赵宇带着 300 士兵、2000 后备营,都归你调遣。”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枚兵符,递向周桐,“拿着,有此兵符,方可顺利调度众人,望你莫负所托,好好施展你的能耐。” 周桐瞬间眉开眼笑,双手如接珍宝般接过兵符,连声道谢:“师兄放心,我定当肝脑涂地~” 周桐一把接过兵符,喜笑颜开,转身兴冲冲去找赵宇。路上想起一事:“哎,咱军营那老孙箭术了得,可是个教射击的好把式。” 欧阳羽道:“这训练事儿交给我就行,你甭操心,专心备你的‘大礼’。” 周桐心下感慨,有靠谱队友就是省心,当下也不再啰嗦,一门心思扑到筹备城防妙计上头去了。 找赵宇也简单,估计他一直在北城门那里。周桐跑过去 看到了赵宇,正好把调度的事情一并说给他,并把兵符递给了他。 赵宇一脸懵逼:“先生让你来布置城防?就你小子?” 周桐也不气,毕竟以前推演的事情,只有他和欧阳羽知道,还有,估计欧阳羽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周桐恶心守城的事情。 “赵叔,你要不信,可以先排人问问欧阳先生嘛,你带我到城墙上走走,我看看城防,好好跟您学学。” 赵宇听后也答应了下来,毕竟守城不是儿戏,他不敢出一丝马虎,虽然知道周桐大可可能不会骗自己,但还是得到确定消息,他才放心。 赵宇带着周桐登上城墙,巨型投石车静卧,以粗木为架、麻绳绞索,能将巨石抛向城外,旁侧堆着成捆箭矢可以,供守城士卒随时取用射击城下之敌。 往下看,城墙根处布满尖刺拒马,交错的木架绑着利刃般的铁刺,让攀爬城墙者望而却步,即便敌军费力躲过投石、箭雨,到这也会被扎得皮开肉绽,阻碍其靠近城门、城墙根基。护城河环绕城外,水面宽阔,河水幽深得见不着底,河中竖着密密麻麻削尖木桩。 周桐看的是啧啧称奇,忍不住对赵宇竖起了大拇指:周桐看的是啧啧称奇,忍不住对赵宇竖起了大拇指:“赵叔,你这城防布置得,可以啊!真不愧是赵守将。 我这回可真是跟着赵叔您开了大眼界咯。” 赵宇哈哈一笑,大手拍了拍周桐肩膀,爽朗说道:“侄儿,你叔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弯弯绕,只晓得实打实拿经验堆、拿血汗守。这十几年在钰门关,啥凶险没见过,每回都是死磕到底才守住城,天长日久,也就琢磨出这些门道咯,往后你有啥不懂,直管问叔!” 周桐看了看那一堆堆的羽箭也不由得好奇起来,“赵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搞到这么多的玩意儿的。” 赵宇笑道:“那帮家伙还算个人,走的时候仓库里面也给我们留的一批物资,我之前去点了一下,里头还有不少火油呢。” 周桐眼前一亮,火油这玩意好啊,古代守城的火油一般指石油经过简单加工提炼而成的产物,多呈黑色或深棕色液体状,具有特殊气味,质地较为黏稠。 在古代战争中,火油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守城利器,使用方式多种多样。 一 制作燃烧武器 通常会制作成火矢:这是最常见的用法之一。士兵们会将箭头裹上蘸有火油的布条,点燃后用弓弩射出。当火矢射中敌军的营帐、攻城器械(如云梯、冲车等)或密集的士兵队列时,就会引发大火。比如在敌军使用云梯攻城时,城墙上的守军射出一排排火矢,一旦射中云梯,火焰会迅速蔓延,让攀爬的敌军陷入火海,不得不放弃云梯,从而阻止敌军登城。 或者是火罐:把火油装入陶土或金属制成的罐子中,罐口用布塞住并浸泡火油。使用时,点燃布塞,将火罐投掷到敌军阵中。火罐破碎后,火油飞溅而出,火焰会大面积扩散。这种方法在敌军攻城前的集结阶段非常有效,可以打乱敌军的阵型,造成混乱和恐慌。 还有防御城墙,有2种方法作为常见。 一是用火油泼洒城墙:在敌军攀爬城墙之际,守军会将火油从城墙上泼洒下去。城墙下的敌军士兵身上沾满火油后,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被火焰吞噬。而且火油会使城墙表面变得光滑,攀爬的敌军难以立足,增加了他们攻城的难度。 二是点燃护城河:如果护城河较窄,守军可以在护城河上倒油并点燃。当敌军试图渡过护城河时,火焰形成的屏障能够有效地阻止他们前进。比如在一些小型城池的防御中,火油点燃的护城河就像一条燃烧的护城河,让敌军望而却步。 还有一大用处就是攻击攻城器械 焚烧攻城塔:攻城塔是敌军用来接近城墙、让士兵登上城墙的大型器械。守军可以用投石车将装有火油的容器投向攻城塔,一旦命中并起火,攻城塔内的士兵就会被困在火中,而且木制的攻城塔结构也会被烧毁,失去作用。 以及 摧毁冲车:冲车是用于撞击城门的重型器械。守军同样可以用燃烧的火油对付冲车,使冲车的木质部分燃烧,损坏其机械结构,使其无法继续撞击城门。 当然,攻城方也不会傻不拉几的就让火烧起来。在攻城或遭遇火油攻击时,会采用以下几种方式应对: 针对火矢和火罐,攻城士兵会使用特制的盾牌,这些盾牌通常用多层不易燃的材料(如浸湿的兽皮、多层木板等)制作而成。在遭遇火矢或火罐攻击时,他们可以举起盾牌进行防护,减少火焰对自身的伤害。 或者湿布裹身:在有可能受到火油攻击的情况下,士兵会用湿布或浸过水的衣物裹住身体。这样,即使被火油溅到,湿布可以降低火焰的伤害,争取时间扑灭火焰,避免被严重烧伤。 针对泼洒城墙的火油,如果发现城墙上有火油泼洒下来,攻城方会组织士兵用沙土覆盖。因为火油燃烧需要氧气,用大量的沙土掩埋可以隔绝空气,从而熄灭火焰。而且,沙土还可以增加城墙脚下的摩擦力,使攀爬变得相对容易一些。 还有一种比较残忍,那就是快速登城:在火油尚未点燃或者火势不大时,攻城士兵会加快攀爬速度,争取在火势蔓延之前登上城墙。为此,他们可能会采用更加密集的攀爬队形,利用同伴的身体掩护,减少被火焰攻击到的机会。 如果护城河被火油点燃,攻城方可能会使用一些长的木板或简易桥梁,从火焰较弱的区域快速搭桥通过。这些木板或桥梁通常是提前准备好的,长度足够跨越护城河的部分区域,使士兵能够避开火焰最凶猛的部分。 等待火势减弱:在没有合适的工具快速通过时,攻城方可能会等待火势自然减弱。比如,当火油燃烧殆尽,或者因风向改变等因素导致火势减弱时,再寻找机会渡河。 针对攻城器械被火油攻击也多。对于攻城塔和冲车等重要攻城器械,一旦被火油击中,攻城方会组织士兵进行灭火。他们会使用水桶、湿布等工具,迅速扑灭火焰,同时对器械进行抢修,尽量恢复其功能。 或者是增加防护措施:在后续的攻城过程中,会对攻城器械增加防护措施。比如在攻城塔表面覆盖一层不易燃的材料(如湿泥、铁皮等),以降低被火油攻击时起火的概率。 总之古代冷兵器时代,攻城守城方是千奇百怪,应对的种类也多。周桐也不得不感慨一下古人的智慧。 看周桐发呆,赵宇伸手拍了拍他:“咋滴,侄儿,昨晚没睡好?” 周桐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事儿,叔,只是在想这攻守之事。”周桐笑着回应道。 正好,派去询问的人也回来了,证实了周桐所言不虚,欧阳羽确实将城防布置的重任交托于他。 赵宇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神情,还是有点不放心,对周桐朗声道:“既已确定,那咱爷俩就好好合计合计。侄儿,你有啥想法,尽管说来,你叔我在这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多少能帮衬着点。 周桐嘿嘿一笑。整活,要开始了。金人小宝贝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28章 城防准备(一) 下了城,周桐与赵宇一行人率先奔赴采石场。之所以选择先前往此处,乃是因为城墙的修筑与加固乃是城防重中之重,而优质的石料则是构建坚固城墙的根基。唯有先确定石料的储备与供应状况,才能妥善规划后续的城防工程。 这采石场位于钰门关以东约三里之处,四周群山环抱,峰峦叠嶂。山上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随处可见,皆是可用于修筑城墙的上好石材。采石场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地劳作着。有的在山体上开凿石料,有的在搬运已采下的石块,还有的在对石料进行初步的修整打磨。场地中央,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宛如一座小山丘,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峻的光泽。 周桐目光在采石场中扫视一圈后,转身向赵宇问道:“这采石场中可还有现成能用的存货?” 赵宇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答道:“仓库里倒是存放着不少石料,只是因年久失修以及之前的一些战事动荡,大多数都已破碎不堪。若要用于修筑城墙,还得重新回炉烧制,方能使其坚固如初。” 周桐听后,微微点头,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旋即说道:“无妨,这些破碎的石料也并非毫无用处,可当作投石车的弹药。” 周桐深知赵宇他们以往修筑城墙所用材料多是灰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问赵宇:“赵叔,您可知那三合土?咱们城中三合土的材料可有?” 三合土,也被称为古代水泥,虽然跟现代的水泥相比还是相差很大,但是在当时也足够了。三合土主要是由石灰、黏土和细砂组成。石灰是通过煅烧石灰石获得的,其主要成分是氧化钙。黏土是一种常见的土壤类型,含有多种矿物质,具有良好的粘结性。细砂则能增加材料的坚固性,使整体结构更加稳定。 首先要将石灰加水熟化然后将熟化后的石灰与黏土、细砂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搅拌。在一些较为讲究的配方中,还会加入糯米浆。糯米浆是用糯米熬制而成的浓稠液体,富含淀粉。它能像细密的丝线一般,将石灰、黏土和细砂牢牢缠绕在一起,极大地增强了三合土的韧性与耐久性。古城墙为例,城墙底部用三合土铺筑厚厚的一层,能够承受城墙主体的巨大重量,抵御岁月的侵蚀和外部力量的冲击。 毕竟是十几年的守将,对这些还是知道的。赵宇摸着下巴,缓缓说道:“这三合土的材料城中倒是有一些储备,只是糯米浆的存量不多。” 周桐一听,心中明白赵宇定是心疼那珍贵的糯米浆,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粮食来之不易。还有就是,老赵这是在桃城的那段时候饿怕了。 可周桐却毫不在意,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笑容。他悄悄拉着赵宇的衣袖,将赵宇引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赵叔,您瞧瞧,朝廷给咱拨了这么多粮食,您想想,就咱们这千把号人,这些粮食足够咱吃上好几月都绰绰有余。可您觉得,就这局势,咱们真能稳稳当当地吃上几个月吗?” 赵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周桐见此,嘴角的笑意更甚,接着说道:“这不明摆着嘛,我师兄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朝廷这是拿咱们当诱饵呢!故意摆出一副人少粮多的样子,引那金人来犯。一旦城破,咱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趁着现在,把能用的都用上,打一场奢侈的硬仗,赵叔你难道是想把那些粮食留给金人吃?”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赵宇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那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得老大,活像个被惊到的傻狍子。可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他脑子里突然就闪过欧阳羽之前跟他念叨过的那些话,心里头那根弦像是被人狠狠拨弄了一下。 他吧唧吧唧嘴,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里头开始琢磨起来。这城防就像个大姑娘,得好好拾掇,可不能抠抠搜搜的,不然等金人那一群恶狼扑上来,把城给破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只能抱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后悔。 “侄儿,你这话糙理不糙。咱守这城,就跟光着膀子跟人玩命似的,脑袋天天在裤腰带上晃悠。要是还跟个老娘们儿似的,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等城破了,咱都得完蛋。” 赵宇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那眼神里像是突然点着了一把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一股子血性直往上涌。他本就是个直肠子,脑袋一热,啥顾虑都被那满腔的热血给冲没了。经周桐这么一撺掇,就跟被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亢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家伙跟金人干一场。 “赵叔,您能想通就太好了!” 周桐兴奋地一拍赵宇的肩膀,“咱们现在就得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这三合土的事儿,您就别操心那点糯米浆了,该用就用。有了这三合土加固城墙,再加上充足的投石车石料,咱这城防就多了几分胜算。” 两人正说着,周桐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采石场景象上,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赵叔,您给我讲讲这采石场的工匠们都是如何采石的呗?我瞧着他们忙忙碌碌,却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大咧咧地开口道:“侄儿啊,这采石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帮工匠们大多就靠着祖上传下来的老法子和自己那点经验瞎琢磨。 你瞅那边,有些工匠正拿着铁钎铁锤在那儿鼓捣石头呢。他们先在石头上用铁钎吭哧吭哧地凿出一排排小孔,这孔啊,间距和深度可都有门道,深了浅了、宽了窄了都不行。 凿好孔后,就把铁楔子往里一插,接着就抡起大铁锤,‘哐当哐当’地死命敲。这敲的时候啊,那力度和节奏,全看工匠的手底下功夫,没个几年的磨炼,根本就拿捏不准。 要是敲得好,那石头就跟听话的小媳妇似的,顺着楔子的方向‘咔嚓’一下就裂开了,一块合用的石料就到手了。还有些工匠会玩点花活儿,利用热胀冷缩的道道。冬天的时候,大白天在石头上弄个洞,往里头灌满水,再给它封严实咯。到了晚上,气温‘唰’地一下降下来,水结成冰,那冰的劲儿可大了,‘噗嗤’一下就能把石头撑开。 周桐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心中对这些工匠的智慧和辛劳暗暗钦佩。他又想起一事,问道:“赵叔,那采下的石料,除了用于城墙修筑,若是要制作一些守城的器械,像投石车之类的,对石料可有特殊要求?” 赵宇皱着眉头,挠了挠脑袋,寻思了一会儿才说道:“侄儿啊,这投石车要用的石料那可是有讲究的。得要那种硬邦邦的,跟铁疙瘩似的,还得重量刚刚好。要是太重了,那投石车就跟个软脚虾似的,根本拉不动,还咋发射?要是太轻了,扔出去就跟挠痒痒似的,屁用没有。一般都是挑那些密度大得很,石头里头紧巴巴、实实成成的石块。工匠们还得给这些石头拾掇拾掇,把边边角角修一修,磨一磨,整得顺溜点,这样扔出去才更得劲,更能砸中那些个兔崽子。” 周桐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看来,这采石场的管理和石料的分配可是个精细活儿。赵叔,您平日里都是如何安排的?” 赵宇咧着嘴笑道:“咱这儿有个老陈,那可是个老手艺人,对这采石、加工的事儿门儿清。我就安排他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一块负责统筹。他们心里都有本账,知道啥时候该干啥,会根据城墙修筑和做那些守城器械的需求,指挥着工匠们采石、加工。这石料分配也不是瞎来的,得紧着工程的进度和重要性。城墙的关键地方,像城门附近、城墙拐角这些容易被攻击的部位,那肯定得先顾着,得把好石料都堆在那儿。等这些弄好了,再去管其他地方。不过,贤侄啊,你现在也参与到这事儿里了,这调配的事儿,你可不能当甩手掌柜,也得给我多操点心,多留留意。” 周桐拍着胸脯说道:“赵叔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对了,赵叔,这采石场离城有三里地,石料的运输可还方便?” 赵宇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运输确实是个难题。咱主要靠马车和人力搬运,山路崎岖,马车走得慢,还容易损坏。人力搬运更是辛苦,效率也不高。之前也想过拓宽道路,可工程量太大,一直没能实现。” 周桐皱着眉头,两根手指不停地敲着太阳穴,思索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赵叔,您看啊,我琢磨着咱可以多召集些民夫来。这运输石料的路不好走,咱就分段来搞。开头那段路况还行的,就用马车拉,等马车到了路不好的地儿,就换民夫接力往上搬。这些民夫也不容易,咱得给他们点甜头,只要肯来干活的,就多给些报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宇一听,眼睛 “噌” 地一下就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大手猛地一拍大腿:“侄儿,你这脑瓜子就是灵光!这主意妙啊。我这就赶紧去安排人筹备,把这事儿给办妥咯。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欧阳羽给咱派了人手嘛,我看咱俩就一人一半,把人都用好。这段时间,别的先不管,就铆足了劲多弄些石料进来。这事儿我和老陈盯着,保准不出岔子。” 就在这时,一名工匠匆匆跑来,向赵宇禀报:“将军,我们在采石时发现一处石料质地有些松软,不太适合用于城墙修筑,您看如何处置?” 赵宇看向周桐,周桐思索片刻后说道:“赵叔,这松软的石料莫要丢弃。咱们可以将其打碎,筛选出合适的颗粒,与石灰、黏土混合,用来制作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比如在城墙脚下堆砌一些护坡,增加城墙的稳定性。” 赵宇点头称赞:“侄儿,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随后,周桐与赵宇又在采石场中仔细查看了一番,与工匠们交流了石料开采与加工的细节,确保每一块石料都能物尽其用。待诸事安排妥当后,他们便离开了采石场,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城防要点,继续为守护钰门关而精心谋划、奔波忙碌。 回到城中营地,赵宇心急火燎地一头扎进粮草库,开始清点粮草。他那粗糙的大手在一袋袋粮食上摸过,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数字,眼神中透着凝重与专注。 而周桐这边也没片刻停歇,风风火火地召集了一群士兵和民夫。只见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磨蹭,咱今儿个要干件大事,把这三合土给捣鼓出来!” 说罢,他率先走向堆放石灰的角落,全然不顾那扬起的灰尘会弄脏自己的衣衫。 士兵和民夫们赶忙跟上,周桐指挥着他们将石灰一股脑地倒入大缸之中,随后抄起水桶,“哗啦哗啦” 地往缸里猛灌水,那水溅起的水花湿了他半身衣裳,他也毫不在意。石灰遇水,瞬间 “滋滋” 作响,热气腾腾地翻滚起来,周桐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那熟化的石灰,嘴里催促着:“快,把黏土和细砂都运过来,别耽误了时辰!”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黏土和细砂搬运而至,周桐也不讲究什么精细称量,大致估摸了一下比例,就指挥着大家往缸里倒。“倒!再倒!好嘞,就这么着,开始搅拌!” 他扯着嗓子喊道。那搅拌的木棍在缸里疯狂转动,周桐嫌速度不够快,索性夺过一根木棍,亲自上阵,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搅着,每搅一下,都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对于糯米浆的使用,周桐更是大手大脚,全然不顾及这糯米在乱世中的珍贵。他指挥着士兵们将一袋袋糯米倒入大锅中,灶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他满是汗珠与灰尘的脸。 随着水温升高,糯米在锅中翻滚,渐渐化为浓稠的浆液。周桐看着那不断熬制出的糯米浆,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人一桶接一桶地将其舀出,准备加入到三合土的制作中。 旁边有士兵面露心疼之色,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劝阻。周桐却满不在乎地吼道:“别小家子气,这城要是守不住,留着这些也白搭!别留给金人崽子们!” 说罢,他亲自提起一桶糯米浆,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将那散发着香气的浆液一股脑地倒入正在搅拌的黏土、石灰与细砂混合物中,那 “咕噜咕噜” 的倒入声仿佛是他奏响的战斗号角,激励着众人抛开顾虑,一心只为城防的加固。 士兵们听闻此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瞬间爆发出汹涌澎湃的激情,那股疯狂劲儿让周桐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得直发懵。原本面露心疼的士兵,此时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们猛地握紧手中的工具,每一下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这三合土变城倒地的金人。 有的士兵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将一筐筐材料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搅拌处,完全不管可能会砸到自己;有的则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在场地中来回奔跑,脚下扬起的尘土都来不及落下, 还有的狠人估计是被旁边人给怂恿上头了,直接跳进搅拌缸中,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搅拌工具,在糯米浆和其他材料中疯狂翻滚,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奶奶的,跟爷爷比狠是吧?爷爷拼了!”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士兵们的呼喊声、工具的碰撞声以及材料的倾倒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周桐人都看呆了,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起来:“我尼玛,我就随口那么一吆喝,这是捅了马蜂窝还是咋的?你们这是要做三合土啊,还是要拆了这营地?尼玛这再不制止一下,没等金人来攻,就先被你们给毁了。这哪是干活啊。 看着看着,周某人也看得是热血沸腾的。 “大家加把劲,这三合土可是咱们城墙的守护神,做得好,金人就别想轻易攻破咱们的城!” 周桐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帮忙搬运材料,他那原本略显白净的脸庞,不一会儿就沾满了灰尘,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灰尘上冲出一道道痕迹,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着无比的坚定。 周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一会儿指导这边的搅拌,一会儿又去查看材料的准备情况,整个营地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而周桐就是那个疯狂的掌舵者,带着众人不顾一切地向着加固城防的目标冲刺。 而赵宇那边,经过一番清点,心中对粮草的数量和种类有了底。这边刚从粮草库出来,就被那营地中的喧闹声给惊到了。他一路小跑过来,看到眼前这混乱又疯狂的场景,嘴巴大张,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扯着嗓子就开骂:“你们这群兔崽子,是在做三合土还是在发癫?这是打仗呢,不是耍猴戏!看看这乱哄哄的,像个啥样子!周桐啊,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也疯了,你这是带的啥兵,我还以为进了土匪窝子!” 骂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咂咂嘴,看着士兵们那股子拼命的劲头,无奈地摇摇头,嘟囔道:“不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只要能把城防搞好,爱咋折腾咋折腾,大不了事后再收拾这烂摊子。 周桐停下手中的活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那像瀑布似的汗水,咧着嘴笑道:“赵叔,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您瞅瞅这场面,虽说乱得像一锅粥,可兄弟们这热情,那是嗷嗷叫啊!就凭这股子劲儿,咱这城防指定差不了。不过我估计,咱这三合土弄出来的量不算多,可糯米浆倒是有不少存货,咱得想法子把这些糯米浆都给它物尽其用咯。” 赵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你个小兔崽子,就会在这儿瞎咧咧。不过粮草的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刚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粮食管够,足够你们折腾这些玩意儿。哼,就当是拿粮食喂饱你们这股子疯劲了,别到时候城防没弄好,还把粮食都糟蹋了,那我可跟你没完!” 周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兴奋地扯着嗓子喊道:“哈哈,有赵叔这话,咱可就撒了欢儿地干啦!兄弟们,都听到了没?粮食管够,都别藏着掖着,放开手脚往死里干!” 士兵们一听,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欢呼声响彻整个营地,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 众人齐心协力,这一批三合土总算是顺顺利利地搞出来了,虽说量不算大。赵宇一刻都不敢耽搁,扯着嗓子召集人手,带着工匠和民夫们风风火火地就往城墙那边赶。他站在城墙脚下,像个雷公似的大声吼道:“都给我听好了!把这些新弄出来的三合土都给我好好地糊到城墙上,尤其是那些软趴趴的薄弱地方,可别浪费了,一点一点仔细地砌。虽说不多,但也能顶大用!” 士兵和民夫们连忙大声应和着,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有的吭哧吭哧地搬运三合土,有的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堆砌,一个个忙得跟陀螺似的,热火朝天。而周桐则带着另一拨人继续在营地中熬制备份的糯米浆和搅拌三合土。 看众人都适应下来,周桐也放心了,他找了几个机灵点的,让他们好好盯着别出乱子,自己则是往投石机那里赶去,这可不能出现问题。 周桐风风火火地直奔投石机那儿去,放眼一瞧,只见城墙上整整齐齐地架着十架投石机,个头相较于城下的显得颇为小巧。城下的空地上,则威风凛凛地排列着八架体型较为庞大的投石机。他一路小跑来到城下,一眼便瞅见老陈正猫着腰蹲在一架投石机旁,全神贯注地琢磨着啥。 周桐扯着嗓子喊道:“老陈,忙啥呢!” 那一吼,惊得旁边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跑了。老陈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抬起头见是周桐,脸上立马绽出个大笑脸,起身大步迎过来,粗着嗓子打趣道:“小说书,你这是闲逛到这儿来啦?咋的,不来搭把手,是想当监工瞅咱干活呐?” 周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摆了摆手说:“老陈,你可别瞎咧咧了。我来就是想跟你唠唠这咋整的,要是守城,你这里可不能出现问题啊,我的陈哥哥。” 老陈笑道:“我正好再琢磨琢磨怎么改良一下,让他投的更远呢。” 周桐嚷道:“老陈啊,咱这都火烧眉毛了,先别一门心思琢磨咋改良这投石机啦,根本来不及!我跟你说,这样就挺好,当下重中之重,是得把这些投石机的质量弄得稳稳当当,别射几下就垮了,什么绳子,皮筋多准备一点,没有那么多就现做现搞,别省着。 还有石头也得多预备些,甭管是圆的方的、大的小的,只要能从这投石机里飞出去,能砸出去的,那就是好家伙。就一个字,乱!主打就是瞎鸡儿乱打,就算埋,也要把他们给埋了。” 老陈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小说书,你这想法有几分道理,可也有些难处。这投石机若只是一味地乱投,虽说能让金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咱的石头储备怕是撑不住多久。而且如果没有了射程,万一敌人的投石车比我们的远,那不就是白忙活了吗? 不过你说的加固投石机质量和多备石头,这确实是关键。咱可以先按您说的,把现有的投石机都检查加固一遍,各类绳索、部件该换的换,该补的补,确保每一架都能稳稳当当持续作战。石头也尽快收集,大小形状不论,先堆满投石机周边。 周桐微微点头 “老陈,不愧是咱这儿的行家。咱就按你说的,先把投石机的根基筑牢,让它们都能经得起折腾。 你说的问题我考虑到了,辛苦你尽快测试出咱们投石机的最远距离,有了这个底数,咱心里就有谱了。剩下的麻烦事儿,你就甭操心了,统统交给我来处理。我周桐在此立誓,绝不会让金人的那些投石车有机会进入到咱们的射程之内。你也知道,金人最拿手的是骑射,这投石车嘛,他们未必能比咱们强到哪儿去,而且他们还要带一堆攻城器械。所以大可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在战场上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无暇全力施展投石车的威力。” 老陈听完周桐这番话,心中那原本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他看着周桐,他深知周桐并非是盲目自信,其必定有着自己的盘算与考量,只是尚未言明罢了。 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周公子,有你这话,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你既有此决心,那我定全力配合。 周桐心里也开心起来:“哦,对了,等整得差不多了,可以试着发射一下,城上的人好观察效果,城下的呢,就用石灰啥的在地上画好区域,分成八个不同的角度,到时候照着射就行。你可得好好培训那些操作的兄弟,让他们好好配合,多观察方位啥的。平常练习也别太猛了,毕竟石料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用得多了,就自个儿组织人去挖去,可别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老陈听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应了周桐的话。 之后的事情,周桐拉着老陈,将人员的训练,和石头储备细细商量了一下。 像训练可以由经验丰富的工匠(像老陈)进行操作示范,展示从装填石块、调整角度到发射的完整过程。在装填石块时,强调要确保石块放置稳固,避免在发射过程中掉落。对于调整角度,要让操作人员明白如何根据目标的大致方向和距离来操作,比如以远处的某个标志性建筑为参考点,确定投石机的角度。示范过程要放慢速度,让大家看清楚每一个动作,然后让操作人员自己动手操作,在旁边进行指导纠正。 之后模拟实战演练和压力训练。例如,设置时间限制,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定数量的发射任务。同时,安排一些干扰因素,如制造噪音来模拟战场上的喊杀声、金人的攻击声等,让操作人员在压力环境下保持冷静,熟练操作投石机。还可以模拟投石机出现故障的情况,如弹射臂卡住、绞盘松动等,让操作人员学会快速排查和解决问题,确保投石机能够持续作战。 最后一定要,总结经验与持续改进 训练后的复盘:每次训练结束后,组织操作人员进行讨论和总结。让他们分享在操作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自己的解决方法以及对操作技巧的理解。例如,有的操作人员可能发现了一种更快速装填石块的方法,或者找到了一种在紧张情况下准确调整角度的窍门,通过分享这些经验,可以让整个团队的操作水平得到提升。 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训练方法:根据训练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和操作人员的反馈,及时调整训练方法。如果发现大部分操作人员在某个操作环节上比较薄弱,比如在调整角度方面总是出现偏差,就需要加强这方面的专项训练。同时,结合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如金人可能采取的不同阵型、攻击方式等,对训练内容进行更新,让操作人员能够更好地应对各种实战场景。 还有储备问题,资源收集与调配。 首先要充分利用周边的自然环境。派遣小队到附近的山上寻找合适大小的石块,尤其是在山谷或者山体滑坡地带,那里往往有大量散落的石头。同时,在河边也可以寻找被水流冲刷得较为光滑的石头,这些石头形状相对规则,比较适合投石机投射。对于采集到的石头,可以用马车或者手推车运输回城内,在投石机附近设置专门的堆放区域。 之后考虑将城中一些废弃建筑或者损坏建筑的石材重新利用。如果有破旧的城墙、房屋等建筑,将其拆解后获取石材。这不仅可以增加石头储备,还能清理一些可能影响城防的建筑隐患。在收集过程中,要注意对石材的筛选,剔除那些过于破碎或者质地过于松软的部分。 城内挖掘:如果周边自然环境中的石头资源有限,还可以在城内进行挖掘。例如,挖掘一些干涸的池塘、旧的地窖或者废弃的水井,这些地方有可能埋藏着石头。同时,在挖掘过程中也可以顺便挖掘一些用于制造三合土的黏土等材料,到时候周桐那里的人也会来帮忙,实现资源的综合利用。 对于收集来的石头,要进行合理的堆放和分类。按照石头的大小大致分为几个类别,比如小石块(可以单手拿起的)、中等石块(需要两人搬运的)和大型石块(需要借助工具搬运的)。这样在使用投石机时,可以根据不同的目标和投石机的型号,快速选择合适的石头。同时,要将石头堆放在投石机附近容易获取的位置,并且预留通道,方便运输车辆进出。 还要定期对石头储备进行盘点。可以通过简单的计数或者测量体积的方式,估算石头的储备量。根据守城的预计时长和投石机的使用频率,制定合理的补充计划。例如,如果每天投石机预计发射 100 次,每次使用中等石块,平均每块中等石块的体积为一定数值,就可以计算出每天的石头消耗,从而安排相应的采集队伍进行补充。当然这方面的问题就交给周桐来了,现代人来解决这种数学问题要是也解决不了,他就有点不敢面对自己的中小学老师了,您问高中和大学老师,额,早就格式化了。 总之商量了许久,直到赵宇一路小跑来到周桐所在之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粗声粗气地喊道:“周桐,欧阳羽师兄找你,也不知道有啥急事,咱得赶紧过去。” 周桐听闻,便与老陈匆匆作别,跟着赵宇前往欧阳羽的处所。 一路上,赵宇扯着周桐的胳膊,脚步匆匆,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那欧阳羽师兄,整天文绉绉的,也不知道找你干啥。咱这正忙着守城的大事儿呢,可别整些没用的。” 周桐则笑嘻嘻地回应道:“赵叔,您别急嘛。师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出些好主意呢。” 两人拉拉扯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欧阳羽的住处。周桐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说道:“师兄,您找我何事啊?是不是又有什么锦囊妙计要传授给我呀?” 欧阳羽正坐在桌前看书,见周桐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着说:“周桐,我听闻你在投石机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特来问问情况。” 周桐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道:“师兄,我和老陈正商量着怎么让投石机在守城之战中发挥最大作用呢。我们打算先把投石机的质量加固好,多备些石头,不管啥样的,能砸出去就行。然后训练操作人员,让他们能快速装填、发射,也不用太讲究准头,主打就是出其不意。”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你此计虽略显粗放,但在这紧急关头,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不过,这石头储备和人员训练可都不是小事儿,你可有详细的计划?” 周桐于是将之前和老陈商量的关于石头储备的资源收集与调配方案一一道来,包括周边采集、废弃建筑利用、城内挖掘,以及石头的堆放分类、库存盘点和补充计划等。欧阳羽听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考虑得颇为周全,尤其是这石头储备的计算和补充计划,若能妥善施行,可保投石机无后顾之忧。” 周桐嘿嘿一笑:“师兄过奖了。不过,我这人手有点不够用啊。我想从您这儿要些人手,去老陈那儿帮忙。最好能组成两个轮班的人手,这样既能保证投石机持续运作,兄弟们也能有休息的时间。或者干脆让后备营的人都来学学,把操练改成搬运石头,先把投石机周边堆满石头再说。当然,休息时间肯定要合理安排,饭也得好吃管够,不然兄弟们哪有力气干活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你所求,并非不可行。只是这后备营的操练改动,需得从长计议。我可安排一部分人先去协助老陈,至于轮班之事,还需与老陈商议出一个妥善的安排。不过,周桐,你也莫要只想着这投石机,守城之策需多方面考量。金人素以骑射称雄,其骑兵来势迅猛,机动性极强,常以快速冲击打乱我军阵脚。且他们擅长奇袭战术,或会挖掘地道暗中潜入城中,又或趁夜色掩护,以轻装步兵携云梯强行攻城。若我军只专注投石机一事,恐被其从其他薄弱之处突破防线。” 周桐嘿嘿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师兄所言极是,这些我也都思量过些许对策。那地道之险,我想可安排士兵于城内多处掘井监听,一旦察觉地下有异常动静,便即刻以烟熏之法,配合地道内的防御工事,如设置尖桩陷阱等,让其有来无回。至于那云梯攻城,城墙上可多备长杆、热油、巨石等物,待云梯靠近,先以长杆推拒,再浇下热油、砸落巨石,使其难以得逞。骑兵冲击则可在城外要道布置拒马、铁蒺藜等障碍,减缓其速度,再以强弩手与长枪兵协同作战,抵御其锋芒。不过,师兄见识广博,我自当先聆听您的高见,再做定夺。” 欧阳羽微微点头,说道:“对于地道防御,除了掘井监听与烟熏之法,还可在城墙根基附近深埋水缸,借水缸共鸣放大地下声响,以便更精准察觉地道挖掘方位,提前做好防备。 此事需统筹规划,不可操之过急。你先将投石机之事安排妥当,我这边也会思考其他防御策略,待有了详细计划,我们再共同商议。” 周桐应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欧阳羽见状,便让周桐和赵宇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后续事务。 赵宇和周桐出了门后,赵宇大力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咧嘴笑道:“侄儿啊,今日你在师兄面前的表现可真是不错!,我看这守城之战,有你在,咱们胜算又多了几分。” 周桐谦逊地笑了笑:“赵叔,您过奖了,这还得多亏了大家一起商量,我不过是把想到的点子说出来罢了。您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可别太过操劳,身体才是本钱呐。” 赵宇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暗示道:“你小子,我看那姑娘估计在家等你等得心急了,你快回去吧。” 周桐被说得脸一红,随即打趣赵宇:“赵叔,您就别打趣我了。您放心,等以后我肯定给您介绍一个能管住您的,让您也尝尝这滋味。” 两人在路口说说笑笑,随后分别。周桐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回走,远远便看见老王在门口静静地候着,而徐巧就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地朝着路口张望。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两人在路口说说笑笑,随后分别。周桐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回走,此时夜幕已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铺展在天空之上,几点寒星闪烁,好似镶嵌其中的细碎宝石。冷风呼啸而过,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远远便看见老王在门口静静地候着,昏黄的灯光从屋内透出,洒在门口的青石小径上,形成一片片光影。而徐巧就站在一旁,身形单薄,仿若一阵大风便能将其吹倒。她眼神时不时地朝着路口张望,发丝在风中轻轻舞动。 周桐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近前,徐巧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想要回应,却因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显得有些虚弱,未施粉黛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态美,却别有一番韵味,恰似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娇弱花朵。 周桐先转向老王,微微点头示意:“老王,辛苦你了。” 随后,他的目光便紧紧锁住徐巧,满是心疼地轻声问道:“巧儿,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这外面风凉如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徐巧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想早点看到你。”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坚定。 周桐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刺骨,他心中愈发怜惜:“你呀,就该多顾着自己些。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 徐巧轻轻说道:“好多了,你别担心。” 老王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说道:“少爷,天还冷,咱们进屋说吧,莫要在这风口站着了,这寒夜的风可不留情面呐。饭菜都热着呢,快进去吃吧。” 进了屋,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周桐和徐巧相对而坐,徐巧不停地给周桐夹菜。老王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周桐也给徐巧夹菜,在烛火的映照下,场面十分温馨。 饭后,徐巧起身要帮忙收拾碗筷,周桐赶忙制止:“你身上还有伤,好好歇着就行,这些交给我和老王。” 老王在一旁打趣道:“公子啊,你这是心疼姑娘,就把我这把老骨头当苦力使咯。” 周桐笑着回怼:“老王,你这话说的,你平日里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我这不是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嘛。” 说着,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收拾着碗筷,徐巧在一旁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后,周桐走到徐巧身边,搀扶着她往屋里走:“走,我给你换药。” 进了屋,周桐小心翼翼地帮徐巧解开绷带,查看伤口,眼神里满是心疼:“还疼吗?” 徐巧摇了摇头:“有你在,就不怎么疼了。” 周桐轻轻涂抹着药膏,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徐巧。 徐巧看着周桐专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为我这样操劳,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周桐抬起头,看着徐巧,笑了笑:“傻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换好药后,两人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彼此,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许久,周桐才开口:“好了,你早点休息吧,养好了伤才能好得快。” 徐巧点了点头:“那你也早点睡。” 周桐却并未立即起身,他缓缓伸开手臂,目光温柔而炽热地看着徐巧。徐巧的脸瞬间泛起红晕,羞涩地将自己轻轻贴入周桐怀中。周桐拥住她,轻声说道:“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 徐巧在他怀中微微点头,回应道:“好。” 抱了一会儿后,周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站起身来。他帮徐巧掖了掖被子,然后慢慢退出屋外,轻轻关上了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海里都是徐巧的笑容以及刚刚相拥的温暖,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睡觉的地方。 明日,还有事要做呢。 第29章 城防准备(二)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柔和的光亮缓缓渗透进钰门关。周桐在榻上悠悠转醒,宿夜的休憩让他精神稍振,然而此刻他心中满是对城防事务的牵挂,片刻也不敢多耽搁,便翻身而起。 简单洗漱过后,他下意识地朝着徐巧的房间走去。轻轻推开房门,见徐巧仍在酣睡之中,她的睡颜恬静而安宁,几缕发丝散落在枕边,那原本象征着苦难过往的刺青在此时也仿佛被柔化。周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边。 为了不惊醒她,周桐只是静静地凝视了片刻,而后转身走向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快速地写下几行字:“巧儿,城防事务紧急,我先去忙碌。你安心养伤,切勿挂念。” 他将纸条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又把水杯小心地搁在一旁,这才再次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行至庭院,老王正在井边打水,准备晨间的琐事。见周桐出来,老王忙放下手中水桶,迎了上来:“少爷,这么早便要出去?”周桐微微点头:“老王,城防之事刻不容缓,我得赶去投石机那边瞧瞧。你照顾好巧儿,若有什么事,及时派人告知我。” 老王应道:“少爷放心,您也要多加小心啊。” 周桐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感激地说:“有你在,我很安心。那我先走了。” 言罢,他便出了门朝着投石机所在之处走去。 当周桐来到投石机的场地时,老陈已经带着工匠们在忙碌地修缮了。 老陈正猫着腰,仔细地检查着投石机的绳索,他那粗糙的双手在绳索上反复摩挲,眼神专注而凝重,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隐患。旁边的几个工匠则在一旁协助,有的在加固投石机的支架,有的在调试发射装置。 周桐大步走上前,扯着嗓子喊道:“老陈,你个老小子,干得咋样啦?”老陈抬起头,咧嘴笑道:“小说书,咱正紧锣密鼓地整着呢。这绳索有些磨损,得好好换换,不然到时候投石机成了软脚虾,可就误大事了。” 周桐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说道:“行嘞,可得仔细着点。这投石机就是咱的大杀器,不能出岔子。石料那边准备得咋样了?” 老陈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石料还在陆陆续续运来,不过这数量嘛,要是真打起来,还真有点悬乎。” 周桐皱了皱眉头,心里寻思着得赶紧想办法多弄些石料来。他站起身来,说道:“老陈,你先在这儿盯着,我去找赵叔商量商量。”说罢,便转身朝着军营走去。 来到军营,只见赵宇正在操场上集结人手,正背着手在巡视呢。 周桐走上前,笑嘻嘻地问道:“赵叔,你这一大早集结人手,是要干啥去呀?”赵宇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能干啥,这城墙得再加固加固,咱这城墙不弄得结结实实的,咋守得住?让你小子在城头跟他们说书?” 周桐一听,急了:“赵叔,这城墙加固固然重要,可投石机没石料那也是白搭呀。你得先派人去囤石头,越多越好。” 赵宇双手抱胸,不以为然地说:“你这小子,懂个啥。城墙要是被攻破了,你有再多石料也没用。咱得先把根基筑牢咯。” 周桐不死心,拉着赵宇的胳膊说道:“赵叔,你听我说。这投石机可以在金兵还没靠近城墙的时候就给他们来个下马威,要是没石料,这不就成了摆设嘛。咱可以边加固城墙边囤石头呀。” 赵宇甩开他的手,说道:“娘的,你别在这儿瞎咧咧,我自有安排。这城墙的事儿可不能马虎。要去你自己去。” 周桐见和赵宇说不通,心里琢磨着得找欧阳羽师兄想想办法。于是,他又火急火燎地赶到欧阳羽那里。 欧阳羽正在营帐中看书,见周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周桐,你这一大早的,咋咋呼呼的,何事如此慌张?” 周桐满脸堆笑,讨好地说:“师兄,帮帮你可怜的师弟我吧。我和赵叔在人手安排上有点分歧,他非要先加固城墙,可投石机没石料不行啊。我想从您这儿抽调些人手去囤石头。”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就会给我找麻烦。我这儿人手也紧张得很。” 周桐一听,赶忙凑上前,笑嘻嘻地说:“师兄啊,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您看您这文韬武略,智慧过人,肯定有办法的。您要是帮了我这个忙,我周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为师兄您赴汤蹈火。” 欧阳羽白了他一眼,说道:“行了,别在这儿油嘴滑舌了。我给你抽调 300士兵、1000死囚和 1000民夫,再加上个赵德柱。你可别把事情搞砸了。” 周桐一听,兴奋地跳了起来:“师兄,您可真是我的大救星。赵德柱?哈哈,有他卧龙先生在,肯定能给咱出不少力。” 欧阳羽瞪了他一眼:“你可别欺负人家。还卧龙先生,赶紧去办你的事吧,别在这儿烦我了。” 周桐笑着说:“师兄放心,我肯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我这就去把人召集起来。”说罢,便屁颠屁颠地走了。 周桐来到校场,把众人集合起来。他站在高台上,大声喊道:“大伙听着,咱今儿个有个重要任务,就是去给投石机囤石料。 这事儿关系到咱钰门关的生死存亡,大家都别偷懒。 我跟你们说,咱这儿实行多劳多得。只要你们运的石头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励。士兵们表现出色的,战后论功行赏,升职加薪不在话下;死囚们若积极肯干,减免刑期甚至恢复自由身也不是没可能;民夫们呢,家中粮食管够,还能分到肥美的猪肉,让全家都能吃得饱饱的。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既能为城防出大力,又能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只要你们运的石头够多够用,等打仗的时候,你们就不用当前排的排头兵送死,在后面好好装石头就行。这可是个美差啊,既能保命,又能为城防出大力。” 下面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一个士兵喊道:“小说书,您说话可得算数啊!” 一个死囚也高声说道:“俺要是好好干,小将军真能免了俺的罪?” 周桐拍着胸脯说:“我周桐一言九鼎,肯定算数。大家都别磨蹭了,赶紧出发。挣馒头去!”众人欢呼起来。 于是,众人在周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石料场走去。一路上,周桐不断地给大家打气:“兄弟们,加把劲。这开春时节,天气凉爽,正适合干活儿。这石料越多,咱守城的胜算就越大。 等打完仗,我请大家喝好酒,吃好肉。”士兵们听了,干劲十足,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到了石料场,众人纷纷拿起工具,开始搬运石料。有的两人一组,抬着一块大石头,嘴里喊着号子:“一二,一二,加把劲嘞。”有的则独自推着装满石料的小车,累得气喘吁吁,但也不肯停歇。 周桐也没闲着,他亲自上手,和大家一起搬运。他一边搬一边喊道:“大家都别偷懒,这可是为了咱自己的命。” 赵德柱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他那壮实的身子,扛起一块大石头就走,还不停地嚷嚷着:“都看我赵德柱的,我一个人能顶你们俩。你们留一点给我,别把我馒头给抢走了。” 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周桐见状,打趣道:“德柱啊,你这般神力,莫不是那卧龙先生转世,就等着在这钰门关大显身手,拯救苍生咯。今日你这表现,日后定要成为军中传奇。”赵德柱嘿嘿笑着,越发来劲。 在众人的努力下,石料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投石机场地。周桐看着忙碌的场景,心中暗自欣慰。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钰门关就一定能守得住。 周桐在石料场和投石机场地之间来回奔波,指挥着众人搬运石料,同时也关注着投石机的修缮情况。他知道,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老陈那边,经过一上午的努力,投石机的修缮工作也接近尾声。他找到周桐,说道:“小说书,投石机基本修缮好了,就等石料充足,咱就能好好教训那些金兵了。” 周桐高兴地说:“老陈,你辛苦了。有了这投石机,咱们就有了和金兵对抗的底气。” ”话锋一转,周桐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他凑到老陈跟前,笑嘻嘻地说:“老陈啊,你看这投石机修得这么好,你手艺太棒了!现在这边石料搬运人手有点紧,你这老当益壮的,不去露两手实在可惜,要不你也去搬会儿石头?” 老陈一听,眼睛瞬间瞪大,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指着周桐就骂:“你个小兔崽子,我在这儿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刚想歇会儿,你就来消遣我!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说着,作势就要动手打周桐。 周桐见状,赶忙跳开,边跑边喊:“老陈,我这是看重你呀!你这本事,搬石头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咯!”老陈被气得七窍生烟,哪里肯罢休,撩起袖子就追了上去。两人在场地里你追我赶,周围的士兵和民夫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哄笑起来,一时间,紧张的备战氛围里多了几分诙谐与轻松。 而赵宇在加固城墙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他来到周桐这里,说道:“周桐啊,这城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加固起来有点麻烦。咱得想个更好的办法。”周桐思索片刻,说道:“赵叔,要不咱们用三合土试试?这三合土坚固耐用,应该能解决问题。”赵宇点了点头:“行,那就试试。你去安排人准备三合土的材料,我这边继续加固城墙。” 周桐又赶忙安排人去准备三合土的材料,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项任务都必须尽快完成。 在这忙碌的一天里,钰门关的人们都在为了城防而努力着。 士兵们虽然抱怨着工作辛苦,但他们也明白,只要城门牢固,那他们就能活下来。 夕阳西下,一天的忙碌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周桐望着堆积如山的石料,望着修缮一新的投石机,望着加固后的城墙,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待周桐回到住所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他轻轻推开门,发现屋内一片漆黑,老王和徐巧早已入睡。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瞧见桌上留着为他准备的饭菜,可此时早已没了热气,饭菜冰凉。周桐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与愧疚,他默默走到桌前,也顾不上许多,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只为填补辘辘饥肠。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将碗洗净,便径直走向床边,一头倒了下去,身心的极度疲惫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其他,便沉沉睡去,在睡梦中,或许还萦绕着守城的种种事宜与对明日的隐隐担忧。 第30章 城防准备(三) 翌日一早周桐就起来了,是被惊醒的,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陡然将他从混沌的梦境深渊中拽出。他猛地睁开双眼,直挺挺地坐于榻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那 “怦怦” 的声响在寂静的屋中清晰可闻。脑海里,思绪仿若汹涌的潮水瞬间决堤,疯狂翻涌。先是投石机的关键细节,零件轮廓与绳索受力点在脑海中呼啸而过;紧接着,城墙的要害部位,垛口、拐角及薄弱之处如皮影戏般一一浮现;而后,金兵的各类战术,强攻、包抄、诱敌等场景似鬼魅般交错闪现。这些念头不受控地肆意冲撞,将他内心的安宁彻底碾碎。 恍惚间,他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回了现代那疲惫不堪的 “牛马生活”。曾经为项目方案熬过的无数个通宵,面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直至晨光熹微。又或是在拥挤的地铁里,被人群裹挟,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还紧绷着思考工作中的难题。此刻,这些往昔的片段与当下的守城重任相互交织缠绕,如噩梦般将他惊醒,令他睡意全无,徒留满心的疲惫与对未知战事的忧虑。 无奈之下,他缓缓起身,双脚触碰到地面的刹那,一丝凉意从足底直窜上心头。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舒缓那紧绷的神经,随后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洗漱之处。 洗漱完毕,他仍觉得浑身黏腻不适,精神也依旧萎靡不振。抬眼瞥见墙角的水桶,他心中一动,决定用冷水来刺激自己,让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他费力地将水桶提到屋中,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将满满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冰冷刺骨的水如千万根细密的针,瞬间扎遍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关也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然而,这彻骨的寒冷也的确让他的思绪瞬间清晰了许多,他像是从一场冗长而混乱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换上干净的衣物,朝着厨房走去。 在厨房中,周桐略显生疏地忙碌着。生火时,那柴火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几次差点熄灭,好不容易才燃起稳定的火苗。淘米的动作也稍显笨拙,水洒出了一些在灶台上。接着,他开始煮粥,眼睛不时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逡巡,心里盘算着该搭配些什么配菜才好。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停留在厨房角落里一个极易被忽视的小陶罐上。他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揭开罐盖,发现里面装着一小罐糖。是饴糖。 在古代,饴糖是比较常见的糖类。它主要是用谷物制作,常见的原料是黍、稷、稻、麦等。制作时,先将谷物洗净、蒸煮,使淀粉糊化。然后加入麦芽(发芽的谷物,含有淀粉酶),淀粉酶会把谷物中的淀粉分解为麦芽糖,经过长时间的糖化反应后,过滤掉残渣,将糖液熬煮浓缩,就得到了饴糖。 饴糖在古代的饮食生活中应用广泛。它的甜度相对较低,比较温和。在烹饪中,常被用于制作糕点、糖果,还可以作为菜肴的调味品,增添甜味。例如,在一些传统的中式糕点制作中,饴糖可以使糕点更加松软、香甜。同时,饴糖还具有一定的粘性,在制作糖葫芦等小吃时,它可以作为糖衣,包裹在山楂等水果表面。 这糖,其实是他前些日子在仓库一角偶然瞧见,想着能给平淡的饮食增添些滋味,便悄悄顺了过来。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时期,哪怕只是一小罐糖,也有着不小的吸引力。在这战火纷飞、物资匮乏的艰难时期,这糖显得尤为珍贵,如同稀世珍宝一般。 周桐看着这糖,灵机一动,心里想着自己厨艺平平,做出的饭菜恐怕难以与老王相媲美,于是便偷偷地在粥里加了些糖,期望能为这简单的早饭增添些许别样的滋味。 待早饭皆已做好,整齐地摆放于桌上,老王也恰好伸着懒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困意,脚步也略显拖沓。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已然备好的早饭时,那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嘴巴也微微张开:“少爷,您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起得如此之早,还把早饭都做好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老王,你平日里为了我和巧儿忙里忙外,操劳太多,我也该为你分担分担了。你尝尝这粥,我加了点糖,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言罢,他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坐在桌旁,呼呼地喝了起来。虽说这粥的口感相较于老王精心烹制的仍略显逊色,但因着那丝丝甜味的融入,倒也别有一番独特的风味。 周桐将一碗粥迅速喝完,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道:“老王,我先去校场了,巧儿那儿你帮我知会一声,让她安心养伤。”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大步迈向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之中。 而后转身向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轻盈而坚定,每一步落下,都似在这宁静的屋中踏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响。 周桐来到校场,只见空旷的场地中,欧阳羽一袭白衣,坐于轮椅上面。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周桐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师兄,早啊。” 欧阳羽微微转身,点头回应:“师弟,今日怎来这般早?” 周桐轻叹一声,说道:“师兄,你看这如今世道,兵荒马乱,百姓苦不堪言。君王统治之下,虽有盛世之象,然一旦战火纷飞,亦生灵涂炭。帝王世家,掌生杀大权,其决策关乎万民之命运。你我守这钰门关,护的是一方百姓,亦是这帝王之疆土。可在这权力与战火交织的漩涡里,我们不过是微末之人,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欧阳羽微微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那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深邃。他缓缓道:“师弟,帝王之令如天威,可这天下大势,又岂是一人可全然掌控?我们虽受君命守城,却也为心中大义。在这帝王世家的棋局里,我们唯有坚守本心,以侠义之道,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丝清明。” 周桐心中思绪万千,脑海中竟浮现出曾经现代世界的景象,不禁脱口吟道:“了却君王天下事,却赢不得这生前身后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想到了他以前所在得社会,转过身对欧阳羽说道:“师兄,昨夜我做了一场怪梦,梦到一个奇异的世界。 在梦中,我身处一座宏伟壮观的城池,高楼大厦如巍峨巨塔,直入云霄,那墙面似是琉璃所制,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仿若神宫仙阙。城中大道宽阔平坦,纤尘不染,不见马拉却能自行奔走的车在道上川流不息,其行速甚疾,却毫无杂乱喧嚣,仅闻几声清亮鸣响,恰似灵雀欢啼。 城郭之畔园林幽美,芳草如茵,繁花似海。老者于其间悠然演练拳法,一招一式,沉稳舒缓,尽显平和之态;幼童在草地嬉闹玩耍,其声清脆悦耳,仿若银铃,手中纸鸢高翔于空,与白云嬉逐。青壮之士或漫步湖滨,软语呢喃,或于演武之地尽情驰骋,活力四溢,朝气勃勃。 学府之中,殿堂敞亮,满是学子,皆专注聆听师长讲授,目中渴慕知识之光炽热如焰。师长凭诸般精妙器具与趣致教法,将学识如涓涓细流,润入学子心田。院内书声琅琅,此乃对明日之憧憬与期冀的高呼。 且于世间诸般角落,众人皆平等自在,各安其业。匠者凭技艺,商者凭筹谋,耕者凭勤勉,为世间创值,获其应得之功与敬。不见烽火硝烟,亦无君王独断专行之制。待梦醒时分,方觉乃是虚幻泡影,然与当下乱世相较,真乃天渊之别。”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好奇:“师弟,你这梦中世界,竟如此奇妙?听你这描述,应当是人间仙界,那场景,真叫人难以想象。” 周桐继续道:“是啊,师兄。在那个世界里,权柄并非独握于帝王一人之手,乃是众人共理。众民依诸般规例法度,护彼此权益,同促世间进益。与这封建帝王治下的动荡不安相较,实令人慨叹。” 欧阳羽微微点头:“当下,我们还是先专注于这钰门关的守卫,护得一方安宁,方是首要之事。” 此时,营地中号角声起,士兵们迅速集合。赵宇带着一队人马,如昨日一般,井然有序地前往城墙处,继续修缮城墙,炉灶中黑烟滚滚,工匠们正忙碌地烧制三合土,那炙热的火焰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 欧阳羽也准备带领另一队人去布置其他城防事宜,不仅仅局限于投石车。周桐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道:“师兄,我想让赵德柱跟在你身边,以防万一。赵德柱虽有时莽撞,但他为人忠勇,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欧阳羽摆了摆手,微笑道:“不必了,让他带人去搬石头挺好的。我有李四在旁,他脚力甚好,往来传递消息敏捷迅速,可保信息通畅。有他在,诸事皆能方便许多。” 周桐眼珠一转,又道:“师兄,那你把老陈那一帮工匠给我用用吧。” 欧阳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问道:“你要他们又作何打算?莫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点子了?” 周桐邪恶得笑了笑,这倒还真有呢。只不过还得再实行一下。 欧阳羽知道这小子鬼点子多,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你既有此想法,那他们便交予你。只是时间紧迫,你需得抓紧,莫要误了守城大计。” 周桐得了应允,却仍不满足,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说道:“师兄,我不妨跟你透露一下,我要搞的可是个大工程,您看,能不能再给我匀出些人手来?哪怕是些普通的民夫,帮着打下手也好啊。” 欧阳羽人也麻了,要要要,天天都问我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上次给你派了那 2000 人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城中各处城防事务繁重,既要加固城墙,又要筹备各种守城器械,还要安排巡逻放哨,每一处都急需人力投入。我这边也是捉襟见肘,实在匀不出多余的人手给你了。” 周桐皱着眉头,不死心地说道:“师兄,您再想想办法嘛。我这方法可是。若能成功,定能让金兵在攻城时吃大亏,大大增加我们守住钰门关的几率。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因为人手不足而付诸东流吧?” 欧阳羽苦笑着回应:“师弟,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看看这周围,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各就各位了。若我再从别处抽调,其他地方的城防必然会出现漏洞,到时候若是被金兵钻了空子,那可就悔之晚矣。你才是聪慧过人,就不能想想办法,在现有人手的基础上把事情办妥?” 两人来回拉扯了半天,见欧阳羽始终也没有松口,周某人只得暂别欧阳羽,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如何解决人手短缺的难题。他的目光渐渐投向了赵宇所率的那群正在城墙处忙碌的士兵和民夫。 看来只能求求赵宇那里了。 周桐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城墙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看到众人忙的热火朝天的。 待走到赵宇跟前,周桐恭敬地行礼道:“赵叔,您这儿的工程进展得颇为顺利啊。” 赵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了他一眼说道:“哼,还算凑合,不过这城墙想要修得跟乌龟壳子一样,还得加把劲。还有你小子不在校场那边帮忙,跑我这儿来做甚?” 周桐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贱兮兮地说:“赵叔,我来是有个绝妙的主意。我打算给那金兵准备一份‘大礼’,保准能让他们有来无回。这事儿就差些人手帮忙了,所以想从您这儿借调一些人。” 赵宇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道:“什么大礼?你小子别在这儿故弄玄虚,有话直说。” 周桐凑近赵宇,压低声音说道:“赵叔,我想在城外设下一些机关陷阱,再配合咱们的投石机,给金兵来个出其不意。可这工程浩大,我那点人手远远不够。您想啊,等金兵一来,先被陷阱拖住,再被投石机砸,咱们守城不就轻松多了?” 赵宇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说:“你这小子,能想出什么靠谱的机关陷阱?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叔,您还不相信我吗?我这计划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只要您借我些人,我保证把这‘大礼’准备得妥妥当当,让金兵好好尝尝咱们的厉害。” 赵宇双手抱胸,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这小子,就会说些大话。除非……” 周桐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除非什么?赵叔您但说无妨。” 赵宇嘿嘿一笑,咧着嘴道:“你个小兔崽子,净整些幺蛾子。除非你能在这半天之内,把你那啥机关陷阱和投石机咋配合的详细计划,给老子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老子瞅着这事儿确实靠谱,不是你在这儿瞎咧咧。 而且你得给老子保证,借调的人绝对不能影响咱这城墙修缮的整体进度,要是耽误了正事儿,老子可饶不了你。都做到了,我才会考虑借你几个人。要是做不到,你就别在我这儿瞎蹦跶,打什么鬼主意了,赶紧滚犊子!” 周桐心中一喜,一看有戏,就把赵宇拉到城头上。用手指着那一片空地。 眉飞色舞地说道:“赵叔,您瞧啊,我是这么打算的。这投石机呢,咱得先测试出它的最远距离,心里有个底,才能更好地安排后续。我打算用不同重量的石块多试几次,记录下每次的投掷距离,取个平均值,这样得出的结果比较靠谱。等确定了射程,咱就在一里开外的地方开始动手。先挖密密麻麻的小坑,这些小坑啊,专门对付金兵的战马和攻城器械。您想啊,金兵骑马冲过来,马蹄要是踩到这些小坑,准得崴脚,马一乱,他们的冲锋阵形就破了。那些攻城器械,像什么投石车、攻城塔推过来的时候,也得在这坑坑洼洼的地上费劲,速度肯定慢下来。” 赵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嗯,这投石机的射程是关键,你准备咋测?” 周桐回道:“我先挑几块轻重不同的石头,多扔几次试试,把每次扔的距离都记下来,再算个平均数,这样就知道大概能扔多远了。 赵宇有点懵:“前面听懂了,平均数是啥?” 周桐........ 赵叔您是会抓重点的。 “哎呀,这个您就别管了,这个测量交给我和老陈他们就行。” 周桐继续说到:“等搞清楚这个,就在一里地外开始挖小坑。刚开始是一里,要是情况允许,能往前哇多少就挖多少。 这些小坑密密麻麻的,金兵的马一跑过来,蹄子肯定得陷进去,到时候人仰马翻的,他们的攻城家伙事儿也得在这坑坑洼洼的路上折腾半天,想快也快不了。” 赵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嗯,有点道理。不过就这些小坑,能有多大作用?” 周桐嘿嘿一笑:“赵叔,这只是第一步。等小坑挖得差不多了,咱就在里面放上些削尖的木头,朝上斜着插。这样一来,金兵要想继续前进,就只能派人手来填坑,那他们可就完全暴露在咱们投石机的射程之内了。咱的投石机就可以狠狠地招呼他们,让他们尝尝被砸的滋味。” 赵宇眼睛一亮:“你小子,还真有点鬼点子。那在射程之内呢?你又有啥打算?” 周桐接着说:“在射程之内,咱就开始挖大坑。这大坑不用太深,但是要多挖,主要是为了限制他们的攻城器械。那些大家伙,像投石车,体积大重量也大,一旦掉进坑里,就别想轻易出来。他们要是想填坑,就得花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而在他们忙活的时候,咱们的投石机可不是吃素的,一轮轮石块砸下去,保管他们哭爹喊娘。” 赵宇哈哈一笑:“行啊,你这计划听起来是不错。不过这工程可不小,你确定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还有,你得保证不能影响城墙修缮这边的人手调配。”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叔,您放心。我都已经想好了,先从一些相对轻松的任务开始安排,比如让借来的人负责挖坑,我再找几个机灵的士兵去收集制作陷阱的材料。至于时间,我会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绝对不会耽误事儿。而且我会和负责城墙修缮的工匠们协调好,保证两边都能顺利进行。” 赵宇看着他,咧着嘴道:“行嘞,你这小兔崽子说得头头是道,挖坑这活儿也不用动啥脑子,就先借你几个人试试。要是搞砸了,看我咋收拾你!” 赵宇随即问道:“那你这臭小子,打算要多少人啊?别狮子大开口,我这儿可没那么多闲人。” 周桐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说道:“赵叔,我也不贪心,您就给我能跟挖坑工具对应的人数就行。咱早挖好早完工,也能早点让兄弟们回来,现在这局势,多在城外晃悠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我心里也有数。” 赵宇哼了一声:“行,就依你。我这就给你安排人手,你可给我好好干,别整那些幺蛾子。” 周桐带人点了一下,挖坑的工具,铲子,锄头,镐子什么的。一堆七七八八的共有两三千具。 就算赵宇他们倾巢出动也拿不完,周桐还是准备找他的好师兄再商量商量。他让赵宇先去投石机那找老陈,让他们先发射几次把大概距离算出来,之后派多少人来他回来会来说的。 周桐带人点了一下,挖坑的工具,铲子,锄头,镐子什么的。一堆七七八八的共有两三千具。就算赵宇他们倾巢出动也拿不完,周桐还是准备找他的好师兄再商量商量。 他让赵宇先去投石机那找老陈,让他们先发射几次把大概距离算出来,之后派多少人来他回来会来说的。 周桐转身匆匆朝着欧阳羽训练士兵的场地走去。此时,欧阳羽端坐在轮椅之上,却丝毫不减其指挥若定的风范。他目光如炬,口中不时发出清晰有力的指令,士兵们分成数组,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守城模拟训练。一组士兵扛着云梯,模拟金兵攻城,另一组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他们有的手持长杆,准备推倒云梯,有的拉弓搭箭,瞄准着“敌人”。欧阳羽沉稳地掌控着全局:“注意云梯的角度,推的时候要齐心协力,弓箭手保持节奏,不要慌乱!”在他的指挥下,整个训练场面虽然紧张,但却秩序井然,士兵们的动作也越发熟练高效。 周桐见状,不禁赞叹道:“师兄,你这训练安排得真是精妙,如此沉稳有序,士兵们的守城能力定能大大提升。纵坐于轮椅之上,却能将诸事调配得这般周全,小弟实在佩服。” 欧阳羽看到周桐前来,微微点头:“师弟,此乃守城必备之训练,不容有丝毫懈怠。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周桐苦着脸,开始哭穷:“师兄啊,我这正犯难呢。我计划在城外设陷阱配合投石机御敌,可人手实在不够。我找赵宇叔借人,他虽答应借些,但工具太多,他那的人手也有限。我这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又来求师兄您。” 接着,周桐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说给欧阳羽听:“我打算先在一里开外挖密密麻麻的小坑,坑中放置削尖木头,让金兵的战马和攻城器械受阻,他们若要前进就得填坑,此时便会暴露在投石机射程内。射程之内再挖大坑,限制他们的大型攻城器械,使其进退两难。” 欧阳羽听后,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师弟,此计虽有几分巧妙之处,可也存在风险。这挖坑设陷耗时费力,若金兵提前知晓或突袭而来,恐难万全。且这天气变幻莫测,若遇大雨,坑洞积水,陷阱威力必然大减。不过,若能把握好时机,妥善安排,倒也值得一试。你且先去将投石机射程精准测定,我这边再思量一下人员调配之事,看看能否从其他地方匀出些人手来助你。” 周桐心中一喜:“师兄英明,有您这话我就放心多了。我这就去把投石机的事儿办好,等您的好消息。”找赵宇他们去了。 当他赶到投石车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的投石车发射。巨大的投石车矗立在场地中央,它那粗壮的木质框架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气息。 老陈神色严肃,站在投石车旁指挥若定。负责装填石块的士兵们,光着膀子,肌肉紧绷,齐声吆喝着号子,将一块磨盘大小、表面粗糙且不规则的石块,沿着斜坡推上投石车投臂末端的吊篮,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感。 此时,地上早已用石灰画好了瞄准的方位标记。老陈蹲下身子,眼睛顺着投臂的方向看向远处的石灰标记,随后站起身来,大声指挥道:“左边绳索再松两圈,右边绳索紧上一圈,把投臂角度再压低一些,按照地上的标记来校准。” 士兵们得令后迅速行动,转动绞盘的士兵双手飞快地操作着,调整着绳索的松紧,测量角度的士兵则手持简易的角度测量仪,仔细比对,口中喊道:“陈指挥!准备完毕” 老陈点点头,喊道:“发射!” 负责触发机关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绳索,在得到指令后猛地用力拉动。刹那间,投石车的投臂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随着投臂在扭力作用下迅速扬起,带动吊篮中的石块高速升空。石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而凌厉的弧线,呼啸着向着远处飞去,飞行中带起强烈的风声,直至最终轰然落地,在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周围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振臂欢呼。周桐看的也是手痒痒,寻思着过会儿自己也要玩一玩。 赵宇在旁边看的是拍手叫好,他满脸兴奋地对周桐说道:“哈哈,好侄儿,你瞧瞧这投石车的威力,简直就是咱们的守城大杀器啊!就这劲道,金兵那脑瓜子要是被砸上,不得直接开花咯!” 周桐笑着回应:“赵叔,这投石车确实厉害。对了,赵叔,您这边城门修缮的活儿大概还得多久能完工呐?” 这里就得给大伙儿说说这钰门关的整体地势了。 钰门关,依山而筑,地势险要。其正面,一道雄伟城墙横亘,如巨龙蜿蜒,坚不可摧,是抵御外敌的首要防线。城墙两侧,山峦起伏连绵,仿若天然屏障拱卫着关隘。东侧群山巍峨,山势极为陡峭,悬崖峭壁林立,怪石嶙峋交错,几近垂直的山体令人望而生畏,莫说攀爬,便是立足其间都艰难无比,故而金兵从未有机会从东侧突破,采石场也设立于那里。而西侧,虽有一条隐匿于山林间的小路,蜿蜒曲折,狭窄逼仄,最窄之处仅容一人通过,且周围荆棘丛生,荒草萋萋,极为隐蔽。 往昔,有一次金兵便是趁夜色掩护,悄然由此小路潜行,出其不意地绕至守军后方,致使城中一度陷入混乱,守军遭受重创,那一场战役,至今仍是钰门关守军心中之痛。经历那一次之后,原先守将下令将西侧进城墙三里的树林全都焚烧,挖深坑,造瓮城。之后几次金人都不讨好。因而,钰门关的防御重点,始终聚焦于与北侧城墙相连的区域以及西侧小路,西侧小路也常年安排人手巡逻值守。 赵宇听后,面色凝重地说道:“北城门重新加固还不到一半呢。这工程浩大,既要确保城墙稳固,又得小心金兵突袭,着实不易。” 周桐知道,人手还是最大的问题,前几日商量的时候,他和欧阳羽就着加快修缮城门指定了好几种方案,比如,轮班工作,设立奖励制度,对在城门修缮工作中表现出色的士兵和工匠给予奖励。 还有对城门修缮工作进行详细拆解,比如把搬运石料、搅拌三合土、砌墙等工作明确分配给不同的小组。每个小组专注于一项任务,提高工作效率。例如,安排一组身强力壮的士兵专门负责将沉重的石料从采石场搬运到城门修缮处,他们可以采用接力的方式,减少中途休息的时间,加快石料的运输速度。 这些比以往相比已经是快了一倍有余,但人手不够的苦恼弄得钰门关就算是人人接兵,进度还是慢了些。 周桐正站在那愁眉不展,心里像被一团乱麻缠住。这时,周围突然有人高喊:“军师来了!” 周桐赶忙抬眼望去,只见欧阳羽带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朝着这边走来。 周桐脸上瞬间绽出笑容,迎上前去说道:“师兄,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没日没夜地折腾,加班加点地搞,也才弄了个差不多。你这一来,可真是解了我的大难题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神色严肃地说道:“师弟,你也辛苦了。我想了想如今鼠疫闹得厉害,商队都不敢来了,城防我也抽调了人手过来。,我留了些人手专门盯着城门预防万一。另外,我还在各处都安排了传信的人,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这样的话,真要是有啥紧急情况,也好应对,现在当务之急要抓紧时间了。” 周桐连连点头:“师兄考虑得周全。” 欧阳羽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人员与原有的修缮队伍会合。 赵宇大踏步走过来,看着这一大帮人,咧着嘴笑道:“哈哈,欧阳老弟,你这可真是及时雨啊!咱这北城门有救了。赶紧把这些人都撒出去干活,让这城门早点修好,到时候金兵来了,咱直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欧阳羽无奈地笑了笑:“赵兄,莫要心急。先把人员清点清楚,分组安排妥当,和原来干活的人都调配好,得保证每一项活儿都能顺顺当当接上茬儿。我都跟他们交代过了,都得乖乖听话,好好配合修城门这事儿。” 于是,在欧阳羽的精心调度下,三千人迅速有序地融入到城门修缮工作当中。那些搬运石料的队伍一下子壮大了许多,士兵们喊着号子,一块块巨石就像长了腿似的,飞快地被运往城门处。砌墙的工匠们也没闲着,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一边干一边给新手们指点,把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那三合土也被搅拌得匀匀实实的,往石块缝里一抹,城墙立马变得更加结实了。传信的士兵们则像钉子一样钉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放过。周桐、欧阳羽与赵宇三人也没闲着,时不时就在工地上溜达,瞅瞅这儿,看看那儿,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调整着方案。一时间,钰门关的北城门修缮工程那场面,热火朝天。 第31章 出城 当土拨鼠 阳光洒在钰门关前的土地上,周桐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即将展开工程的区域,心中既有着对计划顺利实施的期待,也有着一丝隐忧。毕竟,一旦出城作业,就将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之下,金兵随时有可能出现。 欧阳羽坐着轮椅来到周桐身旁,“师弟,出城之事虽险,但为了钰门关的长久安宁,不得不为。我已安排了士兵作为警戒,他们会在工程队伍的四周布下严密的防线,一旦有金兵的踪迹,会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并抵挡。” 周桐点了点头:“师兄,我明白。有这些警戒士兵在,我们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只是,我们还需万分小心,不能有丝毫懈怠。” 赵宇也走上城头,大大咧咧地说道:“怕个球!咱这么多人,还有投石车在后面撑腰,那些金兵要是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贤侄,你可得把那陷阱的位置给咱标清楚咯,别到时候挖错了地方。” 周桐笑了笑:“赵叔放心,我都已经计算好了。我们先以投石车最远射程为界,在靠近城墙外的这一侧开始挖掘小坑。这些小坑要挖得密集些,越多越好。” 随后,在欧阳羽的指挥下,士兵们和征调而来的后备营组成工程队伍,缓缓打开城门,有序地出城。警戒士兵们如临大敌,手持武器,分散在四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与地平线。 队伍来到预定地点后,周桐站在中央,大声喊道:“大家听好了!按照之前的分组,挖坑的小组先开始行动。以我脚下为基准,向左右两侧延伸,每隔三尺挖一个小坑,深度为两尺左右。”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拿起工具开始劳作。一时间,城外响起了阵阵挖掘声和号子声。 周桐一边监督着工程进度,一边不时抬头望向城头的投石车方向。他心中清楚,这投石车的射程将直接决定陷阱的布局范围。此时,城头的投石车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老陈带着几个士兵仔细地检查着投臂、绞盘和绳索等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小说书,这小坑挖好后,真的能挡住金兵吗?” 一位年轻的士兵有些疑惑地问道。 周桐把眼一瞪:“你们可别小瞧了这些小坑!等金兵那帮孙子骑着马嗷嗷叫着冲过来,马蹄子一不留神踩进这坑里,咔嚓一声,保准跟掰断树枝似的,马腿直接就折了、废了!一匹马栽了跟头,后头的马刹不住,噼里啪啦全得撞一块儿。” “再说说他们那些攻城的家伙事儿,什么投石车、攻城塔的,看着挺唬人,碰上咱这坑坑洼洼的地儿,等轮子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他们就只该着急了。” 士兵弱弱的问道:“他们要是填土咋办,那不就是白挖了?” 周桐给了他一个爆栗“我们投石车是干嘛用的。” 随着小坑逐渐成型,周桐又指挥着另一组人开始收集削尖的木桩。这些木桩将被放置在小坑中,尖端朝上,进一步增强陷阱的杀伤力。士兵们穿梭在树林中,寻找合适的木材,然后用刀斧将其削尖,搬运到坑边。 而在城头,投石车的调试终于完成。老陈派人通知周桐,可以进行一次试射,以确定最终的射程数据。周桐心中一喜,连忙让工程队伍暂停片刻,所有人都退到安全区域。 “准备投石!” 老陈在城头高喊。士兵们迅速将一块中等重量的石块装入吊篮,然后调整好投臂的角度。随着一声令下,投石车的头臂猛地扬起,石块呼啸着飞向天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地落在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桐立刻带着几个士兵跑向石块落点,仔细测量着距离。经过一番计算,他确定了投石车在这个重量石块下的准确射程。回到工程队伍中,周桐根据新的数据,重新调整了陷阱的布局规划。 他将人手分了一半,一半继续往外挖小坑,一半聚集到他的身边,准备干大事。 “接下来,我们要在射程范围内,挖掘一些更大更深的坑。这些坑主要是针对金兵的大型攻城器械,如投石车和攻城塔。” 周桐对众人说道。 于是,两边工程队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挖掘工作。这些大坑的挖掘难度明显增加,但众人齐心协力,没有丝毫怨言。警戒士兵们依旧坚守岗位,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动静。 在挖掘大坑的同时,周桐还安排了一些士兵在陷阱区域与城墙之间的地带撒上铁蒺藜。这些铁蒺藜形状尖锐,密密麻麻地布满地面,无论是人还是马踩上去,都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随着工程的推进,城外的这片区域逐渐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危险地带。周桐看着眼前的成果,心中稍感欣慰,但他也知道,这仅仅是守城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周公子,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城外作业,金兵会不会发现我们的计划啊?” 一位百姓担忧地问道。 周桐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们的警戒士兵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四周,而且我们选择在白天作业,也是为了利用视野优势,提前发现金兵的动向。一旦有情况,我们可以迅速撤回城中。再者,即使金兵发现了我们的陷阱,想要破除也并非易事,他们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最后的伪装和检查等都准备好之后再铺垫。用树枝、树叶将小坑和大坑巧妙地掩盖起来,使整个区域看起来与周围的地形并无太大差异。同时,对铁蒺藜的分布也进行了复查,确保没有遗漏就行。 在这段时间里,金兵并没有出现,似乎还未察觉到钰门关的防御准备。但周桐等人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他们知道,战争的阴云随时可能笼罩。 回到城中,周桐又开始与欧阳羽和赵宇商议下一步的守城计划。他们讨论了如何在城墙上合理布置兵力,如何利用投石车进行有效的攻击,以及如何应对金兵可能的各种攻城策略。 “咱这钰门关马上就像一只刺猬,浑身是刺,就等着金兵来撞了!” 赵宇得意地笑道。 欧阳羽则微微皱眉:“虽然我们的防御准备已经较为充分,但金兵的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还需不断演练,提高士兵们的战斗素质和协同作战能力。” 周桐点头称是:“师兄说得对。我们可以模拟各种攻城场景,让士兵们在实战演练中积累经验,同时也可以检验我们的防御体系是否存在漏洞。” 于是,城中的士兵们开始了紧张的守城演练。他们模拟金兵的攻城方式,有的士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有的则推动着攻城塔缓缓前进。城墙上的守军则严阵以待,他们用弓箭射击 “敌人”,用石块和油水等物抵御云梯的攀爬,用长杆推倒攻城塔。 在演练过程中,周桐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城墙上的弓箭手在射击时的角度和节奏把握不够精准,导致箭矢的杀伤力没有得到充分发挥,这些还是要好好在训练一下。 同时,对于投石车的操作,也进行了进一步的优化。老陈和士兵们不断尝试不同的投石重量和角度组合,以找到在各种情况下的最佳攻击方式。 周桐看着忙碌的场景,相信只要再给一点时间,随着守城演练的深入,钰门关的防御体系愈发完善,士兵们的战斗信心也不断增强。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着一丝不安,他不知道金兵何时会再次来袭,也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第32章 黑化的周某人 接下来的几日,钰门关仿若被一层宁静的薄纱所笼罩,平安无事。城墙上,士兵们照常轮岗值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城下,众人还在准备城防。 周桐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一门心思全扑在守城筹备上,压根没回自己的住所。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钰门关这块地给 “吞” 了呢。 不过他倒没忘自家事,特意派了个机灵的小兵,火急火燎地去告诉老王他们兵一路小跑,找到人后,扯着嗓子传达周桐的话:“小说书说了,事儿太多,回不了家。让您二位不用担心!” 老王和徐巧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明白,这场硬仗打到现在,周桐哪还能顾得上家,只能认命地继续埋头苦干。 转头再看周桐,那股子 “贪得无厌” 的劲儿愈发浓烈,行事作风也越发疯狂,活脱脱像个不择手段的黑心老板。把他上辈子摸爬滚打的劲儿全给逼了出来。 几乎是每日破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跟个上满弦的闹钟似的,准时出现在采石场,扯着破锣使劲敲:“都醒醒!别磨蹭,金兵可不等咱睡饱了再攻城!” 士兵和工匠们睡眼惺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立马清醒过来。 周桐跳进石堆里,亲自操起工具,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还时不时转头盯着大伙,那眼神就像盯着一群待宰的羔羊:“动作都麻利点!今天采不够石料,谁也别想吃饭!” 众人叫苦不迭,可谁也不敢违抗。在周桐的 “威逼利诱” 下,士兵们喊着号子,抡起铁锤,火星四溅,碎石纷飞,一块块巨石被采下、雕琢,继而源源不断地运往城中。几日下来,堆积的石料已堆成小山,粗略估算,石料竟积攒到数万斤,把偌大的校场空地都占了大半。 光囤石料还不够,周桐看这边流水线动了起来于是又盯上了城外挖坑的活儿。 他大步流星走到挖坑队伍跟前,手里挥舞着铲子,活像个挥舞着马鞭的监工:“瞧瞧你们这效率,蜗牛都比你们爬得快!坑挖得这么浅、这么稀,能拦住金兵的马蹄子吗?” 说罢,他跳进坑里,亲自示范着,泥土溅了自己一脸一身,全然不顾形象。“都学着点!今天谁挖的坑最多最深,我赏他好酒好菜;要是偷懒耍滑,哼,我让他和赵德柱睡一起!” 这话一出,众人哪还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咬牙苦干。于是,城外的陷阱区域又向外延展了数里,新增的小坑大坑不计其数。 囤完石料、挖完坑,周桐的 “歪脑筋” 又转到了 “金汁” 上头。嗯,对待敌人就别说什么缺不缺德了。 他站在那不可描述的地方,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对着刚想解裤带的士兵们喊道:“兄弟们,都给我听好了!这金汁可是守城的大杀器,比投石车还管用!别嫌恶心,现在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使劲拉!谁要是拉不出来,晚上就去城墙上站岗给我吹冷风,拉出来再回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满脸尴尬,有几个脸皮薄的,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周....小说书,这…… 也太难为人了。” 周桐眼睛一瞪:“难为人?金兵打进来,脑袋都没了,那才叫难为人!少废话,照做!” 士兵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遵从。一时间,营地茅厕人满为患,臭气熏天。 直到赵宇有一次巡查至此,见状瞪大了眼睛:“你这臭小子,折腾石料、挖坑还不够,连这腌臜玩意儿都不放过!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说着,赵宇弯腰脱了鞋子。 周桐哪肯就范,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赵叔,我这是为了钰门关着想啊!” 赵宇哪肯罢休,拎着鞋追在后面,二人围着营地你追我赶,跑了一圈又一圈。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哄堂大笑,紧绷多日的神经也在这阵喧闹中稍稍松弛。 本以为这场闹剧收场,周桐能消停会儿,结果没过多久,他又琢磨出了新花样。 也不知周桐打哪搜罗来的这堆稀奇玩意儿,草药模样稀奇古怪,他却拍着胸脯扬言,定要将其熬成 “神药”,专供士兵们服用,说是能让大伙体魄似铜墙铁壁,疫病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不,眼瞅着钰门关战事迫在眉睫大战一触即发,好心的周某人脑筋一转,立马想起了这压箱底的宝贝良方。反正材料漫山遍野都是,不愁不够,于是周桐大手一挥采来不少,一股脑全丢进锅里,架起火就开熬。 往昔在桃城煮这药时,好歹还能瞅见锅底,如今倒好,满满一锅药汤浓稠得跟墨汁似的,咕嘟咕嘟翻滚个不停,刺鼻的药气一个劲儿往上冒,四下弥漫开来,活脱脱把这周遭变成了个小型毒瘴区。 士兵们围成一团,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情愿,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周桐却仿若无事发生,镇定自若,还颇有几分豪迈劲儿,大手一挥,利索地又盛出一碗,扯着嗓子高喊:“都别磨蹭!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关乎大伙性命、关乎守城成败,磨蹭啥!” 哪成想,他话音还没落,人群里有个新兵许是被这刺鼻味儿勾得肠胃翻江倒海,“哇” 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四溅,溅了身旁人一身。 周桐脸色微微一变,不过眨眼间便恢复了镇定,伸出手指,佯装严厉地呵斥:“慌什么!头一回喝,不习惯正常得很,你,就你,那个吐的好汉,是条汉子,赶紧收拾干净,重头再来一碗,别想躲!” 那新兵眼眶泛红,委屈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却也不敢吭声。 恰逢此时,赵宇远远瞧见这边人群吵吵嚷嚷,心生疑惑,踱步过来一瞧,果不其然,看到周桐站在那,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 准是这小子又整出的幺蛾子。赵宇伸长脖子往锅里瞅了瞅,脸色骤变,咂咂嘴吐槽道:“怎么又把这玩意儿翻出来了?每次光是闻闻,都呛得人脑仁疼。” 虽说嘴上满是嫌弃,可赵宇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这药虽说味儿难闻,关键时刻却能发挥奇效,是守城御敌的一大助力。犹豫不过一瞬,为了带头作用,赵宇一咬牙,伸手抄起碗,嘟囔道:“罢了罢了,今天老子也舍命陪君子,陪你们疯这一回。” 说罢,仰头便灌。 药刚入口,赵宇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浓烈刺鼻的味道好似脱缰野马,直往脑门冲,眼眶一热,不受控制地溢出泪花,下一秒,“噗” 地一下,药汤喷了出来,溅了自己满身满脸,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周桐在一旁瞧得真切,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赵叔,您这是给神药行大礼呢,够虔诚的啊!” 笑声还在半空回荡,几个桃城的老哥们相视一笑,瞅准时机,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把周桐死死摁住。周桐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挣扎,一碗药就怼到嘴边,“咕咚咕咚” 被强灌了下去。药汤灌得又急又猛,周桐被呛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周围人都解了一大口气。 缓过神后,周桐一抹嘴,脸上立马挂起那副贱兮兮的笑,活脱脱就是个狡黠的老六,目光狡黠地扫向周围还没喝药的士兵,阴阳怪气地嚷道:“兄弟们,有福同享,今儿个谁也别想溜!” 士兵们见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违抗军令。有的士兵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闷头一口灌下,结果被呛得满脸通红,咳个不停;有的喝得太急,“哇” 地一下吐了出来,心里叫苦,却又赶忙捡起碗,重新灌下去;还有的边喝边摇头,五官扭曲,满脸的抗拒。 但没多会儿,神奇的事儿发生了。喝过药的士兵们只觉体内涌起一股温热劲儿,好似暖阳照拂,原本的酸软疲惫一扫而空,脸色泛起红晕,精气神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操练场上,士兵们挥刀舞剑虎虎生风,寒光闪烁;拉弓搭箭稳准有力,箭似流星,看得周桐咧嘴直笑,满脸得意:“瞧见没?我就说管用!” 见药效起了作用,士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来劲了,周桐趁热打铁,把碗往地上一撂,大手一挥,高声招呼道:“兄弟们,别光傻站着!这会儿浑身是劲了,就麻溜干活去,加固城墙的往西边集合,搬运投石的速速去东边,手脚都麻利点!” 士兵们轰然应下,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忙碌开来。 欧阳羽摇着轮椅过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无奈地笑道:“师弟,你这劲头是好的,但也别把大伙逼得太紧,适度为宜。接下来,咱们还得把重心放回守城演练与情报搜集上,金兵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 周桐挠挠头,喘着粗气应道:“师兄说得是,我这就调整安排。” 嘴上这么说,可眼里还闪着未尽兴的光,看样子,只要一有机会,他保准又要折腾出点新花样来。 虽说周桐行事风格像个 “黑心老板”,手段近乎疯狂,但士兵和工匠们心里也都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钰门关能守住,为了大伙能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活下去。日子就在这般紧张忙碌、哭笑不得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钰门关再度被紧张且有序的氛围所填满,静静等待着未知的战事考验。 第33章 放松放松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月有余,钰门关外依旧是一片死寂,那挖坑设哨的士兵也未曾发现金兵的丝毫动静。周桐的心,就像紧绷的弓弦渐渐松弛了下来,原本浓烈的紧张感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慢慢消散。 一日,周桐与欧阳羽并肩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空荡荡的荒野,周桐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师兄,你说上次那个突然消失的士兵,会不会其实是逃跑了,而非金兵的探子?如今这般长久的平静,实在是太过蹊跷。” 欧阳羽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我也拿不准主意,此事扑朔迷离,难以断言。” 说罢,两人皆陷入了沉默,唯有那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似在诉说着边关的孤寂与不安。 片刻后,周桐率先打破沉默,眼神中透着疑虑:“师兄,若那士兵不是探子,金兵却又迟迟按兵不动,这其中定有古怪。我思忖着,他们或许还是会再详细打探一下,等得到确切的消息才会放心,毕竟倾巢出动,所涉利害极大。一来,大军的粮草消耗绝非小数目,如今开春,万物复苏,他们那也需忙着春耕,各地粮道虽说陆续疏通,可产出尚需时日,金兵长途奔袭,补给线拉得过长,粮草供应已然压力重重。他们经不起一场毫无胜算、情报不明的莽撞进攻,稍有差池,大军便可能陷入缺粮的绝境,军心大乱只是眨眼间的事。” “二来,开春雨水渐多,道路泥泞不堪,行军难度陡然增加,辎重器械深陷泥沼、延误战机的情况屡见不鲜。况且我朝在钰门关经营多年,城防设施完备,即便金兵兵力强盛,想要强攻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深知,唯有摸透咱们的兵力调配、城防破绽,找准时机雷霆一击,才有胜算。” 欧阳羽点了点头,只有这一说法才行的通,否则得到消息到了现在也没见他们的动向,确实有些古怪。 周桐眉头拧得更紧了,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城砖被他的鞋底摩挲得沙沙作响。片刻后,他猛地刹住脚步:“我思来想去,眼下唯一有可能摸进来的,就是商队了。这段时间师兄你也瞧见了,应为鼠疫,四下无人,以往那些为了赚几个辛苦钱、冒险往来的商旅,这会儿全没了影,一个新队伍都不见,实在蹊跷。金兵若想悄无声息地打探消息,伪装成商队再合适不过。人马看似乱糟糟的,里头指不定藏了多少训练有素的探子。” 周桐沉思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我等若紧闭城门,严防死守,固然能阻止可疑之人入城,但如此一来,也可能会打草惊蛇,让金兵知晓我们已有所防备。况且,朝廷那边……” 说到此处,周桐欲言又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欧阳羽心领神会,他深知朝廷局势复杂,若因他们的过度防范而致使朝廷的计划落空,那日后必定引来杀身之祸。他眉头紧皱,低声道:“师弟,你的意思是,我们需故意露出些破绽,让金兵以为钰门关人员涣散、人手空缺?” 周桐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师兄,眼下也唯有此计可行了。咱们得做得周全些,方能骗过金兵的眼线。投石车金兵肯定惦记着,想摸清位置与数量。咱们现在挑些手脚麻利、行事稳妥的弟兄,将投石车分批悄悄转移到隐蔽之所。” 欧阳羽微微颔首,接话道:“此举甚妥,不过囤石头的场地挪动不易,工程量太过浩大,稍有动静还容易引人注意。依我看,咱们围绕石料场规划出一条蜿蜒小径,佯装成运送石料去修补城墙其他破损处的通道,实则巧妙避开关键囤石区域;对外宣称,那石料场因鼠疫肆虐,已沦为险地,病菌横飞,人畜勿近。” “为了让这说法更具可信度,咱们还得费些心思做伪装。” 周桐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石料场周边洒些牲畜血,再扔上几具染了红颜料、看着像染病暴毙的野兔尸体,随意散落些破旧衣衫、烂箩筐,营造出慌乱撤离、疫病横行的凄惨景象。城头上,安排几个士兵佯装咳嗽、乏力,做出被疫病折磨的模样,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巡逻,那些探子远远瞧见,不信也得信了。” 欧阳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师弟这一计精妙得很! “师兄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安排。”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道,“弟兄们这段时间为守城备战,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怨言虽说不多,但我都看在眼里。咱们不妨给大伙透个底,告知只要此番布置妥当,完成既定任务,立马就能轮换休息,好酒好肉犒劳着。” 消息一经传开,果不其然,士兵们原本疲惫的身躯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各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平日里看着沉重无比的器械,此刻在众人的奋力簇拥下,稳稳当当地朝着隐蔽地方移去;规划路径时,士兵们把周围立起了帆布和木板,两边遮挡着,从上面看,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布置石料场伪装的士兵更是机灵,只要怎么乱就怎么来,把 “疫病灾区” 装点得惟妙惟肖。 未过多久,各项任务均顺利完工。周桐站上高台,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弟兄们,活儿干得漂亮!除了城头值守、哨岗轮换的必要人员,其余的都回营好好歇息,营里备好了热饭热菜,还有足量的酒水,都敞开了吃喝,放松放松!” 士兵们欢呼雀跃,声音响彻钰门关。一时间,营地里炊烟袅袅,酒香四溢,众人三五成群,或围坐畅饮,或倒头酣睡,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而周桐与欧阳羽却未松懈,二人登上城头,借着余晖再次检查各处布置,确认毫无破绽后,才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周桐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大伙鱼贯回营的欢快背影,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背后,掩不住的是连日操劳后的疲惫。欧阳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走上前,抬手轻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这段时日可苦了你了,如今布置已然妥当,你且回府歇着。” 周桐心头一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与期许,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那我先回去看看,师兄你也是,注意好自己的身子。” 周桐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整理干净,又特意前往赵宇那中讨要了些的肉品,为了给老王和徐巧改善伙食,让他们也能尝尝鲜。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老王和徐巧她们,周桐的内心也是异常的激动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有一阵春风在背后推着他,恨不能立刻就跨进家门。 当那扇熟悉的家门映入眼帘时,他竟莫名有些紧张,抬手捋了捋衣衫,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门环。 “来了来了。谁啊?” “吱呀” 一声,门开了,老王看到是周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满满的喜悦与难以置信:“哎呦,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们盼坏了!” 周桐嘴角上扬,一把抱住老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老王,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老王连连摆手:“少爷说的这是哪的话,都是我分内之事,哪谈得上辛苦。倒是少爷你,在那城头整日忙活,风吹日晒的,人都瘦了一圈,可别把身子骨熬坏喽!” 说着,还佯装生气,戳了戳周桐的胸口。 周桐佯装吃痛,往后跳开一步,瞪大了眼睛:“哟,老王,几日不见,你这手劲见长啊,是偷偷练了什么功夫,准备上战场杀敌去?” 老王被逗得哈哈大笑:“我这把老骨头,不拖后腿就不错喽!。”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重逢的欢喜。 正说着,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桐抬眸望去,只见徐巧出现在门口。她身形纤细,裹在一袭明显宽大的衣衫里,那正是周桐的旧衣。衣摆拖沓在地,袖口层层叠叠地卷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她纤细的手腕;领口松松垮垮,锁骨在衣衫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徐巧那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愈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一看到周桐,徐巧先是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人真的回来了,眼眶瞬间泛起微红,嘴唇微微颤动,好半天才轻唤出一声:“公子……”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嘴角噙着笑意,快走几步到徐巧跟前,目光从上至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由衷夸赞道:“巧儿,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明艳动人,旁人瞧了,保管移不开眼。” 徐巧脸颊瞬间泛起两片红晕,她羞涩地低下头,抬手轻捋鬓边碎发,小声说道:“公子就会哄我开心,我穿成这样,哪有什么明艳动人……” 这时,老王笑着上前,接过周桐手上的的肉:“我去厨房烧饭,给你们好好补补。” 说罢,乐呵呵地转身朝厨房走去。 周桐笑意不减,轻声对徐巧说道:“巧儿,等会儿定要多吃些,把身子养得健健康康的。” 徐巧红着脸,轻点螓首,柔顺应道:“嗯,都听公子的。” 老王笑着转身,故意提高了音量打趣道:“少爷啊,你可算舍得回来了,再不来,徐姑娘眼睛都快望穿喽!”老王的话一出口,徐巧更是窘得不知所措,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王叔。” 说话间,她悄悄抬眸看向周桐,本只想快速瞥一眼,却不想正巧撞上周桐满是深情的目光,刹那间,四目相对,徐巧只觉脑袋 “嗡” 地一下,慌乱得犹如受惊的小鹿,忙不迭地躲开视线,双眼死死盯着地面,双手也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膛,仿佛要破膛而出。徐巧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耳根滚烫,身子也微微发僵,满心都是羞怯与慌乱,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周桐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笑意更浓,心底满是对她的宠溺。 待老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厨房门口,院子里便只剩下周桐与徐巧二人,四下陡然安静了下来,唯有微风拂过,吹动衣角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徐巧张了张嘴,像是鼓足了勇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尚未出口,周桐便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思念与宠溺,猛地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徐巧身形一僵,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旋即缓缓放松了身子。 周桐双臂环抱着她,只觉触手温软,她身形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不堪一折,叫人忍不住收紧手臂,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如轻烟般飘散而去。埋首在她颈间,一缕淡雅的发香裹挟着独属于徐巧的清甜气息,悠悠钻进他的鼻腔,馥郁而安神,仿若世间最上等的熏香,令他沉醉不已,满心的疲惫与紧绷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率先打破沉默,他微微松开徐巧,双手仍扶着她的肩头,低声说道:“巧儿,委屈你了。” 徐巧轻声嗔怪道:“公子,切莫这么说,眼下是战时,哪还顾得上这些身外之物?有你在,我便欢喜得很,从未觉得委屈。” 周桐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坚定:“巧儿,你莫要宽慰我了,是我疏忽。待这场战事平息,我定会带你去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绫罗绸缎任你挑选,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巧儿本就该是这世间最明艳娇俏的姑娘。” 徐巧听着,眼眶里泛起了盈盈泪光,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羞涩又幸福的笑意:“公子,有你这话,比穿上什么漂亮衣裳都让我开心。我不在乎那些奢华之物,只要你往后平安无事,能时常陪在我身边,于我而言,便是最美好的事了。” 周桐眼眶一热,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如瓷,柔声道:“傻丫头,我定会护你周全。我们的约定我一直都没有忘。” 徐巧重重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周桐的手臂,像是要借此抓住这份美好的承诺:“嗯,我信你,公子。可眼下,你守城诸事繁忙,定要千万小心,不可莽撞行事,我就在这儿,等你每一次平安归来。” 周桐心头一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呢喃道:“好,有你这份牵挂,我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巧儿,你也是我的心头宝,往后的日子,咱们携手走过,不惧任何风雨。”二人静静相拥,暖烘烘的日光洒在身上。 不多时,厨房那边飘来了阵阵饭菜的香气,老王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徐姑娘,饭好了,快来趁热吃!” 周桐松开徐巧,牵起她的手:“走,巧儿,咱们吃饭去,尝尝老王的拿手好菜。” 众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荤素搭配,颇为丰盛。中间那盘烧肉色泽红亮,油光发亮,颤巍巍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增;一旁的清蒸鱼也冒着腾腾热气,鱼身被划了几刀,嵌入葱姜蒜,鲜香之气扑鼻而来;还有几碟时令青菜,嫩绿脆爽,在战时能凑齐这么一桌,实属不易。 老王笑着给周桐和徐巧各盛了一碗米饭,说道:“少爷,徐姑娘,这段时间都累坏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桐接过碗,点头致谢,顺手夹起一块最大的烧肉,放到徐巧碗里,还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巧儿,这可是老王的招牌菜,旁人轻易尝不到,你快尝尝。” 徐巧红着脸,小声嘟囔:“公子,这么大一块,我哪吃得下。”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把肉夹回去,反而悄悄抿嘴一笑,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肉皮软糯,瘦肉部分鲜嫩多汁,入口即化,她不禁眼睛一亮:“王叔,您这手艺愈发精湛了,好吃得很。” 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摆摆手:“徐姑娘喜欢就好,你俩多吃点,往后少爷再忙,我也保证把你伙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周桐也大口吃着饭,含糊不清地打趣道:“老王,有你这厨艺在,我看呐,往后打完仗,咱们都不用愁营生了,开个饭馆,指定宾客盈门,你掌勺,巧儿收银,我嘛,就当个跑堂的,跑跑腿、招呼招呼客人。” 徐巧被逗得 “扑哧” 一声笑出来,轻捶了周桐一下:“公子,你就会乱说,哪有你这般编排自己的。” 周桐佯装委屈,摸了摸胸口:“我这可是正经主意,巧儿你还不信?到时候,天天能吃到老王做的饭,多惬意。再说了,我跑腿可有一绝,客人要啥,保证麻溜送到。” 一顿饭吃得温馨和睦,欢声笑语不断。徐巧时不时给周桐夹一筷子青菜,轻声念叨:“公子,别光吃肉,也吃点青菜,营养均衡。” 周桐则乖乖听话,把青菜大口吃下,还不忘夸上几句。 吃完饭,徐巧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周桐也要帮忙,却被她拦住:“公子,你和王叔歇着吧,我来就好。” 周桐拗不过,便坐在一旁,看着徐巧忙碌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宠溺,仿佛此刻的时光都被无限拉长,满是烟火人家的小确幸。 第34章 金人大军 与此同时,在距离钰门关外一百里的广袤荒原上,尘烟滚滚,仿若一条咆哮着的、携沙裹土的黄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这是一支行军的队伍 —— 那正是金人集结的 15 万大军,浩浩荡荡,所过之处,飞鸟惊散,大地都为之震颤。 先锋铁骑,无疑是这支大军最锋利的矛头。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从茫茫草原上万马群中精挑细选而出的良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儿郎,深谙驯马之道,这些战马野性未驯却又温顺听从指令,体魄雄浑,筋骨强健,奔跑起来四蹄生风,鬃毛飞扬似烈烈旌旗,踏过之处,沙土飞扬,仿若裹挟着滚滚雷霆。骑士们身着的玄铁精甲,契合游牧民族作战灵活、迅猛的特性,甲片轻薄却坚韧无比,经特殊工艺反复锤炼,防护力丝毫不减,且不会过分束缚肢体动作;头盔造型独特,两侧垂下的护耳铛上雕饰着部落图腾,增添几分神秘威慑,仅露的双眸犹如寒星,锐利逼人,手中丈许长枪更是夺命凶器,枪杆以韧性极佳的岑木制成,枪头寒光闪烁,采用陨铁淬炼,尖锐锋利,稍稍一抖,枪尖颤出层层幻影,恰似夺命银蛇,杀意铺天盖地。 紧接着,便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射雕手部队。游牧民族自幼弯弓射雕,骑射本领堪称一绝,长弓手们背负的长弓,取材于北原上历经风雪、质地致密的古柏木,搭配强劲的牦牛角、牛筋,由部落里的老工匠依照祖传秘法,耗时数月精心打磨、调试,拉力超乎想象,射程远至百步开外,足以在敌军还未及反应之时,便先发制人。箭囊鼓鼓囊囊,塞满了羽箭,箭羽取自苍鹰或是大雁的翎毛,轻盈且坚固,刷上秘制防潮桐油,日光下泛出幽蓝冷光。弩机手手持的弩机,堪称游牧智慧与匠艺的结晶,机匣以精铁锻造,小巧轻便,机关设计巧妙,扳机灵敏,装填极为迅速,相较传统长弓射速虽稍慢,可精度奇高,特制的三棱箭头,穿透力极强,一击便能洞穿大顺朝厚重铠甲,让敌军防不胜防。他们面色冷峻坚毅,飞驰在马背上,手指时刻轻搭扳机,目光如炬,仿若随时准备将夺命利箭暴雨般倾泻向敌军。 钢铁洪流般的步兵方阵,同样不容小觑。士兵们身披多层鞣制牛皮拼接、内嵌铁片的复合铠甲,牛皮坚韧耐磨,铁片加固关键部位,防护周全又兼顾灵活;铠甲边缘装饰狼牙、兽骨,彰显游牧民族的剽悍勇猛。手中盾牌呈半月形,契合马背作战,外层裹着犀牛皮,质地柔韧,不惧刀砍箭射,盾面绘有部落战纹,威慑力十足。长刀刀刃宽阔厚重,采用草原上独有的乌金锻造,血槽深邃,挥舞时虎虎生风,利刃划过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近身搏斗时,恰似砍瓜切菜般收割性命。方阵之中,还有负责搬运攻城器械的小队,云梯打造别具匠心,以浸过桐油的麻绳紧密捆绑,木质坚实轻便,梯身设计挂钩,搭靠城墙便化身登城捷径;撞木周身裹铁,两端的撞锤钝重硕大,锤面刻满符文,专为冲破城门而生,辅以数十名壮汉齐声发力,冲击力足以震碎城门。 大军两侧,灵动如风的轻骑兵仿若狼群穿梭。他们身着轻便鹿皮甲,皮质柔软却坚韧,行动敏捷轻盈,毫无拖沓之感;弯刀弧度优美,刀刃采用寒铁锻造,锋利无比,刀身铭刻部落祝福语,挥舞间寒光闪烁,利于马背上闪电般劈砍,眨眼间便能斩落人头;短弩小巧便携,弩身以羊角装饰,别具一格,近身突袭时,扣动扳机,短箭便能如暴雨般射出,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另有一支神秘的投石器部队,堪称游牧大军攻城的 “重型火炮”。多年与大顺作战,让金人也深谙攻城之道,投石器便是他们的得意发明。这些投石器以粗壮硬木为架,以牛马筋腱编制绳索,利用杠杆原理,能将巨大石块、燃烧的火罐,甚至是装满毒药的皮囊投掷到极远之处。操作投石器的士兵们,各个身强体壮,深谙角度、力度的拿捏,一声令下,便能将致命弹药如流星般砸向敌军城头、城内,制造恐慌与混乱。 再就是工程兵队伍,虽说游牧民族惯于驰骋草原、逐水草而居,但连年征战,催生了这群技艺精湛的工兵。他们背着铲子、镐头,推着装满木材、石块的简易小车,战时负责挖掘地道、填埋壕沟,搭建简易桥梁跨越护城河,或是迅速修复攻城器械,保障大军攻势顺畅,行动高效,分工明确,丝毫不输大顺的工兵素养。 后军则是粮草辎重的坚实保障队伍,连绵不绝的马车满载各类物资,缓缓前行。驾车的车夫吆喝声此起彼伏,手中马鞭不时落下,催促牲口快走。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装满了风干牛羊肉、炒熟的粟米,营养丰富、易于保存,是大军行军打仗的能量源泉;箭矢成捆码放,箭头寒光闪烁,箭杆笔直坚韧;帐篷厚实耐用,以牦牛毛编织,防水防风,足以抵御草原上最严酷的风霜雨雪。为保物资安全,后军四周环绕着精锐护卫,他们皆是部落里的勇士,骑术精湛,箭法高超,目不斜视,警惕地扫视四方,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尤为独特的是,金人军中还有一支训鹰部队,堪称战场上的 “奇兵”。游牧民族与飞禽走兽打了一辈子交道,驯服老鹰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平日里,训鹰人悉心照料这些猛禽,喂以鲜肉,与之建立深厚羁绊,直至它们完全听从指令。作战之时,训鹰人会巧妙地在鹰爪上缚上特制的尖钩或是蘸了热油、桐油的布条,一声令下,成群的老鹰振翅高飞,直扑钰门关城头。这些老鹰身形矫健,飞行速度极快,瞬间便能冲入守军人群。守军们猝不及防,不少人被鹰爪上的尖钩抓伤脸颊、脖颈,鲜血直流;更有甚者,被带着热油、桐油的布条引燃头发、衣物,灼烫得惨叫连连,一时间城头上火光四起,混乱不堪,守军们吃尽了苦头,军心也随之动摇。而金人瞅准时机,趁势发起冲锋,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妄图借此一举攻破钰门关。 在金人军队中,训练老鹰用于灼伤守军眼睛是一个复杂且残酷的过程,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 首先,训鹰人会挑选具有强大飞行能力和攻击性的鹰种。草原金鹰和苍鹰是他们的首选,因为这些鹰体型较大,翼展宽阔,力量强大。草原金鹰的视力极佳,能够在高空清晰地锁定目标,而且它们的爪子尖锐有力;苍鹰则以敏捷的身手和勇猛的性格着称,在俯冲攻击时速度极快,冲击力巨大。 他们会从鹰巢中挑选还未完全长大的幼鹰。驯鹰人会寻找那些眼神锐利、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且具有强烈捕食欲望的幼鹰。一般来说,在幼鹰羽毛刚刚长齐,开始尝试飞行的时候,是最佳的挑选时机。这个时期的幼鹰具有很强的可塑性,更容易接受训练。 幼鹰被带回营地后,训鹰人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与它们建立信任。最初,驯鹰人会亲自喂食幼鹰,用新鲜的兔肉、鼠肉等猎物切成小块,放在手上,让幼鹰逐渐熟悉人类的气味和接近人类的方式。这种喂食过程持续数周,直到幼鹰能够毫不犹豫地从训鹰人手中获取食物。 训鹰人会带着幼鹰在各种环境中活动,让它们适应嘈杂的军营环境、人群的呼喊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同时,开始教幼鹰一些简单的指令,如 “起飞”“降落” 等。他们会通过特定的手势和声音来传达这些指令。例如,发出一种尖锐的口哨声表示 “起飞”,挥舞带有彩色布条的长杆来引导幼鹰降落。这些指令的训练是通过反复的强化来实现的,每次幼鹰正确执行指令后,都会得到食物奖励。 当幼鹰长大一些,具备了基本的服从性后,就开始进行目标锁定训练。训鹰人会在训练场地上设置一些模拟的人形靶子,这些靶子用干草和布料制成,外面裹上一层羊皮,使其更接近人体的质感。他们会在靶子的头部位置涂上一些鲜艳的颜色,如红色或黄色,吸引幼鹰的注意力。训鹰人会先让幼鹰在低空盘旋,然后通过手势和声音引导它们向靶子俯冲。每次幼鹰成功冲向靶子后,都会得到一块更大的猎物作为奖励。 为了让老鹰能够准确地攻击守军的眼睛,训鹰人会在鹰爪上安装特制的小型尖钩。这些尖钩由精铁打造,尖锐无比,但又不会过于沉重影响老鹰的飞行。在训练过程中,训鹰人会在靶子的眼部位置放置一些柔软的材料,如棉花球,里面包裹着一些带有腥味的物质,如鱼内脏。老鹰在俯冲攻击时,会被这些腥味吸引,自然地用爪子去抓这些棉花球,从而逐渐习惯攻击类似眼睛的目标。 对于灼伤守军眼睛的训练,还需要让老鹰适应携带易燃物质。训鹰人会先从较轻的、不易燃烧的物质开始,如浸过温水的布条,绑在鹰爪上,让老鹰适应这种负重飞行。随着训练的进展,逐渐增加布条的重量,并将温水换成热油或桐油。同时,为了让老鹰能够忍受热油的温度,训鹰人会在训练过程中,用微热的油轻轻涂抹在鹰爪上,让它们逐渐适应热度。每次训练结束后,会立刻用冷水清洗鹰爪,防止烫伤。 在接近实战的训练阶段,训鹰人会组织模拟攻城场景。他们会在一个类似城墙的建筑周围布置一些士兵,这些士兵会手持盾牌和武器,模拟守军的防御姿态。驯鹰人会将老鹰放飞,让它们在混乱的场景中寻找目标。在这个过程中,训鹰人会通过远距离的指令来引导老鹰攻击士兵的面部。同时,会有其他士兵在旁边制造烟雾和噪音,模拟战场上的真实环境,让老鹰适应这种复杂的情况,提高它们在实战中的攻击效率。 训练的时候会死很多,可历经重重磨难、从残酷筛选中存活下来并成功训练的,就会成为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夺命利器。 领军之人,正是金人大皇子金卫术。他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之上,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头戴镶嵌硕大红宝石的金盔,红宝石光芒璀璨,彰显尊贵;身上战甲金丝缠绕,纹路繁复华美,甲片打磨光滑,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威严与霸气。他面容冷峻,剑眉斜插入鬓,双眸深邃如渊,只需淡淡一眼,便能叫人胆战心惊。 金卫术身侧,随军幕僚阿里木一袭青灰长袍,身形消瘦却透着干练。面容清癯,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中折扇轻摇,看似随性,实则暗藏谋略。目光深邃,仿若能洞悉世间一切诡计,常于谈笑间出谋划策,是金卫术麾下不可或缺的智囊。 另一边,大将靖基汗武仿若战神降世。身材魁梧壮硕,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站,便自带威压。满脸络腮胡根根如钢针,铜铃大眼燃烧着炽热的战意,身披布满战痕的厚重铠甲,手持巨型战斧,斧刃宽阔,好似门板,寒光闪烁间,仿佛能斩断山河,威风凛凛,令敌军望而生畏。 大军行至半途,金卫术勒马驻足,回首眺望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眉头微皱,转头向阿里木问道:“阿里木,探子来报钰门关鼠疫横行,大顺守军死伤惨重、自顾不暇,此事你看靠谱否?虽说情报如此,本皇子心头却总有些不安,那钰门关向来是军事要地,经营多年,城防定是固若金汤,就怕其中有诈。” 阿里木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说道:“大皇子无需过虑。咱们的哨兵与城内探子这一月来反复试探,消息可信度极高。眼下正值春季,大顺忙于耕种畜牧,兵力本就分散,大将周于枫又带人退回内城疗伤,他们哪还有余力守这钰门关?再者,即便大顺朝从京城调兵,路途遥远,集结、行军耗时漫长,待援兵赶到,咱们早攻破城门了。” 靖基汗武忍不住地插话道:“大皇子,军师所言极是!咱们这 15 万大军兵强马壮,士气高昂,管他什么城防坚固,直接强攻,也定能踏平钰门关,让大顺朝那帮家伙见识见识咱们大金的威风!” 金卫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却仍叮嘱道:“虽说如此,全军还需打起十二分精神,传令下去,让先锋骑兵时刻紧盯前路,稍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大皇子!” 传令兵领命,打马如飞,向前方奔去。 阿里木眯起眼睛,又进言道:“大皇子,此次出征,咱们还联合了西面的姜人。虽说他们只出兵震慑,伺机而动,但好歹也算给大顺朝添了份压力。只要咱们这边战事顺遂,姜人必然有所行动,届时金姜联军 50 万大军一同发力,瓜分大顺,天下局势便要大变了。” 金卫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笑容:“哼,那是自然。本皇子此战必要立下不世之功,待踏破钰门关,便一路南下,直捣黄龙,夺他大顺半壁江山,让父王和那帮老家伙瞧瞧我的本事。” 靖基汗武听闻,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大皇子英明!到时候末将定冲在最前头,多砍几颗大顺将领的脑袋,让他们知道我靖基汗武的厉害!” 金卫术虽被靖基汗武的豪言壮语激起几分豪情,嘴角也微微上扬,可眉间那缕隐忧仍未彻底消散。他抬手轻抚马缰,目光再次遥遥望向钰门关的方向,沉声道:“虽说敌我兵力悬殊,可这钰门关多年来扼守咽喉要道,历经数番战火锤炼,城防布局诡谲多变,内里藏着的弯弯绕绕,绝不可等闲视之。” 阿里木轻摇折扇,适时附和:“大皇子心思缜密,所言极是。不过咱们也做足了准备,数月来派出的暗探一批接着一批,已然摸清不少虚实。如今等这最后一波暗探即将归来,待听过他们详尽汇报,拟定的攻城方略便能更契合实际,寻到守军的命门,一击即破。” 靖基汗武浓眉一拧,满脸不耐,大手一挥道:“大皇子、军师,恁俩也忒小心了!管他什么精妙布局,咱大金勇士可不怕这些。15 万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钰门关给淹喽!况且咱还有训鹰的奇招,城中守军被鹰扰得焦头烂额,军心不稳,拿下此关,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金卫术瞥他一眼,低声呵斥:“休得轻敌!战场上瞬息万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昔日多少战事,因骄纵轻敌而满盘皆输,你身为大将,怎可不长记性?” 靖基汗武被训得一缩脖子,瓮声应道:“大皇子教训得是,末将知错了。” 金卫术见士卒面露疲态,战马也喷着粗气、脚步虚浮,当下勒马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养精蓄锐,等候暗探消息。” 一声令下,金兵们迅速忙碌起来。先锋骑兵们率先下马,牵着战马寻来避风的空地,解下马鞍,为马擦拭汗水,又从行囊里掏出干草、精料,悉心投喂;弓弩手们聚成几队,有条不紊地检查长弓的弓弦是否有磨损、弩机的机关是否灵便,将羽箭逐一抽出,查看箭杆有无折损,箭羽是否齐整,发现问题便立刻修补、更换;步兵们则两两一组,卸下厚重铠甲,用粗布蘸着清水擦拭上面的尘土与汗渍,再仔细查看铁片铆合处有无松动,盾牌的牛皮外层有无破损,长刀的刀刃是否依旧锋利,但凡有一丝隐患,都绝不放过,全力整备。 负责扎营的工兵更是手脚麻利,他们熟练地挥舞着铲子,掘地挖坑,立下一根根粗壮木桩,用以支撑营帐骨架;营帐布质地厚实,防水防风,被迅速展开、固定,一顶顶帐篷错落排开,仿若一片灰扑扑的蘑菇群。营帐内部,铺着厚实毛毯,供士卒休憩;营地周遭,挖起深深壕沟,引入附近溪水,化作天然护城河,阻挡外敌突袭;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起了望高塔,哨兵攀至塔顶,手持利刃,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四方。 金卫术的主营帐居于营地核心,宽敞大气,装饰华美。帐内铺着华贵地毯,四角燃着牛油巨烛,光芒摇曳;中央摆着行军桌案,摊开着山川地图,标记着钰门关周边地势与己方进军路线;桌案旁,放置着兵器架,挂有他惯用的佩剑,剑身寒光凛冽,仿若择人而噬的猛兽。金卫术大步迈入帐内,阿里木与靖基汗武紧跟其后,三人围坐桌前,目光紧锁地图,时而低语商讨,时而陷入沉思,静静等候暗探归来,谋划那即将展开的破城之战。 营地外,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战马嘶鸣、士兵谈笑,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暗探带回关键情报,这场关乎大金与大顺命运的激战,便会轰然打响。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最后一批暗探的到来了。 第35章 商队 秋福 周桐这些日子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着金人动向,难得寻得片刻闲暇。昨晚他身子一沾床榻,困意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仿若陷入了静谧的深海,周遭一切杂音皆被隔绝在外,等他悠悠转醒的时候,也全然不知过去了多久。 周桐尚有些迷糊,只觉耳朵痒痒的,像是有轻柔的羽毛拂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却触到一片温软。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徐巧笑意盈盈的面庞,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草根,正俏皮地撩拨着他的耳朵,见他醒来,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仿若春日里盛放的繁花,明艳动人。 “公子,你可算醒啦,早上王叔叫你半天了,打雷都惊不醒呢。” 徐巧打趣道。 周桐也不气恼,看着眼前恢复灵动俏皮的姑娘。他伸手捏了捏徐巧的鼻子,佯装生气:“就你嘴贫,扰人清梦。” 说罢,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精神抖擞了不少。洗漱完,他眼眸一转,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徐巧,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巧儿,跟我进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徐巧眨巴眨巴眼睛,满心好奇,乖乖跟着周桐进了屋。刚踏入屋内,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周桐便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顺势坐在床边,轻轻将她横放在自己腿上,作势要打她的屁股。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手脚慌乱地扑腾着,嘴里求饶道:“公子,别,我错了,再也不敢打趣您了。” 周桐哪肯轻易放过,手悬在半空,轻轻落下,虽是佯装惩罚,却也带着几分亲昵的力道,拍在她臀上,发出轻微的 “啪” 声。徐巧身子轻颤,愈发羞怯,埋首在他怀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公子,求求您了,巧儿真知道错了。” 周桐见状,终是收了手,将她扶正,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模样,满心懊悔,抬手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花,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巧儿不哭,是我吓唬你的,别怕。” 徐巧吸了吸鼻子,娇嗔地瞪他一眼:“公子最坏了,就会欺负我。” 虽是埋怨,可小手却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衣角,似是生怕他再使坏。 周桐将她拥入怀中,顺势让徐巧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屋内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徐巧的脸颊还泛着红潮,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添了几分娇俏,周桐抬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温温热热的,惹得徐巧又是一阵轻颤。 两人靠得极近,周桐能清晰地闻到徐巧身上淡淡的花香,那是她平日里用花瓣熏染衣物留下的独特气息,清甜而淡雅,仿若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蕊,馥郁芬芳却丝毫不显浓烈,叫人闻之心醉。徐巧也微微仰头,鼻尖轻嗅,周桐身上是皂角的清爽与汗水混合的气息,质朴而阳刚,透着久经沙场的坚毅,却莫名让她倍感安心。 对视许久,周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低的,满是宠溺:“巧儿,我怎舍得真欺负你,不过是同你闹着玩罢了。” 说罢,他的手掌缓缓抚上徐巧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摩挲着,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徐巧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公子,往后不许再这般吓唬我了,我方才当真怕极了。” 话语间,揪着他衣角的小手攥得更紧,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又变了主意。 周桐嘴角噙着浅笑,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郑重应道:“好,都听你的,我保证。”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徐巧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公子,待这战事平息,咱们去哪儿啊?你可不许敷衍我,得细细说与我听。” 周桐略作思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娓娓说道:“自然是去江南。你不是常念叨那儿的水乡柔美、景色如画么?到时候咱们雇一条乌篷船,顺着悠悠河道,赏遍沿岸粉墙黛瓦、垂柳依依;饿了就寻一家临河的小酒馆,点上几碟精致小菜,尝尝地道的江南风味;困了便歇在船上,伴着潺潺流水、蛙鸣声声入眠,你说好不好?” 徐巧听得入神,眼睛愈发闪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听起来妙极了!还有还有,我听闻江南的刺绣极为精巧,到时我定要学上一学,绣些手帕、荷包,都绣上咱们俩的名字。” 周桐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好,全依你。你绣什么,我都欢喜。” ............. 吃完饭,周桐便告辞准备去军营了,他轻轻执起徐巧的手,柔声道:“巧儿,我保证今晚回来陪你。” 徐巧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轻声叮嘱他万事小心。周桐心中一暖,松开手,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见李四火急火燎地跑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大片。他一见周桐,便急切地喊道:“小说书,商队来了,欧阳先生让你赶快过去!” 周桐一听,心头陡然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念叨了句 “终于来了”,随即与李四拔腿就往南城门奔去。 南城门处,欧阳羽早早地端坐在四轮车上,一袭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仿若一只紧盯猎物的苍鹰。身旁的士兵们整齐列阵,刀枪林立,铠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周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师兄,我来了。” 欧阳羽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站到身旁,低声道:“师弟,此次商队来得突然,鱼龙混杂,咱们务必小心行事,切不可出了岔子。按计划,商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购置完货物回去的,另一类是要出城去收皮草的,咱们得区别对待,各有安排。” 周桐抬眼望去,只见浩浩荡荡的商队蜿蜒而来,打头的是几匹精壮的骡子,驮着沉甸甸的包袱,赶骡子的伙计满脸风霜,吆喝声粗犷有力。后面跟着一辆辆宽大的马车,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车上装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有色彩斑斓的绸缎、造型精美的瓷器,还有各类香料,馥郁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不少士兵暗暗嗅动鼻子。随行的商人模样各异,有的大腹便便,满脸堆笑,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有的身形瘦削,目光却炯炯有神,时刻打量着四周。 待商队缓缓靠近城门,欧阳羽高声下令:“停下,接受检查!” 士兵们迅速围拢上去,动作干练,有条不紊地开始查验货物、核对人数。商人们纷纷跳下马车,满脸堆笑地配合着,嘴里还不时说着讨好的话。 南城门处,商队的喧嚣打破了往日的紧张与肃静,士兵们严阵以待,有条不紊地对入城队伍展开检查。欧阳羽一袭白衣,端坐在四轮车上,目光冷峻如霜,周身散发的气场仿若寒刃,令周遭的空气都冷冽三分,无声彰显着守军的威严。周桐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此时,一位名叫秋福的商人,格外引人注目。瞧他那体态,臃肿得像个装满粮食的大麻袋,肚皮好似怀胎数月的孕妇,层层叠叠地耷拉着。两条短粗的腿,挪动起来活像两根敦实的木桩,费劲地分开地面,三步并作两步,心急火燎地凑到周桐跟前。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讨好地说道:“军爷哟,您可太辛苦了!这一路日晒雨淋、风吹霜打的,还得时刻盯着咱这乱糟糟的商队,操持钰门关的安稳,小的打心底里敬佩。这不,小的这儿有几坛好酒,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边犄角旮旯里特地寻来的佳酿啊!” 说着,他抬手夸张地在空中一挥,仿佛那酒香已弥漫开来,脸上满是陶醉之色,声音愈发高亢:“您是有所不知啊,这酒开坛瞬间,馥郁醇厚的香气能直冲天灵盖,香飘十里都不带夸张的,抿上一口,保管浑身的乏累瞬间消散,跟泡了温泉似的舒坦。军爷和诸位兄弟守关辛苦,小的别的没有,就想着拿这几坛酒给大伙解解乏。” 言罢,他忙不迭地向身后使眼色,几个伙计会意,哼哧哼哧地抬上酒坛。酒坛稳稳落地,泥封完好,隐隐透着股陈年的香气。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心底却如明镜一般。大手潇洒一挥,爽朗应道:“哟,行啊秋福,不愧是商队领头的,眼力见儿十足,还挺会来事儿,那就多谢了。” 一旁训练有素的士兵闻声而动,顺势接过酒坛,稳稳当当地搬到一旁放好。 有了秋福这 “打头阵” 的,其他商人见状,哪还按捺得住,纷纷效仿起来。有的手捧精致雕花的食盒,里头装着各式糕点,酥皮泛着诱人的金黄,层层叠叠,甜香扑鼻;有的小心翼翼地递上稀罕药材,人参粗如孩童手臂,灵芝大若蒲扇,皆是市面上难寻的珍品。周桐他们也不推诿,照单全收,指挥士兵一一安置妥当。 欧阳羽见诸事暂妥,清了清嗓子,高声叮嘱众人:“各位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东西我们收下,大伙也别拘着,尽早找地儿休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这钰门关眼下可不太平,城里鼠疫肆虐,那场面,啧啧,简直是人间炼狱呐!” 说到此处,欧阳羽眉头紧锁,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阴森的氛围,“城北的集市,往日里那叫一个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如今啊,横七竖八躺满了染病之人,哀号声此起彼伏,街边店铺关门大吉,门板上还留着一道道抓痕,全是病人发病时痛苦挣扎所致;东边的客栈,本是旅人落脚的好去处,现下却成了疫病窝点,门窗紧闭,黑灯瞎火,时不时传出几声怪异的惨叫,路过都能闻到一股子腐臭血腥味,官府不得已,把那一片都严严实实地隔离了。” 这番描述听得商人们头皮发麻,脸上纷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交头接耳间满是惊惶。 就在众人准备散开,各寻休憩之处时,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商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跟抹了油似的,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快步凑到周桐身边。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精明劲儿,陪着笑轻声问道:“军爷,小的听闻这钰门关局势紧张得很呐,眼瞅着咱们还要出城去收皮草,心里实在是没底。不知守军这边准备得咋样啦?那金兵可有动静?要是半道上碰上,咱这几条小命可就没喽。” 周桐呦呦呦:“好家伙,搁这儿套我的话呢!” 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仿若全然没听出小个子商人话里的试探之意,脸上堆满笑意,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爽朗一笑,声如洪钟:“兄弟,你就把心妥妥地放进肚子里!咱钰门关那可是实打实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城墙修得严丝合缝,比那铁桶还结实,投石车跟小山似的一字排开,威风凛凛,随便一发,那巨石呼啸着飞出去,能把地砸出个大坑,威力堪比雷公发怒;神机弩整整齐齐地列阵,箭头寒光闪闪,百步穿杨那都是基本功,指哪打哪,例无虚发!兄弟们更是日夜操练,士气高涨得哟,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说到这儿,周桐像是被这股豪迈劲儿冲昏了头,话匣子一开,顺口就漏了句:“虽说咱现在守城的弟兄满打满算也就千把号人,可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了,可话已落地,收不回来,索性大手一挥,接着道:“不过兄弟你也别慌,春季一到,万物复苏,金兵那边的战马还缺草料呢,忙着囤粮备草;他们自家营地的工事也被冬日风雪折腾得不成样子,这会儿都忙着修葺。哪还有闲心思琢磨咱这儿。” 为了岔开话题,周桐眉头一挑,眼里闪着真切的好奇,反问道:“说起来,我倒有些纳闷了,眼瞅着马上天就热了,你们咋还赶着这会儿出城去收皮草?这皮草可不像是应季的买卖。” 小个子商人先是惊了一下,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窃喜,随即收敛神色,挠了挠头,陪着笑解释道:“军爷有所不知啊,咱这批皮草是早早跟关外的牧民定好了的,定金都给了大半,违约可得赔一大笔钱呐。原本算着时间开春就能收齐,结果还遇上了鼠疫,还有今年草原上开春晚,牛羊掉毛也晚,这皮草成色到现在才刚刚好。再者说,虽说天热了,可南方的那些达官贵人就好这一口,专门定制了轻薄款的皮草衣物,要的就是开春乍暖还寒时能压风保暖,工期催得紧,咱也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这会儿出城去收。” 周桐听着小个子商人的解释,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微微颔首,朗声道:“原来如此,倒也是难为你们了,这年头做买卖,确实不容易。” 说罢,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小个子,随口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出发呀?” 小个子商人赶忙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恭敬地回道:“军爷,这还得跟我们队里要出城的人合计合计,毕竟大伙拖家带口、行李物件也多,得安排妥当不是,劳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商量。”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小碎步跑回自己那拨人当中。 没多会儿,商队里就有了动静,人群三两成群,交头接耳一番后,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小个子商人那伙收皮草的围作一团,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不时有人伸长脖子比划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推举出一个代表,那人整了整衣衫,大步朝着赵宇走来。 “军爷!” 代表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而后急切说道,“我们商量好了,马上就走,时间不等人呐,这皮草生意耽搁不起,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赵宇抬眼,犀利的目光在来人身上打量一圈,见他们神情焦急,不似作伪,便大手一挥,爽快应道:“行,既然你们急着赶路,我也不耽搁你们。” 说罢,转头吩咐身旁的士兵:“去,给他们带路,按规划好的路线走,务必保证安全。” 士兵们领命而去,待到商队众人收拾妥当,便引着他们前行。只见那规划路径的两侧,早早被士兵们立起了一人多高的帆布和厚实木板,严严实实将道路两旁的景色遮挡得密不透风,别说看清周边地势,就连一丝余光都透不进去。 一行人兜兜转转,很快便被带到了北城门。随着赵宇一声令下,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发出 “嘎吱嘎吱” 的闷响,铁链碰撞间,扬起些许尘土。 赵宇使了一个眼色,周桐会意,几步上前,与士兵们一道,陪着商队往外走。他边走边郑重叮嘱:“各位,听好了,这一路可不太平,我们沿路设了些陷阱,防的是金兵突袭。陷阱都藏得隐蔽,你们可千万别乱走,一旦误触,那是要出人命的!跟着我走就行。” 言罢,他便转头不再看这些商人,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那些人也都不敢乱跑,紧紧的跟在周桐后面,直到将他们送至安全距离后,周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就送到这儿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收到皮草。” 周桐高声说道。商队众人纷纷拱手称谢,而后吆喝着牲口,赶着马车缓缓远去。周桐负手而立,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这才缓缓转身,与士兵们一道回城。 刚走到城门口,周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树林。那片树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正是绝佳的隐蔽之所,而此刻,里头早已悄无声息地安排了人手,专门负责跟踪这些商人。接下来,便只需静静等待他们传回消息就行。 周桐与士兵们步履匆匆地回到城中,赵宇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道:“这下好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商队出城了。我得赶紧带人把投石车、神机弩这些守城重器运回原位,仔细调试一番,做好万全准备,以防金兵突袭。城里面那些商队,就劳烦你多盯着点了。” 周桐点点头,二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忙活去了。 周桐折返至商队休憩的区域,还未走近,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这些商人常年走南闯北,一路风餐露宿,在他们心中,钰门关已然是此行的终点站,往后便能揣着鼓鼓的钱袋回家与家人团聚了。此刻,他们正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兜售着手中的货物,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 可周桐心里清楚得很,驻守在此的士兵、临时抓来帮忙的民夫,大多家境贫寒,兜里瘪瘪的,哪有余钱购置这些玩意儿;至于那些死囚,更是身无分文,自身性命都朝不保夕。看样子,这些商队是从他们身上榨不到钱咯。 正想着,周桐瞧见欧阳羽在一旁,便走上前去低语几句。欧阳羽微微颔首,轻声道:“我看过了,这里有许多有用的东西,到时候我会把多买一些物品,到时候给大伙分分,好好犒劳一下,反正这些钱也带不走了。” 周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抹狡黠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生动,活脱脱像只偷到腥的猫。他也不客气,伸手就朝欧阳羽跟前一摊,笑嘻嘻道:“师兄,你瞧我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脑袋里全是城防、布兵的事儿,都快累成驴了。好不容易今儿个得点空闲,兜里却比脸还干净,你就行行好,赏我点碎银子呗。” 欧阳羽无奈地瞥他一眼,知道这师弟一准又憋着什么鬼点子,但还是抬手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作势要丢给他,嘴上佯装嗔怪道:“给你给你,可省着点花,别净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回头要是守城缺了物资,看我不找你算账。” “得嘞,师兄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还是师兄你疼我。”周桐一把接住银子,眉开眼笑,顺手还在欧阳羽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那股子热乎劲儿,仿佛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话音未落,人就像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直奔热闹的商队。 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周某人眼睛滴溜溜地在摊位上扫来扫去。瞧见有卖糕点的,他几步上前,弯腰凑近,鼻尖使劲嗅了嗅,脸上露出夸张的陶醉神情,冲着摊主挤眉弄眼道:“哟呵,老板,你这糕点味儿可太勾人了!我家那位啊,嘴刁得很,就爱吃甜口,寻常糕点入不了她的眼,你这可得给我挑几盒最上乘的,要是哄得她开心了,往后我多给你介绍生意。”说着,还不忘伸手捏起一块,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边吃边品评,“嗯~甜度倒是够了,就是这酥皮,还差点火候,不过也凑合,包起来包起来。”摊主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依言打包。 挑完糕点,周某人又晃到卖女子衣物的摊前,伸手在衣物间翻翻拣拣,动作那叫一个熟练。忽然,他眼睛一亮,抽出几件素雅的衣裳,在身前比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啧啧,这料子摸着软乎乎的,绣工也精巧,巧儿穿上指定好看。”说罢,转头看向摊主,脸上堆满贱兮兮的笑,“老板,你这衣裳价格可得实惠点啊,我可是诚心买,你看看现在也就只能是我来照顾你生意呢,便宜点儿,就当交个朋友。”摊主拗不过他,只好应下。 末了,他又瞧见一旁卖茶叶的,哪肯放过,大步跨过去,抓起一把茶叶放在鼻下轻嗅,故意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拖长了音调:“嗯~这茶香,馥郁清新呐,带回去泡上一壶,晚上一家人围坐,边喝茶边唠嗑,舒坦!就是不知道你这价格实不实诚。”说着,还冲摊主挑了挑眉毛,大有不便宜就不买的架势。摊主无奈,只能给了个实惠价。 周桐心满意足地收了东西,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美滋滋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徐巧一个惊喜,顺带还能在她跟前显摆显摆自己的“砍价”成果。 就在周桐满心欢喜地拎着大包小包,哼着小曲,准备回住处给徐巧一个惊喜的时候,秋福脸堆笑地快步凑了过来。他眼里闪烁着精明与讨好的光芒,身形微微一躬,嘴上更是跟抹了蜜似的说道:“周军爷,小的可算寻着您了!一直听闻这钰门关里藏龙卧虎,我打听到了,那位欧阳参谋主管这里的财务,多少棘手事儿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小的心里头对这般人物敬仰得很,斗胆想请您帮个小忙,给小的引荐引荐,小的这回带来的好东西可不少,不光是酒水,还有些稀奇玩意儿,说不定欧阳先生看得上呢。”说完还给周桐塞了一个小酒坛。 周桐停下脚步,瞧瞧,我周某人也是收上礼物了,这不得好好关照一下,便大手一挥,应道:“行吧,跟我来吧,不过先生忙得很,有没有空搭理你,我可就说不准了。” 说罢,抬腿就往欧阳羽所在的军帐走去,秋福赶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由于手上都有东西,没办法周桐用头一顶,挑帘进了军帐,欧阳羽正低头端详着沙盘,谋划着城防布局,闻声抬眼,目光一扫,先是瞧见周桐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糕点、衣物、茶叶这些玩意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他伸手扶了扶额头,打趣道:“哟,我说师弟,你这是把商队当成自家库房了?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家呢!守城的事儿这么清闲了?还有闲心逛街买买买。” 周某人一听,哪肯示弱,立马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故作气呼呼地回道:“师兄,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全是投石车、陷阱、金兵的事儿,好不容易抽空给家里那位买点小玩意儿,哄她开心,你倒好,上来就数落我。怎么,我连这点小乐趣都不能有了?” 欧阳羽被他这副模样逗乐,轻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你有理。” 说着,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站着的秋福,挑了挑眉,问道:“这位是?” 周桐这才想起正事,伸手朝秋福指了指,介绍道:“师兄,这位是秋福,商队里的人物,说是听闻你的大名,仰慕得很,特意来找你谈生意的,还说带了些稀罕物件,兴许能派上用场,具体啥事儿,你俩聊吧,我要赶快回去了。” 说完刚要转身离开军帐,秋福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周桐的衣角,笑嘻嘻道:“小说书,您别走哇!我要说的的事儿,不来听听吗?我此番带来的可远不止酒水哦,说不定还能就你们得命哦!”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惊,迅速转头看向秋福,目光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秋福见二人看来,这才缓缓松开周桐的衣角,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呵呵的,拱了拱手说道:“两位,实不相瞒,小的就是个在商路摸爬滚打的普通商人,这回纯粹是收钱办事。有人要我来这走一遭,意识传消息,二是送东西。 第一桩,金人大军早在一月前就出兵了,兵力估摸有十万之众。粗略算一算行程,眼瞅着也快到钰门关了。” “什么?!” 周桐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十万金兵??”尼玛这么多人,我尼玛,十倍啊,这么玩是吧? 欧阳羽亦是满脸惊愕,但又冷静下来,死死盯着秋福,沉声问道:“秋福,此事关乎全城军民性命,你到底从何而知?” 秋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耸了耸肩,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军爷,您这可就冤枉小的了。小的常年走南闯北,手底下积攒了些眼线人脉,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来源自然灵通。再者说,雇主给的银子分量足,指明要我把话带到,还不许透露雇主身份,小的只能照办。” 见欧阳羽眉头紧皱,满脸疑虑,秋福又补了一句:“军爷,不单是这出兵的消息,小的还知道二位当下的处境。钰门关此刻是退无可退,不能撤军,一旦撤军,可就坏了那位的计划了。至于那位是谁,你我都知晓。” 说到这儿,秋福摊开双手,一脸坦然:“我只是受人所托而已,信不信,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小的犯不着瞎说,要是今儿个我不说,你们估计还在这儿放松戒备,到时候金兵兵临城下,措手不及,那可就悔之晚矣。小的把消息带到了,也算尽了本分。” 欧阳羽和周桐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秋福这番话不管真假,都容不得半点轻视。 周桐眉头一皱,看向秋福,追问道:“你刚不是说,受人之托,既要传消息,还要送东西吗?东西呢?” 秋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慌不忙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精致木匣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从中取出几卷看着颇为结实的铁网,还有几大包干燥的草药,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与自得,开口说道:“周军爷,欧阳先生,咱都是明白人,这趟来钰门关,我可是身负重任,雇主给的报酬不菲,交代的事儿自然得办得妥妥当当。” 他先是拿起那铁网,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模样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扬声道:“这铁网,二位可别小瞧了,那可是我千挑万选,费了好大劲儿才寻来的好物。材质是精铁锻造,坚韧得很,寻常刀剑砍上去,顶多留个白印子。用的时候,只需沿着城墙竖着架起来,再斜放出去,角度拿捏好了,那些金人的鹰隼想靠近窥探,哼,翅膀一沾到这铁网,就等着被困住吧,保管它们扑腾半天也挣脱不开,在空中就失了威风,这可比你们之前想的那些法子可强多了吧。” 说罢,他又拿起草药,放在鼻尖轻嗅了嗅,似在回味什么,接着道:“再说说这草药,那更是稀罕玩意儿,为了收集齐这些,我可是辗转多处,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这草药可有大用处,把它熬出汁水后,按照一定的比例和火油、泥土以及木炭混合揉捏,捏成块儿再点燃,好家伙,那瞬间冒出来的烟尘又浓又呛,能把天都给遮了。而且啊,这烟尘里像是有什么特殊门道,那些野兽只要一吸入,立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金兵的战马、猎犬啥的,碰上这玩意儿,战斗力起码得折损一大半,到时候攻城可不就难了嘛。” 周桐和欧阳羽听着,不禁微微动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重视。周桐挑了挑眉,略带几分不服气地说道:“哟,你这法子倒是新鲜,之前我们也琢磨着对付那些鹰隼,不过也就是打算等它们来了,让兄弟们放箭、举火把驱赶,没想到你这手段还挺巧妙。” 欧阳羽亦是目光深邃,微微点头,看向秋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秋福,你这一手,确实不简单呐。不过,你这雇主藏头露尾的,让我们心里难免没底。你倒是说说,为何要通过你来做这些,又为何不肯透露身份?” 秋福双手一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精明又坦然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欧阳先生,您这可就为难我了。我就是个在商路上混饭吃的,雇主肯找我,那是看重我这手底下的人脉和办事的能耐。至于雇主身份,人家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死了,不许我透露分毫,我收了钱,就得守这规矩呀。我今儿个来,就是个传消息、送东西的,能帮上钰门关的忙,往后我这生意路上,不也多几分保障嘛,大家互利共赢,您二位说是这个理儿不?” 周桐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此刻送来的这些东西和办法确实关键。欧阳羽沉思片刻,沉声道:“罢了,既然你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但你带来的这些,若是真能助钰门关击退金兵,那便是大功一件,军中定会记下这份功劳。” 秋福拱了拱手,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那是自然,我这也是盼着钰门关固若金汤,咱们都能安稳做买卖不是?东西我都安置好了,存放的位置也告知二位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言罢,他利落地收拾好匣子,转身便走出了军帐,那背影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 欧阳羽望着秋福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片刻后转头对周桐说道:“此人虽说是来帮忙的,但心思深沉,不得不防。不过当下军情紧急,先按他说的法子,尽快安排人去布置,加固城防要紧。” 周桐应了一声,欧阳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先把东西送回去吧,我去布置,接下来要开始全面备战了。周桐应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周桐拎着大包小包,脚步不自觉加快,归心似箭。这些平日里普普通通的糕点、衣物、茶叶,此刻却像是怀揣着他满心的牵挂与愧疚,沉甸甸的。一路上,士兵们行色匆匆,搬运器械、加固工事,喊叫声与脚步声交织,可周桐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家中的小屋。 与此同时,南城门下,秋福出了城门。他身形一顿,缓缓回头,目光久久地落在巍峨高耸的钰门关之上。那斑驳厚重的城墙,在日光下透着冷峻威严,仿若一位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抵御着岁月与战火的侵袭。秋福的眼神深邃难测,似有感慨,又似暗藏玄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抬手整了整衣衫,看向城墙上了望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随后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商队之中。商队扬起尘土,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路神秘莫测的气息,消散在风中。 周桐终于站在了小屋门前,抬手轻叩门板。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徐巧警觉的询问声:“谁啊?”“巧儿,是我。” 周桐轻声回应。门 “吱呀” 一声开了,徐巧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是周桐,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眼眶微微泛红,啥也顾不上说,直接扑进周桐怀里,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与思念一股脑儿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周桐被撞得微微后仰,脸上却满是宠溺,笑着打趣:“巧儿,老王会看到的。” 徐巧埋在他怀里,闷声说道:“老王出去借油灯了,家里不够用。” 周桐这才放心地收紧双臂,回抱徐巧,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许久,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后背,拉着她进了屋,顺手关上房门。 “巧儿,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周桐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先是打开糕点盒子,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递到徐巧嘴边:“尝尝,特意给你挑的,甜着呢。” 徐巧微微张嘴,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甜意瞬间在舌尖散开,她眉眼弯弯,满是幸福:“好吃。” 周桐看着她的模样,笑意更浓,又拿起那件素雅的女子衣物,抖开,在徐巧身前比划:“瞧瞧,这料子软乎乎的,绣工也好,你穿上肯定好看。” 徐巧脸颊绯红,伸手轻抚衣物,眼里满是欢喜:“你还记着给我买衣服呢,有心了。” 说罢,主动在周桐脸颊上亲了一口,周桐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情愫暗涌。 屋内气氛正浓,周桐却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巧儿,要开战了。” 徐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开战?这么突然,怎么会……” 说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双手死死拉着周桐的胳膊,指尖都泛白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去,我怕……” 周桐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目光坚定,郑重承诺:“巧儿,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但你放心,我一定回来,我答应你,打完仗,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徐巧咬着嘴唇,泪水簌簌落下,沉默片刻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周桐的脸,主动送上一吻。 这一吻热烈而深情,饱含着不舍与牵挂,徐巧紧紧闭着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两人的衣衫。周桐亦是眼眶泛红,双手紧扣徐巧的后背,回应着这个吻,似要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许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大口喘着粗气,谁也舍不得先松开。 这时,门 “嘎吱” 一声响,老王回来了。他手里拎着油灯,刚跨进门就瞧见屋内气氛不对,愣了一下,目光在周桐和徐巧身上来回扫视:“这是咋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把即将开战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老王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手中的油灯晃了晃,险些掉落,他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么严重?那可咋办?” 周桐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安慰道:“王叔,您别慌。钰门关城防坚固,兄弟们也都日夜操练,有备无患。您和巧儿就安心待在家里,别乱跑,有情况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老王重重地点头,虽仍满脸担忧,但还是强装镇定:“行,你放心去,家里有我照应着。” 周桐看了看桌上还未收拾的东西,又看了眼眼眶泛红的徐巧,心中满是酸涩,却没时间多做停留。他转身,大步跨出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奔赴即将燃起硝烟的战场。 欧阳羽这边,早已指挥着士兵们忙碌起来。依照秋福提供的法子,士兵们沿着城墙竖起一道道铁网,角度精准,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簌簌声响,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静静等待着猎物。另一边,大锅架起,熊熊烈火舔舐锅底,草药投入锅中,咕噜咕噜翻滚着,熬出浓稠的汁水。士兵们手法娴熟地将汁水与火油、泥土、木炭混合,揉捏成团,码放在一旁备用。 周桐赶回营地,欧阳羽抬头,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自生。“都安排好了?” 周桐问道。欧阳羽点头:“差不多了,就等金兵来。你那边如何?” 周桐苦笑:“自是不舍,不过也明白事理。” 两人并肩走向城墙,查看各处防御布置,士兵们精神抖擞,目光坚定,刀枪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夜色渐深,钰门关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吹过城墙,撩动军旗。城墙上的了望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紧张的氛围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沉甸甸地罩住整个钰门关。 周桐站在城墙上,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深邃。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徐巧担忧的面容,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发誓定要守住钰门关,护她周全。欧阳羽坐在轮椅旁,手指轻叩扶手,同样神色凝重,反复推演着金兵可能的攻城战术,盘算着应对之策。 第36章 大战前夕 那一晚,钰门关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紧张的氛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城关死死罩住。 投石机在士兵和工匠们的吆喝声中嘎吱作响,被缓缓拖至城墙各处关键据点,粗大的绳索紧绷,滑轮飞速转动,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稳稳吊装到位,旁边堆满了备用的石料,仿佛一座座小山丘。负责调试的工匠们满头大汗,眼睛瞪得像铜铃,手中工具上下翻飞,仔细校准投石机的角度与射程,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复叮嘱操作的士兵务必谨记要点。 火油则被分装在密封的陶罐里,一罐罐小心搬运、码放整齐,士兵们脚步匆匆,却又谨慎万分,生怕稍有差池引发大祸。专人手持火把,穿梭其间,检查密封性,确保万无一失;易燃物周边还备好了沙土,以便随时扑灭可能燃起的火苗。 周桐一抹脸上的汗水与尘土,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德柱,拍了拍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大声说道:“德柱,走!跟我继续去搬石料,这一仗能不能多几分胜算,石料储备可至关重要!” 赵德柱闻声,把手中的麻绳用力紧了紧,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如一条条虬龙,透着十足的劲道。他一个箭步跨上前,脸上哪还有半分犹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憨实中藏不住的兴奋劲儿,咧嘴笑道:“小说书,我盼这仗都盼好久了,就等跟金兵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我听你的,走!” 周桐弯腰抱起一块石头,闷哼一声将其稳稳放入箩筐,抬眼时,正瞧见赵德柱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挑眉看向他,故意激道:“哟,德柱,看你这摩拳擦掌的,劲头挺足啊!刚还听你念叨金兵十万大军,这会儿就不怕了?” 赵德柱 “啐” 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扬起下巴说道:“怕?我卧龙先生字典里就没这个字!十万金兵又怎样,来的越多越好,咱正好杀个痛快,让他们见识见识咱钰门关守军的厉害!” 说着,还晃了晃拳头,关节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金兵身上。 周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赞道:“好样的,德柱!有你这股劲儿,咱这场仗就先赢了三分!” 说罢,两人带着一帮大汉一路小跑至采石场,月色下,石屑纷飞,采石场宛如一片银白的战场。 赵德柱喘着粗气,扛起扁担,挑起箩筐,挑的分量比旁人多了近乎一倍,可他身形依旧稳如泰山,不见丝毫摇晃。他望向周桐,大声应道:“小说书,你说得在理,不过光说可不够,得实打实把这些石料变成砸向金兵的‘炮弹’。虽说金兵的骑兵凶悍得很,马蹄一踏,地都跟着颤,可咱的城墙是吃素的吗?咱守了这么久,加固了这么多回,它早就坚不可摧了!” 周桐跳进石堆,又抱起一块巨石,咬着牙说道:“扛不住也得扛!德柱,你想想,咱身后是啥?是一家老小,是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咱们退一步,他们就得遭大殃。城墙经咱们加固了这么多回,投石车也都严阵以待,再加上这些石料,金兵想轻易破城,门儿都没有!” 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一块块石头被迅速装进箩筐。 赵德柱受到鼓舞,眼神愈发炽热,好似两团燃烧的烈焰,里头藏着对战斗的渴望与必胜的决心。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水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 他大吼一声:“好嘞,小说书!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咱拼死也得守住这钰门关,绝不让金兵前进一步!今儿个这些石料,就是砸向他们的第一轮冲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石头硬!” 说罢,赵德柱仿若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使出浑身解数,跟周桐一道,频繁往返于采石场与城墙间。 众人肩头磨得红肿破皮,汗水湿透了衣衫,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多囤些石料,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增添几分胜算。 每一趟搬运,赵德柱都跑得虎虎生风,箩筐里的石料随着他的步伐哐当作响,恰似战前的战鼓,擂动着冲锋的号角。与此同时,其余的士兵和民夫们手持铁锹、锄头,分散到城内各条主干道,全力清理道路。路面的杂物、碎石被迅速清扫至一旁,坑洼之处也加急填平,只为保障战时物资运输畅通无阻。清理完毕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城外,选定区域,挥锹挖坑。这些坑洞深且宽大,专为防备金人投放有毒的瘟疫尸体所设,一旦发现敌军使诈,便能即刻将尸体掩埋,阻断疫病传播。 西城门那边,数十名士兵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将一台投石机缓缓吊运过去。沉重的投石机在绳索与杠杆的作用下,一寸一寸挪动,指挥的老兵扯着嗓子,瞪大了眼睛紧盯吊运过程,额头上青筋暴起,不断纠正着方向与力度:“左边再使点劲儿,稳住!慢点儿,别磕着!” 历经艰辛,投石机终于稳稳就位,士兵们来不及喘口气,又忙着装填石块、调试设备。 待诸事安排妥当,欧阳羽摇着轮椅,沿着城墙缓缓巡视一圈,看着疲惫却坚毅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兄弟们,活儿都干完了,大家赶紧回营睡觉!养精蓄锐,明天才有精力跟金兵拼杀!” 可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焦虑与紧张,哪里还能睡得着? 有人坐在营帐门口,双手抱头,唉声叹气,嘴里嘟囔着:“十万金兵啊,这可咋整?咱能守得住吗?” 身旁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强装镇定道:“怕啥!咱钰门关固若金汤,还有小说书、欧阳先生坐镇,准能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 话虽这么说,可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周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营帐,脸上瞬间扬起一抹豪迈不羁的笑,双手握拳,振臂高呼:“兄弟们!都抬起头来!” 这一嗓子,仿若洪钟,震得营帐都微微发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桐挨个扫视众人,目光如炬,声如雷霆:“我知道,此刻大伙心里都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毕竟十万金兵,听着就唬人。可咱是啥?咱是钰门关的守军,是守护百姓的钢铁长城!平日里风吹日晒、摸爬滚打的操练,为的是啥?不就是等这一刻,把来犯之敌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他几步跨到营帐中央,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哗啦” 一声,将里头的酒水尽数泼洒在地上,溅起一片酒花,高声道:“你们瞧瞧,咱这一路筹备,容易吗?投石车蓄势待发,那巨石扔出去,能把金兵的阵型砸个稀巴烂;神机弩寒光闪闪,百步穿杨,专盯敌军将领;咱们刚搬的石料,堆得像小山,够金兵喝一壶的!还有这城墙,加固了一层又一层,坚如磐石!” 周桐顿了顿,眼神愈发炽热,脸上的神情庄重又激昂:“咱背后,是眼巴巴盼着咱们凯旋的家人,是关内安居乐业的百姓,咱们要是怂了,他们咋办?咱们守的不仅仅是这一座城关,更是他们的安稳生活,是关内的烟火气!” 见众人的神色渐渐动容,不少士兵眼眶泛红,隐隐有了泪光,周桐趁热打铁,跳上一张桌子,声嘶力竭地呐喊:“兄弟们!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仗,咱们不仅要守,还要守出个威风,守出个传奇!让金兵以后听到钰门关三个字,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现在,都给我乖乖躺床上,好好睡觉,明天,咱们以最饱满的精气神,把那些侵略者斩落马下!”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被周桐这股子热血劲儿点燃了斗志,纷纷起身,扯着老长的嗓子高呼:“守钰门关!斩金兵!” 一时间,营帐内的紧张气氛被豪迈与激昂彻底取代。 可周桐心里清楚,光有热血还不够,得让大伙真正放松下来。他放缓了语气,脸上换上一抹亲切的笑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兄弟们,都别光顾着喊口号了,我知道大伙还是紧绷着神经,来,都围过来。你们都叫我小说书,来了这钰门关,我也许是好久没讲了,今日,我倒要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众人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麻溜地把场地给留好,乌泱泱围坐成一圈,满怀期待地盯着周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周桐清了清嗓子,缓缓开讲,讲的是斯巴达300勇士镇守温泉关的故事,当然,他把其中的人物换成了更加符合台下都能听懂的人物 “从前呐,有一支不过区区几百人的队伍,镇守在一处险要关隘,就如同咱们守着钰门关一般。那关外,敌军铺天盖地,足有好几万号人,来势汹汹,眼瞅着就要把这关隘给踏平喽。可咱这几百号兄弟,没一个怕的!带头的将军,生得虎背熊腰,勇猛无比,使一把大刀,抡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能把敌人的盾牌劈成两半。” 周桐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时不时模仿着挥刀杀敌的动作,士兵们听得入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大气都不敢出,跟着周桐的讲述,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热血激战的画面。 “敌军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箭矢像下雨似的,密密麻麻。可咱们的兄弟,躲在掩体后,瞅准时机,拉弓搭箭,一箭一个,绝不手软;等敌人靠近了,抡起大刀、长枪,跟他们近身肉搏,杀得浑身是血,也绝不后退半步!鏖战了好几天几夜,那关隘前堆满了敌人的尸首,硬是把好几万敌军给挡了回去,打出了赫赫威名,让敌军往后一听这关隘的名字,腿肚子就发软............\" 周桐将了很久,等故事讲完,众人还沉浸其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振奋与决绝,有人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拳头嚷道:“咱钰门关也定能如此!管他十万金兵,来多少,咱们宰多少!” 其他人纷纷附和,营帐里再次响起激昂的呼喊声。 周桐见火候差不多了,纵身一跃,站到高处,扯着嗓子高呼口号:“钰门关不倒!守军永不败!” 这一嗓子,震天响,把一些昏昏欲睡和刚迷糊着睡着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人条件反射地骂骂咧咧嘟囔几句,引得众人大笑。笑罢,大家心头的紧张与疲惫消散了不少,纷纷起身,拍拍尘土,朝床铺走去。 “都睡踏实咯,明天,咱们痛击金兵!” 周桐又补了一句。士兵们点头应和,不多时,营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周桐悄悄踱步走出营帐。他仰头望向夜空,繁星闪烁,却毫无往日的宁静祥和之感。他暗暗祈祷,派出去跟踪商队的人能速速带回有用消息,好让他们提前知晓金兵的动向,多一分胜算,熬过这生死攸关的一战。 欧阳羽缓缓地驶着轮椅,悄然来到周桐身旁。此时的周桐,嗓子因为方才的高声呼喊已有些沙哑,欧阳羽默默递上一碗水,目光中满是关切。周桐心头一暖,接过水,大口灌了下去,喉咙间的干涩瞬间缓解了不少,他咧嘴一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还是师兄疼我。” 欧阳羽并未回应这句打趣,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许久,才轻声问道:“怕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一般,直直地敲在了周桐的心坎上。 周桐身形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缓缓蹲下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兄,说不怕那是假话。十万金兵,如汹涌恶浪,滚滚而来,光听着这数字,头皮都发麻。”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仿佛要透过这夜幕,看到即将兵临城下的敌军,“咱们在这钰门关,直面的是生死未知的血战,城破人亡的惨景,光是想想,心里就跟坠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欧阳羽微微颔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晓周桐心中藏着诸多情绪,此刻需要的是倾诉。 周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我不能怕啊!每次恐惧一冒头,我眼前就浮现出我那便宜老爹老妈的面容,他们虽然总是拿我寻开心,我还没有好好再折腾回去,要是折在这儿,往后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说到此处,周桐笑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接着道:“来了桃城后,结识了这群热血的兄弟们,还有认识了师兄你和赵叔。” 说到这儿,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话锋陡然一转,打趣道:“师兄,你是不知道,平日里传信,我都会跑出军营外面找吃的,有一次买的时候正好被老孙撞见,回去说给赵叔听,可是好给我一顿鞋拔子吃。” 欧阳羽听着,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着头,佯装嗔怪地看向周桐:“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没个正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这师弟是个怕吃苦、爱耍滑的主儿呢。” 周桐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劳逸结合嘛,一直紧绷着,到了关键时刻,哪还有力气跟金兵拼杀。再说了,兄弟们也都心知肚明,谁还没个犯懒的时候。”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就地一坐,顺手捡起根小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 欧阳羽凝视着周桐,笑意盈盈的眼眸里,不知不觉泛起一丝温润的光芒,像是陷入了回忆:“不过,有你在,倒也热闹。刚见你时,青涩莽撞,行事全凭一股热血,如今虽说沉稳了不少,可骨子里那股子孩子气还在,倒也难得。” 话说到这儿,一阵夜风吹过,裹挟着细微的沙砾,欧阳羽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周桐瞧见,立马收了嬉笑的模样,关切地凑上前:“师兄,你没事儿吧?” 欧阳羽摆摆手,示意无妨,可眼眶却微微泛红,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喟叹:“没事儿,就是忽然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有些感触罢了。” 两人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唯有风声轻轻拂过,撩动衣角。片刻,欧阳羽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挑眉打趣道:“师弟,我看你这般模样,那姑娘,是叫巧儿是吧?怕不是早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如今在你心里,她可比我这个师兄都重要喽。” 周桐被这话戳中了心事,白皙的面庞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像是天边烧起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挠了挠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回道:“师兄,这哪能呢…… 你是我同门师兄,情谊自是不同。巧儿她…… 她只是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盼我平安,只不过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操持家中琐事,让我有个归处,我心里牵挂她,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说得诚恳,可欧阳羽哪肯轻易放过他,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哟,你就别嘴硬了,平日里见你跟兄弟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那嘴皮子溜得很,这会儿倒结巴上了。我看呐,你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周桐嘿嘿一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拍起了马屁:“师兄,你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我是望尘莫及。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你是我师兄呢,战场上出谋划策、调兵遣将,全靠你坐镇指挥,兄弟们才心里有底。巧儿虽好,可她不懂兵法,没法跟你比。等打完这场硬仗,咱们寻个闲暇,我定带着巧儿,好好敬你几杯,感谢你的照拂与提点。” 欧阳羽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暖,笑意重新爬上眼眸,抬手虚点了点周桐:“就你会哄人。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心意的份上,师兄就不打趣你了。” 周桐嘴角含笑,轻轻应了一声,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间温馨的小屋。叮嘱他战场上小心。两人的约定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周桐打了个哈欠,话头才止住,欧阳羽也说自己要休息去了。 “师兄,你也早些歇着。” 周桐应了一声,望着欧阳羽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轮椅的轮廓彻底隐没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一阵困意如潮水般再度袭来,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觉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他轻叹一声,抖擞了下精神,决定去城墙周遭巡视一番。夜里的钰门关,静谧中暗藏汹涌,冷风如刀刃般割过脸颊,他裹紧了衣衫,沿着蜿蜒的城墙通道,一步一步缓缓前行。脚下的砖石历经岁月与战火洗礼,透着斑驳沧桑,仿佛在低诉往昔的攻守战事。 行至投石机所在之处,周桐瞧见老陈还领着一帮士兵,打着火把,围着投石机反复检查。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满是疲惫却又无比专注的面庞,器械的嘎吱声、士兵的低语声,交织在一块儿。 周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老陈猛地回过头,见是周桐,紧绷的神情这才松懈些许,咧嘴笑道:“哟,小说书,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呐?” 周桐苦笑着摇了摇头:“睡不着啊,怕出啥岔子,就想着过来瞅瞅。你们也够辛苦的,忙到这会儿还没停。” 老陈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那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污痕,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辛苦,大战在即,投石机可是咱守城的关键家伙,半点马虎不得。稍有差池,到时候金兵攻城,这玩意儿掉链子,咱可就吃大亏了。” 说着,老陈指了指投石机的投臂,继续道:“你瞧,咱刚把这投臂又加固了一遍,之前试射的时候,发现这儿受力不均,有些晃悠,万一战场上散了架,那还了得。还有这绳索,也全换了新的,加粗加长,确保能稳稳吊起大石头。” 周桐凑近仔细查看,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老陈,你办事,我放心。经你这么一打理,这投石机看着就靠谱多了。不过,人不是铁打的,你们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别仗着年轻力壮,把身子累垮了。” 老陈嘿嘿一笑:“周公子说得是,等这一轮检查完,兄弟们就去歇着。对了,你刚说睡不着,是有啥心事?” 周桐微微皱眉,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城外,沉声道:“还不是因为那十万金兵,虽说咱准备得挺充分,可心里总归没底。这投石机威力是大,可战场上变数太多,万一金兵有啥阴招,咱能不能招架得住,我心里直打鼓。” 老陈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周公子,你别愁。咱这投石机,可是精心改良过的,射程远、威力大,金兵那些攻城器械,跟咱没法比。再说了,咱不是还有神机弩、火油这些好家伙嘛,配合着用,保管让金兵有来无回。你就放宽心,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指不定啥时候就得跟金兵正面交锋了。” 周桐被老陈的豪情感染,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借你吉言,希望一切顺利。行嘞,那你们忙完也赶紧休息,别耽搁太久。” 老陈应了一声,便又埋头投入到检查工作当中。周桐则转身,沿着城墙继续踱步巡视,寒夜的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皆是即将来临的恶战,默默盘算着应对之策,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疲惫身躯,缓缓朝营帐走去。 第37章 开战 第二天,钰门关内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平安无事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士兵们不敢有丝毫懈怠,马不停蹄地搬运物资、加固城防、调试器械,仿佛要将每一寸城关都武装到牙齿。工匠们守在投石机旁,反复擦拭、校准,弓弦被拉了又拉,箭矢堆成小山,火油罐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周桐前一晚几乎彻夜未眠,在城墙巡视到天色破晓才回营帐,沾床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泥沼,外界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直到第三天,他还在梦乡之中,恍惚间,只觉有人大力摇晃自己的肩膀,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周公子!醒醒,醒醒!” 周桐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赵德柱满是焦急的脸庞,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出啥事了?” 赵德柱喘着粗气,语速飞快:“派出去跟踪商队的人回来了!一共去了五个,就回来了俩,情况不妙啊!” 周桐瞬间睡意全无,鞋都来不及穿好,便随着赵德柱大步朝营帐外跑去。只见营帐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士兵瘫坐在地,身形摇摇欲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疲惫,身上还挂着几处擦伤,血迹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其中一人嘴唇干裂,面色惨白如纸,见到周桐,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双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周桐快步上前,扶起另一个还清醒的士兵,急切问道:“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士兵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哽咽:“周公子,我们跟着商队,一路小心潜行,本想着探听金兵的动向。谁知道,还没等靠近,就瞧见一群黑衣人…… 不对,肯定是金兵的暗哨,把商队的人全给杀了,一个不留啊!财物、货物扔了一地,鲜血把周遭的土地都染红了。” 他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我们怕暴露,躲在远处的山坳里,大气都不敢出。可还是被金兵的巡查发现了,他们放箭,一下子射死了我们两个兄弟。老三…… 老三机灵,引着那些金兵进了林子,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可这会儿,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说到此处,士兵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身体瑟瑟发抖:“周公子,我们一路没敢停歇,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拼了命跑回来报信,就怕耽误大事。” 周桐面色凝重,轻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沉声道:“你们做得对,辛苦了,先歇着。” 说罢,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扶这两人下去医治、安置,再准备些吃食和热水,让他们恢复元气。 众人散去后,周桐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事态远比预想的还要严峻,商队被屠,跟踪的士兵折损大半,足以证明金兵已然有所察觉,说不定此刻大军正向钰门关火速逼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欧阳羽的营帐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眼下必须立刻调整守城策略,分秒必争,方能应对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行至欧阳羽营帐前,周桐撩开帘子,径直而入。欧阳羽正对着沙盘沉思,闻声抬头,瞧见周桐满脸的凝重,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轻声问道:“跟踪的人回来了?情况如何?” 周桐咬了咬牙,将方才得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师兄,看来金兵是蓄谋已久,咱们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守城部署得立马调整。” 欧阳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沙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边缘,神色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没错,金兵此举,意在切断我们的情报来源,同时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传令下去,城墙上的了望哨加倍,巡逻频次增加,投石车、神机弩即刻进入备战状态,所有士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敌。” 周桐应了一声,转身欲去传令,却又被欧阳羽叫住:“等等,还有,让伙房多备些干粮,分发给士兵,大战一旦打响,怕是没时间生火做饭了;伤兵营那边,药品、绷带也得充足供应,以防伤亡过重。” “明白。” 周桐领命而去,迅速召集各路将领,传达指令。一时间,钰门关内再度忙碌喧嚣起来,士兵们奔赴各自岗位,了望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一举一动;巡逻队脚步匆匆,穿梭在城关的各个角落;投石车旁,士兵们再次检查器械,装填巨石;神机弩手搭箭上弦,瞄准城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金兵的到来,一场生死较量,已然拉开帷幕。 午后,烈日高悬,空气仿若凝滞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钰门关上空。城墙上,士兵们如一尊尊雕塑,紧握武器,汗湿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周桐也站在城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要冲破胸膛。 起初,远方的天际只是腾起一片黄尘,如沙暴肆虐,滚滚而来,渐次遮蔽了大片苍穹。随着那黄尘愈发逼近,嘈杂的马蹄声、喊杀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波灌入耳中,震得人心神俱颤。周桐瞪大了双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城垛,指节泛白,掌心满是冷汗,濡湿了粗糙的砖石。 待看清金兵的阵容时,饶是周桐来自信息爆炸、见惯大场面的现代,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乌泱泱的人群,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黑色的营帐如雨后春笋,眨眼间便在关外大片土地上支起,好似一片阴森的乌云笼罩而下。数不清的金兵穿梭其间,甲胄在日光下闪烁寒光,刀枪林立,气势汹汹。 马嘶声划破长空,金兵的骑兵队列尤为瞩目,战马膘肥体壮,马蹄刨地,溅起阵阵尘土,马上的骑士身形魁梧,满脸凶悍,手中长刀挥舞,寒光霍霍,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周桐的目光触及那森冷刀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刀下一秒就会砍向自己。 更要命的是金兵的弓箭手方阵,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弓箭手们搭弓引箭,动作娴熟,一支支羽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箭尖直指钰门关。周桐瞧见这阵仗,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些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惨烈画面,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只苍鹰忽地振翅高飞,掠过城头,发出尖锐的唳声。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身旁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周公子,莫慌!咱这城墙坚固,定能守得住。” 可周桐喉咙干涩,吞咽数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般阵仗,前所未见,怎能不怕……” 为了稳住心神,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吸入的滚烫空气,丝毫缓解不了胸口的憋闷。他努力回想在现代看过的战争片、读过的兵书,试图从中寻出克敌之策,但眼前真实的战争场景太过震撼,思绪乱成一团麻,知识碎片在脑海里七零八落,拼凑不出完整的计划。 那里,金兵还在不断集结,营帐愈发密集,喧嚣声此起彼伏。周桐紧咬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稍稍清醒。他明白,此刻恐惧毫无用处,身后是万千百姓,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钰门关不容有失。他暗暗攥紧拳头,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安之,拼了!” 说话间,眸子里的慌乱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欧阳羽目光如炬,紧锁着城下那一片营帐,沉声道:“师弟,金兵现下是在休息集结,养精蓄锐,依我看,不是今晚,便是明日,这场硬仗就要实打实开打了。咱们一刻都松懈不得,须得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桐重重点了点头,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应道:“师兄所言极是,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话间,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这些日子筹备的守城计划,投石机的精准射程、城外陷阱的布局、兵力的调配,桩桩件件,容不得半点差池。 周桐转头看向身旁的士兵,高声喝道:“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检查武器,备好箭矢、石块,了望哨时刻盯着金兵营帐,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士兵们齐声应和,响亮的呼喊声在城墙上回荡,驱散了些许凝重压抑的氛围。 欧阳羽微微颔首,接着叮嘱:“传令下去,让伙房速速准备干粮,分发给各个岗位的兄弟,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还有,伤兵营也得再核查一遍药材储备,军医随时待命,以防开战便有伤亡。” 身旁的传令兵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墙拐角处。 在金军营帐之中,金卫术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都快被他踏出一条凹槽来。猛地,他顿住身形,转头看向营帐角落,那里站着身形狼狈、满脸倦色的最后一批暗探,声音冷厉地质问道:“你确定城里就只有最多万人守军?还有鼠疫肆虐?此事关乎大军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如实讲来!” 那暗探 “扑通” 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言辞恳切道:“大皇子放心,小人亲眼所见!城内士兵行色匆匆,疲态尽显,多处营帐空无一人,粗略算来,守军绝不超万人。而且小人潜伏时,瞧见军医频繁出入营帐,不少士兵发热呕吐、形容枯槁,定是染上鼠疫无疑!” 金卫术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自得,沉默片刻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看来这钰门关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上天都要将这城关拱手相送于我大金!” 笑罢,他大手一挥,示意暗探退下,转头看向阿里木,“军师,眼下局势已然明晰,钰门关人手短缺,中原那些‘两脚羊’此刻怕是还懵懵懂懂,大顺朝援兵远在天边,赶来已然不及。咱们可不能错失这大好良机,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阿里木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道:“大皇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刻唯有速战速决,方能避免夜长梦多。这城关看着唬人,实则内里空虚,咱们集中兵力,一轮猛攻下,不愁拿不下。先以骑兵和猎鹰打头阵,远距离骚扰,搅乱守军心神,挫其锐气;待守军疲于应对之时,步兵迅速跟上,扛起云梯、推着撞木强攻;工程兵紧随其后,填平壕沟、修复攻城器械,确保攻势顺畅无阻。” 金卫术微微颔首,深以为然,眼中贪婪与野心交织,接话道:“军师所言极是,不仅要破城,还得给将士们些甜头。传令下去,谁先攻上城头,谁就先挑中原美女为妾,赏赐最肥沃的土地!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勇杀敌!” 此令一出,营帐外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金兵们听闻赏赐,各个摩拳擦掌,眼睛放光,仿若已然看到美人在怀、良田在握的美妙场景。“攻上城头!抢美女!占良田!” 的呼喊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营地。 靖基汗武满脸涨得通红,兴奋地挥舞着巨型战斧,大步跨到金卫术身前,单膝跪地,高声道:“大皇子放心,末将愿率先锋骑兵,打头阵冲在最前,定不负所望,率先撕开钰门关的防线!” 金卫术抬手扶起他,朗声道:“靖基将军勇猛,本皇子自是信得过。此次攻城,全赖将军与诸位将士齐心协力,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大家的!” 说罢,金卫术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身直指钰门关方向,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骑兵在前,呈扇形散开,准备弓箭骚扰;步兵紧随其后,列方阵,扛起云梯、撞木;工程兵推着器械居后,听候调配!各部队即刻行动,违令者斩!” 一声令下,金兵们迅速忙碌起来。先锋骑兵们如黑色闪电,眨眼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嘶鸣着向前奔去,马蹄刨起滚滚尘土。骑手们抽出长弓,搭箭上弦,身姿矫健,动作娴熟,迅速列成扇形阵,箭头直指钰门关城头;步兵们则两两一组,扛起云梯、推着撞木,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喊着震天的口号,组成一个个坚实的方阵,紧跟骑兵之后;工程兵们推着装满工具、木材与石块的小车,匆匆跟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却顾不上擦拭,目光坚定,时刻准备投入战斗。 大军浩浩荡荡,如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钰门关滚滚而去。 第38章 金人进攻 钰门关城头,战鼓擂动,声若雷霆,雄浑激昂的鼓点如密集的暴雨,砸落在每一个守军的心间,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紧张与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士兵们仿若被触发了机簧的劲弩,迅速各就各位,进入战斗状态,周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肃杀气息。 一时间,城墙之上人影交错,脚步纷沓。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仿若被一道黑色洪流瞬间冲破,金人第一波攻势铺天盖地而来 —— 万名骑兵呈楔形阵列,如汹涌澎湃的黑色海浪,裹挟着吞天噬地的气势,奔腾呼啸。马蹄声震耳欲聋,仿若万千战鼓同时擂响,密集的鼓点连成一片,敲打得大地颤抖、空气震荡;骑士们身着黑甲,寒光闪烁,手中长刀高举,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恰似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性命的气息扑面而来。 眨眼间,距离急剧拉近,更近了,只见一道道黑影从马群中陡然腾飞而出,划破长空,正是金人的训鹰部队放出的猎鹰。这些猛禽身形矫健,翼展宽阔,双翅扇动间掀起阵阵劲风,裹挟着凌厉的杀意。鹰爪寒光闪烁,上面缚着特制的尖钩与蘸满桐油的布条,仿若夺命凶器。它们目标明确,直扑城头,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戒备!鹰袭!” 城墙上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刹那间,守军们反应迅速。弓箭手们迅速调转箭头,瞄准空中的猎鹰,如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手持火把的士兵们则挥舞着火把,试图借火势逼退飞禽,火苗随风摇曳,众人点燃了驱兽烟雾,一瞬间,黑烟滚滚升腾,一时间城头仿若被黑雾笼罩;另有士兵扶起铁丝网约,那是专门应对飞鹰的防护网,铁丝纵横交错,绷得紧紧的,试图拦下这些来势汹汹的 “空袭者”。 金人骑兵如黑色狂飙,势不可挡地朝着钰门关汹涌冲来,眨眼间便一头撞进了周桐精心布置的 “土拨鼠坑” 区域。打头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陡然陷入密密麻麻的小坑之中,坑洞虽不算极深,可马腿猝不及防地弯折,马身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马上的靖基汗武大惊失色,高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飞出去,摔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紧接着,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蹄子,一匹接着一匹撞了上来。马蹄疯狂践踏着坑洞,有的马小腿被尖锐的木桩狠狠刺中,木桩瞬间洞穿皮肉,马血四溅,凄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原野。一时间,人仰马翻,数百匹战马接连栽倒,骑手们被甩落、被践踏,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后方的骑兵紧急勒缰,可冲锋的势头早已蓄满,岂是轻易能刹住的?一时间,队伍乱作一团,不少人躲闪不及,被自家战马的铁蹄无情踩死,现场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靖基汗武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满脸尘土与血污,气得睚眦欲裂,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中原狗,竟使出这般阴损招数!哪有在这么远挖坑的,狡诈至极!” 骂声粗鄙不堪,回荡在空中。他心急如焚,赶忙抬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吹口哨召回猎鹰,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不少猎鹰已然被城墙上的守军利箭射中,哀鸣着坠落;还有的刚闯入那滚滚黑烟区域,便被熏得晕头转向,两眼一黑,直直地坠向地面,摔得羽毛纷飞、脖颈折断。 第一波攻势就这样被周桐的陷阱迅速瓦解,靖基汗武满脸羞愤,灰溜溜地掉转马头,疾驰回金营,直奔金卫术营帐。进了营帐,他 “扑通” 一声单膝跪地,满脸通红,把战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最后恨恨道:“殿下,那些南蛮子使的不过是雕虫小技,在老远挖坑,也就是拖延时间罢了,这么远的距离,料他们也没别的手段能伤着咱们,依末将看,派些人去把坑填平便是。” 金卫术坐在营帐中的虎皮大椅上,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笑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哼,果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就这点手段,还想拦住我大金铁骑?传令下去,盾阵在前开路,让步兵们跟紧,速速去把那些坑填平,别耽误了攻城大事。” 一声令下,金兵迅速行动。只见一排排身着重甲的士兵手持巨型盾牌,紧密排列,组成坚不可摧的盾阵,缓缓向前推进。盾牌相接,严丝合缝,犹如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朝着陷阱区域逼近。后方的步兵们则扛着铁锹、推着装满土石的小车,紧随其后,准备填平那些令骑兵吃尽苦头的坑洞。 队伍打头的是一位名叫巴特尔的部落酋长,身形魁梧壮硕,满脸横肉,一道狰狞伤疤从眼角斜跨至脸颊,更添几分凶悍之色。他手提一柄狼牙棒,棒身的铁刺在日光下寒光闪烁,仿若择人而噬的凶兽利齿。巴特尔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列,扯着嗓子高声呼喝,督促着手下:“都给老子麻利点!这点小坑小坎,算得了什么,填平了,城破之后,金银财宝、美人佳肴,要啥有啥!” 金兵们闻听此言,干劲儿瞬间高涨,纷纷加快了脚步。有的士兵弯腰拔木桩时,被尖锐的木刺扎破了手,鲜血汩汩冒出,疼得他 “嗷” 的一嗓子叫出来,随即跳脚大骂:“这中原蛮子,使的净是些阴损招数,等攻进城去,定要把他们杀光泄愤!” 旁边的同伴赶忙拉他一把,啐道:“别嚎了,赶紧干活,晚了功劳都被别人抢去了!” 众人骂骂咧咧,手上的活儿却一刻没停。一个身形瘦弱的金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动一块陷在泥里的巨石,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嘟囔道:“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就跟在骑兵后头捡现成的了。” 话虽如此,可目光触及巴特尔那冷峻威严的眼神,又赶忙埋头苦干起来。 巴特尔沿着坑洞区域来回巡视,手中狼牙棒时不时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给众人打气:“都打起精神!咱们大金的勇士,可不能被这点小麻烦吓倒。待拿下钰门关,论功行赏,你们每家都能分上大片肥沃土地,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不尽!” 说罢,他猛地扬起头,面向澄澈苍穹,振臂高呼:“腾格里在上,佑我大金铁骑势如破竹,踏平这钰门关!让中原人见识见识咱们的威风!” 这一嗓子仿若裹挟着滚滚风雷,瞬间点燃了金兵们的热血。士卒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丢开铁锹、放下巨石,单膝跪地,跟着齐声呐喊:“腾格里在上,佑我大金铁骑!” 呼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雄浑壮阔的声浪震得周边空气都嗡嗡作响,仿佛连天穹都要被这股磅礴的气势给掀开。 一时间,士气大振,金兵们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手脚愈发麻利。负责拔木桩的士兵,咬紧牙关,双手攥紧木桩,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发力,将深埋土里的木桩连根拔起,溅起大片泥土;填土的士兵则挥舞铁锹,土石如雨点般飞进坑洞,吭哧吭哧干得热火朝天。 盾阵在前稳步推进,犹如钢铁洪流中的坚固船头,劈开层层阻碍。巴特尔见军心可用,越发得意,再次抡起狼牙棒,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火星四溅,嘶吼道:“勇士们,加快速度!腾格里注视着咱们,此刻多一分努力,城破后就多一分收获!别拖沓,让中原那群孬种瞧瞧,咱们大金的兵,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而此时,周桐这边也没闲着,他朝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们心领神会,迅速跑去操作投石机。投石机旁的士兵们赤膊上阵,肌肉紧绷,嘶吼着号子,合力转动绞盘,调整投臂角度,身旁堆满的巨石仿佛一座座小山,静静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指令。这些士兵,个个都是久经操练,臂膀上隆起的肌肉仿若坚硬的磐石,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滑落,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殆尽。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鼓生疼,却也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豪迈劲儿,彰显着守军背水一战的决心。 与此同时,金人那坚如磐石的盾阵,正一步步朝着前方推进,浑然不知危机将至。眼瞅着盾阵挪到了一杆造型怪异的旗子旁,那旗杆高高矗立,上头倒挂着一条老狼的尸体,狼目圆睁,仿佛仍在怒视着这群侵略者。旗子上用金人的文字歪歪扭扭写着:“金人土狗,今日亡于此旗下。” 字里行间满是轻蔑与挑衅。 巴特尔原本正扯着嗓子给士卒们打气,抬眼瞧见这面旗子的瞬间,脸色骤变,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几乎要爆开,腮帮子鼓得老高,脖颈处青筋暴突。他暴吼一声,仿若受伤的猛兽,几步上前,抡起手中狼牙棒,裹挟着呼呼风声,狠狠砸向旗杆。“咔嚓” 一声,旗杆拦腰折断,旗子轻飘飘地落了地。巴特尔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倾泻而出:“哼!中原蛮子,竟这般张狂,今日老子定要你们这些守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大金草原天军转瞬即至,定踏平这破城,鸡犬不留!” 城头上,周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旗子倒下,心中暗喜:来了,正等这一刻呢!他旋即高声呼喊:“投石机准备装填!动作都麻利些,校准距离,听我号令!” 士兵们闻声而动,迅速分工,有人将浸满火油的粗布包裹在巨石之上,手法娴熟至极,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绕,确保火油不会中途渗漏;有人抱来干燥的茅草,铺放得整整齐齐,再浇上刺鼻的火油,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另有一群士兵,两两一组,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把一块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滚向投石机的吊篮,沉重的石头在土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深的凹槽。 一切就绪,周桐气运丹田,声嘶力竭地大喊:“放!” 刹那间,投石车的投臂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好似沉睡巨兽被陡然唤醒,随着投臂在扭力作用下迅速扬起,带动吊篮中的 “致命武器” 高速升空。首当其冲的是裹着火油的巨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橙红色的弧线,呼啸着砸进金兵方阵之中。“轰” 的一声巨响,火油四溅,火苗瞬间蹿升而起,周围的金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火海吞没,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熊熊烈火肆意蔓延,舔舐着周边的一切,金兵们身上的铠甲被烧得滚烫,皮肤滋滋作响,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紧接着,一块块巨石如天降陨石,接连不断地砸向盾阵。盾阵虽说厚实,可哪经得起这般狂轰滥炸,有的盾牌瞬间被砸得粉碎,木屑横飞;有的被巨石冲击力撞得凹陷变形,后面的步兵躲避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骨断筋折。一块巨石呼啸而来,直直砸中了巴特尔身旁的几个士兵,几人瞬间化作一滩肉泥,鲜血溅了巴特尔一脸,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却也愈发激起了他的怒火,他挥舞着狼牙棒,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与慌乱。 周桐大手一挥,毫无保留地嘶吼道:“给我狠狠砸,投石一百次!不用心疼石料,咱们后头石料堆得像小山,管够!” 士兵们士气大振,号子声愈发高亢,操控投石机愈发熟练,巨石与火油弹交替着倾泻而下。每一次投臂扬起,都仿佛是死神挥舞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金兵的性命;每一声巨石落地的轰鸣,都让城墙上的守军热血沸腾,欢呼声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震慑着城外的侵略者。 巴特尔本还想着强撑,挥舞着狼牙棒,试图稳住军心,嘴里叫嚷着让士兵们别后退。可一块接一块不期而至的石头,让他彻底乱了阵脚,刚躲过一块飞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块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吓得他冷汗直冒。眼见着身边的士卒死伤惨重,他心里清楚,再这么硬撑下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无奈之下,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大手一挥,招呼残兵败将:“撤!都撤到安全距离去!” 说罢,自己也灰溜溜地往后退,派了个亲信快马加鞭,去给金卫术通报这边的战况。 金卫术在营帐中正悠然自得地等着喜讯,满心以为盾阵开路,填平陷阱后,钰门关指日可破。没成想,亲信跌跌撞撞冲进营帐,满脸惊恐,话都说不利索:“大皇子,不好了!咱们的先锋在城外遭了重创,那投石机跟疯了似的,火油、巨石一股头砸下来,兄弟们死伤无数,巴特尔将军让您快拿主意啊!” 金卫术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噌” 地站起身来,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哼,小瞧他们了,传令下去,全军调整战术,准备二次进攻,这次定要把钰门关拿下!” 亲信领命而去,金卫术却依旧余怒未消,在营帐中来回踱步,靴跟重重地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心中暗忖:这钰门关的守军竟如此棘手,看来不动真格是不行了。旋即,他唤来军师阿里木,二人凑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指指点点,商议着全新的攻城策略。阿里木轻摇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大皇子,依我看,咱们不妨佯装从正面强攻,实则派出精锐,绕道西侧小路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金卫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笑意,仿佛已经看到钰门关城破人亡的画面。 亲信领命,疾步退下。金卫术兀自余怒难消,于营帐之中负手踱步,靴尖每一次磕在地毯之上,都似重锤擂鼓,闷响不绝,营帐内的气压仿若也随之骤降。他浓眉紧蹙,暗自思忖:本以为这钰门关气数将尽,城中守军撑死不过万人,拿下此城理应顺遂无虞,却不想碰上这等硬茬子,屡屡受挫,着实可恨!看来,不动些真章、使些奇策,断难将其踏破。 当下,他即刻命人传军师阿里木入帐。须臾,阿里木款步而来,二人俯身凑近沙盘,目光紧锁那方寸间的山川城郭,手指不时轻点、摩挲,口中低语研讨,筹谋破城之计。阿里木一袭素色长衫,手持折扇,轻摇慢晃间,眸底狡黠之光一闪而过,趋近金卫术身侧,拱手低声道:“大皇子,依在下拙见,此番攻城,需用巧计。不若先大张旗鼓,佯装倾尽兵力从正面强攻,多遣些人马,将投石车、神箭手一股脑儿排布在前,锣鼓喧天,攻势汹汹,只教城上守军误认我军要拼死一搏,迫使其全力招架,把那投石机的弹药、箭矢统统耗尽。” 金卫术微微眯眸,听得入神,颔了颔首,示意阿里木接着讲。阿里木折扇一顿,眼中精芒更盛,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侃侃而言:“待敌军精力疲敝、弹药告罄,彼时,便是我精锐铁骑、虎贲步兵与能工巧匠大展身手之际。铁骑当先冲锋,如黑色狂飙,借风驰电掣之势,撕裂敌军防线;步兵紧随其后,稳扎稳打,清扫残敌,夯实战果;工程兵则推着各式攻城器械,一路披荆斩棘,填平沟壑、破除路障,为大军铺就坦途。” “再者,西侧那条小道,切不可疏忽。” 阿里木指尖轻点沙盘上蜿蜒隐僻的路径,“遣一支精悍之师前往,无需重兵压境,只求牢牢牵制彼处守军,令敌军首尾难顾、分身乏术。待白日鏖战,敌军身心俱疲、戒备松弛之时,我军再暗中筹备夜袭,趁着夜色深沉,打他个措手不及,直捣黄龙。” 金卫术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狠厉笑意,仿若已然瞧见钰门关城破人亡之景,敌军横尸遍野,百姓伏地求饶。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之上,沉声道:“妙哉!就依军师之计行事,即刻传令全军,各司其职,此番定要将钰门关一举拿下,扬我大金威名!” 一语落地,营帐内瞬时忙碌起来,传令兵快马加鞭,奔赴各营传达指令;营帐外,金兵们闻令而动,磨刀霍霍,整军待发,新一轮凌厉攻势蓄势而起。 没过多久,金人便擂响了战鼓,发起首轮佯攻。一时间,马蹄声、喊杀声震得大地颤抖,先锋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冲破城头投石机的防线,快到了城墙,却在距城墙一箭之地时,陡然拨转马头,往来驰骋、虚张声势,放几轮空箭后便迅速回撤。周桐下令,不能让他们靠经大坑位置,要是被发现了那就不好了,城墙上的守军刚拉满弓弦,还未及放箭,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去,一时间人人憋闷,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未等守军缓过神,第二批金兵接踵而至,这次是步兵举着高大盾牌,佯装步步紧逼,口中呼喊着震天的口号,气势汹汹。可刚踏入陷阱区域边缘,便又像触了电般迅速退回,显然知晓此地暗藏凶险。周桐站在城头,目光冷峻,心中明白这是金人的疲兵之计,低声对身旁将士道:“都警醒着,金人这是在耍花枪,想耗咱们弹药与精力。” 如此反复,一整天时间,金人攻势虚虚实实,时强时弱,不间断地骚扰。城墙上的守军目不交睫,神经紧绷,既要防备突如其来的利箭,又得时刻准备迎击可能的强攻。本就残酷的战场,伤亡情况愈发令人揪心。 这守城的队伍里,死囚和民夫占了不小的比例,大多都是没经历过战阵、没见过这般血腥厮杀的普通人。起初,几支冷箭毫无征兆地破风袭来,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几个民夫躲闪不及,瞬间被利箭射中。一人胸口中了数箭,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他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恐与不甘,身子晃了晃,“扑通” 一声栽倒在地,没了气息;另一人腿部连中三箭,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凄厉惨叫划破长空,双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却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还有好几人受伤,虽说冬日天冷,大伙身上穿得厚实,箭头没能直贯脏腑,可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们脏腑翻涌,伤口处青紫一片,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更要命的是,金人箭壶里暗藏阴毒手段,部分羽箭淬了毒药,还有蘸满金汁的,但凡被这类箭擦伤、射中,伤口处立马泛起诡异的乌青,皮肉迅速溃烂,伤者疼得冷汗如雨下,意识也渐渐模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伤者往城下抬,沿途血迹斑斑,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周桐亲眼目睹着这一幕幕惨状,心头仿若被重锤狠狠敲击,身为现代人,虽在影视、书籍里见过诸多战争场景,可身临其境的冲击截然不同。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几欲作呕;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声声扎在他的心尖上,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鲜血淋漓的画面晃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有那么一瞬,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可周遭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士兵们焦急的呼喊,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他咬咬牙,强忍着不适,奔过去帮忙扶起一位伤者,冲着旁边的军医大喊:“快!救救他,一定要保住性命!” 军医满头大汗,一边飞速清理伤口,一边回道:“放心,我定尽力而为,只是这毒箭棘手,药材有限……” 周桐看着军医为难的神色,眼眶泛红,转头对着后勤士卒下令:“火速去库房,把所有能用的伤药、绷带都搬来,一刻都不许耽搁!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协助军医救治伤员。”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烈日高悬,士兵们汗如雨下,手臂酸痛,箭矢与石块也消耗了不少,城防压力渐增。眼瞅着一波攻势退去,有士兵焦急喊道:“小说书,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金人的冲锋看着都快怼到城门口了,要不把城内那几台大型投石机也拉出来镇镇场子?” 周桐剑眉一皱,目光依旧紧锁住城外金军动向,果断摆手:“不可!这大型投石机威力虽大,却是咱们的底牌,眼下金人攻城器械还未真正压上,此时暴露,往后关键时刻便失了威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周桐神色坚定,也都默默遵从。 正当众人全力应对正面攻势时,传令兵火急火燎跑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报!西门发现金人踪迹,人数不少,像是要从西侧小道突袭。” 周桐心头一沉,深知西门地势险要,一旦有失,金人便可绕至后方包抄,形势危在旦夕。 欧阳羽向着赵宇点了点头:“速调后备营 1000 人,随赵宇将军前往西门防守,务必守稳,不可有失!” 赵宇领命,披挂整齐,手提长刀,率队如疾风般奔赴西门。 待诸事稍缓,周桐快步走向欧阳羽营帐,撩开帐帘,见欧阳羽正对着地图蹙眉沉思。“师兄,这么整日应付,兄弟们着实累坏了,长此以往,撑不住啊。” 欧阳羽抬起头,颔首应道:“所言极是,可眼下战事胶着,分批轮换休息怕会有空档,给金人可乘之机。” 说罢,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周桐来回踱步,突然眼睛一亮:“师兄,要不这样,咱们把士兵分成三拨,每拨值守一个时辰,轮换间隙缩短,既能让大伙稍作休憩,又不至于防守脱节。且在轮换时,相邻区域的士兵交叉掩护,确保万无一失。” 欧阳羽手抚下巴,思忖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还得叮嘱下去,休憩时也不可卸甲,武器放于手边,随时能投入战斗;伙房那边,抓紧时间煮些热汤、干粮,送到城头,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恢复力气。” 二人商定完毕,迅速传令下去。士兵们听闻能轮换休息,虽知休息时间短暂,但好歹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不多时,伙房的热汤、干粮陆续送上城头,士兵们趁着轮换间隙,狼吞虎咽,补充体力,准备迎接接下来更为残酷的战斗。而钰门关在短暂休整后,再度弥漫起肃杀之气,静静等待金人的下一轮攻势。 第39章 夜袭 经过这一整天的激战与周旋,金卫术满心憋闷,仿若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苍狼,在营帐内来回踱步,焦躁的气息弥漫周身,每一步落下,都似要踏碎这脚下的毡毯。他深知,钰门关这块硬骨头,比预想中难啃太多,再这般拖沓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己方士气也会逐渐消磨殆尽。于是,他即刻召集麾下一众幕僚,齐聚营帐,共商破城良策。 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谋主阿里木一袭青衫,手持折扇,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率先拱手,微微欠身道:“大皇子,依今日战况来看,敌军防守颇有章法,那些陷阱、投石机,给我军造成不小阻碍。可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将士们虽受挫,却也憋着一股劲儿,依臣之见,不妨趁夜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旁边的老将图鲁罕皱了皱眉头,花白的胡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瓮声瓮气地开口,大手一挥:“不成!这般行事太过莽撞!敌军明显早有防备,今日我军试探,已然折损不少人马。理应再消耗他们几日,待其粮草断绝、箭矢耗尽,军心涣散之时,咱们再大军压上,岂不事半功倍?咱草原的雄鹰,可不能折在这城关前头,失了锐气!” 新晋谋士乌兰察却 “嗖” 地一下站起身来,双目炯炯有神,双手握拳,言辞恳切:“图鲁罕大叔,时不我待啊!据探马来报,大顺朝的援军已然在星夜兼程赶来,若是再拖延,等援军一到,咱们腹背受敌,局势可就彻底扭转了,到那时,别说攻下钰门关,能否全身而退都成问题!咱草原勇士的威名,可不能砸在这一场!” 营帐内一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吵嚷不休。金卫术面色阴沉得仿若暴风雨将至的夜空,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啪” 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瞬间噤声。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一圈,沉声道:“乌兰察所言极是,本皇子心意已决,今夜便大军出击,一举拿下钰门关!此刻拖延,就是给敌军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既已定下决策,金卫术当即下令犒赏三军。传令兵奔走各营,扯着嗓子高喊:“大皇子有令,今夜强攻钰门关,众将士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各营分发酒肉,吃饱喝足,待攻破城关,论功行赏!” 一时间,金兵营地篝火熊熊,肉香四溢,士兵们围聚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嚣声此起彼伏。 金卫术又唤来各部落酋长,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利诱,高声道:“诸位酋长,本皇子丑话说在前头,今夜攻城,哪个部落率先攻破钰门关,出力最多,战后便优先挑选中原沃土,金银财宝、美女娇娃,要啥有啥!本皇子向长生天起誓,定不食言!” 此话一出,诸位酋长眼中瞬间燃起贪婪与斗志的火苗。巴特尔满脸横肉抖动,率先抱拳,单膝跪地,洪声应道:“大皇子放心!我巴特尔的部落,那都是在马背上长大、在刀光里滚过的汉子,定当冲锋在前,不拿下此城,绝不罢休!今夜,就让钰门关见识见识咱草原苍狼的凶狠!” 其他酋长见状,也纷纷起身,单膝跪地,拍着胸脯表态:“大皇子,我等部落的勇士,各个摩拳擦掌,誓要在今夜的战场上撕开那城关的口子,把大金的旗号插到城头上去!” 随后,金兵营地迅速忙碌起来,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工程兵们挑灯夜战,加紧修缮攻城器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铁匠们袒露上身,抡起铁锤,火星四溅,为骑兵们锻造更为锋利的长刀、加固铠甲;步兵们则聚在一起,仔细擦拭武器,磨砺枪尖、刀刃,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长生天庇佑今夜旗开得胜;马夫们穿梭在马群间,为战马刷毛、钉掌,喂足精料,确保战马膘肥体壮,能在冲锋时风驰电掣。 负责调配火油、投石的士卒们,推着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小车,往来奔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衣衫,却顾不上擦拭;弓箭手们则精心挑选箭矢,将浸过桐油、绑好布条的火箭整齐码放一旁,以备不时之需;军中巫师燃起篝火,口中念念有词,手舞足蹈,举行神秘的战前祭祀,祈求神灵赐予大军力量与好运。 金卫术身披战甲,手提长刀,大步走出营帐,跨上战马,巡视各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跪地高呼:“大皇子万岁!大金铁骑必胜!” 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得营地周围的树木簌簌作响,彰显着金兵高昂的士气与必胜的决心。夜色渐浓,黑沉沉的天幕仿若一块巨大的幕布,即将拉开一场血腥残酷的大战,大金铁骑蓄势待发,朝着钰门关汹涌而去。 钰门关内,灯火通明却又静谧得有些压抑,大战的阴影沉甸甸地悬在每个人心头。周桐也穿了一袭锃亮的甲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大步迈入欧阳羽的营帐想:“师兄,依我看,金人今日吃了大亏,料想他们还得再佯攻几日,探探咱们虚实、耗耗咱们精力,才会真正发动强攻。接下来可以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应对接下来的进攻”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中缓缓摩挲着剑柄,微微摇头,抬眸看向周桐,目光沉稳却透着几分忧虑:“师弟,切莫掉以轻心。金人并非善茬,白日里屡屡受挫,他们丢不起这颜面,保不准恼羞成怒,夜里便卷土重来,倾巢而动。咱们万不可拿将士们的性命、拿钰门关的安危去赌这一时推断。” 周桐皱了皱眉,在帐内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思量师兄的话,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道理。但感觉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他停下脚步,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咱们不能心存侥幸。传令下去,城头值守的士兵加倍警惕,了望哨时刻紧盯金营动向,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后备营原地待命,武器不离身,随时准备支援各处;投石机重新校准,检查火油、石块储备。” 欧阳羽颔首表示赞同,又叮嘱道:“还有,让伙房煮些热汤,给城头的兄弟送去,夜里寒气重,别冻坏了身子,失了战力。” 周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诸事,待一切部署妥当,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实在困顿不堪,便在欧阳羽营帐的角落处,靠着一堆行军被褥,闭眼小眯一会。 迷迷糊糊间,急促尖锐的警钟骤然响彻夜空,声声敲在人心尖上,周桐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满心怒火,脱口咒骂:“这帮挨千刀的金人,是属小强的吧?打不死、赶不走,还真不让人消停消停,合着专挑老子睡觉的时候搞突袭!” 说着,一把攥住欧阳羽轮椅的把手,跟推赛车似的,铆足了劲儿朝着城头飞奔而去。 待登上城头,凛冽夜风如刀刃般割面,周桐与欧阳羽还没来得及喘匀粗气,抬眼望去,眼前景象瞬间令二人齐齐色变、大惊失色,瞳孔骤缩,周身血液仿若都凝固了一瞬。 只见金人营地大门洞开,仿若一头蛰伏已久、猛然苏醒的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乌泱泱的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毫无保留、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边际,粗略估算,人数怕有数万之众。这些金兵,身着玄色战甲,在月色与营火映照下,寒光闪烁,恰似一片阴森的乌云压境,光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些缓缓推进的大型攻城器械。投石车仿若史前巨兽,体型庞大、木架粗壮,数十个金兵喊着号子,肌肉紧绷、青筋暴突,奋力推动,沉重的车轮在干涸的土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深沟壑,嘎吱作响的声音仿若死亡倒计时,一下下敲在城墙上守军们的心尖;攻城塔更是高耸巍峨,周身裹着浸湿的牛皮,防火箭、石块,塔顶的金兵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尖锐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撞城槌更是令人胆寒,粗壮的槌身由整根巨木打造,前端包着黑铁,几个彪形大汉袒露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嘶吼着号子,抡圆了膀子,一步步朝着城门逼近。 此时,金人营地与攻城队伍间,火光冲天。成排的火把好似蜿蜒的火蛇,随风摇曳,照亮了前行的道路;火箭如流星般不断从金兵阵中射出,拖着橙红色的尾焰,划过夜空,有的钉入城墙,兀自燃烧,有的射中了城楼上的旗帜,瞬间将其化作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球;更有熊熊燃烧的火盆,被放置在攻城器械周边,一来照明,二来威慑,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黑烟,滚滚升腾,熏得城头守军们眼眶泛红、泪水直流。 伴随着大军前行,喊杀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金兵们口中呼喊着不知名的战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将这钰门关上空的苍穹都掀翻。 周桐眼眶泛红,嘶吼道:“金人这是要玩命了!快,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到城头!启动重型投石车,别管还剩多少石头,一股脑全给我砸出去!绝不能让他们的攻城器械靠近城墙半步!” 身旁的传令兵领命,飞速奔去传令。 “还有火油!” 周桐转头看向负责火油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喊,“点燃火箭,朝着金人的攻城器械、人群密集处投放,把他们烧个片甲不留!” 士卒们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士卒们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一桶桶火油被迅速搬上城头,火箭手们点燃引信,“嗖” 的一声,火箭如愤怒的火鸟,划破夜空,精准地朝着金人的攻城器械与人群密集处疾射而去。刹那间,金人阵中爆开数团熊熊烈火,火舌肆意舔舐,烧得金兵们惨叫连连,不少人身上着了火,满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烈焰,却只是徒劳,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与此同时,重型投石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开始全力反击。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呼呼风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夺命弧线,轰然砸落。一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一台已然逼近护城河的投石车,“咔嚓” 一声巨响,木架瞬间崩碎,零件四散飞溅,操作的金兵躲避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殒命;还有的石块落入金兵方阵,如陨石坠地,砸出一个个深坑,金兵们被砸得人仰马翻,断肢残躯散落一地。 金人却也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攻势愈发凶猛。眼见着护城河横亘在前,成了攻城的一大阻碍,他们迅速展开行动,准备搭建浮桥。一群工程兵抬着粗壮的原木、木板,喊着号子,奋勇向前。前排的金兵举起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抵御城头射下的箭矢,掩护后方作业。然而,守军怎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呈扇形散开,箭如雨下,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不时有金兵手臂中箭,疼得闷哼出声,却咬着牙强撑,不肯撤下。 就在金兵们好不容易将浮桥前端搭到护城河边缘时,周桐目光一凛,大喝一声:“放箭,瞄准浮桥!别让他们连上!” 刹那间,火箭、羽箭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箭幕,射中浮桥的木板,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材须臾间便被大火吞没,燃起滚滚浓烟,搭建浮桥的金兵们被熏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形大乱。 而那些被推到 大坑 区域的攻城器械,更是状况百出。一台庞大的攻城塔,底部一角 “咔嚓” 一声陷入坑中,车身瞬间歪斜,塔顶的金兵站立不稳,惊呼着纷纷掉落,摔得死伤惨重。后面的金兵们见状,红着眼,嘶吼着号子,拼尽全力往前推,可那攻城塔卡在坑边,纹丝不动,只把地面犁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僵持间,城墙上投石机瞅准时机,一块巨石呼啸砸来,正中攻城塔脆弱的腰身,整座塔轰然倒塌,将底下一群金兵直接掩埋,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撞城槌这边也陷入绝境,粗壮的槌身卡在大坑里,进退不得。几个负责抡槌的彪形大汉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突,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分毫。城头的守军瞅准机会,集中火力,火箭、石块一股脑儿朝着撞城槌周边招呼过去,一时间,爆炸声起,火光冲天,周遭的金兵被炸得七零八落,肢体横飞。 但金兵毕竟人多势众,一波倒下,又一波迅速补上。巴特尔挥舞着狼牙棒,满脸狰狞,高声怒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上,咱可不能认怂!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钰门关前,给我冲,冲过这护城河,踏平钰门关!” 说罢,他一马当先,纵马跃过尚未完全烧毁的浮桥残骸,溅起大片水花。马上的他左挡右突,将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几个守军探出身子想攻击他,却被他取出硬弓连射,惨叫着坠下城头。 周桐双眼瞬间充血,像是燃着两簇熊熊烈火,心急如焚全然不足以描摹此刻他内心翻涌的情绪。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他脑海中轰然作响,满腔的怒火裹挟着与生俱来、来自后世龙国人灵魂深处的热血与豪迈,不受控制地彻底爆发开来。 看着金人如汹涌恶浪般疯狂扑来,周桐心底仿若有个洪钟在剧烈鸣响。 他一把甩开披风,大步跨前,伸手夺过身旁士兵递来的长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弓弦被他拉得嘎吱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蜿蜒的怒龙。瞄准巴特尔,“嗖” 的一箭射出,箭风呼啸,带着他满心的恨意与决绝。巴特尔到底是久经沙场,反应快如闪电,侧身一闪,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渗出。可巴特尔仿若浑然不觉,嘶吼一声,愈发凶悍,挥舞着狼牙棒,驱使身后一众金兵,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向着钰门关疯狂扑来。 周桐哪还顾得上许多,把弓狠狠一甩,“哐当” 一声砸在城墙上,溅起几点火星,紧接着抄起一杆长枪,身形如猎豹般敏捷,顺着城墙阶梯,几个箭步就冲了下去。入手的长枪触感冰凉,却被他掌心的滚烫汗液迅速浸湿,木质枪杆因他攥得太紧,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 刚冲到城墙垛口,一个金兵举刀便砍,周桐侧身避开凌厉的刀锋,顺势抡起长枪,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噗” 的一声闷响,精准地捅入金兵腹部。入手处先是感到一股阻力,像是捅破了坚韧的皮囊,紧接着便是软绵绵的触感,周桐知道,那是扎进了脏器。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溅出,温热黏腻的液体溅了他一脸,有几滴溅入眼中,视野瞬间一片猩红,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金兵瞪大了眼睛,满脸狰狞,濒死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动长刀,“咔嚓” 一声,周桐头盔上的尖端被削掉,滚落一旁。周桐却仿若未闻,怒吼着猛地一抽长枪,带出一股血箭,反手一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金兵脖颈处,直接将其扫下城墙。下方,密密麻麻的金兵还在往上攀爬,周桐红着眼,双手高高举起长枪,灌注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将手中长枪如标枪一般投出,长枪裹挟着呼呼风声,直直扎进下面一个金兵的面门,借着惯性,竟直接贯穿了头颅,把那人死死钉在地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咬紧牙关,纷纷将石块、火罐、热油朝着城下倾泻。热油泼洒在金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火罐爆开,火星四溅,点燃一片;石块砸落,砸面的金兵头破血流。可金兵们像是发了疯的狼群,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朝着城墙逼近。 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箭雨穿梭不停,石块呼啸砸落。金人这边,投石车虽有损毁,可剩余的几台依旧在疯狂反击。一块巨石腾空而起,带着千钧之力,直直砸向城头。“轰隆” 一声,城垛被砸塌了一角,几个守军躲避不及,瞬间被拍成肉泥,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混着砖石碎块散落一地。紧接着,又是一波箭雨袭来,守军们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响个不停,不时有人手臂、肩头中箭,疼得脸色惨白,却仍坚守岗位。 金兵这里也死伤惨重,自古以来,攻城于守城的伤亡比例,都是攻方是守方的两倍,护城河的水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浮桥残骸上堆满了尸体,后继者却全然不顾,直接踏尸而过。有个金兵被火箭射中,火苗瞬间吞没了他,他嘶吼着,挥舞着长刀,朝着城墙冲了几步才倒地,至死都睁着双眼,满脸不甘。 一位守军小头目满脸烟灰,眼眶充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快,把投石车再校准一下,给我狠狠砸那帮畜生!弓箭手别停,往人多的地儿射!” 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飞来,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双手死死抓住箭杆,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身旁的士兵眼眶泛红,咬着牙顶上他的位置。 战局陷入这胶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金人训鹰部队瞅准时机,再次放出那群凶猛的猎鹰。这些猎鹰身形矫健,双翅展开足有一人多宽,在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天幕下,仿若一道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凌厉杀意俯冲而下。 城墙上的守军们猝不及防,一时间阵脚大乱。几只猎鹰如离弦之箭,直扑向一位正奋力搬投石的士兵,尖锐的爪子寒光闪烁,瞬间抓向他的面庞。士兵惊恐地瞪大双眼,抬手去挡,可为时已晚,鹰爪精准地戳进他的眼眶,鲜血四溅,他惨叫着捂住脸,身子摇摇欲坠,手中的石块也滚落下去。旁边的战友见状,红着眼怒吼,挥舞手中长枪去刺猎鹰,可那鹰极为灵活,侧身一闪,振翅高飞,避开攻击后旋即再度折返,目标锁定这名援手,尖喙如利刃般啄向他的脖颈,动脉瞬间被啄破,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他吭都没吭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下。 “放箭!快放箭射鹰!” 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弓箭手们匆忙调转箭头,朝着空中密集的鹰群奋力射击。一时间,箭羽纷飞,夜空被划出道道黑线。不少猎鹰被利箭射中,哀鸣着坠落,可更多的依旧毫无畏惧地扑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猎鹰,避开箭雨,低空掠过城头,翅膀扇起的劲风,吹得火把摇曳、火苗乱蹿。它瞅准一位守军小队长,双爪猛地探出,小队长反应也算机敏,侧身一闪,肩头却依旧被抓出几道深深血痕。他顾不上疼痛,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朝着猎鹰狠狠砍去,却砍了个空。那鹰顺势绕到他身后,双爪狠狠嵌入他的后背,借力一提,小队长双脚离地,悬在空中,他拼命挣扎、嘶吼,手中短刀胡乱挥舞,直至气力耗尽,被猎鹰甩下城墙,坠入下方金兵阵中。 城下的金兵见状,士气大振,喊杀声愈发高亢,借着鹰群制造的混乱,攻势愈发凶猛。他们扛着云梯,前赴后继地往城墙上攀爬,云梯顶端的金兵一手持盾,一手挥刀,与城头守军短兵相接。守军们则咬紧牙关,用长枪猛戳、用石块狠砸,每一下都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击退敌人。一时间,城墙上血肉横飞,惨叫与怒吼交织。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满脸胡茬都被血水浸湿,瞪着通红的双眼,守在一处垛口。他手中长枪舞动得虎虎生风,接连挑落几个攀爬上来的金兵。可冷不丁,一只受伤的猎鹰歪歪斜斜地朝他撞来,他躲闪不及,被鹰身重重砸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下方金兵瞅准机会,猛地跃起,长刀狠狠劈下,老兵横枪抵挡,“咔嚓” 一声,枪杆被砍断,长刀顺势砍入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飞起一脚踹向金兵,将其踹下云梯,自己却因伤势过重,瘫倒在地。 负责操作投石车的士兵们,同样被鹰群骚扰得苦不堪言。几只猎鹰在投石车周边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啄伤士兵、抓坏绳索。一名士兵正全神贯注校准角度,一只猎鹰从天而降,利爪划过他的手背,手背瞬间皮开肉绽,白骨外露,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抱住投石车摇杆,声嘶力竭地冲同伴喊:“别管我!快发射!” 同伴们眼眶泛红,含着泪拉动机关,巨石呼啸而出,与此同时,那士兵也被另一只猎鹰抓起飞向半空,瞬间没了踪影。 尽管守军们拼死抵抗,射死、砸死了大批猎鹰与金兵,可金人仗着人多势众、攻势凶猛,还是一步步朝着城头逼近。城墙上尸骸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淌下,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令人几欲作呕。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目光冷峻,手中长剑挥舞,挑落几支飞向城头的冷箭,高声提醒周桐:“师弟,注意西侧!金兵似有小队意图从那边突袭,咱们人手得匀一匀,不能顾此失彼。” 周桐闻言,迅速抽调一队士兵,奔赴西侧城墙,严阵以待,谨防金人钻了空子。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钰门关的存亡,双方倾尽所有,杀红了眼,不死不休地胶着在一起。 待诸事稍缓,周桐又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传令兵,急促吩咐道:“你,跑得快些,速去西城门把赵德柱叫过来,我这儿有要事与他相商,关乎战局走向,一刻都耽搁不得!” 那传令兵不敢有丝毫耽搁,敬了个礼,拔腿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硝烟之中。与此同时,奔赴西侧城墙的士兵们已然与金兵短兵相接,展开殊死搏斗。 西城门这里,眼见金兵如蚁群般,沿着林间小道,乌泱泱地朝西城门压来,赵宇旁的赵德柱钢牙一咬,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过头顶,暴喝道:“兄弟们,金人犯我城关,想从这儿撕开口子,咱能答应吗?”“不能!” 身旁一众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周遭树木枝叶簌簌作响。 “杀!” 赵德柱率先发难,身形如猎豹般迅猛,直接顺着绳子落到城外,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入金兵阵中。长刀挥出,恰似闪电划过夜空,寒光闪烁间,首当其冲的几个金兵便身首异处,一腔热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温热的鲜血溅了赵德柱一脸,他却仿若浑然不觉,双眸愈发通红,杀意更盛。一群大汉也都纷纷出了城。 金兵们见状哪肯罢休,迅速调整队形,挥舞着各式兵器,嗷嗷叫着围拢上来。赵德柱毫无惧色,手中长刀左劈右挡,金属撞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每一下都精准地格挡开敌人的攻势,还不时寻得破绽,反手一记猛刺,扎进金兵的胸腹要害。 激战正酣,敌人攻势愈发凌厉,有个身形魁梧的金兵瞅准赵德柱换气的间隙,抡圆了手中的锤子,带着呼呼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头颅。赵德柱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锤子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咔嚓” 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赵德柱顺势飞起一脚,踹在那金兵的膝盖上,伴随着一声惨叫,对方膝盖骨应声而碎,瘫倒在地。赵德柱紧接着手起刀落,结束了他的性命。 一支冷箭如暗夜毒蛇,“嗖” 地从后侧袭来,直直扎入赵德柱的肩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脸色微微一白,却伸手一把攥住箭杆,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随手扯下一片衣角,草草包扎住伤口,嘶吼道:“这点小伤,算个屁!继续杀!” 此时,城上的老孙急得眼眶泛红,指挥着弓箭手们全力掩护:“都给我瞄准了,别放空箭,把金人的冲锋势头压下去!” 刹那间,箭如雨下,金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趁着这空档,赵德柱瞅准时机,弃了长刀,双手猛地抓起地上那把重达数十斤的大锤。 这大锤入手,赵德柱仿若战神附体,虎躯一震,双臂肌肉紧绷,抡圆了膀子,虎虎生威地舞动起来。锤风呼啸,所到之处,金兵被砸得骨断筋折,哀号惨叫此起彼伏。“来啊!你们这些蛮子,尝尝爷爷的厉害!” 赵德柱满脸溅血,状若疯魔,双目瞪得滚圆,透着无尽的凶悍。 林间小道的狭窄地形,此刻尽显优势,限制了金兵大规模冲锋与展开队形的能力。赵德柱带着兄弟们牢牢把控住局面,瞅准金兵中的小头目,身形鬼魅般穿梭在敌阵间,几个箭步冲破人墙,抡起大锤,裹挟着呼呼风声,直直砸向那小头目的天灵盖。“咔嚓” 一声,头骨碎裂,脑浆迸溅,那头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绵绵地倒下。 .............. 当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钰门关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时,眼前的景象仿若一幅惨烈至极的地狱绘卷,无声诉说着昨夜那惊心动魄、血腥残酷的激战。 城墙上,原本坚实的砖石结构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好似一位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老将。巨大的城垛被投石车投出的巨石砸得粉碎,断裂的石块散落一地,有的还摇摇欲坠地悬在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垛口更是残缺不全,不少地方直接被轰出了大口子,黑漆漆的豁口宛如狰狞的兽嘴,无声嘶吼着昨夜的惨烈战况。城砖缝隙间,浓稠的鲜血汩汩渗出,沿着墙面蜿蜒而下,汇聚在墙根处,积成了暗红色的血潭,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招来一群群嗡嗡乱飞的苍蝇。 旗杆早已折断,残破的旗帜耷拉在地上,被血水浸透,原本象征威严与荣耀的图案此刻模糊难辨,只剩斑驳的色块,无力地黏附在泥泞之中。守城的器械七零八落,投石车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木质结构多处开裂,像是不堪重负般发出 “嘎吱” 的悲鸣;弩机被利刃砍得残破不堪,弓弦断裂,散落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周遭地面,箭羽沾染着血污与泥土,凌乱地耷拉着。 城头的守军们,熬过了漫长又惨烈的一夜,此刻瘫倒在地上,横七竖八,不成队列。他们满脸血污与烟灰,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战袍上。不少士兵身负重伤,有的腹部被利刃划开,肠子流了出来,双手死死捂住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强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有的四肢残缺,断臂处草草包扎着染血的布条,血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人早已疼得昏死过去;还有的被火箭射中,身上焦黑一片,皮肉外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目光移至城墙之下,护城河本是阻挡外敌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一条血河。暗红色的血水几近凝滞,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金兵的,也有守军的,层层叠叠,堵塞了河道。尸体肿胀变形,有的瞪大双眼,满脸不甘与恐惧;有的被利刃砍得面目全非,只能看出个人形;还有的被投石车砸得肢体破碎,残躯散落各处。河面上,断裂的浮桥残骸半沉半浮,烧焦的木板冒着袅袅青烟,原本用于搭建浮桥的原木,此刻也被血水染得通红,一端还挂着几具尸体,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再看那攻城的金军阵营,同样一片狼藉。营帐被投石车砸得东倒西歪,布料撕裂,支架折断,锅碗瓢盆散落一地;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堆冒着青烟的灰烬,混杂在血水与泥土之中。地上满是战死士兵的尸体,层层堆积,仿若一座座小山丘,一眼望不到尽头。马匹的尸体也随处可见,有的脖颈被利箭射穿,鲜血干涸在鬃毛上;有的肚腹被长枪捅破,内脏流了一地;还有的前蹄折断,倒地嘶鸣,最终气绝身亡。 投石车、攻城塔、撞城槌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的攻城器械,此刻也成了一堆堆废铁与残骸。投石车大多散架,巨大的木轮脱离车轴,歪倒在一旁;投臂折断,耷拉在地上,仿佛一条失去生机的手臂;用于装载石块的吊篮破碎不堪,石块散落四处。攻城塔熊熊燃烧着,塔身被火箭点燃,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摇摇欲坠;塔顶原本准备攻城的金兵,化为一具具黑漆漆的焦炭,蜷缩在角落,散发着刺鼻的焦味。撞城槌深陷在泥地与坑洞中,槌身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前端包着的黑铁也被砸得变形凹陷,周围散落着金兵的尸体,他们至死都还紧紧抓着撞城槌的绳索,满脸坚毅。 战场上,兵器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秋日林间的落叶,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肃杀气息。长刀折断,刀刃卷曲,半截埋在土里;长枪杆断裂,枪头歪在一旁,寒光依旧;狼牙棒沾满了鲜血与脑浆,暗红色的黏稠物顺着倒刺缓缓滴落;箭矢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整支没入泥土,只剩箭羽在外;有的半截折断,尖锐的箭头裸露着,稍不留神就会扎伤人脚。 而昨夜激战的主角 —— 士兵们,无论是守军还是金兵,死状都惨烈至极。有的两两抱在一起,至死都还在扭打,双手紧扣对方咽喉,指甲嵌入肉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有的被巨石砸得扁平,血肉模糊,骨头渣子混在泥地里,已分不清人形;有的身上插满了箭矢,活像一只刺猬,鲜血顺着箭杆不断涌出;还有的被烈火焚烧,蜷缩成一团,皮肉焦黑,发出阵阵恶臭。 林间小道,作为昨夜西侧城门的主战场,惨烈程度更是超乎想象。狭窄的路面被血水与肉泥彻底淹没,踩上去 “扑哧扑哧” 作响,每一步都仿佛陷入无底的沼泽。两旁的树木被砍倒不少,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枝叶被鲜血染红,挂着丝丝缕缕的皮肉与衣物碎片。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手掌、脚掌散落各处,手指还微微弯曲,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头颅滚落在草丛里,双眼圆睁,满脸的惊恐凝固在了死亡瞬间。 赵德柱,这位昨夜在西侧城门大杀四方的猛将,此刻也倚靠在一棵断树旁,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刀痕与凹陷,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手中那把大锤,锤头沾满了脑浆与碎骨,把柄被血水浸湿,滑腻不堪。他身旁的兄弟们,亦是死伤惨重,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却依旧紧握着兵器,警惕地望向金兵退去的方向。 周桐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城墙上缓缓巡查。他满脸憔悴,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悲愤与决绝。昨夜的激战让他身心俱疲,可心中那股扞卫钰门关的火焰却烧得愈发炽热。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鲜血流出。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默默跟在身后,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冷峻的面容下藏着深深的忧虑,不时指挥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仅仅一夜,钰门关便仿若历经了一场灭世浩劫,城前尸山血海,惨状触目惊心。守军们彻夜鏖战,殚精竭虑,做了那般充足的准备,投出的巨石砸毁了金军数不清的攻城器械,射出的火箭将一架架巍峨的攻城塔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热油倾洒、利刃挥舞,更是让金人付出了惨痛代价。可饶是如此,己方的伤亡数字依旧如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人守军,如今清点下来,战死的竟多达三千有余,那意味着每三四个人里,就有一人永远地倒在了这城关之上,再也无法归家。他们家中或许尚有翘首以盼的爹娘、日夜牵挂的妻儿,出征前的声声叮嘱犹在耳畔,却已成阴阳两隔的绝响。而受伤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临时搭起的营帐里,伤兵们哀号、呻吟此起彼伏,断肢残躯随处可见。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合着血水,双手被染得通红,绷带一圈圈飞速缠裹,却怎么也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相较之下,金军那边的伤亡情况虽暂不得而知,但从战场上留下的痕迹推断,想必也是损失惨重。他们倾巢而出,本想着一鼓作气拿下钰门关,大军如汹涌潮水般扑来,却被守军以命相搏,一次次凶狠地击退。营地中那歪倒的营帐、散落的兵器,还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无不昭示着昨夜战况的惨烈。投石车、攻城塔等大型器械近乎全毁,光是重新打造、修缮,便要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与时间;战马死伤大半,骑兵的优势大打折扣,行军速度与冲击力都将大不如前;更遑论那些精锐士兵,草原健儿们怀揣着建功立业的热望奔赴战场,却被无情地吞没在这城关之下,化作异乡亡魂。 周桐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攥紧城垛,指节泛白。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对身旁的欧阳羽说道:“师兄,金人吃了这么大亏,必然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只会更凶狠。” 欧阳羽面色凝重,轻轻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叹道:“师弟,生死有命,兄弟们为国捐躯,死得壮烈。咱们能做的,便是守住这钰门关,不让他们的血白流。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统计伤亡,重新调配兵力,加固城防,不给金人可乘之机。” 说罢,两人立刻行动起来,传令兵奔走在各营各哨,高声呼喊着指令。士兵们强忍着悲痛与疲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投入到紧张的战后工作当中。有的负责搬运尸体,一具具冰冷的遗体被小心抬起,整齐排列,准备下葬;有的加固城墙,将破损的城砖逐一替换,用黏土、石块填补缝隙,夯实根基;还有的清点兵器粮草,记录损毁与剩余的数量,加急向后方催要补给。 远处,几只食腐的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刺耳的叫声,迫不及待地要扑向这满地的 “盛宴”;野狗在战场边缘来回踱步,红着眼,龇牙咧嘴,时不时冲上前叼走一块碎肉,引得士兵们怒声呵斥、投掷石块,却又很快折返,贪恋着血腥的气味。 这一夜,双方杀红了眼,倾尽所有,不死不休。钰门关守住了,可这份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生命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幸存者们望着眼前的凄惨景象,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保住城关的庆幸,更多的则是对逝去战友的悲痛与缅怀。而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黯淡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仿佛不忍直视这人间炼狱,默默为亡魂致哀。 第40章 我女儿讨厌他,就这个理由就够了 金卫术的营帐内,压抑的死寂仿若实质化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当详尽的伤亡报告呈递到他面前时,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双手剧烈颤抖,险些将手中羊皮纸扯碎。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 此番强攻钰门关,金军战死一万三千余人,受伤者更是多达六千有余,各部落精锐折损大半,那些跟随他许久、忠心耿耿的勇士,如今成了荒野孤魂,散落于城关之下。 “啪!” 金卫术猛地将手中战报狠狠摔在桌案上,怒吼声响彻营帐:“这就是你们给本皇子呈上来的结果?本倾尽举国之力,筹备多日,信誓旦旦要拿下钰门关,如今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他双眼充血,脖颈青筋暴突,整个人仿若一头发狂的猛兽,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意。 身旁的一众幕僚噤若寒蝉,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怒火。谋主阿里木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大皇子息怒,敌军防守委实太过严密,陷阱、投石机、火箭,层出不穷,加之我军昨夜求胜心切,有些操之过急,才致使此番失利……” “够了!” 金卫术粗暴地打断他,怒目圆睁,“操之过急?本皇子要的是破城,是战功!不是这满篇凄惨的伤亡数字!”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到缩在角落里的密探,那密探身形瑟瑟发抖,满脸惊恐。昨夜正是此人信誓旦旦地回报,说钰门关守军已疲惫不堪、弹药将尽,力荐大军即刻出击,金卫术才当机立断,下达攻城指令。 此刻,满腔怒火找到了宣泄口,金卫术大步跨前,一把揪住密探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牙缝里挤出狠话:“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昨夜如何信誓旦旦向本皇子保证的?说敌军不堪一击,可结果呢?害得本皇子损兵折将,错失良机!” 密探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哆哆嗦嗦辩解道:“大皇子饶命,小的…… 小的也是如实禀报所见,哪曾想敌军狡诈,暗藏后手……” “如实禀报?哼!” 金卫术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愈发加重,密探脖颈被勒得通红,几近窒息,“留你这颗误事的脑袋何用!”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密探的头颅骨碌碌滚落一旁,一腔热血喷涌而出,溅了金卫术满身满脸。营帐内众人吓得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金卫术缓缓收刀,大口喘着粗气,仿若一头激战过后尚在喘息的恶狼,他目光森冷,环视众人,森然道:“此次兵败,是奇耻大辱,但本皇子绝不会就此罢休!钰门关,本皇子势在必得!” 言罢,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步走到营帐中央的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向钰门关的位置,“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这期间,全力救治伤员、修缮器械、补充粮草。各部落酋长听令,把部落里的青壮男子再抽调一批,充实兵力;铁匠铺日夜不休,务必赶制出精良的兵器;工程兵加派人手,重建攻城器械,要比之前的更坚固、更具威力!” 众人齐声领命,鱼贯而出,各自忙碌去了。营帐外,金军营地一片忙碌景象。军医们满脸疲惫,穿梭在营帐间,清创、敷药、包扎,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铁匠们袒露上身,抡起铁锤,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工程兵们砍伐树木,搬运材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衣衫;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兵器,眼神中透着不甘与凶狠,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长生天庇佑下一战旗开得胜。 巴特尔满脸横肉抖动,走进金卫术营帐,单膝跪地,沉声道:“大皇子,此番折损我巴特尔部落不少勇士,但咱们绝不认怂!休整过后,我定率部落儿郎冲锋在前,不拿下钰门关,誓不回草原!” 金卫术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好!有你这份决心,本皇子甚是欣慰。待拿下钰门关,本皇子重重有赏,定让你部落满载而归。” 这三日,钰门关内也忙得热火朝天,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紧张与决然的气息,仿若一张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周桐深知,金人虽吃了大败仗、大部人马在休整,可依旧贼心不死,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借着夜色或薄雾掩护,沿着城外周遭疾驰骚扰,还趁势将此前的陷马坑一一填平,试图消除攻城阻碍。形势紧迫,周桐片刻都不敢停歇,带领着士兵全力投入到备战当中。 三日后的清晨,阳光洒落,却驱散不了战场上空的肃杀阴霾。金军再次列阵,营帐尽数收起,大军浩浩荡荡,如黑色潮水般朝着钰门关汹涌而去。金卫术身披战甲,手提长刀,跨上战马,目光坚定地凝视前方,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定要踏破这钰门关,用守军的鲜血,洗刷此前的耻辱,让大金铁骑的威名,震慑四方! 转瞬之间,又一波凶猛至极的攻势如汹涌海啸般席卷而来。金军阵前,投石车率先发难,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嘎吱声,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夺命弧线,如天降陨石般轰然砸落。一块巨石直直砸向城头,“轰隆” 一声巨响,城垛瞬间崩塌了一大截,砖石碎块裹挟着滚滚烟尘飞溅四散,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瞬间被拍成肉泥,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混着碎砖散落一地,景象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金兵的弓箭手们呈扇形散开,万箭齐发,箭雨密密麻麻,仿若一片乌云遮蔽了日光。羽箭如夺命飞蝗,“嗖嗖” 地朝着城头倾泻而来,守军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叮叮当当” 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可箭雨实在太过密集,不时有士兵手臂、肩头中箭,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手拔箭,一手持兵器,坚守岗位。更有倒霉的士兵,被数支利箭同时贯穿,身体摇晃几下,便直直倒地,气绝身亡。 眼见着金兵开始冲锋,周桐嘶吼道:“兄弟们,生死在此一战,给我顶住!” 言罢,他亲自操起一张硬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弓弦被拉得嘎吱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嗖” 的一箭射出,精准地射中一名金兵头目咽喉,那头目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脖颈,缓缓倒地。 城墙上,滚木礌石成了守军抵御的利器。士兵们喊着号子,奋力将一根根粗壮的滚木推下城墙。滚木裹挟着呼呼风声,一路势不可挡,所到之处,金兵们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连连。有的金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滚木压在底下,胸腔被瞬间压扁,大口吐血,眼珠凸出,当场没了气息;有的被滚木撞飞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地,摔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但金兵们毫无退缩之意,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攻城塔在士兵们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墙,周身裹着浸湿的牛皮,防火箭、石块。塔顶的金兵张弓搭箭,居高临下朝着城头射击,给守军造成不小的威胁。周桐见状,心急如焚,大喝一声:“用火油,烧了那攻城塔!” 瞬间,一桶桶火油被搬上城头,守军们点燃火箭,朝着攻城塔奋力射去。“轰” 的一声,攻城塔瞬间被大火吞没,里头的金兵被烧得鬼哭狼嚎,纷纷跳下塔来,摔得死伤惨重。 撞城槌这边也攻势凶猛,几个袒露上身的彪形大汉,嘶吼着号子,抡圆了膀子,推动粗壮的撞城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每一下撞击,都震得城门瑟瑟发抖,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而落。周桐抽调人手,集中火力攻击撞城槌周边的金兵,火箭、石块一股脑儿招呼过去,一时间,爆炸声起,火光冲天,周遭的金兵被炸得七零八落,肢体横飞,可那撞城槌依旧顽强地撞击着城门。 惨烈的厮杀持续着,周桐环顾四周,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悲凉,眼下几乎没有后备营了,每倒下一个士兵,就少一分守城的力量,替补的人手寥寥无几。一位守军小队长身中数箭,仍在顽强抵抗,他满脸烟灰,眼眶充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兄弟们,别退!咱们死也要死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飞来,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双手死死抓住箭杆,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身旁的士兵眼眶泛红,咬着牙顶上他的位置。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金兵的,层层叠叠,几近堵塞河道。城墙上,守军们死伤大半。 一老兵双眼布满血丝,却透着决绝的光芒,他挥舞着长枪,高声呐喊:“钰门关就是咱们的脊梁,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金人踏入半步!” 说罢,合身扑入战团,与金兵展开殊死肉搏。此刻的钰门关,已然化作一片修罗炼狱,双方杀红了眼,不死不休地胶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每一秒都在上演着生死离别。· 长阳皇宫内,御前议事殿中气压低得仿若能将人压垮,凝重的氛围如铅云密布,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诸位大臣听闻钰门关金人悍然入侵的急报,一时间炸开了锅,激烈的争论声此起彼伏,迅速填满了这空旷的殿宇,声声撞击着殿内的立柱,似要将往昔的宁静彻底击碎。 老将魏崇武率先挺身而出,他身披厚重战甲,甲片上的斑驳锈迹与新添的划痕交织,诉说着往昔的赫赫战功,满脸风霜如刻,几道跟随先帝出征时留下的伤疤,此刻因情绪激动微微泛红、发烫。只见他双手抱拳,身子前倾,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眼下可是危急存亡的关头呐!金人凶悍至极,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汹涌恶浪,钰门关那点守军,兵力单薄、军备有限,恐难以持久抗衡。当速速调遣我朝精锐之师,奔赴前线增援,一刻都耽搁不得,迟了怕是要生变故啊!” “魏将军所言极是!” 新任户部侍郎和珅和宝宝紧接着附和,此时的他,一袭崭新官袍被撑得满满当当,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额头上却也渗出了细密汗珠,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急切。“陛下,出兵一事,钱粮供应是重中之重。虽说户部仓廪尚有存粮,可大军长途跋涉、持久作战,耗费巨大,当下存量尚显不足。依微臣之见,为免援军断了粮饷,未战先溃,还望陛下恩准,即刻开征临时赋税,充盈国库,方能保军需无虞。” 和珅这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仿若热油锅里溅入了水珠。礼部侍郎刘景和冷哼一声,拂袖而出,上前几步,躬身说道:“和大人,你这主意可真是荒唐至极!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赋税已然繁重到了极点。此时再加征赋税,百姓哪里还有活路?恐要激起民变呐!依下官之见,当下硬拼绝非上策,当与金人议和,许以金银绸缎,暂息兵戈,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举。” “简直荒唐透顶!” 兵部尚书赵宏毅瞬间暴跳如雷,他本就身材魁梧壮硕,此刻满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般怒斥道:“我堂堂顺朝,礼仪之邦,向蛮夷低头议和?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把我朝颜面置于何地?况且金人狼子野心,诸位谁人不知?给了金银,他们便能乖乖退兵?不过是养虎为患,日后必定卷土重来,贻害无穷!” 这番话气势磅礴,震得殿内众人耳膜生疼,尽显武将的豪迈与威严。 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大臣们各执一词,迅速分成几大阵营。主和派言辞恳切,痛心疾首地大谈民生疾苦、国力损耗,眼眶泛红,声泪俱下,仿佛已看到民间哀鸿遍野的惨状;主战派则个个满脸激愤,慷慨激昂,挥舞着手臂,高呼气节不可丢、主权不容侵犯,恨不得即刻奔赴前线,与金人拼个你死我活;还有些臣子满脸犹疑,摇摆不定,夹在两派中间,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只能小声嘀咕,交头接耳,生怕卷入这场激烈的纷争。 顺武帝沈渊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似水,深邃的眼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渊,静静地看着群臣争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周身散发的威压愈发浓烈,似无形的枷锁,让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了些许。良久,他缓缓抬手,那简单的动作却似有着千钧之力,殿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齐齐望向这位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众卿无需再争。” 沈渊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个字都如沉甸甸的巨石,缓缓开口道:“钰门关乃国之门户,战略要地,不容有失。朕意已决,即刻下旨,从周边郡县、卫所抽调精兵三万,火速驰援,不得有误;命各地粮仓开仓放粮,全力保障军需,若有推诿、拖延者,严惩不贷;再令工部加紧赶制兵器、盔甲,务必保证质量与数量,按期交付。” 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呼:“陛下圣明!” 沈渊目光如炬,扫视一圈,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又道:“诸位爱卿,此番战事紧急,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望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朕在此严正声明,若有懈怠、渎职者,国法森严,绝不姑息,定斩不饶!” 言罢,大手一挥,示意退朝。 待群臣鱼贯而出,沈渊微微眯起双眸,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这场朝堂争论虽激烈,却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开场戏码,真正的布局,此刻才悄然拉开帷幕。 沈渊即刻命人将心腹重臣悄悄召集至御书房。老将魏崇武、兵部尚书赵宏毅等人接旨后,马不停蹄,从不同路径赶来,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生怕耽搁分毫。待众人鱼贯而入、房门紧闭,屋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沈渊端坐在御案之后,神色冷峻,目光如炬,率先开口问道:“诸位爱卿,朕朝堂之上所布之计,私下安排得如何了?” 魏崇武率先抱拳回话,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老臣负责督办周边郡县抽调精兵一事,如今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皆是各地身经百战的翘楚。他们日夜操练,士气高昂,随时听候调遣。就等着一声令下,奔赴前线,绝不含糊!陛下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妙极,朝堂上佯装常规增援,金人必以为我朝无甚后手,实则暗藏乾坤呐!” 兵部尚书赵宏毅紧接着拱手说道:“陛下,工部那边也在紧锣密鼓赶制兵器盔甲,新式的利刃淬火精良,削铁如泥;铠甲更是反复锤炼,坚不可摧,足够装备增援大军。还有各地粮仓,已按旨意开仓放粮,粮秣充足,运输路线也隐秘规划妥当,定不会让前线将士饿肚子。陛下深谋远虑,微臣佩服至极。” 沈渊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众人继续汇报关键的兵力部署。 赵宏毅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展开一幅详尽的军事地图,手指轻点其上:“陛下请看,除了那三万明面驰援的兵力,咱们暗中还有诸多安排。首当其冲的,便是原钰门关守将周于枫率领的三万大军,此刻他们早已悄然埋伏于林石谷。周于枫作战经验丰富,镇守边关多年,对金人习性了如指掌,由他统领,万无一失。其麾下猛将如云,先锋官叫楚霄云,此人武艺高强,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还有军师司马徽,足智多谋,擅长排兵布阵、洞察先机,有这二人辅佐周于枫,山谷设伏堪称铜墙铁壁。” “再者,” 赵宏毅手指移向地图另一处,“东路有镇远将军林岳,率两万铁骑潜伏于黑风坳。林岳的铁骑训练有素,机动性极强,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巨大,金人若想逃窜,铁骑冲锋,定能将其归路截断。西路则是虎威将军苏镇南,领一万弩兵埋伏在鹰嘴崖,此地地势高耸,视野极佳,弩兵居高临下,劲弩齐发,箭雨可覆盖大片区域,金人闯入,便是自投罗网。” “南路交由水军都督贺沧海,他率麾下一万五千水军,佯装巡河,实则隐匿在芦苇荡深处。贺沧海精通水战,战船皆暗藏火器,时机一到,便能从水路包抄,阻断金人水上退路;北路是轻车都尉韩长风,率八千轻骑兵,蛰伏于霜雪原,他们速度快如疾风,专司突袭骚扰,搅乱金人后方阵营。” “另有一路,” 赵宏毅的手指沿着山脉蜿蜒划过,“飞熊将军佟猛率两万步兵,藏于密松林,佟猛生性勇猛,麾下士卒皆是擅长山地作战的好手,林中设伏,金人进来就别想轻易出去;还有一路是振威校尉欧阳轩,领一万刀盾兵,埋伏在落马坡,此地坡陡路滑,刀盾兵可借地势之利,近身肉搏,杀金人一个措手不及。” “剩下两路,一路是御林军副统领秦羽,率三千御林军精锐,乔装改扮,混在难民当中,守在钰门关附近,关键时刻可直插金人心脏,保卫城中要员;最后一路是神箭手统领柳飞扬,率五千神箭手,分散潜伏于各个关键据点,远程狙击金人将领,打乱其指挥系统。” 众人汇报完毕,沈渊目光中满是满意之色,微微眯眼,沉声道:“甚好,诸位爱卿办事得力,此番布局环环相扣,只等金人攻破钰门关,一头撞进咱们的口袋。届时,各路兵马按计行事,务必将金人全歼,虽然不能永绝后患,但可以护我边关数十载。” 众人齐声领命,鱼贯而出。待众人离去,沈渊独独留下了和珅和宝宝,和珅心头 “咯噔” 一下,隐隐猜到几分缘由,却又不敢确定,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御书房内,烛光昏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似也被这压抑氛围吓得瑟瑟发抖。沉檀香气幽幽飘散,却盖不住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仿若丝丝冷箭,直刺人心。沈渊一袭玄色绣金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姿仿若巍峨高山,不动声色间散发的威压,令周遭空气都仿若凝霜。他面色冷峻,眼眸幽深得仿若寒夜深井,静静凝视前方,手指轻叩御案,笃笃声敲得和珅头皮发麻。 和珅低垂着头,身形佝偻,往日的八面玲珑全然不见,只剩满脸惶恐,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出深色水渍。崭新官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狼狈至极。 良久,沈渊率先打破死寂,声线低沉,仿若裹挟着冰碴:“和爱卿,说起钰门关那档子事儿,周桐此人,你心里有数吧?” 和珅身子一抖,如遭电击,匆忙上前,双手抱拳,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发颤:“陛下,微臣自然知晓。周桐这人,虽说机灵劲儿不少,嘴上功夫也厉害,三两句话就能稳住人心,可品性实在难以恭维。公主殿下打小被您捧在掌心,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对周桐厌烦至极,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啊。就冲公主讨厌他这一条,派他去钰门关,用意便再明显不过。”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微微颔首:“和爱卿倒是看得通透。乔儿不喜欢的人,留在跟前,平白惹她不痛快。钰门关战事凶险万分,金人来势汹汹,守军又是那般薄弱,大半是没摸过兵器的死囚、民夫,城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派他去,本就是存了让他别再回来的心思。” 和珅咽了口唾沫,偷觑沈渊神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陛下,只是…… 万一,周桐如有神助,熬过这一劫,活着回来了,可如何是好?” 沈渊笑意瞬间收敛,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和珅,室内温度仿若骤降。他盯着和珅,沉默许久,直把和珅看得双腿发软,才缓缓开口:“和爱卿,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周桐真能活下来,那是他的造化,往后他的路,朕自会拿捏妥当。你身为户部侍郎,当下最要紧的,是把钱粮调度、军需筹备诸事办得滴水不漏,一丝差错都不许出,懂了吗?” 和珅如坠冰窖,膝盖一软,“扑通” 一声跪地,双手撑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口中高呼:“陛下圣明!微臣定当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全力办好户部一应事宜,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差池,求陛下放心!”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惶。 沈渊不耐地微微抬手,神色冰冷:“起来吧。此番战事关乎国运,机密重重,你知晓诸多内情,管住嘴、稳住心,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若是走漏了风声,坏了朕的布局……” 后半句未说完,可凛冽杀意扑面而来,和珅只觉脖颈发凉,寒意直透骨髓。 “微臣明白,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贰心!” 和珅哆哆嗦嗦起身,身形摇晃,后背冷汗层层,仿若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沈渊摆了摆手,和珅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直至房门紧闭,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御书房内,沈渊复又望向墙上军事地图,目光紧锁钰门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期待,又似笃定,这场战局恰似一盘大棋,各方棋子各就各位,究竟鹿死谁手,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41章 城外悲歌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将钰门关城笼罩其中,狂风呼啸着掠过城头,发出凄厉的哀号,似在为战死的亡魂悲歌。几盏飘摇欲灭的火把,竭力散发着微弱光芒,竭力驱散些许黑暗,却照得眼前的惨烈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 城墙上坑洼遍布,砖石碎落一地,干涸的血迹凝成暗褐色的斑块,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仿佛无声诉说着白日里的激战。 周桐瘫坐在城墙的角落里,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揪住头发,指节泛白。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沾满血污、烟灰的脸颊肆意滑落,滴落在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战袍上。牙关紧咬,却仍止不住喉咙间的哽咽,每一次抽噎都像是要扯碎心肺。 想起这几日的激战,周桐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不断浮现出兄弟们战死的惨烈场景,一帧帧画面,犹如锋利的刀刃,直直戳进他的心窝。 老赵,那个掌管投石车的老大哥,率先闯入他的回忆。白日里,金兵攻势凶猛至极,投石车成了双方争夺的关键。老赵指挥若定,声如洪钟,不断吆喝着调整投石角度,汗如雨下,湿透了衣衫,却一刻都未曾停歇。就在大伙全神贯注装填石块时,变故陡生。金兵一支精锐小队突袭至投石车阵地,利箭纷飞,火光冲天,几个年轻士兵瞬间慌了神,呆立原地。老赵见状,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了过去,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护住他们。几支利箭瞬间贯穿他的后背,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却强忍着剧痛,回头怒吼:“愣着干啥!快反击!” 直至气绝身亡,双手还紧紧攥着身旁的投石车摇杆,那姿态仿佛仍要继续操控投石车,将来犯之敌砸个粉碎。 还有小李,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军中毫不起眼。激战正酣,周桐当时冲到了城墙,一支冷箭如暗夜毒蛇,“嗖” 地直朝他侧面射来。小李眼尖,想都没想,飞身一跃,用自己单薄的胸膛挡在周桐身前。利箭力道极大,直接穿透他的身体,余力不减,又扎入周桐肩头。周桐惊愕转头,却见小李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小说书,你........别死,别…… 别受伤。以后........听不到你说书了。” 话未说完,便缓缓倒地,双眼空洞,没了气息,温热的鲜血浸湿了周桐的衣衫,也烫红了他的眼眶。 李猛,身形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巍峨小山。金兵攻势正猛时,撞城槌一下下撞击城门,震得城墙簌簌发抖。李猛见状,大吼一声,扛起一根粗壮的滚木,奋力朝城下砸去,直接砸翻了一群推撞城槌的金兵。可敌人很快反应过来,几支利箭 “嗖嗖” 射来,一支正中他大腿,他拔箭时,又有一支贯穿肩胛,鲜血染红了衣衫。战友们要拉他回后方包扎,他却一把甩开,咬着牙道:“别管我!城门要紧!” 紧接着,他燃起火把,合身扑向攻城的云梯,与上头的金兵同归于尽,大火瞬间吞没了他和敌人,只留下一具焦黑的残骸。 刘三,平日里以出手敏捷、箭无虚发着称。城墙上箭雨纷飞时,他弓弦拉得嘎吱作响,箭似流星般射出,接连射杀金兵头目,引得敌人恼羞成怒。一小队金兵悄悄绕到侧翼突袭,刘三察觉时,已然来不及搭箭,他果断抽出腰间短刀,近身肉搏。一番激战,身中数刀,他却趁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刀狠狠掷向金兵将领,正中咽喉,自己也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孙二麻子,满脸麻子坑的他看着其貌不扬,打起仗来却勇猛无比。热油泼洒时,他端着滚烫火盆,迎着攻城的金兵倾倒而下,火苗瞬间蹿起,烧得敌人鬼哭狼嚎。可混乱中,他不慎滑倒,金兵一拥而上,利刃疯狂朝他砍去。他双臂护住要害,高声怒骂:“狗日的金蛮子,有种一刀捅死爷爷!” 直至失血过多,没了声息。 年纪轻轻的王小虎,刚满十六,虚报年龄参了军。初次上战场,眼中虽有惧色,却毫不退缩。滚落礌石时,一块巨石滚落方向偏差,眼看要砸到战友,他瘦小的身子扑了过去,巨石砸断他脊梁,他趴在地上,艰难抬手示意战友继续战斗,嘴唇哆嗦着:“别…… 别管我,守住城……” 话未说完,便没了动静。 老兵张大山,征战半生,经验丰富。见攻城塔逼近,他率人扛起火罐,冲在最前,欲烧塔毁敌。途中,被金兵投石击中头部,头盔都被砸瘪,鲜血糊住双眼,他一抹脸,继续冲锋,火罐砸中攻城塔,大火燃起,他却被塔上金兵乱箭射死,死时还挂着一丝欣慰的笑,仿若完成了毕生使命。 更有那对孪生兄弟,陈大、陈二,形影不离,战场上配合默契。哥哥陈大被金兵长枪刺中腹部,弟弟陈二疯了般砍杀周围敌人,要救哥哥。哥哥却用尽最后力气,抱住敌人,冲弟弟喊:“二弟,别管我,杀光他们!” 弟弟红着眼,杀光周遭金兵,却因寡不敌众,被敌人围殴致死,兄弟俩到死都紧紧挨着。 随着这些熟悉身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周桐哭得愈发悲恸,双肩剧烈抖动。身旁不远处,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都强忍着悲痛,可至亲战友的离去,击溃了他们佯装坚强的防线。黑暗中,有人低声呢喃着死去兄弟的名字,像是不舍的告别,又似无声的铭记。 死囚和民夫们,这些平日里被视作卑微蝼蚁的群体,此刻却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他们没有精良装备,身着破旧衣衫,手持简陋武器,甚至有人只是握着根木棍,便毅然决然地冲上了战场。 其中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民夫,头发蓬乱,满脸皱纹,一看便是饱经生活磨难。攻城时,金兵搬来撞城槌,一下又一下撞击城门,门栓摇摇欲坠。他瞅准时机,趁着金兵换气的间隙,扛起一块巨石,拼尽全力冲向撞城槌。金兵发现后,乱箭齐发,他身中数箭,脚步踉跄,却仿若浑然不觉,怒吼着将巨石砸向撞城槌,伴随着 “咔嚓” 一声巨响,撞城槌被砸偏了方向,他也坠落下城门被金兵围上来乱刀砍死,至死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城门,仿佛要用目光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还有个年轻的死囚,面庞青涩,本该有着大好年华。战场上,见火油即将耗尽,他自告奋勇,背着满满一桶火油冲向云梯。金兵利刃疯狂砍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他全然不顾,奋力攀爬云梯,直至塔顶,高呼一声,决然引燃火油,瞬间化作一团烈火,与云梯上的金兵一同葬身火海,壮烈至极。 一位老民夫,负责搬运礌石,累得气喘吁吁、脚步蹒跚。当看到金兵突破防线,涌上城头时,他用尽浑身力气推动身旁的滚木。滚木裹挟着呼呼风声,一路势不可挡,砸倒一片金兵。可他自己也被金兵的反击击中,腹部被利刃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却双手死死抱住滚木,不让它停下,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周桐身旁,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都死死咬着嘴唇,试图憋住哭声,可身体的颤抖暴露了他们的悲痛。有人紧攥双拳,指节深陷掌心,鲜血渗出;有人默默抚摸着死去战友的遗物,泪如雨下。这些平日里坚毅的汉子,此刻都被哀伤击溃了心理防线。 周桐抬手,用满是鲜血与泥土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清楚,此刻泪水救不了任何人,死去的兄弟们在天上看着,盼着他守住城关。咬咬牙,他缓缓站起身来,攥紧手中长枪,长枪因用力过猛微微颤抖,枪杆上的血迹黏腻温热。望向黑漆漆的城外,他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一阵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仿若一道幽咽的溪流,缓缓穿透战场的死寂,从城墙外飘了进来。周桐猛地一怔,身旁原本沉浸在哀伤中的守军们也纷纷回过神,面露诧异,不自觉地循声聚拢到城头边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外。借着朦胧月色,只见一个身影匍匐在距城墙不远处的尸堆里,是个死囚。他衣衫褴褛,早已被鲜血浸透,辨不出原本颜色,身上横七竖八布满了刀伤、箭伤,皮肉外翻,白骨隐现,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 他却仿若浑然不觉伤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的放声高歌。歌声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悲怆与不甘,曲调是军中士兵们耳熟能详的战歌,平日里唱来豪迈激昂,此刻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却满是凄楚。城墙上,有新兵眼眶泛红,心生不忍,抬手抹了把泪,哽咽着:“咱得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在外面!” 说着,作势就要顺着绳索溜下城去。 一旁的老兵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音喝道:“别动!他这会儿已然是将死之人,身上的伤太重,稍稍挪动,伤口崩开,大出血不说,怕是连骨头都得散架,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新兵身形一僵,紧攥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那死囚歌声不停,每一句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扯着嗓子,任由鲜血从嘴角不断淌出,混入身下早已汇聚成泊的血水当中。他的目光始终望着钰门关的城头,眼中透着眷恋与决绝,似是要把满腔未诉的话语、未酬的壮志,统统融进这歌声里。城墙上的守军们静静伫立,不少人泪光闪烁,牙关紧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兵器,与城外之人隔空共鸣。 终于,临近尾声,那死囚原本微弱的气息陡然一振,用尽最后一口气,仰头怒吼出最后一句。那吼声仿若洪钟鸣响,冲破夜幕,震得众人耳鼓生疼,里头裹挟着无尽的恨意、不甘。吼声落下,他脑袋一歪,缓缓合上双眼,没了声息,唯有那尚在微微颤抖的手,还指着城关方向,仿佛至死都在守护。 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呜咽,像是在接续吟唱这未尽的战歌。周桐率先回过神来,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朝城外敬了个庄重的军礼,沉声道:“兄弟,一路走好,这城关有你的一份守护,金人休想踏进一步,咱们定会赢!” 其余守军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枪尖林立,寒光闪烁,众人无声立誓,要带着这份悲壮与决绝,继续鏖战,直至将金人彻底击退。紧接着,周桐转身,高声喝道:“兄弟们,各就各位,金人随时可能再来,咱们不能松懈!” 说罢,守军们迅速散开,回归各自岗位,严阵以待,仿若一尊尊沉默却坚毅的雕塑,静静等候破晓后的又一轮厮杀。 钰门关附近的山谷之中,秦羽率着三千精锐隐匿在此地。 御林军副统领秦羽,出身将门世家,自小在父辈严苛的教导下研习兵法、苦练武艺。秦家满门忠烈,祖祖辈辈皆为戍守疆土、扞卫朝堂洒尽热血,先辈们的赫赫战功铸就了秦家在军中的无上威名,这份荣耀与使命也沉甸甸地压在了秦羽肩头。他身形矫健,剑眉星目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英气,一袭劲装常被打理得干净利落,行事果敢,战场上更是杀伐决断,年纪轻轻便凭一身过硬本领,在御林军中脱颖而出,担起副统领这一要职。 他们这三千人全员乔装改扮,混在熙熙攘攘的难民队伍里。他们身着破旧衣衫,脸上抹灰涂泥,竭力掩去周身杀伐之气,乍一看,与真正的难民毫无二致。秦羽面色冷峻,目光却如隼般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遭动静,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当手下来报钰门关战况时,秦羽正半蹲在一块巨石后,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听完汇报,他眼中满是震撼与动容,不禁脱口而出:“这些人,当真都是带卵的汉子!” 言语间,既有钦佩,更有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涩。本以为面对金兵如此凶悍的攻势,钰门关撑不了太久,没成想那些将士竟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一波又一波的强攻,守住城关至今,其间惨烈超乎想象,光是听着,都叫人心潮翻涌、热血沸腾。 秦羽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战场上的画面 —— 城墙上,守军们浑身浴血,箭矢如刺猬般插在铠甲上,依旧挥舞着兵器,嘶吼着扑向敌人;投石车旁,士兵们拼尽全力搬运巨石,累到脱力,有人被巨石拍伤、砸死,立马就有人顶上,毫无惧色;城门处,撞城槌一次次撞击,震得城门摇摇欲坠,守军却用身躯死死抵住,至死不退。这般场景,光是想想,都令人心生敬畏。 想当年,秦羽初次随军出征,虽说也是恶战连连,但相较眼前钰门关的惨烈厮杀,竟都显得有些小儿科。那时的他,初出茅庐,满腔热血,却也因经验欠缺,在乱军之中险些丢了性命,幸得麾下将士拼死相护,才得以全身而退。经此一役,秦羽迅速蜕变,明白了战场绝非逞匹夫之勇的地方,更懂得每一条鲜活的生命背后,皆是家中老小殷切的期盼。可如今,听闻钰门关的战况,往昔那些生死瞬间与眼前的惨烈重叠,心底的震撼翻涌不息。 最初,秦羽还领有一道严令,那是沈渊给他下的:截杀出关的逃兵。在寻常战事里,不乏贪生怕死之徒,战事吃紧时丢盔弃甲、临阵脱逃。可令他倍感意外的是,几日过去,竟无一人从钰门关逃出。山谷口,人来人往,尽是些死囚和民夫中老弱妇孺,偶尔有青壮年,也是护送百姓撤离的卫兵,个个满脸坚毅,脚步匆匆,奔赴后方安置点。 正思忖间,几骑快马裹挟着滚滚烟尘,风驰电掣般朝山谷奔来。马上之人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有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面色惨白如纸,却咬紧牙关,手中马鞭疯狂抽打马臀,催促马匹快跑。秦羽定睛一看,便知是前去求救的信使,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示意手下放行。身旁副官微微皱眉,低声道:“统领,就这样放他们过去?不稍加盘查?万一有诈……” 秦羽摇了摇头:“不必,你瞧瞧他们这模样,满身是血,满脸惊恐,眼中却只有急切与坚定,定是为了搬救兵,无暇旁顾。此时盘查,反倒误了大事!” 身旁的亲卫却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凑近秦羽压低声音道:“统领,上头可是下了死令,谁都不能放,哪怕是前去求援的也绝不例外!万一事后追究起来,您这…… 怕是担待不起啊。” 秦羽眉头瞬间拧紧,目光如炬般扫向亲卫,那眼神犹如寒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亲卫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缓声道:“我自是知晓军令如山,可眼下是什么情形你也瞧见了,钰门关内鏖战正酣,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丢性命,若拦下他们,援兵迟来一刻,城关便多一分失守的危险,届时死伤的可就是成千上万的弟兄!” 说罢,秦羽抬眼望向几骑快马疾驰而来的方向,马蹄声愈发急促,马上之人摇摇欲坠,却仍拼尽全力驱马狂奔。他们衣衫褴褛,破碎的布片随风舞动,上头沾满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暗沉的血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伤口狰狞翻卷,有的还在汩汩冒血,滴落在飞扬的尘土中。他们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可眉眼间的急切与坚定仿若燃烧的火焰,烫得秦羽心头一热。 眼看马匹就要冲进山谷,亲卫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抬手阻拦,秦羽见状,身形一闪,抬手将亲卫的手臂格开,高声喝道:“让开!此刻阻拦他们,与杀人何异?” 声音响彻山谷,带着不容违抗的气势。 马队呼啸而过,骑手们甚至来不及投来感激的目光,唯有领头之人在交错瞬间,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多谢”,便转瞬远去。秦羽伫立原地,望着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久久未动,脸上满是不忍与忧虑。他深知这些前去搬救兵的人,即便逃过这一劫,前路依旧凶险万分,金兵的眼线遍布周遭,随时可能遭遇突袭,能不能活着把援兵带回来,全然是个未知数。 “统领,军令如山,咱们这么做,万一上头怪罪……” 亲卫仍在一旁小声嘟囔。 秦羽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亲卫的肩膀:“真到追责那一日,我一人担着便是。身为将士,本该保家卫国、护百姓周全,如今钰门关危在旦夕,咱们躲在这山谷,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我做不到!只盼这些人能有几分造化,寻来援兵,解了城关之困,那一切便都值得了。” 言罢,他转头扫视麾下御林军,目光重新锐利起来,高声喝道:“都给我听好了,检查兵器,养精蓄锐,一旦城关有令,即刻奔赴战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咱们不能光指望援兵,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守住阵地,别让钰门关的兄弟们孤军奋战!” 三千御林军齐声应和,声浪滚滚,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第42章 惨烈守城 此时此刻的金兵那里,金卫术于营帐之中闻得前线军报,知钰门关仍未被攻破,顿时面沉似水,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本皇子率大军连番强攻,此关却坚如磐石,岿然不动,实乃奇耻大辱!那城中守军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顽强之抵抗?” 谋主阿里木趋步向前,拱手而言:“大皇子且暂息雷霆之怒。钰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兼之守军拼死相搏,故而急切间难以克之。然臣有一策,或可破其城防。可遣精锐之士阻断城中水源,使城内无水可用,不出数日,守军必因干渴而战力锐减,军心惶惶。同时,督造投石车,多多益善,将以金汁浸泡之尸体与牲畜残骸,以投石车掷入城中,令疫病滋生,使其自顾不暇。再于西侧城墙增派兵卒,全力猛攻,令守军疲于应对,左右支绌。” 金卫术闻之,目露凶光,颔首道:“此计甚合我意,速去筹备。传令下去,遣一队精骑,沿河道潜行,务要隐秘行事,截断城中水源,不择手段,务必功成。另责令工程兵昼夜赶制投石车,搜集周遭尸体与牲畜残骸,以金汁浸之,备用无虞。本皇子倒要看看,此番手段施出,钰门关还能坚守几时! 金卫术环顾营帐,眼神中透着狠厉与决绝,高声喝道:“众将士听令,此番攻打钰门关,若是谁能率先攻破,本皇子赏黄金千两,牛羊千头,封千户侯,且可于我大金境内任选肥美之地为封地,世代承袭!”此令一出,营帐内的金兵们瞬间热血沸腾,双眼放光,高呼之声响彻云霄。 随后,大军如汹涌的潮水般再度涌向钰门关。金兵们个个神情癫狂,口中高喊着“长生天庇佑”,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勇气与力量。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城槌,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向着城墙猛冲而去。 两日之后,破晓的曙光洒落在钰门关,却未能驱散笼罩在城头的阴霾与寒意。城墙上,周桐面容消瘦,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坚毅不屈的火焰。他身旁的将士们亦是形容枯槁,战甲破碎不堪,满是裂痕与血污,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战斗。 探马神色慌张地飞奔而来,急报金兵狡诈,竟以沙袋土石截断了护城河的上游水源,致使护城河水逐渐干涸。周桐听闻,眉头紧锁,深知此招险恶,护城河一旦干涸,城关便失去了一道重要的天然屏障。 周桐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望着逐渐变浅的护城河,粗略估算着河水干枯的时间。他心里清楚,金兵绝不会等到河水全干才发起进攻,那汹涌的攻势恐怕很快就会如潮水般再度袭来。 他缓缓转头,看着周围和自己一般模样的守军们,这些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周桐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兄弟们,咱这护城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金兵马上就会来一场恶战,怕不怕?”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咧着嘴,露出缺了几颗门牙的嘴,哈哈笑道:“怕个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跟着喊道:“将军,咱从被拉来守城那天起,就没想着活着回去。能多杀几个金兵,死了也值!” 一位年长些的老兵,拍着胸脯说:“俺这条老命,早就是捡来的。能死在这战场上,总比窝囊地死在牢房里强。将军,您就下令吧,咱跟金兵拼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虽粗鄙,却满是豪迈与无畏。周桐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用力一挥手中长枪,吼道:“好!不愧是我钰门关的好汉!等金兵来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地跟他们大战一场,让他们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守城的第七日,晨曦初露,却只映照着惨烈与绝望。护城河的河水已猛然下降,河床大片裸露,干裂的泥地仿佛是这城关即将破碎的先兆。 周桐望着仅存的不到四千名守军,心中满是苦涩。这些士兵,人人带伤,衣衫褴褛,战甲破碎得不成样子,伤口处的血痂凝结又崩裂,新伤叠着旧伤。南门的守军也被调至此处,这四千人也都包括了南城门的守军。众人虽面色凝重,却毫无惧色。赵宇那里率领着剩下的一千五百名西门守军,亦是严阵以待,他们是这摇摇欲坠的钰门关最后的屏障。 金兵如汹涌的恶浪般扑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疯狂与贪婪。“长生天庇佑!”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金兵们毫不顾忌脚下,直接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向着城墙疯狂冲锋。那些尸体,有他们同伴的,也有守军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中,令人作呕。 金兵的弓箭手在阵后列成密集队形,弓弦齐响,箭如雨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守军们只能以盾牌勉强抵挡,“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云梯纷纷架上城头。金兵们如蚁附膻,攀爬而上。他们一手持盾,一手挥舞长刀,口中嗷嗷乱叫。守城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可金兵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向上冲。有几处滚木的链子被金兵的长刀砍断了四五根,滚木滚落一旁,失去了作用。 守军们见滚木失效,便搬起石头砸向云梯上的金兵。沉重的石头呼啸而下,砸得云梯上的金兵骨断筋折,惨叫着跌落。可金兵人数众多,前赴后继,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此时,城中的火油已然耗尽,守军们只能以沸水、金汁迎敌。滚烫的沸水混合着金汁泼洒而下,浇在金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仍有金兵冒着沸水与金汁,奋勇爬上城头。守军们拿起叉子,用力推搡着云梯,试图将其掀翻。 战斗愈发激烈,城头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流,顺着城墙淌下。许多受伤过重无法战斗的守军,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心中涌起一股决绝。他们高喊着自己的名字,比如“李二牛在此!”“张铁蛋先走一步!”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抱住刚露头的金兵,一同坠下城头,玉石俱焚。 周桐身先士卒,在城墙上往来冲杀。他的长枪舞成一道光影,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片血雾。但金兵实在太多,他杀得越多,涌上的金兵越密。赵宇在西门也是苦苦支撑,手中大刀早已卷刃,却仍在挥舞,他的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战袍,可他的脚步未曾后退半步,口中怒吼着:“来吧,金狗子,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守城进入第八日,夜幕如墨,却未能掩盖住战场上的血腥与喧嚣。金兵的攻势较之前更加凶猛,仿若癫狂的恶兽,不知疲倦。 是夜,金兵趁着夜色发动了突袭。他们如鬼魅般悄然靠近城墙,而后突然发难,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批金兵在前方疯狂攻城,另一批则在后方休整,片刻后便轮换上前,始终保持着凌厉的攻势。而守军们却早已疲惫不堪,他们只有这一批人,在连续多日的苦战下,人人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支撑。 城墙上的守军们,只要一坐下,便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想要再次起身就得挣扎半天,双腿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周桐望着身边的弟兄们,心中满是悲痛与无奈,仅仅这一夜之间,又有一千名弟兄永远地倒下了。 士兵们的眼神中虽仍透着坚毅,但那疲惫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却依旧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抵挡着金兵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每一次抵挡,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桐强打起精神,大声呼喊着鼓舞士气,可声音中也难掩沙哑与疲惫。他知道,此刻的钰门关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已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尽管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金兵踏入城关半步。 赵宇在西门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的手臂已被敌人的刀剑砍伤多处,几近无力举起大刀,却仍用布条将刀绑在手上,继续战斗。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中满是怒火与不甘,怒吼道:“弟兄们,死战到底,莫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惨烈,双方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城墙浸染得一片殷红。 第43章 制造瘟疫 守城第九日,战火的硝烟暂时笼罩着钰门关,刺鼻的血腥与腐臭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城头,守军们趁着金兵进攻的间隙,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或瘫坐在冰冷的砖石上,或斜倚着残缺的雉堞,抓紧这片刻喘息之机恢复着几近枯竭的体力。他们的脸庞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有的还在汩汩渗血,干涸的血痂与破碎不堪的衣衫粘连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出钻心的疼痛。 欧阳羽在营帐里面,他眉头紧锁,眼神中交织着痛苦、挣扎与决然,嘴唇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干裂起皮。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令人心碎的决心,将带伤的周桐唤至身旁。周桐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欧阳羽。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撕裂般剧痛,那疼痛如尖锐的针,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神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唯有双眸深处还倔强地燃烧着一丝坚定的火焰。 欧阳羽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几分无奈与沉痛,缓缓说道:“师弟,如今这形势,你我心里都清楚,已是危如累卵。我苦思良久,欲行一策,只是……这计策实在有伤天理。”他微微顿了顿,抬头望向阴霾密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又像是在为即将说出的话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我打算命人将金汁、粮食等物一同倾倒于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借瘟疫阻挡金兵。” 周桐听闻此言,只觉脑袋瞬间“嗡”的一声,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天旋地转。他的脑海中顿时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往昔那繁华热闹的太平岁月,城中百姓安居乐业,街头巷尾回荡着欢声笑语;而如今,战火纷飞,曾经的美好家园已沦为一片废墟,兄弟袍泽们一个个在眼前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又仿佛看到了城破之后,金兵如恶狼般冲进城中,烧杀抢掠,百姓们流离失所,哀号遍野……种种画面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的双腿一软,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晕过去。 欧阳羽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周桐,他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忍,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叫来另一名传令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戚,声音干涩地说道:“李四已战死,你速速传令下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的脚步略显沉重,眼神中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他深知这一指令将会给众人带来怎样的冲击,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其传达给众守军。 一时间,众人皆愣住了,整个城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悲伤与痛苦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军中蔓延开来。一位满脸胡茬的老兵,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冲着传令兵大声吼道:“这……这怎么可以?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旁边一位年轻的士兵则默默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低声抽泣着 这时,一个伤势重得像被血糊了满身的士兵,咬着牙,硬扛着伤口那钻心的疼,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混不吝的决然,扯着嗓子喊道:“哥几个,都别瞎咧咧了。眼瞅着这操蛋局面,咱还有个屁的别的路可走?” 众人听了,都闷不作声。那满脸褶子的老兵长吸一口气,带着哭腔嘟囔:“得嘞,算逑。这乱哄哄的世道,哪有啥绝对的对与错。咱守这城,早就把命根子别在裤腰带上了,还管他娘的身后骂名干啥?” 一个中年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泪,咧着嘴苦笑:“可不咋的,指不定哪天咱死球了,也得跟城下那些烂肉堆一块儿,被瘟神给收了。怕个球!老子这辈子,能在这拼死拼活护着点啥,值了!” 话一说完,他一咬牙,“噌”地站起身,虽说身子晃悠得像个风中残烛,可眼神贼坚定。一瘸一拐地朝着放金汁和粮食的地儿挪过去,弯腰抄起一桶金汁,一步一步往城墙根儿蹭。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跟被刀割似的,可那脚步,硬是没打半点折扣。 其他士兵们瞅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股子要跟人拼命的狠劲。一个个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跟着老兵的屁股后头,扛起金汁和粮食,往城墙边走。心里头虽说苦得像吃了黄莲,可这当口,都把生死看淡了。就想着最后能守住这城,为了心里那口气,为了身后的老小,哪怕干这缺德事要遭报应,也得在这绝境里挣出一线生机来。 消息传到了京城长阳。钰门关的一万守军,竟挡了金人 15 万大军 7 天,现在还在抵挡,这一壮举如巨石入水,在京城激起千层浪。当人们谈论得知其中有 人是死囚和民夫时,更是惊叹不已。 京城的茶馆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你们听说了吗?钰门关那战况惨烈得很呐,一万守军,大半都是死囚和民夫,硬是和十五万金兵扛了七天,这简直是奇迹啊!”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摇头晃脑地说道。 “是啊,听说那些出城求援的士兵更是英勇无畏。有一个都跑死了,还把自己拴在马上,赶着马到了最近的城关,就为了把消息传回来,这是何等的壮烈!”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敬佩地接口道。 “哼,朝廷也该早点发兵救援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那孤军奋战吧。”一个大汉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嘟囔。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渊这里。他独自在御书房内,脸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龙椅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正在想着什么的时候,太监禀报,沈桥求见。沈渊让她进来。沈桥一脸紧张。 “父皇,前往钰门关的大军什么时候到?再晚一些,那些人要撑不住了。” 沈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放心,父皇已经派大军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的。” 沈桥微微点头,随后轻哼一声道:“听说此次是周桐在钰门关领军,那个只会谄媚的小人,没个真本事,女儿本以为他定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没想到这次倒还算是个男人,能在那坚守至今。” 沈渊听了女儿的话,刚欲开口,便有太监来报,有大臣联名上书给陛下。于是沈桥先告退了,沈渊则整理思绪让礼部尚书进来。 刚一进来“陛下,钰门关那些将士能守到现在,已然是奇迹。若不速速增兵救援,一旦城破,金兵必然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啊!”这人言辞恳切地说道。 沈渊看着手中的联名上书,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朕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钰门关的局势朕一直密切关注着。众将士在前线拼死抵抗,其英勇无畏朕亦感同身受。朕不会坐视不管,援兵之事已有安排。爱卿不必担心。” 那人磕头:“陛下圣明。” 沈渊摆摆手 “下去吧,朕要安排诸多事宜,时间不等人。” 那人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告辞。 沈渊在御书房内,久久伫立,四周静谧得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他的目光深邃而凝重,仿若能穿透这宫墙,望见远方钰门关的烽火硝烟。许久之后,他缓缓移步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笔锋蘸满墨汁,略作停顿后,挥毫疾书。 不多时,一封密信已然写就。沈渊轻轻将笔搁下,抬起头,沉声道:“影杀。”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房梁之上飘落,单膝跪地,低头抱拳,一言不发,唯有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沈渊亲手将密信递与影杀,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一趟钰门关,速将此信交予秦羽,不得有误。”影杀接过信件,低声应道:“遵命。”而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御书房内,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渊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开始聚集,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恰如这动荡不安的朝局与战事。 “周桐,欧阳羽.........是叫着名字吧?你们可真给朕惊喜啊。” 此时的钰门关,城墙上的守军们望着城下那被沸水、金汁还有粮食混杂的一片狼藉的尸体,心头满是苦涩与无奈。用沸水浇灌,用现代话语来说,一是为了借助高温,为细菌温室做好规划。 接连多日的鏖战,尸首在烈日下暴晒、污血反复浸染,早已成了病菌滋生的 “培养皿”,沸水虽简陋,却是此刻守军手中为数不多能延缓疫病扩散的手段,起码能在短时间内,遏制病菌过快朝城中飘散;二来城中物资见底,火油告罄,沸水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周桐他心里都清楚,这制造瘟疫的法子实属饮鸩止渴,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险招。正常而言,瘟疫滋生、蔓延需耗费些时日,病菌要在尸体腐化、环境霉变中慢慢积攒能量、壮大队伍。可钰门关下,最早的尸体搁了足有八天,暴晒、闷热加上血水滋养,本就 已近有了势头,如今金汁、粮食倾洒其上,无疑是火上浇油,彻底打破了病菌繁衍的缓慢节奏。军医们满脸凝重,预估最快只需一天,疫病的阴霾就会强势笼罩,势头迅猛得超乎想象。 欧阳羽满脸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站在城头,远眺金兵营帐,喟然长叹:“师弟,此番计策,无异于与虎谋皮。这瘟疫一旦爆发,可不光是冲着金兵去的,咱们身处城关,首当其冲,躲都躲不掉,实打实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桐眼眶深陷,血丝密布,苦笑着点头:“师兄,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当下,咱们已无牌可打,城破是死,疫病来袭亦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将时间拖到,兴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罢了,既已决定,便全力应对吧。虽说这疫病棘手,但中原到底底蕴深厚,平日里就有储备防治草药,百姓间也流传着防疫土方。相较金人,多少算有些优势,但愿能借此熬过这一劫。” 欧阳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目光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与此同时,金兵营帐内,金卫术还沉浸在破城的美梦里,磨刀霍霍,筹备下一轮强攻。麾下的金兵们嗷嗷叫着,幻想着踏破城关后的金银财宝、美酒佳肴,浑然不知死亡的镰刀已悄然悬于头顶。他们常年逐水草而居,在广袤草原驰骋,对瘟疫的认知近乎空白,更别提有效的防范举措了。 钰门关内,士兵们在欧阳羽和周桐指挥下,争分夺秒地忙活起来。军医们倾尽所有,将草药大锅熬煮,药香弥漫全城。守军们人手一碗,谨慎地涂抹在口鼻、脖颈各处;城内主干道、营房周边,皆撒上厚厚的石灰,力求净化空气、杀菌消毒;还设置了简易隔离区,用以安置可能染病的士兵,阻断疫病进一步传播。 与此同时,金兵营帐内,金卫术高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紧攥着马鞭,时不时狠狠抽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模样活脱脱一头被激怒却暂时被困住的恶狼。他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钰门关城头,瞧着守军们日渐萎靡的身形、愈发迟缓的动作,心中既怒又喜。据细作来报,城头上如今能战之兵已不到 5000 人,饶是如此,这些守军竟还在负隅顽抗,死死卡住他大军前行的要道,这让金卫术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哼!这些个中原蛮子,骨头倒是硬得很!” 金卫术猛地起身,将马鞭狠狠甩向一旁的兵器架,发出 “哗啦” 一声巨响,“尤其是那主将,屡次坏我好事,待本皇子攻破此城,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绑在马后拖行百里,让他尝尝这草原砂石的厉害,再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身旁的谋主阿里木见状,赶忙上前躬身劝慰:“大皇子息怒,城关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咱们加把劲,定能一举拿下。届时这钰门关后的千里沃土、繁华城池,可都尽归咱们大金了,中原的金银财宝、娇娥美眷,还不任大皇子您随意挑拣。” 金卫术听了这话,脸色稍霁,脑海中浮现出攻破城关后的画面:大军如汹涌潮水,一路畅通无阻,烧杀抢掠,席卷中原大地。一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上扬,扯出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好似冬日荒原上饿狼觅到猎物时的凶狠模样。 麾下的金兵们围坐在一起,打磨着长刀,哼唱着粗犷的草原战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亢奋的光。他们扯着嗓子嗷嗷叫着,幻想着踏破城关后,冲进那富庶的中原城镇,一箱箱金银珠宝往怀里揣,一坛坛美酒佳酿敞开了肚皮灌,还有那娇柔温婉的中原女子,都沦为他们的玩物。全然不知死亡的阴霾已悄然在营帐上空聚拢,致命的瘟疫镰刀,即将狠狠斩下。草原上的他们,向来逐水草而居,过惯了马背上冲锋、帐篷里吃肉喝酒的日子,对这疫病的凶险、防患手段,近乎两眼一抹黑,毫无招架之力。 第44章 喘息 清晨,金兵营帐内号角声震天,金兵们如潮水般涌向钰门关,发起了又一轮凶猛的冲锋。金兵们挥舞着长刀,口中呼喊着 “长生天庇佑”,那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城墙震塌。他们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次次地冲向城墙,试图突破守军的防线。 城墙上,周桐和欧阳羽指挥着守军拼死抵抗。守军们虽疲惫不堪,但仍强打起精神,用弓箭、石块、油水等物奋力回击。“放箭!快,把云梯给我推下去!” 周桐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呼喊而变得沙哑。守军们弯弓搭箭,箭如雨下,金兵纷纷中箭倒下,但更多的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有金兵成功爬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了近身肉搏。一位守军士兵手持长刀,与金兵战在一起,他怒吼道:“来啊,金狗子,爷爷今天跟你们拼了!” 尽管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但仍奋力抵抗,在砍倒几个金兵后,终因体力不支被金兵刺中。 就这样,战斗持续了一整天,金兵一次次地突破防线,守军也一次次地将他们击退。直到傍晚,天色渐暗,金兵才收兵回营。 回到营帐后,金兵们个个疲惫不堪。这时,有将领向金卫术进言:“大皇子,今日那钰门关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咱们何不趁夜袭城,定能一举拿下。” 金卫术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说道:“不可。那些中原人虽然没多少力气了,但还有一股子倔强。夜晚派人去骚扰就行,不必再让咱们的勇士们伤亡加重。等明日天亮,咱们再全力攻城,定能破城。” 众将领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第二日清晨,当金兵们正在整备大军时,突然有士兵跑来禀报:“大皇子,不好了,营中出现了许多咳嗽发烧的士兵,怕是染上了瘟疫!” 金卫术一听,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吼道:“怎么可能?咱们每次扎营都仔细检查营地,水源也都是干净的,这瘟疫从何而来?” 一旁的谋主阿里木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大皇子,臣觉得此事有蹊跷。您看那钰门关下的尸体,被他们倒了金汁、粮食等物,臣怀疑,这瘟疫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 金卫术瞪大了眼睛,愤怒地咆哮道:“什么?这些卑鄙的中原人,竟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阿里木接着说道:“大皇子息怒。如今这情况,若等到大军都染上瘟疫,咱们只能退兵。臣估计,这瘟疫才刚开始,染病的士兵只是咳嗽发烧,力气也只剩原来的一半。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金卫术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说:“那咱们就攻城。那钰门关里的人肯定也有瘟疫,大家都一样。给我冲,今日定要破城!” 于是,金兵们又朝着钰门关冲去。但这一次,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劲。金兵们攀爬城墙时明显比昨日费劲,许多士兵爬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手中的武器也仿佛有千斤重。而钰门关的守军虽然也有染病的,但战斗力却明显比金兵高。 金卫术在阵后看到这一幕,心中疑惑不已。他又派出一波兵力冲锋,但结果还是一样。只见守军们奋勇抵抗,将金兵一次次击退。 金卫术无奈,只得下令撤兵。这一天过去,金兵营中的瘟疫患者越来越多,整个营地弥漫着恐慌的气氛。 金卫术心急如焚。他大手一挥,召集众将领,那脸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扯着嗓子吼道:“咱这就得撤兵了?就那一万中原人,死死挡了咱大军十日之久。照这日子算,再拖上几天,大顺的援军可就到了,到时候咱就只能灰溜溜地退兵。我金卫术可咽不下这口气,父皇还带着十五万大军在后头等着,姜人的二十万大军也在西边瞅着,就盼着我们这十五万人把这门户给打开。” 众将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跟哑巴了似的,营帐里安静得像片死寂的草原。 金卫术一看这架势,狠狠一咬牙,“噌” 地站起身,打雷般喊道:“我就不信,大金十五万好汉,能被这点瘟疫困住!今儿个本皇子就下重赏,谁要是能把这瘟疫给解了,赏他牛羊千头,骏马百匹,黄金万两,还封他做部落首领!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里找不出个能人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定有那有本事的人站出来!” 将领们一听,眼睛里都闪起光来,忙不迭地领命,跑出去传达大皇子的话。 一天后,一个部落的小酋长像阵风似的跑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欢喜:“大皇子,大皇子啊,咱有法子咧!俺们部落有个老羊倌,瞧见羊染了病,吃了一种草就好咧。他自个儿也试了试,吃了那草,一天后就大好了,就是还有点乏,歇两天就生龙活虎咧。” 金卫术一听,乐开了花,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眼,可还是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可不能急,先找些染病的兵试试,真管用,重重有赏。” 于是,他挑了些染病的士兵服下草药,自个儿在一旁像头等食的老雕,眼巴巴地等了一天。嘿,那些士兵的病真见好转。金卫术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都晃悠:“好哇!好哇!长生天保佑大金!” 接着,他下令四处收罗这种草药,营地里像炸了窝的马群,热闹起来。士兵们被分成几块,有病的在一块治,没病的忙着采药和守营地,互相隔开,不让瘟疫再瞎传。 过了两日,士兵们歇好了,精气神儿也足了,士气像鼓满风的帐篷,呼呼往上蹿。金卫术瞅着时候到了,披上战甲,拎着长刀,站在大军前,扯着嗓子高喊:“儿郎们!咱大金的脸面可不能丢!这两日的憋屈,咱得用中原人的血来洗干净!今儿个,俺亲自带你们往前冲,谁要是往后缩,就是个孬种,长生天可不会饶了他! 金兵们一听,血直往脑门上涌,扯着嗓子喊:“愿跟大皇子往前杀,不破钰门关,死不回头!” 那声音跟草原上的响雷似的,轰隆隆传遍整个营地,军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钰门关这几日,虽已竭尽全力做好了预防措施,可那瘟疫源头就横亘在城下,仿若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雷。 周桐深知形势严峻,为减少感染几率,他安排守军轮班,没到特定时间便换人上城坚守。然而,疫病的阴影终究还是开始笼罩。欧阳羽在高强度的压力与疫病的双重侵袭下,已是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咳嗽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周桐见状,心急如焚又满是无奈,只能下令将欧阳羽送回营帐休养,尽管他心中清楚,在这缺医少药且瘟疫横行的当下,所谓的休养或许也只是聊胜于无。 如今,周桐独自挑起了指挥守城的重担。放眼望去,士兵们的状态令人揪心不已。那些活下来的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他们的战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迹与污渍,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棉絮,身上的伤口或深或浅,有的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有的甚至还在渗血,却早已无人在意。这些士兵们,几乎都是几天几夜未曾合过眼,每一个人都在与疲惫和死神做着殊死搏斗。他们靠着城墙,或坐或躺,只要一有片刻安宁,便能瞬间陷入昏睡,但哪怕是在睡梦中,他们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仍在战场上与金兵厮杀。 周桐心酸地看着这一切,内心五味杂陈。他想起曾经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初入军营时充满朝气与活力的士兵,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乡的思念,毅然投身到这残酷的战争中来。而如今,他们却被战争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瘟疫与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他深知,这些士兵们全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兄弟们,苦了你们了。” 周桐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些士兵们最后的依靠,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也要带着他们继续前行,为了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希望,为了守护住这残垣断壁后的万家灯火。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抬头望向远方金兵的营帐。 第45章 绝望 城墙上,周桐望着远方金兵营帐,那里尘烟渐起,沉闷的马蹄声如雷滚来,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已至。他的嗓子早已在连日的呼喊中嘶哑,每一次发声都如同锐利的刀刃在喉咙中割扯,肩膀也似被重锤反复捶打,酸痛难忍,可他的眼神依然坚定,透着决然。 金兵如汹涌的潮水般扑来,喊杀声震碎苍穹。城头上的守军们,这些疲惫不堪的战士,强撑着从地上爬起,他们的身躯残破不堪,伤口未愈,血迹斑斑的衣衫与破碎的铠甲粘连在一起。一位士兵试图唤醒身旁的战友,伸手用力摇晃,却发现对方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僵硬而冰冷,他的双眼瞬间瞪大,悲痛如汹涌的洪水将他淹没,“兄弟,你怎能抛下我先走!”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因极度的干涸而难以落下。 守军们握紧手中残缺不全的武器,那刀刃已卷刃,枪杆已开裂,却仍是他们仅有的依靠。周桐挥舞着手中的剑,想要呼喊指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粗哑破碎的声音:“杀……” 士兵们听到这微弱却充满力量的指令,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 金兵的云梯架上城墙,守军们用最后的力气推搡着,许多人因虚弱而踉跄,但他们相互扶持,用身体死死抵住。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在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金兵踹了下去,可还未等他喘口气,又有几个金兵涌了上来,刀剑瞬间刺向他。他瞪大双眼,看着敌人的利刃靠近,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不甘,“我还不能死,我要守住家乡……” 话未说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惨状,心中如被千万根针扎着。他想要哭泣,想要宣泄心中的悲痛,可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一颗破碎的心。 战斗愈发激烈,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流,顺着城墙的缝隙流淌而下,将城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鲜红。守军的人数在急剧减少,活着的人也已精疲力竭,但他们依然坚守着,每一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周桐看到一位老兵,身上多处受伤,左臂几乎被砍断,仅靠着一点皮肉相连,却仍用右手挥舞着大刀,疯狂地砍杀着金兵。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眼神中透着疯狂与绝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怒吼着,每一刀都带着决绝,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全部宣泄在敌人身上。 而此时,金兵也发现了周桐,几个凶悍的金兵将领朝着他围了过来。周桐深吸一口气,尽管肩膀的疼痛让他几乎难以抬手,但他依然握紧长剑,准备迎接敌人的攻击。一个金兵将领率先冲了上来,挥舞着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周桐。周桐侧身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刺向对方,长剑刺入了金兵将领的腹部,可就在他拔剑之时,另一个金兵的长刀已砍向他的后背。周桐只觉后背一阵剧痛,身体向前扑去,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已不听使唤。 “难道,要.......死了?” 周桐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他望着天空,那曾经湛蓝如今却被硝烟染成灰暗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钰门关昔日的繁荣,看到了百姓们的笑脸,看到了那些已经战死的士兵们的身影。他的手无力地松开长剑,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消散,唯有那心中的不甘与绝望,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这末日的战场上燃烧。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还有一位名叫阿虎的士兵,他身材魁梧,平日里总是以勇猛无畏着称。此刻,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他的脸颊划过,几乎毁了他半张脸,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他的右臂被一支利箭射中,箭头穿透了肌肉,他只能用左手紧紧握着长枪,依靠在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他看到周桐被金兵围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顾自己的伤痛,朝着周桐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砖石被他的鲜血染红,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印。“周将军,我来助你!” 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虽然声音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 阿虎冲进战圈,用长枪猛地刺向正在攻击周桐的金兵。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纷纷转身应对阿虎。阿虎趁机将周桐扶起,“将军,你怎么样?” 他焦急地问道。周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然而,更多的金兵围了上来,他们将阿虎和周桐困在中间。阿虎紧紧握着长枪,将周桐护在身后,“来吧,你们这些金狗子,今天爷爷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 他怒吼着,率先冲向敌人。金兵们一拥而上,刀剑齐下,阿虎左挡右突,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但终因寡不敌众,身上又被多处砍伤。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城墙上的守军们看到阿虎和周桐陷入绝境,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尽管每个人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但心中的信念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一位名叫阿强的士兵,他原本已经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但此时他强打起精神,高呼道:“兄弟们,小说书要死了,快救人,杀啊!”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剩下的守军们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周桐和阿虎的方向冲去,与金兵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混战。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城墙上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混战中,阿虎为了保护周桐,被金兵的长刀刺中了胸膛。他缓缓地倒下,眼睛却依然望着周桐,“小.....说书…… 一定......要守住……” 话未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周桐看着阿虎的尸体,心中的悲痛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仰天怒吼,那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此时,金兵的攻势愈发猛烈,仿若汹涌的恶浪,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他们如密密麻麻的蚁群,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守军们身处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中,抵抗愈发艰难,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亡的阴影在城墙上肆意蔓延。 有一位名叫小顺的年轻士兵,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参军不过数月。他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中原本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好奇,可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眼睁睁看着身边那些曾与他一同说笑、一同站岗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在城砖上肆意流淌,汇聚成一汪汪刺目的血泊。那惨烈的场景,让他的心被深深震撼,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险些因这颤抖而掉落。 小顺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死亡的恐怖旋律。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周桐交汇,周桐那坚定的眼神,犹如一道穿透黑暗的强光,直直地射进小顺的心底。那眼神中,有对胜利的执着,有对家园的守护,更有绝不屈服的倔强。 小顺的心猛地一颤,心中的恐惧如冰雪遇骄阳,渐渐开始消融,勇气如破土的春笋,在心底缓缓滋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握紧那柄长刀,那刀柄上已沾满了汗水与战友的鲜血。他咬了咬牙,正欲朝着金兵冲过去,这时,几个老兵迅速围了过来。 为首的一位老兵,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往昔战斗的故事。他的胡子拉碴,眼神却透着无比的坚毅。他一把将小顺拉到身后,用那沙哑而又粗糙的声音喊道:“小子,你还年轻,可不能就这么把命丢了。咱这几把老骨头,没啥可惦记的了,这要命的活儿,先让咱来!” 另一位老兵也附和道:“是啊,小顺,你就躲在咱后面,看咱咋收拾这些金狗子。咱在这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可不能让你这娃娃先去冒险。” 还有一位老兵拍了拍小顺的肩膀,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嘿嘿笑道:“娃子,等咱把这些家伙打得屁滚尿流,你再出来捡便宜,好好活下去,将来给咱讲讲这钰门关的事儿。” 小顺听着这些老兵质朴而又感人的话语,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知道,这些老兵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筑起一道屏障,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他,守护着钰门关的希望。他的心中既感动又愧疚,但更多的是被激发起的无穷斗志。 “各位叔伯,小顺怎能躲在后面,让你们独自拼命。我虽年幼,却也知晓守护家园之责,今日,就让我与你们一同战斗,生死与共!” 小顺大声喊道,声音虽还有些颤抖,但却充满了坚定。 老兵们听了小顺的话,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与敬佩。“好小子,有骨气!那咱就并肩子上,让这些金狗子知道咱钰门关的爷们儿不是好惹的!” 为首的老兵高呼一声,随后,他们一同朝着金兵冲了过去,小顺紧紧跟在其后,那单薄的身影在战火中却显得无比高大。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刻都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挣扎。城墙上的守军们用他们残破的身躯,在这绝境中书写着一曲悲壮的战歌,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们的灵魂在这战火中升华,只为了那最后的一丝坚守,那对家园的无尽眷恋。 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活着的人也已到了极限。周桐望着眼前的惨状,心中明白,钰门关的沦陷或许已无法避免。但他依然不愿放弃,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城墙上艰难地移动着,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兄弟们,有来日,我要好好给你说说这钰门一万好汉,是怎么杀的这金狗喊爹叫娘!” 周桐喊道声嘶力竭却又透着无尽的坦然与潇洒。 守军们闻听此言,缓缓抬起头来,他们的脸庞满是血污与疲惫,身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然而那一双双眼睛却似燃尽生命余晖的星辰,坚定而明亮地闪烁着。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那笑声爽朗豪迈,毫无畏惧与悲戚,在这末日般的战场上肆意回荡,仿若要将这漫天的硝烟与死亡气息都驱散开来。 他们有的半跪于地,却仍挺直脊梁,手中紧握着那早已卷刃缺口遍布的长刀,长刀的刀刃上血迹斑斑,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惨烈战斗,此刻在余晖下却闪烁着无畏的寒光,他们仰天长笑;有的相互搀扶着,手中的长枪枪杆开裂,枪尖已钝且挂满了敌人的残肢碎肉,却丝毫不以为意,咧着嘴放声大笑;还有的虽已奄奄一息,靠在城墙垛口上,身旁那把战斧斧刃崩裂,斧柄也被鲜血浸染得滑腻不堪,却也扯着嘴角,露出那满是血渍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金兵们望着城墙上那一个个宛如从九幽炼狱爬出的守军,不禁心生寒意,心底直发毛。那些守军浑身浴血,伤口狰狞,在残阳如血的映照下,仿若被恶魔附身的煞神。 “他们…… 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一名金兵颤声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手中的长刀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身旁的金兵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之色。他们以往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何曾见过如此决绝、如此不惧死亡的战士。那一张张被硝烟与鲜血模糊的脸,在疯狂的大笑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修罗,要将他们统统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城墙上守军们那残破不堪却依然紧握的武器,在金兵眼中也成了索命的魔器。那缺口遍布、染血的长刀,开裂的枪杆与挂着碎肉的枪尖,崩裂的斧刃和滑腻的斧柄,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让金兵们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进攻的脚步也变得迟疑而沉重,仿佛每前进一步,都将踏入万劫不复的鬼门关。 第46章 我带你走 钰门关,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雄关,在血与火的煎熬中已苦苦支撑至第十二日。城墙上,硝烟弥漫,伤痕累累的守军们仍在拼死抵抗着金兵如潮水般的攻势。每一寸砖石都浸染着鲜血,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秦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坚毅,一袭银色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率领着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如疾风般匆匆赶来钰门关。此前,他刚刚收到皇上的密信,信中旨意明确:若信件送达时城尚未被攻破,务必让城中幸存之人安全撤离,尤其要全力护好周桐与欧阳羽二人。秦羽早已心急如焚,在与神秘的影杀匆匆拱手作别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钰门关。 行至途中,他果断分拨一千人,令其前去寻找车辆或担架,以便在撤离时能更好地照顾伤员。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似在揪着他的心。他深知,此刻的钰门关内,必定是一片炼狱景象,而他所肩负的使命,不仅关乎着几个人的生死,更关乎着朝廷的颜面与希望。 当他们终于抵达钰门关的南城门时,眼前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秦羽勒住缰绳,目光如炬,高声呼喊:“吾乃御林军统领秦羽,奉命前来,速速打开城门!”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声,那厚重的城门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毫无动静。秦羽浓眉紧锁,又接连呼喊数遍,声音在寂静的城门外回荡,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身旁的副将见状,上前低声道:“将军,这情形怕是不妙,会不会城中已无守军?” 秦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挑选出几名擅长攀爬的好手,沉声下令:“你们,翻墙入城,放下绳索,开启城门。” 那几名士兵领命,身手敏捷地如猿猴般攀爬上城墙。片刻后,绳索抛下,又有十几个大汉顺着绳爬上了城墙,之后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随之落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秦羽一马当先,率领众人冲入城中。此时,一名士兵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南城门的守将怎会不见踪影?” 秦羽仿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座死一般寂静的城中。 城内,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往昔错落有致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残躯,仿佛是被岁月遗忘的巨兽骨骼,静静地散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只有厚厚的灰尘在微风中轻轻扬起,旋即又缓缓落下。 街道上不见一具尸体,亦无点滴鲜血,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芜与寂寥。房屋大多被战火侵蚀,残垣断壁无声地矗立着,偶尔有几缕袅袅青烟从废墟中升腾而起,扭曲着身姿,缓缓融入铅灰色的天空,似是在挣扎着描绘出曾经惨烈战斗的模糊轮廓。整个城市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御林军士兵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们的心尖上,愈发凸显出这份寂静的诡异与沉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一切,让人毛骨悚然。 御林军们个个神色紧张,他们手持兵器,小心翼翼地前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生怕触发什么机关陷阱,或是遭遇金兵的突然袭击。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那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紧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羽心中一凛,当下不再迟疑,率领众人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脚下的石板路在急促的步伐下发出清脆的回响,仿佛是这座死寂之城发出的微弱喘息。终于,那座军大帐出现在眼前。 军大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地,周围的营帐东倒西歪,显然经历了激烈的动荡。秦羽等人赶到时,只见偌大的大帐前,仅有寥寥几个士兵站岗。那几个士兵身形疲惫,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他们看到秦羽等人出现,先是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待看清来者身着御林军服饰,才微微放松了些,但那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松懈,仿佛下一刻就要投身于一场生死之战。 其中一名士兵沙哑着嗓子回应道:“大人,赵宇将军在西城门苦战,周桐将军则坚守北城门,如今主帅只有欧阳先生在帐内。” 言罢,那士兵转身在前带路,秦羽等人快步相随。 进入帐内,只见欧阳羽卧于榻上,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不堪。他双眼深陷,眼神黯淡无光,仿佛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原本合身的战甲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秦羽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欧阳先生,末将秦羽奉命前来。陛下有旨,如今形势危急,为保我军有生力量,莫要误了后续计划,令我等撤军。” 欧阳羽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苦笑:“秦将军,你可算带来这道命令了。我军苦战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能拖到此刻,将士们也算不负所托。” 言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似要被这咳嗽撕扯得散架。 秦羽面露不忍:“将军,您先安心养息,末将这便安排一切。” 欧阳羽微微摆手:“秦将军,且慢。虽有撤军之令,但城中百姓与众多将士仍在苦战,需妥善安置与掩护,切不可慌乱行事,以免金兵趁势追杀。” 秦羽点头称是:“将军放心,末将已有计较。定先组织精锐断后,护送百姓与将士们安全撤离。” 欧阳羽轻轻点头:“如此甚好。有劳秦将军了。此役之后,望将军代我向陛下表明,众将士皆已拼尽全力,无愧于家国。” 秦羽抱拳,坚定道:“将军忠勇,末将定当如实禀报。将军且先移步,这里交给末将。” 欧阳羽在士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似在与这坚守多日的营地作别。秦羽见状,转身对帐外的士兵喊道:“来人,护送欧阳将军前往安全之地,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失。” 待欧阳羽被护送离开后,秦羽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战甲,率领剩余将士,如猛虎般冲向城墙。城墙上,守军们正与金兵展开殊死搏斗。秦羽见状,大喝一声:“御林军在此,儿郎们莫要慌乱,随我杀敌!今日之战,只为掩护大部队安全撤离,众将士务必坚守!” 说罢,他挺枪冲入敌阵,枪尖闪烁寒光,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众将士受到鼓舞,士气大振,齐声呐喊,与金兵展开了更为激烈的战斗,为撤军争取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在一阵激烈的厮杀之后,金兵终是暂时退去。秦羽长舒一口气,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周围这些守军的模样。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战甲破碎不堪,甲片七零八落,有的地方还挂着已经干涸的血痂,那是之前战斗中受伤的痕迹。许多士兵的脸上满是黑灰与血污,几乎辨不清原本的面容,唯有一双双眼睛,布满血丝且通红,犹如饿狼一般,那是长时间处于战斗状态和极度疲惫下的证明。 有的士兵靠着城墙瘫坐,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有的则半跪在地,手中还紧紧握着武器,那武器的刀刃早已卷刃,枪杆也布满裂痕,仿佛即便力竭也不敢有丝毫松懈;还有的相互搀扶着,勉力站立,身体却仍摇摇晃晃,似是一阵微风便能将他们吹倒。他们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湿透后又被风干,一缕缕地凝结在一起。有的士兵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那伤口处的血还在隐隐渗出,却因没有精力处理而只能任其流淌。更有甚者,腿上带着重伤,只能单脚站立,依靠着同伴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而他那受伤的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让人不忍直视。 秦羽高声问道:“此处主将是谁?” 一名士兵听闻,挣扎着想要起身带路,可他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挪动分毫,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他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告知方向:“将军…… 在…… 在那边……” 话未说完,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秦羽心中一紧,赶忙带着数名御林军朝着士兵所指方向奔去。只见周桐宛如一尊雕塑般屹立在城头上,他的身躯挺得笔直,虽满身血污与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毅。秦羽大声呼喊:“周将军!” 周桐却仿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仿佛他的灵魂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中,又或是在坚守着某种信念,不肯放松分毫。 旁边一名士兵见状,轻声说道:“小........说书,金兵......金兵退了,援军来了。” 周桐这才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御林军们急忙上前搀扶,想要将他带离城墙。可周桐却猛地挣扎起身,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执着:“城中…… 我还有亲人在城中……” 秦羽心中明了,当下毫不犹豫地派出一队精悍的人马,又找来一辆马车,对周桐说道:“周将军,您且带着他们去寻亲,这里交给我。” 周桐感激地看了秦羽一眼,而后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秦羽则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御林军救治伤员,安排人手前往西门传令赵宇将军撤退。他深知,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必须尽快让城中剩余的力量安全撤离,保存这来之不易的有生力量。御林军们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搬运伤员,有的传递消息,有的则在城墙上继续戒备,以防金兵再次来袭。 马车在城中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疾驰,周桐坐在车内,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他的思绪早已飘向那座位于城中角落的小屋,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徐巧,还有如亲人般的老王。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仿佛在叩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心急如焚。 终于,那座熟悉的小屋映入眼帘。小屋静静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周围的断壁残垣与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愈发凸显出它的珍贵与独特。周桐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小屋的门上,那扇门此刻仿佛是通往幸福与安宁的入口,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马车缓缓停下,周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无力,但他的眼神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他轻轻地走向小屋的门,抬起手,却又在即将敲门的瞬间停顿了一下。这轻轻的敲门声,却似承载了他所有的思念与牵挂,也包含着他对屋内之人是否安好的担忧。 “谁啊?” 老王警觉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 周桐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老王一听,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去开门。门 “吱呀” 一声打开,老王看到周桐那满身血污与伤口的模样,心中又是开心又是心疼。开心的是周桐还活着,心疼的是他所遭受的苦难。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老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周桐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老王,看向屋内。就在这时,徐巧从屋内飞奔而出。她身着周桐之前为她买的那件素雅衣裳,那衣裳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她的秀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随风轻轻飘动,更衬得她面容绝美。她的眼眸犹如星辰般闪亮,此刻却满含着泪水与喜悦。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那是激动与兴奋的体现。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公子!” 徐巧扑入周桐怀中,不顾衣服上沾满了血,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颈,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周桐也紧紧地抱住徐巧,感受着她的温暖与柔软。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滞,战场上的喊杀声、硝烟味,都被这深情的相拥隔绝在外。周桐的双臂微微颤抖,并非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是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在激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巧的心跳,那急促而有力的跳动,如同一曲最美妙的乐章,奏响在他的耳畔,驱散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与疲惫。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身上那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忘记了多日来在战场上与金兵拼死搏杀的惊险与艰辛,心中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徐巧深深的眷恋。 “巧儿........我回来了。” 周桐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颤抖中饱含着对命运的感恩,对眼前之人的珍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 徐巧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周桐。她的眼眸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在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那双眼,本就灵动而美丽,此刻却因泪水的浸润和满心的欢喜与担忧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我以为……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哽咽,那是多日来的恐惧与思念在这一刻的宣泄。 在周桐离去的日子里,每一个夜晚,她都在黑暗中默默祈祷,每一次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都会涌起一阵希望与绝望的交织。她害怕那无情的战火会将周桐吞噬,害怕自己会在这乱世中再次失去唯一的依靠。 周桐轻轻拭去徐巧的泪水,他粗糙的手指,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风沙,温柔地触碰着徐巧那细腻的肌肤。那轻轻的擦拭,仿佛带着无尽的魔力,想要将徐巧心中的恐惧与悲伤一并抹去。“不会的,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他的眼神坚定而诚挚,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在徐巧的心中点亮了希望之光。 一旁的众人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紧紧相拥的小夫妻,心中无不泛起感慨与感动。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平日里见惯了生死离别,心中的情感早已被战火磨砺得坚硬如铁。然而此刻,看到周桐与徐巧重逢的这一幕,他们的眼眶也不禁微微湿润。在这战火纷飞、生死难料的世道里,他们的爱情犹如黑暗中的一束微光,给人以温暖和希望。那是一种纯粹而坚韧的力量,足以让人们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一丝曙光,让他们相信,即使身处乱世,真情依然能够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巧儿,跟我走。” 周桐的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就能够为徐巧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带她穿越这乱世的重重险阻。然而,他的身体终究是太过虚弱,长时间的战斗与疲惫早已将他的精力耗尽。话音刚落,他的双腿便开始发软,眼前一黑,径直昏死在徐巧的怀里。 “公子!” 徐巧惊恐地呼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响彻四周。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众人皆被这突发状况惊得一怔,随后纷纷围拢过来。 老王心急如焚地匆匆赶来,他的额头上瞬间密布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滴落在脚下那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他全然顾不上擦拭,急忙蹲下身子,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周桐的身躯上快速而又极为仔细地游走查看起来。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关切,眉头紧紧皱成一个 “川” 字,那深深的纹路仿佛镌刻着他对周桐的担忧。他先是轻轻触碰周桐的额头,探查是否有发热的迹象,接着又缓缓解开周桐衣衫的领口,查看是否有隐藏的伤口,手指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周桐。 旁边的小队长见状,眉头紧皱,大声喊道:“此地不宜久留,金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我们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说着,他迅速指挥着身边的几个士兵,让他们协助老王。 老王在确认周桐暂无生命危险后,长舒了一口气,但脸上的忧虑并未消散。他强撑着起身,与士兵合力将周桐稳稳地扶起,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马车的方向艰难地迈动脚步。他的脚步略显踉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土地似乎都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压力而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他背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那是一种对周桐不离不弃的信念,是在这乱世中守护亲人的决然。 徐巧紧紧地跟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周桐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的小脸因紧张和恐惧而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无声地祈祷着。她的小手死死地牵着周桐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凸显了出来,却依旧紧紧地抓着,仿佛只要她不松开,就能将周桐从这昏迷中唤醒。她的步伐紧跟在老王身后,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助,整个人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树叶,却又凭借着对周桐的爱而顽强地支撑着。 众人护着老王和徐巧来到马车前,老王吃力地将周桐安置在马车内,徐巧也跟着爬进马车,坐在周桐身边,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在护卫队的保护下,迅速朝着城外驶去。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第47章 叫我......桐哥哥吧 马车在护卫队的护送下,一路疾驰,终于远离了钰门关的战火喧嚣。不知过了多久,周桐在一阵混沌中渐渐有了意识,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透着古雅韵味的屋顶,木质的房梁横亘其上,纹理犹如岁月的脉络,诉说着久远的故事。他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像是被重锤击打过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疼痛,每一处伤口都在抗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一袭素白的中衣,几处伤口被绷带轻柔地缠绕。那绷带干净而整齐,犹如精致的装饰,与他白皙的肌肤相互映衬。肩膀处的绷带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下面包扎着的伤口,手臂上也有几处绷带缠绕,宽窄适度,恰到好处地固定着伤口,却并不显得臃肿。腰间亦有一圈绷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挺拔,腿部的绷带从大腿一直延伸至小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似在无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那场惨烈战斗。强忍着痛楚,他微微撑起身子,目光随即落在了趴在床边的女子身上,那正是徐巧。 她的睡姿略显疲惫,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窗外,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如同一整块温润的美玉,几缕洁白如雪的云朵悠悠飘荡,恰似轻柔的纱幔。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屋内,形成一片片光影,给这古色古香的房间增添了几分宁静与祥和。 周桐看着徐巧,心中满是怜惜与爱意。他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却又怕惊醒了她的美梦。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或许是这轻微的触碰,或许是心中的牵挂,徐巧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周桐醒来,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喜悦与欣慰在其中流淌。“公子,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困意,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欢喜。 周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巧儿,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唤我公子?” 他的目光在徐巧的脸上肆意游走,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分美丽都镌刻在心底。 徐巧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娇艳欲滴。她轻咬下唇,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与迷茫,“那…… 那我该唤你什么?夫君?” 话一出口,她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变得细若蚊蝇。 周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更浓,“夫君?这称呼虽好,可我却想听你唤我些别样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徐巧愈发紧张的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与逗弄之意。周桐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紧紧锁住徐巧,似乎想要从她的神情中探寻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却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与逗弄。 徐巧被他看得愈发紧张,心跳如鼓,脑海中慌乱地思索着各种称呼,那.......那......周郎?” 周桐听到这称呼,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要知道,这‘周郎’可是那周瑜周公瑾的雅号,想那周瑜虽也是跟他一样的风度翩翩、雄姿英发,一样有美人相伴,但是个小心眼。被诸葛亮三气而亡的结局,英年早逝,实在令人唏嘘。 他周某人自诩不是这种人。自己如今被这般称呼,虽说也算是一种夸赞,可这........总让人感觉有几分不吉。” 他笑眯眯的看着徐巧:“巧儿,再换一个。” 徐巧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周桐对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中纠结万分。“那…… 你说呢?” 周桐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缓缓说道:“叫桐哥哥,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徐巧听到这称呼,脸刷地一下红透了,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过了会儿,她弱弱地唤了一声:“桐哥哥。” 那声音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周桐的心尖,让他心中直呼爱了爱了。 周桐轻轻一用力,将徐巧抱到了床上。徐巧跪坐在他的面前,光着的小脚露在外面,上面还有些淡淡的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却也为她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周桐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脚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疼惜,他轻轻握住徐巧的脚,手指在那些疤痕上轻轻摩挲,“巧儿,这些伤……” 徐巧微微缩了缩脚,脸上满是羞怯,“无妨,早已不疼了。” 周桐抬起头,看着徐巧,眼中的爱意愈发浓烈。他缓缓靠近徐巧,徐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起来,心跳如鼓。 周桐轻轻捧起徐巧的脸,看着她那如星般闪亮的眼眸,眼中的深情仿佛要将她淹没。他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徐巧的嘴唇。徐巧的眼睛瞬间瞪大,身体紧绷得像一张弓弦,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衫,笨拙地回应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那青涩的回应让周桐心中满是宠溺。 直到徐巧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周桐才松开她。徐巧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软绵绵地靠在了周桐的怀里。她的脸颊绯红,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与羞涩,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坏坏地笑了起来,他轻轻在徐巧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嗯,甜甜的。” 徐巧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周桐却霸道地再次吻上了她。这一次,他的吻更加热烈而深沉,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一吻之中。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徐巧的牙关,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的舌尖缠绕嬉戏。徐巧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周桐的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无力地搭在周桐的肩上。 许久,周桐才松开徐巧。徐巧的嘴唇红肿,眼神中满是嗔怪与羞涩,她轻捶了一下周桐的胸口,“你…… 你坏死了。” 周桐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这不是太爱你了嘛,巧儿。这些日子在战场上,我满脑子都是你,生怕再也见不到你。” 徐巧心中一暖,眼中的嗔怪渐渐消散,她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我也是,每日每夜都在担心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彼此的身躯紧紧相贴。周桐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徐巧的发丝间,轻轻嗅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花香与她独特体香的迷人气息,令他沉醉不已。徐巧也将脸颊贴在周桐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有节奏的跳动仿佛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也闻到了周桐身上那属于男子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历经战火后的沧桑韵味,却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渐渐地,周桐感觉到怀中的徐巧不再有动静,他微微抬起头,发现徐巧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恬静而美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必是在睡梦中也沉浸在与他重逢的喜悦里。周桐看着她,心中满是怜爱,他知道,这些日子徐巧定是担惊受怕,又悉心照料自己,早已疲惫不堪。 周桐笑了笑,目光落在徐巧脸上的那个死囚刺青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暗自决定,待一切安定下来,定要去寻找办法将其去除。这刺青不仅影响她的美观,更是时刻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往,他不愿徐巧永远背负着这样的身份印记。但此刻,他看着怀中的她,心中又觉得无比满足。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院中的花朵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芬芳。不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鸟儿欢快地歌唱着,似乎也在为这对恋人的重逢而欢呼。 周桐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能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下巴抵在徐巧的头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第48章 玉泉山,玉泉湖,玉泉湖旁有木碑 周桐悠悠醒来,看到怀里还在熟睡的脸庞,宠溺的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徐巧放平在床上,为她掖好被子,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门扉开启,正好看到老王正站在门外,手中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主仆二人的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少爷,您可算醒了!” 老王激动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泛红。 周桐微笑着点点头,“老王,让你担心了。” 老王忙不迭地摇头,“少爷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周桐步出门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问道:“老王,咱们这是在哪?” 老王回答:“少爷,这里是商丘城,处于钰门关和京城中间的位置。此地相对安宁,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去处。” 周桐微微点头,又接着问:“欧阳羽和赵叔他们在哪?” 老王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活下来的人都在这玉泉山一块了。不过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致在那片区域。” 周桐走出院子,只见小院前是一片小竹林,此时正值春天,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竹子青葱翠绿,节节高升,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欢快的乐章。竹笋从土里探出了尖尖的脑袋,嫩绿嫩绿的,带着新生的稚嫩与朝气。地上的小草也从枯黄转为嫩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竹子的清香以及花朵的馥郁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周桐站在竹林边,心中思索着是该去山脚还是山顶寻找众人。正犹豫间,忽然听到一阵挖掘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在竹林中忙碌着,仔细一看,竟是赵德柱。 赵德柱裹着厚厚的绷带,脑袋上顶着个大包,那模样从远处看,就如同前世手机上玩的斗地主里的农民工一般滑稽。他正专注地挖着竹笋,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皆是一愣。紧接着,赵德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响亮而又带着几分憨傻。他如同一头蛮牛般嗷嗷叫着朝周桐冲了过来,边跑边喊:“小说书,你没死啊!” 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德柱紧紧地抱住。赵德柱那粗壮的双臂像铁钳一般勒住周桐,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周桐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道:“德柱,快…… 快松手,要…… 要被你勒死了。” 赵德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松开手,傻笑着挠挠头,“嘿嘿,小说书,俺太高兴了,俺还以为你……”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问道:“德柱,其他人在哪?还剩下多少人?” 赵德柱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剩下不到 1000 人。那些民夫和死囚都被赦免了,也给了钱,让他们自由了。愿意留在这儿当兵的,只有不到 200 人。欧阳先生和赵宇赵大哥都在山脚下,玉泉湖的小屋里面呢。” 周桐听后,心中一阵酸楚,沉默了片刻。赵德柱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小说书,俺正想给小顺子搞点竹笋补补身体,没想到就碰到你了。小顺子那小子,在战场上可勇猛了,不过也受了点伤,现在正养着呢。” 说着,他扛起周桐就往山下跑去。 周桐被他扛在肩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喊道:“德柱,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赵德柱却不听,嘴里嘟囔着:“不行,小说书,你刚醒,身体弱,俺得带你去找赵大哥他们。” 他迈着大步,脚步踏在地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震得周桐在他肩上颠簸不已。 周桐哭笑不得,只能任由他扛着。一路上,赵德柱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周桐,傻笑着说:“小说书,你可不知道,这玉泉山可美了。山上有好多野兔、松鼠,俺还想抓几只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呢,可那些小家伙跑得贼快,俺都追不上。” 周桐听着他的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小动物在山林间穿梭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不一会儿,玉泉湖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湖岸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随风飘舞,仿佛是少女的发丝。湖中的鱼儿欢快地游弋着,时而跃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湖边有一座小屋,屋顶上的茅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小屋周围种满了各种果树,此时正值花期,桃花粉嫩,梨花洁白,杏花娇艳,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 赵德柱扛着周桐来到小屋前,大声喊道:“赵大哥,欧阳先生,你们看谁来了!” 屋门打开,赵宇率先走了出来,看到周桐,眼中满是惊喜,“侄儿,你可算来了!” 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久别重逢的喜悦,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因为这开怀的笑容而舒展了几分。 欧阳羽也跟在后面,面带微笑,“周桐,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他的眼神里透着关切,上下打量着周桐,仿佛要从他的气色中看出恢复的进度。 周桐从这憨货肩上下来,差点站不稳,他向众人行礼,“多谢赵叔、师兄关心,我已无大碍。” 他的身姿挺拔,虽经历伤痛却依旧透着一股坚毅。 众人围聚在一起,相互寒暄着。赵宇重重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爽朗地大笑道:“你这小子,可让我们担心坏了,不过看你现在这精神头,想必是吉人自有天相啊!你小子还真是个吊卵的汉子。带着那些人守了十几天。” 欧阳羽则是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着周桐,微微点头,“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也是你自身底子不错。之后笑了笑 “且有.........应该徐姑娘悉心照料的缘故。我听说了,那徐姑娘对你可是情深意重,在你昏迷的日子里,她日夜守在床边,片刻未曾离开。” 周桐笑着回应,“多谢师兄,等回去,我好好谢谢她,咱们能撤到这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宇长叹一声,眼眶红红的“是啊,钰门关一役,太过惨烈。咱们的兄弟死伤无数,那场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时,赵德柱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小说书,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这营地都没了往日的热闹,大家都盼着你能早点醒来呢。你没看到小顺子那小子,整天念叨着你,说等你醒了,还要跟你学好多打仗的本事。” 周桐打趣道:“就小顺子那机灵劲儿,说不定以后比我还厉害。” 赵德柱哼了一声,“他再厉害,也没俺厉害,俺在战场上可是杀了不少金兵。” 周桐笑着回击:“你呀,就会吹牛,也不知道是谁,上次差点被金兵的长枪刺中,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这大块头可就倒下了。” 赵德柱被说得面红耳赤,“你…… 你个说书的,就会编故事,俺那是不小心,要是再来一次,俺肯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这玉泉山的小屋前。 随后,周桐跟着欧阳羽的四轮车,与赵宇、赵德柱一同出门赏景。春风轻柔地吹拂着,仿佛是大自然温柔的抚摸。众人漫步在山间小径上,心情格外舒畅,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周桐和赵德柱这对活宝,很快就开启了斗嘴模式。 赵德柱咧着嘴说道:“小说书,我听说你在战场上那模样可真是狼狈。你那时候喊杀声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多勇猛呢,结果小顺子一说,就几个金兵包围了,你就差点报道了。” 我尼玛,谁能跟你这祖宗比,拿着锤子跟打地鼠一样简简单单。周桐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脑袋上顶个大包,跟个傻大个似的,砍不到敌人,白费力气。” .............. 两人互相揭着对方的丑态,欧阳羽和赵宇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赵德柱被周桐说得面红耳赤,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一个说书的,就会耍嘴皮子,欺负俺没文化。” 说着,他直接不讲武德,周桐想跑但写跑不掉,这卧龙一把抓住周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来。周桐被摇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忙喊道:“柱哥,你是我亲哥,我夸你还不行吗!” “那你现在夸。” 周桐支支吾吾的,脑子还没有缓过来,这给柱子哥气的,直接把他举起来当螺旋桨用,人体飞机启动。 ............ 赵宇无奈地摇了摇头,推着欧阳羽的四轮车继续向前走。 他们一路前行,不多时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山坡下,整齐地排列着数不清的木桩,木桩上绑满了白布。微风轻轻拂过,白布随风飘舞,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那些逝去英灵的低语。 周桐他们停止了打闹,赵宇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说道:“这里是给那些兄弟们立的。他们的尸骨带不回来了,永远地留在了钰门关,但他们的英名不能被遗忘。是欧阳先生一个一个仔细写上去的。” 周桐缓缓地走近木桩,目光落在一个个名字上。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生命的温度,诉说着曾经的热血与壮烈。 第一个木桩上写着 “李勇”,或许他曾是冲锋在前的勇士,在战场上无畏地挥舞着兵器,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战友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他在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之时,没有丝毫退缩。 旁边木桩上是 “王强”。 还有 “张猛”,是他和一群兄弟在金兵的刀下救下了他。 还有“赵刚”“陈虎”“刘彪”……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周桐的心中闪耀。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和背景。 这些英魂,他们没有倒在温柔乡,没有沉醉于功名利禄,而是选择在那血与火的战场上,用生命谱写一曲壮丽的悲歌。他们的热血,洒在了钰门关的每一块砖石上,滋养着这片土地,让它变得更加坚韧不拔。他们的牺牲,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永远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即使岁月流转,时光更迭,他们的英勇事迹也不会被磨灭,会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周桐会好好跟以后的后人说说。 以前说书,说的都是书上的,就算他再怎么描述得天花乱坠,也无法带入进去。但现在,他有了,有了自己的故事。周桐深知,这些故事不再是虚构的传奇,而是用兄弟们的生命铸就的真实史诗。他要用自己的声音,让每一个细节都鲜活起来,让后人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场战争的残酷与壮烈,感受到英雄们的无畏与伟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场景,在热闹的集市中,人群围聚,孩子们坐在最前面,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崇敬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之上,手中的折扇轻轻挥舞,声音抑扬顿挫:“想当年,钰门关之战,那场面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咱这有一位英雄叫李勇,他孤身一人冲入敌阵,手中长刀挥舞如风,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下,那气势,就如同战神降世。可敌人太多了,他身中数刀,却依旧死战不退,最后壮烈牺牲。他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成为了钰门关永不褪色的印记............” 想着想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既有对未来传承这些故事的憧憬,也有对往昔战友的深切缅怀。这笑容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绽开,仿佛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周桐恭恭敬敬地对着抱拳拱手行了一个军礼。 “列位袍泽,你们的热血与牺牲,我周桐绝不敢忘。今日之礼,是我对你们的敬重与誓言。我定当带着你们的故事与精神,踏遍这山河大地,让每一个角落都知晓你们的英勇无畏。无论前路如何艰辛,我会像你们坚守钰门关那般,坚守对你们的承诺!” 春风吹过,带动了白布飘浮,似是在回应,似是在慰藉。那风中的低语仿佛是英灵们的认可,周桐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与这些逝去的战友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纽带,永远不会断裂。 玉泉山下玉泉湖,湖水悠悠映碧芜。 湖畔碑林立成阵,英魂浩气此间浮。 钰门烽火燃天际,壮士执戈战强胡。 血洒关城终不悔,丹心一片护疆图。 虽遭众创志难挫,浩渺英名永不枯。 守土卫家拼全力,神技惊煞贼寇奴。 身躯伟岸如山岳,热血倾洒化通途。 同赴国难驱鞑虏,英名赫赫载史书。 春风轻拂碑间草,似是英灵低语诉。后人当记先烈志,传承浩气永不渝!!! 第49章 你......不要过来啊 周桐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众人的陪同下朝着山下军营走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往昔的战斗画面,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却已大多阴阳两隔,这让他的脚步略显沉重。 终于来到军营,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夹杂着几分哀伤与寂寥。桃城的两百弟兄,如今仅有四人幸存,这残酷的现实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间。 众人正沉浸在这凝重而感人的氛围中时,眼尖的赵德柱突然瞥见了老孙。只见老孙断了一条腿,正坐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赵德柱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紧接着便带着哭腔,如同一头发狂的小牛般朝着老孙冲了过去。 “老孙啊,俺可找到你了,俺还以为你……” 赵德柱边跑边喊。 老孙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见是赵德柱那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压来,心里暗叫不好。他那仅剩的一条腿像是安了弹簧一般,在地上疯狂地跳动着,试图躲开赵德柱的 “热情拥抱”。 “德柱啊,你可别乱来,俺这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老孙一边跳一边惊恐地喊道。 赵德柱却不管不顾,依旧张牙舞爪地往前冲,那架势仿佛要把老孙生吞了一般。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吓得往后退,生怕被这两个 “活宝” 殃及池鱼。 “我的乖乖,你不要过来啊!我们还想多活一会儿。” 有人大声惊呼道。 周桐和一众人也不例外,呼的一声便如鸟兽散,各自寻找着安全的角落躲避。唯有小顺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的反应。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躲着柱子哥,在他心里,柱子哥可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他绝不会嫌弃柱子哥。 于是,小顺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朝着赵德柱迎了上去。“柱子哥,我在这儿呢!” 他欢快地喊道。 赵德柱看到小顺子的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哎呦,还是我小顺子疼我!” 他说着,一把将小顺子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 小顺子刚被抱起来,就感觉自己像是被铁箍紧紧箍住了一般,浑身的骨头都在 “嘎吱嘎吱” 作响。他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番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柱子哥你轻点,轻点啊!” 他艰难地喊道。 众人看到小顺子这副模样,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又忍不住偷笑。赵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忙上前去把赵德柱和小顺子拉开。 “德柱啊,你这傻小子,你想把小顺子给勒死啊?” 赵宇笑着呵斥道。 赵德柱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小顺子。小顺子落地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柱子哥,你这力气也太大了,俺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小顺子一边喘气一边埋怨道。 赵德柱挠了挠头,傻笑着说:“嘿嘿,小顺子,俺这不是太激动了嘛。看到老孙断了腿,俺心里难受,就想找个人抱抱。” 这时,老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笑骂道:“你个赵德柱,就你这冒失劲儿,迟早得把大家都给折腾死。” 赵德柱嘿嘿笑着,走到老孙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断腿,眼眶又红了起来。“老孙,你这腿…… 疼不疼啊?以后可咋办啊?” 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德柱。俺这腿虽然断了,可俺的心还没断。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不像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才是真的可怜。” 一提到死去的兄弟,众人的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周桐走上前,看着幸存的众人,缓缓说道:“兄弟们,咱们能活到现在,都是命大。虽然钰门关之战咱们损失惨重,但咱们的精神不能垮。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要带着他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把他们的故事传承下去。”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周将军说得对!咱们不能让死去的兄弟失望!” “以后有啥事儿,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扛!” 一时间,众人的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 赵德柱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俺们在这玉泉山也不能闲着,俺们可以打猎、捕鱼,改善改善伙食。 “就你能,你以为打猎捕鱼那么容易啊?你可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搭进去。” 有人调侃道。 “俺才不会呢!俺这身手,抓几只野兔、钓几条大鱼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德柱不服气地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原本沉闷的气氛渐渐变得活跃起来。小顺子也恢复了过来,他看着大家,笑着说:“俺觉得柱子哥说得有道理。咱们可以在这山里好好生活,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再上战场,肯定能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 众人被小顺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第50章 玉泉镇 在与众人一番交流互动之后,欧阳羽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轻声说道:“周桐,你且随我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讲。” 周桐微微点头,快步走到欧阳羽的轮椅后,跟众人打了一个招呼,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他们踏上了一条蜿蜒的小道,小道两旁杨柳依依。正值春盛时节,杨柳的枝条仿佛是大自然赋予的最灵动的画笔,肆意地在微风中挥洒着生机。那嫩绿的新叶像是被精心雕琢的翡翠薄片,一片挨着一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细长的柳枝随风轻舞,似是身姿婀娜的绿衣仙子在翩翩起舞,每一次摇曳都带着春的韵律,它们时而相互交织缠绕,像是在亲密地低语呢喃;时而又轻盈地分开,各自舒展着曼妙的身姿。微风拂过,柳丝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带来丝丝缕缕清新的草木香气,仿佛是杨柳在温柔地问候。 周桐推着轮椅,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欧阳羽微微仰头,目光在杨柳间穿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师弟,你看这杨柳,无论经历多少寒冬,一到春日便又焕发出如此蓬勃的生机。” 周桐听出欧阳羽话里有话,只是一时间想到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走着。 片刻,周桐笑了:\"师兄,这次朝廷那可挑不出我们毛病出来了。” 欧阳羽也是送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终于是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明里暗里,我们都是算得上有功了。” 周桐好奇:“师兄,那些金人进来了没?” “嗯。进来了,不过可惜,埋伏得消息似乎是走漏了风声,没有完全入瓮,朝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对外宣称十路大军关门打狗。\" 周桐从欧阳羽口中得知,那跟他们打的是金人打皇子,发现他们撤退就直接进来。之后就是收到消息想要撤退,但也是狠狠的被打了一顿,进来的金人大军折损过半,虽然说估计还没有达到那位天子的预期。但说到底也算是一场大胜。他们这些人最后被定义成什么也不知道。 周桐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问道:“师兄,要是朝廷让你去京城当官,你…… 会去吗?” 欧阳羽自嘲地笑了笑,他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废掉的腿,缓缓说道:“朝廷之中,关系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群党林立,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怎愿去卷入那无尽的纷争之中?我本就是一个废人,去了又能如何?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愧疚,“守关之时,我用的计谋,已经愧对众多兄弟的性命。那些死去的亡魂,他们的血与泪,都时刻提醒着我,这官场的荣耀与地位,并非我所能坦然接受的。我不想去争了。” 周桐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师兄这一路走来,历经风雨,内心的伤痛与无奈又岂是旁人所能轻易体会的。 欧阳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官场,如今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污水,进去容易,想要全身而退,难啊!我不想再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那世俗的污垢,只愿在这玉泉山,寻得一片宁静,将我所学,传授给那些愿意为了这片土地而战的年轻人,也算是对兄弟们的一个交代吧。” 瞧瞧,又抑郁了,周桐表示这师兄天天给他网易云。马上他也要被逼成轻度抑郁症了。 他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露出两颗虎牙,说道:“师兄,这事儿啊,咱等以后再说。依我看,你也别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当务之急,是得给你找个媳妇,好好照顾你,以后我就不推你喽。让未来嫂子推你。” 欧阳羽一听,又气又笑地瞪着周桐:“你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尽拿我打趣。”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周桐,“去去去,少来打趣我,拿着这银子,去跟那姑娘好好到旁边的小镇逛一逛。” 周桐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银子,夸张地说道:“哎呦,还是师兄你疼我!这银子够我给巧儿买个漂亮的发簪了。” 说着,他还特意在欧阳羽面前晃了晃银子,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路过赵德柱身边时,他抬手拍了一下赵德柱的大腚,笑着说:“德柱,好好跟着赵叔他们,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德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就看到周桐已经跑远了,他立马涨红了脸,大声喊道:“小说书,你又捉弄我,屎都要给你吓出来了!” 说着,就作势要追上去,要给周桐好好关爱一下。 周桐瞬间就后悔了,我尼玛干嘛要手贱去打那一下。之后赶紧撒丫子跑。 这时,赵宇带着一帮人走了过来,看到赵德柱的模样,笑着调侃道:“德柱,别追了,周桐那小子滑头得很。走,跟我们打猎去,今天多打些野味,晚上让大家好好吃一顿。” 赵德柱一听有野味吃,眼睛放光,立马把周桐抛到了脑后,兴奋地应道:“好嘞,赵大哥,我今天一定多抓几只野兔回来。” 说着,便跟着赵宇他们朝山林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哼,小说书,等我打到回来我在你旁边吃我馋死你小子。” 周桐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间,才转身朝着山腰的小屋走去。一路上,他想着欧阳羽的话,心中感慨万千。这官场的黑暗,他又何尝不知? 但是啊,京城京城,我还没有去过呢,那最大的万花......咳咳,不对,不对,我已经有巧儿了,哎,我这心性怎么就开始动摇了,我真该死啊我。 回到小屋,徐巧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周桐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和自豪。 “瞧瞧,小爷的眼光不错吧?媳妇就要从小就开始养。” 周桐看着看着就露出了姨母笑,“这以后小日子可滋润了,说到底,我还得好好感谢一下和宝宝呢。感谢他的小报告。嗯,决定了,以后去京城,给那家伙送点吃的。就送西北风吧,管够!” 徐巧察觉到有人,转过身来,看到是周桐,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先是下意识地唤道:“公…… 公子。” 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羞涩改口道:“桐哥哥,你回来了。” 周桐笑着走上前,从身后轻轻贴上徐巧,双手覆上她的手,接过她手中尚未晾晒完的衣物,挂到晾衣绳上。徐巧只觉后背传来他坚实的胸膛的温度,身子微微一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刚一转身,便撞进了周桐早已张开的怀抱。周桐顺势将她搂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巧儿,有没有想我?” 周桐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郭,惹得徐巧脖颈都泛起了红晕。 徐巧轻轻地点了点头,埋在他怀里的头更低了些,声如蚊蚋:“想……” 周桐微微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眼神中满是宠溺。他缓缓低下头,徐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周桐的唇轻轻触碰到她的唇,先是温柔地摩挲着,像是在试探,而后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徐巧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衫,身子微微颤抖,青涩地回应着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王故意咳了一声。两人像是受惊的小鹿,瞬间分开,徐巧羞得满脸通红,急忙躲到周桐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瞧着老王。 周桐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说道:“老王,我和巧儿打算去旁边的小城镇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王笑着摆了摆手:“少爷,我可不去当你们的电灯泡了。我啊,去找欧阳老弟下棋去。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说着,便先行离开了。 待老王走后,周桐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调笑道:“巧儿,瞧你这害羞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呢?” 徐巧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桐哥哥,你就会欺负我。”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徐巧突然想起了自己脸上的死囚刺青,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原本雀跃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犹豫。 周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怀中掏出一块面纱,温柔地说:“巧儿,别怕。这是我从秋福那里买来的,你戴上,就没人能看到了。” 徐巧接过面纱,仔细端详。这面纱质地轻柔,上面绣着精致的小花,边缘还坠着几颗圆润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轻轻地将面纱戴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周桐看呆了,又忍不住为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巧儿,你真美。” 徐巧微微低下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牵起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一同下山朝着小镇走去。 一路上,周桐时不时地侧过头看着徐巧,眼中的爱意溢于言表。徐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道:“桐哥哥,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周桐笑道:“看你千遍也不倦,我的巧儿怎么看都好看。” 徐巧的脸颊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为了让徐巧能彻底放松心情,周桐一路上搜肠刮肚地讲着笑话。 徐巧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周桐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欢喜。 徐巧也知道周桐是在关心自己,心中暖意融融,原本因刺青而有些阴霾的心情也彻底消散了。 嗯哼,我周某人心思还是很细腻的,自己的老婆当然是要自己宠咯。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小镇。小镇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有挂着各种精美绸缎的布庄,五彩斑斓的布匹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着自己的美丽;有散发着阵阵香气的糕点铺,刚出炉的糕点热气腾腾,引得不少孩子在门口驻足张望;还有摆放着各类新奇玩意儿的杂货铺,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让人目不暇接。 周桐带着徐巧穿梭在人群中,两人有说有笑。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徐巧的目光被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吸引住了。周桐见状,立刻买了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徐巧:“巧儿,你看这糖人,像不像你?一样的可爱。” 徐巧接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好甜。”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周桐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糕点,带着徐巧来到外面人少的角落。他知道徐巧可能会因为脸上的刺青而感到不自在,所以格外细心地选择了这个安静的地方。徐巧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心中满是感动。两人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静静地吃着。徐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着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哎呀,这才是理想型约会啊。 周桐忍不住感慨 哪像在现代有些女生约会,非得去那什么高档餐厅,点一堆昂贵却未必合心意的菜肴,吃也吃不尽兴,还净讲究些繁文缛节。啊对,还要什么九宫格拍照,这玩意他可是深有感触。又或者去那喧闹的娱乐场所,看似热闹,实则心与心的距离远得很。哪里比得上这般,在这市井角落,虽只是简单的糕点,却吃得满心欢喜,情意相通。” (咳咳咳,作者也就是在这里才敢发发牢骚,希望自己家那位别看到这里) 周桐侧头看着徐巧,见她吃得嘴角沾了些许糕点碎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帮她拂去,眼神中满是宠溺:“好吃不。” 徐巧听着他的话,脸颊微红,眼中满是幸福与羞涩:“桐哥哥,只要有你在,在哪里、吃什么,我都觉得好。” 周桐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巧儿,我定会护你一世周全,让你此后的日子都这般安宁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享用着这简单而美好的糕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两人在小镇上逛了许久。这时,他们听到路人在谈论着明天就是元宵节的事情。两人也才反应过来,颠沛流离的生活,早让他们忘记这些节日,看到这里欢声笑语的,再想到前段时间的厮杀,周桐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看着徐巧,轻声问道:“巧儿,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 徐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还有不少人在附近,连忙摇了摇头:“桐哥哥,这大庭广众的,不好。” 周桐见她害羞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好。” 嗯,我媳妇说了,这里人多,那不意思是等出了小镇再说嘛,我真是一个天才。 两人慢慢朝着小镇外走去。出了小镇,又走了一段距离,周桐看着有些疲惫的徐巧,调皮地笑了笑,突然一个公主抱就将她抱了起来。 徐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周桐的脖子。“桐哥哥,你干嘛呀!” 周桐笑着问道:“巧儿,是要我背着还是抱着呢?” 徐巧的脸涨得通红,扭扭捏捏地说:“那…… 那就背着吧。” 周桐计谋得逞,笑嘻嘻地将她放下来,然后蹲在她身前。徐巧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周桐双手托住她的腿,站起身来,稳稳地向前走去。 嗯,很轻,还带有一丝丝清香,周桐心里已经痛哭流涕了,麻麻我出息了,以前在某音刷到的背女孩子技巧终于不是晚上偷偷的幻想了。 革命还未成功,同志还需继续努力。 徐巧趴在周桐的背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光、草木和男子汉特有的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徐巧的脸颊贴在上面,仿佛找到了最温暖的依靠。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甜蜜。 “巧儿,今天开心吗?” 周桐轻声问道。 “开心,只要和桐哥哥在一起,我每天都开心。” 徐巧轻声回答道。 周桐听着她的话,心中满是幸福和满足:“巧儿,以后我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让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一路上,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欣赏路边盛开的野花,或者聆听枝头鸟儿的歌声。周桐会指着那些花朵给徐巧讲述它们的名字和故事,徐巧则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走着走着,徐巧发现周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些心疼地说:“桐哥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一会儿。” 周桐笑了笑:“等到前面一点,前面风景好。” 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周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试图缓解那麻木的感觉。徐巧看着他的举动,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点破,只是眼中满是温柔与笑意。 当他们回到玉泉山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山上的小屋透出点点灯光,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归来。周桐轻轻地将徐巧放下,牵着她的手走进院子。老王看到他们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少爷,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周桐笑着回答:“玩得很开心,老王,你今天和师兄下棋谁赢了?” 老王挠了挠头:“哎呀,记不得了,你不懂,要点到为止。”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徐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桐哥哥,我有些累了,先回屋休息了。” 周桐点了点头:“好,巧儿,你好好休息。” 徐巧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回想着今天和周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甜蜜。她轻轻地抚摸着周桐给她买的发簪和糖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周桐则在院子里和老王聊了一会儿天,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徐巧的笑容和身影,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嗯,真好,明天还能看花灯呢。明天多叫点人吧,嗯,预防万一,要是哪个人要是敢来触发打脸剧情,周某人表示,有我赵德柱将军大逼斗伺候。 第51章 元宵 第二天,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周桐就悠悠转醒,自钰门关历经生死劫数后,往昔贪睡的毛病便彻底没了踪影,毕竟谁也不想用为睡得太死被人给捅刀子吧。 他轻轻起身,简单洗漱后,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徐巧的房间走去。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静谧气息。徐巧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半掩着身子,露出手臂,随意地搭在枕畔。她的睡颜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扇着翅膀。那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听得周桐的心都化了。 瞧瞧,瞧瞧,哎,可惜可惜,要不是年纪还没到,周某人表示,不劳烦各位观众老爷催,小的自会动手。 他缓缓走近床边,这样的睡姿 啧啧啧。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这出片,不得吊打一堆娱乐明星啊。 想是这样想到,他轻轻地坐在床边,目光始终停留在徐巧的脸上,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过了片刻,他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这小妮子,睡得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缓缓弯下腰,将脸贴近徐巧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惹得徐巧的耳朵微微泛红。他的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巧儿,醒醒,太阳晒屁股咯。”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宠溺。 徐巧的耳朵微微一动,眉头轻皱,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像是要驱赶这扰人清梦的 “蚊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闹…… 让我再睡会儿……” 那娇憨的模样如同一只慵懒的小猫,让周桐的心猛地一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地伸出手,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徐巧额前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细腻嫩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中一荡。接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轻轻地捏住了徐巧的鼻子。徐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呼吸变得有些不畅,她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茫和惺忪。 待看清眼前之人是周桐时,徐巧瞬间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脸颊也迅速泛起一抹红晕。 “桐哥哥,你怎么来了?”这一次,,没有害羞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周桐的心尖,让他心痒难耐。 周桐嘴角噙着笑:“巧儿,快起来,今天是元宵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徐巧一听,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的吗?桐哥哥。” 随后她又假装有些生气,嘟起嘴吧:“花灯不是在晚上才热闹嘛~~\" 周桐脑子转的飞快:“哎呀,这不还要喊其他人一起嘛,大家一起去多好,而且我听说,有一个超级好吃得糕点只有在早上才会出来,这不要带着你去尝尝嘛。” 这倒是实话,上次他看到一家绿豆糕排队得的人很多,这次早点过去就不用要排那么久了。 似乎是被勾起馋虫,徐巧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地将徐巧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帮她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手指穿过她的秀发,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心中满是甜蜜和安心。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桐哥哥,你是不是早就来了?我……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周桐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轻轻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地刮了刮徐巧的鼻子:“巧儿,你在我眼里,怎样都是最美的,就算是刚睡醒,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徐巧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桐哥哥,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 周桐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你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徐巧撅了撅嘴,佯装生气:“哼,我才不信呢。”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他微微松开徐巧,站起身来,双手却依旧扶着她的肩膀:“小懒虫,快起来吧,洗漱一下,我们吃点东西就出发,好不好?” 徐巧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周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他松开手,走到一旁,拿起徐巧的衣服,轻轻地递给她 徐巧接过衣服,看了周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和犹豫。周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转过身去:“我不看,你快穿吧。” 徐巧红着脸,迅速地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洗漱。周桐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温柔和爱意。他的目光随着徐巧的动作而移动,看着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看着她拿起毛巾擦拭脸。 额~~不知怎么滴,有一种老父亲的成就感~~~ 洗漱完毕,徐巧转过身来,看着周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我好了。” 周桐微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向厨房准备早饭。 晨光洒进厨房,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镀上了一层温馨的金边。周桐轻轻挽起衣袖,拿起菜刀切菜,徐巧则在一旁生火,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些柴火,火焰映红了她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动人的色彩。两人配合默契,偶尔眼神交汇,便相视一笑,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这时,老王也起来了,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先是呆了呆,不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少爷,姑娘,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让人羡慕啊!” 说着,便也挽起袖子加入他们,帮忙淘米煮粥。 不多时,早饭就做好了,简单的几样小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早饭,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饭后,周桐带着徐巧出门,准备去找欧阳羽他们。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着,半山腰的景色美不胜收。嫩绿的新芽从树枝间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五彩斑斓的野花肆意地绽放着,点缀着翠绿的草地;山间的小溪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溪水撞击着石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欢快的乐章。徐巧被这美景吸引,不时地停下脚步,欣赏着周围的一切,周桐则在一旁耐心地陪着她,时不时地给她讲解这些花草树木的名字和习性。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山下欧阳羽和赵宇的住处。众桃城德老兄弟们看到周桐带着一女子来了,纷纷围了过来。 人嘛,这熊熊的八卦之心总会燃烧起来。 “哎呀,周桐,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徐姑娘吧?长得可真俊啊!” “就是就是,周桐这小子运气可真好,能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相伴。” 赵德柱更是扯着大嗓门喊道:“小说书,你这是从哪拐来的仙女啊?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众人哄堂大笑,徐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躲在周桐身后,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周桐笑着把徐巧拉到身前,介绍道:“各位兄弟,这就是徐巧,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定会照顾好徐巧之类的话,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这时候,大家的笑声越来越大,赵德柱更是带头起哄,气氛愈发喧闹。 周桐已经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要亲自物色一个能把他治的死去活来的母老虎。 欧阳羽见此情形,微微皱了皱眉头,呵斥道:“都别闹了,没个正形!” 众人听到欧阳羽的话,这才渐渐收住了笑声,但脸上仍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欧阳羽转过头,看着徐巧,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徐姑娘,我这师弟打小就调皮捣蛋,如今能得姑娘青睐,是他的福气。以后啊,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姑娘多多担待。我这腿不方便,以后在这玉泉山,若是他闯了什么祸,姑娘可得多多看着他点。” 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赵德柱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先生,你可别小瞧了小说书,他鬼精鬼精的,说不定哪天把徐姑娘哄得团团转,我们还得靠徐姑娘来治他呢!” 众人一听,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桐佯装生气地瞪了赵德柱一眼:“就会拿我打趣,等会儿去那的时候我把你烧鸡全买了给兄弟们吃。” ....... 徐巧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的羞涩褪去了一些,她微微欠身,朝着欧阳羽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欧阳先生言重了,桐哥哥他很好,与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日后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巧儿定当尽力。” 欧阳羽微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快别这么客气,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始热热闹闹地聊天,分享着这段时间的趣事和见闻。赵德柱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打猎的经历,手舞足蹈的样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欧阳羽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大家,偶尔也插上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过了一会儿,周桐找了个借口带着徐巧悄悄离开人群,来到周围的一片草地上。阳光洒在草地上,暖洋洋的。 周桐拉着徐巧的手,慢慢地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走着走着,周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徐巧,眼神中满是深情。他轻轻地抬起手,抚摸着徐巧的脸颊 周桐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徐巧,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就在他们的嘴唇快要触碰到一起时,徐巧突然调皮地笑了笑,用手捂住了周桐的嘴:“桐哥哥,这里可是有人会看到的哦。”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这妮子 于是握住她的手:“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说着,他便拉着徐巧来到了一棵大树下,这里枝叶繁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周桐再次将徐巧拥入怀中,这次,他没有再给徐巧 “逃脱” 的机会,深深地吻了下去。徐巧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抱住周桐,回应着他的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宁静。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轻轻地拥着徐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我师兄可是说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看着我哦。” 徐巧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没事,桐哥哥,我相信你。” 在这片宁静的草地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周桐时不时的会跟他讲讲童话故事啦,什么什么的。 毕竟说到底,徐巧还是个小女生呢。 过了一会儿,周桐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徐巧回到众人那里,准备一同前往小镇过元宵。 众人结伴而行,一路上欢声笑语。周桐紧紧牵着徐巧的手,时不时侧头看看她,眼神中满是温柔与爱意。老王则在一旁推着欧阳羽的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子和坑洼,嘴里还念叨着:“欧阳老弟,坐稳咯。” 欧阳羽微笑着点头致谢,目光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和老王聊上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赵宇和赵德柱带着一帮弟兄们,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他们精力充沛,对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充满期待,嘴里嚷嚷着要去酒楼喝酒潇洒,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欢乐时光。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小镇。此时的小镇华灯璀璨,仿若人间星河倾落。街巷两旁,高挂的花灯犹如繁星闪烁,光彩夺目。那花灯皆以彩绸、宣纸、竹篾精心制成,或绘以鸟兽,栩栩如生,似要破壁飞去;或绣着奇花异草,芬芳馥郁,仿若暗香盈袖;或塑着仙人逸士,超凡脱俗,宛如临世谪仙。其形或圆或方,或八角玲珑,或五角飞檐,各具风姿。微风吹过,花灯轻摇,烛光摇曳生姿,光影交错,恰似金鳞舞动,将整个小镇装点得如梦如幻,宛如置身于上元仙境之中。 周桐被这热闹的景象所感染,兴致勃勃地对徐巧说:“巧儿,你看这些花灯,漂亮吧?我去给你买一个。” 徐巧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轻轻点头:“嗯,桐哥哥,我很喜欢。” 说着,周桐便拉着徐巧来到一个花灯摊前,精心挑选了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递给徐巧:“巧儿,这个兔子花灯就像你一样可爱,送给你。” 徐巧接过花灯,脸颊微红,笑着说:“谢谢桐哥哥,我很喜欢。” 买完花灯,周桐又想起了身后欧阳羽和老王 坏了坏了,可不能背负一个重色轻友的骂名啊。 于是便说道:“师兄,老王,我也给你们买个花灯吧。” 欧阳羽笑着摆摆手:“买多浪费,元宵佳节,不如我们来猜猜灯谜,增添些乐趣。” 周桐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一个脑经急转弯大师,还会怕? 便点头答应:“好啊,师兄,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猜得多。说好了,输了请吃饭!” 于是,他们分成两队,周桐和徐巧一队,欧阳羽和老王一队。 摊前人来人往,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猜着灯谜。周桐和徐巧走到一个灯谜前,谜面写着:“五个兄弟,住在一起,名字不同,高矮不齐。(打一人体器官)” 徐巧眨了眨眼睛,略一思索,便笑着说:“是手指。” 周桐看着徐巧聪慧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连忙回答摊主:“老板,是手指吧?” 摊主笑着点头:“姑娘真是聪明,答对了。” 接着,他们又看到一个灯谜:“弯弯树,弯弯藤,藤上挂串水晶铃。(打一水果)” 周桐表示你在侮辱我智商是不是啊。 这次周桐抢先回答:“葡萄。” 徐巧也笑着点头:“桐哥哥,你也很厉害。” 就这样,他们一路猜着灯谜,徐巧聪慧过人,猜出了不少谜底,周桐表示被大佬带飞了,偶尔也能猜出几个,两人配合默契,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约定的时间到了,两队人在灯谜摊前会合。一对比,竟然是欧阳羽和老王猜出的灯谜更多。 哟呵,这两人深藏不露啊这是。 周桐故作懊恼地说:“师兄,你们可真是厉害啊,我甘拜下风。” 欧阳羽笑着说:“师弟,你这是有了巧儿,心思都不在猜灯谜上了吧?”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52章 诗会 众人说笑着离开了灯谜摊,随着人流来到了小镇中最为热闹的所在。只见此处搭着一座高台,台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高台之上,布置得典雅精致,四周悬挂着红色的帷幔,随风轻轻飘动。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一场诗会即将在此举行。 周桐察觉到身旁的徐巧眼中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再看欧阳羽,也是一脸饶有兴趣的神情。他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可真是一群文化人啊,不过这小镇竟能举办如此诗会,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向旁人打听后才知晓,这场诗会乃是一位王爷举办的。这位王爷素来喜好诗文,如今正在附近隐居,恰逢元宵佳节,便想借此机会与民同乐,也为众多文人雅士提供一个交流切磋的平台。 因而这诗会吸引了附近众多才子佳人前来,一时间,台上才子们意气风发,台下小姐们笑语盈盈。 周桐表示,再来两光头主持。 倒真有几分古代版 “非诚勿扰” 的意思,只是这 “相亲” 的媒介换成了诗文。 诗会的规则是,众人需以元宵节为主题创作一首诗,写好后放入一旁的篮子里,由专人呈递给王爷和他的幕僚们品鉴。若有诗作得到他们的赏识,便会被挑选出来,在台上朗诵给台下众人欣赏。 周桐见徐巧跃跃欲试的模样,哎,文化人,真可怕。 便提出来大家一起比试比试。说罢,他向旁人要了四张纸,分发给欧阳羽、老王和徐巧。 徐巧接过纸后,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片刻后,她便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书写起来。只见她的笔触轻盈流畅,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胸有成竹。 欧阳羽则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轮椅,来到桌前,他神色从容淡定,双手轻轻抚平纸张,目光凝视着远方,似乎在脑海中构思着诗句的韵律与意境。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笔下的字迹刚劲有力,透露出一种沉稳大气的风范。 老王挠了挠头,有些憨厚地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纸,似乎觉得有些为难。但在周桐鼓励的眼神下,他也拿起笔,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时不时在纸上比划着,那认真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周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好像自己平日里积累的那些小词库里面,没有多少专门描写灯的诗句啊,这下可真是要命了。他着急地挠了挠头,眼神四处乱瞟,试图从周围的热闹场景中获取一些灵感,却发现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带着面纱的徐巧。此时的徐巧,也恰好注意到了周桐的窘迫,她朝着周桐甜甜一笑。这一笑,宛如春日里盛开的繁花,在周围五彩斑斓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映衬下,显得出奇的美丽动人。周桐一下子就看呆了,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首诗,犹如一道灵光乍现。他来不及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急忙提起笔,尽管心急如焚,但手中的笔却并未慌乱。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倾注了十二分的专注,力求工整清晰,毕竟这诗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对眼前美好之人与景的深情描摹,他怎舍得因字迹潦草而辱没了这份心意。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仿佛他心底那抑制不住的情愫在蔓延。他的眼神紧紧锁住纸面,时而微微皱眉思索着用词的精准,时而嘴角上扬,似是对脑海中浮现的诗句颇为满意。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没多久,周桐先完成,他工工整整地写上署名,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将自己的诗句轻轻放入篮中。接着是老王,老王挠挠头,憨厚地笑着把自己的诗作也递了过去。随后是徐巧和欧阳羽,徐巧放下诗时,面纱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自信的光芒,而欧阳羽则神色平静,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胸有成竹。 终于,时间到了,几篮子满满的诗句被侍从们小心翼翼地送了上去。 台子上,端坐着此次诗会的主办者王爷沈太白。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深蓝色的玉带,玉佩垂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儒雅之气。他面容清俊,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有神,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头,手中拿着一叠诗作,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周围的幕僚们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些诗作不太满意,大多都是些平庸的打油诗,难以入得了他们这些文人雅士的法眼。 然而,沈太白的目光突然一亮,他从中挑出了一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幕僚们见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时,一位幕僚突然惊呼一声,快步走到沈太白身边,递上一首诗,脸上满是惊叹之色。沈太白接过诗,只看了一眼,眼中便闪过一抹惊艳。他仔细端详着诗作,越看越满意,目光移到署名处,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赞赏。 接着,沈太白又看到了一首打油诗,那直白质朴的语句让他不由得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也许是被诗中的那份纯真所打动,他竟也把这一首放入了要朗诵的盒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王跑去买了些小吃回来,分给周桐、欧阳羽和徐巧。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开心地讨论着刚才的诗作。周桐时不时地看向徐巧,眼中满是温柔,还轻声地和她分享着自己对诗歌的见解,逗得徐巧不时掩嘴轻笑。欧阳羽则在一旁微笑着倾听,偶尔也插上几句精辟的评论,气氛轻松愉悦。 而在沈太白那边,他正暗自感叹这小镇果然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突然,一位幕僚激动地大叫起来:“妙!妙不可言!” 声音中充满了兴奋与震撼。 其他幕僚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笑他没见过世面。然而,当他们看到那首诗时,有的瞬间沉默了,有的也忍不住跟着惊呼起来。 沈太白急忙拿过诗,仔细端详。只见诗的前几句文采斐然,用词精妙,将元宵佳节的热闹与祥和描绘得细腻入微,他不禁连连点头。当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再次脱口而出:“妙!” 一番仔细的研读与热烈的讨论之后,沈太白和幕僚们终于确定了下来前五名的诗作。侍从们按照指示,将这五首诗依次排好,准备向台下的众人揭晓这元宵诗会的佼佼者。 此时,台下的众人也都翘首以盼,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哪些佳作能够脱颖而出。周桐等人也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心中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诗作是否能有幸上榜。 这时,一位身着蓝色长袍的侍从走上台来,向众人作揖行礼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这元宵诗会可谓是精彩纷呈,佳作频出。王爷与幕僚们经过审慎评定,选出了前五名的诗作,这前五名自当有丰厚奖励。不过嘛,今日还有一首别具一格的打油诗,王爷念其质朴有趣,特也给予一份特别的奖赏。” 说罢,他拿起那张写着打油诗的纸,脸上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情,开始念道: 元宵花灯真热闹,红的绿的到处飘。 我来凑个小热闹,写首小诗把节闹。 灯儿亮,人儿笑,吃个元宵乐逍遥。 文采不好莫见笑,图个开心最重要! 侍从一念完,台下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周桐和徐巧笑得前仰后合,连欧阳羽也笑了起来。 这诗直白得可爱,把这元宵佳节的热闹和众人的心思都简单明了地写了出来,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辞藻和华丽的修饰,却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让人听着就觉得喜庆欢乐。 “下面,有请这位打油诗的创作者上台领取奖励!” 侍从高声喊道。 老王听到后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红晕。 周桐忍不住笑了:“哎呦,原来是我的老王写的啊,哈哈哈哈,快快快,赶紧上台啊!” 在周桐等人的鼓励下,老王终于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在众人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中,略显局促地走上高台。 沈太白看着上台的老王,眼中满是笑意,他站起身来,亲自将一份精美的礼品递到老王手中,说道:“这位兄台,你的诗虽然不像其他诗作那般文采斐然,但贵在情真意切,直白质朴,倒也为这诗会增添了不少别样的乐趣。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老王接过礼物,连连向沈太白道谢,又向台下众人拱手作揖,那憨厚老实的模样让众人笑声不断,台下气氛愈发欢快热烈。 接着,侍从拿起第四名的诗作,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来: 玉宇澄明夜色嘉,元宵灯火绽芳华。 星桥火树连霄汉,绣户珠帘映绮霞。 狮舞龙腾欢巷陌,弦歌管乐绕千家。 姮娥应妒人间景,遥洒清辉照瑞花。 这诗句用词柔和,意境优美,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静谧而美好的元宵夜之境。台下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发出阵阵赞叹之声。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色罗裙的清秀女子莲步轻移上台,她面容姣好,眉如远黛,目含秋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文雅之气。 沈太白笑着将一份装着文房四宝的礼盒递给她,说道:“姑娘才情出众,这文房四宝便赠予姑娘,望姑娘日后能写出更多佳作。” 女子微微欠身行礼,轻声说道:“多谢王爷赏赐。”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优雅地走下台去。 此时,周桐注意到徐巧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巧儿,别着急,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呢。” 徐巧微微摇头,笑着说:“没事,桐哥哥,能参与其中,我已经很开心了。” 侍从又展开第三名的作品,这次是一首词 瑞彩华灯明彻夜,元宵嘉景融融。龙狮腾跃巷衢中。弦歌传四野,笑语荡晴空。 月照琼花添韵致,香风轻拂衣红。阖家团聚意情浓。良辰同赏处,心醉此宵同。 这词一经念出,台下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掌声,那热烈的声浪仿佛要将这元宵夜的喜庆氛围推向更高潮。徐巧原本正微微仰头,凝视着高台上悬挂的花灯。刹那间,那熟悉的词句悠悠飘入她的耳中,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 紧接着,一抹惊喜之色从她的眼底迅速蔓延至整个脸庞,那双灵动的眼眸瞬间明亮得仿若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熠熠生辉。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捂住了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是想要掩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叹。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目光急切地投向周桐,眼神中满是激动与难以置信,那目光像是在向他求证,又像是在与他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却又被这惊喜的情绪哽住了喉咙。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两片红晕,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一直蔓延到耳根,那羞怯的模样在周围花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片刻,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的双腿缓缓挪动,不自觉地向周桐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周桐立刻明白了,起身笑着牵起徐巧的手,一同向台上走去。 沈太白见两人上台,眼中含笑,问道:“不知这佳作是出自哪位之手?” 周桐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礼,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说道:“回王爷,此词乃拙荆所作,她才情颇高,只是生性羞怯怕生,在下便陪同她一同上来了。” 说着,他侧头看向徐巧,只见徐巧双颊泛红,微微低着头,面纱也难以完全遮住那娇羞之态,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周桐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纷纷起哄,有人喊道:“这女子才情了得,旁边的夫君可有福气咯,娶了这么一位佳人,真是得了一份好彩礼!” 沈太白也笑着祝福道:“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说罢,他命人临时换了奖品,一份是寓意吉祥的红包,一份是精美的同心结,说道:“这红包祝二位生活富足,同心结愿二位百年好合。” 周桐和徐巧接过奖品,心中满是感激,向沈太白和台下众人行礼致谢,在众人的称赞声中走下台去。 接下来,是第二名了吧~~周桐笑嘻嘻的看着那人。 随后,侍从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了第二名的诗句: “浩渺星河耀九天, 元宵灯火照山川。 男儿志在乾坤里, 仗剑长歌踏玉鞍。” 那诗句念出的瞬间,仿佛有一股雄浑之气在空气中震荡开来,辞藻华丽非凡,且字里行间洋溢着阳刚大气,豪迈的抱负之情扑面而来,让台下不少人都不禁为之动容,纷纷交头接耳地赞叹起来。尤其是男子,被这一首诗词震撼,。 “写成这样才第二名,那第一名的诗句到底是有多么惊世骇俗啊!” 欧阳羽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听到这首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周桐,眼中带着几分调侃与默契,轻声说道:“师弟,看来这次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周桐秒懂,好好好,工具人是吧~~ 周桐连忙走上前,满脸堆笑地向欧阳羽拱手恭喜:“师兄,您这诗作当真是气势磅礴,实至名归!这一趟,我乐意至极。” 说罢,他转身招呼老王:“老王,来,咱一起把师兄抬上去,让大家都好好瞻仰瞻仰咱师兄的风采。” 老王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轮椅旁,和周桐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欧阳羽和轮椅,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高台走去。 沈太白在台上看着这两人的举动,忍不住笑出声来:“二位这是又来啦,这一次的阵仗可比刚刚要大多咯。” 待欧阳羽被抬到台上,沈太白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走上前,郑重地握住欧阳羽的手,说道:“先生此诗,笔力雄浑,豪情壮志跃然纸上,尽显文士风范,实乃佳作。” 欧阳羽欠身致谢:“王爷谬赞,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沈太白微笑着摆了摆手,命人取来一份礼物。只见侍从呈上一个典雅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珍藏的古籍善本,纸张微微泛黄却散发着古朴的气息,那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结晶。 沈太白说道:“先生才高八斗,这套古籍望能入先生法眼,伴先生左右,于诗词雅韵、文韬武略间寻得更多诗意与哲思,日后若有佳作,本王定当再赏。”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再次谢过王爷。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鼓掌叫好。 此时,全场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因为马上就要揭晓第一名的诗作了。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高台,心中满是激动与期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听那侍从高声说道:“第一名,也是一首词。” 接着,他便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震惊之中。男子们有的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似乎被词中的豪放与绮丽所震撼;有的则微微皱眉,若有所思,仿佛在细细品味词中的深意。女子们更是面露惊叹之色,有的以手掩口,眼中满是倾慕与陶醉,似乎在想象着词中描绘的浪漫场景;有的则与身旁的女伴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欧阳羽静静地听着,待词念完,他微微仰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轻声说道:“这般绝妙好词,我输得不亏。” 徐巧自幼饱读诗书,对诗词的喜爱早已深入骨髓。此刻,她完全陷入了对这首词的联想之中,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都被那词句勾了去。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轻轻戳了戳她,问道:“巧儿,这首词真的有那么妙吗?” 徐巧这才缓过神来,语气有些激动地跟周桐解释:“桐哥哥,你看这词的上阕,将元宵佳节的繁华热闹写得淋漓尽致,那些花灯、烟火、宝马雕车,仿佛就在眼前一般。下阕却笔锋一转,写尽了寻觅佳人的那份执着与深情,尤其是最后几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境深远,情思缱绻,实在是妙不可言!” 欧阳羽在旁边也微微点头,补充道:“此词用词精妙,情韵兼胜,看似写男女之情,实则蕴含着作者的人生境界与追求,可谓是词中上品。” 周桐见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笑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把手伸向徐巧,说道:“巧儿,这次换你陪我了,毕竟诗词里的主人公也得上去啊。” 此言一出,徐巧和欧阳羽,包括老王都呆住了,周围的人也投来了震惊的目光,女子们眼中更是充满了羡慕之情。 周桐微微弯腰,轻轻地握住了徐巧的柔荑,那动作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徐巧的手微微一颤,她抬眸看向周桐,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中既有羞涩又有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爱意。 沈太白更是深深地被震惊了,他看着周桐走上台来,眼中满是惊奇。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走到沈太白面前,微微行礼后说道:“王爷,这第一名的词,真是不才的在下所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沈太白更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周桐,脸上满是惊讶与好奇,片刻后,他不禁赞叹道:“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本王原以为这第一名的佳作定是出自哪位文坛巨匠之手,没想到竟是你。方才尊夫人的词已是绝妙,如今你这首更是惊艳全场,不愧是夫妻,文采一个比一个好,一个夺得第三,一个勇摘魁首,当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接着,沈太白转向徐巧,笑着说道:“这次我可要夸你嫁了一个好夫君咯!” 徐巧听闻,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满是自豪与甜蜜,她微微欠身,轻声说道:“王爷谬赞,能与夫君相伴,是妾身之福。” 周桐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王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平日里多读了些书,偶尔有感而发罢了。今日能得到王爷和大家的认可,实在是惶恐。”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对周桐的赞赏与钦佩,说道:“师弟,平日里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诗词才华,为兄佩服!” 老王也在一旁咧着嘴笑道:“少爷,你可真是厉害啊!这第一名的诗作,听得我都觉得厉害得紧!” 台下众人也纷纷发出惊叹之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年轻的书生满脸羡慕地说道:“这周公子真是大才啊,如此好词,我等望尘莫及。” 几位小姐则用手帕掩着嘴,眼中闪烁着爱慕的光芒,轻声说道:“这位公子不仅人才出众,还如此有才情,哪家姑娘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太白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周公子,你这词写得实在是妙,本王今日能听到这般佳作,也是深感荣幸。不知公子可否愿意为本王的诗会留下这墨宝,让本王日后也能时常欣赏?” 周桐连忙拱手说道:“王爷肯垂青在下的拙作,是在下的荣幸,自是愿意。” 随后,侍从取来笔墨纸砚,周桐挥毫泼墨,将那首词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字迹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洒脱。沈太白接过墨宝,细细端详,不住地点头称赞。在众人的掌声和赞叹声中,这场元宵诗会也达到了最高潮,周桐和徐巧的才情也成为了众人津津乐道的佳话,久久地在这元宵之夜的空气中回荡。 第53章 说书人 等诗会结束,众人刚想离开,一位王府的侍从匆匆赶来,恭敬地向周桐等人行礼后说道:“周公子、欧阳先生,我家王爷对各位的才情钦佩不已,特在阁楼备下薄酒,想请各位移步一叙,还望各位赏光。” 周桐等人面面相觑,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们有些意外,但又觉得不好推辞,毕竟王爷相邀,乃是难得的殊荣。 众人随着侍从来到一座精巧的阁楼前,拾级而上,只见阁内布置典雅,雕花的门窗透进柔和的月光,洒在地上,宛如银霜。屋内中央摆放着一张精美的雕花圆桌,桌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酒水饭菜,酒香四溢,菜肴色香味俱全,精致的碗碟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沈太白起身相迎,笑着说道:“各位莫要拘谨,今日诗会能得各位佳作,实乃本王之幸。这元宵佳节,良辰美景,正适合与各位共赏共饮,畅谈诗词文学之妙。” 说罢,他亲自为众人斟满酒杯。 沈太白的目光在周桐和徐巧身上停留片刻,再次赞叹道:“今日见周公子与徐姑娘夫妻二人,真是郎才女貌,才情双绝,实在令人称羡。” 周桐和徐巧相视一笑,微微欠身致谢。 沈太白摆摆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桐身上:“周公子,今日你那首词着实让本王惊艳,不知公子平日里可有什么独特的作诗心得?” 周桐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徐巧,说道:“王爷,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独特心得。作诗于我而言,不过是情之所至,借景而发罢了。就如这元宵佳节,花灯绚烂,人潮涌动,本就是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而身旁又有巧儿相伴,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触动我的心弦,让我心中情思翻涌,那些词句自然而然地就涌上心头。我想,真情实感或许便是作诗的关键所在吧。” 徐巧听到周桐这番话,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满是幸福与甜蜜,她轻轻低下头,用手帕掩住嘴角的笑意。欧阳羽坐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说道:“师弟所言极是,诗词本就是情感的寄托,唯有真情流露,方能打动人心。” 沈太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周公子这番见解,倒是新颖。如此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可为诗,只要心怀真情,善于观察,便能从平凡之中发现诗意。”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沈太白兴致颇高,又与众人探讨起诗词的格律、韵律以及意境营造等话题。他引经据典,言辞间尽是对诗词的热爱与深刻见解。周桐、欧阳羽也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徐巧偶尔轻声补充几句,她的见解独到而细腻,引得沈太白频频点头称赞。 沈太白命人取来一把古琴,说道:“如此良夜,若无丝竹相伴,岂不遗憾?本王献丑,弹奏一曲,为各位助助兴。” 说罢,他端坐琴前,双手轻抚琴弦,悠扬的琴声顿时在阁内响起,如潺潺流水,又如林间清风,众人皆沉浸其中。 一曲作罢,周桐赞道:“王爷好琴艺!这琴声仿若将这元宵之夜的宁静与美好都融入其中,让人心旷神怡。” 沈太白微笑着起身,说道:“周公子谬赞了。这琴音与诗词本就相通,都是情感的寄托。” 随后,侍从又端上了几盘精致的元宵,洁白圆润的元宵盛在精致的青花瓷碗中,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沈太白说道:“今日元宵佳节,这元宵不可不尝。愿各位日后的生活也如这元宵一般,圆满幸福。” 众人品尝着元宵,感受着这温馨融洽的氛围。窗外,月色如水,花灯闪烁,偶尔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与阁内的雅谈琴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元宵夜宴图。 众人品尝着元宵,感受着这温馨融洽的氛围。窗外,月色如水,花灯闪烁,偶尔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与阁内的雅谈琴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元宵夜宴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太白兴致愈发高涨,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对周桐说道:“周公子,今日这酒也喝得酣畅,本王突发奇想,想以这酒为题,看看公子能否再展诗才,让本王开开眼界。” 周桐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 事实上,额,其实早在听到沈太白这个名字时,他便联想到了那位同样字太白的唐代大诗人了。 他暗自庆幸,真棒,李白哥哥,感谢初中老师的抽查背古诗,我文抄公终于要展示了。 沈太白此言一出,徐巧和欧阳羽也投来了目光。徐巧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她微微侧身,专注地凝视着周桐,手中的手帕不自觉地绞紧,仿佛她的紧张与期待都融入了这小小的动作之中。 欧阳羽则面带微笑,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与好奇。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看着周桐,似乎也在期待着这位师弟能在这即兴的考验中展现出过人的才华。 周桐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如芒在背,却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故作深沉的神色。他整了整衣衫,轻轻地拿起桌上的酒壶,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情绪。接着,他迈开步子,缓缓地在阁内踱步起来,每一步都似带着千钧之力,踏出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内心的韵律。 他一边踱步,一边微微仰头,目光看似随意地在阁内的装饰上流转,实则是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李白的《将进酒》。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 他的身形在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的光影中摇曳,衣袂也随之轻轻摆动,倒真有几分文人的洒脱之态。 当走到第七步时,他恰好停在了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酒杯,从容地倒满美酒,随后仰头一饮而尽。那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仿佛也带走了他心中的一丝紧张,留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豪迈。 在月光的倒影中,周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一边吟诵,一边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羁与洒脱,仿佛他已化身为那诗中的狂人,在这元宵之夜尽情抒发着内心的豪情壮志。 当吟诵到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时,他微微一顿,目光扫向在座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灵机一动,将 “岑夫子,丹丘生” 改为 顾四方,心怅然。 随着周桐抑扬顿挫地继续吟诵,整个阁楼内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他的声音在阁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般情感、万种力量,撞击着众人的心灵。那豪迈奔放的诗句,那大气磅礴的意境,让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广袤无垠的时空之中,感受到了岁月的沧桑与人生的无常,同时也被那股强烈的豪情所感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顾四方,心怅然,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待周桐吟诵完毕,他洒脱地大笑起来,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笑声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是他对自己这场精彩 “表演” 的得意宣告,又像是在向这世间的一切束缚与不公发出挑战。 一时间,整个阁楼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所有人都沉浸在周桐所吟诵的诗句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大家都是文化人,怎能听不出这诗中的含金量和那深藏其中的怀才不遇之情。 徐巧的双眼圆睁,满是惊讶之色,那目光紧紧地锁在周桐身上,仿佛他是这世间最为耀眼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哽住了喉咙。 手中的手帕早已被她绞得不成样子,而她却浑然不觉。爱慕之情在她的眼中汹涌澎湃,她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温柔体贴、偶尔有些调皮的周桐,竟能在这一刻展现出如此豪迈不羁的一面。 在她心中,周桐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过人的才情,更是因为他在吟诵时所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能冲破一切世俗的枷锁,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紧紧地盯着周桐,眼中既有对师弟才华的惊叹,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这首《将进酒》仿佛是周桐内心的呐喊,喊出了他们这些文人共同的心声。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壮志豪情,那些年少时的梦想如今似乎都被这残疾的身躯所束缚。 但同时,他也为周桐感到担忧,在这复杂的世道中,如此直白地抒发怀才不遇之情,会不会给周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明白,周桐的性格本就如此洒脱不羁,又怎会轻易被这些世俗的担忧所束缚。 最为震惊的,应当是沈太白。七步成诗,大才!大才! 他端坐在椅子上,表面上看似神色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幽深如海,紧紧地盯着周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赏识。 作为王爷,他见过无数的文人墨客,也听过诸多的诗词佳作,但像周桐这般充满激情与力量的吟诵却不多见。然而,在赏识之余,他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量。他深知这世间怀才不遇的文人众多,但身为上位者,他也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 朝廷的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并非他一人能够轻易改变。周桐所表现出的才华和豪情,如果能够为他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他也明白,像周桐这样的人,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追求,不会轻易被名利所收买。他不禁陷入了沉思,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违背自己原则的前提下,留住周桐这样的人才,为这朝堂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同时,他也从周桐的吟诵中感受到了一种对现实的不满和批判,这让他意识到,在这看似繁华的盛世之下,其实隐藏着许多文人墨客的无奈和悲哀,这也让他对自己的职责和使命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良久,沈太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周公子,欧阳先生,看各位气宇不凡,想必过往也有着不凡的经历,不知可否与本王说说你们的来历?为何会在这小镇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周桐和欧阳羽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欧阳羽率先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自嘲,说道:“王爷,实不相瞒,我等正是此次钰门关一万人守军存活下来的残剩之人。大战过后,我等侥幸存活者皆身负重伤,朝廷便安排我们到这小镇修养,趁着朝廷的后续文书还未下达,众人便想着出来放松放松,也感受一下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不想竟在此处与王爷相遇。” 沈太白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露出震惊之色,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怎么能不知道,此次钰门关之战的惨烈。那一万守军,其中真正的士兵不过一千有余,其余的竟是五千死囚和五千民夫。就是这样一支成分复杂、看似不堪一击的队伍,却在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挡住了十五万金人的虎狼之师。 沈太白此前就对这些钰门关的守军赞赏有加,还曾上书给自己的兄长 —— 当今圣上沈渊,恳请派兵支援。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这些英雄相遇。 “你们…… 你们就是钰门关的守军?” 沈太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敬佩,“本王听闻钰门关之战,心中对诸位壮士钦佩不已,多次上书圣上请求援兵,只可惜……” 他微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朝中局势复杂,各方利益纷争不断,援兵之事终究是耽搁了。本王实在愧疚,让诸位壮士受苦了。” 周桐微微仰头,脸上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容,说道:“王爷不必自责,我等守土卫国,本就是职责所在。虽历经艰难,但能保得一方百姓平安,也算不枉此生。况且,这一路辗转而来,我们也看到了这世间的冷暖百态,倒也让人心生许多感慨。” 沈太白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慨:“诸位壮士的英勇和豁达,实在令本王动容。只是本王好奇,以诸位的才华和能力,如今在这小镇之中,要是文书不发,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欧阳羽轻轻一笑,说道:“王爷,经历了那场大战,我等身心俱疲,也看透了许多。如今只愿寻一处宁静之地,与志同道合之人相伴,饮酒作乐,畅谈诗词文学,倒也逍遥自在。” 沈太白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不禁对这些人更加钦佩。他深知,这些人并非是没有能力和抱负,而是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官场的黑暗后,选择了一种更加纯粹的生活方式。 “本王理解诸位的选择,” 沈太白缓缓说道,“只是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我朝正需要像诸位这样有才华、有胆识的人。如果诸位愿意,本王愿在朝中为诸位谋一官职,让诸位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华,为国家和百姓做更多的事。” 周桐微微欠身,神色诚恳地说道:“王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也知晓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只是这朝廷的后续文书尚未下达,一切安排还未可知。待文书到来,我们看过其中内容,再做定夺,王爷以为如何?” 沈太白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周公子考虑周全,本王自是没有异议。只是本王心中好奇,若让诸位自行抉择,抛开这文书不谈,你们是更倾向于朝堂为官,还是另有打算?” 欧阳羽与周桐对视一眼,随后拱手道:“王爷,不瞒您说,经历了这许多事,我等心已疲惫。如今只愿寻一处安宁之地,远离朝堂纷争,或许能更好地沉淀自身,为文化传承略尽绵力。这官场之事,于我们而言,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沈太白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罢了,本王尊重诸位的决定。只是看诸位如今的生活状况,想必也多有不易。不知你们现居何处?” 周桐如实相告,沈太白听后,立刻说道:“既如此,本王稍后便命人送一批物资过去,聊表心意,也算是本王对诸位英雄的一点敬意。” 周桐等人连忙起身道谢:“王爷如此厚待,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随后,众人重新入座,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钰门关之事上。沈太白感慨道:“每每想起钰门关那场惨烈之战,本王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听闻周公子口才出众,军中之人都称你为‘小说书’,想必知晓许多精彩细节,今日可否为本王讲讲,让本王也能更真切地感受一下我朝将士的英勇无畏。若讲得好,本王定有赏钱。” 说罢,他笑着看向周桐,眼中满是期待。 徐巧也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桐哥哥,我也很想听呢,你就讲讲吧。” 周桐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微微挺直了身子,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透过阁楼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钰门关战场。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缓缓说道:“王爷、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那日,钰门关前,风沙漫天,我等一万守军严阵以待,虽深知敌军来势汹汹,但没有一人退缩……” 随着周桐的讲述,阁内众人皆沉浸其中。他时而微微皱眉,仿佛重现了战场上的紧张局势;时而语调激昂,描绘着将士们奋勇杀敌的英勇身姿;时而又放缓语速,讲述着那些感人至深的兄弟情义。讲到关键之处,他还会辅以简单的手势,增强故事的感染力。 沈太白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桐,手中的酒杯早已被他遗忘在一旁。他仿佛被周桐的讲述带入了那个战火纷飞的钰门关,亲眼目睹了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心中对这些英雄的敬意愈发深厚。 欧阳羽也面带回忆之色,微微点头,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让故事更加完整生动。徐巧则双手托腮,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为那些英勇牺牲的将士们感到痛心,也为周桐的精彩讲述所吸引。 整个阁楼内,只有周桐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回荡,众人的情绪随着他的讲述而起伏,仿佛一同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沈太白见众人都面露疲态,便笑着说道:“今日与各位相聚,实在是受益匪浅。只是这夜已深,恐各位家人牵挂,本王也不便多留。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各位常来本王府中,我们继续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众人起身告辞,沈太白亲自送至阁楼外。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个个修长的身影,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一段特殊的缘分。周桐等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王府,而他们的未来,也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又充满希望。 回到住处后,周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沈太白的话和钰门关之战的惨烈场景。他知道,自己虽然选择了远离朝堂,但这天下之事,又怎能轻易放下? 欧阳羽也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思考着今晚的一切。 第54章 夜色 夜色深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的地上,宛如一层银霜。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枝,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增添了几分静谧。 周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沈太白的话和钰门关之战的惨烈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替浮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纠结。尽管他已表明暂不涉足朝堂的态度,但内心深处却又无法真正放下这天下苍生的命运。 就在他沉浸于沉思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 “吱呀” 声。周桐警觉地转过头,只见徐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她身着一袭素色的睡衣,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如云般轻柔。那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更添几分诱人的韵味。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调皮地散落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时不时扫过她那细腻的脸颊,更衬得她面容娇美动人。 月光下,她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波光粼粼,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黑眼圈,显露出她的疲惫与失眠的困扰,却也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桐哥哥,我睡不着。” 徐巧的声音轻柔如蚊蝇,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微微咬着下唇,那粉嫩的唇瓣被她咬出了浅浅的齿痕,双手不自觉地揪着睡衣的衣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楚楚可怜的神态,仿佛一只迷失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周桐见状,心中一软,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徐巧身边。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徐巧耳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那柔滑的触感如同上好的丝绸,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指尖似是被一股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随后,他双手环住徐巧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徐巧下意识地搂住周桐的脖子,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得更近了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桐温热的胸膛传来的温度,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靠在他的胸膛上,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周桐抱着徐巧走到床边,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徐巧往周桐的怀里钻了钻,周桐这才发现,她的身子凉凉的,尤其是她的双脚,像两块寒冰贴在他的腿上。他轻轻地握住徐巧的脚,心疼地说道:“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呀,小傻瓜。” 说着,便将她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腿间,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还时不时地轻轻揉搓着,试图让她快点暖和起来。 徐巧的脸上泛起更浓的红晕,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桐哥哥,我只是心里有些乱,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内心的紧张,那微微颤动的声线,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周桐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他能清晰地听到徐巧的心跳声,那急促的跳动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他的手在徐巧的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她的肩胛骨处缓缓向下,沿着她的脊椎,每一下抚摸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安抚,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巧儿,别怕,有我在呢,什么烦心事都交给我就好啦。”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惹得她的身体微微一颤,耳垂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起了一丝坏心思,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徐巧的耳垂,坏坏地吹了一口气,还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说道:“怎么,我的巧儿这是害羞了呀?” 徐巧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娇嗔道:“桐哥哥,你好坏呀,就知道欺负我。” 那软绵绵的拳头落在周桐身上,却仿佛是情人之间的亲昵触碰,没有丝毫的力度。 周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宠溺和温柔。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徐巧那泛红的小脸,眼中满是笑意,调侃道:“哎呀,我这怎么能是欺负你呢,我这是在心疼我的巧儿呀,看你睡不着,我这不正想法子让你放松放松嘛。” 徐巧撅起小嘴,哼了一声:“就你有理,哼,那你倒是想个好法子呀。” 周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坏笑,凑近徐巧,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那我给你讲些好玩的事儿呀,不过,你可得乖乖听着哦。” 徐巧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眨了眨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嗯,那你快讲吧。” 周桐这才稍稍拉开些距离,开始轻声讲述着一些趣事。他讲着小时候在山林间追逐野兔的经历,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当时野兔逃窜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说道:“那野兔呀,跑得可快了,我和小伙伴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结果它一下子钻进了一个小洞里,我们怎么也够不着,可把我们急坏了呢。” 徐巧被他的描述逗得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眼中的紧张和不安也逐渐消散了些。周桐又接着讲起和伙伴们一起下河摸鱼的欢乐时光,声音轻柔而舒缓,如同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在徐巧的心田。 “我们呀,在河里摸鱼,那鱼可滑溜了,我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结果它一甩尾巴,溅了我一脸的水,哈哈哈,当时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周桐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当时的动作,逗得徐巧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在被子里不停地扭动着。 徐巧笑着笑着,眼中渐渐露出了笑意,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桐的胳膊,笑着说:“桐哥哥,你们那时候可真有意思呀。” 周桐看着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继续讲述着那些有趣的过往。 讲着讲着,徐巧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轻柔,显然是快要睡着了。周桐轻轻地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过了一会儿,见徐巧已经熟睡,他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舒服些。 然而,周桐的目光落在徐巧的手臂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借着月光,他看到徐巧手臂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处的肌肤微微泛红,还有些结痂的地方,在白皙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弄疼了她。 看着徐巧的睡颜,周桐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他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怀中的佳人如此美丽动人,她那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呼吸间满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暗自警告自己:“徐巧还小,她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我怎能有这些歪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将那些不适当的念头抛诸脑后。 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舒服些,然后紧紧地拥着她,闭上了眼睛。在这宁静的夜晚,伴随着徐巧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第55章 玩水 晨色熹微,几缕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轻柔地洒在屋内。徐巧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睛,只觉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然而,她却未察觉到身旁的周桐正强撑着困意,努力保持着不动的姿势。怀中抱着如此娇美的佳人,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尤其是当徐巧在睡梦中不经意地翻身时,他总会瞬间惊醒,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就这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桐才在极度的困乏中沉沉睡去。 徐巧醒来后,看到周桐熟睡的面容,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周桐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心中满是娇羞与幸福。回想起昨日周桐在诗会中的意气风发,那些豪迈的诗句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又想起自己曾经被押送的艰难日子,那时的她满心悲戚与绝望,直到遇见了周桐。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给予她关心、爱护与温暖。“娘亲,您可以放心了,巧儿现在呀,过得很好。” 徐巧在心中默默低语。 情难自抑之下,徐巧微微倾身,轻轻地在周桐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这轻轻的一吻,却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让本就浅眠的周桐瞬间睁开了眼睛。徐巧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周桐的眼睛。周桐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爱怜,他轻轻地将徐巧抱起,紧紧拥入怀中,然后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想再贪恋这片刻的温馨。 徐巧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孩子,在周桐的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随后又像只乖巧的小猫般,往他怀里钻了钻,试图寻找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紧闭的双眼,心中起了捉弄的心思。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周桐的鼻子,小声说道:“桐哥哥,快醒醒啦,太阳都晒屁股咯。”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弄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徐巧那灵动的双眸,眼中满是笑意。突然,他坏心眼一起,双手伸到被子下,轻轻地捏了捏徐巧的屁股,还带着几分亲昵地拍了几下。徐巧没想到周桐会有这样的举动,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娇嗔地瞪着周桐,双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嘴里嘟囔着:“桐哥哥,你怎么这么坏呀,一大早就欺负我。” 可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嗔怒,反而充满了甜蜜与娇羞。 周桐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笑着说:“我这怎么能是欺负你呢,这是我对巧儿独有的疼爱。” 说罢,他松开手,轻轻地抬起徐巧的下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眼中的深情仿佛要将她淹没。徐巧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向周桐。 “巧儿,你知道吗?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和幸福。” 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最真挚的誓言。 徐巧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地点点头,声音略带哽咽地说:“桐哥哥,我也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甜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见证着这份美好的爱情。过了一会儿,周桐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背,说道:“好了,巧儿,我们起床吧,不然一会儿大家该等急了。” 徐巧乖巧地应了一声,从周桐的怀里起身。周桐看着她那凌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心中满是爱意,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徐巧整理着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无比温柔。整理好后,周桐先下了床,然后转身将徐巧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两人洗漱完毕,走出房间,便看到老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老王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打趣道:“哟,你们这小两口,是不是睡过头啦?” 徐巧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躲在周桐身后。 周桐则笑着回应:“老王,你这是嫉妒我们吧。让你找一个你又不要” 说罢,他拉着徐巧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老王也笑眯眯的坐到了一旁:“哎呀,这不是看到你们这两人有感而发呢~~我马上去找欧阳老弟他们下棋去了。给你们留下二人时光哦~ 周桐和徐巧送别老王后,两人相视而笑,心有灵犀般地决定趁着这大好时光出去游玩一番,就在附近随意转转。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漫步前行,路旁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着,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淡雅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山后,竟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此时,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感觉格外舒适惬意。周桐看到小溪,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水温,发现不凉不热刚刚好。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转身朝着徐巧招手喊道:“巧儿,快来,这溪水可舒服了,下来一起玩。” 徐巧看着周桐那兴奋的模样,心中满是温柔与爱意。她微微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走到溪边,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脱下鞋子和袜子,将白皙的脚丫伸进溪水中。那溪水轻轻荡漾,触碰到她的肌肤,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后便适应了水温,脸上也绽放出了开心的笑容。 周桐看着徐巧,眼中满是笑意。他突然捧起一捧水,朝着徐巧轻轻泼去,那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如同珍珠般洒落在徐巧身上。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不甘示弱地捧起水朝周桐泼去,一时间,欢笑声在小溪边回荡。 他们在溪水中嬉戏玩耍,周桐时不时地捡起溪边圆润的石子,朝着水面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着,泛起一圈圈涟漪。徐巧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眼中满是钦佩与羡慕,不时地为周桐的精彩表现鼓掌叫好。玩累了,他们便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让双脚浸泡在水中,感受着水流的轻抚。 玩闹间,周桐忽然注意到溪边有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几尾小鱼在其间穿梭游弋,灵动的身姿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巧儿,你看那里有小鱼!” 周桐指着那处,转头望向徐巧。 徐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也亮了起来:“哇,好可爱的小鱼!” 周桐灵机一动,从溪边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水草,试图将小鱼赶向徐巧所在的方向。徐巧则蹲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满心期待着小鱼能游到自己身边。 不一会儿,一条小鱼似乎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地朝着徐巧游了过来。它离徐巧越来越近,近到徐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小鱼身上那细腻的鳞片和黑豆般的眼睛。徐巧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就会把小鱼吓跑。就在小鱼快要触碰到她的手指时,她忍不住轻轻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可爱的小生命。然而,小鱼却机灵地一摆尾,瞬间消失在了水草深处。徐巧微微撅起嘴,有些失落:“哎呀,差一点就抓到它了。” 周桐见状,赶忙走过来,安慰道:“巧儿,别灰心,我们再试试。” 说着,他又拿起树枝,继续在水中寻找着小鱼的踪迹。 这一次。他巧妙地将小鱼驱赶至一处浅滩。浅滩的水清澈见底,小鱼在其中无处可躲。周桐看准时机,迅速地伸出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小鱼扑了过去。 “抓到了!” 周桐兴奋地大喊一声,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小鱼。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手捧着小鱼,走到徐巧面前。 徐巧看着周桐手中活蹦乱跳的小鱼,眼睛里闪烁着惊喜和感动的光芒:“桐哥哥,你好厉害!” 周桐轻轻地将小鱼放入徐巧的手中,让她感受小鱼在掌心挣扎的奇妙触感。徐巧的脸上满是温柔和欣喜,她轻轻地抚摸着小鱼的身体,嘴里轻声说道:“小鱼小鱼,你快回家吧,以后要小心哦。” 说罢,她蹲下身子,将小鱼缓缓放入水中。小鱼在水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向他们道别,然后便摆动着尾巴,欢快地游向了深处。 周桐看着徐巧,心中满是爱意。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徐巧的鼻子,笑着说:“我的巧儿就是心地善良。” 徐巧的脸颊泛起红晕,她嗔怪地看了周桐一眼。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气温也变得有些炎热起来。周桐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头对徐巧说:“巧儿,太阳越来越大了,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徐巧点了点头,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溪边的小路向一片树林走去。树林里绿树成荫,凉爽宜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周桐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草地上,然后拉着徐巧一起坐下。 徐巧靠着周桐缓缓坐下,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那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她轻轻晃了晃周桐的手臂,眼神中满是娇嗔与期待,声音软糯地说道:“桐哥哥,我想听你讲故事,好不好嘛?”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轻轻勾动着周桐的心弦。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周桐,嘴角还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让人无法拒绝。 周桐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心中满是宠溺,他伸手轻轻将徐巧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罢,他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那些久远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里的人们都过着平静而快乐的生活。” 周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地讲述着故事,“有一个年轻的猎户,他每天都会上山打猎,有一次,他在山林中救了一只受伤的白狐……” 徐巧乖巧地靠在周桐的怀里,眼睛微微闭着,静静地聆听着,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神情。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周桐的衣角,仿佛生怕这个美好的时刻会突然消失。 周桐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管他呢伊索寓言啦,什么什么的他都说一嘴,每一个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他时而模仿故事中的角色说话,时而用手比划着故事中的场景,让徐巧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而徐巧就像一个沉浸在童话世界里的孩子,听得入迷,时不时会因为故事中的有趣情节而发出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在树林间回荡。 看着徐巧这般乖巧可爱的模样,周桐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女儿,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的故事都讲给她听,想要一直守护着她的纯真与快乐。 徐巧笑了起来,眼眸弯弯,梨涡浅浅,“怪不得他们会喊你小说书呢,桐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与崇拜,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周桐,那模样仿佛周桐知晓着世间所有的奇妙之事。 周桐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是秘密。” ...........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巧儿,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然后和周桐手牵手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 一路上,徐巧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故事里有趣的情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周桐则在一旁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人的欢声笑语在山林间回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 回到住处,徐巧微微喘着气,脸颊因刚才的走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更添了几分娇俏。她看着周桐,认真地说道:“桐哥哥,下次我们可不能这么晚回来了,晚上凉,要是不小心感冒了就不好了。” 那语气里满是关心与担忧,眼睛里也透着一丝责备,仿佛周桐是一个需要她时刻操心的孩子。 周桐听着她的话,心中一暖,将她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他环顾着这个简陋的住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有一个大水桶,让巧儿回来后可以泡泡脚,放松一下,或者要是能找到一处温泉,让她在温暖的泉水中舒缓一天的疲惫,那该多好啊。这个想法一旦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暗暗决定,一定要找机会实现这个想法,让徐巧能够过得更加舒适和开心。 徐巧看着周桐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地问道:“桐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周桐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能让巧儿更开心的事情。” 徐巧的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会哄我开心。” 虽是嗔怪,但她的眼神里却满是甜蜜与幸福。 这一晚,周桐躺在床上,脑海中依然想着那个关于大水桶或温泉的想法,久久未能入眠。 这一晚,周桐躺在床上,脑海中依然想着那个关于大水桶或温泉的想法,久久未能入眠。 而徐巧则在隔壁房间,同样辗转反侧。她回想起之前与周桐相拥而眠的夜晚,靠在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种安心与舒适让她难以忘怀。如今一个人躺在这略显清冷的床上,竟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满是对周桐怀抱的思念。 她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害怕自己这般主动会显得太过唐突,惹人笑话;另一方面,那难以抑制的思念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周桐。犹豫再三,徐巧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渴望。她缓缓起身,轻轻地推开了房门,月光如水般洒在她的身上,映照着她那因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周桐听到细微的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徐巧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娇美的身形,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他的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巧儿,是不是睡不着?快过来,被子已经暖好了。” 徐巧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郁,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周桐身边缓缓躺下。周桐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她能够睡得更加安稳。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心中的不安与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与安心。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桐哥哥,这样抱着睡好舒服。” 徐巧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满足。 “那就好,睡吧,巧儿,有我在你身边。” 周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地说道。 徐巧轻轻地 “嗯” 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在周桐的怀抱里,她睡得格外安稳,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美好。而周桐看着怀中熟睡的徐巧,也渐渐沉入了梦乡,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无比香甜,仿佛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留下彼此相拥的温暖与幸福。 第56章 温泉池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悄然洒落在屋内,周桐早早地醒来。看着怀中熟睡的徐巧,她的睡颜宁静而甜美,周桐轻轻地推了推徐巧的肩膀,柔声说道:“巧儿,醒醒啦。” 徐巧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着些许惺忪的睡意。她看着周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桐哥哥,怎么了?” 周桐坐在床边,将徐巧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捋到耳后,温柔地说道:“巧儿,我今日要和老王下山一趟,去找师兄他们,你去不,还是等我回来,我应该一两个时辰差不多就回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王笑嘻嘻地插话道:“我说少爷,你这是舍不得离开少奶奶一会儿吧?这还没走呢,就这般恋恋不舍的。” 老王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朝周桐使眼色,那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 徐巧听了周桐的话,微微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心想自己跟着去或许会打扰他们议事,便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桐哥哥,我还是在家等你吧,我去烧些好吃的,等你回来。” 说罢,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似乎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周桐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狠狠瞪了老王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徐巧的脸颊,笑着说:“好,那巧儿在家乖乖的,不要太累着自己。”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起身帮周桐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细心地将他的头发理顺。 徐巧跟在他们身后,一直送到门口。她站在门口,望着周桐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屋内。 老王看着徐巧回去的身影,捅了捅周桐的胳膊,调侃道:“少爷,你这福气可真不浅啊,有徐姑娘这么个贴心的人儿在家等着你。我看你啊,以后可得好好疼人家。”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就你话多,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老王好奇地问道:“少爷,咱这火急火燎地去找欧阳老弟,到底是要干啥事儿啊?还神神秘秘的。”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说道:“要人,干活。我想先做一个小实验,看看能不能成。” 老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追问:“啥实验啊?少爷,您就别卖关子了,跟我说说呗。” 周桐笑着看了老王一眼,说道:“我想着能不能弄出个能泡澡的地方,这样都能洗热水澡了。” 老王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咧着嘴笑道:“少爷,您这心思!不过这事儿听起来可不简单,咱能成吗?” 周桐笑嘻嘻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道:“老王,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虽说有点复杂,但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我连具体的步骤都琢磨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人手和工具。” 说罢,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老王,大步流星地朝着欧阳羽和赵宇所在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周桐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尚未成型的泡澡之地的模样,心中满是期待。他深知,倘若这个实验能够成功,不仅能让徐巧开心,也能给大家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和改善。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愈发轻快,仿佛脚下生风一般。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院子门口。周桐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一见到欧阳羽和赵宇,他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嘴里甜甜地喊道:“师兄,赵叔,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看到周桐这副模样,不禁笑道:“师弟,看你这喜气洋洋的样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奇的主意了?” 周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果然了解我。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向您和赵叔借些人手,帮我做个小玩意儿。” 赵宇从一旁走了过来,双手抱胸,好奇地问道:“啥小玩意儿啊?还需要这么多人手?” 周桐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凑近他们说道:“我想搞一个既能让人舒舒服服泡澡,又能在治病方面派上用场,甚至还能和火药制作沾上点边的好东西。” 欧阳羽和赵宇听了,不禁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欧阳羽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师弟,你这想法倒是新奇,不过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啊。” 周桐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师兄,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真的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只要咱们按照步骤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如果这次试验成功了,以后大家的生活可就大不一样了。冬天能洗上热水澡,生病的时候还能用它来辅助治疗,这对咱们来说,可是个大好事儿啊!” 欧阳羽听了周桐的话,心中也有些动摇。他深知周桐平日里鬼点子多,而且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他微微点头,说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去召集人吧,能说服多少就带走多少,不过可要注意安全,别出什么乱子。” 周桐得到了欧阳羽的首肯,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师兄!您放心吧,我一定小心行事。” 说罢,他便转身跑了出去,开始召集人手。 不一会儿,消息便传开了。众人听闻周桐需要帮忙做一个新奇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可能给大家带来诸多好处,纷纷踊跃报名。一时间,院子里聚集了 100 多号人,大家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满怀期待地看着周桐。 周桐看着眼前这热情高涨的人群,心中满是感动。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多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我们要做什么,不过现在先卖个关子,等做出来了,大家就知道它的妙处了。现在,我们就出发上山!” 众人齐声欢呼,浩浩荡荡地跟随着周桐朝着山上走去。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所感染。他对周桐的这个实验充满了好奇,于是便让老王推着他的轮椅,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上,周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地和身边的人交谈着,解答他们的疑问,同时也进一步完善着自己的计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光斑,仿佛在为他们的这次行动加油助威。 周桐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竹林小屋旁靠近小溪的那块选定之地,众人围成一圈,眼中满是期待与好奇,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周桐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咱们今天要在这里建造一个神奇的泡澡之地,这事儿听起来复杂,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成!现在我来分配下任务。” 他首先指向一部分身强力壮、有挖掘经验的人说:“你们这二十位兄弟,负责挖掘温泉池。形状大致为圆形,深度要挖到 1 - 1.5 米左右,直径大概 3 - 4 米。挖掘的时候注意池壁垂直度,尽量让池壁平整光滑,这可是个关键活儿,大家小心着点儿。” 这二十人听令后,立刻拿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在池内挖掘,另一组将挖出来的泥土运到一旁堆放。只见他们挥舞着铁锹和锄头,一锹锹泥土被翻动起来,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洼。 接着,周桐又对另外十几个人说道:“你们去附近的山区或者溪流中寻找大而扁平的石板,要足够厚实,用来铺设池底。石板厚度最好在 10 - 15 厘米左右,找到后运回来,等池底挖好就开始铺设。” 这十几个人领命而去,他们沿着溪边和附近的山坡仔细搜寻着合适的石板。有的两人一组,合力抬起一块沉重的石板,小心翼翼地往回搬运;有的则独自在溪边翻动着石头,寻找着理想的材料。 然后,周桐看向那些擅长石工活的人:“你们二十位兄弟,负责用石材建造池壁。要挑选质地坚硬、不易被水侵蚀的石头,像花岗岩或石灰岩就不错。把石头加工成大小均匀的形状,用泥浆作黏合剂,一层一层仔细地堆砌起来。池壁厚度在 30 - 50 厘米左右,石头之间的缝隙要用小石子和泥浆填实,务必保证池壁的密封性。” 这些石匠们熟练地拿起工具,开始对石头进行加工和打磨。他们有的用锤子和凿子将石头修整成所需的形状,有的调制着泥浆,准备开始堆砌池壁。 对于剩下那些不太擅长石工活但心灵手巧的人,周桐说道:“你们就帮忙去砍伐一些耐水的木材,比如杉木或松木,加工成长条状,用来制作蓄水槽和备用的木材池壁材料。蓄水槽要做成方形或长方形,大小根据温泉池的用水量来定,记得在底部和四周涂抹桐油防止漏水。另外,如果石材池壁建造过程中遇到困难,我们也会用木材来搭建池壁,到时候就靠你们了。” 这些人扛起斧头,朝着竹林深处走去。他们挑选着合适的树木,挥起斧头砍伐起来。不一会儿,就有许多木材被运了回来,一些人开始制作蓄水槽,另一些人则将木材加工成合适的长度和形状,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对水利稍有了解的人被安排去制作引水系统。周桐对他们说:“你们用竹筒从附近的小溪引水到蓄水槽。竹筒一端放在小溪较低位置,另一端要有一定坡度连接到蓄水槽,连接处要用麻丝或者藤条缠绕好,防止漏水。也可以用石头或木头搭建简单的水槽来辅助引导水流,确保水能够顺利引入蓄水槽。” 这几个人四处寻找合适的竹筒和石头、木头,开始精心搭建引水装置。他们仔细地调整着竹筒的坡度,用藤条将竹筒固定在支架上,确保水流能够稳定地流向蓄水槽。 而对于加热水的部分,周桐挑选了几个有生火做饭经验的人:“你们几位兄弟,在温泉池旁边挖掘一个坑式炉灶。坑的大小要比铁锅大 30 - 50 厘米左右,在坑底铺上耐火砖或者石板,防止烧坏。在坑的两侧设置通风口,用竹筒或者陶管连接通向地面以上,保证空气流通使燃料充分燃烧。然后把铁锅放置在炉灶上,准备用木材加热锅中的水,之后通过竹管将热水引入温泉池。” 这几个人立刻动手挖掘炉灶,他们认真地测量着坑的大小,将耐火砖整齐地铺在坑底,然后在一旁堆放好木材,准备生火加热。 另外,还有几个细心的人被安排去制作排水系统。周桐说道:“你们在温泉池底部较低位置设置排水口,用石头雕刻一个带孔洞的塞子,大小要合适。排水口连接一根陶管或者竹管,陶管或竹管埋在地下,通向远离温泉池和小屋的地方,比如竹林的低洼处或者溪流中。如果有条件的话,在排水口处设置一个简单的过滤装置,用竹篮或者石笼装上沙子和小石子,防止排水管道堵塞。” 这几个人找来合适的石头和工具,开始雕刻排水口的塞子,并准备好陶管和竹管,挖掘着排水的沟渠。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他不时地转动轮椅,观察着各个小组的工作进展,心中对周桐的规划和组织能力暗暗赞赏。老王则在一旁跑前跑后,一会儿帮着搬运工具,一会儿给大家送水,确保每个人都能专心工作。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劳作下,温泉池的建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挖掘池底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一个圆形的大坑逐渐成型;寻找石板的人也陆续运回了许多合适的材料,准备铺设池底;石匠们已经开始堆砌池壁,一块块石头在他们手中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泥浆紧紧地黏合着石头的缝隙;制作蓄水槽和引水系统的人们也在紧张地忙碌着,竹筒和水槽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水流开始缓缓地流向蓄水槽;炉灶那边也升起了袅袅炊烟,铁锅被架在了炉灶上,开始加热水;排水系统的建设也在同步推进,排水口和管道已经基本安装完毕。 不多时,一个崭新的温泉池便呈现在众人眼前。周桐绕着池子走了一圈,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他拍了拍手,大声对众人说道:“兄弟们,辛苦了!这温泉池能这么快建好,全靠大家齐心协力,我周桐在此谢过了!” 众人纷纷摆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时,周桐笑着问道:“你们想不想洗热水澡?我告诉你们,一位神医曾对我说,这温泉池可不仅能治百病,泡完睡觉还格外舒服,最关键的是,用这温泉水造出来的酒,那味道堪称一绝!”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人笑着喊道:“什么酒不酒的,咱也不太懂,俺们就是想泡泡这热水澡,绝无二心!”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掩饰不住的期待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实际上,一听到 “酒” 这个字,不少人都心动不已,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出来。 周桐心中明白,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点头:“好,那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咱们一会儿就回营地去造。” 说罢,众人欢呼雀跃地散开,各自准备着。 周桐则朝着小屋走去,他轻轻推开房门,看到徐巧正在屋内整理着衣物。徐巧抬起头,看到周桐进来,眼中满是惊喜:“桐哥哥,你回来了!这温泉池真的建好了吗?” 周桐走到徐巧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笑着说:“当然建好了,巧儿,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徐巧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周桐微微松开徐巧,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道:“巧儿,我一会儿还要下山带着大家造他们的温泉池,毕竟是他们帮忙的,我得好好报答一下,如果我回来得迟,你就先泡泡温泉,解解乏。明天我一定陪你好好泡。” 徐巧微微点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桐哥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桐又叮嘱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屋,下山去与众人会合。 有了第一次建造温泉池的经验,接下来的安排便得心应手了许多。而且,玉泉湖就在旁边,引水变得更加方便快捷。众人依旧按照之前的分工,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周桐站在一旁,指挥着大家:“兄弟们,这次咱们要多挖几个小温泉坑,大小和位置大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由发挥,要是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加上去,让这温泉池更加完美。” 众人干劲十足,纷纷拿起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只见赵德柱这个憨厚的家伙,挥舞着铁锹用力过猛,一下子将泥土扬到了后面人的身上。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 “袭击” 弄得哭笑不得,大声喊道:“德柱,你这家伙能不能小心点儿,看把我这一身弄的!” 赵德柱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一脸歉意地挠挠头:“哎呀,对不住啊兄弟,我这不是太用力了嘛,没注意到后面。” 说罢,他还不忘嘿嘿笑两声,那模样十分滑稽,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大家的工作效率更高了。有的小组在精心挖掘着温泉坑,有的则在仔细堆砌池壁,还有的在调试着引水系统,确保水流能够顺畅地流入每一个池子。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经过一整天的努力,大大小小十几个温泉坑终于全部完工。众人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中满是成就感。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守城将士们,如今做起这挖坑修补引水的活儿来。他们表示。 这玩意我熟啊,老本行了都。 不多时,温泉池的水也引好了,众人看着那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水,眼中满是兴奋与迫不及待。当下也不再多做耽搁,纷纷脱了衣服,朝着温泉池奔去。毕竟都是些大老爷们儿,也没那么多讲究,外面简单用栅栏一围,就开始享受这温泉的舒适了。一时间,衣服满天飞舞,众人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四周。 周桐站在一旁,看着这 “热闹” 的场景,忍不住捂住了眼睛,苦笑着说道:“哎呀,这可真是辣眼睛啊,一群大老爷们儿就这样‘遛鸟’,成何体统。” 老王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周桐走上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道:“要不老王你就在这吧,正好有你陪陪师兄,我看你也挺累的,在这好好放松放松。” 老王和欧阳羽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们早就看穿了周桐的心思。周桐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正好,我也想好好放放假,这天天跑来跑去的,确实怪麻烦。欧阳老弟,你不介意我在这蹭几天温泉吧?” 欧阳羽笑着摇摇头,说道:“怎么会介意呢,你尽管留下来,有你陪着说说话,也挺好。” 周桐嘿嘿笑着告辞,临离开前,他又不放心地在各个温泉池边转了一圈,对泡在温泉里的众人喊道:“兄弟们,这温泉虽好,但可不能泡太久啊,要是觉得头昏就赶紧上来休息一会儿再下去,不然会出人命的,大家都记住了啊!” 众人纷纷应和,周桐这才放心地离开,朝着山上的小屋走去。 第57章 沐浴 周桐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小屋,屋内静谧无声,不见徐巧的身影。他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与担忧,轻声唤道:“巧儿?” 然而,无人回应。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竹墙那边。在黑夜的深沉底色映照之下,一团朦胧的热气袅袅升腾而起,仿若一层轻柔的薄纱,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飘动,给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神秘而温馨的气息。周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他知道,徐巧定是在那里忙碌着。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那冒着热气的小温泉池。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潺潺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仿佛是一曲欢快的小调。走近一看,徐巧正蹲在一旁,专注地往两口大铁锅里添着柴火,红红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却丝毫不减她的娇美动人。 周桐轻轻地咳了一声,徐巧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瞬间转过头来。那一刻,她的眼中满是惊喜,那光芒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璀璨而耀眼。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桐哥哥!”,随即起身,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般扑进了周桐的怀里。 周桐紧紧地拥抱着徐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巧儿,你这小机灵鬼,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呀?”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我就想着你今天忙了一天,回来肯定累了,想让你快点泡泡温泉,放松一下。” 周桐心中有点感动,他松开徐巧,走到温泉池边,仔细地看了看水深,又转身看向那两口铁锅,说道:“巧儿,我来帮你。” 说罢,他便走到铁锅旁,和徐巧一起添柴加薪。 火焰在锅底欢快地跳跃着,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便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周桐找来两根粗壮的木棍,将其一端插入铁锅的耳柄下,把锅抬起来一点,让水顺着斜坡流进池子里。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两人齐心协力,微微抬起铁锅。只见滚烫的热水顺着早已准备好的斜坡,缓缓地流入温泉池中,发出 “哗哗” 的声响,热气腾腾而起,瞬间弥漫在整个空间。 待两口锅里的热水都倒入池中后,周桐走到池边的塞子旁,轻轻拔掉塞子,让一部分热水流出,同时说道:“这样冷热结合,水温就能正好了。” 徐巧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桐。 过了一会儿,周桐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巧儿,水温差不多了。” 徐巧高兴地拍着手:“太好了,桐哥哥,那我去把小溪那里的竹管通道堵上吧,反正也不远。” 说着,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周桐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巧儿,我去吧,你在这儿等我。” 徐巧微微摇头:“不,桐哥哥,你今天累了,还是我去吧。” 两人相视一笑,最终周桐还是拗不过徐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轻轻地帮徐巧解开衣带,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引得徐巧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羞怯与爱意,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巧儿,让我来。” 徐巧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衣物缓缓滑落,徐巧那白皙娇嫩的肌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周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赶忙移开目光,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布浴巾,轻轻披在徐巧的肩头,将她裹住。徐巧的脸颊愈发滚烫,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浴巾的边缘,那娇羞的模样让周桐的心都化了。 周桐也褪去自己的衣衫,身上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些伤疤,是他过往岁月的见证,每一道都承载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徐巧看到这些伤疤,眼中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疤,指尖滑过肌肤,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关怀与爱意。 两人缓缓踏入温泉池中,温热的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徐巧轻轻靠在周桐的怀里,她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如同墨色的绸缎般柔顺。周桐的手臂环抱着徐巧,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温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巧儿,今天累坏了吧?”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引得徐巧又是一阵轻颤。 “桐哥哥,我不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徐巧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山间的溪流,在周桐的耳边流淌,带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 周桐微微松开徐巧,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开始为她按摩起来。他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大拇指沿着徐巧的肩胛骨缓缓揉捏,时而轻轻按压,时而旋转揉动。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出他的认真,偶尔抬头看向徐巧,眼中满是温柔与关切,轻声问道:“巧儿,这里疼吗?” 徐巧轻轻摇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你的手好暖,好舒服。” 随着按摩的进行,温泉池中的气氛愈发暧昧。周桐的目光落在徐巧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中一动,他缓缓低下头,轻轻地吻住了徐巧的嘴唇。徐巧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回应着周桐的吻。这个吻温柔而深情,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都交融在一起。 吻毕,徐巧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她埋首在周桐的怀里,不敢抬头看他。周桐的心跳也在急剧加速,他紧紧拥抱着徐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巧儿,我爱你。” 周桐在徐巧的耳边呢喃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与深情。 “桐哥哥,我也爱你,永远都爱你。” 徐巧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幸福的泪花。 周桐轻轻擦拭去徐巧眼角的泪花,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更加热烈,两人的嘴唇紧紧相依,舌尖相互纠缠,仿佛在诉说着彼此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爱意。 徐巧的双手紧紧抓住周桐的手臂,指甲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肌肤,但周桐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心中满是甜蜜与满足。 在温泉池的雾气中,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周桐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徐巧的身上游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背部,留下一串串若有若无的触感。徐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迷离与渴望。 周桐的嘴唇沿着徐巧的脸颊缓缓向下,落在她的脖颈处,他轻轻地吻着、咬着,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徐巧的头向后仰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那声音如同天籁之音,让周桐的欲望愈发强烈。 他的手缓缓移到徐巧的前面,握住那柔软的丰盈,轻轻地揉捏着。徐巧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周桐的手腕,但却没有用力推开他,反而将他拉得更近。周桐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望与爱意,看着徐巧那娇羞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与疼爱。 “巧儿,你真美。” 周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徐巧的耳边响起。 徐巧的脸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周桐的眼睛。周桐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带着几分霸道与狂野,仿佛要将徐巧彻底征服。 两人在温泉池中尽情缠绵,享受着这甜蜜而暧昧的时光。温泉水的热气弥漫在周围,将他们包裹在一个私密而温暖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和温柔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周桐轻轻放开徐巧,两人的嘴唇分开,拉出一条晶莹的银丝。徐巧的眼神中满是满足与幸福,她靠在周桐的怀里,轻轻地喘着气。 “嗯,甜甜的。” 周桐抚摸着徐巧的头发,笑着轻声说道。 “坏........死了你” 徐巧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与甜蜜,她紧紧地依偎在周桐的怀里,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 两人静静地泡在温泉池中,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温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美丽而浪漫的画卷。在这美好的夜晚,他们的爱情如同这温泉水一般,温暖而深沉,流淌在彼此的心田,永不干涸。 许久之后,周桐感觉到水温有些变凉,他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肩膀,说道:“巧儿,水有些凉了,我们起来吧。” 徐巧微微点头,她的脸颊依然红扑扑的。周桐先站起身来,拿起浴巾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伸手将徐巧扶起,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徐巧看着周桐那认真而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与幸福。 两人手牵手走出温泉池,回到小屋。屋内的烛火摇曳着,映照着他们幸福的笑容。周桐将徐巧抱到床上,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然后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巧儿,睡吧,做个甜甜的梦。” 周桐刚要转身走,袖口被徐巧轻轻拉住,他低头看去,只见徐巧只露出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满是不舍与依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周桐忍不住笑了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柔声说道:“好好好,一起睡。” 徐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往床里挪了挪,给周桐腾出位置。周桐吹灭了蜡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躺到了徐巧的身边。 刚泡完澡的两人浑身舒畅,徐巧在周桐的怀里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钻了钻,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便缠着周桐讲故事。 周桐将徐巧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那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吧。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星星都是神仙们洒下的愿望种子。每一颗星星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心愿,当人们在夜晚对着星星许愿时,星星就会努力地闪烁,将愿望传递给神仙。有一个小男孩,他生活在一个贫穷的村庄里,但他心地善良,总是帮助村里的其他人。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从天空划过,于是他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心愿,希望村子里的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再挨饿受冻……” 徐巧静静地听着,眼睛微微闭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双手紧紧地抓着周桐的衣襟,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周桐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就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在这寂静的小屋里回荡。 随着故事的推进,徐巧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她在周桐的怀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周桐感觉到徐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便停下了讲述,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桐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巧睡得更加安稳舒适,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在这宁静的夜晚,两人相拥而眠,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甜蜜而深厚的爱情。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为这温馨的画面增添了一份自然的和谐之美。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小屋上。 第58章 文书 接下来的几天,周彤跟徐巧一起的悠闲时光。 但京城长阳,已经轰动一时。 毕竟是都城文人雅士公子哥贵族小姐聚集的最多。 在长阳的九楼与花阁之中,文人雅士、公子哥与贵族小姐们齐聚一堂,纷纷围绕着四王爷沈太白带回的诗句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众人提及最多的,还是周桐所写的《青玉案·元夕》与《将进酒》。 “此《青玉案·元夕》,上阕把元宵的繁华热闹写得淋漓尽致,仿若置身于那花灯烟火、宝马雕车之中。下阕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更是意境深远,情思缱绻,真可谓神来之笔。” 一位年轻的书生满脸崇敬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对写诗之人的才华的倾慕。 “还有那《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开篇便如洪钟大吕,震撼人心。其诗中尽显豪放不羁,仿若超脱尘世,又似对人生有着深刻的洞察与喟叹。”一位富家千金也忍不住加入讨论,手中的丝帕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分析诗句的用词精妙,或探讨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哲理,整个酒楼和花阁都沉浸在对这些诗作的惊叹与赞赏之中。 在皇宫那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大顺皇帝沈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精美的龙椅之上,四王爷沈太白则恭敬地坐在一旁。 沈渊的目光落在案桌上摆放的那些来自玉泉山的诗句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与好奇。 “这周桐啊,单瞧他所作的《将进酒》,那词句之间仿若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豪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如此洒脱随性,似是个不拘小节、蔑视权贵之人。可朕怎记得乔儿此前前往桃城归来后,却称他阿谀奉承。四弟,你与他们有过交集,你且同朕好好讲讲,这周桐究竟是何等样人?”沈渊微微抬起手,端起那温润的茶杯,轻抿一口热茶,袅袅茶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他的目光则直直地投向沈太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沈太白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坐姿端正,神色恭敬而从容,缓缓开口道:“皇兄,依臣弟之见,周桐与欧阳羽二人,在与臣弟相处之时,皆是谈吐得当,每一言每一语皆显露出其见识颇为广博。皇兄可还记得,他们此前于钰门关,仅率一千守军和一万杂牌军,却能在困境中坚守十数日子,这般作为,足以证明他们有勇有谋,绝非泛泛之辈。 臣弟窃以为,不妨以文书嘉奖,令其进京领赏为由,先将他们召至京城,待他们进宫面圣之时,陛下亲自考察一番,一试便知其深浅虚实。” 沈渊微微点头,那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衣摆上精致的刺绣似在闪烁着光芒。他手抚着下颌,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仿若在脑海中已然开始精心谋划着如何巧妙地考察周桐与欧阳羽。 “四弟所言甚是有理。此二人着实引起了朕的好奇之心。若他们当真怀有大才,于我大顺而言,无疑是天赐之福,可堪大用。” “皇兄且宽心,待臣弟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便即刻命人传旨,让他们速速进京面圣。”沈太白言辞恳切,语气中满是恭敬。言罢,他微微欠身行礼,随后便缓缓起身,准备退下。 待沈太白转身离去,沈渊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诗句,脑海中忽然想起沈太白说周桐身旁有一女子,唤作徐巧。 他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丝疑惑,对着身旁的侍从轻声吩咐道:“去,暗中查一查那周桐身边的女子徐巧,朕倒要看看她是何来历。” 侍从领命匆匆退下。 深渊正在低头想着拟写文书的事情。 沈乔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御书房。 沈乔今日身着一袭粉色的宫装,裙角随风轻轻摇曳,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兴奋之情。 “父皇,父皇,您可知道那桃城传来的诗句?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可都传遍了,尤其是那周桐所作的《青玉案·元夕》,女儿听闻后,亦是惊叹不已。母后对这首词亦是喜爱至极,反复诵读,赞不绝口呢。”沈乔莲步轻移,走到沈渊身旁,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沈渊看着女儿那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哦?你母后当真如此喜爱?朕瞧这词确有其精妙之处,属实是耐人寻味。” 沈乔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懊恼之色。 “父皇,女儿此前去桃城,恐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他只是个寻常之人,却不想竟有如此惊世之才。” 沈渊笑着安慰道:“乔儿莫要懊恼,这世间之人,本就复杂多面,一时看走眼亦属寻常。待那周桐进京,朕自会会他,亲自探探究竟,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乔听了之后也拍手叫好 “那到时候我也要看一看” 父女二人正说着,沈乔忽然想起母妃对这些诗句或许也有独到见解,便带着沈渊一同前往后宫。 后宫之中,杨妃身着一袭淡紫色的罗裙,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正拿着周桐等人的诗词,微微低头,似在仔细斟酌品味。见沈渊与沈乔前来,她轻轻起身行礼。 “陛下,乔儿公主。”杨妃的声音温柔婉转,如潺潺流水。 沈渊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随后笑着问道:“爱妃,朕听闻你也在看这些诗词,你对这周桐,有何看法?” 杨妃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钦佩。“陛下,能写出这般诗词之人,定是有着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世间万物皆有深刻洞察。其文字或豪放不羁,或温婉细腻,仿若能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情境之中,可见其文学造诣极高,才情非凡。” 沈渊微微点头,几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这些诗词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愉悦。 正说着,一名太监急匆匆地小跑过来,神色略显慌张。他在宫殿门口停下脚步,先向沈渊行了个礼,随后低声说道:“陛下,有人在外求见陛下,称有要事相报。” 沈渊微微皱眉,心中疑惑,起身对着杨妃和沈乔说道:“朕去去就来。”言罢,便随着太监向外走去。 来到一处偏僻的拐角,沈渊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刹那间,隐杀如同鬼魅一般从房檐上轻轻跃下,单膝跪地,向沈渊行礼。 “陛下,臣已查到那徐巧的身世。她乃是上一任户部侍郎之女,昔日在长阳也曾小有名气。后来因为户部侍郎犯罪,全家被发放到钰门关充军。 臣还探查到,她此前与三殿下沈丘陵在文学方面曾有过一些交集,至于其他详情,臣等还在进一步探查之中。” 隐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寂静的拐角处显得格外清晰。 沈渊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而平静,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待隐杀说完,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隐杀退下。 他的目光缓缓望向远处,脑海中浮现出三皇子沈丘陵的面容。 心中暗自思忖:“四弟好像曾提及,周桐与那徐巧甚是恩爱,那首《青玉案·元夕》好似便是因她而作。这周桐,倒是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仿若在思考着什么。 沈渊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那笑容中似藏着无尽的思量与盘算。随后,他转身快步朝着御书房走去,脚步匆匆,衣袂随风飘动。 踏入御书房,沈渊径直走向那宽大的书案,亲自提起御笔,神情专注而又透着威严。他挥毫泼墨,写下一道道旨意:“玉门关此次守军,临危不惧,坚守阵地,守出了我大顺之气势,于艰难困境之中有力地消耗金兵,为后续之围困战略立下了不可磨灭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特此嘉奖。着令周桐、欧阳羽等相关将领即刻进京领赏,不得有误。”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子的权威与决断。 写罢,沈渊将圣旨递给一旁的侍从,郑重吩咐道:“此旨八百里加急送往玉泉山,务必尽快送达。”侍从双手接过圣旨,高声应诺,旋即匆匆退出御书房,前去安排加急递送之事。 沈渊伫立在窗口。周.......桐,欧阳羽,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第59章 出发 长阳 玉泉山的小镇上,阳光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周桐与徐巧手挽着手,悠然自得地在集市中闲逛,轻声讨论着晚上的吃食,时而因为一个想法而相视而笑,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甜蜜。 “桐哥哥,听闻今日集市上有新鲜的鲈鱼,要不晚上做一道清蒸鲈鱼?” 徐巧眨着灵动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周桐。 周桐微笑着点头,正欲开口,小顺子却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神色焦急:“周哥,欧阳先生请您过去,说是朝廷的文书到了。” 周桐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嘴角却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是来了。” 说罢,他轻轻牵起徐巧的手,一同朝着欧阳羽的住所走去。 欧阳羽的住处,赵宇和老王也在。周桐一进门,便看到了老王,不由得打趣道:“老王,几日不见,你这身形愈发富态了啊,看来师兄这儿的伙食比我那儿好不少。” 老王挠挠头笑道:“少爷,您就别打趣我了,这不是跟着欧阳先生,日子安稳些,心宽体胖嘛。” 众人一阵哄笑,欧阳羽也笑着看向周桐和徐巧:“你们这一路过来,倒是让这屋子都亮堂了许多。” 笑闹过后,欧阳羽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将朝廷的文书递给周桐:“师弟,朝廷传旨,让我们前往长阳领赏。” 周桐接过文书,仔细端详,眉头微微皱起。这文书之上只提及了领赏之事,对于奖励的具体内容却只字未提,这让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兄,你看这…… 怎么只说去领赏,却不道明是何赏赐?” 周桐疑惑地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微微摇头,目光沉稳:“眼下也猜不透朝廷的心思,不过既已传旨,我们去了便知。”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便启程前往长阳。周桐拉着徐巧走到一旁,轻声问道:“巧儿,长阳是你家曾经所在之处,此次前去,难免会触景生情,你可要一同前往?若是不想去,你便留在玉泉山,我会尽快回来陪你。” 徐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踌躇与犹豫,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往昔的回忆涌上心头,那熟悉的街道、曾经的家园,都已物是人非,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周桐见她如此,轻轻拉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莫要为难自己,一切随你心意,只要你开心就好。” 徐巧感觉到手心一热,那一股力量让他感到安心,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那我想和你一起去。” 周桐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轻轻刮了刮徐巧的鼻子:“好,那我们领完赏就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游玩,看遍那江南的美景,吃遍江南的美食,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徐巧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轻轻点头。 晚上,月光如水般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周桐与徐巧相依在床上。 徐巧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那淡淡的月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却也映照出她内心的波澜起伏。 周桐侧身轻声问道:“心事?” 徐巧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其实周桐心里早已有数,那些曾经陪伴十几年的亲人和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亲人离世、全家被发配,如此沉重的打击,又怎会轻易地从一个人的心中抹去呢? 徐巧的眼睛微微泛红,她强忍着泪水,努力不让它们夺眶而出。周桐见状,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打趣道:“哟,我们的巧儿长大了,这般难过都没有哭出来。” 徐巧轻轻地靠在周桐的怀里,声音略带哽咽:“有你……”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诉说着小时候在长阳的生活。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眷恋与怀念,讲述着曾经走过的热闹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摊贩,还有每年都会去参加的诗会,在诗会上结识的好友,以及与家人共度的欢乐时光。 少女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时而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时而又流露出一丝忧伤。 然而,当她提及家族变故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周桐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虽然曾经的伤痛无法抹去,但你要相信,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的父母在天之灵,一定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徐巧微微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背后的复杂神情却被周桐敏锐地捕捉到。 周桐看着她,突然,他轻轻地捧起徐巧的脸,霸道地吻了上去。徐巧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周桐松开徐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把过去的一切都交给我就行。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想着我们的以后,那些美好的日子还在等着我们。” 徐巧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周桐的深情所感动。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依偎在周桐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 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纷纷扬扬地落在玉泉山的小镇上,为这片宁静之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 周桐悠悠转醒,他轻轻起身,动作轻柔缓慢。 简单洗漱后,周桐来院子里,此时的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身体,没什么娱乐的,只能好好锻炼了。 哎,强制戒网瘾。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周桐知道徐巧醒了,便收了动作转身走进屋内。 徐巧已经坐起身来,眼神还有些惺忪,头发略显凌乱,却别有一番慵懒的妩媚之态。 “桐哥哥,早。” 徐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轻轻唤道。 周桐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着为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柔声道:“睡得可好?” 徐巧微微点头,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嗯,还是有点困。” 周桐笑说到:“那等上车在睡一会。”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周桐仔细检查着自己的佩剑,古代的治安让人担忧。 就怕半路跳出几个大汉说什么此路是我开是什么什么的。 徐巧则在一旁整理衣物,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将一件件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包袱里,偶尔拿起一件周桐的衣衫,眼神中流露出温柔的爱意。她精心挑选了几件自己平日里喜爱的衣裳,其中有一件淡蓝色的罗裙,那是周桐曾经夸赞过好看的,她想着到了京城,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让他失了面子。 收拾完毕,众人来到院子里。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从容淡定,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竹栩栩如生,自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风范。 赵宇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把短刀,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守护着众人的安全。 老王则站在一旁,身旁是一辆宽敞的马车,车身虽然质朴无华,但却被老王擦拭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结实。 “师兄,都准备好了。” 周桐走上前,拱手说道。 欧阳羽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次进京,路途虽不算遥远,但毕竟是去往天子脚下,万事皆需小心谨慎。我们既要领取朝廷的赏赐,也要留意京城的局势,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齐声应是,周桐转头看向徐巧:“巧儿,若是途中有何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徐巧轻轻点答应。 说罢,周桐扶着徐巧上了老王的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内部虽然不算豪华,但布置得十分温馨舒适,厚厚的垫子铺在座位上,四周还挂着一些徐巧喜欢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周桐让徐巧靠在自己的怀里,轻声说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醒你。” 徐巧乖巧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周桐有力的臂膀环绕着自己,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马车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桐轻轻撩起车帘一角,望向外面。 赵宇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姿矫健,端坐于马上,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情况。 紧跟其后的是欧阳羽的马车,车身装饰简洁而不失大气,拉车的马匹高大健壮,步伐稳健有力。 车内,欧阳羽正闭目养神,手中的折扇有节奏地开合着,扇面上的墨竹仿若随着他的思绪轻轻摇曳。他虽然看似在休息,但心中却在思索着此次进京可能会面临的种种情况,早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 老王赶着装满行李和物资的马车,跟在队伍的中间。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中的马鞭轻轻挥舞,驱赶着马匹前行。 二十名玉门关守军分成两队,整齐地护卫在队伍的两侧和后方。 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气势威武。每一个士兵都神情严肃,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和周围,时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路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个个坚毅的身影。队伍在蜿蜒的道路上缓缓前行,扬起一片尘土。微风拂过路边的草丛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送行。周桐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警惕。 终于.......... 要去见一见国都了。 第60章 入城 一路顺利,众人行了四日,抵达了长阳。 远远便能望见长阳那巍峨的外城城墙。旗帜在高空随风舞动,猎猎作响,更为这座古老的城墙增添了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息。 周桐一行来到城门前,只见守军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透着冷峻与戒备。 赵宇驱马上前,恭敬地向守军出示了朝廷的文书。守军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一番后,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可以进城。 由于欧阳羽事先考虑周全,命人将长枪等兵器藏在了城外的树林之中,众人随身只带了短刀,因此在城门处,他们依照规定上交了短刀,随后马队缓缓进入了城门。 一进入长阳,繁华热闹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的市井画卷。 街边的摊贩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精美绝伦的手工艺品、色泽鲜艳的布匹、新鲜水灵的蔬果以及各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特色小吃,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垂涎欲滴。 徐巧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与家人相依相伴的温馨画面,以及后来家族遭遇变故时的惨痛经历,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如今依然存在,可人事已非,心中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与惆怅。 周桐轻轻握住徐巧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与支持。徐巧转过头,看向周桐,眼中满是感激与爱意,在他的陪伴下,心中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众人在城中寻觅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然而,刚一进店,赵宇便忍不住咂咂嘴,小声嘀咕道:“这京城的物价可真贵啊,比咱们玉泉山那儿高出不少。” 周桐笑了笑,安慰道:“毕竟是京城,繁华之地,物价自然高些。大家先将就一下,待领了赏赐,便不用如此拮据了。” 众人要了七个客房,周桐和徐巧共住一间。进入房间后,徐巧坐在床边,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周桐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出去看看,但这京城不比别处,你脸上还有…… 出去恐怕会有些不便。” 徐巧摸了摸脸上象征着死囚身份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轻声说道:“桐哥哥,我想出去,就看一眼,我会小心的。” 周桐略作思索后,点头道:“那好吧,巧儿,你带上面纱,我们出去走走。” 徐巧轻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徐巧戴上了面纱,遮住了脸上的印记,随后便走出了房间。来到客栈大堂,周桐看到欧阳羽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便走过去说道:“师兄,我和巧儿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欧阳羽抬起头:“师弟,这京城不比别处,鱼龙混杂,你们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去人多繁杂的地方,早些回来,明日我们还要进宫面圣。” 周桐拱手道:“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罢,周桐和徐巧走出客栈。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纷纷亮起了灯火,将整个街道照得通明。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漫步在街头,两人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徐巧不时地停下脚步,透过面纱指着一些店铺或建筑,向周桐讲述着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周桐则是静静地听着。 走着走着,徐巧的脚步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她望着那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这座府邸便是她曾经的家,如今却已换了主人,大门上的匾额也已不再是昔日的模样。 周桐轻轻握住徐巧的手,轻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徐巧微微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我知道。l,只是看到这一切,心中难免有些伤感。” 周桐轻轻为徐巧拭去眼角的泪花,安慰道:“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继续在街头漫步。走着走着,徐巧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擦了擦眼泪:“桐哥哥,我想吃糖人。” 周桐笑着点头:“好,我去给你买。” 周桐走到小摊前,买了一个糖人递给徐巧。徐巧接过糖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周桐看着少女的笑容,心中也感到无比欣慰。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客栈。回到房间后,徐巧依然手中拿着糖人,不舍得吃。 周桐看着她,笑着说:“要是喜欢,明日我再给你买。” 徐巧轻轻摇头:“不用了,有这一个就够了。今日能和你一起出来走走,我已经很开心了。” 周桐走到床边坐下,拉着徐巧的手说:“开心就好。”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轻声说道:“我知道.......这次进京可能会遇到很多事情,但只要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怕。” 周桐紧紧拥抱着少女,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保护好徐巧,让她幸福快乐。 过了一会儿,徐巧抬起头,看着周桐说:“我们来下棋吧,就下五子棋,好不好?” 周桐点头答应:“听你的。” 两人坐在桌前,开始下起了五子棋。周桐故意让着徐巧,让她赢了几局,徐巧开心得像个孩子。 下着下着,徐巧忽然停下手中的棋子,看着周桐说:“那个........桐哥哥,谢谢你今天陪我出去。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但是能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周桐微笑着说:“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值得。” 两人又下了几局棋,便准备休息了。周桐为徐巧打来热水,让她洗漱。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了床上。 周桐轻轻拥着徐巧,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巧儿,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徐巧闭上眼睛,靠在周桐的怀里,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周桐看着徐巧的睡颜,也笑了笑,安然入睡。 皇宫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在雕梁画栋间诡谲地跳动着,沈渊独自坐在御书房内,案几上摆放着一份密信。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密信,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信上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低声呢喃道:“已经来了吗 是吗…… 去了徐府就回去了?没有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仿佛被四周的黑暗吞噬了一般,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更添几分神秘的氛围。 沈渊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长阳城中那来来往往的行人。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似是要挣脱束缚一般。 沈渊却仿若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倒是情深意重啊,只是这京城的水可深着呢……” 沈渊喃喃自语着,话语消散在这静谧且透着丝丝寒意的空气中。 片刻后,沈渊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紧握着那份密信,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旁的铜盆。铜盆之中,炭火正熊熊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似乎在渴望着吞噬什么。沈渊站在铜盆前,凝视着那跳跃的火苗。 他微微抬起手,将密信的一角轻轻凑近火焰。刹那间,火苗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迅速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密信上的字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转瞬即逝。 火焰沿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发出 “滋滋” 的声响,仿佛是密信在发出最后的挣扎与抗议。 他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紧紧地盯着燃烧的密信,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火焰中的秘密所吸引。随着火焰的肆虐,密信逐渐化为灰烬,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碎屑,在热流的裹挟下缓缓升腾而起,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气中翩翩起舞,最终消散于无形。 沈渊轻轻挥了挥手,将那残留的灰烬吹散,确保没有一丝痕迹留下。此时的他,重新隐入了御书房的黑暗之中,唯有那闪烁的眼眸,依旧透露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心思。 第61章 进宫封赏 夜幕褪去,晨曦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周桐早早起身,看着仍在睡梦中的徐巧。片刻后,他轻轻摇醒了少女。 “巧儿,我要进宫了,你在客栈切莫乱跑,若是想出去透透气,记得叫上老王陪着你,万事小心。” 周桐轻声说道,语气中饱含关切。 徐巧睡眼惺忪,却也听出了周桐话语中的担忧,她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一定要早早回来。” 周桐应了一声,随后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栈外,欧阳羽和赵宇早已等候多时。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从容淡定,一袭青衫随风飘动,自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风范。 赵宇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便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们来到皇宫的正阳门前,只见那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巍峨,门上的铜钉排列整齐,闪耀着冷峻的光芒。 大门两侧,矗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守护着这皇家的威严。 宫门前,一队身着金甲的禁卫军整齐地排列着,他们身姿笔挺,手持长枪,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周桐等人上前,恭敬地向禁卫军递上文书。禁卫军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其中一名头领模样的士兵高声喊道:“来人,带他们去侧门核验身份!” 于是,在一名禁卫军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宫墙旁的小道前行。小道由平整的石板铺就,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修剪得十分整齐。 一路上,他们路过了几座偏殿,殿宇的飞檐斗拱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华。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扇较小的宫门前,这便是专门用于核验进宫人员身份的侧门。侧门处,几名太监和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 周桐等人首先被要求站成一排,保持肃静。 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份名册,目光冷峻地走了过来,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眼神中透着审视与威严。 “报上姓名、籍贯、官职。” 官员大声说道,声音在这宫墙之间回荡。 赵宇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在下赵宇,乃钰门关守军将领,籍贯玉门关,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进宫领赏。” 官员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欧阳羽,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欧阳羽,同是钰门关守军,籍贯陇西。” 周桐紧接着说道:“小人周桐,是赵将军麾下,籍贯桃城,随将军前来。” 官员对照着手中的名册,仔细核对他们所说的信息,不时地抬头观察三人的表情,眼神犀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核对完基本信息后,另一名官员开始检查他们携带的物品。 他将三人的包袱一一打开,仔细翻查着里面的物件,每一件物品都被拿出来仔细端详。当看到周桐随身携带的佩剑时,官员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为何携带兵器入宫?” 官员严厉地质问道。 周桐连忙解释道:“大人,此剑乃是在下的贴身之物,一路防身所用。此剑只是在下一时疏忽,忘记取出,还望大人恕罪。” 官员听后,神色稍缓,但依然严肃地说道:“这皇宫禁地,岂容兵器随意携带,念你初犯,此次便先记下,下不为例!” 接着,他们又被要求出示各种证明身份的信物和文书。周桐将朝廷颁发的嘉奖令、任职文书等一一呈上,官员们仔细查验着每一份文件的真伪,反复比对印章和字迹,甚至还拿出了一些样本进行对照。 在查验过程中,一名太监走上前,围着三人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他们的穿着打扮和神态举止。他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欧阳羽轮椅上的一个装饰,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 “这轮椅上的装饰颇为独特,是何来历?” 太监尖着嗓子问道。 欧阳羽神色镇定地回答道:“公公,此物乃是在下一位好友所赠,纯为装饰之用,并无其他特殊含义。” 太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检查其他地方。 经过一番繁琐细致的核验后,官员们终于再次核对了一遍所有信息,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但在进入之前,一名太监走上前,尖着嗓子说道:“这皇宫之内,规矩众多,尔等切不可随意走动、大声喧哗。见到皇室成员,要行叩拜之礼,切不可直视龙颜。若有违反,定当严惩不贷!” 周桐等人连忙拱手称是。随后,他们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 一进入皇宫,眼前的景象宫殿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分布其间,每一处建筑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宫殿的墙壁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或是描绘着古代帝王的丰功伟绩,或是展现着神话传说中的奇幻场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前行,道路两旁的花坛中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扑鼻。不时有宫女和太监匆匆走过,他们脚步轻盈,神色恭敬,见到周桐等人,只是微微低头行礼,便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宫殿前。太监停下脚步,说道:“各位在此稍候,咱家这就去通报。” 说罢,便匆匆走进宫殿。 片刻后,那太监从宫殿内缓缓走出,尖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宣周桐、欧阳羽、赵宇觐见。” 周桐听闻,神色一凛,立刻停下手中整理衣衫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同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他稳步走到欧阳羽身后,双手稳稳地握住轮椅的把手,轻轻推动,确保轮椅的前行平稳且安静,不敢发出丝毫突兀的声响。 赵宇则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他先是用力地挺直脊背,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体拉成一条直线,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以此来平复内心的紧张情绪。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虔诚,紧紧地跟在周桐和欧阳羽身后,每一步都迈得极小且谨慎。 三人一同随着太监走进宫殿,这座宫殿便是御书房。 踏入御书房的瞬间,周桐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的陈设,随即又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地上。 他看到沈渊正坐在书桌后的龙椅上,全神贯注地批阅奏章,那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散发着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气息。 周桐等人见状,立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周桐先是微微侧身,目光快速扫向欧阳羽和赵宇,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的示意,三人几乎同时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下跪。 周桐的双膝缓缓着地,他的上身保持挺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盖前方,低头弯腰,将额头轻轻触碰到地面,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且整齐,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御书房内回荡,久久不散。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虽然行动不便,但他的动作同样一丝不苟。 他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微微用力撑起上身,然后以尽可能标准的姿势弯腰低头,以表达自己对皇帝的敬重。 而赵宇的动作则堪称恭敬到了极致。 他先是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弯曲,脚尖点地,随后上身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倾,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衡与稳定,没有丝毫的晃动。他的双手抱拳,高高举起,拳心向内,与额头平齐,额头紧紧地贴在拳头上,整个人仿佛凝固在了这一恭敬的姿态之中。 他口中高呼万岁的声音,比之周桐更加洪亮、更加饱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他对皇帝深深的敬畏与忠诚,那声音在御书房内激荡回响,充满了力量与虔诚。 沈渊并未立刻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奏章上移动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之后,在周桐内心都要开喷的时候他才轻轻放下笔,缓缓抬起头。周桐等人虽然低着头,但似乎能感受到那道冷峻而威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平身吧。” 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内响起,如同洪钟一般,直击人心。 周桐等人听到这声旨意,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情。 周桐率先抬起头,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整个过程动作缓慢而稳重,避免因起身过快而显得失礼。他微微低着头,眼睛注视着地面,余光却留意着欧阳羽和赵宇的动作。 欧阳羽则依靠双手的力量,慢慢将上身抬起,坐直在轮椅上,调整好自己的姿态。 赵宇也迅速站起身来,双脚并拢,双手自然下垂,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赵宇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恭敬的神情,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触犯到皇帝的威严。 他的呼吸依然轻柔而平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其有丝毫的放松或懈怠,时刻准备着再次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诚与敬意。 没办法直接见到国家最高的领导人,你不紧张才怪,这些动作都是欧阳羽昨晚教他和赵宇的,足足是排练了一个时辰。 沈渊说完让他们平身之后,便又继续静静地批阅奏章,整个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唯有笔尖在奏章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周桐等人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的动静,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们低垂着头,眼睛注视着地面,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下一个指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过了一会儿,沈渊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目光缓缓地从周桐等人身上扫过。他的眼神深邃而难以捉摸,让人无法洞悉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朕听闻你们一路赶来,这路途想必十分辛苦。” 沈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威严地在室内响起。 欧阳羽微微拱手,恭敬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等能为陛下效力,虽路途劳顿,但不敢言苦。” 沈渊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你们在钰门关坚守多日,面对金兵的攻势毫不退缩,英勇奋战,实乃我大顺之福。朕要嘉奖你们的英勇和领导有方,如今,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欧阳羽连忙再次拱手,神色诚恳地说道:“陛下,臣等不敢有什么奢望。此次钰门关之战,能保家卫国,臣等心愿已足。 若陛下恩准,臣等恳请陛下让我们回去做个闲散之人,安度余生,便心满意足了。” 沈渊微微挑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意,缓缓说道:“朕的四弟沈太白可是在朕面前极力称赞你们有大才,尤其是你们二人,他说你们谈吐不凡,见识广博,绝非等闲之辈。” 欧阳羽谦逊地笑了笑,再次拱手道:“陛下过奖了,臣等不过略通一点文学皮毛罢了,实在入不了陛下的眼,当不得这般夸赞。” 沈渊的目光转而看向周桐,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就是周桐?最近你的诗文可是在长阳传得沸沸扬扬啊。” 周桐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有些惶恐地说道:“陛下,臣不过是随心而发,涂鸦之作,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 沈渊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在审视着他们话语中的真假。片刻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朕看得出来,你们这是真情实意想要归隐。 但朕也知晓,你们皆是有抱负之人,只是怕这朝堂复杂,纷争不断。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是有才之人,真心为我大顺效力,朕绝不会让他们明珠蒙尘,定会给予施展才华的机会和应有的庇护。” 欧阳羽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之色:“陛下圣明,臣等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只是臣等久居边疆,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实在怕有负陛下的期望。” 沈渊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无妨,朕相信你们的能力。这朝堂虽复杂,但也正是你们施展拳脚之地。朕问你们,现在呢?朕表明了心意,你们还想不想入朝为官?” 周桐面露犹豫之色,沉默片刻后,再次躬身说道:“陛下,臣属实觉得自己不配为官。在钰门关之战中,武有赵宇等将士奋勇杀敌,文有欧阳羽师兄出谋划策,臣自觉并未有什么突出的本事,怕入朝为官也难以为朝堂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反而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沈渊深深地看了周桐一眼,说道:“朕既然看重,自然有朕的道理。你能在钰门关坚守,带领将士抵抗金兵,这岂是无才之人能做到的?而且你能写出那般诗文,才情也是有目共睹。朕需要的是有勇有谋、有才有德之人,而非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 嘿!还非要我留在这里,我就不留,你说的倒好听。 周桐微微颤抖着身子,再次恭敬地行礼:“陛下如此看重臣,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深知自身的斤两,实在是自惭形秽。 臣本就出身平凡,所求不过是与心爱之人过些平常日子罢了。臣恳请陛下成全臣这小小的心愿,让臣得以归乡,臣就心满意足的。” 周桐的脸上满是诚恳与期盼,他深知这宫廷之中的复杂与凶险。 自己又没有什么保命手段,只能猥琐发育,别浪。 更何况他现在一心只想回到那宁静的生活之中,与徐巧长相厮守,不愿卷入这权力的漩涡。 沈渊静静地凝视着周桐,似乎在思考着他的话语背后的真心实意。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那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强求不得。你既想过平凡日子,那朕便赏赐些钱财与你,让你日后生活无忧。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周桐连忙跪下,磕头谢恩后说道:“陛下,臣不需要钱财,只求陛下能赦免臣妻子的死囚身份,如此臣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佯装好奇地问道:“哦?你妻子是何人?竟让你如此挂心,不惜放弃这大好的仕途。” 周桐再次磕头,恭敬地回答:“陛下,臣妻不过是一个被发配到钰门关的死囚,因家中有罪受到牵连。但臣与她情投意合,恳请陛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的份上,赦免她的罪行,臣将感激不尽。” 沈渊微微点头,说道:“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不仅会赦免她的罪行,还会如之前所言,给你一笔钱财,让你们日后能够安稳度日。至于你之后的安排,容朕再想想。” 周桐听闻,再次磕头谢恩:“陛下圣恩浩荡,臣愿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渊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忽然将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起身绕过书案,明黄色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竟亲自走到赵宇面前。 ";赵爱卿。";沈渊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朕记得奏报里说,你为守西门曾七日不卸甲?"; 赵宇浑身一颤,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末、末将只是...";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句子,额头沁出细汗。周桐余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揪着衣摆。 沈渊继续说道:“朕听闻你在钰门关时,曾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出数十名军士。如此勇武之人,为何也甘愿归隐?"; 赵宇喉结滚动,结结巴巴道:";回陛下...臣、臣只是...那个..."; 欧阳羽悄悄递了个眼色,但赵宇已经紧张得语无伦次:";臣与周、周大人他们...同进同退..."; 沈渊忽然伸手拍了拍赵宇肩甲,这个随意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的禁军统领要是有你一半尽责,去年宫里的走水事件就不会发生。";他转身时袖中飘出一缕沉水香,";说说,你想要什么?"; ";末将...";赵宇突然单膝砸地,青石砖发出闷响,";末将愿终生为陛下守城门!";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住了,慌忙偷瞄欧阳羽。 周桐看见师兄闭了闭眼。 ";好!";沈渊抚掌大笑,转身时龙袍旋出耀目的弧度,";不过长阳城的城门可比钰门关金贵。";他忽然压低声音,";知道为何朕登基三年未立太子?就因为朕的皇子们缺个好师父。";意有所指地看向欧阳羽。 赵宇急得去扯欧阳羽衣袖:";先、先生!陛下说..."; 欧阳羽轮椅轻轻一挪避开他的手,苦笑道:";陛下这是要臣做千古罪人。若教不好皇子........"; ";欧阳先生过谦了。";沈渊不知何时已站在轮椅旁,手指掠过案上《桃城防疫纪要》,";能七日厘清八千流民户籍的人,会管不住个孩子?";忽然将一枚羊脂玉镇纸塞进欧阳羽手中,";听说你爱收集这个?"; 周桐看见师兄摩挲镇纸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前朝书法大家顾恺之的遗物。 ";三年。";欧阳羽突然抬头,";臣只教三年。";他转向周桐时,眼底有歉然之色。 沈渊嘴角微扬,目光终于落在周桐身上:";现在只剩你了。"; ";陛下明鉴!";周桐重重叩首,";臣知陛下一片好意,返程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只求陛下能赦免.........."; 沈渊微微点头,说道:“朕说过了。你放心,会赦免她的罪行,还会如之前所言,给你一笔钱财。” 周桐听闻,眼中满是感激之情,看样子是终于放过他了 “陛下圣恩浩荡,臣愿为陛下祈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渊微微点头,神色变得庄重起来:“朕观你们在桃城治理鼠疫以及钰门关抗击金人时皆表现出众,实乃国之栋梁。 赵宇,你身为将领,抗疫期间坚守城防,披坚执锐,率麾下将士日夜辛劳,尽显忠勇坚毅之风范,于钰门关抗击金人时更是勇猛无畏,冲锋陷阵。朕特擢升你为长阳南门四品守将,担那守护京城要冲之重任,务必严查出入,保京城之安危,护朕之周全。 欧阳羽,你虽身有残疾,却凭满腹才略,于桃城抗疫时调度有方,物资调配、人力安排诸事皆处理得井井有条,在钰门关抗击金人之际,亦能出谋划策,稳定军讲学士,兼领教导五皇子沈递之责,于翰林院内不仅要参与编撰典籍、为朕出谋划策,更要将所学倾囊相授于五皇子,培育我朝未来之贤明君主,望你能不负朕望,倾尽全力,再建奇功。” 欧阳羽和赵宇听闻,连忙跪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 沈渊转而看向周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玩味:“周桐,朕本有意让你在朝为官,发挥你的才能,但你既一心向往平凡生活,朕也不勉强。 朕特恩准你为正七品桃城县令,且将周围几个小县城皆划分于你管理。此乃一方水土,百姓民生皆系于你手,望你能用心治理,保一方安宁。你意下如何?” 周桐心中暗自叫苦,本想推脱这官职,可转念一想,这桃城地处偏僻,事务想来也不会太过繁杂,大不了寻个可靠之人代为打理,自己便可带着徐巧逍遥自在,如此也不算太过为难。 于是,他也跪地谢恩:“臣周桐叩谢陛下圣恩,臣定当勉力而为。” 沈渊微微抬手:“平身吧。” 待三人起身,他又接着说道:“此番桃城抗疫以及钰门关抗敌,尔等之表现朕皆看在眼里。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朕委以重任,便是期许你们能将过往之智、之勇带去,各守其职,各尽其责。 这天下,乃朕之天下,亦是尔等之天下,需我君臣同心,方能保我朝之昌盛繁荣。” 说罢,沈渊唤来一旁的太监,命其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封赏文书和印玺,亲自提笔在文书上写下对三人的任命和赏赐。 对于赵宇和欧阳羽,除了官职晋升,还各赐予一座府邸,府邸位于京城的繁华地段,宽敞气派,装饰精美,并有若干佣人供其使唤。 文书中明确写明,府邸将在三日内准备妥当,待一切就绪,他们便可择日上任,以便熟悉新的职责和环境,尽快投入到为朝廷效力的事务中。 周桐虽未得府邸,但也得到了相应的赏赐,包括一些金银细软和书籍文房四宝,以助他在桃城的治理之务。 诸事安排完毕,周桐等人行礼告退,在太监的引领下,缓缓走出了内城。 出了门,赵宇首先打破了沉默,长叹一声道:“唉,贤侄啊,我这心里真是舍不得你。这一路从钰门关走来,历经多少风雨,如今却要与你分开,实是不舍。” 周桐笑着拍了拍赵宇的肩膀,安慰道:“赵叔放心,兄弟们在钰门关还有我照看着呢。 您在这京城,肩负着守护京城要冲的重任,定要小心谨慎。师兄你也是,在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您要多留个心眼儿。不过,这也终于到了你们施展自己抱负的时候了,我为你们高兴。” 欧阳羽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乃是明君,有雄才大略,能赏识我等,我自然愿意尽心辅佐。待日后功成身退,我们便回桃城与兄弟们团聚,共享太平。” 赵宇也点头应和:“对,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喝个痛快!” 众人一路说笑着,心情逐渐从离别的愁绪中解脱出来,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周桐将封赏之事跟众人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让随行的二十人自行选择去留。 这些士兵们跟随周桐他们等人已久,彼此之间情谊深厚,但也明白这是一个关乎前途的重要抉择。 经过一番商议,有八人选择跟随欧阳羽,他们看中了欧阳羽的才略和在京城的发展机会。 十人选择了赵宇,他们希望能在京城的守卫之职上继续建功立业;剩下两人则决定跟周桐回桃城,也向往桃城的宁静生活。 分好人手后,众人决定去吃一顿散伙饭,一来是为了庆祝各自的封赏,二来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践行。 周桐拉着身边的徐巧回到房间,说是东西还没有拿 等进了房间,徐巧的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桐哥哥,你为何不留在长阳呢?是.....不是因为我拖累了你?” 周桐笑着将徐巧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慰道:“巧儿,你别胡思乱想。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本就不喜欢这里,我也是,逍遥习惯了,我又怎会勉强你留下? 再说了,我回桃城将那里打理好,不也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欢迎师兄他们归来吗?我这个人啊,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守着家,守着你。” 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就你会说甜言蜜语。” 周桐轻轻抚摸着徐巧的头发,从怀中取出那份赦免文书,递给徐巧,说道:“巧儿,你看,这是陛下的赦免手谕。其实你早就被赦免了,但一直以来没有这真正的文字证明,如今有了它,你再也不用为身份的问题担心了,我还从陛下那讨了些去疤膏药,等晚点我就帮你敷上。” 徐巧接过文书,眼中泛起泪花。“桐哥哥,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 周桐轻轻拭去徐巧眼角的泪花,笑道:“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好了,我们出去和大家会合,一起去吃饭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房间,与众人一同前往酒楼,今晚,可要好好喝一顿了。 第62章 长阳的离别 长阳的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酒楼矗立其中,酒旗飘扬,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这醉仙楼乃是长阳城内首屈一指的酒楼,三层高的建筑巍峨耸立,朱红的栏杆,青瓦的屋顶,尽显古朴典雅之韵。 周桐一行人来到醉仙楼前,店小二早已眼尖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各位爷,里边请!咱这醉仙楼的美酒佳肴可是这长阳城里拔尖儿的,保准让各位满意!”说着,便在前头引路,将众人带上了三楼的一间宽敞包厢。 包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为这房间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央,周围摆放着配套的椅子,桌上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得光亮照人。众人纷纷入座,周桐拉着徐巧坐在一处,欧阳羽则被人小心地推到桌旁,赵宇坐在他的对面,其余人也依次就座。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手脚麻利地将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了上来,有香气扑鼻的烤鸡,皮脆肉嫩,油光发亮;有新鲜肥美的鲈鱼,清蒸之后,鲜嫩爽滑,入口即化;还有各种时蔬,色泽鲜艳,烹饪得恰到好处。酒也很快被端了上来,酒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包厢内。 赵宇端起酒杯,“砰”地一声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身形有些摇晃,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扯着嗓子喊道:“今日,咱在这儿给大伙庆祝封赏,也算是给往后的日子讨个彩头。 贤侄啊,这一路过来,那可真是风风雨雨都没少经历。你这小子机灵得很,又仗义,叔可稀罕你咧!”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用袖子随意一抹,眼中泛起了些许泪花,那是真情流露,毫无掩饰。 周桐也连忙起身,举起酒杯 “赵叔,您这话说得。在钰门关的时候,要不是您罩着,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您放心,兄弟们在我这里,我肯定会好好照应着。 特别是德柱那憨货,看着傻愣傻愣的,可心地不坏。我会时常敲打他,不让他瞎闹腾出啥乱子来。等您回来的时候,保准看到那小子出息了不少。”说罢,他也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一时间,包厢内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品尝着美味的菜肴,一边回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从钰门关的战火纷飞,到桃城抗疫的艰难险阻,每一段回忆都让他们感慨万千。 酒过三巡,赵宇的脸色已经像熟透的红柿子,眼睛也有些发直,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他再次端起酒杯,脚步踉跄地走到周桐身边,伸出蒲扇大的手,重重地拍在周桐的肩膀上:“贤侄啊,德柱那兔崽子,别看他平常大大咧咧,跟没心没肺似的,其实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愣头青。 他要是敢犯浑,你可千万别跟他客气,该揍就揍,只要别把他揍残了就行。他爹妈走得早,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拉扯大,就盼着他能有点出息,别整天惹是生非。” 周桐笑着点头:“赵叔,您放心吧。我要打他我还打不过他呢,没事没事,我知道该咋管他。” 欧阳羽也在在一旁笑着插话:“赵将军,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有我这师弟在在,兄弟们肯定能越来越好。咱们今日就放开了喝,好好庆祝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赵宇咧开大嘴哈哈一笑,回到座位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喝酒!今日不把这肚子里的酒虫喂饱了,谁也不许走!” 徐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她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小声说道:“你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身子骨。”周桐转过头,看着徐巧那关切的眼神,他握住徐巧的手,轻声说道:“巧儿,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日大家高兴,难免多喝几杯。” 老王坐在角落里,闷头喝着酒,偶尔抬起头看看热闹。他虽话不多。见周桐喝得不少,他暗自寻思,得帮着照应着,别让自家少爷不赖床。于是,他时不时地给周桐递个眼色,示意他悠着点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涨,包厢内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周桐也渐渐放开了自己,与大家一同畅饮欢笑。 然而,徐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担心周桐这样喝下去会吃不消。 “桐哥哥,你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该难受了。”徐巧温柔地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周桐嘴边。周桐笑着张开嘴,吃下了糕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巧儿心疼我。” 这时,有人提议玩行酒令,众人纷纷响应。周桐也被拉着参与其中,一轮又一轮下来,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说话也变得更加随意起来。 徐巧见状,心中更加着急。她凑近周桐的耳边,轻声说:“桐哥哥,咱们要不先回去吧,你看你都喝醉了。” 周桐却摆了摆手,笑道:“巧儿,没事,我还没喝够呢。今日这一别,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跟大伙凑一块儿,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吧。” 尽管心中无奈,徐巧还是默默地陪在周桐身边,不时地为他倒上一杯茶,希望能能让他清醒一些。她看着周桐那红扑扑的脸颊,也没有说什么话。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周桐微微一惊,意识到快要宵禁了,便站起身来:“各位,时间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宵禁了。”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然而,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摇摇晃晃。赵宇更是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人搀扶着,恐怕早就摔得鼻青脸肿。 周桐虽然也有些醉意,但还算清醒,他和欧阳羽一起,安排着众人下楼。 下楼的时候,场面有些混乱。醉醺醺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有的脚步不稳,差点滚下楼梯,幸好旁边的人及时拉住。店小二在一旁看着,既担心又无奈,嘴里念叨着:“各位爷,小心脚下啊!”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周桐结了账,一行人便朝着客栈走去。徐巧紧紧地跟在周桐身边,她用一只手搀扶着周桐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 “桐哥哥,你慢点儿,小心脚下。”徐巧轻声说道。周桐脚步踉跄地走着,嘴里还嘟囔着:“巧儿,我没醉,我还能走直线呢。”说着,便试图甩开徐巧的手,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差点摔倒。 徐巧赶忙用力扶住他,嗔怪道:“醉了就醉了,你就别逞强了。”周桐嘿嘿一笑,靠在徐巧身上,说道:“巧儿,有你在真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徐巧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月光的映照,还是因为周桐的话。她感受着周桐的身体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客栈后,老王推着欧阳羽回了自己的房间。周桐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徐巧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衣。周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说着胡话。 徐巧打来一盆水,拧干毛巾,轻轻地为周桐擦拭着脸和手。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你看看你,喝这么多酒,难受的还不是自己。”徐巧轻声埋怨着。 周桐似乎听到了徐巧的话,他伸出手,握住徐巧的手,说道:“巧儿,这不有你嘛”徐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坐到床边,将周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面上,柔声说:“嗯,有我。” 过了一会儿,周桐渐渐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徐巧却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周桐的睡脸。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这一夜,长阳的街头恢复了平静,而周桐等人的命运,却在这一场盛宴之后,踏上了新的征程。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和期许,即将奔赴不同的地方,未来的路。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周桐的脸上,他缓缓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 看到坐在床边睡着了的徐巧,他的心中满是感动和愧疚。他轻轻地将徐巧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客栈的院子里,欧阳羽已经早早地起来,正在看书。他看到周桐,微微一笑:“昨晚喝了不少吧,头疼吗?”周桐苦笑着点了点头:“师兄,这次确实是有些放纵了。” 周桐走上前去,恭敬行礼“师兄,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一路走来,多亏有您照应,若不是您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提点,我怕是要出尽洋相,犯下大错。这份恩情,我周桐铭记在心,没齿难忘。”说着,周桐微微低头,抱拳作揖,行了一礼。 欧阳羽赶忙放下书本,起身扶住周桐,眼眶微红,声音略带哽咽:“师弟,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师兄弟一场,本就该相互扶持。如今各自踏上新途,我心中满是不舍。”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接着说道,“你回桃城,虽说是遂了你的心愿,但那也是一方天地,百姓民生全系于你手,责任重于泰山。琐事繁杂,难免会有棘手难题,你切莫独自扛着,回去之后和陶老一起商议,要是遇上难处,只管派人给我送信,我在京城,或多或少能帮衬一二。” 周桐抬起头,目光坚定:“师兄放心,我定当不负所托。桃城百姓待我不薄,我必以真心换真心,为他们谋福祉。只是这朝堂风云变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身处其中,如履薄冰。往后行事,还望您万事小心,步步为营。我知晓您才略过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欧阳羽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我明白,师弟。这朝堂既是施展抱负之地,亦是暗流涌动的险滩。但为兄既已应下陛下旨意,便会倾尽所能,为这大顺江山、为百姓出一份力。只盼有朝一日,你我能再聚首,共话往昔,畅谈天下。” 两人正说着,赵宇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贤侄,昨晚睡得可好?”赵宇问道。 周桐笑着回答:“赵叔,睡了一觉,好多了。您呢?” 赵宇哈哈一笑:“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日一别,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照顾好兄弟们。” 周桐心中一暖,说道:“赵叔,我一定不会忘记。您在京城也要保重身体,若是有啥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这时,徐巧也醒了过来,她走出房间,看到周桐等人在院子里说话,便走了过去。“桐哥哥,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徐巧关切地问道。 周桐走到徐巧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巧儿,我没事了。今日我们就要出发了,你准备好了吗?” 徐巧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我准备好了。” 周桐心中感动,他握住徐巧的手,转身对欧阳羽和赵宇说:“师兄,赵叔,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客栈的院子里,众人依依惜别。老王早已将马车备好,停在客栈门口,车辕擦得锃亮。 他看到众人出来,忙迎上前,先朝着欧阳羽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欧阳老弟,这往后啊,可不能好好再下一盘了。咱虽说身份有别,可打从心底里敬重你那份学识和智谋,跟你唠嗑,我这老头子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接着,老王转向赵宇,微微弯腰行礼:“赵将军,您这一走,京城可就多了一份守护之力。您放心去,兄弟们在玉泉山有少爷照料,指定差不了事儿。” 老王又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落寞:“唉,这一路同行,有各位相伴,我这心里踏实得很。如今要分别了,往后在这客栈进进出出,再也看不到各位熟悉的面容,还真有点空落落的。”他微微仰头。” 欧阳羽和赵宇点了点,眼中满是不舍。“一路顺风!”他们说道。 老王连连摆手,脸上挤出笑容:“行嘞,咱们也快上路吧,趁着天色尚早,一路顺风呐!” 周桐点头致谢,扶着徐巧上了马车,又朝欧阳羽和赵宇拱手作别。 老王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周桐和徐巧,还有他们未卜的前程,渐渐远去。欧阳羽和赵宇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那扬起的尘土落定,他们才转身,各自迈向新的使命。 皇宫内,御书房中静谧非常,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沈渊身着龙袍,正坐在书桌后翻阅奏章。 沈太白身着一袭紫袍,稳步走入御书房,见礼过后,便开口问道:“陛下,臣弟有一事不明,为何您不让那周桐留在京城? 臣弟观此人,在钰门关之战中表现英勇,又诗文出众,才情斐然,实乃不可多得之才,留在京城,必能为朝堂所用,为陛下分忧。”沈太白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沈渊搁下手中奏章,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抬眸看向沈太白,缓缓开口道:“四弟啊,你且看他,心心念念着家中女子,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步。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心思都不能全然放在朝堂大事之上,即便有才,又能有何大作为?”。 沈太白微微皱眉,似欲争辩,却又听沈渊继续说道:“他一心想往外跑,回那桃城去过逍遥日子,强留他在京城,他的心不在这儿,做事也只会敷衍了事,反倒误了朕的大事。 倒不如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回他的桃城。朕且给他个一官半职,看看他到底有几分能耐。”沈渊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窗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沈太白若有所思,轻声道:“陛下圣明,臣弟明白了。只是如此一来,莫要错失了人才才好。” 沈渊微微摇头,轻笑一声:“朕自然知晓轻重。过个一年两年,朕自会派人去瞧瞧他把那桃城管理得如何。若他果真有治理之才,能让桃城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到那时,再将他召回京城,委以重任也不迟。 朕用人,向来是唯才是举,绝不埋没任何一个能为我大顺效力之人。”沈渊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笃定与期许,他深知,这江山社稷的稳固,离不开人才的支撑,而如何用人、驭人,更是身为帝王的必修之术。 沈太白拱手行礼,应道:“陛下高瞻远瞩,臣弟佩服。” 沈渊微微点头,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朕还有诸多奏章要批阅。” 沈太白告退之后,沈渊又重新坐回书桌后,目光再次落回奏章之上,只是这一轮,他的心中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思量。 那远在桃城的周桐,究竟能否在一方水土之上干出一番作为,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第63章 回玉泉 出了京城城门,马车辘辘朝着桃城的方向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外藏器械的小林子,早有事先安排好的人等在那儿,将藏着的东西又一一拿了回来,妥善安置在马车底部。 马车重新启程,周桐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他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小说里的波折剧情冒出来。 这一趟京城之行,诸多事宜纷至沓来,转眼间又与欧阳羽、赵宇分别,各自奔赴前程,当真让人有些应接不暇,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回头望着长阳方向的徐巧,见她眼神中透着些怅惘与不舍,便轻轻抱了抱她,打趣道:“小县令夫人,在想什么呢?”这一声呼唤,瞬间将徐巧飘远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徐巧回过神,微微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事,可又具体想不到是什么。” 周桐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安抚:“别想那么多啦,费神。来,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酒味?” 徐巧凑近他,仔细嗅了嗅,浅笑道:“没有了,不过你下次可不许喝那么多酒了,昨晚都醉成那样,吓死我了。”虽是责怪的话语,但眼神里满是关怀。 周桐一把将她抱在腿上,笑着讨饶:“知道啦,这不有你在我才放心大胆地喝嘛,下次肯定不敢了,要是我不听话,你就直接掐我。”说罢,还作势把脖子往她跟前凑了凑。 徐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就会贫嘴。” 两人这般打情骂俏了一会儿,徐巧昨晚本就守了周桐一夜未眠,此刻倦意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 周桐瞧出她的困意,忙把她抱在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能好好睡一会儿,还不忘叮嘱:“睡吧,这一路还长着呢,养足精神。” 天色渐晚,马车缓缓停下。周桐见徐巧还睡得香甜,便小心翼翼地先把她抱到车厢里一处铺着柔软褥子的角落,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 车外,老王正和那两个愿意留下来的士兵聊得热火朝天。周桐走近一瞧,这两人他都熟得很,皆是桃城军营里的老兄弟了,一个叫万科,一个叫赵天明,他们都喊他老赵。 周桐笑着打趣:“聊什么呢,瞧你们这热乎劲儿,莫不是在京城看到哪个花阁的小娘子了?” 三人闻声,笑嘻嘻地转过头,万科率先开口抱怨:“县令大人好雅兴哦,这一路来就只顾着陪自家小娘子,兄弟们都快被您忘到脑后啦。” 周桐笑骂道:“好你个万科,敢编排我,小心回去让赵德柱给你们来一套‘爱的抱抱’,保管你们吃不消。” 众人哄笑一阵,周桐又看向他们,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想着跟我回桃城了?” 老赵挠挠头,憨笑道:“俺在京城这地儿,咋都待不惯,还是咱桃城自在。” 万科眼珠子一转,接话道:“还能为啥,跟着县令大人您,那才有奔头啊!”说着还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周桐被他逗乐,笑骂:“你这家伙,这马屁拍得,都快拍出花儿了,就你这机灵劲儿,不留在京城可惜咯。”老王和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笑闹过后,他们便赶着马车前往前面的小镇。 寻了一处看着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相邻的两间房。接着大伙分工,有的去打饭,有的负责将马车牵到后院安放妥当。周桐则回到马车,轻轻抱住熟睡的徐巧,稳步走进屋子,将她安置在床上。 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把吃食送了过来。周桐瞧了瞧,都是些简单的面食,倒也合心意,在这赶路途中,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想着等徐巧醒了,热乎着吃,胃里也能舒坦些。 周桐把徐巧轻柔地叫醒:“巧儿,醒醒,吃点东西啦,赶了一天路,肚子该饿了。” 徐巧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待清醒了些,便和周桐一起走到外间桌旁。 看着桌上简单的面食,徐巧刚要动筷,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好奇地问周桐:“桐哥哥,朝廷封你做县令,怎么也没派人护送咱们回去?连个师爷都不派,这事儿办得也太潦草了吧?” 周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样不挺好的嘛,说不定啊,朝廷里压根没人愿意来咱这偏远小地儿。” 说着,还冲徐巧眨眨眼,打趣道:“怎么,比我这正主儿都着急上任啊,要不这师爷的活儿你来担当?” 徐巧一听,小嘴一撇,头一扭,故作生气:“哼,那我不管了,累死你才好。” 周桐赶忙凑过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赔笑道:“别呀,巧儿,来来来,是我错了,你好好跟我说说,要是有你帮我出谋划策,往后做事我心里可就更有底了。” 徐巧赌气道:“不说了,说了某人也不会听。” 周桐瞧她那模样,心里觉得可爱极了,眼珠一转,直接上手挠起徐巧的痒痒。 徐巧哪料到他这一招,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个不停,身子左躲右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手在空中乱挥,想要抓住周桐的手阻止他,可哪里抓得住。 她笑得身子发软,直接往周桐怀里倒去,边笑边求饶:“我错了,饶了我吧,咯咯……” 周桐见好就收,一把搂住她,笑着说:“还敢不敢赌气啦?” 徐巧红着脸,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会欺负人。” 两人笑闹着吃完了饭,稍作歇息,便又启程赶路。 这一路上,众人走走停停,明明四天就能赶到玉泉山,硬是悠哉游哉地玩了七八天,跟郊游似的。 途风景如画,青山绿水相伴,遇到好看的景致,周桐便会叫停马车,拉着徐巧下去漫步赏玩。有时看到山间清澈的小溪,众人还会挽起裤脚,下去捉鱼嬉闹,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衣衫,却没人在意,欢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老王赶车也不急不躁,时不时还跟着大伙一起乐呵。万科和老赵这两个士兵,彻底没了在军中的拘谨,像两个大孩子,一会儿比赛找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儿又争论哪朵野花更好看。 走走停停,终于是看到了那熟悉的小镇,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众人正悠然走着,忽然瞧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跟座小山似的,站在烧鸡铺子前,伸长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烧鸡,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万科定睛一瞧,捅了捅身旁的老赵,挤眉弄眼悄声道:“嘿,瞅见没,那不咱卧龙先生赵某人嘛!”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冒起个坏点子,跟周桐和胡客使了个眼色,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到赵德柱身后。 此时的赵德柱,满心满眼全是那烧鸡,闻着味儿,嘴里嘟囔着:“哎呀妈呀,可馋死俺了,这烧鸡看着就香得嘞,可得多买几只,回去跟兄弟们好好解解馋。” 正美着呢,冷不丁背后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他浑身一哆嗦,刚要回头,就听身后“嗷”一嗓子,吓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手里攥着的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 等赵德柱看清是周桐他们,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眼泪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止都止不住。烧鸡也不买了,撒开脚丫子就朝周桐冲过去,边跑边喊:“小说书,俺可想死你们了!” 周桐瞧他这来势汹汹的劲头,心里一哆嗦,忙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挡在身前,喊道:“德柱啊,你可别乱来啊!”转头跟老赵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坏笑着一左一右把万科推了出去。 万科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德柱结结实实地熊抱在怀里。 赵德柱那两条大胳膊,跟铁钳子似的,勒得万科直翻白眼,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德柱啊,你快松手,俺要被你勒死了!命都快没了!”可赵德柱正哭得兴起,压根没听见,还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万科肩膀上蹭,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好一会儿,赵德柱才松开手,万科跟滩软泥似的,顺着他身子就往下滑,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骂道:“你这家伙,想谋杀你老子啊!” 赵德柱也不理他,抬手抹了把脸,往众人身后瞅了瞅,见就周桐他们几个,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周大哥,欧阳先生和俺大哥呢?咋没瞧见他俩?他们咋没回来?” 周桐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解释道:“德柱啊,他们留在京城当官儿了,那可是大官!等他们在京城站稳脚跟,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接咱们。” 赵德柱一听,嘴巴一撇:“啥?大哥咋不带上俺嘞?便宜那些外人了!俺也想去京城啊!”说着,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周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上次叫你跟着,你干啥去了?一瞅见烧鸡,撒腿就跑,人影都没了。这下好了,后悔了吧?” 赵德柱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俺知道错了,小说书,俺想大哥啊,想得心里直闹腾。俺要去京城找他!”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模样奇特的石头,递到赵德柱跟前:“德柱啊,你瞧,这是赵叔给我的,特意嘱咐我,让你见着这石头就得听话。京城可不比咱桃城,你这性子要是去了,万一犯浑,脑袋可就不保了! 大哥让你在桃城好好待着,守着兄弟们,你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桃城离不开你!等赵大哥回来,给你买一车烧鸡,你可别再添乱了,知道不?” 赵德柱瞅了瞅石头,又想起和赵宇离开赵家村时的场景,哭得更厉害了:“俺知道了,大哥这么信俺,俺不能让他失望。可俺就是舍不得他啊,都怪俺,就馋那口烧鸡,哎呀,俺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吃这家的烧鸡了,省得心里不得劲!” 这边可怜的万某人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双手紧紧扶着马车车身,一点点地撑起身子,那双腿还止不住地发软打颤,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顺过劲儿来,一抬头,瞅见赵德柱还在那儿抽抽搭搭抹眼泪,心里那股子犯贱的劲儿“噌”就冒上来了,也没多想,撇了撇嘴就冒出来一句:“我说德柱啊,你瞅瞅你这哭得,鼻涕都快过河了,跟个受气包似的,至于嘛!不就大哥没回来,你犯得着这么没完没了?” 这话一出口,万科就暗道不好,果不其然,赵德柱那原本就红通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嗷”的一嗓子就又朝他扑了过去。 这一下可带起一阵风,把旁边的尘土都卷了起来。赵德柱一把抱住万科,那劲儿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个儿身体里,哭唧唧地喊着:“小万科啊,还是你懂俺啊!俺这心里苦啊,大哥走了,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这话算是说到俺心坎儿里了!” 万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一歪,差点又被撞倒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赵德柱,嘴里慌乱地叫嚷着:“哎呀妈呀,德柱你干啥呢!俺不懂,我真不懂啊!你快松开,周大哥,救命啊!”他拼命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挥,试图掰开赵德柱的胳膊,可赵德柱此刻就像个铁钳子,纹丝不动。 周桐和老赵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景,顿时目瞪口呆。 这还得了,老万眼睛都往上翻了,乖乖,我滴个祖宗啊,你是真虎啊。 周桐最先反应过来,瞧着万科那被勒得涨红的脸,还有赵德柱越哭越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冲上前去,边伸手拉人边喊道:“德柱啊,你可别折腾万科了,没瞧见他都快翻白眼了嘛! 再这么闹下去,他得散架了!” 老赵也紧跟其后,一脸焦急地附和:“就是就是,德柱你快撒手,咱先回山脚营地,有啥话回去慢慢说,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一左一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总算把赵德柱从万科身上扒拉下来。 赵德柱还不依不饶,嘴里嘟囔着:“俺不嘛,俺还没跟小万科诉完苦呢……” 周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回营地去,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说着,和老赵一边一个架着赵德柱,招呼着万科,众人这才匆匆忙忙往山脚营地赶去。一路上,赵德柱还时不时抽搭两声,嘴里念叨着大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64章 在玉泉的最后一天 众人一路拉扯着赵德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营地。刚一进营地,周桐就大声招呼着,把留在营地里的人们都召集到了一块儿。 此时的赵德柱,还沉浸在与大哥分离的悲伤中,整个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停地抽抽搭搭,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大哥的名字。 周桐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狼狈的万科,苦笑着说:“万科,看来今儿个你还得牺牲一下,先让德柱抱抱,安抚安抚他这颗受伤的小心灵。” 万科一听,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说书,饶了我吧!刚刚那一下,我这老腰都快散架了,再来一次,我可真就爬不起来了。”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可赵德柱却不管不顾,上前一步,又紧紧抱住了万科,那架势就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好不容易等赵德柱稍微缓过些劲儿来,周桐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把在京城的封赏一事详细地说给大家听。 当听闻赵宇和欧阳羽都升了官,营地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纷纷为他们送上真挚的祝福,欢声笑语回荡在营地的上空。 然而,人群中也有几个声音,带着些许懊恼和遗憾:“唉,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京城了,说不定也能捞个一官半职,这下可好,机会白白溜走了。” 周桐听到这些话,笑嘻嘻地打断他们:“我说你们啊,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们知道吗?这封赏背后,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那银子看着不少,可这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是非之地。 赵叔和师兄他们先行一步,那是去站稳脚跟的,可不是让你们去享福的。就你们这性子,直来直去惯了,在京城那可得玩心眼儿、耍嘴皮子。 来来来,你们扪心自问,谁有那个本事?一个不小心,脑袋可就搬家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一旦出事,那可是全家遭殃,你们有几条命能这么折腾?” 周桐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依我看,你们还不如先回桃城,拿着赏赐的银子,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好酒好菜吃着,小日子过得舒坦。要是赵叔他们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咱们再去投奔也不迟 要是他们万一遭遇不顺,被贬了官,咱们这儿就是那些在京城兄弟们的后盾,懂不懂?你们可别小瞧了京城的凶险,平日里那些被世家打压、下狱甚至丢了性命的人还少吗?” 众人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纷纷点头,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有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小说书,您说得对,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京城的水太深,我们还真玩不转。”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还是你们这些文化人看得长远,现在赵老大和欧阳先生都不在,我们听您的。” 周桐见大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大家都累了,今天好好休息。 我做主,给每人多发一倍的钱,在这玉泉山玩上一天,明天咱们就启程回桃城。”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热烈。 周桐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有赵宇和欧阳羽在身边,许多事情都有人商量、有人分担,如今他们不在,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得自己亲力亲为,着实有些累人。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兴奋的大老爷们,他又马不停蹄地安排起了明日的行程。他想着,这一路上干粮和水必不可少,得提前准备妥当。 这时,老王走上前来,主动说道:“哎呀,少爷,这些事儿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我去准备干粮和水,保证妥妥当当的。” 周桐感激地看了老王一眼:“那就辛苦您了,老王。让小顺子和万科带几个机灵的兄弟一起帮忙,做完这些就可以直接休息了。” 老王嘿嘿笑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召集人手。 周桐则在一旁继续忙碌着,检查着马车的状况,清点着剩余的物资。等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他才直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腰,抬头望向远处。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营地,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哎,一个是真辛苦,这要是回到桃城还得了,不行不行,那以后怎么跟我家的巧儿贴贴了。 周某人表示自己的原则就是———坚决不当打工崽。 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招募点人手,让别人干活,自己当一个甩手掌柜岂不是美滋滋。 打定了主意之后他才直起身来,双手撑着后腰,使劲地揉了揉那酸痛不已的地方。 “这么迟了啊。”他喃喃自语道。 风儿轻轻吹,周桐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了外面马车上正聚精会神刺绣的徐巧身上。 只见徐巧身姿窈窕,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布,手中的针线上下穿梭。格外的认真,这些都是在路上买的,周桐怕她路上无聊,现在正好发挥用处了。 周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甜蜜。他放轻脚步,缓缓地朝马车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画面。 待走到近前,他伸出手,极为温柔地揉了揉徐巧的头,轻声说道:“巧儿,今天都没怎么顾得上陪你,你不会怪我吧?” 徐巧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中的针线还未来得及放下,便抬起头,脸上绽放出如春日暖阳般温柔且灿烂的笑容 “没呢,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情要操心,我只要能在你身边,静静地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桐看着徐巧那乖巧的模样,笑着说:“我家巧儿啊,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可我这心里还是觉得愧疚呢。这几日都没能让你好好休息,净是些忙不完的事儿。” 徐巧欢快地从马车上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如同春日繁花般明艳动人的笑容,张开双臂 “抱抱~” 这模样,哪个男人能抵挡的住? 周桐笑着迎上前去,刚一靠近,徐巧便轻盈地跃进他的怀里,双手迅速而又紧紧地搂住周桐的脖子。她的脸颊紧紧贴在周桐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那有节奏的跳动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徐巧微微仰起头,嘟着粉嫩的嘴唇,声音娇柔得如同山间清澈的溪流,带着一丝甜腻的尾音,在周桐的耳边轻轻呢喃 “你都说了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好好陪我。今天咱们就不去外面逛啦,好不好嘛? 我好想好想山腰上的那个小屋。我们就去那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着身子,像个小孩子在讨要心爱的糖果,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渴望,那眼神仿佛有着无形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周桐的心上,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周桐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被她那可爱的模样逗得心中一暖, “好,好好,都依你。我们这就去山腰小屋” 说罢,他轻轻刮了刮徐巧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他们带上一些轻便的行李和在镇上精心挑选的糕点、水果等吃食,便开开心心地动身,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山腰走去。一路上,晚霞如绮,绚丽的色彩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美得令人心醉。微风吹过,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不多时,两人便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间小径来到了那座久违的山腰小屋前。周桐带着一丝期待与怀念,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院门。“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光发出的悠悠叹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静谧之景,院子里寂静得如同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地上均匀地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宛如一层轻纱,悄然诉说着此处许久无人问津的故事。 角落里,几株曾经娇艳的花草如今已有些枯萎,叶片低垂,毫无生气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四周的围墙爬满上了斑驳的青苔,它们像是岁月的使者,默默地记录着时光的流转。 墙边,那把破旧的竹椅,孤单地靠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曾经的主人再次归来,重拾往昔的悠闲时光。抬头望去,小屋的屋檐下,几缕蛛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闪烁着细微的光芒,仿佛是时光编织的细密罗网,网住了那些被尘封的回忆。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像是大地沉睡的身姿。 山峦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是给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绿衣,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划破这寂静的长空,随后又渐渐消散,徒留这空旷的宁静。 风,轻轻地吹过,带来了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是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花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沉醉其中,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温柔的山风轻轻拂去。周桐和徐巧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 他们走进屋内,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而静谧的气息。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木质方桌,桌面的纹理犹如岁月的掌纹,清晰而深刻,只是如今蒙上了一层薄灰,显得有些黯淡。 方桌四周环绕着几把样式简单的椅子,虽然摆放得还算整齐,但陈旧的色泽和些许磨损的边角 靠墙的位置立着衣柜,柜门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里面挂着几件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旁边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木床,床榻上的被褥略显凌乱,还落着些许灰尘,床柱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屋子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有几本已经泛黄的旧书,书页微微卷起,还有一些干农活的工具,如锄头、镰刀等,静静地靠在墙边。 周桐放下行李,顺手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仔细清扫地面和角落的灰尘。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扫帚所到之处,灰尘纷纷扬起,像是一群被惊扰的小精灵。 “看来咱们得先打扫一下了,这屋子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住得舒服。” 周桐一边清扫,一边对徐巧说道。 徐巧也不含糊,微笑着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好” 她走到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蘸了蘸水桶里的清水,便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桌椅来。 随着擦拭,桌椅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泽,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余晖中,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不一会儿,屋内便渐渐恢复了生机。 接着,他们来到了屋后的温泉池边。温泉池露天而建,四周环绕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石头上布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由于许久未用,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灰尘堆积在底部。周桐走近一看,皱了皱眉头:“这池子得好好清理一下,不然没法泡澡。” 徐巧点点头,应道:“嗯。” 她转身快步走向屋内,不一会儿便拿着工具回来了。 两人齐心协力,开始清理温泉池。 周桐用扫帚将落叶和灰尘聚拢到一起,徐巧则用水瓢将它们一桶一桶地舀出来,倒在一旁的角落里。 清理完落叶后,周桐又拿起一把铲子,将池底的淤泥和污垢铲掉,每一下都显得格外用力,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后,他们从旁边的小溪里引来清澈的溪水,一桶一桶地倒入温泉池中,反复冲洗了好几遍。 经过一番忙碌,温泉池终于焕然一新。晚霞的余晖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细碎的金子在闪烁。周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满意地说:“好了,这下可以烧水泡澡了。” 两人转身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屋内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不多时,锅里的水便烧开了。周桐和徐巧默契地配合着。随着热水的注入,热气腾腾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整个温泉池周围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如梦如幻。 徐巧伸出手,轻轻试了试水温:“嗯,水温正好,可以........下去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热气的熏蒸,还是内心的羞涩。 周桐笑着点点头:“好,你先下去吧,我去拿一下换洗的衣物,顺便再给你带个惊喜。”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徐巧有些羞涩地看了周桐的背影一眼,然后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衫,拿了布浴巾,将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身姿婀娜,曲线玲珑,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步入温泉池中,温暖的水立刻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周桐回到屋内,迅速拿好衣物后,又在厨房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将之前准备好的吃食、糕点还有一小壶酒以及两个小酒杯一一摆放在上面。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显然是对自己的这个主意颇为满意。 不得不说,这小子是会享受的.........哎.....好处都给他得了。 话说回来,周桐端着木板,小心翼翼地回到温泉池边。 此时,温泉池周围雾气升腾,宛如仙境一般。徐巧正闭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温泉的舒适,听到周桐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睛。当她看到周桐端着的木板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桐哥哥,这是……” 周桐笑着将木板轻轻放在温泉池的水面上 还好,没有漏水,木板稳稳地漂浮着,上面的吃食和酒摆放得整整齐齐:“巧儿,看看,泡着温泉不得弄点吃的吃吃啊” 徐巧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桐哥哥,你也快下来吧” 周桐迅速褪去衣物,也下到了温泉池中,坐在徐巧的身旁。他拿起酒杯,斟了半杯酒,递给徐巧一杯:“巧儿,来,尝尝这酒,今日我们就好好放松一下。” 徐巧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温热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的脸颊更加红润:“嗯,这酒好甜。” 两人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喝着酒,时不时交谈几句,笑声在温泉池边回荡。 随着酒意渐浓,他们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温柔而炽热。周桐轻轻搂住徐巧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徐巧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中透着一丝迷离:“桐哥哥……” 周桐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徐巧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深情,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徐巧微微仰头,回应着周桐的吻,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温泉池中的水微微荡漾,热气腾腾的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仿佛为他们营造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私密世界。他们在温泉中尽情地享受着这甜蜜而热烈的时刻。 ................. 许久之后,周桐拿起一块糕点,送到徐巧嘴边:“巧儿,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徐巧轻轻咬了一口糕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桐哥哥,今天真的好开心。” 两人继续在温泉中泡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甜蜜。酒意让他们的身体微微有些发软,但内心却充满了喜悦和满足。 泡完澡后,他们裹着浴巾,回到屋内。 周桐将床铺整理好,两人靠在床上,窗户开着,微风轻轻拂过,吹干他们潮湿的头发。徐巧靠在周桐的怀里:“桐哥哥,回到桃城以后我们还会有这样的时光吗?” 周桐握住徐巧的手:“当然会有,以后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放心,我到时候多找点干活的,咱们偷偷跑过来。” 徐巧微微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嗯............好.............” 第65章 下车,出发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雾,轻柔地洒在山腰小屋上。周桐和徐巧早早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两人的动作都有些迟缓,眼神中满是对小屋不舍。 他们仔细地整理着屋子,将昨晚用过的杯盘洗净擦干,放回原位;把床铺重新铺好,抚平床单的褶皱,地面也清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收拾完毕,徐巧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她缓缓走到门口,从衣袖中取出一卷手帕,那手帕上绣着精致的花朵。 她轻轻地将手帕系在旁边的木篱笆上,嘴唇轻抿,心中满是对这里的眷恋。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留存着他们的回忆。 周桐看着少女的背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走上前,轻轻地扯了扯徐巧的衣袖,柔声道:“走吧,大家还在山下等着我们呢。” 徐巧微微点头,最后一次回望小屋,才转身与周桐一同下山。 回到山下营地,周桐刚坐下不久,便有几人犹犹豫豫地朝他走来。为首的是老孙,他身形壮硕,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的伤疤,那是往昔战场上英勇拼杀留下的印记,尽管拄着拐杖,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随风飘动,但那股子坚毅的精气神依旧不减。 老孙平日里就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此时他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又透着些洒脱不羁,大声说道:“小说书,你也知道我老孙是个爽快人,不喜欢藏着掖着。 我这一条腿已经没了,跟着队伍回去也是拖累大伙,还不如就留在这玉泉山。这儿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我也想好好过过悠闲日子,省得回去给兄弟们添麻烦。” 他的看着周桐,没有丝毫退缩与犹豫,就那样坦然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任谁也无法改变。 周桐看着老孙,心中满是惋惜。老孙在以往的战斗中,向来勇猛无畏,冲锋陷阵从不退缩,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怎能不让人心疼。周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老孙的肩膀,那力度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一些,说道:“孙长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在我这儿,你们永远都不是累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救过我们性命的好汉,是我的兄弟!兄弟一场,一辈子都是兄弟,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周桐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大伙儿想留下或是离开,我都尊重你们的想法。 但是,你们记住,如果有人敢欺来找事,或者在这儿过得不如意,就直接来桃城找我。就像我跟师兄和赵叔说的,我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着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守好自己的家。 桃城,只要我还在,那就是兄弟们的家,你听到了吗?” 老孙和那些想要留下的人听了周桐这一番话,眼眶瞬间红了。老孙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在喉咙里。过了片刻,他爽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营地中回荡,带着几分豪迈与释然:“有你这话,哥几个放心了!等哥几个闲来无事,就来桃城听你说书。” 这时,赵德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他是听到老孙等人要留在这里,心里着急,匆忙赶回来的。他一进来,就大声问道:“老孙,你们为啥要留下啊?是不是我抢了你们的烧鸡?大…… 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抢了!”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不解。 万科在一旁笑着解释:“德柱,不是因为烧鸡,老孙他们是觉得自己身体不方便,想留在这儿。” 赵德柱听了,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老孙,牛眼通红。突然,他冲过去,紧紧地抱住老孙,大哭起来:“老孙,你要是在这儿呆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罩着你!” 老孙也用力地回抱住赵德柱,两人的泪水肆意流淌,那是兄弟之间真挚情感的宣泄。 其他选择留下来的人也纷纷与自己熟悉的人道别,一时间,营地内哭声一片。 周桐看着这场景,心中也不好受,他走上前,大声打断众人:“哎呀,你们这是干啥呢?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悲伤干什么? 说不定以后我在桃城人手不够了,还得把你们这些偷懒的老油条给拽回去呢!” 众人听了,破涕为笑,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周桐从行囊中取出一大笔钱,交给老孙:“老孙,这些钱你们拿着,足够你们在这儿过一辈子了。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派人给我送信。” 老孙接过钱,双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周桐对他们的情谊与牵挂。 一切安排妥当,周桐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准备启程回桃城。 老孙等人站在营地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周桐时不时回头张望,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路,有太多的离别与相聚,但兄弟之间的情谊,却如同这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深厚,无论走到哪里,都永远不会忘记。 人生 恰似那行驶在漫长道路上的马车 大家怀揣着各自的梦想与故事踏上这趟旅程 缘分如同那无形的丝线,将同行的人牵引至同一辆车上。 起初,大家欢声笑语,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一同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以为这一路都会相伴到底。然而,随着路途的延展,总会有人在不同的站点选择下车。 或因身体的伤痛,如老孙他们,在残酷的命运前,不得不停下脚步,于玉泉山寻一处宁静之所休养生息,或因志向的差异,各自奔赴新的方向。 这一次次的离别,起初总让人心中满是伤感与不舍,仿佛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但细细想来,每一次的分别或许也是新的开始。那些离去的人,留下的是珍贵的回忆与情谊,他们的身影会在回忆中熠熠生辉,成为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而他们也在这一次次的聚散离合中,更加懂得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每一刻,带着那些温暖与力量,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行驶下去,即便未来仍会有离别,也能坦然面对,让人生的车辆满载着故事与情感,一路前行~~~~~ 第66章 来来来,你过来 青山叠翠水迢迢,白鹭翩跹入碧霄。 芳草绵延连远道,清波潋滟映征镳。 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在青山绿水间徐徐前行。蓝天白云下,微风轻拂,军旗烈烈作响,为这归途增添了几分豪迈之气。 路旁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水草随着水流轻柔摆动,似在与溪水低语呢喃。远处,山峦起伏,绿意葱茏,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让人沉醉其中。 行至半途,周桐在马车里就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探出头来,看着一旁大汉们骑着马,就连那赵德柱那傻憨憨看上去也英姿飒爽。 这给他看的心中一热,想着与其在这马车里遭罪,不如学学骑马,日后赶路也能便捷些。于是伸手招了招他的小万科。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万科偷笑着牵来一匹较为温顺的马。周桐走到马旁,仰头看着这高大的——畜生,心中竟有些发怵。 站在旁边才发现,这马背都跟他一样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旁人上马的样子,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搭在马鞍上,刚想抬腿,却发现腿怎么也抬不高。 赵德柱和万科在一旁瞧着,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赵德柱大笑着走过来,粗着嗓子喊道:“哎呀,小说书,你这哪是上马啊,跟挠痒痒似的。看我的!” 说着,他从自己的马下来,大步走到这匹枣红马前,一把抓住缰绳,左脚轻松踏入马镫,双手一用力,整个人就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了在马鞍上。 他拍了拍马脖子,扭头看着周桐,一脸得意:“小说书,瞧见没?就这么简单,你得有股子狠劲儿,别跟它客气!” 此时,在一旁的马车上,老王稳稳地握着缰绳,徐巧坐在车厢内,听闻动静,她轻轻掀起帘子一角,美目流转,向外望去。 只见周桐那略显笨拙的模样,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眼中满是笑意,抬手掩着嘴。老王虽专注驾车,眼角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摇头晃脑,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桐白了赵德柱一眼,硬着头皮再次尝试。 费了好大劲儿,他总算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背。刚一坐定,那马像是察觉到背上之人的紧张,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吓得周桐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揪住缰绳,嘴里念叨:“马哥,别乱动,别乱动啊!” 赵德柱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小说书,你得坐直喽,双腿夹紧马肚子,缰绳轻轻拉,给它个指示。你这样死死拽着,马都不知道你要干啥!”说着,还夸张地比划着动作。 周桐依言调整姿势,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那马突然向前快走了几步。 给他大惊失色,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差点就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拉扯缰绳,却因用力过猛,马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嘶鸣。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笑声此起彼伏。 万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喊道:“老爷,你这骑马的功夫,可比你读书写字难多了!” 徐巧在帘子后笑得直不起腰:“桐哥哥,你可小心着点。” 老王也笑着附和:“少爷,这骑马可得慢慢来。” 周桐又羞又恼,却又不甘放弃。他瞧了瞧身上的衣衫,想着万一摔下来,可得好好躺上几天,于是管天气热不热,便唤人拿来几件棉衣,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在身上,活像个臃肿的粽子。 再次上马,他感觉自己像个初次上阵的新兵,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心翼翼地按照赵德柱教的方法,轻拉缰绳,试图让马缓步前行。那马倒是听话,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可周桐在马背上却坐得歪歪斜斜,像个不倒翁,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赵德柱急得直跺脚:“小说书,你得找到平衡感啊!腰挺直,眼睛往前看,别老盯着马蹄子。” 一边说着,一边骑着马在周桐旁边转圈示范。 周桐咬着牙,努力稳住身形,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身体。渐渐地,他似乎找到了些窍门,马也走得越发平稳。他心中一喜,刚想加快速度,那马却像是故意捉弄他一般,突然小跑起来。 周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慌乱之中,他拼命拉扯缰绳,嘴里大喊:“吁!吁!” 好在那马还算通人性,在一阵折腾后,慢慢停了下来。周桐脸色苍白,狼狈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脚着地的瞬间,竟觉得无比踏实。 他喘着气,瞪了赵德柱一眼:“你这教法,差点要了我的命!” 赵德柱挠挠头,嘿嘿笑道:“万事开头难嘛,你在第一次骑马,能没摔下来,已经很不错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周桐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桐可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他那打工人顶撞老板的贱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一次站到了马前。 虽说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心有余悸,脸色还有些发白,可眼神里透着股坚定。 旁边的士兵们瞧着自家老爷这番模样,乐呵得不行,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围了过来,他们也不觉得周桐丢人,只当是这枯燥旅途中的一桩乐事。 周桐定了定神 不行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丢脸。 转头看向小顺子,大手一挥,喊道:“小顺子,你过来,陪老爷我一块儿练!” 小顺子哪敢违抗,苦着脸快步走到马旁。 这小顺子平日里机灵得很,身形也颇为矫健,周桐心想,有他陪着,自己学起来或许能更有劲头,再者,多个人一起,就算出糗也不至于太尴尬。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学着周桐先前的样子靠近马匹,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可又不敢不从。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一上马,竟比周桐还有天赋。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握住缰绳,抬腿、跨马,一气呵成,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虽说姿势不算十分标准,可好歹是上去了,还没像zl自己那般狼狈。 周桐:“.....................” 这下可好,一旁的万科和赵德柱笑得更大声了,赵德柱笑得直跺脚,指着周桐打趣:“你看看,你这还不如小顺子呢,人家一新手,上马比你麻利多了!” 万科也笑得眼泪汪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就是就是,老爷,您这可得加把劲咯!” 周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羞又恼 好啊,赵德柱我一时半会儿搞不过,你我还治不了?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几步走到万科面前,一把拽住他: 万科,你也别光笑,来,陪我练练!” 万科吓得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老爷,我……我可不敢,我这骑术也就是个半吊子,哪能教您啊!” “放屁,你一个传信的不会骑马?” 可周桐哪容他推辞,连拉带拽,硬是把万科弄上了马。 可怜的万科,满心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刚在马背上坐稳,周桐就一个翻身,坐到了他后面。万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马鞍,嘴里喊道:“老爷,您这是干啥呀?我害怕!” 周桐却不管不顾,双腿一夹马肚子,缰绳一扯,马就向前小跑起来。 这下可乱了套,万科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直哆嗦,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甩下去。 马越跑越快,他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大:“老爷,慢点啊!我要掉下去了!” 周桐在后面也是手忙脚乱,本想着镇住万科,结果自己也慌了神,两人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像两只喝醉了酒的鸭子。 没一会儿,只听“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摔下马来。 周桐摔了个狗啃泥,灰头土脸的,万科也好不到哪儿去,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周围的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得直捶地。 周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看着同样狼狈的万科,又好气又好笑。 还好自己学聪明了,让人拿来好几件棉衣。 万科见状,也是怕了,他是会骑马,但驾驶的人不是他啊! 就好比是女朋友在旁边开车,自己在副驾驶坐着 这你能放心吗? 但万科这小子也机灵,也有样学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件棉衣披在身上,一脸的视死如归,两人又重新上马。 这下,队伍里出现了一幅离谱至极的画面:两个裹得像粽子似的人骑在马上,马每走一步,他们就跟着左摇右晃,努力地保持平衡。 士兵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德柱笑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滑稽的骑马,你们俩这是要去演杂耍啊!” 周桐充耳不闻,憋着一口气,专注地在马背上找感觉,渐渐地,竟真的稳住了身形,能让马缓缓前行了。虽说姿势依旧有些笨拙。 接下来的几天,周桐像着了魔一般,只要队伍一停下来休息,他就拉着马去练习。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他便翻身跨上马。 傍晚,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依旧能看到他在空地上策马绕圈。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还真的掌握了骑马的窍门,不仅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小跑,甚至还能纵马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发丝肆意飞舞,那种自由奔放的爽劲,让周桐心中畅快无比。 小顺子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老爷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也是开心,也策马扬鞭,努力跟上。 周桐跑着跑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徐巧的面容,心想若是能带着她一同骑马驰骋,共赏这沿途美景,该是多么惬意。 但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打消,暗自思忖:不行,自己这骑术虽说有进步,可还得多练练,巧儿柔弱,万一有个闪失,我定要后悔死。 于是,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的万科,又悲催地成了训练对象。 这一回,位置发生了变化,万科在前,周桐在后面。 相同的是,掌控缰绳的依然是周桐。 刚一上马,万科就苦着脸哀求:“老爷,您轻点折腾,小的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回摔了。” 周桐却哈哈一笑:“少废话,今天练不好,明天继续!”说罢,双腿一夹,马飞奔而出。 这下,队伍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万科吓得紧闭双眼,双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惨叫:“老爷,慢点啊!救命啊!” 周桐却不为所动,一门心思调整着缰绳,试图找到最适合两人的节奏。马蹄扬起的尘土漫天飞舞,士兵们纷纷避让,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又是一阵哄笑。 行程的第四日,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宝石。周桐瞧着这大好天色,转头对徐巧说:“巧儿,我下去练马了,你在马车里好生歇着。” 徐巧掀开车帘,叮嘱道:“你小心些,别再摔着了。” 周桐笑着应下,转身利落地跳下马,几步走到自己那匹马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向着队伍末尾奔去找万科。 没啥,那小子现在学乖了,喜欢躲着他。 一路上,他目光如炬,四处搜寻万科的身影。找了好半天,才在队伍末尾处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猥琐”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oi~~~~~小万~~ 万科瞧见周桐这副模样,苦哈哈地咧了咧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不用周桐多言,自觉地爬上了马。 周桐见状,大喊一声:“嘚儿——驾!” 带着小顺子,两匹马再度飞奔起来,扬起一路尘土,只留下士兵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第67章 呃。。。。收服?刘关张? 周桐带着小万科和小顺子,跟一阵旋风似的,“嗖”地一下就蹿到队伍前面去了,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那叫一个遮天蔽日,跟下土雨似的。没一会儿,后面的大部队就被他们甩得影子都快没了。直到跑到一片树林里。 正跑得欢实呢,冷不丁前方“嗖”地蹦出仨大汉,跟一堵墙似的横在路中间。 为首那家伙,长得矮矮胖胖,整个人就像个敦实的肉球,圆滚滚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眯缝着,透着股子精明劲儿,活脱脱一只狡黠的胖仓鼠;中间那位,个头稍高,那身材更是壮得像座小山,胳膊上的肉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地都跟着颤,肚子挺得老高,仿佛揣着个足月的大西瓜,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威风凛凛,好似只要挥动一下,就能把空气都劈开;最后那个,比中间的略矮一点,胖得也不遑多让,胖脸上的肉都快把五官挤没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瞪起来跟铜铃似的,配上那宽厚的身板,乍一看,像尊怒目金刚,看着就挺唬人。 呃,说实话,这三仓鼠啊,不这三人,是没少搜刮多少油水啊,长这这样。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那矮胖家伙扯着嗓子喊,那口音重得,跟嘴里含着块热豆腐似的,呜哩哇啦,声音尖锐得能把人耳膜给刺破咯,在林子里嗡嗡直响。 周桐一听打劫的,再看看自己这三个豆芽菜,再跟对面三个人对比一下。 赶紧勒住缰绳,那马受惊,前蹄“嗖”地一下扬起来老高,咴咴直叫。周桐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双手抱拳,跟作揖似的拱拱手说:“各位好汉,咱这大白天的,亮晃晃的,动刀动枪多伤和气呀,有话咱慢慢唠。” “少废话!”壮得像小山似的那位,瓮声瓮气一吼,那动静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瞅瞅你们这一身行头,指定揣着不少金银财宝,麻溜儿交出来,不然可别怪咱哥们儿不客气!”说着,还把手里那大粗木棍晃得跟风车似的,那气势,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人给拍成肉饼。 稍矮些的胖家伙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别磨磨蹭蹭的,咱哥仨可没那耐心等你。”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周桐他们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跟瞅着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子似的。 周桐眼珠子一转,骑着马慢悠悠地绕着他们转圈,嘴里还跟念咒似的不停说着:“各位好汉,咱说白了都是苦哈哈出身,挣口饭吃不容易。我瞅你们仨,也不像天生干这打劫买卖的,是不是被生活给逼得没辙了呀?” 这仨一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为首那矮胖家伙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说:“哼,你小子还挺会唠嗑。实话说了吧,我们以前就是传闻中的刘关张三大盗,偷遍天下无敌手,可现在世道不行了,这不,寻思换个套路,干票大的,没想到你们几个送上门来给我们完成第一单了,算你们倒霉!” “哦?”周桐故作惊讶,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早就听闻刘关张三大盗的威名,那敢问三位大侠全姓大名啊?” 矮胖家伙一听“大侠”俩字,腰杆瞬间挺直了,胸脯拍得啪啪响,得意洋洋地喊:“咱兄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刘,大名刘胖虎;这高个儿是我铁子,关大壮;矮一点这位叫张滚。” 周桐憋着笑,心里直犯嘀咕:这都啥名儿啊,跟闹着玩儿似的。嘴上却跟抹了蜜似的夸赞:“哎呀妈呀,好名字啊,一听就霸气侧漏,妥妥的江湖大侠范儿!我呢,就是个跟着掌柜卖酒的,起早贪黑,挣那仨瓜俩枣的辛苦钱,兜里真不多的油水。不过今天有幸碰上三位大侠,倒想听听你们往后咋个劫富济贫,让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刘胖虎一听,来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跟抽风似的:“我们啊,打算先在这官道边上猫着,专挑那些富得流油的商队下手,劫了钱财,就分给附近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咱也落个好名声,总比以前让人追着打强多了。” 周桐一边点头,心里一边琢磨着咋脱身。这时候,他冲小顺子使了个眼色,扯着只嗓子喊:“顺子,你麻溜儿回去取钱财,我和万科在这儿乖乖等着,绝不让三位爷操心。” 小顺子跟个机灵鬼似的,一领会意思,掉转马头,“嗖”地一下飞奔而去。 这边,周桐和万科陪着仨匪徒有说有笑,刘胖虎还跟周桐勾肩搭背的,大言不惭地说:“兄弟,你这人够仗义,等拿到钱,说不定还能分你点儿。” 周桐赶忙摆手,跟赶苍蝇似的:“不敢不敢,只求三位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没一会儿,小顺子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他跳下车,擦了把汗,扯着嗓子喊:“老爷,东西都带来了,您瞅瞅……” 刘胖虎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放光,迫不及待地跑到马车后头,嘴里嘟囔着:“我先瞅瞅,都有啥好宝贝。”刚一探头,就没动静了。 等了一会儿那关大壮一看还没有出来,也急了,跟个肉球似的往前挤:“搞啥名堂呢,到底啥玩意儿啊?”跟着也钻进马车,接着也没声了。 张滚一看这俩货进去就没动静,有点慌神了,结结巴巴地说:“呃……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啊。”说着,转身就要跑。 周桐和万科一对视,脸上露出那种贼兮兮、猥琐的笑容,一人一只手搭在这小胖子的肩头上。 “喂喂喂~老兄,来都来了,不进来凑凑热闹,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张滚脚步一顿,哭丧着脸回过头:“几位爷,咱有话好好说。那啥,能先不打脸吗?” 周桐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个老狐狸似的:“你说呢?” 就在这时,马车上的帘子“哗啦”一下被掀开,赵德柱带着五六个大汉跳了下来,个个赤着上身,肌肉鼓得跟小山似的,跟神话里的天兵天将下凡似的。 他们二话不说,大步上前,把刘胖虎和张滚搂个结实,这俩货吓得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似的,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爷,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赵德柱哈哈大笑,跟打雷似的:“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学人打劫?也不看着这是谁的地盘!” 周桐从马上下来,走到他们跟前,调侃道:“三位大侠,这劫富济贫的事儿,可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到最后,把自己给折进去了,得不偿失啊!” 刘胖虎苦着脸说:“我们知错了,大爷们放了我们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桐挥挥手,跟赶蚊子似的:“罢了罢了,今日就给你们个教训,往后好好做人,要是再让我撞见你们干这勾当,可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了。” 说完,周桐瞅着这仨家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哎呀,我瞧你们仨虽然干了错事,倒还有几分憨直可爱之处。要不这样,跟我回队伍吧,跟着我,有吃有喝,总好过在这荒郊野岭当野匪,指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行侠仗义,不比打劫强多了?” 这仨一听,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胖虎磕磕巴巴地说:“这……这能行么?我们刚还想打劫您呢。” 周桐笑了笑,跟个弥勒佛似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瞅你们本质不坏,跟我走吧。” 那仨家伙犹豫了一下,互相瞅了瞅,最后一咬牙,跟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周桐一看,乐了,大手一挥:“走,回队伍!” 等回到队伍之后,周桐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把这仨家伙往众人面前一带,还笑嘻嘻地说:“兄弟们,来认识认识,这仨以后跟咱们一路了。”队伍里的人都好奇地围过来,交头接耳,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这仨土匪呢,一开始还没心没肺地跟着周桐傻乐,东瞅瞅西看看,对这新环境满是好奇。可没成想,人群里不知是谁多嘴喊了一嗓子:“这可是咱们马上要上任的县令老爷,你们几个可得小心伺候着!” 这话一出口,就跟一道雷劈下来似的,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瞬间呆若木鸡。刘胖虎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结结巴巴地说:“啥……啥?县……县令老爷?” 没啥,以前当贼当习惯了,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简直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他心里那叫一个慌啊,想着自己刚才还张牙舞爪地要打劫,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嘛! 手不自觉地开始哆嗦,手不自觉地开始哆嗦,腿也软得跟面条似的,差点直接跪下去。 关大壮更夸张,本来就壮得像小山,这一下吓得浑身肥肉直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跟下雨似的。手里那根原本还当宝贝似的粗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只顾着拿手擦汗,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捅大篓子了……” 张滚呢,本来就胆小,这会儿脸色惨白惨白的,跟张白纸似的。他身子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就说这事儿不靠谱,咱咋就招惹上县令老爷了呢……” 周桐瞧着他们这副怂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别怕成这副德行。我既说了带你们回队伍,就既往不咎。不过往后可得守规矩,跟着我好好干,要是再犯浑,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刘胖虎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脑袋磕得跟捣蒜似的:“县令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事儿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往后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敢往西,一定鞍前马后,令小的效犬马之劳!” 关大壮也跟着跪下来,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晃了晃。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爷啊,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您可千万别砍小的脑袋啊……” 张滚虽然没吭声,但也哆哆嗦嗦地跟着跪下了,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消失不见。 周桐赶紧上前扶起他们,佯装生气地说:“都起来都起来,我又没说要把你们咋样。只要你们改过自新,我周桐绝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 众人见这一幕,又是一阵哄笑。这仨家伙呢,从这以后,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在队伍里老老实实,干啥都抢着干,就怕再惹周桐不高兴。而周桐呢,也时不时拿这事儿打趣他们,每次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一路的行程,倒也因为这仨活宝变得更加热闹有趣了。 第68章 大虎二壮三滚 众人的行程依旧在继续,一路晓行夜宿,朝着目的地稳步前行。周桐骑马的技术在这几日的练习中愈发精湛,如今已能熟练地驾驭马匹,与队伍一同驰骋,身姿矫健,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晚上休整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擦拭着武器,有的整理着行囊。 不远处的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正围坐在篝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烤着的野兔,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桐看着这三货。额......说实话,他对这三个胖家伙还心存疑虑,看着他们那憨样,心里直犯嘀咕 就他们这智商,还能当贼? 尤其是想到他们转行打劫这事儿,更是觉得离谱。瞧他们那胖得快走不动道的身形,简直就是明晃晃的 “活靶子”,真不知道之前是怎么想的,还以为别人都眼瞎不成? 也不用他问,好奇可不止他一人有,队伍。这不万科就悄悄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老爷,您说这仨家伙到底啥来头?我瞅着他们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像是干过啥大事儿的人啊。” 说着,还忍不住贱贱的笑了起来。 周桐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呦呦呦,这三人哪能彼得过你万大侠啊,我可听赵德柱说,你小子以前好像也是个贼,还兼职倒斗,怎么,同行见同行,是不是两眼泪汪汪啊?” 万科一听,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连忙摆手否认:“老爷,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我早就改邪归正了,可没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相处几天,就他和这三人臭味相投。 周桐不由得感慨怪不得这小子不留京城,怕是到时候看那些有钱人看得急眼了,脑子一热就直接就做回老本行了。 万科瞅准时机,笑嘻嘻地挪到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身边,一屁股坐下,胳膊随意地搭在刘胖虎的肩膀上,开口问道:“我说哥几个,你们之前到底是咋偷的啊?我瞧着你们这体型也不像普通的小毛贼啊。” 他这一问,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竖起耳朵想听个究竟。 刘胖虎一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胸脯挺得高高的,得意洋洋地说:“万哥,不瞒你说,我们哥仨以前在这一带那可是小有名气,人称‘刘关张侠盗’,就是主打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 说着,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关大壮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而且我们有原则,从来不偷穷人,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 张滚跟着点头,眼睛瞪得溜圆:“对,那些地主家粮食满仓,金银财宝堆成山,我们拿一点,那也是劫富济贫。” 周围的人听了,有的露出怀疑的神色,有的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队伍里一个叫李二牛的士兵打趣道:“我看啊,是那些老百姓家太穷,没啥可偷的,不够你们哥仨霍霍吧。” 刘胖虎一听,眼睛一瞪,反驳道:“你这话说的,咋不够呢?那老百姓家穷得叮当响,有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偷着点吃的,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再说了,那些地主老财的东西,大多都是贪赃枉法得来的,我们拿了也是心安理得,就当是替天行道了。” 关大壮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就是就是,而且我们偷东西可有讲究了,可不像那些没品的小贼,见啥拿啥。我们专挑那些藏得严实的好东西,有时候为了找个宝贝,能在地主家的库房里翻上半天呢。” 张滚在一旁笑嘻嘻地说:“还有还有,我们有时候偷完一家,还会在他们家留下个标记,就像大侠一样,告诉他们我们来过了,让他们以后小心点。不过他们也抓不到我们,我们的本事大着呢。” 又有人起哄:“哟,就你们这胖得快走不动道的身形,还来无影去无踪?怕是还没靠近地主家,就被人发现了吧。” 刘胖虎一听,着急地摆摆手,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都是挖地道进去的。你想啊,那些地主家的房子修得再结实,能防得住我们从地底下钻进去吗? 关大壮也跟着吹嘘:“对对对,而且我们可不会只盯着一家偷,这家借借,那家借借”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有人问道:“你们这小日子过的这么滋润,怎么转行了?” 刘胖虎一听,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消失了,苦哈哈地说:“还不是先前传言有鼠患,那些有钱人吓得拖家带口地跑路了,不过他们家里还留了些存粮,我们就想着先吃到他们回来。可是后来又传来金人打过来的消息,那些有钱人跑得一个不剩,我们也没办法了。” 关大壮也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们也不好意思偷穷人的,他们自己都不够吃。有一次我们实在是饿极了,狠心去抢了一次,结果看到那家的惨状,一个小姑娘和她妈妈饿得面黄肌瘦的,我们实在是不忍心,最后不仅把东西还了回去,还塞了点我们自己的干粮给她们。从那以后,我们就觉得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得找点正经事儿干。” 张滚也在一旁点头,说:“所以我们就想着干一票大的,然后就洗手不干了,没想到就碰上了老爷。不过现在跟着老爷,我们觉得挺好的,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三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万科咂咂嘴:“就你们这,还叫盗?连小爷我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哦~ 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开始讲述他那些所谓的 “辉煌过往”:“想当年,我在抚平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快手飞狐’。 我没有跟在座的吹嘘啊,就没有我进不去的院子。有一次,我盯上了一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那安保措施严密得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我趁着夜色,顺着墙角的一棵歪脖子树,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那屋顶上的瓦片,我踩上去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靠着我那敏锐的嗅觉,找到了藏宝库的位置,避开了层层机关,从一个小天窗轻巧地钻了进去。 那里面啊,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我也不贪心,只挑了几颗最值钱的夜明珠,还有一幅据说是什么前朝名家的字画,就这一票,够我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说的正眉飞色舞的时候,对面那三人可就不乐意了。 刘胖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撇撇嘴说:“你这算啥?我们哥仨虽然没你那么花哨的手段,但我们那是稳扎稳打。我们每次行动前,都要把目标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从他们家有几口人,到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下人巡逻,全都了如指掌。 有一回,我们盯上了一个地主家,提前在他家附近的破庙住了七天,就为了摸清规律。到了动手那天,我们从地道直接挖到了他家的粮仓下面,装了好几袋子粮食,还有藏在暗格里的金银,我们也顺了点。” 关大壮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你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我们这才是真正的技术流,你那两下子,要是遇到厉害点的护卫,早就被抓住了。我们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哪像你,就知道凭着一点小聪明瞎闯。” 万科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你们这三个小毛贼懂什么?我那叫艺高人胆大,要是都像你们这样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我看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只敢在这小地方偷点粮食,我当年偷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嘿!好家伙!直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了!!可万科似乎是忘了,他对面可是又三张嘴。 刘胖虎气得跳了起来:“你说谁是土包子?我们这是劫富济贫,你那是自私自利,就想着自己享乐。” 关大壮也站起身来,双手抱胸,用鼻孔对着万科,嘲讽道:“就是就是,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天天到处乱窜,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我们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躲着呢。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真是笑掉大牙了。” 张滚也跟着附和,一边跺脚一边说:“你就是个大忽悠,把自己说得跟神仙似的,其实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我们哥仨辛辛苦苦做的都是正经事,劫富济贫,你呢?就知道偷鸡摸狗,谋取私利,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周桐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无奈。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吐槽欲望。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张嘴要说这几人些什么,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想站个队都难。 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 “我就静静看着你们表演” 的模样,脸上的无语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周围的人看着周桐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这时,吵不过这三人的万科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表示:“那你们知道这鼠疫最后解决了吗?”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呆了呆,刘胖虎挠挠头说:“好像是朝廷派的徐御史来解决的吧?” 万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说道:“那你们知道是谁提出的方法吗?最先实施的是哪里吗?” 三人对视一眼,关大壮不耐烦地说:“不知道,你少在这转移话题,反正跟你没关系。” 万科一听,瞬间底气十足,挺直了腰杆说:“怎么没有关系,还想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和你们接触,好好好!我不装了!我摊牌了!这方法就是.........” 之后他把手指向靠着的周桐, 就是咱们老爷提出来的,最先实施的就是咱们桃城!而且啊,就因为老爷这法子有效,朝廷还大大嘉奖了一番。之后才是那徐御史的施行。 不仅如此,钰门关万人守将抵御那十五万金人的事,你们三个小呆瓜不会没听说过这事情吧?” 刘胖虎挠了挠头,说道:“这事儿谁不知道啊,那可是大英雄干的事儿,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好汉守着钰门关,挡住了金兵,保住了咱这一方百姓的安宁,真是了不起!” 关大壮和张滚也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万科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得意,说道:“哼,你们就光知道佩服,看看周围的人,看看!”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人,却没看出什么门道。 万科看着他们那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提高了音量说道:“这些人,包括我,还有老爷,正是这钰门关万人守军的一员!” “啥?” 刘胖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信,“你可别吹牛了,就你们这几个?还钰门关守军?” 关大壮和张滚也跟着摇头,觉得万科是在说大话哄他们。 万科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识字不?” 刘胖虎挺了挺胸膛,说道:“当然识字,我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小时候收养我们的一对母女教过我们一些。怎么,这和识字有啥关系?” 万科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们居然识字。他也不再多说,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任命文书,那是周桐交给他保管的。他几步走到三人面前,将文书 “啪” 地一声甩到他们脸上,说道:“自己看吧!” 刘胖虎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书,三人凑在一起,仔细地看了起来。只见文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对钰门关守军们的封赏,以及每个人的功绩记录,周桐的名字赫然在列,周围众人的名字也都在其中。 三人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和他们一起打闹、赶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这些人,居然是那些名震四方的英雄。 刘胖虎率先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颤抖:“这…… 这是真的?我们竟然和这些大英雄在一起?还差点打劫了老爷……” 说着,他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关大壮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说道:“我们真是瞎了眼啊!能跟着老爷和各位英雄,这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滚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从…… 从现在起,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大家丢脸!” 三人看向周围的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激动。钰门关的一万好汉抵御金人的事迹早就在周围传遍了,他们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幻想过那些英雄的模样,没想到如今自己竟有幸加入到了这个队伍中,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时,刘胖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正在不远处喝着小酒的老王,伸出手指着老王问道:“那王老哥呢?他也是?” 老王听到有人叫他,眉毛一挑,有些意外地说道:“怎么说到我身上了?” 万科笑着走过来,搭着老王的肩膀说:“老王可是老爷的管家,在钰门关的时候,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徐夫人呢!” 说完,还冲着周桐挤眉弄眼地打趣道:“老爷,说起来,那可都是因为咱们徐夫人哦,给了您莫大的动力,才让您在钰门关大展神威,是不是呀?” 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万科一眼,佯怒道:“你小子,明天跟我骑马去,好好练练。” 万科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道歉:“老爷,我不敢了,这万一跑着跑着又遇到打劫的,这次还好是遇到几个傻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话一出,无疑是得罪了刘胖虎三人。刘胖虎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你说谁是傻货?你个瘦皮猴,有本事再说一遍!” 关大壮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你这嘴可真欠,别以为跟着老爷立了点功,就了不起了。”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瞪着万科。 万科一听,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大声回道:“怎么着?我说的就是你们!就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学人打劫,不是傻货是什么?” 刘胖虎一听,气得满脸通红,作势就要冲上去动手,关大壮和张滚也在一旁摩拳擦掌。 万科见势不妙,赶紧往老王身后躲。 刘胖虎三人见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刚还在表忠心,这一会儿就吵起来了。 于是,他们也屁颠屁颠走到老王身边,刘胖虎讨好地说:“王老哥,您看这瘦皮猴都知道跟着您有前途,我们也想跟着您,以后就仰仗您多照应了。我们一定好好伺候老爷,绝不再惹事生非。” 说着,刘胖虎给关大壮和张滚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转身走向万科。刘胖虎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瘦皮猴,你就别在这儿碍眼了,王老哥身边哪有你的位置?” 关大壮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还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驱赶的架势。 万科被这三人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你们这三个胖家伙,等着瞧,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还是不情愿地挪到了一边。可没一会儿,万科又觉得心里不踏实,眼珠子一转,又悄悄地跑到周桐那里,挨着周桐坐下,跟着周桐诉着自己的小委屈。 而对面,三货成功把万科挤到一边后,立刻围在了老王身边。 他们三个胖得像小山似的身材,把老王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乎都把光线给挡住了。 刘胖虎满脸堆笑地给老王捶着肩膀,说道:“王老哥,您坐着,我们给您松松筋骨。” 关大壮也赶紧蹲下身子,给老王轻轻捏着腿,嘴里说着:“王老哥,您这一路辛苦了,以后有什么粗活累活,您尽管吩咐我们。” 张滚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老王递上一杯水,眼睛里满是讨好的神色:“王老哥,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有人朝着万科打趣道:“万科啊,你看这王老哥要被这三个家伙抢走咯,以后可没你的位置喽!” 万科一听,撇了撇嘴,双手抱胸,故作潇洒地说:“好啊,让他们围着去吧。我以后就跟着老爷混,才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王被这三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们这几个家伙,别这么客气,先起来吧,有事以后再说。” 但刘胖虎三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围着老王忙前忙后, 老王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可没这本事管你们。” 刘胖虎三人一听,以为老王不愿意收留他们,顿时急了,开始哭诉起来:“王老哥,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们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糊涂,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您就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说着,还眼巴巴地看着老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觉得让这三人跟着老王也不错。老王做事稳重、细心,有他带着这三个活宝,既能让他们收收性子,也能帮着处理一些队伍里的杂事,比如照顾马匹、准备物资之类的,而且还能防止他们再闯祸。 于是,周桐开口说道:“老王,既然他们这么想跟着你,你就收下他们吧。以后就让他们在你身边帮忙,也好让他们学着做点正经事。” 老王见周桐都这么说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同意:“好吧,既然老爷这么说,那你们就跟着我吧。不过,可得听话,要是再惹事,我可饶不了你们。” 刘胖虎三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点头答应:“王老哥放心,我们一定听话,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老王看着这三个家伙,一脸无奈地挠挠头说:“你们这名字啊,我这老嘴笨舌的,叫着不顺口。这样吧,以后我就喊你刘胖虎为大虎,关大壮是二壮,张滚就叫三滚,行不?” 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听到自己的新称呼,身体不自觉地一抖,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刘胖虎就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激动地说道:“王老哥,您这称呼太亲切了!您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们喜欢得很。以后我们就听您的,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关大壮也在一旁拼命点头,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应和道:“就是就是,王老哥给我们起的外号,那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以后就跟着您混了,一定好好表现。” 张滚虽然没说话,但也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新外号也很满意。 周桐见此情景,笑着摇摇头,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闹够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众人听了,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休息之处。 夜渐渐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老王的马车旁,刘胖虎、关大壮和张滚三人悄悄地抱着自己的行李走了过来。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帐子,他们神色凝重,与之前的嬉笑打闹截然不同,然后整整齐齐地跪在老王面前,齐声说道:“属下见过王大人。” 老王神色平静,站在烛火旁边,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修长,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只是淡淡地问道:“老爷怎么把你们三个派来了?是怕我保护不好少爷?” 刘胖虎抬起头,恭敬地回答道:“大人误会了,老爷对您的能力自然是深信不疑。只是如今局势不明,路途艰险,老爷放心不下公子,想着多几个人手,也能多几分周全。再者,我等在这一带也算是有些眼线和门道,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也好辅助大人您更好地保护公子周全。” 老王微微点头,又问道:“飞鱼堂那里少了你们,没事吧?如今抽调了你们,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关大壮连忙回道:“大人放心,老爷已经提前做了周密安排。从飞鱼堂其他得力的弟兄里挑选了几位精英暂代我等职位,而且还增派了人手加强戒备,不会有问题的。况且,为了公子的安危,飞鱼堂上下都明白此刻的轻重缓急,定会全力配合。” 老王再次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叮嘱道:“你们切记,不要在公子面前露馅,现在还不宜让公子知道这些安排” “是,大人!” 三人齐声应道。 随后,老王的神色又变得和蔼可亲,仿佛刚刚的严肃只是一场幻觉。刘胖虎三人也像是瞬间变回了之前的模样,嘻嘻哈哈地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准备休息,刚刚那肃穆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帐子外,夜色如墨,黑暗笼罩着整个营地。偶尔有微风吹过,带动着树枝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诡异的影子 第69章 桃城重逢 车队缓缓驶入桃城郊外,周桐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远处的山峦依旧青翠,路旁的田野里,稻穗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周桐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家乡的味道。 “桐哥哥,这里就是桃城吗?”徐巧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她并非在桃城与周桐相识,因此对这片土地并不熟悉。 周桐微笑着点头:“是啊,这就是桃城。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他说着,目光中透出一丝怀念。 车队继续前行,远远望去,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衙役服装的人。他们的官服已经有些破旧,袖口和衣角都磨得发白,显然是常年奔波的结果。两人看到车队靠近,赶紧上前确认。 “哎呀,这不是赵德柱吗?”其中一个衙役认出了赵德柱,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还真是你啊!前几天任命文书下来,老爷说你们要回来,我们都不信。百姓们这几天都在城门口等着你们呢,怎么来得这么慢?” 赵德柱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不过总算是回来了。” 另一个衙役也笑着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快跟我们进城吧,大伙儿都等着呢!”说完,两人转身跑回城里,一边跑一边喊:“是的!是咱桃城的英雄们回来了!” 没过多久,城门口便涌出了大批百姓。他们手持野花,挥舞着自制的木剑,孩童们兴奋地奔跑着,嘴里高喊着:“钰门英雄回来了!钰门英雄回来了!” 周桐下车走向人群,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他们的欢迎和感激。周桐一一回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徐巧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象,轻声对周桐说道:“桐哥哥,看来大伙儿还没忘记你呢。”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啊,桃城的百姓最是念旧。” 忽然,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拉着周桐的衣袖,激动地说道:“周大人,您还记得我吗?鼠疫那年,是您和欧阳先生救了我家小虎的命啊!” 周桐仔细一看,认出这是当年那个濒死的孩子的母亲。他笑着点头:“记得,记得。小虎现在怎么样了?” 妇女抹了抹眼泪,回头招手:“小虎,快过来!”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妇女拉着孩子的手,激动地说:“小虎,快给周大人磕头!要不是周大人和欧阳先生,你早就没了!” 男孩听话地跪下,周桐连忙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不必如此,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妇女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周围的百姓也被这一幕感动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府衙。府衙前,县令陶明早已等候多时。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见到周桐下车,他微笑着走上前,握住周桐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激动:“小周,好久不见。” 周桐笑着回应:“陶老,一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朗。” 陶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问道:“欧阳先生和赵宇将军他们……是不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桐一愣,疑惑地问道:“陶老,文书上没有写吗?师兄和赵叔他们被皇上看中,留在京城施展他们的抱负了。” 陶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好啊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老头子果然没看错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朝廷只送来你的任命文书,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级别太小,消息不灵通。” 周桐笑着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您会担心。” 陶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茶杯。 茶杯的釉色已经有些剥落,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周桐,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小周,没有酒了,只能......以茶代酒........” 周桐接过茶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表现得十分豪爽。他放下茶杯,笑道:“陶老,您的心意我领了。这杯茶,比任何酒都珍贵。” 陶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他叹了口气,说道:“小周,老朽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这些年也一直想为百姓做点事,但实在是能力有限,有愧于这个县令的身份。 如今你回来了,老朽也算是松了口气。你放心,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几分薄面,一定会好好帮你,为桃城的大伙儿好好生活着。” 周桐郑重地点头:“陶老,您太谦虚了。有您的帮助,我一定能让桃城变得更好。” 这时,徐巧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周桐身边。陶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着问道:“这位是?” 周桐微微一笑,坦然说道:“陶老,这位是徐巧,我的未婚妻。” 陶明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小周,你终于有了归宿,老朽真是为你高兴!” 他转向徐巧,笑着说道:“徐姑娘,欢迎你来桃城。小周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待他。” 徐巧听到周桐的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满是幸福和羞涩。她轻声说道:“陶老,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桐哥哥的。” 陶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笑道:“小周,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他搓着手,眼眶发红地围着周桐和徐巧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得像是要敲锣打鼓:“这婚事可马虎不得!咱们桃城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喜事了,必须得摆流水席!从城南到城北,红绸挂满街,鞭炮放它三天三夜!”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划拉,仿佛眼前已是一片喜气洋洋,“对了,我认识个老木匠,打的雕花婚床那是一绝,明日我就叫他来量尺寸——” “陶老!”周桐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和巧儿还没定日子呢。” “日子?择日不如撞日!”陶明瞪圆了眼,忽然又泄了气似的挠头,“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不过——”他猛地凑近周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洞房可得安排在衙门后宅!老头子我亲自盯着布置,保准又喜庆又暖和!” 徐巧耳尖泛红,悄悄拽了拽周桐的袖子。周桐会意,连忙岔开话题:“陶老,您方才说衙门都收拾妥当了?您自己住哪儿?” 陶明挥挥手,笑得豁达:“我在城北赁了个小院,临着桃溪,每日钓鱼种菜,正好享清福!朝廷文书上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给你当个辅佐官,正合我意!”他忽然板起脸,佯装严肃,“先说好了,往后你批公文,茶水可得管够!” 衙门后宅的青砖小院显然被精心打扫过,墙角的老桃树修剪得齐整,石阶缝隙里的杂草一根不剩。老王叉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大虎、二壮和三滚——三人肩上扛着扫帚,怀里还搂着从马车上卸下的箱笼。 “少爷,这屋子是旧了些,”老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露出里头光秃秃的土墙和竹简堆成的“书柜”,“但胜在干净!您瞧这地面,我让三滚拿皂角水刷了三遍!” 三滚立刻挺直腰板,鼻尖还沾着灰:“刷得俺手都秃噜皮了!” 徐巧扑哧一笑,指尖拂过竹简上斑驳的字迹:“《桃城水利注》……桐哥哥,这是?” 周桐抽出一卷竹简,叹道:“当年我与师兄闲来无事,一同写的,难为陶老还留着这些。” 他忽然转身,手臂撑在徐巧身侧的门框上,低头轻笑:“就是委屈我家巧儿了,跟着我住这漏风的屋子——” “漏风才好呢,”徐巧仰头,眸子亮晶晶的,“夏天凉快,冬天……”她话音未落,便被周桐拦腰抱起,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竹帘被风掀起,斜阳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拉长在泛黄的墙面上。 “周桐!门没关……”徐巧捶他肩膀,脸红得像是檐下晾晒的辣椒。 “老王早把闲杂人等都支走了。”周桐将她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缠绕她一缕青丝,“再说,我抱自己夫人,天经地义。” 徐巧指尖戳他胸口:“谁是你夫人?三书六礼还没——”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竹简从柜顶滑落,哗啦啦惊起窗棂外偷看的麻雀。 暮色渐沉时,老王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着屋里叮叮当当的动静,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大虎抻着脖子往主屋张望,被二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瞅啥瞅!没见少爷和夫人正忙着‘收拾书房’?” 三滚抱着一摞碗碟凑过来,挤眉弄眼:“王大人,您说咱是不是该准备小主子的虎头鞋了?” 老王举着蒜头作势要砸,嘴角却翘得压不住:“再浑说,今晚你就睡马厩!”忽听得主屋门响,他立刻绷起脸咳嗽一声。 周桐挽着袖子跨出门槛,衣襟上还沾着墨渍;徐巧跟在后面,发髻微乱,手里却稳稳端着个插满野花的陶罐。两人站在阶前相视一笑,夕阳将影子融成蜜糖般的暖色。 “少爷,东厢收拾好了!”老王扬声喊。 “来了!”周桐应着,忽然转身将徐巧拦腰抱起,惊得她手中的野花簌簌颤动。 “周桐!” “门槛高,怕夫人绊着。” 檐下三人组看得目瞪口呆。大虎捅了捅二壮,压低声音:“俺以后娶媳妇也要这么抱!” 三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憨笑:“那你得先找个能一只手抡大刀的姑娘——” “干活!”老王一锅铲敲在灶台上,溅起的火星子惊得三人作鸟兽散。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蒸饼的香气,漫过桃城崭新的黄昏。 第70章 百废待兴(上) 天色微明,县衙正厅内 周桐站在厅堂中央,手中握着一卷名册,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众人。衙役、文书、随行的士兵们整齐列队。徐巧站在屏风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周桐的背影。 “诸位,”周桐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是我们正式接手桃城政务的第一天。桃城虽小,但事务繁杂,尤其是眼下春耕在即,粮务、治安、民生,样样都需抓紧。今日我便将各位的职务安排妥当,大家各司其职,务必尽心尽力。” 他展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行:“赵德柱,你任巡防队长,专管城内治安。桃城虽无大乱,但战乱刚过,流民众多,治安不可松懈。你带十名衙役,每日巡城两遍,若有滋事者,按律处置。” 赵德柱挺直腰板,抱拳应道:“放心,有我在,绝不让桃城出乱子!” 周桐点点头,继续道:“冯顺,你为贴身文书,负责记录每日政务、整理案卷。急务堂每日辰时开堂,你需提前准备,确保每案有据可查。” 冯顺就是小顺子的原名,他上前恭敬地接过名册:“老爷放心,我一定仔细记录,绝不出错。” 周桐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万科,微微一笑:“万科,你心思细密,做事稳妥,后勤事务便交给你统管。粮草、物资、衙内日常用度,皆由你负责。若有短缺,及时报我。” 万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嘞。” 周桐又看向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点名道:“老赵,你挑三人编入粮务队,专管粮食调配、春耕物资发放。眼下春耕急迫,粮务队责任重大,务必确保百姓有粮可种,有田可耕。” 老赵挺了挺胸膛,粗声粗气地应道:“好。” 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说道:“其余人等,各归其职,听候调遣。桃城虽小,但事务繁杂,大家务必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众人齐声应道:“是!老爷放心!” 屏风后,徐巧轻轻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缓步走出,柔声说道:“桐哥哥,安排得真周到。” 周桐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巧儿,你怎么出来了?晨间风凉,小心着凉。” 徐巧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忙了一早上,连口茶都没喝,特意给你端了盏热茶。” 周桐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依旧沁人心脾。他放下茶盏,握住徐巧的手,低声道:“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桐哥哥,大家都在呢。” 周桐笑了笑,转身对众人说道:“今日事务繁多,大家先去准备吧。辰时急务堂开堂,务必准时到场。” 众人应声散去,厅堂内只剩下周桐和徐巧。周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道:“巧儿,桃城百废待兴,我真怕自己力不从心。” 徐巧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桐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大家在,桃城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啊,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晨光洒进厅堂,映照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忙碌的清晨增添了一抹暖意。 辰时初刻,县衙后堂 周桐与陶明对坐于一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摊开几卷泛黄的账册,墨迹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陶明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用枯瘦的手指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小周啊,”陶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去岁钰门关战事吃紧。当时大伙儿都上山避难,今春若误了播种,怕是要闹饥荒啊。” 周桐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着衙门外那棵枯瘦的榆树,树梢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显得格外刺耳。 他沉默片刻,转身问道:“陶老,山上避难百姓带回的粮种还剩多少?” 陶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只够播三十亩,且多是陈年旧种,发芽率怕是低得很。” 周桐走回桌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片刻后问道:“城中富户可有存粮?能否借来应急?” 陶明苦笑一声:“富户们早在前些日子就纷纷闭门谢客,说是自家也不宽裕。我派人去问了几家,连门都没让进。” 周桐冷哼一声:“这些人,平日里倒是威风,一到紧要关头就缩头缩尾。” 陶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倒是有个线索。酒楼汪掌柜离城前曾私藏百石粮于地窖,钥匙交予其侄汪小六。但这汪小六随难民入山后,至今下落不明。”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拍案道:“贴告示,寻汪小六者赏糙米一斗!再让老赵带人搜遍旧酒楼地窖,务必找到这批粮食!” 陶明点头应下,随即又犹豫道:“小周,这批粮食即便找到,恐怕也不够全城百姓播种。眼下春耕急迫,若是误了农时,今年怕是……” 周桐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陶老,粮种之事我来想办法。您先派人统计城中无田可耕的百姓,看看能否组织他们开垦荒地,或是租借富户闲置的田地。” 陶明点头称是,随即又提醒道:“小周,开垦荒地需大量人力物力,且新田头几年收成不佳,百姓未必愿意。” 周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就以工代赈。像上次鼠疫一样,这次的话我们就组织无田百姓修水渠、筑堤坝,每日付米半升。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又能为桃城水利打下基础。” 陶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小周,你这法子倒是巧妙。只是修渠筑坝需大量粮食,咱们的存粮怕是撑不住啊。” 周桐微微一笑,眼中透着几分狡黠:“陶老放心,粮食之事我来想办法。您只需将百姓名册整理好,其余的交给我。” 陶明点点头,起身拱手道:“小周,有你主持大局,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是放心了。” 周桐连忙扶住陶明,语气诚恳:“陶老,您为桃城操劳多年,晚辈不过是接您的班。日后还需您多多指点。” 陶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笑道:“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算累死也值了。” 陶明离开后,周桐独自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徐巧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一碗热粥,轻声说道:“先吃点东西吧,忙了一早上,连口热饭都没吃。” 周桐回过神来,接过粥碗,勉强笑了笑:“巧儿,你怎么又亲自下厨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徐巧摇摇头,柔声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也踏实些。” 周桐喝了一口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他放下碗,握住徐巧的手,低声道:“夫人煮的粥就是不一样,喝了之后浑身都是干劲。”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就你会说话,你先忙正事,我去看看老王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周桐点点头,目送徐巧离开,随即又拿起账册,仔细翻阅起来。他知道,桃城的困境远不止粮种短缺,但眼下只能一步一步来。 第71章 审案 急务堂内,周桐端坐于案后,神情肃穆。堂下两农夫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厮打后的淤青,正怒目相视。小顺子手持笔墨,立于一旁,准备记录。屏风后,徐巧静静站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注视着堂内的一举一动。 周桐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二人为何事争执,竟闹到公堂之上?” 其中一农夫抢先开口,声音粗犷:“老爷,这厮强占我家水田,硬说是他的!那田本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竟敢强抢!” 另一农夫不甘示弱,立刻反驳:“放屁!那田明明是我家开垦的,你仗着人多势众,硬说是你的!老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周桐眉头微皱,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下,从衙役手中接过两根木棍,分别递给两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你二人都说这田是自己的,那便各执一棍,立于庭中。谁先松手,田便归对方所有。”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但见周桐神色严肃,只得接过木棍,站定在庭中。起初,两人还咬牙切齿,死死握住木棍,谁也不肯退让。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手臂渐渐酸麻,额头上的汗水也顺着脸颊滑落。 半刻钟后,两人终于支撑不住,几乎同时瘫倒在地,木棍也掉落在一旁。周桐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案后,朗声道:“既然你二人都无力再争,那本官便判这田共产,今岁收成对半分之。你二人可有异议?” 两人喘着粗气,彼此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力再争,只得点头应下。屏风后,徐巧轻轻敲击茶盏,发出两短一长的声响,正是昨夜与周桐约定的“可”字暗号。 周桐听到暗号,心中更加笃定,随即吩咐小顺子:“速速记录判词,盖县印后交双方画押。” 小顺子应声而动,笔走龙蛇,片刻间便将判词写好,盖上县印,递给两人画押。徐巧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两碗米汤,柔声说道:“二位大哥,先喝口米汤润润喉吧。田产之事已了,日后还需和睦相处,莫要再伤了和气。” 两人接过米汤,见徐巧温婉可亲,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纷纷点头称是。 待两人离去后,周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对徐巧道:“巧儿,多亏有你提醒,否则这案子还真不好断。” 徐巧微微一笑,柔声道:“桐哥哥,你断案公正,百姓自然信服。我只是在一旁略尽绵力罢了。” 周桐正欲再言,堂外又传来一阵哭诉声。只见一妇人衣衫褴褛,泪眼婆娑地走进堂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老爷,求您为我做主啊!我婆家强占了我亡夫的田产,逼得我孤儿寡母无路可走啊!” 周桐眉头紧锁,心中已猜到几分。他转头对徐巧低声道:“巧儿,这李寡妇的案子怕是棘手。乡间宗族势力庞大,律法未必能管得住。” 徐巧轻轻点头,柔声道:“桐哥哥,你尽管按律法行事,若有需要,我再从旁协助。” 周桐点头,随即高声吩咐赵德柱:“赵德柱,你持棍去村里‘请’李寡妇的婆家人来堂上对质。记住,态度要强硬,但不可伤人。” 赵德柱抱拳应道:“是,老爷!”说罢,便带着几名衙役匆匆离去。 周桐转身对徐巧苦笑:“巧儿,这乡间之事,有时得以暴制暴,否则难以服众。” 徐巧轻轻握住周桐的手,柔声道:“桐哥哥,你已尽力而为,百姓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不多时,赵德柱带着几名婆家人回到堂上。那几人起初还趾高气扬,但见周桐神色冷峻,堂上气氛肃穆,顿时收敛了许多。周桐一一审问,最终判定李寡妇亡夫的田产归她所有,婆家人不得再行侵占。 案子了结后,李寡妇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徐巧上前扶起她,柔声安慰:“大姐,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县衙寻我们。” 李寡妇含泪点头,千恩万谢地离去。 此时,已近午时。周桐长舒一口气,对堂内众人说道:“今日审案到此为止,大家先去用饭,午后继续。” 众人应声散去,堂内只剩下周桐和徐巧。周桐走到窗边,望着衙门外那棵榆树,树梢上的麻雀依旧叽叽喳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午饭后的县衙后院,青石板上浮动着细碎的金芒。 徐巧手中捧着一卷名册,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周桐侧头看她,轻声问道:“巧儿,你在想什么?怎么连散步都心不在焉的?” 徐巧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周桐,眼中带着几分认真:“桐哥哥,我刚才整理难民名册时发现,城中竟有百余户人家无田可耕。 这些人大多是战乱后逃难来的,家中一贫如洗,若是再不解决他们的生计,恐怕会生出乱子。” 周桐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啊,粮种短缺,田地有限,这些人确实难办。你可有什么想法?” 徐巧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方才想到,后山有片坡地,虽然碎石多,土质也不算肥沃,但若是集众人之力,将其辟为梯田,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周桐闻言,眼中顿时一亮:“梯田?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开垦梯田需要大量人力,且短期内难以见成效,百姓们未必愿意。” 徐巧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们可以以工代赈,组织这些无田可耕的百姓开垦梯田,每日付些米粮作为酬劳。这样一来,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又能为桃城增添耕地,岂不是一举两得?” 周桐听完,忍不住从背后环住徐巧,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低声笑道:“我的县令夫人倒是比我更像父母官,连这等妙计都想得出来。” 徐巧指尖摩挲着名册边缘,忽觉腰间一紧,周桐带着酒气的呼吸已拂上耳畔:\"夫人的发间沾了片柳絮。\" 温热的鼻息弄得她脖颈发痒,正欲躲闪,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肩头。周桐的拇指轻轻碾过她耳垂,将那缕雪白的柳絮吹向池中锦鲤:\"巧儿可知,这柳絮最是无情,偏要往人鬓边钻。\" 徐巧只觉耳尖发烫,名册上的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松香扑面而来。她刚要开口,腰间的束带突然一松,周桐已将她转了个身:\"这绦子系得这般松散,莫不是在等我来解?\" \"桐哥哥!\" 徐巧慌忙按住腰间,名册 \"啪\" 地掉在地上。周桐却俯身拾起,指尖划过她方才滴落的墨痕:\"这晕染的墨渍倒像朵并蒂莲,不如...\" 他突然将墨迹印在她眉心,\"给夫人添个花钿?\" 徐巧又气又笑,伸手去抢名册,却被他举过头顶。两人在回廊追逐时,周桐的玉带勾住了她的裙角,眼看着就要双双摔倒,他猛地将她抵在朱红廊柱上。四目相对时,徐巧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巧儿...\" 周桐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熬夜的淡青色。他忽然低头咬住她的唇珠,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 原来是她晨起时用的青盐润唇膏。 徐巧嘤咛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扣住手腕举过头顶。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小顺子的脚步声。周桐低笑一声,在她颈侧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莫慌,我已让小顺子去库房清点农具了。\" \"你...\" 徐巧又羞又恼,却见他的指尖正沿着她腕间的脉息游走:\"夫人方才说开垦梯田?\" 他忽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此处有良田万顷,不如夫人先来耕种?\" 徐巧只觉浑身发软,却仍强撑着用名册拍他胸口:\"正经些!\" 周桐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画了个圈:\"昨夜你教我的《农桑辑要》里说,深耕细作需得...\" 他的指尖突然滑向她腰间软肉,\"这般使力。\" \"桐哥哥!\" 徐巧终于笑出声来,却在此时瞥见廊角晃动的衣角。 她脸颊更红,轻轻推了推他:“桐哥哥,你正经些,我们还在说正事呢。” 周桐这才松开手,笑着站直身子,但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好,说正事。 你的提议确实可行,我稍后便召集众人商议此事。不过,开垦梯田需要工具和粮食,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徐巧点点头,将名册合上,柔声道:“工具可以从城中富户那里借,至于粮食……桐哥哥,你不是说汪掌柜的地窖里可能藏有百石粮食吗?若是能找到,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就在这时候万科急匆匆跑进县衙,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喊道:“少爷,不好了!大虎在酒楼地窖掘出五十石霉米,根本没法用! 正懊恼时,老赵喘着粗气闯进来,说找到汪小六了!” 周桐闻言,立刻从案后起身,神色凝重:“备马!德柱,你带十人随我去‘请’汪小六。”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外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 徐巧见状,匆匆系上披风,柔声道:“桐哥哥,我同去。少年人防备心重,女子好说话些。” 周桐略一迟疑,随即点头:“好,但你得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西破庙时已是酉时末。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庙门洒进来,映出庙内昏暗潮湿的景象。 汪小六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惊恐。见官兵闯入,他瑟缩着往后躲,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徐巧见状,轻轻解下腕上的银镯,缓步上前,柔声道:“小六,这镯子换你钥匙,可好?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想帮桃城的百姓渡过难关。” 汪小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看徐巧手中的银镯,又看了看她温柔的眼神,终于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嗫嚅道:“粮……粮在酒楼灶台下第二块砖底。” 周桐接过钥匙,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 他转头对赵德柱吩咐道:“德柱,你带人立刻去酒楼,务必把粮食找出来!” 赵德柱领命而去,周桐则走到汪小六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小六,你肯交出钥匙,便是帮了桃城的大忙。 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县衙找我。” 汪小六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多谢大人……” 不多时,赵德柱派人来报,酒楼灶台下果然藏有新粮二百石。 周桐闻言,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二百石……还是不够。” 徐巧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桐哥哥,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周桐点头,两人一同往衙门走去。 第72章 转换思路 申时,余晖洒落在县衙的青瓦上。 周桐与徐巧匆匆踏入县衙,脚步略显疲惫。 刚迈进大堂,便瞧见陶明早已等候在那儿,他身形清瘦,白发苍苍,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此刻正背着手,眉头微蹙,凝视着堂内悬挂的桃城舆图。 “陶老,你怎么还在这?快去休息吧。”周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陶明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小周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还没等周桐开口,陶明便先说道:“今日我去统计了一下,桃城共有2000口人,约400户。 其中百余户无地耕种,这些人如今衣食无着,若不尽快安置,怕是会生出事端啊。” 周桐闻言,微微点头道:“陶老,中午我和巧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正想与你商议这个事情。 巧儿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接着,周桐便将徐巧提出的“开垦梯田”方案,从起因、经过到预期结果,详细地向陶明阐述了一遍。 陶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了捋胡须说道:“此法可行啊,我早年也曾想过,只是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一是坡地碎石多,开垦费力,这得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二是水源不足,灌溉困难,没有水,这田就算开出来了,也种不出庄稼 三是百姓对新田收成缺乏信心,他们都是吃过苦的人,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未必愿意出力。” 周桐低头沉思片刻:“碎石问题,可组织百姓筛选,把大的碎石用来修路,小的也能填坑铺路,一举两得 水源问题,我记得后山有条山泉,虽水量不大,但可以修蓄水池,把水积蓄起来,再引到梯田, 至于百姓信心,就像巧儿说的‘以工代赈’,每日付米半升,先解决他们眼下的生计问题,粮食问题,这边我会想办法解决,刚刚出去的时候,我们找到了汪小六,从他那儿得了200石粮食” 徐巧在一旁,轻轻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后补充道:“还可承诺新田头三年免租,第四年起按半租征收。” 陶明听完徐巧的补充,不禁眼前一亮,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巧儿姑娘,心思如此细腻,考虑得这般长远!你这一番话,可把百姓的后顾之忧都给解决了,有你在小周身边出谋划策,实乃桃城之幸啊!” 周桐听了,胸膛微微挺起,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模样就差没写着“我媳妇就是厉害”几个字,看向徐巧的眼神里更是爱意满满,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徐巧被陶明夸得脸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拽了拽周桐的衣袖,嗔怪道:“桐哥哥,你正经点,还在说正事呢。” 周桐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看来今日又要加班咯。” 说着,率先走到大堂主位旁,侧身请陶明和徐巧入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上。徐巧坐在周桐身旁,陶明坐在另一侧,三人就此围绕着方案的细节,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从梯田的规划布局,周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桌上比划着,讲述着不同区域的划分;到工具的筹备,陶明回忆着以往的经验,念叨着所需工具的种类和数量;从人手的调配,周桐皱眉思考着如何能做到合理分配,充分调动百姓的积极性;再到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像是遇到暴雨冲毁梯田该如何补救,人手不足时从何处调配等,事无巨细,逐一斟酌。 周桐时而皱眉思考,时而提出新的想法;陶明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不时给出中肯的建议;徐巧则从百姓的角度出发,补充了许多人性化的细节,比如在劳作场地设置休息点,准备药品等。 天色渐暗,堂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不知不觉过了饭点,小顺子匆匆走进来,点亮了烛火。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三人的脸庞,将他们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 此时,三人已经讨论得口干舌燥,小顺子贴心地端上了热茶。 周桐先给陶明和徐巧递上 ,自己最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感受着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待讨论暂告一段落,周桐和徐巧起身送陶明到了门外。 陶明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别送了,你们俩呀,恩恩爱爱的,让人看着都羡慕。赶紧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为桃城谋划。” 周桐笑着表示:“陶老不来吃点?” 陶明佯装生气:“你小子不早说,我家老婆子饭估计早就准备好了,要是等我这么久,老头子,我挺着个肚子过去,你是想让我在外面睡啊!告辞,告辞。” 两人目送着老人身影逐渐远去,周桐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徐巧说:“走吧,巧儿,吃饭去,饿死我了。” 周桐与徐巧肩并肩朝着县衙的饭堂走去,一踏入饭堂,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将他们包裹,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驱散了两人身上的疲惫。 老王和二壮早已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几盘朴素却冒着腾腾热气的家常菜,在这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周桐一屁股坐下,目光在饭堂里四处扫视了一圈,满脸疑惑地开口:“老王,那两胖子去哪了?饭也不吃?” 说话间,他顺手拿起筷子,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两下。 老王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说道:“少爷,他们去帮您分忧了。” 周桐:“分忧??” 二壮早就憋不住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大哥他们去以前光顾的地主老财家踩点了,看看有没有惊喜。 他们说了,要是哪家人都跑光了,到时候带咱们去‘进货’,连砖都给他娘的搬回来!” “噗——”周桐差点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 这主意妙啊。嗯,不得不承认,自己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瞧瞧,思想觉悟高的这就不来了。 他放下筷子,板起脸来,语气严肃:“老王咱们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拿别人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偷!这叫抢!咱们桃城的百姓,可都是讲道理的,怎么能干这种事?” 老王和二壮被周桐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称是:“少爷说得对,是我们糊涂了,我们不该这么干。 我们只是想帮少爷分忧,没想那么多。” 周桐见两人认错态度诚恳,脸色稍缓,伸手搂住两人的肩膀,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狡黠: “不过嘛…… 这特殊时期,也得特殊对待。 咱们不是去拿别人的东西,咱们是去‘借’。 再说了,钰门关城破,金人入侵,百姓们的住所都被洗劫一空,咱们这是去搜寻难民的物资,懂不懂?” 二壮一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少爷说得对!咱们是去搜寻难民的,不是去拿别人的东西!” 周桐笑着拍了拍二壮的后脑勺:“你傻啊,这话能说得这么直白吗? 咱们是去搜寻难民的物资,顺便帮那些地主老财‘保管’一下他们的家当,免得被金人抢光了。” 老王和二壮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老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少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周桐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等那俩胖子回来,你们就去找赵德柱,借一半人手。 明天我跟陶老说一声,让他号召百来号人,到时候也跟你们一块儿去。 记住,搬东西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别留下什么痕迹。还有,记得弄出被金人抢过的痕迹,把尾巴处理干净,别让人日后认出这些东西是他们的。” 老王和二壮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少爷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的!” 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有你们俩,还真是我的福气! 不过,这事儿可得保密,别让外人知道。” 老王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少爷放心,咱们嘴巴严实着呢!” 周桐又转头看向徐巧,见她正抿着嘴偷笑,便故作正经地说道:“巧儿,你可别笑话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咱们这也是为了桃城的百姓嘛。” 徐巧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说什么,继续扒饭。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徐巧的脸颊:“巧儿,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徐巧轻轻拍开他的手,嗔怪道:“对对对,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周桐笑着收回手,转头对老王和二壮说道:“行了,你们赶紧去准备吧,等那俩胖子回来,咱们就行动。” 老王和二壮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出了饭堂。 周桐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活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徐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桐哥哥,你这法子虽然…… 有些不太正经,但眼下确实是个办法。只是,日后若是那些地主老财回来,咱们该如何交代?” 周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巧儿,你放心。 那些地主老财早就卷款跑路了,哪还会回来?再说了,就算他们回来,咱们也可以说是金人抢的,他们还能找金人算账不成?” 徐巧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呀,总是有这么多歪理。” 周桐笑着握住徐巧的手,语气温柔:“这不是为了桃城的大伙嘛。 “巧儿,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贪图私利的人。我这么做,完完全全是想让桃城的大伙都能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无地耕种的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他说得言辞恳切,眼睛紧紧盯着徐巧。 徐巧看着周桐这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周桐的嘴,打断他的话:“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桐哥哥一心为了桃城,为了百姓,我还能不了解你吗?我相信你。” 她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笑意盈盈地看着周桐。 徐巧说着便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去洗碗,周桐见状,动作迅速地抢先一步将碗筷都拢到自己怀里:“巧儿,你忙了一天,够累的了。这些琐事就交给我来做,你就好好歇着。” 说着,他便端着碗筷大步走向厨房。 厨房内,昏黄的灯光轻轻洒下,映出周桐略显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身影。他卷起衣袖,将碗筷放进水盆,小心翼翼地清洗着。 徐巧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 周桐咳嗽一声,转头看了过来 “别跟我抢,两个人挤在这儿可不好洗。” “知道啦”,徐巧无奈叹气,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周桐。 暖烘烘的水汽在他身旁弥漫开来,为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这一刻,日子仿佛变得格外宁静而美好。 周桐察觉到徐巧的目光,转过头,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一边手上不停歇地洗着碗,一边说道:“巧儿,等咱们把桃城的这些事都处理好了,找个时间,就我们俩,去城外的桃花林走走,那里可美了.....” 徐巧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洗完碗后,周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徐巧身边,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悠悠地走出厨房。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第73章 好像又被骂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过窗户纸,悄悄爬上了周桐的眼皮。他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继续沉浸在梦乡之中。 “桐哥哥,快醒醒啦。”徐巧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伸手轻轻推着周桐。 “唔……再睡会儿。”周桐含糊地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身子往床内侧又缩了缩,那模样就像个耍赖的孩子。 “不行啦,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呢。”徐巧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试图把周桐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 周桐万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着徐巧,满脸哀怨:“啊啊啊啊,好烦,真不想起来上班。”可即便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在徐巧的拉扯下,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徐巧看到他起床,也放心下来,转身走出屋准备去叫老王准备早饭。 周桐看到她离去,瞬间就躺了回去。 哎,是真的不想上班.......上辈子牛马打工人,这辈子起的更早。 徐巧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回到房间,看到周桐又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小嘴立刻嘟了起来,满脸无奈与嗔怪。 “周桐!”她拔高了声音,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扯住床帐用力一拉,“再不起赶不上卯时点卯了!” 被窝里的周桐动了动,脸露了出来,还闭着眼往床里缩,嘴里嘟囔着:“就说本官昨夜审案到三更……实在是困乏得很。” 徐巧也不跟他多啰嗦,将冰凉的铜盆“咚”地一声搁在床头小几上,溅起的水花精准地落在周桐鼻尖上。 “穿中衣还是泼冷水,选。” 徐巧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桐这下彻底清醒了,察觉到徐巧是真生气了,赶忙麻溜地爬起来:“巧儿,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夜里满脑子都是案子和春耕的事儿,翻来覆去根本没睡踏实,这才起晚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慢吞吞地穿鞋,";你说这当官怎么比种地还累啊..."; 徐巧被他逗笑了:";快去洗漱吧,我去看看王叔水烧好了没。"; 周桐走到厨房,看见老王正往灶膛里添柴。";少爷,今儿个水烧得可烫了。";老王笑眯眯地说。 “老王,早啊,这天还没亮透就得起来忙活,辛苦你了。” 周桐一边帮忙往灶里添柴,一边和老王唠嗑。 老王笑了:“不辛苦不辛苦,少爷为了桃城百姓日夜操劳,我做点小事算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 周桐转身对徐巧说:“巧儿,今天的任务目前是把今天得把开垦梯田的事跟百姓们详细说说,还要安排下工具的分发。” 徐巧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意还未完全消散。 周桐见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累坏了吧,昨晚为了想方案,都没睡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就行。” “没事的,桐哥哥。”徐巧给了周桐一个甜甜的微笑。 徐巧刚抬手要揉眼睛,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先洗手,手上脏,别揉眼睛。” 徐巧随口应了声:“哦。” 周桐佯装不满:“就这么敷衍?” 徐巧抿嘴一笑,乖巧地说:“知道啦,县令大人。” 说着便走到井边,在水盆里认真地洗手。 老王在一旁看着,啧啧感叹:“少爷,你们是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周桐笑着回应:“老王你也得好好休息,别太操劳了。我还想多吃点你烧的饭呢。”老王乐呵呵地点头,手上的柴火添得更起劲了。 没一会儿,水烧开了,徐巧手里被塞了块热腾腾的葛布巾。 “温水擦脸,冷水激毛孔。”周桐就着晨光,仔细检查徐巧的指甲缝,见干净了才满意,自己也去洗手。 老王赶忙招呼二壮:“跟少爷学学,干活麻溜点,爱干净点。” 二壮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还没说什么,周桐看向老王,笑着说:“老王,要是那几个不爱干净,你以后和他们一桌。” 老王抄起锅铲作势要打:“还不快去!”二壮赶紧跑开了。 吃完早饭,徐巧拿起那件藏青色的官服,这官服面料上乘,质地挺括。毕竟是新衣服,也能先过过好日子。 中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回纹,显得干净利落。 接着,徐巧拿起官服外袍,周桐抬起手臂,徐巧将外袍轻轻套上,整理好褶皱,又拿起一条宽大的黑色腰带,绕着周桐的腰间系紧,在身前打了个规整的结,垂下的部分自然地落在身侧。最后,徐巧拿起一顶乌纱帽,戴在周桐头上。周桐看着细细为他真整理的徐巧,目光也柔和起来。 “巧儿,以后我也要给你换上一身好看的衣裳,定是咱桃城最漂亮的。” 周桐一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边对她说。徐巧脸颊微红,轻声道:“到时候再说吧。” 穿好后,徐巧忍不住夸赞:“嗯,你穿上这官服,真有县令的威严。” 周桐突然凑近,在徐巧耳边轻声说:“那我这威严的县令,能不能讨夫人一个赏?”说着,作势要亲徐巧。徐巧又羞又急,轻轻推开他:“快走了,别闹。” 脸上却难掩羞涩。周桐见她有些不高兴,连忙安慰:“对不起嘛。等今天有空,我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家看看。” “真的吗?”徐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所有的小情绪瞬间消散。 看着徐巧开心的模样,周桐也忍不住笑了,他整理好官服,挺直腰板:";当然,我还会骗你啊,走吧。"; 周桐与徐巧刚跨出县衙门槛,便瞧见陶明杵着竹杖立在石狮子旁,霜白的胡须上凝着细密水珠。 ";陶老怎的这般早?";周桐疾步上前搀扶,官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 陶明跺了跺发麻的脚,笑出满脸褶子:";人老了觉轻,听着更夫敲四更梆子就躺不住了。";浑浊的眼却直往周桐身后徐巧抱着的名册上瞟。 周桐拽着陶明袖口往老槐树下挪,压低声音:";劳您今日召集二百青壮,待我的人探路归来......可能要让他们一同出去一趟。” ";又要作甚妖?";陶明竹杖重重顿地,惊飞枝头早起的麻雀,";上回搬空汪家地窖便罢了,这回——"; 周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您也知道,周围都在逃亡,那些大户人家没人看管。我想着带人去远点的地方搜索难民,顺便帮他们保管一下家财。” 陶明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小子…… 这不是打秋风嘛!” (打秋风” 是一个俗语,指的是假借各种名义向别人索取财物,或依靠与权势者的关系去获取不正当利益 。 源于嘛,是古代一些文人墨客在秋天时,以拜访亲友为由,到富贵人家去蹭吃蹭喝、索要财物什么的) ";瞧您说的,这不帮乡亲们保管无主财物嘛!那里能叫打秋风啊。"; 周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指尖蘸着晨露在石桌上画圈,";您想啊,某位财主家的拔步床就能换百斤粟米,还有紫檀桌椅,要是砖石好一点,我觉得借个十几车还是......"; 陶明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是要抄家啊!就算是抄家,也不至于连人家的地砖都给撬走啊。"; ";哪能呢!";周桐指尖点点桌上的露水,";金兵劫掠过的庄子,门窗都碎成渣了——咱这是抢救百姓的基业!"; 徐巧捧着热姜茶过来时,正撞见陶明揪着周桐耳朵训话。 ";陶老放心,"; 她忍着笑递茶,";桐哥哥虽行事跳脱,但是这个法子还是可行的。"; 陶明松手笑呵呵的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徐巧腕间一处红痕。他昨日听衙门人说过,昨日与汪小六交换钥匙时,是这位把手里的银镯给了那孩子。 老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涟漪,却只是重重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罢了,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当监工,要是真能帮到百姓,搬点东西也无妨。”"; 陶明理了理衣服,笑着说道:“好吧好吧,那我去跟大伙儿说说。” 周桐疑惑地挠了挠头:“那么多人,您是要一个一个说吗?” 陶明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然是和里正说啊,你这小子,怎么当上县令了还这么愣头愣脑的。” 周桐:“..................。”好像又被骂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追问道:“那咱们桃城有多少个里正?” 陶明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十几个吧,每个村都有一个。” 周桐点点头:“陶老,我觉得可以再细分一下。比如每个街道、每个巷子都设一个负责人,这样分工更明确,任务也能轻松完成,进度也会快一些。” 陶明听了,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犹豫:“这法子倒是不错,但每个街道都设一个负责人,会不会太麻烦了?而且这些人选怎么定?” 周桐笑了笑,继续说道:“里正和这些管理人每两年换一次,由乡亲们推选。这样既能保证公平,也能让大家都有机会参与。” 徐巧在一旁听着,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袖子,低声说道:“桐哥哥,这法子虽好,但有个问题——乡亲们大多不识字,推选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麻烦。” 周桐一愣,随即拍了拍脑袋:“嘶~~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巧儿,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陶明也点头附和:“乡亲们不识字,推选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混乱。” 徐巧柔声说道:“不如这样,咱们可以先让里正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帮忙主持推选,再让识字的人帮忙记录。推选的时候,大家口头提名,最后由里正和老人汇总,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周桐赞同:“这法子妙啊!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公平,又能避免混乱。” 陶明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这法子确实可行。” 周桐拍了拍手,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陶老,您今日就先去召集里正和几位老人,咱们一起把这事敲定下来。” 陶明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好,老头子我这就去办。不过,周桐啊,今日你也得跟我一起去,正好让大伙儿见见你这新上任的县令。” 周桐爽快地答应:“没问题!等点过卯之后,我就和巧儿一起过去。” 陶明满意地点点头:“那行,到时候让吴毅带你们来老头子我的住处就行。吴毅就是当日在城门迎接你们的那个衙役之一,你记得吧?” 周桐笑着点头:“记得记得,吴毅那小子机灵得很。” 陶明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开:“那老头子我先去召集人了,你们忙完就赶紧过来。” 周桐和徐巧齐声应道:“好的,陶老您慢走。” 看着陶明远去的背影,周桐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徐巧:“巧儿,多亏有你提醒,不然这推选的事儿还真可能出乱子。” 徐巧抿嘴一笑:“那我晚上要你帮我揉揉。” 周桐一听还有这好事,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嘞,我们先去点卯,等会儿还得去见陶老和大伙儿呢。” 徐巧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衙门正厅。 第74章 等秋收时,我带你纵马踏遍这百里金浪 点完卯后,周桐安排好了衙门里的事务,正准备带着徐巧去陶明住处。 结果一转身,发现身后已经跟了一大帮人。 赵德柱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周桐身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小说书,你说的是真的吗?到时候真能去搬那些地主老财家的东西?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呀!要不我现在就去找那俩小胖子吧!” 他说的正是出去踩点的大虎和三滚,脸上写满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雕花家具和金银财宝。 万科也凑了过来,一脸期待:“少爷,您说的这事儿我熟啊!后勤事务太无聊了,让我也去吧!”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显然是对“老本行”充满了怀念。 周桐无语地看着这两人,尤其是那万科,要是把这货跟那三汤圆凑一块儿,那简直就是四大恶贼齐聚,到时候就不是抄家了,直接变成拆迁大队了! 他坚决摇头:“不行!万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后勤事务不能没人管!” 万科一听,立刻蔫了,转头看向徐巧,可怜巴巴地说道:“夫人,您看啊,老爷他……” 周桐直接打断他,瞪向赵德柱:“赵德柱,现在让这小子闭嘴!要是不闭嘴,你也不准去!” 赵德柱一听,立马急了,一把拽住万科:“你小子别废话了,再废话咱俩都去不成!” 万科还想挣扎,结果赵德柱直接上手捂他的嘴,两人你追我跑,闹得周围鸡飞狗跳。 周桐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徐巧往外走:“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去陶老那儿。” 徐巧掩嘴轻笑:“桐哥哥,你这帮兄弟还真是热闹。” 周桐叹气:“热闹是热闹,就是太能闹腾了。” 一行人跟着吴毅,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陶明的住处走去。 陶明的住处位于城北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外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墙角还搭了个黄瓜架,藤蔓缠绕,显得格外雅致。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陶明正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里正和老人。 他一抬头,看到周桐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帮人,顿时愣住了:“你们怎么都来了?老头子我茶水可没准备那么多啊!” 周桐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别给他们喝,让他们在门口候着就行。” 赵德柱和万科一听,顿时蔫了,乖乖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周桐和徐巧跟着陶明进了小院。 院子里,几位里正和老人见到周桐,纷纷起身打招呼。 “周县令,早啊!”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徐姑娘吧?真是郎才女貌啊!” 周桐一一回应,寒暄了几句后,大家便围坐在黄瓜架下的石桌旁,开始说正事。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日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细分化管理的事。 咱们桃城虽然不大,但事务繁杂,光靠衙门这几个人手,实在是忙不过来。 所以我想,咱们可以把每个街道、每个巷子都设一个负责人,由乡亲们推选,每两年换一次。这样一来,既能减轻衙门的负担,也能让乡亲们更有参与感。” 话音刚落,几位里正和老人便开始议论纷纷。 “这法子倒是不错,但乡亲们不识字,推选的时候会不会乱套啊?” “是啊,而且每个街道都设负责人,会不会太麻烦了?” “我觉得可行,但得有个章程,不能乱来。” 周桐耐心地听着大家的意见,等他们说完后,才开口说道:“大家说得都有道理。 推选的时候,可以由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再让识字的人帮忙记录,也不用识那么多字,用简单笔画代替即可。 至于负责人的职责,咱们可以慢慢细化,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传达衙门的通知、组织乡亲们干活之类的。” 陶明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周桐这法子确实可行。咱们桃城虽然不大,但事务确实繁杂,细分化管理是个好办法。老头子我觉得,可以先在几个街道设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众人听了陶明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周桐见状,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咱们再说说梯田开垦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后山勘察过了,那片坡地虽然碎石多,但土质还算不错。 咱们可以把乡亲们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工具和粮食由衙门统一调配。” 一位里正兴奋地说道:“周县令,这梯田要是开垦出来,咱们桃城的粮食问题可就解决了!” 另一位老人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 众人正说着,万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人刚刚来报官,说城西破庙又来了一伙流民!” 众人脸色微变,陶明皱眉问道:“多少人?” “约莫三百,拖家带口的。”万科抹了把汗,“看样子是从钰门关逃过来的。” 一位里正担忧地说道:“正值春耕,这么多流民……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怎么安置他们啊?” 周桐站起身,果断地说道:“走,去看看!” 他刚转身要走,却被陶明一把拉住:“慢着!” 陶明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户籍册,递给周桐,“这是昨夜统计的无地农户,共一百七十三户。你打算如何安置?城里的百姓都还没照顾好,现在又要收下这么多流民,你可要考虑清楚。” 旁边的里正们也纷纷点头,表示担忧。徐巧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 周桐接过户籍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抬头说道:“陶老,您说咱们把流民和无地农户混编如何?” “混编?”陶明一愣,显然没明白周桐的意思。 “对!”周桐点头,“无地农户熟悉本地情况,流民急需生计。 让他们组成互助组,开垦梯田时互相帮扶。这样一来,既能解决流民的生计问题,也能加快梯田的开垦进度。”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我这人心善,没什么太大的理想,但就是想救几个人,尽自己的能力而已。” 陶明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法子倒是可行,只是……怕流民不服管啊。” 周桐接口道:“让赵德柱带巡防队维持秩序,再派老兄弟们担任什长,负责传达政令。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秩序,也能让流民尽快融入咱们桃城。” 陶明终于点头:“好!我们商量一下,你先去会会那些流民。” 周桐与徐巧等人赶到城西破庙时,晨雾尚未散尽。 三百余流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周桐他们到来,流民们既激动又害怕,纷纷缩在一起,眼中满是警惕。 赵德柱和万科严阵以待,手握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棍,颤巍巍地站起:“大人,我们不是乞丐……” 周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他:“老伯,我是这里的县令周桐。” 他环顾四周,提高音量,“桃城欢迎各位,但需遵守三条规矩:一、男女老少按户登记;二、青壮编入垦荒队,每日领米半升;三、不得滋事扰民。” 气氛稍稍缓和,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突然站起,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俺们不要施舍!给俺们地种,给我们农具,我们自己养活自己!” 周桐赞许地点头:“这位大哥说得好!”他指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五百亩荒地,谁开垦归谁!” 人群瞬间沸腾,流民们眼中燃起了希望。 周桐与流民代表约定次日辰时在县衙集合,并承诺过会儿会派人送来一些粮食。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这里也困难,劳烦老伯先安抚好大伙儿。” 返回县衙的路上,徐巧从马车探出头来:“一下子安置三百人,粮食够吗?” 周桐勒住缰绳,望着天际翻涌的朝霞:“巧儿,你知道去年鼠疫时,我们是怎么挺过来的吗?” 徐巧轻声说道:“你跟我说过的,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水渠。” “对!”周桐点头,“这次我们也能挺过去。” 回到县衙,陶明已召集了十七名里正。周桐将流民与无地农户混编的计划告知众人,里正们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担忧,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陶明力排众议,沉声说道:“周县令这法子虽大胆,但确实可行。咱们桃城虽小,但人心齐,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渡过难关。” 里正们听了陶明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这农具……”一名里正皱眉道,“春耕时节,各家农具都紧缺。” 周桐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那些地主们跑路,肯定不会带走农具。咱们去‘借’一些来用,问题不大。” 陶明忽然轻咳一声,语气严肃:“小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陶老请说。” “你这法子虽好,但需谨防有人浑水摸鱼。”陶明沉声道,“我建议每个互助组设两名监工,一名由县衙指派,一名由组员推举。” 周桐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就依陶老所言。” 计议已定,陶明带着人先去开垦梯田去了,时间不等人,播种已经迟了些日子,接下来还要再接收流民,不得不加快脚步。 周桐与徐巧来到后堂。徐巧进屋,过了会儿,取出一幅手绘的梯田图纸,周桐皱眉道:“巧儿,这图纸虽好,但百姓不识字,怕是看不懂。” “我已想好办法。”徐巧微微一笑,“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区域,红色代表水源区,蓝色代表垦荒区,黄色代表居住区。这样一来,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周桐感慨地看着徐巧,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巧儿,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徐巧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说道:“我父亲经常要赈灾,所以在长阳的时候,我经常接触这类东西,也会想着为父亲分忧,所以就学了这么多。” 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眼睛微微发红。周桐心疼地将她抱到怀里,轻声安慰:“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岳父若是看到你做出这一番事业,一定会很欣慰的。” 徐巧紧紧抱着周桐,力度渐渐加重,声音有些哽咽:“桐哥哥.....我.....我现在好幸福,好幸福……可是,爹娘、大哥……他们看不到了.......” 周桐心疼地抱着徐巧,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别难过,他们在天上看着呢,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为他们争光。”徐巧在他怀里微微点头,泪水打湿了周桐的衣衫。 他放下手中的事情,高声喊道:“老王,水烧快些!我带巧儿去洗漱。” 老王应了一声,赶紧去准备热水。 周桐牵着徐巧的手,陪着她慢慢走向后院。 两人到了妆台前,小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他拧了把热帕子,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巧儿这双眼睛生得最好看,哭肿了可就不好看了。"; 徐巧抓住他衣袖,声音还带着鼻音:";桐哥哥别忙了......";话未说完,温热的帕子已贴上眼角。她下意识闭眼,睫毛在周桐掌心扫过细碎的痒。 ";当年在钰门关,我背着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周桐蹲下身,指尖抚过她发间,";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周全,可没说周全里不许掉眼泪。"; 徐巧破涕为笑,伸手要夺帕子:";谁要你哄小孩似的......"; ";别动。";周桐突然按住她肩膀,从妆奁里摸出个青瓷小罐,";之前在玉泉镇买的茉莉膏,说是抹在太阳穴能安神。";清凉的膏体在指尖化开,混着窗外飘来的炊烟。 老王在门外重重咳嗽:";少爷,马备好了!"; 徐巧慌忙要起身,被周桐按住:";急什么,让陶老他们多晒会儿太阳。";他故意慢条斯理给她绾发,青丝绕在指间总打滑,";当年给战马编辫子都没这么难......"; ";桐哥哥!";徐巧羞得耳尖通红,";我自己来!"; 两人推搡间,木梳";啪嗒";掉在地上。门外偷听的赵德柱";嗷";一嗓子:";小说书,日头都晒屁股了!";接着是万科的闷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晨光漫过县衙马厩的草料堆时,周桐正对着那匹枣红马犯愁。马儿温顺地甩着尾巴,可鞍鞯上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刺得他手心发潮。 ";真要共乘一骑?";徐巧攥着裙裾挪到马侧,发间木簪随动作轻晃,在泥地上投出细碎的影。 周桐屈指叩了叩马鞍,金属扣环发出清响:";陶老他们早半个时辰就出发了,咱们得快些。";他转身时瞥见徐巧绣鞋尖沾的泥点,忽然蹲下身,";踩着我的膝上去。"; 徐巧慌忙后退:";这怎么行!"; ";钰门关那么多人看着都背过你,这会儿倒害臊了?";周桐笑着拍自己大腿,官服下摆沾了草屑,";快些,马儿该等急了。"; 徐巧咬着唇,纤白手指搭上他肩头。隔着春衫,周桐能感觉到她指尖微颤。他故意逗她:";夫人再磨蹭,为夫可要收脚力钱了。"; 话未说完,膝头蓦地一沉。徐巧绣着兰草的裙裾扫过他鼻尖,带着晨露的凉。枣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周桐立刻扣住辔头。 ";抓紧鞍桥。";他翻身上马的瞬间,徐巧惊呼着后仰,发簪勾住他腰间玉带。青丝泻落的刹那,周桐嗅到茉莉膏混着墨香的气息,像打翻了一砚春水。 马儿小跑起来时,徐巧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周桐虚拢着缰绳,任她的背脊若有若无地蹭过自己胸膛:";放松些,这马儿跟老王一样慢性子。"; ";你......你别说话!";徐巧耳尖红得要滴血,手指死死抠着鞍桥。路过田埂时惊起几只云雀,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周桐下巴。 ";嘶——";周桐吃痛闷哼,趁机将人圈进怀里,";夫人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徐巧又羞又急,转头要辩,唇瓣却擦过他喉结。枣红马恰在此时踏过沟坎,颠簸间,周桐收紧的手臂成了唯一的支点。等马儿跑上平路,徐巧早已软在他臂弯里,连嗔怒都染着颤音:";你....就会.....欺负人......"; 周桐握缰的手绷着青筋,感觉背后贴着的温热身子比马鞍还烫人:";那你可要抓紧了,这段路硌脚。"; 徐巧靠在怀里,忽然轻笑:";比那年你背我稳当多了。"; ";那是自然。";周桐扬鞭指向远处的梯田,";等秋收时,我带你纵马踏遍这百里金浪。";疾风卷起徐巧的披帛,轻纱掠过他喉结,痒得人心里发颤。 晨风卷起两人的对话,散入漫山遍野的新绿。 第75章 回家 周桐勒住缰绳时,夕阳正给梯田镀上金边。 徐巧的裙裾扫过马鞍,被他稳稳托住腰肢落地。远处传来陶明中气十足的吆喝:\"夯土要掺秸秆!说了三遍了!\" \"周县令!\"正在垒石堰的老汉直起腰,古铜色脸庞笑出沟壑,\"您看这田垄可还成?\"他脚边竹篓里蜷着个熟睡的孩童,脸上还沾着泥星子。 周桐蹲身捏了把褐土,指尖搓开碎秸秆:\"老伯这手艺,该去工部领俸禄。\" 转头对徐巧笑道,\"这比咱们在玉泉山挖的陷阱讲究多了。\" 徐巧正要接话,忽然被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拽住衣袖:\"仙女姐姐,我娘说这个给你!\" 油纸包着的槐花饼还带着体温。女童娘亲在十步外赧然摆手,围裙上沾着新泥。 陶明杵着竹杖过来时,正看见周桐对着摊开的舆图比划:\"居住区得离水源百步,茅厕要建在下风口。\"朱砂笔在山坳处画了个圈,\"劳烦陶老带人砍些毛竹,搭临时窝棚最是便宜。\" \"你小子当老夫是工头?\"陶明笑骂着敲他后背。 徐巧从怀中掏出三色布条,递给陶明:“陶老,红色标记水源,蓝色是垦荒区,黄色是居住区。这样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陶明接过布条,眯着眼看了看,笑着点头:“好好好,巧儿姑娘心思细腻,这法子妙得很!” 他转头对周桐说道,“难民他们的住所倒是不急,等明日过来再说。 咱们先把材料备好,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动手搭建,咱们的木工也不多,省得忙不过来。” 周桐点头赞同:“陶老说得对。 等今日送粮食过去的时候,我派人去统计一下难民里的匠人和其他有手艺的。 要是有木工、泥瓦匠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万科!”周桐突然提高声音喊道。 “到!”万科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还抱着账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你带二十人去给难民送粮食。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顺便看看有没有匠人。”周桐吩咐道。 万科一听,苦着脸说:“老爷,后勤事务太无聊了,让我去干点别的吧......” 他翻了翻账本看了看,哀嚎道,“老爷!整整五十车粮啊!照这个吃法,撑不过半月!” 周桐挑眉:“你是管后勤的,这事儿你不管谁管?” 万科无奈地叹了口气:“是,老爷......” 周桐见他这副模样,放缓语气说道:“干好点,到时候去‘借’东西的时候,我让你也去。” 万科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 周桐点头:“一言为定。” 万科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 周桐转头看向赵德柱:“德柱,你选点人,到时候在这巡防队加强巡逻,确保难民出意外。” 赵德柱拍着胸脯,粗声粗气地说道:“放心吧,有俺在,没人敢捣乱!” 周桐又对陶明说道:“陶老,卫生问题可不能忽视,当年鼠疫的教训可别忘了。” 陶明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放心,我已让人在安置点挖了排水沟,还准备了草药。到时候再安排人每日洒扫,绝不会出问题。” 夕阳的余晖洒在梯田上,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万科准备带着人离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万科,拉住他的袖子:“对了,万科,你顺便把难民里有辈分的话事人都带过来,咱们先好好聊聊。” 万科点头:“老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道,“老爷,您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到时候让我和那三胖子一起去!” 周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说话算话,不会忘的。” 万科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 周桐转身回到徐巧身边,看着天色,轻声说道:“巧儿,咱们去看一下地形吧。” 徐巧点头,柔声应道:“好。” 周桐和陶明打了个招呼:“陶老,我们先去看看地形,您在这儿盯着点。” 陶明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周桐点头,转身走向枣红马。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这次准备给多少小费呀?” 徐巧脸颊微红,轻轻踩上他的膝盖,被他稳稳托住腰肢,翻身上马。 周桐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暖意。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感慨起来。 几位夫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瞧瞧人家周县令,多体贴!再看看咱们家那口子,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 汉子们听了,嘀嘀咕咕地反驳:“人家周县令那是读书人,咱们这些粗人哪能比?” 陶明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笑道:“等日子变好了,大伙儿一起帮着小两口操劳操劳婚事,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梯田上忙碌的身影继续行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清香。 周桐带着徐巧骑马出城南,和门口的守卫打了招呼。守卫们见是周县令,纷纷恭敬行礼,其中一位老守卫笑着说道:“小说书,路上小心些,还带着徐姑娘呢。” 周桐点头应道:“放心,等回来了请大伙儿喝酒。” 徐巧坐在马背上,疑惑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桐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温柔:“回家。” 徐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轻声问道:“你父母回来了吗?”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没呢。我刚去桃城当兵的时候,我那便宜爹娘就出去游山玩水了,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徐巧抿嘴一笑,打趣道:“你这么说,倒像是他们不关心你似的。” 周桐耸了耸肩,笑道:“他们啊,向来如此。不过这次回去,我倒要看看,我那便宜老爹见到我穿着官服,还带了个儿媳妇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枣红马踏过土路时,徐巧忽然攥紧他的衣袖:\"桐哥哥,你说...... 他们会喜欢我吗?\" 周桐低头轻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畔:\"我娘当年为了抢回被山贼劫走的羊,能追出二十里地 —— 你说她会不喜欢你这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小娘子?\" 两人一路说笑,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周桐的心情也随着马蹄声起伏,既有激动,也有几分忐忑。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青砖小屋前。 “到了。” 周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后伸手扶徐巧下来。徐巧仰头望着门楣上褪色的\"周\"字,有些紧张,手里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周桐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 \"陈嬷嬷?\"周桐怔在原地,官服袖口被徐巧悄悄攥紧。 老妇人手中的擀面杖\"当啷\"落地,面粉扑簌簌沾上衣襟,她看到周桐的穿着,先是一愣,随后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哎呀,是少爷回来了!快快快,进来坐!” 周桐也有些意外,笑着问道:“陈嬷嬷?你没跟我爹他们一起走?” 陈嬷嬷激动地拍了拍手,笑道:“老爷夫人出门前让我留下来看家,没想到少爷您突然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迎进屋内。 进了屋,陈嬷嬷这才注意到周桐身后的徐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位姑娘是……” 周桐笑着介绍道:“这是徐巧,未来的少奶奶。” 陈嬷嬷一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少爷当兵回来,果然不一样了!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真是郎才女貌!” 徐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脸颊泛起红晕。 陈嬷嬷又仔细打量了周桐的官服,眼中满是自豪:“少爷,您这是当官了?” 周桐点头笑道:“是啊,我现在是咱们城的县令了。” 陈嬷嬷听了,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爷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周桐笑了笑,随即问道:“对了,我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陈嬷嬷摇头道:“还没呢。老爷夫人上次来信说还要再玩一阵子,估计还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她转身翻出个雕花匣子,\"去年老爷寄来的蜜饯,我特意留了......\" 周桐按住她手:\"嬷嬷,我是来看看就走。\" 他指了指官服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没烧完呢。等过些日子有空了,我再带巧儿回来好好陪您聊聊。” 陈嬷嬷连忙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叮嘱道:“少爷,衙门里要是缺什么,尽管让人来家里拿。我做主,绝不会让您为难。” 周桐笑着点头:“好,要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 陈嬷嬷又看向徐巧,慈爱地说道:“姑娘,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咱们家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徐巧微笑着点头:“谢谢嬷嬷,我会的。” 两人上了马,陈嬷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身回屋。 进了屋,陈嬷嬷径直走向一间小屋,坐在书桌前,研墨提笔,字迹工整而瑰丽。她将写好的信仔细封好,随后唤了一声:“小桃。”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她面前。陈嬷嬷将信递过去,低声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到老爷手上,告诉他,少爷回来了,还带回了那位少夫人。” 小桃接过信,点头应道:“是,嬷嬷。” 陈嬷嬷看着小桃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轻声自语道:“户部徐家的小姐,当真不错。” 第76章 晚安,小傻货 枣红马刚在县衙门口停下,徐巧便扶着马鞍要下马,谁知腿一软,差点跌倒。 她气呼呼地瞪了周桐一眼:“你是不是故意骑那么快的?让你慢点,你倒好,骑得更快了!” 周桐赶紧伸手搀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这不是想早点回来嘛。” 徐巧小拳拳直捶他胸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就是故意的!” 周桐也不躲,任由她捶打,脸上还带着享受的表情:“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一定慢点。” 徐巧捶累了,气呼呼地走出马厩,周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哄:“巧儿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过会儿准备吃饭吧,我让老王给你炖了鸡汤。” 两人刚走到县衙门口,便看见有人聚集在那里。他们衣衫褴褛,有些紧张的四处看着。 万科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是石子。一看到周桐和徐巧过来,立刻跳起来迎了上去:“老爷,人带到了!” 那几个人看到周桐,赶紧行礼,态度十分恭敬。毕竟周桐给他们送了粮食,还安排了住处,他们心中满是感激。 徐巧见状,转身进了县衙。这架势,估计还在生他的气,看样子今天不好好哄哄晚上是没好果子吃了。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先处理眼前的事情要紧。他抬手示意流民们起来,目光落在其中一位老伯和那个黑脸汉子身上他笑着打招呼:“两位,又见面了,送过去的粮食够大伙儿今日吃了吗?” 老伯连连点头,感激地说道:“够吃,够吃!多谢周县令的大恩大德!” 黑脸汉子也抱拳说道:“周县令,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周桐笑着摆摆手:“不必客气。今日把几位叫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明日大伙儿的住处问题。” 他将自己的安排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开垦梯田给钱给地、秋收后收一成租子,以及提供打工机会等。 说完后,他问道:“几位觉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伯和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激和惶恐。 老伯颤声说道:“没有没有,周县令,您对我们如此厚待,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这一路逃亡,被人撵来撵去,没想到还能遇到您这样的好人,给我们田种,给我们活路,老朽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大恩大德。” 周桐语气温和:“我只是尽好自己的本职,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劳烦几位回去和大伙儿好好说一说,争取明日安顿好大伙儿就开工,尽快把田开垦种上。” 几人连连点头,正要告辞,徐巧从县衙里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几个油纸包,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吃食。 她将食物分给几位流民代表,柔声说道:“几位路上辛苦了,这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几人接过食物,眼中满是感动,连连道谢:“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徐巧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大家都不容易。” 看着几人远去,周桐凑到徐巧身边,低声问道:“不生气啦?” 徐巧把头转过去,故意不看他:“你看不出来?” 周桐笑着逗她,用手指轻轻的挠她痒痒:“我看不出来,要不你告诉我?” 徐巧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不要,你自己猜去。” 万科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周桐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赶紧去吃饭去,我这可没有多余的饭菜。” 万科嘿嘿笑着,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得得得,老爷,夫人,明天见,明天见!”说完,一溜烟跑了。 周桐拉着徐巧进了衙门。饭桌上,他殷勤地给徐巧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徐巧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喂猪呢?” 周桐笑嘻嘻地说道:“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老王和二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老王低声说道:“少爷对夫人可真是上心啊。” 二壮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少爷可是个疼媳妇的。” 徐巧听到他们的议论,脸颊微红,低头扒饭。周桐则得意地笑了笑,继续给徐巧夹菜。 晚上,周桐洗漱完,烛火已被夜风拂得明明灭灭。澡桶里的热水早凉透了,他胡乱擦了把脸,发梢还滴着水,腰间只松松系着皂色中衣,下摆随意卷至膝盖。 “这破桶连腿都伸不直。” 他踢了踢木桶边缘,水珠溅在青砖上,一边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嘟囔着:“这小破桶洗得真不舒服,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玉泉山的温泉好啊,泡着多舒坦……”他掀开门帘,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屋内,徐巧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只脚盘在椅子上,另一只脚随意地垂下来,轻轻晃荡着。 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腰间,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单手托腮,目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空,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周桐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巧——慵懒、随意,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茉莉,又像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布巾,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然而,徐巧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你洗完了?” 周桐一愣,随即笑着走到她身旁,俯身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巧儿,你怎么知道是我?” 徐巧转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偷偷摸摸地靠近我?” 周桐被她的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他说着,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不是香料,而是她身上自然散发的淡淡体香,像是雨后初晴的草地,清新而温暖。 徐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你干嘛呀?” 周桐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笑道:“巧儿,你身上好香。” 徐巧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贫嘴。” 周桐笑着松开她,徐巧却突然起身,朝床上一扑,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褥中。 她侧过身,嘟囔道:“都怪你今天骑马那么快,我的腿到现在还酸着呢。” 周桐见状,连忙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语气温柔:“是我不好,我来帮你揉揉。” 徐巧的腿修长而匀称,肌肤细腻光滑,但膝盖和小腿上有几处淡淡的疤痕。 周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她。他一边揉捏,一边低声说道:“敷了药还是有些伤疤没有消掉。” 徐巧懒懒地靠在床头,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腿,轻声答道:“好了大半已经够不错了。” 周桐笑了笑,手指顺着她的小腿缓缓上移,力道恰到好处:“我听说用玉石墨粉后敷在伤疤上会好得快。到时我帮你寻个几块.....” 徐巧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即又觉得有些羞赧,干脆转过身来,将双腿搭在周桐的膝盖上,整个人半倚在床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周桐低头专注地帮她揉着腿,手指在她的小腿肚上轻轻打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宠溺。 徐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周桐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对你,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徐巧抿了抿唇,忽然挪动身体,整个人扑进了周桐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低声说道:“那今天就饶过你了。” 周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周桐的手掌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徐巧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周桐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随后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她的唇边。 两人的唇瓣轻轻相触,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徐巧微微仰起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周桐的呼吸一滞,随即热烈地回应着她,手掌从她的腰间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背脊,最终停在了她的后颈处,轻轻扣住。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而炽热的气息。周桐的吻渐渐变得激烈,徐巧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却又舍不得。 过了许久,周桐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低头看着怀中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的徐巧,低声笑道:“夫人这是在勾引我吗?” 徐巧喘着气,抬头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柔情:“你少胡说。” 周桐轻笑一声,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随后翻身躺在她身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凉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徐巧依旧红扑扑的脸颊,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颊更红了,连忙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你在说什么呀?” 周桐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是说,你还小,身体还在成长,过早行房事会伤元气,我可舍不得你身体吃不消。” 徐巧被他直白的话说得羞恼不已,伸手捶了他一下:“你……你少说这些!” 周桐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好好,我不说了。转过去吧,我再帮你揉揉腿,早些睡觉。” 徐巧红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任由他的手掌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揉捏。周桐的动作温柔而细致,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过了片刻,徐巧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周桐低头一看,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随后躺在她身旁,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说道:“晚安,小傻货。” 第77章 三天三夜不睡觉?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桐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说的也奇怪,前几天还困的要死要活的,现在一大早就自然醒了。 徐巧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颊微微泛红。周桐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后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晨风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哎,古代没有手机,连熬夜的借口都没有,只能被迫早睡早起。不过也好,趁这机会锻炼锻炼身体,毕竟年纪轻轻的,身子骨可不能不行。 他一边想着,一边活动了下筋骨,准备开始晨练。 他先是做了几组拉伸,随后开始做俯卧撑。 虽然古代的锻炼方式大多以武术和呼吸法为主,但周桐还是觉得现代的运动方式更科学一些。 嗯~~~你问他为什么要练习? 笑话。昨天豪言壮语都说了,未来奠定家庭地位的时候自己这身子可不能掉链子。要不然那可是要被压一辈子的。 老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周桐在院子里奇怪的动作,不由得啧啧称奇:“少爷,您这是……在练功?” 周桐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算是吧,活动活动筋骨。” 老王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说道:“少爷,您这动作倒是新奇,不过咱家也有强身健体的法子,要不我也教您几套?这可是当年老爷花了大价钱请了几位先生教的,我也侥幸偷学了几招。” 周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古人的强身健体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呗,那你教教我。” 老王笑着点点头,拉着周桐来到院子中央的一处空地,说道:“少爷,我要教您的这套功法叫羽翔拳,主要是舒展经脉,活动臂膀、腰部和腿这三处。您瞧好了!” 说着,他摆开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神色专注。“第一式,翼展。” 老王沉声道,只见他缓缓抬起双臂,如同鸟儿展翅,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臂膀伸展到极致时,周桐能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带动着衣衫轻轻抖动。 周桐有些吃惊,还真的有点东西呢,老王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嗯,科学说的话就是体内的血液快速的在身体流动,从而导致发红。 “第二式,云转。”老王话音刚落,腰部便开始缓缓转动,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腰肢带动着上半身轻盈地扭转,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的拖沓。 转动时,老王的眼神始终平视前方,气息开始变得逐渐平稳。 周桐紧紧盯着老王的动作,啧啧称奇,光是前面这两个估计就够他的喝一壶了。 他努力模仿着老王的姿势,抬起双臂,试图展现出那什么“翼展”的神韵,可初次尝试,动作显得有些生硬,臂膀也没能完全伸展到位。 老王释放完动作,立刻回头查看周桐的情况。 他走上前,轻轻按住周桐的肩膀,说道:“少爷,您这臂膀得再伸展些,要有种将力量延伸出去的感觉。” 说着,老王上手调整周桐的姿势,帮他把手臂抬高、伸直,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肌肉。 接着,周桐开始尝试“云转”,可他的腰部转动起来略显僵硬,整个人的协调性也差了些。 额........这腰是有点不好。 老王见状,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说道:“少爷,转腰的时候,要以腰为轴,带动上半身,别太用力,顺着劲儿来。” 在老王的指导下,周桐慢慢找到了感觉,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似乎在流动,这感觉怪怪的,但不难受。 但是也可能是第一次练,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这腰就有点撑不下去了。他歪歪扭扭地继续练着,嘴里嘟囔个不停。 “老王,这真能强身健体?我怎么感觉像在瞎比划啊。” 老王收了架势,一只手从石桌拿起水壶,另外一只拍着胸脯打包票:“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我还能骗您?绝对童叟无欺!” 周桐现在满头都是汗,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他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是。” 老王端着茶壶蹲在石阶上,笑得满脸褶子直颤:";少爷哎,当年老爷练';云转';时把腰扭得咔咔响,夫人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后来您猜怎么着?"; 他突然压低嗓子,眼珠子往东厢房方向一瞟,";老爷在卧房练了三个月后——"; ";咳咳!";周桐猛地被口水呛到,眼见徐巧披着晨雾从回廊转出来,单薄的里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雪白脚踝。他慌忙把腿并拢,结果重心不稳";扑通";坐了个屁股墩。 徐巧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过来,看到周桐和老王的奇怪动作,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周桐赶紧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在和老王练拳呢,他教我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可有意思了。你来不来?” 看着周桐那样子,徐巧把头撇过去,忍着笑说道:“我还是算了吧,我去烧水,你们继续。”说完,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了脚步转过身,指尖绕着发梢,晨光里像裹着蜜糖的琉璃丝,";王叔,您可别把人折腾坏了。他过会儿还要去点卯呢。"; 老王一骨碌站起来:";少夫人放心,这套';羽翔拳';专治腰酸腿软,练好了保管——哎哟!";话没说完就被周桐甩来的布鞋砸中屁股。 老王笑着把鞋子扔回给周桐:“少爷,我不说了总行了吧,我先去烧水,您先保持个马步,别偷懒!” 周桐一听,强烈抗议道:“不是吧?老王!这马步可累人了!” 老王却贼兮兮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周桐,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少爷,”老王幽幽地说道,“这些可都是为了您的未来日子着想啊。” 周桐气鼓鼓地说:“你确定?” 他现在只感觉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老王却不生气,反而凑到周桐身边,贴着他说道:“少爷,你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练这羽翔拳吗?” 周桐一脸疑惑:“我不知道啊。” 老王神秘兮兮地继续说:“你知道老爷练完后夫人对老爷的态度有多大变化吗?”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周桐瞬间来了精神,他好像有点懂了,对,是男人之间的那些默契。 但是他还是故意撇撇嘴,装作不在乎地说:“不知道。” 老王的脸越靠越近,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桐,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就老爷那鸟样是怎么赢得夫人的心的? 还有,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让女人三天三夜不睡觉吗?你!!不想吗?!” 咦?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周桐顿时汗颜,我草草草草,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还有刚刚.........老王他是不是骂主子了? 好像是吧?他刚刚应该没听错吧?应该....没听错吧? 他赶紧喊道:“老王!冷静!我懂!我懂!老王,不不不,师傅!我叫你王师傅还不行了吗?” 老王继续贴近:“学不学!” 周桐毫不犹豫地立马表示:“学!必须学!” 他已经怕了,老王,这货已经有些魔怔了,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的,但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在恰恰此时到来。 不知何时,他的额头旁边多了一块湿布。 周桐转头看去,迎上了那一对好看的眸子。 “巧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去烧水了吗?” 少女歪头打量他汗湿的脊背,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听说练完能三天三夜不睡觉?";温热气息拂得他耳尖发烫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学!我学还不行吗!";周桐突然中气十足地吼出声,把刚转身喝茶的老王吓得一哆嗦。 他一个箭步冲到老王跟前,双手死死抓住老头肩膀:";王师傅!接下来是不是该教';龙腾';了?快!现在!立刻!"; 老王揉着被捏疼的肩膀直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比当年老爷还猴急......"; 话音未落就被周桐架着胳膊摆成起手式。晨光里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只是年轻的那个总把";鹤立";练成";肥鸭扑腾";,逗得徐巧的轻笑声回荡在小院的走廊处。 第78章 消息 卯时三刻,县衙大堂里人声鼎沸。周桐揉着抽了三次的大腿,勉强支撑着趴在公案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徐巧站在他身后,脸上泛着红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时不时用帕子掩着嘴偷笑。她笑的是周桐刚刚在小院里的“肥鸭展翅”。 但是台下不知情的众人们看着台上的这一场景。那瞬间就变味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各自的眼神都看出了那一丝意思,都是男人嘛。看这样子........ 嗯,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咱家老爷明显就是昨晚被夫人收拾了。好像还没打过........ 想着想着就有人就意味深长的笑了出来,就像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除了赵德柱是一脸茫然,挠着后脑勺,完全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万科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脸憋得通红,时不时还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打嗝又像是憋笑。 主人公周桐则是强撑着抬起头,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万科,那家伙缩着脖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桐皱了皱眉头,声音沙哑地问道:“万科,你怎么了?肚子疼?” 万科连忙摆手,声音颤抖着回答:“没、没事老爷,我就是……就是想到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所以……噗!”他说到一半,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周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只见堂下众人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憋笑。赵德柱倒是站得笔直。 “你们..........这是怎么了?”周桐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谁把鸡带到堂上了?怎么一个个跟打嗝似的?” 他这话一出口,堂下的憋笑声更明显了。万科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老爷,您……您” 周桐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抽什么风?今天可是有正事要办,别在这儿给我捣乱。” 他说着,强撑着从桌子上直起身子,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众人这才勉强止住笑,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任务:“今日我们主要分成两拨人。一拨负责梯田的维护和开垦,赵德柱,你带人负责这一块。记住,梯田的排水沟要挖深一些,免得雨季积水。还有,秸秆要掺得均匀些,别偷懒。” 赵德柱抱拳应道:“是,老爷!俺一定盯紧了,绝不让大伙儿偷懒。” 周桐点点头,又看向陶明:“陶老,您带人负责流民的安顿工作。我已经画好了舆图,居住区、垦荒区和水源都标记清楚了。您带人按照图纸来,别搞错了。” 陶明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好,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周桐又补充道:“对了,流民里有手艺的匠人,您也留意一下。木工、泥瓦匠这些人都登记下来,到时候咱们修房子、搭窝棚都用得上。” 陶明点头应下:“明白,明白。” 周桐又看向万科:“万科,你小子别发疯了。你带几个人去仓库清点一下粮食和工具,确保物资充足。别到时候缺这少那的,耽误了进度。” 万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赶紧应道:“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刚布置完任务,正准备宣布散会,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个圆滚滚的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正是大虎和三滚。几日不见,还有点想这两个家伙了。 这两人满脸得意,气喘吁吁地跑到堂前,大虎一拱手,高声说道:“老爷,不辱使命,我们回来了!” 周桐看着这两人,见他们神情兴奋,显然是有所收获。他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来,一拍惊堂木,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目无王法的混球给本官绑了!” 堂下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纷纷摩拳擦掌,作势要上前绑人。大虎和三滚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赶紧求饶:“老爷饶命啊!我们可是立了大功回来的!” 徐巧在一旁忍俊不禁,轻轻扭了周桐一下,低声说道:“别闹了,看把他们吓的。” 周桐这才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闹了。看你们这神情,应当是收获不错吧?” 万科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中间:“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说!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大虎和三滚却故意卖起了关子,把脖子一扭,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只听老爷的!老爷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老爷说啥就是啥!” 周桐被这两货给逗笑了:“好了好了,赶紧说吧,今日可忙了,没工夫跟你们打哑谜。” 大虎和三滚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老爷,我们这次去了清平县,离咱们这儿大概七八十里路。那里有好几户大户人家,现在都没人了。” 周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百姓呢?也没人了吗?” 大虎摇摇头,叹了口气:“清平县当时差点就被金兵抢了。当时金人大军就在前面那座城被朝廷兵马杀败了,但百姓们到现在也不敢回去,因为还有部分残部在关内游走,躲藏着。” 周桐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残部有多少人?你们可打探清楚了?” 三滚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具体人数我们也不清楚,但听逃难的百姓说,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吧。” 周桐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声自语:“这倒是有些麻烦了。若是残部人数不多,倒还好对付,若是人数众多,咱们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危险。” 大虎和三滚见周桐犹豫,赶紧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我们走的路都是秘道,绝对不会被金兵发现的!” 周桐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堂下众人:“你们觉得呢?这事儿要不要干?” 万科和赵德柱一听,立刻急了。万科抢先说道:“老爷,这事儿必须干啊!那些大户人家的粮食和财物,可都是咱们急需的!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怕那几十个残兵败将不成?” 赵德柱也附和道:“就是!老爷,咱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再说了,咱们有秘道,金兵发现不了的!” 陶明却皱着眉头,站出来反对:“不行,这事儿太冒险了。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安顿流民,若是贸然行动,万一出了岔子,百姓们怎么办?再说了,那些残部虽然人数不多,但毕竟是金兵,战斗力不可小觑。” 堂下众人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去,一派主张不去,争论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周桐见状,抬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安静!”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桐。周桐环视一圈,缓缓说道:“这事儿确实有风险,但也有利可图。这样吧,首要目的是将流民们安顿好,然后通知所有里正,召集所有百姓们开个会。你们两方人各自想好说辞,到时候让大伙儿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周桐又补充道:“万科,你带人去清点仓库,看看咱们还能挤出多少粮食。赵德柱,你带人加强巡逻,确保流民安置点的安全。陶老,您带人继续负责流民的安顿工作。大虎和三滚,你们俩先去休息,等会议的时候再详细说说你们打探到的情况。” 众人领命,纷纷退下。周桐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痛的腰。徐巧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揉着肩膀,低声说道:“你呀,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周桐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按摩,嘴里嘟囔道:“还不是老王那套什么‘羽翔拳’,说什么能强身健体,结果早上差点没把我腰给扭断了。” 徐巧轻笑出声,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捏:“王叔也是为你好,你这身子骨确实该练练了。” 周桐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徐巧:“对了,巧儿,你不是说要去烧水吗?怎么后来跑来看我练功了?” 徐巧正低头细细看着周桐,冷不丁的被他这一睁眼吓一跳:“我……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周桐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呀,是不是也被老王那套‘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说法给唬住了?” 徐巧被他逗得脸颊变红,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少胡说,我才没信呢!” 周桐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就算不练那套拳,我也能让你三天三夜不睡觉。” 徐巧被他这话说得羞恼不已,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你……你少不正经!” 周桐却不肯松手,紧紧搂着她,笑得一脸得意:“怎么,夫人这是害羞了?” 两人正笑闹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周桐抬头一看,只见老王端着茶壶站在门口,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们。 “少爷,少夫人,这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啊。”老王笑眯眯地说道。 周桐松开徐巧,没好气地瞪了老王一眼:“你进来也不敲门。” 老王嘿嘿一笑,把茶壶放在桌上:“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嘛。少爷,茶给您泡好了,趁热喝。”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了不少。他放下茶杯,看向老王:“对了,老王,你那套‘羽翔拳’还有多少招式没教我?” 老王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说道:“少爷,这才刚开始呢,后面还有‘鹤腾’、‘翁舞’、‘雀跃’……招式多着呢,您慢慢学。” 周桐一听,顿时觉得腰更酸了,忍不住哀嚎一声:“我的老天,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徐巧在一旁捂嘴偷笑,老王则是一脸得意:“少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您要是练好了,保管少夫人对您刮目相看。”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让我歇会儿。马上还要一堆活儿呢。” 老王笑着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冲徐巧眨了眨眼。徐巧被他逗得脸颊微红,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书。 周桐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里嘟囔道:就我这体格我还需要练,真是的.........” 第79章 人间烟火气 最抚凡人心 周桐缓了缓精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徐巧,笑眯眯地问道:“巧儿,走吧,我骑马带你去。” 徐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嘴角却微微翘起。 周桐见状,赶紧凑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语气讨好:“哎呀,我发誓还不行吗!这次绝对不会骑快!保证稳稳当当的。” 徐巧依旧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要,我要坐马车。” 周桐一听,立刻换了一套说辞,语气认真:“巧儿,咱们骑马去,不是为了快,而是为了表现亲和力嘛。你想啊,咱们骑马过去,流民们一看,县令大人和夫人亲自骑马来看他们,多亲民啊!这不就显得咱们不摆架子,和他们打成一片嘛。”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徐巧耳边,压低声音:“再说了,骑马多方便啊,马车还得绕路,耽误时间。咱们早点去,早点回来,好不好?” 徐巧被他这语气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还是故意板着脸,斜眼看他:“你看我信吗?” 周桐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地说道:“哎,我这可是为了咱们的声誉着想啊。你居然不信我,真是的。” 徐巧见他这副模样,终于绷不住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快走吧。不过你要是再敢骑快,我可饶不了你。” 周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放心放心,这次一定稳稳的!” 两人出了县衙,周桐牵着枣红马过来,扶着徐巧上马。这次他果然老实了许多。 徐巧坐在马背上,感受着微风拂面,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她侧头看了周桐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调侃道:“原来你会骑慢啊。” 周桐笑着反问:“夫人这是.....想要快的?” 徐巧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捶了他一下:“你敢。” 两人一路说笑,很快就到了流民安置点。远远望去,临时窝棚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许多桃城的百姓也自发前来帮忙,有的在帮忙搬运木材,有的在帮忙搭建茅草屋顶,场面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越来越近,他们的鼻尖忽然撞上一缕饼香。循着香味望去,几个妇人正从竹篮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饼子,不由分说往流民孩童手里塞。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自己粗布衣裳都打着补丁,却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流民老汉,另一半喂给怀里嗷嗷待哺的孙儿。 ";这饼子要掺榆钱才甜。";老妇操着浓重的乡音,皱纹里沾着面粉,";等开春带你们去采。"; 远处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扛梁柱,领头的竟是桃城肉铺的瘸腿账房,平日里锱铢必较的生意人,此刻正用独臂托着木桩,汗珠顺着花白鬓角滚进粗麻衣领。 周桐的手指无意识攥了攥缰绳。 他想起上一世刷视频看到的《流民图》,那些蜷缩在史书夹缝里的灰色剪影,此刻却在夕阳下鲜活地发着光。 当瘸腿账房发现梁柱偏移半寸,急得蹦出句";这要算不清账目";时,他终于笑出声来——原来人心这杆秤,称得了毫厘金银,更称得起生死道义。 他扶着徐巧下了马,刚走近,就有人眼尖地喊了一声:“老爷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周桐和徐巧这边看来。几个流民赶紧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周县令,您来了!” 周桐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大家辛苦了,安置得怎么样了?” 一位老汉搓着手,满脸堆笑:“托您的福,大伙儿都安顿得差不多了。您看,这窝棚搭得多结实,比我们以前住的房子还好呢!” 周桐看了看那些窝棚,虽然简陋,但确实结实耐用,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大家伙儿再加把劲,争取今天就把所有窝棚都搭好。” 徐巧也走上前:“孩子们呢?有没有地方住?” 一位妇人赶紧回答:“夫人放心,孩子们都安顿好了,还有几位大娘专门照顾他们呢。” 这时陶明拄着竹杖迎上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小周,安置点这边差不多了,就剩下几处窝棚的茅草还没铺完,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收工了。” 周桐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刚想说什么,忽然愣住了—— 远处,万科正扛着一捆茅草,像只发疯的骡子似的在窝棚间横冲直撞。他身后跟着赵德柱,这货不知从哪弄来根粗麻绳,正甩得虎虎生风,活像个赶牲口的。最离谱的是那三个胖子也都抱着木头在那乱跑。” “这……这是在干什么?”周桐目瞪口呆。 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气得胡子直翘:“吴毅!吴毅!”他扯着嗓子喊,“快给老夫按住那几个混账东西!” 吴毅正蹲在屋顶补窟窿,闻言一个激灵,手一滑,整捆茅草“哗啦”掉了下来,正巧砸在路过的大虎头上。 “造孽啊!”陶明气得直跺脚,“那是刚铺好的地基!地基!” 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又传来“轰隆”一声——万科那捆茅草甩得太猛,直接撞翻了刚立好的窝棚支架。茅草漫天飞舞。 “老爷!”万科从茅草堆里钻出来,满脸兴奋,“您看我这力气,够不够去清平县搬粮食?” 我.......擦,周桐看的人都麻了。 这货的积极性就是奔着老本行去的! 陶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抄起竹杖就要冲过去:“老夫今儿非打断这几个混账的腿不可!” 周桐赶紧拽住他:“陶老息怒,您看这日头……” 话没说完,赵德柱突然扛着三根碗口粗的毛竹冲过来:“小说书,让让!让让!” 他身后追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最前头的大娘举着锅铲喊:“赵班头!你扛的是俺家晾咸鱼的竹竿!” 场面彻底乱了套。三个胖子顶着满脑袋茅草在窝棚间横冲直撞,赵德柱扛着竹竿躲避妇人,万科还在指挥衙役们把茅草往刚塌的墙上堆。 不知哪个小鬼喊了声“抢亲咯”,流民孩子们立刻拍着手满场乱窜:“新娘子来咯!新娘子撞墙咯!” 陶明气得浑身发抖,把竹杖往周桐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吼道:“都给老夫住手!” 这声吼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乱飞,众人都愣了一刹那 。 “你!”陶明颤巍巍指向万科,“茅草是这么铺的?当是在猪圈垫草?” 又扭头瞪着赵德柱,“扛着人家晒鱼的竹竿乱跑,你是发什么羊癫疯。 “还有你们三个!”最后转向三胖子时,老头突然卡了壳——这几货憨货不知从哪摸出个饼子,正啃得满脸黑灰。 “混账东西!”陶明抄起竹杖就要往那三家伙的屁股上抽,“才回来就祸害粮食。” 周桐憋笑憋得肚子生疼,眼看老头真要动怒,赶紧板起脸咳嗽一声:“哪个人在敢乱来,今天晚上就别吃饭了。” 这话比圣旨还灵,刚才还鸡飞狗跳的众人瞬间就老实起来。 “老爷……”三滚捧着半拉个饼,黑脸上挤出谄笑,“您看……” 周桐还没有说啥,陶明直接杀人的目光瞪过去。 三个胖子顿时缩成团虾米,灰溜溜躲到赵德柱身后。 夕阳西沉时,安置点终于恢复秩序。周桐望着炊烟袅袅的窝棚群,刚想感慨一下这烟火气最抚人心。 忽见陶明揪着万科的耳朵往粥棚拖,老头中气十足的骂声随风飘来:“让你糟蹋粟米!今天那几亩地,你必须给老夫种好! .............. 饭后,周桐正和徐巧在小院里散步,刚想和徐巧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他回头一看,只见万科带着一帮人站在不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尤其是赵德柱,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居然还...........泛着泪花? 周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和徐巧贴贴的兴致都没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问道:“急急急,急什么急?你们说的想好了吗?就这么干等着?” 万科赶紧上前一步,拍着胸脯:“老爷,这个您放心! 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肯定不会让您丢脸!到时候我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们过的风风光光。” 周桐:“......”麻烦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他挥了挥手说道:“好好好,我相信你们行了吧。到时候你们要是说服的人多,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齐刷刷地鼓掌欢呼。 可鼓完掌后,他们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依旧眼巴巴地盯着周桐,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哀求。 周桐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没好气地说道:“怎么还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 赵德柱眨了眨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老爷,我们这不是等您发话嘛……您看,大伙儿都等不及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召集人开会吧?” 万科也跟着附和:“是啊老爷,早统计早完事,咱们也好早点准备出发!” 这情景,一看就是提前排练好的,不知道这小子是给赵德柱灌了什么汤。让他能这么付出。 周桐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去告诉陶老召集人吧,马上就统计。” 几人一听,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跑开了。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帮家伙,真是的....” 回到徐巧身边,她笑着问道:“他们找你聊了什么?” 周桐摊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能聊什么?等不及了要搬东西了呗。马上统计完了之后,要是他们那一方人多,估计今天晚上就得走。” 徐巧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轻声说道:“那你呢?你也会跟着一起去吗?” 周桐点点头:“嗯,毕竟这事儿是我提出来的,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去冒险。” 徐巧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拉住周桐的手,低声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 周桐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里一暖,笑着安慰道:“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乱来的。再说了,有我在,那帮家伙也不敢胡来。” 徐巧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踮起脚尖,在周桐脸颊上贴了贴,柔声说道:“那你答应我,早点回来。” 周桐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等忙完,咱们一起去玉泉山泡温泉,怎么样?” 徐巧扭过头:“少贫嘴,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万科的喊声:“老爷!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周松开徐巧,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走吧,看看他们要搞什么名堂。” 徐巧点点头,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第80章 出发,清平 周桐和徐巧来到安置点旁的空旷地带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万科、赵德柱、大虎和三滚等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兴奋。 尤其是万科,搓着手,时不时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陶明则拄着竹杖站在另一边,冷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万科那帮人,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用竹杖敲他们的脑袋。 他身旁的吴毅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已经被这帮家伙折腾得够呛。 台下的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听赵班头说这次喊我们过来,是县令老爷要给我们发好东西!” “真的假的?发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啊,反正听说是好事!” “我听说县令老爷要带我们去搬地主家的粮食!” “搬粮食?那敢情好!咱们现在正缺粮呢!” “可我听说是要去打金人!” “打金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管他呢,反正县令老爷不会害咱们!” 周桐和徐巧刚走到人群边上,还没说啥,他就被万科和赵德柱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两人像抬轿子似的把他往台上送,嘴里还喊着:“老爷,您快上去吧,大伙儿都等着呢!” 周桐:“...........为我花生!” 看到他站到了台上。台下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穿着青袍的身影。 周桐清了清有些紧张的嗓子,开口说道:“大伙儿应该也知道了,咱们现在的处境有些艰难,粮食不够,农具也不够。 不过,前几天我的人在八十里外的清平县探查到,有几户地主早就跑路了,估计他们家里还剩下不少粮食、农具和家具。这些东西,咱们要是能借回来点,日子就好过多了。” 台下一片哗然,村民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有人皱着眉头思索,还有人低声嘀咕:“那可是地主家的东西,咱们能随便搬吗?” 周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不过,清平县附近还有金人的残部出没,这事儿有些风险。 所以,我把大伙儿召集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接下来,赵班头和陶老会分别说说他们的想法,大伙儿听完后,自己站队伍。同意谁的说法,就往谁那边站。” 说完,周桐走下台,把位置让给了陶明。 陶明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上台。他站定后,理了理衣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村民们,缓缓开口:“大伙儿,老朽先说几句。 咱们现在虽然缺粮少衣,但!日子还能过。 清平县那边有金人残部,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咱们要是贸然过去,说不准要是碰上他们,你们能跑掉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贪心丢了性命。咱们现在虽然艰难,但只要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可要是为了点粮食和农具,把命搭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陶明的话说完,台下的村民们纷纷点头,尤其是那些妇人们,一个个拉着自家男人往陶老那边站。有人低声说道:“陶老说得对,咱们可不能为了点粮食去送死!” “就是就是,金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陶明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满意地点点头,拄着竹杖走下台。他经过万科身边时,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小子别想带大伙儿去送死!” 万科见陶明走下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对对对,陶老您说得对!咱们就是上去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赵德柱一脸疑惑,刚想开口问,结果被万科一肘子怼在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话都憋了回去。 万科一边笑着,一边招呼一帮人上台:“来来来,大伙儿都上来,咱们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陶明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赵德柱那一嗓子给吓得又站了起来。 赵德柱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喊道:“乡亲们!听俺说!俺赵德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俺知道,咱们现在缺粮少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清平县那边有现成的粮食、农具,还有地主老财家的好东西!咱们要是能搬回来,日子立马就好过了!” 台下的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赵班头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万科见气氛差不多了,立刻接过话头:“乡亲们!你们知道那些金人残部为什么是残部吗? 那是因为他们在钰门关吃了咱们的亏! 可别忘了,老子们可是500对几万,就这点人,那金狗都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你们说,这样的残兵败将,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村民们,语气更加激昂:“你们难道不想让老婆孩子住上好房子吗? 难道不想天天吃肉,过上好日子吗? 难道不想去地主家,把他们那些好东西都搬回来吗?” 台下一片寂静,忽然有个村民忍不住喊了一声:“想!”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立刻有人跟着喊:“想!当然想!” 万科见气氛起来了,更加卖力地煽动:“是爷们的就给老子站起来!咱们这次去,连砖头都给他娘的拖回来!” 台下的男人们被他的话激得热血沸腾,纷纷站起来喊道:“吼!吼!” 万科举起拳头喊道:“今晚就走! 咱们老爷亲自带我们去!咱们这次去,不仅要搬粮食,还要搬砖头,搬家具,搬一切能搬的东西! 你们想让那些金狗去享受大米肥肉?” 台下的村民们被他的话彻底点燃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跟着喊道:“搬!搬!搬!” 周桐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 这帮家伙,不去缅北可惜了。他转头看了看陶明,发现老头已经气得胡子直翘,手里的竹杖都快捏断了。 “小周!”陶明气得直跺脚,“你看看这帮混账东西,把大伙儿都忽悠成什么样了!” 周桐赶紧拉住陶明,安抚道:“陶老,您消消气,消消气。要不您也跟着一块儿去?有您在,他们也不敢太胡来。” 陶明气呼呼地甩开周桐的手:“不去!老夫不去!这帮混账东西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夫留在桃城看着家!”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那辛苦陶老了,桃城就交给您了。” 安抚完陶明,周桐走下台,看到徐巧正站在树下等他。他走过去,轻声说道:“巧儿,天太黑了,我先送你回去。” 徐巧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还算你有良心。” 两人一骑马回县衙后门,才停下,老王就打开了门:“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桐笑着道:“我还得再走一趟,带着那三个胖子去干点大事。巧儿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要好好看着她。” 老王点点头:“少爷放心。” 徐巧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周桐点点头,转身牵过马,翻身上马,朝徐巧挥了挥手:“等我回来!”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安置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火把的红光映照出一条长长的车队,村民们牵着平日里舍不得使唤的牲口,套着绳,赶着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前面进发。 周桐勒马看着这一场景, “不知道那里够不够他们霍霍。”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加快了马速,朝着队伍前方赶去。 第81章 暗处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色的浓重。 火堆的余烬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万科抖了抖身上的露水,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脸上的兴奋劲儿也随着一夜的赶路稍微降下来了一点。 他小跑着来到周桐身边,搓着手问道:“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桐正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听到万科的声音,没好气地睁开眼睛:“你小子急什么?这才休整了多久?你要是急,你先去。” 他一个骑马的,这么久都受不了,更何况其他人。 万科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老爷,这可不行,万一遇到金人怎么办?我得护着您啊!” 周桐瞥了他一眼:“哟,刚刚那股劲儿呢?不是说打跑金人的可是你万爷爷吗?怎么,咱们的万爷身子骨不行了?” 万科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辩解道:“这不是得护着老爷您嘛!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周桐被他这话逗笑了,摆摆手:“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 这时,大虎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袋和一块饼,递给周桐:“老爷,您先吃点东西吧。” 周桐接过饼,有些疑惑:“你们什么时候带的?” 大虎笑着解释道:“那几个老汉送的,特意让老爷您吃。” 周桐看了看旁边,发现村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见他看过来,村民们纷纷露出笑容,朝他点头示意。周桐也笑着挥了挥手,随后对大虎说道:“你们三个一前一后,你和万科在前面带路,让那俩小子在后面看着点,别让人掉队了。” 大虎赶忙点头:“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休整了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赵德柱提着根木棒,带着十几个汉子走在最前面,充当开路先锋。 周桐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忽然冒出什么意外。虽然一路上有惊无险,但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前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大虎兴奋地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道:“少爷,咱们到了!” 周桐长舒了一口气,但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勒住马缰,转身对身后的村民们说道:“大家小心,不要擅自脱离队伍。万科,你们几个先去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万科点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摸了过去。没过多久,他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老爷,前面没什么动静,看样子金人残部没在这儿!” 周桐点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村民们牵着牲口,推着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清平县,周桐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低声对身旁的赵德柱说道:“德柱,你再带几个人去四周看看,别让金人钻了空子。” 赵德柱点点头,带着几个汉子分散开来。 周桐则带着大虎和万科,缓缓走进了清平县。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尘土和落叶。几户大户人家的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显得有些孤寂。 “老爷,咱们先从哪家开始?”万科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周桐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户大宅:“先从这家开始吧。记住,动作要快,别拖拖拉拉。” 百姓们一听万科的话,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摩拳擦掌,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万科几步翻上墙,动作利落地跳进院子里,随后“吱呀”一声把大门推开,豪横地一挥手:“大伙儿好好办!地下也不要放过,说不定粮食就在下面,好好找!尤其是树地窖还有水井,仔细找找!” 周桐站在门口,再三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不对的,立马往人多的地方跑!” 村民们齐声应道:“知道了,老爷!”随后一窝蜂地冲了进去,院子里顿时闹哄哄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虎、二撞和三滚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随后嬉皮笑脸地凑到周桐身边:“老爷,我们哥儿仨去其他地方逛逛,看有没有别的收获。” 周桐挥了挥手,无奈地说道:“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三人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转身就跑,活像三只撒欢的野狗。 赵德柱抱着个大棒子,杵在周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周桐无奈地挥了挥手:“你也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德柱一听,顿时咧开嘴笑了,嗷一嗓子冲进屋里:“万科小子,等等我!” 院子里闹哄哄的,村民们像蚂蚁搬家似的,从屋里拖出各种东西:农具、家具、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几辆破旧的马车。有人从侧边拖出一堆麻袋,兴奋地喊道:“老爷,这儿有粮食!” 周桐走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都搬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有人自发挥手喊道:“走,下一家!” 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下一户大宅,闹哄哄的气氛让整个清平县都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老爷!老爷!我找到一处藏粮的地方!” 周桐眼睛一亮:“在哪儿?” 那村民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就在那树底下!我搬开一块石板,发现下面有个地窖,里面全是粮食!” 周桐立刻带着一帮人闹哄哄地赶了过去。那地窖藏得十分隐蔽,入口被一块石板盖住,周围还堆了些杂草,若不是那村民无意间搬开石板,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石板搬开,地窖里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全是上好的粮食。村民们兴奋得直搓手:“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粮食,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 周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那村民的肩膀:“干得好!回去给你记一功!” 那村民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地搬运粮食时,远处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翻身下树,动作敏捷地朝着远处跑去,避开地上的枝叶。。 密林中的阴影里,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冷笑,仿佛一群饿狼正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第82章 黑影人 那个黑影穿过密林时,指尖不时抚过树干上刻着的月牙形标记,就算是渐渐黑暗的夜色,他的脚步也没有停顿。 顺着标记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二十几匹战马拴在枯树下,马鞍旁挂着干瘪的粮袋,马腹凹陷的弧度像是被饿狼舔过的骨头。 ";巴图鲁!";探子单膝跪地,用金语喊出首领的尊称(意为";勇士";)。 枯草堆里站起个披着狼皮的高大身影,左眼蒙着黑布,露出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那些两脚羊果然回来了?";(金语) 巴图鲁的喉音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他伸手抚摸着身旁一匹马的鬃毛,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结痂的刀疤——这是他从草原带来的老伙计,即便饿得啃树皮,他也没舍得杀。 探子咽了口唾沫:";搬得正欢呢,粮食堆得比敖包还高!";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十几个金兵从阴影里钻出来。 有个年轻士兵拔出弯刀就要冲,被巴图鲁一脚踹翻:";急什么?等他们把粮车装满!";(金语) 他抓了把枯草喂给马儿,马儿嫌弃地喷着响鼻,他笑了起来,干瘪的笑容在空中回荡 ";看见没?连马都比你们沉得住气。";(金语) ";可咱们都三天没......";(金语) 士兵话没说完,肚子就发出了响动。 巴图鲁解下腰间最后一块肉干扔过去,那是块发黑的马肉。 士兵刚要咬,突然僵住了——肉干上烙着金文图腾,是他们战死同胞的遗物。 金人宁肯饿死也不吃马肉,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当初要不是中原人使诈烧了粮草......";(金语) 巴图鲁摸着身旁马儿颈间的箭伤,那是钰门关突围时留下的,";他们的守将倒聪明,知道用空城计引我们入瓮。";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犬齿,";这次该我们当黄雀了。"; 马儿突然焦躁地刨着蹄子,巴图鲁顺势翻身上马。其他金兵也纷纷牵出战马,有个疤脸汉子正给爱马";追风";编辫子,那是用死人头发混着马鬃编的平安结。 ";乌恩其!";巴图鲁喊了声(意为";福气";),马儿立刻扬起前蹄。二十余骑像狼群般散入夜色,马蹄包着羊皮,踏地无声。 他们掠过月光下的粮车时,有个金兵舔了舔弯刀上的锈迹——那上面还沾着三个月前屠村时的血痂。 清平县城门处,十几辆板车堆得像小山似的,麻绳捆着的粮袋随着颠簸哗哗作响。 王铁匠拍着车上几块青砖直乐呵:";等回去给俺家那破墙补上,保准比县衙的墙还结实!"; 旁边张木匠立刻接话:";那你得找俺打副新门栓!"; ";都麻利点!";周桐踩着车辕四处张望,";老孙家的米缸装车没?李婶子的纺车......"; ";老爷!";刘寡妇抱着个妆奁挤过来,鬓角还沾着蛛网,";您看这匣子给巧儿姑娘装首饰正合适!"; 周桐还没答话,远处忽然飘来烤饼香。几个流民支起铁锅,正把搜罗来的腊肉切成薄片。"; 大伙儿吃点热乎的再走呗!";瘸腿账房举着锅铲喊。 ";胡闹!";周桐急得跳下车,";金人随时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欢呼声淹没——老赵光着膀子从巷口冲出来,肩上扛着半扇熏火腿。后面几个大汉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叠着三四个酒坛子,红封泥上还沾着青苔。 ";老爷!";老赵把火腿往粮车上一甩,油花溅了周桐一身,";酒窖里挖出来的!"; 周桐抹了把脸上的油星子,刚要训斥,忽然发现还有几人没看到。 他扯过正往怀里塞银筷子的万科:";看见那仨活宝没?"; ";刚还见他们往西头......";万科话没说完,西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三滚穿着件锦缎长袍跌跌撞撞跑来,袍子下摆还勾着个铜香炉,走一步";咣当";响一声。 ";老爷!";三滚举起个鎏金夜壶,";这玩意给您当......"; 哄笑声中,周桐发现他脖颈似乎有些发红:";你去哪弄的这身行头?"; ";就、就城隍庙后面那宅子......";三滚挠着胳膊直抽气,";推门时被房檐水浇了个透,哥几个去河边......"; ";胡闹!";周桐扯开他衣领,看到他浑身通红。";赶紧再去洗一下,这玩意要是渗到伤口里面肯定烂肉。”三滚吓的脸上的肉都抽了几下。 周桐一脚踹到他屁股上,赶紧回去找那两个人,你们仨好好去河那边洗一下,不对不对,别去河,就去水井边那边,赶紧的........"; 三滚直点头:“那老爷你们先走,我们洗完就追过来。” 周桐看着那飞跑离去的胖子,还想再叮嘱几句,但是人已经跑没影了。 暮色中,二十几辆粮车吱呀呀驶出城门。周桐策马在队尾压阵,不时回头望望西边渐暗的天际。 最前头的万科突然扯嗓子唱起山歌:";哎嘿——搬了东家的米哟,牵了西家的骡......"; ";闭嘴吧你!";赵德柱一棍子敲在粮袋上,";当心把狼招来!"; 月光漫过林梢时,车队已行至林中小道,两侧山崖像巨兽张开的獠牙,周桐突然勒住缰绳——他似乎听见风里夹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轻轻抽出鞘中弯刀。 周桐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万科!”周桐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带几个人去前面看看,我好像听到了刀声。” 万科原本还在哼着小曲,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朝赵德柱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十几个汉子,提着棍子和刀,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旁的草丛。 赵德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棍不停地抽打着两侧的草丛,发出“唰唰”的声响。他的眼睛仔细扫视着每一处可疑的阴影。万科则跟在他身后,手里的三股叉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老赵,你看这儿!”万科突然停下脚步,用叉尖拨开一片倒伏的草丛。地上有几处蹄印,蹄印的边缘还带着些许干燥的泥土。 赵德柱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蹄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包了皮子的马蹄,是金人的探马!” 万科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老爷的耳朵还真灵,这都能听出来。” 两人继续向前探查,棍子不停地敲打着草丛,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狼嚎,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万科和赵德柱回到车队,向周桐汇报:“老爷,前面确实有马蹄印,看样子是金人的探马,不过不是新鲜的,估计人已早走了。” 周桐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们确定人已经走了?” 赵德柱点点头:“蹄印是往西边去的,看样子他们已经撤了。” 周桐沉默片刻,心中疑惑未消。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月光下的树林显得格外幽深 “老爷,您是不是太紧张了?”万科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咱们这么多人,金人就算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小心驶得万年船。 金人狡猾,咱们不能大意。传令下去,遇到树林或者山坳,一定要仔细探查,不能马虎。” 万科和赵德柱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桐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的刀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车队缓缓前行,月光洒在粮车上,映出一片银白的光辉。村民们依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低声交谈着回去后如何分配这些粮食和物资。 然而,周桐的心却始终悬着。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崖,月光下的阴影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片林子。”周桐低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 车队的速度稍稍加快,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周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的山崖,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等着车队终于驶出林子,周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然而,风中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胯下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耳朵不停地抖动,可能是夜风吹的。周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低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他转头对身后的村民们喊道:“大伙儿加快速度,尽快赶路,别耽搁!”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周桐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下的警惕瞬间又提了起来。他握紧缰绳,催促道:“快走!别停下!” 车队在他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村民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周桐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多问,纷纷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车队刚刚经过的林子旁的悬崖下,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 一个圆形的物体从崖壁上滚落下来,顺着陡峭的石壁一路翻滚,最终停在了一处凹陷的岩石旁。 月光下,那物体赫然是一颗人头,脖颈处的断口还在滴着鲜血,液体顺着参差不齐的石壁缓缓流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转弯处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金兵的尸体,断肢残臂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奄奄一息的金人将领巴图鲁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独眼中满是惊恐。他的狼皮甲已经被鲜血浸透,手中的弯刀也断成了两截。 他死死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他面前,三个黑影正提着刀,低声争吵着。 ";老二!";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踩住还在抽搐的金兵咽喉,弯刀在尸体上蹭了蹭血,";跟你说了多少次,抹脖子要往上三寸!";刀刃精准地比划着颈动脉位置,";看看这血喷的,差点溅老子一脸!"; 被称作老二的人讪笑着扯下蒙面巾:";大哥教训的是,下次我......"; ";还有下次?";一个身影提着鎏金夜壶从阴影里钻出来,壶嘴正滴着黑血,";刚才这孙子要喊出声时,可是我拿夜壶给他堵回去的!"; 他得意地晃了晃凶器,夜壶内壁传来黏腻的水声。 领头的黑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满,“下次手脚能不能再干净一点?平常训练是怎么教的?好日子过惯了提不动刀了?” 被称作“老二”的黑影挠了挠头,讪笑道:“大哥,我这不是一时手滑嘛……再说了,这些金狗也太不经打了,我还没用力呢,他们就倒下了。” 这时,第三个黑影走上前来,不耐烦地说道:“大哥,别废话了,赶紧杀了这最后一个,咱们回去还要吃饭。为了追这些人,我可是半天吃东西了,肚子都快饿扁了。” 巴图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中断刀杵着地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出口,领头的黑影已经一刀挥出。 刀光一闪,巴图鲁的喉咙被精准地开,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独眼瞪得滚圆,身体缓缓倒下,最终瘫软在地,再无生息 三个黑影收起刀,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树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桐骑在马上,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林子,隐约觉得那片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然而,车队已经驶出了林子,前方的路渐渐开阔,月光洒在道路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催促道:“继续前进,别停!” 车队在他的指挥下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晰。周桐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林子里,一场无声的杀戮已经悄然结束。而那三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仿佛黑夜中的幽灵,守护着他们的安全。 第83章 回来了 翌日,下午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车队缓缓行驶在回桃城的路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村民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车上堆满了粮食、农具、家具,甚至还有几车青砖和几坛老酒,满载而归的喜悦让每个人都精神抖擞。 周桐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了桃城熟悉的轮廓,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队,高声喊道:“大伙儿加把劲!这次咱们可都是功臣!等回去看看自家婆娘是怎么好好伺候的!” 众人一听,顿时哄笑起来,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 有人打趣道:“老爷,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那口子要是看到我带回去这么多好东西,保准给我炖只老母鸡!” “哈哈哈,你就美吧!我家婆娘肯定得给我捶背捏肩!” “得了吧,你家婆娘不揪你耳朵就不错了!” 车队里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气氛轻松而愉快。 周桐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他挥了挥手,放大声音说道:“回去后大伙儿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忙活,今日就该享受享受!” 众人齐声欢呼,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车队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仿佛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中,享受那份久违的温暖和安宁。 没过多久,车队接近了桃城。远远地,周桐就看到城门外面几里地处,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张望。 等到车队走近,他们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 “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王笑呵呵快步走到周桐马前,眼中满是关切,“大伙儿都担心着呢!” 周桐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这几日辛苦你们了。我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老王看了看车队上堆得满满的物资,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 似乎是猜到周桐接下来的话。他笑着说“家里那位可是一直在念及着您呢。这三日可都在书房过夜呢。” 其他几个留守的村民这时也围了上来,看到车上满载的粮食、农具和家具,个个喜笑颜开。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上的青砖,感叹道:“这下咱们的房子可算能修结实了!”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桃城。城外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跑出来迎接车队。这场景异常眼熟,仿佛昨日重现,只不过这次,大家脸上的担忧换成了喜悦。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激动。 “快看!车上全是粮食!” “还有农具!这下咱们种地可方便多了!” “哎呀,那不是米缸吗?他们这也给搬回来了!” “你往后看看,那里还有砖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段时间,他们这些留城的人也不轻松。 劳动人手的空缺让他们不得不承担更多的活儿,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不仅如此,还要担心外出的人是否安全,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现在,看到车队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物资,大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人还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低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桐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中感慨万千。 他高声说道:“大伙儿辛苦了!这段时间,咱们留城的人也不容易,既要忙活地里的活儿,还要担心外出的人。 现在咱们平安回来了,带回了粮食、农具,还有不少好东西!接下来的日子,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众人齐声欢呼,声音震天响。有人喊道:“老爷说得对!咱们一起努力!” “对!一起努力!” 周桐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先把东西卸下来,该分的分,该用的用。 今个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明天再忙活!” 众人纷纷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男人们车,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饭,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桃城。 他安排好物资分发后,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县衙方向疾驰而去。心跳随着马蹄声加快,仿佛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半路上,周桐遇到了正带着人清点物资的陶明和吴毅。 老头眼尖,竹杖一横拦住去路:\"哟,咱们周大人这是赶着投胎呢?\" “陶老!”周桐勒住马,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次大丰收,您这几日辛苦了!” 陶明拄着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辛苦,不辛苦。倒是你小子,缰绳都快勒不住了,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赶着回去嘛,家里那位还在等着呢。” 陶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猴急的样子,赶紧回去吧!别让巧儿姑娘等急了。” 吴毅也在一旁打趣道:“老爷,您这心怕是早就飞回县衙了吧?连跟我们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周桐被说得耳根微红,连忙拱手告饶:“抱歉抱歉,等晚点我亲自给哥几个倒酒赔罪!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一抖缰绳,枣红马立刻撒开蹄子,朝着县衙飞奔而去。陶明和吴毅看着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一路疾驰,终于到了县衙后门。 周桐跳下马,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他从脖领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几日没回来,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格外亲切。 他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洗去一路的风尘。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凉意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走到房门前站定。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某种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头一暖。 房间里静悄悄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周桐的目光扫过房间,终于在角落看到那张熟悉又看不厌的脸。 少女趴在书桌上,墨香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乌发散落成柔软的云,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水。夕阳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她眼尾镀了层金边。 他放轻脚步,官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案头散落着梯田图纸,墨迹未干的批注被晨风掀起边角。 他轻手轻脚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里衣领口还沾着清平县带回来的尘土。 他在对面竹椅坐下,支着下巴看少女。阳光爬上她的颈侧,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他想起玉泉山温泉里漂浮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徐巧嘤咛一声,睫毛轻颤。周桐立刻起身,绕到案前,左手托住徐巧膝弯,右手穿过她腋下。刚要发力,忽然发现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槐花饼。哑然失笑间,怀中人已迷迷糊糊睁眼。 \"当了县令夫人还要吃饼?\"周桐就势坐在榻边,指尖抹去她唇角的饼渣。 徐巧迷糊地往他颈窝蹭,发丝扫过他下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桐将她放在床上,徐巧伸手勾住他腰带,睡眼惺忪地撒娇:“说好很快就回来的,都三天了……” 周桐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滑过她掌心的薄茧:“姑娘这是在数日子咯? 徐巧顺势搂住他脖颈,发间槐香混着墨香:\"还不是替你誊写春耕章程......\"尾音拖得绵软,额头又在他颈窝蹭了蹭,\"陶老非要每亩多征三斗粮......\" 话未说完忽然倒抽冷气——周桐温热的手掌正按在她腰间。手指轻轻刮过细嫩肌肤,激得她蜷起脚趾:\"你!\" \"王叔说你这三日都在书房过夜。\"周桐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酸痛的腰肌,\"石碾都没这么拼命转的。\" 徐巧正要反驳,忽觉身子一轻。周桐打横抱起她往门外走:\"庆功宴要开席了,不知姑娘可愿赏脸?\" \"放我下来!\"徐巧踢着空气,发间木簪乱晃,\"让人瞧见......\" 老爷!我们回来了\"大虎的破锣嗓子恰在此时炸响。 院门口三个活宝挤作一团:三滚穿着锦缎袍子却系着草绳腰带,二壮手里提溜着鎏金夜壶,大虎更离谱——熏火腿当佩剑挂在腰间,油花正往鞋面滴。 老王喘气从后面追来:\"兔崽子们!那是庆功宴的......\" \"来得正好!\"周桐憋着笑把徐巧放回地面,\"把夜壶给老王当酒壶,火腿带去加菜。\"说完他和徐巧上马。 “我们先去帮你们占位置去咯”他夹紧马腹,枣红马撒蹄狂奔,“你们放好东西赶紧来。” 徐巧惊呼:“你慢一点!” 周桐大笑着:“好嘞!” 笑声惊飞檐下麻雀,老王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大喊:“少爷!陶老说宴席设在桃林!” “知道了!”周桐的声音随风飘来,“老王,让大虎他们换身衣服,要是来得慢就不留饭了。”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突然齐声哀嚎:“少爷!马上到!帮我们留点啊!” 第84章 桃林庆祝 枣红马在桃林外扬起前蹄,周桐勒紧缰绳,怀里的徐巧轻呼一声抓住他衣袖。暮春的风掠过路边桃花,将粉白花瓣吹成一场细雪,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 \"到了。\"周桐翻身下马,伸手去扶徐巧,却被她拍开手。姑娘提着裙摆利落地跳下来,发间木簪却晃得叮当响。周桐笑着替她扶正,指尖蹭到温热的脸颊。 已经到了三月中旬,周围的野桃也开的烂漫,淡粉云霞间浮动着炊烟袅袅,二十余张长木案拼成的宴席上,堆满了麦饼、腌菜和蒸山药,偶见几串酸梨吊在枝头充当装饰。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虽然桌上摆放的都是些家常小菜,可在众人眼中,这些食物满含丰收的喜悦,是无上的美味。 \"老爷来啦!\"最先发现他们的孩童扔下手中的野花,光着脚丫跑向他们,周桐笑呵呵将小娃娃举过头顶转了个圈:\"虎子又长高了!\" 欢呼声如涟漪扩散,衙役们看到周桐来了,都开心地涌过来牵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周围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那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要冲破云霄。 人群中,一位老者感慨道:“可惜这次没有酒,等今年粮食丰收的时候,我一定要酿好,给周县令送来尝尝!”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周桐的感激与信任,因为有他在,大家都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周桐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我记得回来的时候,万科他们带好了几坛,大伙儿也就先将就将就,等丰收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话未说完,人群突然让出一条道。陶明柱着竹杖慢悠悠走来,身后跟着抱着酒坛的万科。老人故意板着脸:\"小周,这可是老规矩,庆功宴得先祭天地——\" \"祭天地不如祭五脏庙!\"大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桐循声望去,只见三个活宝正跌跌撞撞跑来:三滚换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二壮的夜壶换成了粗陶罐,没有变的是大虎腰间的火腿。 这三货跑的这么快吗?他的视角向远处看去,远处那个叉腰走这的人影应当是老王,太远了也看不清怀是抱着啥,正在朝这赶来。 大虎扯着嗓子喊道:“可算赶上了,再晚一步,饭菜都被你们抢光啦!” 万科在一旁打趣:“就你跑得快,路上没把火腿吃完就不错咯!” 老赵也跟着笑道:“大虎啊,你这腰带再系紧点,别一会儿裤子掉咯!”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周桐忍俊不禁,“你们跑的倒快,是不是把你们的王大哥给忘在身后了?” 三滚赶紧接话 “这不得赶紧过来帮王大哥占个位置嘛。老爷,咱们赶紧开始吧,我肚子都饿死了。” 正巧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大伙儿!糖油饼出锅了!赶紧过来趁热吃!” \"糖油饼!\"孩子们眼睛发亮,发亮的还有那三吃货,一群人一窝蜂的向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孩子们跑得慢,看着前面那三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急着叫喊起来:“大虎叔,你们慢点,等等我们!”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给刚刚到场的老王看得有些发懵。 “这是......怎么了?” 周桐笑着走上前,一把拉住他。 “没啥没啥,走吧,老王,赶紧来吃饭。” 众人纷纷落座,万科和赵德柱早就迫不及待地拍开酒坛上的泥封,酒香瞬间飘荡在空中。 周围顿时爆发出欢呼,有个驼背老汉抹着嘴角喊:\"等俺家高粱熟了,给大人蒸最烈的烧刀子!\" 徐巧悄悄拽周桐袖子:\"你答应我的,要少喝...\"话没说完就被几个小媳妇拉走,往她怀里塞了满捧野莓。 周桐看着姑娘耳尖泛红地推拒,不由得笑了笑,伸手拒绝了快要倒入碗中的酒坛,转而去接了一碗熟水放在桌上。 等待吃饱之后,怕徐巧接受不了这桌的酒气,他拉着徐巧到一旁的桃树坐下。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孩子围了过来,手里捧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递给周桐和徐巧,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缠着周桐讲去钰门关打金人的故事。 \"好好好,都坐好!\"周桐抽出佩刀,刀光吓得孩子们一哆嗦,却见他用刀尖在地上画起地图,\"这是钰门关,金人的铁骑从这里...\"小娃娃们立刻围成圈。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水袋,咕嘟灌了口凉水,\"话说那金人首领,生得青面獠牙——\" \"骗人!\"虎子举着啃了一半的饼,\"娘说金人也是人!\" 周桐把脸往前伸了伸,把声音压低故意恐吓。 “你们知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关呢?因为他们不是人.........他们啊,都是披着人皮的狼........尤其喜欢吃像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 这给几个胆子小的的孩子吓得差点哭出来,蜷缩着腿,随时准备捂住耳朵。 徐巧忍笑将刚刚妇人们塞给她的野莓分发给孩子们:\"莫怕,莫怕,你们的县令老爷在吓你们呢。\" 周桐绘声绘色地讲着,孩子们听得入迷,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又是一阵欢呼。 在旁人眼里,分明就是邻家大哥哥、大姐姐在和孩子们亲昵地互动,温馨又美好。 等到讲完,孩子们吵着还没有听尽兴,突然远点的赵德柱嗓门一喊。 “来来来,让卧龙爷爷给你们看看怎么打仗。” 周桐望向人群,看见大虎正把腌萝卜插在二壮头上当角,万科追着偷喝蜜水的三滚跑过桃林,百姓们的笑声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 孩子们立刻转移目标,闹哄哄的跑过去追赵德柱,周桐松了口气,却见陶明不知何时坐在身边,正往他手里塞麦饼:\"吃吧,刚刚出锅的。\" 周桐咬了口麦饼,里面裹着野葱和碎肉,虽比不上山珍海味,却带着熟悉的焦香。 不知谁起了头,汉子们敲着陶碗唱起耕作号子,几个姑娘红着脸跳起秧歌舞,裙摆扫起满地落花。 周桐靠在老桃树下,看徐巧被妇人们围着学绣花样。有孩子跑来往他手里塞了把炒南瓜子,脆生生的童音说:\"娘说大人讲故事费嗓子。\" 陶明突然笑出声来,挥手轻轻的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兔崽子,费嗓子还给大人塞卡嗓子的东西,去去去,赶紧去接点水去。” 那孩子笑嘻嘻的回了一声知道了,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 夜渐深时,周桐敲响铜锣:\"诸位收拾干净,莫忘去岁鼠疫!\" 百姓们应着,手脚麻利地熄火刷锅。陶老指挥年轻人清扫食物残渣,连桃核都收进布袋当种子。 周桐刚弯腰捡起片菜叶,就被一阿婆夺走扫帚:\"大人快回吧,巧姑娘都困得打晃了!\" 周围人也连忙阻拦:“老爷,您忙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大家争着抢着干活,都不想让周桐劳累。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行行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大伙儿早些休息,老王,你带着三滚他们也早点忙完回来。” 说完,他骑马带着徐巧,在众人的目送下,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第85章 取牌 夜风裹挟着桃花的余香拂过马背,怀里的女子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终轻轻靠在周桐肩头。发间的木簪硌在他颈侧,凉丝丝的。 \"困了?\"周桐收紧缰绳,让马儿走得更稳些。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徐巧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腰间玉带。 \"再忍忍,马上就到县衙了。\" 他正要催马,怀里的徐巧却突然抬头:\"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办公的地方。\"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周桐失笑:\"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就是...\"徐巧用簪子尾端绕着一缕头发,\"想看看桐哥哥你.......住过的屋子。\" 这话说得轻,后半句几乎融进夜风里。 周桐失笑,掉转马头朝城西而去:\"好,带你去看看。\" 枣红马转了个方向,朝城西小军营踱去。空荡荡的校场上,两个持枪士兵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见到人影接近,枪尖立刻反射出寒光。 \"周大人!\"认出周桐后,士兵们慌忙行礼。 其中年轻士兵约莫十八九岁,眼睛不由自主往徐巧身上瞟,被年长士兵狠狠踩了一脚。 \"哎哟!\"小兵疼得单脚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周桐翻身下马:\"你们怎的没去庆功宴?\" \"回大人话。\"年长士兵挺直腰板,\"赵教头让我们轮值,晚些带吃食回来。\" 他说着看了眼同伴,两人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周桐笑着拍拍他们肩膀:\"明日让他好好给你们补上。\" 他转身把缰绳在拴马石上绕了两圈,转头笑道:\"张小乙,刚刚眼睛往哪儿瞧呢?\" 年轻小兵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年长士兵赶紧打圆场:\"大人恕罪,这小子...\" \"无妨。\"周桐伸手拍拍小兵肩膀,突然压低声音:\"好好当差,等立了功——\" 他朝军营方向挤挤眼睛,\" 城南张婶家有个闺女,比我家这位还俊三分。\" 张小乙眼睛顿时亮起来,又觉得不妥赶紧低头:\"属下不敢!\" \"出息!\" 周桐笑骂着弹了下他头盔,\"改日让张婶带他闺女来送饭,到时候你自己争气些。\" 说着伸手扶徐巧下马,\"我们去取些旧物,你们继续值守。\" 徐巧悄悄拧他后腰:\"桐哥哥尽会捉弄人。\" 周桐凑到她耳边:\"我这是成人之美。当年我爹也是这么骗我来桃城的,说此地姑娘水灵...\" \"周!桐!\" 徐巧跺脚要打,被他大笑着躲开。 两个士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桐和他们打完招呼,牵着徐巧进了军营。 木屋静静趴在月光里,比周桐记忆中还破败些。 茅草屋顶塌了角,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伸手在门框上一摸,指尖沾了层薄灰。 \"欧阳师兄要在,准得骂我糟蹋地方。\" 他故作严肃地模仿欧阳羽的腔调,\"'师弟啊,你这屋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徐巧\"噗嗤\"笑出声,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出她鼻尖一点细汗。 周桐在熟悉的位置摸到火折子,昏黄灯光亮起的刹那,竹简堆成的小山突然有了生命似的——最顶上那卷\"哗啦\"滑下来,露出被虫蛀的边角。 \"这么多文书...\"徐巧轻呼,手指抚过积灰的案几。 砚台里干涸的墨迹还在,毛笔斜斜搁在笔山上,笔毫已经硬得像刺猬。 里间更简陋。窄床上草席发黄,床头垒着的竹简当枕头。剩下最多的,还是一摞摞竹简。 周桐说道:“没什么别的了,只剩下这些,以前还有一大堆呢。” 徐巧若有所思,接着好奇地问:“桐哥哥,你叫欧阳先生师兄,你们是在哪个私塾上学的呢?为什么没听你跟我说过?” 周桐笑了笑,说道:“这个嘛,说起来简单也麻烦。先回去,路上我跟你说吧,时侯也不早了。”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一同往外走,周桐突然停下,抬头看向房梁,上面静静挂着两块木牌。 两块木牌落下时荡起细尘,其中一块\"玄隐\"二字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叫住徐巧,让她帮忙拿一下灯,随后搬来一个小椅子,取下木牌。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徐巧,说道:“这是那日临走时我和师兄挂的,听师兄说,这是他师傅传下来的,也算是个.........名号?还是叫身份......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的?” \"师门信物?\"徐巧接过木牌,指腹摩挲过阴刻的云纹,徐巧想了想,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 ” 周桐吹灭油灯,屋子里重新回归黑暗:\"那等我们回去慢慢想。” 徐巧点头,把木牌还给周桐,周桐小心地放回怀里。 军营外,试了三次都没爬上马背徐巧,最后被周桐托着腰举上去时,那架势明显是还想再尝试尝试。 \"我.......我要学骑马。\"她揪着马鬯小声说。 \"好。\"周桐翻身上马,手臂环住她时闻到发间槐香,\"等春耕完...\"枣红马开始在夜色中行驶起来,哒哒的马蹄声在街边回响。 夜风送来打更声,徐巧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桐哥哥,现在能说拜师的事了吧?\" 马蹄在黑夜里哒哒响着,周桐笑了笑说道:“我和师兄相遇,就是在这个小军营里。 我嘛,是去年来这军营就职,原本是便宜老爹想让我混点履历就回家,没想到后来遇上鼠疫,还被排到钰门关。 鼠疫之后,师兄看我聪明机灵,他又怕自己师傅的传承断了,就问我要不要拜师,然后就这么阴差阳错拜了师了呗。” 徐巧听后,又好奇地问:“那桐哥哥你以前上过私塾?以你的文采肯定是请有名的先生教的。” 周桐笑着说:“我家就请了个先生教我识字罢了,我到现在连那些礼仪都背不下来。” 徐巧听后一脸不信,周桐无奈地耸耸肩:“可能就是我天生聪敏吧。 夜风掠过护城河,送来湿润的水汽。 徐巧将脸埋进周桐胸前,发丝扫过他未系紧的衣襟:“桐哥哥真的只念过蒙学?” 夜风穿过城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周桐感觉到怀里的姑娘轻轻颤抖了一下,便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怎么突然对我读没读过书这么好奇?\" 他用下巴蹭了蹭少女的发顶,笑着问道。 徐巧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就是...想知道这么厉害的人,师傅会是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万一...是我听说过的人呢...\" 周桐突然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 月光下,他看见徐巧的耳尖红得透亮。他搂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说着解下外袍裹住她,\"等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还有很多要依赖你呢。\" \"我能有什么本事...\"徐巧低头绞着衣袖,声音越来越小。 \"傻丫头。\"周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没有你整理的户籍册,春耕分田能这么顺利? 没有你熬的安神汤,我那些失眠的夜晚该怎么过?\" 他的拇指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这三天,是不是也没睡好?\" 徐巧突然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 周桐只感觉到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中衣,烫得他心口发疼。 \"嗯?\" \"我说...\"徐巧抬起头,月光在她眼里碎成星河,\"我想你了。\" 枣红马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加快脚步。 周桐笑着收紧缰绳,却听见怀里人\"哎呀\"一声——发簪勾住了他的盘扣。 两人手忙脚乱解开发丝时,县衙的小院已近在眼前。 烛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周桐拴好马,转身看见徐巧站在台阶上等他。夜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你先洗。\"周桐推开门,顺手取下挂在门边的灯笼,\"我去烧些热水。\" 等徐巧抱着换洗衣物进了浴房,周桐才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隐\"木牌。 烛火下,木纹中暗藏的朱砂若隐若现。 他想起欧阳羽醉酒后的话:\"师弟的妻女...我送出长阳时...那丫头才这么高...\"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又猛地惊醒般收回。 水声停了。 他匆忙将木牌塞进抽屉,起身去拿晾在炉边的干布。 推开浴房门时,蒸腾的水汽中飘来淡淡的艾草香——是徐巧特意给他留的热水。 等周桐擦着头发回到卧房,发现徐巧已经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发顶。 他轻手轻脚地吹灭蜡烛,刚掀开被子就被一双温热的手臂环住脖颈。 \"我以为你睡了。\"周桐笑着躺下,顺势将人搂进怀里。 徐巧把脸贴在他颈窝:\"这三天都没睡好...\"她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 \"都在想你。\" 周桐的手掌抚过她单薄的脊背,指尖碰到睡衣下凸起的肩胛骨。 他轻轻拍着,像哄婴孩般哼起不知名的调子。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青石板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睡吧,巧儿。\"周桐吻了吻她的发旋,\"我这不回来了。\" 徐巧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月光移过窗棂,照见交缠的发丝散在枕上,分不清是谁的。 周桐在半梦半醒间想,明天该让老王找人来修修漏风的窗框...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感觉到徐巧的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像归巢的雏鸟终于找到最舒适的姿势。 夜风拂过院里的桃树,几片花瓣粘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86章 练家子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小院,窗棂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周桐和徐巧相拥而眠,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晨光中形成淡淡的白雾。 \"咚咚咚\"——窗棂突然被轻轻叩响。 周桐皱了皱眉,下意识把怀里的姑娘搂得更紧些。 徐巧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在他颈窝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咚咚咚!\"这次敲得更急促了。 周桐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窗外老王那脸。老管家正夸张地做着口型:\"点——卯——\" 一瞬间,周桐脑海里闪过十八种谋杀管家的方法。 从用枕头闷死到拿腰带勒死,最后定格在把他塞进县衙那口古井里。 他咬牙切齿地用口型回道:\"知——道——了——\" 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徐巧枕着的手臂,周桐像拆火药引线般一点点挪动身体。 刚支起半个身子,腰间突然一紧——徐巧在睡梦中抓住了他的衣带。 \"别走...\"姑娘含糊地嘟囔着,睫毛在晨光中颤动。 周桐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差点就要躺回去。 窗外适时传来老王的干咳声,他只好轻轻掰开徐巧的手指,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枕边少女的脸上疤痕的凸起已经渐渐快要消下去了,周桐不得不好奇那去疤膏里面到底是加了什么东西。 刚推开房门,寅时的冷风就灌了周桐一脖子。 他裹紧单薄的中衣,冲着老王龇牙咧嘴:\"什么时辰了?我睡这么久了?\" \"寅时三刻。\"老王笑眯眯地递上热布巾,\"再晚该误了点卯。\" \"寅时?!\"周桐差点喊出声,怕吵醒东厢房的那位,赶紧压低嗓子,\"鸡都没起呢!\" 他指着东边灰蒙蒙的天色,\"你看看!你看看!这合理吗?\" 气得他是直接撸起袖子就要和这个打扰别人睡觉的老家伙理论理论。 谁知老王比他还要快,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周桐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廊柱上。 老管家手指像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少爷,该练功了。\" \"松手!我告你弑主啊!\" 周桐抬腿就踢,却被老王轻巧避开。几个回合下来,他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你...你大爷的......练过?\" 老王捋着胡须,笑嘻嘻的回道:\"跟着老爷走南闯北子十几年,没点本事早喂狼了。\" 说着突然变脸,\"马步!\" 周桐条件反射地扎好马步,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干嘛听你的?\" 正要起身,两块青砖已经稳稳落在掌心。 \"再加一块就告诉巧姑娘您以前偷看小桃洗澡的事。\" \"你敢!\"周桐瞪大眼睛,随即泄气地垂下肩膀,\"老王你变了...当年给我偷糖吃的慈祥老人家呢...\" 老王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手抬平!\" 看着自家少爷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慰:\"咱家这功夫虽比不上世家绝学,对付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 周桐盯着自己发抖的手臂嘀咕:\"我在钰门关还砍过金兵呢...\" \"那是人家站着让您砍吧?\" 老王毫不留情地拆台,\"我可听人说了,那时为了您可是有一堆人护卫着呢。\" 晨雾渐渐散去,院里的桃树显出身形。一片花瓣飘落在周桐鼻尖,他忽然想起什么:\"老王,你和我爹既然这么厉害,当年怎么没教我?\" 老管家正往他头顶放茶碗:\"您每次到点都牵着牛过去睡觉,想教都教不到.......\" 茶碗\"啪\"地碎在地上,两人同时转头——东厢房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完蛋...\"周桐手一松,青砖砸在脚背上都顾不上喊疼。 因为徐巧正倚在窗边,眼底的笑意比朝露还清亮:\"桐哥哥在练功呀?\" 周桐手忙脚乱地把磕脚的砖头踢到一边:\"巧儿...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刚醒就看见桐哥哥被王叔按在地上呢。\" \"我那是在让着他!\"周桐梗着脖子辩解,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被老王按得生疼的肩膀。 \"嗯嗯,是是。\"徐巧抿着嘴笑,轻轻把窗户关上了。 周桐恶狠狠地瞪着老王,后者正仰头吹着口哨,假装看天边的云彩。 \"王!福!\" 周桐咬牙切齿地扎好马步,双腿抖得像筛糠。没一会儿,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老王背着手在他身边踱步:\"少爷,腰挺直,气沉丹田!\" \"我沉你...\" 他话没说完,就见老王作势要往东厢房走,连忙改口,\"...沉得很好!\" 老王这才悠悠转身去了厨房。 不到半刻钟,周桐的手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结果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老王探出头来:\"少爷不行了?\" \"谁说我不行!\"周桐一骨碌爬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咬牙切齿地扶着廊柱站起来,\"继续!\" 老王笑呵呵地朝厨房里喊:\"大虎,看着点粥!\" 然后擦了擦手,走到院中:\"少爷,咱们接着练'羽翔拳'。\"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院子里不断传来: \"少爷,手抬高!\" \"腰!注意腰!\" 给周桐累得是眼前发黑,却还是倔强地跟着老王的动作。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晨光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吃饭啦!\"徐巧的声音如同天籁,周桐如蒙大赦,差点哭出来。 老王意犹未尽地收势:\"今天就到这儿吧。\" 周桐拖着酸痛的腿往井边挪:\"你们先吃...我洗洗...\" 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笑声。 徐巧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干净的衣服:\"桐哥哥练功的样子...\"她憋着笑,\"很精神呢。\"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徐巧递来的干净衣衫:\"你也得跟着锻炼才是,身子骨差了可不好。\" 徐巧很认真的看着他:\"那你可要快些学会,我要你来教我。\" \"一定不辱使命。\"周桐郑重其事地拱手,逗得徐巧掩嘴轻笑。 他穿好衣服,牵起少女的手往饭堂走去,\"巧儿,今日有什么安排?\" 徐巧歪着头想了想:\"还是让大伙儿先把梯田开垦好,尽快播种要紧。\" 周桐点头,热气腾腾的粥碗在他面前升起袅袅白烟:\"这是自然。\" 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不过要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徐巧往他碗里添了勺肉酱,笑意盈盈,\"等忙完这阵,我们再找陶老他们好好筹划。\" 周桐扒了两口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正在盛饭的老王说道:\"对了老王,你不回家看看陈嬷嬷吗?\" 老王盛饭的手一顿,疑惑道:\"少爷,老陈不是陪着老爷夫人游历去了吗?\" \"我前些日子回家一趟,发现陈嬷嬷还在。\"周桐夹了块酱瓜,\"说是爹特意留她打理宅子。\" 老王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那是得回去看看了,有阵子没见了。\" 一旁扒饭的三兄弟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大虎嘴里还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吵着:\"我们也要去!\" 老王看了看周桐,看见对方点头他也笑着答应。 \"吃完收拾完,我带你们走一趟。\" 周桐匆匆扒完饭,回屋取了五十两银子交给老王:\"顺道看看有没有余粮,该买的还是要买。\" \"晓得晓得。\"老王将银子贴身收好,转头吆喝三兄弟,\"兔崽子们,麻利点收拾!\" 晨光渐亮,周桐和徐巧并肩往后门走去,点卯还有一会儿,正好出去走走。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去耕作的农户,纷纷停下行礼。 周桐一一还礼,忽然压低声音对徐巧道:\"等忙完春耕,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徐巧好奇地偏过头。 \"城南有个稀奇东西,\"周桐眼中带着笑意,\"是当时治鼠疫师兄留着的,说是有大用处,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有什么用。\" 徐巧眼前一亮,正要说话,县衙的钟声远远传来。 周桐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吧,该点卯了。等忙完了我带你去。\" 徐巧点头,晨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袂轻轻缠绕在一起。 远处,老王带着三兄弟往城门方向走去,欢快的说笑声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第87章 后一句...叫啥来着的? 周桐和徐巧刚踏入衙门大堂,就发现堂下稀稀拉拉只站了陶老和一班衙役。 他踮起脚尖在人群里张望,愣是没找到赵德柱和万科的身影。 \"赵德柱他们人呢?\"他扯了扯官服领子,小声问道。 陶老捋着胡子:\"估摸着还在睡觉呢。\" 周桐一听,顿时气得牙痒痒。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好啊,我寅时就起来挨揍,他们倒睡得香!\" 陶老连忙拽住他的衣袖:\"小周,别别别!\" 老人压低声音道,\"赵教头他们本是守军编制,按律本就不必来县衙点卯。 如今能来帮忙已是擅离职守,您再这么...\" \"哎呀陶老~\" 周桐突然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凑近,\"这不是缺人手嘛~您看春耕在即,更何况那句话怎么说的,叫——天高...\" 陶老吓得手里的竹杖差点戳到他鼻子:\"胡闹!朝廷法度岂能儿戏!\" 周桐撇撇嘴,正要再争辩,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徐巧冲他摇摇头,小声道:\"桐哥哥,陶老说得在理。\" \"好吧好吧~\" 他不情不愿地整了整官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他转头对徐巧抱怨,\"巧儿你看,这县令当得也太憋屈了。\" 徐巧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笑道:\"你要真羡慕赵教头他们,不如...\" \"不如什么?\"周桐好奇地凑过去。 \"不如今晚早点睡,明日让他们也寅时起来陪你练功?\" 徐巧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堂下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周桐佯装恼怒地瞪了徐巧一眼,却见姑娘冲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 \"好了好了,反正都是熟人了,就不点卯了,说正事,咱们早干早结束。\" 他清了清嗓子,\"陶老,今日梯田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陶老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分了三班人马。第一班继续开垦新田,第二班负责引水灌溉,第三班...\" 周桐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发现徐巧正偷偷揉着右手手腕。 他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借着案桌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疼?\"他低声问道。 徐巧摇摇头,小声道:\"就是这几日抄写文书多了些...\" 他轻轻揉着徐巧的手腕,眼中满是心疼。 等陶明说完,他对陶明说道:\"陶老,这样安排可行,但人员调配还得再仔细些,包括休息时间也是。 现在人手紧缺,您也别太劳累了。等春耕忙完,我就去周边县里调些人手来。\" 毕竟沈渊可是说了,让他管理周围的几个县。 等等....... 周围的.....县??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清平县...应该不归我管吧?\" 想到自己带着一堆村民把人家地主家的地砖都撬回来了,不由得有些心虚,\"等会儿得把任命文书翻出来看看...\" 陶明闻言哈哈大笑,竹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小周啊小周,你这官当得可真是...\" \"陶老您就别说我了,\"周桐赶紧转移话题,\"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给您盖间学堂,让您好好过过日子。\" \"那老朽可就等着了。\"陶明捋着胡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众人商议完毕,各自领命而去。周桐拉着徐巧的手说:\"我去军营叫赵德柱他们起来干活,过会儿来接你。\" 徐巧乖巧地点点头:\"那我回屋子绣会儿花。\" \"手都疼了还绣?\"周桐皱眉。 \"那我也没事做呀...\" 徐巧撅起嘴,小声抱怨,\"某人还不让我跟着去...\" 周桐帮她揉着手:\"这不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嘛。\" 突然,他眼睛一亮,露出狡黠的笑容,\"巧儿,你文采这么好,我出个对子考考你如何?\" \"什么对子?\"徐巧顿时来了兴趣。 \"若是我回来前你能对出来,\"周桐竖起两根手指,\"我就答应你两件事。\" \"真的?\"徐巧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周桐信誓旦旦,\"就五个字,也不难。\" 徐巧自信地扬起下巴:\"那你快出题吧!\" 周桐拉着她回到书房,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大字:烟锁池塘柳。 他将毛笔放下,将写了上半句的纸张递给了徐巧。 某人表面上看上去风轻云淡,实则内心的小人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这可是穿越者必备的装x神器啊! 多少前辈靠着这对子大杀四方,在文坛上混得风生水起。什么才子佳人、翰林学士,统统都得在这五个字面前跪着唱征服! 瞧瞧,瞧瞧,这五行偏旁齐全,这浑然天成的意境。 多少穿越同仁靠它打脸天骄,走上人生巅峰。 今天终于轮到我周某人装这个x了!\" 这感觉.........简直比在那位沈王爷面前背将进酒还要爽! 写完还不忘贱兮兮地在每个字的偏旁上点了点,生怕徐巧看不出来其中的玄机。 \"加油哦~\" 他揉着徐巧的脑袋,转身出门时差点同手同脚,恨不得马上跑到赵德柱面前炫耀:老子今天可算装了个大的! 徐巧起初不以为意,可当她仔细看那五个字时,尤其是周彤刚刚标点的地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 烟(火)锁(金)池(水)塘(土)柳(木) \"这........\" 徐巧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坐了下来,开始苦思,试着对了几联,却发现无论如何都难以同时满足五行相生和意境相合。 \"桐哥哥...........\" 她望着周桐离去的方向,又是气恼又是佩服,\"你这是存心为难我.........\" 而此时骑马赶往军营的周桐,正哼着小曲,心情格外愉悦。他仿佛已经看到徐巧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那啥......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的? “深圳.........铁板烧?” 等他策马来到城西军营,刚进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兵器随意堆放在地上,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几个士兵四仰八叉地睡在院子里,呼噜声震天响。 \"好家伙!\"周桐气得直跺脚,\"老子寅时就起来挨揍,你们倒睡得香!\" 他怒气冲冲地往营房里冲,刚掀开帘子就被一股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酒气的味道熏了出来。 \"呕——\"这味道给他熏的扶着柱子干呕,\"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猪圈都比这干净!\" 转身看见校场边挂着一面铜锣。他抄起锣槌,铆足了劲儿就是一顿猛敲。 \"敌袭!敌袭!\"赵德柱光着膀子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提着裤子,\"金人打过来了?\" \"金人没来,你爷爷来了!\"周桐把铜锣往地上一摔,\"卧龙先生睡得可还安稳?看看你们这军营,跟猪圈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挠挠头,不以为然:\"小说书,军营不都这样嘛...\" \"放屁!\"周桐一把拽过赵德柱,指着满地狼藉,\"你看看这垃圾,这污水,这老鼠洞!忘记当年钰门关疫情的味道了?\" 赵德柱脸色渐渐变了:\"不...不会吧?\" \"不会?\"周桐冷笑,\"这味道你闻着不熟悉吗?我告诉你,这他娘的是发病的前兆。去年我们造疫情就用了七天,咱赵班头是要来争一争看谁快?” 赵德柱已经是吓得连连后退,平日里闻惯的气味现在闻着格外的陌生。 周桐继续说道:“你们当时在西门守着是没有看到,那金人的营帐,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先是有人发热,接着浑身起疹子,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一传十,十传百...\" 他故意压低声音,\"听说死的人太多,连埋都来不及,最后只能...\" \"别说了!\"赵德柱脸都绿了,转身就往营房跑,\"老万!老赵!快起来打扫!要出人命了!\" 不一会儿,整个军营鸡飞狗跳。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有人扫院子,有人洗衣服,还有人拿着石灰到处撒。 周桐叉着腰站在校场上:\"今天除了当值的,全都给我打扫干净! 等我回来要是还这样...\"他眯起眼睛,\"要是还看见一只苍蝇...你们这个月的肉,我就拿去喂狗。 赵德柱闻言,立刻抄起扫把就往角落里冲:\"都麻利点!谁偷懒老子抽谁!\"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把被褥都拿出去晒晒!那味儿都能熏死一头牛了!\" 走出军营时,周桐听见身后传来赵德柱的咆哮:\"说你呢!把裤衩子收起来!这他娘的是军营不是妓院!\"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翻身上马往县衙赶去。 第88章 破防 周桐策马回到县衙,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跑去。刚推开房门,就见徐巧坐在书案前,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案几上堆满了写满字的废纸。 完蛋完蛋,给孩整破防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周桐一个箭步冲上前,\"怎么还哭上了?\" 徐巧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花:\"你要是不想让我去你就直说嘛...... 出这个对子,你.........呜呜.......\"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桐看得又心疼又想笑,赶紧给她捏肩膀:\"这不是军营太脏了,我是怕你生病..........\" \"你还笑!\"徐巧气得直跺脚,案几上的砚台都跟着跳了跳。 \"不笑了不笑了,\"周桐赶紧板起脸,\"这不对子就是怕你无聊嘛,太简单的多没意思...\" 徐巧咬着嘴唇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是是是,我的错。\"周桐点头如捣蒜。 \"你就是吃定我对不出来!\"徐巧突然站起来,手指戳着他胸口,\"你你你..........\" 周桐弱弱地问:\"要不.........咱换一个?\" \"不要!\"徐巧一甩袖子,倔强地坐回去,\"我一定能想出来!\"说着又小声补了句,\"对出来............约定还算数吗?\" \"算!当然算!\"周桐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正跟千古绝对较劲呢! 他牵着徐巧出门上马,一路上怀里的人儿异常安静。 低头一看,徐巧正皱着眉头念念有词,手指还在他掌心比划着什么。 周桐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下联——当初刷短视频光顾着看装x打脸的部分了! 等到了梯田,看着少女还在苦思冥想,他也不敢打扰。 \"巧儿,到了。\"周桐轻轻拍了拍她,他把徐巧扶下马\"你在这儿慢慢想,我去帮忙。\" \"嗯..........\"徐巧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桃树,嘴里念叨着\"烟锁对........\" 梯田上,周桐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开渠的队伍。他一边干活一边处理小顺子送来的案卷: \"李家和王家的地界纠纷?让他们各自量一遍,取中间值!\" \"张老汉的牛踩了刘婶的菜?让张老汉赔两捆,刘婶以后把菜园围起来!\" \"什么?赵寡妇要改嫁被族老阻拦?\"周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去告诉那帮老顽固,再敢阻挠,本官亲自去给他们讲讲《大顺律》!\" 小顺子抱着案卷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自从周大哥用这法子,县衙办事效率快了三倍不止! 夕阳西下,周桐口干舌燥地擦了擦汗。陶明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梯田的进展满意地点头。 \"小周啊,怎么还不回去吃饭?\"老人笑眯眯地问。 周桐拍拍手上的泥土:\"马上就好,等处理完这点活计。我这边约莫三天就能完工。\" 陶明捋着胡子:\"比不过你小子,老夫那边还得四五天呢。\" \"等我这边忙完就去帮您。\"周桐说着,突然发现陶明东张西望,\"陶老找什么呢?\" \"咦?徐姑娘呢?\" 周桐指了指远处的树荫下:\"那儿呢,从早上想到现在.........\" 陶明打趣道:\"你们俩天天腻在一块,老夫还以为今天没跟着来呢。\" 两人一同往树下走去。直到走到跟前,徐巧才猛地回神,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陶明摆摆手,突然察觉气氛不对,\"这是..........吵架了?\" 周桐连忙摇头,陶明却冷哼一声:\"别以为老夫看不出来。徐姑娘多好的孩子,你们小两口要以和为贵...........\" \"不是的陶老!\"徐巧急忙解释,\"是桐哥哥他..........\" 周桐心里暗叫不妙,这要是说出去,让这老头儿睡不着,明天的活都得让他干了。 \"巧儿!\"他赶紧打断,惹得两人齐齐侧目。 陶明竹杖一跺:\"让小徐说完!有矛盾就要说开,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啊这.........您..........确定? 他无奈扶额:\"我是怕您老睡不着觉..........\" \"关老夫什么事?\"陶明一脸莫名其妙。 徐巧小声道:\"桐哥哥出了个对子,说要是对出来就答应我两件事............\" 陶明转头看向周桐:“你小子反悔了?” 徐巧赶紧解释:“不不不,是我到现在还没有想出来。” 陶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什么对子这么难?老夫虽不才,但是对对子还是有一手的。\"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老头儿好像要触发某些被动了! \"烟锁池塘柳。\"徐巧轻声念出。 陶明不假思索:\"这有何难?对'鸟宿池边树'...........\"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等等,这偏旁...........\" 老人的表情渐渐凝固,眼睛越瞪越大。他猛地转向周桐:\"这这这.............你小子!\" 只见陶明突然蹲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就开始写写画画。不一会儿,他脚边也堆起一小摞写满字的沙土。 周桐悄悄拉了拉徐巧的袖子,压低声音:\"看吧,又疯一个........你是想明日累死你夫君。\" 徐巧忍俊不禁,轻轻捶了他一下:\"还不是你提出来的!\"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对璧人并肩而立,旁边还有个抓耳挠腮的老学究,构成了一幅生动有趣的画面。 直到吴毅寻来时,陶明还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火金水土木...这偏旁...\" \"陶老,该回去用晚膳了。\"吴毅无奈地扶起老人。 另一边,周桐牵着徐巧上马回府。少女坐在马背上仍蹙着秀眉。 \"巧儿,\"周桐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要不我直接认输?两件事随你提。\" \"不要!\"徐巧气鼓鼓地扭开身子,\"我定要对出来!\" 回到小院时,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周桐夸张地吸着鼻子:\"老王烧什么这么香?\" 推开门就见三滚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往堂屋跑,差点撞个满怀。 老王系着粗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少爷可算回来了!今儿个炖了老母鸡...........老陈特意让我带回来给少爷补身子,明日还要亲自送粮来给少爷您烧饭呢。\" 周桐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好久没吃陈嬷嬷的手艺了!\" 老王顿时垮下脸:\"少爷这是嫌弃我了...\" \"哪能啊!\"周桐一把搂住老管家的肩,\"你烧的鸡汤我能喝三碗!在我这儿你永远是这个!\" 他直接竖起大拇指。 老王乐呵呵地擦着手,目光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来回扫视:\"少爷,您和徐姑娘这是......\" 周桐仰天长叹,累了,爷累了。 他瘫在椅子上,不给老王任何说下去的机会,\"就是我就给巧儿出了个对子,叫'烟锁池塘柳',让她注意偏旁部首,你要感兴趣,你也可以试试。\" 老王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念叨起来:\"烟锁池塘柳......\" 他捋着胡子呵呵笑道,\"你们读书人玩的这些弯弯绕,我可搞不明白。\"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 可周桐分明看见,老王一边走一边还在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厨房里,老王心不在焉地往锅里撒盐。大虎赶紧提醒:\"王叔,盐放多了!\" \"啊?哦......\"老王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往外舀盐,\"大虎啊,你听到少爷说的对子了吗?能想出来不?\" 大虎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憨厚的脸:\"俺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竟也开始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 在一旁忙活着二壮也是没了声响。 不一会儿,整个厨房安静得只剩下锅铲碰撞声。 三滚进来拿碗,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又退了出去。 饭桌上,众人默默扒着饭,气氛格外沉闷。 突然,二壮弱弱地开口:\"少爷......'焰铄金地苔'可以不?\" \"噗——\"周桐差点一口汤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平时最木讷的小子,\"你、你怎么想到的?\" 二壮不好意思地挠头:\"俺就想着偏旁五行能成个句子......\" 周桐用手敲了敲桌子:\"五行也算是对上了。 就是这意境嘛......\" 他咂咂嘴,\"不过已经很厉害了!\" 说着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明日去买些零嘴吃!\" 大虎和三滚目瞪口呆:\"老二,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老王突然放下碗筷,激动地站起来:\"少爷我也想到了!'灯镶酒坊楼'!\" 啥?玩意儿? 周桐扶额:\"老王,你这......你先给我坐回去。\" \"不行吗?\"老王失望地坐回去,又不死心地追问,\"那'灶烧钢铁锅'呢?\" 这下连徐巧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桐哭笑不得:\"别别别,我觉得还是第一个好点,您老还是专心做饭吧......\" 夜深了,徐巧还在灯下苦思。周桐悄悄从背后抱住她:\"别想了,睡觉吧。\" 徐巧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吹熄了烛火。 许久之后,黑暗中,周桐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儿像只不安分的小猫,翻来覆去地烙着饼。 \"啪\"一一周桐无奈地在她翘臀上轻拍了一记:\"睡吧,我都后悔出这上联了。\" \"啊!\"徐巧身子一颤,突然翻身压了上来。 温软的娇躯紧紧贴着他,发间淡淡的槐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桐哥哥\"她凑到周桐耳边,\"你就告诉我下联嘛。\" 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周桐呼吸一滞,喉结滚动了下。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告诉你之后.......\"他声音沙哑,手掌扣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你更睡不着了。\" 徐巧不依不饶,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扭来扭去。 单薄的寝衣根本挡不住那柔软的触感,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某个地方涌。 \"我不管.......\" 少女撒娇地蹭着他的颈窝,红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就要现在知道...\"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拿这个考验干部,这谁顶得住啊! 他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却在看到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时又心软了。 \"乖,自己想的才有意思。\"他摸了摸她的鼻尖,昧着良心道,\"说不定比我的更好呢。\" 总不能.........承认自己也不知道标准答案吧?这该死的穿越者包袱! \"坏蛋!\"徐巧气呼呼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却惹得周桐闷哼一声。 月光透过窗纱,照见少女气鼓鼓的侧脸。 \"睡吧,\"他把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明天还要早起...\" 徐巧不甘心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最终抵不过困意,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梦里还时不时嘟囔着:\"火…金….\" 周桐望着帐顶苦笑,这下可好,一个对子搅得全家不得安生。 明儿个要是陶老顶着黑眼圈来上工,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第89章 呼吸法 周桐清晨起床时,浑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果不其然,自己是今天起的最早的一个,其他人估计昨晚都没睡个好觉。 他费力的扭了扭手腕——昨天被老王魔鬼训练的痛苦后劲开始上来了,感觉自己像是被十头牛踩过一样。 \"这该死的马步........\"他一边嘀咕一边尝试做拉伸,\"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完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都他娘的是扯淡!\"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周桐坚信过度训练只会导致肌肉损伤。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胳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少爷精神这么好?要不.........\"老王端着热茶站在门口,热腾的白气从杯口冒出。 周桐立刻挺直腰板,结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老王!今天打死我也不练了!再练下去我非得废了不可!\" 老王摇摇头:\"少爷您这身子骨.......唉......\" 他放下茶盏,\"知道您吃不消,今天不扎马步了,就教您一套养生的拳法。\" 周桐将信将疑地跟着老王来到院中。晨光下,老王缓缓起势,动作如行云流水:\"少爷,注意呼吸.........\"那架势看上去还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于是他也有板有眼的跟着老王做了起来。 说来也怪,随着呼吸法的调整和缓慢的动作,周桐感觉酸痛的地方竟然有些渐渐舒缓。他惊讶地看向老王,后者微微一笑:\"这也是那位高人教的,说是和羽翔拳相辅相成,会有奇效。\" \"那位高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周桐忍不住问道。 老王一脸幽怨:\"少爷,高人都讲究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得,又是个装神秘的。\"周桐撇撇嘴,但还是认真学完了整套拳法。 等老王一走,周桐立刻原形毕露,活动刚刚似乎真缓解好的肩膀嘀嘀咕咕的说着:“这不科学啊......” 他先做了几个俯卧撑,又抱起院里的石墩子做了几个蹲起.......... \"哎哟我的腰!\"一声惨叫响彻小院。 老王闻声立马赶来,看到自家少爷像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憋笑憋得胡子直颤:\"少爷您这是...\" \"别问!\"周桐羞愤交加,\"扶我起来!\" 这时徐巧也闻声出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心疼不已:\"王叔,您是不是又...\" \"冤枉啊少夫人!\"老王连连摆手,\"今儿个我真没让少爷练功!\" 周桐趴在石桌上,任由老王按摩着抽筋的腰肌,哼哼唧唧地解释:\"是我自己.......哎哟......用力过猛.......\" 徐巧无奈地摇头:\"那今日县衙的事我去找陶老处理,桐哥哥在家休息吧。\" \"不行!\"周桐猛地抬头,又疼得龇牙咧嘴,\"我.........我扶着腰也能去!\" 于是在徐巧的搀扶下,周桐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一步一挪地往前院衙门走去。在下面等待点卯的众人看到又是这一副景象,尤其这次居然是被徐姑娘扶着出来的,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 \"看什么看!\"周桐恼羞成怒,\"没见过闪腰啊!今天不点卯,该干啥干啥去。\" 衙役们一哄而散,只有小顺子傻乎乎地问了句:\"大人,要不要给您找个郎中?\" \"不用!\"周桐咬牙切齿,\"本官好得很!\" 徐巧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周桐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想笑就笑吧...\" \"噗嗤——\"徐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桐哥哥,你这模样...哈哈哈.......\" 老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喃喃自语:\"年轻真好啊...\" 周桐和徐巧正要离开公堂,门口突然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陶明拄着竹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走了进来。 \"陶老您这是.........\"周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老人憔悴的模样,顿时明白这位老学究昨晚肯定通宵在想那个对子。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陶老,您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来衙门了。\" \"那怎么行......\"陶明打了个哈欠,\"春耕在即........\" \"您要是不回去,\"周桐板起脸,\"我就让吴毅把您架回家!\" 陶明无奈地摇摇头:\"那今天就辛苦小周了...\" \"没事没事,不辛苦!\"周桐大大咧咧地往后一靠,结果扯到伤处,\"哎哟!\" 这一嗓子把堂下昏昏欲睡的老人吓得一个激灵。徐巧连忙拿来软垫,小心翼翼地垫在他腰后。 \"真没事,\"周桐龇牙咧嘴地说,\"过会儿就去梯田.........\" 他扶着腰站起来,徐巧在一旁搀扶。陶明欲言又止地看着这对小夫妻,最后拄着拐杖走到周桐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啊.......你要节制啊.......\" 周桐:\"............\" 徐巧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陶老您赶紧回去休息吧!\"周桐红着脸喊道,\"我这伤真没事!\" 老人又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说:\"年轻人要懂得爱惜身体.........巧儿姑娘虽然......但也要控制........\" \"吴毅!\"周桐忍无可忍,\"快把陶老送回家!\" 吴毅憋着笑上前搀扶陶明。老人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记住啊.........要节制........\" 等陶明走远,周桐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我的名声啊..........\" 徐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桐哥哥,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腰?\" \"别!\"周桐惊恐地摆手,\"再揉我就真说不清了!\" 衙役们躲在大门后面偷笑,小顺子傻乎乎地探出头来:\"大人,'节制'是什么意思啊?\" \"去去去!\"周桐恼羞成怒,\"干活去!\" 就这样,桃城县衙迎来了一个鸡飞狗跳的早晨——县令大人扶着腰办公,师爷被强制送回家补觉,而那个千古绝对,还在继续折磨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 周桐和徐巧这次选择了步行前往梯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远处传来农夫们劳作时的号子声。 \"慢点走...\"徐巧搀着周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子,\"别又扯到腰了。\" \"没事没事...\"周桐刚说完就踩到一个小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强撑着笑道:\"这点小伤算什么...\" 徐巧无奈地摇头:\"桐哥哥,你这逞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咯......\"周桐嬉皮笑脸地说,\"这可是我最大的优点......\"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时有路过的村民向他们行礼问好。看着田里忙碌却笑容满面的百姓,周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落在徐巧脸颊上的印记上。虽然已经淡了许多,但仍能看到些许红肿。 \"巧儿...\"他轻声问道,\"家里的祛疤膏还有吗?\" 徐巧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应该...还能用半个月...\" \"别省着用,\"周桐捏了捏她的手,\"大不了我再去长阳找陛下要。就说.........就说去汇报工作!\" \"胡闹.......\"徐巧笑着摇头,眼中却闪着温柔的光,\"长阳那么远.........再说,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没死在钰门关,还能遇见你.......\" 周桐笑着打断她:\"好啦,知道啦。\" \"桐哥哥是.........\"徐巧犹豫了一下,\"看不惯这印记吗?\" \"瞎说!\"周桐赶紧捏了捏她的腰,\"我是怕你在意。我们巧儿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过......\"他认真地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争取更好的生活不是贪心.......\" 徐巧抿嘴笑了:\"知道啦~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那也得等你先把腰养好吧?\" 周桐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到了梯田,幸好有小顺子和万科帮忙跑腿传话,周桐不用来回走动。万科今天当值,看到周桐扶着腰的样子,又是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爷.......\"万科一边递文书一边偷笑,\"您这.........\" \"笑什么笑!\"周桐没好气地瞪他,\"再笑扣你月钱!\" 万科赶紧板起脸,但眼角还是忍不住抽动:\"老爷什么时候去军营看看?包您吓一跳!\" \"等我腰好了就去。\"周桐哼了一声,\"告诉赵德柱,打扫不干净有他好看!\" \"是是是........\"万科连连点头,又贼兮兮地凑近,\"那........等老爷腰好了,要不要再去趟清平县?\" \"滚蛋!\"周桐作势要踢他,\"赶紧干活去!\" 万科大笑着拉着小顺子跑开了。徐巧在一旁掩嘴轻笑:\"桐哥哥,你在军营里到底说了什么?把他们吓成这样.......\" 周桐得意地挑眉:\"秘密~\" 夕阳西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周桐的腰似乎好了些,走路不再那么别扭。徐巧挽着他的胳膊,轻声哼着小曲。 \"巧儿........\"周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像不像......\" \"像你写的那个对子。\"徐巧接话道,眼中映着霞光,\"烟锁池塘柳...\" 周桐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晚霞怎么还扯到池塘柳上了?还惦记着那对子呢?\" \"当然!\"徐巧不服气地昂起头,\"我一定会对出来的!\" \"好好好...\"周桐宠溺地笑着,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土地。 第90章 猜测 等周桐和徐巧刚踏入县衙小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院子里热闹非凡,大虎三兄弟忙前忙后,中间站着个绿衣女子正在指挥若定。 那身影.....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有一丝丝的....久违的熟悉??? \"小......小桃?\"他不确定地喊道。 绿衣女子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少爷!\"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 \"哎哟卧槽!\"周桐的老腰遭到重创,疼得龇牙咧嘴,\"我的桃姑奶奶,你悠着点!\" 老王急忙跑出来:\"你这丫头,少爷早上刚闪到腰!\" 小桃吐了吐舌头:\"少爷不行啊~\" 转头看见徐巧,立刻规规矩矩行礼,\"这位就是少夫人吧?\" 徐巧温婉一笑:\"叫我徐巧吧,还没行三书六礼呢...\" \"巧儿姐~\"小桃亲热地挽住徐巧的胳膊,\"那我跟你说,少爷小时候可好玩了,有一次他让我...\" 周桐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小桃拽到一边:\"姑奶奶,求您高抬贵手!\" 他双手合十作揖,\"多说点好话行不行?\" 小桃狡黠地眨眨眼:\"那得看少爷的表现了~\" 周桐表示我懂我懂,立马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塞到小姑娘的手里面。 这时陈嬷嬷从厨房走出来,笑吟吟地说:\"少爷回来啦? 老婆子我今天特地来给您做饭,老王那老家伙那手艺肯定不合您胃口。\" 老王在一旁气得直哼哼,刚想说什么就被陈嬷嬷的眼光吓退 。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周桐扶着的腰上,刚要开口,周桐赶紧抢先道:\"我是早上练功太猛闪到腰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哦~\"陈嬷嬷意味深长地点头,\"那我给您治治?以往夫人的身子不舒服都是我调理的...\" 周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贴个膏药就行...\" \"那怎么行!\"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给少爷您来个全身调理!\" 卧槽卧槽卧槽!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往人身上扎的吗?! 周桐瞬间汗毛倒竖,捂着腰就要跑。 \"大虎!你们按住少爷!\"陈嬷嬷一声令下。 \"是!\"三兄弟条件反射般扑上来。 \"喂!你们什么时候听陈嬷嬷的话了?\"周桐被按在椅子上挣扎。 二壮憨憨地回答:\"陈嬷嬷给我们做好吃的...\" 周桐:\"......\"这叛徒! 他被强行抬进厨房,看着明晃晃的银针,浑身写满抗拒:\"陈嬷嬷,您看着点扎........\" \"少爷放心,\"陈嬷嬷笑眯眯地捻着针,\"平日里都是拿家里的猪练手,扎完都活蹦乱跳的...\" 周桐:\"我......草!\" \"老王!老王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王默默转身,假装在数屋檐下的麻雀。 看到一枚银针举起,他立刻乖乖闭嘴,这要是再动一下,不小心扎错位置,那自己真的有可能要瘫痪。 银针入体,先是微微刺痛,接着有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经络蔓延。 周桐闭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动,时而发痒,时而温热。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陈嬷嬷收起银针。 周桐颤巍巍接过老王递来的水,小口啜饮。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某部特工动画,里面的橙子被扎完针后一喝水就会喷汁...... \"咦?居然没事?\"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身体,惊讶地发现腰不疼了,\"嬷嬷,老王,你们老实说,咱家真的只是小地主?\" 两人相视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桐了然地点点头:\"懂了懂了...\" 夕阳西下,县衙小院里一片忙碌景象。 大虎三兄弟在院子里穿梭,忙着擦桌子、端菜,木桌被擦得锃亮,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的桃树下,徐巧和小桃正坐在石凳上亲密交谈,两人手挽着手,笑得像一对亲姐妹。 哎,女孩子的友谊搞不懂。 周桐倚在廊柱边,看着老王和陈嬷嬷在厨房门口拌着嘴。他眯起眼睛,缓步走了过去。 老王,陈嬷嬷,\"他笑道,\"趁着这会儿有空,咱们聊聊?\" 两人对视一眼,老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少爷想聊什么?\" 周桐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啃着:\"我就是好奇,咱家那几亩薄田,是怎么养出你们这样的能人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陈嬷嬷的针包。 \"陈嬷嬷,我虽然不懂医术,但您这针灸手法,怕也不是出自哪个山野医师的吧?\" 陈嬷嬷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的把布包放回怀里。 周桐啃完最后一口黄瓜,拍了拍手:\"让我猜猜...嗯....皇家的人不可能,要是有关系就不会让我去钰门关送死。 敌国密探?有点可能但也不多...\" 他故意顿了顿,\"那就是某个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以天下为棋局的那种?\" 周桐注意到,当他说到\"第三方势力\"时,两人神态是有些许改变的。 他看着两人:“我这样挑明也是为了你们好,陈嬷嬷你或者不知道,老王你别忘了,上次鼠疫之后的封赏,师兄他没有露面,可是朝廷下来的封赏有他的名字和功勋,那位陛下的手眼可能还在桃城里面,你们以后行事都注意点........\" \"少爷.........\"老王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桐摆摆手:\"行了,你们瞒了我十几年,我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轻松地笑了笑,\"等老爹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我。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我也不自讨没去给你俩添麻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老王,明天准时喊我练功。等我爹回来,非得让他大吃一惊不可!\" 老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是,少爷。\" 周桐又转向陈嬷嬷:\"对了嬷嬷,您医术这么好,家里有没有好点的祛疤膏?给我弄点来呗。\"他眨眨眼,\"等少爷我掌权了,一定好好谢您。\" 陈嬷嬷忍俊不禁:\"少爷连我们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这么着急要好处了?\" \"嗨,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周桐满不在乎地挥手,\"反正都是我周家的人。\" 陈嬷嬷笑着点头:\"那我回去就调,等明日让小桃送过来。\" 夜深人静时,周桐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徐巧轻轻靠过来:\"桐哥哥,在想什么?\" \"在想...\"周桐搂住她,\"我爹到底给我留了多少惊喜。\" 徐巧不解地眨眨眼。周桐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第91章 是箭不是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周桐已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徐巧。 ";嘿嘿,绝世武功,我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想到自己未来说不定能成为小说中的大侠,他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晨露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周桐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老王昨日教的呼吸法调整气息。他感觉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流遍全身,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老王!麻溜的起床!";周桐猛地推开老王的窗户,把正在酣睡的老管家吓得一个激灵。 ";哎哟我的少爷......";老王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爬了几下又被被子";拽";了回去。";您先自个儿练练马步,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周桐笑嘻嘻地合上窗户,";起来练功!"; 说完,他就在院子里自顾自地练起了俯卧撑和马步。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但他坚持用昨日的呼吸法调理气息,可能是心理作用,他确实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二、三......";周桐数着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小说,那些大侠们飞檐走壁、摘叶伤人的本事让他心驰神往。 如今自己终于有机会学习真正的武功,怎能不搏一搏? 当老王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是少年浑身湿透却精神抖擞的模样。 ";少爷,把衣服脱了吧,这样练功方便些。";老王建议道。 周桐连忙摇头拒绝:";没事没事,不用。"; 要脱——也得等练出腹肌再脱,到时候不要老王教,他自己恨不得天天脱,现在这一身白斩鸡身材,还真不好意思露出来。 老王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计划开始教周桐练习羽翔拳。 ";少爷,您猜这拳法最适合用什么兵器?";他一边示范动作一边问道。 周桐比划了个剑招:";肯定是剑吧?多帅啊!"; 老王摇摇头,扫帚轻轻拍在他背上:";抬头挺胸!";接着提示道:";您想想这拳法的名字。"; ";羽翔...羽翔...";周桐突然眼睛一亮,";弓箭的箭?"; ";没错!";老王点头,";等您基本功扎实了,我就教您箭法。"; ";啊?不能先学剑法吗?就是宝剑那个剑。";周桐有些失望,";刷刷刷多威风..."; 老王又是一扫帚拍在他屁股上:";您先专心练功!"; 这时徐巧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看到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伸了个懒腰,朝他们挥手:";早上好~"; ";巧儿早!";周桐立刻挺直腰板,想展示自己英武的练功姿态,却不小心扯到酸痛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 徐巧忍俊不禁,转身要去厨房帮忙。 老王立刻扔下扫帚追上去:";哎哟少夫人,这活儿哪能让您干!大虎!你们几个死胖子快起来帮忙!"; 大虎迷迷糊糊地从厢房探出头,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老王揪着耳朵拖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活被抢了的徐巧就从厨房出来了,蹲在正在练功的周桐面前,托着腮帮子看他:";桐哥哥怎么这么用功?"; 周桐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不练好功夫,以后怎么护着你?"; 徐巧仰起脸,露出了笑容:";那我可等着啦~"; 看着眼前的笑靥,他是恨不得立刻练成绝世武功,表演个杀人头不过点地,片叶从来不沾身。 早饭时,老王特意给他加了两个鸡蛋:";少爷多吃些,养养力气。";说着又盛了碗浓浓的肉汤。 周桐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抹嘴就往衙门走去。 堂前,衙役们已经到齐了,连陶明都精神奕奕地站在堂下。 ";诸位辛苦!";周桐拍拍手,";还是老规矩,大伙儿各司其职。等忙完这阵子,本官请大家吃酒!"; 众人欢呼着散去干活。陶明却拄着竹杖走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周啊,老夫想到下联了!"; 周桐哭笑不得:";陶老还惦记着那个对子呢?"; ";烟锁池塘柳——";陶明摇头晃脑地吟道,";我对';灯垂锦槛波';!火金水土木对火金水土木,如何?"; 周桐赶紧伸出手:";妙!太妙了!陶老不愧是桃城第一才子!"; ";过奖过奖。";陶明捋着胡子,突然压低声音,";其实老夫还想到一个更好的——"; 周桐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拉起徐巧的手:";陶老,我和巧儿还有要事去军营,咱们过会儿梯田好好谈谈。"; 说完还没有等陶明说话就拽着徐巧快步离开。 ";桐哥哥!";出了衙门,徐巧嗔怪道,";你怎么这样对陶老..."; 周桐翻身上马,一把将徐巧拉上来搂在怀里:";再不走,他老人家又要念叨一整天。"; 他凑近徐巧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还是说...巧儿想听陶老讲后一句';?"; 徐巧";噗嗤";笑出声,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动:";陶老那第一个才叫绝呢,总之比.....某个自己出题结果忘了下一句的人好......."; ";好啊,敢取笑我!";周桐一手控缰,一手坏心眼地捏了捏徐巧的纤腰。 ";啊!";徐巧轻呼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别闹.......小心摔下去......."; ";怕什么,";周桐收紧手臂,让她的后背紧贴自己胸膛,";我搂得紧着呢。"; 马儿缓步前行,徐巧的发丝随风轻拂周桐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槐花香。他忍不住低头,鼻尖蹭过她白皙的颈侧。 ";桐哥哥...";徐巧的声音软了几分,";还在外面呢..."; ";怕什么,";周桐轻笑,";又没人看见。"; 说着,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尖。 徐巧耳根通红,却也没躲开,只是小声嘟囔:";又不正经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腻歪着来到军营。远远就听见赵德柱的吼声:";都给老子擦亮点!小说书说了,谁偷懒就扣肉食!"; 走进营地,周桐惊讶地瞪大眼睛——原本脏乱差的军营焕然一新:兵器架擦得锃亮,被褥晒得蓬松,连马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士兵们列队站立,精神抖擞。 ";乖乖,老赵!";周桐难以置信地拍拍赵德柱的肩膀,";你这是把军营翻了个底朝天?"; 赵德柱咧嘴一笑:";出人命的事,不敢怠慢!"; ";好!";周桐大手一挥,";今晚加餐吃肉!我来掏腰包,等值完班让小顺子骑马跟我走一趟。";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也都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和周桐一同前往梯田。 晨雾散尽的梯田上,金色的阳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周桐挽着裤腿站在田埂边,看着衙役和赵德柱他们带着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开渠引水。 ";这边再挖深半尺!";他指着一条水渠喊道,转头看见徐巧正蹲在田边帮老农分秧苗,纤细的手指沾满泥浆也不在意。 小顺子抱着竹简跑来:";大人,东边的引水渠已经通了!"; ";好样的!";周桐拍拍少年的肩膀,";去告诉西边那组,午时前必须把田埂加固完。"; 正说着,忽然瞥见田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陶明拄着竹杖,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手里还拿着块写满字的木板。 ";糟了...";周桐一个激灵,连忙猫腰钻进草垛后面,还不忘把一脸茫然的小顺子也拽进来。 ";大人?";小顺子不明所以。 ";嘘——";周桐压低声音,";看到陶老没?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话音未落,就听见徐巧清亮的声音:";陶老!您来啦!";她站起身,热情地朝老人挥手。 周桐绝望地闭上眼睛,听见陶明中气十足的声音:";巧丫头,看见小周没?老夫又想到几个绝妙的下联!"; 草垛后的周桐咬牙切齿:";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小顺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大人,要不...我去把赵教头叫来?"; ";叫来干嘛?";周桐没好气地说,";跟老人家打架吗?"; 好在徐巧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等陶明走后,周桐直接让小顺子过去拖住陶老,他赶紧走了出去把徐巧拉到后面帮她先擦了擦手。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周桐一边擦一边低声问道。 徐巧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什么故意的?"; ";少装傻。";周桐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明知道我想躲陶老。"; 徐巧抿嘴一笑:";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周桐无奈地摇头,带着徐巧在梯田间穿梭,一直眼光注意着四方,带着徐巧躲避着陶明的身影。可那老人也是执着,一直都在四处找着。 ";这边走。";周桐拉着徐巧的手,猫着腰从一排矮灌木后穿过。 徐巧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忍不住笑道:";堂堂县太爷,在自己地盘上跟做贼似的。"; ";嘘——";周桐紧张地回头张望,";陶老的耳朵灵着呢。"; 两人躲躲藏藏了大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在一处田埂转角与陶明撞了个正着。 ";哈哈!小周!可算找到你了!";陶明兴奋地挥舞着木板,";老夫又想到三个下联!"; 周桐和徐巧相视一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陶老请讲。";周桐苦笑道。 陶明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新作。周桐听得头昏脑涨,徐巧则在一旁强忍笑意。 一个时辰后,陶明终于说得口干舌燥,满意地放他们离开。周桐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也帮徐巧揉了揉。 ";哎,快回去吧。";周桐叹气道。 徐巧却摇摇头:";还有些事情呢,等忙完再走,今天的事情就要......."; 周桐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我昨日托陈嬷嬷让小桃来送点药,估摸着现在府里小桃快要等着急咯。"; 徐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我们快回去呀!"; 周桐打趣道:";谁刚刚不是说有事情的吗?"; 徐巧拉着他的袖子撒娇:";桐哥哥我错了,还能不能早点回去嘛,我保证明天一早就过来干。"; 周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走吧,上马。"; 第92章 提示 等二人回到了小院外,徐巧迫不及待地就要下马,周桐赶紧按住她:";慢些,别摔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接住跃跃欲试的徐巧。 徐巧双脚刚一沾地,目光就在门外四处搜寻着,却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周桐从后面走过来,笑着牵起她的手:";人家怎么可能一直等在门外?以她的性格,估摸着在院子里面享受呢。"; 两人推开院门,果不其然,小桃正坐在石桌旁与老王对弈。三道胖乎乎的身影——大虎、二壮和三滚围在旁边,形成了天然的挡光板。老王两手交叉拢在衣袖里,正笑呵呵地摇头晃脑,显然对棋局形势颇为满意。 ";快下,都想半炷香了!";老王突然高喊一声,得意地捋着胡子。 周桐牵着徐巧走近,惊讶道:";没想到小桃你也会下棋?"; 小桃一只手正捏着棋子,眉头紧锁地盯着棋盘沉思。听到声响猛地转头,眼睛一亮:";巧儿姐你回来了!"; 她突然";不小心";一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都打乱了。 ";哎哟我的棋局!";老王气得跳起来就要抄扫帚,";小丫头片子玩不起是不是!"; 小桃趁机躲到徐巧身后,挑衅地吐了吐舌头:";巧儿姐,坏老头要打我!呜呜呜...他欺负我!"; 老王气得胡子直翘,转头对三傻吼道:";你们拉着我点!"; 大虎三人连忙拉住老王的衣角。老王作势要往前冲,嘴里不停输出:";小没良心的!眼看要输了就耍赖!老夫活了五十载没见过这么不讲棋德的!"; 小桃从徐巧肩头探出脑袋,做了个鬼脸:";老王棋菜人还玩不起!"; 这话彻底点燃了老王的怒火,他抄起扫帚就要打。小桃连忙摇晃徐巧的手臂:";巧儿姐救我!"; 徐巧忍俊不禁,刚要开口调解,周桐已经上前按住老王的扫帚:";消消气,消消气,不就是一局棋嘛。"; 老王突然一把抱住周桐,哭丧着脸道:";少爷啊!她欺负一个弱老年人啊!老夫马上就能赢一钱银子了,这小娃子玩不起给掀了!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 小桃不甘示弱地回怼:";谁玩不起了?我是太激动不小心碰到的!"; 周桐被吵得头大,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灵机一动:";老王,你记忆力不是很好吗?把棋局恢复不就行了?";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老王顿时会意,不怀好意地笑了:";来来来,小桃娃子,咱们继续。"; 小桃脸色一变,赶紧躲到徐巧身后:";我是来给巧儿姐送东西的!我......我要和巧儿姐下。";她飞快跑过去,把棋盘连同棋子一股脑倒进了装黑棋的盒子里。 ";你!";老王气得直跺脚。 小桃已经拉着徐巧的手往屋里走:";巧儿姐,咱们进屋,王老头,过会儿我帮你还原!告辞!"; 周桐叫住她:";小桃,别忘了正事。"; 小桃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药膏在我身上呢,过会儿我帮巧儿姐涂上。"; 周桐又补了一句:";涂之前记得把你那小爪子洗干净。"; ";知道啦!";小桃拉着徐巧一溜烟钻进了屋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周桐看了看身后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家丁,招了招手:";走吧,咱们几个大老爷们烧饭去。"; 大虎三人应一声,簇拥着周桐往厨房走。二壮突然弱弱地开口:";老爷,过会儿您能不能给我们说几段书听听啊?"; 周桐挑眉:";可以——";他故意拉长声调,";不过要是听入迷放错调料,你们自己看着办。"; 几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 周桐一挥手:";走,今个儿给你们说说《西游记》。"; ";太好啦!";大虎欢呼着冲在最前面,";我要听孙猴子大闹天宫!"; ......... 饭稍好时,天色已暗。周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今天的晚饭因为说书耽搁得比平时久了些。 ";你们先把饭菜端出去,我去叫她们出来吃饭。";周桐吩咐道。 他先去井边仔细洗了手,又回房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这才往厢房走去。厢房的木门虚掩着,漏出暖黄的烛光。 周桐刚抬手要敲,忽听得屋内传来棋子相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小桃的笑闹:“巧儿姐,你这步棋走得不对,该落在这里 ........” 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徐巧和小桃正斜倚在床上对弈。 徐巧只穿着轻薄的淡粉色纱衣,衣带松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棋子,黑发如瀑垂落在被褥上。 小桃则穿着藕荷色小衣,盘腿而坐,衣摆撩到大腿处,露出修长匀称的双腿。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肌肤相贴。 棋盘摆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黑白棋子散落。小桃正俯身去够远处的一枚棋子,这个动作让她本就宽松的领口大开,周桐不经意间瞥见一抹不该看的春光。 这小妮子好久不见,发育这么好了? ";咳!";他赶紧重重地咳嗽一声。 ";啊!";小桃惊叫一声,连忙拉紧衣领。徐巧则慵懒地抬眼,嘴角含笑:";桐哥哥偷看多久了?"; 周桐耳根发热:";饭好了,出来吃饭吧。小桃,下次再来玩。"; 小桃却突然扑进徐巧怀里,把棋盘都撞歪了:";不要!我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了!";她委屈地蹭着徐巧的颈窝,";巧儿姐,我舍不得你......"; 棋子滚落一地,徐巧被她蹭得直笑,伸手替她捋顺翘起的发丝:“好好好,等吃完饭再陪你下。” 周桐无奈地叹气:";这样吧,吃完饭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问问陈嬷嬷能不能让你过来住。"; 小桃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少爷?少爷最好了!";她一跃而起,幸好周桐早有防备闪开,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晚饭时,小桃兴奋得像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要住西厢房!离巧儿姐近!我还要帮巧儿姐梳头,陪巧儿姐逛街......"; 周桐笑着给她夹了块肉:";先把饭吃完再说。"; 饭后,徐巧留下收拾碗筷,周桐带小桃去马厩。看着空荡荡的马厩,周桐叹气:";可惜现在只有一匹马,少爷我现在也是穷死了。"; 小桃在旁边捂嘴笑:";少爷您以前连牛都不会骑,现在居然会骑马了。"; 周桐作势要打她:";你就会打趣我!以前是哪个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来吧,让你看看少爷我的技术怎么样。"; 小桃咯咯笑着,轻盈一跃上马,动作矫健如燕,衣袂翻飞间露出纤细有力的腰肢。周桐暗自赞叹,这丫头身手确实不凡。 马儿小跑起来,小桃在前面哼着欢快的不知名的小曲儿。夜风拂过她的发丝。 ";这么开心?";周桐笑问。 小桃回头,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当然啦!终于不用跑来跑去了,在少爷身边过的日子可清闲了,大虎他们都胖了好多......"; 周桐嘴角抽了抽:";你小妮子在你巧儿姐面前可不要这样嘴里没个把门儿的。"; 小桃瞬间委屈地嘟起嘴:";少爷,您这说的......"; 周桐神色忽然认真:";按照你刚刚的说法,明显表示你和大虎他们以前认识。要是巧儿问起来,你怎么回?"; 小桃撇撇嘴,刚要敷衍,突然整个人僵住了。她颤抖着回头,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苍白:";少爷......您??您......我......"; 周桐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不是你漏嘴的,老王和陈嬷嬷他们也露了馅。我是自己猜的,差不多都明白了。";他顿了顿,";不用担心,今天的话我们什么都没说过。";但是眼前少女还是有些发抖地转过头,没有点头。 周桐伸手抓住她的手,这举动有点耍流氓,但也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 天气很热,但是小姑娘的手冰冷如铁,周桐握住时能感觉到掌心的薄茧虽浅,却带着常年握剑的弧度——正是老王说过的习武之人的特征,习武之人掌心茧子多在小鱼际,握剑者虎口必带伤。 这些鉴别方法都是他昨天从老王那儿旁敲侧击出来的,当时他问老王怎么看出一个人是习武的,老王说可以先看看手,还说了一些特点,不过也补充说这只能证明大多数情况,不适用所有人。 ";好了,你是我的人。";周桐轻声道,";赶紧调整好状态,要是陈嬷嬷发现你神色不对,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小桃这才回过神来,低低";哦";了一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她想起周桐刚才握她的手,耳尖悄悄红了。 周桐笑着转移话题:";相处十几年了,我也是现在才回过神来。怪不得以前和我出去就睡觉,叫都叫不醒的。";他故作轻松地打趣,";还好没找你晚上出去玩,不然你迟早猝死。"; 小桃依旧沉默,肩膀微微发抖。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下来:";这十几年辛苦你了。等以后到我这里,好好和你巧儿姐一起玩就行。"; 小桃的眼泪突然决堤,在月光下如珍珠般滚落。马背的颠簸让她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周桐放慢速度,板起脸:";不准哭,再哭就不让你过来了。"; 小姑娘吓得立刻收住眼泪,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等她平静些,周桐轻笑道:";你小子还是得多练练啊......"; 小桃带着鼻音回嘴:";少爷您不也瞒了我那么多年?您从不说您会布阵、诗词,也没那么...聪明,明明书也没我背得好。"; 周桐耸耸肩:";这不只想混混日子嘛,你也没问啊。"; 沉默片刻,他突然话锋一转:";小桃,以后我要是出去有事或者不在了,你能护好你巧儿姐吗?"; 小桃想了想挺直腰背,声音坚定:";只要不是比王叔和陈婶更厉害的,我都有把握。"; 周桐满意地笑了:";好,我知道了。";他轻夹马腹,";现在好好调整情绪,我们——回家。"; ";嗯!";小桃重重点头,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夜色之中。 第93章 答应 周桐和小桃来到青砖小屋前,月光给斑驳的砖墙镀上一层银辉。周桐停马,小桃一反常态地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咚咚咚";——他叩响木门,门轴吱呀一声,陈嬷嬷那张慈祥的脸出现在门缝中。 ";少爷!";陈嬷嬷惊喜地拉开门,";您怎么回来了?";她忙侧身让路,";快进屋说话。"; 小桃乖巧地溜进去倒茶,一反平日叽叽喳喳的模样。陈嬷嬷眯起眼睛打量她:";小桃今日怎么见到少爷不闹腾了?"; ";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小桃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不敢看陈嬷嬷。 周桐憋着笑,接过茶盏直入主题:";嬷嬷,我想让小桃这丫头到我那儿住,您看可以吗?"; 陈嬷嬷恍然大悟,目光在小桃和周桐之间转了个来回:";怪不得今日这么乖。";她故作忧愁地叹气,";少爷要人自然要给,就是可怜我老婆子只能孤零零在这儿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咯。"; 周桐听出弦外之音,赶紧道:";嬷嬷那你一起过来?可家里要是没人看怎么办?"; 陈嬷嬷摆摆手:";家里就我和小桃,平日去城里也麻烦。要是小桃走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周桐。 ";好好好!";周桐举双手投降,";那陈嬷嬷你也一起来。家里搁几天回来打扫一次就行。"; 陈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那明日我和小桃就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爷,到时候让王老头和那三个小胖子来帮我们搬点儿东西。"; 周桐一口应下,将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陈嬷嬷和小桃站在门口目送,直到周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跑什么?做贼心虚?";陈嬷嬷一把拽住想溜的小桃。 小桃讪笑着转身:";嬷嬷,您不也去了嘛..."; 陈嬷嬷玩味地打量她:";少爷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啦,我就是......就是想多在巧儿姐身边......"; 小桃眼珠乱转,";人家毕竟是个女子,大虎他们也不方便伺候。所以我就算要离开我心爱的嬷嬷,也要为少爷、老爷做出一点点牺牲........."; ";噗嗤";——陈嬷嬷被逗笑了,";什么时候学会说歪理了?";她摆摆手,过会儿去写个告示贴门口,以后有信就放老地方。明日我们去少爷那。"; 小桃开心应下,突然想起什么:";嬷嬷,要是老爷回来发现我们擅离职守..."; 陈嬷嬷神秘一笑:";明日你好好求求少爷就行,他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不可测。";她拍拍小桃的肩,";去收拾东西吧,我出去一趟。";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头,欢天喜地回房收拾去了。陈嬷嬷则换了身素色衣衫,悄然出门。 另一边,周桐骑马回到县衙小院,远远看见灯笼下站着几个人影。走近才认出是小顺子、万科和赵德柱。 ";哥几个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出什么事了?";周桐下马问道。 三人齐刷刷投来幽怨的目光,那熟悉的压迫感让周桐后背一凉。他猛然想起——自己答应晚上给他们加餐的承诺! ";坏了...";周桐心里暗叫,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我正打算回来拿钱给你们送去呢!一直忙着和陶老说明日梯田的事,小顺子你当时在旁边,知道的吧?";他赶紧补充,";明日给你们放假!哥几个实在对不住..."; 他边说边观察三人表情,只见赵德柱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大个子委屈道:";小说书,我们等到天黑实在等不住了...到现在都没吃饭..."; 周桐立刻光速道歉,招呼众人进屋。老王闻声开门,端茶倒水拿点心。周桐则直奔厢房取银子。 厢房里,徐巧正在灯下写字,见周桐匆匆进来刚想开口,周桐就做了个噤声手势:";巧儿等我会儿,先打发门外那三个..."; 他取了十五两银子,出来直接塞到赵德柱手里,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明天好好休息!今天实在对不住!";态度诚恳得让人发不起火。 赵德柱捧着银子,怒气早消了一半:";小说书你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桐一路赔笑送他们到门口,";下次直接来找我,别傻等!我们什么关系还见外?听到没有?"; 三人连连应声,抱着吃食欢天喜地走了。周桐长舒一口气,关上门对老王道:";明日你和大虎他们去帮陈嬷嬷搬东西,她和小桃要过来住。"; 老王应了一声:";少爷赶紧歇着吧。"; 周桐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回到屋里,徐巧刚从窗边回到床上,窗棂还在微微晃动。 ";看风景呢?";周桐笑着打趣。 徐巧红着脸帮他脱下外衣挂好:";才、才没有偷听..."; 周桐笑着捏捏她的鼻尖:";明日小桃她们来了,你们可以好好';看风景';了。"; 徐巧开心地抱住他:";你最好了!"; ";好啦好啦,";周桐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洗漱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周桐洗漱完毕回到房中,带着一身清爽的凉意。夜风从半开的窗棂溜进来,轻轻拨动着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来,把药膏涂上,先用在其他部位看看效果。";周桐从床头小柜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揭开蜡封的盖子。一股清雅的香气立刻在室内弥漫开来,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味道。 徐巧乖乖转过身,撩起寝衣后摆,露出腰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烛光下,她肌肤如雪,那道疤痕像落在花瓣上的一线朝霞。 周桐挖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药膏,指尖触感微凉,很快在体温下化开成透明的脂露。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疤痕处,指腹打着圈轻轻按摩。 ";疼吗?";他低声问,呼吸拂过徐巧耳畔。 徐巧摇摇头,发丝在枕上沙沙作响。她双手垫在下巴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桐专注的侧脸。烛光为少年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光亮,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桐哥哥,";她突然开口,小腿在被子里轻轻踢了踢,";你好白啊。"; 周桐手指一顿,有些茫然地抬头:";额......你这是在?夸我?"; 徐巧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啦~";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调皮。 周桐失笑,身子往后仰了仰,借着烛光检查涂抹是否均匀。药膏已经完全吸收,只在疤痕处留下一层莹润的光泽。他满意地合上瓷盖,指尖残留的药香在鼻尖萦绕。 ";等着吧,";他故意板起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黑了。";说着指了指自己晒得微红的手臂。 徐巧";咯咯";笑起来,寝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她翻过身,兴高采烈地比划着:";等明日小桃她们来了,我要带小桃去西街买新料子,陈嬷嬷上次说她会做花糕......";她掰着手指数,";还要在院子里搭个秋千,小桃最喜欢了......"; 周桐静静听着,斜倚在床头。夜风送来院中槐花的香气,与徐巧发间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映得如同盛满星子的湖水。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室内安宁。徐巧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周桐轻轻拉过薄被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还要早起接她们呢。"; 徐巧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周桐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微笑。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随着云朵的流动时明时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周桐轻轻拍着徐巧的背,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明天会是热闹的一天,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宁静里,让时光走得再慢一些。 第94章 双城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桃和陈嬷嬷正式住进了县衙小院。 若说之前院中只是热闹,现在简直堪称——周桐揉着被吵得发胀的太阳穴心想——鸡飞狗跳。 令人称奇的是,平日里憨头憨脑的那三兄弟,对小桃的命令竟唯命是从,似乎是特别怕这小姑娘。 自打陈嬷嬷来了,他的练功日程又添了新项目——药浴、针灸加药膳。老王和陈嬷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他每日练功时间延长了一个时辰,主打的就是只要不练死,就朝死里练。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周桐的思考。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陈嬷嬷刚给他扎完一套活络针,银针起处,皮肤上留下几滴细小的血珠。 ";少爷别动。";陈嬷嬷按住他想要缩回的手臂,指尖沾了药酒轻轻涂抹,";这针法,老身十年都没使过了。";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药酒渗入针眼,火辣辣的疼。抬眼望去,老王正抱着扫帚在廊下偷笑,那张老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 ";笑什么笑!";周桐没好气地瞪过去,";昨日是谁说我马步偷懒的?"; 老王立刻板起脸,扫帚往地上一杵:";老奴这是为少爷好!您看小桃——"; 话音未落,一道淡绿色身影";嗖";地从月门窜进来。小桃单手托着个装满热粥的砂锅,脚下生风,竟没洒出半滴。她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大虎,双手各提四个食盒,活像只笨拙的狗熊。 ";开饭啦!";小桃把砂锅往石桌上一放,热气腾起,露出熬得金灿灿的小米粥,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周桐鼻翼微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陈嬷嬷的药膳从来如此,看似寻常,内藏玄机。前日的当归鸡汤,昨日的茯苓糕........ ";少爷先请。";小桃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青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阳光下,她腕间银镯叮当作响,衬得肌肤如雪。周桐忽然想起那日握她手时的触感——虎口处的薄茧,分明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大虎三兄弟规规矩矩站在三步外,眼巴巴望着砂锅。小桃回头一瞪,三人立刻缩了缩脖子。这情形让周桐暗自好笑,三个彪形大胖,竟被个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 ";都坐下吃吧。";周桐摆摆手,余光瞥见徐巧倚在廊柱旁抿嘴轻笑。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朵新摘的桃花,晨光里清丽如画。 众人围坐石桌,碗筷声叮咚。周桐刚夹起一筷子酱菜,忽觉脚背一痛——老王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眼神往他碗里飘。 ";............."; 周桐认命地扒拉两下粥,果然在碗底翻出几片切得极薄的山参。这老家伙,连吃饭都盯着他练功的事。 早膳过后,周桐带着小顺子和万科去巡视梯田,他也懒得穿那官服。春阳正好,山路两旁野花烂漫。远处山坡上,层层梯田如展开的折扇,新插的秧苗泛着嫩绿。 ";大人您看!";小顺子指着山腰欢呼。那里十几个农人正在引水灌溉,赵德柱赤着膀子站在田埂上指挥,阳光下他古铜色的皮肤油光发亮。 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吼:";左边再挖宽些!小说书说了,水渠要';宽进窄出';才不淤塞!"; 周桐嘴角抽了抽。自从那日他随口提了句治水原理,赵德柱逢人便说";小说书说了";,活像得了什么锦囊妙计。 ";卧龙先生。";周桐招呼道,";进度如何?"; 赵德柱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按你画的图,主渠都挖通了!";他指着山坳处新建的水车,";就是这玩意儿费功夫,老李头带着木匠做了三天。"; 水车吱呀转动,清亮的溪水被竹筒舀起,顺着木槽流入梯田。周桐走近细看,发现槽底铺了层细纱——这倒不是他的主意。 ";是陶老说的。";赵德柱凑过来解释,";说细纱能滤泥沙,免得淤了田。"; 周桐挑眉。平日里看这老先生都在忙着吟诗作对,都忘了他还懂农事。正思索间,忽听山脚下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小桃挎着食盒,带着徐巧来送午饭了。 阳光下,徐巧的裙摆扫过野花,惊起几只白蝶。小桃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发间红绳随风飘扬,活像只撒欢的小鹿。 ";桐哥哥!";徐巧远远招手,臂弯里还抱着个青布包袱,";给你带了新做的鞋。"; 周桐心头一暖。前日不过随口提了句靴子磨脚,她竟记在心上。待二人走近,他接过包袱一摸,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整齐。 ";巧儿姐绣了两个早上呢。";小桃凑过来咬耳朵,";连陈嬷嬷要帮忙都没答应......哎哟!";话没说完就被徐巧拧了下耳朵。 众人围坐在田埂上吃午饭。赵德柱倒是不客气,捧着碗就是一顿唏哩呼噜,连夸陈嬷嬷手艺好。周桐低头看新鞋,发现鞋垫里还缝了层软绒——这丫头,总是细心到让人心疼。 暮色四合时,院中燃起篝火。这是小桃的主意,说夜里听书更有意境。老王搬来几个树墩当凳子,大虎三兄弟忙着烤鱼,空气中飘着香味。 他现在除了每日练功、处理政务,还要应付两个额外的";功课";——晚上众人围坐时讲《西游记》,回房后还得给徐巧和小桃讲其他的。可怜他是白天被陶老盯着批公文,晚上被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盼着说故事,连轴转得几乎脚不沾地。 周桐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闲暇时候写的草稿,书页褶皱,边角卷起。 ";上回说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他清了清嗓子。火光映在脸上,影子在身后墙上摇晃。 小桃挨着徐巧坐,手里编着个柳条环。听到精彩处,她手指一抖,柳条";啪";地抽在大虎脑门上。大个子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地揉着额头。 ";.........如来佛祖一掌化山,喝道:';妖猴,你可知罪?';";周桐突然提高声调,吓得三滚手里的鱼掉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引得众人是连连哄笑。 说书持续到二更天。散场时,小桃意犹未尽,拽着徐巧袖子耍赖:";巧儿姐,我们再听段《白蛇传》嘛~"; ";明日还要早起。";周桐板起脸,却在看到徐巧眼神后心软了,";那.........就一小段。"; 闺房内,烛花轻爆。徐巧靠在他肩头,小桃盘腿坐在脚踏上,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周桐压低声音,讲起白素贞与许仙断桥相会。不同于方才院中的热闹,此刻他的声音轻得像西湖泛起的涟漪。 ";.........那白娘子撑起油纸伞,青儿在身后偷笑——";窗外忽然传来大虎他们的呼噜声。周桐话语微顿,感觉徐巧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紧。 小桃却恍若未闻,笑嘻嘻地问:";后来呢?白娘娘真的给许仙喝了雄黄酒吗?"; 周桐深深看她一眼,继续讲故事。说到白蛇现原形时,特意观察小桃反应——少女托着腮帮子,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仿佛对蛇妖身份全无惧意。 直到徐巧靠在他肩头睡着,周桐使了个眼色,小姑娘才依依不舍的轻手轻脚退出。 这日清晨,周桐正揉着酸痛的胳膊翻阅公文,突然一拍脑门——他竟忘了自己还管着另外两座县城! 任命文书上面说了一个是清泉县,一个是临山县。好在清平县是没有包含在里面,否则自己是真得再把东西给搬回去。 只不过这几处地名是真得差不多一个叫法,也不知道是谁起的,离不开”清”,“泉”这几个字就不会起名了似的。 ";陶老,";他叫住正在来庭院赏花的老先生,";清泉和临山近况如何?"; 陶明捋着胡子叹气:";清泉县自朱静上次鼠疫就弃官而逃,那里估摸着一直无人主事。临山县令黄亮倒是勤勉,只是......";他欲言又止。 周桐心里有了计较。用过午膳,他独自在书房规划:先去清泉县整顿,老孙他们之前就是在那当差的,当时治鼠疫的时候没少停他们抱怨那朱县令,在玉泉山的时候周桐问过老吴他们要不要回去任职,但是老吴只剩下一条腿,实在是行动不便,便婉拒了。 临山县情况稍好,听陶老说还算安稳,那就最后再去看看。 徐巧有小桃和陈嬷嬷保护应当无虞——今早他亲眼看见陈嬷嬷一甩手,三根银针齐刷刷钉入青砖,针尾颤动不休。 ";桐哥哥?";徐巧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新摘的桃花,";明日要去清泉县?"; 周桐接过花枝插在案头:";去几日就回。";他握住徐巧的手,";小桃那丫头虽然闹腾,但功夫不差。"; 徐巧抿嘴一笑:";我知道吗,我又不是瓷娃娃。";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小桃昨晚说漏嘴,她和陈嬷嬷会武的事......"; ";我知道。";周桐眨眨眼,";我还知道老王也不简单。";他轻抚徐巧发间桃花,";这院子里,大概就属咱们俩最';普通';了。"; 窗外传来小桃银铃般的笑声和大虎他们笨拙的应和。春风拂过,案头桃花轻轻摇曳,洒落几片粉瓣在摊开的地图上——正落在标着";清泉县";三个小字的位置。 第95章 出行清泉 翌日寅时三刻,桃城县衙后巷的青石板路上便响起马蹄声。赵德柱带着十名精锐士兵已在门外列队等候,马鞍两侧挂满了行囊,长刀和弓箭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周桐站在小院旁扎着马步练拳,老王在一旁指导着。此次出行,他打算只带着老王,另外让赵德柱和万科他们再带着十个士兵一同骑马过去,来回会比较快。 想起昨日去军营告知此事时,几人那兴奋的模样,他不禁摇头轻笑,正笑着忽见一道黑影掠过墙头,伴随着瓦片轻响 —— 正是万科。 只见他单手扒着墙头,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朝院内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老爷您看我这翻墙术……” 话未说完,院角突然窜出三道黑影。大虎铁塔般的身躯往墙根一立,小桃踩着他肩头腾空跃起,手中扫帚 “啪” 地抽在万科手腕上。 只听 “哎哟” 一声,万科整个人栽进院内的冬青丛,头顶还顶着片绿叶。周桐收了练功架势,走过去踢了踢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万科:“还活着呢?万大爷?” “没、没个一两银子起不来……” 万科龇牙咧嘴地从冬青里爬出来,随后又换了一个姿势又躺了下来,衣摆上挂着几根枯枝。 小桃叉着腰数落:“这位万大爷好本事啊,县老爷家的墙都敢翻?” 大虎那三在旁憋着笑。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招呼大虎他们:“起不来就给万大爷好好按按,直到起来为止。” 说罢,便转身回桌吃饭。万科吓得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却也为时已晚,三双胖乎乎的手已经包抄过来。 听见身后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周桐嘴角不由翘了翘——这小院安保倒是先给自家人安排上了。 这时,徐巧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塞到他的手里,轻声嘱咐道:“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路上小心。” 周桐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几身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干粮和水囊,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火折子。他把包裹合上点头答应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小桃突然跑过来从他碗底捞出个鸡蛋:“少爷快吃,吃完好穿那身劳什子官服,昨儿陈嬷嬷可是把腰带又改窄了两寸呢。” 周桐瞪了她一眼:“过会儿,等点完卯再穿。”主要是那玩意穿身上是真麻烦。 他拉着徐巧来到前院大堂点卯。除了一班衙役外,赵德柱和其他十几个士兵早也都已在堂上站好,个个精神抖擞。周桐看向一旁的陶明,嘱咐道:“陶老,我走后这桃城就劳您费心管理了,一切照旧。” 陶明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放心,老身定当尽心竭力。” 顿了顿,他又建议道:“吴毅曾在清泉县当差,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让他来带路如何?” 周桐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吴毅了。” 众人准备起身,周桐回到房间去换官袍。此时,陶明拉着赵德柱,一脸严肃地嘱咐道:“德柱,路上一定要注意保护好小周,切不可掉以轻心。” ";您就放一百个心!";赵德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老赵在,就是只蚊子也甭想近小说书的身!"; 房间里,徐巧和小桃正等着帮周桐穿官服。周桐双手平展,无奈地吐槽道:“有必要这么多人来穿衣服吗?搞得自己像什么似的……” 小桃攥着绦带使劲一勒:“那是自然,您现在可是七品大人,腰带松松垮垮像什么话 ——” “哎哟!” 周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叫道:“小桃,你大爷的,稍微系松点,你这是朝着死里勒啊!” 小桃吐了吐舌头,一旁的徐巧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别闹了。”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讨论发髻怎么梳。周桐则像个稻草人一般,生无可恋地站着。 待他穿好官袍出来,众人眼前一亮。 晨光中周桐身着墨绿色官袍踏出月门,腰间蹀躞带缀着七事,乌纱帽两侧展角如翼。官服是徐巧连夜熏过的,走动间隐约有沉水香的清冽。 ";好一个俊俏郎官!";小桃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刚想向众人炫耀自己的心得体会就被陈嬷嬷拧着耳朵拽到一旁训话。 老王摸着胡子点头:“少爷这气派,比去年穿文书袍时强多了。” 赵德柱在走廊看的直搓手:“陶老说清泉县的百姓见了官服才肯信咱是来办事的,这下妥了!小说书这............人模狗样的一看就行。” 周围的人:“............” 陶老语重心长的走到大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德柱........以后不会用词就别用了。” 大虎他们也收拾好了行囊,原本周桐打算让他们留在县衙,可耐不住万科和他们三个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一同前往。 小桃看到大虎他们也能去,这小姑娘也跃跃欲试,还没有开口。却又被陈嬷嬷一把揪住另一只没有红的耳朵给拽了回去。 北城门下,晨雾未散。守城兵卒见县太爷亲至,忙不迭推开包铁木门。周桐牵马看向旁边的人——徐巧披着藕荷色斗篷站在晨光里。 她替周桐拢了拢披风,指尖在他袖口轻轻摩挲:“早去早回。” 周桐点头:";回去吧,没几天就......"; ";知道啦!";小桃笑嘻嘻地打断,";少爷记得带点好吃的回来!要双份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周桐笑骂,";小心变成女版大虎!"; 正往马车上偷干粮吃的大虎茫然抬头:";少爷您叫我?"; 众人哄笑间,吴毅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这位年轻捕快骑术竟出奇的好。周桐最后看了眼城城门口挥动的帕子,扬鞭催马。 ";驾!"; 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射向官道,惊起道旁一群白鹭。天光大亮时,他们已绕过玉带河,远处山峦如黛,正是通往清泉县的方向。 第96章 松林 一路之上,马蹄疾驰,吴毅熟稔地引领着众人顺着官道前行。周桐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他与身旁的士兵们偶尔会交谈上几句,看似轻松,实则在脑海中不断预演着抵达清泉县后可能遭遇的各种状况:县衙是否荒废、百姓是否安好…… 诸多念头如乱麻般交织。 临近黄昏,残阳似血,他们终于赶到了距离清泉县不远的一处空旷之地。 吴毅的马鞭指向远处隐在烟岚中的城楼:“过了前面的松林,再转两个弯便是清泉县。” 众人在此停下,准备做最后一次休整。周桐牵着马走到吴毅身旁,递过一个水囊,随口问道:“吴毅,这清泉县,莫不是因泉水众多才得名?” 吴毅愣了一下,解下水囊灌了口:";是........是啊。城西有眼';鹿角泉';,朱静那厮还专门修了个亭子........";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百姓过得苦啊,不是所有官都像陶老.........";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小的和陶老的缘分,也是因这清泉县而起。 当年朱静那厮犯下诸多恶行,小的没能办好与之相关的事,惨遭责罚。实在忍无可忍便逃离此地,机缘巧合到了桃城,幸得陶老收留,还将小的列入桃城衙役名册之中。” 周桐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转身,扬声招呼大家准备再度启程。 就在此时,老王快步上前,拉住周桐,神色凝重地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一旁角落,老王压低声音道:“少爷,这一路行来,竟未见到一个村民,太过古怪。” 周桐眉头紧锁:“我来的时候也正为此事忧心。自鼠疫过后,又逢金兵入关,我琢磨着,这清泉县说不定早已成了空城,百姓怕是都前往前方大城避难去了。况且听闻金兵残部仍未完全出关,保不齐这儿的情形和清平县一般无二呢。” 老王沉思片刻:“少爷,实不相瞒,你们从清平回来后,大虎他们就跟我说过,你们后面曾跟着一股企图伏击的金兵,所幸都被他们解决了。” 周桐闻言,满脸惊愕,瞪大了眼睛道:“你…… 你怎么不早说?” 老王无奈耸耸肩:“当时不还在隐藏身份。如今少爷都看破了,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周桐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他平复心情后,走到正在休息的众人身边,神色严肃地说道:“大伙听好了,这周围极有可能藏有金兵残部。一路过来,不见一人,要么百姓都去避难了,要么附近就有金兵,都看着点。” 说着,他看向赵德柱,“德柱,你把甲穿上,着厚甲的兄弟走在队伍最前面。带弓的走第三排,还有三人在后面压阵。吴毅,你到第二排负责带路。” 接着,他又紧了紧身上官袍外的披风,继续道:“万科,你机灵点,负责探路。 给,拿着这面盾牌,遇到密林时,先投石试探,千万不可莽撞。” 随后,他转身对大虎他们三人说道:“你们三个分开,在前方留意四周动静。” 只见大虎憨笑着举起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凿痕,说道:“少爷,俺们用路边的青石板做了盾牌,可厚实了!” 二壮和三滚也纷纷举起各自的石板盾牌,边缘还缠着粗绳,点头附和着。 周桐有些好奇,刚想问哪里来的石板子,然后看清上面的字就把头转过去了——他娘的这几货竟是拆了路边的界碑,三滚那手里拿的尼玛好像是块.......墓碑。这就真有点缺德了。 老王目光扫过众人,趁大家整理装备之际,又悄悄拉过周桐,目光落在随行士兵携带的武器上,低声叮嘱:“少爷,跟旁边的士兵要张弓和一桶箭,放在您马上。关键时刻,能保咱一命。” 周桐心领神会,几步走到一名背着长弓的士兵旁,简短交流后,那士兵迅速解下背后的硬弓与装满羽箭的箭桶,恭敬递给周桐。 周桐将弓与箭妥善安置在自己的马鞍旁,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弓身,心中暗自思量,但愿这武器不会派上用场。 老王悄然走到周桐身旁,一只手悄然放在腰间,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众人整理好装备,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度踏上道路。 松林在暮色里泛着墨色,万科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当他们行至一处拐弯处时,吴毅指着前方说道:“过了这片林子,转弯便能看到清泉县了。” 万科看着略显压抑的气氛,想活跃一下,便随意地将马鞭一指,对身旁的二壮说道:“小二,你瞧瞧那儿,是不是像有双眼睛正盯着你呢?” 二壮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喊道:“有人!” 紧接着,迅速取出盾牌挡在身前往前冲去。万科刚想开口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 “嗡嗡” 的声音,好似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他娘的还真有埋伏!” 万科大惊,大喊着甩镫下马,盾牌刚横在胸前,十几支淬着黑液的弩箭便破空而来! 箭支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液体,如雨点般向他们射来。“砰砰砰”,木箭狠狠地撞击在石盾之上,溅起一片片碎屑。 吴毅躲避不及,被一支箭射中,他闷哼一声,翻身落马。众人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抽出佩刀。 赵德柱怒吼着抡起熟铜棍,在两名盾牌手掩护下砸向前面黑影,棍头带起的风压竟将前排连人带盾都砸飞出去。大虎的石板盾磕飞两支弩箭,忽然矮身和一侧的三滚同时钻进灌木丛不知踪影。 此时,从密林中窜出许多黑影,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口中喊着听不懂的语言疯狂地朝着他们冲杀过来。 周桐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对方的服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金人! 他身后两名负责拿弓的士兵赶紧搭箭上前支援,周桐也要向前,老王一把按住他:“少爷,帮我挡一下!” 说着,迅速取下马上的弓,搭箭上弦。 周桐只觉耳边传来一连串 “嗖嗖嗖” 的破空声,前方的金人身影不断倒下,伴随着阵阵金语叫骂声和凄惨的惨叫声。 突然,他感觉手里一沉,那把弓已被老王塞到了他手中,同时,一支箭也被塞进了他另一只手中。 有几个士兵回头,瞧见周桐手持弓箭的模样,不禁高呼:“老爷威武!” 周桐瞬间回过神来,大声喊道:“看前面,别分心!” 等前面几人回头,老王趁机从怀中袋子摸出几枚石子,手一抖,又有几个金兵应声倒地,前方的士兵们趁机迅速补上,挥刀将倒下的金兵解决。树林一侧的林子中不断传来厮打和惨叫声,看不到人,只有树枝不断的摇晃着。 众人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喊杀声震得林间树叶簌簌掉落。 战斗结束得很快。最后一个金兵被万科按在地上时,周桐才发现自己双腿微微发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腐臭——那些箭矢果然浸泡过金汁。 ";清点伤亡!";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众人互相检查着,只有吴毅躺在地上不动。周桐心头一紧,却见万科扒开他衣领:";没事!箭卡在锁子甲环里了!"; 还好只是木箭,箭头只刺入皮肉半寸。吴毅是被吓晕的——周桐哭笑不得地发现这位";小捕快";裤裆湿了一片。 第97章 重新准备 众人迅速开始检查伤亡,好在只有几人受了些轻伤,走在队伍前列的两匹马不幸被射死。 周桐强压着心头的紧张,有条不紊地指挥道:“先帮受伤的兄弟处理伤口!” 说着,他快步走到吴毅身旁。 有几人已经围在周围,旁边已经有人取出火折子在生火。 ";都别动!";老王一声厉喝,手指已经按在吴毅肩头的箭杆上。周桐蹲下身,看见木箭深深嵌在锁子甲的铁环间,箭头周围渗出的血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幸好是木箭。";老王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要是铁箭,这会儿金汁早渗进血脉了。"; 刀刃划开皮肉的闷响让周桐胃部抽搐。吴毅在昏迷中猛地弓起身子,又被大虎死死按住。老王两指捏住箭尾一拔,带出一股发黑的脓血。 ";按老法子。";老王朝地上啐了一口,拇指狠狠挤压伤口周围。浑浊的液体顺着吴毅肩膀流下,在泥土上蚀出细小的泡沫。周桐连忙递过水囊,清水冲刷过的伤口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啊——!";吴毅突然睁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茫然四顾,目光扫过周围同伴,最后落在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襟上,长舒一口气:";还、还活着..."; 万科憋着笑递来条裤子:";小吴啊,你...不换一条?你这裤子怕是比我的箭袋还透气。";周围士兵们纷纷别过脸,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吴毅低头一看,脸顿时红到耳根。他刚要辩解,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一具金兵尸体上——那人的脑袋被熟铜棍砸得凹进去半边,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呕——";吴毅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得,还不如晕着呢。";万科翻了个白眼,从行囊里翻出件旧衣裳扔过去。 士兵们默默清理着战场。有人拾起散落的箭矢突然惊呼:";老爷!这些箭...";周桐凑近一看,箭头上凝固的黑色物质散发着恶臭,分明是粪水混合了某种草药。 ";金汁箭。";老王阴沉着脸,";中者三日必发热。";说着突然扯开一具金兵的衣襟,露出溃烂的胸膛,";他们自己人也..."; 就在这时候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喊道:“老爷…… 您来看.....看!” 周桐神色一冷:“带路。”周围人也都拿起武器跟上。 众人跟着士兵走进密林,茂密的树叶遮天蔽日,腐臭味却愈发浓烈,众人心中都涌起不祥的预感。 拨开灌木的瞬间,腐臭味像一堵墙般拍在脸上。 二十多具尸体悬挂在橡树枝头,像风干的腊肉般轻轻摇晃。 有老人,有妇女,最细的树枝上吊着个孩童,褪色的红肚兜在风里飘得像面残破的旗。 有几具尸体都被剥光了皮,露出暗红色的纹理,有几具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分明是活着时被折断的。最左边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指甲缝里还嵌着带血的碎布,显然曾拼死反抗。 这些分明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金人竟将战败的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 ";畜生!";赵德柱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周桐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突然理解为什么那些金兵箭上要淬毒——这是一群自知必死的疯狗。 ";沙沙";声从林深处传来。 三个衣衫褴褛的金兵抱着抢来的陶罐愣在原地,罐口还滴着乳白色的液体——人油。最瘦的那个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周桐还没反应过来,十几把腰刀已经出鞘。刀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与怒骂。 当士兵们散开时,地上只剩几滩模糊的血肉。万科踩着半截手掌,犹自不解恨地又捅了两刀。 ";烧了。";周桐声音哑得可怕,";回官道扎营。"; 暮色中,松林燃起熊熊大火,焦臭味混着浓烟升向灰蓝色的天空,将众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值夜的士兵不断往火堆里添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躁动的困兽。周桐摩挲着陶明给的官印,他刚刚才安排完,让大虎带着几个受伤的人,包括吴毅,回去求援,正在想着之后的事情,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争执声。 ";必须分两批!";是大虎的粗嗓门,";你闻闻这风!明天肯定要下雨,步兵根本......."; 起身过去,周桐看见大虎牵着自己的枣红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吴毅已经换好干净衣裳,正把几支火把捆到马鞍上。 ";老爷!都准备好了。";大虎梗着脖子,";俺带伤号和吴毅先回桃城求援!这马快,明儿晌午就能带人杀回来!"; 周桐望向黑漆漆的官道。夜色中传来几声狼嚎,不知是真是假。 ";带句话给陶老,";他最终点头,";就说桃城.....全面戒严。"; 五匹马消失在黑暗里,马蹄声渐行渐远。这一夜,周桐靠在马鞍上合眼,手却始终按在剑柄上。 月光在披风上流淌,远处松林传来夜枭的啼叫,他数次睁眼,看见老王蹲在篝火旁打磨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勉强睡去,梦里全是飘荡的红肚兜。 ........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正午的阳光晒得盔甲发烫时,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 周桐眯起眼睛,前方腾起的烟尘里。吴毅领着十几骑疾驰而来,每匹马都驮着两人,大虎一马当先,马鞍上还捆着几个沉甸甸的粮袋。 小顺子也在其中,他身着盔甲,利落下马,快步走到周桐面前,汇报道:“大人,桃城那边已做好防范戒严,留了一百多人驻守。 陶老得知消息,直接让我们两人一匹马,火速赶来,还带了些吃食。” 周桐看着队列里新增的三十名士兵,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刀上。 ";休整半个时辰,"; 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些暖意,";然后直奔清泉县。"; 赵德柱扛着铜棍走到他身旁,忽然瓮声瓮气地说:";小说书,等咱进了城,要是再撞见金狗......"; 周桐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想起吴毅说过的 ";鹿角泉";。 曾经的清泉县或许真如名字般清澈,可如今,那些被金人残害的百姓、被贪官剥削的民脂民膏,都成了压在他肩头的山。 他伸手摸了摸马鞍旁的弓箭,弓弦上的红绦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出发。"; 他翻身上马,官袍下的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大虎,万科,开路,赵德柱,你带步卒在后面。” 众人抄起武器上马时,周桐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烧焦的松林。灰烬被风吹起,像一群飞往地狱的乌鸦。 十几骑在前开道,赵德柱带领步兵紧跟其后,众人一言不发快速前行,再次向着清泉县进发。 第98 清泉县县令 正午的阳光斜照在清泉县城门上,斑驳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下面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木板。 城门两侧的墙基上,干涸的血迹蜿蜒如蛇,与新垒的土坯墙形成刺眼对比 —— 显然是用百姓家的门板临时加固的,缝隙间还塞着未干的茅草。 吴毅驱马上前,大声喊道:“城里还有人吗?我们是桃城县衙的!” 话音刚落,城门上方的了望口探出一个脑袋,士兵双眼圆睁,看到吴毅等人的服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大顺的官兵!兄弟们,有救了!” 他转身就要跑下去开门,却被一声厉喝制止。 一位身披破旧铠甲的将领快步走来,他目光警惕,审视着城下众人,高声问道:“你们从何处而来?路上可曾遇到金兵?” 周桐解下披风,露出墨绿色官袍:\"你识字吗?\" 话刚出口,他便回过神来,满脸怒容,“你这是何意?先回答我的问题!” 周桐面色平静,朗声道:“我们从桃城而来,路上确实遇到金兵,杀了三十七个,尸体都在东边松林里烧了。\" 将领闻言,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们可曾看到城外的村民和士兵?他们怎么样了?” 周桐心中一沉,声音低沉:都死了,为防疫病,我们已将他们火化。 接着,他取出任命文书,扬了扬,“我乃新任桃城县令周桐,兼管清泉县事务,你若不信,可叫城中识字之人前来辨认。” 将领盯着周桐看了片刻,摇头道:“不必了,金人说不出如此流利的官话。” 说罢,他挥手示意士兵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腐臭和烟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内街道冷清,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房屋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 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躲在街角,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为首的将领带着士兵们行礼,自我介绍道:“下官清泉守军项叔良,见过大人。” 周桐回礼后,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多少守军?” 项叔良神色黯然,“回大人,不足百人了。” 周桐眉头微皱:“以你们的兵力打不过外面几十号金人?” 项叔良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并非我们畏惧战斗,只是要守护百姓周全。此前分出去追击的弟兄,无一回来。半月前,我们刚发现金人的踪迹,便立刻戒严,可前几日,还是有金人混进城里,与城外同伙里应外合,烧杀抢掠,掳走了许多粮食和村民。幸亏县令大人反应迅速,组织军民奋力抵抗,才勉强稳住局面,只是……” 吴毅忍不住插话:“朱静那家伙?他竟有这等能耐?” 项叔良微微一怔,“大人误会了,我说的是杜大人,那位朱县令早就跑了。” 周桐心中疑惑更甚,他翻出任命文书,仔细查看,上面确实没有姓杜的官员。他不动声色道:“你先带我去见这位杜大人,边走边说。其余人就在原处呆着防范就行。” 一行人沿着街道前行,周桐留意到,虽然县城满目疮痍,但能看出有人在努力维持秩序,只是百姓们面带菜色,显然粮食短缺。 正走着,一位身着官服的年轻人带着一班衙役匆匆赶来。这年轻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官服宽大不合身,整个人面色苍白,眼眶深陷,一副营养不良且长期熬夜的模样。 他刚要行礼,周桐已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温和说道:“杜县令?我们先去衙门细谈。” 拉着男子往前走时,周桐目光敏锐,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走在青石板路上,周桐突然压低声音:\"日子不好过吧?假扮县令可不是小事。\" 年轻人浑身一颤,官靴绊到碎石险些摔倒。他嘴唇哆嗦着:\"大人明鉴,下官......下官.......\" \"本官才从京城过来,奉皇命统辖三县,官员名录倒背如流。\"周桐面不改色地扯谎,\"你觉得能瞒过我吗?\" 他只是想诈一诈这位杜县令看看自己猜的对不对,没想到这人这快就露馅了。 “求大人饶过我的妻子和幼女!”年轻人突然抓住周桐衣袖,指节发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桐没有回应,只是说:“静声,先去衙门,有话到那儿再说。” 就在这时,街边的百姓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一位胆子稍大的老人试探着喊道:“敢问大人,您可是桃城那位会说书的小先生?” 周桐停下脚步,疑惑道:“你们识得我?” 老人激动地跪下,身后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下,“大人恕罪,我们只是看着您眼熟。去年鼠疫,我们跟着孙衙役逃到桃城,是您和赵将军、陶老县令救了我们。” 周桐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是你们,没错,我就是桃城的那位。我们这一伙人从钰门关活着出来后,皇上论功行赏,派我管理桃城周边,其中就包括这清泉县。” 一旁的杜县令和项叔良听闻,满脸震惊,杜县令结结巴巴道:“大人,你…… 你们就是钰门守军,挡住金人十七天的那些人?” 周桐微笑着点头。赵德柱在一旁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可不,就是我们!” 百姓们又关心起孙捕头,也就是老孙,赵德柱笑着说:“老孙那家伙命大,断了条腿,现在在别处享福呢。” 周桐挥手打断,“先办正事,外面可能还有金人,不可大意。” 他拱手向百姓告别,准备前往衙门。这时,有百姓大声说:“大人,您可一定要好好犒劳杜大人,朱静那狗官逃走后,多亏杜大人悉心照料我们,他太辛苦了.......” 周桐笑着应下。而那位杜县令,脸色复杂难辨,不敢直视百姓的目光,看向周桐,刚想开口,周桐抬手制止:“杜县令,有什么等去了衙门再说。” 听到这个称呼,杜县令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众人继续前行,朝着清泉县县衙稳步走去。 第99章 杜衡 只见那县衙大门摇摇欲坠,牌匾歪斜地挂着,“清泉县署” 四个大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朱红色的大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木板,门环也缺了一只,显得破败不堪。 周桐刚迈过斑驳的门槛,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出 \"咔嗒\" 脆响 —— 不知被谁用碎瓷片修补过,缝隙里还嵌着半片枯黄的树叶。 刚一踏入,内院便传来清脆的孩童笑声。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布衫,两条细细的辫子随着她奔跑的动作晃来晃去,粉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正追着一个有些磨损的木球嬉笑玩耍。 瞧见生人,她像受惊的雏鸟般躲到廊柱后,只露出半张沾着灰的小脸。 廊下站着位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虽面容憔悴,却难掩温婉气质。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但仍能看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妇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端庄的屈膝礼,动作优雅而娴熟,随后轻轻拉过小女孩,将她护在身后,眼神中满是慈爱与警惕。 周桐在堂内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虽破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坐下时才发现椅面用细麻绳重新编过,缝隙间还塞着干燥的艾草 —— 应是为了驱虫。 项叔良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锈迹,与赵德柱等人半新的皮甲形成刺眼对比,让周桐想起初到桃城时,他们穿的也是这般千疮百孔的旧甲。 堂内众人各就各位,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灰尘飘落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桐身上,少年县令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点出神。 他眼前浮现出沈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当时那位帝王的手既然能伸到桃城,那清泉县这里会不会还有暗子... 清泉县如今粮食匮乏,金人残部又不知隐匿在何处,还有眼前这位假扮县令的杜大人,着实让他犯难。 此人虽有能力,可任用一个冒牌货,万一被沈渊知晓,该如何是好? 周桐陷入沉思,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万科忍不住出声提醒:“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咱就这么干等着?” 周桐回过神来,身子往后一靠,随口说道:“我这不也在想办法嘛……” 话还没说完,“嘎吱” 一声,椅子不堪重负,突然散架,周桐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仰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赵德柱见状,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爆笑震得房梁落灰。 万科、杜县令和项叔良赶忙上前搀扶。周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没事,看来这椅子也知道我心里烦,给我添点乐子。” 大虎赶忙搬来另一把椅子,周桐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确定稳固后才坐下。他笑着打趣道:“这清泉县的条件,还真是艰苦,连把椅子都跟我作对。” 随后,他看向项叔良,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清泉县的?上次鼠疫的时候,没见着你啊?” 项叔良神色一黯,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说道:“回大人,卑职这帮人原是镇远军锐字营的。 在红城围剿金人时,我们锐字营作为头阵。可金人太过凶悍,最终没能挡住他们突围,弟兄们死伤惨重,原本的上千人,最后只剩不到五百人。 战后,林将怪罪下来,说我们贻误战机,责令这五百人马去追击逃脱的金人,以戴罪立功。 卑职带着弟兄们追了三天三夜,一路上又折损了三百弟兄。卑职原本是百夫长,实在不忍心看着弟兄们再白白送死,便向上面求情,恳请让大家留守。 上头便让我们脱下镇远军的盔甲,给了些简陋的武器,让我们自行找地方驻守。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又有几十位弟兄倒在路上,最后才辗转到了清泉县。多亏杜大人收留,给我们提供吃喝,我们这才在这儿安顿下来。” 周桐身旁的万科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之前在镇远军,没少打胜仗吧?怎么就这一次……” 项叔良苦笑着摇头,正欲回答,周桐抬手打断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先说正事。” 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杜衡道:\"杜县令,借一步说话。\"他朝老王使了个眼色,又附在万科耳边低语几句。万科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头离去。 三人行至县衙偏僻处,一堵斑驳的老墙赫然眼前,墙身裂开半人高的窟窿,枯枝从裂缝中探出,在风中摇曳。周桐随手扯了根新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在指间把玩:\"杜...\" 还没说什么便被男子打断。“回大人,草民杜衡。” 男子苦笑着自报家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大人放过我妻女。” 周桐默不作声,直至见万科折返,才朝他点头示意。万科会意,拱手退至十步开外,反手带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说吧,你究竟什么来历?” 周桐转身,他看向对面的男子。 杜衡靠着残墙缓缓滑坐,目光飘向远处:\"卑职是红城人,寒窗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家里卖了田产供我读书。可考官说我文章‘过于刚直’,连考八次皆名落孙山。\" 他望向墙缝外的天际,仿佛又看见当年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自己,“小的不甘平庸北便孤注一掷,砸锅卖铁外出赶考。离家两年,在庆阳城遇到一位贵人,他赏识我的才学,本以为能借此施展抱负,给妻女过上好日子,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与屈辱。 周桐挑眉追问:\"那贵人要你如何?\" 杜衡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伤疤:\"他要我休了发妻,入赘做他家女婿。\" 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烛火,\"我若应了,便是背信弃义;若不应,便永无出头之日。\" 他闭眼苦笑,\"后来自然是被撵了出来,身无分文地蜷缩在客栈柴房里,闻着隔壁婚宴的笙歌,整整三日粒米未进。\" 墙洞里的风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杜衡脚边。 他俯身捡起一块碎砖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在借此平复颤抖的声线:\"草民回到红城,远远望见自家茅屋的炊烟,却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那日草民在家后的柏树下站了一晚。 男子声音愈发低沉:“在红城的酒馆里借酒浇愁时,草民遇到弃官逃跑的朱静。” 他微微顿了顿。 “当时,朱静正与旁人抱怨,说要是被上面发现他逃跑,可如何是好。他身旁的人安慰他,说家里的老爷能摆平此事,大不了随便找个人去清泉县充数就行,如今正值战乱,谁会在意这偏远之地。 他的指尖骤然收紧,碎砖的棱角在掌心刺出血珠,\"朱静醉得满脸通红,正抓着酒壶哭嚎 ' 我不想去送死 ',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说 ' 我去 '。\" \"他当场就把官服塞给我,\" 杜衡盯着掌心血痕,仿佛看见那个夜晚,“他信誓旦旦地说,这儿天高皇帝远,皇帝的手根本伸不到,他会托人伪造一份任命文书,保证万无一失。 他还说,这清泉县穷乡僻壤,京城的人根本看不上,除非是皇帝亲自任命,否则不会有人来查。还拍着胸脯告诉我,他这个清泉县县令的职位也是花钱买来的,在皇帝那儿的名单根本不是他,可他都当了三年官了,也没出什么事。” 杜衡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发颤,\"您说我胆小吗?平日里见只老鼠都要哆嗦,可那天夜里,我竟敢揣着伪造的文书回家,骗柯然说得了实缺。 “所以你就拿了假文书,骗妻女说要去赴任?” 周桐缓缓说道。 杜衡猛然跪下,额头抵地:“是!柯然见我穿官服归来,喜极而泣,要摆酒设宴。我却骗她清泉县局势危急,连这身官服都是匆忙发下来的,上面的大人催得紧。她毫无怨言,变卖家传玉镯换了辆破旧马车……” 周桐抬手打断:“你这么做,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惜欺骗妻女,冒着杀头的大罪,来这清泉县受苦受累?” 杜衡闻言,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已然哽咽:“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别无所求,唯有妻子是心头牵挂。昔日满怀壮志赴考,离家八载,最后孤注一掷,却落得如此落魄。 归家后,见妻子操持家中辛苦,实在羞愧难当。她自幼聪慧,才情更在草民之上,却因女儿身,无法考取功名。 这些年来,每一次落第,皆是她在旁温言抚慰。她为这个家倾尽心血,草民实在是有负于她。 我知这是要杀头的罪名,可当我看见妻子摸着官服上的补子掉眼泪,说 ' 总算等到你出头之日 ',我......\"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跟了我十年,住漏雨的屋子,穿打补丁的裙衫,连女儿的襁褓都是用旧书改制的。我多想让她能挺直腰杆站在人前,能笑着说 ' 我家相公是县令 '......\" 言罢,杜衡泪水夺眶而出,簌簌滚落脸颊,肩膀微微颤抖,终至泣不成声 。 周桐听了,不禁长叹一声,说道:“所以,你就选了这条路?” 杜衡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利欲熏心,犯下大错,一切罪过都由草民一人承担。 只求大人看在我妻女并不知情的份上,放过她们。草民在清泉县这段日子,一直都在努力为百姓做事,想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哽咽着,\"大人,我求您..求您....放.....放过家妻和孩子吧,草民愿意做任何事来赎罪。”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周桐再次叹气,转头看向老王,说道:“老王,叫万科进来。” 老王应了一声,转身打开门。只见万科带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嘴角渗着血丝,双眼满是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子微微颤抖着,看得出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杜衡看到女子,整个人瞬间呆住,看着妻子一步步走近,官服的宽大衣袖在风中晃荡。 周桐侧身让了让位置,伸手示意女子向前。女子脚步踉跄,颤巍巍地走向杜衡。 杜衡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迎接,却因身上不合身的官服下摆太长,一下子被绊的向后倒去,差点摔了个跟头。 等爬起来,他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子走到杜衡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带着她满心的委屈与心疼,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杜衡的头偏向一侧,却听见妻子压抑的哭声:\"你这傻子......\" 她的手掌抚过丈夫青黑的眼圈,指尖颤抖着划过他干裂的唇畔。 \"我要的是你活着,是一家人团团圆圆,不是什么劳什子官太太!\"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杜衡胸前,她突然紧紧抱住丈夫,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那年你赶考离家,我抱着茹茹在村口等了三天三夜,就怕你路上遭了灾...... 如今你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比什么都强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对丈夫的心疼与爱意。 杜衡此刻双手不知所措,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抱住妻子,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嘴里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错了……” 第100章 降级 杜衡夫妇相拥良久,直到周桐轻咳一声:\"两位......抱够了吧?\"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要跪,被周桐一把拦住:\"别别别,我可没说要砍头。\"他望着这对夫妻,嘴角不自觉扬起,\"倒是难得见这般恩爱的。\" 女子欠了欠身:\"民妇逾矩了,只是这傻子...\"她瞥了眼丈夫磨破的官服下摆,\"自打穿上这身衣裳,就没睡过整觉。\" 杜衡扶着妻子起身,眼中仍带着困惑:\"那大人的意思是......\" \"眼下清泉县缺粮,又有金人威胁。\"周桐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不如这样——将清泉县的百姓都迁至桃城。两县合并,人多力量大,抵御金人也更有把握。等金人隐患彻底解除,若大家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说着,周桐看向杜衡,问道:“杜衡,你且说说,如今清泉县有多少百姓?” 杜衡不假思索,迅速回道:“回大人,清泉县在册人口本有五百余户,然经战乱与疫病,如今实有四百一十二人,其中青壮一百三十七人,能操持兵器者八十六人,另有十三位铁匠。” 他突然顿住,从袖中摸出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昨日清点的细目。\" 女子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县衙粮仓之中,尚余粟米十二石,麦麸五石,勉强能支撑百姓三日口粮。” 周桐接过册子,墨迹未干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令夫人的手笔?\" 女子耳尖微红:\"拙劣字迹,让大人见笑。\"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这二人确实有些本身。说道:“这人数,桃城定能妥善安置,且还能增添不少劳动力。” 言罢,他看向那位女子,问道:“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拙荆柳柯然。\"杜衡连忙介绍,眼中满是骄傲,\"她精通算学,县里的账目......\" \"行了行了。\"周桐笑着摆手打断:“此后,我便对外宣称,因金人肆虐,两县合并,带领众人前往桃城。” 他扫了眼杜衡宽大的官服:“杜衡,我任命你为桃城主簿,协助我处理事务,你没异议吧?” 杜衡听闻,眼中满是震惊与惊喜,仿若置身梦中。 周桐见状,打趣道:“杜大人,此次可是如假包换的任命,不过嘛,你这官职相较之前的,可算是降了一级。” 杜衡眼眶泛红,激动地说道:“大人如此信任草民,草民愿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说罢,杜衡又要跪,被妻子悄悄拽住衣袖。 随后,几人一同来到大堂。只见赵德柱和项叔良还有一众衙役们相谈甚欢,项叔良一口一个 “赵哥”,叫得极为热络。 大虎、二壮和三滚正陪着茹茹玩耍。小丫头骑在大虎脖子上,咯咯笑着去够房梁垂下的蛛网。见周桐出来,项叔良立刻挺直腰板:\"赵哥说您当年在钰门关......\" \"先说正事。\"他将商议的结果告知众人,项叔良听闻要一同前往桃城,亦是满脸欢喜。他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弟兄们早该换个像样的营地!\" 周桐对他说道:“你和衙役们先将里正们召集起来,我来和他们说。” 项叔良等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众里正来到大堂。 周桐站在台阶上,声音清朗:“诸位,如今清泉县危机四伏,粮食难以为继,金人又时常侵扰。 桃城那边粮食充足,且有兵力抵御金人。本官决定,清泉县众人即刻一同前往桃城,待日后金人退去,若大家想回来重建家园,本官决不阻拦。” 里正们相互对视,纷纷点头,他们深知如今清泉现状,前往桃城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消息传开,百姓们竟出奇地配合。当周桐说出 \"去桃城有饭吃,有房住\" 时,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有位老妇颤巍巍地说:\"当年鼠疫,桃城的赵将军给我们送过药,信得过!\"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咧嘴笑道:\"去年鼠疫,咱还帮桃城的爷们儿收过麦子哩!\" 可也有部分百姓对故土不舍,满脸愁容。杜衡和柳柯然见状上前安慰,在他们的耐心劝说下,百姓们最终都下定决心,收拾家当的动静响成一片,连墙角的老鼠都被惊得乱窜。 一个时辰后,清泉县百姓已收拾停当。有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肩扛铁砧;几个猎户领着三十青壮,手持削尖的竹竿;就连九十岁的老夫都拄着拐杖,挎着个小包袱上了牛车。 \"探路!\"周桐下令。 一百余名青壮,分组由士兵衙役带领,前往城外打探消息。项叔良亲自带队。 这些青壮中,有不少人扛着锄头,权当是武器,还有那一班铁匠,也带着趁手的工具一同前往。 一个时辰后,打探消息的队伍返回,汇报说一路并无异常,安全无虞。 周桐遂派小顺子先行赶回桃城,告知陶老等人清泉县百姓即将前往之事,让他们早做准备。 随后,他又叫来大虎和老王,让他们也先回去,看看家中还有没有余粮,顺便问问陈嬷嬷有没有能让清泉县百姓做工的活计。 一切安排妥当,趁着天亮,众人正式启程。 启程时出了个小插曲,杜衡夫妇带着女儿茹茹上了唯一一辆破马车,却缺拉车的牲口。 周桐冲万科使眼色,后者苦着脸解下缰绳:\"老爷,抽签行不?\" \"不能。\"周桐笑眯眯地让出自己马鞍前的位置,\"来,万大爷请上座。\" 万科一脸不情愿的爬上马背前座,故意用屁股蹭周桐的膝盖:\"桐哥哥,要不咱让赵德柱那家伙来拉马车算了,别让咱们宝贝马儿受累?\" 周桐笑骂着踹他一脚:\"再废话,让你给茹茹当马骑!\" 小姑娘躲在母亲怀里偷笑,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万科坐在马前,故意扭动身子,嘴里还喊着:“桐哥哥,这马晃得我难受~” 周桐被他气得笑骂道:“你这小子,再不安分,我就把你扔下去。” 队伍中的孩子们嬉笑打闹,大人们则相互交谈,谈论着对桃城生活的期待。 行至开阔处,项叔良突然策马奔回:\"大人!前面有情况!\" 众人立刻戒备,青壮们将妇孺护在中间,铁匠们握紧铁锤。 周桐拍马向前,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金人跪在路中央,盔甲生满绿锈,兵器扔在十步外,不住磕头。他们瘦得皮包骨头,有个少年甚至啃着树皮。 周桐望着这些金人,心中犯起了难。 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处置,按以往金人残暴的行径,他真想一刀将他们砍了,可眼前这些金人实在没有了往日虐杀百姓的凶狠模样。而且,他又不懂金人的语言,无法交流。 万科握紧刀柄:\"砍了吧,金人没安好心!\" 周桐却摆手:\"绑了,带回桃城。\" 他转身想走,却又停住脚步,解下腰间水囊扔过去,\"回去再发落。\" 队伍重新上路时,金人们被绳子捆着走在队尾,十几个士兵握着刀死死盯着。茹茹从马车上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些 \"长胡子叔叔\",柳柯然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别看,等会儿就到家了。\" ....... 夕阳将迁徙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杜衡抱着熟睡的女儿,轻声对妻子说:\"等安定下来,我给你重新打支银簪子。\" 柳柯然望着丈夫清瘦的侧脸,忽然笑了:\"不如先给你做身合体的官服。\" 前方传来马蹄声,小顺子策马而来,远远喊道:\"大人!桃城派来接应的车队到了!\" 队伍里响起欢呼声,茹茹的木球滚落在木板上,杜衡笑着捡起来,忽然看见妻子眼中泛起泪光。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风声中,金人们的低吟与百姓的脚步交织,向着渐亮的前路,慢慢走去。 第101章 安顿 桃城北门,陶明带着衙役们早已列队等候。老学士的白须在风中飘扬,手里还攥着本翻开的账簿。阳光洒在城墙上,映出 “桃城” 二字的古朴厚重。 当迁徙队伍的黑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楼上顿时响起欢快的唢呐声——是赵德柱特意安排的迎宾曲。 周桐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一暖,加快了马速。 周桐翻身下马,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踮着脚尖的徐巧。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杏色襦裙,发间簪着朵新鲜的木芙蓉。她刚要扑过来,周桐连忙后退两步:\"身上都是尘土...\" \"我不嫌!\"徐巧执拗地拽住他衣袖。 紧接着,他侧身,笑着用手扭向万科的大腿,半开玩笑道:“磨蹭啥,赶紧下来,真要我给你拉到县衙门口啊。” \"哎哟——\"被\"拽\"下马的万科揉着大腿怪叫,\"有些人啊,见了媳妇就忘了别人这几日不离不弃的陪伴...\" \"万!大!爷!\"周桐笑眯眯的看着他。 “您是嫌您的薪水多吗?想上交就之说啊。” 陶明笑呵呵上前,目光在杜衡夫妇身上打了个转:\"这位就是,小顺子说的.......\" \"清泉县代县令杜衡,现调任桃城主簿。\"周桐介绍道,\"这位是陶明陶老先生,桃城县丞。\" 杜衡和柳柯然赶忙恭敬行礼,杜衡言辞恳切:“久仰陶老威名,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陶明满脸笑意,赶忙扶起二人,亲切地说道:“一路奔波,辛苦了。往后咱们都是为了桃城百姓,携手共进便是。百姓的住处都安排妥了。\" 他朝着周桐点头,\"按你说的,特意将铁匠安置在军营附近。\" 杜衡闻言,吃惊地望向周桐——这位年轻县令竟连清泉百姓的特长都考虑周全了。 接下来是人员的安置。由吴毅带着清泉县的衙役们,沿着县衙的廊道、各个办公房舍,一处一处讲解桃城县衙的日常事务流程、办公规矩以及各类注意事项。 项叔良则像个跟屁虫似的,紧紧跟在赵德柱身旁,一口一个 “赵哥” 叫得那叫一个热乎。 赵德柱带着他们一帮人前往军营,一路上绘声绘色地描述军营的日常训练、值守安排,还不忘拍拍项叔良的肩膀,豪爽地说:“老弟,往后咱在一个军营,有啥不懂的,尽管问你赵哥。” 项叔良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赵哥,多亏您照应,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百姓们在陶明和徐巧提前安排好的引导人员带领下,朝着各自的临时住处走去。 一路上,引导人员说着桃城的街巷布局、集市位置、水井所在以及注意事项。百姓们一边听一边好奇地张望,感叹着桃城的干净环境,欢声笑语在街巷间回荡。 诸事安排妥当,周桐刚想松口气,徐巧便快步走来:“听大虎说,你们路上遇到了金人,你有没有受伤?可有哪里不舒服?” 周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打趣道:“现在才担心我啦?等会儿抱一抱,你不就知道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了。” 一旁的小桃捂着嘴偷笑,起哄道:“少爷,您这话可真轻浮哟。” 周桐嘴角微微一抽,抬手轻轻给了小桃一个脑瓜崩:“小桃啊,你忘了陶老说赵德柱的话了,那话我也原封不动送给你,用词可得恰当,别瞎嚷嚷。” 小桃揉着脑袋,嘟囔着:“明明是少爷你大庭广众耍流氓,还不许人说。” 周桐都无语了,又一脑瓜崩招呼上:“让你别乱用词还乱用,我跟自家媳妇这样叫恩爱,还耍流氓,行行行,今晚厨房没你的饭,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小桃立刻委屈巴巴,眼眶泛红,撒娇道:“少爷就会拿这招吓唬人……” 说着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一手叉腰,理直气壮道:“不对呀,少爷,您之前答应给我带好吃的,东西呢?我的糕点、蜜饯呢?” 周桐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少爷我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闲工夫给你带吃的。要是有多余的口粮,我还费劲巴拉地带这么多人回桃城干啥?来给桃姐您唱大戏的?” 徐巧忍笑打断这对活宝:“好啦好啦,别吵了,赶紧回去吃饭吧,大伙都饿坏了。” 周桐应了一声,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去叫几个人。” 等他寻到杜衡一家,只见杜衡正弯腰帮着柳柯然整理包袱,将衣物、细软一一归置整齐,茹茹在一旁好奇地张望着四周,一会儿瞅瞅街边的店铺,一会儿看看路过的行人,眼中满是新奇。 周桐走上前,对陶明说:“陶老,麻烦您先帮忙照应一下,给杜主簿一家安排个靠近衙门的住处。我先带他们去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会儿再来帮忙安置百姓。” 杜衡闻言,一脸惶恐,连忙摆手:“大人,怎敢劳您如此费心,我们……” 周桐笑着摆摆手,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对茹茹说:“茹茹,哥哥家里有甜甜的糖,还有好玩的小玩意儿,你想不想去呀?” 茹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地拍着手,脆生生地说:“要去,要去,我要吃糖。” 周桐拉着小姑娘的手往前走,杜衡和柳柯然见状,也只好跟着周桐一同前往县衙小院。 路上遇见几个清泉百姓,正捧着热粥跟桃城人唠家常,那熟稔劲儿仿佛早已是一家人。 小院里飘着羊肉香。老王添碗筷时特意给茹茹找了个描花的小陶碗,大虎三兄弟为了谁挨着小丫头坐差点打起来。 席间徐巧坐在周桐身旁,不住地给他夹菜,眼中满是心疼与关切:“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小桃拉着周桐让他讲讲路上的事情。周桐笑着点头,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讲述着路上的见闻,说到惊险处,众人都不禁屏住呼吸;提到有趣的事儿,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杜衡夫妇则有些拘谨,周桐笑着给他们夹菜,说道:“别客气,往后都要一块工作了。” 在他的热情带动下,气氛愈发融洽,欢声笑语回荡在小院之中。 饭后,周桐把杜衡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杜主簿,今日奔波了一天,你回去好好休息,看你这黑眼圈重的,明日可要按时点卯,咱们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杜衡认真地点点头,应道:“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误事。” 这边,茹茹和小桃、大虎他们玩起了捉迷藏,在小院里嬉笑奔跑。 另一边,徐巧给柳柯然倒了杯茶,柳柯然赶忙双手接过,道谢后,忍不住好奇问道:“徐姑娘,我瞧着县令大人年轻有为,不知他今年贵庚?” \"虚岁二十。\"徐巧抿嘴一笑,\"我比桐哥哥小一岁。\" \"二十岁的县令?\"柳柯然差点被呛到。一脸惊讶,:“大人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能耐,真是年少英才,令人钦佩。” 徐巧微微颔首,笑了笑说:“说来话长,经历了不少事儿,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时不时传来轻柔的笑声。 正说着,吴毅和万科匆匆赶来,告知杜衡一家的住所已经安排妥当。众人纷纷起身,送杜衡一家出门,茹茹已经趴在小桃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 等人走远,周桐好奇地问万科:“你怎么也来了?” 万科一脸无奈,苦笑着说:“我的好老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小桃在一旁兴奋地跳着脚,喊道:“少爷又忘了事儿,上回答应我的吃食也...” 万科提醒道:“老爷,那些金人……” 周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小桃和徐巧听到 “金人” 二字,皆是一惊,徐巧紧张地问道:“金人打来了?” 周桐赶忙解释:“是回来路上遇到的几个投降的金人,估计是走投无路了。” 他看向万科,问道:“人现在在哪儿呢?” 万科努努嘴,说:“衙门监狱里呢。” \"卧槽!\"周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他娘这跟把金人安排到自家家里有啥区别。军营里有牢房不知道用?非得关我这?” \"您没说啊!\"万科委屈巴巴,\"我还特意加了双岗...\"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你这脑子,真是…… 走,跟我去牢房看看,小桃,带着你巧儿姐先回去。” 说罢,他带着一众男子,大步朝着县衙监狱走去。 第102章 降者 周桐带着众人穿过县衙,来到了西南角,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去。潮湿的霉味渐渐浓重。 \"这破地方多久没打扫了?\"万科踢开脚边的稻草,\"上次关的还是偷鸡贼吧?\" \"上月刚用石灰水刷过。\"领路的张小乙举着火把,年轻的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赵教头说牢房太干净不像话,特意让兄弟们撒了些稻草。\" 推开沉重的木门,眼前是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牢房出乎意料的整洁,地上铺着干燥的茅草,墙角还放着几个盛水的陶罐。 四个士兵与两个衙役正值守着,双手紧握刀柄,死死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那群金人。 那些金人畏畏缩缩,挤作一团,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露出一道道带伤的皮肤。 其中一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面容稚嫩,在一众四五十岁的金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年长的金人们下意识地将少年护在身后,见火光逼近,又是吓得瑟瑟发抖。 周桐眉头紧皱,隔着木栅栏打量着他们,心中犯起了难。 这些人.........放了说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可若一直关押,既耗费粮食,看着也着实心烦。 他转头看向随行众人,高声问道:“你们当中,有谁会金语?该是你们发挥本事的时候了。” 万科挠了挠头,犹豫片刻后举手说道:“大人,卑职会一些。” 周桐满脸惊讶,“你?真假的?” 万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就会一点点,之前跟着商队去过北边,学了几句。” “那你问问他们为何投降。\"周桐摆摆手,示意他上前。 万科清了清嗓子,突然蹦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阿巴阿巴!乌拉吉!思密达........\" 起初,说得还有些磕绊,可越说越流畅,看样子确实是会那么些金语。 然而,听着听着,周桐的脸色愈发古怪,身旁的众人也面面相觑。 对面得金人们更是一脸茫然,惊恐中带着疑惑,眼中满是对万科话语的不解,少年甚至吓得打了个嗝。 万科见状,摸了摸脑袋,喃喃自语道:“不对啊,难道是他们所属部落不同,言语有别?” 周桐气得飞起一脚踹在万科屁股上,骂道:“\"这他娘是东北大碴子味混高丽话吧?大爷的,不会就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万科委屈巴巴地退到一旁。 周桐转身看向张小乙,问道:“小乙,给他们送吃食了吗?” 张小乙撇嘴:\"弟兄们自己都啃杂粮饼子,哪有余粮喂金狗?\"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该给还是得给,保证他们饿不死就行。” 张小乙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点头应下。 周桐又看向众人,询问道:“你们说,是把他们留在县衙牢房,还是送去军营牢房?”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送去军营吧,那儿近些,方便我们看守。” 周桐点头同意,“行,那就明日就送过去,今日就麻烦你们多留意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张小乙,“那日回来,赵德柱有没有给你们加餐?” 张小乙撇了撇嘴,“赵大哥忘了。” 周桐 “嗯” 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分给众人,“拿着,买些酒肉吃。我事情繁杂,有时难免疏忽,你们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别憋在心里。” 众人接过银子,喜笑颜开,纷纷点头称是。 周桐等人转身离开牢房,那股混杂着腐臭与稻草味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走出牢房后,万科说道:“大人,卑职就先回去了。” 周桐摆摆手,“去吧,下次别不懂装懂,老子在一旁还认认真真听你说了半炷香。” 万科嘿嘿一笑,“这不也是想活跃下气氛嘛。” 就在周桐等人准备回小院时,老王突然说道:“少爷,陈老婆子会金语。” 周桐眼睛一亮,“那咱们再跑一趟。” 众人回到小院,叫上陈嬷嬷。小桃听闻要去看金人,兴奋得吵着要一同前往。 周桐一脸无奈,“你真当他们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非得去瞧?” 小桃不依不饶,周桐拗不过,只好带着她,与陈嬷嬷、老王再次前往牢房。 到了牢房,周桐支开值守的士兵与衙役,让老王带着他们去前院吃东西,自己帮忙看守。 众人对周桐的体贴十分感激,千恩万谢后离开。 周桐带着小桃和陈嬷嬷走进牢房深处,小桃捏着鼻子,嫌弃地说道:“这味儿可真难闻。” 陈嬷嬷站定在栅栏前,神色瞬间变得冷漠,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开口说起金语,声音低沉而有力。最壮实的金人老者浑身一震,慌忙以头抢地回话,溃烂的膝盖在石板上蹭出血痕。 少年突然扑上前拽住陈嬷嬷衣角哭喊,被同伴死死捂住嘴拖回去。 陈嬷嬷与金人们交谈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周桐说道:“他们来自斡勒部,本是草原上的牧民,并不愿参战,是被强征入伍的。 他们没有参与过屠杀,战败后逃亡,因不愿与其他金军一同屠戮百姓,与同伴发生口角,这才脱离队伍,想向咱们投降。 一路逃亡,去过好几个城池投降,却都被当作敌军射杀,还被追击,死了几十人。” 小桃突然插嘴:\"那个腿烂掉的老头,伤口有箭伤又有刀伤。\" 周桐蹲下身,果然看见老者裤管下交错的新旧伤痕。最深的刀口已经溃烂发黑,边缘却整齐——分明是自残的痕迹。 \"问他们为何自伤。\"周桐低声道。 陈嬷嬷与金人又一番交谈,面色渐缓:\"他们说部族以鹿为图腾,见到孕妇幼儿不举刀。那日他们在松林里..........有人宁肯自残也不肯杀抱孩子的妇人。\" 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周桐想起挂在树梢的红肚兜,喉头突然发紧。 少年金人挣脱束缚,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是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边缘还留着细小的牙印,显然是想证明什么。 周桐看向陈嬷嬷:“嬷嬷,他们说的,你信吗?” 陈嬷嬷微微躬身,说道:“老身只是如实翻译,信与不信,全凭少爷您自己定夺。” 周桐沉思片刻,对陈嬷嬷说:“你转告他们,先老实待着,等我从临山县回来,再做处置。” 陈嬷嬷将周桐的话翻译过去,金人们纷纷点头。 这时,那个年轻的金人少年突然开口:“大人,我们还有一部分人走散了,可能在您要去的临山县附近,还望大人小心。”(金语) 陈嬷嬷将少年的话转述给周桐,周桐闻言,点头表示知晓,又对陈嬷嬷说:“告诉他们,过会会给他们送些吃食过来。” 金人们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纷纷用金语道谢。 恰在此时,张小乙带着一众守卫回来换岗。 周桐对张小乙说道:“小乙,过会儿给他们些吃的,明日多叫些人,把他们送去军营牢房。牢房打扫干净些,顺带找个医师给他们简单处理下伤口,吃食先不必太好,饿不死就行。这些人对我们说不定有用。” 张小乙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桃跟在周桐身后,一脸不解,却也没多问。 等他们四人离开了牢房。小桃忍不住问道:“少爷,为啥留着这些金人?一刀杀了,岂不干净利落?” 周桐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我也在琢磨,说来你们别不信,我的直觉告诉我,留着他们或许还有用处。”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陈嬷嬷、老王和小桃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留着他们,终究是冒风险的。我也说不准日后会不会生出事端,就劳烦你们多留个心眼 —— 若他们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处置便是。” 他声音低沉,“咱们既要留一线生机,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老王按了按腰间的短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少爷放心,要是他们敢乱来,三息就够。\" 陈嬷嬷郑重地点头,银发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老身明白。” 小桃吐了吐舌头,刚要开口,见陈嬷嬷转头看过来,立刻乖乖闭了嘴。 “行了,别绷着一张脸。” 周桐突然笑了,拍了拍小桃的肩膀,“今晚难得能睡个安稳觉,别让金人的事儿坏了兴致。” 小桃突然拽住他袖子:\"少爷!\"她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天了!整整三天没听书了!\" 陈嬷嬷眼疾手快又拧住她一只耳朵:\"小丫头片子大半夜的嚎什么?\"边说边拖着小姑娘往前走,\"少爷明日说不准还要去临山县,哪有闲工夫......\" \"轻点儿嬷嬷!\"周桐小跑着追上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别扭成猪耳朵了!\" 小桃被扯得歪着头,却还在不屈不挠地挣扎:\"那说半段!就半段!白蛇传上次说到......\" 小院的灯火在转角亮起时,小桃已经挣脱陈嬷嬷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徐巧提着灯笼迎出来,鬓角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 老王慢悠悠跟在最后,忽然回头望了眼牢房方向。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与牢房里隐约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消散在桃城温暖的春夜里。 第103章 夜思 回到小院时,夜已深了。 院里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几片飘落的桃花瓣。徐巧进了厨房,手里盘子托着四碗热腾腾的姜汤。把姜汤分给周桐等人。 \"怎么还不睡?\"周桐接过碗,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眉头一皱,\"手这么冷,别着凉了。\" 徐巧抿嘴一笑:\"等你呀。\" 老王和陈嬷嬷识趣地告退,小桃还想凑热闹,被陈嬷嬷一把揪住后领子拖走:\"小丫头片子,别打扰少爷休息。\" 周桐笑着摇头,仰头把姜汤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你先去歇着,我洗个澡就来。\"他揉了揉徐巧的发顶,转身走向浴房。 浴房里,热气氤氲。只见屋内已摆好了一个不大的木桶,桶里热气腾腾,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桃花瓣,散发着淡雅的芬芳。 徐巧过来,将布巾递给周桐,又指了指木桶旁的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小撮盐巴,“泡完澡用这个搓搓身子,能解乏。” 说完,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周桐坐进去时,膝盖几乎要抵到胸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迟换一个大点儿的,现在泡进去,倒像是硬塞进去的。 \"凑合着用吧......\"他嘟囔着,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桶沿上,眼睛上蒙了块湿热的布巾。 \"这些金人......到底该怎么处置?\" 他闭着眼,思绪却乱得很。 ——杀了?可他们确实没参与屠杀,甚至不惜自残也不肯杀妇孺。 ——放了?万一他们转头又去投奔其他藏起来的金军呢? ——留着?桃城现在粮食紧张,养着他们也是负担 还有桃城接下来的发展...... 他越想越烦躁,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要是前世多读点书就好了......\" 他哀叹一声,脑子里闪过各种历史剧、小说里的情节——招降纳叛、以夷制夷、屯田养兵......可那些都是纸上谈兵,真让他实操,他连最基本的屯田该种什么作物都想不出来。 \"系统呢?金手指呢?穿越者标配的百科全书呢?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水渐渐凉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泡得太久,手指都泡得发皱。他撑着桶沿站起身,水珠顺着胸膛滑下,滴在木地板上。 浴桶底部有个木塞,他弯腰拔掉,水\"哗啦啦\"地流出去,很快见了底。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周桐掀开帘子走进内室。 床上空荡荡的,徐巧不在。 他转头一看,发现小姑娘正伏在书案前写字,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浴衣,发梢还带着水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案几上摆着一碟桃花糕,已经少了两块。 周桐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趣:\"徐大人深夜办公,真是勤勉啊,\" 徐巧抬头瞪他一眼,气鼓鼓道:\"还不是等你?刚才在床上都快睡着了,你还在洗,我只好起来写点东西。\" 周桐凑近一看,发现纸上只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还涂改了好几处,显然她心思根本不在写字上。 他低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果然冰凉。 \"四月的晚上还是冷的,怎么不多穿点?\" 徐巧撇撇嘴:\"我穿了袜子的......\" 周桐低头一看,顿时乐了——她右脚穿着袜子,左脚却光着,白皙的脚趾还无意识地蜷了蜷。 \"徐大人这袜子穿得挺别致啊。\"他调侃道。 徐巧脸一红,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还不是你回来得太晚!\" 周桐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行了,别写了,上床睡觉。\" 徐巧却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你答应过让我检查有没有受伤的。\" 周桐挑眉,顺势俯身,唇瓣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知道啦。\" 徐巧却突然凑上来,生涩地吻住他的唇。带来了丝丝桃花糕点的香味。 周桐一怔,随即低笑一声,揽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一边亲着,他一边弯腰,单手帮她脱掉那只孤零零的袜子,徐巧配合地抬起脚,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差点带倒周桐。 \"小心点......\"他闷笑着,干脆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 徐巧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你、你干嘛?\" \"上床啊,不是你说的?\"周桐故意颠了颠她,挑眉道,\"怎么轻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徐巧嘟囔:\"明明是你力气变大了......\" 周桐笑了笑,没反驳。这几个月跟着老王练功,他的臂力确实涨了不少,现在抱徐巧,简直跟抱只小猫似的。 床榻上,两人钻进被窝,周桐习惯性地伸出胳膊,徐巧自然而然地枕上去,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周桐搂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忽然开口道:\"那些金人......等从临山县回来,我可能会让他们去放牧。\" 徐巧抬头:\"你信他们?\" 周桐摇头:\"不全信,但......\"他顿了顿,\"他们若真不愿杀人,留着种地放牧,总比关着浪费粮食强。\" 徐巧点点头,轻声道:\"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听你的。\" 周桐紧了紧手臂,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快了,等从临山县回来,就不用东奔西走了。\" 徐巧\"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周桐望着床顶的帷帐,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第104章 前往临山 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啁啾声。他刚想动身起床,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徐巧紧紧搂着,小姑娘整个人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他不由得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装睡?\" 徐巧睫毛颤了颤,却仍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起。 周桐也不戳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影,衬得她肌肤如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过了一会儿,徐巧终于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瞄,结果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啊!\"她惊呼一声,立刻把脸埋进被子里,\"你、你怎么醒了?\" 周桐坏笑,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腰:\"徐大人不是醒得更早?\" 徐巧被他挠得直躲,终于装不下去了,红着脸爬起来:\"我、我去给你准备早饭!\" 周桐一把拉住她:\"不急,先陪我练会儿功。\" 小院里,晨雾未散。 周桐扎着马步,双臂平举,老王在一旁监督,时不时用竹竿戳他的腰:\"腰挺直!气沉丹田!\" 徐巧坐在廊下,托腮看着他们,时不时偷笑。周桐故意冲她挤眉弄眼,结果被老王一竿子敲在屁股上:\"专心!\" \"哎哟!\"周桐龇牙咧嘴,却不敢偷懒,老老实实继续练。 小桃打着哈欠从厢房出来,手里还抱着个木盆:\"少爷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徐巧笑道:\"他说要去临山县,得早点出发。\" 小桃撇撇嘴:\"又出差......\" 正说着,陈嬷嬷端着热腾腾的粥和馒头从厨房出来:\"都别站着了,吃饭!\"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大虎三兄弟为了最后一块腌萝卜差点打起来,被老王一人一筷子敲在脑门上才消停。 周桐喝了两碗粥,忽然想起什么,对陈嬷嬷道:\"嬷嬷,待会儿带点儿吃食跟我去趟牢房。\" 陈嬷嬷会意,点点头。 顺着石阶来到牢房门口,牢房里,光线昏暗。两个衙役正蹲在地上,就着咸菜啃着馒头,见周桐前来,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周桐微笑着摆摆手,将带来的吃食递给他们,问道:“张小乙他们呢?” 其中一个衙役赶忙咽下口中食物,回答道:“回大人,张头儿回去叫人准备囚车了,说是要把这些金狗押回军营。” 周桐摆摆手:\"辛苦了,先出去吃口热乎的,这里味道不好,我帮你们看会儿。\" 衙役们感激地退了出去。 周桐隔着栅栏蹲下,从袖口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麦饼和肉干,递给陈嬷嬷:\"给他们吧。\" 他示意陈嬷嬷翻译:“这几日你们先去军营牢房那里,我已经和那边打好招呼,也会有医师给你们治伤。” 陈嬷嬷接过,用金语对牢里的金人们说了几句。那几个金人先是一愣,随即跪地磕头,少年更是红了眼眶,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 \"他们说,多谢大人仁慈。\"陈嬷嬷翻译道,\"愿长生天保佑您。\" 周桐微笑着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挥手与他们告别,转身沿着台阶走出牢房。 两个衙役仍在外面吃着周桐带来的热食,见他出来,急忙再次行礼。 周桐笑着说:“别噎着,等张小乙他们来了,告诉他们对这些人别太苛刻,具体的等我从临山县回来再做安排。” 衙役们连忙点头称是。 离开牢房后,周桐与陈嬷嬷并肩而行。 周桐笑着对陈嬷嬷说:“嬷嬷,您说我这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吗?” 陈嬷嬷微微点头,也笑了:“少爷这是开始学驭人之术了?” 周桐眨眨眼:\"先试试吧。\" 随后,他便前往县衙点卯。 清泉县合并过来后,衙役一下子多了四十多号人,把原本空旷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既有桃城的老面孔,也有清泉县新来的。杜衡和陶明正站在一旁低声交谈,见周桐进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周桐没穿官服,随意地靠在案几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笑道:\"嚯,这么热闹?\" 陶明捋着胡子:\"人多好啊,烟火气足。\" 杜衡站在一旁,神色还有些拘谨。周桐冲他招招手:“杜主簿,待会儿就让陶老带你好好熟悉下桃城,若看到县衙或城内何处需要改进,尽管和陶老商议。 夫人若是有空,不妨去帮徐巧处理些文书?茹茹也可以去小院玩,小桃那丫头正愁没人陪呢。\" 杜衡连忙拱手致谢:“多谢大人费心,下官定会全力以赴。” 周桐摆摆手,懒洋洋地趴在案几上:\"唉,出差好累......\" 台下众人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周桐环顾一圈,问道:\"有谁知道去临山县的路?待会儿跟我走一趟,包吃住的。\" 一个清泉县的衙役举手:\"大人,小的之前去送过几次信,还记得路。\" 周桐挑眉:\"会骑马吗?叫什么名字?\" \"会!小的叫胡云。\" “行,午时三刻,小院集合,我们一同出发。” 说罢,周桐拍拍手,宣布道:“大伙先散了吧,各司其职。” 周桐回到小院,吩咐大虎去通知赵德柱,让他挑选二十名精壮士兵,带上武器,准备一同前往临山县。 正午的阳光里,小院挤满了人。胡云牵着一匹骏马,站在队伍前列。赵德柱为了吃肉正在军营整理卫生,倒是没来送行。这次领队的是万科和项叔良。 万科抱着马鞍凑过来:\"大人,咱这马够不够?\" \"还是少,要是可以的话,我恨不得都带上心才安。\" 周桐弯腰检查着腰间的佩刀和马鞍上的硬弓——桃城现有的马匹数量有限,总共才五十匹,还全都是之前在玉泉那位沈王爷所赠,前几日还折了两匹。 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巧抱着个包袱跑过来,里面是刚烤好的饼子:\"路上带着,比干粮顶饿。\" 她伸手替他整理衣襟,\"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周桐把包裹放到马上:\"放心,很快就回来。\" 小桃塞给大虎一个包袱:\"里面是肉干和饼子,路上饿了吃。\" 大虎憨笑:\"谢谢桃姐!\" 周桐翻身上马,朝着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 他轻轻一夹马腹,高声喊道:“出发!” 马蹄声哒哒响起,一行二十余骑,在胡云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出小院,踏上了前往临山县的道路。 第105章 临山疑云 暮霭沉沉,天边如被泼洒了大片的血红颜料,余晖斜照,给大地镀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周桐一行人骑着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响,终于抵达了临山县城外。已经排快马提前过去通知了,用不了多时就会有人过来迎接。 “可算到了,这一路颠得我屁股都快开花了。” 万科坐在马上,扭着身子,脸上满是抱怨。他的坐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分,也跟着晃了晃脑袋。 “别咋咋呼呼的,咱们是来办公事的。” 周桐回头瞪了万科一眼,眼中却带着几分无奈。这家伙平日里就爱耍宝,真不知道上次在钰门关那里的时,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嘲讽城下金人的。 说话间,队伍来到了一处乱葬岗。只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尸体上随意地盖着草席,草席边缘 “临山米行” 的印记格外显眼。可能是那日在松林中看到的场景,现在的周桐也对尸体这些已经开始有些适应。 一阵风吹过,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万科顿时捂住鼻子,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哎呀妈呀,这味儿也太冲了,比我去年在赌坊输得底儿掉,被债主追着跑时身上的汗臭味还难闻。” 万科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夸张地干呕了两声。他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引得周围的士兵们一阵轻笑。 胡云皱着眉头,快步走到尸体旁,很显然,他的职业病犯了。 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尸体。忽然,他鼻翼轻轻翕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大人,这尸臭里好像混着火油味。” 胡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周桐,同时伸手掰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而且您看,这尸体指甲缝里有矿砂。” 周桐心中一凛,这火油味和矿砂出现在这里,恐怕绝非偶然。还没等他开口,万科又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盯着尸体。 “火油味?啥火油味?我咋闻着就是一股子烂肉味呢。还有这矿砂,能换钱不?” 万科伸手就要去抓尸体手指上的矿砂,却被胡云一把拍开。 “别乱动,小心破坏线索。” 胡云瞪了万科一眼,显然对他的冒失有些不满。 这时,老王也走上前,他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尸体。 只见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尸体的伤口,指尖沾到了未完全凝固的尸液。 老王眉头紧皱。“这尸体像是死后被人灌了防腐药,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老王站起身,悄悄对周桐说道。 周桐心中暗惊,老王能力他是清楚的,可在这众人面前,得给老王找个合适的借口。 “知道知道,就你会显摆,不就是以前在药铺当学徒,懂些验尸和防腐的门道嘛。” 周桐笑着解释道,眼神中却透着一丝警惕。 众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是通知的快马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人,只见一个穿着官府的老者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他身着官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下官临山县令黄安,见过周大人!” 黄安走到周桐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睛却偷偷打量着众人。 听到这个名字周桐眉头皱了皱,他记得陶老和他说临山县的县令是叫..........黄亮来着的。 “黄县令,这城外的金人尸体是怎么回事?” 周桐神色严肃,看着黄安问道。 黄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向前走了两步,指着尸体说道:“回大人,三日前,有两百金军进犯我临山县。下官得知后,心生一计,在给他们的麦饼里掺入了鹤顶红。待他们毒发后,下官又令守军追杀了三日,确保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黄安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万科听了,忍不住插嘴道:“黄县令,您可真厉害,比我在赌坊里出老千还牛。不过您这三日前杀的人,咋尸体还这么新鲜,这毒是不是过期了?” 万科一脸天真地看着黄安,丝毫没注意到黄安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不悦。 “你…… 你这是何意?” 黄安脸色微变,看向万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恼怒。 “万科,不得无礼。” 周桐连忙喝止万科,心中却也对黄安的说辞产生了怀疑。这尸体的死亡时间明显与黄安所说不符,其中必定有隐情。 就在这时,周桐注意到人群后的一个女子,她脸色苍白,低头颤抖着,眼神中透着恐惧。而旁边的少女则紧紧攥着这个女子的衣袖,她的袖口露出半截绣着鹿角的帕子,帕子上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血迹。 周桐心中一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鹿角帕子说不定与这一系列诡异事件有关。 黄安似乎察觉到了周桐的目光,他连忙侧身,挡住了那两人。“周大人,咱们还是进城吧,城外风大,怕吹着大人。” 黄安笑着说道,眼神中却透着一丝急切。 周桐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好,那就麻烦黄县令带路了。” 周桐说完,翻身上马。 队伍朝着城门走去,万科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着:“这黄县令看着就不老实,说不定在骗咱们呢。” 胡云在一旁低声说道:“别乱说,大人心里有数。不过这临山县,怕是真有不少秘密。” 老王则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他的眼神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而周桐,坐在马上,心中思绪万千。金人尸体、火油味、矿砂、还有那个无意间注意到的鹿角帕子,这一切的线索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深知,自己必须尽快解开这些谜团,否则,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桃城牢房的小金人说过可能会有金人在这临山县。 随着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悬挂的灯笼渐渐亮起,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县城不为人知的秘密。周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深夜来访 进了城门,周桐翻身下马,有一点他一直都觉得古怪。 这位黄县令来带来迎接的人似乎是家眷,身旁却不见衙役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黄安及他身后的众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略带疑惑地问道:\"黄县令,按惯例迎接上官应当由衙役随行,为何今日只见家眷?还有一事请教,我记得临山县令本该是叫黄亮的?\" 黄安闻言身子一顿,随即躬身赔笑:\"大人明鉴。下官想着大人舟车劳顿,若让衙役们前呼后拥,反倒扰了大人清净。再者...\" 他略显窘迫地搓了搓手,\"家中子侄久慕大人威名,定要跟着来见见世面,下官一时心软就...........还望大人海涵。\" 周桐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黄亮县令如今............\" 黄安连忙接话:\"回大人话,家兄黄亮原是本县县令,可惜上月突发恶疾,已然...病故了。\" 说着露出悲痛之色,\"下官蒙上峰垂青,暂代县令一职。今日这般安排,实是下官存了私心,想在大人面前讨个巧,故而未带衙役随行。若有失礼之处,万望大人恕罪。\" 周桐面露了然之色,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黄县令这份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这讨巧和私心之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日后可不得再有了。\" 黄安连忙躬身:\"是是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绝不再犯。\" 周桐神色稍霁,目光转向黄安身后那群人,语气温和道:\"既然都来了,黄县令不妨为本官引见一番?就当是........家常叙话。\" 黄安忙侧身,抬手依次介绍:“这位是家嫂冯永梅,平日里操持家中大小事务,极为贤惠。这是家兄的一双儿女,犬子黄胜,虽说年轻气盛,但也算是有些见识,小女黄欣蕊,平日里深居闺阁,今日听闻大人到来,也非要跟着来看看。哦,对了,小女名义上是下官的侄女,实则情同亲生,下官对她也是疼爱有加。” 周桐顺着黄安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冯永梅微微欠身行礼,神色有些拘谨,黄胜则拱手作揖,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羁,而黄欣蕊就是拿着鹿角的帕子的少女,她只匆匆一瞥,便低下头去,周身散发着柔弱之感。 进城的路上,周桐看着街道上神色匆匆的百姓,对黄安说道:“黄县令,此次前来,还望你能将临山县的情况细细说与我听,尤其是与那金人有关之事。” 黄安连连点头:“大人放心,下官自当知无不言。县衙正在修缮,只好委屈大人住客栈。大人放心,已备好悦来客栈几间上房。” 到了悦来客栈,黄安亲自领着周桐等人来到上房。 房间布置得颇为雅致,床铺柔软,桌椅摆放整齐。 黄安又吩咐伙计端来茶水,待众人坐定,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悄悄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 黄安上前一步,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观音像,温润的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此玉观音乃是家传之物,保佑平安最是灵验,望大人笑纳。” 黄安满脸堆笑,眼中却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周桐看着那玉观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起初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不要白不要,若是直接推辞,恐怕会打草惊蛇。 于是,他微微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木盒:“既然黄县令如此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黄安见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下来,语气中满是欣喜:“大人能收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玉观音定能保大人诸事顺遂。”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庆幸,心想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夜幕笼罩着临山县城,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打破这夜的宁静。 周桐所住的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他坐在桌前,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白天从城外“金人尸体”上发现的一块碎布,仔细端详着,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为此,他安排胡胜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这位胡衙役的办案能力着实有些让他惊艳,以防万一,他让老王偷偷跟在胡云身后。 突然,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是老王回来,周桐警惕地起身,手握剑柄,缓缓靠近房门。“谁?” 他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戒备。 “周大人,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颤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恐惧。 周桐微微皱眉,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子,他缓缓打开门,只见黄欣蕊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双眼红肿,像是刚刚哭过。 她手中紧握着半块染血的绣帕,见周桐开门,急忙将绣帕塞到他手中,急切地说道:“周大人,这…… 这关乎我父亲的性命,明日申时三刻,城西土地庙……” 话还未说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周桐望着黄欣蕊离去的方向,心中疑惑更甚。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帕,帕角绣着残缺的鹿角图案,旁边一个模糊的 “矿” 字,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 这绣帕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黄欣蕊所说的关乎她父亲性命又是怎么回事?一连串的问题在周桐脑海中盘旋。 多年的阅读直觉让他几乎可以断定——黄安与金人尸体、与这临山县的秘密脱不了干系。但烛火噼啪爆响的瞬间,他突然攥紧绣帕,生生压下立即拿人的冲动。 \"若是在修仙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要实力强大,遇到邪修直接一剑斩了便是。 可如今身在官场,讲究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分明。 黄安再可疑也是朝廷命官,若无实证便动他,轻则落个滥用职权的罪名,重则打草惊蛇让真凶逃脱。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周桐猛地抬头,只见万科像只猴子似的倒挂在房梁上,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大人,我瞧见了,有个姑娘给您塞了东西!” 万科说着,一个翻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万大爷,你怎么在这?” 周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幸好自己没有冲动,老王不在,他的戒备是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刚刚要不是看到那张脸,他手里的刀已经砍过去了。 “嘿嘿,大人,我睡不着,想着来房梁上看看有没有啥好玩的,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万科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说道,眼睛却盯着周桐手中的绣帕。 周桐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既然你看见了,那便一起琢磨琢磨这绣帕。” 周桐说着,将绣帕摊开在桌上。 万科凑过去,盯着绣帕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大人,我知道了,这鹿角肯定是哪个猎户的标记,说不定这‘矿’字,是指山上有矿,那姑娘让您去土地庙,是不是想告诉您,她爹被人抓到矿上去挖矿了?” 万科一脸得意,觉得自己的推理简直完美无缺。 周桐白了他一眼:“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哪有这么简单。不过这绣帕上的线索,肯定与临山县的秘密有关。” 周桐沉思片刻,决定明日申时三刻,无论如何都要去城西土地庙一趟。 正当两人讨论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桐和万科对视一眼,万科迅速躲到门后,周桐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门口。 门被推开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黄胜倚在门框上,衣襟散乱,眼神却在不自然地往屋内扫视。 \"周.........周大人还没歇息啊?\"他舌头打着结,右手却稳稳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周桐侧身挡住屋内景象:\"黄公子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哪.........哪有什么要事,\"黄胜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就是路过.........\"话未说完,万科突然从门后冒出,指着他腰间嚷道:\"这腰带活像我家芦花鸡的颈毛!\" \"放肆!\"黄胜醉态瞬间褪去三分,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周桐眉毛一挑。 看样子,这位黄公子腰间的东西不简单哦。 \"还不赔罪!\"周桐佯装呵斥万科,顺势将黄胜往外引,\"公子见谅,这莽夫...\" 黄胜阴沉着脸退后两步,突然盯着周桐身后某处冷笑:\"大人房里.........有脂粉香啊。\"说罢踉跄离去,哪还有半分醉态。 看着黄胜离去的背影,周桐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黄胜今晚的举动有些反常,难道他知道她妹来找过自己? 这一家人,到底是在干什么?明明早上介绍时见过一面,现在都依次过来他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周桐早早起身,准备去探寻这临山县的秘密。他刚走出房间,就看见胡云匆匆赶来。 “大人,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胡云神色凝重地说道,“昨晚,我跟着那位原县令之子,他提着一个药箱,神色慌张地从他妹妹的住处出来,而且,门前的侍女说,小姐昨晚突然发病,情况很是危急。” 他指的,自然就是黄胜和黄欣蕊。 周桐心中一紧,想到昨晚黄胜离开的表情和探门,这家伙,这么快就行动了? “走,去看看。” 周桐说着,快步朝着黄欣蕊的住处走去。老王也出现在他的身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等来到黄欣蕊的住处,只见冯永梅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 “周大人,您怎么来了?” 冯永梅看见周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冯夫人,听闻欣蕊姑娘发病,我特来探望。” 周桐说道,眼神中透着关切。 “多谢大人关心,蕊儿她…… 她现在情况不太好,怕是不宜见客。” 冯永梅犹豫了一下,说道。 “冯夫人,我这有下属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周桐说着,不等冯永梅回答,带人便径直走进房间。 房间内,黄欣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汗珠。 周桐给老王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上前握住女子的手腕,为她把脉。 片刻后,老王起身,在他耳边说着发现。而且,顺着老王的提醒,他注意到黄欣蕊的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捆绑淤青,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火。 “冯夫人,欣蕊姑娘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周桐转头看向冯永梅。 “这…… 这是蕊儿发病时自己挣扎弄的。” 冯永梅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周桐的目光。 周桐心中明白,冯永梅在说谎,但此时也不好深究。 毕竟无依无据直接闯入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已经已属逾矩,若再咄咄逼人反倒落人口实。 从黄欣蕊住处出来后,周桐对胡云说道:“你去查查,昨晚黄胜到底去了哪里,还有,这临山县的医馆,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胡云领命而去。周桐则回到客栈,继续研究那块绣帕。他总觉得,这绣帕是解开临山县谜团的关键所在。 到了晚上,老王悄悄来到周桐房间。“少爷,我今日去了医馆,发现药柜的暗格里藏着一些破旧衣物,看装饰像是金人的,上面还有矿粉的痕迹。而且,医馆的后院有新挖的土坑,像是刚埋过什么东西。” 老王低声说道。 周桐听后,点了点头。“看来,这临山县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他沉思片刻,说道,“明日申时三刻,我要去城西土地庙一趟,你到时带着大虎他们一起跟着。” 老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周桐望着窗外的夜色。 而此时,距离申时三刻,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他知道——就算是兔子,要是被逼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有些..........秘密要藏不住的人。 第107章 地窖变故 中午时分,客栈伙计匆匆跑来通报,说是黄县令派人来请周桐前往县衙赴宴,美其名曰为大人接风洗尘,顺便汇报一下临山县的治理情况。 周桐心中冷笑,这黄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此时也不好推脱,便决定带着万科、胡平、老王和大虎一同前往,多些人手,也好应对突发状况。 一行人来到县衙,只见大堂之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酒菜,黄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众县衙的官吏。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下官早已备好薄宴,就等大人赏脸呢!” 黄安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热情,但周桐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阳光高悬,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临山县城,将整个县城烘得暖烘烘的。 县衙内,一场欢迎宴正热热闹闹地筹备着。大堂之上,张灯结彩,红绸飘舞,桌椅整齐排列,桌上摆满了美食,酒香四溢,弥漫在整个大堂。 黄安满面春风,穿梭于几桌之间,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周大人亲自过来视察,百姓们无不欢饮,下官特备薄宴,聊表心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周桐等人斟酒,脸上的笑容近乎谄媚。 周桐身着常服,神色平静,目光却在周围众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视着。 身旁的万科早已被桌上的美食吸引,眼睛放光,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手中的筷子蠢蠢欲动。“大人,这菜看起来太诱人了,我都快忍不住了。” 周桐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注意分寸,莫要失了礼数。” \"那我喝酒总行了吧,大人,这酒不错!\"万科咂咂嘴,给自己倒了一杯,\"比桃城那家黑店的酒强多了!\" 周桐无奈摇头,低声提醒:\"少喝点,别误事。\" 万科嘿嘿一笑:\"大人放心,我酒量好着呢!\" 话音刚落,他突然打了个嗝,差点把酒喷出来。 胡云扶额:\"……\" 众人纷纷入席,一时间,大堂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黄胜坐在一旁,身着华服,脸上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不停地与周围人碰杯,酒意渐渐上头,脸色泛红。 酒过三巡,就在周桐思索着要不要提前找个借口离开时,胡云趁着众人推杯换盏,悄悄凑到周桐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我刚趁乱出去探查了下县衙,发现地窖那边有些古怪,感觉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黄胜突然站起身,脸色涨红,摇摇晃晃地走到周桐面前。 \"周大人,我敬你一杯!\"他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锐利。 周桐微微眯眼,察觉不对。 黄胜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喉咙,双眼暴突。 \"噗——\"一口黑血喷出,他重重栽倒在地,青年踉跄着抓住周桐衣袖,低声嘶声道:\"地窖...我爹...\" 抽搐几下,再无声息。酒杯也随之滚落,摔得粉碎。 全场哗然! “黄公子!” 众人惊呼,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周桐迅速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黄胜。 黄安更是一脸震惊,随后猛地转头,怒视周桐:“周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侄儿突然暴毙?莫不是这酒菜有问题,是你……” 黄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话未说完,却被周桐打断。 “黄县令,莫要急着下定论。” 周桐声音沉稳。此时,项叔良迅速拔刀,挡在周桐身前,警惕地看着四周。 万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慌乱地站起身,突然瞥见黄胜的袖口露出半块白色的东西。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从黄胜袖中掏出那东西 —— 竟是半包砒霜。 “大人,这…… 这家伙手里自己藏着砒霜呢!” 万科举着那包砒霜,大声喊道。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将目光投向万科手中的砒霜。 黄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这…… 这怎么可能?我侄儿怎会自己藏毒?定是有人陷害!” 黄安狡辩道。 就在这时,冯永梅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笑声在大堂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胜儿,你终于去见你爹了!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冯永梅一边笑,一边朝着大堂的柱子撞去,额头瞬间鲜血直流,已然生命垂危。 周桐心中一惊,变故来的太快。他看向胡云,胡云心领神会,立刻开始仔细检查黄胜的尸体。 “大人,除了砒霜中毒,似乎还中了另一种毒,这毒极为罕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胡云检查完后,低声对周桐说道。 周桐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索,这临山县的秘密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等出去就等去黄欣蕊那把那她接上,现在也就只有她知道全部了。就在他沉思之际,突然一支箭从窗外射了进来,直奔周桐而去。 “大人小心!” 胡云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同时用力将周桐扑倒在地。箭擦着周桐的衣袖飞过,深深地插入了身后的柱子上。 “有刺客!” 大堂内瞬间一片混乱,众人纷纷四处躲避。 老王站在一旁,神色冷峻,他微微侧身,袖口轻轻一动,三枚银针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只听几声闷哼,三名试图冲进来的黑影瞬间倒地,喉咙处插着银针,无声无息地死去。众人只看到黑衣人突然捂住喉咙,倒地抽搐,却并未发现老王的动作。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黄安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声音颤抖。 “黄县令,看来这临山县的治安也不太平啊,还有人敢私闯县衙。” 周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冷冷地看向黄安。 黄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周大人说笑了,这、这必是流寇作乱......\" 周桐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黄县令,令侄临死前说了两个字——'地窖'。不知这县衙地窖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黄安额头渗出冷汗,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大人明鉴,地窖不过是存放杂物之处,又脏又乱,实在不宜......\" \"哦?\"周桐向前一步,\"本官奉皇命查案,莫说区区地窖,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黄县令再三阻拦,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黄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旁的县丞见状,连忙打圆场:\"大人既然想看,下官这就带路!\" 周桐目光扫过众人,低声对胡云道:\"你现在立刻去黄欣蕊住处,护着那姑娘,以防不测。\" 又转向万科和项叔良:\"你们俩分开行动,速去客栈召集人手赶来支援。\" 安排妥当后,他便带着老王、大虎,跟着县丞往后院走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院中孤零零立着一座青砖小屋,铁门上挂着重锁。 \"就是这里了。\"县丞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眼。 大虎一把夺过钥匙:\"俺来!\" \"咔嚓\"一声,铁锁应声而落。县丞鞠躬告退,脚步匆忙得近乎逃跑。 周桐与老王交换了个眼神,大虎会意,猛地一脚踹向铁门—— \"轰!\" 腐朽的门轴断裂,一股腐臭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地窖内昏暗潮湿,借着入口透进的微光,只见一具腐烂的尸身仰躺在地,心口插着一柄匕首。 更令人震惊的是,尸身旁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黄欣蕊!她的脖颈被铁链锁住,脸色惨白如纸,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 \"姑、姑娘?!\"周桐一个箭步冲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欣蕊虚弱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周、周大人......\"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早就被......拽来......\" 她的目光移向那具尸体,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这......这是我父亲......黄亮......\" 周桐看着腐败的尸体:\"那黄安说令尊是病故......\" \"假的......\"黄欣蕊突然急切地看向周桐,\"我哥哥呢?\" 见周桐沉默,少女突然凄然一笑:\"我就知道......哥哥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引起大人的注意了......\" 她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当时哥哥......为我诊脉......查出我命不久矣......就已经下了......和黄安鱼死网破的决心......\" 周桐刚要追问,黄欣蕊突然抓住他的衣角:\"矿洞......有金人......\"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看向他身后,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周桐:\"大人快逃!\" \"嗖——\"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其中一支精准穿透少女咽喉。 黄欣蕊倒在血泊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周桐一把拔出钉在墙上的弩箭,指腹摩挲过箭镞上的暗纹,眼神冰冷如刀。 他缓缓转头,看向地窖入口——黄安正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眼底翻涌着疯狂,身后站着拿着弩箭的黑衣人。 \"黄县令,这就坐不住了?\"周桐冷笑。 \"周大人,既然你都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黄安摊开双手,笑容扭曲,\"这临山县的银矿,本就是我的!那些金人,都是我用来挖矿的工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近乎嘶吼:\"我哥那个蠢货,妇人之仁,非要阻止我,我只好送他去见阎王!至于黄胜和黄欣蕊——\"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两个碍事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周桐盯着他,突然笑了。 \"呵呵呵......\"他的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荒谬,\"原来......人在无语的情况下......是真的会笑。\" 黄安一愣,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周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吐槽:\"老子还什么都没查清楚,事情都还不知道是什么,你们这一家子就莫名其妙的一个个冒出来,又是送死又是自爆,这几日我脑壳都要炸了。\" 他抬眸,眼神讥讽,\"你他娘的还跟我玩这一出?这叫啥?狼人自爆?\" 黄安:\"......?\" 他虽听不懂\"狼人自爆\"是什么意思,但周桐的笑和言语中的讥讽,却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太急了? 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周大人!\"黄安面容扭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厉声道,\"今日,你必须死在这里!\" \"呜——\" 尖锐的哨声划破地窖的死寂,下一秒—— \"轰!\" 地窖四周的暗门骤然炸开,十几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戴着金人面具,手持弯刀,眼神冰冷,瞬间将周桐、老王和大虎团团围住! \"杀!\"黄安狞笑着一挥手,\"一个不留! 第108章 我看起来像什么官 黄安的话音刚落,一群死士已如鬼魅般扑来! \"老王。\"周桐负手而立,淡淡唤了一声。 \"老奴在。\"老王佝偻的背脊突然挺直,浑浊的双眼精光暴射! \"嗖嗖嗖——\" 暗处突然射出三支弩箭,直取周桐咽喉! 老王枯瘦的身影鬼魅般闪至周桐身前,袖袍一卷,两支箭矢竟被生生卷入袖中。第三支箭眼看就要命中—— \"砰!\" 大虎突然抓起地上黄欣蕊的尸身挡在周桐面前,箭矢\"噗\"地扎进少女的胸膛,还有些温热的血水也溅到了周桐的衣服上。 地窖内瞬间死寂。 周桐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大虎你......\" \"少爷别怕!\"大虎憨厚一笑,随手将尸体往地上一扔,\"这姑娘反正已经死了,挡个箭不碍事。\" 黄安和一众死士都看呆了。 老王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过会跟你算账!\"袖中两支箭矢倒射而出,精准贯穿两名弓手的眼窝! 大虎直接抡起旁边半人高的腌菜缸,朝着发愣的死士们砸去。\"轰\"的一声,酸汁混着碎瓷爆开,三名死士顿时满脸开花。 \"杀!\" 剩余死士终于回神,刀光如雪劈来。老王身形如鬼,左手成爪扣住最先冲来之人的喉骨,\"咔嚓\"捏碎。反手夺过其弯刀,刀光一闪,又一人头颅飞起! 大虎更暴力,直接抓住一名死士的脚踝当武器抡起来,\"砰砰\"两声砸翻两人。那倒霉死士的脑袋已经瘪得像烂柿子。 周桐站在原地,额头青筋直跳:\"大虎......下次用别的挡箭......\" \"哦!\"大虎应了一声,顺手抓起地上半截尸体挡住侧面射来的箭,\"这个行不?\" 周桐:\"你......赶紧上吧。\" \"诶!\"大虎转身又抡起一个腌菜缸,朝着人群最密集处砸去! \"轰!\" 几个死士被砸得胸骨凹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大虎趁机抄起地上断裂的铁链,链梢\"哗啦\"一扫,两名死士的头颅顿时如西瓜般爆开! 血雾弥漫中,周桐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黄安。 \"你、你别过来!\"黄安手脚并用往后爬,裤裆已湿了一片。 周桐俯身,用染血的弩箭拍了拍他的脸:\"黄大人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不是挺威风?\"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老王并指如刀,直接刺穿最后一名死士的咽喉。大虎正把某个倒霉鬼的脑袋按进墙里,砖石簌簌掉落。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地窖重归寂静,只剩黄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现在......\"周桐慢条斯理地擦拭剑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矿洞的事了?\" 黄安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方才的血战中回过神来。 周桐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还发呆?收你来了。\" \"啊!\"黄安猛地一颤,终于清醒过来,立刻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愿意倾家荡产孝敬大人!求大人给条活路!\" 周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黄县令,我很好奇一件事——\"他蹲下身,与黄安平视,\"你说.............我看起来像什么官?\" 黄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致命。若是答错一个字,他今日必死无疑! \"这......\"黄安额头抵地,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愚钝......\" 周桐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收了你的白玉观音,你还不知道?\" 黄安瞳孔骤缩,猛然抬头! 周桐的笑容更深:\"从进城开始你都暴露了这么多,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你说说,本官为何没有当场揭穿?\" 黄安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突然福至心灵,重重叩首:\"下官明白了!大人是在给下官机会!下官眼拙,竟没看出大人的良苦用心!\" \"嗯。\"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语重心长道,\"黄县令啊,以后行事要谨慎些,表情也要控制好。今日若非本官心软,你早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黄安连连磕头:\"是是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周桐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忽然转冷:\"原本看你还有几分才干,可以栽培栽培。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真是让我......很失望。\" 黄安顿时面如土色,疯狂求饶:\"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加倍孝敬!求大人再给一次机会!\" 周桐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这是最后一次。\" 黄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下官一定好好办事!\" \"先把地窖处理干净。\"周桐皱眉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换个地方说话,本官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场面。\" \"是是是!\"黄安赶紧爬起来,\"这点小事交给下官来办就行!大人放心!\" 周桐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停住:\"对了,这些人和府衙的人......\"他指了指地上的死士,\"都是自己人?\" 黄安立刻保证:\"都是家里养的死士!衙役也都是下官的人,绝不会有外人知晓!大人尽管放心!\" \"嗯,这点你做得不错。\"周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师兄是当朝五皇子的夫子,朝中几位二品大员,都是我们的人,当今陛下至今还没有立储,而你这里的矿洞要是分量足够的话————\" 黄安闻言大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一定誓死效忠大人!\" \"去吧,抓紧时间清理。\"周桐摆摆手,\"本官还有话要交代。\" 黄安连连称是,正要退下,地窖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我们找周大人!\" 是万科的声音。 紧接着,项叔良的怒喝传来:\"再拦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黄安脸色一变,不顾腿上的湿漉赶紧冲出去呵斥:\"放肆!都退下!这是周大人的亲随!\" 衙役们面面相觑,纷纷退开。 万科带着一队人马冲出人群,抬眼看到满身是血的周桐等人出了地窖,顿时大惊:\"老爷!您没事吧?!\" 周桐淡定地摆摆手:\"无妨,刚刚去地窖里不小心打翻了猪血缸,正要回去换洗。\" 众人将信将疑。 周桐挑眉:\"怎么?我说的话还能骗你们?\" 万科欲言又止:\"可是这黄安......\" 周桐打断道:\"黄县令是自己人。\" 此言一出,不仅万科等人愣住,连周围的衙役们都懵了。 黄安不顾周桐身上的血迹,殷勤地凑上来:\"不敢不敢!大人如同再生父母,下官怎敢有二心!\" 他转头对衙役们厉声喝道:\"都放下兵器!没听见吗?都是自己人!\"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黄县令,晚上好好安排一桌。还有——\"他指了指地窖,\"那些兄弟若有家眷,好好抚恤。\" \"是!下官一定办妥!\"黄安躬身相送,\"大人慢走!\" 目送周桐等人离开后,黄安立刻变脸,对心腹咬牙道:\"快去账房支五千两银子送到客栈!再准备一桌上等宴席!记住,要最好的酒,最嫩的姑娘!\"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这位周大人......深不可测啊......\" 第109章 当官.......真他娘的累 周桐一行人走在街道上,四周的百姓远远看见他们便慌忙避开,更有甚者直接躲进巷子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万科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道:\"老爷,咱们为啥要跟那黄安说那些话?他明明——\" 周桐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商贩:\"这里人多眼杂,你先去把胡胜叫回来,等回去再说。\" \"得嘞!\"万科点头,转身就要跑,结果刚拐过街角—— \"砰!\" \"哇——!\"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被撞倒在地,手里的糖葫芦摔得粉碎。孩子抬头看见万科身上的盔甲,吓得哇哇大哭。 \"哎哟小祖宗别哭!\"万科手忙脚乱地蹲下,\"哥哥不是故意的!\" 周桐快步走来,目光扫过四周:\"这是谁家的孩子?\" 人群里,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颤抖着走出来:\"大、大人,是民妇的......\"她双腿发软,看到周桐衣袍上的血迹时,更是险些跪倒在地。 周桐示意项叔良扶住妇人,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夫人见谅。\" 他将银子递给项叔良,对着妇人郑重拱手:\"本官身上沾着刚斩贪官的血,不便亲自搀扶,这点银钱给孩子买些糖果压惊。\" 妇人呆住了。 周围偷偷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还不快谢过大人!\"项叔良低声提醒。 妇人这才如梦初醒,拉着孩子就要跪下:\"多谢青天大老爷!\" \"不必。\"周桐虚扶一下,温声道,\"快带孩子回去吧,街上凉。\" 待周桐一行人走远,百姓们立刻围了上来。 \"张婶子!那官爷跟你说啥了?\"卖烧饼的王老汉急吼吼地问。 妇人紧紧攥着银子,声音发颤:\"那大人......那大人说他下属撞了我家娃儿,特意赔钱......\" \"赔钱?!\"旁边卖菜的刘婆子瞪大眼睛,\"官老爷还给老百姓赔钱?\" \"不止呢!\"妇人激动道,\"那大人还说,他身上沾的是刚斩贪官的血,所以不能亲自扶咱......\"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斩贪官?!\" \"难道今早县衙里的动静......\" \"我表舅在衙门当下人,刚偷偷跟我说,黄县令的侄子突然暴毙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全城。等周桐回到客栈时,临山县百姓已经自发编出了\"钦差大人血洗贪官\"的戏码,连他腰间的佩剑都被传成了\"尚方宝剑\"。 周桐坐在客栈厢房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胡胜的到来。不多时,万科带着胡胜匆匆赶回。 胡胜一进门便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大人,属下赶到时,黄小姐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现场有挣扎的痕迹......恐怕......\" \"已经死了。\"周桐淡淡道。 胡胜拳头攥紧,眼中闪过一丝自责:\"属下若是早些......\" 周桐摆摆手:\"若非我机灵些,现在躺在地窖里的就是我们了。\" 众人闻言大惊。 \"大人此话怎讲?\"胡胜急忙问道。 周桐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迹:\"我被人堵在地窖里,差点没命,你们倒好,一个都没及时赶到。\"他环顾四周,\"当时我身边有谁能护我?\" 他先是指向老王:\"他?扛袋米都怕闪到腰的老头子?\" 老王顿时委屈地弓着背,小声嘀咕:\"老奴......老奴可是替少爷挡了不少猪血......\" 周桐又指向正在偷吃糕点的大虎:\"这吃货?除了能吃还能干嘛?\" 大虎憨憨地挠头:\"俺、俺力气大......\" \"行了行了。\"周桐揉了揉太阳穴,\"长话短说,我身上这血腥味难受死了,说完赶紧去洗澡。\" 他正色道:\"我方才对黄安说,我上面有人,事关立储之争,所以特地来此考察。他自然不信,但我搬出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上县令的背景,又暗示朝中有人,这才把他唬住。\" 众人恍然大悟。 周桐忽然想起什么,对万科道:\"过会儿记得把任命文书给我,我再甩给他看看,加深威慑。\" 胡胜眉头紧锁,忍不住道:\"大人,这种贪官恶吏,为何不直接上报朝廷?依律当斩!\" 周桐摇头:\"胡胜,你错了。\" \"错?\"胡胜不解。 \"一个有能力的贪官,比一个无能的清官有用得多。\"周桐缓缓道,\"你以为杀了一个黄安,临山县就太平了?朝廷再派一个来,照样贪,甚至可能更狠。\" 胡胜不服:\"那也不能纵容......\" \"纵容?\"周桐冷笑,\"我问你,当官是为了什么?\" \"为民请命!\"胡胜毫不犹豫。 \"说得好。\"周桐点头,\"那如果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代价,是容忍一个贪官,你选哪个?\" 胡胜语塞。 周桐继续道:\"这一座银山摆在面前,换做是你,你能不动心?上报朝廷,留个好名声,然后带着百姓继续过苦日子?还是做个能让百姓吃上肉的贪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个罪人,我来当就行。\" 屋内一片寂静。 胡胜神色复杂,最终深深一揖:\"属下......受教了。\"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具体安排等我洗完澡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黄县令派人送东西来了。\" 周桐示意开门,几名衙役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堆得满满当当。 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桐随手取了几锭,分别塞给送银子的衙役:\"辛苦几位了,这点心意拿去喝酒。\" 衙役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回去告诉黄安,\"周桐淡淡道,\"本官洗漱完毕便去赴宴。\" \"是!大人放心!\"衙役们恭敬退下。 待他们走后,万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爷,这......这么多银子......\" 周桐瞥了他一眼:\"怎么?没见过钱?\" \"不是......\"万科挠头,\"就是没想到黄安这么大方......\" 周桐轻笑:\"他这是买命钱。\" 说罢,他转身走向内室:\"得得得,各回各屋,我要沐浴了。你们不至于饥渴到要看一大老爷们洗澡吧?\"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老王捋着胡子打趣道:\"少爷这身子骨,老奴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喽~\" 大虎挠着头憨笑:\"俺、俺去给大人烧热水!\" 万科挤眉弄眼:\"老爷您慢慢洗,我帮您数银子去!\" 待众人散去,周桐独自站在那两箱白银前。 烛光下,银锭泛着冷冽的光泽,整齐码放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美感。他伸手抚过银锭光滑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难怪......\"周桐喃喃自语,\"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贪。\" 这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确实有种令人眩晕的诱惑力。他忽然理解了那些贪官——不是理解他们的恶,而是理解那种面对巨额财富时的本能动摇。 \"啪!\"周桐突然重重合上箱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这定力,还得再练练。\" 他转身走向浴桶,热水已经备好。氤氲的水汽中,周桐解开染血的衣袍,忽然对着空气说了句:\"老王,别躲了,知道你在这儿。\" 房梁上传来窸窣声,老王讪讪地探出头:\"少爷怎么发现的?\" \"刚刚在客房就看你溜进来了。\"周桐踏入浴桶,\"说吧,什么事?\" 老王轻巧地跃下:\"少爷这洞察力是提高了不少..........\" 周桐摆摆手打断:\"先不说这个。\"他掬起一捧热水泼在脸上,\"你觉得,我今天做得对吗?\" 老王沉默片刻:\"少爷是指......收黄安的钱?\" \"不止。\"周桐闭着眼靠在桶边,\"是整个临山县的事。\" \"老夫觉得......\"老王斟酌着词句,\"少爷是在做最难的那种选择。\" 周桐睁开眼,示意他继续。 \"清官易做,只要不贪不占就行。\"老王轻声道,\"但要当个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官,有时候......就得弄脏手。\" 水汽模糊了周桐的表情。他突然嗤笑一声:\"老王,其实少爷我啊,也是有私心的。\" 老王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笑了:\"少爷的意思是......\" \"这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周桐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收了这笔钱,桃城的堤坝修缮、学堂扩建就都有着落了。等把正事办完,少爷我也能好好享享清福。\" 他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你当我真是想当什么清官?呵,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清高。\" 老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少爷说笑了。老奴跟了您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您的心思?\" \"哦?\"周桐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少爷我是什么心思?\" \"少爷这是......\"老王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要借黄安的银子,办自己的大事啊。\" 周桐哈哈大笑,水花四溅:\"知我者,老王也!\"他突然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说真的,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你了。\" \"少爷这话就见外了。\"老王恭敬地躬身,\"这条命都是周家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水汽氤氲中,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周桐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去准备吧,今晚这场戏,还得好好演。\" 待老王退下后,周桐整个人沉入水中,任由热水淹没头顶。片刻后猛地钻出,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自言自语道: \"这官场啊,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真他娘的累。\" 第110章 一屋子铜臭 周桐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一块玉佩,显得格外清爽。他走出房门,却发现老王还没回来,只有万科带着大虎、二壮、三滚几个围在那几箱银子前,眼睛发直。 \"老爷!\"万科一见周桐出来,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让我摸一下嘛,就一下!我保证不偷拿!\" 周桐无奈地扶额:\"不就是几箱石头吗?别人说它是银子,它才有价值。你们就这么没出息?\" \"石头?\"万科瞪大眼睛,\"老爷您这话说的,要是石头都长这样,我宁愿天天睡石头堆里!再说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您刚才不还摸着银子发呆吗?\" 周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行行行,你们玩吧,别弄丢了就行。\" 他走出房间,看见胡胜独自趴在走廊的木栏上发呆。周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在想那件事?\" 胡胜叹了口气:\"大人,属下只是......一想到要与贪官为伍,心里实在......\" 周桐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忙碌的客栈伙计:\"我明白。但你想过没有,黄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就算我们除掉一个黄安,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冒出来。\" 他转头看向胡胜:\"以你的身份,当然可以快意恩仇。但我身为县令,要管的是三个县上万百姓的生计。为一个人平反,却让整个县陷入动荡,这事我做不出来。\" 胡胜欲言又止,周桐继续道:\"你放心,这类贪官污吏,我绝不会放过。只是现在时机未到,我们实力不足。\"他压低声音,\"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 胡胜深深一揖:\"大人苦心,属下明白了。您......辛苦了。\"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继续沿着走廊踱步。这时老王洗漱完毕回来,主仆二人便在三楼的长廊边坐下。 这家客栈呈回字形结构,三楼走廊环绕着中央的天井。天井下摆着几张方桌,几个商旅正在用饭。夕阳的余晖透过天井洒落,将整个空间染成金色。 \"老王,\"周桐突然开口,\"你说这个矿,我们家需要吗?\" 老王明显一愣,思索片刻后谨慎地回答:\"老奴不敢妄言,一切都要听老爷的指示。\" 周桐点点头:\"要不回去后你写封信知会一下便宜老爹?若是对家族有益,就让他派人来接管。\" 老王苦笑着摇头:\"少爷,这事您最好亲自跟老爷说。老奴若是擅自上报,就是违背了老爷让老奴暗中保护您的意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老奴就一个脑袋,可不够砍的。\" 周桐笑骂道:\"是是是,我的王老哥最惜命了。\" 老王也跟着笑起来,主仆二人的笑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馨。楼下用饭的客人抬头望去,只见两位衣着普通的老少凭栏而坐,丝毫看不出这就是今日在县衙掀起腥风血雨的\"青天大老爷\"。 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老王,叫上他们吃饭去。\" 他整理着衣袖往自己房间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周桐眉头一皱,推开门—— \"哗啦!\" 门角撞到什么东西,一阵刺眼的银光猛地晃得他睁不开眼。老王在后面\"哎哟\"一声,赶紧用手挡住眼睛。 \"我操!\" 周桐脱口而出的粗话在走廊上炸开。只见房间里遍地银光闪闪,万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银子堆里打滚,左臂搂着一堆银锭,右腿还架在另一堆上。 大虎和二壮正拿着银锭玩抛接游戏,三滚则像个守财奴似的把脸贴在银子上蹭来蹭去。 \"老爷!\"万科一脸陶醉地抬起头,\"您看这银子多漂亮啊!\" \"漂亮你大爷!\"周桐一脚踹开挡路的银锭,气得直跳脚,\"老子就出去一会儿,你们就把银子铺满整个房间?!\" 听到动静的项叔良和胡胜等人也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这......\"胡胜咽了咽口水,\"这是把银库搬来了?\" 周桐气急败坏地在银堆里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踢飞几块银锭:\"万科!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这么喜欢银子,等回去的时候你自己背着!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收拾干净!不收拾完你也别想吃饭!\" 他转头对门口呆若木鸡的众人吼道:\"愣着干嘛?把门关上,都进来帮忙收拾!\" 众人手忙脚乱地涌进房间,蹲在地上开始捡银子。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很快就被这\"满地捡钱\"的奇妙体验逗乐了。 \"嘿嘿,这块成色不错。\"项叔良掂了掂手中的银锭。 \"这块更亮!\"一个士兵兴奋地举起另一块。 周桐气得直翻白眼,时不时就往万科屁股上踹一脚:\"让你铺!让你铺!\" 万科也不恼,笑嘻嘻地挨着踢,手里还不忘继续摸银子:\"老爷您踢轻点,我这不正在收拾嘛~\" 好不容易把满地银锭都装回箱子,周桐闻了闻自己的手,一脸嫌弃:\"全是铜臭味!都去洗手!万科,把任命文书给我拿来,准备吃饭了。\" \"老爷,我就不去了。\"万科眼巴巴地看着银箱,\"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得在这儿看着......\" 周桐:\"......\" 他转头点了胡胜和两个士兵:\"你们三个给我看好这小子。他要是敢往怀里塞一块银子——\"周桐做了个抽打的动作,\"就给我使劲抽他丫的!\" \"是!\"胡胜憋着笑领命,两个士兵已经摩拳擦掌地盯着万科。 万科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老爷您这是不信任我......\" \"信你?\"周桐冷笑,\"我信你个鬼!\" 最后,周桐带着项叔良和四个士兵,老王和大虎、二壮、三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赴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万科一眼:\"敢偷拿一块,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第111章 扛压王——牢黄 周桐带着众人来到县衙门前,远远就看见黄安已经带着人在门口恭候多时了。黄安一见周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周大人!您这一身常服更显俊朗非凡啊!\"他搓着手,目光在周桐身上打量,\"下官在临山县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像大人这般风采的人物!\" 周桐微微一笑,没有接话。黄安又转向老王和大虎,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两位...之前多有得罪,还望看在周大人的面子上...\" 老王眯着眼睛没说话,大虎则憨厚地挠了挠头。周桐摆摆手:\"行了,进去说吧。\" 来到后院,只见宴席比中午更加丰盛,还有几位姿色出众的姑娘在一旁侍立。黄安谄媚道:\"大人,这是...\" \"免了。\"周桐笑着摇头,\"这姑娘就不必了。\" 黄安连忙挥手让她们退下:\"是是是,大人高风亮节,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黄县令这次倒是圆滑了不少。\"周桐打趣道。 \"全赖大人教导有方啊!\"黄安连连赔笑,亲自给周桐斟酒,然后自己先干了一杯,\"大人放心,这酒菜绝对干净!\"说着还主动拿出银针来验。 周桐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俗话说得好,不吃白不吃。\"说罢一饮而尽。 大虎三人早就饿坏了,见周桐动了筷子,立刻狼吞虎咽起来。黄安见状,赶紧示意下人不停地给他们添菜。 酒过三巡,周桐轻轻敲了敲桌子。正在跳舞的舞姬们识趣地退下。 \"黄县令,\"周桐放下酒杯,\"说说矿洞的事吧。\" 黄安连忙又给周桐斟满酒,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是,下官这就详细禀报。\"他压低声音,\"这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随着黄安的讲述,他时不时做出夸张的手势: \"下官最先发现矿脉时,原本是雇了本地百姓来挖的,工钱都给足了。\"他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队金人!\"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桌子,把大虎吓了一跳。 \"家兄率兵围剿,结果...\"黄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大败啊!守军死伤惨重。\"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下官没办法,只好顶着语言不通的风险,给他们送吃的...\" 黄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还模仿金人接过食物时的样子:\"那些金人居然笑了!第二天就退兵了!\" 周桐夹了块肉慢慢咀嚼,示意他继续。 \"第三天,下官在食物里下了药...\"黄安做了个下毒的手势,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那些金人全倒了!\" 说到这里,黄安突然激动起来:\"可谁知道,他们居然还带着两百多个奴隶!那些奴隶见金人死了,有几个会汉话的跪在城下求我们收留...\" 他给周桐又倒了杯酒:\"家兄心软,给他们吃的穿的...\"黄安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结果呢?这些人吃饱了就想跑!还想造反!\" \"所以下官就...\"黄安做了个挥鞭子的动作,\"杀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赶到矿洞去了。\"他谄媚地笑道,\"现在可老实了,比狗还听话!\" 周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那些金人,为何会带着这么多奴隶?\" 黄安赶紧解释:\"回大人,那些金人士兵其实就几十个,剩下的都是他们部落里的下等人。下官猜测,可能是战俘或者...\" 周桐突然放下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黄安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他。 \"黄县令,\"周桐似笑非笑,\"你说了这么多,可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黄安额头渗出冷汗:\"大、大人请讲...\" 周桐缓缓站起身,俯视着黄安:\"那些金人...真的是来劫掠的?还是...\"他的声音突然转冷,\"来寻找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黄安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大人明鉴...确实如您所想。但家兄率军征讨失利一事千真万确...\"他擦了擦汗,\"那些奴隶都是下官带人去抓的,毒杀金人也是下官所为...\"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桐的脸色,看到他重新坐了下来继续道:\"守军死伤惨重,下官对那些残兵也没什么好脸色,索性都打发去矿上看押奴隶了。\" 说到这里,黄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为防消息泄露,下官将自家子弟安插进守军,又严令...\" 黄安详细讲述了他如何封锁消息、控制矿场,言语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他偷瞄着周桐,以为对方是在责备他对待奴隶太过残忍。 \"大人,这些金人奴隶...\" 周桐突然摆手打断:\"黄县令多虑了,本官可不是什么道貌岸然之人。\"他冷笑一声,\"既然敢进犯我朝疆土,就要付出代价。\" 黄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周桐突然笑眯眯地问道:\"黄县令,你猜本官今年多大?\" 黄安一愣,仔细打量着周桐:\"下官斗胆猜测...大人约莫二十三四岁?\" \"刚满二十。\"周桐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黄安手中的酒杯差点摔落。 周桐轻轻晃动着酒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黄县令,说来有趣。本官既未参加过科举,朝中也无人引荐...\"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黄安逐渐瞪大的眼睛:\"今年刚满二十,便领了六品衔,统管三县政务。你说.......这是为何?\" 黄安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桐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寻常人这个年纪,怕是连举人都没考上吧?\"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黄县令现在可明白,为何本官敢收你的银子?为何敢跟你把酒言欢?\" 黄安浑身发抖,手中的酒杯不住颤动,酒水洒了一身都不自知。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谈笑自若的年轻人,背后藏着怎样可怕的能量。 \"下、下官愚钝........\"黄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大人竟是.........\" 周桐突然抬手打断,朝老王使了个眼色。老王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呈上。周桐随手一甩,那文书\"啪\"地落在黄安面前。 黄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颤抖着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大、大人您竟然是...钰门关的...\" 周桐慢条斯理地抿着酒,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眼神陡然转冷:\"本官对金人,可没什么好脸色。当年多少兄弟死在关外........\" 他盯着黄安,\"你觉得,我会同情他们?\" 黄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此刻他终于想通了——能带着三千将士和几千民夫,挡住十几万金人十几天还能全身而退的人物,岂是寻常之辈? \"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黄安声音发颤,\"若是犬子能有大人一半...不,十分之一的能耐,下官死也瞑目了!\" 周桐眉毛一挑:\"哦?黄大人还有子嗣?\"他故作疑惑,\"那日前迎接时,怎么只见令兄的家眷?本官还奇怪呢...\" 黄安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黄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作镇定地解释道:\"回大人,下官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与下官有些嫌隙,早就离家闯荡去了。家中还有两个小女,不过都才几岁年纪,实在不便带来迎接。下官绝非有意欺瞒...\" 周桐摆摆手,语气轻松:\"黄县令别紧张。事情本官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他突然话锋一转,露出玩味的笑容,\"不如本官给你说件趣事?看你这么紧张,帮你缓缓神。\" 黄安连忙捡起掉落的酒杯,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斟满酒赔笑道:\"下官洗耳恭听。\" 周桐像是闲聊家常般说道:\"黄县令可知道,方才本官回去洗漱时,我的一个手下不小心撞倒了个孩子。\"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孩子看见我们穿盔甲的就怕,尤其是我浑身是血地朝他走过去时...\" 说到这里,周桐突然笑了起来。黄安也赶紧跟着陪笑:\"小屁孩不懂事,大人莫怪。\" 周桐继续道:\"然后啊,我就问周围,谁是这孩子的家人。一个妇人战战兢兢地过来,我给了她些碎银子,说了几句话,还朝她拱了拱手。\"他眼中笑意更浓,\"你猜怎么着?他们竟然欣喜若狂,周围百姓也都激动不已。你说这事怪不怪?\" 黄安连忙奉承道:\"这定是大人您平易近人,爱民如子.........\" 周桐突然凑近,笑眯眯地问:\"那黄县令再猜猜,本官当时跟那妇人说了什么?\" 黄安额头渗出细汗,赔笑道:\"想必是大人展现了非凡的人格魅力...\" 周桐大笑,一把搂住黄安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啊——我跟她说........\"他故意拖长音调,\"'本官身上沾了刚斩贪官的血,不便亲自搀扶,还请夫人见谅'。\" \"啪嗒!\" 黄安手中的酒杯再次跌落,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从椅子上滑落,跪伏在地不住磕头:\"大、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 周桐一脸\"诧异\",俯身关切道:\"黄县令这是为何?本官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怎么吓成这样?快起来,地上凉。\" 他伸手去扶,黄安却像触火般往后缩,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周桐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转冷:\"看来黄县令是听懂本官的'玩笑'了?\" 周桐一把将瘫软的黄安拽起来,无奈地摇头:\"黄县令啊黄县令,你这般沉不住气可不行。若是有朝一日真有人这般吓你,你岂不是要把所有事都抖落干净?\" 黄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仍在发抖。周桐强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你想岔了。来,本官换个问法——\"他顿了顿,\"你自己说说,在百姓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安身子一抖,嗫嚅道:\"贪...贪官?\" 周桐拍案大笑:\"好!总算说了句实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下来本官就好好给你讲讲为官之道。这百姓啊,就像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若待他们好,就算是个贪官,他们照样会维护你。到时候,你的收入反而会更多。明白了吗?\" 黄安呆若木鸡,半晌才颤声问道:\"大...大人不杀我?\" \"杀你?\"周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说了要栽培你,自然不会食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安,\"怎么,还要本官再重复一遍?\" 黄安的心脏像坐过山车般大起大落,此刻已是汗如雨下。他勉强稳住声音:\"大人教诲,下官洗耳恭听...\" \"方才说的,可听懂了?\" \"懂...懂了!\"黄安连忙点头,\"下官一定善待百姓...\" 周桐满意地颔首:\"对百姓好照样能贪,但要懂得循序渐进。\"他意味深长地说,\"你总不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清官吧?那也太假了。要慢慢来,把牌坊立好。\"他掰着手指细数,\"这样一来,你既得了民心,又有廉价劳力,还能受人爱戴,最重要的是——\"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银子照样不少。\" 见黄安若有所思,周桐继续道:\"本官有内部消息,朝廷钦差不日将至。但具体何时来,谁也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若是等他来了再临时抱佛脚,岂不是漏洞百出?所以啊...\"他重重拍了拍黄安的肩膀,\"我们要假戏真做。\" 黄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周桐趁热打铁:\"就拿本官来说,区区六品小官,为何走到哪都有人巴结?\"他自问自答,\"就是因为有个好名声。黄县令啊,这为官之道,三分实干,七分演戏。\" 黄安仿佛醍醐灌顶,激动地拱手:\"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明白了!\" \"总算开窍了。\"周桐欣慰地点头,\"道理都懂了,接下来就是立牌坊了。本官估摸着,今日下午的事已经传遍全城。\"他眼中精光一闪,\"接下来,我们得好好演一出戏。\" 黄安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人放心!下官一定配合!\" 周桐举杯示意:\"来,为了黄县令的锦绣前程,干杯!过会儿我来好好教你什么是演员的专业素养。\" 黄安慌忙举杯,手却抖得洒了半杯酒。他此刻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却不知这场\"教导\"背后,周桐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第112章 一出好戏 等到吃完饭,周桐一把将黄安拽进内堂,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老王立即在门外挂上\"议事中\"的木牌。 \"老黄,\"周桐随手将染血的外袍扔在椅子上,\"接下来这场戏,关乎你全族性命。\"他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先把这份供状签了。\" 黄安颤抖着接过文书,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矿洞惨案的经过,末尾特意注明\"受兄长胁迫\"的字样。 \"大人,这........\" \"怎么?不满意?\"周桐把玩着桌上的砚台,\"要不要改成'主谋'二字?\" \"下官签!这就签!\"黄安慌忙蘸墨画押。 周桐收起供状,突然换了副表情:\"现在,我们来排练。\"他一把拉过椅子坐下,\"第一幕,当本官问'你可知罪'时——\" \"下官知罪!\"黄安立即跪下。 \"不对!\"周桐猛地拍桌,\"要涕泪横流!要浑身发抖!要把额头磕出血来!重来!\" 黄安吓得一个激灵,随即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下官知罪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停!\"周桐皱眉,\"老王,拿猪血来。\" 老王麻利地取出准备好的猪血囊,在黄安额头轻轻一挤。鲜红的液体顿时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记住,\"周桐捏住黄安的下巴,\"当本官提到矿洞时,你要立刻主动提出用黄家人挖矿。要表现得痛心疾首,明白吗?\" \"下官明白!\"黄安突然福至心灵,\"就像这样——'下官愿率全族男丁下矿赎罪!'\"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 周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有悟性。\"他转身去找了一个旧衣服把它扔在地上踩了又踩,然后丢给黄安\"换上这个,记得把袖口撕破些。\" 当黄安换好衣服,周桐亲自给他脸上抹了把灰:\"最后记住,当百姓欢呼时,你要露出羞愧难当的表情。\"他突然掐住黄安的脖子,\"要是敢笑场.........\" \"下官不敢!绝对不敢!\" 周桐松开手,替黄安整理衣领:\"好好演这场戏,你应该知道,这是你未来往上爬的机会.......\" \"下官明白!一定演好!\" \"去吧。把你信的过的人叫进来。\"周桐推开窗户,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本官来给他们好好培培训。\" ........... 当夜,临山县衙门外火光冲天。临山县衙役和下人们奔走呼号,引得村民们纷纷举着火把赶来。衙门里不断传出打砸声和惨叫声,听得围观的百姓们心惊肉跳。 \"听说新来的官老爷在里头砍人呢!\" \"可不是,我表兄在里头当差,说血都溅到墙上了!\" 暗处墙头上,项叔良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朝院内了个手势。院里众人立即会意,砸东西的声响更大了。 周桐一身血衣站在院中,特意用猪血重新浸染了官袍。黄安在一旁不住地搓手,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台词。 \"都准备好了?\"周桐环视众人,突然转向黄安:\"黄县令,最后确认一遍——你兄长黄亮才是主谋?\" 黄安立即躬身:\"千真万确!下官虽知情,但都是被家兄胁迫。那些金人和奴隶,都是家兄命人抓来的。下官...下官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瞧瞧,这临场发挥,这无缝衔接。 周桐满意点头:\"那矿洞里的账册呢?本官可是亲眼看见上面都有你的画押。\" \"那是家兄逼着下官签的!\"黄安扑通跪下,\"大人明鉴,下官若真有异心,怎会主动带大人去地窖?又怎会供出家兄的罪行?\" 周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你现在说说,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不是金人的人,还有那些奴隶,该怎么处置?\" \"这.......\"黄安额头冒汗,\"下官愿意释放所有奴隶,赔偿........\" \"不够!\"周桐突然厉喝,\"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尸骨还埋在矿洞附近吧?\" 黄安浑身一抖:\"大人怎么知........下官这就命人好生安葬!再请高僧超度!\" 周桐这才微微颔首:\"记住,曾经来矿工作的都要付工钱。\"他俯身在黄安耳边低语,\"做戏要做全套,明白吗?\" 黄安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一定照办!\" 周桐拍拍手,“开门。” 衙门外,百姓们正在伸着脑袋往前看,突然,衙门大门轰然洞开。 几个浑身是血的衙役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后面跟着狼狈不堪的黄安。他们惊恐地朝着衙门方向不住磕头。 \"嗒、嗒、嗒——\" 整齐的军靴声响起。四个铁甲染血的士兵开道,周桐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步而出。月光下,他那身猩红的官服格外刺目。 \"黄安!\"周桐一声厉喝,\"你可知罪?\" 黄安扑通跪下,声泪俱下:\"下官知罪!下官实在没想到家兄会做出这等事........那矿洞里的奴隶,都是家兄瞒着下官抓来的!下官发现时已经.......\" 周桐冷笑打断:\"是吗?那本官在地窖看到的账册,上面怎么都有你的画押?\" \"那是家兄逼迫啊!\"黄安痛哭流涕,\"他说若不下官签字,就要杀了下官妻小.........大人明鉴,下官今日带您去地窖,就是存了揭发家兄的心思啊!\" 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原来黄安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消失几天的黄亮? 周桐抬手示意安静:\"那你现在告诉本官,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尸骨在哪?那些奴隶又该如何处置?\" 黄安连连磕头:\"尸骨.........尸骨都在矿洞西侧的乱葬岗.........下官愿意好生安葬,请高僧超度!至于奴隶,除了金人奴隶之外,其他的即刻释放,每人赔偿五两银子!\" \"五两?\"周桐怒极反笑,\"一条人命就值五两?\" \"十、十两!\"黄安急忙改口,\"不,十三两!下官愿意变卖家产赔偿!\" 周桐冷眼看着黄安的表演,突然将长剑重重掷在地上:\"念你非主犯,又及时悔悟,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环视四周,\"在场百姓皆可作证,若你不能治理好临山县...\" \"下官愿倾尽家财重建临山!\"黄安抢着表态,额头都磕出了血,\"从今往后,矿工月钱二两,一日三餐,每月休四日!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至于矿洞处置——\"周桐的声音陡然转冷,剑尖直指黄安咽喉,\"所有遇难者,每人赔偿二十两抚恤银!从今日起,矿工全部由你们黄家人充任,不得再强征一个百姓!\" 黄安闻言脸色惨白:\"大、大人,这...\" \"怎么?\"周桐一脚踹黄安,\"这些不都是你们黄家靠矿洞挣来的黑心钱?就算你是被胁迫,但你也是从犯,我留了你的性命就是替你那狗官兄长赎罪,你还嫌不够?\" 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周桐继续厉声道:\"你们黄家犯下的罪,就得用黄家人的血汗来赎!从今日起,黄家所有男丁轮流下矿,女眷纺纱织布补贴矿工伙食,金人入侵关隘充当劳力罪有应得就不与你追究——\" 他转身面对百姓,\"诸位乡亲可愿替本官监督?\" \"愿意!\" \"大人英明!\" 人群顿时沸腾了。 黄安瘫软在地,颤声道:\"下官...遵命...\" \"滚进去!\"周桐怒喝,\"明日就要看到成效!\" 待黄安被搀扶进去,周桐突然转向百姓,深深一揖到地:\"本官治下不严,致使百姓受苦...\" 他直起身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从今日起,临山县所有赋税减半,矿工若没有活干,尽管来桃城寻我!我来为你们做主。\" 百姓们顿时跪倒一片,有人已经泣不成声: \"青天大老爷啊!\" \"咱们临山有救了!\" 火光映照下,周桐转身离去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 没人注意到,他转身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笑意。 这场大戏,终于唱成了。 第113章 黄安 周桐踏入衙门侧门时,黄安早已躬身候在廊下。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谄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人您来了!\"黄安小步迎上,\"下官方才......\" \"表现不错。\"周桐随手将尚方宝剑扔给老王,剑鞘上的血迹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暗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黄安亦步亦趋地跟着:\"下官一定谨记大人教诲。\" 穿过幽暗的走廊,周桐突然驻足:\"打铁要趁热。明日就张贴告示,那五千两银子........\" 他转身盯着黄安惊惶的眼睛,\"还你两千五百两用作临山建设。\" \"这怎么行!\"黄安急得摆手,\"怎敢让大人破费...\" \"本官不缺这点银子。\"周桐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收你的钱,一是认下你这个人,二来........\" 他推开厢房门,烛光顿时漫过门槛,\"正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黄安怔怔看着周桐的背影。年轻县令解下染血的官袍,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忽然叹道:\"黄县令,本官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对百姓......\" 他转身时,烛火在眸中跳动,\"确是掏心掏肺。\" \"大人高义!\"黄安深深作揖,\"下官鼠目寸光,实在.......\" \"起来。\" 周桐突然凑近,\"本官有个问题,问过无数贪官。\"他指尖敲击案几,\"答案千奇百怪,今日倒想听听你的,黄安,你为何而贪?\" 黄安张开的嘴突然僵住。他看见烛光里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像极了矿洞里那些佝偻的奴隶。 \"下官.......\"他的声音突然干涩,\"起初只想让妻儿过得好些......后来.....\" 周桐不置可否,又抛出一问:\"为这些,折进去这么多条人命,值得吗?\" \"值.....\"黄安的尾音突然颤抖,\".....得?\" 案几上的烛火爆了个灯花。 周桐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黄县令,人生不过数十寒暑。你贪的那些银子,能买回令兄的命吗? \" 他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矿山轮廓,\"那些卖命的人,他们家中或许也有.........\" 黄安突然踉跄后退,撞翻了博古架。一尊白玉观音\"啪\"地碎在地上——正是他当初送给周桐的那尊。不知道何时又重新被放了回去。 他怔怔都看着那破碎的白玉,周桐俯身拾起碎片:\"就像这观音,碎了再难复原。\" 他突然话锋一转,\"我猜一猜,令郎离家,可是因你贪墨之事?\" 黄安如遭雷击。 \"你以为爬得越高,家人就越荣耀?\" 周桐将碎片排列成莲花的形状,\"殊不知在他们眼里,你早成了吃人的恶鬼。\" 他忽然冷笑,\"朝堂之上,没有背景的贪官不过是他人的垫脚石。青史留名的,永远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黄安颓然跪坐在地,官袍下摆浸在碎玉堆里。他忽然想起儿子离家那日,少年站在雨中说:\"爹,您身上有血的味道。\" \"下官......下官......\"黄安的手按在碎玉上,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这些年到底......\" 周桐将染血的手帕扔给他:\"明日开始,做个不一样的官吧。\"转身时大氅扫过满地狼藉,\"至少.........让令郎有朝一日愿意回家。\" 月光透过窗纱,将黄安佝偻的身影钉在墙上。 他摸到袖袋里那份供状,突然发现墨迹未干处还写着\"自愿赎罪\"四个小字。 院外隐约传来百姓的欢呼声,像极了多年前儿子蹒跚学步时,自己拍手的声音。 清晨的阳光洒在临山县的街道上,市集如常开张,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今日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县衙后院,周桐一身素白长衫出现在晨光中,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四个士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跟在他身后,箱子上还贴着崭新的封条。 \"大人。\"师爷快步迎上,恭敬地行了一礼,\"县令大人正在前堂处理公务。\" 周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等黄县令忙完,把这个交给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师爷不由自主地躬下身去,双手接过那封还带着墨香的信笺。 穿过回廊时,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周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停步在大堂外,看着里面正在发号施令的黄安。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县衙大堂,黄安端坐在案前,崭新的官袍上还带着折痕。堂下站着两排衙役,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李主簿。\"黄安敲了敲惊堂木,\"先把矿上的花名册拿来。\" 留着山羊胡的主簿连忙捧上账本:\"老爷,按您昨夜的吩咐,已经...\" \"叫大人。\"黄安头也不抬地纠正,\"从今日起,衙门里一律按章程称呼。\" \"是、是...\"主簿擦了擦汗,\"大人,这是重新造册的矿工名簿,都是咱们...都是黄家子弟。\" 黄安翻开账本,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个未满十六的,送去书院读书。\"他的笔尖突然顿住,\"黄明远...今年六十有三了?\" \"是您三叔公...\" \"换下来。\"黄安重重合上账本,\"让他在祠堂教孩子们识字。\"抬头扫视众人,\"还有谁家有六十岁以上的,一律不得下矿!\" 堂下顿时骚动起来。一个衙役大着胆子问:\"那矿上缺的人手...\" \"本官亲自补上!\"黄安拍案而起,\"每日辰时点名,本官若迟到一刻,所有人当日的工钱翻倍!\" 似乎感应到什么,他抬头望来,正好看到了门口的周桐,两人隔着忙碌的衙役对视,默契地点了点头。 阳光斜斜地照在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少年县令神色平和,朝着黄安郑重地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黄安站起身,同样认真地回了一礼。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往日的谄媚,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爷还在演戏呢......\"旁边的亲信衙役小声嘀咕道。 周桐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而逝。黄安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处理公务。但说着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衙门前方那个已经空荡荡的门口,眼眶突然红了。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安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那满地碎玉中,周桐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至少.........让令郎有朝一日愿意回家。\" 晨风拂过县衙前新立的\"戒贪碑\",碑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矿山上,黄家的子弟们正扛着工具走向矿洞,而百姓们则第一次挺直了腰板,走向属于他们的新一天。 第114章 出大问题了 临山县城门前,朝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桐刚走近,就听见杀猪般的嚎叫声: \"我的银子啊——!\" 只见四名士兵正死死拽着满地打滚的万科。这小子死死抱着一个木箱子,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老爷!他们抢咱们的银子!\"万科一见周桐,立刻哭天抢地,\"整整两千五百两啊!\" 周桐没好气地上去就是几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白得这么多还不知足?要不要本官把你也留在矿上挖银子?\" \"可、可是...\"万科把箱子在脸上蹭了蹭,\"本来能拿更多的........\" 大虎在一旁憨笑:\"小万子,俺帮你算过了,这些银子够买两百只烧鸡呢!\" \"三百只!\"二壮起哄道,\"还能加五十坛好酒!\" 万科回怼过去:\"本身就没多少,你们还想乱花!\" \"启程!\"周桐翻身上马,\"再磨蹭天都黑了!\" 众人纷纷上马,唯独万科还坐在地上数银子。周桐一鞭子抽在他脚边:\"再不上马,我扣你军饷。\" \"别别别!\"万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一把银子塞进裤裆里,\"我藏这儿最安全!\" 胡胜忍着笑问道:\"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临山县...\" \"放心。\"周桐抖开缰绳,\"我留了信。两月为一期,前一个月月底派人来查,后一个月让黄安亲自去桃城汇报。\" 他朝胡胜眨眨眼,\"这事交给你盯着,我最放心。\" 胡胜郑重抱拳:\"属下必不负所托!\" \"驾!\"周桐一夹马腹,骏马扬蹄而起。众人紧随其后,扬起一路烟尘。 万科在马上扭来扭去,时不时摸一摸裤裆,生怕银子掉了。大虎故意策马靠近,猛地一拍他后背: \"万哥,银子还在不?\" \"在在在!\"万科手忙脚乱地捂着裤裆,\"你别靠这么近!\" 周桐回头看着闹作一团的部下,嘴角不自觉扬起。晨光中,一队人马向着桃城方向疾驰而去,将临山县的新气象远远抛在身后。 只有万科时不时回头张望,不知是在看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还是惦记着留在那里的另一半银子。 马蹄声如雷,周桐正纵马疾驰,忽见老王打马靠近。 \"少爷,\"老仆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周桐勒紧缰绳,待大部队跑远后,他与老王停在了一处山坡上。 \"怎么了,老王?\"周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少爷,\"老王压低声音,\"回去后您准备如何向家里交代?\" 周桐摘下水囊灌了一口:\"实话实说呗,临山县贪腐案已.......\" \"少爷!\"老王提醒道,\"您把五千两赃银退了一半,还让黄安继续当县令!您就不想想回去怎么和大伙儿说说吗?” 他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对面自家少爷的水囊已经悬在了半空。 老王叹了口气:\"杜衡那里自然无碍,可陶老那边......\" \"嘶——\"周桐倒吸一口凉气,\"陶老最恨贪官,要是知道我跟黄安......\" \"还有巧儿姑娘。\"老王补了一句,\"她不是说过,她父亲当年就是被贪官......\" 这话一出,吓得周桐一把捂住老王的嘴:\"别说了!\"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先赶上大伙,让我好好想想......\" 他这才反应过来问题的严重性——自己回去该怎么和徐巧交代。 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马队在官道旁的驿站停了下来。众人忙着卸马鞍、生火做饭,欢笑声在暮色中回荡。 周桐却独自走到河边,捡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土上划拉着。枯枝折断,他又捡起一根,在地上重重写下\"交代\"二字,随即又烦躁地抹去。 \"老爷这是怎么了?\"二壮捅了捅正在啃肉饼的大虎,压低声音问道。 大虎抹了抹嘴边的油渍,憨厚地摇摇头:\"许是看到那么多钱太兴奋了。俺看少爷这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老王端着热茶走近时,只见松软的河滩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迹: \"理由一:放长线钓大鱼.......\" \"理由二:稳定地方局势........\" 每条理由后面都画了个大大的叉,最新的\"理由三\"后面只写了半个字就被胡乱涂掉了。 \"少爷.....喝茶....\"老王刚开口,就见周桐突然把树枝一折两段,猛地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向马厩,胡胜正在那里细心地给马匹梳理鬃毛。周桐的脚步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 \"老胡。\"周桐的声音传来,他靠在马厩的木栏上,随手抓起一把草料在手里揉搓,\"我问你,若明知对方是贪官,却不得不与之周旋......\" 胡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刷子停在马背上。他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依属下之见,当虚与委蛇,伺机......\" 我要的不是官场套话。\"周桐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草料一点点喂给身旁的马匹。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我在想...该怎么跟桃城的大家解释这件事。\" 胡胜的马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在衣襟上擦了擦:\"属下明白大人的顾虑。若以百姓为重,暂时留用贪官以保一方太平...\" 周桐摇摇头,伸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这个理由我也想过了。但我要的是...能让桃城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胡胜忽然笑了:\"大人,属下只会查案断案。这等问题...\"他朝篝火边努了努嘴,\"您不如问问万兄?\"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万科正抱着银箱眉开眼笑,时不时用袖子擦拭箱面,活像守着鸡窝的黄鼠狼。 \"......\" 周桐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还是算了。\" 他缓步走向篝火,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大虎见状,连忙递来刚烤好的鱼:\"少爷,趁热吃。\" 周桐接过烤鱼,在火堆旁坐下。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小口咬着鱼肉。 月光渐渐爬上树梢,周桐望着桃城的方向出神。手中的烤鱼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块状。 他仿佛看见陶老颤抖的白胡子和随时可能抽过来的戒尺,至于徐巧那儿,他有些不敢想。 \"少爷.......\"老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递来重新热好的茶。 周桐苦笑着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别说了,老王。该挨的骂,一句都少不了。\" 他将凉透的烤鱼扔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 \"但若能换来临山县百姓的好日子——\" \"这顿骂,我认了。\" 第115章 归来密谈 第二日傍晚,周桐一行人终于望见了桃城北门的轮廓。城墙上值守的士兵远远认出他们,立刻兴奋地要跑去通报。 \"站住!\"周桐急忙喝止,\"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做什么?\" 几个士兵连忙收住脚步,向周桐行礼压低声音道:\"大人回来了!\" 周桐翻身下马,带着一帮人走进了城门,招手让众人围成一圈:\"都听好了,临山县的事谁要是敢到处乱说——\"他做了个扫地的动作,\"就去扫一个月茅房!\" 众人连连点头,突然一声厉喝从暗处传来:\"什么人鬼鬼祟祟聚众闹事?!\" 万科一个箭步蹿上前,把脸凑到巡夜的吴毅面前:\"是我们!别嚷嚷!\" \"老、老爷?!\"吴毅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惊喜地就要行礼。 周桐一把扶住他:\"嘘——小点声。\"他指了指城内,\"带我们去见陶老。\" 吴毅面露难色:\"这么晚了...\" \"有要事。\"周桐压低声音,\"赶紧的。\" 一行人借着月光悄悄进城。周桐惊讶地发现,短短七八日,桃城街道平整了许多,两旁还栽了新树苗。几处废弃的宅院被改成了晾晒场,月光下堆满新收的草药。 \"陶老带着大伙干的。\"吴毅小声解释,\"杜主簿说现在银钱紧张,就许了大家...\"他忽然住口,因为万科正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你小子闭嘴!\"胡胜一把捂住万科的嘴,大虎默契地掏出了绳子。 周桐无奈摇头:\"带路吧。\" 来到陶明住处时,吴毅说什么也不敢上前敲门。周桐朝万科使了个眼色,后者嘀嘀咕咕:\"苦活累活都让我...\" \"加钱。\"周桐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万科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哐哐\"砸门:\"陶老!快开门!出大事了!\" 刚喊完\"出大事了\",万科就被胡胜一个绊腿放倒。大虎和二壮立刻扑上去,一个塞嘴一个捆绳,三滚还贴心地用布条在他嘴上打了个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屋内顿时一阵骚动。油灯亮起,传来陶老夫人惊慌的声音:\"老头子,是不是贼.......\" \"嘘——\"陶明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赤着脚摸到门边。他抄起门闩,猛地拉开门—— 月光下,周桐一袭风尘仆仆的官服,正尴尬地冲他拱手。身后几个亲信押着个被捆成粽子的万科,大虎还死死捂着他的嘴。 \"周桐?!\"陶明手中的门闩\"咣当\"掉在地上,\"你这孩子...大半夜的...\" 老夫人提着油灯赶来,灯光照见周桐疲惫的面容。她惊呼一声:\"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进来!\" \"老夫人不必担心,我们刚回来,打扰您二老了。\"周桐连忙拱手行礼,月光下他的官服下摆沾着斑驳的暗色痕迹。 老夫人——陶明之妻苏兰,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此刻正提着油灯仔细打量周桐:\"你这孩子,这么晚来找老头子,一定是出了要紧事吧?快进来!\"她朝门外众人招手,\"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周桐连忙摆手:\"不必了老夫人,让他们在外面候着就好。您抓紧休息,我来找陶老说些事情就回去。\" 苏兰还想说什么,陶明已经接过油灯:\"老婆子,你先回屋歇着吧,我和小周说会儿话。\" 火把的光亮中,陶明突然注意到周桐官服上大片的暗色痕迹。他猛地抓住周桐的手臂:\"小周,你受伤了?\"声音里满是惊惶。 \"陶老放心,我没受伤。\"周桐安抚地拍拍老人的手,\"这些...过会儿一起说。\"他转向一旁的吴毅,\"吴毅,辛苦你再跑一趟,把杜主簿也叫来,我们一起说。\" 吴毅领命而去,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桐和陶明在院子里坐下。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院角的黄瓜架子上已经爬满了嫩绿的藤蔓,几朵小黄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远处的池塘传来蛙鸣,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苏兰端来两杯热茶放在石桌上,又拿出一件外衣披在陶明肩上:\"夜里凉,别冻着了。\"她担忧地看了眼周桐单薄的官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了屋。 陶明抿了口茶,长叹一声:\"说说吧,你们在临山县遇到了什么事?\" 周桐摇摇头:\"不急,等杜衡来了再说。\"他笑了笑,\"陶老,这几日我不在,县里可有什么困难?\" 陶明盯着周桐官服上的血迹,眉头紧锁:\"这些血......\" \"不小心在地窖里碰的,过会儿一起解释。\"周桐再次安抚道,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 陶明这才稍稍放松,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困难嘛......清泉县迁来的百姓已经安置妥当,但问题也不少。\" 他掰着手指数道,\"一是人手多了,开垦的积极性反而不如从前——以往有银钱奖励,现在库房紧张,只能记工分,大家热情就低了。\" 周桐点点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二是粮食。\"陶明继续道,\"虽然清泉县带来了些存粮,但四百多张嘴,每天消耗惊人。我大概算过,照这样下去,撑不到夏收就得断粮。\" 夜风吹动黄瓜叶子,发出沙沙声响。一只萤火虫飞过两人之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亮光。 \"还有那些金人俘虏...,,,,,\"陶明压低声音,\"每天也要消耗粮食,百姓们颇有微词。杜主簿建议让他们干些重活,但.........\" \"但什么?\" \"但赵德柱那憨货,居然教他们使刀!\"陶明气得胡子直翘,\"说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气得我差点拿戒尺抽他!\"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屋内的苏兰。 \"最麻烦的还是银钱。\"陶明叹气道,\"清泉县合并过来后,各项开支剧增。修城墙、建学堂、开医馆...样样都要钱。杜主簿精打细算,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周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月光下,他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舒展。 \"的确都是大问题。\"他最终说道,\"不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周桐的话。吴毅带着杜衡匆匆赶来,杜衡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只套了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大人!\"杜衡快步上前行礼,\"您回来了!\" 周桐起身相迎:\"杜主簿,深夜打扰了。\" \"大人言重了。\"杜衡的目光同样被周桐官服上的血迹吸引,\"您这是........\" \"坐吧,我慢慢说。\"周桐示意众人围坐在石桌旁。 月光如水,洒在四人身上。周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临山县的见闻——从他发现死尸,再到夜晚被访问,然后就是他在衙门和黄安的对峙,当然,在地窖的说辞是他被包围,然后忽悠住黄安,然后再到后来的演戏和黄安送来的五千两银子。 \".........最终,黄安交出了五千两赃银。\"周桐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留了一半在临山县用于抚恤矿工和重建,带回了二千五百两。\" 陶明和杜衡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二千五百两?\"杜衡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听错了吧?\" 周桐微微点头,示意身后的大虎。大虎会意,将背着的沉重木箱 “哐当” 一声放在石桌上,木箱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大虎伸出粗壮的手指,缓缓拨开木箱上的搭扣,随着 “咔哒” 两声轻响,箱盖被缓缓掀开。 月光下,银子的光芒瞬间映入众人眼帘。一锭锭雪白的银子整齐码放着,层层叠叠,散发着冷硬而诱人的光泽。陶明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他微微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锭银子,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 杜衡则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道:“这么多银子…… 真的足够桃城的开支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桃城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 陶明放下银子:\"小周,那黄安...就这么放过了?\" 周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他的供状和认罪书,还有他自愿以全族之力赎罪的承诺。临山县的矿山,现在由黄家子弟亲自开采,所得七成用于赔偿受害者。\" 月光下,陶明仔细阅读着文书,眉头渐渐舒展:\"这.........这倒是比直接杀了他更解气。\" \"不仅如此。\"周桐继续道,\",每搁一月我会让胡胜去那里监督,两月为一期,黄安必须亲自来桃城汇报情况。\" 杜衡敬佩地看着周桐:\"如此一来,既惩治了贪官,又为临山县百姓争取了补偿,还充实了桃城的库房.......\" \"先别高兴太早。\" 周桐苦笑道,\"这些银子该怎么用,还得好好规划。而且咱们得尽量节省着花,每一笔都得用在刀刃上,剩下的银子就留作应急资金。\" 陶明捋着胡子点头:\"确实。眼下最急的是粮食问题...\" \"先拨三百两购粮吧。\" 周桐思索片刻后说道,\"杜主簿,你安排可靠的人去周边州县采购,尽量挑选品质好、价格公道的粮食,赶在夏收前备足。要是这三百两不够,再视情况追加,但务必控制开支。\" 杜衡迅速心算,随后说道:\"三百两的话,正常情况下能购粮五百石左右,加上咱们现有的存粮,若合理调配,撑到秋收问题不大。\" \"再拿出二百两奖励开垦。\" 周桐接着说,\"还是按亩数发放,但要严格核查新开垦的土地,杜绝虚报冒领的情况。\" \"妙!\" 陶明击掌道,\"这样秋收后粮食问题就能缓解不少。\" \"剩余的两千两.........\" 周桐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城墙修缮至关重要,拨二百两,找靠谱的工匠,保证工程质量。 学堂建设关乎桃城的未来,也给二百两,不过前期筹备要做好规划。 医馆的开设也不能马虎,同样二百两,药材和请大夫的费用都要考虑周全。\" 杜衡一边认真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边仔细聆听,时不时点头。 \"剩下的一千四百两,陶老,您看如何安排?\" 周桐看向陶明。 陶明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老夫建议,二百两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让他们的生活有所保障。一百两改善衙役待遇。另外拿出五百两用于培养守军,购置一些兵器、铠甲。剩下的六百两,留作应急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周桐点头赞同:\"就按陶老说的办。杜主簿,这些银子的支出就由你严格把控,每一笔花销都要有详细记录,咱们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出价值来。\" 月光西斜,已是深夜。苏兰从屋里探出头:\"老头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让小周回去休息?\" 陶明这才惊觉时间流逝:\"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他关切地看着周桐,\"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详细商议。\" 周桐起身告辞:\"那这些银子........\" \"先放在县衙库房。\"杜衡道,\"明日一早我就去安排。\" 众人起身相送。苏兰却拉住周桐:\"这么晚了,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我给你收拾间客房。\" 周桐婉拒道:\"多谢老夫人好意,不过...\"他脸上闪过一丝温柔,\"家里还有人在等我。\" 苏兰了然地笑了:\"去吧去吧,年轻真好啊。\" 月光下,周桐带着部下离开陶宅,向县衙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暖与花香。远处,桃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第116章 又多了一桩 月光如水,洒在桃城静谧的街道上。周桐带着老王和大虎三人向小院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街坊。 \"少爷,您在想什么?\"老王注意到周桐一路上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询问。 周桐下意识摸了摸官服下摆干涸的血迹,叹了口气:\"我在想.......该怎么跟徐巧解释这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最讨厌贪官,也最恨见血...\" 大虎挠挠头,憨厚地说:\"少爷直接说不就好了?您又没做亏心事。\" 周桐苦笑。他当然没做亏心事,但那些在临山县的算计、与黄安的周旋,甚至最后收下的银子.........这些要怎么跟那个纯净如水的姑娘解释? 转过街角,熟悉的小院轮廓映入眼帘。院墙上的藤蔓似乎又茂密了些,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周桐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不知道徐巧是不是还亮着灯等他? 老王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嘘——\"周桐示意大家放轻脚步,\"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老王点点头,带着大虎三人悄悄往厢房走去。周桐则站在院中央,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的气息如此熟悉,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周桐警觉地转身,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手持扫帚,正猫着腰向他们靠近。 \"谁?!\"那身影压低声音喝道,虽然刻意放轻了嗓音,但周桐立刻认出了那是小桃。 \"是我。\"周桐轻声回应。 \"少爷?!\"小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她丢下扫帚,直扑向周桐。 周桐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她,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哎哟,小祖宗,轻点!\" 小桃紧紧抱住周桐的腰,小脸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少爷你可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周桐的衣襟里,\"我和巧儿姐天天盼着呢!\" 周桐心头一暖,揉了揉小桃的发顶:\"这不是回来了吗?\"他轻轻推开小桃,借着月光打量她,\"让我看看,我们家小桃是不是又长高了?\" 月光下,小桃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显然是从床上匆匆起来的。十八岁的少女已经初显窈窕身段,圆润的脸蛋褪去了几分稚气,倒添了些少女的娇媚。 \"少爷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小桃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巧儿姐等到子时实在撑不住才去睡的,她还说...\" 周桐突然捂住她的嘴:\"嘘——别吵醒她。\"他压低声音,\"我先去洗漱,你也回去睡吧。\" 小桃却拽住他的袖子:\"我去给您烧水!\"说完就要往厨房跑。 周桐一把拉住她:\"不用,我自己来。\"他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官服,\"这身得赶紧换下来。\" 小桃这才注意到周桐官服上的血迹,眼睛瞬间瞪大:\"少爷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周桐赶紧解释,\"是别人的血。快去睡吧,明天再说。\" 打发走小桃,周桐轻手轻脚地打了水,在厢房简单擦洗。冰凉的水滑过皮肤,洗去一路风尘,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换好干净的中衣,他却不想立刻回房——徐巧肯定睡熟了,他不忍心打扰。而且.......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 院中的石凳冰凉,周桐却浑然不觉。他支着下巴,打着哈欠,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临山县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黄安的表现、地窖里的血腥...还有那五千两银子。他做得对吗?若是徐巧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少爷?\"小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周桐一激灵。 转头看见小桃抱着个软垫站在身后,周桐皱眉:\"怎么还不睡?\" 小桃把软垫塞到石凳上:\"坐着舒服些。\"她绕到周桐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少爷在想什么呢?怎么不去找巧儿姐?\" 周桐感受着小桃力道适中的揉捏,舒服地叹了口气:\"不关你事,赶紧睡觉去。\" \"才不呢!\"小桃手上加了把劲,\"我都看你打了好几个哈欠了,明明困得要死还在这儿硬撑。\" 周桐被她捏得肩颈酸痛,忍不住\"嘶\"了一声:\"轻点!你这手劲见长啊。\" 小桃得意地哼了一声,手上力道却放轻了。夜风拂过,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周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触到一片柔软——是小桃的腹部。 两人同时僵住了。 月光下,周桐清晰地看到小桃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因为周桐靠着的姿势而无法后退。 \"少、少爷大色鬼!\"小桃的声音细如蚊蚋,\"一点都没变...\"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的举动有多暧昧。他本想立刻直起身,但看到小桃羞窘的样子,恶作剧的心思突然冒了出来。 他故意又往后靠了靠,还转头挑眉看她:\"跟了十几年了,你家少爷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突然伸手一拉,将小桃拽到身前搂住,\"少爷那叫风流,对吧?小桃姑娘?\" 小桃整个人僵在周桐怀里,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月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嘴唇微微发抖,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 周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往常伶牙俐齿的小桃,此刻竟乖巧地靠在他胸前,小手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他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小桃水汪汪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少女羞涩的情愫。 周桐心头一震,连忙松开手:\"咳........那个...\" 小桃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少爷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周桐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吵吵闹闹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小桃.......\"周桐叹了口气,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么不禁逗?这还是我认识的桃姑奶奶吗?\" 小桃的眼圈突然红了。她松开周桐的衣袖,退后两步,声音带着哽咽:\"少爷总是这样......把人当小孩子......\" 周桐站起身,想伸手揉她的头,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住:\"你本来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啊。\" 小桃猛地抬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已经十八了!巧儿姐十八岁的时候都...\" 话到一半突然刹住,但周桐明白她的意思——徐巧十八岁时,已经和他互许终身了。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周桐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丫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当然知道小桃对他的依赖,但从未想过这份感情会变质...... \"去睡吧。\"最终,周桐只是温和地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小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突然踮起脚,在周桐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喂!你........\"周桐摸着被亲的地方,哭笑不得。 小桃跑到廊下才回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调皮:\"少爷要是敢告诉巧儿姐,我就说你非礼我!\"说完就溜进了厢房,留下周桐一人在院中凌乱。 周桐摇头苦笑,重新坐回石凳。这下好了,本来只是烦恼怎么跟徐巧解释临山县的事,现在又多了一桩头疼事。 他仰头看着月亮,突然很想念徐巧温柔的笑容和理智的见解——若是她在,一定能给他出个好主意。 正想着,主屋的窗户突然轻轻响了一声。周桐转头看去,只见窗棂微微晃动,似乎刚刚有人从那里离开....... \"完了。\"周桐扶额,\"该不会都看见了吧?\" 第117章 深夜解释 周桐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那扇窗户...他绝对没看错,刚才确实动了一下。月光下,他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徐巧那双含着失望的眼睛。 \"完了完了...\"周桐抓了抓头发,感觉比对付黄安还要棘手百倍。他颓然坐回石凳,恨不得这天永远别亮。 夜露渐重,凉意透过单薄的中衣渗入肌肤。周桐却像钉在了石凳上,一动不动。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衣襟上渐渐凝了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喉咙突然一阵发痒,周桐赶紧捂住嘴,把咳嗽闷在掌心里。他弓着背,肩膀微微颤抖,憋得眼眶都红了。不能咳出声要是吵醒就不好了。 \"咳咳...\"又是一阵痒意涌上,他不得不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发出几声闷闷的咳声。 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桐头也不抬,无力地摆了摆手:\"小桃.......快去睡......我没事......\" 脚步声停下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衣轻轻落在肩上。周桐一怔——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猛地转头,徐巧就站在身后。月光描摹着她单薄的轮廓,寝衣外只随意披了件藕荷色罩衫,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夜。 周桐慌忙站起来,肩上的衣服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捞住。 徐巧别过脸去,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声音轻得像风:\"门没关.......冷了就进来。\"说完便快步进了屋。 周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耳中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周桐终于挪动脚步。他紧了紧徐巧给他的外衣——是那件她常穿的藕荷色罩衫,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衣角还绣着朵小小的木芙蓉,针脚细密,是徐巧亲手绣的。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光如豆。徐巧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青丝。 周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站在门口不敢动弹。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他盯着徐巧的背影,喉咙又一阵发痒。 \"咳...\"这次没忍住,一声轻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徐巧忽地坐起身,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烛光下,她的眼睛红得厉害,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还...还没睡啊。\"周桐干巴巴地说。 徐巧瞪了他一眼,又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丢出一句:\"要你管。\" 周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轻手轻脚地去吹蜡烛。 \"点上。\"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周桐手一抖,差点打翻灯台。他慌忙护住火苗,烛光摇曳间,看到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 慢慢蹭到床边坐下,周桐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徐巧的肩膀又不敢。正犹豫间,徐巧突然翻身—— 指尖触到一片温软。两人同时一颤,周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巧儿?\"他试探着唤道。 被子里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抽气声。周桐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被角—— 徐巧蜷成一团,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小片。见被子被掀开,她慌忙去拉,却被周桐按住。 \"你.......\"徐巧又要哭又要发火的样子让周桐心都揪了起来。她挥拳就往周桐胸口捶,\"你回来不告诉我.,,,,..就和小桃...你们...\" 周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任她捶打。徐巧的拳头起初还用力,渐渐就没了力气,最后变成抓着他的衣襟小声啜泣。 \"能不气不?\"周桐揉着她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徐巧抬起泪眼看他:\"我......我算什么......你就算和小桃......我也......\"话没说完又哽咽了。 周桐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回来不敢进屋是因为......\"他叹了口气,\"是因为临山县的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听我慢慢说........\"周桐捧着徐巧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从我们到临山县那天说起。\" 烛光摇曳,周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讲述了城外发现的可疑尸体,火油与矿砂的线索;描述了黄安宴请时的虚伪嘴脸,以及那个叫黄欣蕊的姑娘塞给他的绣帕。 \"地窖里.....\"周桐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被十几个死士围攻。老王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大虎那憨货抡起腌菜缸就砸.....\" 徐巧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最险的一次,三支弩箭直取我咽喉。\"周桐轻描淡写地说着,却感到怀里的徐巧猛地一颤,\"老王挡了两支,大虎用.....用一具尸体挡了第三支。\" \"别说了!\"徐巧突然捂住他的嘴,眼中又泛起水光。 周桐吻了吻她的掌心,继续道:\"后来我灵机一动,假装是朝中派来查矿的钦差.....\"他将如何设计让黄安自投罗网,如何追回赃银,如何在百姓面前演那出大戏,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最后处置黄安的方式时,周桐明显感觉到徐巧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你放过了那个贪官?\"徐巧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桐叹了口气,将当初对胡胜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一个有能力的贪官,比一个无能的清官有用得多.....\" 烛光下,徐巧的眉头渐渐舒展,但眼中仍有挣扎。周桐知道她在想什么——徐巧的父亲当年就是被贪官所害,她对贪官的痛恨深入骨髓。 \"我明白你的感受。\"周桐轻抚她的后背,\"但若直接杀了黄安,临山县的百姓反而会遭殃。新派来的县令可能更贪,而且......\"他顿了顿,\"黄安现在全族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临山县好。\" 徐巧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桐以为她又生气了。终于,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说法......我第一次听。\"她咬着嘴唇,\"我恨贪官......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周桐愣住了:\"你......不打我?\" \"刚才不是打过了?\"徐巧瞪他一眼,突然又捶了他几下,\"不过想想还是来气!\"每一拳都软绵绵的,最后变成了紧紧抱住他的腰。 周桐长舒一口气,下巴抵在徐巧发顶:\"这几天我愁得睡不着,就怕你...\" \"怕我觉得你同流合污?\"徐巧闷闷地说,\"我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她突然抬头,鼻尖蹭到周桐的下巴,\"我是气你回来不先找我,气你和小桃......\"话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周桐赶紧解释:\"我真没那意思!就是逗她玩,谁知道这丫头.......\"他尴尬地挠头,\"她什么时候长大的我都不知道......\" 徐巧突然从他怀里挣出来,掀开被子一角:\"你身上好冷,进来。\" 周桐受宠若惊地钻进去,被褥里还留着徐巧的体温和淡淡的药草香。他刚躺好,徐巧就滚烫的身子就贴了上来,像个小火炉。 “别躲。” 徐巧闷声命令,手指揪住他的腰带,\"我还在生气。\"徐巧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看到你和小桃那样......我这里难受。\"她抓着周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周桐怔怔地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头发紧。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懂事的姑娘,此刻像只炸毛的小兽,用尖牙表达着不安与依赖。 “是我错了。”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以后临山县的账册,我每天念给你听,小桃的事也交给你管教,好不好?” 话未说完,徐巧突然仰头吻住他。这个吻带着药草的苦涩和泪水的咸涩,却让周桐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明天再跟你们算账。\"分开时,徐巧红着脸说,手指却眷恋地描摹着周桐的眉眼,\"你呀......总当小桃是孩子,可她......\"她叹了口气,\"算了,睡吧。\" 周桐将她搂得更紧,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徐巧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驱散了他身上积攒的寒意。 第118章 少爷你卖我 天刚蒙蒙亮,周桐就被一阵摇晃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徐巧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正用指尖戳他的脸。 \"点卯了。\"徐巧的声音里还带着昨晚的余怒,\"再不起来陶老该派人来催了。\" 周桐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才睡了一个时辰.......\"他伸手去捞徐巧的衣袖,\"好巧儿,再让我睡会儿........\" \"不行。\"徐巧抽回袖子,眼睛一瞪。 这一瞪让周桐瞬间清醒——昨晚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闪了腰。 \"这就起,这就起。\"周桐陪着笑,手忙脚乱地套上官服。 徐巧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她转身回到床边,掀开被子又钻了进去。 周桐系腰带的动作一顿:\"你还睡?\" \"嗯。\"徐巧把脸埋进周桐睡过的枕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小桃说...再想想......\" 周桐系好腰带,闻言差点笑出声:\"过会儿我叫她来,你们慢慢谈。\"他快步往门口走,语气轻快,\"我就不参与了哈,公务繁忙......\" \"周桐!\"徐巧抓起枕头砸过去,却只砸到已经关上的门。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蚕蛹。 门外,周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长舒一口气。晨风带着露水的清新扑面而来,东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老王正在院中打拳,见周桐出来,收了架势行礼:\"少爷起得真早。\" \"早个屁。\"周桐没好气地活动着肩膀,\"我这是被赶出来的。\" 他开始扎马步,动作标准却满脸不情愿,\"天天打拳扎马步,老王,有没有别的能练?\" 老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有的,少爷,有的,像这样的功法有九套,都是当今数一数二的。\" 周桐眼睛一亮:\"真有这么多?\" \"当然没有。\"老王放下茶盏,一脸正经,\"少爷把羽翔拳练好就够了。\" 周桐一边出拳一边抱怨:\"那也不能老练这些啊,其他部位怎么办?\" 老王捋着胡子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还真有。\"他领着周桐走到院角一棵碗口粗的树前,纵身一跃,双腿夹住树干,像只猴子似的稳稳挂在树上。 \"这是?\"周桐仰头看着挂在树上的老王。 老王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弓箭手必备。战场上临时搭建箭楼太繁琐,有时就会让人抬着高杆,弓箭手需双腿夹杆直上顶端。\"他灵活地往上蹭了蹭,\"少爷要不要试试?\" 周桐来了兴致:\"这有何难?\"他学着老王的样子往上一跳—— \"哎哟!\"树皮粗糙,磨得大腿内侧生疼。他的小兄弟已经向他发出了严重的抗议,周桐龇牙咧嘴地夹住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老王不知何时已经落地,仰头道:\"少爷需在此位置坚持一个时辰才算合格。\" \"一个时辰?!\"周桐手一松,直接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地时差点劈了叉。他揉着大腿内侧,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还是练拳好。这个...日后再练。\" 老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递过汗巾:\"少爷今日心不静。\" 周桐擦着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厢房——小桃应该还没起。想到待会徐巧要和她谈的事,周桐又是一阵头疼。 \"老王啊...\"周桐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咱家小桃...\" 话未说完,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桃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周桐时明显一怔,随即脸就红了。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桐和老王面面相觑。 \"少爷还是专心练拳吧。\"老王意味深长地说,\"这可比姑娘家的心思简单多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饭桌上,几碟小菜冒着热气。周桐埋头扒饭,刻意避开对面小桃频频投来的目光。 \"巧儿姐怎么还不来吃饭?\"小桃第三次伸长脖子往主屋方向张望,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嬷嬷盛了碗热粥放在托盘上,看了小桃一眼:\"你平常不是跟你巧儿姐最亲近吗?去叫她。\" 小桃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眼神飘忽:\"少、少爷不是回来了吗?让少爷去叫吧...\" 周桐头也不抬,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我要点卯。\"声音含糊却坚定。 \"少爷!\"小桃急得直跺脚,突然起身拽住周桐的袖子,\"您别这样...\" 周桐被她拖拽着站起来,包子还叼在嘴里。小桃力气出奇地大,硬是把周桐拉到了走廊拐角——一个被花架遮挡的狭窄空间。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周桐终于咽下包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馅料。 小桃紧张地左右张望,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少爷,您昨天...和.....巧儿姐说了?\" \"说了什么?\"周桐眨眨眼,一脸无辜。 \"就是.....\"小桃急了,手指在空中比划,\"那个.....我,,...\" 周桐突然俯身凑近,近到能数清小桃颤抖的睫毛。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没有可能.....昨天你巧儿姐一直在窗棂那边看着呢?\" 小桃瞬间脸色煞白,后退半步撞上花架,震落几片叶子:\"少爷!别、别吓我.....\" 周桐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语气促狭:\"你们这些练轻功的,观察力不应该挺好的吗?你没注意到?\" \"好、好像是有.....\"小桃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抓住周桐的手,\"少爷,巧儿姐她真的......看到了?\" 周桐突然一把将小桃拉进怀里,做了个\"嘘\"的手势,模仿着戏文里偷情的书生,压低声音道:\"小声点.....我怕夫人会听着.....\" 小桃整个人僵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活像只煮熟的虾子。她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不了我......我......\" \"噗——\"周桐突然笑出声,松开她,\"不逗你了。\"他整了整衣襟,正经道,\"走吧,你去拿早饭,我带你去找徐巧。\" 小桃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回饭厅。周桐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摇头苦笑——这丫头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今天怂成这样? 片刻后,小桃端着托盘回来,手抖得碗里的粥直晃悠。周桐接过托盘,领着她往主屋走。每走一步,小桃的步子就慢一分,到门口时几乎是在挪了。 周桐单手推开房门,屋内徐巧已经起床,正坐在梳妆台前挽发。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看不出喜怒。 \"巧儿,早饭。\"周桐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小桃一把抓住他的后腰带:\"少爷!\" 周桐灵活地解开她的手指,一个闪身出了门:\"你们聊哈,我听到有人喊我点卯了!\" \"少爷你卖我!\"小桃的抗议被关门声截断。 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小桃机械地转过头,正对上铜镜里徐巧的视线。 \"巧、巧儿姐...\"小桃的声音细如蚊蚋。 徐巧放下木梳,慢慢转过身来... 第119章 目标——甩手掌柜 周桐蹦蹦跳跳地走向县衙大堂,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过上轻松的好日子,他的心情就格外愉悦。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微风拂过脸颊,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到县衙门口,他就看到一群衙役已经聚集在那里,正在交头接耳。周桐扬起手,高声喊道:“大伙儿早啊!” 衙役们听到声音,纷纷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老爷回来了!” “老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爷昨晚睡得可好?” 周桐笑呵呵地走过去,拍了拍几个熟面孔的肩膀:“昨晚回来的,怕打扰你们休息,就没声张。”他环顾四周,问道,“这几日忙不?有没有偷懒啊?” “哪敢偷懒!”一个年轻衙役挠头笑道,“陶老和杜主簿盯得紧着呢,连喝水的时间都得掐着点。” 周桐哈哈大笑:“那今天老爷我回来了,给你们松松弦!”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待会儿有好事宣布。”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老爷,什么好事啊?” “是不是要发赏钱了?” “还是又要扩建县衙了?” 周桐摆摆手,卖了个关子:“别急,待会儿就知道了。” 正说着,陶明和杜衡一同从侧门走了进来。两人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休息好。周桐见状,连忙迎上去:“陶老,杜主簿,今天早点回去歇着吧,别累坏了身子。” 陶明捋了捋胡子,哼了一声:“老夫哪能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比?再说了,还有个时不时撂挑子不干的县令,老夫不盯着点能行吗?” 周桐讪讪一笑,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次保证不跑了!” 杜衡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大人回来就好,这几日县里事务堆积了不少,正等着您定夺呢。” 周桐点点头,转身看向衙役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宣布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的俸禄翻一倍!” 衙役们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还有人不敢相信地掐了自己一把。周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欢呼声稍歇,才继续说道:“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过,”周桐神色一肃,“从今往后,你们的待遇都是最好的,但要是让我知道谁敢贪污一分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陡然转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衙役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我们绝不敢!” “谁要是敢伸手,不用老爷动手,我们自己先剁了他的爪子!”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好,那接下来就开始分配任务。”他走到案桌前,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这次我掏的是陛下赏赐的钱财,为的是建设咱们桃城。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银子,你们可得给我长点心。” 他展开文书,开始详细布置任务: “其一,开垦荒地。每开垦一亩,奖励一两银子,多劳多得。愿意加班的,额外算加班费。” “其二,医馆建设。需要懂草药的去帮忙采药,工钱按日结算,表现好的另有赏钱。” “其三,学馆扩建。识字的人去教孩子们读书,每月额外补贴。” “其四,城墙修缮。力气大的去搬砖,技术好的去砌墙,工钱翻倍..........” 周桐一条一条地念着,众人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记下。他最后补充道:“所有任务全凭自愿,想干哪样就干哪样,但必须保证质量。偷奸耍滑的,不仅没工钱,还得受罚!” 衙役们纷纷应声:“老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为了桃城,拼了!” 看到众人热情高涨,周桐心里不由得暗喜,自己这老板当得可真够良心的。 他转头对陶明和杜衡说道:“陶老,杜主簿,具体的细节还得麻烦你们再补充一下,尤其是账目和人员分配。” 陶明捋着胡子点头:“放心,老夫会盯紧的。不过,这学馆的选址还得好好斟酌斟酌。” “行,陶老您看着来就行。还有杜主簿,医馆建设和人员招聘的事儿,就靠你了。一定要把好关,找些靠谱的大夫。” 周桐看向杜衡说道。 杜衡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还有些地方需要守军们帮忙。” 周桐接着说,“比如城墙扩建,需要搬运大量的砖石材料,这就需要士兵们出出力。我统计完具体需求后,会亲自送过去,顺便去看看老兄弟们,检查一下军营的卫生情况。大伙儿先按刚刚安排的干就行。” 众人纷纷应下,县衙内顿时忙碌起来,整个桃城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看着大伙儿各司其职,他长舒一口气,快了快了,离当甩手掌柜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等周桐骑着马来到军营,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喧闹声。大门敞开着,几个守门的士兵正围在一起掷骰子,一见他来,连忙收起赌具,挺直腰板行礼:“老爷!” 周桐笑着摆摆手:“玩你们的,别紧张。”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其中一个士兵,“帮我拴好,待会儿还得骑回去。” 军营里热闹得很,有的士兵在摔跤,有的在比试箭术,还有几个围成一圈吆喝着掰手腕。场地打扫得很干净,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连马厩里的草料都堆得整整齐齐。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赵德柱这家伙为了吃肉还真有一套。 他目光一扫,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赵德柱——这大个子正光着膀子,和几个士兵比试举石锁,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周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 赵德柱回头一看,咧嘴一笑:“哟,小说书!你怎么来了?” 周桐笑道:“有好事宣布,赶紧集合弟兄们。” 赵德柱一听“好事”,眼睛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吼道:“集合——!小说书有令,全体列队!” 他的嗓门大得惊人,整个军营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纷纷丢下手里的活儿,迅速列队站好。万科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凳子,殷勤地放在周桐身后:“老爷,您坐!” 周桐刚坐下,万科又绕到他身后,熟练地给他捏肩捶背,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周桐直眯眼。还没等他享受完,万科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面铜锣,递上锤子:“老爷,您敲一下,气势足!” 周桐目瞪口呆:“你小子怎么连铜锣都备好了?” 万科嘿嘿一笑:“这不是怕老爷嗓子喊哑了嘛!” 周桐哭笑不得,接过锤子,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铜锣,“铛——”的一声,清脆响亮。士兵们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弟兄们!”周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老爷我这次来,是给你们带好消息的!” 他展开手里的文书,朗声宣布: “第一,盔甲武器全部换新!我已经写好文书,准备上报朝廷,按规矩走流程,最快下个月就能批下来!”(注:县令虽不能直接调拨军械,但可以向上级申请,周桐此举符合程序。) 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兴奋地交头接耳。 “第二!”周桐提高嗓门,压住喧闹,“从今天起,军饷补发三个月!往后每月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老爷万岁!”有人激动地喊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欢呼。 周桐笑着摆摆手:“别喊万岁,喊老爷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以后伙食改善,顿顿有肉!老爷我自掏腰包,绝不让你们饿着!” 士兵们彻底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响。赵德柱激动地搓着手:“小说书本,你这……这也太够意思了!”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弟兄们,我对你们好,你们也别让我失望。咱们桃城的守军,绝不能让别人说是吃干饭的!” “老爷放心!”士兵们齐声吼道,“我们绝不给您丢脸!”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锤子,想再敲一下铜锣助兴。结果用力过猛,“铛——”的一声巨响,铜锣剧烈摇晃,猛地反弹回来,狠狠砸在站在旁边的万科肚子上。 “嗷——!”万科捂着肚子,疼得直跳脚。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周桐连忙扶住万科,一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手劲儿大了点……” 万科龇牙咧嘴地摆手:“没、没事……老爷的力气,果然非同凡响……” 周桐哭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好了,说正事!接下来,大伙儿自行组队,分配任务——” 他展开另一份文书,高声宣布: “一队,五十人,负责城内治安巡逻!” “二队,十五人,护送商队采购物资!” “三队,三十人,协助城墙修缮!” “剩下的,轮流操练,保持战备!” 士兵们迅速分组站好,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周桐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欣慰——这帮兄弟,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收起文书,笑道:“行了,都去忙吧!干得好的,月底还有额外赏钱!” 士兵们欢呼着散开,军营里再次热闹起来。周桐伸了个懒腰,自己这里活儿总算是差不多了,接下来去看看那几个金人现在怎么样了。 第120章 金人俘虏的安排 万科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跟在周桐后面,嘴里还嘟囔着:“老爷,您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肚子现在还疼呢……” 周桐回头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行了,别装了,铜锣又不是铁锤,能有多疼?” 万科立刻直起腰,嘿嘿一笑:“这不是想让老爷心疼心疼嘛!” 周桐懒得理他,环顾四周,问道:“那些金人俘虏关在哪儿?” 万科抬手一指:“就在西边那个牢房,专门腾出来的……”说着就想溜,“老爷,您自己过去吧,我还有活儿要干!”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像提溜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跑什么?带路!顺便说说,你们是怎么跟那些金人交流的?我记得咱们这儿没几个懂金语的吧?” 万科挠了挠头,龇牙咧嘴地说道:“老爷,您忘了?小顺子懂金语啊!他娘是金人,他从小就会说……” 周桐猛地停下脚步,眉头一皱:“等等……啥玩意儿?小顺子他娘是金人?!” 万科一脸茫然:“对啊,怎么了?老爷您不知道吗?” 周桐瞪大眼睛:“你觉得这事很正常?!” 万科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几十年前,还有些金人部落还跟咱们大顺交好呢,那时候不少金人定居在大顺境内,小顺子他娘就是那时候来的。” 周桐一愣,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记忆——他好像听欧阳羽和他说过。 几十年前,金人部落的可汗曾派使者与大顺议和,甚至主动让部分族人迁居边境,以示诚意。当时的朝廷也接纳了他们,允许他们在钰门关附近定居、通婚。 可后来,那位可汗去世,新可汗登位,野心勃勃,撕毁盟约,率军南下。钰门关被攻破,金人铁骑长驱直入,烧杀抢掠…… *然而,那些早已定居在大顺的金人却站了出来,他们拿起武器,帮助大顺抵抗入侵的同族。甚至有不少人战死沙场,才换来了最终的胜利。 周桐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似乎也是在那时候被外族叩关的战乱波及,最后被便宜老爹救下来的……说起来,差不多有快一年没有见到这二老了呢。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心中豁然开朗。 万科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爷?您发什么呆呢?” 周桐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万科的肩:“去把小顺子叫来,我有话问他。” 万科咧嘴一笑,抬手一指:“喏,不用叫了,他不就在那儿嘛!” 周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们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牢房附近。而小顺子正站在牢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似乎正准备给里面的金人俘虏送饭。 周桐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啊……” 周桐挑眉看向万科:“你不一起?” 万科连连摆手,后退两步:“算了算了,老爷您请便,我还有事!”说完一溜烟跑了,生怕被周桐抓回去审问金人。 周桐摇了摇头,迈步走向小顺子。 “oi。小鬼,干什么呢,这么专注?” 小顺子正端着粥,神情专注地往牢房走,冷不丁被周桐一喊,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粥洒出来,烫得他手指一缩,却硬是咬着牙没敢松手,生怕摔了碗。 “哎哟!”周桐赶紧上前,一把接过碗,结果也被烫得直抽气,连忙把碗放到地上,甩着手直吹气,最后干脆把手指按在耳垂上降温。 “小顺子,你激动啥?”周桐无奈道。 小顺子局促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老、老爷,您回来了……” 周桐皱眉:“现在没人,叫哥。” 小顺子这才放松了点,低声道:“周大哥……” 周桐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粥碗上:“给他们送粥?就这点?一个人喝的?” 小顺子抿了抿嘴,眼神闪烁,似乎怕周桐责怪他给敌人送吃的。 周桐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碗:“快送过去吧,我正好一起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牢房。 刚靠近,牢房里就传来一阵惊喜的低语。那个金人少年原本蜷缩在角落,一见到小顺子,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可当目光触及周桐时,又吓得赶紧跪了回去,头都不敢抬。 周桐挑眉:“我有这么吓人?” 小顺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大哥,他们可能……呃,有点怕您。” 周桐哼了一声,指了指粥:“这碗是给谁的?” 小顺子看向牢房深处一个佝偻着背的金人老者,低声道:“给那位‘阿布’(草原语,爷爷)的。” 周桐点头:“给他吧。” 小顺子用金语说了几句,那金人少年偷偷瞄了周桐一眼,见他没有阻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连碗边粘着的粥都舔了舔,然后赶紧捧给老者。 周桐静静看着这一幕,嘴上却突然问道:“小顺子,万科刚才和我说,你娘是金人?” 小顺子身体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周桐见他紧张,语气放软了些:“别怕,我就是问问。” 小顺子这才稍稍放松,低声道:“阿娘教我金语……” 周桐:“你娘呢?” 小顺子沉默了一下,才道:“当年……闹饥荒,饿死了。阿爹帮朝廷打仗,战死了。我是被几个叔叔带到军营,才活下来的。” 周桐没问那几个“叔叔”是谁。他猜得到——多半是当年钰门关守军中,小顺子父亲的战友。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真是讨厌打仗。” 小顺子反倒安慰他:“周大哥,您不一样,您……您是好官。” 周桐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牢里的金人身上:“他们几个,什么来历?和你娘是一个部落的?” 小顺子摇头:“不是。但那个少年——他叫‘巴图’,是他们族长的小儿子。这次是跟着他爹随军出征的,他爹也死在战场上了。他们部落很小,现在……已经没有男人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们怕回不去,部落就绝后了,所以才投降……” 周桐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才投降?不是走投无路?” 小顺子赶紧摇头:“不、不是!是我没说明白,他们其实……” 周桐抬手打断,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他望着牢里那些金人,眼神渐渐深邃。 “小顺子,你们关系挺好的啊?” 小顺子一愣,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周、周大哥,你想说什么?我……我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周桐摆摆手:“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小顺子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是……不不不,不是……”他支支吾吾,生怕周桐误会他和金人有什么勾结。 周桐没再逗他,目光重新落在牢里的金人身上,沉吟片刻后问道:“小顺子,你在军营里还有没有熟人?” 小顺子想了想,点头道:“有一个,是李叔。” “去把他叫来。” “是!”小顺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周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回到军营,没过多久,小顺子就带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兵匆匆赶来。 那老兵身材精瘦,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周桐面前,抱拳行礼:“属下李铁山,见过大人!” 周桐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李铁山……我有点印象,当年在北城墙上,好像是你和另外几个拉着小顺子的?” 李铁山一怔,随即露出感慨的神色:“大人好记性!那会儿小顺子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不到胸口的高度,“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小顺子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桐点点头,目光温和:“这些年年辛苦你了。” 李铁山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小顺子这孩子懂事,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就是顺手照看,谈不上辛苦。” 周桐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李叔,你当年……也和小顺子的父亲并肩作战过吧?” 李铁山神色一黯,叹了口气:“是。老高——小顺子他爹,是我带出来的兵。那小子性子倔,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可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周桐明白他的意思。 “李叔,”周桐忽然正色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铁山挺直腰板:“大人尽管吩咐!” 周桐指了指牢房的方向:“那些金人俘虏,我想让你和小顺子一起照看。” 李铁山一愣,下意识看向小顺子,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周桐看着李铁山紧锁的眉头,轻笑道:\"李叔,我想让他们去城外的草场放牧。到时候由你和小顺子带着几个弟兄看着就行。\" 李铁山搓了搓粗糙的手指,犹豫道:\"大人,这...合适吗?万一...\" \"他们不会跑的。\"周桐打断道,目光转向牢房方向,\"现在出了桃城,说不定就会被其他地方的守军抓去换军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顺子一眼,\"再说了,咱们桃城不是早就习惯和金人打交道了吗?\" 小顺子低着头,耳根微红。 李铁山仍不放心:\"可万一出事...\" \"放心,我都想好了。\"周桐拍拍他的肩膀,\"我过会儿找赵德柱让他在城外设岗哨,他们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再说...\"他压低声音,\"等钰门关那边能通商了,就送他们回去。他们没必要现在冒险逃跑。\" 李铁山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既然大人都安排妥当了,属下遵命。\" 小顺子眼睛一亮,立刻跑向牢房去通知这个好消息。周桐在后面喊道:\"先给他们带些吃的!我去拿钥匙。\" 他转身带着李铁山找赵德柱商量岗哨等的事宜。 等周桐和李铁山来到牢房时,小顺子正兴奋地用金语和里面的俘虏说着什么。见周桐过来,他开心地喊道:\"周大哥来了!\" 牢里的金人闻言,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周桐让小顺子翻译:\"告诉他们,因为身份特殊,暂时安排你们住在军营附近。等过些时日,会给你们找块草场放牧。不想和村民打交道也没关系,小顺子会教你们汉语。等钰门关能通商了,你们就可以回家。\" 小顺子一字一句地翻译着,那些金人听完,眼中泛起泪光,激动地说着什么,又连连叩首。 \"他们说,感谢大人的恩德,一定会守规矩。\"小顺子转述道。 周桐点点头,又嘱咐道:\"跟他们说清楚,百姓们对他们的身份还有些敏感,暂时不要随意走动。等过段时间大家熟悉了,再慢慢扩大活动范围。\" 小顺子认真地转达后,那些金人纷纷表示理解。那个叫巴图的少年甚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谢...谢大人...\" 周桐笑了笑,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走吧,带你们去新住处。\" 走出阴暗的牢房,金人们眯着眼适应阳光。周桐注意到那位年迈的\"阿布\"走路有些蹒跚,便示意小顺子去搀扶。 \"大人...\"李铁山欲言又止。 \"嗯?\" \"您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李铁山。 李铁山展开纸条,上面详细标注了城外几处隐蔽的岗哨位置,以及巡逻路线。 \"这些地方,\"周桐指了指图上几处标记,\"都是视野开阔的要道。赵德柱会派精锐弓箭手轮值守着,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镝示警。\" 李铁山仔细看完,眉头稍展:\"大人考虑得周到。不过......这些金人若是发现被监视,会不会心生不满?\" 周桐摇头:\"不会明着盯。赵德柱挑的都是猎户出身的士兵,擅长隐蔽。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给他们的准备的活动区域,是水草最丰美的那片河谷。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有心思乱跑?\" 李铁山终于露出笑容:\"原来大人连这都算好了!\" \"对了,\"周桐又补充道,\"你和小顺子带他们去驻地时,不妨直说——就告诉他们,城外不太平,为了安全,暂时别离开河谷。这话不算骗人,最近确实有流寇出没。\" 他望着前方互相搀扶的金人,轻声道:\"李叔,你当年在钰门关,可曾见过宁死也不肯对百姓举刀的金人?\" 李铁山一怔,随即想起什么,缓缓点头。 \"这些人,就是那样的金人。\"周桐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况且,我的刀,从来不只是用来杀人的。\" 阳光洒在一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顺子搀扶着老人,不时用金语低声说着什么,巴图跟在一旁,时不时好奇地偷看周桐。 桃城的城墙上,几个士兵望着这一幕,交头接耳。有人不解,有人感慨,但很快又各自回到岗位上。 第121章 规矩 周桐在军营安排好金人的相关事宜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县衙,开始着手起草关于安置金人的通告。 他坐在书桌前,眉头微蹙,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来回挥动,仔细斟酌着每一个用词。 通告的内容大致是向百姓说明这些金人俘虏的特殊情况,强调他们并非是那些残暴作恶的金兵,而是因战争被迫离家、如今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周桐在通告里承诺,会对他们进行严格监管,确保他们不会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任何威胁。同时,还告知百姓,让金人去城外草场放牧,不仅能利用他们的劳动力,也能为桃城增加一些收益,等局势稳定,就会送他们回家。 写好通告后,周桐立刻安排衙役在桃城的各个大街小巷张贴。一时间,通告前围满了百姓。 有识字的人帮忙翻译,大家看着通告,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有的百姓皱着眉头说:“金人可都是坏人,之前没少欺负咱们,能信得过他们吗?” 还有的百姓附和道:“就是啊,把他们留在咱们这儿,万一他们偷偷搞破坏,或者逃跑了去搬救兵,那可怎么办?” 但也有一些百姓想起了周桐之前为桃城做的种种好事,纷纷开口劝解:“大家先别急,周大人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才这么做的。之前鼠疫的时候,若不是周大人和赵将军、陶老县令,咱们能活下来吗?这次说不定也有他的道理。” 在大家的讨论声中,虽然仍有不少人心中存疑,但出于对周桐的信任,大多数百姓还是选择静观其变。 周桐在县衙里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要和杜衡商议后续的安排,一会儿又要安抚前来询问的百姓,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终于忙完手中的事务,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前堂回到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见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院中央跪着一人。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认出是小桃。小姑娘跪坐在槐树底下,脊背挺得笔直,裙摆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小桃?”他快步上前,靴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小姑娘纹丝不动,膝盖深深陷在青石板缝隙里,背脊挺得笔直。周桐加重力道去拉,却像在拽一块生根的石头。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桃齐平。少女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别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 “到底怎么了?”周桐皱眉,指尖拂过她膝盖上沾的泥土——已经跪出两团深色痕迹,显然时辰不短。 小桃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少爷别拉我。”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通红,却倔强地抿着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缝。 他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时,把她和徐巧关到一块儿上面没听就走了,还有早饭时陈嬷嬷看小桃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难不成陈嬷嬷已经发现什么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柔声问道,“是你巧儿姐说了什么?还是嬷嬷……” 小桃猛地摇头,衣袖在掌心绞出褶皱:“不怪巧儿姐,是我自己要跪的.......”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小桃慌乱地用袖口擦脸,却把眼泪抹得更乱。 屋内传来“啪”的搁笔声。周桐抬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徐巧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账册,手中的毛笔却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她脸色发白,眼下泛着青影。 周桐大步进屋,带起一阵风。“巧儿,小桃跪了多久?”他伸手去握徐巧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徐巧抬头看着他,脸色也是苍白,“快三个时辰了,从下午陈嬷嬷把她叫到房间后,出来就一直跪着。” 周桐吃了一惊,说道:“这么久?!” 徐巧声音发颤,“我也想让她起来,可陈嬷嬷不让。” 她突然反握住周桐的手,“你快去找陈嬷嬷让小桃起来,她就算身子骨再好,也禁不住这样一直跪着啊。” 周桐冷静下来,将徐巧从座位上拉起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我知道,我得先弄清事情原委,要不然怎么和陈嬷嬷说呢。” 徐巧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又急又乱:“我早上跟她说,以后都是大姑娘了,若想留在身边,便要守些规矩,……若她真心待你,我不拦着。” 她忽然咬住嘴唇,“小桃欢喜得直哭,说只求留在你身边,名分什么的都不要……后来我们就一起出门找柯然姐处理事务。 等回来吃完午饭聊天的时候,陈嬷嬷突然问早上怎么了,小桃当时就有些不自然。之后陈嬷嬷就把小桃叫到她房间,等小桃出来,就直接在院子里跪下了。我想去劝,陈嬷嬷拦住我,说这是周家的家事,我还没正式成为周家的人,不方便过问。” 周桐拉住徐巧的手,才发现徐巧指尖发颤。 他突然想起昨天小桃躲在廊下的模样,想起陈嬷嬷总在暮色里擦拭佛龛的背影——自家的规矩,终究是比他想象中更重。 “嬷嬷还说什么了?”他握住徐巧冰凉的手,发现她掌心竟也有片红印,像是被什么硬物硌的。 徐巧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轻声道:“她说,周家里虽小,但是规矩从来不能乱,通房丫鬟也要行三叩九拜之礼,何况小桃跟了你十几年……” 她忽然抬头,眼中泛起水光,“可我跟她说,小桃不是通房,只是家里的妹妹,没必要……” 周桐叹了口气,将她拉进怀里。徐巧的身子微微发颤,发间飘来淡淡的艾草香——是她今日去医馆帮忙带回来的。 他轻声哄道,“我去跟嬷嬷说,小桃从小跟着我,哪能说变就变?” 徐巧却摇头:“没用的,嬷嬷连王叔都被扣在屋里了。” 她指了指东厢房,“下午王叔想出来找你,被嬷嬷堵在门口,说‘别打扰少爷,等少爷回来再议’。” 周桐忍不住笑了:“嬷嬷这是要闭关锁国啊。” 他轻轻拍了拍徐巧的后背,安抚道:“别着急,我去和她说说。陈嬷嬷也是老观念,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去劝劝她。” 徐巧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地看着周桐,说道:“你快去吧,别让小桃跪太久了。” 第122章 脑子彻底废了 周桐起身往陈嬷嬷的住处走去,路过厨房时,大虎、二壮、三滚三人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里炖着骨头汤,香气四溢。 “少爷!”大虎擦着汗,探头问道,“桃姐咋跪那么久?腿不得废了?” 周桐驻足,看着三兄弟身上沾满的面粉和菜叶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二壮用袖子抹了把脸,额头上沾着的柴火灰画出一道黑痕:“桃姐膝盖都跪红了,陈嬷嬷还不让人送垫子……” 周桐叹了口气:“我正要去问清楚,你们先忙。”他顿了顿,又问,“老王被关哪儿了?” “马厩!”二壮压低声音,“下午他想出来给桃姐送披风,被陈嬷嬷拿笤帚追得满院子跑,嬷嬷说让他喂马去,别瞎掺和。” 周桐嘴角一抽,心疼了老王一秒——堂堂周家老仆,竟被发配去喂马,陈嬷嬷这威慑力真是…… 他摇摇头,继续往陈嬷嬷的住处走去。推开门,屋内檀香袅袅,正中央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缭绕。陈嬷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绣一方帕子。 “嬷嬷。” 周桐轻声唤道。 见周桐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行礼:“少爷回来了,老身正等着您来主持公道呢。” “主持公道?” 周桐故意笑了笑,“我可不敢乱主持,就怕说错话被您的银针扎了手。” 陈嬷嬷一愣,随即也笑了:“少爷这张嘴,倒比当年老爷还会哄人。” 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语气却认真起来,“不过小桃这事,您总得给老身个说法。“不过小桃这事,您总得给老身个说法。” 周桐身子前倾,认真道:“嬷嬷,您先说说,这事错在哪儿?” 陈嬷嬷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出规律的节奏:“老身知道小桃打小跟着您,可规矩就是规矩。您将来要娶徐姑娘的,岂能让丫鬟没个尊卑?今日不罚,明日要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徐姑娘的主母位子还要不要坐?” “嬷嬷,” 周桐抬手打断,“您说的规矩,是周家的规矩,还是天下的规矩?小桃跟着我十几年,在您眼里是丫鬟,在我心里,就是家里的妹妹。” 陈嬷嬷摇头:“少爷这话可不对。当年您父亲收房里的通房,也要行三叩九拜之礼,况且规矩就是规矩。小桃是下人,您是主子,老爷那儿若知道了,小桃的命和终身,可就不是您一句话能保的了。” 周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若我把小桃逐出周家,再明媒正娶,嬷嬷您该怎么办?” 陈嬷嬷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瞪大眼睛:“少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少爷莫要曲解老身的意思……” “不是曲解,是规矩太死。”周桐摊手:“您看,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小桃若真成了我的人,那我就按照这样做,那她就不再是丫鬟,而是周家的妾室,自然就不存在‘爬床’一说,跟何况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只有这个心思罢了,我说的,只是真到了那个地步我该这么处理。” 陈嬷嬷被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周桐趁热打铁:“再说了,嬷嬷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难道我会让小桃受委屈?徐巧都不介意,您又何必较真?” 陈嬷嬷叹了口气,放下针线:“少爷。当年老爷为了夫人,连祖训都敢违,老身何尝不懂变通?可小桃这丫头,性子太倔,今日若不立规矩,将来怕是要吃大亏,老身不是较真,是怕您将来难做。老爷若知道您这般纵容下人,怕是要动家法。” 周桐耸耸肩:“那就别让他知道。”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大不了我好好练功,以后说不过就打,反正我骨头硬。” 陈嬷嬷被他这无赖样逗笑了,摇头道:“少爷您和老爷一个性子,当年老爷为了夫人和老太爷吵架,也是说不过就动手的。” 周桐乐了:“那不就得了?咱周家的男人,向来不讲理。这样 —— 明日我让小桃给您奉茶认错,您呢,把治膝盖的药给她用上。至于那些三叩九拜的,等我和徐巧拜了天地,再让她补也行。” 陈嬷嬷无奈,终于松口:“罢了,少爷既然决定了,老身也不多嘴。不过——”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碗,“小桃跪了这么久,膝盖怕是要淤血,这药得喝。” 周桐点头:“嬷嬷果然还是心疼她的。” 陈嬷嬷哼了一声:“这丫头再不教训,以后指不定给您惹什么麻烦。” 周桐笑着起身,忽然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嬷嬷,小桃不会是您亲生女儿吧?或者她不会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吧?” 陈嬷嬷手一抖,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三观仿佛被震碎:“少、少爷!您这想的……老身有儿子!早就成家了!” 她一脸惊恐,“您这些话可千万别再说了,我怕老爷听到后直接清理门户!” 周桐脖子一缩,讪讪一笑:“咳……我这不是怕突然发现自己参演了狗血话本嘛。” 陈嬷嬷扶额,彻底无语。 周桐赶紧转移话题:“那……我去让小桃起来?” 陈嬷嬷摆摆手,无奈道:“去吧去吧,药记得让她喝了。” 周桐如蒙大赦,捧着药跑开。 刚出陈嬷嬷的房门,他就忍不住空出一只手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自家特么刚才说什么胡话?!还‘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这破嘴怎么比万科的脑回路还离谱! 一定是前世那些狗血电视剧害的!什么《丫鬟变千金》《少爷爱上我》《我的贴身侍女竟是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这些编剧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腌臜玩意儿?!害得自己堂堂一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思维都被污染了! 陈嬷嬷刚才那眼神,活像见了鬼,估计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上了‘离经叛道’‘脑子有坑’的标签…… 完了完了,这要是传到自己那便宜老爹耳朵里,他怕不是要连夜从江南杀回来,先打断自己狗腿,再绑去祠堂跪着背《周氏家训》三百遍!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哀嚎,明明是来解决问题的,怎么反而把自己坑进去了?!现代人的脑洞害死人啊! 正懊恼着,一抬头,却见小桃还跪在院子里,背影单薄得像片落叶。周桐赶紧收敛心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 “行了,嬷嬷松口了,先起来把药喝了。” 小桃缓缓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少、少爷……我真的没想……” 周桐直接打断她,故意板着脸:“再跪下去,腿废了可别找我哭。”说着伸手去扶她,这次小桃没再倔强,借着他的力道颤巍巍站起来,膝盖处的衣裙早已被青石板硌出两道深痕。 啧,这丫头膝盖肯定青了……陈嬷嬷下手真狠。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放在现代,自己这行为妥妥的‘职场性骚扰’加‘潜规则下属’,怕不是要上社会新闻头条…… 幸好这是古代!不对,自己在庆幸什么啊?!周桐啊周桐,你的道德底线呢?! 他一边内心疯狂自我批判,一边扶着小桃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忘念叨:“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傻乎乎跪着。嬷嬷年纪大了爱较真,但你少爷我——” 话没说完,东厢房突然传来陈嬷嬷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周桐脖子一缩,瞬间改口:“——但你少爷我也得讲规矩!所以下次偷偷找我,别让嬷嬷发现!” 小桃破涕为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唉,当个古代少爷也不容易啊……既要防着狗血剧情降临,还得在规矩和人情之间走钢丝。 算了,先把这丫头哄好,再去哄徐巧……等等,自己这是什么渣男发言?!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完了.......自己这脑子是彻底废了。 第123章 媳妇被抢跑了 周桐扶着小桃进了屋,让她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她的腿平放在床上,膝盖处已经微微泛青,显然是跪得太久,气血不畅。 “先把药喝了。”周桐端起桌上陈嬷嬷熬好的汤药,递到她手里。 小桃捧着碗,苦着脸嗅了嗅,皱起鼻子:“少爷,这药好苦……” “苦也得喝。”周桐板着脸,但眼里却带着笑意,“谁让你逞强跪那么久?现在知道疼了?” 小桃扁了扁嘴,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周桐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小桃眼睛一亮,含着糖含糊道:“少爷最好了……” 周桐没接话,只是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上她的膝盖,指尖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小桃身子一僵,耳根瞬间红透,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疼吗?”周桐低声问。 “不、不疼……”小桃声音细如蚊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周桐的掌心温热,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酸胀的肌肉渐渐舒缓,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周桐瞥了她一眼,见她连脖子都红了,忍不住逗她:“哟,我们桃姑奶奶还会害羞?” “少爷!”小桃羞恼地瞪他,可这一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顿时又怂了,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有点热……” 周桐低笑一声,没再逗她,转而问道:“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小桃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我不饿……”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刚才和陈嬷嬷说了什么呀?” 周桐手上动作没停,故意拖长了音调:“你想听?” 小桃点头,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紧张。 周桐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哦,我跟她说要是真发生了什么——要把你赶出周家。” “什么?!”小桃瞬间慌了,猛地坐直身子,膝盖一疼又跌回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少爷!我、我错了!您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守规矩,我——” 周桐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无奈道:“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他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赶出去,再明媒正娶啊,还能干什么?” 小桃呆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懵懵的。下一秒,她突然扑过来,一头扎进周桐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周桐没躲,任由她抱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我去找你巧儿姐了,你好好躺着,晚点我们来看你。” 小桃在他怀里蹭了蹭:“少爷最好了……” 周桐起身帮她带上门,然后向着主屋走去。 主屋里,徐巧正坐在灯下整理账册,见周桐进来,立刻放下笔:“小桃怎么样了?” 周桐走到她身边坐下,简单说了和陈嬷嬷的谈话,徐巧听完,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周桐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要不……咱们赶紧把名分坐实?这样嬷嬷就管不着了。” 徐巧抬头,眸子里映着烛光,温柔却坚定:“等伯父伯母回来吧。”她轻轻握住周桐的手,“现在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周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一片。他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好,听你的。” 两人一起出了屋子,周桐看着徐巧:“巧儿,你去叫大虎他们准备吃饭,我去叫老王。” 马厩里,老王正蹲在地上喂马,身上还沾着草屑,见周桐过来,连忙起身:“少爷,处理好了?” 周桐点头,老王长舒一口气,搓着手劝道:“少爷,小桃那丫头虽然跟您亲近,但毕竟身份有别,您……” 周桐耸肩,打断他:“没事,到时候我把她赶出周家,再明媒正娶就行了。” 老王瞬间呆若木鸡,手里的草料啪嗒掉在地上。 周桐拍拍他的肩:“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老王:“..............\" 晚饭后,周桐和徐巧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来看小桃。小桃正靠在床头发呆,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徐巧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疼吗?” 小桃摇头,撒娇似的往徐巧肩上靠:“巧儿姐,少爷他欺负我……” 周桐瞪眼:“我?我欺负你?我可是功臣!” 徐巧抿唇一笑,轻轻捏了捏小桃的脸:“少爷是为了你好,不许告状。” 小桃委屈巴巴地扁嘴,周桐得意地挑眉,把饭菜往她面前一推:“赶紧吃你的饭。” 说罢,他故意揽过徐巧的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徐巧红着脸推他,小桃顿时饭都不想吃了,捂着眼睛嚷嚷:“哎呀!你们太过分了!” 周桐哈哈大笑,拉着徐巧往外走:“走了走了,让她自己吃。” 小桃在后面气鼓鼓地喊:“少爷!巧儿姐!你们——” 门关上了,她的抗议被隔绝在屋内。周桐牵着徐巧的手,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紧紧相依。 夜色正好,周桐牵着徐巧的手在桃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散步。晚风轻拂,带着初夏的暖意,街边的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久没这么闲了。”周桐伸了个懒腰,顺手揽住徐巧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徐巧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是啊,自从清泉县合并过来,你都快忙成陀螺了。” 周桐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莹润如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忍不住凑近,在她耳边低语:“那今晚……我们好好放松一下?” 徐巧耳根一热,轻轻推他:“别闹,街上还有人呢。” 周桐坏笑,手指在她掌心挠了挠:“那回去再闹。” 回到小院,周桐心情愉悦地洗漱完毕,哼着小曲推开主屋的门,正准备和自家媳妇贴贴,结果一抬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床榻上,徐巧半倚在床头,而小桃正趴在她腿上,衣衫半解,露出白皙的肩膀,长发散落,活像只慵懒的猫。见周桐进来,小桃不仅没躲,反而挑衅似的往徐巧怀里蹭了蹭,仰着脸冲他眨眨眼:“少爷~巧儿姐今晚陪我睡哦。” 周桐:“……?” 他缓缓转头看向徐巧,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徐巧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小桃说她膝盖还疼,要我帮她揉揉……” 周桐嘴角抽搐:“揉膝盖需要脱衣服?!” 小桃理直气壮:“热嘛!”说着还故意把徐巧的手往自己腰上带,“巧儿姐,再往下一点……” 周桐:“……我尼玛。” 他直接撸袖子:“来来来,小桃,咱俩碰碰。今天不把你揍得喊爹,我周字倒着写!” 小桃一骨碌爬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他,笑嘻嘻道:“少爷,您什么时候打赢我,巧儿姐才能回去哦~” 周桐气笑了:“行,你等着!” 半刻钟后。 鼻青脸肿的周桐蹲在陈嬷嬷房门口,悲愤控诉:“嬷嬷!小桃那丫头反了天了!她抢我媳妇!” 陈嬷嬷慢悠悠地绣着花,头也不抬:“哦,老身觉得挺好。” 周桐:“???” 陈嬷嬷:“少爷最近练功懈怠了,连小桃都打不过,等老爷回来,您还是算了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对了,以后三天才能挑战一次哦。” 周桐:“……” 深夜,周桐孤零零地躺在主屋的床上,盯着房梁咬牙切齿:“小桃,你给我等着……” 隔壁厢房里,小桃和徐巧挤在一张床上,听到隐约的哀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偷笑出声。 小桃得意地翘起嘴角,凑到徐巧耳边小声道:“巧儿姐,我厉害吧?” 徐巧捏了捏她的脸,眸子里满是笑意:“调皮。” 窗外,月光如水,树影婆娑。这一夜,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偷笑窃喜。 而属于周桐的“悲惨”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124章 练功,炼铁 自从自家香香软软的媳妇被小桃\"霸占\"后,周桐气得每天晚上睡觉都在磨牙。有好几次半夜惊醒,恨不得直接冲去厢房把小桃拎出来打一架。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他,还真打不过那个从小练武的丫头。 于是,周桐开始了疯狂加练的日子。 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在院子里扎马步,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浸湿了衣襟。老王打着哈欠出来时,就看到自家少爷咬牙切齿地对着木桩挥拳,那架势活像木桩是小桃的脸。 \"少爷,悠着点,别拉伤了。\"老王忍不住提醒。 周桐喘着气停下,抹了把汗:\"放心,我有分寸。\" 他确实有分寸——早上练腿,下午练臂力,晚上练核心,每天轮换着来,绝不重复训练同一部位。笑话,要是练伤了,岂不是更没机会把媳妇抢回来了? 白天,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处理政务,巡查城防。桃城这一个月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坑洼的土路被平整的石板取代,百姓们再也不用雨天踩着泥泞出门;集市扩建了,商贩们的摊位整齐排列,吆喝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养起了鸡鸭,偶尔还能看到几头小猪在圈里哼哼。 周桐走在街上,不时有百姓热情地打招呼: \"老爷,尝尝新摘的梨子!\" \"周大人,俺家婆娘孵的小鸡出壳了,给您送两只?\" 他笑着摆手拒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要是在现代,我绝对是个优秀的城市规划师兼扶贫办主任。 不过,他也有头疼的事—— 水泥。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他懂,但问题是......他不会造水泥啊! 周桐蹲在县衙后院,面前摆着一堆石灰、黏土和沙子,试图回忆穿越小说里的配方。 \"三份沙子......一份石灰......还是两份?\"他抓了抓头发,欲哭无泪,\"尼玛,那些穿越小说里写配方的作者,自己真的试过吗?!\" 他折腾了半天,最后弄出来的\"水泥\"不是一碰就碎,就是根本凝固不了。周桐气得一脚踢飞了失败品,结果疼得抱着脚直跳。 \"算了,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用石板吧......\" 至于肥皂、玻璃这些\"穿越者必备发财神器\",他更是想都不敢想——他连化学方程式都记不全,拿头去发明啊! 这一个月来,唯一捣鼓出点眉目的,就是铁器冶炼了。 他蹲在新建的炼铁炉前,脸上沾着煤灰,活像个挖煤的苦力。炉子里火光熊熊,铁匠们正按照他的\"奇思妙想\"折腾着新一批铁料。 \"老爷,您说的这个'助熔剂',真的有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擦了把汗,怀疑地看着周桐往炉子里倒的石灰石粉末。 \"理论上......应该有用。\"周桐挠了挠鼻子,底气不足地说道。 他依稀记得现代炼钢是要加石灰石去杂质的,但具体比例?温度控制?对不起,穿越前没背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全文。 \"砰!\" 炉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吓得众人一哆嗦。周桐伸长脖子一看——得,又废了一炉。铁水凝固得像块发霉的豆腐,上面还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 \"......\" 铁匠们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写满了\"您是不是在逗我们玩\"。 周桐干笑两声:\"咳咳,这次可能是石灰加多了......下一炉我们试试少放点?\" 就这样,他们烧了一炉又一炉,废铁堆成了小山。周桐的\"科学实验\"笔记上画满了鬼画符般的配方记录: 第三十二次试验:三筐铁矿+两铲石灰=炸炉 第四十五次试验:煤炭提前烘干=火候更旺但铁更脆 第五十八次试验:加入石英砂=得到一坨亮晶晶的废渣 \"老爷,要不......咱们还是用老法子吧?\"老铁匠实在看不下去了,委婉劝道。 周桐盯着那堆失败品,突然一拍大腿:\"等等!我好像发现规律了!\" 他兴奋地指着最新一炉勉强成型的铁块:\"你们看,这次的火候控制得更好,铁水的流动性明显提高了!这说明温度是关键!\" 铁匠们面面相觑——这不是废话吗?打铁谁不知道火候重要? 但周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重大发现\"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们要改进炉子!加高炉膛!增加鼓风!\"说着就抓起炭笔在地上画起了设计图。 铁匠们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奇形怪状的炉子,烟囱高得离谱。 \"......\" 老铁匠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老爷,您这炉子......它不漏风吗?\" 周桐:\"......\"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小院时,陈嬷嬷正在槐树下穿针引线。见他衣襟上沾着煤灰,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攥着块坑坑洼洼的废铁,立刻把针线往竹匾里一丢,抄起笤帚就迎上来。 “我的大少爷!” 陈嬷嬷上下打量他,笤帚疙瘩悬在半空没舍得落下去,“您这是去刨煤窑了?还是跟铁匠铺的炉子较上劲了?” 周桐苦着脸举起那块废铁:“嬷嬷您看,第五十八炉,终于不像石头了!” 陈嬷嬷凑近一瞧,铁疙瘩上布满气孔,跟蜂窝似的:“哟,这是铁还是蜂巢?再练下去,怕是要给蜜蜂安新家了。” 老王蹲在石凳上啃黄瓜,见状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少爷,您这铁要是能成,老奴明日就把菜窖改高炉。” 周桐气鼓鼓地踢了踢门槛:“别笑!我这叫探索!知道什么是科学吗?就是不断试错!” 陈嬷嬷突然指着他手里的废铁:“依老身看,您不如把这铁块送给小桃,正好磨成针 —— 她那脾气,没根绣花针镇着可不行。” 周桐立刻跳脚:“嬷嬷您还提她!自从她跟巧儿睡一间房,我连被子角都摸不着!” 陈嬷嬷哼了一声:“您还有脸说?那晚在院子里跟小桃拉拉扯扯的,当老身眼瞎?” 周桐顿时蔫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是误会!纯粹是误会!” 陈嬷嬷忽然瞥见他裤脚沾着的石英砂,挑眉道:“又在鼓捣什么新玩意儿?难不成想把沙子炼成金子?” 周桐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嬷嬷您提醒我了!我正打算练玻璃呢!” “玻璃?” 陈嬷嬷愣住,“那是什么?” 周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用处可大了!做成玻璃窗,冬天屋里不进风;做成琉璃盏,能卖天价!到时候商队来了,咱们桃城就靠这宝贝发大财!” 老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少爷,您是不是把炼铁的失败品都当成聚宝盆了?” 周桐梗着脖子反驳:“失败是成功之母!当年爱迪生发明电灯,试了上千种材料呢!” 陈嬷嬷听不懂 “爱迪生” 是谁,但看他眼睛冒光的样子,忍不住心软:“行吧,您折腾归折腾,可别累坏了身子。” 她指了指厨房,“锅里炖了冬瓜排骨汤,喝两碗补补。” 周桐立刻狗腿地凑过去:“还是嬷嬷疼我!等玻璃练出来,第一个给您做副老花镜,省得穿针费劲。” 陈嬷嬷敲了敲他的脑壳:“少油嘴滑舌!先把你那炉子修好再说 —— 老身可听说,铁匠铺的炭都快被您烧光了。” 周桐摸着后脑勺傻笑:“这不还有银子嘛!黄安每月送来的孝敬,正好补贴炉料钱。” 正说着,小桃从厢房探出头,看见周桐的狼狈样,立刻捂着嘴偷笑。 周桐立刻瞪过去:“笑什么笑!明日跟我去铁匠铺,帮我搬东西!” 小桃吐了吐舌头:“我才不去!巧儿姐说,您炼的铁比她绣的花还丑。” “你!” 周桐气鼓鼓地追过去,“站住!谁说女子不能搞科研......” 陈嬷嬷看着打闹的二人,无奈地摇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周桐的 “科学笔记” 上 —— 那页画满歪扭玻璃器皿的纸上,不知何时多了句批注: “第一百次试验:如果失败,就把责任推给老王的黄瓜没洗干净。” 老王看着批注,默默啃完最后一口黄瓜:“少爷,老奴的黄瓜招谁惹谁了?” 第125章 想方设法的贴贴 夜色渐深,月光像揉碎的银箔洒在青石板上,周桐洗漱完毕,站在院子里盯着小桃的厢房,咬牙切齿。自从徐巧被“霸占”后,他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 这姑奶奶简直是座活火山。起初缠着他说书,从《三国演义》讲到《聊斋志异》,可谁能每天说个几小时,先不说嘴能不能受得了,这知识储备也不允许。 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他抱着《唐诗三百首》现学现卖,小桃却像看穿他的窘迫,第二天就把他堵在门外。 之后想进去,不是被小桃用扫帚赶出来,就是被她用轻功溜走。堂堂县令大人,竟被一个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说出去都丢人。 “不行,今晚必须想个办法!”周桐搓了搓下巴,突然灵光一闪,“有了!” 他快步回到书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叠硬纸板——这是之前用来誊写公文的边角料,质地坚韧,裁剪整齐。 又翻出一盒朱砂和墨块,用毛笔在纸板上写下“壹、贰、叁”等数字,再画上“桃心”“方块”“梅花”等图案。 虽然画工粗糙,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嘿嘿,古代版扑克牌,搞定!” 周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用细麻绳将纸板边缘捆紧,防止磨损。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扑克牌轻便,但在古代条件下,这已经是最佳选择了。 他揣着“扑克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小桃的厢房,抬手敲门:“小桃,开门!少爷我带了好玩的!” 屋内传来小桃警惕的声音:“少爷,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巧儿姐说了,今晚不让你进!” 周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次真不骗你,我发明了一种新游戏,叫‘斗地主’,特别好玩!你们要是不玩,可别后悔!” 屋内沉默片刻,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小桃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问:“什么游戏?不会是骗人的吧?” 周桐晃了晃手中的纸牌:“你看,这是我特制的‘叶子牌’,玩法新奇,保准你们没玩过!” 小桃接过纸牌,翻看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回头看向徐巧,后者也走了过来,接过纸牌仔细端详。“这上面的图案……倒是从未见过。”徐巧轻声道。 周桐趁机挤进门,笑嘻嘻地说:“来来来,我教你们玩,保证上瘾!” 三人围坐在桌边,周桐将规则简单讲解了一遍:“地主是庄家,农民是联手对抗地主的。牌分大小,谁先出完谁赢……” 说话间,他特意坐在徐巧下手位,手臂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肩膀。 小桃攥着纸牌举过眉梢,鼻尖几乎要碰到“柒”字上的朱砂印:“我这牌能凑顺子不?” 周桐趁机倾身越过桌面,肩头重重压在徐巧发间:“巧儿你看——”他指尖划过徐巧手中的“伍”,故意在她掌心多停了半拍,“地主有额外的三张底牌,咱们联手打她。” 徐巧手腕微颤,纸牌上的蜡痕蹭到他虎口,却悄悄将腿往他这边靠了靠,膝盖抵着他的,像春日融雪般温软。 小桃和徐巧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但几轮下来,两人渐渐摸清了门道。 第一局发牌,周桐故意把最大的“拾”藏进徐巧底牌。小桃举着“陆”和“捌”发愁时,他突然伸手按住徐巧搁在桌沿的手,拇指摩挲着她腕骨上的薄茧:“该你出了,地主婆。” 徐巧指尖蜷缩,却反手勾住他的小指,在桌下轻轻晃了晃。 小桃浑然不觉,突然拍案而起:“我出‘叁’! “少爷你怎么还不出?” 周桐慢悠悠甩出张“肆”,膝盖却顺着徐巧的腿往上蹭了寸许,布料摩擦声混着小桃的嚷嚷声,在烛影里碎成一片。 徐巧出牌时指尖发颤,好几次把“玖”错认成“拾”,周桐便趁机覆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牌面上画圈:“这里多道勾,是‘拾’。”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垂,惊起一片细雪似的绒毛,徐巧慌忙低头,却看见自己掌心印着淡淡的蜡红,像朵开败的梅。 小桃输了第一局,气鼓鼓地甩牌:“不公平!你俩肯定串通好了!” 周桐冷哼一声和对面的小姑娘争论起来。 “菜就多练,别找借口.......” 徐巧低头盯着纸牌,却看见周桐在“柒”字旁边画了个歪扭的小人,举着把小旗,像极了他初到桃城时骑在马上的模样。 她指尖摩挲着那道蜡痕,忽然在桌下踢了踢他的鞋尖——鞋底还沾着临山县带回来的矿砂,硌得她脚尖发疼。 第二局周桐故意打得破绽百出,小桃渐渐沉浸在算牌的乐趣中,嘴里念念有词:“你若出‘陆’,我便用‘捌’压……” 趁她低头理牌,周桐忽然凑近徐巧耳边,鼻尖几乎碰到她鬓角的碎发:“巧儿你闻,这蜡块有股药香。” 徐巧斜睨他一眼,见小桃正对着“拾”和“玖”较劲,突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周桐猝不及防,半个身子倾在她肩上,发带蹭散了她的鬓发。 “少爷你凑什么热闹!” 小桃突然抬头,恰好看见周桐几乎趴在徐巧肩上的模样。 周桐慌忙坐直,却顺手将徐巧滑落的发簪别回原处,指尖掠过她后颈的肌肤:“小桃你看,巧儿这牌该这么打。” 他迅速转移话题,将一张“拾”拍在桌面,掌心却还留着徐巧肌肤的温度。 徐巧低头整理衣襟,袖口滑下寸许,露出腕间红痕——刚才周桐按得太急,蜡块边缘在她皮肤上印出道浅红的印子,像道小小的胎记。 烛花爆响时,周桐又输了一局。小桃得意洋洋地收拢纸牌,忽然瞥见徐巧腕上的红痕:“巧儿姐你手腕怎么了?” 徐巧慌忙扯紧袖口,周桐却抢先一步抓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揉着那道红印:“方才拍牌太急,蹭着蜡块了。” 他的语气满是心疼,拇指却在她掌心悄悄画了个圈。小桃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恍然大悟:“好啊你们!原来早就在偷偷结盟!” 周桐忙不迭松手,却趁势将徐巧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指尖划过她掌心的纹路:“哪有,我这不是怕你赢太多,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笑着岔开话题,重新发牌时,故意将两张“拾”都塞进小桃手里。 小桃立刻忘了刚才的事,捧着牌笑得见牙不见眼,却没注意到周桐和徐巧隔着烛火交换的眼色——他用指腹蹭掉她掌心的蜡粉,她则用脚尖轻轻勾住他的鞋跟,在桌下织成一张只有彼此能懂的网。 几局下来,小桃已经完全沉迷,嚷嚷着要“报仇雪恨”。徐巧虽然含蓄些,但眼神中的跃跃欲试也藏不住。 周桐见状,故作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哎呀,玩累了,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吧?” 小桃立刻拽住他的袖子:“不行!再玩一局!就一局!”周桐假装为难:“可是你巧儿姐该休息了……” 徐巧轻咳一声,低声道:“再玩一局也无妨。” 周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勉强点头:“那好吧,最后一局。” 夜更深时,小桃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纸牌散落在她发间。周桐轻轻替徐巧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徐巧抬头望他,眸中映着烛火:“你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去炼铁吗? 周桐轻轻点了点头,“就一局,最后一局。” 他忽然轻笑,却不是说牌局。指尖掠过她湿润的唇畔,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却在他靠近时,像春雪融化般软了下来。 徐巧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口,他的吻落得极轻,像怕惊碎了满桌的月光。 徐巧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却在相触的刹那,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颈的发间。 周桐喉间溢出声低低的叹息,掌心贴着她后腰的薄纱,感受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混着薄荷膏的清凉,在深夜里织成张绵密的网。 “嘘……” 徐巧忽然轻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垂,“小桃要醒了。” 她指尖点了点趴在桌上的小桃,后者正砸吧着嘴,梦里还攥着张 “拾” 字牌。 周桐这才惊觉,自己的膝盖不知何时抵在她的膝窝处,而她的绣鞋尖,正轻轻勾着他的鞋跟,像生怕他突然跑了。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桐轻声说道。 徐巧微微点头,小声回应:“嗯,早点休息。” 木门 “吱呀” 开启时,夜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周桐回头望,徐巧正借着烛光整理小桃散乱的发丝,暖黄的光晕裹着她单薄的肩,像幅永远看不厌的画。 小桃忽然翻了个身,梦呓般嘀咕:“少爷…… 牌面……” 走出屋子。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嘴角微微扬起,指尖摩挲着袖上的朱砂印。 虽然离 “贴贴” 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 他不再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可怜虫了。 第126章 桃城革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窗棂,周桐便睁开了眼睛。他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经过精心调校的机械终于运转自如。 \"爽!\"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落地时竟比两个月前轻盈了许多,连木地板都没发出多少声响。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本单薄的身材如今已有了明显的肌肉轮廓,肩膀宽厚了不少,腰腹间的线条清晰可见。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肱二头肌,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咧嘴一笑。 \"这药膳和针灸还真不是盖的。\" 他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练功服,布料摩擦间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起伏。两个月前这衣服还松松垮垮,现在却刚好合身,甚至在某些部位还有些紧绷。 院子里,老王已经在槐树下打起了拳。见周桐出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少爷今日气色不错啊。\" \"那是自然。\"周桐活动着手腕脚腕,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昨晚'充电'充足,今天感觉能打十个!\" 老王没听懂\"充电\"是什么意思,但看周桐精神抖擞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少爷这两个月的苦练没白费,连身板都厚实了不少。\" 周桐没答话,直接走到院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架势。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老王教他的\"羽翔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稳如磐石。两个月前还歪歪扭扭的动作,如今已行云流水般顺畅。 老王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不错,不错!少爷这拳法已经登堂入室了。\" 周桐收势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然平稳。他擦了擦汗,笑道:\"等我把炉子造好了,就给老王你打一张新弓,保证比你用过的任何弓都好使!\" 老王苦笑着摇头:\"少爷还惦记着那炉子呢?这都第五十九炉了吧?\" \"五十九次失败算什么?\"周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可是以后好日子的根本。老王你等着瞧吧,资本...啊不对,工业的力量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老王虽然听不懂这些古怪词汇,但被周桐的热情感染,笑着点头:\"那老奴就等着少爷的'工业'奇迹了。\" 周桐拍拍老王的肩膀:\"走,去前面点卯。今天杜胜该从临山县回来了,我可得听听黄安那家伙干得怎么样。\" 县衙大堂内,众人已经到齐。陶明捋着胡子站在案桌旁,杜衡正在整理文书,吴毅带着一班衙役在门口候着。见周桐进来,众人齐齐行礼。 \"大人!\" 周桐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都到齐了?杜胜回来了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杜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大人!属下回来了!\" 周桐眼睛一亮:\"正好!快说说,临山县现在什么情况?\" 杜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大人,临山县如今大变样了!黄县令确实痛改前非,勤政爱民。这是他的述职报告和矿场收支明细。\" 周桐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杜胜继续汇报:\"黄县令按照大人的吩咐,将矿场收益的三成用于抚恤受害矿工家属,剩余七成用于县衙开支和公共建设。\" \"哦?\"周桐挑眉,\"黄安没从中揩油?\" 杜胜摇头:\"属下暗中查访过,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而且...\"他压低声音,\"黄县令现在吃住都在县衙,连家都不回了,说是要'洗心革面'。\" 陶明在一旁听得直捋胡子:\"这黄安转性转得倒是彻底。\" 杜胜继续道:\"更难得的是,黄县令亲自带头下矿劳动,每月初一十五必去矿上干活,说是要'体验民苦'。现在临山县百姓都叫他'黄青天'呢!\" 周桐嘴角微微上扬:\"他儿子回去了吗?\" \"还没。\"杜胜回道,\"但要是他继续保持的话也离回家不远了。\"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将文书递给杜衡:\"杜主簿,你看看这账目可有什么问题。\" 杜衡接过细细查看,半晌后抬头:\"大人,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甚至还有盈余。黄县令确实用心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转向陶明:\"陶老,您怎么看?\" 陶明沉吟片刻:\"若真如杜胜所言,这黄安倒是个可用之才。不过...\"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还需长期观察,谨防他故态复萌。\" \"正是此理。\"周桐点头,\"下个月他也要过来汇报,到时候我再好好询问一番。” 周桐又转向杜衡:\"对了,清泉县迁来的百姓安置得如何了?\" 杜衡翻开另一本册子:\"回大人,已经全部安置妥当。新开垦的荒地有三百余亩,春播已经完成。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粮食还是紧张,恐怕撑不到秋收。\" 周桐思索片刻:\"从库房再拨一百两银子,派人去周边州县购粮。记住,要分散购买,别引起粮价波动。\" \"是!\" 议事结束后,周桐独自登上城墙。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面庞,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思绪万千。 临山县的变化证明了他的用人策略是正确的——与其简单地惩处贪官,不如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用行动赎罪。黄安的转变不仅挽救了一个家庭,更造福了一方百姓。 而桃城的发展也在稳步推进。虽然他的\"工业革命\"梦想屡屡受挫,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他相信,终有一天,那些现代知识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周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两个月的苦练不仅改变了他的身体,更磨砺了他的意志。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穿越者,而是一个真正能够合理安排的的地方父母官。 \"少爷!\"老王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该用午膳了!\" 周桐回过神来,笑着应道:\"来了!\" 下了城墙,脚步轻快地穿过县衙后院。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远远就听见小院里传来女子们的谈笑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只见徐巧正坐在石桌旁绣花,小桃在一旁帮她分线。柳柯然带着茹茹坐在另一边,小女孩正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吃着,碎屑沾了满脸。 \"哟,这么热闹?\"周桐笑着走过去,顺手揉了揉茹茹的发顶,\"小馋猫,又偷吃点心?\" 茹茹仰起沾满糕点屑的小脸,甜甜地喊了声:\"周哥哥!\"然后献宝似的举起半块糕点,\"给你留的!\" 周桐心头一软,蹲下身接过那半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真甜!茹茹真乖。\" 柳柯然无奈地摇头:\"周大人别惯着她,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块了。\" \"孩子嘛,多吃点才能长高。\"周桐不以为意,转向徐巧,\"巧儿,该用午膳了。柯然姐和茹茹也一起吧?\" 徐巧放下绣绷,温婉一笑:\"正要叫你呢。陈嬷嬷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还蒸了榆钱饭。\" 小桃促狭地眨眨眼:\"少爷今天这么准时,该不会是惦记着嬷嬷亲手腌的酱菜吧?\" 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就你话多!\"手伸到一半却转了个弯,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练功练得怎么样?可别被我追上了。\" 小桃骄傲地一扬下巴:\"少爷再练两年也赶不上我!\" 柳柯然笑着起身:\"多谢周大人好意,不过家里已经备好饭了。茹茹,跟周哥哥说再见。\" 茹茹却拽着周桐的衣角不放,眼巴巴地看着他:\"周哥哥,你答应带我看大炉子的...\" \"哎呀!\"周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蹲下身与茹茹平视,\"不过今天炉子还没修好,等叔叔把它弄好了,第一个带茹茹去看,好不好?\" 柳柯然无奈地拉过女儿:\"周大人别听她瞎闹,你那炼铁坊又热又危险,小孩子去不得。\" 茹茹撅起小嘴,不情不愿地被母亲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周哥哥说话算话!\" 送走柳柯然母女,周桐转向徐巧:\"巧儿,今天酱菜...\" 徐巧早已了然于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知道你喜欢,特意多带了些。\" 周桐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徐巧的手腕,两人相视一笑。小桃在一旁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呀呀,光天化日的...\" \"小丫头片子!\"周桐笑骂一句,却见陈嬷嬷已经端着食盒从厨房出来,连忙上前帮忙,\"嬷嬷我来。\" 午饭在槐树下的石桌上进行。陈嬷嬷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鲜香,榆钱饭清香扑鼻,配上徐巧特制的酱菜,周桐连吃了三大碗。 \"少爷慢些吃,\"陈嬷嬷又给他盛了碗汤,\"没人和你抢。\" 周桐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待会儿还要去炼铁坊,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折腾。\" 小桃闻言偷笑:\"少爷第五十九次尝试?\" 周桐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晃了晃筷子:\"科学实验嘛,失败是成功之母。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工业的力量!\" 徐巧温柔地为他拭去嘴角的饭粒:\"别太累着。晚上我炖了银耳羹,记得回来喝。\" 周桐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有巧儿在,我哪舍得累着自己?\" 小桃做了个鬼脸:\"肉麻!\" 饭后,周桐换了身粗布短打,做好防护,准备前往城郊的炼铁坊。临出门前,徐巧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叮嘱:\"早些回来,别又烫伤了。\" \"知道啦。\"周桐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转头看见小桃正倚在门框上偷笑,故意板起脸,\"看什么看?练功去!\" 小桃吐了吐舌头:\"少爷加油哦,第六十次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借你吉言!\"周桐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初夏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周桐走在通往城郊的小路上,两旁田野里的麦苗已经抽穗,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远处,炼铁坊的烟囱静静矗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烟升起。 周桐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新图纸,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改良设计。虽然前五十九次尝试都失败了,但每一次都让他更接近成功。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天能让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向前迈进一大步。 \"工业革命,从桃城开始!\"他自言自语着,加快了脚步。 第127章 铁成 炼铁坊门口,几个铁匠正在树荫下乘凉。见周桐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周桐摆摆手:\"不必多礼。老张,我让你准备的料都备齐了吗?\" 为首的络腮胡铁匠点头:\"都按大人说的准备好了。新砌的炉膛也晾干了,就等大人来试火。\" \"好!\"周桐精神一振,\"今天咱们再试一次。我改进了鼓风装置,应该能提高炉温。\" 铁匠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太理解周桐口中的\"鼓风装置\"是什么,但这一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县太爷的各种奇思妙想。 老张挠了挠头:\"大人,这次要是再不成...\" \"那就试第六十一次!\"周桐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走,开工!\" 铁匠们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纷纷拿起工具跟了上去。\"等等!\"周桐突然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起示意图,\"这次我们换个思路——把鼓风口改成斜向下吹。\" 铁匠们面面相觑。年轻的小李忍不住问:\"大人,风向往下吹,火势不会减弱吗?\" \"恰恰相反。\"周桐捡起一块煤渣演示,\"斜吹能让火焰在炉内形成漩涡。\"他手指划出螺旋轨迹,\"热力会更集中!\" 老张摸着新砌的耐火砖欲言又止。周桐已经抱起陶罐:\"而且这次加硼砂应该就长不多了。\" 点火时浓烟倒灌,周桐趴在地上吹火,官服被火星烧出破洞也不管。两个时辰后,炉顶突然\"轰\"地炸开裂缝,赤红煤渣如烟花四溅。 \"加硼砂!现在!\"周桐吼着用铁钩扣住崩开的炉门。蓝紫色火焰中,砖缝渗出亮晶晶的熔渣。 当粘稠的铁浆终于流出时,却凝结成布满蜂窝的铁坨。周桐却笑了:\"看!铁水能流动了!\"他仔细看着炉子:\"下次提前烘干燃料...鼓风角度再调整...\" \"老爷,要不咱们还是用老法子吧?\"老铁匠王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满是疲惫,\"这都折腾一个月了...\" 周桐抓起一块冷却好勉强成型的铁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铁锤敲了敲。\"听这声音...比上次好多了。\"他自言自语道,完全没理会王师傅的劝告。 \"好什么好啊!\"年轻铁匠小李忍不住插嘴,\"这铁块里全是气孔,打出来的锄头用不了三天就得断!\" 周桐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气孔?这说明我们温度还是不够高!\"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沾满煤灰的衣袍,\"王师傅,把炉子再加高两尺!小李,去准备双倍的木炭!\" 铁匠们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违抗县令大人的命令。毕竟,这位老爷给的工钱是往常的三倍,还管一日三餐。 \"老爷...\"王师傅欲言又止,\"再加高炉子,怕是会...\" \"会塌?\"周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放心,我有个主意。\"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炉子结构,\"我们给炉子加个石头外壳,中间填黏土...\" 铁匠们凑过来看,渐渐瞪大了眼睛。这设计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这...这能行吗?\"小李挠着头问。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眼中闪烁着穿越者特有的那种固执与自信,反正他前世刷视频的印象里面的炼铁炉就长这样。 \"大不了再塌一次,反正材料钱我出。\" 三天后,新炉子终于建成。比原来的高出近一倍,外层用石块垒砌,中间填充了黏土和碎陶片的混合物,烟囱直插云霄,远远看去像个小型火山。 点火那天,几乎全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周桐亲自上阵,指挥着八个壮汉轮番拉动巨大的牛皮风箱。炉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围观者的脸庞。 \"加料!\"周桐大喊。 之前练的废铁、铁矿石、石灰石和木炭按照新的比例被投入炉中。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发出骇人的轰鸣声。周桐额头上的汗水刚流下来就被蒸干,但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炉口。 \"再加把劲!\"他朝拉风箱的壮汉们喊道,\"再快一点!\" 风箱的呼啸声与火焰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整个炉子开始微微震动。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老爷!要炸了!\"王师傅惊恐地喊道。 周桐却充耳不闻,反而冲上前去,透过观察孔往里看。\"还不够...还不够...\"他喃喃自语,突然转身抢过一个壮汉的位置,亲自拉起了风箱。 \"都给我用力!\"他吼道,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就在众人以为炉子真的要爆炸的瞬间,一股耀眼的金红色铁水从出铁口涌了出来,如同熔岩般流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中。 \"成了!\"周桐松开风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铁匠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铁水——如此纯净,如此流畅,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铁水。 \"神了......\"老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想摸又不敢摸,\"这、这铁水会发光........\" 老王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排,胡须抖得像风中的枯草。他颤巍巍地扶住周桐的肩膀:\"少爷...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镔铁?\" 周桐瘫坐在地上咧嘴一笑,官服早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当官就是好啊...建炼铁坊都不用找别人批条子...\"他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快!等凝固了赶紧看看成色!\" 当暗青色的铁锭终于冷却,整个炼铁坊沸腾了。铁块表面泛着奇特的金属光泽,敲击时发出清越的鸣响。 \"宝刀!这能打宝刀啊!\"小李激动得语无伦次。 周桐却皱着眉头用铁钎在铁锭上刮了几下:\"还是不行...杂质太多。\"他指着几处暗斑,\"这里,还有这里,明显就不是好的成色。\" \"这都不满意?\"老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爷,这铁比军器监的还好...\" \"要是有纯碱就好了。\"周桐喃喃自语,\"我记得能助融的,烟囱也不会炸了。\" \"纯碱?\"老张挠头,\"大人说的是洗衣裳用的土碱吗?俺婆娘去城西碱滩挖过,白花花的一片。\" 周桐猛地转身,眼睛亮得吓人:\"是不是遇水就化,晒干了结成硬块?烧起来有股刺鼻味?\" 这些是他最多能想起来的——毕竟是每一个古代穿越小说都会提到一嘴的描述。 \"对对对!\"老张连连点头,\"洗衣裳特别去油,就是味道冲得很...\" \"就是它!\"周桐激动地拍大腿,\"传我的话,谁家挖到这种碱土送来衙门,一斤换一升盐!\"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城。不到傍晚,炼铁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挎着篮子、背着麻袋,里面全是灰白色的碱土块。 \"大人说话算话?\"一个瘦小的妇人怯生生地问,\"真能换盐?\" 周桐直接解开从仓库拿来的大口袋,哗啦啦倒出一堆盐块:\"现结!\" 老王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悄悄把周桐拉到一边:\"少爷,这开销.....\" \"放心。\"周桐抹了把脸上的煤灰,露出狡黠的笑容,\"等老爹从江南回来,我非得让他大出血不可......\" 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走,先回家。老张!我带一块铁回去研究研究一下,你们把炉子再加固一圈,明天咱们玩个大的!\" 回府的路上,老王看着自家少爷一瘸一拐的背影——官服破烂、双手烫伤,却还在哼着小曲。老人家突然抹了抹眼角:\"不容易啊...\" \"嗯?\"周桐回头。 \"老奴是说...\"老王赶紧快走两步,\"老爷回来准得吓一跳!\" 周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娘的,那些穿越小说净骗人...\" 他举起缠满绷带的手,对着阳光细看。透过麻布的缝隙,还能看到掌心的烫伤——这是第二次试验时,一块爆溅的铁渣直接烙在了皮肉上。当时他硬是咬着木棍挺完全程,等铁水全部入模才昏过去。 从那之后,他每次的试验都是“全副武装”去的,毕竟以后也得靠脸吃饭呢。 \"什么'灵机一动就改良炼铁术'...\"他对着空气嗤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狗屁!\" 阳光透过指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十多个日夜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那个暴雨夜,他跪在泥泞中徒手扒拉炸炉的残骸,就算做了防护,手指也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只为找出失败的那块铁渣。雨水混着血水渗进地里,老王打着灯笼在旁边直跺脚:\"少爷!这要得破伤风的啊!\" 还有那次鼓风装置崩裂,要不是老王在旁边提醒,那飞旋的木杆能直接抽在他肋间,那晚他是趴在案头想了一整夜的角度。 他对着晚霞竖起中指,\"三百字写完技术革新?狗屁!\" 老王吓得胡子一抖:\"少爷您这是灶王爷附身了...\" 周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伤口都隐隐作痛。 是啊,那些穿越小说不会写:主角被烫伤时如何在半夜疼得直哼哼;不会写失败三十次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更不会写,当你终于看到成功的曙光时,嘴里还残留着黄莲混着饴糖的古怪滋味。 \"走吧。\"周桐把用布包裹的铁片抛向空中又接住,\"明天还得试试纯碱呢。\" 推开小院的门,周桐立刻摆出个夸张的亮相姿势:\"巧儿快看!这张俊脸可一点没伤着!\" 正在浇花的徐巧手一抖,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尖悬在青年面前发抖——周桐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官服下摆被烧成流苏状,露出的手臂上缠着浸透药膏的麻布,最离谱的是腰间居然捆着块铁皮当护甲。 \"这叫没事?\"徐巧声音都变调了,手指一勾就解开他自制的\"护心镜\",下面赫然是片淤紫。 周桐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浸过药汁的桑皮纸:\"这次真做防护了!你看,防火的......\"又掀起裤腿露出绑满竹片的护膝,\"防砸的.......\" 最后得意地转个圈,后腰却传来\"咔嚓\"一声——原来背着块裂开的陶土护背板。 \"周!桐!\"徐巧揪住他耳朵往屋里拖,\"上次用湿棉被当防火服,上上次拿锅盖当盾牌,这次又......\" \"疼疼疼!巧儿你轻点!\"周桐龇牙咧嘴地弯腰配合,\"这次真成了!铁水比水酒还清亮!\"他突然挺直腰板,结果背上黏着的药膏\"刺啦\"撕下一层皮,\"嗷!\" 陈嬷嬷端着药箱匆匆赶来,见状直摇头:\"少爷这身行头,老奴瞧着比铁甲军还周全。\"她熟练地剪开绷带,露出下面泛红但完好的皮肤,\"还好,都是皮外伤。\" \"我就说吧!\"周桐得意地扬起下巴,\"每次炸炉前我都先找掩体,火星子溅过来立刻卧倒.......\"话音未落,小桃拿着菜刀风风火火闯进来,另外一只手里的药罐差点怼到他脸上。 \"王叔说少爷炼的铁能斩金断玉!\"少女眼睛亮得吓人,\"真的比军器监好吗........\" 周桐突然抓起桌上的铁片往她菜刀上一敲,\"铮\"的一声清响,刀刃顿时缺了个口。小桃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他挑眉笑道:\"等纯碱到了,给你打把能削铁如泥的。\" \"现在!躺好!\"徐巧一把将他按在榻上。小桃立刻扑过来帮忙,结果手重得让周桐惨叫:\"轻点!我这是人肉不是砧板!\" 陈嬷嬷忍笑递上药酒:\"少爷这伤看着吓人,实则比上月被炸飞那次强多了。\"她指着周桐后背几处旧伤,\"上次的淤血都化开了,新伤也没伤着筋骨。\" \"那是!\"周桐趴在软枕上哼哼,\"我现在炸炉前都先算好逃生路线.......\"突然\"嘶\"地抽气——小桃正用捣药的劲道给他揉肩。 暮色透过窗纱,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出滑稽的皮影戏。小桃笨手笨脚缠绷带的样子,陈嬷嬷摇头晃脑的唠叨,还有徐巧藏在嗔怪下的温柔,都让周桐觉得——那些被穿越小说省略的鸡飞狗跳,或许才是最珍贵的部分。 第128章 龙纹钢 晨光熹微中,周桐正在院子里扎马步,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小桃直接把院门踹开了。 \"大人!现在能去看炼铁了吧?\"少女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的菜刀把晾衣绳上的中衣划出条口子。 周桐眼皮直跳:\"急什么?炉子说不定还没...\"话音未落,墙头突然冒出几个脑袋——赵德柱带着一队兵痞翻墙而入,靴子踩塌了刚发芽的菜畦。 \"小说书!\"赵德柱嗓门大得惊飞树梢麻雀,\"小李说你那铁水比娘们的绸缎还滑溜!\" 周桐抄起扫帚就往这群人身上招呼:\"上次喊你们来搬矿石,一个个说要去扫茅厕!\"扫帚柄精准戳中万科的屁股,\"现在知道来献殷勤了?\" 赵德柱灵活地躲到石磨后面:\"你那炼铁坊三天炸两次,比军营演武还热闹!\"他掰着手指算,\"上月初八崩飞的砖头砸坏箭靶,十五那天火星子燎了粮仓篷布...\" \"放屁!哪有这么频繁!\"周桐气得把缠满绷带的手怼到他眼前,\"老子被烫成这样都没吱声,你们倒来讨医药费?\" 老王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见状直摇头——院墙上又多了几个鞋印。自从少爷开始炼铁,这墙头都快被各路人士踏平了。 \"小说书您行行好,\"赵德柱突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炊饼夹酱肉,特意给您留的...\"他贼兮兮凑近,\"就让我们开开眼?\" 周桐闻着肉香,绷着的脸终于松动:\"等纯碱到了再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只见杜衡带着衙役们乌泱泱涌进院子,后面还跟着探头探脑的陶明。 \"大人!\"杜衡作揖时腰弯得极低,\"听说您炼出了削铁如泥的...\" 周桐扶额:\"小李那个碎嘴子!\"他瞪向躲在人群后头的年轻铁匠,\"我是不是该把你塞炉子里熔了?\" 小李缩着脖子辩解:\"就、就跟王婶提了一嘴...谁知道她传遍菜市场...\" 人群突然分开条道——徐巧拎着捣衣棒冷脸出现。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赵德柱甚至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要闹去前院衙门闹。\"徐巧的棒子点在石桌上\"咚咚\"响,\"菜畦踩坏的,今晚自己来补种。\" 一刻钟后,县衙点卯现场活像赶集。衙役们挤眉弄眼地传看那块样品铁,陶老捧着铁片的手都在抖:\"这纹理...这手感...\" \"都听好了!\"周桐一拍惊堂木,\"今日特许半日假...\"话音未落,堂下已经跑得只剩残影,连向来稳重的杜衡都提着官袍健步如飞。 回府路上,周桐身后逐渐长出一条\"尾巴\"——卖炊饼的张嫂、扛着扁担的货郎、甚至抱着婴孩的妇人都加入了队伍。等接到小桃和老王时,整条街已经水泄不通。 \"好家伙...\"周桐望着人山人海直咂舌,\"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要公开处斩呢!\" 炼铁坊前,老张正指挥学徒加固炉子。见这阵仗,老铁匠手里的榔头\"当啷\"掉在地上:\"大人...这是要造反?\" 赵德柱已经带头冲进作坊,突然\"嗷\"一嗓子蹦出来——摸铁锭被烫着了。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胆大的孩童趁机钻进去看稀奇。 \"都离远点,都做好防护!\"周桐不得不跳到石碾上维持秩序,\"先说好,今天只是试炉......哎哟谁踩我脚!\" 他的喊声刚落,人群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煞白,慌忙把娃儿往怀里拽:\"狗剩!回来!\" \"二丫别过去!\"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娘亲拎着后领拖回来,小脚还在空中直扑腾。 街口的刘老三最是麻利,抄起摊煎饼的铁锅就顶在头上,活像个戴斗笠的乌龟。旁边卖陶器的更绝,直接钻进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就露出双眼睛滴溜溜转。 衙役们最是滑稽。站在前排的几个腿肚子直打颤,想跑又不好意思。杜衡咽了口唾沫,偷瞄身旁的赵德柱——这厮虽然脑门上全是汗,却梗着脖子杵在原地。 \"看、看什么看!\"赵德柱声音都在发抖,却还强撑着踹了脚想溜的万科,\"老子带的兵.......嗷!\"话没说完就被周桐用扫帚敲了脑袋。 \"愣着等开席呢?\"周桐指着散落各处的门板、箩筐,\"去搬点掩体啊!炸伤了明天照样点卯!\" 他忽然瞥见老王正往磨盘后面缩,气得直跺脚,\"老王!把我的护具还我,你他娘的自己找去!\" 炼铁坊门口顿时鸡飞狗跳。赵德柱扛起两扇门板当盾牌,杜衡不知从哪摸出个竹编粮囤扣在身上,最绝的是个瘦衙役,居然把县衙鸣冤鼓给卸了,蹲在里面只露个发髻尖儿。 老张擦着汗凑过来:\"老爷...这人比炉子还多...\"他手抖得连铁钳都拿不稳,\"要、要不改天...\" \"改什么改!\"周桐自己也紧张得后背湿透,声音都变了调,\"今天要是再炸了,明天全县都得传周大老爷放炮仗崩了半条街!\" 他抓起装纯碱的陶罐,突然僵住了:\"老张.....你说加多少合适?\" 老铁匠瞪圆了眼:\"不是您说要加这个......\" \"我哪知道具体比例!\"周桐压低声音,\"书上就写'适量'.......\"他心一横,哗啦倒了半罐进去,\"管他呢,炸了算我的!\" 身后传来\"叮铃咣当\"的声响——铁匠徒弟们正默默往身上绑铁皮围裙,有个机灵的甚至把炒菜的铁勺别在了裤腰带上。 周桐嘴角抽搐:\"你们这是...\" \"老爷明鉴!\"年轻学徒一脸诚恳,\"等您啥时候摘护心镜,俺们再脱!\" 小桃倒是兴冲冲地往炉子边凑,被周桐一把揪住后领:\"小祖宗哎!你这脸蛋要是烫出疤,巧儿能把我挂城楼上晒成肉干!\" 少女不满地撅嘴,却见周桐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铁面具:\"要看去那边看,戴好这个。\"面具明显是连夜改的,眼部还细心地衬了层丝绸。 炉火渐旺时,整个炼铁坊鸦雀无声。周桐握着铁钎的手心沁出汗水,在木柄上留下深色印记。 \"鼓风!\"他一声令下,八个壮汉同时拉动牛皮风箱。改良后的鼓风管发出\"呜呜\"怪响,炉内顿时腾起幽蓝色火舌。 \"我的亲娘咧!\"躲在门板后的赵德柱一哆嗦,\"这声儿怎么跟冤魂索命似的...\"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爆响,炉顶喷出三尺高的金红色火柱。人群齐刷刷后仰,活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卖陶器的直接带着水缸往后滚了三圈,鸣冤鼓里的瘦衙役\"咚\"地撞在鼓壁上。 \"莫慌!正常现象!\"周桐扯着嗓子喊,却悄悄往石碾后挪了半步。 炉内铁水开始翻涌,表面泛起银白色浪花。老张突然瞪大眼睛:\"老爷快看!铁水在吐泡泡!\" 周桐一个箭步冲上前,差点被热浪掀个跟头。只见铁水表面确实浮着珍珠般的气泡,每个炸开时都迸出细碎的金星。 \"纯碱起反应了!\"他抄起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铁水。流动的金属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的青金色,像融化的翡翠。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铁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鱼鳞状纹路。老王激动得直拍大腿:\"龙纹!这是龙纹钢啊!\" \"都退后!\"周桐突然暴喝。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炉内突然\"噼啪\"炸开一朵铁花,飞溅的火星在空中划出数十道金线。 \"哐当哐当\"一阵乱响——赵德柱直接把门板扣在头上,万科钻进了运煤的独轮车,杜衡的粮囤上瞬间插满火星,活像个燃烧的刺猬。 小桃却从周桐腋下钻出脑袋:\"好漂亮!像过年放炮竹!\" \"漂亮个鬼!\"周桐一把将她按回身后,顺手在那翘臀上拍了一记,\"再乱动今晚罚你抄《女诫》!\" 最惊险的时刻来了。当周桐将铁水导入模具时,一股白烟突然腾起,伴随着刺耳的\"嘶嘶\"声。离得最近的几个老人直接跪下了,有个甚至开始念往生咒。 \"成了!\"老张突然大吼。烟雾散去,模具中的铁锭呈现出均匀的雪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死寂。 然后\"哗\"的一声,人群如潮水般涌来。赵德柱把门板一扔,直接扑到铁锭前:\"老子先摸!\"结果指尖刚触到就烫得直甩手:\"烫烫烫!比婆娘的火钳还烫!\" 小桃灵活地钻到最前面,拔出佩剑就往铁锭上砍。\"铮\"的一声清响,她那把佩剑竟然崩出个豁口,而铁锭上只留下道白痕。 \"我的剑!\"少女心疼得直跺脚,转眼又眼睛发亮,\"少爷!我要用这个打新剑!\" 周桐正用铁钳翻看铁锭,闻言头也不抬:\"行啊,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十招......\" 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被举到空中——赵德柱带着兵痞们把他抛了起来。 \"周青天!神匠老爷!\"欢呼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卖炊饼的孙嫂子趁机把热乎乎的炊饼塞进周桐怀里,卖陶器的则往他腰间挂了串护身符。 \"放我下来!\"周桐涨红着脸挣扎,\"铁锭还要回火处理...哎哟谁摸我屁股!他娘的重庆来的是吧........\" 混乱中,老王抱着个布包挤过来:\"少爷,夫人刚差三滚送来的。\"打开一看,是件崭新的官服,袖口还细心地绣了防火的云纹。 周桐摸着官服傻笑时,没留意到坊外老槐树上,徐巧正悄悄收回远眺的目光。她嘴角噙着笑,转身消失在巷尾。 第129章 不会打兵器 炼铁坊外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周桐被赵德柱扛在肩上转圈时,感觉自己的官帽都快被掀飞了。 百姓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刚打好的农具,像庆祝丰收般喧闹。 卖糖人的老汉硬往他手里塞了根凤凰糖画,几个半大孩子追着喊\"铁菩萨\",更离谱的是有个大娘直接往他们脚前撒了把铜钱,说是\"打铁钱\"讨吉利。 他望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 “青天大老爷”“神匠转世” 的呼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 明明只是炼出了一炉稍好的铁,怎么就成了神仙下凡? “瞎起哄什么呢?又不是炼出金子了。” 周桐被放下时,顺手拍了拍赵德柱的后脑勺,“不过是炉子里的火没炸而已。”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陶明和杜衡挤到跟前,前者捧着半块冷却的铁锭,胡子笑得像秋风中的芦苇:“小周,好铁就是庄稼人的金子啊!\" 他掰着手指算,镰刀利了收麦快,锄头硬了垦荒深这铁若打成犁铧,怕是能顶三把寻常铁器...\" 杜衡也跟着点头,官服下摆还沾着刚才躲避铁花时蹭的煤灰:“\"下官在清泉县时,常遇农具折断误农时的案子,刚刚属下亲眼见小李用这铁砍断了碗口粗的槐木,刀刃竟没卷口。” 周桐挑眉:“当真?” 他接过铁锭,用指节敲了敲,清越的鸣响惊飞了树梢栖息的麻雀。 不得不承认,加入纯碱后,铁中的杂质确实少了许多,纹理也细腻如绸缎。 正说着,万科和胡胜他们凑了过来。前者盯着铁锭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后者直接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喉结滚动:“大人,这铁若打把佩刀……” “打住!” 周桐举起糖画挡住他炽热的视线,“先说好,眼下这些铁,优先打农具。” 他扫过众人失望的脸,突然想起前世男人对兵器的狂热 —— 大概就像现代人看见限量版跑车吧? 胡胜急得直搓手:“大人,属下不要整刀,只要个刀胚子就行!月钱不要了成不?” 杜衡也跟着拱手,耳尖发红:“属下老家在红城,当年读书时总被山贼抢笔墨……” 周桐哑然失笑:“杜主簿,你也要?” 见对方局促点头,他苦笑着摊手:\"老张他们最拿手的是犁头铁锅,总不能给你们发把菜刀当佩刀吧?\" 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息。有个年轻衙役不死心:\"大人,俺用柴刀也成...\" 周桐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铁器不仅是工具,更是保命的依仗。他放缓语气:“这样吧,等老张他们熟练了,每月留两炉铁打兵器。但现在 ——” 他指了指远处排队交纯碱的百姓,“先让老百姓用上趁手的锄头。” 人群中,老张正指挥学徒们搬运新出炉的铁锭,铁锤与砧板碰撞的叮当声格外悦耳。 周桐灵机一动,跃上石碾高声道:“乡亲们!即日起,谁家交十斤废铁、五斤纯碱,或来炼铁坊帮工十日,本官就免费打一把锄头或菜刀!” 欢呼声再起,卖豆腐的王老汉当场表示要把祖传的铁锅捐了:“反正锅底早漏了!” 卖针线的孙娘子也凑趣:“俺家男人有力气,让他来扛煤!” 陶明捋着胡子点头:“此法甚好,既集原料,又聚人力。” 杜衡立刻掏出随身账本记录:“可统计工分,按斤两折算……” 周桐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杜主簿,红城那边你熟吧?” 见对方愣住,他笑道:“过几日陪我走一趟,顺便让你来体验一下衣锦还乡。” \"大人莫要取笑......\"杜衡的脸一红,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周桐哈哈大笑,顺手把糖画塞进偷摸靠近的小桃嘴里:\"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正好带柯然姐和茹茹一起,就当全家出游。\" 他眨眨眼,\"听说红城的醉仙楼,有道'金鳞跃龙门'的招牌菜......\" 杜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用红河特产的草鱼......\"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失态,连忙咳嗽两声掩饰。 一旁的陶明捋着胡子直摇头:\"小周啊,你这县令当得,比我这老头子还不会享清福。\"他指了指学堂的方向,\"等过段时间学堂建好,老夫就去当个闲散夫子,哪像你......\" \"陶老要不一起?\"周桐促狭地挤挤眼,\"红城那么大的城,书馆肯定也不少,要不要一起去买些书来当课本?\" \"去去去!\"陶明笑骂着摆手,袖口沾着的煤灰簌簌落下,\"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喽!\"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若是能带几本刻本回来......\" 众人哄笑起来。赵德柱拍着胸脯保证:\"陶老放心,到时候俺派两个弟兄专门给您抬书!\" 周桐把具体事务交代完毕,从老张那挑了块纹路最均匀的铁锭。 夕阳将铁锭表面的雪花纹映得如同星河,他小心翼翼用布包好,招呼老王和小桃回府,顺便把那送来的官服交给了小桃——他现在可舍不得穿。 回程的青石路上,小桃抱着衣服蹦跳着:\"少爷~就一把小匕首嘛~\"她突然拔出佩剑,\"您看我这把都缺口了......\" \"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周桐无奈地按住她脑袋,\"等找到专业铁匠,第一个给你打,行了吧姑奶奶?\" 老王突然咳嗽两声:\"少爷,您当年答应我那紫檀棋盘我也不要了,老夫也就要一把......\" \"您二位真是......\"周桐扶额苦笑,\"老王还有你的弓我记着呢!棋盘也记着呢!\"他掂了掂怀里的铁锭,\"不过说真的,咱家就没个懂兵器的?\" 老王想了想,嘿嘿笑起来,“有是有,不过少爷您要回去问问陈婆子,她和那人熟.......” 转过街角,小院炊烟袅袅。徐巧正倚门而立。见他们回来,嘴角微微上扬,却在看清周桐还穿着破烂的官服时瞬间板起脸。 周桐赶紧拆开包裹举起铁锭:\"巧儿快看!这次真的......\" \"先换药!\"徐巧一把揪住他耳朵,不由分说就往屋子里面拽。 小桃眼疾手快,趁周桐不备一把抢过铁锭,像猫儿般窜进厢房,嘴里还喊着:“陈嬷嬷!快来看少爷炼的宝贝铁!” 木门 “吱呀” 一声撞上门框,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小桃!” 周桐伸手去追,却被徐巧揪住后领,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破损的官服传来,混着药草的清香。 “先换药。” 徐巧板着脸,却在低头时瞥见他手腕新添的烫痕,语气软了三分,“陈嬷嬷自会盯着她,跑不了。” 周桐无奈地任她拽进内室。木桶里的温水早已备好,水汽氤氲中,他褪去满是焦痕的外袍,露出缠满纱布的左臂。徐巧转身时,恰好看见他后背新结的痂 。 “疼吗?” 她的指尖悬在结痂上方,声音轻得像柳絮。 “不疼。” 周桐咧嘴一笑,故意甩了甩胳膊,纱布边缘却渗出淡淡血迹,“就是痒得慌,像有蚂蚁在爬。” 徐巧瞪他一眼,从青瓷碗里夹起浸过药液的桑皮纸:“撒谎。” 药汁顺着纱布缝隙渗入,刺痛感让周桐倒吸凉气。 “你腿上那时的伤不也和我这差不多嘛。” 他忽然伸手,覆上她左膝的位置,手掌也渐渐往上探去,此刻隔着单薄的中衣,仍能摸到些淡淡疤痕。 徐巧猛地缩回手,药碗里的棉棒 “扑通” 掉进水里:“别闹!” 可耳尖的红晕却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 周桐轻笑一声,抓住她微凉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你听,跳得比打鼓还快。” 他掌心的烫疤蹭过她的手背,“其实啊每次炸炉时,我最怕的不是被火燎,是怕回来看到你掉眼泪。” 徐巧的指尖在他胸前顿住。烛影摇红中,青年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 她忽然想起一月前,他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却还攥着块烧得变形的铁渣,说 “这次差一点就成了”。那时她躲在厨房哭了整夜,连陈嬷嬷都劝不住。 “疼就说疼。” 她别过脸去,重新蘸取药膏,却在涂抹时格外轻柔,“别总学那些硬汉做派……” 周桐忽然握住她的腰,将人拉得更近。徐巧惊呼一声,膝盖抵在他腿弯处,药碗险些打翻在他中衣上。 “喂,你注意点。” 徐巧压低声音,却没推开他,“陈嬷嬷就在外间……” “怕什么?” 周桐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她要是看到那铁锭肯定都走不动路了。” 他忽然注意到徐巧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放软,“这些天累坏了吧?医馆的事、学堂的事,还有我这堆烂摊子……” 徐巧的指尖划过他锁骨处的旧疤:“你也知道是烂摊子?” 话虽如此,却在他掌心揉按自己劳损的肩颈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药香与体温交织,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暖洋洋的,仿佛外面的暮色都被关在了门外。 “再过些日子,等我红城的铁匠骗,啊不对——是请来……” 周桐的声音混着烛火的噼啪声,“我就把炼铁坊交给老张,然后每天陪你去坐坐诊,教教书好不好?” 徐巧抬头,恰好撞见他清澈的目光。这个最近总在炉前灰头土脸的男人,此刻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比任何誓言都要动人。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在钰门关下,他当着众人把自己背回小屋,身上还沾着血污—— 原来有些温柔,早在岁月里生了根。 “先把伤养好。” 她轻声说,指尖抚过他掌心的老茧,“然后……” “然后怎样?” 周桐挑眉,趁机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徐巧猛地推开他,耳尖红得能滴血:“没正形!” 却在转身时,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暮色渐深时,厢房外传来小桃的嘀咕声:“陈嬷嬷你看,这铁锭能照见人影呢!” 陈嬷嬷的笑声混着铁器相撞的脆响:“别磕着,要不然等少爷出来又要和你急眼.......” 第130章 母亲故人 洗漱完毕的周桐换上了徐巧新做的靛青色常服,衣襟处还残留着皂角的清香。他推开房门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槐树缝隙洒在院中的石桌上,将摆好的饭菜镀上一层金边。 \"少爷快来看!\"小桃献宝似的举起那块铁锭,阳光下金属表面的雪花纹如同冰晶般闪烁,\"陈嬷嬷说这铁比她年轻时在江南见过的镔铁还漂亮!\" 陈嬷嬷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铁锭边缘,昏花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细腻的纹路。\"她突然抬头,皱纹里夹着的煤灰簌簌落下,\"少爷,这铁若打成...\" \"嬷嬷别急。\"周桐笑着接过铁锭,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划过,\"等吃完饭,咱们好好商量。\"说着瞥了眼厨房方向,徐巧正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鱼走出来,发梢还沾着灶间的雾气。 众人围坐石桌,大虎迫不及待地夹了块鱼肉,烫得直哈气:\"少、少爷,这铁真能削铁如泥?\"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想摸铁锭,被小桃\"啪\"地打了回去。 \"洗手去!\"少女凶巴巴地瞪眼,转头却给周桐盛了满满一碗菌菇汤,\"少爷先喝汤,炼铁坊烟熏火燎的,最伤肺了。\" 周桐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忽然敲了敲铁锭,清越的金属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正好大家都在,帮我想想——过几日去红城,该怎么安排?\" 筷子顿在半空的声响此起彼伏。老王眯起眼睛:\"少爷要亲自去请铁匠?\" \"不止。\"周桐夹了片腊肉放进徐巧碗里,\"杜衡老家在红城,正好带柯然姐和茹茹回去看看。再说...\"他冲陶明眨眨眼,\"我得去找一些商机做些买卖,要不然不好解释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我要去!\"小桃突然蹿起来,竹筷在碗沿敲出清脆的节奏,\"红城我都没有去过,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周桐用筷子尾端轻点她额头:\"就知道玩。\"转头却见徐巧安静地扒着饭粒,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便用膝盖碰了碰她的,\"巧儿也一起?正好就当出游了。\" 徐巧耳尖微红,还没答话,陈嬷嬷突然放下汤勺:\"少爷,老身倒认识个红城的铁匠。\"她眼神飘向院角的兵器架,\"当年给老爷打佩剑的...\" \"当真?\"周桐差点打翻醋碟,\"怎么不早说!\" 陈嬷嬷哼了一声:\"您这一个月净往炉子里钻,老身逮得着人吗?\"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那人性子怪,少爷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大虎提议穿便装轻车简从,二壮主张摆全副仪仗,三滚甚至建议半夜翻城墙进去——被老王用筷子敲了脑袋。 周桐摇头否决:\"穿常服吧,路上被劫道的盯上麻烦,穿官服也不妥,跨辖区找铁匠不合规矩...\"他烦躁地扒拉着米饭,\"总不能说本官是去旅游的...\" 暮色渐浓,蝙蝠开始在槐树周围盘旋。徐巧突然轻咳一声:\"其实...可以借买粮之名。桃城缺粮人尽皆知,写信说变卖家产赴红城购粮...\" \"妙啊!\"周桐猛地拍桌,震得菜汤荡漾,\"再说什么'久闻红城治政有方,恳请同僚赐教'.......\" 他模仿着官场文书的腔调,逗得小桃噗嗤一笑。 \"就这么定了!\"周桐起身时带翻竹凳,惊得灶台边的老母鸡扑棱翅膀,\"明日点卯我就和陶老他们说,派人快马送信。\" 他忽然撇嘴,\"这官印总算派上用场了——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想把它扔炉子里熔了。\" 夜风拂过。徐巧悄悄按住周桐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烫伤处轻轻摩挲。小桃正缠着陈嬷嬷问红城有什么好吃食,嚷嚷着要带些回来吃。 周桐望着他们,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没有哪个主角会为出行文书发愁,更不会担心辖区间的官场规矩。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铁锭郑重交给陈嬷嬷:\"嬷嬷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聘礼......\" \"周桐!\"徐巧红着脸拧他胳膊,却被他顺势搂住肩膀。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将众人的笑声揉碎在夏夜暖风里。 夜色渐深,徐巧去洗漱后,周桐便起身去找陈嬷嬷。他顺道叫上了老王,两人一同往陈嬷嬷的屋子走去。 屋内,陈嬷嬷早已在等候,烛火映照下,她的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手里还捧着那块雪花纹铁锭,时不时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周桐推门而入,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哟,嬷嬷这么上心?我还以为您只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呢。\" 陈嬷嬷老脸一红,连忙放下铁锭,低声嘟囔:\"少爷别打趣老身,小桃还在外头呢,让她听见了,又该笑话我了。\" 老王在一旁嘿嘿一笑,捋了捋胡子:\"少爷,您这铁可是把嬷嬷惊着了,她刚才还念叨着要给您打把好剑呢。\" 周桐挑眉,在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嬷嬷,您刚才不是说认识个铁匠吗?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陈嬷嬷瞪了他一眼:\"少爷您这一个月净往炼铁坊跑,老身想找您说事都逮不着人!\" 周桐笑着摆手:\"行行行,我的错。那您说说,这人什么来头?\" 陈嬷嬷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老身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记得老爷和夫人大婚那日,他特意从外地赶来,送了贺礼。夫人求着他给老爷打了把佩剑,说是用来防身。\" 老王接过话头,眼中浮现追忆之色:\"那剑打得好啊!老爷试剑时,一剑就劈断了三根叠在一起的铜钱,剑刃连个豁口都没有。老爷高兴坏了,当即就要备厚礼登门道谢。\" \"对对对!\"陈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那位先生性子孤僻,不喜热闹,但最后还是带着我们几个老仆去了红城拜访。\" 周桐若有所思:\"这么说,你们知道他的住处?\" 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布帛:\"夫人临行前给了我这个,说是那位先生在红城的住处。这些年一直收着,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周桐接过布帛,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上面用墨笔简单勾勒着几条街道,一处宅院被朱砂特意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竹溪巷\"三个小字。 \"这地图......\"周桐突然笑了,\"我娘的画工还真是......别具一格。\" 老王也忍不住笑道:\"夫人当年带路就说,那位先生住的地方好找得很,巷子尽头有棵歪脖子枣树,他家院墙上爬满了紫藤。\" 陈嬷嬷点头,声音更低:\"夫人当年......身份不一般。那位先生对夫人格外敬重,打剑时连工钱都不肯收,最后还是夫人硬塞了块玉佩给他。\" 周桐听完,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想笑:\"就这?\" 这剧情我熟啊....... 陈嬷嬷一愣:\"少爷,您......不惊讶?\" 周桐耸肩,语气轻松:\"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还知道更炸裂的呢,你们要不要听?\" 老王和陈嬷嬷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桐见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行了,别一副'少爷您怎么这么淡定'的表情。 画本里不都这么写吗?谁谁谁的母亲身份神秘,要么是世家嫡女,要么是隐世高人,再不然就是什么皇亲国戚。\" 陈嬷嬷:\"......\" 老王:\"......\" 周桐见两人被噎住,心情大好,又给自己续了杯茶:\"既然这人和我娘认识,那我这个小辈亲自去拜访,他总不会拒之门外吧?\" 陈嬷嬷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位先生虽性子古怪,但对故人之后一向照顾。\" 周桐又问:\"他的手艺怎么样?\" 老王抢着答道:\"老爷那把剑,用了十几年,从未卷刃,削铁如泥!当年在钰门关,老爷一剑就......\" \"行了行了,\"周桐摆手打断,\"我爹的英雄事迹回头再听。既然这位长辈手艺这么好,那这趟红城是非去不可了。\" 老王忽然皱眉:\"少爷,您这次去红城,除了请铁匠,还要带柳娘子和茹茹回杜衡老家,会不会太招摇了?\" 周桐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做贼,光明正大地去,怕什么?\" 陈嬷嬷忧心忡忡:\"可少爷您这性子,万一......\" 周桐打断她,笑眯眯道:\"嬷嬷,您是不是又想说我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陈嬷嬷:\"......\" 老王:\"......\" 周桐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别担心,我自有安排。你们早点休息,明日还得帮我应付陶老他们呢。\"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留下陈嬷嬷和老王面面相觑。 半晌,陈嬷嬷叹了口气:\"少爷这性子,真是越来越像老爷了......\" 老王苦笑:\"是啊,天不怕地不怕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周桐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夜空,嘴角微扬。 \"红城......希望这次能顺利点吧。\" 第131章 这就是你说的麻烦事? 清晨,县衙大堂内。 周桐端坐在案前,身旁站着徐巧,堂下杜衡、陶明等人皆已到齐。 \"诸位,今日点卯,主要商议一事。\"周桐清了清嗓子,\"我打算过几日亲自去一趟红城。\" 陶明捋着胡子,笑眯眯道:\"小周啊,不就是去找几位铁匠嘛?便衣过去,甩点银子不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 周桐摇头:\"陶老,您不懂。\" \"哦?\"陶明挑眉,\"那你说说,老夫怎么不懂了?\" 周桐坐直身子,一脸严肃:\"我考虑了很多,觉得与其偷偷摸摸,不如直接明牌过去,这样反而少些麻烦。\" 陶明来了兴趣:\"小周不妨细说?\" 周桐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拍桌子:\"比方说——要是路上有人贪图我们家巧儿的美貌,上来调戏怎么办?!\" \"噗——!\" 杜衡一口茶喷了出来。 ............... 堂下瞬间寂静无声。 徐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腾\"地涨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她猛地扭头看向周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陶明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小周......你刚才说什么?\" 周桐一脸认真地刚要重复:\"我是说,如果有人——\" \"周桐!!\" 徐巧羞恼至极,一把捂住他的嘴。纤细的手指死死按在他唇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周桐\"呜呜\"挣扎两下,硬是掰开她的手,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有人调戏巧儿,我没穿官服,是不是很麻烦?!\" \"你、你......\"徐巧羞得无地自容,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青石板被她踩得\"哒哒\"响,绯红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而过。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陶明气得胡子直翘:\"这就是你小子说的'麻烦事'?!\" 周桐理直气壮地点头:\"就是举个例子啊!您想,万一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小舅子,或者地头蛇之类的,我没穿官服,接下来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打一架,要么报官。\"他掰着手指分析,\"要是当地官员护短,偏帮本地人,我是不是还得亮身份、讲道理?多麻烦!\" 他说得头头是道,目光扫向憋笑的杜衡,突然一指:\"杜主簿,您说是不是?要是我们去红城,遇到您的故交,我没穿官服,保不齐还会被人冷嘲热讽几句'穷酸样'什么的......\" 杜衡连忙摆手:\"下官可没这么势利的故交!\" \"我就是假设嘛!\"周桐摊手,\"这些琐事零零碎碎,但处理不好就容易惹出大麻烦。所以啊,不如一开始就摆明车马——桃城县令公务出行,看谁敢造次!\" 陶明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半晌,老县令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道理。\" 周桐咧嘴一笑,转向杜衡:\"杜主簿,劳您帮忙写封信,就以桃城缺粮为由,说我亲自去红城采购。\" 杜衡铺开信纸,蘸墨挥毫: \"红城县令台鉴: 桃城连年歉收,百姓困顿。下官周桐不才,辖三县之地,见黎民饥馑,心如刀绞。今变卖家资600两,亲赴贵地采买粮米,以解燃眉之急。 另久闻红城治政有方,欲借此行观摩学习,还望同僚不吝赐教。 桃城县令 周桐 拜上\" 周桐看完,满意地点头:\"好!就让吴毅和胡胜快马送信。\" 他望向门外——徐巧正躲在廊柱后,只露出半张绯红的脸。四目相对,她立刻缩了回去。周桐忍不住笑出声。 等点卯结束后,众人散去,周桐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大堂。远远看见徐巧绯红的裙角在回廊尽头一闪,他嘴角勾起,故意提高声音喊道: \"巧儿——你跑什么呀?等等我!\" 徐巧脚步一顿,不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周桐见状,索性小跑着追了上去。 \"周桐!你、你别过来!\"徐巧回头瞥见越追越近的身影,羞恼地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小院方向跑。发间的,木簪随着动作轻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流光。 周桐哪肯放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走廊拐角处猛地伸手—— \"啊!\" 徐巧惊叫一声,手腕被牢牢扣住。她挣了两下没挣脱,气得抬脚就往周桐小腿上踹:\"你、你刚才在堂上说的什么浑话!\" \"哎哟!\"周桐吃痛,却仍不松手,反而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我哪句说错了?万一真有人......\" \"你还说!\"徐巧一想到那场景就害臊的不行,另一只手去拧他胳膊,\"什么调戏......这种话也能当众......\" 周桐一边躲一边笑:\"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你看陶老都被我说服了......嗷!轻点!\" 徐巧又羞又气,下手更重了。周桐左支右绌,官服袖子都被扯歪了半边。正闹着,忽听院门\"砰\"地被撞开—— \"放开巧儿姐!\"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旋风般冲来,正是小桃。少女柳眉倒竖,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 周桐脸色一变:\"卧槽,等等!小桃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看打!\" 擀面杖带着风声呼啸而来。周桐仓皇躲闪,差点撞上廊柱。余光瞥见大虎三人正蹲在槐树下玩纸牌,他如见救星,扯着嗓子喊道:\"大虎!二壮!三滚!快来拦住这疯丫头!\" 三人齐刷刷抬头,见小桃杀气腾腾的模样,又看了看周桐狼狈的样子,突然—— \"这牌该怎么出来着?\"大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我觉得该出对子。\"二壮一本正经地研究起牌面。 三滚直接把脸埋进牌堆:\"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桐:\"尼玛......你们这群叛徒!\" 两刻钟后,陈嬷嬷厢房。 \"哎哟......轻点......\"周桐龇牙咧嘴地趴在榻上,后背三道红痕赫然在目。 另一边,小桃揉着发红的手腕,委屈巴巴地告状:\"嬷嬷!少爷他不讲武德!明明说好切磋,他、他居然挠我痒痒!\" 陈嬷嬷正在给周桐上药的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打翻:\"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桐,\"少爷您......\" 周桐理直气壮:\"兵不厌诈懂不懂?《孙子兵法》都说了,'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说着还得意地冲小桃挤眼睛,\"谁规定比武不能挠痒痒了?\" 小桃气得直跺脚:\"那您还偷袭!我正摆起手式呢,您就......\" \"这叫战术!\"周桐振振有词,\"真要遇上歹人,谁等你摆好架势?\"他忽然\"嘶\"了一声——陈嬷嬷故意在伤口上按了一下。 徐巧端着热水进来,见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忍不住扶额。她拧干帕子递给小桃,轻声道:\"还疼吗?\" 小桃立刻眼泪汪汪地撒娇:\"疼!少爷下手可重了!\" \"喂!\"周桐不服,\"我都是空手,你那还有擀面杖......\" \"都闭嘴!\"陈嬷嬷一笤帚敲在床沿,\"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她瞪向周桐,\"少爷,您多大的人了,跟丫头打架还挠痒痒?\" 又瞪向小桃,\"还有你!抄起擀面杖就追着自家少爷打,像什么话!\" 屋内顿时安静如鸡。 徐巧抿着嘴偷笑,被周桐逮个正着。他趁陈嬷嬷转身取药,悄悄冲徐巧比口型:'都怪你'。 徐巧挑眉,无声地回敬:'活该'。 阳光透过窗棂,将这场无声的\"交锋\"照得清清楚楚。小桃眼尖看见,刚要嚷嚷,被徐巧眼疾手快塞了块蜜饯堵住嘴。 陈嬷嬷回头时,只见三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一个埋头吃糖,默契得仿佛刚才的混战从未发生过。 老妇人叹了口气,继续给周桐上药,自家这少爷.......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第132章 犯贱 距离胡胜和吴毅二人离去已有四天,周桐这几天也都是在炼铁坊带着的——主要是他也想学学打铁。 来到古代,人就变得好学起来,哎,要是现代有这股劲自己是不是就不是小牛马了,也有一种可能是超进化成大牛马了。 炼铁坊内,炉火熊熊,热浪扑面。 周桐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滑落。他手持铁钳,从通红的炉膛中夹出一块泛着青光的钢块,金属表面雪花纹路清晰可见,在火光下如星河闪烁。 \"老爷,这已经是第七炉了,成色比前几批更好!\"老铁匠用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钢块,眼中满是惊叹,\"这要是打成兵器......\" 周桐咧嘴一笑:\"不急,先挑几块好的当样品。\" 他蹲下身,从一旁的木箱里拣出三块质地最佳的钢锭,每一块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小桃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封信:\"胡大哥他们回来了!\" 周桐眼睛一亮,随手抓起汗巾擦了擦脸:\"人呢?\" \"直接来炼铁坊找您了,说是红城那边......\"小桃话说到一半,目光突然被那几块钢锭吸引,\"哇!这些是给我打剑用的吗?\" 她兴奋地扑过去,手指还没碰到钢块,就被周桐用汗巾轻轻抽了一下:\"想得美!这是要带去红城当样品的。\" 小桃顿时蔫了,撅着嘴嘟囔:\"那我的剑什么时候......\" \"回来再说。\"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顺手把最漂亮的那块钢锭塞给她,\"这块给你留着,行了吧?\" 少女眼睛一亮,抱着钢锭蹦蹦跳跳:\"少爷最好啦!\" 正说着,胡胜和吴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两人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大人!\"胡胜抱拳行礼,\"红城县令回了信,说是欢迎您前去,还特意在官驿准备了住处。\" 周桐挑眉:\"哦?这么热情?\" 吴毅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红城官印的信函,恭敬递上:\"那位县令还说,早就听闻桃城周县令年轻有为,一直想找机会结交。\" 周桐接过信,嘴角微扬。他太清楚这些官场客套话了——什么\"年轻有为\",八成是听说他带着买粮的银子,想趁机捞点油水。 \"行,你们先去休息。\"他收起信函,转头对老铁匠道,\"把这几块钢锭包好,日随我一同去红城。\" 小桃一听,立刻凑上来:\"少爷,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周桐故意逗她,\"留下来看家。\" \"我不!\"小桃拽着他的胳膊耍赖,\"巧儿姐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 周桐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行行行,去去去!不过路上得听话,不许乱跑。\" 小桃欢呼一声,抱着钢锭就跑:\"我这就去告诉巧儿姐!\"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周桐摇头失笑。他转头和胡胜说道:“老胡,你也早些回去歇息。等休息一日我们一同出发。” 胡胜有些好奇,“大人,您刚刚不是说明日的吗?” 周桐贱兮兮的笑了起来,“这你就别问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注意要忙活,到时侯那位就是不想打刀,也得来桃城瞧上一瞧。” 话说小院里,不知情的小桃抱着那块漂亮的钢锭,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的小厢房。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床头的小木盒里,还特意垫了块软布,生怕磕着碰着。 \"等少爷回来,就用这块给我打剑!\"她美滋滋地想着,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威风凛凛地站在院子里。 然而第二天一早—— \"我的钢锭呢?!\" 小桃瞪大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整个人都懵了。她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圈,连床底下都看了,可那块漂亮的钢锭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少——爷——!\" 少女气冲冲地跑到炼铁坊,却见周桐正指挥着铁匠们将几块钢锭装炉准备烧制,其中一块青纹流转的,可不就是她的那块? \"少爷!\"小桃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那块钢锭,\"这是我的!你答应给我的!\" 周桐一脸无辜:\"啊?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昨天!就在这儿!\"小桃急得直跺脚,\"你说这块给我留着打剑的!\" \"哦——\"周桐拖长音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是说'留着',可没说'打剑'啊。\"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把那块钢锭拿过来直接丢到炉子里面。 \"我看你昨天那兴奋劲儿,就寻思着给你打锄头先用着,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锄......锄头?!\" 小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那被块塞进炉子里的流光溢彩的钢锭,再抬头看看周桐那张欠揍的笑脸,眼眶瞬间红了。 \"周!桐!\" 少女的怒吼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周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哎哎,有话好说!\" \"我跟你没完!\"小桃抄起一旁的铁钳就追了上去.......... 是夜,月明星稀。 周桐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嗷!谁?!\" 他猛地惊醒,发现整个人被棉被裹成了粽子——大夏天的谁给他盖的棉被? 还不等周桐反应过来,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身上。虽然力道不重,但在被窝里闷着挨打,滋味着实不好受。 \"让你不给我打剑!让你骗我!\"小桃气呼呼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样品样品!就知道样品!你还给我打了个锄头让我带着?!\" 周桐挣扎着从被窝里钻出个头,哭笑不得:\"桃姑奶奶!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小桃骑在他身上,小脸气得通红:\"你明明说好回来就给我打剑的!\" \"我是说'回来再说',又没说立刻......哎哟!别打脸!\"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着一场单方面的\"镇压\"。院外,值夜的大虎三人听见动静,非常默契地—— \"今晚月色真好啊。\" \"是啊是啊。\" \"要不......回去睡觉?\" 三人轻手轻脚地溜了,深藏功与名。 这一夜,桃城县衙的后院格外热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某个被折腾了半宿的县令大人才终于被\"释放\"出来,顶着鸡窝头,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第133章 千万不能让这姑奶奶再碰这玩意 清晨的县衙大堂内,气氛微妙得连蚂蚁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桐顶着两个醒目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瘫在太师椅上。堂下众人一个个低着头,有的数着地砖缝隙,有的研究自己的鞋尖,还有的假装对房梁上的蜘蛛网产生了浓厚兴趣——总之就是没人敢抬头看自家县令大人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 \"咳......\"周桐清了清嗓子,\"胡胜。\" 被点名的胡胜一个激灵:\"属下在!\" \"你带五个衙役,随我去红城。\" \"是!\" \"吴毅。\" \"属下明白!\"还没等周桐说完,吴毅就抢着答道,\"我这就去赵将军那儿挑十个精兵!\"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强撑着坐直身子:\"剩下的人好好干活,等老爷我带着铁匠回来......\"他故意拖长音调,\"给你们每人打一把——\" \"宝刀?!\"衙役们齐刷刷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锄头。\" 众人:\"......\" 看着瞬间垮下去的十几张脸,周桐终于露出了今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开玩笑的,当然是宝刀。\" \"大人英明!\" 欢呼声差点掀翻房顶。周桐摆摆手示意散会,众人立刻作鸟兽散——毕竟谁也不想被县令大人那双熊猫眼盯着看太久。 \"杜主簿留步。\" 正要溜走的杜衡身形一僵,缓缓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桐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去你不用赶马车了。让柯然姐带着茹茹和巧儿同乘就行。\"他眨眨眼,\"咱们骑马去,堂堂主簿赶马车多没面子。\" 杜衡耳根微红:\"其实......下官挺喜欢赶马的,这样还能省个马夫......\" 周桐扶额:\"杜主簿啊杜主簿,你这勤俭持家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他无奈地摇头,\"这样,快到红城的时候,让万科那小子和你换位置,这总行了吧?\" 杜衡这才露出笑容:\"多谢大人体恤。\"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口。 车马已经备齐。徐巧正帮着柳柯然将茹茹抱上马车,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布老虎,兴奋得小脸通红:\"周哥哥,我们要去玩了吗?\" 周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对呀,带茹茹回老家看看。 \"周哥哥,我们要去看大城啦!\"茹茹在周桐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兴奋地拍着他的脸颊,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是啊,带茹茹去看比桃城大——嗷!\"周桐正举着小丫头转圈圈,突然瞥见不远处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茹茹扔出去。 小桃扛着一把崭新的锄头站在马车旁,锄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正是用那块漂亮钢锭打的。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勾勾手指:\"少爷,来,给您看看您亲自挑的好铁打的——锄——头——\" 周桐咽了咽口水,把茹茹往柳柯然怀里一塞:\"那什么......我突然想起还有公文没批......\" \"想跑?!\" 锄头\"咻\"地劈开空气,周桐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锄刃\"当\"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小桃!冷静!这锄头不是挺好看的嘛!\"周桐边退边赔笑,\"你看这纹路,这光泽,绝对是桃城最靓的锄——哎哟!\" \"我让你靓!让你锄头!\"小桃抡圆了锄头追着周桐满院子跑,\"说好的宝剑呢?!\" 围观众人默契地退开一个大圈。徐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马车帘子,头也不抬地嘱咐:\"小桃,打个半死就行了,他还要穿官服进城。\" \"巧儿!\"周桐一个滑跪躲到徐巧身后,\"你忍心看为夫命丧锄下吗?\" 徐巧转身,温柔地替他掸了掸衣领上的灰:\"忍心。\" 周桐眼见躲不过,突然一个急转弯,朝着县衙后院的小径窜去。小桃扛着锄头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少爷不跑了?\"小桃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看着突然站定的周桐,锄头重重杵在地上。 周桐耸耸肩,转过身来:\"没人看着了,还跑什么?\" 小桃一愣,锄头差点脱手:\"少爷您......?\" \"放下吧。\"周桐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要抱就赶紧抱,别让他们等急了。\" \"少爷您在说什么啊!\"小桃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周桐没说话,只是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轻轻拍了拍手。 小桃彻底被整不会了。她迟疑地向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周桐见状,主动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周桐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衣衫传来急促的\"咚咚\"声。 \"等回来,我找块更好的钢给你打剑。\"周桐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语,\"这把锄头......有大用。\" 小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周桐神秘地眨眨眼,凑得更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抬头看着她:\"这秘密只有你知道,不准告诉任何人,听到没?\"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小桃目光痴痴的看着眼前的青年。她呆呆地点点头,整个人晕乎乎的,连锄头都忘了捡。 周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走吧,收拾一下表情,该出发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红城给你买好吃的。\" \"嗯!\"小桃用力点头,脸上的怒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欢喜。她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服,蹦跳着跑开了。 直到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周桐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廊柱上。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被锄头砸出的凹痕:\"这姑奶奶下手是真狠啊,真的是一点收手都不带的......\"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背,但好歹是把这尊小祖宗哄住了。 \"少爷!该出发了!\"远处传来老王的呼唤。 周桐整了整衣冠,刚要迈步,突然感觉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正是那把\"凶器\"锄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 周桐默默捡起锄头,把锄头紧紧抓在手中。 \"还是自己拿着最好,千万不能让这姑奶奶再碰这玩意......\"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桃城县衙门口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嬷嬷,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周桐拽着陈嬷嬷的袖子,活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陈嬷嬷正拿着鸡毛掸子拍打马车上的灰尘:\"老身得留下来看家,这院子要是空上十天半个月的,回来怕是要落一层灰......\" \"落灰就落灰嘛!\"周桐一把抢过鸡毛掸子扔给老王,\"回来大家一起打扫,半天功夫就搞定了!\" 老王手忙脚乱地接住掸子,差点戳到自己的鼻子。陈嬷嬷还要再说,小桃已经蹦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嬷嬷~您不去谁给我梳头呀?您看我这发髻都歪了!\" 徐巧适时地递上一盒槐花油:\"是啊嬷嬷,路上还得您帮忙照看茹茹呢。\" 被众人围着劝说,陈嬷嬷终于松了口:\"罢了罢了,老身这把老骨头就跟你们折腾一趟。\"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厨房跑,\"等等!得把腌好的酱菜带上!\" 周桐朝大虎使了个眼色,壮汉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把陈嬷嬷扛了起来:\"嬷嬷坐稳喽!\"在老人家的惊呼声中,稳稳当当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时,太阳才刚刚爬上山头。老王驾着主马车,车厢里坐着陈嬷嬷、徐巧和小桃,柳柯然抱着茹茹在另一辆马车上。周桐和大虎三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胡胜带着五个衙役护卫两侧,万科则领着十个士兵殿后。 \"老万!\"大虎突然调转马头,冲到队伍末尾,\"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想死俺了!\" 万科正在和手下吹嘘自己当年的战绩,被大虎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你个憨货!吓死老子了!\" 二壮和三滚也凑了过来,四个人顿时闹作一团。万科指着三滚的腰带嚷嚷:\"你小子还穿着老子的裤衩呢!快还我!\" 原来这几日万科被三人拉着玩牌,周桐严禁赌钱,他们就改赌脱衣服。可怜万科被三人联手做局,输得连亵裤都不剩,最后还是裹着毯子溜回军营的。 \"哎呀,万哥别生气,\"三滚憨笑着摸出一包肉干,\"请你吃这个赔罪。\" 万科一把抢过肉干,嘴里还嘟囔着\"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停下休息。茹茹像只小蝴蝶似的在花丛中跑来跑去,小桃追在后面给她编花环。徐巧和陈嬷嬷从马车里取出食盒。 \"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徐巧夹了块卤肉递到周桐嘴边,\"昨晚特意给您做的。\" 周桐一口叼住,趁机在徐巧指尖亲了一下,惹得姑娘红着脸捶他。不远处的大虎见状,有样学样地也要喂二壮,结果被对方一个过肩摔扔进了草丛。 \"活该!\"万科啃着鸡腿哈哈大笑,\"让你学别人调情!\"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田野,带来阵阵麦香。周桐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蓝天白云出神。小桃蹑手蹑脚地靠近,突然把编好的花环扣在他头上。 \"桃姑奶奶饶命!\"周桐故作惊恐地举手投降,\"这次我可没偷你的钢锭!\" 众人哄笑声中,车队再次启程。马蹄声、车轮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路边灌木丛中的一群麻雀。周桐回头望去,桃城的城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摸了摸怀中的布帛,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红城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趣呢。 第134章 又是悦来客栈? 四日的旅途在欢声笑语中一晃而过。当红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周桐勒住马缰,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号称\"北地粮仓\"的繁华城池。 \"回家啦!\"茹茹从马车里探出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爹爹,娘亲,我们回家啦!\" 周桐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等进去给茹茹买好吃的,听说红城的糖人能做出一整出戏呢。\" 车队缓缓接近城门,守城士兵早已注意到这支队伍。万科打马上前,将盖有桃城县印的文书递了过去。那士兵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桃城县令周大人!小的这就去通报!\" 周桐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我们自行进城便是。\" 那士兵却坚持道:\"曹大人早有吩咐,说周大人来了定要好生接待。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叫人来引路。\"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瘦高衙役匆匆赶来,满脸堆笑地行礼:\"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王禄,奉曹大人之命特来迎接。\" 周桐微微颔首,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这王禄虽然笑容满面,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他们携带的箱笼。 \"曹大人太客气了。\"周桐笑道,\"我们此行只为购粮,不敢劳师动众。\" 王禄连连摆手:\"周大人说哪里话!曹大人说了,同僚之间理应互相照应。\"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栈已经安排妥当,请随下官来。\" 入城后,红城的繁华立刻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茹茹趴在车窗上,小脸兴奋得通红:\"娘亲快看!那个糖人比我还大!\" 王禄边走边介绍,语气中带着刻意的炫耀:\"咱们红城别的不敢说,这市井之繁华,在北地可是数一数二。 周大人请看,这绸缎庄的料子都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货;那家酒楼'醉仙居'的'金鳞跃龙门',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 周桐面带微笑地听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这王禄介绍得越是详尽,越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注意到街道虽然热闹,但往来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少商铺门前都贴着\"招租\"的红纸。 \"王差爷,\"周桐突然打断道,\"红城近来粮价如何?\" 王禄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粮价嘛,自然比往年略高些。不过周大人放心,曹大人已经吩咐了,定会给桃城一个公道价格。\" 周桐点点头,不再多问。很快,一行人来到一座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客栈门面宽敞,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周桐和万科等人看到这客栈的名字的眉头都是忍不住一跳——这名字他们熟啊。 当时去临山县的时候黄安安排的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 \"周大人,这就是给您准备的住处。\"王禄躬身道,\"曹大人特意交代,要选城里最清净雅致的。您先放置行头,过会小的带您去见曹大人。\" 周桐下马,环顾四周。客栈确实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还摆着几盆时令鲜花,显然是刚布置不久。 \"替我谢过曹大人。\"周桐拱手道,\"不过我们人多,恐怕.....\" 王禄连忙道:\"大人放心,客栈已经包下来了,绝不会有人打扰。\" 安顿好后,周桐将众人召集到院中。阳光透过菜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和老王、胡胜先去县衙拜会郑大人。\"周桐压低声音道,\"大虎你们三个盯着点万科,别让他溜出去赌钱。\" 说着,他瞥了眼正在偷摸系钱袋的万科,\"尤其是他裤裆里藏的那五两银子。\" 万科顿时涨红了脸:\"老爷!我、我没...\" \"没你个头!\"周桐抬脚作势要踹,大虎三人立刻默契地把万科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周桐。 \"哎哟!\"万科挨了一脚,委屈巴巴地掏出银子,\"我这不是怕路上有贼嘛.....\" 徐巧忍俊不禁,轻声道:\"早去早回,我们等你一起逛夜市。\" 周桐点点头,又嘱咐了小桃几句,这才带着老王和胡胜,跟着等候在外的王禄前往县衙。 路上,周桐注意到王禄的脚步越来越快,似乎在赶时间。经过一处岔路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假装对路边一家粮铺感兴趣。 \"王差爷,这粮铺看着挺大,价格如何?\" 王禄额头渗出细汗:\"这.....下官平日不管采买,不太清楚.....\" 周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过两条街,红城县衙的气派大门已映入眼帘。 与桃城县衙的朴实不同,这里的衙门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石狮威武雄壮,连守门的衙役都穿着崭新的号服。 \"周大人请稍候,容下官进去通报。\"王禄匆匆进了衙门。 胡胜凑近低声道:\"大人,这红城县衙比咱们的阔气多了。\" 周桐轻笑一声:\"羊毛出在羊身上。\"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衙门内传出:\"哈哈哈,周老弟!久仰久仰!\" 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位身着锦缎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迎出。 此人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桐拱手行礼:\"下官周桐,见过曹大人。\" 曹政热情地握住周桐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容更盛:\"早就听闻桃城县令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衙役们抬着的大木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曹大人过奖。\"周桐谦虚道,\"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向您请教。\" \"周老弟太客气了!\"曹政亲热地揽着周桐的肩膀往衙门里走,\"来来来,咱们后院说话。\" 穿过前堂时,周桐不禁暗自咋舌。红城县衙的奢华远超他的想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栽着名贵花木,回廊的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擦得锃亮。 \"不愧是红城。\"周桐由衷感叹,\"这县衙比我们桃城的府衙还要气派。\" 曹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又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历任同僚们用心经营罢了。\" 来到后院一处精致的花厅前,曹政示意胡胜等人在外等候,只让老王跟着周桐进去。 花厅内陈设更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铺着锦绣垫子,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连香炉都是青铜所铸,袅袅青烟中飘散着沉水香的馥郁气息。 \"周老弟请坐。\"曹政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上茶!\" 两名身着轻纱罗裙的侍女款款而入。周桐目光一凝——这两名侍女不仅容貌姣好,衣着更是大胆,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走动间暗香浮动。 她们奉茶时手腕上的金镯叮当作响,俯身时胸前风光几乎一览无余。 周桐接过茶盏,面色如常。笑话,前世什么阵仗没见过?那些直播平台上的擦边主播可比这刺激多了,这点阵仗就想让他失态? \"这是红城特产的'云雾茶',周老弟尝尝。\" 曹政笑眯眯地看着周桐的反应,见他丝毫不为美色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周桐轻啜一口,赞道:\"好茶!入口回甘,果然名不虚传。\" 曹政哈哈一笑:\"周老弟年纪轻轻,定力倒是了得。\"他话锋一转,\"不知周老弟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周桐放下茶盏,故意多报了几岁。 \"二十三?\"曹政瞪大眼睛,\"这么年轻就当上县令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周老弟是几品?\" \"区区六品,不足挂齿。\"周桐叹了口气,\"比起师兄和其他兄弟,实在惭愧。\" 曹政连忙道:\"周老弟过谦了!二十三岁的六品县令,放眼整个大顺朝也是凤毛麟角。\"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知令师兄现在何处高就?\" 周桐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师兄如今在长阳,蒙圣上恩典,任太傅一职,辅佐五皇子读书。\" \"太傅?!\"曹政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周老弟说笑了,五皇子的太傅不是欧阳羽大人吗?\" 周桐挑眉:\"曹大人,我还以为您提前查过我呢。\"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任命文书递过去,\"看来是我多虑了。\" 曹政脸色变了变,接过文书仔细查看。当他看到\"周桐\"二字下的官印时,额头渗出细汗:\"你......你是当年钰门关守军......\" \"虚名而已。\"周桐摆摆手,\"比起师兄在朝中的威望,我这点微末名声不值一提。\" 曹政连忙起身,郑重行礼:\"周老弟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你现在在桃城就职。\" 周桐连忙扶住他:\"曹大人这是做什么?咱们同朝为官,不必如此。\" 曹政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坐下,态度已截然不同:\"周老弟有所不知,当年金人犯境,我红城也派出精兵参与围剿。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呢!\" \"哦?\"周桐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曹大人也参与了那场大战?\" \"正是!\"曹政挺起胸膛,\"那一战可谓惊天动地,入关的金人几乎全军覆没。我红城儿郎也立下汗马功劳......\"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当年的战事,曹政越说越热络,仿佛真与周桐有过命的交情。周桐面带微笑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茶过三巡,周桐突然放下茶盏,正色道:\"曹大人,我这人性子直,有些话就直说了。\" 曹政一愣:\"周老弟请讲。\" \"这次来红城,一是为桃城百姓购粮,二是向曹大人请教治理之道。\" 周桐直视曹政的眼睛,\"陛下曾对我说过......\"他故意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曹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陛下......说了什么?\" 周桐神秘地笑了笑:\"有些话不便明说。不过曹大人放心,我这次带来的银子,一半是给您和底下弟兄们的辛苦钱,剩下一半才是购粮款。\" 他压低声音,\"咱们就别玩那些弯弯绕绕的了,如何?\" 曹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本准备了三种方案应对周桐——若周桐是愣头青,就用高价粮坑他,若周桐懂行,就用次等粮充数,若周桐背景硬,就按正常价格交易。 为此他特意统一了红城粮价,还安排了几家粮铺做托儿。没想到周桐一上来就亮明身份,还直接提出分赃,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这......\"曹政一时语塞。 周桐继续说道:\"曹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桃城缺粮是实情,红城粮价高也是实情。 但我周桐不是来占便宜的,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他拍了拍身旁的木箱,\"这里是三百两,算是给曹大人和弟兄们的茶水钱。剩下的三百两,希望能买到足额的粮食。\" 曹政盯着那口木箱,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三百两,比他原先预想要得到的还多了不少。 更让他忌惮的是周桐背后的关系网——当今五皇子的太傅师弟,皇帝亲自接见过的年轻将领,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周老弟爽快!\"曹政终于露出笑容,\"既然您这么敞亮,下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第135章 就是逛逛? 茶过三巡,周桐突然放下茶盏,正色道:\"曹大人,我这人性子直,有些话就直说了。\" 曹政一愣:\"周老弟请讲。\" \"这次来红城,一是为桃城百姓购粮,二是向曹大人请教治理之道。\" 周桐直视曹政的眼睛,\"陛下曾对我说过......\"他故意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曹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陛下......说了什么?\" 周桐神秘地笑了笑:\"有些话不便明说。不过曹大人放心,我这次带来的银子,一半是给您和底下弟兄们的辛苦钱,剩下一半才是购粮款。\" 他压低声音,\"咱们就别玩那些弯弯绕绕的了,如何?\" 曹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本准备了三种方案应对周桐——若周桐是愣头青,就用高价粮坑他,若周桐懂行,就用次等粮充数,若周桐背景硬,就按正常价格交易。 为此他特意统一了红城粮价,还安排了几家粮铺做托儿。没想到周桐一上来就亮明身份,还直接提出分赃,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这......\"曹政一时语塞。 周桐继续说道:\"曹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桃城缺粮是实情,红城粮价高也是实情。 但我周桐不是来占便宜的,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他拍了拍身旁的木箱,\"这里是三百两,算是给曹大人和弟兄们的茶水钱。剩下的三百两,希望能买到足额的粮食。\" 曹政盯着那口木箱,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三百两,比他原先预想要得到的还多了不少。 更让他忌惮的是周桐背后的关系网——当今五皇子的太傅师弟,皇帝亲自接见过的年轻将领,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周老弟爽快!\"曹政终于露出笑容,\"既然您这么敞亮,下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曹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红城今年的新粮,市价都是四两一石。\"他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不过既然是周老弟要...\" 周桐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嘴角的冷笑。四两一石?比正常价格高了两倍不止,这曹政胃口倒是不小。 \"这样吧,\"曹政突然拍案,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我给周老弟个优惠价,二两一石!这可是看在你我同袍之谊的份上。\" 周桐放下茶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之色:\"曹大人如此厚爱,下官实在惭愧。\"他心中却在盘算——二两一石,曹政至少还能赚一两,这红城的粮食买卖果然有猫腻。 \"周老弟客气了!\"曹政捋着短须,笑容满面,\"我这就吩咐下去,两日内备齐粮食。\"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批粮食要走特殊渠道,周老弟的人最好不要过问来路...\" 周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曹大人办事,下官自然放心。\" 曹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今晚我在'醉仙居'设宴,周老弟务必赏光!那里的'金鳞跃龙门'可是一绝!\" \"曹大人盛情,本不该推辞。\"周桐面露难色,\"只是这次随行的弟兄们都等着消息,下官总得先回去给他们个交代。\"他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再者天色已晚,就不劳曹大人破费了。\" 曹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怎么行?周老弟远道而来,我若不略尽地主之谊,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曹大人言重了。\"周桐拱手笑道,\"不如这样,明日中午下官再来叨扰,与曹大人把酒言欢,好好讨教这治理之道。\" 曹政见周桐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干笑两声:\"也好,也好。那我安排人在客栈候着,周老弟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多谢曹大人体谅。\"周桐起身,将木箱推向曹政,\"这里是三百两,请曹大人过目。\" 曹政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周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剩下的三百两,待粮食装车时一并奉上。\" 曹政这才眉开眼笑,唤来师爷清点银两。那师爷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点验完毕,恭敬地递上一张盖有红城县印的凭证。 \"凭此证可在城南粮仓提粮。\"曹政将凭证交给周桐,\"周老弟放心,我曹政办事,向来童叟无欺。\" 周桐仔细收好凭证,拱手告辞。曹政亲自送到县衙大门外,临别时又叮嘱道:\"周老弟初来红城,人生地不熟。我已命人在客栈门口候着,想去哪儿逛逛,尽管使唤。\" \"曹大人考虑周全。\"周桐微笑回应,\"正好拙荆也随行而来,一直念叨着想看看红城的夜市。\" 曹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原来弟妹也来了!那更该好好招待才是。\"他转头对王禄吩咐,\"去告诉'锦绣坊'的刘掌柜,今晚有贵客到访,让他把最好的绸缎都拿出来。\" 周桐连忙摆手:\"曹大人太客气了。拙荆性子腼腆,不喜张扬,我们随便逛逛就好。\" 离开县衙后,老王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曹政明显有问题。二两一石的粮价,他还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周桐冷笑:\"何止有问题。这红城的粮食买卖,估摸着全被他一手操控了。\"他摸了摸怀中的凭证,\"反正这次过来是来找人,今晚先陪巧儿他们逛逛,顺便摸摸红城的底。\" 回到客栈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客栈的瓦顶镀上一层金色,院中的老树下,徐巧正教茹茹认字,小桃在一旁逗弄着不知从哪儿捉来的蛐蛐。 \"老爷回来啦!\"万科眼尖,第一个发现周桐,屁颠屁颠地迎上来,\"事情办得如何?\" 周桐瞥了他一眼:\"怎么,万大管家关心起正事来了?\" 万科讪笑:\"这不是替老爷分忧嘛...\" 徐巧牵着茹茹走过来,眼中带着询问。周桐揉了揉茹茹的小脑袋:\"走,先吃饭,边吃边说。\" 客栈的饭菜颇为丰盛,显然是曹政特意吩咐过的。席间,周桐将见曹政的经过简要说了,隐去了自己亮明身份的部分。 \"二两一石?\"胡胜瞪大眼睛,\"这比桃城的粮价还高!\" 周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徐巧碗里:\"高是高,但比我想象的要好。\"他压低声音,\"我怀疑曹政在操控红城粮价。\" 徐巧蹙眉:\"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周桐摇头,\"不过今晚咱们去夜市逛逛,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茹茹听到要去夜市,兴奋得手舞足蹈:\"周哥哥,我要吃糖人!\" \"好,给你买最大的。\"周桐笑着应允, 夕阳西沉,红城的夜市却刚刚苏醒。周桐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笼,对众人道:\"今晚分三批人。大虎你们三个和杜主簿、柯然姐带着茹茹去玩,士兵们自己逛,剩下的跟我走。\" 众人点头应下,唯有万科苦着脸:\"老爷,我能跟大虎他们去玩吗?\" 周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万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刚出客栈大门,王禄就带着两个衙役迎了上来。\"周大人,\"王禄殷勤地行礼,\"曹大人吩咐小的给您引路。不知您想去哪儿逛逛?\" 周桐心中冷笑——这哪是引路,分明是监视。他面上不显,笑道:\"有劳王差爷了。拙荆想去绸缎庄看看,不知可有推荐?\" 王禄眼睛一亮:\"巧了!'锦绣坊'的刘掌柜刚进了一批江南来的上等绸缎,正适合夫人这样的美人。\" 徐巧被当众称为\"夫人\",耳根微红,却也没否认。周桐顺势道:\"那就麻烦王差爷带路了。\" 王禄连忙安排两个衙役分别跟随杜衡一行和士兵们,自己则亲自为周桐引路。 夜市的热闹远超想象。街道两旁灯笼高挂,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金鱼灯笼的小贩吆喝着,竹篾编成的鱼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透过彩色薄纸,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糖画!又甜又好看的糖画!\"一个白发老艺人坐在街角,铜勺中的糖浆在他手中化作飞禽走兽,引得茹茹连连惊呼。 杜衡抱起女儿,柔声道:\"茹茹想要什么?爹爹给你买。\" \"要凤凰!大大的凤凰!\"茹茹挥舞着小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远处,香料摊前飘来阵阵异香。小桃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摊位上摆满各色瓷瓶,摊主是个头戴青巾的西域商人,正用蹩脚的官话介绍着:\"上好玫瑰露,抹一点香三天!\" 徐巧也被香气吸引,轻移莲步走过去。那西域商人见来了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连忙捧出一个小银瓶:\"夫人好眼光!这是大食国来的龙涎香,最配夫人这样的美人!\" 周桐见状,正要上前,却被王禄拦住:\"周大人放心,这胡商在红城做了十几年生意,童叟无欺。\"他压低声音,\"曹大人特意交代过,夜市上的商贩都知根知底,绝不会坑骗贵客。\" 周桐挑眉,心下了然——那位曹大人这是把整条街都打点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锦绣坊\"位于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门前的灯笼上绣着\"江南织造\"四个大字。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丝竹声。 \"周大人请。\"王禄抢先一步进门,对柜台后的胖掌柜使了个眼色,\"刘掌柜,贵客到了!\" 那刘掌柜抬头一看,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哎哟!这位就是周大人吧?曹大人早就派人来打过招呼了!\"他搓着手,眼睛在徐巧身上一扫,\"这位夫人好气质!小店刚到了一批苏绣,正适合您这样的美人!\" 陈嬷嬷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徐巧护在身后:\"老身先看看料子。\" 刘掌柜会意,连忙引着众人来到里间。宽敞的厅堂内,十几匹绸缎在灯下流光溢彩。有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有灿若云霞的织金缎,还有薄如蝉翼的素纱,看得人眼花缭乱。 \"夫人您看这匹,\"刘掌柜展开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正衬您的肤色。\" 徐巧轻轻抚摸缎面,眼中闪过一丝喜爱,却转头看向陈嬷嬷。老妇人眯起眼睛,手指在布料上细细摩挲,突然皱眉:\"这织法不对,不是正宗苏绣。\" 刘掌柜脸色一变,干笑两声:\"老夫人好眼力!这确实是仿苏绣的,不过.....\"他急忙又捧出一匹月白色的,\"您再看看这匹,绝对是苏州韩家的手艺!\" 陈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与徐巧、小桃低声讨论起来。三个女人很快沉浸在挑选布料的乐趣中,不时传来轻声笑语。 周桐、老王和万科三人则站在店门口等候。万科唉声叹气:\"老爷,咱们就在这儿干站着?\" \"怎么,万大管家不愿意陪本官?\"周桐斜睨他一眼。 \"哪敢哪敢!\"万科连忙摆手,\"就是觉得......命苦啊!来红城还要受这罪......\" 周桐忍俊不禁:\"所以要你陪着我,起码看到你我还有些乐子。\" 万科:\"......\" 老王在一旁捋着胡子直笑。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笼下闪闪发亮。 \"老爷,要不要给夫人买串糖葫芦?\"老王提议。 周桐摇头:\"巧儿不爱吃太甜的。\"他目光扫过街道,突然凝住——不远处一个粮铺前,几个壮汉正推搡着一个瘦弱男子,那男子怀中紧紧抱着个布包,隐约露出米粒。 \"王差爷,\"周桐若无其事地问道,\"那家'丰裕粮行'也是曹大人管辖的?\" 王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是...是的。周大人对粮行感兴趣?\" \"随口问问。\"周桐收回视线,\"拙荆她们挑得差不多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回到店内,徐巧已经选好几匹布料,正让小桃比量着。见周桐进来,她轻声道:\"陈嬷嬷眼光真好,这些料子比桃城的强多了。\" 周桐笑着点头,对刘掌柜道:\"都包起来吧。\" 刘掌柜喜笑颜开:\"好嘞!一共是.....呃.....\"他看了眼王禄,得到暗示后连忙改口,\"周大人是贵客,给个本钱就行,二十两银子!\" 周桐心中冷笑——这价格明显低得不正常,这位曹县令这是变着法子送礼呢。他也不点破,让老王付了钱。 离开\"锦绣坊\"时,夜市已到最热闹的时候。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引来阵阵惊呼,说书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听众,卖馄饨的小摊冒着腾腾热气。茹茹一手拿着糖凤凰,一手拽着杜衡的衣角,小脸上写满兴奋。 周桐注意到,那两个跟随杜衡和士兵们的衙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他故意带着众人在夜市中兜兜转转,买了糖人、泥娃娃、香囊等小玩意,就是不靠近任何一家粮行。 王禄起初紧张兮兮,后来见周桐真的只是游玩,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介绍起红城的特色小吃。 回到客栈时,已是亥时三刻。王禄恭敬告辞:\"周大人早些休息,明日小的再来听候差遣。\" 周桐微笑点头:\"有劳王差爷了。\" 待王禄走后,周桐立刻收敛笑容,一旁的胡胜低声道:\"老爷,要不要派两个人盯着,看他们去哪儿。\" 周桐摆手,没那必要,估摸着是去县衙汇报了。 县衙书房内,曹政听完王禄的汇报,眉头紧锁:\"你确定他们就是真的玩?粮市他们没去?\" 王禄肯定地点头:\"没有,就是买吃的、买布料什么的。周大人还给夫人买了支银簪子呢。\" 曹政捋着短须,眼中疑虑未消:\"奇怪...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师爷在一旁低声道:\"大人,那周桐既然收了咱们的好处,应该不会...\" \"你不懂。\"曹政摇头,\"这周桐不简单。明日你亲自去客栈,就说我设了午宴,务必请他来。\" \"是。\" 夜深了,红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周桐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县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希望这位曹大人别像临山县的某人一样——把脖子伸过来让他砍,这样就太没意思了。 第136章 衙门会谈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客房,周桐睁开眼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他盯着房梁上细微的裂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床板——昨晚他又是一个人睡的。 \"都出来玩了,小桃那丫头还霸占着我媳妇......\"周桐嘟囔着翻身下床,随手抓起搭在屏风上的靛青色长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他忽然听见隔壁房门\"吱呀\"轻响。 周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猛地拉开——正对上徐巧略带惊讶的眸子。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发梢还带着刚洗漱后的湿气,一缕调皮地贴在颈侧。 \"巧儿!\"周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搂她的腰。 徐巧灵巧地后撤半步,食指抵在他胸前:\"周大人注意影响。\"她眼角含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小桃还在睡呢。\" 周桐撇撇嘴,却还是凑近两步,将两人的距离缩到最小:\"昨晚睡得好吗?\"他伸手拂去徐巧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趁机在那截白皙的颈侧流连。 徐巧眨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没有你在旁边......\"她突然顿住,耳尖泛起薄红,\"我是说,小桃睡觉不老实,总踢人。\" \"你也别说人家,\"周桐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睡着时也爱往人怀里钻,跟只猫儿似的。\" \"哪有!\"徐巧羞恼地瞪他,却被他趁机捉住手腕,轻轻一拽就带进了自己房中。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周桐揽着徐巧的腰转了个圈,自己坐在床沿,让她顺势跌坐在自己腿上。徐巧象征性地挣了挣,最终还是放松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昨天买的布料......\"徐巧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一缕头发,\"陈嬷嬷说那匹月白色的最适合做夏衣,我想给你做件直裰.......\" 周桐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你穿什么都好看。\"他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感受着布料下纤细的曲线,\"不过我更想看你穿那匹海棠红的。\" 徐巧的脸\"腾\"地红了,手指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没正经!\"她突然想起什么,捧起周桐的脸仔细端详,\"你烫伤的地方上药了吗?\" \"放心,涂了。\"周桐捉住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又引着她摸向自己后腰,\"就是这儿还有点疼......\" 徐巧的手指刚触到衣料,突然警觉地抽回:\"周桐!\"她羞恼地瞪他,\"这伤明明在手臂上!\" 周桐哈哈大笑,将人搂得更紧。徐巧挣扎间发簪松脱,青丝如瀑般泻下,有几缕调皮地钻进了他的衣领。周桐正要低头去寻她的唇,却被一根纤指抵住。 \"小桃说......\"徐巧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什么时候能打过她啊?\" 周桐顿时垮下脸:\"这丫头.....\"他长叹一声,额头抵在徐巧肩上,\"快了快了,我保证再练两个月,准把她揍哭。\" 他抬起头,委屈巴巴地告状,\"你是不知道,她那天晚上趁我睡着把我捂在被子里打,还踹我...\" 徐巧\"噗嗤\"笑出声,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活该,谁让你用她的钢锭打锄头。\" 两人笑闹一阵,直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才分开。徐巧匆匆绾好头发,周桐帮她整理微乱的衣襟,趁机在她唇角偷了个香。 \"周桐!\"徐巧红着脸捶他,却被他捉住手腕,在掌心又亲了一下。 \"走吧,\"周桐笑着拉开房门,\"再不去用早膳,小桃该把包子全吃光了。\" 客栈的饭堂里,众人已围坐一桌。茹茹正举着个肉包子,小嘴油汪汪的,小桃则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第三个煎饼,见周桐和徐巧进来,还故意鼓着腮帮子炫耀。 \"少爷昨晚睡得好吗?\"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周桐眯起眼,从她筷下抢走最后一块腌黄瓜:\"托某人的福,好得很。\"他故意把黄瓜咬得咔嚓响,\"就是半夜有只野猫挠门,吵得人睡不着。\" 小桃正要反驳,陈嬷嬷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忘了?\" 老王笑呵呵地给周桐盛了碗粥:\"少爷,今儿个有什么安排?\" 周桐接过粥碗,目光扫向杜衡:\"杜主簿不回家看看?\" 杜衡放下筷子,恭敬道:\"下官正打算用完早膳就带柯然和茹茹回去。\"他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一同前往吗?\"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周桐摆摆手,转向陈嬷嬷,\"我打算去拜访那位铁匠,嬷嬷觉得何时动身合适?\" 陈嬷嬷皱眉思索:\"老身觉得...\"她瞥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门外还有人跟着,不如等下午再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两个身影在客栈门口徘徊。他了然地点头:\"也好,正好想想怎么甩开这些尾巴。\" \"甩什么甩!\"小桃突然拍案而起,\"直接打出去不就行了?\"她撸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我一人就能.......\" \"坐下!\"陈嬷嬷和徐巧异口同声。小桃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坐了回去,还不忘冲周桐做个鬼脸。 周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桃姑奶奶,咱们是来请人的,不是来打架的。\"他放下碗,突然伸手揉了揉小桃的发顶,\"不过你要是无聊,待会儿可以陪我练练手。\" 小桃眼睛一亮:\"真的?\"随即又警惕地眯起眼,\"少爷该不会又想使阴招吧?上次挠痒痒的事我还没.......\" \"咳咳!\"徐巧突然呛到,周桐连忙给她拍背,顺便瞪了小桃一眼。 茹茹好奇地眨着眼:\"周哥哥,什么是挠痒痒呀?\" 满桌大人瞬间静默。杜衡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擦嘴:\"茹茹乖,再吃个包子...\" 早餐后,杜衡一家告辞离去。周桐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正盘算着如何甩开监视的衙役,后衣领突然一紧—— \"少爷!\"小桃拽着他往院里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我说段书呗!\" \"又来?\"周桐哀嚎,\"都出门了还不放过我?\" 小桃理直气壮:\"呆在这儿也没事干,嬷嬷又不让我出去.....\"她突然压低声音,\"您上次说到《西游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还没讲完呢!\" 周桐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无奈地看向徐巧求救。徐巧却抿嘴一笑,挽起陈嬷嬷的胳膊:\"嬷嬷,咱们去后院看看新买的那批布料吧。\" \"喂!你们......\"周桐话未说完,就被小桃强行按在了院中的石凳上。 \"话说那孙悟空因打了那白骨精......\"周桐有气无力地开了个头,突然眼睛一亮,\"等等!小桃,你红城不是来过吗,就不想出去逛逛吗?\" 小桃狐疑地看着他:\"想啊,但是嬷嬷那老婆子不让我出去.....\"她叹了口气,“少爷,我们下次出来能不能不要带嬷嬷了,她老管我。” 周桐神秘地勾勾手指,等她凑近了才低声道:\"那过会儿我帮你拖住嬷嬷,你就偷偷出去,顺便帮我办个事.....\" “真的吗?少爷你要帮我拖住老顽固?” 小桃听得两眼放光,正要追问什么事,陈嬷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小桃!你是不是又抱怨老身管得太严了?\" 小桃浑身一僵,缓缓转头——陈嬷嬷手持鸡毛掸子,面色阴沉地站在廊下。 \"没、没有啊嬷嬷.....\"小桃干笑着后退,\"我最喜欢嬷嬷了.....\" \"是吗?\"陈嬷嬷冷笑,\"那刚才谁说'下次出来不要带嬷嬷了'?\"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跑,却被周桐\"不小心\"伸出的脚绊了个趔趄。陈嬷嬷趁机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小兔崽子,看老身不好好教训你!\" 周桐幸灾乐祸地看着小桃被拖走,正得意间,却对上徐巧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立刻正襟危坐,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 徐巧走过来,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你啊...\"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 第137章 周大忽悠上线 正午时分,曹政派来的师爷果然登门。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一双眼滴溜溜转个不停,进门就作揖:\"周大人,我家老爷在'醉仙居'备了薄酒,特命小人来请。\" 周桐早已换好官服,闻言微微一笑:\"有劳师爷带路。\"他转向老王,\"你随我同去。\" 醉仙居二楼雅间,曹政已备好一桌酒菜。见周桐进来,他热情地起身相迎:\"周老弟!昨日匆匆一别,未尽地主之谊,今日定要好好喝几杯!\" 周桐拱手还礼:\"曹大人太客气了。\"他环顾四周,故作惊讶,\"就我们三人?\" 曹政笑道:\"同僚小聚,人多反倒拘束。\"他亲自给周桐斟酒,\"来,周老弟,尝尝这'金鳞跃龙门',可是醉仙居的招牌。\" 说来也怪,明明是大白天,这房里却点了好几根蜡烛,这难道是......有钱人的独特雅兴? 酒过三巡,曹政渐渐切入正题:\"周老弟年轻有为,不知对红城观感如何?\" 周桐夹了片鱼肉,状似随意:\"繁华富庶,不愧是北地粮仓。\"他放下筷子,突然话锋一转,\"只是.......\" 曹政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只是什么?\" \"只是粮价虚高,百姓恐有怨言啊。\"周桐轻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曹大人治理有方,想必早有对策?\" 曹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干笑两声:\"周老弟有所不知,今年北方旱情严重...\" \"曹大人。\"周桐突然打断,举起酒杯在烛光下缓缓旋转,\"现在就我们两个,这些官话就免了吧?\" 酒液在瓷杯中晃荡,映得曹政的脸色忽明忽暗。周桐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咔\"地搁在桌上:\"我这个人,不善于言辞,最不喜欢弯弯绕绕。\" 老王站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想起那年在桃城去见赵宇的时候,少爷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啊,我这人不善言辞\"...然后转头就把前来见面的赵宇忽悠得晕头转向。 曹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周老弟的意思是...\" \"曹大人。\"周桐夹了块鱼肉,却不急着吃,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您确定手下这些人不会给您留下把柄?\"他抬眼直视曹政,眼神锐利如刀,\"当然...这只是我的肺腑之言。\" 雅间内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窗外街市的喧闹声都仿佛远去了。曹政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官服内衬黏在皮肤上,又痒又冷。 他警惕地盯着周桐年轻的面庞,试图看穿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周老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您不是好奇...\"周桐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那一日我们进宫封赏,陛下和我说了什么吗?我为什么好好的长阳不呆却跑到这偏僻小城?\" 曹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昨日周桐确实提到过\"陛下曾说\",但当时被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陛下说...\"周桐的筷子在盘中画了个圈,\"'周卿啊,你看这百姓像什么?'\"他突然停下,叹了口气,\"您要是再不明白的话......就当老弟我没有说吧。\" 老王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了抖。他家少爷这招\"话到嘴边留半句\"的功夫,真是越发纯熟了。 此时的曹政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可怕的联想——陛下莫非在暗中调查各地粮价?周桐此行难道是奉了密旨?........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说实话,曹大人。\"周桐突然放松姿态,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在长阳呆了三年,这些弯弯绕绕早就看明白了。\"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曹政,\"您...去过长阳吗?\" \"没、没有。\"曹政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桐了然点头:\"怪不得。\"他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您要是呆上一两年就会发现,这贪...也是一种门道。\" \"啪嗒\"一声,曹政的筷子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强作镇定道:\"还请周老弟赐教。\" 周桐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前,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首先,你要知道什么该贪,什么不该贪。\"他直视曹政的眼睛,\"这点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曹政下意识点头,随即又僵住——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贪污了吗? 周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继续道:\"我再给您举个例子。\"他拿起茶壶往杯中倒水,\"您看这百姓,像不像是一片湖水?\" 老王猛地咳嗽起来,假装被酒呛到。 这套路他太熟了——前段时间少爷就是用这个比喻忽悠得临山县某位可怜老人主动交代了矿场贪污案。 \"而曹大人您呢.......\"周桐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条小船,\"就像这湖里的一叶小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手指把刚画好的小船打散。\"水能载舟...亦能........\" \"亦能覆舟。\"曹政不自觉地接上后半句,脸色已经发白。 \"正是!\"周桐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这就是根本!\"他指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曹大人不知道什么该贪什么不该贪,但我把这根本一说,您就明白了吧?\" 曹政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他隐约觉得周桐的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为官之道...\"周桐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只要您在'贪'的时候能让百姓过好日子,他们会在意您贪不贪?\"他手指轻叩桌面,\"他们只知道红城有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曹大人。\" 雅间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一阵热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曹政却打了个寒颤,仿佛那阵风直接吹进了他的骨髓。 \"我昨日去逛了夜市。\"周桐的声音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飘忽不定,\"您对部分人确实做到了这点,但其他人呢?\"他突然提高声调,\"您能确保那些'因素'不被上面察觉?\" 曹政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他想起今早师爷的报告——城南有生面孔在打听粮仓的事。 \"实话告诉您.......\"周桐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曹政脸上,\"我离开长阳时,还有一批人也跟着离开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他们是干什么的,曹大人应该猜得到吧?\" \"哐当\"一声,曹政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桐却突然笑了,伸手扶起椅子:\"曹大人别紧张。\"他亲自给曹政斟了杯酒,\"要想不被那些人抓到把柄,您不如...假戏真做。\" 他将酒杯塞进曹政冰凉的手中,\"真正对百姓好的同时有利可图,这才是长阳那些大员的为官之道。\" 曹政茫然地接过酒杯,酒液因为手抖洒了大半。他盯着周桐年轻的脸庞,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单纯的年轻人背后,似乎站着无数看不见的影子。 \"懂了吗?\"周桐微笑着问。 曹政僵硬地点头,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曹老哥,我这个人最重情义。\"周桐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说实话,这次来红城,也是受人所托。\" 曹政身子微微前倾:\"周老弟的意思是......\" \"有位大人曾对我说,\"周桐压低声音,\"红城的曹政,是个可栽培之人。\" 曹政手中的酒杯\"叮\"的一声轻响,几滴酒液溅在桌面上。他连忙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这、这......\" \"曹老哥不必紧张。\"周桐笑着摆手,\"我周桐最烦那些尔虞我诈的事。这次来提醒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曹政连连点头:\"周老弟这份情谊,曹某铭记于心。\" \"等粮食一到,我就走。\"周桐直视曹政的眼睛,\"就当从未来过红城。\" 曹政刚要开口,周桐又补充道:\"不过过段时间我还会再来拜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到时候看看红城是否有改变。若是可以的话......\" \"如何?\"曹政急切地问。 \"曹老哥这个朋友,我周桐交了。\"周桐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而且还能送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曹政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机缘?\" 周桐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这么说吧,到时候曹老哥能赚到的银子......\"他故意顿了顿,\"足够你在长阳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 曹政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摸向酒壶:\"周老弟,这......\" \"不必现在倒酒。\"周桐按住他的手,\"我知道空口无凭。等我把机缘真正带来时,曹老哥再好好考虑不迟。\" 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疲惫:\"说真的,我不想看到人死。我年纪轻轻,朝堂的水——\"他解开衣领,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几处伤口还渗着血丝,\"趟过;边关的十几万金人——\"他指向左肩一道狰狞的疤痕,\"打过。\" 曹政震惊地看着那些伤痕,喉结上下滚动:\"周老弟......\" \"曹老哥。\"周桐苦笑着系好衣襟,\"我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太多次。这个年纪就落下一身伤,实在是......\"他摇摇头,\"不敢再折腾了。\" 曹政动容地握住周桐的手:\"周老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经历,实在令人敬佩。\" \"没什么。\"周桐洒脱地摆摆手,转头对老王道,\"老王,你说是不是?\" 老王嘴角抽了抽,看着周桐那些所谓的“一身伤”,强忍着没翻白眼:\"少爷说得是。\" 周桐站起身:\"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曹老哥,我还得去拜访一位故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政,\"你要是不放心,尽管派人跟着,我不会怪罪。\" 曹政连忙摆手:\"周老弟说笑了,我怎么会......\" \"无妨。\"周桐打断他,\"我经历得太多,这些道理都懂。\"他整了整衣襟,\"那人我会带走,不会给曹老哥留下疑虑。\" \"周老弟!\"曹政急得站起来,\"你这是......\" 周桐抬手制止:\"曹老哥,我理解。人之常情嘛。\"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要是想调查那人,尽管去查。把能造成隔阂的都处理完,咱们就是真朋友。这就是我的待人之道。\" 曹政怔怔地看着周桐,突然深深作揖:\"周老弟如此坦诚,曹某若是再不识抬举,就真是枉为人了!\" 他直起身,拍着胸脯道:\"这样,我多给一倍的粮食,以表诚心!今后在红城,周老弟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周桐笑着拱手:\"等我带那商机来时,再劳烦曹老哥费心。\" 两人相视大笑,把酒言欢。老王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6。\" 第138章 前往拜访 离开醉仙居,周桐和老王并肩走在红城繁华的街道上。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少爷,\"老王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忽悠人的本事,老奴真是......\"他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形容。 周桐随手从路边摊上拿起一个木雕小马,在手中把玩:\"怎么?觉得我太狡猾了?\" \"不不不,\"老王连忙摆手,\"我是说......\"他忽然压低声音,\"您刚才那些伤是怎么回事?老奴记得您胸口明明只有烫伤......\" 周桐\"噗嗤\"笑出声,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胭脂:\"这个嘛......\"他得意地晃了晃,\"从巧儿那顺的胭脂,沾水一抹就红,效果不错吧?\" 老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路边卖糖人的摊子。那摊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老王连忙赔笑,随手抓起两个糖人付了钱。 \"少爷,您这......\"老王递过一个糖人,哭笑不得。 周桐接过糖人,舔了一口:\"老王啊,这叫兵不厌诈。\"他忽然指向街角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哎,那个像不像小桃?\" 那泥人圆脸大眼,扎着两个小髻,活脱脱就是小桃的缩小版。老王一看也乐了:\"像!真像!\" 两人凑到摊前,周桐指着那个泥人:\"老板,这个我要了。\" 付钱时,周桐突然瞥见角落里还有个武将泥人,腰间佩剑,神情肃穆。他心头一动:\"这个也包起来。\" 老王好奇道:\"少爷买这个做什么?\" 周桐神秘一笑:\"给茹茹的。小姑娘不是喜欢听打仗的故事吗?\"他顿了顿,\"就当是......给她有个参考了。\" 老王闻言,神色也柔和下来。两人蹲在路边,像两个老顽童似的摆弄着各种小玩意儿。不一会儿,周桐怀里就抱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会转的小风车、能吹响的泥哨子、彩绘的拨浪鼓...... \"少爷,咱们是不是买太多了?\"老王看着自己手里也拎着的大包小包,有些发愁。 周桐不以为意:\"这不咱两难得出来一趟嘛。\"他突然眼睛一亮,\"哎,老王,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 两人又兴冲冲地买了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周桐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 \"少爷慢点,\"老王忍俊不禁,\"又没人跟您抢。\" 周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老王你也尝尝,比桃城的好吃多了!\" 夕阳西下,红城的街道渐渐亮起灯笼。周桐和老王拎着大包小包,慢悠悠地往客栈方向走。路过一家绸缎庄时,周桐突然停下脚步。 \"老王,等等。\"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老王怀里一塞,\"我再去给巧儿买块料子。\" 老王哭笑不得:\"少爷,徐姑娘她们昨天不是刚买过......\" \"那不一样,\"周桐已经迈步进了店,\"刚才是曹政安排的,这是我亲自挑的。\" 片刻后,周桐抱着块水绿色的轻纱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巧儿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 老王看着自家少爷难得的孩子气,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那个在钰门关上杀敌的小将军,如今也会为心上人精心挑选一块布料了。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到了吃完饭的时候。客栈门口,徐巧正倚门而立,见到两人满载而归的样子,不禁莞尔:\"你们这是把整条街都搬回来了?\" 周桐献宝似的举起那块水绿色轻纱:\"巧儿,你看这个......\" 徐巧接过布料,指尖不经意触到周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老王识趣地拎着其他东西先进了院子,嘴里还嘟囔着:\"又来又来......\" 院中,小桃正追着茹茹玩闹,见周桐回来,立刻蹦过来:\"少爷!我的礼物呢?\" 周桐从一堆包裹中翻出那个小桃造型的泥人:\"喏,像不像你?\" 小桃接过泥人,爱不释手:\"真像!\"她突然眼尖地看到周桐怀里还有个武将泥人,\"那个是给谁的?\" 周桐神秘地眨眨眼:\"这个啊......\"他蹲下身,对跑过来的茹茹轻声道,\"茹茹想不想听大将军打仗的故事?\" 茹茹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想!\" 周桐把泥人撒给茹茹,拉着她往院内走去:\"那等周哥哥今晚就给你讲个特别厉害的大将军的故事......\" 夜风轻拂,客栈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卷。 晚饭过后,周桐招呼众人收拾行装。大虎三人吭哧吭哧抬来一个樟木箱子,把下午买的糕点蜜饯一样样码放进去。小桃抱着她那把青纹流转的锄头,活像护崽的母鸡,谁碰跟谁急。 \"王差爷,\"周桐朝门口候着的王禄招招手,\"劳烦借个箱子装些土仪,再请您带个路。\" 王禄点头哈腰地凑过来,比晌午时恭敬了十倍不止:\"周大人客气!曹大人特意吩咐过,您要什么都备着。\"他偷眼瞧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锄头,喉结滚动,\"这是......\" \"哦,这个啊。\"周桐随手拍了拍锄头,金属发出清越的嗡鸣,\"给那位长辈带的见面礼,他喜欢耕种,就给他买了个锄头当礼物。\" 王禄不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穿过三条街巷后,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就是竹溪巷了。\"王禄停在巷口,恭敬地拱手,\"小的就不打扰大人访友了,您完事了喊一声,小的就在巷口候着。\" 周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王差爷不必拘礼,回去告诉曹大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待王禄走远,众人才真正打量起这条巷子。青砖巷墙爬满紫藤,月光下像泼墨的山水画。石板缝里钻出丛丛野菊,夜风过处,暗香浮动。最妙是巷子尽头有眼活泉,叮咚水声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嬷嬷,\"周桐突然拽住陈嬷嬷的袖子,\"我这人......有点不善于言辞。\" 陈嬷嬷还没答话,老王先\"噗\"地笑出声,被周桐瞪了一眼。 \"少爷别怕,\"陈嬷嬷拍拍他的手背,皱纹里夹着笑意,\"那位先生看着凶,实则最疼小辈。\" 小桃扛着锄头凑过来:\"少爷也有怂的时候?\" \"嘘!\"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被徐巧拦住。月光下,徐巧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周桐神秘笑了笑:\"走!\" 巷子尽头的小院比想象中更朴素。篱笆墙上攀着忍冬,木门漆色斑驳,门环却擦得锃亮。檐下挂着盏青纸灯笼,照见门楣上\"听竹\"二字,笔力遒劲如刀刻。 \"咦?\"小桃踮脚张望,\"不是说铁匠铺吗?怎么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你不懂。\"周桐轻笑着摇头,\"说不定打铁只是人家的爱好呢?\" 小桃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徐巧轻轻拉住了衣袖。月光洒在众人肩头,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巷墙上,拉出长长的剪影。 周桐转头看向陈嬷嬷和老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就是这一家没错吧?\" 陈嬷嬷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门楣上的字迹:\"没错,就是'听竹'二字。老身记得当年夫人带我们来时,这门环上还系着红绸...\" 老王也点头附和:\"错不了,这巷子尽头就这一户人家。\" 周桐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石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少爷...\"老王突然出声,却又止住,只是将手中的灯笼往前递了递。 周桐会意,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木门上晃动,照亮了那对擦得锃亮的铜门环。他抬手,却又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这一刻,夜风似乎也静止了。巷口的泉水叮咚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还有身后众人轻微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周桐的手终于落下,铜环叩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咚、咚、咚。\" 三声叩门,余音袅袅。周桐收回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众人屏息等待,只有小桃手中的锄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第139章 倪天奇 三声叩门后,巷子里重归寂静。众人屏息等待,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小桃不安地动了动肩膀,锄头的铁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约莫半盏茶时间,院内终于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缝中。 \"来了。\"那人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灯笼的光晕缓缓上移,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着灰布长衫,乱蓬蓬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下巴上蓄着参差不齐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竟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淬过火的铜器。 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量着门口这一大帮人:\"你们是?\" 陈嬷嬷上前一步:\"先生,老身是周府的陈婆子,当年随夫人来过......\" \"周家?\"男人眯起眼,目光在陈嬷嬷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哦!是你啊,当年跟着阿阮姐的陈婆子!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忽然瞥见周桐手中的灯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布帛上,“这小子是谁?” 周桐从怀中取出那块泛黄的布帛:\"母亲出门前曾把这个给我,说是若遇难事,便可来此寻先生。\" 男子接过布帛,借着灯笼光看了看,突然轻笑一声:\"阿阮姐的字还是这么丑。\"他抬头直视周桐的眼睛,\"你是阿软姐的儿子?\" \"啧,是有点像。\"男子上下打量着周桐,突然咧嘴一笑,\"幸亏你母亲底子好,要是全像你爹那板着脸的模样,我可懒得搭理。”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男子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目光扫过大虎三人时,他摆摆手:\"知道我一个人,还给我送仆从过来呢,这仨就不用进来了。\"又看向徐巧和小桃,\"这两丫头留着。\" 周桐眉头一跳,下意识将徐巧护在身后:\"先生,这位是我未婚妻......\" \"哟,这么不经逗?\"倪天奇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行啊小子,挺护媳妇。\"他转身往院里走,粗布衣衫在夜风中飘动,\"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众人随男子进了院子。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打铁台,台面上还放着半块未完工的木雕。 男子点上门口两个灯笼,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说吧,遇上什么麻烦了?别告诉我你是来串门的 —— 你娘当年就没这么闲过。” 男子仰头喝完凉茶,随手将碗往石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算了算了,路上再说。\"他转身就往屋里走,\"等我收拾下行李。\" 周桐愣在原地:\"先生,您都不问问是什么事?\" 男子脚步一顿,回头挑眉:\"别您不您的,叫叔就行,你小子。\"他随手抓起门边的斗笠扣在头上,\"阿阮姐的儿子来找我,还能是请我喝茶不成?\" \"您和我母亲......\"周桐试探地问。 \"表姐弟。\"男子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一个包袱挎在肩上,\"我这表姐啊,就会给我找事情。\"他环顾四周,随手从墙上摘下一把油纸伞,\"你送来的东西放院里就行,反正过几天就回来了。\" 周桐讪笑:\"那个......叔,要咱不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他搓了搓手,\"您可能......回不来了。\" \"啪嗒\"一声,男子的包袱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身,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小子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他指着周桐,突然卡壳,\"那个谁......你叫啥来着?\" 终于是想起来问名字了......... \"周桐。\"周桐无奈说道。 \"对,小桐。\"男子一屁股坐回竹椅上,面色凝重,\"和你倪叔说说,你到底惹了谁?\" \"不知您尊姓大名?\"周桐恭敬地问道。 男子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倪天奇。\"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怎么,阿阮姐没跟你提起过我?\" 周桐苦笑着摇头,在石凳上坐下:\"实不相瞒,倪叔,这次来不是惹了麻烦,是......\"他斟酌着词句,\"我在桃城开了个铁匠铺,想请您去指点一二。\" \"啥?\"倪天奇瞪大眼睛,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我?去帮你打铁?\"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不去不去!\" \"倪叔!\"周桐急忙解释,\"实在是情况特殊。我们遇到个对手,打铁手艺神乎其神,又有官府撑腰......\" 倪天奇摆摆手打断:\"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去教你们打菜刀?\" \"是兵器!\"周桐纠正道,\"前几日衙门下了单子要打造佩刀,若是完不成......\" \"得得得。\"倪天奇不耐烦地摆手,突然正色道,\"小桐啊,年轻人要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周桐连连点头:\"倪叔教训的是。\" \"以后做事多过过脑子。\"倪天奇继续唠叨,\"你以为打铁是闹着玩的?一锤子下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倪叔教训得是。\"周桐虚心受教,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那......这忙您能帮吗?\" 倪天奇哈哈一笑,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这不简单?走!\"他转身就要往屋里去拿行李。 周桐连忙叫住他:\"倪叔且慢,能否先让小侄开开眼界,看看您打的剑?\" \"等着!\"倪天奇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不多时,捧出一个乌木剑匣,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剑匣打开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只见匣中躺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绳。倪天奇轻抚剑鞘,如同抚摸情人般温柔:\"'寒潭',跟了我二十年了。\"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刃口处的雪花纹路若隐若现。倪天奇随手一挥,剑锋划过院中竹枝,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好剑!\"周桐由衷赞叹,眼睛却盯着剑身上的几处细微划痕,\"倪叔这剑保养得真用心,连这么细小的痕迹都没放过。\" 倪天奇脸色一僵:\"你小子眼睛倒尖。\"他轻咳一声,\"虽然几年没打了,但这把剑对付你说的对手绰绰有余。\" 周桐笑眯眯地点头:\"那是自然。不知能否让晚辈试试?\" \"随便试!\"倪天奇豪气地递过剑,\"砍石头都行!\" \"小桃,\"周桐转头招呼,\"把你那锄头拿来。\" 倪天奇一愣:\"用剑砍锄头?你小子是会玩的。\"他连忙摆手,\"还是拿石头试吧,别糟践了好剑。\" 小桃抱着锄头走过来,一脸惋惜:\"少爷,这么好的剑......\"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倪天奇。 倪天奇哈哈大笑:\"小姑娘有眼光!所以让你们用石头试啊。\"他拍拍周桐的肩膀,\"为了试剑还特地买个锄头,真是破费了。\" 周桐笑而不语,接过长剑掂了掂分量。他左手持锄头平举,右手握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 \"铛!\" 一声脆响,锄头应声断成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而剑刃丝毫未损。 倪天奇瞪大眼睛:\"这锄头......\" \"龙纹钢打的。\"周桐轻描淡写地将剑递还,\"倪叔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院中一片寂静。倪天奇呆呆地看着断成两截的锄头,又看看自己毫发无损的宝剑,突然仰天大笑:\"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一把搂住周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周桐龇牙咧嘴:\"行啊,连你倪叔都敢算计!\"说着又使劲揉了揉周桐的脑袋,\"不愧是阿阮姐的儿子!\" 小桃心疼地捡起断锄:\"少爷,我的锄头......\" \"回头给你打把更好的。\"周桐安抚道,转向倪天奇,\"那倪叔,咱们......\" \"走!现在就走!\"倪天奇风风火火地冲进屋里,不一会儿背着个包袱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外甥!\" 走到刚刚试剑的地方,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断成两截的锄头,粗糙的手指在断口处轻轻摩挲。月光下,那青灰色的金属断面泛着奇异的光泽,细密的雪花纹路清晰可见。 \"龙纹钢......\"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真有人用这等好钢打锄头?\"抬头看向周桐时,眼中多了几分心疼,\"你小子为了请我,可真是下了血本。\" 周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倪叔说笑了,这不过是小侄炼的半成品罢了。\" \"半成品?\"倪天奇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你这孩子,吹牛也不打草稿。\"他爱惜地抚摸着锄头断面,\"这等成色的龙纹钢,即便是京城最好的铁匠......\" \"大虎,\"周桐突然打断他,\"把箱子抬过来。\" 三个壮汉吭哧吭哧将樟木箱抬到院中。周桐掀开箱盖,露出上面堆满的各色糕点蜜饯。倪天奇眼睛一亮:\"哟,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这是醉仙楼的桂花糕吧?还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桐已经拨开上层食物,露出箱底整齐码放的六块钢锭。每一块都泛着与断锄相同的青灰色光泽,成色比刚刚的要好上一个层次。 \"这......\"倪天奇的手微微发抖,想要触碰又不敢,\"真是你打的?\" 周桐点头,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来得急,要是把这些都打成锄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倪天奇腰间的佩剑,\"不知道倪叔的'寒潭'能不能受得住?\" 倪天奇呆立当场,琥珀色的眸子在钢锭与周桐之间来回游移。半晌,他突然一把抓住周桐的肩膀:\"这真是你炼的?\" \"千真万确。\"周桐笑道,\"您要是肯去桃城,我那还有一十八种不同的配方呢。\" \"一十八种?!\"倪天奇的声音都变了调。 周桐趁热打铁:\"倪叔要是愿意长住桃城,小侄不仅让您亲眼见证炼钢全过程......\"他顿了顿,\"等母亲从江南回来,您姐弟俩也能多走动走动。\" 倪天奇的手突然僵住了:\"阿阮姐她去江南了?!\" 周桐点了点头。 院中一片寂静。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倪天奇长叹一声:\"看来是要搬家了。\"他嫌弃地撇撇嘴,\"就是桃城太偏僻,连家像样的酒馆都没有......\" 周桐哈哈大笑:\"倪叔放心,桃城如今换了县令,早已今非昔比。\"他拍拍胸脯,\"您先去瞧瞧,若是不满意,随时可以搬回来。\" 倪天奇点点头,转身进屋收拾。出乎意料的是,他带的东西极少——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木雕工具,还有墙上挂着的那柄\"寒潭\"。 \"就这些?\"周桐有些诧异。 \"身外之物,带那么多作甚。\"倪天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却突然想起什么,冲进后院抱出一个小坛子,\"差点忘了我的'醉春风'!\" 他仔细地将院子打扫干净,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最后,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小院,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走吧。\"倪天奇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口,背影挺拔如松,\"让老夫看看你小子到底折腾出什么名堂!\" 月光如水,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看着倪天奇昂首阔步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大叔,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得多。 小桃抱着断锄,小声嘀咕:\"少爷,我的新锄头......\" \"放心,\"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去就给你打把好剑。\" 徐巧悄悄握住周桐的手,轻声道:\"这位倪叔......\" \"嗯,\"周桐回握她的手,低笑道,\"往后咱们桃城,又要热闹些了。\" 夜风送来倪天奇在前方哼唱的小调,粗犷中带着几分潇洒。周桐忽然觉得,这趟红城之行,收获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第140章 路上说....路上说 一行人走出巷口,倪天奇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红城外三十里有家'福聚'客栈,咱们快些赶路,天黑前还能......\" \"那个.....倪叔,\"周桐笑着打断,\"我们在城里有住处。\" 倪天奇猛地刹住脚步,转身瞪大眼睛:\"什么?那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他指着自己背上的包袱,一脸懊恼,\"我这一通收拾,结果你就让我住家门口?\" 周桐忍俊不禁:\"这不粮食明日才到嘛,总得等着。\" \"粮食?\"倪天奇狐疑地打量周桐,\"你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又是开铁匠铺又是买粮食......\" \"商人嘛,\"周桐摊手,一脸理所当然,\"什么赚钱做什么。\" 正说着,巷口处等候的王禄快步迎上来,恭敬地拱手:\"周大人,事情可还顺利?\" \"有劳王差爷久候。\"周桐微微颔首。 倪天奇眉毛一挑,目光在周桐和王禄之间来回扫视,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王禄在前引路,不多时便带着众人回到客栈。刚进门,万科和胡胜就急匆匆迎上来:\"老爷,方才曹县令派人来,说是多送了一倍的粮食......\"因为是晚上,二人也没有穿官服和盔甲。 周桐摆摆手:\"清点完明日就启程回去。\"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倪先生,我的......\" \"表叔!\"倪天奇抢先一步,热情地揽住周桐的肩膀,\"我是他表叔!\" 周桐无奈笑笑,转向柜台:\"掌柜的,再开一间上房。\" 掌柜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周大人的客人哪能收钱......\" \"拿着。\"周桐不容拒绝地将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倪天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客栈华丽的装潢,啧啧称奇:\"老夫在红城住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派头。\"他用力拍了拍周桐的后背,\"贤侄啊,混得不错嘛!连红城县令都给你面子?\" 周桐但笑不语:\"等倪叔明日就知道了。您先好好休息,咱们明早见。\" 周桐下楼时,正巧遇见掌柜端着茶点。他拦下掌柜,嘱咐道:\"劳烦送些吃食到刚刚新开的房里,再温一壶好酒。\" 回到自己房间,徐巧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珠。她正坐在窗边梳头,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巧儿......\"周桐正要上前。 \"巧儿姐!\"房门突然被推开,小桃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嬷嬷说让你过去一趟!\"她故意挡在周桐面前,冲徐巧挤眉弄眼。 徐巧疑惑地放下梳子:\"这么晚了,嬷嬷找我何事?\" \"不知道呢~\"小桃拖长声调,一把拉起徐巧,\"快走吧!\"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冲周桐吐舌头,眼中满是得意。 周桐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发誓道:\"回去我要是练不出能揍趴小桃的功夫,我就是狗!\"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桐便穿戴整齐推门而出。靛青色官服熨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躯,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整了整官帽,大步走向院中。 一队衙役和士兵早已列队等候。胡胜身着皂隶服,腰间佩刀;万科则领着十名士兵,甲胄鲜明。大虎三人也换上了整齐的短打,正在检查马车的缰绳。 \"大人,都准备好了。\"杜衡上前禀报,手中捧着文书。 就在这时,倪天奇打着哈欠推开房门。他揉着眼睛,含糊道:\"这么早就......\"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僵住。 晨光中,一队官差肃立院中。而他的\"贤侄\"周桐,正身着六品官服,威风凛凛地站在台阶上。 \"这、这不是官服吗?\"倪天奇结结巴巴地指着周桐,\"你小子......\" 周桐笑嘻嘻地走下台阶:\"倪叔早啊,昨晚太忙,忘了跟您说了。\" \"这是'忘了说'的事吗?!\"倪天奇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揪住周桐的衣领,\"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我还藏着掖着?\" 周桐学着他昨日的腔调:\"倪叔,路上说哈,路上说。\" 倪天奇气得胡子直翘:\"你......\" \"大人,曹县令来了。\"胡胜突然禀报。 只见曹政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衙役来到客栈门前。他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周老弟,这么早就启程?\" \"曹老哥亲自来送,实在过意不去。\"周桐还礼,两人寒暄几句。 倪天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悄悄拉过老王:\"老哥,我这贤侄到底是......\" 老王神秘一笑:\"路上您就知道了。\" 车队缓缓启程。曹政一路相送,直到城门口才勒马停步:\"周老弟,公务在身,恕不远送了。下次来红城,老哥定当好好款待。\" 周桐在马车中拱手:\"曹老哥保重,莫忘小弟昨日所言。\" \"放心,\"曹政意味深长地点头,\"那桩'买卖',曹某记在心里了。\" 车队驶出城门,红城的轮廓渐渐远去。倪天奇骑着马凑到周桐的马车旁,咬牙切齿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周、大、人?\" 周桐掀开车帘,阳光照在他含笑的脸上:\"倪叔别急,这一路长着呢......\" 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桃城的方向,朝阳正冉冉升起.......... 回桃城的官道上,周桐靠在马车里,生无可恋地望着车顶。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回程路上和徐巧独处,说说悄悄话。可现实是,徐巧身边粘着个小桃,车窗外还有个喋喋不休的大表叔。 \"贤侄啊,你还没说清楚呢,那曹县令怎么就对你这么客气?\"倪天奇骑着马,第五次凑到车窗前问同一个问题。 周桐揉了揉太阳穴:\"倪叔,这个问题您已经问了三遍了......\" \"有吗?\"倪天奇挠挠头,\"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用龙纹钢打锄头的?\" 马车里,小桃\"噗嗤\"笑出声,被徐巧轻轻捏了捏手背。 周桐叹了口气,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把这表弟打发得远远的——这哪是个铁匠,分明是个话痨!看着窗外那张棱角分明、本该高冷帅气的脸,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人怎么就能长这么一张停不下来的嘴。 \"喝水。\"徐巧适时递来水囊,眼中满是同情。 周桐接过水囊,刚喝一口,就听见倪天奇在外面喊道:\"万科老弟,你听说过我家贤侄忽悠人的本事吗?\" \"那可不!\"万科立刻来了精神,\"我家老爷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真的假的?\"倪天奇兴奋地策马凑过去,\"快讲讲!\" 周桐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徐巧连忙给他拍背,小桃则趁机探出脑袋:\"少爷,我也要听你前天是怎么忽悠那个当官的!\" \"那叫'交涉'!\"周桐没好气地纠正,\"怎么到你嘴里,我倒像是个骗子了?\" 驾车的老王\"嘿嘿\"一笑:\"少爷,收拾话您的确也好不到哪去。\" \"老王!\"周桐瞪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老王捋了捋胡子:\"老夫实话实说罢了。您忽悠人的时候,不也跟倪先生现在似的,嘴皮子停不下来?\" 周桐被噎得说不出话,徐巧在一旁掩嘴轻笑。小桃趁机起哄:\"少爷快讲嘛!我想听你是怎么骗......啊不是,是怎么'交涉'的!\" 倪天奇和大虎他们已经围了过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马车窗口。周桐无奈,只得挑些能说的讲了起来。 讲到精彩处,倪天奇拍腿大笑:\"好小子!这招'欲擒故纵'用得妙啊!\"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贤侄,你这忽悠人的本事,跟谁学的?\" 周桐眨眨眼:\"天生的。\" \"放屁!\"倪天奇笑骂,\"肯定是你娘教的!当年她忽悠人的时候,你爹还在玩泥巴呢!\" 众人哄笑起来。周桐看着车外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这一路虽然吵闹,却也别有趣味。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徐巧脸上,她正含笑望着窗外嬉闹的众人,侧脸在光晕中格外柔美。 周桐悄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小桃这丫头。\" 徐巧笑了起来:\"那你得先打过她才行。\" \"等着瞧,\"周桐咬牙切齿,\"回去我就闭关练功,一个月,不把小桃打趴下,我......\" \"你就是狗!\"小桃突然从另一边窗口探进头来,做了个鬼脸又飞快缩回去。 车队在一片欢笑声中继续前行。远处,桃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第141章 锻刀试刀 车队缓缓驶入桃城城门,倪天奇骑在马上,不住地左右张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孩童在街角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贤侄啊,\"倪天奇忍不住赞叹,\"你这桃城治理得不错嘛!\"他指着路边整齐的摊位,\"连小贩都这么规矩,比我上次来时强多了。\" 周桐掀开车帘,笑道:\"倪叔过奖了。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倪天奇挠了挠乱发,\"那会儿街上到处是乞丐,商铺十家有八家关门。\"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是钰门关那些守军?\" 周桐点点头,本以为会听到一番感慨,却见倪天奇只是\"哦\"了一声,转头又去研究路边新开的铁匠铺了。 \"倪叔,\"周桐忍不住吐槽,\"您惊讶的点总是这么奇怪。\" \"有什么好惊讶的?\"倪天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阿阮姐的儿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车队转过几条街,终于到了县衙后的小院。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众人开始忙着打扫,倪天奇却站在院中不住咳嗽。 \"那个......贤侄啊,\"他搓着手,\"我住哪儿?\"眼睛却不住往院外瞟,显然对炼铁坊更感兴趣。 周桐会意,无奈地摇摇头:\"我带您先去炼铁坊看看吧。\"转身对正在收拾的徐巧道,\"巧儿,我先带倪叔去看看,你们慢慢收拾。\" 徐巧笑着点头,小桃却蹦过来:\"少爷,我也要去!\" \"你留下帮忙!\"周桐弹了下她的脑门,\"不然今晚没你的糖醋鱼吃。\" 走在街上,倪天奇不住赞叹:\"可以啊贤侄,百姓们脸上都有笑模样。\"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等你爹和阿阮姐回来,肯定大吃一惊。\" 周桐脚步一顿:\"倪叔,您为何会去红城定居?\" 倪天奇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嘛......等阿阮姐回来,她自然会告诉你。\"他犹豫片刻,\"这次阿阮姐回江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桐敏锐地注意到他用的是\"回\"字,而非\"去\"。再看倪天奇的神情,眉宇间竟带着几分忧虑。 \"倪叔是担心我娘回不来?\"周桐轻声问。 倪天奇苦笑一下:\"江南那边......情况复杂。\"他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 周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倪叔,会回来的。\" 周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倪叔,会回来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相信我爹。\" 倪天奇愣了一下:\"啊这......\"随即摇头失笑,\"你小子倒是心大。\" 周桐神秘地笑了笑:\"对啊倪叔,您还不了解呢。\"他指了指前方,\"转过那个街角就到了。\" 转过街角,炼铁坊的烟囱已映入眼帘。倪天奇突然加快脚步,把方才的忧虑抛到了脑后:\"快走快走!让我看看你的炉子!\" 周桐看着表叔的背影,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道:\"要是我那便宜老爹这次回来没有把我娘带回来,就对不起我这么久的期待。\" 炼铁坊门口,老张正带着徒弟们忙碌。见周桐来了,连忙迎上来:\"大人回来了!炉子按您走前的吩咐一直温着,就等......\"他的目光落在倪天奇身上,突然瞪大眼睛,\"这位是?\" \"我表叔,倪天奇先生。\"周桐介绍道,\"以后就是咱们炼铁坊的......\"他顿了顿,看向倪天奇,\"顾问?\" 倪天奇已经顾不上理会这些虚名,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座高大的炼铁炉吸引。炉火透过观察孔,映红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炉子......\"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抚过炉壁,\"设计得妙啊!\"转头看向周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贤侄,快给我讲讲原理!\" 周桐笑着走过去,两人很快沉浸在技术讨论中。老张和徒弟们围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倪天奇时不时提出改进意见,周桐则补充细节,两人配合默契,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 \"贤侄,\"倪天奇突然压低声音,\"你这炼铁术......\"他欲言又止。 周桐会意,神秘一笑:\"等回去细说。\"他拍了拍炉壁,\"先试试手感?\" 倪天奇眼睛一亮,立刻撸起袖子:\"正合我意!\" 夕阳西下,炼铁坊的炉火映红了半个天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看着倪天奇熟练地抡起铁锤,周桐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这下总算不用再被小桃那丫头拿着锄头追着打了。 老张他们之前打的半成品虽然不够专业,但好歹有了个雏形。那些刀胚静静地躺在角落,刀身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只是刃口还不够锋利,刀背的弧度也略显生硬。 \"贤侄,你这刀胚打得不错啊。\"倪天奇拿起一块半成品仔细端详,粗糙的手指在刀身上摩挲,\"就是淬火的时机没把握好,看这纹路......\"他指着刀身上细微的裂纹,\"火候过了三分。\" 周桐凑过去看:\"老张他们也是第一次打兵器,能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倪天奇点点头,随手抄起铁钳,将一块烧红的钢锭夹到铁砧上:\"看好了,打刀讲究'三淬三回'。\"他抡起铁锤,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第一遍要轻,把杂质打出来。\" \"铛!\"铁锤落下,火花四溅。倪天奇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钢锭的特定位置。他边打边解释:\"这叫'排渣',得顺着钢纹打,不能乱来。\" 周桐看得入神。倪天奇的锤法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他时而重锤,时而轻敲,钢锭在他手下渐渐延展,呈现出流畅的刀形。 \"第二遍要重,\"倪天奇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叫'定形'。\"他换了把更重的锤子,力道明显加大,\"这时候要一气呵成,不能停。\" 钢锭在重锤下发出清脆的\"铮铮\"声,刀身逐渐变薄,刃口开始显现。倪天奇的动作越来越快,铁锤如雨点般落下,却每一击都恰到好处。 \"第三遍最讲究,\"他喘了口气,\"这叫'精修'。\"这次他换了一把小巧的锤子,动作变得细腻起来,\"刃口要薄而不脆,刀背要厚而不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万科带着一队士兵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倪大哥!这么快就开始了?\" 倪天奇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等着,看好了。\"他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专注。他调整了一下刀身的角度,继续捶打。 \"铛——\"这一锤下去,刀身发出奇特的嗡鸣声。围观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倪天奇嘴角微扬,又是一锤:\"这叫'醒钢',让刀记住自己的形状。\" \"铛——\"士兵们又是一阵惊叹。 \"这一锤打在刀脊上,叫'定骨'。\" \"铛——\" \"这一锤修刃口,叫'开锋'。\" 每一下锤击都伴随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周桐在一旁看得直乐——还真是第一看到刀叫。 \"你们这帮家伙,见了打刀就把你们老爷忘到脑后了是吧?\" 万科挠挠头,嘿嘿笑道:\"老爷,这不能怪我们啊。倪大哥这手艺,简直神了!\"他指着正在成形的刀身,\"您看那纹路,跟流水似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刀。\" 倪天奇终于停下锤子,将成形的刀胚浸入旁边的水桶中。\"嗤——\"一阵白烟升起,他满意地点点头:\"成了。\" 他取出刀胚,用粗布擦干。在夕阳的映照下,刀身泛着幽幽蓝光,上面的雪花纹清晰可见,宛如冰封的河流。 \"这......\"万科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就打好了?\" 倪天奇摇摇头:\"还差最后一步——回火。\"他将刀胚重新放入炉中,\"要文火慢烤,让钢的性子稳下来。\"他擦了擦汗,对周桐笑道,\"贤侄,你这帮兵痞子倒是识货。\" 周桐看着一屋子眼睛发直的士兵,无奈地摇摇头:\"他们哪是识货,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拍了拍万科的肩膀,\"怎么样,比你那破铁片子强多了吧?\" 万科忙不迭地点头:\"强太多了!老爷,能不能......\" \"想都别想!\"周桐斩钉截铁地摆手,\"我都还没有呢,你们谁都别惦记。\" 万科和一众士兵立刻哀嚎起来:\"大人,我们就试试刀!\" \"老爷,让我们开开眼吧!\" \"周大人,就看一眼!\" 周桐被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刀把都没有,你们试你大爷呢?\" \"我们可以等!\"万科拍着胸脯保证,\"等刀把做好了再试!\" \"对对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士兵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正闹腾间,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德柱和项叔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赵德柱的大嗓门震得房梁都在抖:\"小说书!刀呢?快让老子看看!\" 周桐扶额:\"我的赵大将军,您就不能等等吗?喊你和我去红城的时候也没见你来得这么及时。\" 众人哄笑起来。赵德柱挠挠头,嘿嘿笑道:\"那不一样,这可是宝刀啊!\" 他凑近炉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刀胚,\"乖乖,这纹路,比军器监的还好!\" 项叔良也忍不住赞叹:\"这雪花纹,当真是难得一见。\" 万科悄悄给赵德柱使了个眼色。赵德柱会意,立刻转向周桐:\"小说书,你看这刀胚都打好了,不如......\" \"不如什么?\"周桐挑眉。 \"不如让倪师傅给我们演示演示?\"赵德柱搓着手,一脸谄媚,\"就试试锋利度,不砍别的,就砍我那把破刀!\" 一帮士兵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就砍得柱的刀!\" \"他那把破刀早该换了!\" \"让我们开开眼吧!\" 倪天奇被这群人围着吹捧,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故作矜持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这么诚心,老夫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们演示演示。\"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有士兵飞快地跑回军营,取来一把军中制式的腰刀。那人正要拆刀柄,倪天奇却伸手拦住:\"且慢,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块硬木,用凿子三两下就削出了刀把的雏形。 \"刀把讲究'三握',\"他边做边解释,\"虎口要实,掌心要空,尾指要稳。\"说着,他又取来几块牛皮,熟练地缠绕在木柄上。 \"这缠法叫'龙鳞缠',\"倪天奇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既防滑又吸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缠法实用多了。\" 周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倪天奇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道工序都恰到好处。不过盏茶工夫,一个结实耐用的刀把就做好了。 \"成了!\"倪天奇拍拍手,转身去看炉中的刀胚,\"回火也差不多了。\" 他从炉中取出刀胚,众人顿时又\"哇\"地惊呼起来。经过回火的刀身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青蓝色,上面的雪花纹更加清晰,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周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你们这帮家伙,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摇摇头,\"不过说真的,倪叔这手艺确实绝了。\" 倪天奇将刀胚和刀把组装好,用特制的鱼胶固定。他随手挥了挥,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来,\"倪天奇将刀递给赵德柱,\"试试。\" 赵德柱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向自己的旧刀—— \"铮!\"一声脆响,旧刀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镜。而新刀的刃口丝毫未损,连个白印都没有。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半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神了!\" \"这刀太厉害了!\" \"倪师傅真乃神匠也!\" \"把刀还回来!\"周桐伸手就要去夺赵德柱手里的新刀。 赵德柱一个闪身躲开,耍起了无赖:\"小说书,我这旧刀都断了,总得有个防身的家伙吧?\"他可怜巴巴地晃了晃手里断成两截的旧刀,\"你看,这还怎么用?\" \"少来这套!\"周桐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准备给你们造更好的吗?算了算了,你要这把也行,别到时候新刀造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万科,\"被万科一刀砍了,你又哭着喊着要换回来。\" 赵德柱立刻拍胸脯保证:\"那不能!我赵德柱说话算话,新刀来了立刻换!\"说着又爱惜地摸了摸刀身上的雪花纹,\"不过这刀是真好啊......\" 万科在一旁酸溜溜地说:\"老爷,那我呢?\" \"都有都有!\"周桐摆摆手,\"先让德柱拿去用,等新刀造好了再换。\"他转向倪天奇,\"倪叔,您看这样行吗?\" 倪天奇正忙着收拾工具,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随你便。对了,我就住铁匠铺这儿了,省得来回跑。\"他指了指后院的小屋,\"那儿我看挺宽敞,收拾收拾就能住。\" 周桐点头:\"全听您的。万科,你带倪叔去找陶老和杜主簿说一声,把手续办了。\"他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小院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众人各自散去。赵德柱抱着新刀乐呵呵地回军营显摆去了,万科则殷勤地给倪天奇带路。周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小院走去。 第142章 老王......我眼睛脏了 推开院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厨房飘来阵阵香气,陈嬷嬷和大虎三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小桃正蹲在井边洗菜,见周桐进来,立刻撇嘴道:\"少爷来得可真是时候,专门等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过来。\" 周桐眉毛一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突然伸手就要扭她的耳朵:\"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我是少爷,能来帮忙够好了!\" \"哎哟!\"小桃尖叫着躲闪,\"巧儿姐你看,少爷就会用身份压人!\" 徐巧正在廊下整理晒好的被褥,头也不回地说:\"周桐,过来帮我收拾。\" 周桐立刻松开小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来了来了!\"他殷勤地接过徐巧手中的被褥,\"这个我来叠。\" 小桃得意地做了个鬼脸,正要溜走,却听徐巧淡淡地说:\"小桃,你也过来帮忙。\" \"啊?\"小桃顿时蔫了,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巧儿姐......\" 徐巧指了指墙角的一堆杂物:\"那些都要归置好。\"她看了眼幸灾乐祸的周桐,又补充道,\"周桐你也是,叠完被子去帮小桃。\" 周桐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桃则立刻来了精神:\"听见没?少爷,巧儿姐让你帮我!\" \"听见了听见了。\"周桐无奈地摇头,小声嘀咕,\"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啊......\" 徐巧耳朵尖,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周桐立刻赔笑:\"我说夫人英明!\" 三人笑闹着收拾了一会儿,陈嬷嬷在厨房喊:\"开饭啦!\" 晚餐格外丰盛,有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香气四溢的菌菇汤。周桐狼吞虎咽地吃着,连连称赞:\"陈嬷嬷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嬷嬷笑着给他添饭:\"少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看了眼门外,\"倪先生不过来吃饭吗?\" 周桐嘴里塞满饭菜,含糊不清地说:\"不用管他,铁匠铺那边有吃的。\"他咽下食物,又补充道,\"倪叔就喜欢待在铁匠铺,随他去吧。\" 徐巧给周桐盛了碗汤:\"慢点吃,别噎着。\"她转向陈嬷嬷,\"嬷嬷,明天我去买些布料,给倪叔做几身新衣裳。\" 小桃插嘴道:\"我也要去!到时候还要麻烦人家帮我打剑!\" 周桐敲了下她的脑袋:\"你明天老实待在家里帮忙!\" \"凭什么!\"小桃不服气地嚷嚷。 \"就凭我是少爷!\"周桐理直气壮地说。 眼看两人又要闹起来,徐巧轻轻咳嗽一声。周桐和小桃立刻偃旗息鼓,乖乖低头吃饭。 徐巧抿嘴一笑:\"就让小桃跟着去吧。\"她眼波流转,看向周桐,\"正好给倪叔做件红色的衣裳,喜庆。\" 周桐眼睛一亮,露出促狭的笑容:\"对对对,大红色的,越艳越好!\"他搓着手,已经开始想象倪天奇穿着大红袍子打铁的滑稽模样。 徐巧轻轻点头,嘴角微翘:\"正好,给你也做一件,你们叔侄俩穿一套。\"她拿起针线在周桐身上比划,\"用上好的蜀锦,绣上金线云纹......\" 周桐的笑容瞬间凝固,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算了!倪叔一个人穿就够喜庆了!\" \"那怎么行?\"徐巧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小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手:\"少爷穿红袍子!少爷变小姐!\" 周桐瞪了她一眼,转头对徐巧赔笑:\"巧儿,你看我这整天在衙门走动,穿得太花哨影响官威......\" 徐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桐立刻改口:\"不过既然巧儿喜欢,那就......\" \"逗你的。\"徐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晚饭后,周桐起身道:\"我去看看倪叔住得习惯不,一会儿就回来。\" 徐巧取来一盏灯笼递给他:\"夜里路黑,小心些。\" 五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周桐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老王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炼铁坊走去。 周桐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他笑着对老王说:\"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桃城的时候吗?那会儿街上到处都是马粪猪屎,臭气熏天的。\" 老王也笑了:\"可不是,那味道......\"他做了个夸张的捂鼻子动作,\"老奴当时还想,这破地方怎么住人。\" \"现在可算没那股味儿了。\"周桐伸了个懒腰,\"修了排水沟,设了专门的条令,总算像个县城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炼铁坊。远远就听见后院传来喧闹声,走近一听,竟是此起彼伏的\"脱!脱!脱!\"的起哄声。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院小门一条缝往里看—— 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十几个赤膊汉子围成一圈。倪天奇光着膀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拎着个酒坛,满脸通红。胡胜和几个衙役已经脱得只剩亵裤,正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小曲。最夸张的是万科,他站在椅子上,一只脚踩着桌子,腰带已经解了一半,身后是几个起哄的士兵。 \"看你们万爷爷给你们秀一秀月下遛鸟!\"万科醉醺醺地喊道,作势就要脱裤子。 倪天奇拍桌大笑:\"小万,就你那小蚯蚓还秀?往后稍稍,让爷给你们开开眼.......\"说着也要解裤带。 周桐和老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老远,周桐才幽幽道:\"老王......我眼睛脏了......\" 老王抬头望天:\"少爷......今天的天好蓝啊,您看树上那鸟叫得多欢......\" 周桐也抬头看天:\"是啊......月亮真圆,那鸟真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老王突然说:\"少爷,老奴突然想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对对对,我也困了。\"周桐连忙附和,\"倪叔看样子挺适应的,咱们就别打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倪天奇豪迈的歌声:\"正月里来正月正——我于那小妹妹——\" 周桐和老王同时打了个寒颤,走得更快了。 第143章 治愈之声 周桐和老王沿着小路走了许久,仍觉得方才那辣眼睛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风拂过,周桐突然想起一个地方:\"老王,咱们去牧场那边转转吧,那儿风景好,正好散散心。\" 两人转向城郊的牧场。五月的夜晚,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片草原镀上一层银辉。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近处草丛中萤火虫点点飞舞,宛如散落的星辰。微风拂过,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淡清香。 \"这地方选得确实不错。\"老王深吸一口气,\"比城里凉快多了。\" 正走着,一阵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来。周桐驻足倾听:\"谁在吹笛子?怪好听的。\" 老王侧耳听了听:\"少爷,这是箫声。笛子声音更亮些,箫声更低沉婉转。\" 循着乐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小顺子和李铁山正与几个金人围坐在一起。吹箫的是那个金人少年巴图,穿着一身粗布汉服,袖口还沾着草屑。他手中的箫通体乌黑,长约二尺,箫身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少年闭目吹奏,修长的手指在箫孔上灵活跃动。箫声时而如清泉流淌,时而似山风呜咽,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动人。 周桐和老王站在暗处,不忍打扰。直到一曲终了,周桐才轻咳一声走上前去。 \"大人!您回来了。\"小顺子和李铁山慌忙起身行礼。那几个金人也手忙脚乱地学着作揖,动作生涩却十分恭敬。 周桐摆摆手:\"不必多礼。\"说着在篝火旁坐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吹得真好,我方才被.....呃.....被一些事情惊到了,现在总算缓过来了。\" 小顺子一脸茫然:\"大人被什么惊到了?\" 周桐干笑两声:\"最好别知道,总之是很强大的...视觉体验。\"他转向那金人少年,\"你吹得很好听。\" 小顺子连忙翻译,那少年听完,黝黑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大人......赏脸......\" 周桐有些惊讶:\"你会说汉话了?\" 巴图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点点.....跟小顺哥......学的......\"他说着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本破旧的识字本。 \"住得还习惯吗?\"周桐问道。 少年听完翻译,用力点头:\"好!很好!\"他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比皮袄......凉快......\"又指了指远处的牛群,\"牛......肥了......\" 周桐笑着点头:\"习惯就好。好好干活,我这里穷,可没那么多马给你们放。\"他半开玩笑地说,\"等你们攒够能买马的工钱,说不定钰门关那边也该通商了。\" 少年听完翻译,眼睛亮了起来,突然跪下行了个大礼:\"大人......恩情......永生不忘......\" 周桐连忙扶他起来:\"不必如此。\"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又对小顺子嘱咐道,\"照顾好他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离开牧场时,箫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欢快的曲调,在夜风中飘荡。周桐回头望去,只见篝火旁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馨。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感觉心中的郁结终于消散了。 \"少爷,回吧?\"老王提着灯笼问道。 周桐点点头:\"回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两人沿着月光照亮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身后箫声渐远,融入这五月的夜色中。 回程路上,周桐终于长舒一口气,感觉心中的郁结彻底消散了。夜风轻拂,带着青草的芬芳,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老王在一旁突然笑出声:\"少爷,老奴看您方才那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周桐斜睨他一眼:\"老王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爱好?看一群大老爷们光膀子喝酒就这么开心?\" 老王顿时涨红了脸:\"少爷您这话说的!老奴这不是担心倪先生不适应嘛!\" \"哦?\"周桐挑眉,故意拖长声调,\"那您老看得可够仔细的啊,连万科那小子裤腰带解到哪儿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爷!\"老王急得直跺脚,\"老奴都这把年纪了,您还拿老奴开这等玩笑!\" 周桐哈哈大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逗你玩的。不过说真的,今晚这事儿可千万别传出去,尤其是别让陶老知道,不然那老头子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走到岔路口,老王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少爷,老奴突然想起来,您最好跟小桃那丫头打个招呼。\" 周桐一愣:\"打招呼?\" \"是啊,\"老王压低声音,\"那丫头好奇心重,要是明天跑去铁匠铺找倪先生......\" 周桐顿时一个激灵:\"你说得对!那丫头要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他不敢往下想,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跟她说。\" 回到小院,周桐匆匆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小桃房前轻轻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徐巧轻柔的声音。 \"是我。\"周桐压低声音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徐巧站在门口,一袭素白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梳,显然正在梳头。 \"这么晚了,有事?\"徐巧微微侧头,发丝从肩头滑落。 周桐看得有些出神,轻咳一声:\"来看看你,顺便提醒小桃一件事。\" \"巧儿姐,谁呀?\"小桃从徐巧身后探出头来,一见是周桐,立刻撇嘴,\"少爷您大半夜的来干嘛?热死了!\" 五月的夜晚确实有些闷热,小桃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浅绿色小衫,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扇风:\"您这一来,把外面的热气都带进来了!\" 周桐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这有什么,等天再热些,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戏法?\"小桃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地眯起眼,\"少爷您还会变戏法?\" \"那当然!\"周桐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前年时间遇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交了我一套法术可以点水成冰。” 笑话,硝石制冰,穿越必备技能,自己能给忘了? 徐巧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能制冰?\" \"那还有假?\"周桐神秘地眨眨眼,\"不过现在还不算太热,等过些日子再给你们演示。\" 小桃将信将疑,但还是被勾起了兴趣:\"少爷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周桐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道,\"不过我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小桃歪着头:\"什么事?\" 周桐斟酌着词句:\"我知道你想要一把配剑,但是......\"他顿了顿,\"你不准去炼铁坊找倪叔,尤其是晚上。\" 小桃不解:\"为什么呀?晚上凉快,正好看倪叔打铁!\" 周桐额头冒出细汗,支支吾吾道:\"这个......倪叔晚上要......要静修!对,静修!不能被打扰。\" 徐巧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狐疑地看了周桐一眼。 小桃将信将疑:\"真的?\" \"千真万确!\"周桐信誓旦旦,\"你要是贸然跑去,打扰了倪叔静修,小心他一生气不给你打剑了。\" 这个威胁果然有效,小桃立刻蔫了:\"好吧......那我白天去总可以吧?\" \"白天可以,\"周桐松了口气,\"不过也得等我陪着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倪叔脾气古怪,得讲究方法。\" 小桃撇撇嘴,但还是点头答应:\"知道啦。\" 周桐这才彻底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回到自己房中,他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回想着这一晚上的离奇经历,不禁摇头苦笑。窗外月光如水,虫鸣阵阵,很快便将他带入梦乡。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徐巧的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突然,床榻上的小桃悄悄睁开了眼睛。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床上滑下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她麻利地套上外衫,系好腰带,还不忘把随身的小匕首别在腰间。 \"不让我去,我偏要去看看...\"小桃撅着嘴,用气声嘀咕着。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徐巧,生怕惊动了她。 来到门前,小桃屏住呼吸,轻轻拨开门闩。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吓得她浑身一僵。等确认徐巧没有被吵醒,她才继续动作,像条小鱼般滑出门外。 院子里月光皎洁,小桃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可能会发出声响的碎石。她来到院墙边,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燕子般轻盈跃起,双手抓住墙头,一个漂亮的翻身就落在了墙外。 \"哼,少爷还想拦我...\"小桃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望向炼铁坊的方向。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声。 她猫着腰,沿着阴影处快速移动。月光下,少女的身影时隐时现,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而此时,炼铁坊的后院依然亮着灯火,隐约还能听到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小桃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场\"震撼教育\"... 第144章 死破脑子别想了 五月的夜晚闷热难耐,周桐只盖了层薄被在肚子上,睡得正香。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显然正做着美梦。 突然,他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惊醒。刚要叫出声,就借着月光看清了被子上的轮廓——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骑在他身上。 \"我的桃姑奶奶.........\"周桐压低声音,睡意全无,\"我这次可没惹你啊,你别动手啊......\" 黑影一动不动,只是微微颤抖着。周桐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小桃披头散发地跪坐在他身上,衣衫凌乱,发丝都黏在脸上。 \"小桃?\" 周桐试探着伸手,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皮肤 —— 潮得能拧出水,\"你..... 你说话啊。\" 回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小桃突然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周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少女的发香扑面而来,颈间瞬间被汗水泪水浸透,凉津津的。 周某人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家人谁懂啊,大半夜被自家侍女爬床怎么办?很急,在线等。\" 他僵硬地撑着手臂,不敢往下看 —— 小桃的中衣不知何时扯开半幅,露出细腻的肩带,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更要命的是,她的膝盖正抵在他大腿内侧,隔着单薄的中裤,能清晰感受到少女的体温。 \"少爷......\" 小桃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我、我......\" 周桐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聚焦在房梁的雕花上:“小....小桃....有话好好说,先松开行不行?咱不能......\" 话没说完,小桃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少爷......我......\" \"你巧儿姐打你了?\"周桐小心翼翼地问。 小桃拼命摇头,脑袋埋在他胸口:\"不是......\" \"那是被野猫吓到了?\" 摇头。 \"钱袋丢了?\" 继续摇头,抽泣得更厉害了。 周桐无奈:\"那你说说到底怎么了?我起码得知道发生什么了啊。\" \"我...我脏了...\"小桃哽咽着说。 周桐瞬间黑线,无语望天:\"别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事了......\" 想着晚上铁匠坊看到的那一幕,他气得发笑,\"我不是和你说了别去!你大爷的怎么就是不听?!\"说着抬手就往小桃屁股上打了一下。 小桃反而抱得更紧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您......您也没说......会是这样的啊......\" \"尼玛......\"周桐简直被气笑了,\"你就是该!你是真该!\" 他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就是看了点不该看的.....\" 话没说完,他感觉小桃把他搂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周桐这才发现,小桃的手冰凉得吓人,显然是被吓坏了。 \"他们......他们......\"小桃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光着......还......还......\"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小桃的后背。突然想到要是被徐巧看到这一幕,自己怕是又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周桐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起身。小桃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松手。 却在起身时听见 “刺啦” 一声 —— 小桃的袖扣勾住了他的腰带,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轻手轻脚地抱着小桃回到她的房间,推门进去。借着月光,能看到徐巧还在床上熟睡。周桐单膝跪地,尽量让影子不落在她脸上,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徐巧的肩膀。 徐巧被湿漉漉的手惊醒,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是我。\"周桐赶紧压低声音道。 \"小桃还在呢,你.....\"徐巧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到周桐身上挂着的小桃,正抽抽搭搭地哭着。 徐巧大惊失色,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盯着周桐,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怀疑显而易见:\"你......和小桃??\"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桐赶紧解释,\"你先帮我拽开她。\" 徐巧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拉小桃。结果一摸到小桃的后背,发现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小桃死死抱着周桐不撒手,徐巧根本拉不开。 周桐无奈,只好找了个姿势坐到床边。他凑到徐巧耳边,小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徐巧听完,先是忍俊不禁,随即又红了脸。她轻声唤道:\"小桃,过来抱抱。\" 小桃这才松开周桐,扑进徐巧怀里。周桐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赶紧起身去井边打水。 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周桐打了个激灵,在心里默念:\"邪念退!退!退!\" 操————————死破脑子别想了,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冷静完后,他打了盆清水送回房间,轻声道:\"水放这了,我就先回去了。巧儿,麻烦你了。\" \"嗯。\"徐巧轻声应道,继续安抚着小桃。 周桐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可脑海里那画面却挥之不去。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小桃湿漉漉地抱着自己的样子。 \"尼玛......\"周桐抓狂地挠头,\"唐僧那清心咒是怎么念的来着??\" 他干脆爬起来扎马步练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光下,周桐的身影在房间里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冷静......要冷静......\"周桐闭着眼睛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145章 罪魁祸首来了 第二天清晨,周桐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晃出来,活像只被霜打的茄子。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发酸的腰——昨晚扎马步练功到三更天,现在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少爷,您昨晚没睡好?\"老王端着茶盏走过来,看到周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周桐摆摆手,声音沙哑:\"别提了...昨晚练功练过头了...\" 老王惊讶地瞪大眼睛:\"少爷这么用功?\"他上下打量着周桐,\"您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通宵看春宫图了呢。\" \"呵......\"周桐苦笑一声,\"还不如看春宫图呢......\"至少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老王突然压低声音,促狭地眨眨眼:\"少爷该不会还在想昨晚那个'月下遛鸟'吧?\" 周桐眼神飘忽,下意识接话:\"是啊...好大...好软...\" \"好大老奴理解,可这.,.....软?\"老王一脸困惑,\"少爷您是不是困糊涂了?\" 周桐猛地回过神,赶紧摆手:\"没事没事,说胡话呢。\"他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还得继续练功,不然以后怎么保护媳妇...\" 老王无奈地摇头:\"少爷,您这状态还是悠着点吧。\"他想了想,\"要不今天先练些轻松的?老奴给您安排些舒展筋骨的招式?\" 正说着,陈嬷嬷从后院走出来,习惯性地喊道:\"小桃!大虎!准备早饭了!\" 只有大虎三人应声而出。陈嬷嬷眉头一皱:\"这小妮子越来越没规矩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周桐赶紧上前:\"嬷嬷,今天就让她多睡会儿吧......她......身体不舒服......\" 陈嬷嬷狐疑地看着周桐吞吞吐吐的样子,又见他眼下的青黑,突然脸色大变:\"少爷!您该不会.....\"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气,\"老奴知道您血气方刚,可您也不能对小桃.....\" \"我冤枉啊!\"周桐急得直跳脚,\"怎么一个个都觉得我是那种人?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老王和陈嬷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周桐整个人都麻了:\"不是......我在你们心里就这么禽兽?\" 陈嬷嬷叹了口气:\"少爷,您还记得您十二岁那年,非要教小桃游泳,结果......\" \"停!\"周桐脸都绿了。 老王也插嘴道:\"还有十四岁那年,您说要看小桃发育......\" \"够了!\"周桐一个滑铲跪在两人面前,差点给二位磕一个,\"求求您二位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陈嬷嬷叉着腰,目光冷冷的看向周桐:\"少爷,那您倒是说说,小桃到底怎么个 ' 身体不舒服 '?\" 她特意在 \"身体\" 二字上加重语气,眼角余光扫过周桐凌乱的衣襟 —— 腰带那里有撕开的痕迹,衣口处还微微露出半截锁骨,活像刚经历过一场混战。 周桐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嬷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偷瞄老王,希望这老货能搭把手,却见对方正捧着茶盏,笑得肩膀直颤。 \"还不说?\" 陈嬷嬷上前一步,手中的鸡毛掸子 \"啪\" 地甩在石桌上 周桐一哆嗦:\"小桃她...... 昨晚去了铁匠坊!\" 这关键词一说出口,老王刚送到嘴边的茶 \"噗\" 地喷了出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少爷,您别说了,老奴懂!\" 他拽着陈嬷嬷的袖子走到廊下,压低声音:\"昨晚我和少爷去了炼铁坊,倪先生带着衙役们喝高了,一个个光着膀子,还比较......\"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回来的时候我和少爷商量要告诉小桃晚上别去炼铁坊,估摸着这丫头是昨晚是......\" 陈嬷嬷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隔着窗户望向小桃的房间,只见徐巧正端着水盆进去,窗纸上映出少女蜷缩的剪影。 \"活该!\" 陈嬷嬷突然骂道,她也悠悠的看向周桐,\"还有少爷您,下次您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周桐蹲在地上画着圈圈,委屈巴巴地嘟囔:\"我都说了别去......\" 老王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您就当是提前练胆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铁匠铺的事怎么办?总不能让小桃以后都躲着倪先生吧?\"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简单!\"他拍掉膝盖上的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倪叔给小桃打把剑,就当赔礼道歉。\"他凑近两人,压低声音道:\"就说昨天派人给他送衣服,结果被吓哭了跑回来。\" 陈嬷嬷被逗笑了,鸡毛掸子轻轻敲在周桐背上:\"就会出馊主意。\" 周桐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们给小桃训练的时候也有这一项的呢......\" \"少爷!\"老王和陈嬷嬷同时惊呼,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陈嬷嬷气得直跺脚:\"我们可是正经训练!您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周桐赶紧摆手:\"口误口误!\"他讪笑着后退两步,\"我就是随口一说......\" 陈嬷嬷摇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去:\"老身去给小桃炖碗莲子羹,压压惊。\" 老王望着陈嬷嬷的背影,突然凑近周桐,神秘兮兮地说:\"少爷,以后要克制啊......\" \"老王!\"周桐瞬间涨红了脸。 老王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老奴不说了。\"他忽然正色道,\"不过少爷,有些事该懂的还是要懂——比如,以后别让小桃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 周桐点点头:\"过会儿我就去跟她说。\"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丫头好奇心太重,得好好管管。\"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小桃房门前,发现门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只见屋内烛火摇曳,徐巧正坐在床边,脸色略显疲惫。 \"怎么样?\"周桐用口型无声地问道,指了指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小桃。 徐巧轻轻摇头,示意情况不太好。她低头看了看小桃,伸手将少女凌乱的衣襟拢了拢。小桃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分,眉头紧锁,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周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徐巧憔悴的面容,心疼地用口型问道:\"你还好吗?\" 徐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她小心翼翼地从小桃怀中抽出手臂,却不想惊动了睡梦中的少女。小桃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死死抱住徐巧的腰。 \"唔......\"徐巧被勒得轻哼一声,求助地看向周桐。 周桐会意,轻轻扶住徐巧的肩膀,帮她一点点从小桃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随着动作,他注意到徐巧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肌肤上。 \"出去说......\"徐巧用气声示意,额头上的碎发都黏在了一起。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徐巧随手抓了件外衣披上。周桐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呀!\"徐巧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放我下来......\" \"别动。\"周桐低声道,抱着她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你都这样了还逞强。\" 一进屋,周桐刚把徐巧放下,她就整个人扑进了周桐怀里。 \"腰好疼......\"徐巧委屈地嘟囔着,把脸埋在周桐胸前,\"那丫头抱得太紧了,我又不敢动......热死了......\" 周桐心疼地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腰际:\"这里?\" \"嗯......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徐巧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周桐一边帮她按摩,一边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你昨晚没睡好吧?\" 徐巧点点头:\"那丫头做噩梦,一晚上都在说胡话......\"她突然注意到周桐也有黑眼圈,\"你怎么也......\" \"练功。\"周桐面不改色地撒谎,手上稍稍加了力道。 \"啊......\"徐巧忍不住轻哼一声,随即红了脸,\"轻点......\" 周桐放轻动作,柔声道:\"今天就好好睡会儿,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你还要点卯呢......\"徐巧虽然这么说,却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桐笑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不还有一会儿呢。\"他低头吻了吻徐巧的发顶,\"睡吧,我在这儿。\" 徐巧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周桐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睡得安稳,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走到小桃房门前,周桐推门进去,发现床上的人已经不见,转而代替的是一个蚕蛹形状的被团,他走上前轻轻敲最高的位置:\"醒了吗?你这样不热?\"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闷闷的回答:\"醒了......\" 周桐把头低下只见小桃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到周桐,她立刻把脸埋进被子里。 \"还没缓过来?\"周桐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 小桃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少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周桐忍俊不禁:\"知道错了?\"他伸手揉了揉小桃的脑袋,\"下次要听话,知道吗?\" 小桃点点头,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周桐的袖子:\"少爷......您能不能......\" \"嗯?\" \"能不能让倪叔给我打把剑......\"小桃眨巴着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就当......就当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周桐哭笑不得:\"你这丫头......\"他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过会我去跟倪叔说。\" 小桃立刻破涕为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贤侄!贤侄你在吗?\"是倪天奇洪亮的声音。 周桐和小桃同时僵住了。小桃\"嗖\"地一下又钻回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少爷......\"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您快去......别让他进来......\" 周桐强忍着笑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啊,以后晚上不准去铁匠铺。\"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周桐这才满意地走出房门,去迎接那位让自家侍女留下心理阴影的罪魁祸首。 第146章 找硝石 周桐刚走出房门,就见倪天奇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这位表叔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宿醉的疲惫。 \"贤侄!\"倪天奇嗓门洪亮,一把抓住周桐的肩膀,\"你那点铁料根本不够用啊!\" 周桐被晃得一个趔趄:\"不够?昨天不是运回来好几车吗?\" 倪天奇松开手,掰着粗壮的手指算起来:\"打造军刀要三斤铁一把,衙役佩剑两斤半,骑兵马刀四斤......\"他抬头瞥了眼周桐震惊的表情,咧嘴一笑,\"这还是最基础的,要想打出我那种雪花纹,废料率至少三成。\" \"三成?!\"周桐声音都变了调,\"倪叔,您这是要掏空我的家底啊!\" \"瞧你这点出息。\"倪天奇不屑地摆摆手,\"好钢用在刀刃上,懂不懂?\"他突然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不是还答应给那群人打剑吗?\"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为难的表情:\"说到这个......倪叔,有件事得跟您说。\" 倪天奇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憋什么坏水?\" \"是这样......\"周桐搓着手,眼神飘忽,\"昨晚我派小桃给您送换洗衣裳......\" \"然后呢?\" \"然后......\"周桐深吸一口气,\"她看见您和衙役们......呃......月下遛鸟......\" 倪天奇的脸\"腾\"地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什、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丫头......看见了?\" 周桐沉重地点头:\"哭着跑回来的,现在还在被窝里发抖呢。\" 倪天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这......\"他抓了抓乱发,\"我去给她赔个不是?\" \"别!\"周桐连忙拦住,\"她现在见不得男人光膀子,您这一去,怕是要吓出毛病来。\" 倪天奇懊恼地蹲在地上:\"造孽啊......\"他忽然抬头,\"那丫头平时有什么喜好?我给她赔个礼。\" 周桐强忍笑意,故作沉思:\"这个嘛......她倒是一直想要把好剑。\"他叹了口气,\"这次主动去送衣服,就是想用攒了好几年的工钱求您打一把......\" 倪天奇猛地站起身:\"这好办!\"他拍着胸脯,\"我亲自给她打一把,包她满意!\"说着就要往铁匠铺走。 \"倪叔且慢!\"周桐叫住他,\"您得先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剑形,多重多长......\" \"对对对!\"倪天奇一拍脑门,\"贤侄你去问,问清楚了告诉我。\"他忽然严肃起来,\"放心,我倪天奇出手,必是精品!\" 周桐露出感激的笑容:\"那就多谢倪叔了。不过......\"他欲言又止,\"也别太精美了,万一质量......\" \"放屁!\"倪天奇眼睛一瞪,\"你倪叔打的剑,美观与实用并重!\"说完气哼哼地甩袖而去。 周桐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小桃房前,轻轻敲门:\"丫头,好消息!\"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小桃半张脸:\"他走了?\" \"走了。\"周桐挤进门,得意地说,\"倪叔答应给你打把好剑,就当赔罪。\" 小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掀开被子:\"真的?\"她蹦下床,抓住周桐的胳膊直晃,\"少爷最好了!\" 周桐被她晃得头晕:\"轻点轻点!\"他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臂,\"不过你得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剑,倪叔要按你的喜好打造。\" 小桃歪着头想了想:\"要轻一点的,剑身细长,剑柄缠红绳......\"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周桐笑着听她描述,突然被小桃一个熊抱:\"谢谢少爷!\"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行了行了。\"周桐轻轻推开她,打趣道,\"现在不怕男人了?\" 小桃吐了吐舌头:\"少爷不算。\"她突然想起什么,担忧地问,\"那以后见到倪先生......\" \"正常见就行。\"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倪叔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只当是被一群醉汉吓到了。\"他眨眨眼,\"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小桃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周桐看了看天色:\"我得去前院点卯了。你好好休息,晚点把剑的样式画好,我去给倪叔。\"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记住啊,晚上不许去铁匠铺!\" \"知道啦!\"小桃拖长声调应着,已经开始在纸上画剑的设计图了。 周桐刚到衙门门口,就见几个衙役歪歪斜斜地站在台阶上,个个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他走上前,故意板着脸道:“大清早的,怎么都这副德行?昨晚干什么去了?” 吴毅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答道:“回大人,属下昨晚巡逻去了……” “巡逻?”周桐挑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突然促狭一笑,“怕不是去看‘月下遛鸟’了吧?” “噗——”胡胜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其他衙役也瞬间涨红了脸,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挠头傻笑,活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大、大人……”吴毅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被周桐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周桐摆摆手,强忍笑意,“下次注意点,别闹得太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记得穿裤子。” 衙役们顿时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就在这时,陶明背着手从内堂走出来,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陶明冷声问道。 空气瞬间凝固。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周桐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陶老,他们昨晚帮我搬运铁料去了,忙到三更天才歇下。” 陶明狐疑地看了看周桐,又看了看那群低头不语的衙役,冷哼一声:“是吗?那铁料呢?” “这个……”周桐眼珠一转,“暂时放在炼铁坊了,倪师傅说要先处理一下。” 陶明盯着周桐看了半晌,终于摇摇头:“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懒得管。”说完,他转身朝内堂走去,杜衡连忙跟上。 等陶明的身影消失,衙役们这才长舒一口气,纷纷向周桐投来感激的目光。 “多谢大人解围!”胡胜拱手道。 “小事一桩。”周桐笑着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对了,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们。” “大人请讲!”众人齐声道。 周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谁知道硝石在哪儿能弄到?” “硝石?”吴毅挠挠头,“那不是吗?” 胡胜眼睛一亮:“大人是要做爆竹?” “非也非也。”周桐神秘地摇摇头,“我另有妙用。” 一名年长的衙役上前一步:“回大人,上次城北挖纯碱的地方那,也有硝石结晶,属下当时就看到过。。” “太好了!”周桐一拍手,“这样,你们每人负责一个选区,去搜集硝石,我按市价收购。” “大人要多少?”胡胜问道。 周桐想了想:“越多越好,至少得百来斤吧。” 衙役们虽然疑惑,但见周桐一脸笃定,也不好再多问,纷纷领命而去。 待众人散尽,周桐独自站在衙门口,望着湛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他仿佛已经看到炎炎夏日里,徐巧和小桃惊喜的表情——当一盆清水在他手中渐渐凝结成冰时,那该是多么有趣的场景。 第147章 夏日闲步 午饭时分,小桃坐在桌前,捧着饭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时不时还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儿。陈嬷嬷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问道:“丫头,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捡到金子了?” 小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嘿嘿一笑:“没有啦~就是小桃我啊,要有新配剑啦!!!”她兴奋地挥了挥筷子,差点把碗里的菜甩出去。 陈嬷嬷笑骂:“瞧你那死样儿,一把剑就乐成这样?” 小桃也不恼,继续哼着歌,扒拉完碗里的饭,一抹嘴就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房间跑,连碗筷都忘了收拾。 周桐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心里好奇这丫头到底在捣鼓什么,便也悄悄跟了过去。 推开小桃的房门,周桐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气得背过气去——地上、床上、桌上,到处散落着揉皱的纸团,有些甚至被踩得皱巴巴的,显然是被反复丢弃又捡回来的“杰作”。 而小桃本人正趴在床上,两脚悬空晃悠着,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剑柄要缠红绳……剑身要细长……嗯……还得刻点花纹……” 周桐黑着脸走过去,二话不说,抬手就朝她屁股上“啪”地来了一巴掌。 “哎哟!”小桃身子一抖,猛地回头,见是周桐,立刻捂着屁股瞪他,“少爷你干嘛!” “干嘛?”周桐指着满地的纸团,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纸很贵的?啊?就这么糟蹋?” 小桃撇撇嘴,不服气道:“我这是在画剑的设计图!很重要的!” “重要个屁!”周桐气得直翻白眼,“你这一屋子纸,都够写一本《西游记》了!” 小桃眼珠子一转,突然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少爷,你再打我,我就告诉巧儿姐!” 周桐一听,眉毛一挑:“呦呵,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他二话不说,抬手又是一巴掌,“去呗,你告诉巧儿之后,我就去找倪叔,让他别给你打剑了,来呗!” 小桃一听,瞬间慌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周桐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摇晃:“少爷!别别别!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省着用纸!” 周桐冷哼一声:“让开,我看看你画了些什么玩意儿。” “不行!”小桃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床前,满脸警惕。 “嗯?”周桐眯起眼,突然伸手往她腰侧一挠。 “啊哈哈哈——少爷别!别挠!”小桃瞬间破功,笑得浑身发软,在床上打滚,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周桐趁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定睛一看—— 然后沉默了。 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根勉强能看出是“剑”的线条,旁边还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我的剑要很厉害”。 周桐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我辛辛苦苦攒纸,就是为了让你画这玩意儿?” 小桃还在床上喘气,闻言不服气地辩解:“我画得挺好的!你看,这里是要缠红绳的,这里是要刻花纹的……” 周桐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直接扑上去继续挠她痒痒。 “啊啊啊——少爷我错了!哈哈哈——救命!巧儿姐!巧儿姐救我!”小桃笑得浑身发软,连滚带爬地想逃,却被周桐一把按住,挠得她彻底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周桐这才停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敢浪费纸吗?” 小桃有气无力地摇头:“不、不敢了……” “还敢告状吗?” “……不敢了。”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张“鬼画符”折好塞进袖子里:“这张没收了,等你画个像样的再给倪叔看。” 小桃哀嚎一声,瘫在床上装死。 周桐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嘴里嘀咕:“造孽啊,这丫头迟早把我气死……” 周桐从小桃房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徐巧。她见他一脸无奈的模样,微微挑眉:“你又欺负小桃了?” 周桐摆手:“她要是能不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徐巧淡淡一笑:“你要是能打过她,不就好了?” 周桐立刻凑上去,殷勤地帮她捏捏肩膀:“哎呀,我的徐大姑奶奶,人家说不定练了十几年,我才练几天就想打过她?这不是破坏她的道心嘛!” 徐巧被他逗得轻笑出声,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夏日的风渐渐热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蝉鸣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树荫下,几个孩童嬉笑着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跑得满头大汗。 周桐看着他们,忽然起了玩心,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拉着徐巧的手,慢悠悠地说道:“老婆子啊,这日子真是越来越舒坦了……” 徐巧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轻轻捶了他一下:“谁是你老婆子?” 周桐笑嘻嘻地凑近:“那……夫人?娘子?还是巧儿最顺口?” 徐巧耳尖微红,却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街上的百姓见到他们,纷纷笑着打招呼:“周大人!徐姑娘!” 周桐和徐巧一一回礼,态度温和。走出一段路后,周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终于是能安安稳稳地走在街上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跑来跑去;了。” 徐巧轻轻点头,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安心。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徐巧今日难得没有去医馆帮忙,只是单纯地陪周桐闲逛。夏日的热气渐渐蒸腾,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被晒得微微泛红。她抬手轻轻擦了擦汗,低声道:“天是热了。” 周桐立刻接话:“是啊,该换些轻薄的衣服了。” 徐巧侧目看他:“你……” 周桐一本正经地补充:“要是闷出痱子可怎么办?”顿了顿,他又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不过也不能穿得太漂亮,免得便宜了别的男人。” 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笑骂道:“你这人……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周桐理直气壮:“当然是想我媳妇!” 徐巧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夏日午后的燥热似乎也因这笑声而变得清凉了几分。 傍晚时分,二人刚回到院门口,就看见小桃早早地蹲在门边等着,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欢快的蹦了过来,一把拽住周桐的袖子。 “少爷!少爷!我画好了!”她兴奋地喊道,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另一只手还扯着徐巧的衣角,“巧儿姐也来看看!” 周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慢点慢点,你这是要把我拖去卖了?” 小桃才不管他,兴冲冲地拉着两人进屋,指着桌上摊开的纸,得意洋洋地宣布:“看!我的新设计!” 周桐和徐巧低头一看—— 然后沉默了。 桌上那张纸,勉强能看出是一把剑的轮廓,但线条歪歪扭扭,剑柄处画了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绝世好剑”。 更离谱的是,地上、床上、桌上,到处都是被揉皱的废纸团,显然是小桃“精益求精”的产物。 周桐的美好心情瞬间崩塌。 “小——桃——!”他咬牙切齿,额头青筋直跳,“你这真是要把我的家底败光?!” 小桃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辩解:“我、我画得很认真啊……” “认真?!”周桐指着满屋子的废纸,气得直哆嗦,“中午吃完饭和你说的你是又忘了?你知不知道纸多贵?!” 小桃扁着嘴,小声嘀咕:“可我真的画不好嘛……” 周桐深吸一口气,直接撸起袖子:“行!来来来,少爷我亲自给你画一个!把要求报上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本事!” 小桃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立刻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剑身要细长,剑柄缠红绳,剑格要雕花,剑鞘要黑色带金纹……” 周桐一脸严肃,提笔蘸墨,气势十足地在纸上挥毫泼墨,一副“大师风范”。徐巧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片刻后—— 周桐放下笔,自信满满地宣布:“画好了!” 小桃和徐巧凑近一看—— 然后再次沉默了。 纸上,一团墨迹勉强能看出是剑的形状,剑柄处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线,算是“红绳”,剑格上涂了个四不像的“花”,剑鞘更是抽象得宛如一条扭曲的蚯蚓。 小桃:“……” 徐巧:“……” 周桐自己低头看了看,越看越心虚,最后干咳一声:“咳……艺术嘛,重在神韵,不在形似。” 小桃幽幽道:“少爷,你这画的……还不如我的。” 周桐嘴硬:“你懂什么?这叫写意!” 徐巧忍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还是写字吧?” 周桐长叹一声,认命地拿起笔,老老实实地把小桃的要求一条条写下来,字迹工整清晰,总算能看了。 一炷香后,周桐捏着那张写满要求的纸,一脸悲壮地朝炼铁坊走去,嘴里还念叨着:“造孽啊……我堂堂县令,居然被逼得亲自去求人打剑……” 小桃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笑嘻嘻地喊:“少爷最好了!” 周桐回头瞪她:“闭嘴!再废话就不给你剑了!” 小桃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第148章 这特么是要我当老八啊 周桐捏着小桃的\"剑谱\"踏入炼铁坊,迎面便是一股灼人的热浪,夹杂着炭火、铁锈与汗水的浓烈气息,熏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坊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十几个赤膊汉子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赵德柱——这位平日里在军营里吆五喝六的壮汉,此刻正抡着大锤,吭哧吭哧地帮倪天奇锻打一块烧红的铁胚。他黝黑的脊背上汗珠滚落,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每一下锤击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德柱?\"周桐惊讶地走近,\"这么卖力?\" 赵德柱头也不抬,喘着粗气道:\"小说书...你不懂...我这是...为了...好刀!\"说完又是一记重锤,火花迸射。 倪天奇从淬火池边直起腰,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格外明亮:\"贤侄来了?\"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黑灰顿时在脸上抹开一道滑稽的痕迹。 周桐笑着递上那张纸:\"给小桃的剑,要求都写在这了。\" 倪天奇随手接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放我院里,晚上再看。\"说完又抄起铁钳,夹起一块通红的钢锭。 \"倪叔还需要什么?\"周桐提高声音问道。 \"铁!越多越好!\"倪天奇头也不抬地喊道,\"再弄些好酒来!\"话音刚落,他猛地将钢锭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雾蒸腾而起。 周桐看得咋舌:\"倪叔是真喜欢打铁啊。\" 铁锤声突然停了停。倪天奇望着跳动的炉火,眼神有些恍惚:\"是啊...是挺喜欢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 坏了,要触发回忆杀了,周桐可不想在这“桑拿房”里听一个大老爷们说故事。 他赶紧上前拍了拍他沾满煤灰的肩膀:\"都过去了,倪叔,别想那么多。\" 倪天奇回过神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臭小子,还学会安慰人了?\"他抡起锤子重重砸下,\"铛\"的一声巨响,\"忙你的去!别耽误老子打铁!\" 周桐大笑着拱手告辞。走出炼铁坊时,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坊内叮叮当当的声响依旧热烈。 刚走出炼铁坊没多远,就看见胡胜带着十几个百姓,挑着箩筐晃晃悠悠地走来。胡胜一见他,立刻小跑过来,抹了把汗笑道:\"大人!您要的硝石都弄来了!\" 周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掀开箩筐上的粗布——只见里面堆着灰白色的结晶块,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他好奇地捏起一块凑近闻了闻,顿时皱起眉头:\"这味儿......\" 一股刺鼻的腥臊气直冲脑门,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霉味。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憨厚地笑道:\"大人,这可是俺家茅坑后墙刮下来的,攒了三年呢!\" \"茅、茅坑?\"周桐手一抖,硝石块\"啪嗒\"掉回筐里。 旁白:诸位看官须知,这硝石啊,本是天地造化之物。古时匠人发现,在厕所、牲畜圈这类地方,经年累月的......呃......有机物质分解后,会与土壤中的钾、钠等元素结合,渐渐形成这种白色结晶。正所谓\"粪土当年万户侯\",谁能想到这腌臜之物,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话说回来,周桐现在已经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我将来要吃的冰...... \"大人?\"胡胜见他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这硝石不对?\" \"没、没事......\"周桐强作镇定地摆手,\"就是......\"他盯着箩筐,声音发颤,\"这些都是从......那个地方弄来的?\" 另一个挑担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大人放心!俺们特意挑了最干净的!您看这块——\"他献宝似的举起一块拳头大的硝石,\"是从俺家老母猪圈墙上敲下来的,绝对没沾过屎!\" 周桐差点眼前一黑。 \"好......很好......\"他虚弱地扶住胡胜的肩膀,\"先、先送去县衙后院......记得用清水......多洗几遍......\" 望着百姓们欢天喜地挑担远去的背影,周桐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挑着\"特产\"的百姓渐行渐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筐里的硝石在余晖下闪闪发亮——那光芒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在嘲讽。 \"我艹!\"他突然暴起,一脚踹飞路边的小石子,\"那些穿越小说里写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石子\"啪\"地砸在墙上,惊飞几只麻雀。周桐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转了三圈:\"'只见主角优雅地用硝石制冰,在炎炎夏日享受清凉'——享受个鬼啊!他们怎么不提这玩意儿是从茅坑墙上刮下来的?!\" 他猛地蹲下,捡起地上遗漏的一小块硝石,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灰白色的晶体里还夹杂着几根可疑的草屑,凑近一闻,那股经年累月沉淀的\"醇厚\"气息直冲天灵盖。 \"呕——\"周桐干呕一声,赶紧把石头扔出八丈远,\"这特么是要我当老八啊?!\" (此时应有画外音:各位看官您说说,那些穿越前辈们是不是都开了嗅觉屏蔽挂?怎么一个个描写得跟用矿泉水制冰似的?) 他越想越气,指着天空大骂:\"《xx穿越手册》的作者你给我出来!你尝过茅坑冰没有?! 还有《我在古代当xx》的编剧你站住!你管这叫贵族享受?!\" 路过的大娘被他吓得一个趔趄,挎着的菜篮子差点翻倒。 周桐赶紧换上笑脸扶了一把,转头又咬牙切齿地嘀咕:\"怪不得古人宁可喝热茶...这要是让徐巧知道她吃的冰是厕所特产...\"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眼前浮现出小桃举着\"茅坑冰沙\"追着他喂的恐怖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周桐疯狂摇头,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可以找矿脉里的原生硝石啊!\" 他拔腿就往县衙跑,边跑边喊:\"胡胜!先别洗了!给我去找挖矿的——\" 夕阳下,新任县令的哀嚎惊起一片飞鸟。 翌日,桃城县衙贴出最新告示:高价收购深山矿物硝石,要求\"无粪土气息者\"。 百姓们挠头不解,唯有几个读过闲书的老秀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这是要......炼丹? 第149章 难上加难 话说在第二天贴告示之前,周桐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出房门的,他举起手掌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味儿怎么还沾手上了......\"他苦着脸嘀咕道。 回想起昨晚的惨痛经历,周桐就忍不住扶额。由于出于对\"穿越者必备技能\"的执着,他硬是忍着恶心,拿了几块硝石去了地窖。月光从地窖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堆灰白色的结晶上,显得格外诡异。 \"这玩意......真能行?\"周桐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硝石,嫌弃地晃了晃。 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在地窖外进行实验。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在木桶中微微荡漾,映着月光,清澈见底。周桐深吸一口气,把硝石丢了进去—— \"噗通!\" 水花溅起,原本清澈的水几乎瞬间变得浑浊,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味随着水汽蒸腾而起。周桐猛地后退两步,捂住鼻子:\"我靠!这味儿比直接闻还冲!\" (此时需要一段专业的旁白:硝石制冰的原理本是利用硝酸钾溶于水时吸热的特性。但未经提纯的天然硝石含有大量铵盐、有机物等杂质,不仅吸热效率大打折扣,还会产生令人窒息的氨气......简而言之,周大人这是在自制\"化学武器\"。) 视角回到周桐蹲在木桶边,眼巴巴地等了半个时辰。水面纹丝不动,别说结冰了,连点凉意都没有,反倒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郁,熏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好的瞬间结冰呢?!\"他气得踢了一脚木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那些主角随手一扔就做出晶莹剔透的冰块,敢情他们用的是实验室提纯过的硝酸钾啊?!\" 夜风拂过,带着硝石桶里飘出的氨味,完美地糊了周桐一脸。他干呕着跑开几步,仰天长叹:\"我现在去学制硝还来得及吗......\" 月光下,他看着一桶发臭的浑水,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理——穿越者的技能树,果然不是那么好点的。 还有......地窖那味道,是真受不了。这气味真的堪比二十年老茅厕了,这味道叫啥来着的? 臭气? 嗯~~~~~不对不对,我记得好像叫沼气来着的,嗯,是叫沼气的吧......... 嗯————不对 我操!!沼气???? \"砰!\" 周桐一脚踹开老王的房门,把正在打呼噜的老管家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少、少爷?!\"老王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遮住身子,\"出什么事了?金人打过来了?\" \"比金人还可怕!\"周桐一把拽起老王,\"快!叫上大虎他们,跟我去地窖!\" 半刻钟后,睡眼惺忪的大虎三人被硬生生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二虎还迷迷糊糊抱着枕头,被周桐一巴掌拍醒:\"别睡了!再睡咱们都要上天了!\" \"上...上天?\"三虎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地窖门口,周桐严肃地给每人发了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进去后千万别碰火折子!\" 老王战战兢兢地问:\"少爷...这到底...\" \"我怀疑那些硝石会释放沼气。\"周桐压低声音,一脸凝重,\"就是...呃...一种会爆炸的气体。\" 天知道他这个文科生为什么会记得\"沼气\"这个词!大学化学课明明都在睡觉!都怪那些该死的穿越小说,说什么\"硝石遇热会爆炸\"...等等,好像是硝化甘油?管他呢,反正带硝字的都很危险!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周桐下了地窖。 \"呕——\"二虎刚进去就干呕起来,\"这味儿...\" \"少废话!快搬!\"周桐自己也快被熏晕了,强忍着指挥道,\"轻拿轻放!搬到最远的那个角落!\" 老王一边搬一边嘀咕:\"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半夜搬茅坑石头...\" \"闭嘴!\"周桐咬牙切齿,\"等天亮我就贴告示收矿硝!这破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几人折腾到东方泛白,总算把那堆\"危险品\"安置妥当。周桐瘫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红肿的双手——洗了十八遍还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可恶啊!!!\"他突然仰天长啸,\"老师!我要重新学化学!!\" 这声哀嚎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也惊醒了刚起床的小桃。小丫头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周桐这副模样,好奇地问:\"少爷,您这是...\" \"别问!\"周桐生无可恋地摆手,\"去给我找点皂角...不,直接拿醋来!\" 等捏着鼻子把那堆\"生化武器\"安置好后,他立刻回书房挥毫泼墨,写了一份收购硝石的告示——虽然他也不确定这穷乡僻壤到底有没有正经硝石矿,但总比用茅坑墙上的强。 \"少爷,您这手怎么红彤彤的?\"小桃端来早饭时好奇地问。 \"别问!\"周桐咬牙切齿地把手往背后藏,\"你去叫巧儿起来,我去前院点卯了。\" 县衙大堂上,周桐将告示交给杜衡时,这位主簿大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大人...您身上怎么有股...\" \"新研制的驱蚊药!\"周桐面不改色地胡扯,赶紧转移话题,\"说正事,咱们桃城现在民生安定,该考虑发展商贸了。\" 杜衡立刻来了精神,展开一卷竹简:\"下官统计过,目前城内仅有七家小饭铺,三家杂货铺,连个像样的布庄都没有。\"他苦笑道,\"百姓们还是以物易物为主,连铜钱都少见。\" 周桐敲着桌案沉思,别说外地商队了,连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都不愿来这曾经的边关死城。 \"得想办法吸引商人...\"周桐嘀嘀咕咕的说着,\"办个'桃城首届商贸大会'怎么样?\" \"贸...什么会?\"杜衡一脸茫然。 \"就是邀请各地商人来展销商品。\"周桐摸了摸下巴,\"咱们提供场地,免三个月税,再搞点特色活动...\" 陶明在一旁泼冷水:\"大人,咱们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谁来?\" 周桐顿时蔫了。确实,桃城地处偏远,都是些土路,大车根本进不来。他长叹一声:\"那就先修路吧.....等秋收后征调民夫...\" \"大人三思!\"杜衡急忙劝阻,\"去岁才征过劳役,百姓们...\" \"谁说我要征役了?\"周桐神秘一笑,\"杜主簿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儿主打就是'以工代赈'——管饭,还给工钱!\" 满堂哗然。陶明气得胡子直翘:\"荒唐!以工代赈怎么能用到这上面来?自古修路都是徭役,哪有给钱的道理!\" \"所以才没人愿意来桃城做生意啊。\"周桐摊手,\"等路修好了,商队自然就.......\"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吴毅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倪先生和赵将军打起来了!\" 周桐扶额:\"又怎么了?\" \"为了一把剑的纹样...\" \"让他们打!\"周桐没好气地摆手,转头对杜衡说,\"修路的事先拟个章程,其他的...等我把那堆臭石头处理完再说。\" 叫上老王和胡胜等人,众人一同走出衙门时,周桐望着开始变得热闹的街道,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当个穿越者不容易,当个要搞基建的穿越者更是难上加难啊! 他边走边摇头——还有炼铁坊那破事,说不去是假的,他是真怕自己那宝贝炉子给那群“活爷”给造没了。 第150章 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周桐和老王刚踏进炼铁坊,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呛得咳嗽两声。只见赵德柱和倪天奇两人正脸红脖子粗地站在锻炉旁,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衙役和士兵。 \"这把剑就该用这个雪花纹!\"倪天奇挥舞着铁锤,锤头差点砸到赵德柱鼻子上。 \"放屁!\"赵德柱一把拍开铁锤,\"天天雪花纹,雪花纹,我今天就要试试其他的。\" 周桐挤进人群,没好气地喊道:\"我的好哥哥们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两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吼道:\"小说书(贤侄)你来得正好!\" 倪天奇一把拽过周桐,指着地上几块铁料:\"贤侄你看看,就这么点料子,够打几把剑?\" 赵德柱也不甘示弱,扯住周桐另一只袖子:\"小说书,咱们军营里的弟兄可都是眼巴巴的等着呢!\" 周桐被两人扯得东倒西歪,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松手!都给我松手!\" 见两人还不撒手,周桐直接撸起袖子:\"行啊,你们很能是吧?来来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他一把揪住赵德柱的领子:\"你一个领兵的,不去操练士兵,天天往铁匠铺跑什么?\" 转头又指着倪天奇鼻子,\"还有倪叔你!说好的给我家小桃打剑,剑呢?\" 倪天奇理直气壮:\"没料子打什么打!\" \"就是!\"赵德柱难得和倪天奇统一战线,\"大人您要是多备点铁料,哪来这么多事!\" 周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家伙,合着全是我的错了?\" 眼看三人就要打起来,老王和胡胜赶紧冲上来拉架。老王死死抱住周桐的腰:\"少爷息怒!息怒啊!\" 胡胜则挡在赵德柱面前:\"将军冷静!大人身上还带着味儿呢,打起来会熏着您!\" 我尼玛.........你大爷的平日里也没见你小子嘴这么毒啊。 周桐闻言更气了:\"胡胜!你给老子滚出去跑二十圈!\" 最终,这场闹剧以三人各自被拉开告终。周桐整理着被扯乱的官服,咬牙切齿道:\"行,二位爷,你两等着,我这就去弄铁料!\" 走出炼铁坊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倪天奇和赵德柱击掌的声音,差点又冲回去干死他娘的。老王死死拽着他:\"少爷,消消气,咱们先去洗个手...\" 周桐黑着脸想,这县令当得,怎么比前世当社畜还累? 周桐一回到小院就直奔水井,抄起水桶就往身上浇。 \"少爷!您这是要腌咸菜呢?\"老王抱着木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把第三桶凉水浇在头上。 \"闭嘴!\"周桐咬牙切齿地搓着手臂,\"这味儿怎么跟长在身上似的!\" 他抓起皂角拼命揉搓,搓得皮肤发红还不罢休。突然想起胡胜说的\"驱蚊药\",又不甘心地抬起袖子闻了闻—— \"呕——\" 徐巧端着茶盏从廊下经过,见状微微蹙眉:\"怎么了?\" \"巧儿,别过来!\"周桐连连后退,活像只炸毛的猫,\"我身上有味道...\" 徐巧却径直走到他跟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周桐的手已经被搓得通红,有几处甚至开始脱皮。 \"疼吗?\"她轻声问。 周桐一愣,随即摇头:\"不疼,就是...\" \"晚上好好洗个澡吧。\"徐巧打断他,突然凑近他颈间嗅了嗅,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其实...\" 周桐紧张得屏住呼吸。 \"好像是王叔身上的味道更重些。\" 空气突然安静。 老王抱着木盆的手一抖,干笑两声:\"老奴这就去洗...这就去...\" 周桐看着老王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闻了闻自己——果然,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似乎真的来自老王那件沾了硝石的外衫。 \"......\" 他默默放下袖子,决定明天就把那堆\"生化武器\"埋到三里外的荒地去。 周桐蹲在那堆灰白色的硝石前,愁眉不展地用手指拨弄着。结晶体稀稀拉拉地附着在石块上,夹杂着泥土、草屑甚至可疑的黑色颗粒。他捏起一小块搓了搓,指尖立刻沾上一层污渍。 \"这玩意儿要怎么提纯啊......\"他喃喃自语,\"总不能直接煮了喝吧?\" 老王甩着湿漉漉的袖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脸好奇的陈嬷嬷。 \"少爷,您要这些腌臜物做什么?\"陈嬷嬷皱着眉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硝石块。 周桐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这是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老王忍不住插嘴,\"老奴看是在钰门关屯金汁有阴影了。\" 周桐瞪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我是想先把这些煮一煮,把杂质过滤掉,然后再想办法让它们重新变成块......\" 陈嬷嬷突然眼睛一亮:\"少爷说的,莫不是跟老家人制盐差不多?\" \"制盐?\"周桐猛地抬头。 \"是啊。\"陈嬷嬷蹲下身,捡起一块硝石仔细端详,\"老身年轻时候见过盐工煮卤水,最后晒出盐粒。这石头看着也是能溶于水的,说不定......\" 周桐一拍大腿:\"对啊!蒸发结晶!\" 他激动地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我这死脑子也终于想起来了!我们可以先煮溶过滤,再把溶液晾晒结晶!\" 老王一脸茫然:\"少爷,您说的每个字老奴都听得懂,连起来怎么就跟天书似的?\" \"简单来说——\"周桐抓起一块硝石比划着,\"把这些臭石头变成干净石头!\" 陈嬷嬷笑着摇头:\"少爷要是不嫌弃,老身可以帮忙。正好后厨有个闲置的大铁锅。\" 周桐感动得差点给陈嬷嬷一个拥抱,突然想起自己手上的硝石粉,赶紧缩回手:\"那就拜托嬷嬷了!不过......\"他尴尬地补充道,\"最好在院子外支灶,我怕把厨房熏臭了......\" 夕阳西下,三人围着一堆臭烘烘的石头忙活起来。周桐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祈祷:这次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151章 明天继续 院外的土灶已经垒好,大铁锅稳稳当当地架在上面。周桐擦了把汗,看着这个临时搭建的\"实验台\",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嬷嬷,咱家上有没有细密些的布料?\"周桐比划着,\"最好是能透水又不漏渣的那种。\" 陈嬷嬷思索片刻:\"老身那儿有几匹做里衣的细棉布,倒是合用。\" \"太好了!\"周桐眼睛一亮,\"再准备些细沙、小石子......对了,还有木炭!\" 老王正抱着一捆柴火过来,闻言诧异道:\"少爷要木炭作甚?难不成要烤肉?\" \"过滤用!\"周桐兴奋地解释,\"木炭能吸附杂质......呃,就是能让水变干净。\"他暗自庆幸还记得这点化学知识,虽然不知道木炭屑和活性炭效果差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三人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搭好了一个简易过滤装置:最下层铺细棉布,往上依次是木炭屑、细沙和小石子,再用竹筐固定成型。周桐看着这个歪歪扭扭的装置,虽然比不上现代过滤器,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科技\"了。 夕阳西下,周桐擦了擦满手的炭灰:\"先吃饭吧,这活儿干得我都没胃口了。\" 回到小院,徐巧已经摆好了饭菜。周桐却拉着老王和大虎他们,端着碗就要往偏厅走:\"我们身上有味,就在旁边吃吧。\" 徐巧哭笑不得地拦住他们:\"哪有这样的道理?都过来坐。\" \"不行不行,\"周桐连连摆手,\"万一沾到菜上......\" 小桃正扒着饭,闻言嘀咕道:\"少爷前些日子炼铁弄得一身伤,现在又要弄得一身臭......\" 周桐眉头一挑:\"小桃啊——\" 小桃立刻埋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晚上你也来帮忙,\"周桐笑眯眯地说,\"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实验'。\" 小桃的筷子僵在半空,哭丧着脸看向徐巧:\"巧儿姐......\" 徐巧忍笑给她夹了块肉:\"吃饭。\" 饭桌上,周桐一边扒饭一边盘算着晚上的提纯大计。木炭的吸附效果、煮沸的温度控制、结晶的时间......这些在现代实验室里简单至极的操作,放在古代却成了难题。 \"少爷,\"老王突然凑过来小声问,\"您真要带小桃那丫头一起弄?万一她毛手毛脚的......\" 周桐神秘一笑:\"正好让她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夜风微凉,周桐选了个顺风的位置搭建实验场地,免得臭味飘进院子。小桃被硬拉过来,哭丧着脸抱着木盆站在一旁。 \"分工!\"周桐拍了拍手,\"老王负责烧火,大虎二虎负责搬运硝石和水,嬷嬷负责过滤,小桃......\"他瞥了眼满脸不情愿的小丫头,\"你就负责递工具吧。\" \"少爷偏心!\"小桃撅着嘴,\"凭什么我就干这点活儿?\" \"那你想干什么?\"周桐挑眉,\"去捞锅里的臭水?\" 小桃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实验正式开始。大虎将一筐硝石倒入沸水中,灰白的晶体渐渐溶解,水面浮起一层泡沫和杂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味。 \"呕——\"二壮第一个没忍住,干呕着退开两步。 \"坚持住!\"周桐捏着鼻子指挥,\"老王,火小一点!温度太高会把有用的成分也蒸发掉!\" 老王赶紧撤了几根柴火。 待硝石完全溶解,周桐让大虎将浑浊的液体舀入过滤装置。褐色的液体缓缓流过木炭层,颜色果然变浅了些,但依然浑浊。 \"效果不太理想啊......\"周桐皱眉,\"是不是木炭颗粒太大,吸附不够充分。\" 陈嬷嬷提议:\"要不老身再加一层细布?\" \"试试看。\" 第二次过滤时,他们在木炭层上又加了层细棉布。这次流出的液体清澈了许多,但依然带着淡黄色。 \"成了!\"周桐兴奋地拍腿,随即又皱眉,\"不过这颜色......里面应该还有杂质。\" 小桃好奇地凑过来:\"少爷,这水真能变回石头?\" \"理论上可以。\"周桐指挥众人将滤液倒入干净的大陶罐,\"现在需要慢慢蒸发水分,让硝石重新结晶......\" 然而一个时辰后,陶罐底部只析出了一层薄薄的晶体,大部分仍是液体。 \"奇怪......\"周桐挠头,\"蒸发速度太慢了?\" 陈嬷嬷突然道:\"少爷,老家人制盐时,都会把卤水摊在浅盘里晒。\" 周桐恍然大悟:\"表面积!\"他立刻让人找来几个宽浅的陶盆,将溶液分装进去,\"这样接触空气的面积大,蒸发更快!\" 夜渐深,第一轮实验告一段落。虽然还没得到纯净的硝石,但总算有了眉目。周桐看着盆中出现的晶体,长舒一口气:\"明天继续改进!\" 小桃早已靠在徐巧肩头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炭灰。周桐轻笑着摇头,心想这丫头虽然嘴上抱怨,干活倒是认真。 夜风轻拂,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盯着那几个陶盆里的液体发呆。 \"少爷,\"老王挠了挠发痒的胳膊,\"咱们忙活大半夜,就为了这几盆臭水?\" 周桐干笑两声:\"这个嘛.....和炼铁一样,总是要经过多次尝试......\" 小桃被旁边的徐巧晃醒后一脸茫然,揉了揉眼睛:\"结束了吗?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她突然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呕——我怎么也臭了!\" 徐巧忍着笑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擦脸吧,你刚才趴在我肩上睡着了,蹭到了一些......\" \"一些什么?\"小桃惊恐地瞪大眼睛。 \"一些汁水而已。\"周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二壮苦着脸闻了闻自己的手:\"这味儿怎么跟长在皮肤里似的?我洗了三遍都没洗掉!\" 陈嬷嬷叹了口气:\"老身那件细棉布算是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周桐尴尬地挠头:\"抱歉啦~明天我请大家吃好吃的!\" \"少爷,\"老王幽幽地说,\"您上次说请吃好吃的,结果带我们去尝您做的那锅黑乎乎的......\" \"那是意外!\"周桐涨红了脸,\"只是火候没掌握好!\" 小桃突然举手:\"少爷,我能不能不要好吃的,只要不参加下次实验就行?\" \"不行!\"周桐斩钉截铁,\"科学需要献身精神!\" 众人哀嚎一片。 洗漱时分,院子里更是鸡飞狗跳。小桃把脸搓得通红,还是觉得有味道,老王干脆跳进井边的蓄水池,惊得徐巧连忙回避,大虎二虎互相闻来闻去,活像两只找骨头的大狗。 周桐看着这一幕,既好笑又愧疚。他偷偷溜到徐巧身边:\"那个......巧儿,你不嫌弃我吧?\" 徐巧轻轻嗅了嗅,微微一笑:\"没受伤就行。\" \"真的?\"周桐惊喜地凑近,却被徐巧用指尖抵住额头。 \"先去洗澡。\" \"遵命!\"周桐笑嘻嘻地跑开,突然回头喊道,\"明天继续实验啊各位!我想到改进方法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叹。小桃直接瘫坐在地上,生无可恋地喃喃道:\"巧儿姐,少爷他欺负老实人......\" 第152章 我也可以好好当一当神棍了 第二天清晨,周桐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美好的一天从制硝开始!\"他元气满满地喊道,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里开始练功。拳脚生风,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折腾到半夜的疲惫。 \"老王!大虎!小桃!起床干活啦!\"周桐一边打拳一边扯着嗓子喊。 厢房里传来一阵哀嚎。老王顶着鸡窝头探出脑袋:\"少爷...您不是要去县衙点卯吗?\" 周桐的拳势猛地一顿:\"对哦!\"他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众人看着周桐手忙脚乱地套上官服,连腰带都系反了,慌慌张张地往外跑,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总算逃过一劫...\"小桃拍着胸口从门后钻出来。 \"我看未必。\"陈嬷嬷忧心忡忡地整理着被硝石毁掉的细棉布,\"少爷那性子,肯定还要继续...\"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推开,周桐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我回来啦!\" 小桃吓得手里的梳子都掉了:\"少爷您不点卯的吗?!\" 周桐眨眨眼,一脸无辜:\"点完了啊。陶老说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回来了。\"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快快快,准备一下,第二次实验要开始咯~\" 院子里顿时哀鸿遍野。 \"那个...老奴突然想起要帮杜主簿整理文书!\"老王第一个开溜。 \"我、我们去帮胡胜巡街!\"大虎拽着二壮三滚就跑。 陈嬷嬷咳嗽两声:\"老身得去买新布料...\" 小桃眼珠一转:\"我帮巧儿姐晒药材!\"说完一溜烟跑出屋子外面。 周桐目瞪口呆地看着众人作鸟兽散,转眼间院子里就剩他和徐巧两人。 \"我......擦......\"周桐张着嘴,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徐巧掩嘴轻笑,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给,擦擦汗。\" 周桐接过手帕,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还是巧儿好!\"他凑近想抱,被徐巧一根手指抵住额头。 \"先去洗澡。\" \"我早上洗过了!\" \"再洗一遍。\" 阳光下,周桐垂头丧气地拎着水桶走向井边,而躲在各个角落的众人则偷偷击掌庆祝——虽然只是暂时的胜利。 \"这群没良心的...\"他摇摇头,把水桶往井边一扔,\"一点都不能帮我分担分担!\" 厢房窗缝里探出小桃的脑袋:\"少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哪知道你要干什么呀?\" 老王的声音从柴房方向飘来:\"就是啊少爷,您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不是又要拿我们试什么'新菜式'...\" \"上次那锅黑炭还记忆犹新呢!\"大虎在墙外喊道。 周桐气得直跺脚:\"这是科学实验!科学!懂不懂?\"他挥舞着手臂,\"你们听不懂就当是炼丹好吧?\" 院子里一片寂静。 小桃眨巴着眼睛:\"少爷,你是不是热昏头了?\" \"所以我才要...\"周桐突然刹住话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算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我去找别人帮忙!\" 他气呼呼地甩袖出门,身后传来众人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军营里,赵德柱正带着士兵们操练。见周桐走来,他咧嘴一笑:\"小说书!来得正好,看看咱们新练的阵型!\" 周桐摆摆手:\"德柱啊,借我三十个人用用。\" \"干啥?\"赵德柱警惕地后退半步,\"先说好,挖茅坑我可不干!\" \"谁让你挖茅坑了!\"周桐翻了个白眼,\"是正经事,工钱双倍!\" 一听双倍工钱,周围的士兵耳朵都竖起来了。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兵凑过来:\"大人,要干啥活啊?\" 周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帮我搬些铁锅、木炭,再垒几个灶台,然后去跟我烧昨天整的那一堆石头...\" \"就这?\"赵德柱狐疑地看着他,\"小说书,你该不会又要做什么'新菜'吧?我听万科说你上次烧的那个黑炭炖肉,他们拉了三天肚子...\" \"不是做菜!\"周桐急得直跳脚,\"是...呃...打刀用的特殊材料!\"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络腮胡老兵挠头道:\"大人,俺打了二十年铁,没听说打刀要用臭石头的啊?\" \"你懂什么!\"周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西域秘方!加了这种材料,刀剑砍人能让伤口发臭化脓,敌人闻风丧胆!\" 士兵们顿时哗然。 \"这也太阴毒了吧?\" \"战场上用这种手段...\" \"不过听起来挺带劲!\" 赵德柱摸着下巴:\"小说书,你该不会是想用这招对付金人吧?\" 周桐顺水推舟:\"正是!所以需要保密!\"他拍拍赵德柱的肩膀,\"怎么样?借我三十个人,工钱双倍,管午饭!\" 半个时辰后,三十多名士兵扛着铁锅、背着木炭,浩浩荡荡跟着周桐来到衙门后的一处空地。周桐指挥众人垒灶台、架铁锅,忙得不亦乐乎。 \"大人,这石头怎么这么臭啊?\"一个年轻士兵捏着鼻子,用木棍拨弄着硝石块。 周桐神秘一笑:\"越臭效果越好!\"他转身喊道,\"老王!把过滤装置搬过来!\" 躲在树后的老王不情不愿地拖着改良过的过滤桶走出来。这个新装置比昨晚的大了三倍,底部铺着细麻布,上面依次是细沙、木炭粉和碎石子。 \"嚯!这玩意够气派!\"赵德柱围着过滤桶转了一圈,\"小说书,你确定这能打出好刀?\" 周桐干笑两声:\"绝对比倪叔打的强!\"他指挥士兵们,\"来,把硝石倒进锅里煮!\" 三十多人热火朝天地干起来。有人负责烧火,有人负责搬运,还有人专门搅拌锅里的溶液。很快,浑浊的硝石水开始沸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呕——\"几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干呕。 \"坚持住!\"周桐捂着鼻子指挥,\"等过滤完就不臭了!\" 当第一锅溶液倒入过滤桶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褐色的液体缓缓流过各层过滤材料,流出的液体果然比昨晚清澈许多。 \"有门儿!\"周桐兴奋地搓着手,\"快,准备浅盘晾晒!\" 士兵们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在双倍工钱的份上,还是麻利地照做。很快,几十个宽浅的陶盆排列整齐,盛着过滤后的硝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中午时分,周桐招呼众人休息,让老王送来准备好的饭菜。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树荫下吃饭,不时偷瞄那些奇怪的陶盆。 \"大人,\"络腮胡老兵凑过来,\"这水真能变成伤人的毒药?\" 周桐扒着饭,含糊道:\"差不多吧...\" \"那为啥要晒成石头?直接泼敌人脸上不就行了?\" 周桐差点被饭噎住:\"这个...呃...更好保存!\" 下午,周桐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阳光照射下,水分蒸发得太慢。他盯着陶盆苦思冥想,突然灵光一闪。 \"德柱!去找些大块的干净石头来!要凉的!\" 赵德柱虽然疑惑,还是带人从阴凉地搬来几块大青石。周桐让人把陶盆放在石头上。 \"小说书,你这又是什么门道?\"赵德柱好奇地问。 \"冷热结合,你打铁的时候没看到倪叔用过吗?\"周桐得意洋洋地解释,\"热的溶液遇到凉的石头,结晶会更快...\" 士兵们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做了。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盆底就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晶体。 \"成功了!\"周桐激动地跳起来,捧着一把晶体给众人看,\"看!没味道了吧?\" 士兵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咦?真的不臭了!\" \"像盐粒似的...\" \"大人果然神了!\" 周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才刚开始!等攒够了量,我给你做好吃的.......\" 夕阳西下,周桐满意地看着几十盆结晶的硝石。虽然纯度还不够理想,但比起直接从茅坑墙上刮的原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明天继续!\"他拍拍赵德柱的肩膀,\"告诉弟兄们,工钱照旧!\" 回城的路上,士兵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有人猜测这是某种新型暗器材料,有人认为是要制作毒烟,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周大人肯定在修炼什么西域秘术。 周桐听着这些离谱的猜测,笑而不语。他摸了摸怀中一小包提纯过的硝石,已经开始想象徐巧和小桃看到冰块时惊讶的表情了。 \"看来我也可以好好当一当神棍了...\"他喃喃自语,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第153章 暂时的结束 连着四天,城西空地上都飘着那股特殊的味道。路过的百姓都绕道而行,只当是军营又在试验什么新式武器。 周桐的衣服下摆沾满了硝石粉末,袖口被炭灰染得乌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工匠。 \"大人,这锅好了!\"万科用木棍搅动着铁锅里咕嘟冒泡的硝石溶液,脸上蒙着浸过醋的粗布。自从赵德柱跑去炼铁坊帮忙后,这位万老哥就成了周桐的得力助手。 周桐蹲下身检查过滤桶,四天来这装置已经改良了三次。现在底部铺着三层细麻布,中间是细沙和木炭粉的混合层,最上面还加了一层老王从药铺淘来的粗棉。 \"倒进去吧,小心别溅着。\"周桐指挥道,自己也戴上了特制的\"手套\"——用桐油浸泡过的粗布缝制,内衬一层晒干的猪膀胱,虽然笨拙但好歹能防腐蚀。 士兵们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两个人抬起铁锅,缓缓将滚烫的溶液倒入过滤桶。褐色的液体流过各层滤材,渐渐变得清澈。最后流出的淡黄色液体被接在陶盆里,摆在事先准备好的青石板上。 \"今天能出多少?\"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问。 周桐摇摇头:\"难说。十斤粗料能出一斤纯的就不错了。\" 万科擦着汗走过来:\"我说老爷,你这'西域秘术'也太费劲了。要我说,直接找倪师傅打几把好刀,比这痛快多了!\" \"你懂什么,\"周桐笑着踢了他一脚,\"等成了,请你们吃好东西!\" 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道:\"大人上次说请吃好东西,结果是一锅黑炭!\" \"这次不一样!\"周桐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睛却盯着陶盆里渐渐析出的晶体。阳光照射下,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像盐粒一样闪闪发光。 四天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十次。每天早上周桐带着新想法来,改进过滤方法,调整结晶温度。士兵们从最初的疑惑到现在的熟练配合,甚至开始打赌每天能出多少纯硝石。 太阳西斜时,周桐蹲在排列整齐的陶盆前,用小木片轻轻刮取结晶。这是最后一批了,之前提纯的都已经运回小院的地窖。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浪费一粒。 \"今天不错,\"他掂了掂布袋,\"起码有八两。\" 万科凑过来闻了闻:\"嘿,真不臭了!\"他转头对士兵们喊,\"弟兄们,收工了!把最后这些给大人送地窖去!\" 十多个士兵挑着担子,跟着周桐往县衙走去。路上遇到几个衙役,都捏着鼻子躲得老远。周桐也不在意,这四天他早习惯了各种异样的眼光。 地窖里,之前提纯的硝石分装在十几个陶罐中,整齐地摆在角落。周桐亲自将今天的收获倒进最后一个罐子,满意地点点头。 \"总算完事了,\"他转身对士兵们拱手,\"这几天辛苦各位了。\" 万科摆摆手:\"老爷客气了,工钱给得足,弟兄们不亏。\"他眨眨眼,\"就是您答应的那'好东西'...\" \"少不了你们的!\"周桐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兵们纷纷摘下防护用具——那些浸过桐油的粗布、动物膀胱做的手套,都整齐地堆在地窖一角。有人开玩笑道:\"大人,这些'法宝'就留给你了,说不定哪天又要召唤西域秘术呢!\" 众人哄笑着告辞。周桐站在地窖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夕阳将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王在一旁长舒一口气,捶着后腰道:\"少爷,可算是忙活完了,老奴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 周桐神秘地摇摇头:\"不不不,老王,是暂时的哦~~~\" 老王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还、还有?\" \"今天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周桐笑着搂住老管家的肩膀,\"这点是不够滴,等过几天还要搞呢!\" 老王绝望地仰头望天:\"造孽啊...\" 两人沿着小巷往街上走去,忙活半天正好出去转转,顺便散散心,周桐哼着小曲,脚步轻快。路过一家蜜饯铺子时,他特意称了两斤杏脯。 \"给巧儿和小桃带的,\"他笑眯眯地对老王说,\"这几天都没好好陪她们。\" 老王斜眼看他:\"少爷,老奴觉得您更应该想想怎么跟徐姑娘解释,为什么您身上总有一股子怪味...\" 周桐的笑容僵在脸上,突然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趁天没黑赶紧回去洗澡!\" 推开小院的门,夕阳的余晖将青砖地面染成橘红色。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飘出缕缕炊烟。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将油纸包着的杏脯放在橱柜最上层——防止小桃那丫头偷吃。 \"少爷回来了?\"陈嬷嬷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吓了周桐一跳。 \"嬷嬷您吓死我了。\"周桐拍拍胸口,\"巧儿和小桃呢?\" 陈嬷嬷掀开锅盖,一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徐姑娘在药圃收药材,小桃去河边洗衣裳了。\"她眯眼打量周桐灰头土脸的模样,嫌弃地摆摆手,\"快去洗洗,这一身味儿,熏得老身头疼。\" 周桐讪笑着退出厨房,穿过小院拐角,来到专门辟出的洗澡间。这是前几天改建的,用竹帘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更衣,里间沐浴。 推开竹帘,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外间的矮凳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衣裳——靛青色的家常便服,雪白的里衣,连束发的布带都准备好了。周桐凑近闻了闻,衣物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显然是今天刚晒过的。 里间的木桶旁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洗浴用品:左边是皂角粉,掺了桃花碎,装在半个葫芦瓢里;右边是薄荷叶,用细麻布包着,旁边还摆着一块丝瓜瓤做的刷子。木桶边缘搭着一条崭新的粗布巾子,角落里甚至点着一支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 周桐心头一暖。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只有徐巧做得出来。老王那老货能记得给他打桶水就不错了,小桃更是毛手毛脚,上次把他最好的那块松烟墨当炭块扔进了澡盆。 他脱下沾满硝石灰的衣服,发现里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正要随手扔在一旁,却瞥见矮凳上那件新里衣的衣角绣着几片青竹——那是徐巧的手艺。周桐不禁莞尔,这丫头嘴上不说,背地里却连他的里衣都准备好了。 木桶里的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周桐试了试,知道这是掐准了他回来的时辰准备的。他跨进桶中,热水立刻漫过肩膀,连日的疲惫随着蒸腾的热气一起飘散。 伸手取皂角粉时,他发现葫芦瓢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多洗两遍,尤其是头发。——巧\" 周桐笑出声来。他老老实实地按字条指示,先用丝瓜瓤刷遍全身,再打上皂角粉,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薄荷叶包在麻布里搓出汁液,抹在头发上,清凉的感觉直达头皮。 洗到第三遍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竹帘下露出一双熟悉的绣花鞋——浅青色的鞋面上绣着几朵白梅,鞋尖沾着新鲜的泥土。 \"巧儿?\"周桐唤道。 竹帘外的身影顿了顿,随即传来徐巧轻柔的声音:\"我给你添些热水。\" 一只白皙的手从竹帘缝隙伸进来,提着铜壶,热气腾腾的水流注入木桶。周桐注意到她的手腕上还沾着些药草汁液,绿莹莹的。 \"杏脯在厨房最高的柜子里,\"周桐往身上撩着水,\"别让小桃那丫头瞧见了。\" 徐巧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换上干净里衣时,周桐发现衣领内侧还缝了个小口袋,里面装着几粒干桃花。他低头嗅了嗅,清香扑鼻。 穿好衣服走出洗澡间,天已擦黑。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徐巧正在石桌旁摆碗筷。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根木簪。 \"洗好了?\"她头也不抬地问,手上动作不停。 周桐走到她身后,突然伸手从袖中变出一支野花——刚才在洗澡间外摘的,淡紫色的小花,还带着露水。 \"给你的。\"他把花插在徐巧的发髻旁,\"比木簪好看。\" 徐巧终于转过头来,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泓清泉。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花,嘴角微微上扬:\"饿了吧?今天炖了羊肉。\" 周桐正要说话,院门\"砰\"地被撞开,小桃抱着洗衣盆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巧儿姐!河边有好多萤火虫!我们吃完饭去......\"她突然刹住脚步,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咦?少爷居然不臭了?\" 周桐抄起桌上的筷子作势要打:\"没大没小的丫头!\" 小桃吐着舌头躲到徐巧身后,三人笑闹成一团。晚风轻拂,发间的紫花微微颤动,徐巧低头盛汤时,唇边的笑意比碗里的羊肉还要暖。 晚饭后,周桐在小院的石阶上舒展筋骨。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拂过他的面颊。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双臂向上伸展,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嗯,终于没有味道了。\" 徐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阵淡淡的草药香。她走到周桐身旁,俯身认真地嗅了嗅他的衣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皮肤。月光下,她垂落的发丝泛着银蓝色的光泽。 \"那是,\"周桐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可是好好洗了洗,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徐巧轻轻\"哼\"了一声,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着。周桐会意,跟上前去。两人并肩穿过爬满紫藤的走廊,在转角处的长椅上坐下。走廊两侧挂着几盏纱灯,飞蛾扑打着翅膀,在灯罩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周桐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徐巧站到他面前,眸光如水。周桐立刻放下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徐巧便顺势坐进他怀里。 \"你这几天到底是在忙什么啊~\"徐巧捏住周桐的耳垂,指尖微凉,\"每天都是这样,早出晚归的。\" 周桐的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拇指在她大腿外侧轻轻捏了捏:\"这不天热了嘛,给你一个惊喜。\" \"你又要干什么?\"徐巧歪着头,发间的木簪滑落几分,在周桐脸颊旁轻晃。她难得露出撒娇的神态,\"连我都不告诉了嘛?\" \"这不还差一点吗?\"周桐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要是没成,说出来我可没面子啦。\"他故意压低声音,\"乖,再忍忍,我这不是在准备彩礼钱嘛。\" 徐巧拧了他胳膊一下:\"别打岔。\"她凑得更近,呼吸拂过周桐的耳廓,\"稍微跟我说一下嘛~\" 周桐被她难得的撒娇逗乐了,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说:\"奇门遁甲。\" \"这是什么?\"徐巧皱眉。 \"仙法。\"周桐眨眨眼,一脸高深莫测。 徐巧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泄了气似的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神神叨叨...\"她像只小猫般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又使劲嗅了嗅,似乎要确认那股硝石味真的完全消失了。 周桐被她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快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啦。\"他拍拍徐巧的后背,\"去洗漱休息吧。\" 徐巧却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再抱一会儿。\" 周桐收紧双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打趣道:\"这不得抱一晚上?\"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忽然想起什么,自顾自点头,\"不要你说我知道,我会好好练功的,早点打跑小桃那家伙夺回我媳妇的。\" 徐巧\"噗嗤\"笑出声,月光下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终于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去洗漱了,你好好休息。\" \"遵命,夫人。\"周桐做了个夸张的拱手动作。 徐巧转身离去,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走到走廊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桐仍坐在长椅上,冲她挥挥手,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待徐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桐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他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喃喃自语:\"明天...明天就能见分晓了。\" 夜风送来远处池塘的蛙鸣,混着徐巧房中隐约的水声。周桐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第154章 实验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周桐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他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的木纹发呆。 \"真难受,没有手机......\"他嘟囔着,随手抓起枕头边的书翻了翻又扔开,\"媳妇还被小桃那丫头拐跑了,这晚上是真没事情可干。\" 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衬得夜晚更加寂静。周桐一骨碌爬起来,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去地窖看看吧。\"他自言自语,\"总得先琢磨明白怎么捣鼓出冰来。\" 他套上外衫,从柜子里翻出火折子和备用的火把。想了想,又找来一个小木盆和铜壶。经过厨房时,顺手捎上了一把木勺和几个粗陶碗。 地窖入口在衙门东北处,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周桐掀开木板,一股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硝石的混合气味。他没急着下去,而是先点燃火把,放在入口处晾了一会儿——硝石遇热会释放气体,这点化学常识他还是有的。 等火把燃烧稳定后,周桐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木梯爬下去。地窖不大,四壁是用青砖砌成的,角落里整齐摆放着十几个陶罐,里面装着他这些天提纯的硝石。火把的光亮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幽深。 周桐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搓了搓手:\"先试试最简单的直接冷却法。\"他拿起铜壶,从地窖角落的水缸里舀了半壶清水,倒入木盆中。水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波纹。 \"应该是一比三的比例吧?\"周桐回忆着前世看过的资料,用木勺从最近的陶罐中舀出硝石粉末。灰白色的晶体在火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小心地将粉末倒入水中,立刻发出\"嘶嘶\"的声响,水面泛起细小的泡沫。 周桐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盆。硝石渐渐溶解,水面恢复了平静。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实变凉了,但离结冰还差得远。 \"奇怪,怎么不结冰?\"他用木勺搅了搅溶液,\"难道是比例不对?\"又加了一勺硝石,继续观察。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桐盯着纹丝不动的水面,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硝石制冰是骗人的?不对啊,明明《天工开物》里都记......等等,那书是明朝的,现在还没写出来呢。\" 一刻钟过去了,水还是水,只是变得更凉了些。周桐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皱起眉头——又苦又涩,还带着金属味。 \"呸呸呸!\"他赶紧吐掉,\"这样造出来的冰也不能吃啊。\"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拍了拍脑门,\"笨死了!硝石水直接接触,就算结冰了也是带毒的!\" 火把的光亮渐渐变弱,周桐盯着毫无结冰迹象的木盆,若有所思。\"奇怪奇怪......\"他喃喃自语,\"应该需要间接冷却才对。\"目光扫过那几个粗陶碗,突然有了主意,\"对了!可以把要结冰的水放在容器里,再把容器浸在硝石水里!\" 但眼下显然不是继续实验的好时机。火把即将燃尽,地窖里的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周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等明天再来看看吧。\" 他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眼那盆硝石水——水面依然平静如初。爬上梯子前,他特意用木板盖住了水盆,防止灰尘落入。 锁好地窖门,周桐踏着月光往回走,边走边嘀咕:\"该怎么让冰可以吃呢?应该是要放容器的吧?\"他回忆着前世见过的老式制冰方法,\"需要一个大盆装硝石水,里面再放个小盆装饮用水......\" 想到这里,他突然加快脚步。房间里还有纸笔,得赶紧把想法记下来。明天得找铁匠打个双层容器,最好是用铜的,导热快...... 夜风吹过庭院,紫藤花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周桐推开房门,烛光映亮了他兴奋的脸庞——虽然今晚的实验不算成功,但至少找到了改进的方向。他抓起毛笔,在纸上画起了设计图,嘴里还哼起了走调的小曲。 等第二天天刚亮周桐就醒了,脑子里还惦记着昨晚的实验。他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就急匆匆地跑到厨房,找了个小陶碗,舀了满满一碗清水。 \"这次总该结冰了吧?\"他嘀咕着,端着碗快步走向地窖。 推开地窖的木门,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弯腰钻进去,借着从入口透进来的晨光,一眼就看到了昨晚那盆硝石水——依旧清澈,毫无结冰的迹象。 \"啧,怎么还是没动静?\"周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面,冰凉刺骨,但离结冰还差得远。他叹了口气,把手里装满水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往硝石水里放,准备让它慢慢冷却。 然而,碗刚一接触到水面,周桐就愣住了—— \"……靠。\" 这陶碗太浅了,刚放进去,硝石水就漫过碗沿,直接混了进去。 \"这还搞个屁啊!\"周桐无语地拎起湿漉漉的碗,甩了甩水,\"这碗也太矮了吧?\" 他挠了挠头,只能认命地端着碗爬出地窖,准备去厨房重新找个高一点的容器。 \"嬷嬷,咱家有没有高一点的碗?深一点的?\"周桐探头进厨房,陈嬷嬷正在灶台前熬粥,闻言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橱柜。 \"最下面那层有个大点的陶钵,别摔了。\" \"好嘞!\"周桐弯腰翻找,果然找到一个比之前高不少的陶钵,碗口窄,深度足够,刚好能稳稳地放在硝石水里而不被淹没。 他顺手舀了一碗熟水,正要走,陈嬷嬷突然喊住他:\"少爷,用完记得还回来,那是老身腌酱菜的。\" \"知道啦!\"周桐随口应着,端着碗快步溜了。 等回到地窖,周桐这次小心地把陶钵放进硝石水里,确保碗沿高出水面一截,不会混进去。 \"这下总该行了吧?\"他蹲在旁边,盯着陶钵里的水,自言自语,\"要是再不成,我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伸手摸了摸陶钵外壁,冰凉刺骨,但里面的水依旧平静如镜,毫无结冰的迹象。 \"算了,等会儿再来看看。\"周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锁好地窖门,边走边琢磨,\"难道温度还不够低?还是说硝石量不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今天还有衙门的事要处理,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晚上再来检查吧。\"他伸了个懒腰,往院子走去,\"要是还不行,就得让倪叔给我打一个双层铜盆了……\" ——实验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第155章 铁匠坊的急单 周桐站在县衙大堂上,手里捏着名册,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地窖里的实验到底成没成?硝石水够不够冷?陶钵里的水会不会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大人?\"杜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该点卯了。\" \"哦,哦!\"周桐猛地回神,低头扫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向堂下站得歪歪扭扭的衙役们,眉头一皱,\"你们这站没站相的,真是我带出来的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挠头,有人耸肩,还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周桐的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的杜衡和陶明,顿时更无语了:\"杜主簿,陶老,您二位也是,现在连官服都不穿了?这像话吗?\" 杜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色长衫,干笑两声:\"大人,今日并无要案,下官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偷懒?\"周桐挑眉。 陶明在一旁捋着胡子,撇嘴道:\"小周啊,老夫都这把年纪了,你还管我穿不穿官服?\"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周桐,\"倒是你,身为县令,自己不穿官服,反倒教训起老夫来了?\" 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家常便服,连束发的带子都系得松松垮垮,确实没什么说服力。他挠了挠头,嘟囔道:\"我那官服穿着费事嘛……\" 陶明\"哼\"了一声,慢悠悠道:\"老夫说到底只是来帮忙的,你小子倒好,自己带头不守规矩,还管起老夫来了?\" 他捋着胡子,故意拖长音调,\"再说了,老夫要是真穿官服,那岂不是跟你一样——堂堂正六品县令的袍子,你让老夫穿,合适吗?嗯?\" 堂下众人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有人甚至偷偷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周桐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举手投降:\"错了错了,陶老教训得是。\"他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大伙儿各忙各的哈!\" 说完,他脚底抹油,笑嘻嘻地溜了,留下陶明在后面摇头叹气:\"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杜衡咳嗽一声,正色道:\"诸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话说周桐溜出衙门后,脚步一转,直奔铁匠坊。他边走边咂嘴,心想自己最近怎么总在衙门和铁匠坊之间来回跑? 不行不行,等这事儿忙完,他得去别处转转——比如河边钓钓鱼,或者去城北新开的小茶楼坐坐。 铁匠坊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腰杆笔直,满脸严肃。周桐走近时,其中一人立刻抱拳行礼:\"大人!\" 周桐摆摆手:\"辛苦了,赵德柱让你们来的?\" \"是!\"士兵挺胸抬头,\"赵将军说,倪师傅打的兵器金贵,得有人守着,免得闲杂人等打扰!\" 周桐差点笑出声——赵德柱这厮,分明是怕别人抢在他前头拿到新兵器,才派兵把门。他点点头:\"行,你们继续站。\"说完,抬脚进了铁匠坊。 刚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周桐的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汗。坊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倪天奇正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喝水,见周桐进来,眉毛一挑:\"你小子又过来催是吧?懂不懂慢工出细活?放心,那小姑娘的剑我打着呢!\" 周桐笑嘻嘻地凑过去:\"倪叔,我哪敢催您啊?\" 倪天奇哼了一声,抹了把汗:\"不过那丫头报的重量是不是错了?正常姑娘用的剑都讲究轻巧,她这个足足多了三斤——这丫头能挥得动吗?\" 周桐干笑两声:\"倪叔,您就这么打吧。要是剑轻了,她能舞一整天不消停;重点儿,她挥两下就累了,反倒省心。\" 倪天奇斜眼看他:\"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倪天奇打了一辈子兵器,头一回给人打'防身累赘'。\"他摇摇头,\"要不是看在那丫头被吓着的份上,哎......\" 周桐不好意思地挠头:\"辛苦倪叔了。\" 倪天奇灌了口水,抹嘴问道:\"那你小子跑我这儿来干嘛的?铁料找到了?\" 周桐眼睛一亮:\"正是为这事儿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长方体,各缺了一个面,\"倪叔,您先帮我整这个,越快越好!\" 倪天奇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就这?简单。\"他指了指图形,\"大的厚点儿,小的薄点儿?\" \"对!\"周桐点头,\"大的要厚实些,小的薄一点,但接口处得严丝合缝。\" 倪天奇卷起图纸塞进腰带:\"晚上来拿。\"他狐疑地打量周桐,\"你小子到底要干嘛?\" 周桐神秘一笑:\"到时候您就知道了,保准是个惊喜!\" \"惊喜?\"倪天奇嗤笑一声,\"还不如送两坛酒、切五斤酱牛肉实在。\" 周桐连连点头:\"马上安排!\"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倪天奇叫住他,\"这玩意儿晚上就能好,但你答应我的铁料呢?\" 周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红城那边应该快运到了,我这就派人去催!\"说完,一溜烟跑了。 出了铁匠坊,周桐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门口站岗的士兵:\"别傻站了,都是自己人,不热吗?麻溜的去买点酒肉送进去——记着,酱牛肉要城南老张家的,倪叔就认那口儿。\" 士兵接过银子,咧嘴一笑:\"大人放心,保证办妥!\"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喊道:\"对了!酒要'醉春风',别买错了!\" 士兵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周桐这才放心地走了,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道:\"下次出门得骑马了......\" 幸好桃城不大,他沿着城西的小路走了一段,很快便到了城外的梯田。 五月的梯田层层叠叠,像一块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山坡上。早稻已经抽穗,青翠的稻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起层层绿浪。 田埂上野花点缀,蝴蝶在稻田间穿梭,远处还有农人弯腰除草的身影,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田边的水渠里,清澈的山泉潺潺流过,几只蜻蜓点水而过,荡起细微的涟漪。 周桐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大人!\" 转头一看,原来是吴毅——这位年轻衙役正带着几个农户在田边巡视,手里还拿着木尺,似乎在测量什么。 周桐笑着走过去:\"哟,吴差爷,忙着呢?\" 吴毅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可不是嘛!今年雨水足,稻子长势好,得提前看看水渠通不通,别到时候涝了。\" 周桐点点头,蹲下身摸了摸稻穗,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痒感:\"看样子,今年收成不会差。\" 吴毅感慨道:\"是啊,比去年强多了。去年那场鼠疫,差点没把咱们折腾死......\" 周桐笑了笑:\"今年要是丰收,咱们桃城的粮仓就能填满了。\" 吴毅搓了搓手,眼中带着期待:\"到时候,大伙儿也能过个踏实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行,你忙你的,我再去别处转转。\" 吴毅抱拳:\"大人慢走。\" 周桐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路后,他又回头望了望那片绿意盎然的梯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若是风调雨顺,今年的桃城,或许真能迎来一个好年景。 第155章 水箱到了 周桐一回到县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奔地窖。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墙上的火把,昏黄的光线在幽暗的地窖里摇曳,照出他略显兴奋的脸。 刚靠近那盆硝石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眯起眼睛,借着火光往陶钵里一看—— \"成了!\" 陶钵里的水已经凝结成一层薄冰,晶莹剔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蓝的光。周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真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陶钵从硝石水里端出来,冰面微微晃动,但并未碎裂。他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声,像是某种胜利的宣告。 \"嗯~~可以可以!\"他得意地自言自语,可随即想起什么,表情一僵,\"等等,陈嬷嬷好像说要还她的陶钵......\"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钵,里面还冻着冰,要是现在拿回去,铁定露馅。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嘶~~现在不行,要是被发现我在搞这个,她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空木箱上。灵机一动,他把陶钵放进去,又盖上一层干草:\"先放这儿解冻吧,等冰化了再还回去。\"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走两步,他又折返回来,蹲下身,对着陶钵里的冰看了又看,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他赶紧缩回手,生怕弄坏了。 \"嘿嘿,这下可算成了......\"他低声笑着,像是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最后确认了一遍地窖门锁好,他才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外走。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青砖墙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也在为他高兴。 推开地窖门,外头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晚上东西到了,再试试更精细的制冰法子,说不定......还能给徐巧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了,脚步轻快地朝前院走去,仿佛连五月的暑气都变得没那么恼人了。 周桐哼着小曲儿踏进小院,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正在石桌旁摆碗筷的小桃抬头瞥了他一眼,立刻眯起眼睛:\"少爷今天肯定干坏事了,看他笑得这么猥琐,准是又去祸害谁家果园了。\"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周桐摆摆手,懒得跟她斗嘴,生怕这丫头坏了自己难得的好心情。 谁知小桃反而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落:\"上次这么笑是偷了王婶家的梨,上上次是往军营酒里掺水,再往前......\" 周桐也不恼,就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直看得小桃后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悻悻地低头扒饭:\"......反正肯定没好事。\" \"嬷嬷,巧儿,\"周桐夹了块腌黄瓜,突然问道,\"家里可有纯白的布料?\" 徐巧正盛汤的手顿了顿,和陈嬷嬷交换了个眼神。陈嬷嬷放下筷子:\"有倒是有,上次去红城买的还有一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能帮我做件衣裳吗?\"周桐眼睛亮晶晶的,\"不要绣任何花纹,越素净越好。\" 小桃\"噗\"地喷出一口饭:\"那不是丧服吗?\" \"我尼玛......\"周桐额角青直跳,\"不会说话就多吃菜!\"转头又对徐巧解释,\"是有正用。\" 徐巧若有所思:\"若是纯白的......屋里倒有件现成的,要试试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徐巧从箱笼底层取出一件素白长衫,周桐接过一抖,布料轻软如云,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大了些。\"周桐比划着,又补充道,\"袖口能不能收窄些?下摆也稍短点,最好......\"他犹豫片刻,隐晦地比划了个道袍的样式。 徐巧会意,眼睛一亮:\"你要扮道士?\" \"差不多吧。\"周桐含糊其辞,却见徐巧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出针线筐,指尖在布料上比划着修改的线条,眼角眉梢都透着雀跃。 \"难得能帮你做点针线活。\"她抿嘴一笑,\"明日一定给你改好。\" 周桐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太累着。\"指尖传来发丝的柔软触感,带着淡淡的桂花油香。 两人回到院中时,陈嬷嬷正敲着碗沿:\"少爷,老身的腌菜钵子呢?\" \"马上马上!\"周桐正打着哈哈,忽听院门\"吱呀\"一声,大虎和三滚吭哧吭哧抬着个黑黝黝的铁盒子进来,\"少爷!铁匠铺送来的!\" 沉重的铁盒落地时发出闷响,引得众人纷纷围上来。这铁盒做得精巧,由内外两层组成,外层厚实,内胆却轻薄,接口处严丝合缝,还能拆分开来。 老王蹲下身敲了敲:\"哟,用这么好的熟铁,少爷是要藏私房钱?\" \"腌菜正好!\"陈嬷嬷眼睛发亮,\"这铁盒密封,渍的酱菜肯定......\" \"想都别想!\"周桐一把护住铁盒,像守着宝贝似的,\"这可是有大用的!\"他偷瞄了眼徐巧,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铁盒,又看看自己方才试过的白袍方向,忽然抿嘴一笑,显然猜到了什么。 小桃蹲在铁盒旁左看右看,突然伸手要掀盖子,被周桐一个箭步拦住:\"别动!这里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可是装着仙法!\" 众人哄笑起来,连向来严肃的陈嬷嬷都摇头失笑。晚风拂过小院,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将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周桐指挥着大虎三人把铁盒搬到井边,哗啦啦的井水冲刷着铁皮表面,洗去锻造时残留的炭灰。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顺着铁盒的棱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小心点搬,别磕着边角!\"周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大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搬进地窖。昏暗的光线里,他像个挑剔的工匠般站在远处比划:\"往左半寸...不对,再回来点...好!就这个位置!\" 等铁盒终于摆正,周桐绕着转了三圈才满意点头。待大虎他们上去取水桶的脚步声消失,他立刻猫着腰跑到角落,从干草堆里扒出藏着的陶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时,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罐底的薄冰已经完全融化,摸起来像摸到了冬天的井沿。 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地窖口,把陶罐里融化的冰水倒在墙根,水渍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收。这个偷梁换柱的小把戏让他松了口气,转身时却差点撞上提着水桶回来的大虎。 \"少、少爷?\"大虎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空陶罐。 \"咳咳,去帮嬷嬷装酱菜。\"周桐面不改色地把罐子塞给大虎,\"先打水浇进小铁盒里,记得要慢慢倒...\" 井台边,三滚压着辘轳吱呀呀地打水。周桐亲自挽起袖子,用丝瓜瓤把内层铁盒擦得锃亮。水珠溅在他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斑点,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检查铁盒接缝处是否严密。 \"现在去把大铁盒装满水。\"他甩着湿漉漉的手指挥道,\"装到离沿两指宽就行,千万别溢出来!\"看着三人笨手笨脚的样子,他又补充:\"要是漏一滴水进夹层,今晚就别想吃红烧肉!\" 等大虎他们提着水桶往地窖走去,周桐这才捧着洗干净的陶罐溜进厨房。陈嬷嬷正在腌新摘的黄瓜,见他进来立刻伸手:\"总算记起来了?老身还当您要昧下这罐子呢!\" \"哪能啊。\"周桐讪笑着递过罐子,眼睛却往灶台上的蒸笼瞟,\"嬷嬷今天蒸的什么?好香...\" \"去去去!\"陈嬷嬷挥着擀面杖赶人,\"地窖里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但转身还是掀开蒸笼,给他塞了块桂花糕。 周桐叼着糕点跑回地窖时,正听见大虎在里头嚷嚷:\"少爷!都好了,没有漏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果然看见外层的铁盒已经住满了水。 \"成了!\"周桐一拳捶在掌心,眼睛亮得吓人。他摸着内层铁盒外壁,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浑身一激灵,桂花糕的甜香还留在舌尖,却压不住心头涌起的兴奋——这次,真的可以来体验一下当神棍的感觉! 第156章 繁琐的准备工作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小院的青石板上。周桐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晌,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向着地窖走去。 地窖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周桐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无人察觉,这才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呼——\"他长舒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墙上的火把。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幽暗的地窖,照出他兴奋得发亮的脸庞。 \"先试试效果!\"他搓着手,迫不及待地蹲到铁盒旁,小心翼翼地揭开外层盖子。水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波纹,倒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周桐从一旁的陶罐里面取出硝石粉,像撒盐似的均匀倒入水中。粉末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面泛起细小的泡沫。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期待着奇迹发生。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气味突然窜入鼻腔。周桐猛地捂住鼻子,眼睛被熏得直流泪。更可怕的是,他眼睁睁看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水面上的泡沫越来越多。 \"卧槽!\"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木盖,\"砰\"地盖上铁盒,又迅速熄灭了火把。黑暗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发浓烈,呛得他喉咙发紧。 周桐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夜风拂过汗湿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黑洞洞的地窖口,喃喃自语:\"差点把自己送走...\" 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坐在石阶上缓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井水清澈见底,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科学实验果然不能急...\"周桐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盯着水桶看了半晌,等时间差不多了他这才站起身来。 重新回到地窖,这次他学乖了,只点了一支蜡烛,放在离铁盒最远的角落。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照亮周围,但至少不用担心引燃什么奇怪的气体。 出去把刚刚打的水拎过来,周桐小心翼翼地往铁盒里加了半桶水,然后取出一小部分硝石粉,像做化学实验般谨慎地投入水中。这次反应温和多了,水位只下降了一点点,气味也不那么刺鼻。 \"这才对嘛!\"他兴奋地搓着手,又加了一小撮。随着硝石不断溶解,水温明显下降,铁盒外壁甚至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周桐用手指蘸了蘸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成了!\" 等到水位差不多到了铁箱一半的位置他就停下来了,毕竟之后还要放小铁箱和加水,可不能漫出来。这些嘛等明天再搞,要不然自己就真没有事情可以干了。 一想到到时徐巧她们的神情,周某人就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院子里的人。兴奋之下,他在狭窄的地窖里转了好几圈,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小心翼翼的把地窖门锁上,他开始期待明天的装逼时刻。 “嘶.....到时候念什么词呢?这可得好好想想......” 重新回到房间,周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被他扭成了麻花。窗外月光如水,照得他眼睛发亮——根本睡不着! 他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两圈,突然一拍脑门:\"不够专业啊!\" 他于是又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到书房,翻箱倒柜找出朱砂、墨锭和几支秃毛的毛笔。想了想又扯下半张宣纸,先在上面鬼画符似的描了几笔,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 地窖再次被点亮时,火把的光摇曳得像个醉汉。 周桐把家伙什往地上一摊,撸起袖子就开始在水箱周围\"布阵\"。 朱砂蘸得太浓,第一笔画下去像道血痕,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结果蹭得袖口一片猩红。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怎么比印泥还难洗?\" 不管了!周桐趴在地上,像只大蛤蟆似的撅着屁股,开始认真绘制\"法阵\"。 先用墨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又在周围添上几道闪电状的纹路——其实是他照着记忆里的电路图瞎描的。 \"这里要加个'敕令'......\"他咬着笔杆嘀咕,用朱砂写下几个篆字,其实他自己都不认得写的是什么。 画到兴起,干脆把外袍一脱,只穿着中衣在地窖里上蹿下跳,活像个跳大神的。 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周桐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水箱周围现在布满了红黑相间的诡异图案,有些地方墨迹未干,顺着砖缝缓缓流淌——倒真像那么回事。 \"啧啧,就是有点歪...\"他摸着下巴左看右看,\"早知道带把尺子来——算了算了,为了明天我现在就去!\" 于是他又一溜烟跑回书房,这回连木匠用的墨斗都顺来了。他拉直墨线,在地面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然后沿着线画了个规整的五角星,把原先的\"法阵\"整个框住。 \"这叫阴阳相济!\"周桐得意地给自己的“中西结合图”圆场,顺手在五角星五角各点了个朱砂痣。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朱砂痕迹上冲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痕,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抹,结果越抹越花。 折腾到后半夜,地窖已经变成了个诡异的道场。 水箱上的水溶液在\"法阵\"中央泛着幽蓝的光,四周是歪七扭八的符咒,角落里还摆着个临时用木箱搭的\"祭台\",上面放着从厨房顺来的苹果——明天陈嬷嬷发现少了个果子肯定又要念叨。 周桐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汗水把中衣浸得透湿,朱砂和墨汁蹭得满脸都是,活像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但看着眼前这唬人的场面,他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这下看谁还敢说我不专业!\"他抹了把脸,结果把朱砂抹进了眼睛里,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嗷!失策失策......\" 他正得意着,突然听到地面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吓得他赶紧吹灭蜡烛,屏住呼吸躲在黑暗里。 \"少爷?\"是小桃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您大半夜的在地窖里干嘛呢?\" 周桐的心跳得像擂鼓,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我.....我在找酒!倪叔送的'醉春风',突然想喝两口......\" \"骗人!\"小桃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几分,\"酒明明在厨房的柜子里!\" \"我...我记错了嘛!\"周桐硬着头皮继续编,\"你快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外面沉默了片刻,就在周桐以为蒙混过关时,小桃突然说:\"您该不会是在地窖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吧?\" \"没有!绝对没有!\"周桐的声音都变调了,\"我这就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铁盒。 周桐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表面,这才轻手轻脚地爬出地窖。小桃正抱着手臂站在月光下,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少爷,您身上怎么一股子怪味?\"她皱着鼻子凑近,\"像...像茅坑...\" \"胡说!\"周桐赶紧后退两步,\"我这是...这是修炼的仙气!\" 小桃翻了个白眼:\"您就编吧!\"她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陈嬷嬷上街买菜的时候有人和她说过,您是不是在偷偷炼丹?\" 周桐一愣,随即顺水推舟:\"对对对!我在炼丹!你可别告诉别人!\" \"真的?\"小桃将信将疑,\"那炼成了能给我一颗吗?\" \"这个嘛...\"周桐故作高深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仙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的...\" 小桃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子,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偷偷摸摸的小贼。 回到房间,周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包袱——朱砂和墨块都还在,明天还能继续完善那个\"法阵\"。 床榻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地窖里的\"仙术\"。水溶液已经倒好了,法阵也画好了,白袍明天就能改好...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徐巧展示他的\"神通\"。 想到这里,周桐忍不住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笑了起来。被窝里闷热的空气很快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宁愿憋着也不愿掀开——生怕笑声惊动了隔壁的小桃。 月光透过窗棂,在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桐望着那些跳动的光斑,思绪渐渐飘远——明天,他就要当一回真正的\"神棍\"了。 第157章 神棍的自我修养 天刚蒙蒙亮,周桐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他赤着脚在房间里转了三圈,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首先,绝对不能让小桃那丫头坏事!\"他对着铜镜自言自语,顺手把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脑后,\"其次,得把身上这股味儿处理干净...\"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桶凉水就往身上浇。五月的清晨,井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直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嘶——爽!\"周桐咬着牙搓洗胳膊,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几个干瘪的香囊。这是去年徐巧做的,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和薄荷,虽然香气淡了不少,但总比硝石味强。 他把香囊挨个闻了闻,挑出两个味道最浓的塞进袖袋,剩下的一股脑儿挂在腰带上。走动时香囊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嗯,这才像世外高人的样子...\"周桐满意地转了个圈。 呃........好像有点不对劲,这打扮........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活像个——行走的香料铺子,赶紧又摘下来几个。 晨练时他格外卖力,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把残留的硝石味冲得一干二净。练完功,他又用井水冲了个透心凉,这才换上干净衣裳。 饭桌上,周桐一反常态地安静,只顾埋头扒饭,眼睛却不停地往徐巧和小桃身上瞟。徐巧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木钗,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桃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活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少爷今天怎么不说话?\"小桃突然凑过来,狐疑地盯着他,\"该不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吧?\" 周桐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胡说什么!\"他擦了擦嘴,故作高深道,\"我今日要静修,参悟天道至理...\" \"噗——\"小桃笑喷了,\"少爷参悟天道?那我还成仙女了呢!\" 徐巧轻轻拍了下小桃的手背:\"食不言。\"她转向周桐,眼中带着几分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周桐心头一暖,正要回答,却见小桃做了个鬼脸:\"少爷肯定是半夜偷喝酒了!我昨晚看见他在地窖鬼鬼祟祟的...\" \"点卯要迟到了!\"周桐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凳子,\"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小桃在后面直跺脚。 衙门里,周桐的表现堪称史上最快点卯。他大步流星走进大堂,不等众人行礼就一挥手:\"今日无事,各自忙去吧!\"说完转身就走,把杜衡和陶明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人今日这是...\"杜衡疑惑地看向陶明。 陶明捋着胡子,若有所思:\"怕是又琢磨出什么'奇技淫巧'了...\" 周桐风风火火赶回小院时,正碰上徐巧和小桃准备出门。徐巧手里捧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袍子改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周桐的心\"砰砰\"直跳,强自镇定道:\"等会儿吧,我先沐浴更衣...\"他瞥见小桃跃跃欲试的表情,赶紧补充,\"你们先去忙,我今日要静修,别来打扰。\" 小桃撇撇嘴:\"神神秘秘的...\" 徐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我们先去医馆了。\"她将白袍放在石桌上,拉着小桃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得试试合不合身。\" 周桐连连点头,目送她们离开,这才长舒一口气。老王从厨房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少爷今日不出门了?\" \"不出!\"周桐斩钉截铁,\"今天有天大的事要办!\"他神神秘秘地凑近老王,\"你去跟陈嬷嬷说,我今日斋戒,饭菜要素的,不能沾荤腥。\" 老王一脸诧异:\"少爷何时信佛了?\" \"这叫修身养性!\"周桐摆摆手,\"快去快去,别耽误我正事。\" 等老王走后,周桐迫不及待地抱起白袍冲进卧房。袍子是用上好的细棉布做的,雪白如新雪。他三两下换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啧啧,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根木簪,学着道士的样子把头发挽起来。镜中人剑眉星目,一袭白衣胜雪,倒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 \"完美!\"周桐打了个响指,又摸出那两个香囊挂在腰间。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周身,配上这身打扮,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世外高人\"。 他正得意着,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陈嬷嬷和老王的窃窃私语。 \"少爷这是魔怔了?\"陈嬷嬷忧心忡忡地说,\"又是斋戒又是白袍的...\" 老王压低声音:\"我看他今早洗了三遍澡,还往身上挂了一堆香囊...\" \"该不会是中邪了吧?\"陈嬷嬷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 周桐听得直翻白眼,推门而出:\"我没事!就是...呃...参悟了一套新功法!\"他原地转了个圈,\"看,像不像得道高人?\" 陈嬷嬷和老王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 \"老身去准备斋饭......\"陈嬷嬷摇着头往厨房走。 老王则忧心忡忡地问:\"少爷,您要不要躺会儿?\" \"我好着呢!\"周桐拍拍老王的肩,\"你去忙你的,别管我。\"说完,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估摸着徐巧和小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周桐立刻行动起来。他先确认院门已经闩好,又把老王支去衙门取文书,这才鬼鬼祟祟地溜进地窖。 地窖里阴凉干燥,昨夜的\"法阵\"完好无损。周桐点燃火把,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朱砂符咒泛着诡异的红光,墨线则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将铁水箱围在中央。 \"啧啧,这氛围...\"周桐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揭开外层铁箱的盖子。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他兴奋的脸庞。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表演。周桐清了清嗓子,在地窖里来回踱步,琢磨着一会儿的说辞。 \"咳咳,......'此乃贫道以无上法力凝聚的玄冰'...\"他摇头晃脑地演练着,突然觉得不妥,\"太做作了......换一个......\" \"'此冰乃天地灵气所化'......\"他又试了试,还是不满意,\"不够震撼...\" 正纠结着,地面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把铁盒盖好,熄灭火把。黑暗中,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少爷?\"是老王的声音,\"老奴把文书取回来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放书房吧!我...我在静修,别打扰!\" 等老王的脚步声远去,他才重新点燃火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来得抓紧时间了,万一徐巧提前回来就不好办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法阵\",又在几个关键位置补了点朱砂,确保视觉效果足够震撼。 做完这一切,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在\"祭台\"上摆了个造型——苹果端正地放在中央,旁边是用木片临时削的\"令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敕令\"二字。 \"完美!\"他打了个响指,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出地窖。 回到院子里,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周桐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肚子\"咕咕\"直叫。斋饭已经摆在石桌上了——一碗清粥,一碟青菜,还有几个素包子。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盘算着晚上的\"表演\"。要选在什么时候?晚饭后?那时候大家都在...穿什么衣服?当然是这件白袍!要说些什么?得想几句高深莫测的话... 想着想着,周桐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仿佛已经看到徐巧惊讶的表情,小桃崇拜的眼神,还有老王和陈嬷嬷目瞪口呆的样子。 \"嘿嘿...\"他忍不住笑出声,差点被包子噎住。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巧和小桃的声音由远及近。周桐赶紧正襟危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少爷!\"小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吃饭啊?\" 周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此乃修行...\" 徐巧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周桐抓住她的手,神秘一笑:\"今晚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小桃立刻来了兴趣。 \"天机不可泄露...\"周桐学着戏文里的道士甩了甩袖子,结果不小心带翻了粥碗,弄得满桌狼藉。 徐巧和小桃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 \"少爷又犯病了...\"小桃小声嘀咕。 周桐假装没听见,抬头望天,心里默数着时辰——离他当\"神棍\"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第158章 装神弄鬼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穿过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周桐站在厢房门口,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睛却一直往地窖方向瞟。 \"不行,祭台搬来搬去太麻烦了...\"他小声嘀咕着,突然一拍脑门,\"有了!\" 他招手叫来大虎三人,压低声音吩咐道:\"去库房找几块木板,在后院搭个台子,要这么高...\"他比划了个高度,\"再找块红布铺上。\" 大虎挠挠头:\"少爷要做什么台子?\" \"别问!\"周桐神秘兮兮地摆手,\"越快越好!\" 趁着三人去忙活,他溜进地窖,把几个香囊挂在角落,又检查了一遍。 后院,大虎他们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木台,约莫半人高,上面铺着块褪色的红布。周桐绕着台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他指挥着三人把他要的东西摆在木台上——苹果端正地放在中央,木片削的令牌摆在旁边,又添了几根蜡烛和一把香。 \"这里放歪了...\"周桐皱着眉头调整令牌的位置,\"这个要正对北斗...\"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自家少爷在折腾什么。周桐也不解释,自顾自地布置着,时不时还掐指算算方位,嘴里念念有词。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周桐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突然咳嗽一声:\"我去沐浴更衣了。\" 大虎:\"......\" 二虎:\"......\" 三虎:\"少爷,您刚才不是洗过了吗?\" 周桐老脸一红:\"要你管!\"他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身后传来三人憋笑的声音。 浴房里,周桐一坐到那个小木盆里面,然后开始疯狂搓洗。虽然早上已经洗过三遍,但他还是觉得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硝石味。 \"怎么办怎么办...\"他一边洗一边碎碎念,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万一穿帮了怎么办?徐巧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小桃那丫头肯定会笑话我...\" 洗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紧张得想上厕所。 \"不是吧...\"周桐欲哭无泪地蹲下来,\"关键时刻掉链子...\" 解决完生理问题,他站在铜镜前,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镜中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滑稽。 \"冷静,周桐!\"他对自己说,\"你可是要当神棍的人!\"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件白色道袍,小心翼翼地穿上。布料柔软舒适,袖口的青竹刺绣栩栩如生。他在水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白衣胜雪,黑发如墨,腰间香囊轻晃,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啧啧,帅啊...\"周桐忍不住转了个圈,自恋地摸了摸下巴,\"这要是再配把拂尘,活脱脱就是个得道高人!\" 突然,他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忘了准备拂尘了!\"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只能将就。 他推开浴房的门,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走廊阴影处。院中传来众人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他的衣袂。 \"要是武功再好点就好了...\"周桐不无遗憾地想,\"白衣飘飘,凌空而立,那才叫一个帅...\" 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小桃的声音:\"...少爷是不是被陈嬷嬷针扎傻了?\" 然后是陈嬷嬷的呵斥和轻轻的拍打声。 周桐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冲出去。他静静地等着,眼睛盯着院中那个简易\"法坛\"。木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那个歪歪扭扭摆放的\"祭台\"——苹果偏了,令牌倒了,连红布都皱巴巴的。 老王和陈嬷嬷站在一旁,对着\"法坛\"指指点点,显然是在吐槽这糟糕的布置。周桐听得脸都绿了,但现在出去更丢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院墙,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桐眼睛一亮——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着方步走出阴影。 夜风轻拂,白衣飘飘的周桐缓步走出阴影。月光如水,洒在他一尘不染的道袍上,腰间香囊随风轻晃,散发出淡淡的桃花香气。 \"少爷这是...\"小桃刚要打趣,却在看清周桐神情的瞬间噤了声。 此刻的周桐眉目低垂,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他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中,步履轻盈得仿佛不沾尘埃,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的少爷判若两人。 老王和陈嬷嬷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少爷这戏,演得也太像了。 周桐缓步走向木台,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他拾阶而上,在众人注视下取了三炷香,对着虚空郑重地拜了三拜。香火明灭间,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周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缥缈。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纸,手腕轻抖,纸片如蝶般纷飞。 紧接着指尖一弹,一张符纸无风自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火光。 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徐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小桃则瞪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桐取出一支朱砂笔,在空白的符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几道。笔走龙蛇间,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突然无风自动,在香火上转了三圈。 \"大虎。\"周桐突然开口,声音冷峻得不带一丝温度,\"去打桶井水来,莫要洒了。\" 这命令来得突兀,大虎一个激灵,下意识应道:\"是!\"转身就往井边跑,连水桶都差点拿反了。 周桐拾起那张画好的符纸,缓步下台。众人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又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老王,开地窖。\"周桐在窖门前站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老王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去掀地窖的木板。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硝石味。 火把点燃的瞬间,地窖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面上,猩红的朱砂与浓墨交织成诡异的图案,歪歪扭扭的符文如蛛网般蔓延。 角落里,几支残烛静静燃烧,将那个歪斜的\"祭台\"照得忽明忽暗。最骇人的是中央那个黑黝黝的铁箱,箱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这...\"小桃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往徐巧身后躲。大虎三人提着水桶的手直哆嗦,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周桐却神色如常,迈着奇特的步法在地窖中穿行。他的脚步看似杂乱,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符文,衣袂翻飞间带起细小的尘埃。 \"天清地灵,阴浊阳清...\"他低声吟诵着,手中的符纸放到旁边的短烛上点燃。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竟有几分鬼气森森。 符纸燃尽的刹那,周桐快步走到铁箱旁,猛地掀开箱盖—— \"放水。\"他简短地命令道。手指指向旁边的小铁箱子。 大虎三人战战兢兢地抬着小铁箱上前,将井水倒入。水面接触到冰冷的铁壁,立刻泛起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周桐长舒一口气,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踉跄了一下。他疲惫地挥挥手:\"今夜留两人守在地窖口,每隔一个时辰烧一张符纸。\"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我元气大损,需静修调息...明日寅时,你们自会知晓结果。\"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便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离开。白衣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惊疑不定的目光。 直到周桐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少、少爷这是...\"小桃声音发颤,\"真会法术了?\" 陈嬷嬷死死攥着佛珠:\"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老王盯着地窖里那些诡异的符文,突然一个激灵:\"快!按少爷说的做!去拿符纸!\" 徐巧却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微蹙。月光下,她的目光落在地窖角落那几个熟悉的香囊上,嘴角突然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而此时,房门后的周桐正捂着嘴偷笑到浑身发抖。他蹑手蹑脚地爬到窗边,透过缝隙偷看院中众人的反应,得意得直搓手。 \"嘿嘿,这下看谁还敢拆穿我...\"他无声地咧嘴笑着,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板起脸,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咳咳...我回去调息了...\" 窗外,第一张符纸已经燃起,暗黄的火光映照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声,为这个夜晚更添几分神秘。 第159章 冰块 清晨的阳光洒进小院时,周桐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却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王、陈嬷嬷、徐巧甚至连平日里最爱睡懒觉的小桃都齐刷刷地站在那儿,一个个神情紧张地盯着他。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怎么都起这么早?\" 他话音刚落,小桃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嗖\"地躲到了徐巧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巧、巧儿姐...救救我...\" 周桐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嘿嘿,小桃啊,我打不过你,所以就只能想点别的办法了...\" 他故意拖长声调,还装模作样地掐了个诀,\"比如.....施个法什么的.....\" \"呜哇!\"小桃吓得直接蹲在地上抱住徐巧的腿,\"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徐巧没好气地瞪了周桐一眼:\"别吓唬小孩子。\" 周桐笑嘻嘻地上前,一把拉住徐巧的手:\"走吧,去看看你道士哥哥施的法术灵不灵验~\" 徐巧轻哼一声:\"装神弄鬼。\" 众人跟着周桐来到地窖口,只见二壮和大虎正靠着墙打盹,脚边堆着一小堆符纸灰烬。听到脚步声,两人一个激灵跳起来,脸色煞白:\"少、少爷...\" 周桐摆摆手:\"到时辰了,没事了,下去看看吧。\" 大虎和三滚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谁也不敢动。 \"怎么?\"周桐挑眉,\"还要本少爷亲自下去?\" 他故意点名:\"大虎、二壮、三滚,还有小桃,你们四个一起。\" \"我不要!\"小桃直接哭嚎起来,死死抱住徐巧的腰,\"少爷要杀人灭口了!\" 周桐板起脸,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违抗仙令者,可是要遭天谴的...\" 这一吓唬,四人立刻怂了。他们哆哆嗦嗦地接过火把,你推我搡地往地窖口挪。大虎打头阵,三滚殿后,中间夹着哭哭啼啼的小桃和腿肚子直打颤的二壮。 周桐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强忍着笑意,转头对老王和陈嬷嬷说:\"你们说这几个胆小鬼......\" 话还没说完,地窖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爬梯声。小桃第一个冲出来,一个箭步扑到周桐身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少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大虎三人也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脸色比纸还白:\"有、有鬼!\" 周桐一脸懵逼:\"一块冰而已,至于吗?\" \"冰?\"小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什么冰?我们走到一半,三滚突然打了个喷嚏,把火把吓灭了.,,,..\" 周桐:\"......\" 他无语望天,一把拎起火把:\"一群废物,看我的!\" 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中,周桐一马当先下了地窖。火光照亮了潮湿的甬道,地面上那些朱砂符文经过一夜已经干涸,显得更加诡异。角落里,几支蜡烛早已燃尽,只留下几摊蜡泪。 周桐径直走到铁箱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盖子—— \"哗!\"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铁箱内,内层的小铁盒里,清水已经凝结成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冰面平整如镜,甚至能照出人影。 \"这......这........\"随后下来的老王瞪大眼睛,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冰面,立刻被冰得缩回手,\"真、真是冰!五月天里结的冰!\" 陈嬷嬷直接跪下了,一个劲地念佛。徐巧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周桐,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小桃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在看到冰块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少、少爷真会仙法?\" 周桐背着手,一脸高深莫测:\"此乃贫道以无上法力凝聚的玄冰,凡人触之,轻则冻伤,重则......\"他故意拖长声调。 小桃\"哇\"地一声又哭了:\"少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抢您媳妇了!\" 众人:\"........\" 徐巧俏脸一红,轻轻掐了周桐一把:\"差不多得了。\" 周桐终于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骗你们的!这哪是什么仙法,这是.....\"他突然卡壳,眼珠一转,\"这是西域秘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冰!\" 老王将信将疑:\"那这些符咒...\" \"装饰!\"周桐面不改色,\"为了营造氛围!\" 陈嬷嬷狐疑地盯着他:\"那少爷昨晚装神弄鬼...\" \"咳咳...\"周桐尴尬地咳嗽两声,\"这不是为了增加仪式感嘛...\" 徐巧突然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所以你是故意吓唬小桃的?\" \"疼疼疼!\"周桐龇牙咧嘴,\"娘子饶命!\" 众人哄笑起来,地窖里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小桃鼓起腮帮子,突然抓起一块碎冰塞进周桐领口:\"坏少爷!吓死我了!\" \"嗷!\"周桐跳起来,冰块顺着后背滑下去,冻得他直哆嗦,\"反了你了!\" 众人笑闹着回到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小桃已经恢复了活力,追着周桐要\"仙术\"的秘密。老王和陈嬷嬷则围着那块冰啧啧称奇。 徐巧悄悄拉住周桐的手,低声道:\"下次再敢装神弄鬼...\" 周桐赶紧讨饶:\"不敢了不敢了!\"他凑近徐巧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不过娘子要是喜欢,为夫晚上可以单独给你表演个'仙法'...\" 徐巧耳根瞬间红透,狠狠踩了他一脚:\"没正经!\" 二人走到老王和陈嬷嬷身旁,见两人仍盯着那块冰发愣,不由得相视一笑。周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得意洋洋地说道: “怎么样?今年夏天可以大赚一笔咯~” 老王和陈嬷嬷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王迟疑道:“少爷,这冰……难不成还能卖钱?” 周桐挑眉,一脸“你们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当然能!你们想想,夏日炎炎,富贵人家谁不想喝口冰镇的酸梅汤?谁不想在宴席上摆一盘冰镇瓜果?往年他们只能靠冬日存冰,可咱们现在——”他拍了拍冰块,“随时都能制冰!” 陈嬷嬷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老身年轻时在京城见过,那些大户人家夏日用冰,可金贵着呢!” 老王却皱眉:“可少爷,这冰块……真是西域秘术?不是仙法?” 周桐摆摆手,故作神秘:“说了你们也不懂,之后还有很多呢~~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正说着,小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少爷!我要喝冰镇杨梅汤!” 周桐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现在这个冰可不能吃,喝了会闹肚子。等下次用熟水制冰,再给你做。” 小桃撅起嘴,满脸遗憾:“啊……那这冰岂不是只能看不能用?” 周桐神秘一笑:“当然有用,而且有大用!”他压低声音,“过段时间黄安不是要来吗?我在想怎么从他那儿多搞点银子呢,到时候还得吓一吓倪叔他们……” 小桃瞪大眼睛:“少爷又要装神弄鬼?” 周桐哈哈大笑:“这不先拿你们试试水嘛!” 小桃立刻委屈地鼓起脸:“试水又没有好处。” 周桐坏笑着后退两步:“谁让你平时总欺负我?” 小桃气呼呼地跺脚,突然抓起一块碎冰,作势要丢他:“坏少爷!” 周桐“哇”地一声转身就跑,小桃紧追不舍,两人在院子里绕着石桌转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老王摇头叹气,陈嬷嬷则无奈地念叨着“造孽啊”,徐巧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闹腾。 第160章 冰块开始的使用 没过几天,周桐如法炮制,又用同样的“神棍”手段唬住了倪天奇和陶明一帮人。 他特意选了个闷热的午后,把两人请到县衙后院,神秘兮兮地摆了个“法坛”,又是念咒又是画符,最后猛地掀开铁箱盖子—— “哗!” 寒气扑面而来,倪天奇和陶明瞪大眼睛,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冰块,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这真是仙法?” 陶明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倪天奇则是直接蹲下,死死盯着冰块,喃喃道:“小周,你这……该不会真是西域秘术吧?” 周桐背着手,一脸高深莫测:“此乃贫道以无上法力凝聚的玄冰,凡人触之……” 话还没说完,倪天奇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小子,装神弄鬼是吧?!” 周桐:“……?” 尼玛,这跟自己想的结果不对啊!明明把地窖布置得比上次还像样,符咒画得更专业,连念咒的语气都特意练过!\"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四周:朱砂符文分毫不差,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起,就连特意准备的\"法器\"——这几日加急做的桃木剑都端端正正摆在案台上。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按理说绝不可能露馅。 \"难道...\"周桐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老王那个老东西出卖我?\"但转念一想又不对,老王昨晚还帮他偷陈嬷嬷的绣花针当\"法器\"呢。 倪天奇见他眼珠子乱转,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怎么?编不出借口了?\" 周桐强作镇定,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倪叔何出此言?这玄冰确实是...\" \"放屁!\"倪天奇直接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硝石拍在他胸口,\"赵德柱那小子都招了!说什么西域秘术,不就是这破石头搞的鬼?\" 周桐顿时如遭雷击,心里把赵德柱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憨货!昨天给他看完后明明交代过要保密的! \"那个.....倪叔您听我解释...\"他讪笑着往后缩,脑子转得飞快,\"这确实是西域传来的法子,只不过.....\" \"只不过个屁!\"倪天奇气笑了起来,\"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什么石头没见过?这玩意儿茅坑墙上都能刮下来!\" 陶明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小周啊,老夫虽然不懂这些,但......\"他指了指铁箱边缘没擦干净的硝石粉末,\"这也太明显了。\" 周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眼前一黑——完蛋,百密一疏!昨晚急着试验新配方,忘记清理痕迹了! \"咳咳.....\"他干笑两声,突然灵机一动,\"二位误会了!这硝石只是辅助材料,真正的关键还是......\"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咒语!\" 倪天奇和陶明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你继续编\"的表情。 周桐硬着头皮继续忽悠:\"真的!您想啊,光有硝石哪能这么快结冰?这不得配合...\" \"啪!\"倪天奇直接一个暴栗敲在他头上:\"还嘴硬!\" 周桐捂着脑袋欲哭无泪。这下真是阴沟里翻船,装神棍装到行家手里了。他偷偷瞄了眼院门,开始计算逃跑的成功率... “我就说怎么越看越这么眼熟!” 倪天奇怒道,“昨天赵德柱那小子跑来问我,说你是不是真会法术,我还当他喝多了!结果你连我都敢骗?!” 陶明也反应过来,气得胡子直翘:“好啊!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被你个小兔崽子耍得团团转!” 周桐干笑两声,试图挣扎:“那个……二位冷静,听我解释……” 然而,倪天奇和陶明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接一左一右架起他,拖到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三两下把他吊了起来。 “哎哎哎!倪叔!陶老!有话好说!” 周桐在半空中挣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倪天奇冷笑:“晚了!” 陶明则是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笑眯眯道:“小周啊,老夫今日就教你一个道理——装神弄鬼,是要付出代价的。” “啪!” 倪天奇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细竹条,毫不客气地往周桐屁股上抽了一下。 “嗷!” 周桐惨叫一声,“倪叔!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倪天奇狞笑:“狠?你骗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 “啪!啪!啪!” 竹条接连落下,周桐在半空中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啊啊啊!救命!老王!陈嬷嬷!巧儿!小桃!谁来救救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 “噗嗤!” 小桃躲在柱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活该!” 老王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 “少爷,您自求多福吧。” 陈嬷嬷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徐巧倒是站在一旁,但她的表情明显是在憋笑,丝毫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周桐欲哭无泪:“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 “不过话说回来——” 倪天奇打累了,把竹条一丢,抬头盯着周桐,“你这冰块,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周桐揉着屁股,委屈巴巴:“都说了是西域秘术……” “啪!” 倪天奇又抽了他一下。 “啊啊啊!我说我说!” 周桐赶紧投降,“是硝石!用硝石溶在水里,再把要结冰的水放在小铁盒里,浸进去就能结冰!” 倪天奇和陶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精光。 “原来如此……” 陶明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倪天奇则是直接拍板:“行!那这铁箱子归我了!” 周桐:“……?” “等等!倪叔!你要干嘛?!” 倪天奇咧嘴一笑:“炼铁坊热得要命,正好用这玩意儿制冰,给弟兄们降降温!” 周桐:“……那是我好不容易搞的硝石!” 倪天奇:“现在是我的了。” 周桐:“……” …… 没过几天,随着铁盒和硝石的批量生产,冰块的使用也就正式开始了。 倪天奇直接带着赵德柱等人,在炼铁坊旁边搭了个简易工棚,日夜不停地制冰。 赵德柱和万科光着膀子,一边擦汗一边往铁箱里倒水,嘴里还念叨着:“他娘的,这玩意儿比打仗还累!” 倪天奇则是蹲在一旁,盯着冰块慢慢凝结,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下夏天有救了。” 而另一边,周桐也没闲着。 他让人把冰块切成小块,装在木桶里,运到县衙后院,再配上蜂蜜、酸梅、薄荷等配料,做成冰镇饮品。 “来!尝尝!” 他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递给徐巧。 徐巧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喝!” 小桃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少爷,我也要!” 周桐笑着给她也盛了一碗:“慢点喝,别贪凉。” 老王和陈嬷嬷也分到了一碗,两人喝了一口,顿时舒坦地长叹一声。 “少爷,这冰块……真能卖钱?” 老王问。 周桐得意地点头:“当然!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城里的百姓了,过几天就开卖!” 陈嬷嬷感慨:“谁能想到,五月的天,咱们还能喝上冰镇的东西……” 周桐嘿嘿一笑:“这才刚开始呢!等冰块多了,咱们还能做冰镇西瓜、冰镇绿豆汤,甚至……” 他压低声音,“还能在黄安来的时候,狠狠敲他一笔!”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小桃捧着碗,突然歪头问道:“少爷,你之前装神弄鬼,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周桐眨眨眼:“不然呢?” 小桃:“……” 众人:“……” “啪!” 不知是谁先动手,周桐的脑门上挨了一记爆栗。 “嗷!” 他捂着脑袋,委屈道,“你们怎么又打我?!” 徐巧轻哼一声:“谁让你总骗人?” 小桃笑嘻嘻地补刀:“活该!” 周桐:“……” ——看来,“神棍”这行,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161章 加练 几日的时间过的飞快,周桐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喝着冰镇酸梅汤,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突然——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倪天奇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裹着粗布的长剑。 \"乖侄儿!剑打好了!\" 周桐差点被酸梅汤呛到,连忙坐直身子,惊讶道:\"这么快?不是说宝剑都要千锤百炼,少说也得几个月吗?\" 倪天奇冷哼一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酸梅汤让他舒坦地长叹一声。这才斜眼瞥向周桐:\"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整天装神弄鬼不干正事?\" 周桐讪笑两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把剑:\"倪叔,这剑……\" 倪天奇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道:\"小丫头人呢?让她自己来拿!\" 周桐赶紧站起身,赔笑道:\"哪敢劳烦倪叔亲自送?我这就给她送去!\" 倪天奇冷哼一声,倒也没拦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碗冰镇酸梅汤,坐在周桐的摇椅上晃悠起来。 ——小桃的房间里。 周桐抱着剑,刚推开门,就看到小桃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打坐\",一副\"我很淡定\"的模样。 \"噗。\" 周桐差点笑出声,故意慢悠悠地走到床边,把剑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胳膊看着她。 小桃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瞄桌上的剑,又赶紧闭上,继续\"入定\"。 周桐挑眉,故意道:\"既然某人不想看,那我就先拿走了?\" \"哇呜——!\"小桃瞬间破功,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光着脚就扑向桌子,\"少爷!给我看看嘛!\" 周桐赶紧拦住她:\"鞋都不穿?地上脏!\" 小桃哪还顾得上这些,趁他不备,一个闪身抢过剑,又蹦回床上,兴奋得小脸通红。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解开粗布—— \"铮——\" 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乍现。剑刃修长锋利,剑脊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锻纹,剑柄缠着深青色的皮革,尾端还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桃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剑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周桐笑着坐到她旁边:\"不然呢?倪叔亲自打的,你可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小桃爱不释手地摸着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少爷,这剑有名字吗?\" 周桐想了想,笑道:\"要不你自己取一个?\" 小桃歪着头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就叫'青铃'吧!\" 周桐点点头:\"不错,挺配你。\" 小桃兴奋地挥舞了两下,周桐赶紧按住她的手腕:\"别急着耍!记住,千万别在倪叔面前舞剑,听到没?\" 小桃眨眨眼:\"为什么?\" 周桐压低声音:\"你是想自己会武功的事谁都知道?” 小桃赶紧把剑收回鞘中,乖巧点头:\"明白!\" 周桐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好好收着吧,等倪叔走了随你怎么折腾。\" 小桃欢呼一声,抱着剑在床上滚来滚去,活像一只得了宝贝的小猫。 周桐走出房门,见倪天奇还坐在摇椅上悠哉地喝着冰镇酸梅汤,便笑道:\"倪叔,小丫头很喜欢,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出来道谢。\" 倪天奇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没事没事,喜欢就行。\"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冰水,起身就要走。 周桐连忙喊道:\"哎!倪叔,碗还我啊!\" 倪天奇回头瞪他一眼:\"老子帮你打剑,拿你个破杯子怎么了?小气!\"说完,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又顺手倒了一碗,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周桐:\"......\" 他刚想叹气,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桃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少爷,倪先生走了吗?\" 周桐无奈:\"你可别在这儿试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领着小桃来到后院一处隐蔽的空地,四周树木环绕,地面平整,是个练武的好地方。周桐指了指空地:\"行了,随你折腾。\" 小桃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拔出\"青铃\"。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手腕一抖,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嗡鸣。 她先是试探性地刺了几下,随后渐渐放开手脚,剑招越来越快。身形轻盈如燕,剑势却凌厉如风,时而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时而如雷霆般迅猛刚烈。剑锋所过之处,落叶无声断裂,就连地上的尘土都被剑气带起,形成细小的旋风。 周桐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叹:\"这小丫头,天赋也太吓人了......\" 小桃越舞越兴奋,最后猛地一个回身劈斩,剑尖精准地刺中一片飘落的树叶,将其一分为二。她收剑而立,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眼中满是兴奋:\"少爷!这剑太顺手了!\" 周桐干笑两声:\"喜欢就好......\" 小桃转头看向他,眼睛亮得吓人:\"少爷,陪我练练手吧!\" 周桐原本正倚在树干上,闻言差点滑倒:\"啥?\" \"来嘛来嘛!\"小桃已经摆好了架势,跃跃欲试。 周桐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去找陈嬷嬷或者老王!\" 小桃撇嘴:\"打不过。\" 周桐瞪眼:\"所以你就专挑我欺负?大虎他们是摆设吗?\" 小桃理直气壮:\"我不管,就要和少爷打!\" 周桐被她这态度气笑了:\"嘿!瞧不起谁呢?少爷我好歹也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来来来,拿木剑比划比划!\"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摆出个自认为很帅的起手式。小桃笑嘻嘻地捡了根木棍,随手一挥:\"少爷,小心啦!\" ——三分钟后。 周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小桃把木棍往地上一丢,拍拍手,心满意足:\"少爷,你太弱啦!\"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周桐生无可恋地躺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没有什么速成的武功秘籍吗?奶奶的。\" 周桐揉着酸痛的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暗骂: \"尼玛,等老子以后捣鼓出枪来,看谁还敢欺负我?一枪崩了多好......\"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毕竟以现在的条件,造枪的难度比练武还大。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练剑吧......\"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里琢磨着:\"看来训练计划得再加一项了。\"他把目光看向了军营的方向,希望那些老兄弟能帮自己一把。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桐开始频繁往军营跑。 ——军营校场。 \"铛!\" 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周桐双手持剑,勉强架住项叔良的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 \"老爷,您这招架得不错啊!\" 项叔良咧嘴一笑,手上力道不减,猛地一压,逼得周桐连退三步。 周桐咬牙稳住身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变招,剑锋一转,斜刺向项叔良的肋下—— \"啪!\" 项叔良手腕一翻,轻松格挡,顺势一挑,周桐的木剑直接脱手飞出,\"咚\"的一声插进旁边的沙地里。 \"......\" 周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无奈道:\"再来。\" 项叔良捡起木剑递给他,笑道:\"老爷,您这身手进步挺快的,比前段时间强多了。\" 周桐擦了把汗,喘着气道:\"早着呢......\" \"您是想打赢赵大哥那大块头?\" 项叔良挑眉。 周桐摇头,咬牙切齿:\"不,是比那家伙更麻烦的......\" 项叔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倪先生是吧?\" 周桐:\"......\" \"咳咳,老爷,要不咱换个练法?\" 万科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未开刃的钢剑,\"木剑太轻,用真剑试试?\" 周桐眼睛一亮:\"好!\" 万科把剑递给他,自己则站到对面,摆了个起手式。 \"老爷,小心了。\" 话音未落,万科已经欺身而上,剑锋如电,直刺周桐胸口。 这小子,到是小瞧他了,看来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周桐急忙侧身闪避,钢剑擦着衣襟划过,带起一道冷风。 \"好快!\" 他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万科的剑已经变招,横斩向他的腰间—— \"铛!\" 周桐仓促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他借势后退两步,稳住呼吸,目光紧盯着万科的动作。 \"老爷,别光防守,试着进攻。\" 万科提醒道。 周桐点头,突然踏步前冲,剑锋直指万科咽喉! 万科不慌不忙,剑身一斜,\"铮\"的一声将周桐的剑荡开,随即反手一剑,直取周桐手腕—— \"嘶!\"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撤剑,但还是慢了一步,剑锋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事吧?\" 万科赶紧收剑。 周桐摆摆手,舔了舔手背上的血,咧嘴笑道:\"没事,再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 从最初的被单方面碾压,到渐渐能接住几招,再到偶尔能反击......周桐的剑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项叔良和万科也从最初的放水,到后来不得不认真应对。 \"老爷,您这进步神速啊!\" 某天训练结束后,项叔良擦了擦汗,感慨道。现在的周桐,是面对这两人的联手都不再话下了。 周桐瘫坐在地上,浑身汗如雨下,但嘴角却挂着笑:\"还差得远呢...... 而且.......他晚上可还得加练呢。 夜幕降临,衙门小院的口空地上,映出四个晃动的人影——周桐,以及大虎、二壮、三滚三个胖子。 \"少爷,您确定要晚上加练?\" 大虎搓着手,笑呵呵地问道。 周桐挽起袖子,握紧木剑,咬牙道:\"少废话!这段时间可是被你们好好招呼了,今天不把你们三个打趴下,我就不姓周!\" \"嘿嘿,那少爷可要小心了......\" 二壮和三滚对视一眼,突然身形一闪,竟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速度,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卧槽?!又是群殴?!\" 周桐还没反应过来,二壮已经一个矮身,木剑横扫他下盘。他急忙跳起躲避,结果三滚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一记闷棍敲在他屁股上—— \"嗷!\" 周桐捂着屁股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少爷,您这反应不行啊!\" 大虎的声音从暗处飘来,带着几分戏谑。 周桐气得牙痒痒:\"你们三个......平时在衙门里装得憨厚老实,结果晚上这么阴险?!\" \"这不叫阴险,叫战术~\" 三滚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木剑,\"少爷,战场上可没人跟您讲规矩。\" 周桐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突然一个箭步冲向三滚! 三滚似乎早有预料,胖乎乎的身子灵活地往旁边一滚,轻松躲开。与此同时,大虎从侧面突袭,木剑直指周桐腰间—— \"啪!\" 周桐勉强格挡,却被强大力量震退好几步。还没等他调整姿势,二壮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噗通!\" 周桐直接单膝跪地,疼得龇牙咧嘴。 \"少爷,您这不行啊~\" 大虎蹲在他面前,一脸欠揍地摇头,\"就这水平,怎么打得过桃姐?\" \"就是就是,\" 二壮附和道,\"桃姐揍我们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 \"你们......\" 周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我平常也没欺负你们吧?至于这么下狠手吗?!\" 三滚挠挠头,一脸无辜:\"少爷,我们这是为您好啊!您想啊,您要是能打赢我们三个,那对付桃姐不就轻松多了?\" 大虎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这是帮您早日实现'家庭地位翻身'的伟大目标!\" 周桐:\"......\" \"而且,\" 二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还没用暗器呢......\" 周桐眼皮狂跳:\"你们他娘的还会用暗器?!\" 三滚得意地从怀里摸出几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陈嬷嬷教的,专打关节,疼得很~\" 周桐彻底无语了,仰天长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半个时辰后。 周桐瘫在地上,浑身酸痛,生无可恋地望着星空。 大虎三人蹲在旁边,一边啃着偷藏的烧饼,一边\"贴心\"地安慰他: \"少爷,别灰心!今天比昨天多撑了一刻钟呢!\" \"是啊是啊,您这进步速度,再过两个月说不定就能跟桃姐过两招了!\" 周桐:\"......\" 他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恶狠狠道:\"明天继续!\"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三个胖子,还有某个嚣张的小丫头,全都跪着喊\"少爷威武\"! 第162章 黄安到来 五月底的桃城,阳光正好。 黄安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他忍不住掀开车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记忆中的桃城街道脏乱拥挤,如今却整洁有序,青石板路被冲洗得发亮,两侧商铺的招牌整齐划一,连小贩的摊位都规规矩矩地排在白线以内。 \"这......\"黄安揉了揉眼睛,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破败的边陲小城。 守城士兵见到马车上的临山县印,立刻挺直腰板行礼:\"黄大人!周大人早有吩咐,您直接去县衙便是。\" 黄安微微颔首,心中暗叹周桐治军之严——这些士兵眼神清正,行礼标准,与那些吃拿卡要的兵痞截然不同。 (咳咳咳,毕竟周桐也是为此花了好几天给这些老兄弟们好好特训了一下。) 马车穿过闹市,沿途百姓神情安然,孩童嬉笑着追逐,竟无一人对官员车驾表现出畏惧。更令黄安惊讶的是,街角处设有木质垃圾桶,还有老妇正在清扫落叶——这等整洁程度,连省城都未必能做到。 \"大人,县衙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黄安的思绪。 朱漆大门前,周桐早已带着众人等候。见黄安下车,他快步迎上,拱手笑道:\"黄大人!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啊!\" 黄安连忙还礼,抬头时不由一怔。眼前的周桐虽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从容气度已非昔日可比,更让他惊讶的是,对方腰间竟配着一柄乌木鞘的长剑——这可不是文官的做派。 \"周大人说笑了。\"黄安苦笑着摇头,\"下官在临山县日夜操劳,哪比得上您这桃城的气象。\"他环顾四周,由衷赞叹:\"这街道整洁,百姓安乐,当真让下官大开眼界。\" 周桐眨眨眼,突然凑近低声道:\"老黄啊,你这官腔打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说着伸手去接黄安的行李,却不料牵动腰伤,顿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周大人这是?\"黄安眼尖,注意到他扶腰的动作。 \"无妨无妨。\"周桐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昨夜练功不小心扭着了。\"——总不能说是被大虎那厮踹的吧? 众人寒暄着进入衙门。黄安发现就连县衙也焕然一新:青砖墁地,回廊曲折,案几上摆着时令鲜花,全然没有官衙的肃杀之气。 \"桃城简陋,还没正经酒楼。\"周桐引着黄安往后院走,\"今晚就在舍下小聚,老黄你将就着喝点粗茶淡酒。\" 黄安连连摆手:\"周大人太客气了。实不相瞒,下官这次来,除了公务,还带了三千两白银。\"他压低声音:\"是新矿出的,已经重新熔过,查不出源头。\" 周桐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拍拍黄安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老黄啊,见好就收。银矿这事,到此为止吧。\" 见黄安面露疑惑,周桐凑到他耳边:\"银矿那就先别动了,回去新开一处就行,我收到风声,朝廷要派矿监下来巡查。\"这当然是胡诌的,但足够让黄安警醒。 果然,黄安脸色微变,随即会意地点头:\"下官明白。回去就贴告示矿工,上报发现新矿。\" \"聪明!\"周桐大笑,突然神秘地眨眨眼,\"老黄这么够意思,晚上我也给你个惊喜。\"说着指了指西边天空,\"等日头落山,你来我住处便知。\" 黄安被勾起好奇心,但见周桐卖关子,也只好笑着应下。两人又聊了些治理心得,周桐便安排人送黄安去客栈休息。 走出衙门时,黄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周桐正蹲在台阶上跟几个孩童分糖吃,那笑容灿烂得不像个官员,倒像个邻家少年。 \"这位周大人......\"黄安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真深不可测。\"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衙门后的小院中。 黄安独自一人来到院门前,远远便瞧见老王和陈嬷嬷立在门口,二人皆身着纯白长衫,袖口绣着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夜风拂过,衣袂轻扬,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黄安心中微惊,暗想:“周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老王见他来了,微微一笑,拱手道:“黄大人,请随老奴来。” 陈嬷嬷则手持一盏青灯,幽幽灯火映照着她肃穆的面容,更添几分神秘。黄安咽了口唾沫,莫名有些紧张,但还是迈步跟上。 刚踏入小院,忽听头顶“唰”的一声轻响! 黄安猛然抬头,只见三道白影自屋檐上飘然而下,轻盈落地,背对着他,衣袍翻飞,宛如仙童临世——只是身形略显圆润了些。 “三位壮士这是......”黄安瞪大眼睛。 三人缓缓转身,脸上戴着木质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齐声道:“黄大人,请。” 黄安:“……”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见院中央的木台上,一道修长身影负手而立。那人一袭雪白道袍,衣袂随风轻舞,手中一柄桃木剑斜指地面,剑尖挑着一张黄符,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正是周桐。 “老黄。”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今夜,让你见识见识,何为‘法’。” 黄安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周桐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手腕一抖,桃木剑上的符纸无风自燃,幽蓝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口中念念有词,剑锋一转,指向地窖入口:“开!” 老王和陈嬷嬷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拉开地窖木门。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黄安打了个哆嗦,心中惊疑更甚。 周桐缓步走下台阶,回头瞥了他一眼:“老黄,跟上。” 黄安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地窖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诡异而神秘。中央摆放着一个黑铁大箱,箱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寒气逼人。 “这……这是?”黄安声音发颤。 周桐微微一笑,示意大虎三人上前。三人各自提着一桶清水,倒入铁箱旁的小铁盒中。 “老黄,看好了。”周桐指尖一弹,一张符纸飘落,在铁箱上方燃烧殆尽,灰烬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黄安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周桐转过头,目光深邃:“老黄,我让你封了银矿,可不是断了你的财路。”他指了指铁箱,“今晚,你就在这儿守着,好好看看,这‘法’能给你带来什么。” 黄安连连点头,声音发颤:“周、周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看着!” 周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角落的床铺:“都给你安排好了,吃喝拉撒都有,别乱跑哈。” 黄安:“……” 周桐等人转身离去,地窖门“嘎吱”一声关上,只留下黄安一人站在寒气森森的铁箱旁,盯着那逐渐凝结的水面,心中既惊惧又期待。 “这……这世上真有仙法?” 他喃喃自语,却不知,地窖不远处—— \"噗——哈哈哈!\"大虎一把扯下脸上的木质面具,笑得直拍大腿,\"少爷,您看见老黄那表情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壮和三滚也乐得直跺脚,圆滚滚的身子在白色道袍里一颤一颤的,活像两个发福的仙童。 \"少爷,这装神弄鬼也太好玩了!\"三滚兴奋地搓着手,\"下次再骗谁?要不把红城的那个姓曹的也骗来试试?\" 周桐揉了揉笑僵的脸,摇头道:\"得了吧,就你们仨这体型,往屋檐上一蹲,瓦片都得裂几块!\" \"少爷!\"小桃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和不甘。 小姑娘原先也是属于神棍大军里的一员,但是很不巧的是来例假了,为了避免飞着飞着掉血,只好和徐巧呆在旁边小屋里看着了——现在看到众人出来这才带“伤”过来会和。 众人回头,只见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墙,慢吞吞地挪过来。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周桐:\"下次......下次再骗人,一定要叫我!\" 徐巧跟在她身后,无奈地摇头:\"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玩。\" 小桃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拽住周桐的袖子:\"少爷,我都没飞成......\" 周桐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行行行,下次让你第一个飞,行了吧?\" 小桃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嘶......\" 徐巧连忙扶住她,瞪了周桐一眼:\"还逗她?赶紧回屋躺着去。\" 小桃不情不愿地被徐巧搀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少爷!记得啊!下次我要飞得比他们还高!\" 周桐笑着摆手,转头看向老王和陈嬷嬷:\"您二位感觉如何?\" 老王捋着胡子,眯眼笑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骗人这么有意思。\" 陈嬷嬷也难得露出顽皮的笑容:\"就是这白袍子太费布料,少爷下回能不能做小点?\" 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 周桐伸了个懒腰,抬头望了望月色,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来打算直接告诉老黄硝石制冰的法子.....\" \"那多没意思!\"大虎立刻反对,\"少爷,您不觉得这样更好玩吗?让老黄自个儿琢磨一晚上,明天保准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壮和三滚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事实上这次装神完全是这三货提出来的。 周桐无奈地笑了:\"行吧,反正效果都一样。\"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们记住了,这事关咱们的赚小钱钱的买卖,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装得像那么回事。\"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夜风拂过小院,带着初夏的暖意。周桐望着紧闭的地窖门,仿佛已经看到黄安在里面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可怜的老黄......\"他摇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去,\"今晚怕是要睡不着喽。\" 大虎三人挤眉弄眼地跟在他身后,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要骗谁。老王和陈嬷嬷相视一笑,慢悠悠地收拾着\"法坛\"上的道具。 而在幽暗的地窖里,黄安正蹲在铁箱旁,盯着那逐渐结冰的水面,时而伸手摸一摸,时而掐自己一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今夜,牢黄注定无眠。 第163章 一天,就一天 第二日清晨,周桐刚推开地窖的门,黄安就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眼窝发青,却精神亢奋,一把抓住周桐的袖子,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周、周大人!这......这冰......\" 周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摆手:\"老黄啊,别急,先吃早饭。\" 黄安哪还顾得上吃饭?他昨夜在地窖里盯着那铁箱看了一宿,亲眼看着清水在五月的暑天里凝结成冰,这种冲击比看见银子从石头里蹦出来还震撼。 \"周老弟!\"黄安改了称呼,凑近低声道,\"这买卖......\" 周桐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老王立刻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灰白色的硝石。 \"回去照着昨天看到的打造铁箱,然后按比例调配,保你夏日也能出冰。\"周桐压低声音,\"不过老黄,这买卖得悄悄的做,要是传开了......\" 黄安立刻会意,郑重地点头:\"周老弟放心,我懂!\"他搓了搓手,眼中精光闪烁,\"这冰若是运到江南......\" \"那就不是几两银子的事了。\"周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眼下,咱们先把临山县和桃城的买卖做好。\" 黄安连连称是,忽然想起什么,犹豫道:\"只是这铁箱......\" \"早给你备好了。\"周桐一挥手,大虎三人吭哧吭哧地抬出两个打造好的铁箱,\"样式和尺寸都记在这图上了,回去找铁匠照着做就行。\" 黄安接过图纸,手都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周桐行了一礼:\"周老弟大恩,黄某铭记于心!\" \"哎,别整这些虚的。\"周桐笑着扶起他,转头喊道,\"小桃!把我书房那把刀拿来!\" 不一会儿,小桃捧着一柄乌木鞘的腰刀跑来。周桐接过,递给黄安:\"老黄,临别赠礼,试试趁不趁手。\" 黄安拔刀出鞘,只见刀身寒光凛冽,刃口雪花纹路清晰可见,轻轻一挥,破空之声清脆悦耳。 \"好刀!\"黄安爱不释手,\"这莫非就是......\" \"对,就是咱们炼出来的铁打的。\"周桐得意地挑眉,\"不过现在产量有限,暂时只够自己人用。\" 黄安小心地收好刀,感慨道:\"桃城变化太大,我这次来真是大开眼界。\"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不过周老弟,要想吸引大商人,光靠这些还不够。\" 周桐点点头,两人一边往饭厅走,一边聊起政务。 \"临山县靠的是矿。\"黄安夹了一筷子腌黄瓜,低声道,\"商人逐利,要么有特产,要么有便利。桃城如今道路畅通,治安良好,但还缺个招牌。\" 周桐扒拉着碗里的粥,若有所思:\"我也在琢磨这事。炼铁、制冰都是好东西,但眼下还不宜张扬......\" \"我倒有个想法。\"黄安放下筷子,\"周老弟可知道'榷场'?\" 周桐眼睛一亮。榷场是官方设立的边境贸易市场,若能争取到在桃城设榷场...... 两人越聊越投机,一顿早饭吃成了政务会议。直到日上三竿,黄安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周桐亲自骑马相送,一直送出五六里地。 \"就到这儿吧。\"黄安在马车前拱手,\"周老弟留步。\" 周桐勒住马缰,笑道:\"老黄,下次来可得多住几天。\" \"一定一定。\"黄安郑重地点头,\"等这冰的买卖稳了,我再来讨教。\" 目送马车远去,周桐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杜衡笑道:\"这老黄,是个人才啊。\" 杜衡捋须点头:\"黄大人确实有真才实学。不过老爷......\" \"停!\"周桐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杜老哥,私下就别'老爷''大人'的叫了,我还年轻呢,天天老爷老爷的,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杜衡失笑:\"习惯了。不过周......老弟,\"他别扭地改了称呼,\"那三千两银子......\" \"哦对!\"周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银子入库,拿出一半去买铁料,越多越好。倪叔那边都快把我耳朵念叨出茧子了。\" 大虎在一旁插嘴:\"少爷,咱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打几把好刀?您看桃姐那嘚瑟样......\" \"就你话多!\"周桐笑骂着踹了他一脚,\"先把赵德柱那搞定再说!\" 众人说笑着往回走,阳光洒在官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回头望了望黄安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送走黄安后,周桐站在县衙门口伸了个懒腰,忽然一拍脑门:\"坏了!\" 杜衡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炼铁、水泥、玻璃......\"周桐掰着手指头数,\"铁是搞定了,水泥还没头绪,玻璃更是影子都没有!\"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段时间光顾着特训,把正事都耽搁了。\" 杜衡听得一头雾水:\"水泥?玻璃?\" \"就是......\"周桐刚要解释,又摆摆手,\"算了,说了杜哥也不懂。我得去炼铁坊看看。\" ...... 炼铁坊里,倪天奇正指挥着工匠们打造新一批铁器。见周桐来了,中年大叔眼睛一瞪:\"你小子还知道来?铁料呢?\"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周桐赔着笑,凑到炉子旁探头探脑,\"倪叔,这炉子最高能烧多热?\" 倪天奇狐疑地看着他:\"又想折腾什么?\" \"玻璃啊!\"周桐兴奋地比划着,\"就是把沙子......\" \"打住!\"倪天奇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小子是不是又看什么杂书了?沙子能烧出什么来?\" 周桐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真的可以!就是......\"他压低声音,\"西域有种秘法,能把沙子烧成透明的琉璃......\" 倪天奇松开手,哼了一声:\"净整些没用的。要试自己试,别耽误正事。\"说完甩袖走了。 周桐揉着发红的耳朵,嘀咕道:\"等烧出来吓死你......\" 他找来几个工匠,吩咐他们准备细沙、纯碱和石灰石。工匠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办了。 \"温度得再高点......\"周桐盯着炉火喃喃自语,\"明天得改良下鼓风装置......\" ...... 傍晚回到小院,周桐浑身酸痛地瘫在椅子上。陈嬷嬷早就准备好了药箱,徐巧正在一旁研磨药粉。 \"脱衣服。\"陈嬷嬷命令道。 周桐乖乖脱下外袍,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徐巧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比昨天还严重?\" \"那三个混蛋......\"周桐龇牙咧嘴地趴好,\"昨天专往我腰上踹......\" 小桃蜷缩在旁边的躺椅上,脸色发白,闻言虚弱地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嘶......想抢巧儿姐......\" 周桐扭头瞪她:\"小没良心的!要不是看在你......那什么的份上,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徐巧红着脸拍了他一下:\"别乱动。\"说着轻轻给他涂上药膏。 周桐舒服地叹了口气,突然眼珠一转:\"巧儿,今晚......\" \"不行!\"小桃立刻支棱起来,\"说好陪我的!\" \"就一晚!\"周桐可怜巴巴地看着徐巧,\"你看我伤得这么重,需要人照顾......\" 小桃死死抱住徐巧的胳膊:\"我也需要!\" 周桐换了个策略:\"小桃啊,你看少爷我对你多好,给你打剑,还给你做冰......\" 小桃犹豫了一下,周桐趁热打铁:\"就一晚!明天就还你!而且......\"他神秘地压低声音,\"下次装神弄鬼让你第一个飞!\" 小桃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真的!\" \"那......\"小桃眼珠转了转,\"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先欠着!\" 周桐一咬牙:\"行!\" 徐巧看着两人讨价还价,无奈地摇头:\"你们两个......\" 最终,小桃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周桐得意地冲她做了个鬼脸,换来一个枕头砸在脸上。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摇曳,将徐巧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株亭亭玉立的兰草。周桐半倚在床榻上,望着她伏在案前的背影,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白得发亮,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夫人,” 周桐扯了扯被子,“这都戌时三刻了......” 徐巧坐在书案前,笔尖在文书上沙沙作响,头也不抬地回道:\"这本来就是你的活儿。\" \"哎呦我的好夫人,\"周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指着堆成小山的卷宗,\"桃城才多大点地方,哪来这么多破事儿?\" \"自己看。\"徐巧\"啪\"地合上最上方的账本,\"五月冰税、梯田水渠修缮、榷场筹备......\"她每念一项就竖起一根纤纤玉指,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绷紧的指尖上,像是镀了层银边。 她忽然停下,转头看他,“倒是你,下午在炼铁坊又偷偷鼓捣什么?倪先生说你要烧沙子?” 周桐挠了挠头:“就试试西域琉璃的法子......” 他忽然转移话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就一晚上,小桃那丫头不会真记仇的......” 徐巧搁下笔,无奈地笑:“你呀,就会哄她。” 她展开手中的折子,“看看,三千两银子的用度明细,杜主簿催了三回了。” 周桐一个箭步窜到案前,握住她的手腕:\"徐大人辛苦!\"手顺势在她的肩膀捏了捏,\"这些明日再......\" \"松手。\"徐巧耳根泛红,却绷着脸抽回手,\"今日事今日毕。\" \"是是是......\"周桐蔫头耷脑地搬来凳子,忽然瞥见砚台边沿沾着朱砂,眼珠一转:\"我来磨墨!\" 结果他刚伸手就被徐巧拍开:\"上次你磨的墨里掺了硝石,文书全毁了。\" 周桐讪笑着收回手,老老实实帮她整理文书。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徐巧垂落的发丝被吹得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周桐手背,痒痒的。 成了!\"徐巧突然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周桐立刻殷勤地递上湿帕子:\"夫人洗手。\" \"就你事多。\"徐巧嘴上嫌弃,却还是接过帕子细细擦拭手指。烛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周桐看得入神,冷不防被她弹了一脸水珠。 \"发什么呆?\" 周桐抹了把脸,突然凑近她颈窝深深吸气:\"巧儿真香......\" \"少来。\"徐巧红着脸推开他,\"一身药膏味,先去洗漱。\" 等周桐草草擦洗完回来,徐巧已经散了发髻靠在床头。月光如水,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看什么看......\"徐巧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刚要拉高衣领,就被周桐一个虎扑压进被褥里。 \"当然看我媳妇儿好看。\"周桐蹭着她颈窝闷笑,手掌熟门熟路地探入衣襟,却在碰到她腰间软肉时被狠狠拧了一把。 \"伤还没好就别乱动。\"徐巧瞪他,可水润的眸子哪有半点威慑力。她小心避开他后背的青紫,指尖轻轻描摹那些伤痕:\"练功也别太拼命......\" 周桐趁机把人搂个满怀,得意道:\"放心,等我能打过那三个胖子和小桃......\"话音未落,徐巧突然抬头咬了他下巴一口。 \"嘶——你属猫的?\" \"让你总跟小桃较劲。\"徐巧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把玩他的衣带,\"她还是个孩子......\" 周桐低头嗅着她发间桂花油的香气,突然坏笑:\"那你说,是我香还是小桃香?\" 徐巧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起嘴角:\"幼稚。\"月光透过纱帐,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光晕,像是落了一层霜。 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周桐警觉地支起身子:\"什么声?\" \"还能是谁?\"徐巧无奈地望向窗外,\"准是某个小丫头忍着痛过来砸枕头。\" ...... 厢房里,小桃抱着绣花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气鼓鼓地缩成一团。月光照着她撅起的小嘴,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臭少爷,抢了巧儿姐还卖乖......\"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明天非得让你加倍还回来......\" 第164章 变通呢? 清早,周桐睡得正香,梦里他正威风凛凛地一剑挑飞小桃的木剑,得意洋洋地叉腰大笑。结果下一秒,耳朵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嘶——!\"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小桃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她正叉着腰,另一只手拧着他的耳朵,见他醒了,立刻比划了一个\"赶紧滚\"的手势。 周桐眨了眨眼,然后—— 闭眼! \"看不到看不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装死。 小桃瞪大眼睛,无声地抗议,甚至开始拽他的被子。周桐纹丝不动,甚至发出夸张的鼾声:\"呼——呼——\" 小桃气得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深吸一口气,然后—— \"起床——!!!\" \"嗷——!\"周桐被这声尖叫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床梁,他捂着耳朵,怒目而视:\"你大爷的大清早——\"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徐巧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眉头微蹙。 周桐瞬间变脸,一把捂住小桃的嘴,压低声音:\"嘘——嘘——别吵到人家!\" 小桃瞪着他,眼神控诉:\"你耍赖!\" 周桐心虚地干笑两声,赶紧拽着她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他小心翼翼地拉着小桃,生怕她步子迈得太大导致大出血,两人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出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一瞬间,小桃立刻挣脱他的手,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少爷,一天的时间到了哦!君子一言——\" 周桐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是君子。\" 小桃一愣:\"啊?\" 周桐理直气壮:\"我是爷们。\" 小桃:\"……\" 她气得跺脚:\"你、你——\" 周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好,不抢你巧儿姐,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闹腾了。\" 小桃瘪着嘴:\"少爷说话不算话……\" 周桐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手都抬起来了,差点想给她屁股一巴掌——但想到什么只好硬生生忍住了。 \"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桃乖,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少爷给你做好玩的,行不?\" 小桃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周桐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 好说歹说,终于把这姑奶奶劝回自己房间。 \"咔哒。\" 门关上的一瞬间,周桐的表情瞬间变了—— \"尼玛!劳资要抓紧练功了!!\" 他杀气腾腾地冲向老王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老王!麻溜起来练功!!我要加练!!\" 老王睡得正香,被这一嗓子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哎哟我的老腰——少爷您这是……\" 周桐一把拽起他:\"别废话!今天不给我练到趴下不准停!!\" 老王:\"……\" 清晨的闹剧过后,周桐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饭桌前,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粥,一边偷瞄小桃。 小桃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小口小口地啜饮,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徐巧还是板着脸叮嘱:\"这几天不准碰冰块,听见没?\" 小桃撅着嘴,眼睛却直往地窖方向瞟:\"可是少爷刚刚还答应给我做冰镇杨梅汤的……\" 周桐立刻举手投降:\"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小桃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在打什么鬼主意。 吃完早饭,周桐换上官服,匆匆赶往前院点卯。 杜衡早已在堂前等候,见他来了,立刻递上一份文书:\"老爷,黄大人送来的三千两银子已经入库,这是账目。\" 周桐扫了一眼,点点头:\"拿出一半去买铁料,剩下的留着修水渠。\" 杜衡犹豫了一下:\"老爷,红城那边最近铁料涨价,咱们要不要等——\" \"不等!\"周桐一挥手,\"倪叔那边催得紧,再拖下去他非得拿铁锤敲我不可。\" 杜衡失笑,但还是提醒道:\"可若是价格虚高……\" 周桐眯起眼睛:\"放心,我自有打算。\" 他在杜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先这样......然后再那样....\"杜衡听完点头去安排。 中午,周桐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直奔炼铁坊。 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倪天奇光着膀子,正抡着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胚,见他来了,冷哼一声:\"哟,周大人终于舍得来了?\" 周桐干笑两声:\"倪叔,我这不是忙着给您搞铁料嘛!\" 倪天奇斜眼看他:\"铁料呢?\" \"在路上!\"周桐信誓旦旦,\"赵德柱亲自押送,绝对稳妥!\" 倪天奇哼了一声,继续敲铁:\"说吧,又打什么歪主意?\" 周桐搓了搓手,凑近低声道:\"倪叔,我想试试烧琉璃。\" 倪天奇手一顿,皱眉:\"琉璃?那玩意儿不是西域才有的吗?\" 周桐神秘一笑:\"西域人能烧,咱们也能!\" 倪天奇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该不会又看了什么杂书吧?\" 周桐拍拍胸口:\"放心,我有把握!\" 倪天奇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的一堆沙子:\"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要试自己试,别耽误我打铁。\"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撸起袖子:\"得嘞!\" 周桐说干就干,立即召集人手在炼铁坊角落腾出一块空地。他指挥着大虎三人搬来特制的耐火砖,亲自垒起一座小型试验炉。 \"少爷,这炉子怎么比平常的高这么多?\"大虎擦着汗问道。 \"温度!关键是温度!\"周桐比划着解释,\"烧琉璃可比炼铁需要更高的温度。\" 他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从古籍上抄来的配方比例。老王端着茶壶过来,瞄了一眼就直摇头:\"少爷,您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 \"去去去!\"周桐一把抢过笔记,\"这叫行书,懂不懂艺术!\" 正当他专心调配沙子和纯碱的比例时,倪天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碗冰块。 \"这就是你说的西域秘方?\"倪天奇一把夺过他的配方,\"沙子七成,纯碱三成?你当是在和面呢?\" 周桐讪笑着解释:\"倪叔,这是我从《奇说》上...\" \"放屁!\"倪天奇直接打断,\"那破书上还说能点石成金呢!\"说着抓起一把沙子捻了捻,\"就这破沙子,杂质比米粒还多,烧出来能看?\" 周桐赶紧赔笑:\"这不是先试试嘛...\" \"试个屁!\"倪天奇嘴上骂着,却已经挽起袖子,\"去,把老子筛网拿过来! ............ 两个时辰后,周桐站在炼铁坊的高温炉子前,抹了把汗,信心满满地捧着一大碗沙子。 \"倪叔!这次绝对能成!\" 倪天奇嘴里含了块冰块,斜眼看他:\"你小子第十次说这话了。\" 周桐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这两个时辰可是好好体验了什么叫“碎刀子嘴”,他是终于明白自己这老叔是为什么不受待见了。 (第一次试验) 周桐随便抓了把河边的沙子,混上纯碱就往炉子里塞。倪天奇眼皮直跳:\"你他娘的连筛都不筛?\" 结果烧出来的东西像一坨干巴巴的沙饼,连玻璃渣都算不上。 倪天奇:\"这就是你说的'西域秘术'?老子撒把沙子进灶台都能烧得比这强!\" (第二次试验) 周桐学乖了,稍微筛了筛沙子。倪天奇在旁边冷笑:\"哟,终于知道沙子要洗了?\" 结果烧出来的玻璃浑浊得像块老冰糖,坑坑洼洼,丑得倪天奇直接拿它垫桌脚:\"这玩意儿连当镇纸都嫌磕碜!\" (第三次试验) 周桐咬牙多加了一勺纯碱。倪天奇眯眼:\"你当这是炒菜呢?盐多了加水,碱多了加沙?\" 玻璃液倒是流动了,但气泡多得跟蜂窝煤似的。倪天奇戳了戳:\"啧啧,这要是窗户,外头下雨里头漏风。\" (第四次试验) 周桐抄起铁棍就开始搅拌,结果玻璃液越搅越浑。倪天奇暴跳如雷:\"你当这是搅粥呢?!我没搞过这玩意都知道这玻璃液要静置!静置懂不懂!\" (第五次试验) 终于,烧出来的玻璃有了点形状,但泛着诡异的淡绿色。倪天奇拎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嗯,适合给土地庙当琉璃瓦。\" 周桐:\"……\" (第六次试验) 周桐疯狂淘洗沙子,手都搓秃噜皮了。 倪天奇点评:\"你这劲头用来搓澡,能把人搓成白骨精。\" 结果玻璃颜色从绿变黄,倪天奇乐了:\"不错,下次可以直接烧琥珀了。\" (第七次试验) 周桐把沙子预先高温煅烧,结果炉温没控好,沙子直接烧结成块。倪天奇掂了掂:\"好材料,拿去给赵德柱当暗器,砸人肯定疼。\" (第八次试验—) 周桐突发奇想加草木灰,倪天奇还没来得及骂,玻璃就\"咔嚓\"一声自爆了。 倪天奇:\"……老子活了四十年,头回见琉璃气得自杀的。\" (第九次试验) 周桐改加石灰石,烧出来的玻璃硬是硬了,但灰不溜秋像块磨刀石 倪天奇抄起来\"哐当\"往铁砧上一砸:\"嗯,能当锤子用。\" (第十次试验) 当略带淡蓝的透明玻璃液终于缓缓流出时,周桐激动得手都在抖。倪天奇难得没骂人,凑近看了看:\"唔……\" 周桐期待地眨眨眼:\"倪叔?\" 倪天奇突然抄起锤子\"咣当\"砸碎半成品:\"重做!气泡没排干净!\" 周桐:\"……我#¥%&*!!\" 倪天奇一只手往腰间一别,一只手拎起他的后领子:\"愣着干啥?去搬沙子!老子今天非得让你烧出块能透明的不可!\" 周桐人都麻了,不是你大爷的见过玻璃吗?都不知道玻璃长啥样你就在这叫。不就是开始之前说这玩意可以和水晶一样亮,你大爷的就按照那目标来了是吧? 变通呢?就算是阅读题大爷的也有多个答案吧? ........ 夕阳西下,炼铁坊里传来周桐第N次哀嚎:\"倪叔!这炉子又结块了!\" 倪天奇的咆哮震得房梁落灰:\"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没控温?!\" 远处,徐巧端着食盒站在院门口,听着里头的鸡飞狗跳,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桃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幸灾乐祸:\"少爷活该!\" 折腾了一整天,周桐瘫坐在炉子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花猫。他看着地上那堆\"成果\"——从沙饼到蜂窝煤,从黄玻璃到灰玻璃,应有尽有。 \"倪叔.....\"周桐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改行卖工艺品。\" 倪天奇冷哼一声:\"就这品相,卖给鬼都不要!\" 周桐却突然笑起来:\"您别说,这淡蓝色的还挺好看,要是跟青白瓷放一起.....\" \"做梦呢?\"倪天奇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赶紧收拾!明天继续!\" 周桐揉着屁股嘀咕:\"这油腻大叔,骂人都骂出节奏感了...\"转头却看见徐巧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个食盒。 \"巧儿!\"他立刻蹦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地上,\"那个...这都是必要的失败!\" 徐巧忍着笑,用手帕擦掉他脸上的炭灰:\"知道啦,快来吃饭,顺便叫上倪叔。\" 小桃从徐巧身后探出头,看着满地\"杰作\",眼睛瞪得溜圆:\"少爷,你这是把茅厕炸了吗?\" 周桐:\"......\" 第165章 黑心老铁匠 翌日清晨,周桐点完卯,便带着老王几人直奔铁匠坊。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德柱正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见周桐来了,立刻咧嘴一笑:\"小说书,又搞什么新花样呢?\" 周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神秘兮兮道:\"琉璃。\" \"琉璃?\"赵德柱眼睛一亮,\"就是那种透亮透亮、值老钱的玩意儿?\" \"值不值钱还得看成品。\"周桐笑道,转头指挥老王和大虎把昨天准备好的材料搬过来。 倪天奇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见周桐已经在那忙活,不由挑眉:\"你小子今天倒是积极。\" 周桐头也不抬,专心调整炉温:\"这不是想早点弄出来给您老开开眼嘛。\" 倪天奇哼了一声,踱步过来,低头看了看周桐面前那堆颜色各异的试验品——淡绿的、浅蓝的、灰蒙蒙的,甚至还有一块泛着诡异的紫红色。 他随手拿起一块,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这颜色倒是花里胡哨的,但有什么用?一大坨的,打刀一碰就碎,当暗器都嫌不结实。\" 周桐哭笑不得:\"倪叔,您见过谁拿琉璃砍人的?人家正经琉璃器皿不也是一碰就碎嘛?\" \"那能一样?\"倪天奇把琉璃块往地上一丢,\"真正的琉璃多金贵?你这破玩意儿才值几个钱?\" 周桐眨眨眼,压低声音:\"可我不说,谁知道这是沙子烧的?\" 倪天奇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眯起眼睛:\"你小子......不老实啊。\"他嗤笑一声,\"你以为就你想到这茬?别人就不知道?\" \"哎,您还别说,\"周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目前还真就我一个人知道配方。\" 倪天奇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摆摆手:\"行,你折腾吧,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周桐嘿嘿一笑,转头继续研究那堆半成品,忽然皱眉:\"不过......这玩意儿该怎么成形呢?压制的?\" \"压制多费劲,\"倪天奇叼着馒头,漫不经心道,\"不能吹吗?\" \"吹?\"周桐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对啊!可以吹制!\"但随即又犯愁,\"可这么烫的琉璃液,怎么吹?\" 倪天奇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用管子啊!\" \"管子......\"周桐喃喃道,突然拍腿,\"对对对!得用长铁管,一头蘸琉璃液,另一头吹气!\"他赶紧补充,\"不过管子别太粗,要不然烫嘴。\" 倪天奇不耐烦地挥手:\"我能不知道?等着!\"说罢转身进了工棚。 不一会儿,他拿着三根打磨光滑的铁管回来:\"给,还有几根备用的。\" 周桐接过铁管,却先跑去井边,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又用砂纸将管口打磨圆滑。接着,他取来几节事先准备好的竹筒,削成合适的形状,套在铁管吹气的一端。 \"娘们叽叽的。\"倪天奇撇嘴。 周桐翻了个白眼:\"倪叔,我可不想吃一嘴铁锈。\"他一边给另一根铁管也装上竹吹嘴,一边解释道,\"当年在钰门关,有个士兵不小心舔了生锈的刀,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死了,军医说是铁锈中毒......\" 倪天奇将信将疑地接过套好竹吹嘴的铁管,在手里掂了掂:\"就你事多。\"但也没再反对,只是催促道,\"赶紧的,再烧一炉试试。\" 周桐麻利地将最佳配比的原料放入炉中,调整好风箱。随着温度升高,砂子和纯碱渐渐熔化成粘稠的琉璃液,在炉中泛着橙红色的光芒。 \"温度差不多了。\"周桐擦了擦汗,看向倪天奇,\"倪叔,您先来?\" 倪天奇哼了一声,却把铁管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折腾去,老夫看着就行。\" 周桐也不推辞,深吸一口气,将铁管的一端伸入炉中,缓缓转动,蘸取了一团红热的琉璃液。 周桐握着铁管,深吸一口气,将蘸满琉璃液的管头从炉中缓缓抽出。橙红色的熔融琉璃在管端缓缓流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看着啊倪叔!\"周桐信心满满地将竹吹嘴含入口中,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 玻璃液只是微微鼓起一个小泡,随即又瘪了回去。 \"咳咳!\"周桐被反冲的热气呛得直咳嗽,却仍不死心,换了口气继续吹。他额头青筋暴起,脸颊涨得通红,活像只鼓气的青蛙。 整整半刻钟后,管端终于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歪歪扭扭的琉璃泡。周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这...这也太费劲了...\" 倪天奇在一旁笑得馒头都快拿不稳了:\"哈哈哈!就这?老夫撒把黄豆进炉子,吹出来的泡都比你的圆!\" \"您行您来啊!\"周桐没好气地把铁管递过去。 倪天奇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过铁管,娴熟地蘸取了一团更大的琉璃液。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琉璃液猛地鼓起一个大泡,但随即\"啪\"地一声破裂,几滴熔融的琉璃液溅在地上,吓得老王赶紧往后跳。 \"奇怪...\"倪天奇皱眉检查铁管,\"漏气了?\" 他试着又吹了几次,发现每当用力时,管端的琉璃液就会不受控制地摆动。坐在一旁的周桐看得心惊肉跳:\"倪叔您看着点!这要是溅到身上——\" \"知道了知道了!\"倪天奇不耐烦地摆手,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鬼东西...怎么这么难吹...\" 周桐赶紧递上水囊:\"都说了要均匀用力,您这一下子卯足劲,不呛着才怪。\" 倪天奇灌了口水,盯着铁管若有所思:\"这琉璃液的黏度不对...太稠了,吹起来费劲。\"他摸了摸下巴,\"得调整配方比例...\" \"还要加纯碱?\"周桐翻开笔记,\"我这次加的还是太少了。\" \"放屁!\"倪天奇一把抢过笔记,\"加多了会发脆!得加点石灰石,这玩意就跟打铁一样.......\" 两人正争论着,赵德柱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那个歪歪扭扭的琉璃泡:\"小说书,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周桐擦了把汗,捡起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琉璃泡,对着阳光转动 —— 虽然表面坑洼不平,却能清晰看见光线在内部折射出淡青色的光晕,像冻住的晨露。他忽然想起在长阳见过的西域琉璃盏,售价百金,王公贵胄趋之若鹜。 “当然能卖钱!” 周桐将琉璃泡往赵德柱手里一塞,“你瞧这通透劲儿,打磨光滑了能照见人影。要是做成簪子、镯子,连长阳的贵妇人都得抢破头。” 赵德柱掂了掂手里的琉璃泡,烫得直甩手:“可这玩意儿软趴趴的,跟鼻涕似的,咋做成簪子?” 倪天奇突然凑过来,用铁钳敲了敲琉璃泡:“蠢货!得趁热塑形,懂不懂?就跟打铁似的,琉璃液软的时候能拉成丝、捏成花,冷却了比石头还硬。” 他忽然指着周桐的笔记,“把石灰石磨成粉,按三七比例掺进去,再烧一炉试试。”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大虎研磨石灰石。他转头对赵德柱道:“等成了型,外面再描上金粉、嵌上宝石 ——”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宫里的琉璃瓦多少钱一片吗?咱们做成小碗小盏,往榷场一摆,胡商能拿十匹汗血马来换。” 赵德柱听得眼睛发直:“这么值钱?” “所以啊,” 周桐拍了拍他肩膀,“别老想着打打杀杀,等琉璃成了,咱们桃城能开个琉璃坊,你当护坊统领,威风得很。” 倪天奇突然哼了一声,从工棚里拖出个陶制模具:“光吹制太费劲儿,试试压制。” 他将半凝固的琉璃液倒进模具,用铁铲拍平表面,“看见没?压出个碗型,冷却后打磨边缘,比吹的规整多了。” 周桐眼睛盯着模具里渐渐成型的琉璃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能做琉璃窗!” 他越说越兴奋,“把琉璃片磨薄了嵌在木窗上,下雨天不用糊纸,还能透光 —— 你说那些富商大宅,能不抢着买?” “啧啧啧,就你这品相啊,我看悬。”倪天奇在旁边淡淡的吐槽道,这给周桐气的,撸起袖子就要和这碎嘴大叔好好掰扯一下。 赵德柱搓着手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桐手里的铁管:\"小说书,让俺也试试呗?\" 周桐正和倪天奇争得面红耳赤,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备用铁管塞给他:\"去去去,自己玩去。\" 大虎也挤了过来:\"少爷,俺也......\" \"都有都有!\"周桐头也不抬,又甩了根管子过去,\"注意安全,别烫着!\" 赵德柱兴奋地学着周桐的样子,将铁管伸入炉中蘸取琉璃液。令人意外的是,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吹制起来竟格外顺手——只见他腮帮子一鼓,\"呼\"地一声就吹出个浑圆的琉璃泡。 \"嘿!这玩意儿带劲!\"赵德柱得意地晃着铁管,那个橙红色的琉璃泡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大虎也不甘示弱,虽然第一次吹破了,但第二次就掌握了诀窍。他均匀地控制呼吸,竟然吹出个修长的琉璃瓶雏形。 \"可以啊!\"周桐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这肺活量......\"他突然转向倪天奇,\"倪叔,要不咱改行开琉璃作坊算了,让他俩当吹制师傅。\" 倪天奇摸着下巴打量那两个壮汉:\"嗯,是块料子。比某个弱鸡书生强多了。\" \"喂!\"周桐抗议道,\"我这是技术型人才好吗!\" 赵德柱和大虎已经完全沉迷其中,一个吹出了葫芦形状,另一个正在尝试制作碗状器皿。周桐走过去指点:\"对,慢慢转管子......手腕要稳......\" \"小说书,\"赵德柱边吹边问,\"等俺练熟了,能给营里的弟兄们整个酒壶不?\" \"没问题!\"周桐拍胸脯保证,\"到时候想要什么样式都行。\" \"那得给俺整只烧鸡!\"赵德柱眼睛发亮,\"要肥的!\" \"一定一定!\"周桐笑着应承,转头对其他人喊,\"大家都来试试!注意安全就行!\" 很快,整个铁匠坊变成了热闹的琉璃工坊。周桐挑了几个成色最好的半成品——赵德柱吹的圆肚酒壶、大虎做的浅口碗,还有他自己那个歪歪扭扭但别有趣味的花瓶。 \"这些我带回去给巧儿她们瞧瞧......\"周桐正要把东西打包,倪天奇突然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拍在他肩上。 \"贤侄啊,\"老大叔笑得像只狐狸,\"给钱~\" 周桐差点把玻璃摔了:\"您要脸吗?这些可都是我的配方!\" \"配方归配方,\"倪天奇理直气壮,\"炉子是我的,铁管是我的,连烧火的柴都是我的。怎么,想白嫖?\" \"我......\"周桐气得语塞,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给给给!黑心老铁匠!\" 倪天奇得意地把银子抛向空中又接住,转头对还在兴高采烈吹玻璃的二人喊道:\"喂,你们俩!今晚加餐,跟我吃饭去!\" 赵德柱头也不回地喊:\"好嘞!等俺把这个吹完!\" 周桐抱着他的琉璃作品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倪天奇中气十足的指导声:\"手腕要稳!对,就这样......\"他忍不住摇头苦笑,但看着怀里晶莹剔透的琉璃器,又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第166章 打赌 周桐抱着几件琉璃器皿回到小院时,夕阳正好将屋檐染成金色。他兴冲冲地招呼众人:\"快来看!新鲜出炉的好东西!\" 小桃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哇!这亮晶晶的是什么呀?\"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浅口碗,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这叫玻璃,\"周桐得意地展示着,\"是用沙子烧出来的。\" 徐巧也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抚过酒壶光滑的表面:\"真漂亮......\"她抬头看向周桐,\"你做的?\" \"呃......\"周桐挠挠头,\"主要是赵德柱和大虎吹的,我就负责......\"他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瓶,\"这个。\" 小桃噗嗤笑出声:\"少爷你这个好像被马车碾过的葫芦!\" \"去去去!\"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却被徐巧拦下。陈嬷嬷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玩意儿真稀奇,老身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见。\" 老王眯着眼睛打量:\"少爷,这要是拿去卖......\" \"嘘——\"周桐神秘地眨眨眼,\"先别声张,等工艺成熟了再说。\" 陈嬷嬷摆好碗筷,突然皱眉:\"大虎呢?怎么不见人影?\" 周桐一边盛饭一边说:\"他跟倪叔蹭饭去了。\"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碗,\"喏,那个就是他做的。\" 话音刚落,二壮和三滚同时放下碗筷,眼睛发亮:\"大哥在铁匠坊?\" \"对啊,正跟赵德柱学吹玻璃呢......\"周桐话没说完,二壮和三滚已经狼吞虎咽地扒拉完碗里的饭,抹着嘴就要起身。 \"等等!\"周桐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你们别......\" 三滚咧嘴一笑:\"少爷放心,我们会按时回来的!\" 周桐脸色一僵,尼玛,按时回来? 回来干嘛?吃饭睡觉打桐桐?? \"别别别!我的意思是......\"他眼珠一转,突然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你们去干嘛?就你俩那手艺,吹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如大虎。\" \"哈?\"二壮立刻炸毛,\"大哥那笨手笨脚的,能比我们强?\" 三滚也不服气:\"就是!上次编草鞋,大哥编的跟猪拱过似的!\" 周桐暗中窃喜,继续火上浇油:\"那你们倒是去比比看啊,不过我看悬......\" \"走着瞧!\"二壮抓起两个鸡腿就往怀里塞,\"少爷您就等着看我们的杰作吧!\" 周桐赶紧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他们:\"拿着,要是没吃饱就再加点菜。\"心里暗想:最好今晚都别回来! 二壮感动得眼泪汪汪:\"还是少爷疼我们!\" 三滚已经跑到院门口,回头喊道:\"等着收我们的大作吧!\" 看着两人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周桐长舒一口气,转身对徐巧露出灿烂的笑容:\"巧儿,今晚总算清静了......\" 徐巧抿嘴轻笑,伸手替他整理衣领:\"就你鬼主意多。\" 小桃在一旁做了个鬼脸:\"少爷真狡猾!\" 陈嬷嬷敲了敲桌子:\"行了,都吃饭吧。老身特意炖了羊肉,趁热吃。\" 周桐美滋滋地夹起一块羊肉,突然想到什么,凑近徐巧耳边低语:\"今晚总算没人打扰我们了......\" 徐巧耳根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吃饭!\"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几件琉璃器皿在饭桌上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 夕阳西下,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周桐挽着袖子蹲在井台边,木盆里堆着刚收拾的碗筷。 大虎三人不在,这洗碗的活计自然落到了他头上——不过他倒是乐得自在,毕竟今晚总算不用被那三个活宝按在地上\"特训\"了。 \"古人洗碗也是有讲究的......\"周桐一边嘀咕,一边从井里打上清水。他先往木盆里撒了一把皂角粉——这是用皂荚果实晒干磨成的天然清洁剂,泛着淡淡的草木香。 又取来半截丝瓜瓤,这晒干的丝瓜络既柔软又耐磨,是绝佳的洗碗工具。 \"哗啦——\"周桐将碗碟浸入水中,丝瓜瓤轻轻擦过碗沿。油污遇到皂角水很快化开,在月光下泛着细小的泡沫。他动作娴熟地将每个碗里外都擦洗三遍,再用清水涮净,最后整齐地码放在竹编的沥水架上。 \"少爷倒是洗得仔细。\"陈嬷嬷抱着晒好的衣物经过,忍不住打趣。 周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可不,在军营里这些活都是自己干。\"他忽然压低声音,\"嬷嬷,您说要是让我爹看见我在这洗碗......\" \"老爷怕是要气得从马上摔下来!\"老王在一旁劈柴,闻言哈哈大笑。 陈嬷嬷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老爷要是回来,看到少爷现在这番成就,怕是要大吃一惊呢。\" 周桐擦干手,突然问道:\"对了嬷嬷,最近我爹有来信吗?\" 陈嬷嬷想了想:\"上次来信还是少爷刚回家那会儿,说您当了官的事。后来就只来了一封,说没什么大事,等他回来再详谈。\"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最好别来太早......\"周桐小声嘀咕,\"我现在估摸着还打不过他......\" 这话引得陈嬷嬷和老王都笑起来。老王擦了擦斧头:\"少爷别担心,老爷最疼您了。\" 周桐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倪叔前些天跟我提了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他说我娘这次去江南,恐怕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老王放下斧头,陈嬷嬷叠衣服的手也停住了。 \"那小铁匠知道什么!\"老王突然啐了一口,\"他是没见过老爷的本事。当年在北疆,老爷一人一马......\" 周桐摆摆手打断他:\"不如这样,老王,咱们打个赌如何?\" 老王来了兴趣:\"赌什么?\" \"就赌这次回来,是我爹一个人,还是带着我娘一起。\"周桐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老王哈哈大笑:\"那还用说?当然是两人一起回来!\" \"好!\"周桐一拍大腿,\"那我就赌我爹一个人回来。要是我输了,给你弄把上好的弓。\" 老王眼睛一亮:\"当真?那可是要辽东产的柘木做弓胎,水牛角要整根的......\" \"放心,绝对是好货。\"周桐笑道,\"不过要是你输了......\" \"老奴这把老骨头,少爷看得上什么尽管拿去!\" 陈嬷嬷在一旁摇头:\"你们两个,拿老爷夫人打赌,也不怕天打雷劈。\" 周桐笑嘻嘻地凑过去:\"嬷嬷要不要也下注?\" \"去去去!\"陈嬷嬷作势要打,\"赶紧把碗收好,天都快黑了。\" 周桐麻利地把沥干的碗碟收进厨房。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望着那几件摆在桌上的琉璃器皿,忽然想到——等父亲回来看到这些,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第167章 在您老心里我就这么不靠谱? 周桐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刚伸了个懒腰,就看见徐巧和小桃倚在廊下乘凉。 六月的暑气还未散尽,两个姑娘都只穿着轻薄的夏衫,小桃甚至把袖子挽到了肘间,露出缠着红绳的手腕。 \"少爷好慢啊——\"小桃拖长声调,手里摇着蒲扇。 周桐抹了把额头的汗:\"嫌慢你来洗?\" \"我现在可是带伤人士呢!\"小桃理直气壮地拍拍肚子。 周桐撇撇嘴:\"就你?那劳烦您慢点流,别把咱家门槛给冲垮了。\" \"咳咳!\"徐巧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眼刀飞过来。 周桐立刻变脸,笑嘻嘻凑过去:\"巧儿你也得练练功了,这身子骨要是不行......\" \"我会教巧儿姐的!\"小桃一把抱住徐巧的胳膊,得意地冲周桐吐舌头。 \"得,干脆你俩过日子算了。\"周桐佯装伤心,\"我多余呗?\" 老王在院子里笑出声:\"少爷这是吃味了。\" 陈嬷嬷端着凉茶过来:\"大热天的,都消停会儿。\"她递给周桐一碗,\"少爷尝尝,新熬的酸梅汤,用井水镇过的。\" 周桐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的酸甜滋味让他舒服得眯起眼。小桃趁机凑过来:\"少爷,继续说书嘛~上次说到火焰山,后来呢?\" \"你这丫头......\"周桐无奈地摇头,\"西游记长着呢,这才到第几回啊,后面还有盘丝洞、狮驼岭......\" \"怎么一路上都是妖怪啊?\"小桃撅着嘴,\"这取经也太难了。\" 周桐在石凳上坐下,唱了一声佛号:\"人生在世,谁不是一路降妖除魔?外头的妖怪好打,心里的魔障难除。这取经取的不是经书,是......\" \"停停停!\"小桃捂住耳朵,\"少爷你还不如去学堂当教书先生呢!整天说这些听不懂的。\" \"学堂?\"周桐一愣,突然拍腿,\"对了!城里的学堂!\"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黄安那得了银子后,用一部分钱在城西建了座学堂。附近村民都把孩子送来读书,但夫子只有陶明一个,柳柯然和杜衡偶尔也去帮忙。 \"那么多孩子......\"周桐摸着下巴,\"他们怎么教得过来?\" 徐巧轻声道:\"听杜主簿说,现在分上午和下午两批,大孩子教小孩子,勉强应付。\" 周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学堂建了这么久,我还没去看过......\"他忽然转身,\"明天去瞧瞧!\" 小桃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周桐挑眉,\"你那好了?\" \"早好了!\"小桃蹦起来转了个圈,\"少爷你看!\" 徐巧按住她:\"别闹,当心又......\" 话没说完,小桃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周桐和徐巧同时伸手去扶,结果撞在一起。 \"你看看!\"周桐瞪眼。 \"都怪少爷咒我!\"小桃眼泪汪汪。 陈嬷嬷摇头叹气:\"这一屋子活宝......\" 第二日清晨,周桐点完卯,正看见陶明抱着一摞竹简准备往外走。老人家须发皆白,官服外还套了件半旧的儒衫,活像个行走的书架子。 \"陶老!\"周桐快步上前,\"今儿我也去学堂看看。\" 陶明脚下一顿,竹简差点滑落:\"哟,稀客啊!\"他眯起老眼上下打量周桐,\"咱们周大人终于肯挪尊步了?\" 周桐讪笑着接过一半竹简:\"这不是政务繁忙嘛......\" \"繁忙?\"陶明哼了一声,\"昨儿个老夫听吴毅说你在铁匠坊吹琉璃玩!\"说着用竹简敲了敲周桐的脑袋,\"建学堂时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两个月了,连门槛都没踏过!\" \"我错了我错了!\"周桐缩着脖子讨饶,\"过段时间一定给您找个帮手来!\" 陶明捋着胡子继续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三十多个孩子就老夫一人教,杜衡他们夫妇都是忙里抽闲过来帮忙......\" \"您稍等!\"周桐突然把竹简塞回陶明怀里,一溜烟跑向后院,\"我去叫个人!\" 陶明在后面喊:\"又跑!你小子——\"话到一半突然会意,摇头笑道:\"年轻人啊......\" ...... 后院厢房里,徐巧正和小桃对坐着喝粥。晨光透过窗棂,在徐巧月白的衫子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小桃捧着碗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嘴角还沾着饭粒。 \"巧儿!\"周桐风风火火闯进来,\"快换身衣裳,跟我去学堂!\" 徐巧差点被粥呛到:\"现在?\" \"就现在!\"周桐顺手用袖子给小桃擦了擦嘴,\"有你在旁边看着陶老不会把我骂的太惨。\" 小桃举手:\"我也......\" \"你养伤!\"周桐和徐巧异口同声。 徐巧放下碗,犹豫道:\"可我未曾教过学生......\" \"怕什么?\"周桐已经翻出她的藕荷色襦裙,\"你平日教小桃诗文不是教得挺好?\"说着凑到她耳边低语,\"就当帮我个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徐巧脸一红,接过裙子躲到屏风后。小桃冲周桐做鬼脸:\"少爷羞羞!\" \"小屁孩懂什么!\"周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转头朝屏风喊,\"巧儿快点!陶老该等急了!\" ...... 当周桐拉着徐巧回到前院时,陶明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盹,怀里的竹简滑落大半。听到脚步声,老人家一个激灵醒来,看到徐巧后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总算有个靠谱的了!\" 徐巧红着脸行礼:\"陶老......\" \"走走走!\"陶明精神抖擞地迈步,\"正好今日要教蒙学,徐丫头来示范簪花小楷最合适!\" 周桐得意地冲徐巧挤眼睛,换来一记轻掐。三人穿过晨雾未散的街道,学堂的铜铃声隐约可闻...... 转过两条青石板巷,学堂的檐角便从槐树枝叶间探出头来。周桐眯眼望去——三进院落白墙灰瓦,门前两株垂柳随风轻摆,树下一块青石板上\"桃城义学\"四个大字被晨露洗得发亮。 \"啧啧,\"周桐忍不住点头,\"这银子花得不亏。\" 陶明冷哼一声:\"这才用了一半!剩下的都给你小子买铁料去了。\"说着用竹简指了指围墙,\"原本要搞一个梨花木的,现在只能用竹帘凑合。\" 周桐挠头干笑,徐巧在旁轻轻拽他袖子:\"竹帘夏天还好,要是冬天......\" \"买!明天就买!\"周桐举手投降,\"再穷不能穷教育!\" 陶明冷冷的看着他,白眉下的眼睛鹰隼般锐利:\"周小子,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他先对徐巧和蔼地点点头,\"徐丫头做事老夫放心......\"转而盯住周桐,\"就怕某些人——\" \"我?\"周桐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子。 \"上回你是不是在军营教孩子们射箭,是不是把老夫的课本当靶子钉!\"陶明胡须直抖,\"还有小虎他们从你那炼铁坊回来,非说什么'一斤铁换三斤米是亏本买卖',害得孩子们回去跟粮铺老板吵架!\" 周桐委屈得快蹲到地上去了:\"在您老心里我就这么不靠谱?\" 他怎么就不记得他干了这些事? 徐巧掩唇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罢了罢了,\"陶明摆摆手往前走,\"今日你只管看,不许插嘴!\"又补充道,\"尤其是不能讲那些神神鬼鬼的志怪故事!\" 周桐正要接话,陶明突然转身:\"对了,周小子,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他捋着胡子,目光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来回扫视,\"在学堂里,不准拉拉扯扯,不准眉来眼去,更不准——\" \"陶老!\"周桐耳根发烫,\"我是那么不知道场合的人嘛?\" \"上个月在县衙门口喂杨梅的是谁?\"陶明冷笑,\"上旬在集市上共撑一把伞的又是谁?\"竹简\"啪\"地敲在周桐肩上,\"孩子们正是学礼的时候,别带坏了风气!\" 徐巧羞得把脸埋进袖子里,周桐委屈地直跳脚:\"我们哪有......\" \"没有最好!\"陶明瞪眼,\"要是让老夫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他做了个撕书的动作,\"你那什么试验小本本就等着当柴烧吧!\"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拽着徐巧退开三步远:\"保证保持距离!\" 徐巧红着脸轻声道:\"陶夫子放心...\" 陶明这才满意地捋须转身,正要推门,忽听周桐在后面小声嘀咕:\"牵个手都不行...\" \"嗯?\"老人家的手停在门环上。 \"没什么!\"周桐立刻挺直腰板,\"我说陶老教训得是!\" 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孩童清脆的读书声如春风般涌来: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晨光中,惊飞的燕群掠过学堂青瓦,在蓝天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 第168章 梦回 黑漆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露出里面的景象。三间打通的正堂内,二十余张简陋的木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都泛着经年使用的油光。粗糙的杉木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还能看到孩子们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堂前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充作讲台,上面摆着陶明常用的矮几。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已经泛黄的《弟子规》字画,纸边都起了毛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几个盛满清水的大陶缸,水面漂浮着几块碎冰,丝丝凉气在闷热的学堂里格外沁人。 \"这是...\"周桐眼前一亮。 陶明捋须道:\"冰块镇水,孩子们写字时蘸笔用。顺带...\"老人家用竹简指了指四周,\"消暑。\" 堂内二十多个学生闻声抬头,都是些八九岁到十二三岁的农家子弟。他们身上的衣衫虽然洗得发白,但都整洁干净。有的穿着粗麻短打,有的套着改小的旧长衫,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光着脚丫。但每张小脸上都透着专注的神色,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人来啦!\"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率先跳起来,其他孩子也纷纷起身行礼。周桐注意到,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手腕上还沾着墨渍,显然是边学边帮着教更小的孩子。 \"这算是...\"周桐低声对徐巧道,\"寒门子弟吗?\" 徐巧悄悄掐了他一下:\"慎言。\"她指了指后排几个女孩,她们正怯生生地往这边张望,\"能读书已是福分。\" 陶明警告的目光扫过来,周桐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和徐巧拉开距离。这时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费力地拖着一张榆木凳子过来:\"周大人坐!\" \"好孩子。\"周桐笑着接过,转身又给徐巧搬了一张,\"巧...徐姑娘先请。\" 徐巧抿嘴一笑,正要落座,忽然发现所有男孩都眼巴巴地盯着周桐,而几个女孩则好奇地打量着她。陶明清了清嗓子:\"继续上课。今天讲《千字文》的'墨悲丝染'...\" 周桐悄悄对孩子们摆手:\"你们正常上课,我们就听听。\"说着和徐巧在最后一排坐下,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陶明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墨悲丝染,诗赞羔羊',此句讲的是...\" 周桐的目光却渐渐模糊起来。木桌粗糙的触感,墨汁特有的松烟气息,还有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这一切都让他恍惚回到了上一世的教室。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听着老师讲解古文... \"桐哥哥...\"徐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提醒,\"陶老在看您呢。\" 周桐猛地回神,发现陶明正用竹简敲着矮几,目光严厉地盯着他。他赶紧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等陶明转身继续讲课,周桐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徐巧。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专注地听着课,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若有所悟地点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字的笔画。 这一刻,周桐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像是上一世校园里的同桌。若是徐巧穿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扎起马尾辫,捧着课本的模样,定是班里最用功的那个女生... \"你在笑什么?\"徐巧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声问道。 周桐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废纸上写道:【想起一个故事,叫《同桌的你》】 徐巧疑惑地眨眨眼,也提笔回道:【何解?】 周桐继续写道:【就是两个学子,一男一女,日日同坐一桌读书...】 \"啪!\"一支竹简精准地砸在周桐桌上,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周!子!瑜!\"陶明气得胡子直翘,\"老朽方才讲到哪里了?\" 满堂孩童捂嘴偷笑,徐巧也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周桐讪笑着站起来:\"这个...讲到...呃...\" \"讲到'景行维贤,克念作圣'!\"第一排的小胖子大声提醒。 \"对对对!\"周桐如蒙大赦,\"景行维贤,克念作圣!这句话是说...是说...\" 陶明冷哼一声:\"既然周大人如此有见解,不如上来给孩子们讲讲?\" 周桐求救般看向徐巧,却见她已经转过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上讲台,余光瞥见徐巧悄悄对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却莫名和谐。就像...就像上一世教室里,那对总是被老师点名的同桌。 周桐站在讲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让他恍惚回到了当年被数学老师拎上讲台解方程的噩梦时刻。 \"这个...'景行维贤'嘛...\"他支支吾吾地摸着后脑勺,余光瞥见陶明正用竹简有节奏地敲打手心,那架势活像握着把戒尺。 角落里传来徐巧轻柔的嗓音:\"此句出自《诗经》,意为仰慕贤者德行...\" \"对对对!\"周桐如获大赦,\"就像徐...呃...这位姑娘说的...\" 陶明冷哼一声:\"周大人身为父母官,竟连蒙童都背得的句子都不知晓?\"他转向学生们,\"尔等切记,读书最忌如周大人这般...\" 周桐灰溜溜地回到座位,发现徐巧正用袖子掩着嘴,眼角弯成了月牙。他越想越不对劲——等等,自己不是县令吗?怎么反倒被当成了反面教材?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胳膊肘故意碰到徐巧的砚台。在徐巧疑惑的目光中,他单手托腮,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瞧。 徐巧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悄悄在纸上写:【专心听课】推过去。 周桐眨眨眼,提笔回道:【在跟徐夫子专心学习】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下课的钟声响起,孩子们一窝蜂跑去院中玩耍。周桐正帮徐巧收拾笔墨,陶明踱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周小子,\"老人家用竹简敲了敲他面前的《千字文》,\"身为一县之尊,连这等蒙学都要巧丫头提点,成何体统?\" 周桐嬉皮笑脸地合上书:\"陶老,读书贵在明理,死记硬背有什么用?您看那些孩子...\" \"你呀!\"陶明气得胡子直翘,\"就是不肯踏实做学问!\"他指着窗外嬉闹的孩童,\"连他们都懂得尊师重道,偏你这个县令...\" \"是是是...\"周桐作揖讨饶,却趁陶明不注意,偷偷把徐巧练字的宣纸塞进了袖子里。那纸上娟秀的小楷间,还混着几个他刚才画的鬼脸。 第169章 四句真言 早晨的太阳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徐巧抱着几卷学生们的习字纸,轻声道:\"陶老讲得真好,把《千字文》里的道理都...\" \"也就是教孩子们明事理罢了。\"周桐随手摘了片柳叶在指尖把玩,\"要我说啊,光会背这些还不够...\" 徐巧侧目看他:\"那你觉得还该教什么?读书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吗?\" 周桐摇头晃脑,柳叶在唇边吹出个滑稽的调子:\"非也非也~\"他忽然转身,倒退着走在徐巧前面,\"该教他们怎么看账本、怎么修水车、怎么...\" 话没说完,后腰\"咚\"地撞上了巷口的枣树。徐巧\"噗嗤\"笑出声,忙上前扶他:\"你看着点...\" 这一扶正落入周桐下怀。他顺势抓住徐巧的手腕,确认已经走出陶明视线范围后,立刻十指相扣:\"可憋死我了!\" 徐巧挣了挣没挣脱,红着脸道:\"方才在学堂里,是谁信誓旦旦保证...\" \"那能一样吗?\"周桐理直气壮地晃着交握的手,\"现在我可是以未婚夫的身份,牵我未来娘子的手!\" 徐巧耳尖都红透了,却也没再挣扎。两人沿着栽满垂柳的小径慢慢前行,周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几日县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徐巧慌忙要抽手,却被周桐握得更紧:\"怕什么,反正陶老又看不见...\"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融成一体,在青石板上投下缠绵的影子。路旁的野蔷薇开得正艳,有花瓣随风飘落,恰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指间。 周桐忽然停下脚步,握着徐巧的手轻轻晃了晃:\"巧儿,你刚才说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徐巧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倒也不全是目的.....读书自然是为了明理修身,但考取功名不也是.....\"她顿了顿,\"不也是光耀门楣的正途么?\" 周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那.....巧儿你当初是为什么读书呢?\" 徐巧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夕阳的余晖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我.....\"她声音轻柔,\"生在长阳徐家,自幼便要学琴棋书画。父母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女儿家知书达理,将来才好......\" \"好找个乘龙快婿?\"周桐接过话头,嘴角带着笑意,却不见半分讥讽。 徐巧耳根发烫,声音几不可闻:\"娘说,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入皇子府.....\" 话一出口,她就紧张地看向周桐。这些年来,她早已明白当初父母期望的\"好前程\"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与她如今选择的、与眼前这个人截然不同的路。 周桐却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露出不悦。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巧儿,你知道吗?在我家啊有句话——'读书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的选择'。\" 徐巧抬起眼帘,对上少年含笑的眸子。 \"你父母让你读书,是为了让你能选个好人家;而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他紧了紧相握的手,\"是因为你读过的书,让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周桐伸手拂去落在徐巧发间的柳絮:\"老天让我们相遇,不是为了印证什么命数,而是因为......\"他忽然促狭一笑,\"因为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县令,正缺个才貌双全的贤内助啊!\" 徐巧眼眶微红,却也被他逗笑了。她轻轻靠在周桐肩头,低声道:\"那...周大人可要好好读书了...\" \"遵命!\"周桐夸张地拱手,\"等回去就请徐夫子单独授课!\" 转过巷角,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街边支着个小摊,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铁板上翻动着金黄的煎饼。油花\"滋滋\"作响,葱花混着芝麻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巧儿,尝尝?\"周桐眼睛一亮。 徐巧轻轻点头,嘴角含着浅笑。 妇人抬头看见二人,顿时喜笑颜开:\"周大人!徐姑娘!\"她麻利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快尝尝老婆子新做的葱油饼,不要钱!\" 周桐连忙摆手:\"这怎么行?王婶您小本生意...\"说着已经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一碗就够了,回去还要吃午饭呢。\" 王婶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徐巧柔声劝道:\"您就收下吧,不然桐哥哥又该过意不去了。\" 这位王婶原是清泉县的居民,当年跟着杜衡他们一起迁来桃城。起初日子艰难,是周桐鼓励群众发挥自己的特长,像王婶这般靠厨艺的人便开始在街边支摊,这才慢慢有了生计。如今她的小摊生意红火,还供着儿子在学堂读书。 \"那...那就收您一个铜板...\"王婶拗不过,接过钱时却偷偷往饼里多塞了两片腊肉,又淋了勺特制的酱料。 周桐接过油纸包,打趣道:\"王婶这是要让我们吃撑啊,良心商家!\" 树荫下摆着两张简陋的木凳,周桐用袖子擦了擦,才让徐巧坐下。葱油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生香。 \"唔...这下回去陈嬷嬷的菜可吃不下咯。\"周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徐巧小口咬着饼,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一滴酱汁沾在了她唇角。周桐自然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看着点,可别把衣服弄砸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徐巧耳根又红了起来。树影婆娑,斑驳的阳光在她月白的衫子上跳跃,像撒了一裙摆的金粉。 远处传来学堂放课的钟声,惊起几只麻雀。周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几日我托杜哥去一趟红城买书...\" 徐巧会意,轻声道:\"你是想...\" \"嗯,\"周桐点头,\"想给学堂的孩子们加些实用的课程。\"他掰着手指,\"记账、农事、甚至简单的医术...\" 徐巧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不过...\"她犹豫道,\"陶老那边...\" \"慢慢来嘛~\"周桐笑着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先从...\" 话没说完,王婶又端来两碗冰镇绿豆汤:\"天热,解解暑!\" 周桐刚要推辞,徐巧已经放下手里的饼接过,轻声道谢。 可能是冻手,徐巧端着这两个碗有些不知所措,是坐下还是什么。 周桐看着她端着两个冰碗的吃力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他连忙起身接过:\"我来拿,你好好吃饼。\" 徐巧点点头,双手捧着葱油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周桐喝了一口冰镇绿豆汤,冰凉清甜的口感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慢点吃,不着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周桐想了想,得想个话题来说啊,于是他开口道:\"巧儿,我问问你啊,要是有人问你为何而读书,你会怎么回答才能让人刮目相看?\" 徐巧接过周桐递来的冰镇绿豆汤,轻抿了一口,思索片刻道:\"为明事理,为知古今?\" 周桐摇摇头:\"不错不错,但还是差点意思。\" 徐巧好奇地眨眨眼,小口啜饮着绿豆汤:\"那桐哥哥会怎么说?\" 一阵清风拂过,周桐忽然站起身。风卷起他青色的衣袂,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徐巧仰头望去,只见少年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 \"若是我——\"周桐的声音清朗如泉,\"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徐巧手中的碗微微一颤,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几句话如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响,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她从未想过,读书竟能有如此宏大的意义。 \"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桐哥哥自己想的吗?\" 周桐笑着坐回她身边:\"这是...一位先生说的。\"他轻声道,\"但我觉得,读书人啊,就该有这样的抱负。\" 徐巧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少年,忽然发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她想起他教村民们修水车、制琉璃,想起他鼓励王婶这样的小贩重拾生计...原来在他心里,一直装着这样的志向。 \"怎么了?\"周桐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巧回过神来,低头抿嘴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抬起眼帘,眸中似有星光闪烁,\"能遇见桐哥哥,真好。\" 周桐被她看得耳根发热,连忙端起碗猛灌一口绿豆汤,结果被冰得龇牙咧嘴。徐巧\"噗嗤\"笑出声,掏出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 树影婆娑,两只麻雀落在他们脚边,啄食着掉落的饼渣。远处传来孩子们放学的欢笑声,而此刻的树荫下,两颗年轻的心正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第170章 隐患 周桐和徐巧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徐巧轻声道:\"桐哥哥,我先回屋一趟。\" \"去吧。\"周桐点点头,在小院的槐树下寻了处阴凉地。他伸了个懒腰,嘟囔道:\"得让老王给整个躺椅才行...\" 习惯性地,他朝厢房方向喊了声:\"大虎!去地窖拿点冰——\"话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几个活宝一大早就跑去铁匠坊吹玻璃了。 \"这几个没良心的...\"周桐无奈地起身,自己往地窖走去。 地窖的木门吱呀作响,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周桐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个陶罐整齐排列。他掀开最近的一个盖子,里面结着厚厚的冰层。 \"这硝石制冰还真好用...\"周桐嘀咕着,用铁凿小心地敲下一块冰。冰屑飞溅,有几粒落在他手背上,凉得他直咧嘴。 取完冰,他又翻出事先准备好的双层铜盆——这是专门用来盛冰的。外层放冰块,内层盛水,这样既凉快又不会弄得到处湿漉漉的。 忙活完这些,周桐已是满头大汗。他把铜盆放在石桌旁,往躺椅上一靠。凉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舒服得他直叹气:\"这才叫日子...\" 正惬意着,忽听\"吱呀\"一声,徐巧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少女抱着一卷白纸兴冲冲地跑出来,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桐哥哥!\"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写了什么!\" 周桐笑呵呵地支起身子:\"什么事这么开心?\" 徐巧想把纸展开,却发现纸张太大,差点拖到地上。\"桐哥哥帮我拿一下!\"她急道。 周桐连忙上前帮忙。当纸卷完全展开时,他差点没跳起来——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他在小摊前说的那几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的小祖宗啊!\"周桐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干嘛?\" 徐巧兴奋地说:\"我要送给陶老当学堂的标语!多好的——\" \"别别别!\"周桐一把按住纸卷,额头直冒冷汗,\"这可使不得!\" 徐巧不解地歪头:\"为何?桐哥哥说得那么好...\" 周桐急中生智:\"这...这话太深奥了!孩子们听不懂!\" \"可...\" \"再说了!\"周桐继续胡诌,\"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好高骛远了!\" 徐巧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周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字写得真好看!咱们...咱们挂你屋里怎么样?\" 他表面强装镇定,心里却已经跳到嗓子眼了: 【我滴个小祖宗啊!你可别这样折腾我!】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我这破嘴怎么就把横渠四句给秃噜出来了?】 徐巧还在期待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周桐脑海里已经上演了八百种死法: 【这剧情我太熟了!先是挂个标语,然后莫名其妙就会出现个微服私访的王爷\/太子\/皇帝路过,再然后...】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押上长阳城的画面,【我这又是制冰又是造玻璃的,还搞了那么多'奇技淫巧'...】 \"桐哥哥?\"徐巧歪着头,\"你怎么出汗了?\" \"啊?哦!\"周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天热,天热...\" 【不行!绝对不行!】他在心里咆哮,【这小日子才刚有点起色,还没正式娶媳妇呢!万一被当成什么'治世能臣'抓去京城,天天早朝不得困死我?】 徐巧还在坚持:\"可是这话真的很好...\" \"巧儿啊,\"周桐突然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挂吗?\" \"为什么?\" \"因为...\"周桐眼珠一转,\"我早上不是说了,这话不是我原创的,是...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对!是前朝一位隐士写的!\" 徐巧眼睛一亮:\"那更该让学子们...\" \"那位隐士就是因为写了这话,才...\"周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懂的。\" 徐巧吓得捂住嘴:\"真的?\" \"千真万确!\"周桐一脸沉痛,\"所以咱们得低调,懂吗?\" 他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卷好,心想:【这纸得藏严实了,最好找个机会烧掉...】 \"那...\"徐巧有些失落,\"挂我房里总可以吧?\" 周桐眼前一黑:【完了,这要是哪天来个客人看见...】但他看着徐巧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行...行吧,不过只能挂在内室!\" 【老天保佑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周桐在心里默默祈祷,【我就想安安生生当个县令,娶个媳妇,种种田...】 徐巧开心地抱着宣纸回屋了。周桐瘫在椅子上,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要完蛋要完蛋...这flag立得也太明显了...\"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地叫了一声。周桐一个激灵:\"连你都嘲笑我是吧?\" 他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就像他此刻拔凉拔凉的心。 \"桐哥哥——\"徐巧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来帮我一下!\" 周桐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内,只见徐巧正踮着脚尖,努力想把那幅字往墙上挂。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灰,你注意点。\"周桐皱眉,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人拦腰抱了下来。 \"呀!\"徐巧惊呼,却仍高高举着宣纸不让它碰到地面,\"纸!纸要弄脏了!\" \"好好好,给我。\"周桐无奈地接过宣纸,把人轻轻放在地上,\"你在旁边指挥,我来挂。\" 徐巧站稳后,有些遗憾地抚平宣纸的边角:\"这纸也没裱起来,容易坏呢...\" \"桃城也没有裱字的地方啊。\"周桐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他环顾四周。从书案抽屉里翻出几枚铜钱,又找来细麻绳。将铜钱用麻绳系在宣纸四角,再在墙上钉上几枚小钉子,这样就能把字幅悬空挂起,既不会贴墙受潮,又能完整展示。 \"巧儿,你看这样行不?\"周桐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字幅的高度。 徐巧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左边再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阳光正好洒在宣纸上,那几行清秀的小楷熠熠生辉。徐巧满意地点头,却又轻叹:\"没能送给陶老,真是可惜...\" 周桐跳下凳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忙活了,走,到院里坐坐。\"他指了指窗外的槐树,\"我刚取了冰,再不去喝,绿豆汤该不凉了。\" 徐巧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墙上的字幅,才被周桐牵着手带出屋子。院中的槐花正飘落,像下了一场细雪。周桐偷偷回头看了眼屋内——那幅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挂在内室,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吧?】 第171章 惊喜啊 正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嬷嬷端上最后一碟清炒时蔬,皱眉望着空着的三个座位。 \"大虎他们三个,又在铁匠坊废寝忘食了?\"她将木勺重重放在粥盆旁,\"这都第几顿没回来吃了?\" 周桐正给徐巧盛汤,闻言手一抖,几滴热汤溅在桌面上:\"咳咳...他们可能正忙着...\" \"忙着捣鼓那些琉璃玩意儿是吧?\"陈嬷嬷斜眼看他,\"跟某些人一个德行。\" 周桐讪笑着低头扒饭,耳朵尖微微发红。小桃在一旁偷笑,被周桐瞪了一眼。 \"我吃完饭就去看看他们。\"周桐夹了块鱼肉放进徐巧碗里,\"顺便带些吃的过去。\" \"我也要去!\"小桃立刻举手,\"我真的好了!\" 周桐笑眯眯地放下筷子:\"倪叔也在哦。\" 小桃瞬间蔫了,捂着肚子夸张地皱眉:\"哎哟...突然又疼了...\"她拽住徐巧的袖子,\"巧儿姐,你下午陪我下棋吧?一个人太无聊了...\" 徐巧抿嘴一笑:\"好啊,正好我要处理些公文。\" 陈嬷嬷给每人碗里添了勺饭,摇头叹气:\"一个个的,没个正形。\" 饭后,周桐拎着陈嬷嬷准备的食盒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徐巧正在收拾碗筷,小桃缠着她不知在说什么,阳光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记得让大虎他们...\"陈嬷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知道啦!早点回来!\"周桐笑着应声,迈步朝铁匠坊走去。食盒里飘出的香气引来几只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他随手撒了把饭粒,看着鸟儿们欢快地啄食,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周桐拎着食盒往炼铁坊走,心里琢磨着那几个活宝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远远就看见炼铁坊外围着一大群百姓,指指点点地叫好。 \"让一让,让一让...\"周桐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哎哟!是周大人!\"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回头看见他,连忙拽着旁边的人,\"快给大人让条路!\"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周桐这才看清炼铁坊空地上的景象——二十多个士兵整齐列队,每人手持一根铁管,正鼓着腮帮子对着炉火吹玻璃。阳光下,那些半成品的玻璃器皿折射出七彩光芒,晃得人眼花。 地上堆满了各式玻璃制品:有歪歪扭扭的花瓶、扁平的盘子,甚至还有几个形似夜壶的奇怪物件。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吹出了个三尺高的\"玻璃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玻璃果子。 高台上,倪天奇、赵德柱、大虎一帮人正指手画脚: \"用丹田气!对!就像吹号角那样!\"赵德柱吼得脸红脖子粗。 \"转管子!转管子!\"大虎急得直跺脚,\"要匀着劲儿!\" 最夸张的是倪天奇,这大叔叼着冰块,手里拿着根细铁棍,时不时戳一下士兵们吹制的玻璃泡:\"这里薄了!再加把劲儿!\" 周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士兵个个腮帮子鼓得像蛤蟆,额头青筋暴起,活像一群正在较劲的青蛙。 \"老爷!(小说书)!\"赵德柱和大虎同时发现了他,兴奋地招手,\"快来快来!\" 周桐看着他们肿胀的腮帮子和通红的脸,忍俊不禁:\"你们这......\" 不等他说完,二人就冲下高台,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往后院拖。周桐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地上:\"慢点慢点!我带了饭......\" \"还吃什么饭!\"赵德柱急吼吼的拽着他,\"给你看个好东西!\" 穿过热火朝天的\"吹玻璃方阵\",周桐被拽进了铁匠坊后院。院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推开后院木门的瞬间,周桐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后院俨然变成了一个玻璃制品的展览馆。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整齐地摆放在草席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我滴个乖乖...\"周桐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透明的茶杯,对着阳光转动,杯壁上流转的光晕让他啧啧称奇。 大虎立刻凑上来献宝:\"少爷您看这个!\"他捧起一个造型奇特的玻璃壶,\"俺照着茶壶吹的,就是壶嘴歪了点...\" 二壮不甘示弱地举起一个玻璃碗:\"这个!这个能盛汤!\" 三滚则得意地展示着一套玻璃酒杯:\"俺做了七个,正好一周每天换一个!\" 倪天奇像个守财奴似的在旁边记账:\"这个一百两,这个八十两...\"他抬头瞪了周桐一眼,\"你小子别乱摸!摸坏了你赔啊?\" 周桐无语地看着这群掉进钱眼里的家伙:\"行了行了,挑一百三十件最好的,装到垫了稻草的木箱里。\"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些造型古怪的失败品,\"这些次品就分给街坊邻居吧。\" 大虎急了:\"才这么点?俺们做了快三百件了!\" \"物以稀为贵懂不懂?\"周桐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要是满大街都是,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他转向那些还在吹玻璃的士兵,\"都歇了吧,腮帮子吹肿了明天还怎么操练?\" 倪天奇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小子,要是卖不出价钱,你就别回来了。\"他眯起眼睛,\"老夫可是等着这笔钱买上好的铁料呢。\" \"放心!\"周桐拍胸脯保证,\"我这张嘴您还不清楚?\"他转身往外走,\"我明天一早就去红城,你们把货备好。\"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对了,大虎你们几个——\"他学着陈嬷嬷的腔调,\"再不回去吃饭,嬷嬷就要拿着擀面杖来请人了!\" 三人顿时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周桐笑着摇摇头,在工坊外找到了正吹玻璃吹得兴起的万科。 \"万哥,别玩了。\"周桐拽了拽他的袖子,\"去找杜主簿准备下,明天跟我去红城。\" 万科眼睛一亮:\"大人带我去?\" \"去干嘛?\"周桐挑眉,\"当着我面偷银子?\" \"哪能啊!\"万科嬉皮笑脸地擦了擦手,\"我这不是想见识见识红城的姑娘...啊不是,是红城的市集嘛!\" 周桐作势要踢他,万科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夕阳西下,周桐望着炼铁坊升起的袅袅炊烟,摸了摸下巴——这次去红城,说不定还能顺道打听下朝廷那位的动向... 第172章 讲究 夏日的暑气蒸腾,周桐不知不觉便往城中心的河边走去。人总是这样,一到酷热难耐时,双脚便不由自主地寻着水汽而去。 还未走近,湿润的河风已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水腥气和岸边青草的芬芳。河堤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梆梆\"的捣衣声和着蝉鸣,倒有几分乡野趣味。 \"周大人来啦!\"正在浆洗衣物的妇人眼尖,忙用湿手捋了捋散落的鬓发。 周桐摆摆手,随意在岸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您忙您的,我就是来乘乘凉。\" 河水清澈,能看见几尾小鱼在卵石间穿梭。对岸的柳枝垂入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摇曳。周桐脱了靴袜,将脚浸入凉丝丝的河水中,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大人,尝尝新摘的莲蓬?\"一个赤膊的老渔夫撑着竹筏靠岸,从舱里捧出几支青翠的莲蓬。 周桐也不推辞,接过一支掰开,清甜的莲子顿时在口中化开:\"李伯今日收获如何?\" \"托大人的福,\"老渔夫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自从清理了河道,鱼都比往年肥了。\"他指了指竹筏上活蹦乱跳的鱼获,\"待会儿给衙门送两条去?\" \"那可不成,\"周桐笑着摇头,\"按市价买。\"说着就要掏钱袋。 \"使不得使不得!\"老渔夫连连摆手,\"上回大人帮小老儿修船,还没谢过呢!\" 正推让间,几个光屁股的孩童\"扑通扑通\"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周桐的衣摆。他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在浅水区扑腾嬉戏。 \"小兔崽子!\"老渔夫作势要打,\"没看见周大人在吗?\" 孩子们吐着舌头躲到周桐身后,有个胆大的还扯了扯他的袖子:\"周大哥,你上次讲的水猴子故事还没说完呢!\" 周桐哈哈大笑,顺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改日再说,今儿个太阳大,你们玩水当心些。\" 岸边树荫下,几个老丈正在下棋。见周桐过来,纷纷让座。他也不客气,蹲在一旁观战,时不时还插嘴指点两句,惹得对弈双方直瞪眼。 周桐这才满意的又回去泡脚——这躺平生活才是享受呢。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霞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等脚上的水“自动风干后”。周桐穿好靴袜,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慢悠悠地往衙门方向走去。河边的凉意还留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刚走到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大虎三人正兴冲冲地跑来,每人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布包。 \"少爷!\"大虎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布包,\"您看这个!\" 掀开布包,里面是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小马驹,虽然四条腿长短不一,但在夕阳下依然闪闪发光。 \"还有这个!\"二壮捧出个歪歪扭扭的玻璃杯子,杯壁上还带着几道彩色的纹路。 三滚最夸张,居然抱了个巴掌大的玻璃老虎,虎头虎脑的样子憨态可掬。 周桐正要夸几句,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哟,大虎!你们回来啦!\" 小桃像只欢快的跑出来,哪里还有半点\"肚子疼\"的样子。大虎三人一见她,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齐声喊道:\"桃姐!\" \"这是什么?\"小桃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三人忙不迭地把自己的\"杰作\"递过去,活像进贡的臣子。小桃挨个拿起来对着夕阳细看:\"这个小马驹腿太短了...杯子歪得能当酒壶了...咦?这个老虎倒是挺可爱的...\" 周桐挑眉看着活蹦乱跳的小桃:\"哟,这么快就好了?\" 小桃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少爷随时可以来过过招!\" \"别别别,\"周桐摆手,\"可别破坏我的好心情。\"他指了指厨房方向飘出的炊烟,\"赶紧吃饭去,我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了。\" 说完,他快步往厨房走去,深怕是又小桃拉过去试剑。 刚一脚踏进厨房,鼻尖立刻被浓郁的肉香勾住。陈嬷嬷正站在灶台前,用长柄木勺搅动砂锅里的红烧肉,酱汁咕嘟咕嘟冒泡,油花裹着肉块在汤汁里翻滚。 她鬓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却仍不忘回头瞪了周桐一眼:“少爷洗手了吗?别净想着偷吃。” “洗了洗了,河里泡了一下午呢!嬷嬷,这红烧肉的香味能飘到三条街外去。\" 周桐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陈嬷嬷手边的青瓷碗上,碗里整齐码着几样小菜。 陈嬷嬷转身:\"洗了手正好,少爷来尝尝这糟溜鱼片咸淡如何。\" 说着便要去拿汤勺,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银针。 周桐看着那银光闪闪的银针,忍不住吐槽:\"嬷嬷,在自己家里还用得着这般防备?咱们这衙门虽说算不上铜墙铁壁,可也没那么多刺客杀手盯着。\" 陈嬷嬷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这才插入鱼片里,正色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少爷可还记得上个月城西李捕头家的事?好好的一顿家宴,竟有人在酱料里下了巴豆粉,闹得全家上吐下泻。\" 她抽出银针,见针尖依旧雪亮,这才放心地夹起一筷子鱼片递给周桐。 周桐接过鱼片,嘴里还在嘟囔:\"银针只能查砒霜,那玩意儿要是真放进去,傻子都能闻出异味来......\" 陈嬷嬷擦了擦手,从包裹里又取出几支不同长度的银针:\"少爷这就不懂了。 咱们这银针啊,不仅能试砒霜,还能辨乌头、查鹤顶红。你瞧这支细针,专门试膏状毒物,若是遇到鸩毒,针尖会泛青紫色;这支三棱针,是用来探食材里的粉末状毒药,像夹竹桃粉、马钱子碱,只要掺了三分,针体就会微微发烫。\"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银针在每道菜里轻点,动作如行云流水:\"再说这试菜的讲究,从食材进门开始,就要查看有无虫蛀霉变,洗菜水要分三次换,切菜的案板生熟分开。 到了烹饪时,每样调料都得先由小桃尝过,起锅前我还要用这几个小银碟盛出小样,静置半盏茶时间观察颜色变化。\"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陈嬷嬷管厨房严,却不想这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 正想着,陈嬷嬷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专门对付迷香的醒神散,若是遇到无色无味的毒药,就得看菜肴的气泡、油水分离情况,甚至连火苗的颜色变化都有讲究。\" \"这么说,小桃平日里嘴馋,敢情是被您训练成试菜高手了?\" 周桐忽然想起小桃刚才活蹦乱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嬷嬷也笑了:\"小桃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上回我在点心里掺了曼陀罗花,她尝了一口就察觉出甜味里带着一丝涩麻,立刻吐出来让人拿银针来试。如今啊,她不仅能分辨二十三种毒药的气味,还能根据舌苔的变化判断中毒深浅呢。\" 说话间,陈嬷嬷已经将所有菜肴检查完毕,开始往食盒里分装。周桐主动接过汤盆帮忙盛菜,忽然想起什么:\"嬷嬷,若是遇到银针查不出来的毒药怎么办?\" 陈嬷嬷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才要多学多看,毒药千变万化,咱们的法子也要跟着变。再说了,有大虎他们盯着周边,小桃守着内院,老身看着厨房,少爷就只管安心吃饭便是。\" 周桐看着陈嬷嬷行云流水般的试毒手法,不禁感慨道:\"嬷嬷这一手本事,怕是比太医院的御医还专业。\" \"那是自然!\"小桃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顺手从碗里捏了块红烧肉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嬷嬷教我的'望闻问切'四字诀,连老爷都夸过我呢!\" 说着,她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根银簪,在每道菜上轻点几下,动作竟比陈嬷嬷还要熟练三分。周桐看得直咂舌:\"好家伙,你这是把银簪当筷子使啊?\" 小桃冲他做了个鬼脸:\"少爷要是再说我,明天就在你粥里下巴豆粉!\" \"你敢!\"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却被陈嬷嬷一勺子拦住:\"别闹了,吃饭!\" 众人围着饭桌坐定,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时令小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周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嬷嬷这手艺,去红城开酒楼都能发财。\" \"说到红城,\"周桐咽下嘴里的饭菜,\"我明天得去一趟,去忽悠——呸呸呸,是去跟那边的商行谈笔买卖。\" 话音刚落,大虎三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少爷,我们就不去了吧?炼铁坊那边还有一堆玻璃等着吹呢!\" 周桐差点被饭噎住:\"你们仨是吹玻璃吹上瘾了?小心把腮帮子吹肿了!\" \"不会不会,\"二壮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现在可熟练了,一口气能吹三个杯子不带喘的!\" 三滚也帮腔:\"就是,比跟着少爷到处跑强多了!\" 周桐气得直翻白眼,转头看向小桃。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还偷偷指了指陈嬷嬷,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次千万别带嬷嬷! 陈嬷嬷冷哼一声,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小妮子,又打什么鬼主意?\" 徐巧轻轻放下碗筷:\"这次我就不去了。\"她脸颊微红,凑到周桐耳边小声说道:\"那个... 我今儿身子不大方便,红城就不去了吧。\" 周桐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点点头。 小桃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扒拉米饭。徐巧见状,柔声道:\"小桃想去就去吧,家里有嬷嬷在呢。\" \"真的?巧儿姐你最好啦!\"小桃瞬间满血复活,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周桐趁机清了清嗓子:\"那今晚巧儿跟我睡。\" \"少爷你不讲信用!\"小桃立刻炸毛,\"上次明明说好——\" \"那你就别去红城,\"周桐一本正经地打断她,\"你不去我就不睡。二选一,自己看着办。\" 小桃咬着筷子陷入沉思,小脸皱成一团。半晌,她猛地一拍桌子:\"为了红城的豌豆黄和龙须酥,我忍了!不过少爷你得答应我,到红城我要吃三份!不,五份!\" 陈嬷嬷一筷子敲在她脑门上:\"吃饭!今晚老身好好给你这小馋猫上上课!\" 众人哄笑起来,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厨房里温暖的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笑脸。 第173章 欺负带伤人士 晚饭刚撤下碗筷,周桐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徐巧往屋里走。一进屋,他立刻殷勤地指着书案上堆积的文书问道:\"巧儿,这些都要处理吗?\" 徐巧抿嘴一笑,指了指最上面几本:\"这几本是明日要用的账目,下面的是......\" 话未说完,周桐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案前,抓起毛笔龙飞凤舞地批阅起来。只见他运笔如飞,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文书处理完毕,最后一本更是潇洒地往旁边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已批阅的那摞文书上。 \"搞定!\"周桐拍手起身,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徐巧,\"巧儿,晚上应该没别的事了吧?\"他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我去小桃房里帮你把枕头拿来?\" 徐巧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这人......\"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周桐夸张地挥着手,\"巧儿快去洗漱,我去去就来!\"说完一溜烟冲出房门,直奔小桃的厢房。 推开小桃的房门,周桐得意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小桃姑娘,本少爷特来告知一声——今晚巧儿归我啦!\" 小桃正坐在床边擦拭她那把\"青铃\"剑,闻言冷哼一声,剑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少爷您等着吧,这次去红城我要带着剑。\"她一字一顿地说,\"好、好、保、护、少、爷。\"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周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他很快又挺直腰板,朝门外喊道:\"嬷嬷!小桃又威胁我!\" 陈嬷嬷闻声而来,手里还拿着本《女诫》,板着脸道:\"小桃,今晚跟老身念经去!\" \"嬷嬷!\"小桃委屈地跺脚,\"明明是少爷他......\" \"老身不管你们那些弯弯绕。\"陈嬷嬷一把拽住小桃的胳膊,\"今晚背不完《女诫》第三章不许睡觉!\" 周桐趴在窗台上,冲被拖走的小桃做了个鬼脸,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窗外,大虎三人正鬼鬼祟祟地往炼铁坊方向溜去,见他趴在窗口,连忙行礼:\"少爷,我们去炼铁坊准备明天要带的货。\" \"去吧去吧。\"周桐挥挥手,\"今晚别熬太晚,好好挑一挑,明早装箱就行。\" \"是!\"三人齐声应下,转身时却互相挤眉弄眼——他们哪是去干活,分明是去继续他们的\"吹玻璃大业\"。 周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徐巧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解散发髻。烛光下,她如瀑的青丝垂落肩头,衬得肌肤如雪。周桐不由得看呆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木梳。 \"我来。\"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铜镜中,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徐巧羞涩地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上扬。 窗外,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陈嬷嬷教导小桃的念经声。周桐轻轻放下木梳:\"今晚总算没人打扰了......\" 周桐的手指穿梭在徐巧如瀑的青丝间,轻柔地为她按摩着头皮。徐巧舒服地眯起眼睛,轻声问道:\"这次去红城,你打算做什么买卖?\" \"卖玻璃呗,\"周桐笑道,指尖在她太阳穴打着圈,\"给咱们的小金库再添点银子。\" 他忽然叹了口气:\"人啊,有了身份地位就停不下来,总想变得更好。你看我现在,明明已经比当初在军营时强多了,却还是觉得不够。\" 徐巧在铜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那不如辞官?做个逍遥富家翁?\" 周桐手上动作一顿,认真思索片刻:\"那也不行。平民身份处处受制,遇到麻烦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苦笑着摇头,\"这世道就是这么矛盾——既想要自在,又不得不守着身份;既想远离纷争,又怕事到临头无能为力。\" 徐巧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想那么多做什么?不如好好享受当下。\"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的茧子,\"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这叫未雨绸缪。\"周桐顺势将她拉起来,搂着她的腰往床边走,\"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才不怕麻烦找上门。\"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可能就是当'顶梁柱'的烦恼?\" 徐巧被他逗笑了,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根'梁柱'可不够结实,连小桃都打不过。\" 两人说着已经移到床边,周桐突然神秘一笑:\"谁说我打不过?前几天我可赢过她一次。\" \"什么?\"徐巧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桐得意地挑眉:\"就在她...哎哟!\"话未说完,徐巧已经掐住他腰间的软肉。 \"好啊,原来你一直藏拙!\"徐巧又好气又好笑,\"害得小桃天天追着你比试。\" 周桐趁机将她扑倒在床榻上,帷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这不是给她留点面子嘛...\"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纱帐上。窗外,陈嬷嬷教导小桃的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夏夜虫鸣。 徐巧轻轻推了推他:\"别闹了,明日还要早起去红城呢。\" 周桐却赖着不动,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让我再抱会儿...你说得对,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气,\"眼下这样就很好。\" 徐巧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能打赢小桃,为何还要天天被她追着跑?\" 周桐抬起头,眨眨眼:\"这个嘛——我不是说了吗,是前几天.......那时候的她可是带伤人士哦。\" \"你!\"徐巧羞恼地又要掐他,却被他一个翻身躲开,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床幔轻摇,烛火忽明忽暗,最终\"噗\"地一声熄灭了。 月光从窗棂间洒落,为纠缠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第174章 严谨 清晨的阳光刚洒在县衙的屋檐上,周桐就站在院中满意地打量着整装待发的队伍。 三辆崭新的马车整齐排列,车辕上包着铜皮,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最前头那辆更是装了雕花车厢,挂着青布帷帐——这可是专门为徐巧准备的,虽然这次她不去。 \"有钱就是好啊。\"周桐拍了拍结实的车架,转头看向旁边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十名精兵个个身着轻便皮甲,腰间配着新打制的腰刀,马鞍旁还挂着弓箭。这装备比起上次去红城时寒酸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万科正指挥着士兵们检查马匹,见周桐过来,立刻挺直腰板:\"老爷,都准备好了!这次带的都是上回跟我去红城的老兄弟,保准万无一失。\" 周桐数了数人头,皱眉道:\"人还是少了点。等这趟回来,得招募些新兵了。\" \"等秋收后吧老爷。\"万科搓着手,眼睛发亮,\"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弄个百夫长当当?\" \"呵!\"周桐挑眉,\"你小子在钰门关的军功我记得清清楚楚——斩首三级,俘虏五人。按军制最多升个什长,还想直接当百夫长?\" 万科讪笑着挠头:\"这不是跟着老爷您混嘛...\" 正说着,万科突然抬头望天:\"嘶——鱼鳞云,雨淋淋。老爷,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啊。\"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东边天际已经铺开一片鱼鳞状的云层。他略一思索:\"那就改下午出发。我记得那些玻璃......呸呸呸....琉璃器皿还没装车?\" \"可不是嘛!\"万科一拍大腿,\"大虎他们昨晚吹到三更天,今早还在挑拣呢。\" \"行,午饭后铁匠坊集合。\"周桐挥挥手,\"万大爷就别来我这小破衙门蹭早饭了。\" 万科立刻瞪大眼睛:\"老爷您这话说的!我万科是那种蹭吃蹭喝的人吗?\"他转身招呼手下,\"走了走了,都跟我去城东吃包子去!\"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跟着万科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周桐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鱼鳞云已经蔓延到头顶。他摸了摸下巴,转身往厨房走去——得让陈嬷嬷多准备些油布,那些琉璃器皿可淋不得雨。 午饭刚过,天色已经阴沉得厉害。周桐站在院门口抬头望天,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看样子要下大雨啊。\"周桐搓了搓手指,感受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 徐巧抱着一包衣物走来,眉间带着忧色:\"要不...等天晴了再走?\" \"没事,\"周桐接过包袱,顺手捏了捏她的指尖,\"都是走官道,路上驿站客栈多得很。\"他抖开包袱看了眼,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套换洗衣物,最上面还放着条干爽的汗巾。 徐巧轻声道:\"路上别赶太急...\" \"放心,快去快回。\"周桐把包袱甩到肩上,笑道,\"等路修好了,马车就不这么颠了。到时候带你一起去,保证舒舒服服的。\" 正说着,小桃抱着个铁盆\"噔噔噔\"从院里跑出来,盆里还装着半融化的冰块。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把铁盆放在车辕上。 \"都要下雨了还抱着冰块?\"周桐瞪大眼睛,\"你这丫头脑子进水了?\" 小桃一把掀开车帘,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闷死了!我一动就出汗!\"说着麻利地钻进车厢,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少爷!这马车好大!垫子好软!\" \"把鞋脱了再上垫子!\"周桐吼道。 车帘\"唰\"地拉开,小桃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唰\"地拉上。没过一会儿,帘子又掀开一角,露出她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少爷!我就呆在这儿不走了!我要在这车上住一辈子!\" \"瞧你那点出息。\"周桐无奈摇头。 徐巧掩嘴轻笑,轻轻推了推周桐:\"让她高兴会儿吧。\"她替周桐整了整衣领,\"路上多喝热水,别贪凉。重活让老王他们做...\"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周桐模仿着她的语气,惹得徐巧轻轻捶了他一下。他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我尽快回来。\" 松开怀抱,周桐进了屋子拿了一床薄被,朝院里喊了声:\"老王!走了!\" 老王正靠在廊柱下活动筋骨,闻言一个鲤鱼打挺:\"来嘞!\"他小跑着过来,腰间新配的腰刀叮当作响。 徐巧和陈嬷嬷一路送他们到院门外。那辆青布帷帐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两匹枣红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小桃已经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等着出发。 周桐踩着马凳登上马车,熟稔地抓住车辕处的雕花扶手。他先屈身稳住重心,左脚踏上踏板时,包铜的车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右手掀开青布车帘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小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锦绣坐垫上,双脚翘在车窗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冰盆。 \"真该把你锁在家里!\"周桐气得用帘绳抽了下车框,湘妃竹制成的帘架晃出清脆的声响。他俯身钻进车厢,皮质车顶内衬擦过他的幞头,带落几粒水珠。 小桃笑嘻嘻地滚到角落,故意把冰盆往软垫上一放:\"少爷坐这儿,凉快!\" 周桐瞪了她一眼,把装被子的包裹往拐角一放,随后转身又钻出车厢。他利落地翻到驭位,老王拿着缰绳让了让,给周桐腾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比车厢高出半尺,铺着细藤编制的坐垫,前方两根车辕如燕翅般向两侧伸展。老王从身下取出牛皮鞭,鞭柄上缠着的红绸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蔫。 \"驾!\"他抖开缰绳,两匹枣红马立刻竖起耳朵。小桃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徐巧拼命挥手:\"巧儿姐!我会看好少爷的!\" 陈嬷嬷撑着油纸伞上前两步:\"丫头!别忘了昨夜和你说的话!\" \"知道啦——\"小桃拖长声调应着,和徐巧对视眨了眨眼睛,“巧儿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少爷乱跑。”徐巧见状抿嘴轻笑。 老王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启动。精铁包角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辙痕。 \"去炼铁坊看看万科他们装好了没有。\"周桐对老王说道,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老王闻言咧嘴一笑,手中缰绳轻轻一抖:\"好嘞,老爷。\"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侧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周桐,疑惑道:\"少爷怎么不进去坐着?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周桐故意提高嗓门,身子往后仰了仰:\"这不是被熏出来了嘛!\"说着还夸张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 老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熏?什么熏?\" \"还能是什么?\"周桐挤眉弄眼,\"某人的脚臭得能把马都熏晕过去!\" \"砰\"的一声,车帘被猛地掀开。小桃气鼓鼓地探出半个身子,脸颊涨得通红:\"我脚不臭!少爷胡说八道!\" 周桐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对对,不臭不臭。\"他朝老王使了个眼色,\"就是能把苍蝇都熏得绕道走。\" 小桃气得直跺脚,下意识就要把脚抬起来证明,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雅,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周桐,最后只能气呼呼地钻回车厢,隔着帘子喊道:\"少爷的脚才臭呢!你一脱鞋,十个香薰都不够!\" 老王被这主仆俩逗得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少爷您这话说的,小桃姑娘多爱干净啊,天天洗脚比吃饭还准时。\" \"就是!\"小桃在车厢里附和,声音闷闷的。 周桐故作严肃地点点头:\"那可不,洗脚水都能腌咸菜了。\" \"少爷!\"小桃又掀开帘子,这次直接抓起一个软垫砸了过来。 周桐轻松接住垫子又扔了回去,和老王相视一笑。初夏的雨丝轻轻飘落,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掩不住这一车人的欢声笑语。 到了铁匠坊门口,两辆马车已经整齐地停在那里。周桐利落地跳下车辕,溅起一小片水花。 \"万科,装好了吗?\"他朝院子里喊道。 \"快了快了,还有最后两箱!\"万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周桐皱眉走进院子:\"怎么装这么久?\" 万科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您不知道,我们装了三次了。倪哥是怎么检查都不满意。\"他指着地上散落的稻草和布料,\"第一次嫌稻草垫得不够厚,第二次说布料裹得不够紧,第三次又嫌箱子空隙太大...\" 倪天奇从库房里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木尺:\"废话!这些琉璃要是碎了,你们这趟就是白跑!\"他用尺子敲了敲旁边的木箱,\"这一箱就值一百两银子,你当是卖大白菜呢?\" 周桐凑近看了看——箱子里每件琉璃器皿都用细麻布包裹,四周塞满了蓬松的稻草,木箱内壁还钉了一层棉絮 。他不由得点头:\"是挺讲究的。\" 倪天奇把木尺往腰间一插,突然问道:\"你小子这次带了多少人去?你那小娘子也跟着?\" \"身子不适,没去。\"周桐指了指马车,\"就带了个侍女跟着。\" \"就是我给打剑那个丫头?\"倪天奇挑了挑眉毛。 周桐无奈地点头:\"专门监督我的。\" 倪天奇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周桐的肩膀:\"乖侄儿,要不要叔叔我传授你几招?当年我可是有名的'红花楼逃监高手'...\" \"不用不用!\"周桐连忙摆手,转头朝万科喊道:\"老万,动作麻利点!雨下大了路上就难走了。\"又问道:\"雨具都准备好了?\" \"好了,\"万科挺直腰板,\"每人一件油布斗篷,车上备了三张油毡布,马匹也都配了防滑蹄铁。\" 倪天奇拍拍周桐的肩膀:\"记着给我带两坛红城的'醉天仙',你们这儿的淡得跟水似的。\" \"知道知道。\"周桐应着,故意走到马车旁,用力敲了敲车厢木板:\"小桃,不来见见给你打剑的先生?\" 马车里一片寂静。 周桐笑着说道:“没法子,还是怕。”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对了倪叔,拿一把剑给我送人,到时候我好帮你讨几坛好酒。” 倪天奇表示等着,随后进屋拿了一个布包给了周桐。 装车终于结束,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启程。雨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啪啪作响。周桐披上油布斗篷,翻身上了马车。倪天奇站在屋檐下挥手:\"卖个好价钱!\" 车队缓缓驶出铁匠坊,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渐渐远去。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平整。 第175章 雨天 初夏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官道的泥沙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小水花。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马蹄踏过水洼时带起的泥浆,在车轮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马车在雨幕中缓慢前行,周桐和老王并肩坐在驭位上。雨水顺着斗篷的帽檐滴落,在膝盖上积成一小滩水。 \"这鬼天气...\"周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老王说道:\"等见到曹政那老狐狸,咱们得这么说——这批琉璃是西域秘法所制,光原料就花了三个月才凑齐...\" 小桃从车帘里探出脑袋,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刘海:\"少爷,要不要说这是皇宫里流出来的贡品?\" \"去去去,\"周桐挥挥手,\"那家伙精着呢,说太夸张反而露馅。\"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就说倪叔烧了三百炉才成这一批,十件里能有一件完好的就不错了...\" 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老王侧头看了看周桐,欲言又止。 周桐正伸着手在外面接雨水玩,见状疑惑道:\"怎么了?\" \"少爷...\"老王苦笑着指了指两人挤在一起的坐姿,\"您要不...先进去?\" \"没事没事,\"周桐摆摆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淋点雨不打紧。\"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少爷您挡着我了,这雨水全往我这边溅...\" 周桐嘴角抽了抽:\"好好好,我进去,我进去。\" 他扶着车辕慢慢站起来,马车一个颠簸,他赶紧抓住篷架。雨水打湿的车篷又湿又滑,他不得不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先是右脚试探着踩到车辕连接处的横木,左手死死抓住车篷的支架,然后左脚跨过老王头顶——老王赶紧缩了缩脖子——最后整个人像只螃蟹一样横着挪到了车厢门口。 小桃早就掀开了车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少爷您这姿势,活像只被淋湿的猴子!\" \"闭嘴!\"周桐狼狈地钻进车厢,带进来一串水珠。他抖了抖湿透的衣摆,没好气地瞪了小桃一眼:\"往那边挪挪!\" 他解开腰间蹀躞带,将湿透的外袍利落地脱下。熟练地抖开衣襟,将锦缎面朝外挂在车厢特制的黄铜衣钩上——这是专为雨天设计的,钩身微微前倾,正好让衣物上的水珠顺着衣褶汇聚到下摆,滴入下方的铁制接水盘中。 \"拖鞋!\"小桃盘腿坐在软垫上,有样学样地指着周桐的靴子。 \"用你说?\"周桐挑眉,单脚踩住另一只靴子的后跟,轻轻一蹬就脱了下来。他穿着白布袜踩上绒毯,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蓬松的鹅毛垫子里:\"嗯——有钱就是好。\" 小桃立刻像只小狗似的凑过来,膝盖抵着软垫边缘:\"少爷少爷,到了红城......\"她眼睛亮得惊人,\"能不能多给我买点吃的?\" 周桐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指尖碰到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就知道吃,就不能干点正事?\" 小桃撇撇嘴,转身掀开青布窗帘。雨幕中,路边的桑树叶被洗得发亮。她托着腮帮子嘟囔:\"那也没别的事干啊......\"突然眼珠一转,\"少爷要是不答应——\" 她突然跪坐起来,俯身在软垫下摸索着,膝盖压着软垫边缘凹陷下去。那双莹白如玉的小脚从罗袜里露出半截,圆润的脚趾像珍珠似的蜷了蜷,足弓弯出好看的弧度。 周桐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番动作。忽然—— \"嘿咻!\"小桃猛地抽出一个长条状的布包。布帛滑落的瞬间,青萍剑的寒光\"铮\"地照亮了车厢。 \"我尼玛!\"周桐吓得直接从垫子上弹起来,\"你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带出来的?我不是把它藏在......\" 小桃得意地挽了个剑花,剑锋擦着周桐的鼻尖掠过:\"藏在书房暗格第三层?\"她吐了吐舌头,\"少爷藏东西的水平还不如老王呢!\" 周桐一个猛虎扑食按住她手腕:\"买!买!买!\"他声音都变了调,\"咱家小桃这么可爱,怎么能不买呢?红城八大街七十二巷的小吃,管够!\"边说边飞快地把剑塞回布包,硬是往垫子深处按了又按。 小桃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翘着脚丫数起来:\"我要吃李记的蜜饯果子、豌豆黄、西街的龙须酥......\"每说一样就竖起一根手指。 周桐死死盯着她藏剑的位置,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盘算着:今晚休整时非得把这凶器偷出来不可...... 小桃察觉到周桐的目光,身子往藏剑的地方挪了挪,眼神警惕又狡黠:“少爷,别想抢我剑。”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周桐的挡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的剑要是没了,少爷身子下的那把剑也别想要了。” 外面驾车的老王听到这番虎狼之词,手一抖,缰绳差点脱手。他老脸一红,赶紧提高声音避嫌:“少爷!您回去找陈婆子,这事跟我可没关系啊!” 小桃看热闹不嫌事大,故作天真地大声回道:“王叔,不是当年你教我的吗?女子力量不足,就攻其要害,美名其曰‘四两拨千斤’——” “噗——”周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双腿下意识一夹,骂道,“谁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老王!你们以前就是这么训练这丫头的?!” 雨声渐大,老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少爷,您先帮我驾会儿马,就半炷香!老夫今天非得教教这丫头什么叫尊师重道!” 小桃嬉笑着往周桐身后躲,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少爷不会让王叔打我的,对吧?” 她抬头,却见周桐嘴角正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顿时慌了神,“少、少爷……您不会真让王叔揍我吧?对……对吧?” 车外,老王适时补刀:“少爷,您可别忘了,这小妮子上回比试时是怎么羞辱您的——‘少爷的剑法连三岁孩童都不如’!这您能忍?再说了,她前几个月掀我棋盘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小桃彻底慌了,扑到周桐怀里,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少爷,我错了,真错了!我保证……到了红城少吃一点!”她拽着周桐的衣襟,“别让王叔揍我嘛……” 周桐收起嘴角的坏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转头对车外喊道:“算了老王,雨天路滑,我又不会驾马,您老专心赶车吧。” 老王长叹一声,语气惋惜:“哎,可惜了……” 小桃如蒙大赦,一头扎进周桐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还是少爷疼我!” 周桐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心想这丫头真是吃准了自己心软。雨点敲打着车篷,车厢内却暖意融融。小桃得寸进尺地蜷在他臂弯里,不一会儿竟打起了小呼噜,而周桐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轻轻放下怀里熟睡的小桃,替她掖了掖毯子,随后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老王正稳稳地握着缰绳,斗笠下的胡须已被雨水打湿,却仍精神矍铄。 “老王,累不累?”周桐压低声音问道。 老王低低一笑,嗓音沙哑却浑厚:“少爷放心,这点雨算不得什么,老汉年轻时押镖,比这大的雨都趟过。” 周桐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雨幕笼罩四野,官道两旁的田野早已模糊不清。他皱了皱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驿站没影儿,看看附近有没有林子或者破庙能避一避。” 老王点头:“成,前面拐过去有片林子,再往前听说有个荒废的土地庙。”顿了顿,他又道,“少爷要不要跟后面的兄弟们说一声?” “好。”周桐应了一声,披上油布雨衣,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方挥了挥手。 很快,一名士兵策马靠近。他身着轻便皮甲,外罩油布斗篷,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在皮甲上汇成细流。 马匹的鬃毛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士兵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大人,有何吩咐?”他朗声问道,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周桐打量了他一眼,皮甲下的衣衫已湿透,却不见半分瑟缩,反倒有种肃杀之气。他笑了笑:“身子还扛得住?冷吗?” 士兵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回大人,不冷!这雨里赶路,倒有几分行军打仗的架势,痛快!” 周桐失笑,这小子倒是中二得很,不过倒也精神可嘉。他点点头:“告诉后面的兄弟,待会儿找地方歇脚,雨停了再走。若是谁身子不适,就上马车缓缓,别硬撑。” 士兵抱拳领命:“是!”随即调转马头,雨水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他策马奔回队伍,高声传达命令,声音在雨幕中回荡,竟真有几分沙场点兵的豪迈。 周桐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车厢。小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少爷……别淋雨……” 他笑了笑,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睡你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水花在雨中短暂绽放,又很快消散。 第176章 守夜 老王的马鞭轻轻一甩,马车拐过一道泥泞的弯道,前方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灰褐色的建筑轮廓。雨幕中,那破庙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檐角残缺,墙皮剥落,却仍固执地立在这荒郊野岭。 周围的林子越发茂密,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洼。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衬得这地方愈发阴森。 “啧,怎么又是破庙?”周桐掀开车帘,眯眼打量着那摇摇欲坠的建筑,“这荒山野岭的,建这么多庙干嘛?香火钱都没人捐吧?” 老王呵呵一笑,抖了抖缰绳上的雨水:“少爷有所不知,这土地庙啊,大多是前朝留下来的。那时候朝廷推行‘里社制’,十里一社,五里一庙,为的是让百姓有个祭拜的地方,祈求风调雨顺。” “那现在怎么荒了?”周桐挑眉。 “嗨,改朝换代呗。”老王摇头,“新朝不兴旧礼,再加上这些年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哪还有人顾得上修庙?” 周桐嗤笑一声:“合着就是面子工程,建了不管?” 老王还没答话,马车已稳稳停在庙门前。那庙门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下两道斑驳的门框,像张开的嘴,等着吞噬来人。 周桐跳下马车,雨水立刻顺着他的斗篷往下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庙内,身后跟着万科和几名士兵,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荡的庙堂里久久不散。 “这雨下得真邪性!”万科抹了把脸上的水,铠甲上的雨珠簌簌落下,“再淋一会儿,老子这新打的铁甲都得锈了!” 周桐环顾四周,庙内蛛网密布,供桌早已腐朽,只剩半截歪斜地杵在神龛前。那土地公的神像倒是还在,只是掉了半边脑袋,剩下的半张脸似笑非笑,显得格外诡异。 “先四处看看。”周桐抬了抬下巴,半开玩笑地说,“万一拐角处蹦出个金人来,咱们这趟可就赚大发了。” 众人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士兵们两人一组,持刀巡视。有人检查神像后方,有人用刀鞘拨开角落的杂草,还有人爬上横梁,确认是否有野兽盘踞。 很快,万科回来复命:“老爷,安全。除了几只耗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周桐点点头:“生火吧,把湿衣服烤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拆了腐朽的窗棂当柴火,有人从行囊里取出火石,还有人麻利地清出一块空地,铺上油布。火堆很快燃起,橘红的火光驱散了庙内的阴冷,映照在众人疲惫却放松的脸上。 周桐安排众人各自歇息后,自己又冒雨折返马车。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滑落,在车辕上汇成细流。他掀开车帘,只见小桃仍蜷缩在软垫上睡得香甜,青萍剑被她抱在怀里。 他无奈地笑了笑,从行囊里取出陈嬷嬷准备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蜜饯和肉脯。他捏起一块蜜饯,在小桃鼻子前晃了晃。 小桃的鼻子皱了皱,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已经精准地叼走了蜜饯,含糊不清地嘟囔:“……甜。”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嬷嬷不是说每次吃东西前都要试毒吗?你这眼睛都不睁就吃,试哪门子毒?” 小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软垫里:“上车前我就试过啦……放心,少爷。”她眯开一只眼,狡黠地补充,“再说了,少爷给的,毒死我也认。” 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手却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你就在马车里歇着吧,庙里阴冷,我就不喊你进去了。” 小桃打了个哈欠,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那少爷晚上过来睡呗?我来守夜。” 周桐挑眉:“你守夜?别半夜自己先睡着了。” 小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怀里的剑:“有它在,谁敢靠近?” 周桐笑着应下,转身又钻入雨幕。 回到庙内,火堆已经烧得旺盛。万科和几个士兵脱了上半身的皮甲,赤膊围坐,正用树枝串着干粮在火上烤。老王见他回来,递过一块烤得焦香的饼,上面还抹了一层酱料。 “少爷,趁热吃。” 周桐接过,咬了一口,酱香混着面饼的焦脆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看向万科等人:“晚上我守夜,你们早点休息。” 万科正啃着肉干,闻言咧嘴一笑:“老爷早上在马车里睡够了吧?这会儿精神头倒足。” 周桐似笑非笑地看他:“那要不……你来守?” 万科立刻摆手:“别别别,我哪敢跟老爷抢活儿?”说着,却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露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骰子,“长夜漫漫,总得找点乐子不是?” 周桐瞪大眼睛:“你小子还随身带这个?” 万科得意地晃了晃骰子:“那是!行军打仗,必备良品。”他冲周围人挤挤眼,“老爷,来不来?小玩一把?” 周桐笑骂着坐下:“玩可以,不赌钱啊。” “那赌什么?”有人起哄。 周桐想了想,坏笑道:“赌明天的马粪谁铲。” 众人哄笑,却纷纷围拢过来。火堆旁,骰子在破庙的地砖上骨碌碌滚动,映着跳动的火光。士兵们的吆喝声、笑骂声混着雨声,竟让这荒废的庙宇多了几分生气。 周桐看着这群糙汉子为了“谁明天铲马粪”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摇头——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众人闹腾够了,各自裹着毯子躺下。周桐怀里捂着块热腾腾的烤饼,轻手轻脚走出庙门。 雨刚停不久,夜色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破庙檐角的瓦片还在滴水,吧嗒、吧嗒,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水洼。远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厚重,连个月亮的影子都瞧不见,估摸着还得再下一场。 周桐踮着脚绕过积水,走到马车旁。车厢里黑漆漆的,半点光亮也无。他轻轻敲了敲车框:\"小桃?睡了没?\" \"没呢。\"里面传来小桃闷闷的声音。 周桐掀开车帘钻进去,顺手把湿漉漉的斗篷挂在门边的铜钩上。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个人影蜷在角落,他皱眉:\"怎么不点灯?\" 小桃咂咂嘴:\"少爷您懂不懂守夜啊?点灯不是明摆着告诉贼人这儿有人嘛!\" \"......\"周桐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把怀里的饼递过去,\"喏,趁热吃。\" 小桃欢呼一声扑过来,饼子差点怼到周桐脸上。他赶紧按住她脑袋:\"慢点!没人跟你抢!\"自己则挪到窗边,把竹帘卷起半截。 外面的光亮终于漏进来些许,照着车厢里浮动的尘埃。窗外,雨后薄雾在林间流淌,远处的山影如同水墨晕染。周桐深吸一口气,借着雅兴刚想吟首诗—— \"吧唧吧唧...\"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咀嚼声。 周桐额头青筋一跳。 他默默数到十,等那声音停了,重整心情望向月色。刚酝酿出半句\"夜雨初停云未散\"—— \"咔嚓咔嚓...\"小桃又摸出蜜饯啃了起来。 \"......\"周桐猛地转身,借着月光精准捏住她的腮帮子,\"吃东西不许吧唧嘴!\" 小桃被捏得嘟起嘴,含含糊糊道:\"嬷嬷缩(说)...次东西要香...别人才有食欲...\" \"我管你香不香!\"周桐松开手,自己抓起块饼恶狠狠咬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少爷,\"小桃突然严肃道,\"您吃东西别吧唧嘴。\" \"我尼玛——!!\" 周桐属实是拿她没辙,只得摆摆手:\"行了行了,吃东西。\" 小桃却突然往他身边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少爷,好冷哦。\" 周桐斜睨她一眼:\"没带被子?\" 小桃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儿。\"周桐抬了抬下巴,指向马车角落的挂篮,\"自己拿。\" 小桃爬过去,伸手够到那床薄被,抖开后却先递给周桐。周桐接过来摊开,盖在两人腿上。小桃趁机又往他身边挨近几分,两人的腿不经意间碰到一起—— \"嘶——\"周桐猛地一缩,\"你那冰爪子离我远点!\" 小桃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双脚完全贴上来,冰凉的脚掌直接踩在周桐膝盖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脚臭!\"周桐嫌弃地皱眉。 \"才没有!\"小桃急眼了,\"我刚刚都闻过了,香着呢!\" 周桐:\"......\" 行吧。他认命地把手搭在她小腿上,习惯性地替她暖着。小桃突然安静下来,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少爷?\"她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您是不是...喜欢我?\" 周桐冷哼一声:\"我是怕你染了风寒过给我。\" 小桃却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了钻:\"那我可得好好取取暖。\" \"你这丫头...\"周桐叹气,\"专会偷腥。\" 小桃笑嘻嘻地把脸埋在他肩头:\"您这样说的话,那我不是都偷好几年了嘛。\"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见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睡会儿,你好好守夜,晚些换班。\" \"嗯。\"小桃轻声应着,指尖悄悄勾住了他的衣带。 第177章 能群殴何必单挑? 夜风渐止,厚重的云层如纱帐般缓缓掀开。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马车四周的草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沾着雨露的草叶微微发亮,远处林间的雾气被月光穿透,化作飘渺的轻纱。偶尔有夜萤飞过,在黑暗中划出细碎的光痕。 小桃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月光立刻流淌进来,落在她与周桐交叠的衣袂上。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少爷——他到底还是没躺下,只是斜靠着车壁,头微微偏向她这边。 被子大半盖在她身上,而他只搭了个被角。就连靠着的姿势也刻意收敛着力道,让她不至于被压得发麻。小桃抿着嘴笑了笑,指尖悄悄拂过他垂落的发丝。 可笑着笑着,她的神色却渐渐黯淡下来。月光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想起白日里少爷说要去红城谈买卖时,徐巧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想起陈嬷嬷私下念叨着\"该定下来了\",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那封家书...... 夜风忽然转凉,她不由自主地往周桐身上贴了贴。少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小桃仍低垂着眼帘望着窗外,月光在她眸中碎成粼粼的银波。忽然察觉身侧动静,转头正对上周桐清醒的目光——他不知何时醒了,正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有心事?\"少年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肩头,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小桃在他肩上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桐拍她肩膀的力道重了两分:\"藏什么?说。\" \"有好多事...\"她揪住他一片衣角,\"不知从哪件说起。\" 少年胸腔震动出低笑:\"这些事我能解决么?\" 小桃想了想,点头。 \"那就不算事。\"他斩钉截铁,\"人怎么夜里总爱瞎琢磨?\" \"等我二十岁...\"她突然开口,\"就要被调去别院当差了。\" 周桐嗤笑:\"我让你留下便是。\" 沉默在月光里蔓延。少年皱眉:\"还有?\"见她不语,突然倒吸凉气,\"你该不是...得了绝症?\" \"呸呸呸!\"小桃急得直捶他。 \"那就是有血海深仇要报?\" \"少爷!\"她气得去拧他胳膊,却被反手捏住脸颊。周桐眯着眼:\"那你这丫头到底闹什么别扭?\" 小桃瞪圆了眼睛:\"我就不能...多愁善感一回么?\" \"......\"周桐松开手,悻悻道,\"白费我攒了一肚子安慰话。\" 少女噗嗤笑出声,重新靠回他肩头:\"没事了,少爷。\" \"搞不懂你。\"周桐嘀咕着扯了扯被子,\"既没事就睡。\" \"睡不着。\"小桃踢了踢腿,\"白日睡多了。\" 少年认命般叹气:\"说故事总行了吧?\" \"要听西游记!\"她立刻来了精神,滚到他腿上去,满眼的期待。周桐替她掖好被角,她忽然仰头:\"少爷不冷?\" \"守夜呢。\"他捏她鼻尖,\"过会儿再说。\" 小桃忽然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闷声道:\"少爷真好...什么时候能要我啊。\" \"是'娶'。\"周桐纠正,却见她翻过身去,\" 不要,我当个通房丫鬟就很好...\" 少年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摇头:\"随你说罢。\"夜风卷着这句话飘远,\"今夜这些话...只当是月亮听去的玩笑。\"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树林深处,指尖无意识绕着她一缕发丝。小桃在故事声里昏昏欲睡时,听见头顶很轻的一句:\"总归...不会让你走的。\" 半夜,小桃睡得正香甜,梦里还抱着蜜饯罐子咂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周桐晃得差点滚下座位。 \"唔...少爷干嘛...\"她揉着眼睛嘟囔,却见周桐眼睛发亮地指着窗外。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小桃瞬间睡意全无,差点惊叫出声。 大虫! (注:古人称虎为\"大虫\",源自《周礼》\"五虫\"之说:禽为羽虫,兽为毛虫,龟为甲虫,鱼为鳞虫,人为倮虫。虎乃百兽之王,故称\"大虫\"。) 月光下,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在十丈外的空地上徘徊。它似乎嗅到了人气,却又忌惮着马车周围残留的火把气味,正焦躁地用前爪刨着泥土。 \"值钱货啊...\"周桐捂着小桃的嘴低声道。小桃眼睛也亮了,手已经摸向藏起来的青萍剑:\"正好试试——\" \"咚!\"周桐一个爆栗敲在她头上:\"能群殴的事单什么挑?\"他利落地掀开车帘,\"老实待着!敢乱来就别想买零嘴!\" 话音未落,人已箭步冲向破庙。小桃扒着车窗,看见月光下少年的背影惊起一路银亮的水花——昨夜积的雨水还未干透。 那只老虎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珠直直望向马车。 周桐箭步冲进破庙,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庙门:\"老王!起来!四百两银子送上门了!\" 老王一个激灵从草堆里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上了腰刀:\"逃犯在哪儿?!\" \"都醒醒!\"周桐挨个踢醒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白花花的银子要跑了!\" \"啥?银子?!\"万科一骨碌爬起来,口水差点流出来,\"老爷,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带着银票逃——\" \"嘘!\"周桐压低声音,\"跟我来!\" 十几个汉子鞋都来不及穿好,提着刀弓就猫着腰跟出去。月光下,他们活像一群偷鸡的狐狸。 万科第一个看清那\"四百两银子\",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滴亲娘诶!老、老爷您管这叫银子?!\"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龇着獠牙,前爪焦躁地刨着地。月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确实像撒了层银粉。 \"老、老爷...\"有人牙齿打颤,\"这四百两...它、它吃人啊...\" \"怕什么!\"周桐夺过一张硬弓,\"射肚子!虎皮完整能卖双倍价钱!\" 那老虎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人立而起,足有八尺多高。 \"他娘的!\"周桐骂了一句,\"这畜生眼睛倒尖!\"转头吼道,\"回去两个拿火把!其余人散开包抄!\" 有个胆大的士兵刚拉满弓,突然结巴起来:\"老、老爷...它肚子怎么...是瘪的?\" 周桐定睛一看——好家伙,这虎肋骨都隐约可见,分明是饿极了才冒险接近人烟。 \"更好!\"周桐狞笑,\"饿虎没力气,正是捡便宜的时候!\" 话音未落,那老虎突然一个纵跃—— \"放箭!!\" 那老虎见箭矢破空而来,猛地一个侧跃,竟灵巧地避开了第一轮箭雨。它低伏着身子,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非但不逃,反而开始绕着众人寻找进攻角度。 \"他娘的,这畜生成精了不成?\"万科骂骂咧咧地抽出腰刀。其余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刀刃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光。 \"听好了!\"周桐迅速指挥,\"两人一组放箭,站第三排!穿甲的顶前面,它咬不动铁甲!没穿甲的第二排,左右包抄!\" 众人迅速按指令排开阵型。周桐突然把手中硬弓塞给老王,使了个眼色。老王会意,挽弓搭箭——\"嗖!嗖!嗖!\"三箭连珠射出,一支中老虎后腿! \"吼——!\"老虎吃痛狂吼,猛地朝人群扑来。迎接它的是飞射的三只羽箭,强大力道射得它一个踉跄。 \"散开!\"周桐一声令下,万科侧身闪避,手中新锻的腰刀划出一道雪亮弧线——\"嚓\"地一声,竟将一只虎爪齐根斩断!刀刃过处,虎血喷溅,那刀锋却滴血不沾,依旧寒光凛凛。 众人一拥而上,乱刀齐下。远处拴着的马匹被虎啸惊得嘶鸣不已,拼命拽着缰绳。 眨眼间,那猛虎便倒在血泊中。老王悄悄把弓塞回周桐手里,深藏功与名。 \"可惜了,\"周桐踢了踢虎尸,凑近一看,\"谁他娘的把它的'老二'也剁了?这玩意儿卖给那些富商泡酒可值钱了!\" 众人哄笑起来。万科甩了甩刀上血迹:\"老爷,这新打的刀真利索,砍骨头跟切豆腐似的!\" \"没受伤吧?\"周桐环视众人,得到一片摇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可惜了卖不了了,埋了算了,回去睡觉。我继续守夜,你们.......还能睡两个时辰。\" \"得令!\"士兵们齐声应道,有人小声嘀咕:\"差点就赚了四百两了...\" 夜风掠过林梢,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桐掀开车帘钻回马车时,小桃正抱着青萍剑,一脸委屈地缩在角落。 \"我都没上场呢...\"她瘪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少来这套。\"周桐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随手挂在铜钩上,\"能群殴何必单挑?你要伤着了,我上哪再找个这么能吃的丫头?\" 小桃刚要反驳,却见少年突然转身,双手按在她肩上:\"听着,会武艺是为自保,不是让你逞凶斗狠。\"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见他眉宇间罕见的严肃,\"能不上就不上,能放箭就别近战——这世道,健全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这样...\"小桃低头绞着衣带,\"迟早会没斗志的...\" \"又不是乱世要你杀伐果决。\"周桐屈指弹她额头,\"我就喜欢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小桃,少根头发都不行。\" \"少爷不会用词就别用!\"小桃破涕为笑,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的腿,\"...睡会儿?\" 少年挑眉看她。月光下,少女并拢的双腿像两段新剥的嫩藕,裙摆铺开成柔软的垫子。他二话不说躺下去,后脑勺陷入恰到好处的柔软。小桃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蜜饯的甜味飘下来,发梢垂落在他颈侧,痒丝丝的。 \"守夜认真点。\"他闭着眼嘟囔,却感觉到有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鬓角的碎发。 \"知道啦...\"小桃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月光,渐渐飘远,\"少爷睡相好差...\" 第178章 再见曹政 一路平安无事,众人在沿途客栈休整几日后,终于抵达红城。 城门口,守城士兵看到周桐一行人披甲带刀,立刻警觉地上前盘问。领头的门卫目光在众人腰间的官刀上停留片刻,又仔细打量了周桐的穿着,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这位大人,不知...\" 周桐上前一步,和气道:\"劳烦通报师爷或曹大人,就说桃城县令周桐前来拜访。\" 门卫闻言一惊,连忙拱手:\"周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转身又对手下吩咐:\"快给大人们备茶歇脚!\" 不到半个时辰,曹政便穿着官服匆匆赶来,老远就拱手笑道:\"周老弟!怎的也不提前捎个信?\" 周桐还礼:\"曹老哥,这不是一得了好东西就赶来了嘛。\" \"快快进城!\"曹政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老地方,我过来的时都安排好了,老地方,悦来客栈。这几日雨水多,周老弟路上辛苦了吧?\" 二人并肩入城,周桐注意到曹政不时与街边商贩打招呼,卖豆腐的老妪、挑担的货郎都熟稔地唤他\"曹大人\"。 \"曹老哥现在在百姓中威望不小啊。\"周桐打趣道。 曹政连连摆手:\"哪比得上周老弟治下的桃城?我听人说你现在修的路,马车跑起来都不带颠的?\" \"没办法,\"周桐望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等上面来人视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路。要是坑坑洼洼的,这好心情可就没了。\" \"高明!\"曹政抚掌,\"又跟老弟学了一招。\" 转过街角,悦来客栈的招牌已然在望。曹政压低声音:\"这次...小聚?\" 周桐会意点头:\"就咱哥俩喝点,我还得赶回去盯着修路呢。\" 小二早已备好雅间,推开雕花木窗,整条繁华街市尽收眼底。周桐望着熙攘的人流。 \"红城果然热闹。\"周桐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不禁感叹。 小桃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眨着眼睛问道:\"少爷,我就住你这间啦?\" 周桐无奈点头:\"没大没小的。\"又嘱咐道,\"午饭先随便吃点,少爷我去给你赚点银子。肚子留些空,晚些带你去吃好的。\" \"好!\"小桃欢快地应着,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周桐整了整衣冠,带着老王走出房间。曹政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便笑道:\"周老弟放心,手下弟兄们都安排妥当了,好酒好菜管够。\" \"有劳曹老哥。\"周桐拱手。 \"走,醉仙居,老位置。\"曹政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跟着的王禄连忙上前行礼。 周桐笑着打招呼:\"王差爷,好久不见啊。\" 王禄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周大人折煞小人了。\" 醉仙居雅间内,四菜一汤已备好,一壶陈年花雕散发着醇香。周桐浅酌一口,赞道:\"还是红城的酒够味。\" 曹政笑道:\"周老弟喜欢,走时多带几坛回去。\" \"那敢情好。\"周桐笑着应下,随即正色道,\"这次来,还给曹老哥带了件礼物。\"示意老王取出布包。 实则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这剑自拿到手还未细看过,但相信自己的好叔叔是不会坑自己的。 老王恭敬地捧出一个长条布包。曹政接过,缓缓解开—— 一柄古朴长剑显露出来。剑鞘乌木制成,镶嵌着暗纹铜饰;剑柄缠着深青色丝绳,尾端悬着一枚白玉坠子。 曹政\"铮\"地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刃口雪花纹路清晰可见,轻轻一挥便有剑吟。 \"这...\"曹政爱不释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周老弟当真赠我?\" 周桐含笑点头:\"收下吧。待用完饭,咱们去试试剑。\" 曹政激动得连连称好,连面前的佳肴都顾不上动筷了。 饭毕,曹政迫不及待地起身:\"周老弟,不如到我府上试剑?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周桐笑着应允。二人并肩走在红城街头,沿街商铺飘来的香气让周桐频频侧目。 \"红城的小吃当真是一绝。\"周桐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街边摊铺: 东首的\"陈记酥油饼\"摊前,金黄的饼子在平锅上滋滋作响,老师傅用铁铲轻巧一翻,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脆底面。 隔壁\"张氏糖坊\"的展台上,琥珀色的麦芽糖拉出晶莹的丝线,老师傅正用竹签绞着糖画;对街的\"老孙家卤煮\"大锅里,卤汁翻滚着暗红色的泡泡,肥肠、豆干在浓汤中沉浮,八角桂皮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等会儿定要好好尝尝。\"周桐咽了咽口水。 曹政大笑:\"何须等会儿?\"转头对王禄道,\"还不快去都安排送到悦来客栈!顺带把醉仙居的十坛'玉壶春'也一并给周老弟装上!\" 王禄连忙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王禄刚转身要走,周桐突然叫住他:\"王差爷且慢。送完东西后,烦请找我的人把那两辆马车也带到府上。\"他顿了顿,笑道,\"若是不认路,还劳烦王差爷带一带。\" 王禄连忙应下:\"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办妥。\" 曹政好奇地凑近:\"周老弟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周桐神秘一笑:\"老哥莫急,待会儿便知。咱们先试剑去。\" \"好!好!\"曹政抚掌大笑,亲自在前引路。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出现在眼前。从外观上看,曹府并不奢华,门楣上只简单挂着\"曹宅\"二字匾额,但飞檐斗拱的做工极为考究,处处透着内敛的底蕴。 推开朱漆大门,里面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只见庭院深深,假山流水错落有致。青石板路两侧栽着名贵花木,虽不张扬,却处处显露出主人的品味。 曹政带着周桐和老王来到后院练武场。他迫不及待地拔出宝剑,先是对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轻轻一挥。 \"嚓\"的一声轻响,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好锋利的剑!\"曹政赞叹道,随即走向一块青石。他深吸一口气,运足腕力斜劈而下。 \"铮——\"金石交击之声过后,青石被削去一角,而剑刃丝毫未损。 曹政爱惜地抚摸着剑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真是一把绝世好剑啊!周老弟这份礼太重了!\" 二人正说话间,忽闻环佩叮当。只见一位端庄妇人携着两名少年郎缓步而来。曹政连忙招手:\"夫人来得正好,快见过周大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行礼时姿态娴雅:\"妾身见过周大人。\"声音如清泉击石。 身后两名少年,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皆着儒衫,恭敬作揖。 那长子目光却被曹政手中宝剑所引,忍不住道:\"父亲,此剑...\"话未说完便觉失礼,连忙噤声。 曹政轻斥:\"贵客在此,怎可失礼?\"转向周桐道,\"这是犬子曹文、曹武。\"又对二子道,\"这位便是为父常提起的桃城县令周大人。\" 周桐正欲还礼,忽见曹政疑惑看来:\"周老弟方才似有话要说?\" 周桐轻笑,执手作揖:\"实不相瞒,上回与曹兄相见时虚报了年岁。其实...\"他顿了顿,用古语道,\"在下虚度二十春秋耳。\"(古语:虚度廿载) 那长子曹文闻言,眼中顿时迸出光彩,竟不顾礼数上前一步:\"原来周大人弱冠之年便已主政一方!父亲常说大人...\" 曹文忽觉失态,连忙退后三步,整衣冠,双手交叠,拇指相扣,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右手四指直伸,躬身至膝:\"晚生失礼了。久闻大人筑路兴学、惠泽百姓,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桐肃然还礼。他先将右手压左手拇指相扣,继而左手覆于右手之上,行了个标准的\"天揖礼\"——这是士大夫见平辈之礼,却对少年用了尊称:\"曹公子谬赞了。令尊治理红城,方是吾辈楷模。\"直身时又笑道,\"若公子喜爱此剑,待周某下次来红城,定当为公子捎带一柄。\" 曹文大喜,正要行大礼,却被曹政扶住。少年只得再次叉手,这回腰弯得更深:\"晚生拜谢大人厚赐!\" 周桐含笑目送妇人携二子离去。只见那妇人临去时又转身福了一礼,步履轻盈却不失端庄,显是深谙进退之仪。 待院中只剩二人,曹政忽正色长揖:\"周老弟,为兄一直未曾好好谢过你。\" 周桐连忙扶住:\"曹兄这是作甚?不过一柄剑罢了...\" \"非是为此。\"曹政摇头,眼中竟有些湿润,\"上回老弟来红城时那番话,说'为官者当以民为子',又说'治家如治国'...\"他指了指方才家人离去的方向,\"回去后我照着改了,如今文儿他娘终于肯与我同桌用膳,两个孩子也敢在我面前说笑了。\" 周桐见他连胡须都在微颤,不禁莞尔:\"曹兄如今父慈子孝,可喜可贺。\" \"都是托老弟的福。\"曹政抹了把脸,忽又精神焕发,\"来来来,带你看个好东西!\"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这些年收藏的兵器,连知府大人都没看过!\" 周桐挑眉:\"哦?那可得开开眼。\"转头唤道,\"老王,一起瞧瞧去!\" 三人穿过几重月洞门,但见曹政从腰间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西厢房的重锁。推门瞬间,尘封的松木香混着防潮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满室刀枪剑戟上洒下斑驳金光。 第179章 惊呆的曹大人 周桐踏入兵器收藏室,不由得\"啧\"了一声。只见四面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各式兵器,从三尺青锋到九环大刀,件件闪着寒光。老王突然\"咦\"了一声,径直走向角落里一把黑漆大弓。 \"好弓啊!\"老王轻抚弓身,\"这柘木胎,水牛角片,还有这缠筋的工艺...\"他手指在弓弰处一捻,\"竟是用鱼胶黏合的!\" 曹政眼睛一亮:\"好眼力!此弓乃西域匠人所制,平日需用蜂蜡保养...\"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锦盒,里面果然盛着黄澄澄的蜡块。 周桐看得连连称奇:\"没想到曹老哥看着文质彬彬,私下竟好这等凶器。\" \"周老弟这就错了。\"曹政神秘一笑,引着二人穿过侧门,\"请看——\" 里间竟是间雅致书房。三面博古架上,古籍、瓷瓶、玉器按\"天圆地方\"的规制摆放:上层陈列浑天仪、青铜爵等圆形器,中层安置方鼎、砚台等方形物,下层则是各式卷轴。一束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正落在当中的紫檀翘头案上。 周桐正要赞叹,忽见案右摆着个琉璃碗。他猛地瞪大眼睛:\"我的天!曹老哥,这莫不是...琉璃?\" 曹政顿时眉飞色舞:\"周老弟好眼力!这可是西域商人带来的珍品。\"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碗,\"为兄花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托了三条人脉才...\" 老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这位老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少爷那副故作惊叹的模样,心里早已笑翻了天。 \"少爷这'挖坑'的本事真是愈发纯熟了,这曹大人还当宝贝似的显摆呢!\" 他盯着那琉璃碗,心里直嘀咕:\"就这成色?放我们桃城工坊里,连学徒都嫌做得不够圆润。三百两?少爷前儿个还说要拿这类玩意儿当接水盘子使呢!\" 见曹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这\"珍宝\"的来历,老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 而此时的“影帝”周桐正一脸\"惊叹\"地凑近细看:\"三百两?这品相...曹兄真是捡了大漏啊!\" \"是吧?\"曹政得意地转着碗,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去年有个江南商人出价五百两我都没舍得...\" 周桐抚掌感叹:\"今日真是开了眼界。\"转头时与老王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正拼命掐自己大腿憋笑。 \"老爷,周大人,那两辆马车已到后院了。\"王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曹政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讲述,将琉璃碗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略带歉意地对周桐拱手:\"周老弟见谅,为兄一时兴起,说得有些忘形了。\" 周桐嘴角噙着笑意:\"理解理解。曹老哥,走,咱们去看看东西。\"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政锁门时格外仔细,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才罢休。周桐见状,突然上前为曹政捏肩捶背,动作轻柔却透着几分古怪。 \"周老弟这是...\"曹政一脸困惑,却也不好拒绝这番好意。 \"给老哥您顺顺气,\"周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我怕待会儿您一口气上不来...\" 曹政更加摸不着头脑,正要追问,却见周桐已经快步走向后院,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后院中,万科等人早已列队等候。见二人到来,立即行礼:\"见过大人!\" 曹政和蔼地摆手:\"诸位辛苦。\"转头吩咐王禄:\"快去备些茶水点心来。\" 这时周桐又凑到曹政身后,继续为他拍背顺气:\"曹老哥,再深呼吸几次...\" 曹政终于忍不住了:\"周老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真有这么夸张?\" \"以防万一嘛。\"周桐眨眨眼,终于示意万科:\"开箱吧。\" 随着稻草被层层拨开,曹政突然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呼:\"这...这是...\" 只见箱中整齐码放着十余件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比他那\"珍宝\"还要绚丽十倍的光彩。最上面的那只琉璃碗,造型圆润,通体无瑕,比他珍藏的那只不知精美多少。 曹政的手微微发抖,指着箱子:\"周...周老弟...这些...\" 周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曹老哥现在明白为何我要给您顺气了吧?\" 老王在一旁终于不用再忍,放声大笑起来。万科等人也忍俊不禁,院中顿时充满欢快的笑声。曹政看看箱子,又看看自己刚锁上的收藏室,突然觉得那把黄铜钥匙变得格外烫手。 曹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那晶莹剔透的器皿:\"周...周老弟...这是...\" \"我们桃城工坊烧制的,曹老哥再仔细瞧瞧。\"周桐笑吟吟地将一只琉璃杯递到他手中。 曹政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只见这杯体通透如水,颜色翠绿,竟无半点杂质,杯壁上的纹路如行云流水,比他那珍藏的波斯琉璃不知精致多少倍。 \"这...这质地...\"曹政的声音都变了调,\"比琉璃还要澄澈透亮,入手温润如玉...\" 周桐挑眉笑道:\"曹老哥觉得,这物件与您屋里那件相比,孰优孰劣?\" 曹政连忙摆手:\"这哪能比!我那破碗跟这一比,简直...\"他突然瞪大眼睛,\"等等,周老弟方才说...这是你们桃城烧制的?\" \"正是。\"周桐抚掌笑道,\"这不刚烧出来,就赶紧拿来请曹老哥掌掌眼。\" 曹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这可是要发大财的买卖啊!\" 周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曹老哥有所不知,这玩意可不好烧。\"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胡诌,\"十炉里头能出两三个完整的就不错了。光是选料就得用终南山特产的'玉英砂',还得配上西域来的'雪碱'。火候更是讲究,差一分则脆,过一分则浊...\" 曹政听得连连咋舌:\"周老弟真乃神人也!\" \"过奖过奖。\"周桐摆摆手,指向那两辆马车,\"这是第一批成品,统共一百三十余件。等日后工匠们手艺纯熟了,产量还能翻上几番。\" \"快!快都搬出来看看!\"曹政急不可待地招呼下人。 随着一件件玻璃器皿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曹政的惊叹声就没停过: \"这花瓶...竟能透光见影!\" \"天爷!这酒壶上的纹路,莫不是天然形成的?\" \"这...这盘子竟薄如蝉翼!\" 他捧着一只淡蓝色的琉璃碗,对着夕阳看了又看,碗身在余晖中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映得他满脸霞光。这位见多识广的红城官员,此刻就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 周桐看着曹政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待曹政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曹老哥,这批货就全权交给你处置了。\"他压低声音,\"切记要小心行事,万不可让人知道货源所在,否则...\" 曹政立刻会意:\"周老弟放心,这隐匿踪迹之事,正是为兄所长。\"他捻须笑道,\"当年在刑部时,那些个江洋大盗的赃物...\" 周桐却摇头打断:\"不止如此。更重要的是——\"他凑近曹政耳边,\"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是曹氏经手的货。\" 曹政一怔:\"周老弟这是何意?\" 少年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做个局。\"他随手拿起一只琉璃杯把玩,\"先让这'西域琉璃'的名头传遍江南,等达官显贵们争相追捧时...\" 曹政突然击掌:\"我明白了!先抬价!\"但随即又皱眉,\"可这大量出货后...\" \"所以必须分三步走。\"周桐把杯子放了回去,\"第一步,借西域商人之名,只出少量精品,把价钱炒到天上去。\"他在桌上划出第一道水痕。 \"第二步,等那些豪绅以收藏此物为荣时,再通过黑市慢慢放货,价格可以稍低,但必须保持神秘。\" 曹政眼睛越来越亮:\"第三步才是...\" \"等时机成熟,\"周桐手指在杯口画圆,\"咱们再以'桃城和红城工坊研制出新式琉璃'为由,大量上市。\"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届时既赚够了银子,又能落个'利国利民'的美名。\" 曹政倒吸一口凉气:\"妙啊!先让西域人背锅,再......\"他突然压低声音,\"可这货源.....\" \"所以必须双线运作。\"周桐指了指马车,\"这一百多件是是第一批,就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得的稀世珍宝;第二批我过段时间再派人送来,装作是江南工匠的仿品,最后这批......\"他拍了拍箱子,\"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老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自家这少爷,还懂经商? 曹政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周老弟真乃商业奇才!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用在商道上竟也...\" \"嘘——\"周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事天知地知。\"他眨眨眼,\"等赚够了银子,咱们再给朝廷上个折子,就说成功破解了西域琉璃秘方,岂不美哉?\"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活像两只正在分赃的狐狸。 第180章 分成 夕阳将后院染成橘红色,曹政搓着双手,望着满箱琉璃器皿,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周老弟,这分成断然使不得!你出货物、出秘方,老哥我不过出些渠道,哪能拿七成?” 周桐笑着摆摆手,神情诚恳:“曹老哥,你在红城人脉广、路子野,打通关节、打开销路都得靠你,这三七分,是老弟我诚心诚意。” “使不得,使不得!”曹政连连摇头,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五五!必须五五!不然老哥我心里不安!” 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周桐“勉为其难”地点头:“那就依曹老哥,五五分成!不过这钱,等赚了再说。此次我把货送到,也算完成一桩心事。” 曹政却不依,快步走到屋内,取出几张银票,硬塞到周桐手中:“周老弟,这两万两你先拿着!做工材料费不能让你垫着,回去也好有个交代。”又对周桐解释:\"权当定金,待售罄后再结算。\" 周桐失笑:\"也好。我家那位主簿见我花钱如流水,这些天没少唠叨。\"他模仿杜衡捻须皱眉的模样:\"'老爷,铁料又涨价了!'\" 二人相视大笑。 周桐接着把银票推回,苦笑着摇头:“曹老哥,不是老弟我矫情。桃城小地方,连个银庄分号都没有,银票带回去花不出去啊!”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木箱,“不如直接给现银,我让手下弟兄用车拉回去。” 曹政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桃城确实还没通银庄汇兑。” 他立刻吩咐王禄:“去库房搬两万两现银,用木箱装好了,让周大人的人带走!” 王禄领命而去,不多时,后院便响起木箱落地的“咚咚”声。一箱箱雪花银码成小山,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周桐冲万科使了个眼色:“你们留下,帮曹大人清点银子,务必一箱不少。” 万科抱拳应下,目光在银箱上扫过:“大人放心,定当仔细核对。” 曹政看着堆成小山的银箱,忍不住笑道:“周老弟,你这手下倒是精干。” 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老哥我库房里的银子,还是头一回这么明目张胆地往外搬。” 周桐打趣道:“曹老哥心疼了?” “心疼?”曹政大笑,“等这批琉璃卖出去,老哥我库房里的银子能翻三番!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枚青铜令牌,“这是红城东门的通行令牌,下次来直接走偏门,少些麻烦。” 周桐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雷纹:“多谢曹老哥想得周到。” 他转头看向老王,后者正苦着脸盯着银箱——显然在发愁这么多银子该怎么装车。 “王管家,别苦着脸了。” 周桐笑道,“回头让万科他们套两辆牛车,就说拉的是绸缎布匹。” 他又压低声音,“不过先说好,路上你盯着点,别让小桃那丫头发现银子,不然她又要吵着买糖人了。” 老王无奈地叹气:“少爷,您就惯着她吧。” 两人正说着,王禄来报银子已清点完毕。 周桐冲曹政拱手:“曹老哥,我就不多留了。记住咱们的约定——先抬价,再放货,最后打明牌。千万别让那些人看出破绽。” 曹政拍拍胸脯:“放心!老弟你回去转告烧制师傅,下次送些琉璃簪子来,我家那口子就好这口。” 临别时周桐正色道:\"曹老哥切记,对百姓——要舍得。\" 曹政点头:\"放心,赚来的银子,三成用来修葺官学,两成补贴农具...\"他越说越激动,\"正好城南的堤坝也该...\" 周桐含笑打断:\"曹老哥安排便是。我且在红城逛逛,明日便回。\" 暮色中,周桐和老王跨出曹府大门。身后传来银箱装车的响动,万科正在指挥弟兄们用稻草掩盖箱角的银光。 老王望着渐渐堆高的车队,忽然感慨:“少爷,这琉璃生意,真比断案来钱快啊。” 周桐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笑道:“断案是为百姓,经商也是为百姓。等赚了钱,把桃城的护城河修一修,再给孩子们盖间学堂——\" 他忽又促狭一笑,\"不过要说快...确实比某些人当年在钰门关倒卖军靴利索多了。\" 老王被口水呛的直咳嗽,耳边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 等周桐和老王刚踏进悦来客栈的门槛,还没有上楼,楼上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只见小桃从楼梯上飞扑下来,裙裾翻飞,青萍剑在腰间叮当作响。 \"少爷——\" \"哎哟我的祖宗!你大爷的是真敢飞?!\"周桐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跨上两级台阶,左脚抵住楼梯扶手稳住身形,右手一把揽住小桃的腰,左手及时抓住旁边的栏杆。整个楼梯都被撞得\"嘎吱\"一声响。 老王吓得直接贴墙缩到楼梯拐角。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周桐惊魂未定地骂道,\"这要是摔了,咱俩就得滚成一团下锅了!\" 小桃却笑嘻嘻地拽着他往外拖:\"少爷快走!西街的夜市要开了!\" \"我还没喘口气呢...喝口茶,喝口茶再去。\"周桐哀嚎着,却见老王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去。 \"老王!你干嘛去?!\" 老王头也不回地往上窜:\"桃丫头说的是和少爷一起,老奴就不凑热闹了哈!\"转眼就蹿到了二楼。 \"你大爷的!\"周桐气得跳脚,\"这就卖主求荣了?!\" 二楼传来老王打哈欠的声音:\"少爷体谅体谅,老奴这一路赶车,还得时时提防有人劫道...\"话音未落,又补了句,\"要是顺带捎点龙须酥回来就更好了...\" 周桐还想再骂,却被小桃拽着袖子往外拖。客栈门口挂的灯笼晃啊晃,照见少年县令生无可恋的脸。 \"走啦走啦!\"小桃兴高采烈地指着远处亮起的灯火,\"再晚好吃的就该卖完啦!\" 周桐长叹一声,任由她拖着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二楼窗边,老王美滋滋地抿了口茶——幸好跑得快,不然又得当跟班拎东西... 第181章 被盯上了 暮色渐沉,红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笼。周桐看着身旁蹦蹦跳跳的小桃,突然注意到她腰间明晃晃的青萍剑,顿时眼皮一跳。 \"你这丫头,逛街还带着剑?\"周桐扶额。 小桃撅着嘴:\"习武之人怎能懈怠?我得好好护着少爷!\" \"好好好...\"周桐突然温柔一笑,\"剑给我拿着吧。\" 小桃狐疑地眯起眼:\"少爷突然这么好?\" 周桐牵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难得带你出来,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等回去了要乖乖听话。\" 小桃耳尖顿时红了,低头\"嗯\"了一声,把剑交给了周桐,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殊不知周桐此刻内心正在哀嚎: (这姑奶奶腰间别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在闹市晃悠,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纨绔来调戏,怕不是要血溅三尺?以这丫头的脾气,怕是等不到我拦着就能把人家手指头削下来!) 他偷瞄了眼小桃跃跃欲试的模样,更愁了: (更可怕的是这丫头还长得这么招摇,粉裙银钗的,活像个行走的惹事精。希望红城这些公子哥别是传说中的色中饿鬼,老天保佑可千万别...)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华服公子摇着折扇从酒楼出来,为首的正好往这边瞟了一眼。 周桐立刻把青萍剑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小桃的手腕: (姑奶奶您可安分点吧!我这小身板经不起大风浪啊!) \"少爷?\"小桃疑惑地抬头,\"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周桐干笑两声:\"天热,天热...\" 周桐拉着小桃快步穿过人群,压低声音道:\"说真的,今天咱们就好好玩,别惹事。\" 小桃捏了捏他的手心:\"知道啦~要是有人欺负我,回去我就告诉巧儿姐你没护住我~\" \"你...\"周桐无奈扶额,\"就你这模样,我一天怕是要揍十个登徒子才够。\" 小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间银钗在灯笼下闪闪发亮。 到了夜市,周桐终于明白老王为什么溜得那么快了——小桃在每个摊子前都要停留,糖人要看三遍才买,胭脂要试五种颜色,就连卖泥人的摊子都能磨蹭半天。 \"少爷!这个糖画好漂亮!\" \"少爷!你看这个簪子!\" \"少爷...\" 周桐拎着大包小包,他是终于知道老王那家伙为什么不过来了——活脱脱的被当成货架了,他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少吃点,别吃坏肚子...\" \"知道啦~\"小桃转身就把一串糖葫芦塞到他嘴边,\"少爷也吃!\" \"别别别,姑奶奶您自己吃...\"周桐连连后退。 \"吃嘛~\"小桃不依不饶地追着。 两人笑闹间,却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华服男子正盯着他们。 \"查清楚了吗?\"为首的蓝衣公子低声问。 旁边的男子把折扇打开道:\"姬兄放心,都打听过了,不是红城人士,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蓝衣公子盯着两人大闹的背影,喉结滚动:\"这般俏丽的...\" \"别说了!他们要走了!\"旁边又有一人急忙催促。 蓝衣公子一甩折扇:\"跟上去!\" 此时周桐正苦着脸拎着七八个油纸包,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他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几个身影慌忙躲进人群。 周桐轻叹一声,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归拢到左手上,右手一揽,将小桃往怀里一带,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被盯上了。\" 小桃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还真有不怕死的?\" 周桐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姑奶奶,您能别这么兴奋吗?\"他微微侧身,借着替她整理鬓发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西北角,蓝衣折扇,腰间佩玉;左侧茶摊,灰衣短打,袖口绣云纹;再往后,还有个穿绛色袍子的,手里盘着串珠子——三个,都不是善茬。\" 小桃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示意自己明白了。她唇角微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少爷放心,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周桐打断她,语气严肃,\"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小桃撇撇嘴,小声嘀咕:\"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周桐眯了眯眼:\"那就让他们后悔爹娘生错了时辰。\" 小桃乖巧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情。她拉着周桐来到一个卖豌豆黄的摊子前,突然转身撒娇:\"少爷~我要吃这个!\" 周桐如蒙大赦,赶紧放下手里堆积如山的油纸包:\"可算能歇会儿了...\"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嘀咕,\"这比老王让我提的水桶还沉...\" \"这不是帮少爷练功嘛~\"小桃笑嘻嘻地选了张临街的长凳坐下,位置正好能将周桐身后的情形尽收眼底。 周桐会意,转身去摊前买点心。只见他先是用指尖轻叩摊板三下,这是江湖人验摊的法子——若摊板声响沉闷,说明底下可能藏有夹层。 摊主掀开蒸笼时,他又状似无意地用袖口拂过笼边,实则是在试蒸气温度是否正常。 \"刚出锅的,大人放心。\"摊主赔着笑递上油纸包。 周桐端着两包豌豆黄回来时,小桃已经用随身银簪试过茶水。她接过点心,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捻,又凑近嗅了嗅,这才点头:\"少爷请用。\" 两人看似悠闲地吃着点心,桌下小桃却用双脚夹住周桐的小腿,借力轻轻晃了晃:\"不是三个,是八个。\"她撇撇嘴,\"还带着五个仆从,真不专业。\" 周桐差点被豌豆黄噎住:\"你还盼着他们专业点?\" 小桃脚上加了力道,眼睛亮得惊人:\"少爷~这次我要打八个!\" \"想得美。\"周桐抿了口茶,\"正好检验下最近被大虎他们暴打的成果。\"他压低声音,\"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剑。\" 桌下,小桃的绣鞋不满地踢了他一下,但还是乖乖点头。 远处的茶摊上,三个华服公子正猫在竹帘后头,身后站着跟着的仆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桐那桌。 \"姬兄,要我说那小子就是个仆从!\"盛公子拍着折扇断言,\"你瞧他拎东西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跟班!\" 顾公子立刻摇头:\"盛兄此言差矣!\"他指着周桐腰间的玉佩,\"你见过哪个仆从能戴青玉的?这分明是哪家少爷带着丫鬟出游!\" \"放屁!\"姬公子啐了一口,手里的檀木扇骨都快捏断了,\"谁家丫鬟敢把脚往主子腿上搁?\"他眼睛发直地看着桌下小桃一晃一晃的绣鞋,\"这分明是...是...\" \"是外室!\"盛公子突然福至心灵。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 \"你们看那丫头吃东西的做派,\"顾公子神秘兮兮地说,\"先用银簪试毒,又闻又摸的——这必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可那男的分明在伺候她啊!\"盛公子不服,\"方才买豌豆黄时,还特意试了蒸笼温度呢!\" 姬公子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是私奔出来的!\"他兴奋得声音都尖了,\"定是哪家小姐带着情郎跑出来了!\" \"姬兄高见!\"顾公子竖起大拇指,\"难怪那丫头生得这般水灵,原来是...\" 他话没说完,盛公子突然拽他袖子:\"快看!那小子站起来了!\" 只见周桐伸了个懒腰,顺手把小桃吃剩的豌豆黄塞进怀里。这个动作又引发三人新一轮争论: \"看看!仆从才会收主子剩饭!\" \"胡说!明明是情郎舍不得扔心上人吃过的点心!\" \"你们都错了!这分明是...\" 三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在茶摊上动起手来。突然,顾公子一拍脑门:\"都闭嘴!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对对对!\"盛公子猛地合上折扇,\"现在人多眼杂不好下手...\"他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等他们出了夜市...\" 姬公子搓着手,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到时候...嘿嘿...反正事后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爹可是红城通判,有什么摆不平的?\" \"姬兄说得是!\"顾公子谄媚地附和,\"上次那个卖唱的小娘子,不也是...\" \"嘘——他们走了!\"盛公子突然压低声音。 只见周桐牵着小桃的手,正往夜市外围走去。小桃蹦蹦跳跳地拎着新买的糖人。 \"快跟上!\"姬公子急不可耐地站起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别跟丢了!\" 三人带着五个家丁,鬼鬼祟祟地尾随而去。盛公子边走边嘀咕:\"待会我要那丫头头上的银钗...\" \"想得美!\"姬公子瞪眼,\"人是我的,东西你们分!\" 他们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小桃突然勾起嘴角,悄悄捏了捏周桐的手指。 周桐无奈叹气,已经开始为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纨绔默哀了... 第182章 打卡——一百抽 周桐牵着小桃缓步前行,低声道:\"看来明日得跟曹老哥好好说说这红城纨绔的事了。\" 小桃兴奋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少爷待会动手时,记得先把吃食放远些!\" \"打碎了就让他们赔钱。\"周桐哼了一声,顺着小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条窄巷,两侧商铺的木板墙在暮色中泛着油光,青石板路中央偶有行人匆匆而过,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就那儿吧。\"周桐点头,带着小桃拐了进去。 巷子不宽,刚好容得下两三人并行。周桐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小心地把油纸包一一放好。小桃刚要往墙边靠,就被他一把拉住:\"脏。\" \"知道啦~\"小桃撇撇嘴,却还是乖乖站直。 不多时,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小桃扯了扯周桐的袖子:\"少爷,你行不行啊?\" \"巷战?\"周桐冷笑一声,顺手抄起旁边支窗户的木棍,\"在小院时,我可是天天跟那三个胖子在回廊里过招的。\" 木棍在他手中转了个漂亮的棍花,啪地敲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躲在暗处的麻雀。周桐缓步上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横在那几个纨绔脚下。 \"几位,\"他似笑非笑地开口,\"跟了一路,不累吗?\" 为首的姬公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玩味的笑容:\"有意思,今儿碰上硬骨头了?\"他手中折扇\"唰\"地一收,身后五个家仆立刻上前,将三人护在中间。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仆狞笑着上前:\"小子,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也不打听打听这红城...\" \"停停停!\"周桐不耐烦地摆手,\"这话我在长阳听了不下十遍。\"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棍,\"麻溜的,要打赶紧上,少爷我还赶着回去吃宵夜呢。\" 三个纨绔闻言脸色微变,尤其是听到\"长阳\"二字时,顾公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盛公子强作镇定地上前一步:\"且慢!这位兄台,在下乃...\" \"打住!\"周桐直接打断,\"别啰嗦了,你们到底抢不抢?\"他活动着手腕,\"要不这样,你们就当我是平头老百姓,该怎么来怎么来。\" \"你大爷的!\"姬公子气得跳脚,\"不知道你身份我哪知道能不能抢?!\" 周桐被这话逗乐了,木棍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就当不能抢吧。\"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啪\"地一棍敲在最近的家仆膝盖上,\"娘们唧唧的,打架还这么多废话!\" \"哎哟!\"那家仆抱着右腿滚倒在地。 三个纨绔顿时炸了锅,他们何曾受过这种气?姬公子扯着嗓子尖叫:\"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公子担着!\" 剩下的家仆手忙脚乱地从巷子两侧摸索武器——一个抄起墙角的扫帚,另一个直接拆了商铺门前的旗杆。其余人则面色狰狞地围住周桐,却不敢贸然上前。 那三个公子哥趁机从家仆身后钻出,姬公子盯着小桃舔了舔嘴唇:\"那丫头归你们,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归我处置!\" 周桐闻言差点气笑 我尼玛!这都什么奇葩玩意儿?抢人还带分赃的?还有一个疑似重庆那里的产物。 他余光瞥见小桃已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姬兄好胃口啊!\"盛公子阴阳怪气地笑着,眼睛却死死黏在小桃身上,\"这等绝色你也舍得让出来?\" 顾公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搓着手:\"少废话,赶紧的!\"两人默契地分散开来,打算从周桐两侧绕过去。 那两人竟真当周桐不存在似的,直勾勾就往小桃方向走去。周桐气得笑出声,手中木棍\"啪啪\"两声脆响,精准抽在两人腿肚子上。 \"哎哟!\" \"我的腿!\" 两个纨绔同时跪倒在地,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周桐棍尖点地:\"你俩精虫上脑了?这么大个活人杵这儿看不见?\" 家仆们见状一拥而上。周桐后撤半步,木棍在手中转了个半圆,\"砰砰\"两声闷响,最前面的两个家仆应声倒地——一个被敲中太阳穴当场昏死,另一个捂着又被重击的右腿哀嚎。 剩下三人明显迟疑了。周桐抓住空档,棍尾猛地戳向左侧家仆的咽喉,逼得对方仓皇后仰。右侧家仆趁机挥拳,却见周桐手腕一翻,木棍如毒蛇般绕到右侧,\"咔\"地敲在那人肘关节上。 \"啊!\"惨叫声中,周桐一个箭步突进,左肩狠狠撞在中间家仆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时,周桐已经回身一记横扫,棍风呼啸着掠过剩下两人的鼻尖,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周桐迎了上去,手中木棍点出。左侧家仆慌忙举起扫帚格挡,却见棍尖突然变向,狠狠戳在他肋下软肉处。那人顿时像虾米般弓起身子,周桐顺势一记上挑,木棍\"啪\"地击中下巴,家仆仰面栽倒。 右侧持旗杆的家仆见状大吼一声冲来,周桐不闪不避,木棍迎着旗杆直刺。\"咔嚓\"一声,旗杆应声而断,棍势不减,重重捅在那人胃部。家仆双眼凸出,跪地干呕起来。 转眼间,巷子里只剩下姬公子还站着。这纨绔竟把扇子一丢,摆出个起手式:\"小子,值得本公子亲自出手!\" 周桐眯起眼睛,只见姬公子突然飞起一脚直踹而来。这一脚竟有几分真功夫,带起凌厉风声。 \"啪!\" 周桐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对方脚踝,右手木棍毫不留情地抽向那悬空的大腿。 \"让你装!\" \"啪!\" \"让你装!\" \"啪!\" \"让你装!\" 每说一句就是一记狠抽,木棍与皮肉碰撞的闷响在巷子里格外清脆。姬公子单腿蹦跳着惨叫,活像只被火燎了屁股的猴子。 \"啊!我的腿!\" \"住手!我爹是...\" \"啪!\" \"啊啊啊!\" 地上那两个公子哥看得肝胆俱裂。盛公子挣扎着要爬走,被周桐反手一棍抽在屁股上,疼得嗷嗷直叫。顾公子刚想上前帮忙,迎面就挨了一记横扫,直接扑倒在同伴身上。 转眼间,巷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周桐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转头对小桃笑道:\"姑奶奶,这下满意了?\" 小桃蹦蹦跳跳地过来:\"少爷打得好!不过...\"她突然抽出青萍剑,\"要不要试试真家伙?\" 剑光如雪,映得巷子里一片惨白。三个公子哥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周桐拎着木棍,挨个给那些还在呻吟的家丁补上几棍:\"算了,别真出人命了,你们几个装什么装?刚才不是挺能耐吗?\"每一下都精准避开要害,专挑肉厚的地方打,疼得那群家丁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转身看向那三个公子哥,周桐一脚一个把他们踹成趴着的姿势。木棍在半空划出个漂亮的弧线,随即就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100连抽。 \"啪!啪!啪!\" 棍影如雨点般落在三人屁股上,巷子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闭嘴!\"周桐一声厉喝,木棍\"咚\"地杵在地上,\"谁再叫一声,我就往骨头上招呼!\" 哭声戛然而止。姬公子刚想开口\"我爹是...\",就被一棍子抽在屁股上。 \"让你说话了吗?\"周桐冷冷道,手上动作不停,硬是把说好的\"一百连抽\"执行到底。 打完收工,周桐蹲下来看着三只大马猴:\"知道我是谁吗?\" 三人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知道就好。\"周桐满意地点头,转身到巷口的水缸边洗了洗手,又仔细擦干净才去拿那些油纸包。 临走前,他回头瞥了眼趴在地上的众人:\"想报仇的,明日辰时,北城门口见。\"顿了顿又补充道,\"记得把你们爹都叫上。\" 小桃蹦蹦跳跳地跟上来,青萍剑早已归鞘。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见两人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甚至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周桐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走了,小桃,再买些吃的就回去了。\" 身后巷子里,三个公子哥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屁股肿得老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第183章 三家的愤怒 小巷中,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个家丁捂着伤处低声呻吟。三个公子哥趴在地上,屁股肿得老高,连动弹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姬公子的脸紧贴着潮湿的青石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等……等我爹来了……非得扒了那小子的皮……”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巷口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几名身穿皂隶服的衙役提着水火棍快步赶来,为首的捕头腰间挎着铁尺,目光如电,扫视着巷内的情形。 “怎么回事?!”捕头厉声喝道,“谁在闹事?” 一名家丁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巷子另一头哭诉:“官爷!有人当街行凶,把我们公子打成这样!” 捕头眉头一皱,走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地上趴着的三人,可不正是红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尤其是姬公子,他爹姬通判在红城官场颇有分量。捕头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严肃:“是谁动的手?” “是个外乡人!”盛公子咬牙切齿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水,“他带着个丫头,嚣张得很!我们不过是上前问路,他就突然动手,还……还专打人屁股!”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羞愤交加。 捕头眯了眯眼,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他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诸位可有人看到事情的经过?”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明明是这几位公子哥先尾随人家姑娘……” “对!我亲眼看见他们鬼鬼祟祟跟了一路!” “那外乡人起初还好言相劝,是他们先动手的!” 捕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去,把目击者的证词记下来,一个不漏。”衙役立刻拿出纸笔,挨个询问围观者。 姬公子见状,急得直捶地:“官爷!您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可是良民啊!”话音未落,屁股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嗷”地一声惨叫。 捕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中已有判断。这时,巷子外又是一阵骚动,几名家丁簇拥着三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姬通判,他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的儿子,顿时脸色铁青:“这是谁干的?!” 姬公子见到亲爹,顿时哭得更大声了:“爹!您可得为儿子做主啊!那外乡人欺人太甚,不仅打人,还……还羞辱儿子!” 姬通判气得胡子直抖,俯身想扶儿子起来,可手刚碰到姬公子的背,对方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别碰!疼!疼啊!”姬通判这才注意到儿子的屁股肿得老高,衣袍都被抽裂了几道口子,隐约可见紫红的淤血。 “岂有此理!”姬通判怒喝一声,转头对捕头道,“还不快去缉拿凶犯?!” 捕头不卑不亢地拱手:“大人,此事尚需调查。据目击者所言,是令郎等人先尾随挑衅,对方才出手反击。” “放屁!”姬通判暴跳如雷,“我儿子怎会做这种事?定是那外乡人蓄意行凶!” 捕头沉默不语,只是将记录好的证词递了过去。姬通判扫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盛家和顾家的家主也赶到了,看到自家儿子的惨状,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最终,捕头公事公办地说道:“此事需上报衙门,由曹大人定夺。还请几位公子先回去治伤,待明日升堂再议。” 姬通判冷哼一声,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人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抬上担架。姬公子趴着,脸朝下,屁股悬空,稍微一碰就疼得直抽抽。家丁们抬着他往外走,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甚至捂嘴偷笑。姬公子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另一边,周桐和小桃早已回到了悦来客栈。夜色已深,客栈内静悄悄的,只有柜台处点着一盏油灯。值班的小二正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周桐二人,连忙取了灯笼递过去:“客官,您回来了。” 小桃接过灯笼,笑吟吟地道了声谢。周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小二偷瞄了一眼,心里嘀咕:“这位爷是去打架了还是逛街了?怎么累成这样?” 上了楼,小桃用钥匙打开房门,周桐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丢,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累死我了。” 小桃点亮屋内的灯,回头笑道:“少爷今晚可是揍尽兴了?” 周桐擦了擦汗,故作严肃地瞪她一眼:“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招蜂引蝶,哪来这么多麻烦?” 小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少爷,您这话可不对。有一位公子明明是看上您了,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周桐顿时一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住!别说了!”他摆摆手,转身去拿换洗的衣物,“我先去洗漱,一身臭汗。” 小桃笑嘻嘻地凑过来:“要不要一起?” 周桐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你敢?” 小桃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整理今天买的东西了。周桐摇摇头,拎着木盆去了后院的澡堂。热水氤氲中,他回想起今晚的闹剧,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三个纨绔的惨状,怕是能让他们记一辈子。 曹政的府邸内,烛火摇曳。 这位红城官员刚刚躺下,还沉浸在琉璃生意带来的兴奋中。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未来数不尽的银两和朝堂上的风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夫人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老爷,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曹政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且等着,过些日子,咱们府上怕是要添几件稀罕物了。” 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再问,忽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禄压低的声音:“老爷,您睡下了吗?” 曹政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何事?” 王禄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老爷,姬通判、顾老爷和盛老爷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曹政猛地坐起身,脸色阴沉:“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疯了不成?” 夫人也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老爷,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曹政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低声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他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大步走出内室。王禄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曹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最好告诉我,他们三个大半夜跑来,是红城要塌了还是皇帝要驾崩了?” 王禄咽了咽唾沫,小声道:“老爷,听说是……他们三家的公子被人打了。” 曹政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就这?” 王禄苦着脸:“不止是打了,听说……打得很惨。” 曹政眉头一挑,心里隐约觉得不妙,但还是摆摆手:“带路。” 曹政走进前厅时,姬通判、顾老爷和盛老爷已经在里面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厅内点着几盏油灯,光影摇曳,照得几人神色阴晴不定。 见曹政进来,姬通判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曹大人!你可算来了!” 曹政抬手示意他冷静,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几位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盛老爷一拍桌子,怒道:“曹大人,我儿子被人当街殴打,屁股都快被打烂了!这红城还有王法吗?!” 顾老爷也咬牙切齿地补充:“那贼子下手极狠,专挑屁股打,我儿现在连坐都坐不了!” 曹政差点被茶水呛到,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皱眉:“竟有此事?可有人证?” 姬通判冷哼一声:“当然有!捕快已经去查了,人证物证俱在!”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大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大人,属下刘全,奉命调查此事。” 曹政点点头:“刘捕快,说说情况。” 刘全从怀中掏出一叠证词,恭敬地递上:“回大人,据目击者所言,是三位公子带人尾随一青年男子及其侍女,言语挑衅在先,对方才出手反击。” 曹政接过证词,慢条斯理地翻看,越看越觉得好笑。证词里详细描述了三位公子如何鬼鬼祟祟地跟踪,如何嚣张地围上去,结果被那青年男子用一根木棍抽得哭爹喊娘,屁股肿得老高,连路都走不了。 他强忍着笑意,抬头看向姬通判等人,叹了口气:“哥几个,你们这三儿子……不是我说你们,平日管教是不是太松了些?” 姬通判脸色涨红:“曹大人!我儿子再怎么样,也不该被人当街羞辱!” 曹政摆摆手:“行了,此事我会安排人去查,明日给你们答复。” 三人还想再争辩,但见曹政态度坚决,只得悻悻离去。临走时,姬通判还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曹大人,此事若不给个交代,别怪我上奏朝廷!” 曹政冷笑一声,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刘全:“打人者是一青年男子?” 刘三点头:“是,听描述,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手极好,带着个侍女,两人衣着不凡,像是富家子弟。” 曹政若有所思:“他可有受伤?” 刘全摇头:“毫发无伤,听旁人说,他只用一根木棍,就把那八人全打趴下了。” 曹政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二十岁上下,身手极好,带着侍女,衣着不凡……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叹一声:“但愿……那人别是周老弟吧……” 而周桐这,等他洗完澡回来时,小桃已经换了一身轻薄的寝衣,正坐在床边晃着脚丫子等他。见他推门进来,她立刻眼睛一亮,像只猫儿似的扑到床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嘻嘻道:“少爷!快来!我终于能当一回爬床丫鬟了!” 周桐嘴角一抽,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顺手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挂,走过去“啪”地一下把灯吹灭了。 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小桃窸窸窣窣地往他这边蹭,周桐刚躺下,她就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得意道:“少爷,我爬床成功啦!” 周桐被她挤得半边身子发烫,忍不住冷冷道:“你抱着不热?” 小桃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机会难得嘛……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呜呜呜……” 周桐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默许。 然而没过一会儿,小桃就自动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去了,嘴里还小声嘀咕:“少爷身上怎么跟火炉似的……这破客栈连冰块都没有……” 周桐差点笑出声,伸手往她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睡觉!明天还有戏看!” 小桃“哎哟”一声,捂着屁股缩进被子里,闷闷道:“少爷欺负人……” 周桐懒得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夜风轻拂,红城的喧嚣渐渐沉寂。 明天,怕是有场好戏要上演了。 第184章 长阳的人? 天刚蒙蒙亮,姬府内一片沉寂。 姬司夜(姬通判)几乎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他坐在书房里,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昨夜请来的医师已经看过了姬成的伤势,确认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姬司夜并非愚蠢之人,昨夜因愤怒而冲动,今晨冷静下来后,他越想越觉得蹊跷——那青年男子身手不凡,面对官家子弟竟毫无惧色,甚至敢当街动手,绝非寻常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儿子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姬成趴在床上,屁股上敷着药膏,疼得龇牙咧嘴。他的母亲——姬夫人正坐在床边,心疼地用湿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成儿,还疼不疼?”姬夫人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姬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娘,疼死了……那混蛋下手太狠了……” 姬司夜走进来,姬夫人连忙起身:“老爷,您来了。” 姬司夜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道:“成儿,昨晚的事,你详细说一遍。” 姬成一听,顿时激动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爹!您可要替儿子报仇啊!那家伙太嚣张了!我们不过是上前问个路,他就直接动手,还专挑屁股打,这不是羞辱人吗?!” 姬司夜眉头一皱:“你确定你们只是问路?” 姬成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呃……我们就是……就是觉得他身边的丫头挺好看的,想认识一下……” 姬司夜冷哼一声:“说实话!” 姬成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交代:“我们……我们确实跟了他们一路,但那也是因为那丫头长得太招眼了嘛!谁知道那家伙二话不说就动手!” 姬司夜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问:“你有没有报我的名号?” 姬成一听这个就来气,愤愤道:“爹!我是想说啊!可那家伙根本没给我机会!我刚说‘我爹是’,他直接就一棍子抽过来,还骂我‘娘们唧唧的’!您说这合理吗?!” 姬司夜:“……” 姬成又补充道:“顾兄也是想问他身份的,结果那家伙连话都不让说完,直接动手!爹,您说这人是不是太猖狂了?!” 姬司夜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姬成想了想,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那家伙还说,他在长阳遇到这种事不下十遍,让我们赶紧打完赶紧走!” 姬司夜瞳孔一缩,脸色骤变。 ——长阳?! 那可是京城!能在长阳横行的人,要么是权贵子弟,要么就是……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姬成见状,有些慌了:“爹,怎么了?那人……很麻烦吗?” 姬司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这次,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姬成脸色一白:“爹,那……那怎么办?” 姬司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好好养伤,我去一趟顾家和盛家。”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那人真是从长阳来的,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了…… 天光微亮,周桐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八爪鱼死死缠住。小桃手脚并用,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热死了……松手!”周桐挣扎了一下,试图掰开她的胳膊。 小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还嘟囔着:“少爷……再睡会儿……” 周桐额角青筋一跳,伸手捏住她的耳朵,凑近低声道:“再不起来,今天的蜜饯果子全归老王。” 小桃瞬间睁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外冲:“少爷我这就去洗漱!” 周桐:“……” 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万科等人早已在院中列队等候,见周桐出来,万科立刻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属下参见大人!今日风清气朗,正是扬我桃城威名之时!” 周桐嘴角一抽:“……中二病是会传染的吗?” 万科挠挠头,嘿嘿一笑。 周桐揉了揉眉心,正色道:“都穿戴整齐点,待会儿庄重点,别给我丢人。” 万科等人面面相觑,疑惑道:“大人,今日有何要事?” 周桐叹了口气:“昨晚在街上揍了三个大马猴,跟他们约好了,今天北城门见,他们爹要来报仇。”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纨绔子弟! “哈哈哈!那群猴子确实欠揍!”万科一拍大腿,兴奋道,“大人放心,属下必定给您撑足场面!” 其他人也摩拳擦掌,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对策,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活像一群准备干坏事的土匪。 周桐无奈摇头,这帮家伙,比他还来劲。 这时,老王伸着懒腰从厢房走出来,精神抖擞地朝周桐拱手:“少爷,晨安!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日子啊!” 周桐冷笑:“好啊,老家伙,睡得挺香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抓向老王手腕。老王反应极快,反手一扣,两人瞬间较上劲,脑袋顶着脑袋,手臂青筋暴起,谁也不让谁。 “王老头,昨晚睡得真舒坦吧?你家少爷可是当了一晚上跟班!”周桐咬牙切齿。 老王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笑眯眯道:“少爷年轻力壮,多活动活动筋骨是好事,况且老奴早上起来也没看到老奴的那一份龙须酥。” 周桐咬牙切齿的回应:“买了,在我房间放着,你这糟老头子坏的很,我就说你干嘛不去,原来是不想当跑腿的.........”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同时松手,气喘吁吁地坐下。 周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哼道:“昨晚揍了几个纨绔,身手还行吧?” 老王捋了捋胡子,得意道:“老奴早说了,练功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周桐刚想反驳,万科突然鬼鬼祟祟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打量着老王,压低声音道:“王老哥,来来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老王挑眉:“何事?” 万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这才贼兮兮地笑道:“昨晚那三个纨绔,据说屁股肿得老高,连坐都坐不了……” 老王:“……” 周桐扶额:“万科,你一大早的,就打听这个?” 万科理直气壮:“大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待会儿他们爹要是敢来,咱们也得知道怎么应对不是?” 老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唔……若是他们真带人来了,少爷,咱们是文斗还是武斗?” 周桐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看心情。”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今天这北城门,怕是有好戏看了。 万科拉着老王往马车方向走,边走边压低声音道:\"王老哥,咱们待会儿这么安排......\" 老王听完,眉毛一挑:\"你小子倒是机灵,不过少爷说了别太过分。\" \"放心!\"万科回头朝周桐喊道:\"老爷,绝对给您长脸!\" 周桐无奈摇头:\"别给我整出事来。\" 这时小桃端着早饭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托着个食盘:\"少爷,找到你啦!\"她将一份冒着热气的早点递给周桐,\"验过了,没毒,好吃!\" 周桐接过咬了一口:\"怎么洗这么久?\" 小桃撇撇嘴:\"人家是女子嘛,当然要精细些。\"她在周桐身边坐下,小声问道:\"少爷,那些人真会来吗?\" \"谁知道呢。\"周桐漫不经心地喝着粥,\"交给万科他们了,待会儿让他们穿着盔甲往那一站,保准吓跑。\" 正说着,店小二慌慌张张跑来:\"客官...不,大人!曹县令来找您了!\" 周桐抬头,看见曹政站在小二身后,脸色复杂。曹政的目光在周桐和小桃身上转了一圈,又想起昨晚刘捕快的描述,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完了,那三个倒霉蛋果然撞到周老弟身上了。 \"周...周老弟这是要走了?\"曹政强挤出一丝笑容。 周桐放下碗筷,笑着起身:\"是啊,桃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曹政偷瞄了眼小桃,试探道:\"这位就是...弟妹了吧?果然...\" \"哦,这是贴身丫鬟。\"周桐自然地解释,\"内人身体不适,留在桃城了。\" 曹政闻言更慌了——连贴身丫鬟都这般姿色了,这位周老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老弟昨晚...出去逛了?\"曹政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桐这才明白曹政的来意,笑道:\"那三位公子报官了?\" \"不不不!\"曹政连连摆手,\"就是...例行询问...\" \"无妨。\"周桐摆摆手,\"我就是略施惩戒,没别的意思。曹老哥不必紧张,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曹政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是,都是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冒犯了...\" 周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早饭:\"说来也巧,我跟他们约好了今早北城门见呢。毕竟打了人,总该去赔个不是。\" \"使不得使不得!\"曹政差点跳起来,\"周老弟不怪罪已经是宽宏大量了!那几个混账东西,我这就让他们爹来给您赔罪!\" 周桐笑着摆手:\"曹老哥言重了。不过...\"他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说:\"红城的纨绔子弟,是该好好管教了。\" 曹政后背一凉,连忙表态:\"周老弟放心,我这就回去整顿!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王禄匆匆跑来:\"老爷!周大人,北城门那边,那三家已经带人等着了!\" 曹政脸色大变:\"周老弟,这事交给我处理...\" 周桐却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一起去看看。毕竟...约好了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曹政看着周桐的背影,心里叫苦不迭——这下红城怕是要变天了。 第185章 大?气度? 周桐看着曹政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忍不住轻笑一声,重新坐了回来,并且道理茶。 他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哥的肩膀:\"曹老哥,你这汗都要把官服浸透了。放轻松点,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曹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苦笑道:\"周老弟,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跟揣了个兔子似的。那几个不成器的...\" \"打住打住,\"周桐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多大点事啊。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了,我这人最不喜欢搞什么大场面。\" 曹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那几个小子...\" \"皮肉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周桐摆摆手,\"要我说啊,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被想复杂了。你看啊,他们调戏我丫鬟,我教训他们一顿,这事就算扯平了。\" 曹政忍不住多看了周桐几眼:\"周老弟这心胸...真是让为兄惭愧。\" \"别,您可别这么说。\"周桐笑着摇头,\"我就是觉得吧,做人做事,能简单点就简单点。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大度的时候大度,没必要事事都上纲上线。\" 曹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老弟这番话,倒是让为兄想起当年在刑部时...\" \"哎,打住。\"周桐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曹老哥,咱们现在是在喝茶聊天,不是在上朝议政。放轻松点。\" 曹政被这话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周老弟这性子,真是难得。不过...\"他压低声音,\"那几个小子家里...\" \"放心,\"周桐眨眨眼,\"待会儿我就去北城门走个过场。保证既不会让老哥难做,也不会让那几个小子太难堪。\" 曹政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周老弟,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今日这事,真是...\" \"打住,\"周桐笑着举起茶杯,\"咱们就简单喝个茶,别说那些虚的。\" 两人相视一笑,茶杯轻轻相碰。曹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不禁感慨: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襟气度,难怪能在朝中如鱼得水。 \"周老弟,\"曹政放下茶杯,真诚地说,\"以后在红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为兄虽然官不大,但...\" \"知道知道,\"周桐笑着打断,\"曹老哥在红城的人脉,我可是见识过的。不过...\"他促狭地眨眨眼,\"下次可别再让我看到三百两的'西域琉璃'了。\" 曹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他忽然觉得,能和这样的年轻人共事,实在是件幸事。 周桐和曹政正相谈甚欢,忽然听到万科在院后高声喊道:\"老爷!都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曹政笑着起身:\"周老弟,下次来红城,可一定要把弟妹带来让老哥好好招待一番。这都第二回了,也不让见见。\" 周桐摆手笑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两人说笑着往院外走去,结果刚踏出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院中整整齐齐列着十名披甲士兵,每人身上都穿着锃亮的铁甲,背后统一披着漆黑如墨的披风,脸上戴着狰狞的黑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马车上挂着暗红色的帷幔,连马匹的辔头都换成了镶着铜钉的款式。老王一身黑袍,腰间配着一把古朴的长刀,活像个隐世高手。整个队伍肃杀凛然,仿佛随时准备出征的百战精兵。 小桃从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得惊人:\"哇塞!这也太帅了吧!\" 周桐:\"......\" 曹政:\"......\" 两人呆立片刻,周桐僵硬地转过头:\"曹老哥......这真不是我安排的。\" 曹政咽了咽口水,干笑道:\"周老弟......你这手下的人,是个人物。\" 这时,万科兴奋地摘下面具,大步走过来:\"老爷!怎么样?这阵仗不丢脸吧?\" 周桐嘴角抽搐:\"你们......从哪搞来的面具和披风?\" 万科得意道:\"旁边戏院买的啊!怎么样?老爷,我特地给您留了个与众不同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纯白面具,上面还雕刻着桃纹。 周桐:\"这不是......哎....有你可真是我的福分。\" 曹政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这样......也行,正好吓吓他们。\" 周桐扶额:\"待会儿.....别把人吓跑了才好。\" 众人闻言哄笑起来,肃杀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老王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少爷放心,老奴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三家的人已经在北城门候着了。\" 周桐无奈摇头,戴上万科递来的面具,翻身上马。小桃也兴奋地爬上马车,撩开帘子东张西望。 曹政站在一旁,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忍不住感慨:\"周老弟,你这排场......\" 周桐在面具后苦笑:\"曹老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铁甲铿锵,披风猎猎,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曹政接过王禄递过来的缰绳,也是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他突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把昨日送自己的剑也带上了...... ——这下,红城怕是要热闹了。 红城北城门下,三家的家主带着随从早已等候多时。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盛家家主搓着手,不安地看向姬司夜:\"姬家主......你确定那人真是从长阳来的?该不会是在诈我们吧?\" 顾老爷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是啊,我家那不成器的只说那人提了句'在长阳遇到十遍',未必就是长阳人士啊......\" 姬司夜眉头紧锁,背着手来回踱步:\"你们两家的儿子不也听见了吗?那人身手不凡,面对官家子弟毫无惧色,还专挑......\"他顿了顿,实在不愿提\"屁股\"二字,\"专挑不易致命处下手,这手法,像是练家子。\" 盛老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可若真是长阳来的贵人,怎会不带随从,就带个小丫鬟在街上晃悠?\" \"哼,\"顾老爷冷笑一声,\"说不定就是个虚张声势的江湖骗子!\" 姬司夜摇头:\"不管真假,待会人来了就见分晓。昨晚曹政不是说要给个交代吗?正好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处理。\" 三人正说着,突然地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震动。盛老爷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衣摆。 \"这...这是...\"顾老爷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远处尘土飞扬中,一队黑甲骑士缓缓显现。阳光照在锃亮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为首之人戴着纯白面具,在黑色披风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应...应该不是这队人马吧?\"盛老爷干笑两声,却连自己都不信。他清楚地看到,那支队伍行进间整齐划一,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完全一致——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姬司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注意到队伍侧翼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曹政吗?只见曹政策马与白面具人并肩而行,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什么,姿态颇为熟稔。 \"完了...\"顾老爷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曹大人亲自作陪...这人来头...\" 盛老爷的嘴唇哆嗦着:\"姬...姬兄,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先...\" 姬司夜强自镇定,但额头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慌什么!说不定...说不定是曹大人请来的援兵...\"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才想起今早为表诚意,特意没带佩剑。 队伍越来越近,黑甲武士们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城门下的众人。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三家的人浑身发冷。 第186章 影帝二号 等到那支肃杀的车队终于停在众人面前,黑甲武士整齐列队,鸦雀无声。三家人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没有了,只觉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姬司夜强撑着没跪,但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落。盛老爷和顾老爷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白面具公子翻身下马,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缓步走到姬司夜面前,面具下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声音低沉而威严—— \"姬家的?\" 短短三个字,却让姬司夜如遭雷击。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两家家主和随从们也齐刷刷跪倒,动作之快,差点把周桐吓一跳。 马车里的小桃捂着嘴,笑得直打滚,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掐自己的大腿。 周桐淡淡扫视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几个儿子,胆子不小啊,当街尾随朝廷命官的随行人员,言语轻佻,意图不轨。\"他顿了顿,\"按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姬司夜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大人恕罪!犬子无知,冒犯大人,下官愿领责罚!\" 盛老爷和顾老爷也连连磕头:\"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周桐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曹政。曹政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周大人,念在他们初犯,又不知大人身份,不如从轻发落?\" 周桐沉吟片刻,这才缓缓点头:\"罢了,看在曹大人的份上,此事就此揭过。\"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语气转冷,\"不过,若再有下次......\" \"不敢!绝不敢再有下次!\"三人异口同声,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周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黑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翻身上马,对曹政拱手道:\"曹大人,此次红城之行,承蒙关照。下官公务在身,就此告辞。\" 曹政连忙还礼:\"周大人言重了,下官恭送大人。\" 车队缓缓启程,黑甲武士整齐列队,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那肃杀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跪在地上的三人才敢抬起头,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姬司夜在家丁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双腿还在不住发抖。盛老爷和顾老爷更是狼狈,官袍下摆都沾满了尘土,活像两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鹌鹑。 \"曹大人!\"姬司夜突然扑过去抓住曹政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这次多亏您啊!要不是您......\" 盛老爷也踉跄着凑过来:\"曹兄,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曹政被三人围在中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疲惫之色。他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我昨晚是怎么求情的?周大人原本都睡下了,硬是被我吵醒......\"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当时他那个脸色......\"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顾老爷小心翼翼地问:\"那曹兄是如何......\" \"还能如何?\"曹政苦笑,\"赔笑脸、说好话,就差跪下来求了。\"他指了指自己发红的眼眶,\"看见没?一宿没睡!\" 姬司夜感动得眼眶发热:\"曹兄,这份恩情......\" \"行了行了。\"曹政摆摆手,突然正色道,\"不过你们那几个儿子,确实该好好管教了。这次幸好遇到的是周大人,若是换了别的官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三人连连点头。盛老爷掏出手帕擦汗:\"曹兄说得是,回去我就把那逆子关祠堂去!\" \"光关祠堂怎么够?\"顾老爷咬牙切齿,\"我非得请家法不可!\" 曹政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见姬司夜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曹兄,这点心意......\" \"这是做什么!\"曹政突然板起脸,一把推开银票,\"我曹政是那种人吗?\" 三人愣住了。盛老爷结结巴巴道:\"可、可曹兄不是一向......\" \"那是以前!\"曹政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你们要是真有心,不如去补偿补偿那些被你们儿子欺负过的百姓。我曹政虽然爱财,但也知道取之有道!\"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三人都震住了。姬司夜呆呆地看着曹政,突然深深一揖:\"曹兄高义!是我等着相了!\" 曹政扶起他,语重心长道:\"咱们为官的,经商的,贪可以,但要贪得明白。老百姓过好了,咱们才能长久地贪,懂吗?\" 这番\"高论\"让三人醍醐灌顶。顾老爷激动地握住曹政的手:\"曹兄真乃我辈楷模!\" 目送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曹政转身时终于忍不住翘起嘴角。他摸了摸袖子里周桐早上在院子时塞给他的琉璃作坊分红契书,心里乐开了花——当清官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远处树梢上,一只乌鸦歪头看着这一幕,突然\"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蓝天。 车队行至官道僻静处,周桐一把扯下面具,深深吸了口气:\"憋死我了!这玩意儿戴着连气都喘不顺!\" 万科等人也纷纷摘下面具,一个个龇牙咧嘴地揉着脸:\"老爷,这面具戴着是威风,可也太闷了!\" 周桐勒住马,翻身下来,敲了敲第三辆马车的车壁。一个士兵敏捷地跳下车,恭敬地接过缰绳。周桐活动了下肩膀,三步并作两步往老王的马车走去。 身后,万科捏着嗓子喊道:\"桐哥哥~~不再骑马了嘛?小万子可以坐哥哥前面哦~\"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几个士兵差点笑岔气。周桐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去去去,回去睡觉了!鬼知道会不会下雨,到时候我还得帮你们这些军爷好好守夜!\" \"多谢老爷体恤!\"士兵们齐声欢呼,笑声在官道上回荡。 周桐钻进马车,小桃正盘腿坐在软垫上,见他进来,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帮他脱外袍:\"少爷回来啦?\" 周桐舒舒服服地往垫子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了......\" 小桃歪着头看他:\"少爷真要休息啦?\" 周桐白了她一眼,挪了挪身子,直接把脑袋枕在她大腿上:\"你昨天是睡好了,我可是被你搞得一晚都没睡着。\" 小桃嘟着嘴,从旁边的小食盒里捏了块蜜饯递到他嘴边:\"少爷,吃。\" 周桐张嘴接了,含糊不清道:\"睡了睡了,勿扰。\" 小桃笑嘻嘻地应着,拿起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风。马车微微摇晃,周桐闭着眼睛,听着车外马蹄声和士兵们的低声谈笑,渐渐有了睡意。 小桃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小声嘀咕:\"少爷睡着的时候,倒是挺乖的......\" 窗外,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进来,落在周桐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一趟红城之行,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回笼觉了。 第187章 练岔气了 说来也巧,出桃城的时候下雨,回来快到的时候也下雨,车队在渐密的雨幕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周桐掀开车帘望了望天色,细密的雨丝已经打湿了他的袖口。 \"老爷,要不咱们抓紧赶路?\"一个士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提议道,\"趁着雨还不大,抹黑也能赶回桃城。\" 周桐挑眉看他:\"你家媳妇要生了?这么着急?\"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那士兵闹了个大红脸。老王在旁捋须笑道:\"少爷说得是,天黑路滑,何必冒险。\" 不多时,熟悉的破庙轮廓出现在雨幕中。士兵们熟练地下马排查,很快在庙内生起火堆。潮湿的柴火噼啪作响,腾起的烟雾里混着松脂的清香。 周桐拎着烤熟的干粮回到马车,掀开车帘,只见小桃正盘腿坐在软垫上,面前摆满了从红城带回的各色点心:龙须酥、蜜饯果子、豌豆黄......琳琅满目铺了一桌。 \"少爷快来!\"小桃眼睛亮晶晶地招手,\"我特地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周桐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故意板起脸:\"再吃真要胖了。\"说着在对面坐下。 \"才不会!\"小桃气鼓鼓地反驳。 \"怎么不会?\"周桐伸手比划着,\"昨晚我亲手量的,腰这里多了......\"拇指和食指精准地空出一寸距离,\"这么多。\" 小桃顿时涨红了脸,抓起软枕砸过去:\"变态!谁让你量的!\" \"哎哟,实话还不让说了?\"周桐灵活地接住软枕,顺势坐下捏起一块杏仁酥。酥皮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他故意夸张地咀嚼:\"嗯——香脆可口,甜而不腻......\" 小桃气鼓鼓地别过脸:\"我不饿!\" \"真不饿?\"周桐晃了晃手中的玫瑰糕,甜腻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听说红城张记的玫瑰糕,用的是清晨带着露水的花瓣......\" 小桃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 \"还有这龙须酥。\"周桐轻轻一扯,糖丝拉出晶莹的细线,\"入口即化,甜如蜜......\" \"咕咚\"——小桃的喉咙明显动了动。 周桐憋着笑,把糕点递到她鼻尖前晃了晃:\"真不吃?\" 小桃突然\"唰\"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周桐吓得往后一仰:\"怎么了?\" 小桃没有回话,只是从软垫下面取出那把青萍剑。 周桐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坐垫:\"不是......不至于吧?!\" 却见小桃\"唰\"地一声抽出青萍剑,剑锋在昏暗的车厢里划过一道寒光。她二话不说掀开车帘就冲了出去,声音还带着几分赌气:\"练功!\" 周桐长舒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外面还下着雨呢!他急忙探出身子喊道:\"小桃!快进来!雨这么大...\" \"不用!\"少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倔强得很。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在车厢里翻找起来。他先是扯下自己那件半干的棉布外衫,抖了抖水汽挂在旁边吹着;又从行囊底层翻出一条干净的汗巾,这是临行前陈嬷嬷硬塞进来的。 \"早知道就不逗她了....\"他一边翻找一边嘀咕,手指在暗格里摸到半块没用完的艾草香饼,这是前些日子驱蚊剩下的。 车厢空间有限,他不得不跪坐着整理。他把汗巾叠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将吹着的衣衫翻了个面。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夏日的雨带着闷热,车厢里已经有些蒸人了。 \"这丫头...\"他一边整理一边嘀咕,\"淋雨练剑,回来准要打喷嚏...\" 雨幕中,小桃的身影在庙前的空地上辗转腾挪。青萍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练,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她不像平日练剑时那般收着力道,而是招招狠辣,剑锋所过之处,雨帘都被斩断,水珠四溅。 周桐掀开车帘一角,看得暗暗咋舌。只见小桃一个鹞子翻身,剑锋斜挑,雨水顺着剑刃甩出一道银弧,紧接着旋身下劈,剑尖点地时激起一圈水花。最惊人的是那记回身直刺,剑势之快,竟把落下的雨滴都刺穿,在剑尖前形成一小片真空。 \"这丫头...\"周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平时跟我过招果然留手了...\" 雨越下越大,小桃的身影渐渐模糊,只有剑光依旧凌厉。周桐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那件干衣服,指节都泛白了。 他轻叹一声,从桌子上拿了水袋跳下马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破庙,带进一阵冷风和雨丝。 \"哎呦!\"万科正捧着茶碗,被突然灌进来的冷风呛得直咳嗽,\"老爷您这是...\" \"热水。\"周桐言简意赅,直接伸手去拿炉子上的铜壶。 \"使不得啊老爷!\"万科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这茶才刚煮好,弟兄们还没...\" 周桐已经麻利地拨开壶盖,水袋口对准壶嘴一倾,滚烫的水流精准地灌了进去:\"就一点,真是的。\" 水袋渐渐鼓起,他手腕一抖,壶嘴微微上挑,最后一滴热水恰好落入袋中,分毫不差。 万科捧着空茶碗欲哭无泪:\"老爷真会挑时候...弟兄们正打算品茗夜话...\" \"瞧你们那小气样。\"周桐系紧水袋塞子,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扔过去,\"红城买的桂花糖,够你们甜嘴了。\" 士兵们顿时眉开眼笑。老王从暗处探出头:\"少爷,老奴这儿还有半壶...\" \"够了够了,不用。\"周桐摆摆手,\"你们早点歇着。\"说完抱着温热的水袋转身没入雨幕。 回到马车前,他特意在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这才掀帘进去。水袋被他小心地塞进被褥中间,这才重新掀开竹帘看着外面那舞剑的少女。 雨幕中,小桃的身影依旧在翻腾跃动。周桐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她那双早已沾满泥水的布鞋上——鞋面溅满了泥点,鞋帮都被雨水浸得变了形。少女的裤腿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每迈一步都甩出细碎的水珠。 \"这丫头...\"周桐不由得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想起往日切磋时她手下留情的模样。 突然,小桃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捂住肚子,踉踉跄跄地往马车方向走来。周桐心头一紧,立刻跳下车冲进雨里。 \"练岔气了?\"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泥水立刻沾湿了他的前襟。回到车辕处,他单膝跪着,三两下就解开了小桃的鞋带。那双泥泞的布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泡得发白的脚丫。 小桃蜷缩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哼哼:\"用力过猛了......\" \"看出来了。\"周桐没好气地说,\"已经杀了八千八百八十八个雨滴了,很厉害了。\"他边说边扯下自己的外衫裹住她,抱着钻进车厢。 先是用干布巾包住她滴水的发梢,然后利落地解开她湿透的外衫。隔着帘子把热水淋湿的布巾拧得半干递进去:\"自己擦。记着,没多余的了,先擦身子再擦脚!\" 帘子后传来小桃不满的嘟囔:\"知道了......\" 待她擦完,周桐掀帘进去时,只见小桃像只蚕宝宝似的裹在薄被里,只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他俯身一脸嫌弃的捡起地上那团沾满泥水的布巾,捏着角拎出车外。 \"我的衣服......\"小桃从被窝里探出手。 \"都不能要了!\"周桐一把将衣物团成球,远远扔进远处的密林。 回到车上,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小桃的额头:\"让你皮。\"顺手把烘暖的水袋塞进她怀里,\"抱着,别着凉。\" 小桃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周桐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雨点敲打在车篷上,渐渐连成一片安眠的韵律。 第188章 回来 晨光微熹,雨势不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车队早早启程,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浑浊的水花。 车厢内,小桃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周桐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怎么都不肯撒手。周桐生无可恋地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叹气道:\"姑奶奶,你歇歇吧,不累吗?\" 小桃蹭了蹭他的颈窝,闷闷道:\"马上回去了就抱不了了......呜呜呜......\" 周桐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这样搞得我像是背地里养了外室似的......\" 小桃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戏精上身,捏着嗓子娇滴滴道:\"老爷~您可不能辜负奴家呀~府里那些偏房太太们若是知道了......\" 周桐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蛋:\"行了行了,这一生就你和巧儿两个够了,再多我可吃不消。\" 小桃撇撇嘴:\"不信!就少爷你这性子,指不定哪天又捡个什么'落难姑娘'回来呢!\" 周桐低笑,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也是只对你们才这样。\" 小桃眨了眨眼,脸颊微红,随即仰头回亲了他一口,笑嘻嘻道:\"知道啦!我这辈子就跟定少爷了!\" 周桐笑着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窗外雨幕如织,车内却暖意融融。 雨幕中的桃城轮廓渐渐清晰,青灰色的城墙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厚重。车队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周桐掀开车帘望去——八日不见,城里炊烟依旧袅袅,只是雨水将那些烟霭都压得低低的,在屋檐间缠绵不去。 进城后,眼前的景象让周桐眉头舒展。沿街的铺面都支起了雨棚,卖油伞的摊贩在檐下排成一列,桐油伞面上\"桃城官造\"的朱印在雨中格外醒目。 粮铺门口,几个妇人正说笑着用竹匾接雨水淘米;酒肆二楼,几个老秀才临窗对弈,时不时啜一口温热的黄酒。最热闹的是瓦市口,说书人躲在茶棚下拍醒木,周围挤着披蓑衣的听众,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倒是会享受。\"周桐笑着放下帘子,转头摸了摸小桃的发顶,\"你和老王先回去,我去趟铁匠坊。\" 小桃拽住他的袖子:\"还下着雨呢。\" \"铁匠坊最不缺的就是蓑衣斗笠。\"周桐把外衫解下来裹住她,\"大不了回去再沐一次浴。\"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今晚我和巧儿睡。\" 小桃鼓了鼓腮帮子:\"就一天哦!\" \"好好好。\"周桐失笑,钻出车厢跳到老王身旁的车辕上。雨水立刻顺着他的幞头往下淌,他抹了把脸:\"老王,你先带她回去,我去把之后的事和他们交代清楚。\" 老王眯着眼笑:\"少爷记得带坛酒回去,老奴还没尝过红城的玉壶春呢。\" 周桐一拍额头,转身跳下车。雨水瞬间浸透了靴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面载货的马车,亲自抱了坛酒回来。老王接酒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这坛是特意给你留的,别让陈嬷嬷瞧见。\" 马车驶远后,周桐爬上另一辆车的车架,对士兵们挥手:\"走!回去好好喝一顿!\" 士兵们正要欢呼,万科突然从行囊里掏出那个黑色面具:\"老爷!要不要把这个戴上?威风!\" 周桐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你小子......\"他扶额道:\"赶紧把银子送库房去。\" 万科哀嚎:\"就玩一把!保证寅时前把军饷一文不少地送回去!\" \"想都别想。\"周桐甩了甩湿透的a袖子,\"等账目清了,剩余的公款拨几千两给你们玩。现在——\"他指了指县衙方向,\"麻溜的!\" 万科嬉皮笑脸地冲周桐抱拳,赶着载银车晃悠悠往库房去了。 周桐转头对驾车的士兵笑道:“走,先去铁匠坊,正好顺路,送完你就能回军营歇着。” 士兵咧嘴一笑,抖了抖缰绳,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铁匠坊内火光冲天,铁锤敲击声混着铁水沸腾的滋滋声。周桐刚跨进门槛,热浪裹挟着铁腥味扑面而来,几个赤膊的工匠立刻直起腰,满是铁屑的脸上绽开笑容:“老爷可算回来了!” “辛苦诸位!” 周桐话音未落,就有人撒腿往内院跑,边跑边喊:“快去叫倪师傅!周老爷回来了!” 不多时,倪天奇大步跨出,灰布长衫下摆沾着铁砂,手里还握着支画图纸的炭笔。 周桐张开双臂想给叔叔个熊抱,却被倪天奇用沾满炭灰的手抵住额头:“少来这套!快说,这次赚了多少?说出来的数要是不让叔叔我高兴,可别怪我带着人停工!” “两万两!实打实的现银!”周桐挑眉,得意地晃了晃手指。倪天奇顿时笑开了花,一把揽住他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小子!真有你的!” “特意给您带了红城的玉壶春!”周桐指了指门外,“就藏在马车里。” 倪天奇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屋内走:“算你小子有孝心!走走走,进屋细说!” 屋内桌上摊着琉璃工坊的设计图,周桐边展开曹政那边的合作计划,边比划:“曹政负责炒作销路,咱们分批出货。第一批就说是西域珍宝,第二批......” 倪天奇听着听着,随手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图纸上圈圈画画,末了将笔一扔:“你小子主意比鬼还多,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他突然凑近,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红城那地界水深,凡事多留个心眼。” 周桐郑重地点头,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对了,借件蓑衣?” 倪天奇却从墙角抄起一把油纸伞,伞面上“桃城官造”四个朱字鲜红欲滴:“披蓑衣像什么话!拿着这伞,派头!” “您这......”周桐哭笑不得地接过伞,“合着全城百姓用的都是这同款?”倪天奇拍了拍他后背,推着他往门外走:“这叫官民同乐!快回去歇着,我可要叫大伙儿尝尝玉壶春了!” 雨幕中,周桐撑着伞回头,只见铁匠坊内已经炸开了锅,几个年轻工匠踮着脚往酒坛边凑,倪天奇正挥舞着袖子指挥人搬酒坛。 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伞面上的雨水顺着“桃城官造”的字样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他抬头看了看这柄做工精良的油伞,想起倪天奇那副\"这可是好东西\"的表情,不禁摇头失笑。 转过街角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来。周桐抬头,看见徐记糕饼铺的老板娘正在檐下蒸米糕,热气混着米香在雨雾中氤氲开来。老板娘瞧见他,连忙用荷叶包了两块热腾腾的米糕递过来:\"大人回来啦!尝尝新做的米糕。\" 周桐正要掏钱,老板娘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上回您让官差修好了我家的漏雨屋顶,还没谢您呢。\" 雨点敲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周桐咬了口米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远处县衙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温暖的光晕,隐约可见几个百姓从门口走出。 \"得赶紧回去了。\"周桐三两口吃完米糕,加快脚步。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在他身后划出一道晶莹的轨迹 转过最后一条巷子,自家小院的门灯已经亮起。透过雨幕,能看见小桃撑着伞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巷口张望。周桐正要出声招呼,却见她突然转身往院里跑去,想必是去通知徐巧了。 雨中的桃城,处处透着人间烟火气。周桐收起伞站在檐下,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徐巧温柔的责备和小桃叽叽喳喳的辩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我回来了。\" 第189章 合适人选 周桐推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 \"吱呀\" 声。徐巧正站在廊下收晾晒的衣物,听见动静抬头,手中的青布衫还滴着水。她发间别着新换的木簪,淡青色的裙角沾着些许水渍,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回来了。\" 周桐歪头一笑,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巧看着他湿透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轻声道:\"热水早就备好了,先去洗洗吧。\" 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腕,\"路上辛苦了。\" 周桐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忽然凑近半步,低声道:\"巧儿,你又变好看了。\" 徐巧耳尖微烫,轻轻推开他:\"贫嘴。\"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快去洗澡,水要凉了。\" \"遵命,徐大人。\" 他装模作样地拱手,转身时却被小桃从背后猛地一推。少女湿漉漉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少爷快点!我也要洗!” 周桐瞪她:“比我先回来不洗,等着孵蛋呢?” 小桃理直气壮地指向走廊尽头:“我房间的水没烧嘛!再说了——”她冲徐巧挤眼睛,\"那不是想和巧儿姐多待一会儿嘛......\" 她推着周桐往浴室走,\"少爷快去洗!我保证不偷看!\"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周桐这才发现换洗的衣物早已整齐叠好放在竹篮里,连鞋袜都是簇新的青布鞋。 他脱下雨衣,浸在热水中时,听见门外小桃正和陈嬷嬷撒娇:\"嬷嬷~让我先洗嘛!\" \"没规矩!\" 陈嬷嬷的声音带着笑意,\"少爷还没洗呢,你倒先惦记上了?\" 周桐泡了一会儿便起身,擦干头发时听见走廊传来小桃的惊呼声。他披着外袍出去,只见陈嬷嬷正揪着小桃的耳朵说着什么。 \"少爷!这里这里!\" 小桃看见周桐,立刻像见了救星般扑过来,\"嬷嬷说我在红城吃太多糖,牙都要坏了!\" 陈嬷嬷松开手,笑骂道:\"这几天是吃的尽兴了吧?\" 她转头对周桐道,\"听小桃说,少爷这次一个打八个?\" 周桐想起巷战的场景,无奈叹气:\"嬷嬷,这事儿说来话长......\" \"是不是又闯祸了?\" 陈嬷嬷上下打量他,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放心,\"小桃没给你添麻烦吧?\" 周桐想起小桃在马车上藏剑的事,苦笑道:\"何止是麻烦...... 嬷嬷,等吃饭时我再详细说。\" 小桃趁机挣脱陈嬷嬷,边跑边喊:\"少爷!巧儿姐在你房间等你呢!\" 陈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她忽然正色,\"不过这次回来,该让她抄三遍《女诫》了。\" 周桐大笑:\"嬷嬷,我举双手赞成。\" 他瞥见自己房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徐巧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于是他拱了拱手,\"那我先去看看巧儿咯?\" 陈嬷嬷笑着挥手:“少爷去吧,我去叫大虎他们几个给你们热点红糖姜汤喝。” 推开里间门时,徐巧正俯身拨弄炭盆,腰肢弯出温柔的弧度。周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想我没?”他贴着徐巧的耳垂问,掌心覆在她小腹上,“身子还疼吗?” 徐巧耳尖泛红,却任由他抱着坐到自己腿上:“早好了……倒是你,”她指尖点在他锁骨上,“小桃说你们在红城被纨绔找事了?” 窗外雨声渐密,小桃咋咋呼呼的嗓门隔着庭院飘来:“嬷嬷!姜汤里多放糖——” 周桐低头闷笑,忽然将脸埋进徐巧肩窝,含混道:“等吃饭再说故事……先让我抱会儿。” 徐巧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发丝。炭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照亮两人交叠的衣角,像两片悄然合拢的蝶翼。 周桐埋在徐巧肩窝里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手指轻轻拨开她垂落的发丝:“这几天我不在,桃城没出什么乱子吧?” 徐巧摇头,唇角微扬:“没什么大事,倒是柯然姐提了个‘桃城官造’的主意,说是让衙门和工匠坊合作,把油伞、蓑衣这些日常用具统一规制,印上官印,既方便百姓辨认,又能给衙门添些进项。” 周桐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啊!陶老那边怎么说?” “他乐得很,当天就带着工匠们试制了一批,现在满城都是‘桃城官造’的油伞。”徐巧轻笑,“连陈嬷嬷去买菜,摊贩都特意挑印了官印的给她,说是耐用。” 周桐正要夸两句,房门“砰”地被撞开,小桃气呼呼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抄到一半的《女诫》:“少爷!你害我!” 周桐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嬷嬷说,抄不完一遍不准吃晚饭!”小桃咬牙切齿,“都怪你提什么‘三遍’!” 周桐摊手:“我可没让她真抄三遍啊,是你自己溜太快,没听清吧?” 小桃瞪圆了眼睛,手指着他:“你等着!明天比试的时候——” “再加一遍。”周桐笑眯眯地打断她,“顶嘴,罪加一等。” 小桃气得跺脚,转头就跑,临走前还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少爷你完了!” 徐巧无奈地推了推周桐:“你惹她做什么?明天她真要下狠手,我可拦不住。” 周桐不以为意,反而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那明天你也别睡懒觉了,早起跟我练拳,我教你几招防身。” 徐巧立刻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要,我起不来……” “不行。”周桐捏了捏她的鼻尖,“政务我可以替你处理,但身子骨得练结实点,不然以后……”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可扛不住折腾。” 徐巧耳根一热,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周桐哈哈大笑,起身走向案桌,上面堆着这两日积压的文书。他随手翻了翻,回头冲徐巧挑眉:“这些我来搞定,你歇着。” 徐巧站起身想帮忙,却被他一把按回榻上:“别动,说到做到。要不然明天你赖床,我还没理了。” 徐巧抿唇一笑,却也没再坚持,只是托腮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淡淡提醒道:“这么多文书,你一个人处理得完?不打算招些人手?” 周桐耸耸肩,笔尖在砚台边轻敲两下:“这穷乡僻壤的,哪来那么多人才?等下次去红城,我再当回伯乐……”说着说着,他突然眼前一亮,笔杆“啪”地敲在掌心,“等等!还真有个人选!” 徐巧还没反应过来,周桐已经蹿到门口,回头冲她眨眨眼:“巧儿等着,我去叫人!” 他轻手轻脚摸到小桃房外,透过窗缝一瞧——小丫头正趴在床上偷吃蜜饯,脚丫子翘得老高,哪有半点抄书的样子?周桐坏笑,故意把脚步踩得震天响。 屋里顿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周桐推门时,小桃已经端坐案前,执笔的姿势比书院夫子还标准,就是嘴角还沾着半片杏仁屑。余光一直看着门口,待看到来的是周桐时身子瞬间就垮了下来。 “少爷来监工?”她斜眼瞪他,笔尖在纸上狠狠一戳。 周桐凑近想看她写什么,小桃“唰”地抬手格挡,另一只手却悄悄往怀里摸。 周桐佯装没看见,径直走向床榻,小桃顿时炸毛,一个飞扑拦过去——可惜周桐更快,被子一掀,露出底下藏着的食盒。 “大色狼!”小桃把食盒死死搂在怀里,抬脚就踹,“擅闯闺房非君子!” 周桐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她手腕往怀里一带:“这不是心疼你?别抄了,跟我去烤火。”食盒被他轻巧夺过,指尖蹭到她冰凉的指尖,“手都冻红了,逞什么强?” 小桃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咬他袖子:“黄鼠狼给鸡拜年!” 周桐突然松开她,转身朝厨房方向喊:“嬷嬷!小桃帮我办差事,这次书就别抄了——” 陈嬷嬷的回应混着锅铲声飘来:“听少爷的!” 小桃眼睛瞬间亮晶晶的,踮脚拍拍周桐肩膀:“算少爷有良心,还没忘了这几天的肌肤之情……” “啪!”周桐反手就要敲她脑门,“从哪儿学的混账话?!”他作势要翻她枕头,“是不是又偷看老王的话本了?” 小桃抱着食盒窜到门口,回头吐舌头:“我给巧儿姐带松子糖去!你自己搜吧——”话音未落就溜得没影。 周桐摇头笑笑,顺手把她胡乱涂鸦的“抄书”折好塞进袖中——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少爷大混账”。 第190章 帮忙 周桐却没急着回房,而是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陈嬷嬷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炖着的老鸭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少爷饿了?汤还得再煨半个时辰。” 周桐倚在门框上,笑道:“不急,我是来跟您商量件事。” 陈嬷嬷这才抬头,擦了擦手:“什么事还得您亲自跑一趟?” “我想让小桃试着帮我批些简单的公文。”周桐直接道。 陈嬷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失笑:“就她那样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能看懂公文就不错了,还批阅?” 周桐却认真道:“总得让她试试,多写多练,以后……”他顿了顿,“……我也好让她一直留在府里。” 陈嬷嬷愣住了,手里的木勺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摇头:“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您也不嫌闹心?” 周桐笑意更深:“闹腾点好,府里热闹。” 陈嬷嬷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您和老爷真是一个脾气。”她转身搅了搅汤,低声道,“桃丫头就交给少爷您了,好好待她。” 周桐点头:“一定。” 陈嬷嬷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去吧,等饭好了我让大虎叫你们。” 周桐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厨房里,灶火噼啪,映着陈嬷嬷微微发红的眼眶。 周桐推开房门时,小桃和徐巧正凑在案桌前,桌上摊着几盒红城带回的糕点。小桃捏着一块龙须酥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徐巧则掩唇轻笑。 周桐屈指敲了敲门框,板着脸道:“干什么呢?我房间是给你们吃点心聊天的?” 小桃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少爷喊我过来不就是玩的嘛!” “我是让你来办事的。”周桐指了指桌角那摞公文,“从今天起,你跟着学批文书。” 小桃一看到那堆密密麻麻的字,转身就要跑。周桐早有防备,长腿一跨堵住门口:“跑什么?回去还得抄《女诫》,自己选。” “我选抄书!”小桃毫不犹豫。 周桐气笑了:“想得美!不批公文,今晚的饭——” “少爷欺负人!”小桃拽住徐巧的袖子,“巧儿姐不是一直帮你批的吗?” “从明天起,巧儿姐要早起练功。”周桐抱臂挑眉,“公文就归咱俩了。” 小桃瞪圆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坚决不要!”她突然猫腰从周桐胳膊下钻过,箭一般冲向窗口。周桐“啧”了一声,转身就追。 廊下灯笼已经点上了,小桃提着裙摆狂奔,眼看就要冲进自己房间,后领却被一把揪住。她索性蹲下抱头,捂着耳朵耍赖:“不听不听!少爷念经!” 周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不多学点本事,以后怎么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 小桃猛地抬头,灯光映着她怔忡的脸。周桐蹲下来,替她拍去裙摆沾的灰:“不然你以为,陈嬷嬷为什么答应?” 小桃眨了眨眼,半晌才小声“嗯”了一下,乖乖跟着周桐往回走。 主房里,徐巧见小桃垂着脑袋回来,惊讶道:“这么快就说通了?” 周桐得意洋洋地指了指椅子:“坐,好好批。” 小桃一屁股坐下,却整个人瘫在桌上装死:“不会——” 周桐卷起袖子要亲自教,小桃却突然拽住徐巧的衣角,眨巴着眼睛:“巧儿姐教我!” “我教不行?”周桐不服。 徐巧一个眼风扫过来,周桐立刻举手投降,灰溜溜坐回对面批自己的公文。小桃冲他吐舌头,转头殷勤地给徐巧搬椅子:“巧儿姐坐!少爷想偷懒?门儿都没有!” 徐巧笑着坐下,抽出一本户籍册子:“你看,比如这户人家添了丁……”她指尖点着墨字,声音轻柔,“要在‘人丁簿’这里画个圈,再在备注栏写‘某年某月生’……” 小桃凑近细看,忽然指着某处:“这家人怎么有五个‘正’字?” “那是计数法子。”周桐插嘴,“一个‘正’是五口人,五个就是二十五口——” “要你多嘴!”小桃抓起一块豌豆黄塞进他嘴里。 周桐勉强咽下去:“你洗手了吗?就塞给我?” 徐巧忍俊不禁,屋外秋风拂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温暖的剪影。 多了一个氛围组的缘故,这公文批的也不算太无聊,周桐翻看着小桃批注的公文,指尖在某行字迹上顿了顿:\"陈嬷嬷让你练的字帖倒是没白费,这笔捺总算有点样子了。\" \"哼!\"小桃一把抢过公文,墨渍蹭在袖口也不在意,\"我还会作诗呢!上回嬷嬷都说我的《咏槐花》有灵性!\" 周桐差点被口水呛到:\"就那个'槐花白,白槐花,风吹满地飞'?\"他转头向徐巧求证,\"这算诗?\" 徐巧掩唇轻笑,小桃却急得跺脚:\"那是初稿!我现在能写更好的!\"她突然抓起毛笔在砚台里重重一蘸,\"比一比?若我赢了,往后少爷你给我买...\" \"若我赢了,\"周桐截过话头,笑得像只狐狸,\"巧儿以后都跟我睡。\" 小桃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啪嗒\"滴在宣纸上晕开。她盯着周桐胜券在握的表情,突然把笔一搁:\"...突然想起来嬷嬷炖了肘子。\" 窗外适时传来大虎的吆喝:\"开饭喽——!\" 三人刚出书房,小桃就窜向回廊。周桐眼疾手快拽住她的后领:\"洗手!\" \"这不正洗着嘛!\"小桃反手去接屋檐水,晶莹的水线落在她掌心,\"无根水,辟邪的!\" \"辟你个头!\"周桐拎着她转向廊下的铜盆,\"上回谁用雨水洗手,半夜闹肚子哭唧唧?\" 大虎蹲在台阶上啃黄瓜,见状笑得直拍大腿。周桐甩过去个眼刀:\"笑什么?你手上还有铁锈味,过来一起洗!那黄瓜手拿着的部分别吃了!\" 大虎笑容僵住,灰溜溜凑过来伸手。小桃趁机甩了他一脸水珠,三人闹作一团。 饭厅里灯火通明,两张黄花梨圆桌拼在中央。陈嬷嬷正指挥二壮他们布菜,热腾腾的炖鸭汤、油亮亮的红烧肉、碧绿的时蔬摆得满满当当。因着雨天,窗棂都关严实了,只留一条缝隙让湿润的风钻进来,烛火在琉璃灯罩里微微晃动,将人影拉长投在墙上。 老王翘着腿嗑瓜子,见他们进来便嚷:“磨蹭什么呢?就等你们开席了!” “咱们桃大师非要表演‘雨中无根水’。”周桐把还在滴手的小桃按到座位上,自己挨着徐巧坐下。 小桃刚要反驳,陈嬷嬷一筷子敲在她碗边:“坐好!再闹腾就喝雨水去。”众人哄笑。 两桌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老王捧出红城带回的玉壶春,给每桌都斟上,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少爷,”二壮眼巴巴望着主桌,“您答应要讲揍纨绔的事……” “对对对!”三滚拍桌子,“听说您一人打八个?是不是用了王叔教的‘撩阴腿’?” 老王一口酒喷出来:“放屁!老子教的是正派功夫!” 周桐慢条斯理夹了块鱼肉放进徐巧碗里,才在众人催促中开口:“其实啊……”他故意拖长声调,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突然指向窗外,“那会儿雨比现在还大——” 恰逢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含笑的眉眼。小桃捧场的“哇”了一声,满室暖光里,雨打屋檐声成了最好的说书拍板。 第191章 希望曹老哥给点力.... 夜雨渐密,窗棂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滑落。徐巧披着素纱寝衣推门进来时,周桐正伏在案前批阅最后两份公文,烛火将他执笔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随灯芯的跳动微微摇曳。 \"开着窗吧,雨气能醒神。\"徐巧走到他身旁支起雕花木窗,潮湿的夜风裹着槐花香漫进来,吹散了一室墨香。 周桐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肩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快了,就剩两个。\"他侧头蹭了蹭徐巧搭在他肩上的手,\"你先去暖被窝?\" 徐巧没应声,转身从茶窠里斟了盏温热的龙眼参茶递来。周桐接过来仰脖便饮,却在茶汤入喉的瞬间顿住——参片沉在盏底,桂圆肉却比平日多放了三成。他眼睫颤了颤,终究没说什么,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茶...不合口味?\"徐巧敏锐地察觉他的迟疑,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 周桐不答,另取了个白瓷盏重新斟茶推过去。徐巧双手捧住,先凑近嗅了嗅——是熟悉的红枣香里混着淡淡参味。她小啜一口含在舌尖,待茶汤温润了唇齿才缓缓咽下,疑惑道:\"与往日并无不同呀?\" \"再尝尝。\"周桐头也不抬地展开最后一份公文。徐巧依言又饮半盏,忽见周桐撂下朱笔,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大晚上的喝浓茶,这下...你晚上也别想睡了。\" 徐巧一怔,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参片,霎时明白过来,啪地放下茶盏就去掐他后腰:\"你早尝出来了还让我喝两杯?\" \"轻点轻点!\"周桐笑着躲闪,手指不慎在公文上拖出一道朱砂印,\"我这字——\" \"我睡着前你敢闭眼试试!\"徐巧耳尖通红地瞪他。 \"好好好,我自罚三杯。\"周桐作势要去拿茶壶,却被徐巧抢先一步抱走。 \"不许喝!\"她将茶窠藏到身后,素纱广袖扫过案上镇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桐忽然起身,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穿过她膝弯,轻轻松松将人打横抱起:\"那便上床等着。\" \"放我下来!\"徐巧踢着腿抗议,\"这才入夏...\" \"夏雨最易着凉。\"周桐抱着她绕过屏风,帐幔上绣的缠枝莲纹被带起的风拂得微微晃动。 将人塞进锦被后,周桐转身去熄灯。他先取下鎏金烛台上的铜笠,用银签子压灭跳动的火苗,青烟尚未升起便被窗缝漏进的雨气冲散,再取下墙角高几上的两盏,两指捏住灯芯轻轻一捻,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他借着窗外微光看见徐巧拥被而坐的轮廓,像一尊暖玉雕的菩萨像。 \"公文...\" \"明日再说。\"周桐扯开帐钩,鲛绡纱帐如水泻下,将雨声隔在外头。 周桐躺下时,顺手将仍坐着的徐巧轻轻揽入怀中,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打转:\"怎么,今晚要数星星?\" 徐巧轻笑,忽然仰头吻上来。她唇齿间还残留着参茶的清苦,舌尖却带着蜜糖般的甜意。周桐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松开,故意贴着她耳垂低语:\"明天练功可别喊累。\" 徐巧不答,只把脸埋进他颈窝,发梢扫得他喉结发痒。周桐正想逗她,却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抬头——月光透过纱帐,映出她眉间一抹忧色。 \"晚饭时你说的琉璃买卖...\"徐巧指尖无意识描着他衣襟上的纹样,\"那些江南富商背后都有靠山,若有人追查货源...\" 周桐掌心抚上她后腰,拇指轻轻摩挲:\"我知道。\"他苦笑一声,\"现在这日子,我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窗外雨声渐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棋子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这回能活着回来,下次...\" 徐巧忽然按住他的唇。她掌心有淡淡的墨香,是方才批公文时沾的。 \"少做亏心事。\"她突然说。 周桐一愣,随即笑出声,搂着她翻了个身:\"好啊,徐大人教训起我来了?\" 徐巧躲着他呵痒的手,笑得发颤:\"难道不是?你坑蒙拐骗还少——\"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唇。 闹够了,她伏在周桐胸口轻喘:\"我也怕...\"指尖在他心口画圈,\"怕成了你的累赘。所以去医馆学包扎,跟陈嬷嬷学管账...\" 周桐长叹:\"所以咱们这是——\"他捏了捏徐巧的鼻尖,\"一个怕钱少,一个怕人少?\" \"都怪这参茶。\"徐巧佯怒捶他,\"喝得人胡思乱想。\" 周桐笑着转移话题:\"你猜这次能赚多少?\"他故意拖长声调,\"江南那些盐商啊...少说也得...\" 低头却见徐巧呼吸已变得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周桐失笑,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不是说喝了茶睡不着么...\" “希望曹老哥能给点力儿。”他低低的笑着,“要能赚个一倍就好了.......” 而可怜的周某人终究还是小觑了官场老狐狸们在 “赚小钱钱” 上的天赋。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曹老哥,不是不给力,是.....太给力了! 而此刻的红城,曹政正坐在自家书房里,对着一屋子账册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禄抱着一摞地契进来时,他正用西域商人的口吻给江南盐商写书信,羊皮纸上的字迹华丽得能滴出蜜来:“敝商偶得西域琉璃秘方,然十炉九空,每器皆耗玉英砂三斗、雪碱五斤……” “老爷,城西当铺的刘掌柜说,只要咱们把琉璃瓶说成是西域王子的陪葬品,他愿出双倍价钱收。” 王禄小心翼翼地放下地契,目光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琉璃茶盏瞟。 曹政头也不抬,笔尖在 “陪葬品” 三字上重重圈了圈:“告诉刘胖子,西域王子算什么?” 他忽然压低声音,“就说这是大食国公主的妆匣,当年大食僧人过来求学特地带来的 —— 对了,再添个故事,说公主用这琉璃瓶盛眼泪,每滴泪都能治眼疾!” 王禄目瞪口呆:“这…… 能信?” “信?” 曹政放下笔,拈起桌上的琉璃簪子对着烛光细看,“他们不是信琉璃,是信银子能生银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去把城东的那帮泼皮无赖都找来,每人十两银子,让他们在茶楼酒肆散布消息,就说琉璃能避邪,戴在身上连老虎都不敢近身 —— 对了,再编个段子,说上个月咱红城郊外的老虎就是被琉璃光吓跑的!” 王禄领命而去,曹政又拿起另一张信笺。这次他换了江南文人的酸腐口吻,给扬州的漆器商写推荐信:“某尝见此琉璃,其透若晨露,其润似羊脂,置于案头,竟引蝶翩跹,实乃天地灵物……” 写着写着,他忽然笑出声 —— 若让周老弟看见他这副模样,怕是要笑他比戏班班主还会唱大戏。 更绝的是一个月后,等第二批货过来的时候,他连 “稀缺性” 都算到了 —— 每次只放十件货,还故意让不同的商队 “偶然” 在江南各城出现,每个商队都带着不同的故事。 有时是西域商人重病,临终前托付;有时是海船遇难,仅剩半箱;最妙的是让三个商队在姑苏城相遇,各自咬定自己的才是真货,闹得满城风雨,价钱反倒炒得更高了。 “老爷,姬通判送了两箱珍珠粉,说是给夫人敷脸的。” 王禄又进来,怀里还抱着个描金匣子。 曹政头也不抬:“收下。” 他忽然想起周桐说的 “双线运作”,提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 明面上是西域珍品,暗地里让江湖人伪装成马贼 “劫” 走半批货,再放出风声说琉璃易碎,运输艰难,价钱又往上翻了一番。 窗外的暴雨敲打着青瓦,曹政却觉得浑身发热。他解开官服领口,盯着墙上挂着的琉璃马 —— 那是周桐送的次品,却被他说成是 “孤品”,红城某位富商已经出价五百两了。他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琉璃,哪里是器皿,分明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王禄,” 他忽然喊住正要退下的男子,“把库房第三层的樟木箱打开,把那批带气泡的琉璃杯拿出来 —— 对,就说这是‘星辰纹’,天上的星星碎了落在琉璃里,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 雨声渐歇,曹政吹灭烛火,摸着黑往内室走。路过博古架时,指尖划过琉璃碗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出声。谁说贪官只会收银子?这世上最妙的生意,从来不是强取豪夺,而是让那些富商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捧上来,还得夸你仗义疏财。 而此刻桃城的周桐,正搂着徐巧睡得安稳。他不知道自己的曹老哥已经把 “西域琉璃” 的故事编得比话本还精彩。 不知道现在红城的富商们已经为了一只琉璃瓶争得头破血流。 更不知道的是,两个月后,不仅仅是江南地区,连长阳皇宫那都会卷入此事之中。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第192章 失眠 第二天,周桐睁开眼时,窗纸才刚透出些微青色。他盯着床帐上绣的云纹,数着上面到底有多少个线头——这是他在过去几个时辰里发现的第十七个消遣方式。 \"见鬼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徐巧在他身旁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明明两人喝的是同一壶参茶,怎么偏就他一个人精神得像被雷劈过的蛤蟆? 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周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顿时打了个激灵。这倒好,更精神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院里的老槐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树梢上挂着昨夜的雨珠,偶尔滴落一两滴,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设哨卡...\"周桐无意识地嘀咕着,手指在窗棂上画着想象中的防线,\"从桃城到红城,每隔三十里设一个烽火台...\"他的指尖突然顿住,猛地甩了甩头,\"我这是魔怔了?\" 可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根本停不下来。他鬼使神差地从书案抽屉里摸出张舆图,就着微弱的晨光勾画起来。笔尖从桃城一路向西,在几个关键隘口画上圆圈,又往北延伸到钰门关... \"要是钰门关破了...\"他的笔尖突然重重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得在青峰峡设伏...不,还是挖条地道更稳妥...\" \"桐哥哥?\"徐巧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你在做什么?\" 周桐手忙脚乱地把舆图塞回抽屉:\"没什么!就...看看天气!\"他啪地关上窗,三步并作两步跳回床上,\"还早呢,再睡会儿。\" 徐巧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周桐瞪着眼睛数床帐上的花纹,脑子里却已经盘算起招兵买马的预算... 天光大亮时,院子里已经传来小桃清脆的吆喝声。 \"巧儿姐,腰要再沉一点!\" \"对,就这样!手抬高!\" 周桐顶着两个黑眼圈踱到院门口,只见小桃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练功服——窄袖束腰的设计,衣摆特意裁短了三寸,裤脚用布带扎紧,整个人精神得像棵刚抽芽的小柳树。她正站在徐巧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纠正她的姿势。 徐巧则穿了件藕荷色的宽松练功袍,袖口和裤腿都镶着云纹滚边,衣带松松地系着,衬得身段越发纤细。她学着小桃的样子摆出个起手式,却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些笨拙,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少爷醒啦?\"小桃眼尖,立刻蹦跳着招手,\"快来看巧儿姐的'白鹤亮翅'!\" 徐巧闻声回头,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桐哥...\"话没说完就踉跄了一下,被小桃一把扶住。 \"小心!\"小桃像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练功最忌分心,巧儿姐要专心!\"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结果扯得太阳穴一阵抽痛。他揉着额角走到石桌旁,像摊烂泥似的趴了上去。 \"少爷这是怎么了?\"老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昨晚做贼去了?\" \"比做贼刺激...\"周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老王啊,我琢磨了一宿...\" 老王慢悠悠地踱过来,把紫砂壶往石桌上一放:\"老奴洗耳恭听。\" 周桐突然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吓人:\"你说,要是咱们在桃城外围再修一道城墙...\" 老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不是,你听我说完!\"周桐压低声音,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起来,\"从这里到红城,设十八个哨卡,每个哨卡配五名弓手。万一钰门关...\" \"少爷!\"老王手一抖,茶壶盖叮当作响,\"您这是要造反啊?\" 周桐眨眨眼:\"我就随便想想...\" \"有您这么随便想的吗?\"老王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这话要是传出去...\" 周桐突然来了精神,一把拽住老王的袖子:\"那你说,要是真招兵买马,从哪弄银子比较快?琉璃生意虽然...\" \"祖宗哎!\"老王差点给他跪下,\"您快别说了!老奴还想多活几年!\" 两人的动静引得小桃和徐巧都往这边看。小桃叉着腰喊道:\"少爷!你要和王叔切磋吗?\" 周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他顺势摆了个起手式:\"来,老王,过两招松松筋骨。\" 老王苦着脸站起来,袖子一挽,摆出个守势。两人在庭院中央你来我往,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暗藏劲道。 \"少爷昨晚到底想了些什么?\"老王一边接招一边小声问。 周桐一个推掌过去:\"就是些...防御工事什么的。\" 老王侧身避开:\"还有呢?\" \"嗯...训练民兵...\"周桐突然变招,指尖擦着老王衣襟划过,\"储备粮草...\" 老王一个转身:\"就这些?\" 周桐犹豫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还有...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往南撤的路线...\" 老王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花坛里。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色都变了:\"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随便想想嘛...\"周桐挠挠头,\"昨天批公文喝了参茶,晚上睡不着,脑子就容易跑偏...\" 老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的活祖宗,您快回去睡觉吧!再想下去,怕是要想到龙椅上去了!\" 周桐看着他那神情,把刚到嘴里的话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噗嗤笑出声:\"那倒没有...\"见老王眼睛都瞪圆了,赶紧改口,\"好好好,我这就去补觉。\" 他转身往屋里走,突然又回头:\"对了老王...\" \"老奴什么也没听见!\"老王捂着耳朵就往厨房跑,\"老陈!给少爷熬碗安神汤!要最浓的!\" 小桃和徐巧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小桃挠挠头:\"少爷和王叔这是练的什么功夫?怎么还带说悄悄话的?\" 徐巧抿嘴一笑:\"谁知道呢。来,我们再练一遍刚才那个动作。\" 周桐瘫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小桃还在认真指导:\"巧儿姐,呼吸要配合动作...对,就这样...少爷你看,巧儿姐进步多快!咦?少爷人呢?\" 他迷迷糊糊地想,是啊,这样的日子,可得好好护着... 第193章 我.......要.........睡....觉! 陈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安神汤从厨房走出来,汤碗里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闻着倒是香甜。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老王正坐在石凳上发呆,眼神发直,手里还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馒头,连嚼都忘了。 “老王,汤好了,少爷人呢?”陈嬷嬷皱眉问道。 老王机械地转过头,眼神恍惚:“回、回去睡觉了……” 陈嬷嬷狐疑地眯起眼:“睡觉?少爷昨晚干什么了?按常理来说……”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该喝安神汤的,不应该是女方吗?” 老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那回事!是少爷他……他昨晚……”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周桐那些逆天的“造反计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隔墙有耳。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他又胡言乱语了。” 陈嬷嬷了然地点点头,笑道:“得了吧,你是不知道,少爷上次还问我小桃是不是我私生女呢。” 老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嬷嬷,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可是……少爷这次是想……造反啊……” “啪嗒!” 陈嬷嬷手里的汤勺直接掉地上了。 她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勺子,淡定地说道:“哦,这汤……好像有点淡了,我再去加点料。”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老王:“……” 片刻后—— 周桐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结果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陈嬷嬷和老王一左一右站在床前,手里端着那碗“加料版”安神汤,表情凝重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生死攸关的任务。 “少爷,喝汤。”陈嬷嬷语气坚定。 周桐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心想这两人怎么跟送断头饭似的? 老王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扶起他的肩膀,陈嬷嬷则眼疾手快地把碗凑到他嘴边。 “等、等等……我自己来……”周桐还没反应过来,汤已经灌进了嘴里。 “咕咚——咕咚——” “咳咳咳!!” 周桐瞬间瞪大眼睛,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捂着嘴疯狂咳嗽:“卧槽……这什么玩意儿?!齁甜啊!!” 陈嬷嬷面不改色:“安神汤。” 周桐:“……你们管这叫安神汤?!这甜得我天灵盖都要飞了!” 老王干笑:“少爷,这不是怕您睡不着嘛……” 周桐:“……我现在是睡不着了,因为我的牙已经被甜掉了!” 陈嬷嬷淡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少爷,喝完就睡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桐:“……” 他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但还没等他细想,那股甜腻的味道已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甚至想立刻爬起来打一套拳。 “这……这玩意儿真的能安神?!”周桐崩溃。 陈嬷嬷微微一笑:“少爷,您不是想造反吗?精神点好。” 周桐:“???” 老王:“!!!” 老王一把拽住陈嬷嬷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陈嬷嬷淡定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我去给少爷熬点真正的安神汤。” 周桐:“……” 老王:“……”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周桐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脸,闷声道:“……我睡了,你们别管我了。” 老王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片刻后—— 院子里,小桃和徐巧还在练功,见老王一脸凝重地走出来,小桃好奇地问:“王叔,少爷睡了吗?” 老王幽幽道:“睡了……大概吧。” 小桃:“?” 老王抬头望天,喃喃自语:“希望他梦里别想着招兵买马……” 小桃:“???” 徐巧:“……” 周桐终于熬过了那碗甜得发齁的“安神汤”,躺在床上运量着困意,眼皮渐渐沉重。就在他快要坠入梦乡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徐巧端着一碗新熬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她脚步轻盈,生怕吵醒他,可周桐还是睁开了眼,目光朦胧地望过去,见是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巧儿……” 徐巧见他醒了,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吵到你了?” 周桐摇摇头,嗓音还带着倦意:“没,就是纳闷,为啥你昨晚睡得着,我愣是熬到天亮……” 徐巧被他逗笑,将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温声道:“练完功,身子乏了,自然就睡了。” 周桐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练功感觉怎么样?” 徐巧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满足:“出完汗,舒服多了。”她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点卯。” 周桐一听,立刻摇头:“没事,点完卯我再睡也不迟。” 徐巧皱眉,语气难得强硬:“不行,你睡一会儿。” 周桐见她坚持,只好妥协,却又突然起身,胡乱抓起官服往身上套:“那你先去洗漱,擦擦汗,我可不想让他们看到这么漂亮的妇人一身汗津津的。” 徐巧耳尖一热,嗔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周桐咧嘴一笑,系好腰带,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大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 杜衡正站在堂前整理文书,见周桐顶着两个黑眼圈摇摇晃晃地走来,眉头一皱:“大人,您这是……” 周桐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昨晚回来处理公文,睡得晚了点。” 杜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但还是没多问,只道:“银子都已入库,接下来卑职会安排妥当,大人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桐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杜哥了。”顿了顿,又道,“今日要处理的公文,你直接给我,我带回去看。” 杜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一摞公文递给他:“保重身体。” 周桐抱着公文,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回去倒头就睡。 ——小院回廊—— 徐巧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刚洗漱完。她站在衙门前堂与小院之间的回廊处等着,见周桐抱着公文回来,立刻上前搀扶他:“快回去睡吧。” 周桐笑着点头,任由她扶着,两人慢悠悠地往房间走。 ——房间里—— 周桐一沾床,困意立刻如潮水般涌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沉地合上。徐巧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到桌案前,开始替他批阅公文。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片刻后——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小桃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少爷!您要招兵买马?!” 周桐:“……” 他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她,手指虚弱地指了指门口,气若游丝:“小桃……你…大爷的…” 小桃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捂住嘴,讪讪道:“少爷您睡觉,睡觉……我、我帮巧儿姐处理公文……” 周桐的头又重重地砸回枕头上。 徐巧无奈地看了小桃一眼,压低声音道:“轻点,他好不容易才睡着。” 小桃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到桌案旁,小声道:“巧儿姐,我帮你研墨?” 徐巧点头,两人默契地放轻动作,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而周桐,终于在这片安宁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今天这觉....注定睡得不安稳。 半个时辰后,周桐还在睡梦中满足地翻了个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终于摆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沉入了安稳的梦境。 然而—— “老爷!老爷!别批东西了,快出来!” 院外骤然炸响一声吼,嗓门之大,震得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周桐眉头一皱,眼皮挣扎了几下,没醒。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啊哒!”大虎的粗犷嗓音响起,伴随着一记闷响,“小万子,私闯民宅的罪行可是很严重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就是就是!” 二壮和三滚在旁边起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擅闯县令后院,按律当打二十大板!” 万科的惨叫紧随其后:“哎哟!你们三个胖子快撒开!真出大事了!老爷!快起来!出事了!” 周桐:“……”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床帐顶,沉默了三秒。 ——他自认是个没有起床气的人。 ——但尼玛一个个的,是排好队了吗?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 旁边的小桃原本正埋头写字,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过来,吓得笔尖一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偷偷抬眼,只见周桐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然后—— “唰!” 他一把抄起床边的…… ……鸡毛掸子。 (注:原本可能是想拿剑,但摸到的是陈嬷嬷放在床边除尘用的鸡毛掸子。) 小桃:“……” 她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周桐拎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踱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第194章 人情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院中,将眼前这一幕照得格外清晰—— 万科被大虎死死按在地上,二壮和三滚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活像在押解什么江洋大盗。万科的官帽歪在一边,脸上还沾着几根草屑,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三人听到开门声,齐刷刷抬头,正对上自家老爷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大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壮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三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万科也机灵,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 \"大虎,堵住他的嘴!\" 周桐这一声令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完全出自本能反应。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鸡毛掸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啪!\" 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万科\"嗷\"的一声,像条上岸的鱼似的弹了起来,愣是挣脱了三人的钳制。 \"老爷!\"万科捂着屁股,手忙脚乱地把塞在嘴里的布条扯出来,\"外面来了一队兵马!有几个将军打扮的人指名道姓要见您!老项已经拖住他们了,您快点儿!\" 周桐举起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眉头微皱:\"将军?\"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穷乡僻壤的,怎么突然来了军队?总不可能是琉璃的事吧?这也太快了? \"走。\" 周桐把鸡毛掸子随手扔给大虎,转身就往屋里走。刚迈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瞪了万科一眼:\"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万科缩了缩脖子,赶紧小跑着跟上。大虎三人面面相觑,二壮小声嘀咕:\"老爷这起床气...比桃姐的还吓人...\" 屋内,周桐三两下套上官服,随手抓了块湿布抹了把脸。经过铜镜时瞥了一眼,又折回来把歪了的官帽扶正。 \"知道是哪来的兵马吗?\"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万科摇头:\"看旗号不像是附近驻军,那几个将军面生得很。\" 周桐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会会他们去。\" 此时此刻桃城东门街道上,项叔良领着两名身穿铠甲的年轻将领缓步前行,身后跟着十名精锐亲兵。 \"两位将军稍安勿躁,\"项叔良拱手笑道,\"县令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还请稍候片刻。\" 为首的将领——匡姓将军,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锐气。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桃城的街道干净整洁,青石板路平整如新,两侧屋舍井然有序,商铺门前挂着统一的\"桃城官造\"木牌,百姓们往来穿梭,脸上不见愁苦之色,反倒有说有笑。 \"这位周大人,倒是有几分本事。\"匡将军低声赞叹。 另一名程姓将领——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闻言也点头附和:\"确实治理有方。\" 项叔良一愣,试探问道:\"两位将军……认识我家大人?\" 匡将军哈哈一笑,摆手道:\"何止认识?周大人在长阳的名头可不小——当今皇太傅的师弟,文采受三王爷盛赞,更是在钰门关独挡十万金兵的英雄。\"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们对这位周大人,可是好奇得很啊。\" 项叔良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知道周桐曾在钰门关立过功,却不知自家大人竟有如此背景! \"大人……这么有名?\"项叔良喃喃道,\"他从未提起过……\" 程将军笑道:\"此人不慕虚名,倒是难得。\" 匡将军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调侃道:\"程兄,我记得欧阳大人多他这位师弟口才很是了的,待会儿可别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哑口无言。\" 程将军哼了一声:\"匡兄,待我试上一试再说!\" 正说着,程将军突然拐到街边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盛绿豆汤,见一位年轻将领突然站在面前,慌忙行礼:\"将军辛苦了!\" 程将军摆摆手,温和问道:\"大娘,不知您对周县令有何看法?\" 妇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周大人可是我们桃城的福星啊!修路、办学、发冰……\"她说着,从摊子底下取出一个木盒,掀开盖子,里面竟是一层碎冰,\"您瞧,这是官衙每日免费发的冰,让我们能卖冰镇绿豆汤呢!\" 程将军瞳孔一缩。 ——普通小摊竟能用冰?!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的女童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奶声奶气道:\"周哥哥还带我们玩水、讲故事呢!\" 妇人笑着盛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双手递给程将军:\"将军,您一定要尝尝!\" 程将军怔了怔,接过碗,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低头啜了一口,清甜的绿豆汤混着碎冰滑入喉咙,在这炎炎夏日里格外舒爽。 \"多谢。\"他行了一礼道谢,转身走回队伍。 匡将军见他端着碗回来,挑眉道:\"程兄,怎么不给我也带一碗?\" 程将军仰头将绿豆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笑道:\"自己去。\" 匡将军:\"……\" 程将军眯起眼,望向县衙方向,轻声道:\"这位周大人……我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注意到前方街道上走来几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身旁跟着一名披甲侍卫,身后还有两名衙役随行。 匡树明和程志明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微凝。 ——来了。 ——嗯,应该就是他了。 周桐远远望见那队人马,心中略感疑惑。看那二人装束,不似寻常将领,倒像是世家子弟出身,却又带着几分军旅之气。他揉了揉太阳穴,压下那股未散的困意,快步上前,拱手一礼: \"桃城县令周桐,见过两位将军。\" 匡树明和程志明对视一眼,随即回礼。程志明朗声道: \"飞熊军主将程志明。\" 匡树明紧随其后: \"副将匡树明。\" 周桐微微一笑,客套道:\"久仰久仰。\" 程志明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县令——面容俊朗,眉目清秀,只是眼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黑,显然休息不足。 他笑道:\"周大人客气了。我们此行是奉调前往隆河镇驻扎,防备金人残部侵扰,路过桃城,听闻周大人在此任职,特来拜访。\" 周桐点头,谦逊道:\"下官不过尽些本分,谈不上什么本事。\" 匡树明环顾四周,赞叹道:\"周大人过谦了,这桃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实属难得。\" 程志明目光落在周桐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道:\"周大人也要注意身体,看您神色,似乎休息不足?\" 周桐摆摆手,苦笑道:\"无妨。说来也巧,二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金人残部时常侵扰边境,下官管辖三县,实在力有不逮。清泉县的百姓已被我迁至桃城,这才减少了伤亡。只是……\" 他叹了口气:\"下官曾上书朝廷,请求增派守军,可至今未有批复。\" 匡树明一听,顿时皱眉:\"狗官!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扣下了折子!\" 程志明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示意他冷静,随后对周桐道:\"周大人放心,我们此次驻扎隆河镇,距此不过两日路程。若有紧急军情,尽管派人来报,我与匡兄必当驰援。\"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郑重拱手:\"多谢二位将军!\" 程志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随行军医招手:\"周大人既然劳累,不如让军医为您诊诊脉?\" 周桐也不推辞,笑道:\"那便有劳了。\" 军医上前,仔细诊脉后,恭敬道:\"大人脉象虚浮,乃是操劳过度所致。下官开个方子,您按时服用,多加休息便好。\" 周桐点头应下,随即对程、匡二人笑道:\"二位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招待,只是下官不擅那些场面话,否则也不会离开长阳了。\"他语气真诚,\"待桃城局势稳定,下官定当亲自登门,与二位把酒言欢。\" 程志明大笑:\"周兄爽快!那我们便先行告辞,来日再会!\" 周桐拱手相送:\"万科,送二位将军出城。\"又对程、匡二人补充道,\"若军中需采购粮草物资,尽管开口,桃城必当尽力满足。\" 万科连忙上前,恭敬道:\"二位将军,可需去市集看看?桃城的粮米、布匹,皆是物美价廉。\" 程志明摆手笑道:\"今日就不叨扰了。军务在身,改日再来拜访周大人。\" 说罢,二人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离去。万科和项叔良一路相送,直至城门外。 不远处,飞熊军的营阵赫然在目—— 三千精锐列阵而立,旌旗猎猎,铁甲森然。骑兵肃立,战马嘶鸣间透着肃杀之气;步卒持戈,阵型严整如铜墙铁壁。中央大帐前,一面黑底金边的\"程\"字将旗迎风招展,气势逼人。 程志明勒马回望桃城,对匡树明低声道: \"这位周县令……不简单。\" 匡树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是啊,能让百姓如此爱戴,又能让朝廷如此'忽视'……有意思。\" 二人相视一笑,随即扬鞭策马,带着大军缓缓离去。 马蹄声渐远,飞熊军的营阵在官道上缓缓移动。程志明与匡树明并辔而行,身后亲兵默契地拉开距离,给二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匡树明侧首,低声道:\"程兄,这位周县令,倒是个实在人。\" 程志明嘴角微扬:\"不阿谀奉承,不摆官架子,说话直来直去——确实难得。\" \"欧阳先生的师弟,果真不简单。\"匡树明感慨道,\"难怪能在钰门关立下大功,又能将这穷乡僻壤治理得井井有条。\" 程志明目光深远,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匡树明又压低声音道:\"他不是说了吗?增兵的折子被扣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不如……卖他个人情?\" 程志明闻言,轻笑一声,摇头道:\"匡兄,这人情,可不是给你去卖的。\" 匡树明一愣:\"程兄的意思是……?\" 程志明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更低:\"还记得出长阳时,五殿下给我们的交代吗?\" 匡树明瞳孔一缩,顿时恍然。 ——五皇子沈递临行前,曾特意召见他们,提及周桐此人。 \"若此人确有大才,不妨试探一二。\" 五皇子把玩着茶盏,语气随意,眼中却带着深意,\"本宫……很感兴趣。\" 匡树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程兄高明!\" 程志明淡淡一笑:\"等扎了营,我便写封书信,快马送回长阳。\" 匡树明点头,随即又皱眉:\"可若五殿下真要拉拢他……周桐会答应吗?\" 程志明望向远处桃城的轮廓,缓缓道:\"那就要看……这位周县令,到底想要什么了。\" 第195章 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周桐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啧,好久没睡这么迟了……\"他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起身洗漱。 院子里,小桃正蹲在石阶上逗猫,见他推门出来,立刻蹦跳着凑上前:\"少爷!你早上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 周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吃饭的时候再说。\" 小桃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现在就说嘛!\" 周桐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简单解释道:\"朝廷来了两个混军功的世家子弟,过来和我打招呼的。\"他挑了挑眉,语气略带得意,\"看来你少爷我名气还是挺大的。\" 小桃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拆台:\"少爷你当初不也是去混军功的?\" \"啪!\" 周桐一记手刀敲在她脑门上:\"要不是这事,哪来后面这么多麻烦?\" 小桃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我去批公文了!\"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少爷,今晚练练?\" 周桐点头:\"行,晚上再说。\"他朝厨房方向走去,\"先吃饭,待会儿还得去趟军营。\" 周桐踱进厨房时,陈嬷嬷正挥着锅铲翻炒青菜,老王则蹲在灶台旁啃着半截黄瓜。 \"嬷嬷,老王,\"周桐倚在门框上,\"今早飞熊军的人来了,说是去隆河镇驻防。\" 陈嬷嬷头也不抬:\"这不挺好?有人盯着边境,您就不用整天琢磨造反的事了。\" 周桐失笑:\"您就别提那茬了,我那是睡糊涂了胡言乱语。\"他顿了顿,\"对了,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们对兵器有什么要求?飞熊军既然驻扎附近,咱们也得做些准备。\" 陈嬷嬷往锅里撒了把盐:\"老身用不惯刀剑,少爷给我备些钢线就成。\"她手腕一抖,锅里的青菜凌空翻了个身,\"要韧些的,能缠颈子的那种。\" 老王吐出黄瓜蒂,搓着手笑道:\"少爷,我那把老腰刀用了二十年,早该换换了。\"见周桐转身要去取笔墨,连忙补充,\"您记着哈——剑长三尺一寸,重二斤八两,剑锷要雕云雷纹,剑穗得用上好的青丝绳......\" \"停停停,\"周桐摆手,\"等会儿拿纸笔给您,自己画去。\" 饭后,周桐晃到后院,看见大虎三人正围着盆冰块消暑,三颗脑袋挤作一团,活像三只蹲在冰面上的熊。 \"走了,\"周桐踢了踢石凳,\"带你们去炼铁坊玩。\" \"真的?!\"三颗脑袋同时抬起,六只眼睛亮得骇人。自打周桐去红城后,陈嬷嬷就以\"别给倪师傅添乱\"为由,严禁他们靠近炼铁坊。 三人立刻簇拥着周桐往外走,一路上七嘴八舌: \"少爷您不知道,我做梦都在拉风箱!\" \"俺连新式造型都画好了!\" \"我连管子改怎么挖都想好了!\" 周桐被吵得脑仁疼,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这次你们随便吹,不过我有个建议——\"他压低声音,\"最好能凑成一套,比如刀枪剑戟配齐,这样卖到红城能翻三倍价钱。\" 大虎挠头:\"可我们仨吹的形状都不一样啊......\" \"找倪大哥!\"二壮突然拍腿,\"他最近在钻研组合模具!\" 周桐眼睛一亮:\"正好,你们把各自使的兵器样式和重量报给我。\"他眨眨眼,\"就说护院要用,倪叔肯定优先打你们的。\" 三张黑脸顿时笑成了花。三滚突然想起什么,凑近道:\"少爷,听说飞熊军的铠甲都是精钢打的,咱们要不要......\" \"给你打一副让你过去当副统领?\"周桐笑骂着推开他, 三张黑脸顿时笑成了花。三滚突然想起什么,凑近道:\"少爷,听说飞熊军的铠甲都是精钢打的,咱们要不要......\" \"给你打一副让你过去当副统领?\"周桐笑骂着推开他,\"就你这憨样,人家飞熊军能要你?\" 三滚挠头嘿嘿一笑:\"那不能,俺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呸呸呸!\"周桐嫌弃地摆手,\"少说晦气话!\" 一行人嬉笑着来到炼铁坊,刚进门就听见倪天奇洪亮的嗓门: \"哟!稀客啊!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们仨把我这炼铁坊给忘了呢!\" 大虎三人立刻像见了亲爹似的扑过去,围着倪天奇七嘴八舌: \"倪大哥!俺们做梦都在想你!\" \"我给您看看我新想出来的样子,图纸都带来了。\" 倪天奇哈哈大笑,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来得正好!今天晚饭一起吃去!\"他忽然瞪眼,故作凶狠道,\"要是有人不让——\"他指了指周桐,\"我就抽他!\" 周桐:\"???\" 他一脸无语:\"倪叔,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陈嬷嬷不让的,您抽她去啊!\" 倪天奇哼了一声:\"我不打女人。\" 周桐:\"......\" 他懒得跟这老顽童掰扯,从怀里掏出老王画的剑图,递给倪天奇:\"倪叔,有空打一把,给我家管家的。上次去红城路上遇到老虎,他那把老腰刀都砍歪了。\" 倪天奇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挑眉道:\"行,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给我带点酒水过来。\" 周桐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倪叔,弓能打不?\" 倪天奇一脸质疑地看着他:\"弓?\"他挠了挠胡子,\"这玩意我不怎么了解,不过铁弓倒是可以给你整一个玩玩。\" 周桐眼睛一亮:\"那试试?我下次把图纸带过来。\" 倪天奇上下打量他,突然嗤笑一声:\"就你那力气......铁弓能不能拿起来都是问题。\" 周桐不服:\"到时候再说嘛!\" 他转头对大虎三人吩咐道:\"你们就在这玩,我去军营找人切磋。\" 倪天奇闻言,嘿嘿一笑:\"等你打过赵德柱,再来找我,我勉为其难地陪你练练。\" 周桐翻了个白眼:\"您就等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旁边的军营走去,身后传来倪天奇和三虎的哄笑声。 第196章 军营比试 周桐踏入军营时,远远就听见一阵阵喝彩声。校场中央搭了座简易擂台,四周围满了士兵,吆喝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擂台还是他当初提议设的,为的就是让士兵们平时多切磋,免得懈怠。虽说他明令禁止赌得太大,但架不住士兵们的热情,每次比试,台下总有人押几个铜板助兴。而万科,更是把气氛炒得火热。 \"来来来!买定离手!\"万科站在擂台边,手里晃着个布袋子,\"巴图三连胜一赔二,老乔反杀一赔五!\" 周桐摇头失笑,目光转向台上—— 台上站着的,竟是那个金人少年巴图!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额头上绑着一条布带,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对面是个精瘦的士兵,两人都没拿兵器,显然是在比拳脚。 台下士兵们叫好声不断,竟没人因巴图是金人俘虏而偏袒对手,反倒有几个金人俘虏混在人群里,也跟着起哄。 \"老乔!加把劲啊!\" \"巴图!摔他!摔他!\" 台上,巴图一个侧身闪过老乔的直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腰腹发力,竟将人整个抡起,重重摔在擂台上! \"砰!\" 老乔闷哼一声,还没缓过劲,巴图已经欺身上前,膝盖抵住他的胸口,拳头悬在他鼻尖前——点到即止。 台下顿时炸开锅: \"老乔!不行啊!连这小子都没干过!\" \"还得多练啊!哈哈哈!\" 巴图喘着气站起身,伸手把老乔拉起来。老乔拍拍他的肩,咧嘴一笑:\"小子,有你的!\" 巴图抹了把汗,转身又站回擂台中央,目光灼灼,用着稍微生硬的汉语说道:\"我还想再试试!\" 台下,赵德柱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看看!我教出来的!\"他冲周围士兵挑眉,\"这才半个月,就能把老乔撂倒,再过半年,你们这群崽子全得趴下!\" 士兵们嘘声一片,却也没人真反驳——巴图的天赋确实惊人。 周桐看得兴起,忽然心血来潮,转身往军械库走去。 军械库里光线昏暗,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兵器、铠甲。周桐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从一口木箱中翻出个黑色面具——这是前些日子万科他们在红城戏班买的,造型狰狞,只露出眼睛和嘴。 他拎着面具走到水缸旁,舀水冲洗了一番。面具上的灰尘被冲净,露出原本冷硬的质感。 \"应该没有口水了吧......\"周桐低声自语,指尖抚过面具上的划痕。 洗净后,他甩了甩水,将面具扣在脸上。冰凉的薄片贴紧皮肤,呼吸间能闻到淡淡的漆味。 ——既然要玩,就玩个尽兴。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返回校场。 擂台上,巴图正和一个老兵对峙着。那老兵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神沉稳,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两人都没急着出手,而是缓缓绕着圈,寻找破绽。 突然,老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虚晃,左腿猛地扫向巴图下盘!巴图反应极快,后撤半步,可老兵变招更快,反手扣住他的肩膀,腰腹发力—— \"砰!\" 巴图被狠狠摔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台下顿时爆发出欢呼: \"老张!漂亮!\" \"再来一个!\" 巴图迅速爬起,甩了甩头上的沙子,眼神更加专注。老兵咧嘴一笑,冲他勾了勾手指。 两人再次交手,这次巴图更加谨慎,可老兵经验老道,几次虚招后,又是一个过肩摔—— \"砰!\" 巴图再次栽进沙地。 第三次,老兵甚至玩起了花活,一个假动作骗得巴图扑空,随后一记扫腿将他放倒,自己则得意地举起双臂,享受台下士兵们的喝彩。 可就在他放松的瞬间,巴图突然一个翻滚,抱住他的双腿猛地一拱—— \"哎哟!\" 老兵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擂台上翻了下去,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满脸茫然。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老张!阴沟里翻船啊!哈哈哈!\" \"巴图!干得漂亮!\" 老兵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小子!够阴的!\" 巴图站在台上,喘着气,却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时,又一个年轻士兵跳上擂台,摩拳擦掌:\"我来!\" 两人摆开架势,可那士兵一看到巴图严肃的表情,突然想起刚才老张摔下去的滑稽模样,顿时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巴图:\"?\" 台下众人:\"??\" 那士兵越笑越厉害,最后干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 万科在一旁叉腰骂道:\"你小子笑好了我再喊开始!\" 那士兵勉强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可一抬头看到巴图那张困惑的脸,又\"哈哈哈\"地笑弯了腰。 万科忍无可忍,冲上擂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下去!笑够了再上来!\" 那士兵被踹下台,摔了个狗啃泥,可还是笑得停不下来。台下众人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周桐站在人群后,面具下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直接跃上擂台边缘的绳索,脚尖在绷紧的绳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起—— \"唰!\" 他稳稳落地,右膝半跪,左腿横扫而出,激起一圈细沙。 “好!” 台下士兵们见状,纷纷喝彩,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震天响。 \"这谁啊?看身形有点像王五?\" \"放屁!王五今天站岗去了!\" “莫不是哪个江湖高手?” “不对啊,咱们军营里哪来的江湖人…… 难道是巡逻回来的哪位兄弟?” 万科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周桐的身形,突然咧嘴一笑,高声喊道:\"开始开始!\" 巴图见有新对手上台,立刻摆开架势,眼神中满是战意。 周桐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放马过来。巴图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前来,一记直拳带着风声袭来。 周桐不慌不忙,侧身闪过,反手扣住巴图的手腕,顺势一拉,脚下一别,巴图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擂台上。 巴图迅速爬起,拉开距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周桐也不废话,直接欺身上前,右手成爪扣向巴图肩膀。巴图刚要格挡,却见对方手腕一翻,变爪为推—— \"砰!\" 巴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又被掀翻在地。 台下哗然。 巴图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眼神愈发锐利。周桐却突然抬手,指向台下观战的小顺子,勾了勾手指。 万科立刻起哄:“小顺子,别怂!上去试试!” 小顺子早就手痒,闻言一个箭步跃上擂台,与巴图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周桐嘴角微扬,不退反进,迎着巴图的直拳而上,身体突然下沉,躲过巴图的攻击,同时抓住小顺子的手腕,借力一甩,小顺子顿时失去重心,朝着巴图撞去。 巴图慌忙伸手接住小顺子,周桐却趁机欺身而上,双手分别抓住两人的腰带,猛地一拎一甩,两人竟被同时甩出擂台,摔在沙地上。 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好!漂亮!” 台下士兵们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吼着: \"我来!\" \"下一个是我!\" 万科兴奋地计数:\"神秘面具男——五连胜!六连胜!......十连胜!还有没有?\" 赵德柱终于坐不住了,大步流星地走上擂台,脖子上的疤痕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老子来会会你!” 周桐转身,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赵德柱活动着颈骨,发出 “咔咔” 的响声,随后猛地冲上前,一记重拳直逼周桐面门。 周桐侧身躲过,反手扣住赵德柱的手腕,想要施展摔技,却被赵德柱浑厚的力量震得发麻。 赵德柱趁机一脚踹来,周桐连忙后撤,却被踹出几步远,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皱。 尼玛,不能和这家伙比力量,自己吃的还是少了。 两人再次拳脚相交,周桐这次专挑这货关节薄弱处下手,赵德柱几次发力都被巧妙化解,气得大骂:\"尽使阴招!\" 台下哄笑中,“来点真格的!” 赵德柱大吼一声,有人递上两副铠甲和未开刃的刀。万科特意挑了副合身的给周桐系上。 两人各自穿上铠甲,握住刀柄,现场的氛围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周桐率先出手,刀如闪电般劈向赵德柱,赵德柱不慌不忙,横刀挡住。 \"锵——\" 双刀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 赵德柱直接一记正踹—— \"咚!\" 周桐连退数步,刀尖插地缓冲,顺势扫起一片沙尘袭向赵德柱面门。 赵德柱早有防备,刀身一横,挡住周桐的攻击,随后两人刀刃相交,刀砍在铠甲上 “当当” 作响,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几个回合下来,都气喘吁吁,却谁也不服谁。最后,周桐突然收刀,活动着手脚:“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铠甲都要被砍穿了。” \"平手!\"赵德柱把刀一扔,哈哈大笑,\"不打了!小说书你小子跑位比泥鳅还滑!\" 周桐笑着摘下面具:\"知道是我还越砍越来劲?\" \"嘿!\"赵德柱抹了把汗,\"老子还没用绝招呢!\" 台下士兵这才认出县令,纷纷高呼:“老爷厉害!”“周大人威武!” 巴图和小顺子站在台下,眼中已带上崇拜。 周桐朝他们摆摆手,走向赵德柱,两人击了个掌:“过几天找点人,少说凑个三百人,别让咱们这儿太冷清。” 赵德柱叹了口气:“没人啊,我也想搞个几千人在校场上一摆,那派头……” 周桐笑道:“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对了,大虎他们去炼铁坊吹玻璃了,你到时候也去玩玩,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宝贝。” 赵德柱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去看看他们搞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夕阳下,县令的背影穿过校场,身后传来赵德柱兴奋的吼叫: \"走走走!去炼铁坊找倪哥喝酒去!\" 第197章 替代 周桐推开小院的门,夕阳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咦?人呢?\" 他挨个推门查看—— 徐巧的房间里,针线筐还摆在桌上,绣了一半的荷包压着张字条:\"去医馆学包扎\"。 小桃的屋里,青萍剑斜靠在床头,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女诫》,墨迹未干。 厨房灶台冷清,连陈嬷嬷都不在。 \"都跑哪儿去了......\"周桐叹气,只能自己动手。 他走到后院角落的浴房——这是县衙后院里专门辟出的洗沐处,青砖砌的灶台连着口大铁锅,旁边木架上整齐码着皂角、香胰子。周桐舀了两瓢井水倒进锅,蹲下身生火。 \"嚓!\" 火石擦了三下才点燃柴薪。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直到锅底传来\"咕嘟\"声才回过神。 水汽蒸腾间,周桐推门走到廊下吹风,正撞见老王抱着一捆细长木料匆匆走过。 \"老王?这干嘛呢?\" 老王笑呵呵举起木料:\"准备做弓的材料。\" 周桐一愣:\"做工?衙门要修缮?\" 老王无奈,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弓!您昨儿不是说要学射箭吗?\" \"哦——!\"周桐眼睛一亮,\"对对对!我跟倪叔说了打铁弓,他说......\" \"铁弓?!\"老王手一抖,木料差点砸脚上,\"倪先生会做弓?\" \"是打弓。\"周桐比划着,\"整张铁铸的那种。\" 老王表情顿时精彩起来:\"少爷,铁弓起码三十斤重,您确定?初学者最好先从竹木弓......\" \"钰门关那会儿我也拉过弓啊!\"周桐不服,\"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老王:\"......\" 老管家深吸一口气:\"少爷,当时金人攻城乌压压一片,您闭着眼射都能中,这能算会射箭?\" 周桐理直气壮:\"你就说有没有射到人吧!\" 老王扶额,突然觉得手里的木料格外沉重。 锅里的水\"哗啦\"一声沸了,蒸腾的热气漫过门槛,在落日的余晖下晕开一片朦胧。 周桐洗完澡出来时,老王已经在院子角落的石凳旁忙活起来了。 他正用一把细刃小刀削着一根笔直的木料,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张弓的雏形。周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去,探头看了看:\"这么麻烦?\" 老王头也不抬:\"这木材不算上乘,但给少爷初学足够了。\"他举起半成品的弓胚,对着夕阳眯眼检查弧度,\"等打磨光滑,再上弦、缠握把......\" \"得得得,\"周桐摆手打断,\"说那么多,不如直接试试。\"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木棍,摆出个起手式:\"来来来,老王,比划比划。\" 老王冷哼一声:\"您别拿老夫的弓料耍!这木头可来之不易......\" 周桐撇撇嘴,嘟囔着\"小气\",转身去仓库拎了把未开刃的腰刀回来。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随手抛给老王:\"接着!今天我可是压着赵德柱打的!\" 老王刚抬手接刀,周桐已经箭步冲来,刀锋破空直取咽喉! \"铛——!\" 金铁交鸣声中,老王的身影突然模糊——他竟在接刀的瞬间旋身腾空,刀光如瀑般劈下!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哪还有平日老管家的温吞模样? 周桐仓促横刀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少、少爷......\"老王突然停下攻势,表情古怪,\"您怎么还穿着甲?\" 只见周桐外袍松散,露出里头半副皮甲,湿发还滴着水。 周桐嘿嘿一笑,突然又挥刀抢攻:\"你管我!\" \"铛!铛!铛!\" 老王边挡边退,游刃有余地调侃:\"赵德柱那憨货,空有蛮力不懂变通......\"说话间刀锋突然变向,贴着周桐手腕一挑—— \"当啷!\" 周桐的刀脱手飞出,人也被刀背拍在肩甲上,\"噗通\"栽进草丛。 \"你老头年轻时是不是吃牛长大的?\"周桐揉着肩膀爬起来,\"劲儿这么大?!\" 老王把刀插在地上,掸了掸衣袖:\"算了算了,少爷晚上不是还要和小桃比试?留些力气吧。\" 他说完哼着小曲回去继续削弓胚,留下周桐站在原地擦汗:\"白洗澡了......\" 一转头,却见陈嬷嬷不知何时站在廊柱旁,眼中带着笑意。 \"少爷还是有些心急咯。\"她递来干净布巾。 周桐接过布巾,无奈一笑:\"是有些急了。\" 他擦完汗,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大虎他们今晚不回来吃了,要......帮我做点东西。\" 陈嬷嬷原本正要转身,闻言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她眯起眼睛,目光像把钝刀子似的在周桐脸上刮来刮去。 \"做......东......西?\"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中间都故意拖长了音调。 周桐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就、就是那个......琉璃......\"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陈嬷嬷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 \"既然这样......\"她突然露出慈祥的笑容,\"少爷过来帮忙烧火吧。\" \"啊?\" \"老身的下手都被您支走了,\"陈嬷嬷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飘过来,\"总不能饿着巧丫头和小桃。\" 周桐张了张嘴,最终垂头丧气地跟上:\"这澡是真白洗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县令大人俊俏的脸蛋红一道黑一道。 没过多久,小桃拎着酱油瓶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辫梢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嬷嬷!今天吃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跌打药还有吗?我路上......\"话没说完,突然被灶房角落里的\"黑炭人\"吓了一跳,\"哇!什么东西!\" 周桐从灶膛前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县令烧火啊?\" 小桃愣了一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少爷您这是......哈哈哈......钻灶膛里去了?\" \"晚上揍哭你。\"周桐恶狠狠地往灶里塞了根柴。 小桃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接巧儿姐啦!\" 等徐巧和小桃说笑着回来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徐巧看到周桐袖口沾着炭灰,轻声问道:\"你又烧什么东西了?\" \"烧饭的!烧饭的!\"周桐赶紧摆手,\"没干别的。\" 饭后,老王搬来一盆冰块放在老槐树下。众人围坐纳凉,冰块上镇着的酒坛沁出水珠。老王美滋滋地啜了一口冰镇酒水,舒服得长叹:\"啊——\" 众人哄笑。周桐倚在躺椅上,摇着蒲扇开始说书:\"上回说到,那齐天大圣迫不得已......\" 暮色渐沉,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徐巧托腮听着,小桃抱着膝盖眼睛发亮,连陈嬷嬷缝衣服的针脚都慢了下来。 待到洗漱时分,老王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和陈嬷嬷一同起身。 \"老头老婆子的,不比你们年轻人能守夜咯。\"陈嬷嬷收起针线筐。 徐巧也站起来:\"我先去洗漱。\"她看向周桐和小桃,\"你们不是要比试的吗?\" 小桃\"唰\"地蹦起来,刚舒展身体就\"嘶\"地倒抽冷气。 周桐敏锐地回头:\"起猛了?拉到腰了?\"见小桃龇牙咧嘴的模样,摆摆手,\"那今晚算了。\" \"不行!\"小桃急得跺脚,\"说好的!\" \"好好好......\"周桐无奈起身,两人刚在院中摆开架势,抱着木盆路过的陈嬷嬷一声暴喝: \"到旁边打!别踩坏老身的菜!\" 第198章 扭伤 两道人影\"嗖\"地窜向小院南侧。周桐活动着手腕,懒洋洋道:\"下手轻点啊,别又哭鼻子。\" 小桃脚尖点了点地,缓解脚踝的酸胀感,笑嘻嘻地回道:\"会的会的!\"她摆开架势,\"来吧,刀?拳?\" 周桐摆摆手:\"比拳吧,我懒得去拿剑了。\" 小桃深吸一口气,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拳直取周桐面门。周桐侧身闪过,单手撑地,借力一记飞踹逼退她。小桃后撤半步,顺势转身,左腿横扫而来。周桐抬手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两步,闷哼一声。 \"这么快就动真格了啊!\"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中戏谑收了几分。 小桃不答,换拳为掌,一记手刀劈向周桐脖颈。周桐抬手挡住,翻转手腕猛地一拽,另一只手肘同时攻向她的胸口。小桃急忙后仰,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喘息间,小桃突然跃起,右脚高高抬起,一记下劈直砸周桐头顶。周桐双手交叉硬接,发力一扭,想将她掀翻。 \"啊——!\" 小桃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向地面。周桐脸色一变,赶紧收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小桃疼得脸色发白,右脚悬空不敢着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脚扭了......\" 周桐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走廊:\"先坐下,别乱动。\" 小桃单脚撑地,身子因疼痛微微弯曲,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周桐将她安置在走廊的木椅上,转身就往厨房跑:\"等着,我去拿冰。\" 小桃愣住:\"冰?少爷......您拿冰干什么?跌打药呢?\" \"先敷上再说。\"周桐头也不回地冲进地窖。 片刻后,他端着一盆碎冰回来,手里还拎着块干净的布。小桃见他真捧着冰,一脸狐疑:\"这......有用吗?\" \"有的,你先坐好。\"周桐蹲下身,故意偏过头,皱了皱鼻子,\"啧,味道真大......\" 小桃瞬间涨红了脸,羞恼道:\"我洗过脚的!\" 周桐坏笑:\"以后多换换鞋子,别一天到晚穿同一双,当然臭了。\"说话间,他趁机抓住她的脚踝,动作利落地脱掉布鞋。 小桃的脚小巧白皙,脚趾因紧张微微蜷缩,脚踝处已经肿起一块,泛着不自然的红。周桐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处。 \"嘶——轻点!\"小桃倒抽冷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忍着点。\"周桐语气严肃,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他将碎冰用布包好,轻轻贴在她肿起的脚踝上,\"冰敷能消肿,等会儿再上药。\" 小桃咬着唇,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稍缓,但随即是刺骨的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脚:\"冷......\" \"别动。\"周桐按住她的膝盖,另一只手稳稳固定冰袋,\"肿得厉害,不冰敷明天更疼。\" 冰袋贴着皮肤缓缓移动,确保每一处肿胀都能均匀降温。小桃起初还龇牙咧嘴,渐渐地,疼痛果然减轻了些。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小声说道。 周桐\"嗯\"了一声,收起冰袋,起身道:\"我去拿跌打药,你等着。\" 他顺手准备拿走小桃的另一只鞋。小桃一愣,急忙把左脚伸向一边:\"你干嘛!\" 周桐挑眉:\"这只也脱了,待会儿一起上药。\" 小桃又羞又恼,直接挥舞小拳拳:\"周.....少爷!你混蛋!这只脚没有受伤!\" 周桐大笑着躲开,晃了晃手里的鞋:\"臭丫头,下次再几天穿同一双鞋,我就把你扔进浴桶泡三天!\"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桃的左脚踝:\"躲什么躲?另一只也脱了!\" \"不要!不要!\"小桃拼命挣扎,右脚悬空乱踢,像只被抓住后腿的兔子。可她哪是周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按住腿动弹不得。 \"少爷!你——\"小桃羞愤至极,情急之下竟把受伤的右脚直接往周桐脸上蹬去! \"啪!\" 脚底板结结实实拍在周桐鼻梁上。 \"啊!\"小桃痛呼一声,脚踝伤处传来钻心的疼。 周桐被踹得仰头,脸上赫然一个红印子。他愣了一秒,随即\"呸呸呸\"连吐几口:\"咸死了!你大爷的!几天没洗脚了?!\" \"你才没洗!\"小桃单脚跳着后退,又羞又怒,\"明明今早才......\" 两人剑拔弩张,一个揉着鼻子满脸嫌弃,一个金鸡独立咬牙切齿,眼看就要再打一架—— \"你们......这是?\" 徐巧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素白寝衣外披了件淡青纱衣,此刻正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周桐脸上顶着个脚印,小桃单脚跳着,地上还丢着只布鞋。 \"巧儿姐!\"小桃像见到救星,单脚蹦跳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徐巧的腰,\"少爷欺负我!把我脚扭了还不算,还、还......\"她指着自己光着的脚丫,羞得说不下去。 徐巧连忙扶住她:\"别跳,当心又伤着。\"说着就要蹲下查看。 小桃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把脚往后缩:\"等等!我、我脚......\" 周桐在一旁幸灾乐祸:\"某人怕熏到巧儿呢~\" \"少!爷!\"小桃气得浑身发抖。 徐巧摇摇头,轻轻抱了抱小桃:\"没事的。\"她不顾小桃的躲闪,执意查看伤势,当看到红肿的脚踝时,眉头顿时皱起。 \"桐哥哥,\"徐巧抬头,眼神冷得像冰,\"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我......\"周桐张了张嘴。 \"就是!\"小桃立刻帮腔,眼泪说掉就掉,\"少爷刚才还说要拿冰把我脚冻掉!\" \"哈?\"周桐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 徐巧一个眼刀甩过来,周桐立刻闭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走吧,去上药。\"徐巧扶着小桃,突然转身对周桐道,\"你,过来背她。\" \"我?\"周桐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情愿。 \"不然呢?\"徐巧挑眉。 周桐磨磨蹭蹭地蹲下身,嘴里嘀嘀咕咕:\"臭丫头,脚臭还打人......\" \"你说什么?\"徐巧眯起眼睛。 \"没什么没什么!\"周桐赶紧改口,\"我说...我说小桃最可爱了!\" 小桃得意洋洋地趴到他背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活该~\" 周桐反手掐了把她的大腿。 \"哎哟!\"小桃痛呼,立刻揪住他耳朵报复。 \"别闹!\"徐巧呵斥,\"还有你,小桃!\" 两人瞬间老实。周桐蔫头耷脑地背着小桃往屋里走,小桃则冲他背后做鬼脸。徐巧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桐背着小桃回到她的房间,轻轻把她放在床沿。徐巧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跌打药,小桃却突然拽住她的袖子,支支吾吾道:\"巧儿姐,我……我想先洗澡!\" 徐巧皱眉:\"先上药,不然肿得更厉害。\" 小桃耳尖泛红,脚尖不安地蹭着地板:\"少爷帮我敷过冰了,现在不怎么疼了……我、我先去洗!\"她偷偷朝周桐投去求救的目光,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周桐嘴角一抽,故意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巧儿,让她先洗吧,现在上药待会儿洗澡冲掉了,白折腾。\" 徐巧看了看两人,终于点头:\"那快去快回,别泡太久。\" 小桃如蒙大赦,单脚蹦起来:\"谢谢巧儿姐!\" 周桐转身要走,小桃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少爷,帮我烧点水呗?\" 周桐瞪大眼睛:\"干脆我叫你少爷?一天天'少爷帮我这个''少爷帮我那个',结果干的都是仆人的活!\"他扯着嗓子朝院外喊:\"大虎!奶奶的过来烧水!\" 喊了几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周桐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尼玛,这仨憨货还没回来?吹玻璃吹魔怔了?\" 他环顾四周——老王和陈嬷嬷早睡了,徐巧身子弱,总不能让她去搬水桶,算来算去……还真就剩他自己了。 \"造孽啊……\"周桐骂骂咧咧地往厨房走,\"上辈子欠你的!\" 厨房里,他生火烧水,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嘀咕:\"烫死你个小没良心的……\"水烧开后,他提着木桶一趟趟往浴房运,累得额头冒汗。 等一切准备妥当,他敲了敲小桃的房门:\"水好了,自己去。\" 小桃单脚蹦出来,笑得眉眼弯弯:\"辛苦少爷啦!\" 周桐抱臂冷哼:\"知道就好,明天给我抄十遍《女诫》当谢礼。\" 小桃笑容一僵,随即吐了吐舌头:\"想得美!\"说完就要关门。 周桐伸手抵住门板,眯起眼睛:\"脚不疼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井里清醒清醒?\" 小桃立刻怂了,缩了缩脖子:\"我错了嘛……\" 周桐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院子时,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明星稀,夜风微凉。他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这几个憨货,再不回来,老子明天就把他们塞炉子里吹玻璃去!\" 第199章 赌约兑现? 洗漱完毕,周桐瘫在床上,摸出枕下的话本翻了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小桃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他是越想越气,猛地掀开被子披上外衣,径直朝小桃的房间走去。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传来两个女孩的嬉笑声。他抬手刚要敲门,又改了主意,直接推门而入—— \"少爷?!\"小桃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上拽。 只见小桃半倚在床头,一条雪白的腿横在徐巧膝上。徐巧正低头为她揉着脚踝,听到动静抬头,发丝垂落在脸颊边,衬得肌肤如雪。 周桐喉结滚动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徐巧似笑非笑:\"现在知道关心了?动手的时候怎么没轻没重?\" \"这个......这个......\"周桐讪笑着蹭到床边,挨着徐巧坐下,\"这不是来好好补偿一下嘛。\" 小桃裹紧被子,撇嘴道:\"大色狼,又来骚扰巧儿姐!\" 周桐不理会她的嘲讽,伸手轻轻为徐巧捏肩:\"我夫人来帮别人治伤,我这个夫君当然要过来看看。\" 徐巧拍开他的手:\"你们下次悠着点,以后对小桃下手轻些。\" \"就是就是!\"小桃立刻帮腔,\"少爷下手没轻没重的!\" 周桐正要反驳,突然眼珠一转,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对对,巧儿你教育得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啊,要不是小桃中午自己摔了一跤扭到脚,晚上还非要找我切磋,我也不会不小心又伤到她......\"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小桃——这伤——是你自己摔的吧?\" 小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少爷您在说什么?我中午哪有摔跤?\"她急忙转向徐巧,\"巧儿姐,我下午不是去医馆接你了吗?你看到我脚上有伤吗?\" 徐巧认真回想,摇头道:\"没有。\" 小桃得意地扬起下巴:\"对吧?这伤明明是今晚少爷打的!少爷可凶了,还说要让我抄《女诫》呢!\" 周桐一脸无辜:\"我可没做任何手脚啊!\"他故作委屈地看向徐巧,\"巧儿,你评评理,我像是那种人吗?\" 徐巧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周桐,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冤枉啊!\"周桐急忙喊冤,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伤真是这丫头自己摔的!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他转向小桃,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小子还不承认?\" 小桃梗着脖子,一口咬定:\"就是少爷打伤的!\" 周桐夸张地仰天长叹:\"冤枉啊!我有这么厉害?三两下就能打赢你?\"他突然凑近徐巧,压低声音道:\"巧儿,这里面有诈!你别信这小妮子的话。\" 小桃不甘示弱:\"少爷你明明就是......\" \"好好好!\"周桐突然拍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伤的你?要是说不清楚,《女诫》十遍!\" 小桃立刻直起身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当时少爷先是一个'白鹤亮翅',我侧身躲过,然后......\"她边说边比划,动作夸张得像在说书,\"最后少爷一个翻腕,就把我脚扭了!\" \"是格挡!\"周桐立刻纠正,还亲自示范了标准动作,\"我明明是这样——手腕下沉,掌心向外,这叫'推窗望月'!\" 小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少爷就是这样打我的!\" 周桐突然笑出声,一把将徐巧搂进怀里,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么......既然我打败了你,我们'打赢小桃就让巧儿回来跟我睡'的赌约,是不是该兑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小桃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你......你......\" 徐巧这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掐周桐的腰:\"你又欺负小桃。\" 周桐吃痛也不松手,得意洋洋地看着小桃:\"某些人刚才可是亲口承认是我打赢的哦~\" 小桃急得直晃脚,不小心碰到伤处又\"哎哟\"一声,眼泪汪汪地控诉:\"少爷你耍诈!\" \"兵不厌诈嘛~\"周桐笑嘻嘻地抱着徐巧起身,往门外走,\"今晚巧儿归我咯!\" \"不行!\"小桃单脚蹦下床要追,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哎哟!\"小桃疼得直抽气,单脚蹦跳着差点栽倒。周桐眼疾手快,空出一只手上前扶住她,却仍不忘嬉皮笑脸地问:\"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是我中午下台阶蹦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蚊子哼哼,\"但巧儿姐不能走......\" 周桐和徐巧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周桐小心翼翼地把徐巧放回床边,伸手揉了揉小桃的发顶:\"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撒谎了。\"他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睡觉睡觉,我可不想明早又顶着黑眼圈。\" 走到门口,周桐突然转身:\"等着,我给你敲点冰过来。\"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地窖走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盆冰块回来,一盆放在小桃房间通风的角落,另一盆抱在怀里。冰块在铜盆里叮当作响,在夏夜里散发着丝丝凉意。 \"少爷辛苦啦~\" \"谢谢~\"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道谢,声音甜得像蜜。 徐巧柔声道:\"桐哥哥也回去睡吧。\" 周桐帮她们熄了灯,借着月光最后看了眼床榻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小桃已经舒服地蜷缩起来,受伤的脚小心翼翼地搁在徐巧膝上。月光透过窗纱,显得格外得恬静美好。 \"晚安。\"周桐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抱着另一盆冰回到自己房间。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槐花的香气。周桐把冰盆放在床头,凉意立刻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200章 初学者 天刚蒙蒙亮,周桐就被老王兴奋的拍门声吵醒。 \"少爷!快起来!\"老王手里举着一把崭新的木弓,眼睛亮得像是捡了宝贝,\"老奴连夜给您赶制的,快试试!\" 周桐揉着惺忪睡眼,嘟囔道:\"衙门的仓库不是有现成的弓箭吗......\" \"那怎么能一样!\"老王宝贝似的抚摸着弓身,\"这弓用的是上好的柘木,弓弦是马尾毛编的,力道正适合初学者。\"他不由分说地把周桐往水井边推,\"快洗漱,老奴这就教您!\" 周桐打着哈欠洗漱完毕,被老王拉到院中站定。老王郑重其事地将木弓递给他:\"少爷,习箭先习礼。持弓如持心,需端正肃穆。\" \"是是是......\"周桐敷衍地点头,眼睛却已经黏在了弓上。 老王开始详细讲解要领:\"首先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稍前。\"他亲自示范,\"搭箭时,三指勾弦,箭尾卡在弦上,箭杆搭在左手虎口处。\" 周桐听得心痒难耐,突然一把拉开空弓,\"嘣\"的一声空放。 \"少爷!\"老王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抢过弓,\"空放是大忌!弓弦无箭可卸力,全部力道都反震在弓身上,轻则伤弓,重则弓裂伤人!\" 周桐挠头:\"我好像听说过......但为什么来着?\" 老王气得胡子直翘:\"弓弦回弹时若无箭矢分散力道,震动会沿着弓臂传导,轻则影响精度,重则导致弓身开裂!\"他心疼地检查着弓弦,\"这把弓老奴可是用鱼鳔胶粘了整整一宿......\" \"知道啦知道啦~\"周桐赶紧赔笑,接过老王取来的箭靶。 第一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边都没蹭到。老王立刻纠正:\"少爷,前手要稳如磐石,后手贴颊如抚琴。目光、箭尖、靶心三点一线......\" 周桐不服气地拉满弓,这次倒是中了靶——可惜是隔壁老槐树的树干。 \"不难嘛!\"周桐得意地挑眉。 老王哼了一声,接过弓箭。只见他站定身形,三箭连发,\"嗖嗖嗖\"全部正中靶心。更绝的是,他边走动边射,箭无虚发。 \"这叫走射。\"老王收弓,又取来一根短箭,\"还有骑射——马背上开弓需用短箭,靠腰腿之力稳住下身......\" 周桐听得头大如斗:\"好好好,我慢慢学......\" 老王立刻给他定了功课:\"每日卯时射箭一个时辰,左右手交替练习。午后再提水桶练臂力——老奴给您准备了两个五斤的桶。\" \"才五斤?\"周桐掂了掂弓,\"这弓几石的?\" \"约莫六斗。\"老王捋须道,\"初学者都从这个力道开始。\" 周桐撇嘴:\"太轻了吧?我在钰门关......\" \"慢慢来!\"老王打断他,\"弓道讲究循序渐进,力道要随着筋骨慢慢增加。老奴当年从五斗开始,练了三年才能开一石弓。\" 周桐无奈,只得老老实实站好,笨拙地从箭壶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费劲地拉开,眯着一只眼瞄准远处的靶子。箭\"嗖\"地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插在靶子旁边的草垛上。 \"老王,你说这弓最多能拉几石的?\"周桐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问道。 老王捋着胡子想了想:\"寻常弓手能开一石半已是不错,真正的神射手,如当今神射营的那个柳飞扬,据说能开三石强弓,百步穿杨。\" 周桐眼睛一亮:\"那我应该也能拉个五石吧?\" 老王忍不住笑出声:\"少爷还是太年轻了,弓道讲究的是稳,不是蛮力。\" 周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等我造出更好的弓,你可别舔着老脸过来求我试试。\" 正说着,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小桃单脚蹦跳着出来,徐巧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药膏。老王一见小桃这副模样,乐得胡子直翘:\"哟,少爷不简单啊,连桃丫头都能打赢了?\" 周桐翻了个白眼:\"那是她自己摔的!\" 这时,厨房里的陈嬷嬷阴沉着脸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大虎这三个兔崽子,一晚上都没回来!\"她目光一扫,落在老王身上,\"老王,过来帮我劈柴!\" 老王连忙应声:\"来了来了!\" 陈嬷嬷又看向周桐,冷哼一声:\"少爷既然这么体贴大虎他们,老身也不能寒了少爷的心。他们没回来,他们的活儿就都劳烦少爷了。\" 周桐无奈叹气:\"行行行,我中午就叫他们回来。\" 陈嬷嬷抬手制止:\"别别别,到时候老身又要背骂名了。\"她瞥了一眼还在蹦蹦跳跳的小桃,皱眉道,\"你这又是什么情况?怎么单脚蹦着?\" 小桃赶紧解释:\"嬷嬷,我脚扭了......\" 陈嬷嬷目光锐利地转向周桐:\"少爷......\" 周桐立刻举手投降:\"我来我来!小桃的活儿我也包了!\" 徐巧也笑着道:\"那我今天也不去医馆了,留下来帮忙。\" 陈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早饭。 小桃就算有伤也不消停,蹦着过来就要抢周桐的弓:\"少爷,借我玩玩!\" 周桐直接把弓塞给她:\"行啊,你单脚射一个我看看?\" 小桃哼了一声,单脚稳稳站定,左脚微微悬空保持平衡。她熟练地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受脚伤影响。 \"嗖!\" 箭矢稳稳钉在靶子上,虽未中红心,但比周桐刚才那几箭强多了。 小桃得意地扬起下巴:\"少爷还要多多练习啊!要是有什么不会的,来找我,我大慈大悲地教教您~\" 周桐:\"......\" 小桃蹦跳着把弓还给他,又兴冲冲地去找徐巧:\"巧儿姐!来,我教你练功!\" 徐巧哭笑不得:\"你这脚......\" \"没事!单脚也能教!\"小桃已经摆起了架势,单脚站立,双手虚推,\"来,跟我学这个动作!\" 周桐无奈的摇头,接着继续搭弓射箭,一直练到了点卯的时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身上的练功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往前院点卯。临走前回头喊了一声:\"点完卯回来吃饭!\" 一进前院,衙役们已经整整齐齐站好了队。周桐目光一扫,忽然在人群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陶明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哟!这不是陶夫子吗?\"周桐咧嘴一笑,快步上前,\"稀客啊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陶明捋着胡须笑道:\"就你小子贫嘴。这不,听说你终于舍得给学堂拨银子了,老夫特地过来感谢感谢。\" 周桐点点头:\"现在总算没那么忙了,该办的事都得抓紧办。\"说着,他转头看向下面的衙役们,打趣道:\"你们可算知道什么叫'吃空饷'了吧?这银子拿的可舒服?\" 台下顿时一片抗议声: \"大人冤枉啊!\" \"我们可都是实打实干活的!\" 周桐笑着摆摆手:\"好好好,我看着办就是。\"他目光扫过众人的衣着,皱眉道:\"这刀是换新的了,怎么衣服还没换?\"转头看向杜衡:\"杜哥,回头安排一下。\" 他忽然灵机一动,坏笑道:\"要不这样,在你们袖口缝点金线,看你们还敢不敢糟蹋衣服!\"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周桐正色道:\"没事多跟胡胜学学查案,再去军营和赵德柱练练手。别给咱们桃城衙役丢脸,听到没?以后还指望你们带新人呢。\" \"是!\"众人齐声应道。 周桐拍拍手:\"行了,各忙各的去吧。\" 人群散去时,周桐叫住正要离开的胡胜:\"老胡,是要去临山县了吧?\" 胡胜点点头:\"回大人,今日就动身。\" 周桐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嘱咐:\"路上小心些。那边的情况......\"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胡胜的肩膀,\"有什么需要随时来信。\" 胡胜郑重抱拳:\"大人放心。\" 周桐一直把他送到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衙门里,新一天的事务正等着他处理;后院中,早饭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第201章 我绝对!绝对不会亲手碰那玩意 周桐抱着公文往回走,一进院子就看见小桃坐在廊下洗脚。他坏笑着凑过去:\"哟,臭脚丫子终于舍得洗了?\" \"要你管?\"小桃白了他一眼,故意把水花溅到他衣摆上。 周桐耸耸肩:\"赶紧的,洗完来批公文。\" 小桃夸张地叹气:\"早知道把手也扭了......\" 周桐突然俯身凑近,笑得阴恻恻的:\"右手扭了还有左手,左手扭了还有脚,脚扭了还有嘴。\"他上下打量着小桃,\"要是嘴也歪了的话......\" 小桃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我、我过会儿就去!\" 周桐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临走还不忘\"体贴\"地往她洗脚盆里又加了一瓢井水,冻得小桃\"嗷\"一嗓子跳起来。 徐巧从厨房探出头:\"桐哥哥,你又欺负小桃?\" \"给她加点水而已。\"周桐一脸无辜,转而问道,\"陈嬷嬷,要买些什么?我待会出去一趟。\" 陈嬷嬷擦着手走出来:\"买些羊肉,再带包盐回来。\"她顿了顿,\"要是看见新鲜的茴香也捎些。\" 周桐点头应下,心里却早有了盘算——猪肉! 自打穿越过来,他就对古代的猪肉耿耿于怀。这个时代的猪还没普及阉割技术,公猪那股子腥臊味简直能熏死个人。要等到宋代以后,阉猪技术才逐渐成熟,猪肉才真正成为平民美食。 \"猪猪那么可爱,怎么能割它的蛋蛋呢......\"周桐小声嘀咕着,随即又陷入沉思,\"不过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真是天才啊!该不会是哪个馋嘴厨子实在受不了猪肉的骚味,一怒之下把猪给骟了吧?\"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某个古代厨子咬牙切齿地举着刀,对着一头公猪恶狠狠道:\"让你骚!让你骚!老子今天就要让你做太监!\"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犯愁起来。作为现代人,他实在下不去手亲自阉猪。但要吃上不骚的猪肉,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少爷?\"小桃单脚蹦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你对着空气傻笑什么呢?\" 周桐回过神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在想一道绝世美味......\" \"什么美味?\"小桃眼睛一亮。 \"等成功了再告诉你。\"周桐卖了个关子,转身往外走,\"记得批公文啊!要是偷懒......\" \"知道啦知道啦!\"小桃不耐烦地挥手,\"快去买你的菜吧!\" 周桐哼着小曲儿出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是先去买头小猪崽试试手呢,还是直接找屠夫商量合作?这个改变古代饮食文化的伟大计划,可得好好谋划谋划...... 徐巧站在院门外等着,见周桐出来便笑着迎上去:\"桐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周桐眼睛一亮,牵起她的手:\"好啊,咱们也好久没一起逛集市了。\" 徐巧轻轻叹了口气:\"自从你当上县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等我这手艺成功了,给你做顿好吃的!\"周桐捏了捏她的手心,神秘兮兮地说。 徐巧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好吃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莫非是红城带回的新鲜玩意?\" \"这个嘛......\"周桐挠了挠头,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有点难以启齿......\" 徐巧歪着头看他:\"还有你不好意思说的事?\" \"术业有专攻嘛......\"周桐支支吾吾的。 徐巧听得云里雾里:\"到底要做什么?\" 周桐深吸一口气:\"是......猪肉。\" \"猪肉?\"徐巧眨眨眼,\"我没吃过,但听说味道很......\" \"那是因为没阉过!\"周桐脱口而出。 徐巧猛地站住脚,瞪大眼睛:\"你......你要......阉猪?\"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某个不可描述的画面,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周桐赶紧打哈哈:\"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徐巧急得直跺脚:\"你要是敢做这种......有违......\"她结结巴巴地找着词,\"不,是人畜不如的事,我、我......\"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嘛!\"周桐连忙解释,\"我也不懂这些,就是想想......\" \"不听不听!\"徐巧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周桐赶紧投降:\"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徐巧时不时偷瞄周桐,生怕他还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而周桐表面上老实巴交,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到时候一定要试试......嘶~还有点小激动呢!不知道找谁学这门手艺?要不要去请教兽医?不对,这个时代应该叫......畜医?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徐巧见状,警惕地问:\"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有没有!\"周桐立刻板起脸,\"我在想......羊肉怎么炖才好吃!\" 徐巧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掐住他的腰:\"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摸摸......\" \"哎哟!不敢不敢!\"周桐夸张地跳起来,惹得路过的村民纷纷侧目。 两人打打闹闹地往集市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而徐巧则暗下决心要盯紧这个不省心的夫君。 \"周大人亲自来啦!\" 集市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街市顿时热闹起来。卖菜的张大娘赶紧挑出最新鲜的青菜,卖肉的孙屠户擦了擦手就要切最好的牛肉,连卖杂货的老李头都从柜台底下摸出藏着的蜜饯。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买就行!\"周桐连连摆手,可百姓们哪听得进去? \"大人尝尝我家新摘的黄瓜!\" \"这篮子鸡蛋您务必收下!\" \"刚蒸好的米糕,还热乎着呢!\" 不一会儿,周桐手里就塞满了各色食材,连徐巧怀里都被人强塞了一包干枣。 \"这可如何是好......\"周桐苦笑着对徐巧说,\"你先去买盐,我去找值班衙役,待会儿让他们把钱补给大家。\" 徐巧点点头,抱着干枣往盐铺走去。周桐则拐进集市管理处,正好看见刘杰和李木两个衙役在整理案卷。 \"大人!\"两人一见周桐,立刻起身行礼。刘杰抱拳在前,李木单膝点地,动作干净利落。 \"起来吧。\"周桐把满手的菜篮放在桌上,\"西南角那些给我塞菜的百姓,你们去统计一下,按市价把钱补上,回头去库房支取。\" \"属下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周桐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他招招手,两人立刻凑近,\"去多买些小猪仔,送到军营让赵德柱圈起来。这事别声张,花费一并报销,另给你们每人二两辛苦费。\" 刘杰眼睛一亮:\"大人放心,保准办妥!\" 李木更是拍胸脯保证:\"属下认识几个靠谱的猪贩子,定挑最健硕的崽儿!\" 安排妥当后,周桐找到正在盐铺结账的徐巧。她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用细麻绳捆得方方正正。 \"买好了?\"周桐接过盐包放进篮子。 徐巧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欲言又止。 回程路上,徐巧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是不是又去安排那个......\" 周桐哭笑不得:\"我的好夫人,我就是从书上看来的方子。我发誓!\"他把菜篮架到了手肘处,举起三根手指,\"我绝对!绝对不会亲手碰那玩意儿!\" 徐巧脸\"唰\"地红了,攥着小拳头捶他肩膀:\"你、你闭嘴!不许说了!\" \"放心,到时候找专业人士......哎哟!\"周桐话没说完,徐巧已经拧住他腰间的软肉。 他两手提着满满的菜篮,躲都没法躲,只能歪着脑袋求饶:\"饶命啊夫人!手要没劲儿了!巧儿!好夫人!错了错了!\" 路过的老农看见这一幕,乐得胡子直颤:\"周大人和夫人感情真好!\" 徐巧这才红着脸松手。周桐揉着耳朵嘀咕:\"这年头,想给百姓改善伙食都要挨揍......\" \"你还说!\"徐巧作势又要拧他。 \"不说了不说了!\"周桐赶紧往前窜了两步,菜篮里的黄瓜差点掉出来。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篮里的菜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第202章 周公公? 两人刚回到小院门口,徐巧就拽住周桐的袖子,气鼓鼓地强调:\"你答应我的,绝对不碰那些......那些......\" 周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眨巴着眼睛装傻:\"碰什么?我什么都没打算碰啊?\" \"你!\"徐巧气得跺脚,转身就往厨房跑,\"嬷嬷!你管管他!\" 厨房里,陈嬷嬷正在切菜,见徐巧红着脸冲进来告状,惊得菜刀都停在了半空——徐巧这丫头向来温婉,找她告状可是头一遭。 \"怎么了这是?\"陈嬷嬷赶紧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王也放下柴火站起身,连单脚蹦的小桃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徐巧支支吾吾了半天,脸越来越红,最后心一横:\"周桐他、他要......要去阉猪!\" \"啥?!\" 老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灶膛,陈嬷嬷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小桃更是直接笑喷:\"少爷要当太监总管?\" 就在这时,周桐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厨房门口,悄悄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就要溜—— \"老王!按住他!\"陈嬷嬷一声厉喝。 老王一个箭步冲上去,老当益壮地按住周桐的肩膀:\"少爷,对不住了!\" \"别别别!\"周桐像条泥鳅似的挣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陈嬷嬷慢悠悠地捡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笑得和蔼可亲:\"少爷要阉猪?好爱好啊。这可是稀缺职业,看来少爷有了远大志向?\" 周桐和老王同时夹紧双腿,异口同声: \"我滴妈!嬷嬷冷静!\"(周桐) \"老陈!刀下留人!\"(老王) 小桃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单脚蹦跶着看热闹。 陈嬷嬷刀尖一指:\"要是让老身知道少爷干这勾当......\" \"知道了知道了!\"周桐疯狂点头,身体疯狂的扭动,\"老王快撤!嬷嬷的刀快!\" 一老一少连滚带爬逃出厨房,身后传来徐巧和小桃笑出眼泪的声音。陈嬷嬷\"哐当\"一声把刀剁在案板上,又好气又好笑:\"一天天的,看的都是什么混账书?\" 周桐在院外探头,委屈巴巴:\"怎么算是混账书?我那个制冰的.......\" \"滚去批公文!\"陈嬷嬷一个蒜头砸过去。 周桐抱头鼠窜,边跑边喊:\"我这是为了美食事业献身!\" 老王瘫坐在石凳上擦汗:\"少爷,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吓啊......\" 厨房里,三个女人笑作一团。 周桐两腿发颤地回到房间,心有余悸地坐在书案前。他先翻了翻小桃批阅的公文—— \"清泉县李二狗家耕牛走失案:已派衙役沿官道搜寻,在十里亭发现牛粪,建议往东继续追查。\" \"桃城南街王寡妇屋顶漏雨:着工匠明日修缮,费用从县衙修缮银支取。\" 字迹虽有些歪扭,但处理得井井有条。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这丫头倒是长进了。\" 今日公文不多,他很快处理完毕。起身出门时,正巧看见老王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王一见周桐,立刻起身就走,还故意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至于吗......\"周桐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走到厨房门口,小桃正坐在门槛上吹风。见周桐过来,她眼睛一亮,故意捏着嗓子行礼:\"周公公~您来啦?\" 周桐直接被逗笑了,撸起袖子走过去:\"来来来,让本公公好好瞧瞧~\"他捏住小桃的脸蛋左看右看,\"嗯~~小桃子,你这......没阉干净啊?要不公公我给你......\" \"少爷又来讨打了?\"厨房里传来陈嬷嬷阴森森的声音。 周桐一个激灵,赶紧正色道:\"我是来帮忙的!\"说着麻溜地钻进厨房。 徐巧正在灶台边和面,见周桐进来,抿嘴笑了笑:\"那你去灶台那儿看着火。\" \"得令!\"周桐屁颠屁颠地跑到灶膛前坐下,拿起烧火棍。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小桃单脚蹦进来,故意在他耳边念叨:\"阉猪的周公公~\" 周桐作势要用烧火棍戳她,吓得小桃赶紧往徐巧身后躲。 \"别闹了,小心烫着。\"徐巧轻声呵斥,手里揉面的动作不停,\"桐哥哥,帮我把盐拿来。\" 周桐起身拍拍衣摆:\"盐......我记得是用油纸包的那个吧?\"他走到橱柜前,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那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徐巧两手沾满面粉,朝他努努嘴:\"帮我倒些出来。\" \"好嘞。\"周桐解开细麻绳,掀开油纸—— 只见里面是灰褐色的粗盐,颗粒大小不一,夹杂着些许黑色杂质。他愣住了,用手指捻起几粒,粗糙的质感磨得指尖发涩。 \"我们平常......吃的就是这玩意?\"周桐转身,难以置信地问道。 陈嬷嬷和徐巧一脸莫名:\"是啊,怎么了?\" 徐巧解释道:\"细盐这里没有,就算有也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 陈嬷嬷擦了擦手:\"这盐还是老身特意淘洗过的,比市面上的干净多了。\" 周桐长叹一声,朝陈嬷嬷拱手:\"嬷嬷,您能用这种盐做出这么好吃的饭菜,真是太厉害了。\" 陈嬷嬷得意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别愣着,把盐拿过来。\" \"少放点......\"周桐嘟囔着,突然朝门外喊道:\"老王!麻溜的过来帮我个忙!\" 老王探头进来,一脸警惕:\"少爷,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 \"正经事!\"周桐把盐包往他手里一塞,\"还记得我们上次搞得那个筛碱水的那个玩意?再搞一次去。\" 老王松了口气:\"就这事啊?老奴这就去。\" 徐巧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又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周桐笑嘻嘻地回到灶台前,\"就是觉得我家巧儿这么水灵的姑娘,不该吃这种粗盐。\" 徐巧脸一红,低头揉面:\"油嘴滑舌......\" 小桃在一旁起哄:\"周公公这是要改行当盐商啦?\" 周桐抄起烧火棍:\"小桃子,你是真不怕烫啊?\" 厨房里又闹作一团,灶火映着四个人的身影。而此刻谁也不知道,周桐心里已经打起了制盐的主意——既然猪肉要改良,食盐怎么能落下? 第203章 盐道终成 \"我还有事要忙。\"周桐撂下这句话就匆匆跑出厨房,拉着老王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有了上次提取碱水的经验,两人轻车熟路地支起过滤架子。最下层铺细棉布,往上依次是木炭屑、细沙和小石子,再用两层棉布包裹,最后用竹筐固定成型。下面稳稳当当地放着两个铜盆。 周桐满意地拍拍手:\"幸好上次的架子没拆。\" 老王擦了把汗:\"老奴去拿那些臭石头?\" \"不是那个。\"周桐摇摇头,打量着装置,\"再去拿几个铜盆来,还要个大瓷盘,都要干净的。\"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有妙用。\" 说完,他转身冲回厨房,一把拎起正在偷吃的小桃:\"过来帮忙!\" \"我是伤员!\"小桃挥舞着双手抗议。 \"烧水总会吧?\"周桐不由分说把她背到院外的铁锅旁,往小板凳上一放。 小桃看着这熟悉的阵仗,顿时炸毛:\"少爷!我不要!臭死了!\" \"放心,不是那玩意儿。\"周桐把从厨房拿来的盐包一股脑倒进锅里,又加了一盆清水,\"啪\"地轻拍了下小桃的脑袋,\"烧!别磨叽。\" 小桃捂着脑袋,将信将疑地生起火,还不忘捏着鼻子以防万一。周桐又跑回厨房拿了个长柄木勺给她:\"边烧边搅。\"见小桃撅着嘴,他补充道,\"表现好给你好吃的。\" \"真的?\"小桃眼睛一亮,这才老老实实地搅拌起来。 老王抱着几个铜盆和大瓷盘回来时,正看见周桐翻身上马:\"少爷去哪?\" \"再去买几包粗盐!\"周桐一甩马鞭,\"你们先准备着!\" 徐巧和陈嬷嬷从厨房探出头,好奇地望着院里的阵仗。周桐回头喊道:\"过会儿出来看就知道了!\" 马蹄声渐远,院子里只余下水汽蒸腾的声音。小桃一边搅动盐水,一边嘀嘀咕咕:\"少爷最近怎么总折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老王蹲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过滤装置:\"这次不知道又要搞出什么名堂......\" 周桐扛着几大包粗盐回来时,小桃和老王正对着那锅浑浊的盐水发呆。 \"看什么看?你们平常吃的就是这玩意。\"周桐把盐包往地上一放。 小桃瞬间垮下脸:\"咱们家以前吃的可都是细盐啊!\" 老王叹了口气:\"老爷这次去江南就是买盐的,家里的存货不多了...\" \"烧好了?\"周桐探头看了看锅里。 小桃点点头,却见周桐突然皱眉:\"嘶~~盐是冷却结晶还是蒸发来着?\"他猛地一拍脑门,\"尼玛,好像都是晒出来的...\" 面上不显,他镇定自若地指挥:\"先停火。\"说着取来铜盆,把新买的粗盐倒进去加水搅拌。 \"不用烧了,\"他又抓了把粗盐加进去,\"继续搅。\" 陈嬷嬷在厨房门口喊:\"吃饭了!\" \"等等!\"周桐一把拽住要溜的小桃,\"你来搅拌。\" \"我要吃饭!\"小桃挣扎着。 周桐直接连人带板凳端到铜盆前:\"麻溜的!\" 小桃嫌弃地搅着浑浊的盐水:\"看着就齁咸...\" \"咸就对了。\"周桐转头对老王说,\"再做个过滤的,要更牢固。\" 他自己则去处理那锅热水。大火煮沸后,徐巧拿着漏勺过来,他仔细撇去浮沫和杂质。随着水分蒸发,锅底渐渐析出一层灰白色的盐晶,比原来的稍细些。 陈嬷嬷捻起一点尝了尝:\"这盐不错啊。\" \"这才哪到哪?\"周桐指向小桃搅拌的铜盆,\"那边才是重头戏。\" 他又加了一大把盐,小桃哀嚎:\"手酸死了!\" \"加油加油。\"周桐揉揉她的脑袋。 \"周扒皮...\"小桃骂骂咧咧地继续。 老王做好第二个过滤装置,这次多加了两层棉布。周桐测试牢固度后,替换下小桃,和老王一起将铜盆里的卤水缓缓倒入过滤装置。 浑浊的褐黄色液体慢慢渗透过滤层,第一滴滤液落下时,竟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随着过滤继续,液体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在接取的铜盆中积攒出小半盆淡黄色的澄清液体。 \"还不够。\"周桐皱眉观察着,\"得多过滤几次。\" 他小心地将滤液倒入第二个装置,这次滤速明显变慢,但流出的液体已接近无色。 老王瞪大眼睛:\"这就成了?\" 周桐却摇头:\"还得再煮。\"说着将最终滤液倒回洗净的铁锅,重新生火。 小桃凑过来,早已忘了抱怨:\"少爷真能弄出细盐来?\" \"等着瞧。\"周桐专注地盯着锅中渐渐蒸发的液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先停一下。\"周桐抬手示意,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他手中的木勺在锅中缓缓画着圈,锅底已经析出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随着最后一缕水汽蒸腾,铁锅边缘开始出现雪花般的盐花。 \"看好了。\"周桐压低声音,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木勺贴着锅底慢慢刮过,带起一片晶莹的盐粒。这些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钻般璀璨。 \"要成了...\"周桐屏住呼吸,手腕突然一抖,木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将最后一点盐水甩向锅边。盐水在热锅上\"嗤\"地一声化作白雾,锅底顿时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细雪般的盐晶。 小桃第一个伸手去戳:\"这个颜色才对嘛!\"她捻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就是没以前买的细。\" 周桐擦了把汗:\"还差些工序,但吃已经没问题了。\" 两人正没心没肺地挑剔着,却见老王颤抖着手捧起一撮盐,老泪纵横:\"这成色是真的要被砍头了......\" 陈嬷嬷直接揪住周桐的耳朵:\"你们两个败家子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一锅盐值多少银子知道吗?\" 徐巧轻轻拉住陈嬷嬷的手,眼睛却亮得惊人:\"桐哥哥,这...这真是你从那些粗盐里弄出来的?\" 周桐揉着耳朵,得意地挑眉:\"怎么样?比江南的官盐如何?\" 老王突然跪下就要磕头:\"少爷大才!这制盐的法子您就...\" \"起来起来!\"周桐赶紧扶住他,\"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 话音未落,陈嬷嬷的锅铲已经呼啸而来:\"还敢嘚瑟!这盐要是传出去,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小桃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啊?这么严重?\" 周桐躲闪着锅铲,却笑得灿烂:\"所以啊,咱们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中午的太阳逐渐火热,院子里飘起炊烟。那锅雪白的盐静静躺在灶台上,映着晚霞,像一捧不会融化的雪。 第204章 祸从口出 饭桌上,周桐夹起一筷子用刚刚制的盐炒的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调侃:\"哎呦,这不是看到盐水就反胃的桃丫头吗?怎么现在吃得这么香?\" 小桃正往碗里扒拉第三块红烧羊肉,闻言翻了个白眼:\"少爷懂什么?眼不见为净!\"她故意把肉咬得滋滋响,\"再说了,这盐可是本姑娘亲手搅出来的!\" \"搅?你那叫搅?分明是...\" 两人斗嘴的声音在饭桌上格外响亮,却衬得其他几人越发安静。徐巧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时不时抬眼偷瞄周桐;老王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发直;陈嬷嬷更是举着筷子半天没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桐心里暗叹暗暗叹了口气:这群古人啊...看到点新鲜玩意就跟见了鬼似的。要是告诉他们这盐放现代超市里都没人买,还不得吓晕过去? 他戳了戳碗里的饭,明明就是最基础的过滤重结晶,搁现代初中化学课都能做的实验...可在这年头,怕是要被当成点石成金的仙术。解释起来还得从分子结构开始讲,想想都头大... 小桃突然用筷子敲他碗边:\"少爷发什么呆?肉都要被我吃完了!\" 周桐回过神,看着小桃油光发亮的嘴角,突然笑了,还是这样好。至少这丫头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吃得下饭... 他伸手抹掉小桃脸上的饭粒,故意嫌弃道:\"瞧瞧你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要你管!\"小桃鼓着腮帮子,又往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 饭桌上终于有了些生气。徐巧轻轻笑出声,老王也回过神来继续吃饭。只有陈嬷嬷还盯着那碟用新盐炒的青菜。 周桐看着陈嬷嬷凝重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嬷嬷您也别想那么多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盐铁私营要砍头'——但那都是吓唬商贩的。我是啥?我可是官啊!\" \"啪!\"陈嬷嬷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少爷您这官当的,怕不是以为自己比巡抚还威风?\"她冷笑一声,\"老身今天就给您好好说道说道。\" \"这盐铁专营,自打希武年间就定下的铁律。\"陈嬷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地方官只有监管权,连盐场灶户煎盐都得按朝廷定额。第二,运盐要有盐引,每引四百斤,少一钱都是杀头的罪过。\"她又竖起第三根手指,\"最要紧的是,私自制盐超十斤者——流三千里;超百斤者——斩!\" 周桐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可、可咱们这是自己吃...\" \"自己吃?\"陈嬷嬷眯起眼睛,\"少爷方才往锅里倒的粗盐少说也有二十斤吧?过滤出来的细盐少说也有七八斤——够流放两回了。\" 周桐额头开始冒汗:\"那...那些盐商不也...\" \"盐商?\"陈嬷嬷冷笑更甚,\"扬州盐商每年要给户部上缴百万两盐课!他们买的不是盐,是盐引!就咱们桃城全县的赋税,都不够买半张盐引的!\" 老王在一旁小声补充:\"前年临县有个地主,偷偷煮了五十斤盐给长工吃...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桐手里的饭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可书上不是说...\" \"书上?\"陈嬷嬷突然压低声音,\"少爷可知为何盐法如此严苛?\"她手里的筷子拿起又放下,\"一斤官盐卖三十文,成本不过三文——这二十七文的利,养着朝廷六部、边关将士、皇亲国戚!您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 周桐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了——他这才意识到这玩意的严重性。 \"那个...嬷嬷...\"周桐干笑着把羊肉往陈嬷嬷碗里夹,\"您先吃点东西,凉了就...\" 陈嬷嬷长叹一声,终于拿起筷子:\"少爷啊,您这哪是什么'法律的漏网之鱼',根本是'往铡刀底下蹦跶的蠢鱼'...\" 饭桌上顿时鸦雀无声。小桃悄悄把刚偷藏的盐罐子往身后藏了藏,徐巧的脸色比桌上的豆腐还白。只有周桐还强撑着笑脸,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尼玛!!!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随便搞私盐的时候,怎么没人提这茬啊?!等等...好像有提过? 他猛地一激灵,脑海里闪过无数网文桥段: 对了!那些主角被逮住的时候,十有八九会撞见微服私访的皇帝!尤其是明朝那个朱重八—— 周桐眼前顿时浮现出画面感十足的场面: 【某处盐场,布衣朱元璋怒发冲冠:\"大胆!这分明是官盐制法!\"】 【主角不慌不忙拱手:\"陛下圣明,此法正是...\"】 场景一:【老朱转怒为喜:\"好!朕封你为盐铁使!】 场景二:【经过某某贤明的皇后劝了之后——老朱转怒为喜:\"好!朕封你为盐铁使!】 .............. \"噗——\"周桐一口饭喷了出来。 草草草!这种剧情根本是作者强行开挂好吗?! 他抓狂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万一来的不是皇帝是锦衣卫呢?万一老朱心情不好直接剥皮实草呢?! 小桃惊恐地看着突然发癫的少爷:\"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周桐没有理会,只是一味的在心里吐槽: 再说我这算哪门子主角?要系统没系统,要金手指没金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除了会批公文和摸鱼,连个基础外挂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 他突然僵住,万一这个世界的主角不是我呢?万一真正的主角正在某个角落等着踩我上位呢?! \"少爷?少爷!\"老王担忧地晃了晃他。 周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全桌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自己。他干笑两声:\"哈哈...突然想到个笑话...\" 陈嬷嬷眯起眼睛:\"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就是...那个...\"周桐急中生智,\"有个傻子以为自己是小说主角,结果被盐法咔嚓了...\"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小桃突然举手:\"我知道!那个傻子就是...\" 周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嘴里塞了个鸡腿:\"吃饭!\" 周桐坐了回去,看了看眼前的饭也是觉得不怎么香了,\"那啥......我......我吃饱了哈!\"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几位慢慢吃!\" 他刚转身要走,就感觉背后火辣辣地扎着四道目光——小桃还在一脸茫然地啃着鸡腿,而老王、陈嬷嬷和徐巧三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桐被盯得浑身发毛,终于败下阵来:\"好啦!好啦!姑奶奶!姑爷爷!我保证——\"他举起三根手指,\"以后要干什么都提前跟你们商量!你们别用这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盯着我成不?\" 见几人还是纹丝不动,周桐一咬牙,指着窗外压低声音道:\"大不了到时候咱们就造她娘的反,反正我是不可能......\" \"少爷啊!!!\" 他话音未落,老王和陈嬷嬷就像两道闪电般扑了上来。老王一个锁喉从背后扣住他,陈嬷嬷则死死捂住他的嘴。两人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这天儿太热了!\"老王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挤出慈祥的笑容,\"看把少爷热得都说胡话了!\" \"就是就是!\"陈嬷嬷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少爷是想午睡了对吧?\" 周桐:\"唔唔唔!\"(我特么没......) \"什么?您说想睡觉?\"老王夸张地点头,\"高兴得都摇头了?\" 周桐:\"唔唔!唔!\"(我是在挣扎啊混蛋!) 徐巧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推开椅子:\"我、我去准备安神汤!\" 小桃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举着鸡腿欢呼:\"少爷要造反吗?带我一个!\" \"你闭嘴!\"三个声音同时吼道。 就这样,周桐被两人一前一后架着,像押解重刑犯似的往卧室移动。刚想过来给周桐汇报猪仔事情的刘李兄弟看到这一场景直接就是扭头就走——毕竟县令大人被自家老仆\"护送\"回房这种事,每个月总要发生那么七八回。 \"唔唔唔!\"(我自己会走!) \"少爷说他想快点睡。\"老王严肃地解释。 \"唔!唔唔!\"(我说的是放开我!) \"看把少爷急的。\"陈嬷嬷慈爱地擦擦他额头的汗,\"这就到房间了。\" 走廊上,周桐的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活像只被掐住后颈皮的猫。 第205章 真?造反?? 周桐被老王和陈嬷嬷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像押解犯人似的拖回了房间。 陈嬷嬷反手关上窗户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老王则顺势把门栓一插,两人就这么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坐在床沿的周桐。 \"冷静啊......你俩......\"周桐干笑两声,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我就是说着玩玩的......\" 老王和陈嬷嬷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这孩子还是太年轻\"的无奈表情。 老王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您现在还不懂。等时候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这类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周桐不服气地撇嘴:\"我就是搞点盐自家吃罢了,你俩至于这么紧张吗?\" 陈嬷嬷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中午的盐块扔在床上:\"您以为您这卤煮法别人不知道?老身年轻时在江南盐场见过类似的,只是没您弄得这么精细罢了。\" \"哎?还真有?\"周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那我的方法可比他们的干净多了吧?\" \"干净是干净......\"陈嬷嬷神色复杂,\"但只能晚上偷偷做。一切等老爷回来了再说。\" 周桐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盯着陈嬷嬷和老王神秘兮兮的表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 坏了.......有一种....及其不好的预感在他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的他,大脑此刻正以时速三百里的速度狂奔—— 不是吧?!这剧情.......卧槽 他死死盯着面前两位老人讳莫如深的表情,脑海中闪过这前段时间的种种蛛丝马迹。 我早该想到的...... 周桐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思绪却飘回了当时在厨房里和他们二人的谈话——当时他开玩笑问是不是在第三方势力?操纵天下的无冕之王? 草!难怪当时这两人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己当晚好像......还在期待自己的好大爹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 周桐突然想给自己一巴掌——真特么的惊喜。 这他娘的不就是标准的造反剧本吗?! 驴儿操的!也没人跟我说是造反啊?! 他的思绪突然卡壳——等等,搞地下势力......好像还真他娘的算是第三方势力? 我擦...... 周桐的瞳孔地震般收缩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更惊悚的问题—— 你家造反选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小城?!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桃城地处边境,往北三十里就是钰门关,往南......等等,往南是红城,再往南就是江南粮仓...... 卧槽?!这地理位置...... 周桐的呼吸急促起来。边境城池,驻军不多,却卡着南北要道。一旦起事,北上可据关隘,南下可取粮仓...... 这他娘的是个绝佳的根据地啊! 更可怕的是—— 你家造反不告诉自己亲儿子??? 周桐突然理解为什么父亲总用那种\"慈爱中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了——合着全家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等等......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合着全家就我一个傻白甜?! 周桐突然想起自己搞出过玻璃和铁还有那滤盐法时老王激动的表情...... 我尼玛,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民生改善......是军需!是后勤! \"不、不是吧......\"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也就是说说罢了......\"他猛地瞪大眼睛,\"我爹他......???真要造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老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陈嬷嬷则转身去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窗棂——这种沉默的默认让周桐如遭雷击。 \"这么......刺激的吗?\"周桐喃喃道,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爹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每段时间定期去江南\"经商\"的习惯,家里那些神出鬼没的\"商队\"护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意中看见父书房里那幅奇怪的舆图,上面标满了红点;想起老爷子每次喝醉后念叨的\"当年之事\"...... \"算了算了......\"周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等我爹回来我自己问他。真是的,搞什么玩意......\" 老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少爷......您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嬷嬷也转过身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切定夺,都要看老爷和老太爷的意思。\" 周桐摆摆手:\"得得得,你们先回去吧,我先理理......\" 老王和陈嬷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再三叮嘱:\"少爷切记谨言慎行\"、\"万事等老爷回来定夺\"。 房门关上的瞬间,周桐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桐的思绪乱如麻,一会儿想着老爹的造反大业,一会儿又琢磨起自己的处境。正当他神游天外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徐巧端着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周桐睁着眼睛,不由得抿嘴一笑:\"还没睡?\" 周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啥......\" 徐巧将茶盏放在床头,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仔细感受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嗯~没有发烧。\"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周桐苦笑着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说\"巧儿,我爹可能要造反,咱们得准备跑路\"?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徐巧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以后别说那些话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些许闷热。 周桐心头一软,轻轻环住她:\"哎呀,无心之言罢了。\" \"那盐......\"徐巧仰起脸,眼中满是担忧,\"就不搞了吧?\" 周桐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晚上偷偷做,就咱们自己吃。\"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些粗盐里的杂质对身体不好......\"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她突然展颜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我相信你不会做傻事的。\"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周桐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躁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等我爹回来吧......\"他轻叹一声,\"到时候就知道了。\" 温存片刻后,周桐拍了拍徐巧的背:\"我过会儿去军营练练。\" 徐巧乖巧地起身,替他整理好衣襟:\"早点回来,我在家和小桃下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深吸一口气,朝院子里喊道:\"老王!走!和我去军营!\" 老王从厢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少爷,这太阳太毒了......\" \"少废话!\"周桐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正好看看大虎他们在干什么!\" 徐巧站在廊下,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转身时,发现陈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嬷嬷......\"徐巧欲言又止。 陈嬷嬷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少爷心里有数。\" 第206章 坏了.... 周桐和老王一前一后走出县衙大门,火辣的阳光立刻倾泻而下,晒得人头皮发烫。老王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嘴里不住地抱怨:“少爷,这日头毒得很,咱们走阴凉地儿吧!” 周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笑道:“老王,您多大岁数了,还怕晒?” 老王小跑几步跟上,喘着气说道:“少爷,您自己去军营就是了,干嘛非要拉着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啊!” 周桐脚步一顿,回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真有事需要你帮忙。” 老王一愣,警惕地眯起眼睛:“少爷,您该不会又要搞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想什么呢!”周桐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老王的袖子,“放心,不是造反,去了你就知道了。” 老王将信将疑,但见周桐一脸认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两人一路拉拉扯扯,周桐走得飞快,老王则一边擦汗一边碎碎念:“少爷,您慢点……哎哟,这太阳晒得我头晕……” 好不容易到了军营门口,周桐却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等等,差点忘了件事。” 老王刚松一口气,以为少爷终于良心发现要放他回去,结果周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转身就往旁边的炼铁坊走去。 “少爷!您又要干嘛?!”老王哀嚎一声,却挣脱不开,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 “去炼铁坊看看大虎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周桐头也不回地说道。 老王欲哭无泪:“少爷!外面已经够热了,炼铁坊里面更是火炉似的,您这是要烤熟老奴啊!” 周桐充耳不闻,拽着老王径直推开了炼铁坊的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和炭火的气息,瞬间让人汗如雨下。老王刚踏进去一步,就感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直皱眉。 炼铁坊内,工匠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滑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角落里堆着几块巨大的冰块,不时有人跑过去抓一把碎冰塞进嘴里,或者直接按在脖子上降温。 周桐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正在兴奋比划的二壮。他手里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周围的铁匠们围成一圈,啧啧称奇。 “老王,快看!”周桐拽了拽老王的袖子,指着二壮的方向,“那玩意做得不错啊!” 老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不由得点头:“确实精致,比上次的强多了。” 二壮一抬头,正好看到周桐和老王,顿时眼睛一亮,挥舞着手里的玻璃制品喊道:“少爷!王叔!快来看我新吹的宝贝!” 周桐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二壮汗津津的肩膀:“可以啊,手艺见长!” 二壮嘿嘿一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器皿:“这次我可是下了血本,琢磨了好久才搞出来的!” 老王凑近看了看,忍不住赞叹:“这花纹刻得真细致,比江南那些匠人做的也不差。” 二壮一听更得意了,正要再吹嘘几句,周桐却突然感觉手臂一凉——原来是二壮手上的汗蹭到了他的袖子上。他低头一看,好家伙,自己的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们这儿……也太热了吧?”周桐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哭笑不得,“我感觉再待一会儿,自己都要被蒸熟了。” 二壮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周桐的肩膀:“走走走,少爷,我带您去后院凉快凉快!” “凉快?”周桐挑眉,“炼铁坊还有凉快的地方?” 二壮神秘地眨眨眼:“去了您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桐和老王往后院走。一路上,周桐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二壮的汗手蹭得越来越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他直咧嘴。 穿过一道小门,三人来到后院。刚一踏入,周桐就愣住了——迎面扑来的竟是一阵阵沁凉的寒气! 后院中央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周围堆满了冰块,大虎、三滚和几个铁匠正围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碗,惬意地喝着冰镇酒水。赵德柱更是直接靠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上,闭目养神,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这……你们哪儿搞来这么多冰?!”周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 大虎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是周桐,立刻兴奋地挥手:“少爷!快来喝一碗!这都是我们之前屯的硝石制的冰,存地窖里了,今天特意搬出来消暑!” 周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冰块,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们倒是会享受……怪不得不回来。” 老王也凑过来,擦了擦汗,一脸羡慕:“这冰镇酒,真是神仙日子啊!” 赵德柱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周桐,立刻从冰块上弹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吼道:“小说书!你什么意思?!” 周桐被吼得一愣:“怎么了?” 赵德柱指着军营方向:“你让那两个衙役带人送了一堆猪崽子到我们军营里,是想让我们改行养猪吗?!这里可是军营!那群猪崽子到处乱跑,我们抓了好久才把它们圈起来!” 周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的安排,赶紧赔笑道:“哎呀,忘了跟你说了,这是有点用处……” 老王一听“猪崽子”三个字,嘴角突然疯狂抽搐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周桐,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好像知道自家少爷要干什么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赵德柱还在那嘟嘟囔囔:\"送什么猪崽子,又骚又臭的,还不如送点鸡崽子来,养大了还能烤着吃......\"他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小子该不会是因为上次比试没打赢我,故意送这些玩意来报复吧?\" 周桐嘴角抽了抽,连连摆手:\"你想多了,我至于吗?\" 老王此时已经悄悄挪到了门边,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眼神里满是威胁:\"王叔,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王哭丧着脸:\"少爷...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血...\" \"放心,不见血。\"周桐笑眯眯地说,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 大虎三人好奇地凑过来:\"少爷,到底要我们干啥啊?\" 周桐突然变脸,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们还好意思问?一天没回去,家里的活全是我帮你们干的!\"他夸张地揉了揉肩膀,\"劈柴、烧水、打扫院子,还要挨陈嬷嬷的骂...\" 三个胖子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伺候起来。大虎搬来冰块垫在周桐脚下,二壮不知从哪摸出把蒲扇拼命扇风,三滚更是直接跪坐在旁边给周桐捶腿。 \"少爷您辛苦了!\" \"少爷您最好了!\" \"少爷我们这就回去干活!\" 三人谄媚的样子活像三只摇尾乞怜的大狗。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接过冰镇酒碗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只有老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他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又被周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老王啊...\"周桐拖长声调,\"您不是一直说要帮我吗?\" 老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少爷...老奴突然想起来,厨房的灶台还没修...\" \"不急。\"周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咱们去军营看看那些猪崽子。\" 大虎三人立刻挺起胸膛:\"少爷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赵德柱也来了兴趣,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刀:\"走,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军营走去。老王像只待宰的羔羊,被周桐拽着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三个兴高采烈的胖子,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这几个傻小子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第207章 阉猪大业 军营的围栏前,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万科蹲在最前排,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兴致勃勃地指点:\"哎哎哎,那只花耳朵的又想钻缝!老张,快堵住!\"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老张,闻言立刻抄起一根木棍,精准地往缝隙里一戳,那只企图越狱的小花猪\"嗷\"地一声缩了回去,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万哥,你说县令大人弄这么多猪崽来干啥?\"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顺手从万科手里顺了几颗瓜子,\"总不能是给咱们加餐吧?\" 万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懂啥?咱家大人做事,向来有深意!\" \"深意?\"老张嗤笑一声,\"我看就是嫌咱们军营太闲,给咱们找点活干!\" \"嘿!\"万科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大人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上次发的冰镇绿豆汤,你喝得比谁都欢!\" 老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反驳。 正说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人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周桐带着老王、大虎等人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爽的赵德柱。 \"哟,万哥,你这瓜子分我点?\"周桐一眼就瞧见万科手里的零嘴,笑眯眯地伸手。 万科赶紧把剩下的半把递过去:\"大人,您尝尝,新炒的,香着呢!\" 周桐接过来,随手分给老王几颗,自己嗑了一粒,满意地点头:\"不错,火候刚好。\" 老王哪有心思嗑瓜子,捏着那颗瓜子像捏着烫手山芋,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大人,您这是要干啥呀?\"万科好奇地凑近,\"该不会真要教咱们养猪吧?\" 周桐神秘一笑:\"比养猪有意思多了。\" 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各位,今天请大家看个新鲜玩意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阳光下晃了晃,\"咱们给这些猪崽做个‘小手术’!\" \"手术?\"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老王已经捂住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造孽啊……造孽啊……\" 周桐也不多解释,直接点名:\"大虎、二壮、三滚,去,给我抓一只过来!\" 三个胖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摩拳擦掌地跳进围栏。小猪崽们顿时炸了锅,四处乱窜,场面一片混乱。 \"左边左边!\"万科激动地指挥,\"哎哟,三滚你笨死了,别踩到猪屎!\" \"哈哈哈!\"围观的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开始起哄:\"赌一把,看他们多久能抓到!我押半炷香!\" \"我赌两炷!就三滚那体型,跑两步就得喘!\" 周桐也不急,悠闲地嗑着瓜子,时不时点评两句:\"大虎,你倒是用点巧劲啊,别跟抓贼似的!\" 终于,在一阵鸡飞狗跳后,大虎一个猛扑,成功按住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猪崽,得意地举起来:\"少爷,抓到了!\"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按稳了。\" 他挽起袖子,拿着小刀走上前。围观的士兵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就连赵德柱也忍不住凑近了几步,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老王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嘴里还在念叨:\"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周桐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猪崽的肚子,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别怕,很快就好……\" 小猪崽:\"……???\"(疯狂挣扎) 士兵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虎和三滚死死按着小花猪,见周桐拿着小刀蹲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少爷……\"大虎咽了咽口水,\"您、您要干嘛?\" 周围的士兵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县令大人——他正盯着猪崽的某个部位,表情若有所思。 周桐皱了皱眉,用刀背轻轻拨弄了一下,忽然疑惑道:\"嘶……怎么没有老二?这猪是残疾?\" 三滚低头瞅了一眼,弱弱道:\"少爷,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母的?\" 周桐:\"……\" 他恍然大悟,随即嫌弃地摆摆手:\"那要它何用?去,给我抓只公的来!\"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少爷……\"二壮小心翼翼地问,\"您到底要干啥啊?\" 周桐瞪眼:\"让你去就去,再废话,回去帮陈嬷嬷劈一个月的柴!\" 三人顿时打了个哆嗦,二话不说,又扑进猪群里。 而此时,整个军营的气氛已经变得诡异起来。 士兵们看着周桐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再看看他刚才研究母猪的架势,一个个不自觉地夹紧了腿。 \"万、万哥……\"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老爷该不会是要……\" 万科额头冒汗,强作镇定:\"别瞎想!大人肯定有正事!\"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信。 很快,大虎他们又抓来一只黑色的小公猪,按在地上。小黑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嚎叫。 周桐撸起袖子,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用刀尖轻轻碰了碰小黑猪的\"小兄弟\",左戳戳,右点点,像是在研究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 周围的士兵们腿都开始抖了。 \"老、老爷……\"一个老兵颤声问,\"您这是……?\" 周桐头也不抬:\"净身啊,没见过?\" 众人:\"……???\" 小黑猪挣扎得更厉害了,叫声凄惨得像是已经挨了一刀。 周桐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是要整根削掉呢,还是只摘那两球?\"说着,他抬头,转身举着刀真诚地询问众人:\"你们.......觉得哪种比较好?\" \"唰——\" 所有人齐刷刷后退三步,年纪小的士兵已经死死夹住双腿,脸色煞白。 万科腿一软,差点跪了:\"老爷!您、您这是要干啥啊!\" 周桐一脸莫名其妙:\"你们紧张什么?又不是割你们的。\"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们说……这小母猪要不要也阉一下?听说阉了的母猪长得更快……\" 众人:\"……\" 整个军营鸦雀无声,只有小黑猪的惨嚎在回荡。 老王站在人群最后,捂着脸,痛心疾首:\"造孽啊……造孽啊……\" 士兵们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准备开溜。 周桐见没人回答,叹了口气:\"算了,先拿公的试试手吧。\" 说着,他握紧小刀,缓缓靠近小黑猪…… \"嗷——!!!\" 小黑猪的惨叫声响彻军营。 ——虽然周桐的刀还没碰到它。 周桐蹲在地上,手里的小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而那只小黑猪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叫得更加凄厉了。 \"嘶……\"周桐皱眉,手指在小猪肚子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思考从哪个角度下刀比较合适,\"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切?\"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浑身发毛,有人忍不住喊道:\"老爷!您给它个痛快吧!您这样摸来摸去的,我们看着都难受啊!\" \"啪!\" 周桐反手就给了小猪一巴掌:\"别叫!\" 小猪瞬间被打懵了,哼哼唧唧地安静下来,眼神呆滞,仿佛在怀疑猪生。 \"拿酒来!\"周桐一伸手,万科赶紧递上一壶烈酒。 周桐二话不说,直接往小猪的肚子上倒,嘴里还念叨着:\"消消毒,消消毒……\" 小猪被冰凉的酒水一激,又开始疯狂扭动,周桐一把按住它的脑袋,温柔地摸了摸:\"不哭不哭,头晕是正常的~\" 众人:\"……\" ——这特么是头晕的问题吗?! 见小猪稍微安静了点,周桐深吸一口气,握紧小刀,眼神一凛:\"好!开始了!\" \"唰!\" 刀光一闪。 \"嗷——!!!\"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猪嚎,某个不可描述的东西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众人:\"……\"(集体夹紧双腿) 周桐低头看了看伤口,突然愣住:\"等等……这血怎么止不住?\" 他抬头,环顾四周:\"你们谁知道怎么止血?\" 所有人疯狂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周桐皱眉:\"缝起来行不行?\" 众人继续摇头,眼神惊恐。 周桐急了:\"快点想办法啊!你们就这么残忍吗?眼睁睁看着这个小生命……\" 众人:\"……\" ——你特么还有脸说我们残忍??? 就在这时,周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影场景,猛地一拍大腿:\"对了!烙铁止血!\" 他转头喊道:\"生火!把刀烧红!\"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架起柴堆,点燃火,把一柄匕首架了上去。 不一会儿,匕首烧得通红。 周桐一把抄起滚烫的匕首,眼神坚定:\"按住它!\" 大虎三人死死压住小猪,而小猪似乎预感到了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疯狂挣扎,叫声凄厉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军营。 周桐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猛地一按—— \"嗤——!!!\" 一阵白烟冒起,伴随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开来。 小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直接疼晕了过去。 周围的士兵们集体腿软,有人跟着惨叫出声,还有人直接瘫跪在地上,捂着裆部瑟瑟发抖。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小猪的脸:\"别睡了,醒醒。\" 小猪:\"……\"(昏迷中) 众人:\"……\"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老王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嘴里不停地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而周桐则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成就感:\"好了!第一只成功!\" 他转头看向猪圈里剩下的十几只小猪,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下一个!\" 众人:\"……\" ——快跑!!! 第208章 告状 众人看着地上那只昏迷的小黑猪,又看看周桐手中还滴着血的刀,突然爆发出一阵惨叫,纷纷作鸟兽散。有人被石头绊倒,有人撞在围栏上,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桐看着四散而逃的士兵,嘴角一抽,大声喝道:“都给我站住!谁跑我阉谁!” 士兵们顿时僵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最后,在周桐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众人只能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万科和赵德柱早这两人早就跑的没影了,有几个人见状也都趁机溜到了墙角,正准备翻墙逃跑,却被周桐一眼瞅见。 “小顺子!张小乙!” 周桐一声厉喝,两人顿时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冷笑一声:“你们俩想跑?行啊,等会儿就拿你们俩开刀!” 两人闻言,立刻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回到人群中,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大虎、二壮、三滚三人。 “大虎,你来。” 周桐笑着拍了拍大虎的肩膀。 大虎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如雨点般落下,结结巴巴地说:“少…… 少爷,能不能商量一下?我、我怕血……” 周桐挑眉:“商量?可以啊,那我来亲自帮你戒一戒。” 大虎浑身一颤,立刻摇头:“别别别!少爷,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周桐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对小顺子说:“去,拿针线来,这次挑蛋。” 小顺子一愣:“挑…… 挑蛋?” 周桐点点头:“对,就挑那两个蛋,记住,动作要轻,别弄破了。” 众人闻言,顿时浑身发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可怕的场景。虽然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起来却让他们感到一阵恶寒,自己的某个部位又在隐隐作痛。 大虎接过小顺子递来的针线,手不停地颤抖,差点把针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猪圈,好不容易抓住一只公猪,却被猪的挣扎吓得差点松手。 “按住了!” 周桐在一旁指挥,“别害怕,就跟绣花一样,轻轻挑开就行。” 大虎哭丧着脸,按照周桐的指示,用颤抖的手拿起针,轻轻挑开小猪的皮肤。小猪发出凄厉的惨叫,大虎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扎到自己。 “笨蛋!” 周桐皱眉,“看好位置,别挑错了!” 在周桐的指挥下,大虎好不容易完成了第一只公猪的阉割,满头大汗地退到一边,脸色苍白如纸。 接下来,二壮、三滚、小顺子等人依次上阵,在周桐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完成着这项 “艰巨” 的任务。 整个过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直冒。 终于,十头公猪和五头母猪都被 “霍霍” 完毕,地上堆起了一小堆不可描述的东西,看得众人胆战心惊,不少人甚至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起来。 周桐仔细检查了每只小猪崽的伤口,确保没有出血后,满意地点点头,对小顺子说:“好好喂养这些小猪,猪圈的卫生一定要打扫干净,知道吗?” 小顺子脸色苍白,颤抖着点头:“知…… 知道了,大人。” 周桐四处张望,寻找赵德柱和万科的身影,却都没有找到两人的身影。 周桐不由得冷笑一声:“胆子真小。” 然后挥手对大虎等人说:“好了,都去洗手,给我好好洗,洗不干净别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冲向水池,拼命搓洗着双手,仿佛要把刚才的恐惧和恶心都洗掉。 之后后面的续写是周桐让人把那些玩意都拿去喂狗,众人瞬间就是不干了。有的人眼疾手快的就是挖坑给埋了,周桐也没有说什么。大虎三人的神色也不好看,一个个都像是被吸干精气神一样。 周桐看着地上那堆\"战利品\",随意地挥了挥手:\"把这些都拿去喂狗吧。\" \"不行!\" 出乎意料的是,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反对。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抄起铁锹,飞快地挖起坑来。 \"大人,这、这不太好吧......\"一个老兵结结巴巴地说着,手底下挖坑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周桐挑了挑眉,倒也没坚持:\"随你们便。\" 大虎、二壮、三滚三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活像被抽走了魂魄。周桐走过去拍了拍大虎的肩膀:\"今晚回家不?\" \"唰——\" 三人瞬间往后缩了一大截,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周桐嘴角抽了抽:\"至于吗?\" \"不、不回了......\"大虎哆哆嗦嗦地说,\"我们......我们还要在炼铁坊赶工......\" \"行吧。\"周桐无奈地摆摆手,\"要是遇到万科和赵德柱,记得告诉他们,一定要好好喂养这些小猪。\" \"一定一定!\"三人点头如捣蒜,说完就一溜烟往炼铁坊跑去,那速度简直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叹气:\"至于吗......\" 他转头看向老王,发现老管家正仰头望天,一脸超脱世俗的表情,嘴里还喃喃自语:\"鸟......飞走了......\" 周桐:\"......\" 他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嘀咕:\"万科和赵德柱这两个怂货,跑哪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 正念叨着,忽然看见远处尘土飞扬,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奔来。 \"哟,说曹操曹操到。\"周桐眯起眼睛,抬手招呼,\"万——\" 话还没说完,只见万科猛地一抬手:\"向左——转!\" 两人瞬间一个急转弯,硬生生从周桐和老王面前绕了过去,动作整齐像是某太平洋里面的机甲操纵者。 赵德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还不忘给周桐竖起大拇指,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全程愣是没敢说一个字。 \"唰——\"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扬起的尘土。 周桐:\"......\" 老王:\"......\" 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少爷,\"老王幽幽地说,\"老奴觉得......他们可能短期内都不想见您了。\" 周桐撇撇嘴:\"至于吗?不就是阉了几头猪......\" 老王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夹紧的双腿,又抬头望天:\"鸟......真的飞走了......\" 远处,万科和赵德柱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直到确认安全才停下来喘气。两人扶着树干,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偷笑。 \"老、老万......\" 赵德柱扶着膝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你猜......小说书回去会怎么着?\" 万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依我看啊...... 今晚厨房的菜刀得磨得锃亮。\" 两人又一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德柱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期待:\"你看到徐姑娘那眼神了吗......\" \"嘘 ——\" 万科故作严肃地摆摆手,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小说书这次...... 怕是要栽在夫人手里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再次狂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桐回家后被陈嬷嬷和徐巧 \"严刑拷问\" 的场景。 \"走走走,\" 万科抬手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 咱们啊,就等着看明日的好戏吧!\" 【时间倒回到周桐祸害第一只小黑猪的时刻。】 万科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周桐手起刀落,小黑猪的惨叫声响彻军营。他的双腿瞬间软得像面条,差点跪在地上。 “跑……跑!”万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万科心脏狂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那家伙追来,要把他也给阉了吧?! “老万!等等我!等等我!”身后传来赵德柱气喘吁吁的声音。 万科这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回头一看,只见赵德柱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也吓得不轻。 “老、老赵……”万科扶着膝盖,喘着粗气,“你、你也跑出来了?” 赵德柱擦了擦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废话!再不跑,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老赵,咱们现在去哪儿?”赵德柱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 万科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跟我来!” 赵德柱一愣:“去哪儿?” 万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等到了那里,你先这样……这样,我再这样……这样……” 赵德柱听完,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妙啊!走走走!” 两人嘿嘿一笑,鬼鬼祟祟地朝着衙门小院的方向跑去。 此时的小院里,阳光正好,屋内。陈嬷嬷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小桃和徐巧下棋。 “巧儿姐,我、我刚刚下错了!让我悔一步嘛!”小桃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拽着徐巧的袖子。 徐巧无奈地摇摇头:“落子无悔,这可是嬷嬷教你的。” 陈嬷嬷哼了一声,敲了敲棋盘:“小桃啊,做人要讲规矩,下棋也一样,哪能说悔就悔?” 小桃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趴在桌上:“嬷嬷偏心……” 三人正说笑着,突然——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三人吓了一跳,陈嬷嬷皱眉:“谁啊?这么急?” 门外传来万科和赵德柱鬼哭狼嚎的声音: “夫人!嬷嬷!救命啊!您管管老爷啊!” 院门被撞得震天响,小桃手里的棋子 \"啪嗒\" 掉在地上,徐巧眉梢微挑,陈嬷嬷则慢悠悠地放下菜篮,抄起门边的擀面杖 —— 这一听就是闯祸的来了。 \"夫人!嬷嬷!救命啊!\" 万科和赵德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上还沾着半块猪屎,活像刚从猪圈里捞出来的。陈嬷嬷皱眉后退半步,徐巧则放下棋子,轻声问:\"怎么回事?\" \"周、周大人他......\" 赵德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军营里...... 阉猪!\" \"啥?\" 陈嬷嬷手里的擀面杖 \"咚\" 地砸在地上,\"又来?!\" 小桃瞪大眼睛:“少爷……阉猪?!” 赵德柱疯狂点头,比划着说道:“对!就是……就是那样……那样……一刀下去,血淋淋的……” 徐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造孽啊......\" 陈嬷嬷扶额长叹,转身就往厨房走,\"老身去磨菜刀。\" 小桃见状,立刻蹦起来:“我去买吃的!”看着样子很显然是要去给周桐报信去了。 \"站住!\" 陈嬷嬷头也不回,\"敢去通风报信,老身连你一起罚!\" 小桃瞬间蔫蔫地缩回石凳上,万科和赵德柱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狡黠。 赵德柱趁热打铁:\"夫人,您可得管管大人啊!再这么下去,咱们桃城都要变成阉猪窝了!\" 徐巧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知道了,我会教训他的。\" 陈嬷嬷在厨房里 \"咣当咣当\" 地磨刀,刀刃与磨石碰撞的声音吓得万科和赵德柱一哆嗦。 两人连忙爬起来,万科赔着笑脸说:\"既然夫人知道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想走?\" 陈嬷嬷拎着菜刀走出来,\"留下帮忙择菜。\" \"别别别!\" 赵德柱连连摆手,\"我们、我们突然想起军营还有急事......\"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窜到院门口,\"砰\" 地关上院门,只留下陈嬷嬷的骂声:\"兔崽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呼 ——\" 跑到街角,万科擦了擦冷汗,转头看向赵德柱,\"咋样?这招借刀杀人够绝吧?\" 赵德柱竖起大拇指:\"绝!陈嬷嬷的菜刀比阎王帖还管用!\" 两人正笑得开心,突然,赵德柱脚步一顿,瞪大眼睛:“糟了!” 万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桐正迎面走来! “绷住脸!别露馅!”万科低声提醒。 两人立刻板起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周桐擦肩而过。 周桐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继续哼着小曲往家走。 “等养肥了,”他自言自语道,“就能吃上不骚的猪肉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猪圈里,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小猪们挤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哼哼,仿佛在控诉这个残酷的世界…… 却不知道,它们的“始作俑者”——即将迎来一场更严峻的“考验”…… 第209章 再也不干了 周桐哼着小曲,带着老王回到了小院。天色已晚,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眉头微皱:“咦?门怎么没锁?” 老王跟在后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道:“少爷,小心些。” 两人走进院子,四下静悄悄的,只有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人刚离开不久。 “巧儿?小桃?”周桐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挠了挠头,正想回头和老王说话,却发现——老王不见了! “老王?!”周桐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刚刚还跟在身后的老王,此刻竟凭空消失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周桐咽了咽口水,低声嘀咕:“该不会……真进贼了吧?” 就在这时,小桃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周桐松了口气,心想:“原来都在那儿啊。”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推开门—— “唔唔唔!” 只见小桃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满脸通红,浑身是汗,活像一只被捆住的小螃蟹。 周桐瞬间警觉,低喝一声:“谁干的?!” 他迅速抽出小刀,冲上去割断绳子。小桃一挣脱束缚,立刻扯掉嘴里的布条,喘着粗气喊道: “少爷快跑!巧儿姐知道你阉——” 话还没说完,周桐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心里暗叫不好:“完了完了!暴露了!” 然而,他刚冲到院子中央,就听见“咔哒”一声——院门被栓上了! 徐巧站在门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危险的微笑:“桐哥哥,这么急着走啊?” 周桐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缓缓转身,只见陈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捆麻绳,眼神冷峻。 “嬷、嬷嬷……”周桐干笑两声,试图挣扎,“那啥,您听我解释……” 陈嬷嬷根本不给他机会,身形一闪,手法诡异如鬼魅,绳子“唰唰”几下,就把周桐的双手捆了个结实。 “哎哎哎!嬷嬷!冷静!冷静!”周桐慌了,一边挣扎一边求饶,“我可没碰啊!都是大虎他们干的!我发誓!我发誓!” 陈嬷嬷冷笑:“少爷,老身教您这么多年,您倒是学会推卸责任了?” 徐巧走过来,叹了口气:“你怎么又……” 周桐连忙解释:“我就是试一试!书上说阉了的猪肉不骚!我就是想让百姓们都能吃上肉!” 陈嬷嬷眯起眼睛:“哦?那您怎么不先试试自己?” 周桐一哆嗦,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要是这法子不行,我就……我就挥刀自宫!” “噗——”徐巧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嬷嬷也被逗乐了,冷哼一声:“少爷这张嘴,倒是比刀子还快。” 周桐见气氛缓和,赶紧赔笑:“嬷嬷,巧儿,我保证!绝对绝对不再干了!” 陈嬷嬷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口:“行,少爷今晚好好冷静冷静。” 周桐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冷静!我一定冷静!” 陈嬷嬷转头对老王道:“老王,把少爷抱到外面去。” 周桐一愣:“啊?外面?” 老王默默走过来,一把将周桐扛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外。 “老王!老王!你放我下来!”周桐挣扎着,然而绳子绑得太紧,他只能像条被捆住的鱼一样扭来扭去。 老王把他放在院外,叹了口气,解开绳子,低声道:“少爷,您自求多福吧,切记千万别进来,要不然……” 周桐疯狂点头:“我不跑!我绝对不跑!”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院子,“咔哒”一声,门栓再次落下。 周桐站在门外,晚风吹过,凄凉无比。 他仰天长叹:“造孽啊……” 夜风渐凉,周桐裹紧了衣领,缩在院墙外,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可恶……”他揉了揉肚子,抬头望向高墙,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红烧羊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甜,还有刚出锅的米饭热气…… “不行了,忍不了了!”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悄悄扒住墙头,手脚并用往上爬。袖口蹭到墙边的灰尘,留下一道灰扑扑的痕迹,他也顾不上拍,只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像只偷食的猫儿,眼巴巴地往院子里瞅。 “咕咚。” 他咽了咽口水。 院子里,小桃正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嘴里送,余光一瞥,突然看到墙头上冒出的那颗脑袋——周桐! 两人对视一眼,她眼睛一亮,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偷偷拿了一个馒头藏进袖子里,准备待会儿溜出去给少爷送吃的。 然而,她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 老王低头扒饭,嘴角微微抽动,陈嬷嬷慢条斯理地夹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徐巧抿着唇,假装没看见,可肩膀却轻轻抖了抖。 三人默契地放下筷子,顺着小桃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墙头—— 四双眼睛,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一秒。 “唰!”周桐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速度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噗——哈哈哈!”小桃第一个憋不住,笑趴在桌上。 老王摇头叹气:“少爷这爬墙的功夫,倒是比练武勤快。” 陈嬷嬷哼了一声:“饿一顿也好,长长记性。” 徐巧低头抿嘴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却藏不住心疼。 墙外。 周桐蹲在地上,郁闷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好憋屈……”他嘟囔着,“堂堂县令,居然被自家嬷嬷关在门外饿肚子……” 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等了足足又是一个时辰,肚子不争气的又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揉了揉胃,眼巴巴地望着院门方向:\"好歹给口饭啊...感情淡了,感情淡了...\" 实在按捺不住,他又蹑手蹑脚地往墙头爬去。这次他动作更轻,一点点探出头—— \"!!!\" 只见陈嬷嬷正站在墙下,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地仰头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周桐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嬷、嬷嬷...晚上好啊...\" 陈嬷嬷冷哼一声。 \"我这就下去!\"周桐立刻怂了,慢慢缩回脑袋,结果一个没抓稳,\"扑通\"一声摔在了墙外。 \"嘶——\"他揉着摔疼的屁股,欲哭无泪:\"好了,找到原因了...\" 实在没辙,周桐只能灰溜溜地往前院衙门走去。夜深人静,衙门里空无一人。他垂头丧气地往主位上一坐,长叹一声:\"难啊...\" 原本还想着去街上蹭顿饭,可转念一想——堂堂县令因为阉猪被自家夫人关在门外饿肚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太特么丢脸了啊! \"唉...\"周桐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嘟囔:\"这年头,想给百姓改善伙食都要挨饿...\"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桐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只见徐巧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巧儿!\"周桐眼睛一亮,差点扑过去。 徐巧把食盒放在案桌上,板着脸道:\"只此一次。\" 周桐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碗米饭,几样小菜,还有他最爱的红烧羊肉! \"巧儿你最好...\"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徐巧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终于绷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桐嘴里塞满饭菜,含糊不清地说:\"我、我以后再也不...\" \"嗯?\"徐巧挑眉。 \"再也不亲自阉猪了!\"周桐赶紧改口,\"都让大虎他们干!\" 徐巧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你啊...\"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衙门里,只剩下周桐狼吞虎咽的吃饭声,和徐巧轻柔的笑声... 第210章 长阳茶馆 长阳城,一处雅致的茶楼包间内。 五皇子沈递正襟危坐,指尖轻扣茶盏边缘,动作娴熟地为对面的人斟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映得他眉目如画。 他放下茶壶,双手捧盏,恭敬地递过去:\"师傅,请用茶。\" 对面那人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一袭素色长衫衬得身形略显单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的木质轮椅——此人正是周桐的师兄,当朝太傅欧阳羽。 \"殿下今日怎的如此殷勤?\" 欧阳羽轻啜一口茶,眼中带着几分调侃。 沈递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少年心性:\"师傅说笑了,弟子一向尊师重道。\" 他说着,目光转向窗外。茶楼位于长阳城最繁华的街市,楼下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景象。 欧阳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不由感慨:\"长阳之繁华,确实令人叹服。\" \"是啊,\"沈递点点头,\"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弟子便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欧阳羽放下茶盏,看向沈递:\"殿下,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 沈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摆摆手道:\"师傅,难得出来一趟,何必提那些扫兴的事?再玩一会儿嘛!\" 他眨了眨眼,\"再说了,弟子这次请您出来可是有正事的。\" \"哦?\"欧阳羽挑眉,\"殿下不妨说说。\" 沈递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是关于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叔的。\" 欧阳羽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说的是......我那位师弟?\" \"正是。\"沈递点头,又为欧阳羽添了茶。 欧阳羽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茶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了远在桃城的周桐,\"也不知他在桃城过得如何。\" 沈递坐回位置上,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前些日子,我让匡树明和程志明去钰门关驻扎,顺路去了趟桃城......\"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欧阳羽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然后呢?\" 沈递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轻叹一声。 欧阳羽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沈递才转过头,神色凝重:\"师兄......小师叔那边......情况不太妙。\" 他放下茶盏,\"程将军给我的信中提到,桃城治安堪忧,周围还有金人残部活动,百姓生活艰难......\"他越说声音越低,\"总之,情况比想象中糟糕。\" 欧阳羽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沈递叹了口气:\"师傅,弟子也想帮忙,可是......\"他苦笑一声,\"您也知道,若我贸然出手,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适得其反。\" 欧阳羽点点头,表示理解。 沈递继续道:\"小师叔曾上书朝廷,请求增添守军人数,可至今杳无音信......\" 欧阳羽的目光渐渐冰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弟子此次请师傅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沈递正色道。 欧阳羽微微颔首:\"殿下准备如何做?\" 沈递坐直身体,指节轻叩茶案:\"弟子思来想去,与其从别处调兵,不如直接给小师叔扩编的权限。\" 他眼中精光闪动,\"桃城三县可设一千守军,由小师叔自行招募训练。一来省去调兵遣将的麻烦,二来本地士卒熟悉地形,更利防守。\" 他蘸着茶水在案上勾画:\"清泉县迁来的百姓中多有青壮,钰门关退下的老兵亦不在少数。若许以军饷田亩,不愁招不到精兵。\" 指尖一顿,茶水晕开成一片,\"至于军械粮饷,弟子可请父皇特批,走兵部的特别支应。\" 欧阳羽转动轮椅靠近,凝视着茶案上渐渐干涸的水痕:\"千人编制...\"他忽然轻笑,\"殿下好大的手笔。边城守将不过统兵五百,您这是要给我师弟个游击将军当?\" \"师傅明鉴。\"沈递掏出一方绢帕擦拭茶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金人残部肆虐,寻常五百守军哪够周旋?\"他压低声音,\"再说...小师叔若练出精兵来,百姓们不就多了一个保障.......\" 最后一笔水痕消失时,欧阳羽的轮椅发出\"吱呀\"轻响。他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忽然道:\"千人军饷,每月需银两千两。殿下可知桃城县衙全年的税银才多少?\" 沈递不慌不忙又斟了杯茶:\"所以弟子才说要走兵部特别支应。\" 他推过茶盏,\"另可许他开采矿石之权,应当足够养五百精兵。\" 他说得条理分明,考虑周全,俨然一副为周桐殚精竭虑的模样。 欧阳羽静静听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递:\"殿下如此忙里忙外......\"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想要什么?\" 沈递被戳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师傅果然慧眼如炬。\" 他凑近几分,眼中带着期待,\"弟子都这么为小师叔奔波了,师傅您就......多在长阳留一年如何?到时候把小师叔也接来?\"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闻言不禁失笑:\"原来如此,这才是殿下的目的。\" 沈递笑着为欧阳羽续茶:\"师傅,弟子这不也是为将来考虑吗?\" 他语气诚恳,\"再说了,小师叔那边也只有我能帮上忙了。\" 他叹了口气,\"桃城地处偏远,官员上书要经过层层审核,往往石沉大海......\" \"弟子帮这个忙,师傅您就劝劝小师叔,来长阳陪陪您不好吗?\"沈递眼中满是期待。 欧阳羽笑着摇头:\"我那师弟是不会来的......我了解他的性子。\" 他目光柔和,\"况且,臣蒙陛下赏识才定下三年之约。我们师兄弟本就不愿入朝为官......\" 话锋一转,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殿下,我可不相信桃城会如您所说的那般不堪。\" 沈递一愣。 欧阳羽望向窗外:\"因为师弟曾说过,他会将桃城治理好,等我们回去喝酒下棋。\"他转头看向沈递,眼中满是信任,\"我信他。\" 沈递怔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师傅与小师叔的情谊,当真令人羡慕。\"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欧阳羽,\"这是程将军亲笔所书,师傅不妨看看。\" 欧阳羽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 「臣程志明谨禀:桃城虽地处边陲,然治理有方。街道整洁,商肆林立,百姓安居乐业,实乃罕见。县令周桐,勤政爱民,深得民心。更令人称奇者,桃城府衙每日发冰,惠及百姓,夏日炎炎,竟能饮冰镇绿豆汤......」 欧阳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欣慰:\"看来我这师弟,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沈递起身,走到窗边饮茶,“哎…… 劝师傅留驻长阳的计划,这次又失败了呢。”他转身,目光灼灼,\"不过,弟子不会放弃的。\" 欧阳羽含笑饮茶:\"那臣就拭目以待了。\" 茶香袅袅。楼下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茶盏轻碰的清脆声响。 暮色渐沉,茶楼外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长阳城的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沈递起身,朝门外轻轻击掌,两名侍卫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一旁。欧阳羽见状,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自己的随从上前。 \"殿下不必费心,臣自有安排。\"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灰衣的仆从已从门外走入,一人手捧一副乌木拐杖,另一人则俯身稳住轮椅,动作娴熟地调整角度,确保欧阳羽起身时轮椅不会滑动。 欧阳羽单手撑住扶手,另一手接过拐杖,借力缓缓站起。他的左腿裤管下空空荡荡,但身形依旧挺拔,丝毫不显颓态。他朝沈递点头示意:\"殿下先请。\" 沈递也不推辞,迈步下楼,却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欧阳羽安全下楼。 茶楼楼梯并不算陡,但轮椅无法直接抬下,因此两名仆从一前一后,一人扶稳欧阳羽,另一人则稳稳抬起轮椅,一步步往下走。欧阳羽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直到安全抵达一楼。 茶楼门口,夜风微凉,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少。 沈递整理了下衣袖,笑道:\"师傅,那弟子这就回宫,向父皇禀明此事。\" 欧阳羽点头,眼中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殿下记得回去完成今日的课业。\" 沈递一听,立刻苦着脸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说完,他飞也似地跳上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掀开车帘挥手,\"师傅再见!\" 欧阳羽望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摇头失笑,目送马车驶远后,才在随从的搀扶下登上自己的轿辇。 —— 马车内,沈递靠坐在软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可惜了,没骗成功……\"他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男子,\"刀锋,你说,我怎么才能让那位小师叔来长阳啊?\" 名叫刀锋的男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不妨亲自去会一会?\" 沈递挑眉:\"哦?\" 刀锋继续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殿下亲自去一趟桃城,不仅能真正了解此人值不值得拉拢,还能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言那般……\" \"有趣?\"沈递接过话,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刀锋微微点头:\"正是。\" 沈递望向窗外,长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繁华,落在了遥远的边境小城。 \"你说得对。\"他轻声自语,\"有时间……是该去会一会那位神秘的小师叔了。\" 第211章 他是你妹妹 沈递的马车缓缓驶入皇城侧门,值守的禁军见是五皇子车驾,立刻肃立行礼。 沈递掀开车帘,微微颔首示意,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内廷的甬道前。 “殿下,到了。”刀锋低声道。 沈递整理了下衣袍,刚一下车,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五弟!你又跑出去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四皇女沈乔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显然已经等了他多时。 沈递干笑两声,快步上前:“皇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啊?” 沈乔哼了一声,鼓着脸道:“宫里无聊死了!你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沈递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个……这个,我这不是和师傅商量事情去了嘛……” “我不管!”沈乔跺脚,“你下次要是再不叫上我,我就去告诉父皇,你偷偷去户部找那和胖子搞钱的事情!” 沈递一听,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错了错了!皇姐,我下次有好玩的一定叫上你,行不行?” 沈乔这才满意,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她一把拽住沈递的袖子,“走,陪我去后宫找我母妃玩去!” 沈递赶紧摆手:“皇姐,过会儿再去,我得先去找父皇商量事情……” 沈乔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不满地嘟囔:“你天天都有事!最近都不找我玩了,不是习武就是跟着那欧阳羽学什么治国之道……”她越说越委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沈递苦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了几分:“四姐,我这不长大了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咱们家……总得有人撑起来。” 沈乔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半晌,她才低声道:“是啊,咱们家是怪,没一个人对皇位感兴趣……三哥沉迷诗词歌赋,我和二姐也是……” 提到大哥,沈递的表情微微一滞,欲言又止。 沈乔也叹了口气,轻声道:“大哥和二姐也是……”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沈递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我先去找父皇了,过会儿再来找你,好不好?” 沈乔撇撇嘴,转身就要走。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分开时,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小弟,小妹?” 沈递和沈乔同时身体一颤,缓缓转身。 “大……大哥。” 阴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来人身材高大却文雅,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垂落,衬得气质沉稳而内敛。正是大皇子——沈怀民。 他的脸色并不算好,但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么晚了,你们是要去后宫?” 沈递连忙拱手:“大哥,我正要去找父皇禀报事情……”他顿了顿,看向沈乔,“四姐,戚薇姐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不等沈乔反应,他立刻带着刀锋快步离去,背影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沈乔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看向沈怀民,低声道:“大哥……你是知道的,父皇他……你和二姐的事……” 沈怀民眸光微黯,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年迈的太监躬身走近,低声道:“殿下,慎言。陛下召您过去。” 沈怀民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沈乔的脑袋,温声道:“回去吧,小妹。” 沈乔眼眶微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怀民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阴影中。 夜色深沉,皇城内灯火渐熄,唯有御书房的窗棂仍透出明亮的烛光。沈递穿过长廊,远远便看见胡公公垂手立在门外,昏黄的灯笼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殿下?\"胡公公见沈递走近,连忙躬身行礼,\"这么晚了,您怎么......\" 沈递摆手示意免礼:\"有要事禀报父皇,劳烦胡公公通报一声。\" 胡公公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缝,低声道:\"陛下,五殿下求见。\" 御案后的沈渊头也不抬,声音冷峻:\"是那逆子过来了?\" \"回陛下,是五殿下。\" 沈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让他进来。\" 胡公公侧身让开,沈递整了整衣冠迈入殿内。刀锋在门外静立,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刃。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沈渊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被拉得修长。案几上堆叠的文书几乎遮住了皇帝半张脸,唯有那支朱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沈递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不由轻叹:\"父皇,该歇息了。\" 沈渊仍未抬头,朱笔不停:\"这么晚来,就为说这个?\" \"儿臣有事相商。\"沈递上前,熟练地帮父亲整理起散乱的奏章。他将按轻重缓急分好类,又将批阅过的摞在一旁。 沈渊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说。\" \"今日儿臣与师傅在茶楼议事,谈及那位小师叔......\" \"是那个周桐?\"沈渊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沈递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程将军的密报,请父皇过目。\" 沈渊接过,指尖在火漆印上摩挲了一下才拆开。沈递垂手退后两步,直到父亲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才端正坐下。烛火跳跃间,他能清晰看见父亲眼角细密的纹路。 \"每日官府发冰?\"沈渊忽然轻笑出声,\"有趣,这对师兄弟倒真有本事。\"他抬头,目光如炬,\"你想用他们?\" \"周桐尚未可知,儿臣想先去会会。\"沈递如实道,\"若堪大用,或可......\" 沈渊未置可否,继续批阅起奏折。朱砂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痕迹,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淡淡道:\"秋收时你去看看,顺带视察民情。\" \"儿臣领命。\"沈递犹豫片刻,\"还有一事......\" \"讲。\" \"奏折被扣之事......\"沈递观察着父亲神色,\"儿臣与师傅商议,不如让周桐就地扩编守军。\"他将与欧阳羽的谋划细细道来,包括千人编制、特别支应等细节。 沈渊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觉得他能练出精兵?\" \"程将军信中说他治军有方,儿臣想......\" \"准了。\"沈渊突然打断,\"正好,朕也想看看欧阳羽教出来的师弟,有没有他这个师兄的本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反正有程家、匡家的小子盯着,飞熊军不是摆设。\" 沈递一怔,没想到父亲答应得如此痛快:\"父皇这就......\" \"还有事?\"沈渊已重新拿起朱笔。 沈递摇头起身,正要告退,忽听父亲道:\"把你大哥叫进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那逆子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 沈递心头一紧,低头称是。退出御书房时,他看见沈怀民正立在廊柱阴影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大哥......\"沈递轻唤。 沈怀民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聊完了?\" \"父皇让你进去。\"沈递欲言又止,\"他......\" \"我知道。\"沈怀民整理了下衣襟,迈步时忽然按住弟弟的肩膀,\"秋收时......带上你四姐吧,她闷坏了。\" 不等沈递回应,那道挺拔的身影已推开了御书房的门。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沈怀民推门而入,步履沉稳,却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缓缓跪下。他的膝盖触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连呼吸都收敛了。 沈渊依旧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勾画,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沈渊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冰冷,落在沈怀民身上,如同审视一个陌生人。 \"你跪到现在,干什么?\" 沈怀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沈渊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烛光将皇帝的影子投在沈怀民身上,如同一座沉重的山。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沈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人不人,鬼不鬼的!\" 沈怀民依旧沉默。 \"你和小薇的事,我不会答应。\"沈渊冷冷道,\"她是你的妹妹.....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怀民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渊怔住了。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之前在长阳封赏欧阳羽时候,那个叫周桐的年轻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神情倔强而隐忍,请求他免除一个死囚的身份。 那时的周桐,眼神和此刻的沈怀民如出一辙。 沈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先回去吧。\" 沈怀民却在这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父皇,儿臣……愿意贬为庶民。\" \"只要您——\" \"闭嘴!\"沈渊猛地打断他,眼中怒意更甚,\"你是朕的儿子,是大顺的皇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沈渊长叹一声,疲惫地摆了摆手:\"……让我好好想想。\" \"回去吧。\" 沈怀民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最终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告退。\" 他起身时,衣袖微微拂动,转身离去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沈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212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桃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周桐的脸上。他眼皮颤了颤,却固执地闭得更紧,整个人像只冬眠的熊似的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的大脑和身体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大脑:「该起了,还要点卯」 身体:「被窝这么暖和,点卯算什么?」 大脑:「陈嬷嬷待会儿要来查保证书!」 身体:「保证书能当被子盖吗?不能就闭嘴」 正当战况胶着时,耳畔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周桐浑身一僵,在心里疯狂祈祷: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脚步声突然加速! \"砰!\" 房门被暴力推开的瞬间,一个重物带着破风声精准砸在他肚子上。周桐整个人像被对折的纸片,\"嗷\"的一声头脚同时翘起—— \"小桃!!\"他连眼睛都没睁就怒吼出声。 \"少爷快起来~\"身上传来欢快的女声,还故意颠了两下,\"再不起来嬷嬷要查保证书啦!\" 周桐被颠得差点把昨晚的饭吐出来:\"我迟早...要被你搞死...\" 身上的人突然一个利落的侧翻,周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小桃已经蹦到门口,冲他做了个鬼脸。 \"找打!\"周桐抄起枕边的鸡毛掸子就追,结果一脚踩在昨晚写的保证书上滑了个趔趄。满地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我保证不私自阉猪\"、\"我保证不偷吃厨房的肉\"之类的字迹——小桃那份才写了三张,他倒是写了十张。 小桃早就窜到院里,抄起靠在墙边的两把木剑,反手一抛:\"接着!\" 周桐抬手接住的瞬间,木剑已经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来。 \"铛!铛!铛!\" 安静的院落顿时响起密集的碰撞声。老王捧着紫砂壶蹲在廊下,看着两人剑影翻飞,笑得胡子直颤:\"年轻真好啊~\" 战况异常激烈—— 周桐一个斜劈被小桃格挡,顺势转身横扫;小桃后仰躲过,脚尖勾起石凳上的抹布甩向周桐面门;周桐侧头闪避,木剑直取中路却被小桃用剑柄敲中手腕... \"啪!\" 最终周桐的木剑脱手飞出,自己也被小桃一个扫堂腿放倒在草地上。 \"你脚好了?\"周桐喘着粗气瞪她。 小桃单脚站立,得意地晃了晃右脚:\"还有点疼~\"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木剑尖抵住周桐咽喉,\"但打少爷足够啦!\" 周桐:\"......\" 被伤员打败的耻辱让他憋得满脸通红,气呼呼把木剑一扔就往井边跑:\"起码让我刷个牙!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等周桐咬牙切齿地洗漱完,老王已经笑呵呵捧着新做的木弓等在院里了。小桃正在教徐巧打拳,受伤的右脚悬空着,一招\"推手\"做得有模有样。 \"咻——\"周桐一箭射在靶子边缘,扭头吐槽:\"你刚才拿剑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娇气!\" \"因为一想到能名正言顺抽少爷,\"小桃眨眨眼,\"就忘了疼呀~\" 周桐:\"......\" 老王憋着笑递上第二支箭:\"少爷继续练?\" \"等着!\"周桐拉满弓弦咬牙切齿,\"等我练好了把你们仨一起抽!\" 身后突然传来\"咔咔\"的扭动声。陈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连老身都算上了?好啊...\" 周桐这才发现把心里话喊出来了,箭都吓歪了:\"我我我去点卯了!\" 他丢下弓箭就跑,身后传来四重奏般的笑声。 刚迈进县衙大堂,就感觉气氛不对—— 陶明像尊门神似的杵在堂下,花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杜衡坐在主簿席上拼命朝他使眼色;吴毅和众衙役缩在角落,活像一群鹌鹑。整个公堂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放屁。 (什么情况??) 周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故作镇定地坐到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刚拿起惊堂木,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灼热得能在他官服上烧出几个洞。 \"咳咳......\"周桐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惊堂木在手里转了三圈才放下,\"那什么......我脸上有花?\" \"哼!\"陶明突然一声冷哼,袖子里抖出一卷《礼记》啪地拍在案上,\"周大人好雅兴啊!\" 周桐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这老头肯定知道了......) \"《礼记》有云:'君子远庖厨'!\"陶明唾沫星子横飞,\"您倒好!不但亲入庖厨,还、还——\"老学究气得舌头打结,\"还行那等......有伤风化之事!!\" 周桐嘴角抽搐:(不就是阉个猪吗怎么就有伤风化了?!) \"陶老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陶明一抖胡子,\"老夫今早去军营送新编的《千字文》,结果满营将士都在传——\"他突然捏着嗓子学士兵们起哄,\"'咱县令大人手艺可俊了,一刀下去那叫个干净利落!'\" \"噗——\"角落里有衙役没憋住笑。 周桐绝望捂脸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陶明越说越激动,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寒春》曰......\"、\"圣人云......\"、\"礼法有载......\",唾沫星子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抛物线。 周桐机械地点头,每听一句就\"嗯\"一声,眼神却飘向门口—— 赵德柱和万科带着一帮士兵正扒着门框偷看。赵德柱笑得满脸横肉乱颤,万科更过分,正用两根手指比划着\"咔嚓\"的动作。 (好啊!原来是这俩王八蛋告的密!) 周桐眯起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报复计划: (赵德柱的铠甲里该塞点痒痒粉了......万科的靴子得偷偷换成小两码的......) 正想着,陶明突然\"啪\"地一拍案几:\"大人可有在听?!\" \"在听在听!\"周桐猛地坐直,\"您说阉猪的方法不对,我深刻反省!\" \"老夫说的是'君子修身'!!\"陶明差点背过气去。 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万科笑得太狠从门框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周桐趁机一拍惊堂木:\"今日点卯到此为止!散会!\" 说完直接翻过案桌,在陶明\"成何体统\"的怒吼声中冲向门口。赵德柱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却被周桐一个飞扑按住—— \"老赵啊......\"周桐搂着他脖子阴森森地笑,\"听说城东粪池最近堵了?\" 赵德柱脸都绿了:\"小说书我错了!是万科先传的!他说您技术比他老家骟驴的还好......\" 躲在树后的万科:\"???\" 这队友卖的这么快???? 晨光中,桃城县令追打守军将领的欢快身影,成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早间娱乐。 第213章 有后手? 周桐气喘吁吁地在十字路口停下,扶着膝盖四处张望:\"奶奶的,人呢?跑哪去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赵德柱和万科的身影。正当他准备放弃时,迎面撞见了刘李兄弟。这两人一见周桐,立刻转身就要溜。 \"站住!\"周桐一声喝住,\"跑什么跑?\" 刘杰和李木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们是奉您命送猪仔的...绝对没、没到处说您阉猪的事...\" 周桐翻了个白眼:\"谁问你们这个了?我就是打个招呼。\" 两人这才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周桐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我买菜去了。\" (这两傻子,不打自招...) 走进集市,周桐立刻成了焦点—— \"周大人来啦?\"卖菜的王大娘笑眯眯地塞来一捆青菜,\"听说您手艺可好了,我家那头公猪...\" \"大人!\"肉铺张屠户举着杀猪刀热情招呼,\"下回阉猪叫上我啊!我给您打下手!\" 周桐一边赔笑一边在心里把赵德柱和万科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不过百姓们虽然调侃,却都往他怀里塞东西——李大娘硬塞了三个鸡蛋,卖豆腐的老张偷偷多切了半斤,连街角的乞丐都给他塞了个野果子。 (算了...看在这待遇份上...) 等周桐抱着一大堆食材回到小院时,陈嬷嬷正在廊下打鸡蛋。见他满载而归,难得点了点头:\"少爷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周桐把东西搬进厨房,抹了把汗:\"我先帮忙做饭,再去洗漱。\" \"还早着呢,\"陈嬷嬷挥着筷子赶人,\"先去洗洗吧,一身汗臭味。\" 路过书房时,周桐意外发现小桃和徐巧正在批阅公文。他倚在门框上,撑着下巴笑道:\"难得啊,这么勤快?\" 小桃头也不抬:\"总比某些人强,早上连个伤员都打不过~\" 周桐冷哼一声,扭头去冲澡了。 等他洗漱完回来,头发还滴着水。徐巧正低头写着什么,纤细的脖颈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周桐凑过去:\"巧儿,闻闻还有汗味没?\" 徐巧刚抬头,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两人就这样看着小桃,小桃批着批着公文,一抬头看见这场景,顿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周桐故意蹭了蹭徐巧的脸颊:\"不行啊?好好干活~\" 徐巧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一拧:\"昨天的账还没算呢,真当我忘了?\" \"掐吧掐吧,\"周桐嬉皮笑脸,\"还挺舒服的。\"说着也在徐巧腰上轻轻捏了捏。 小桃把脸埋进公文堆里,耳朵尖都红了:\"大变态...\" \"气死你~\"周桐得意洋洋,\"让你早上揍我,我酸死你!\" 小桃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了。徐巧笑着从周桐怀里挣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啦,我去帮嬷嬷做饭,你和小桃批公文。\" 周桐刚想说\"别去沾油烟\",突然对上小桃杀气腾腾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徐巧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周桐和小桃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小桃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戳,\"批公文!\" 周桐慢悠悠地坐下,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小桃啊...我记得你那份保证书...好像还没写完?\" 小桃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啪\"地落在公文上... 周桐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陈嬷嬷说了,要是发现有人早上没有交给她——\"他故意拉长音调,\"就把人绑在院子里晒成小鱼干。\" 小桃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身。她猛地站起来,单脚蹦跶着往门口挪:\"那、那个...少爷...我突然想起来...\" \"坐下。\"周桐用笔杆敲了敲砚台,\"这儿不是有笔墨吗?昨天不就在我这抄的?\" 小桃的脸瞬间僵得像块石板,结结巴巴道:\"这、这笔我用不惯...我回去拿自己的...\"说完就单腿蹦得飞快,准备往门外跑去。 周桐眯着眼看她蹦到门口,突然喊道:\"等等,我扶你回去。\" \"不用不用!\"小桃头摇得像拨浪鼓,\"少爷公务要紧!\"说完\"嗖\"地消失在门外。 周桐嘴角一勾,身子一闪退回房内,\"咔嗒\"锁上了门。 —— 走廊上,小桃一步三回头,确认周桐没跟来后,单脚蹦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她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突然\"哗啦\"拉开房门探头张望——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片落叶打着旋儿。 (呼...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小桃拍拍胸口,蹦到床边掀开垫子。床板夹角处果然藏着个油纸包,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外掏—— \"哗啦!\" 窗户突然被撞开,一道人影飞扑而入! \"啊!\"小桃吓得一脑袋撞上床板,\"咚\"的一声闷响后捂着脑袋滚到地上,\"呜...少爷你...你怎么...\" 周桐笑嘻嘻地盘腿坐在窗台上:\"知道我会来还藏?\" 小桃瞬间红了眼眶,整个人扑到床上挡住油纸包:\"别、别过来!\" \"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周桐一个箭步上前,单手就把小桃按在了床上。 \"少爷!求你了!\"小桃拼命扭动,眼泪都要飚出来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周桐才不管,反手摸出油纸包单手拆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张纸,全是《女诫》的临摹,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呜呜呜...\"小桃突然放声大哭,\"少爷大坏蛋!抢我抄的!\" 周桐看着这堆\"罪证\",脸黑得像锅底:(好家伙!我说怎么昨晚这小子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早有准备?!) 小桃突然变脸,眼泪汪汪地爬过来:\"少爷~我帮你按摩~\"说着小手就往他肩上按,\"亲亲也行...你把纸还我嘛...\" 周桐\"唰\"地举高手里的纸:\"没收!想作弊?门都没有!\" \"哇——\"小桃哭得更凶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要是嬷嬷听见...\" \"现在知道怕了?\"周桐晃着战利品往外走,\"跟我回去批公文!\" —— 书房里,小桃抽抽搭搭地写着字,眼泪把公文都打湿了。周桐翘着脚欣赏她的惨状,突然\"啪啪\"拍了两下手。 小桃红着眼抬头,就见周桐招招手:\"过来。\" 小身影\"嗖\"地扑过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周桐怀里:\"呜呜呜少爷最坏了...\" \"行了行了,\"周桐揉着她撞红的额头,\"不告诉嬷嬷。\"他凑到小桃耳边,\"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说...\" \"你昨晚漏抄的三页,我已经帮你补好了。\" 小桃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鼻涕泡呆住:\"那我...不是白哭了?!\" \"谁知道你小子还藏了这一手?\"周桐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呜哇——\"小桃哭得更惨了,\"被大色狼抓住把柄了!\" 周桐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噗...哈哈哈你一哭...我就...哈哈哈...\" 小桃气得边哭边掐他,结果周桐像被点了笑穴,又痛又笑地在榻上打滚。 两人闹腾的动静引得刚走出厨房的老王直摇头:\"这两人.....又闹了。\" 第214章 医馆送行 \"嘶——轻点!\"周桐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却还是坏笑着晃了晃手里那叠纸,\"再闹我就真交给嬷嬷了。\" 小桃立刻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老实了,气鼓鼓地坐回对面。 \"你说你是不是傻?\"周桐用纸卷敲了敲她脑袋,\"嬷嬷会看不出这是提前抄的?这字迹——\" \"傻子是少爷你!\"小桃突然得意地扬起下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看好了!\" 她麻利地倒出几滴透明液体抹在纸上,原本工整的字迹立刻变得微微晕染,边缘还泛起些许黄渍。接着又掏出一把细沙,轻轻抖在纸面上,最后对着窗户\"呼\"地一吹—— \"怎么样?\"小桃骄傲地抖着那张瞬间\"沧桑\"了的纸,\"像不像熬夜抄的?\" 周桐瞪圆了眼睛:(好家伙!这丫头是把刑部伪造文书的手艺学来了?!) \"来来来,详细说说!\"周桐来劲了,一把将人拎到身边。 小桃顿时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演示:\"先用隔夜茶水熏个底色,再用白矾水写第一遍,等干了看着就像旧字...\"她突然压低声音,\"最绝的是这个!\" 只见她摸出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轻轻在纸角一烫—— \"滋啦\"一声,纸张边缘立刻泛起焦黄,活像被油灯燎过的样子。 周桐看得直拍大腿:\"绝了!这手艺不去伪造地契真是屈才——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小桃踹了一脚。 正当两人闹腾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巧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王叔说你们又吵起来了?\" 小桃瞬间僵住,周桐却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她刚批的公文挡住那堆\"罪证\":\"巧儿来得正好,你看这段——\"他故意指着一段判词,\"我说该罚银五两,这丫头非说要十两...\" 徐巧接过公文细看,窗外的阳光透过纸背,隐约可见下面还垫着张写满《女诫》的纸。她嘴角微扬,却配合道:\"这次是小桃对了。\" \"什么?!\"周桐夸张地跳起来,撸起袖子展示伤痕,\"你看看这逆徒把我掐的!\" 徐巧轻轻抚摸那些红痕,突然用力一按:\"掐得好。\" \"嗷!你们合伙欺负人是吧?\"周桐委屈巴巴地坐回去,\"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批完去帮你。\" 等徐巧离开,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小桃偷偷抬眼,正对上周桐含笑的眸子。 \"少爷~~\"她突然甜腻腻地唤道,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少爷~\" 周桐把那些\"伪造\"的纸张塞回她怀里,揉了揉她发顶:\"藏好了,只有我能欺负你。\" 小桃猛点头,突然\"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剩下的公文我来批!少爷快去帮巧儿姐吧~\" 周桐给她倒了杯茶,故意躬身行礼:\"那桃大人辛苦咯~\" 关门时,他透过门缝看见小桃正小心翼翼把那些纸藏进袖袋,还冲门口做了个鬼脸。 (这丫头...) 周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远处厨房飘来炊烟的气息,混着陈嬷嬷训斥老王的声音。 厨房里,老王正缩着脖子挨训,陈嬷嬷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得咚咚响:\"说了多少遍!鱼鳞要逆着刮!你看看这鱼皮——\" 周桐猫着腰溜到徐巧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开始切笋丝。徐巧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道:\"你又怎么欺负小桃了?刚才听见她在书房哭得跟杀猪似的。\" \"把她以前作弊抄的《女诫》翻出来了,\"周桐憋着笑,菜刀在案板上剁得飞快,\"你是没看见,那丫头用茶水熏旧字迹,还用银针烫纸边,活像个伪造文书的老油子!\" 徐巧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陈嬷嬷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过来,两人赶紧低头装乖。 \"我去医馆帮忙,\"徐巧解下围裙,从药柜里取出个布包,\"嬷嬷新教的方子,正好去试试。\" 周桐接过布包闻了闻:\"当归、川芎...治跌打的?\" \"嗯,\"徐巧点头,\"城南有户猎户摔伤了腿,李大夫说让我去练练手。\" 周桐帮她理了理衣襟:\"小心些,申时我来接你。\" \"你就瞎操心,\"徐巧白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你不准再去干那...那事了!\" 周桐眨眨眼:\"没那么多猪给我阉啊~\" \"你还说!\"徐巧一脚踩在他靴尖上,周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憋得满脸通红。陈嬷嬷狐疑地看过来时,两人立刻装作认真剥蒜的样子。 —— 午饭过后,小桃蹲在井边吭哧吭哧洗碗,陈嬷嬷拿着两人的保证书逐张检查。 \"嗯,还算用心。\"嬷嬷抖了抖厚厚一叠纸,\"以后再犯...\" \"抄《礼记》全篇!\"周桐和小桃异口同声,显然已经被训过无数遍。 徐巧背好药箱准备出门,陈嬷嬷又叮嘱:\"先摸脉象再施针,若见汗出如油...\" \"立刻停针,急煎参附汤。\"徐巧流畅接话。 周桐冲小桃招手:\"走了!\" \"我要睡觉!午睡!\"小桃把湿漉漉的手往周桐衣摆上蹭,\"还要...还要...\" \"还要洗脚~\"周桐坏笑着补充。 小桃的眼神瞬间能杀人:\"少爷明早等着!\" 周桐赶紧拽着徐巧溜出门。 —— 城南医馆前,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远远看见他们就蹦跳起来:\"巧儿姐!老爷!\" \"小荷慢点!\"徐巧连忙扶住差点摔倒的女孩。李荷,李大夫的孙女,今年刚满十岁,脸蛋红扑扑得像个小苹果。 \"爷爷说今天让巧儿姐主针呢!\"李荷兴奋地拉着徐巧的手摇晃,又冲周桐挤眼睛,\"老爷对巧儿姐真好,天天接送~\" 周桐揉乱她头发:\"等你长大就懂了。\" \"小荷以后也会遇到良人的。\"徐巧笑着捏捏女孩的脸蛋。 李荷突然指着远处:\"就像赵家姐姐和小乙哥那样吗?昨天我看见小乙哥偷亲...\" \"咳咳!\"周桐赶紧打断,\"那个...我先去衙门了。\"他翻身上马,冲徐巧眨眨眼,\"申时见。\" 徐巧红着脸挥手,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敲了敲李荷的小脑瓜:\"人小鬼大!\" 医馆门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投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李荷蹦蹦跳跳地引路,发梢系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像一串欢快的音符。 第215章 卖队友 炼铁坊的招牌旁新挂了块木牌,上面\"琉璃坊\"三个大字还带着松香味。周桐刚拴好马,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夸张的大笑。 绕过堆满石英砂的料场,只见后院凉棚下摆着几张藤椅,大虎三人正瘫在冰块旁,手里捧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杯中玉壶春泛着琥珀光。倪天奇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哟哟哟,这不净身房的周公公吗?\"倪天奇眼尖,立刻跳起来拱手,\"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作坊来了?莫非军营的猪不够您施展手艺?\" 大虎三人笑得东倒西歪,三滚甚至把酒都喷了出来。周桐阴森森地磨牙:\"行啊,今晚就给你们仨净身...\" 三个胖子瞬间抱作一团往倪天奇身后躲。倪天奇护犊子似的张开双臂:\"敢动我的人?你那把宝刀的淬火日程...\" \"得得得!\"周桐举手投降,\"你们搞技术的了不起!\" 倪天奇得意地甩给他一个琉璃杯:\"看看?用新模具吹的。\" 周桐接过杯子对光细看,杯壁薄如蝉翼,却无半点气泡。他忽然压低声音:\"倪叔,成套的器皿试验得如何?\" \"正要跟你说这个。\"倪天奇掏出一块陶土板,上面刻着精细的纹路,\"按你说的,酒壶配六只杯,但壶嘴这里...\"他用指甲在纹路上划了道线,\"模具脱不出来,得改成三瓣合模。\" \"那厚度?\" \"试了七炉。\"倪天奇从袖中摸出几个碎片,\"最薄只能到这个程度,再薄就...\"他做了个崩裂的手势。 周桐捡起碎片对着太阳观察断面:\"加铅粉试过吗?\" \"你小子果然懂行!\"倪天奇眼睛一亮,\"铅粉能让料性更软,但...\"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这配方要是传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直到到商量完,倪天奇亲自送周桐出门。邋遢大叔搭着周桐的肩,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等那批西域商人到了...\" \"嘘——\"周桐指了指天上,\"隔墙有耳。\"倪天奇会意,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桐大步流星地走出炼铁坊。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军营,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终于啊......该干正事了。\" 他猛地加速冲向军营大门,门口的守军远远看见那道杀气腾腾的身影,顿时吓得一激灵:\"哇!老爷来了!快去通——\" 话还没说完,周桐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个过肩摔把守卫放倒在地:\"通风报信?晚了!\" 他目标明确,直奔赵德柱和万科的住所。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和阵阵起哄声。 \"砰!\" 周桐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震天巨响。屋内瞬间鸦雀无声——万科手里还举着骰盅,一帮士兵保持着欢呼的姿势僵在原地。 \"老、老爷......\"万科脸色刷白,骰盅\"咣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个骰子。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屋内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就从窗户、后门溜得干干净净,只剩万科孤零零站在原地。临走前还不忘给万科打气:\"老万加油!\" \"顶住啊!\" 万科欲哭无泪,和周桐在屋子里玩起了绕柱走的游戏:\"那个...老爷...咱们有话好说...别打脸!千万别打脸!\" \"呵呵。\"周桐冷笑,顺手抄起门边的扫把,\"老万啊,因为你那张大嘴巴,老爷我昨晚可是在院子里吹了一宿的冷风!\" 就在这危急时刻,赵德柱闻讯赶来,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中间:\"小说书!消消气!\"他拍着胸脯表功,\"你看那些猪仔,俺老赵可是让人把圈舍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桐眼睛一眯:\"正好,将功赎罪的时候到了——给我按住他!\" \"好嘞!\"赵德柱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就朝万科扑去。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鸡飞狗跳—— 万科一个翻滚躲到桌下,赵德柱直接把桌子掀翻;万科跳上炕想从窗户逃走,被赵德柱拽着脚踝拖下来;最后万科被逼到墙角,被赵德柱一个熊抱死死箍住:\"老爷!逮住了!\" \"老赵你卖友求荣!\"万科哀嚎。 周桐慢条斯理地抡起扫把:\"放心,不打脸~\" \"啪!啪!啪!\" 扫把与屁股亲密接触的声音在军营上空回荡。万科的惨叫惊飞了一树麻雀:\"嗷!轻点!老爷我错了!真错了!\" 等周桐终于舒坦了,天色已近黄昏。他随手把扫把一扔,拍了拍手:\"好好照顾那些小猪仔,要是少了一根毛......\" \"不敢不敢!\"万科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地保证。 周桐潇洒地挥挥手离开军营,身后传来万科撕心裂肺的喊声:\"来人啊!扶我一下!别碰屁股!嗷——\" 夕阳下,县令大人哼着小曲儿往炼铁坊挺马处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而军营里,某个作死多嘴的倒霉蛋,今晚怕是只能趴着睡了。 不多时就到了医馆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旁的木桩上。推门进去,只见医馆内已经没什么病人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徐巧正站在药柜前,纤细的手指在一排排药屉间穿梭,仔细地整理着药材。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大人!\"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小脸笑道,\"您来接巧儿姐回家啦?\" 周桐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小荷今天乖不乖啊?接待了多少病人?\" \"十三个呢!\"李荷骄傲地挺起胸膛,\"有两个是巧儿姐亲自扎针的,一点都不疼!\" 这时,李大夫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药方,笑呵呵地道:\"周大人来啦。\" \"李伯,\"周桐拱手行礼,\"您这还不休息啊?\" \"嗨,老头子闲不住。\"李大夫摆摆手,指了指徐巧,\"再说了,现在这医馆大半都是巧丫头在操办,我就是个打下手的。有些新方子,还是跟着她学的呢。\" 周桐佯装惊讶,转头看向徐巧:\"巧儿?你这么厉害?在家你就看看医书就会了这么多?\" 徐巧白了他一眼,没接话。李大夫却笑呵呵地补充:\"是巧丫头足够聪明,一点就通。有些病症的处理,连老头子我都自愧不如啊。\" 周桐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夫人嘛!\" 他环顾了一下医馆,又道:\"李伯,您这儿得收几个徒弟了。医馆就你们几位,忙得过来吗?\" 李大夫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指望病人多呢?干什么?巴不得别人生病?\" 周桐被噎得一愣,摸了摸脑袋:\"啊这......\" \"行了行了,\"李大夫笑着摆摆手,\"饭不多。赶紧回你家吃饭去。\" 周桐笑着拉起徐巧的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李荷一路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挥手。周桐回头道:\"下次有时间了,来找你巧儿姐玩。\" 小姑娘使劲点头:\"嗯!\" 周桐扶着徐巧上马,自己随后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徐巧身子往后一靠,轻轻倚在他怀里,低声道:\"腰疼了......\" 周桐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抖了抖缰绳:\"走,回去给你按按~\"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今天晚上还得搞点儿盐。\" 徐巧立刻扭头瞪他:\"你又?\" \"这个不行,\"周桐语气坚决,\"你不能吃那些粗盐,对身体不好。你也是个医师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徐巧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别这么凶......我知道了。\" 周桐察觉到她的情绪,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往下滑,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声音柔和下来:\"对你身体有害的,我坚决不同意。\" 徐巧\"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小声道:\"下次......温柔点说。\" 周桐低头在她发间轻吻了一下:\"好。\" 马蹄声在黄昏的街道上清脆地回荡,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医馆门前,李荷还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216章 换赛道 周桐和徐巧推开门,老王立刻从厨房窜出来,额头上还沾着面粉,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哎呦,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周桐挑眉:\"家里出事了?\" 老王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 \"那你说'可算回来了'干什么?\"周桐一脸莫名其妙。 老王抹了把脸,苦哈哈地叹气:\"老夫现在和伙夫没两样了,天天被老陈当牛马使唤......\" 周桐拍拍他肩膀:\"你不干不就行了?\" 老王嘴角抽搐:\"我......我那是......\" \"打不过陈嬷嬷是吧?\"周桐一针见血。 \"怎么可能!\"老王瞬间炸毛,胡子都翘了起来,\"我那是......不想和女人一般见识!\" 厨房里传来陈嬷嬷中气十足的吼声:\"老王!吹好了吗?赶紧来帮我切菜!\" \"好嘞!稍等!\"老王条件反射般应声,转头对周桐挤眉弄眼,用嘴型疯狂求救:\"少爷救我——\" 周桐:\"......\" 徐巧弱弱道:\"王叔这么怕嬷嬷吗?\" 周桐耸耸肩:\"好像是的吧?要不咱们去问问小桃?\"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满院子找人。书房、厨房、后院转了一圈,最后在小桃房里发现了蜷成虾米状的某桃——她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莹液体。 \"还睡?收尸来了!\"周桐伸手拍她脸蛋。 小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少爷别闹......我一晚上没睡觉......忙着给巧儿姐......\" 徐巧立刻凑近:\"哦?忙什么?\" 小桃猛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没没没!我什么都没忙!\" 周桐捏着她后颈把人提溜起来:\"你可真悠闲啊,谁家婢女这么悠闲?\" 小桃嘿嘿一笑,讨好地抱住徐巧胳膊:\"哥哥姐姐~我不是受伤了嘛~\"她眨巴着大眼睛,\"你们别这样嘛~\" 这声\"哥哥姐姐\"叫得两人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笑起来。周桐揉乱她头发:\"行行行,起来问你个事。\" 小桃盘腿坐好,一副乖巧模样。周桐单刀直入:\"老王为什么怕陈嬷嬷?\" \"噗——\"小桃突然喷笑出声,随即像被点了笑穴似的在床上打滚,\"哈哈哈哈王叔他......哈哈哈哈......\" 周桐和徐巧面面相觑。周桐倒了杯茶递过去:\"来来来,细说。\" 小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徐巧怀里直抽搐。周桐干脆捧住她的脸,额头抵额头:\"看着我的眼睛,别笑!\" 结果两人大眼瞪小眼没三秒,同时\"噗嗤\"笑出声。徐巧看着这两活宝,也忍不住捂嘴轻笑。三人笑作一团,床板被震得\"嘎吱\"响。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小桃抹着眼泪道:\"其实......嬷嬷打不过王叔的。\" \"啊?\"周桐傻眼。 \"以前他俩因为......嗝......因为腌菜坛子放哪儿吵架,\"小桃边笑边打嗝,\"后来要比武定胜负。王叔三招就把嬷嬷打趴下了,然后......噗哈哈哈......\" 周桐急得抓耳挠腮:\"然后呢?\" \"然后嬷嬷说......\"小桃学着陈嬷嬷阴森森的语气,\"'老王你等着,老娘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接下来小桃的讲述让周桐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陈嬷嬷从那天起,开始给老王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暗器特训\"。 老王吃饭时碗里会突然多出泻药,走路时头顶会掉马蜂窝,睡觉时被窝里能摸到活蛇...... 最绝的是某天夜里,老王连中\"三步倒\"、\"痒痒粉\"和\"笑春风\"三种奇毒,浑身扎满银针躺了三天,期间走路像跳舞,说话像唱歌,连放屁都带节奏。 \"王叔现在......\"小桃笑得直拍大腿,\"晚上听见猫叫都能吓醒!\" 周桐听得两眼放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才是终极奥义啊!真刀真枪干不过,就玩阴的!嘿嘿嘿......) 他猛地跳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毒经......暗器......机关术......\"突然抓住小桃肩膀,\"嬷嬷的毒药配方你知道多少?\" 小桃警惕地捂住嘴:\"少爷你想干嘛?\" 周桐露出狼外婆般的笑容:\"桃啊~你看少爷平时对你多好~\" \"我不知道!\"小桃把头摇成拨浪鼓,\"嬷嬷说传女不传男!\" 周桐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包:\"小小心意~\" 小桃咽了咽口水,坚守底线:\"我......我不能......\" \"外加免抄《女诫》一个月。\" \"成交!\"小桃一把抢过油纸包,压低声音,\"但嬷嬷的配方我真不知道......\" 见周桐要变脸,她赶紧补充:\"不过她房间柜子底下有个暗格!我亲眼看见她往里面放小瓷瓶!\" 周桐摩拳擦掌:\"今晚就——\" \"咳咳!\"徐巧突然重重咳嗽两声,眯起眼睛,\"你们当着我的面密谋什么?\" 周桐立刻正襟危坐:\"没有!我们在讨论......讨论明日去军营视察!\" 小桃疯狂点头:\"对对对!视察!\" 徐巧狐疑地打量两人,突然伸手拧住周桐耳朵:\"你要是敢学那些歪门邪道......\" \"疼疼疼!\"周桐龇牙咧嘴,\"我就想想!想想还不行吗!\" 小桃趁机想溜,被徐巧另一只手精准揪住后领:\"还有你!伤好了是吧?今晚《女诫》加抄十遍!\" \"啊——\"小桃哀嚎一声,\"少爷害我!\" 三人闹作一团时,厨房突然传来老王撕心裂肺的惨叫:\"辣辣辣!老陈你往菜里放了什么?!\" 陈嬷嬷阴恻恻的笑声飘来:\"新研制的'火烧云',喜欢吗?\" 周桐听着这动静,望向窗外的眼神愈发向往——(暗器大师之路,我来了!) 第217章 翻车 饭桌上,周桐和小桃眉来眼去,眼神交流得都快擦出火星子了。陈嬷嬷和老王坐在对面,眉头越皱越紧。 陈嬷嬷“啪”地放下筷子:“你们两个……干什么?” 周桐和小桃猛地回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什么都没干!” 陈嬷嬷眯起眼睛:“徐姑娘还在这儿呢,你们要是敢……” 周桐立刻举手投降:“冤枉啊!我和小桃在商量明天去摘枇杷!” 陈嬷嬷狐疑地看向徐巧。 徐巧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支支吾吾:“那个……嬷嬷,我……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干脆起身,“我吃饱了。”说完就溜了。 陈嬷嬷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重新审视饭桌上的两个“嫌犯”。 周桐和小桃立刻正襟危坐,一脸无辜。 陈嬷嬷冷哼一声:“老王,今晚你辛苦点,盯着他们,碗我来洗。” 老王点头如捣蒜:“好嘞!” 等陈嬷嬷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老王立刻凑过来,感动得热泪盈眶:“少爷!您真是体恤老奴啊!终于让我休息一晚上!” 【这位老管家以为周桐这是为了他亲自设计的一出好戏。】 周桐嘿嘿一笑:“走,老王!咱们去干大事!” 老王一愣:“少爷您又要干啥?” 周桐压低声音,朝陈嬷嬷的房间努努嘴:“偷东西!” 老王眼睛一亮,胡子都兴奋地翘了起来:“好哇!有这好事!” 小桃笑嘻嘻地挥手:“跟上!” 两小一老鬼鬼祟祟地摸向陈嬷嬷的房间。 到了门口,小桃伸手一推——锁着的。 “等着!”她自信满满地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在锁孔里轻轻拨弄,动作娴熟得像是老手。 周桐和老王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三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谁身上有火折子?”周桐低声问。 三人摸了摸身上,面面相觑——谁会在自己家里随身带火折子? “坏了!”小桃摸到柜子前,又发现一把锁,“这里也有!” 周桐把门关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桌上有个小火折子。 “找到了!”他赶紧点燃,递给小桃照明。 小桃再次聚精会神地开锁,周桐举着唯一的火折子和老王凑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神秘的小盒子。 老王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少爷,您不知道,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啊!‘三步倒’、‘痒痒粉’、‘笑春风’……老奴可是吃过大苦头的!” 周桐兴奋地搓手:“老王,你放心,今晚咱们就把这些‘宝贝’一锅端了!” 老王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少爷!您要是真能把这玩意拿走,老奴下半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小桃突然低呼:“拿稳点!要开了!” 三人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咔嚓——”锁开了。 \"成功了!\"三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互相击掌庆祝。 周桐先和小桃\"啪\"地击掌,再和老王\"啪\"地击掌,最后...... ......和旁边的人\"啪\"地击掌。 \"啪\"完还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俯身盯着小桃开锁。 小桃兴奋地拨弄着锁芯:\"马上就好!\" 老王也凑得更近:\"快看看有什么宝贝......\" 周桐突然眨了眨眼。 (等等......)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刚刚......我是不是......和三个人击掌了?) 他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脖子僵硬得不敢动,眼角余光偷偷往旁边一瞥—— 一个黑影正俯身凑近盒子。 (卧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桐:“……” 过了几息,他面无表情地把火折子往左边递过去,只不过递过去的手疯狂颤抖着。 黑影默默接过。 周桐慢慢地、慢慢地从——三人之中退了出去。 小桃兴奋地打开柜子:“哇!这么多药!少爷!你看!这是——” 她回头一看,发现拿着火折子的人……变成了陈嬷嬷。 “呜哇——!!!”小桃吓得直接哭出声,手里的银针都掉地上了。 此刻旁边的老王正美滋滋地等着看陈嬷嬷的\"宝贝\"被洗劫一空,突然听见前面小桃惨叫。 (嗯?) 他下意识转头,借着摇曳的火光——看清了拿着火折子的人。 那张熟悉的脸。 那双眯起的眼睛。 那根在指尖转动的银针。 老王浑身猛地一颤,脖子\"咔\"地一声就扭了回来,动作快得差点闪到老腰。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研究起房梁:\"哎呀这房梁......\"手指还装模作样地比划,\"榫卯结构真精巧......我突然想起灶上还炖着......\" 边说边螃蟹似的横着往门口挪,宽大的身子硬是缩成一条缝。 左脚。 右脚。 左脚。 眼看就要蹭到门槛—— \"咔嚓。\" 一根拐杖精准地卡在他脚踝前。 老王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沁出冷汗。 (要完!) 他缓缓低头。 陈嬷嬷的拐杖稳稳横在脚前。 再顺着拐杖往上看—— 陈嬷嬷正对他露出核善的微笑。 \"老王啊......\"妇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够房梁了?\" \"轰!\" 老管家的身子直接砸在地上,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老王趴在地上装死,突然感觉后颈一凉——那根熟悉的银针正轻轻点在他的穴位上。 \"老陈!手下留......嗷!!\" “砰!” “嗷!” “啊!” 屋子里顿时一阵惨叫。 门外,徐巧默默地把陈嬷嬷房间的灯点上。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 陈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桐、老王、小桃三人跪得整整齐齐,乖巧得像三只被逮住的鹌鹑。 小桃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眶通红,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显然是吓得不轻。她死死攥着衣角,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陈嬷嬷手里的针,又赶紧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 老王则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胡子都蔫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完了完了,今晚又要扎针了……” 周桐倒是跪得笔直,但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飘忽,显然在疯狂思考怎么狡辩。 徐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罪犯”,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关上了门。 (屋内传来陈嬷嬷慢悠悠的声音——) “说吧,你们三个……谁先来?” 小桃:“呜……”(抽得更厉害了) 老王:“……”(默默往周桐身后缩了缩) 周桐:“嬷嬷……要不,我们谈谈?” 陈嬷嬷微笑:“好啊,先扎完再谈。” 第218章 桃桃我啊,命苦啊! \"嗷——!\" \"疼疼疼!\" \"呜呜呜嬷嬷我错了!\" 在一阵鬼哭狼嚎的扎针之后,周桐、老王、小桃三人捂着不同的位置龇牙咧嘴。老王最惨,捂着两处穴位,疼得胡子直颤,委屈得不行——自己明明啥都没干,怎么还比这俩小混蛋多挨了一针? 陈嬷嬷慢悠悠地收起银针:\"说吧......\" 周桐捂着后腰,委屈巴巴:\"我......我就是想学点暗器......先看看材料......\"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蚊子哼哼。 陈嬷嬷目光转向帮凶桃:\"你呢?\" 小桃抽抽搭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就是想帮少爷一个小忙......\" 陈嬷嬷又看向帮凶王。 老王刚想开口解释—— \"你就算了。\"陈嬷嬷摆摆手,\"过会儿再多扎几针。\" 老王:\"......\"(苍天啊!我招谁惹谁了?!) 陈嬷嬷一脸玩味地看着周桐:\"少爷这是想学暗器?\" 老王这才反应过来,身子猛地一颤:\"少爷您是要......哎哟!\"动作太大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想走走捷径嘛......以后打不过,就偷偷下个毒什么的......\"他越说越来劲,\"明的不行就来阴的!这样以后在外面也不会吃亏......\" 说着,还朝老王使了个眼色,\"再说了,我听小桃说,老王你可被嬷嬷的暗器搞得苦不堪言啊!\" 老王嘴角疯狂抽搐:\"少、少爷......\"(您这是要拉老奴垫背啊!) 陈嬷嬷挑眉:\"所以,少爷来我房间偷这些玩意是......\" \"研究研究!\"周桐赶紧解释,\"纯属好奇!\" \"好奇是好事啊。\"陈嬷嬷突然笑了,笑容和蔼得让人毛骨悚然,\"要不......老身让少爷亲自体验一下?\" 周桐疯狂摇头:\"别别别!我错了!\" 陈嬷嬷甩给老王和小桃两包解药:\"你俩先出去,我有话和少爷说。\" 两人如蒙大赦,\"嗖\"地爬起来就跑,速度快得仿佛刚才的疼痛都是装的。门\"砰\"地关上,外面立刻传来小桃的哭喊声:\"巧儿姐!呜呜呜我怕!\" 房间里只剩下陈嬷嬷和周桐。 周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嬷嬷,我......我那啥......\" 陈嬷嬷盯着他:\"少爷真要学这一门?\" 周桐疯狂点头:\"学了有大用!\" \"哦?\"陈嬷嬷似笑非笑,\"比如?\" \"比如......\"周桐眼睛一亮,\"以后谁敢欺负巧儿,我就让他笑三天三夜停不下来!\" \"再比如?\" \"再比如......\"周桐越说越兴奋,\"老王要是再偷懒,我就让他走一步退三步!\" (门外偷听的老王:\"......\") 陈嬷嬷沉吟片刻,突然笑了:\"可以。\" 周桐一愣:\"啊?\" \"不过......\"陈嬷嬷压低声音,\"少爷不要和老爷说。\" 周桐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 陈嬷嬷从柜子里拿出两包药递给周桐:\"拿去吧。\" 周桐接过一看,诧异道:\"咦?我解药居然有两种毒?嬷嬷您太狠了吧?\" 陈嬷嬷淡淡道:\"那是给那俩人的。\" 周桐:\"......\"(嘴角疯狂抽搐) \"记住,这是第一课。\"陈嬷嬷严肃道,\"用毒之道,讲究'三辨'——辨人、辨时、辨量。多一分则害命,少一分则无效,时机不对反受其害......\" 周桐表面认真听讲,心里疯狂吐槽:(这比考科举还难啊!) 等陈嬷嬷终于讲完,周桐如获大赦,拿着药就往外冲。 老王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幽幽地伸出手:\"少爷,给解药吧。\" 周桐诧异:\"你怎么知道?\" 老王叹了口气:\"经历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他一脸沧桑,\"老奴有一次来回拿了五次解药......\" 周桐:\"......\"(突然觉得暗器之路任重道远) 老王接过解药,突然压低声音:\"少爷,您真要学这个?\" 周桐坚定点头:\"学!必须学!\" 老王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周桐的肩,眼神中充满同情:\"那......少爷保重。\" (不远处,陈嬷嬷的房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配药声,隐约还能听见她在哼小曲......) 周桐拿着解药来到小桃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桃带着哭腔的控诉: \"巧儿姐你说我命苦不苦?前脚扭伤刚好,后脚就被扎针...呜呜呜...桃桃我啊,就是个苦命的小丫鬟...\" \"上次少爷偷吃肉害我抄《女诫》,上上次少爷爬墙害我挨骂,上上上次...\" 周桐推门进去,正好看见小桃趴在徐巧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 \"巧儿姐你看!又来了...又来了...\"小桃一看见周桐,立刻把脸埋进徐巧胸口,哭得更凶了,\"呜呜呜...桃桃我啊,命好苦啊...\" 徐巧无奈地轻拍小桃的后背,朝周桐使了个眼色。 周桐晃了晃手里的药包:\"那我走?某人的解药...\" \"呜呜呜...嬷嬷大坏蛋...\"小桃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瞪着药包,\"我就说刚才的解药怎么...呜呜...害得我哭这么久...\" 她一把抢过药包,直接倒进嘴里,连水都不喝就干咽下去。周桐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生猛?\" \"您以后...咳咳...就知道了...\"小桃被药粉呛得直咳嗽,突然一个猛虎扑食把徐巧扑倒在床上,\"巧儿姐...呜呜...我头好晕...\" 徐巧被压得喘不过气,无奈地看向周桐:\"应该是...药效还没过吧?\" 周桐点点头,趁机凑过去在徐巧脸上\"啾\"地亲了一口:\"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洗漱了。\" 小桃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你们...呜呜...当着我的面...呜呜呜...\" 徐巧红着脸推开周桐:\"快走啦!\" 周桐坏笑着往外走,身后传来小桃断断续续的哭诉:\"巧儿姐...他们欺负人...呜呜...桃桃我啊...\" 关门时,周桐还听见小桃在抽抽搭搭地念叨:\"...明天一定要在少爷茶里下泻药...呜呜...下最猛的那种...\" (屋内,徐巧看着怀里哭累睡着的小桃,无奈地叹了口气) (屋外,周桐摸着下巴思考:明天要不要假装中招呢?) 第219章 没中毒? 天还没亮,周桐就悄悄爬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然后开始精心\"造假\"。他先把被子卷成人形,中间塞了个枕头当\"身子\",又把外袍搭在上面,领口处还特意折出褶皱,仿佛有人侧卧着。 \"完美。\"周桐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他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发带解下来,轻轻搭在\"假人\"脑袋的位置,伪装成散落的头发。最后,他还不放心地把被子边缘掖了掖,确保从门口看过去,绝对像个人在睡觉。 \"这下看你怎么跑。\"周桐嘿嘿一笑,轻手轻脚地躲到了屏风后面。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周桐蹲得腿都麻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不可能啊......\"他小声嘀咕,\"以她的性格,肯定会来下药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决定再坚持一下。 终于——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周桐瞬间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小桃猫着腰溜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小纸包。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狡黠的笑。 \"哼,让你欺负我......\"她小声嘀咕着,踮起脚尖,计算好距离—— 然后一个猛扑! \"得手了!\"小桃整个人压在被子上,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 手感......不对? \"等你半天了。\" 周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扑倒。 \"哎呦!\"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周桐手脚并用地锁住,动弹不得。 \"还想跑?\"周桐得意地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小桃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气得直哼哼:\"少爷你耍诈!\" 周桐轻笑一声,突然恶作剧般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嗯......\"小桃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喘。 空气瞬间凝固。 两人同时僵住了。 小桃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她缓缓转过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周桐的眼睛。 呼吸交错,心跳如雷。 周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想撑起身子,可手却莫名发软,一个不稳—— \"砰!\" 两人贴得更近了。 小桃睫毛轻颤,眼里泛着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周桐的衣襟,却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拉近。 \"少爷......\"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药......下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桐头上。 他猛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大口喘着气:\"我就说昨天嬷嬷没有怎么没给解药......\" 小桃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软,连手指都动不了。 周桐擦了把额头的汗,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得......得去找嬷嬷要解药......\"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床上,小桃望着天花板,慢慢蜷缩成一团,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周桐冲到井边,舀起一瓢冷水就往脸上泼。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深吸一口气,总算冷静了几分。 \"不行,得找嬷嬷问清楚......\"他擦了擦脸,快步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陈嬷嬷正指挥着老王烧火,徐巧在一旁揉面。周桐一进门就喊道:\"嬷嬷!你昨天还没给我解药呢!\" 陈嬷嬷头也不抬:\"少爷您在说什么?老身可没给您下毒啊。\"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着调侃,\"您这是想被下毒想疯了?\" \"噗——\"老王没憋住,笑出了声。 陈嬷嬷瞪了他一眼:\"笑笑笑,要不是少爷,你昨晚就别想好好睡觉!\" 老王立刻老实了,缩着脖子继续烧火。 周桐愣住了:\"我......没中毒?\" 那自己刚才的反应是......? 徐巧看过来,柔声道:\"桐哥哥,去叫小桃过来帮忙吧。\" 周桐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那个......我身上真没毒?\" 陈嬷嬷不耐烦地摆手:\"没有!\" \"那小桃和老王......\" \"早解了。\"陈嬷嬷头也不抬,\"少爷要是真想体验......\" \"不用了!\"周桐赶紧溜了。 刚出厨房,他就和从自己房间出来的小桃撞了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小桃!别跑!\"周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小桃低着头,耳尖红得滴血,被他拉回房间后更是手足无措。周桐盯着她:\"你早上拿的纸包里是什么?\" \"不、不是我的药的问题......\"小桃声音细如蚊呐,\"那是泻药......不信您问嬷嬷......\" 周桐眯起眼睛:\"那你脸红什么?\" 小桃猛地抬头,又迅速捂住脸:\"我......我不知道啊......\" 周桐蹲下身,和她平视。小桃透过指缝偷偷看他,小声道:\"少爷......我也不知道啊......\" \"不对啊......\"周桐若有所思,\"难道是发情了?可这也不是春天啊......\" \"少爷!\"小桃的脸\"轰\"地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我、我......\" \"行了,你先冷静一下,洗把脸。\"周桐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纸包拿走,\"中午我再找你聊聊。\" 他转身出门,听见小桃在身后小小声地\"嗯\"了一下。 ——厨房里 周桐把油纸包递给陈嬷嬷:\"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小桃早上要给我下的,被我逮住了。\" 陈嬷嬷打开闻了闻,眉毛一挑:\"这小妮子够狠啊。\"她指着里面的药材,\"巴豆、大黄、番泻叶......这是奔着让您三天起不来床啊。\" 老王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少爷,这是要让您住在茅房里啊!\" 周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种药。 他正要收起药包,徐巧突然道:\"你又要干什么?小桃不来,那你过来帮忙。\" 周桐刚迈步就被陈嬷嬷喝住:\"洗手!别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倒进来!巧姑娘你看好他。\" 周桐嘴角抽搐:\"有那么夸张吗?\" 老王添柴火:\"少爷,过会儿别忘了练功啊。\" 周桐叹气:\"事情真多......\"他眯起眼睛,\"不行,得把那三个胖子叫回来干活!\" (远处炼铁坊里,正在偷懒的大虎三人突然同时打了个喷嚏......) 第220章 试毒记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院里,周桐正打着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小桃和徐巧在一旁练着柔术,老王则站在靶场边拉弓射箭。 陈嬷嬷端着茶走过来,瞥了眼老王:\"你做弓箭就是想自己玩吧?\" 老王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射箭先练臂力,少爷不练基本功,拉不动重弓。\"他拉满弓弦,\"嗖\"地一箭正中靶心,\"弓道讲究'三平'——身平、箭平、心平。没有一年苦功,再好的弓也是摆设。\" 周桐收拳吐气:\"也未必,造一把好弓不就行了?\" 老王放下弓,端起茶碗:\"再好的弓,抵消的力道也有限。就像这茶,再好的茶叶,没沸水也泡不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桐一眼,\"基本功才是根本。\" 陈嬷嬷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练飞针?\" 老王胡子一翘:\"你那玩意射程短,准头差......\" \"那你上次干嘛求着我教?\"陈嬷嬷眯起眼睛。 老王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技、技多不压身......\" 周桐没理会两人的斗嘴,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复合弓的设计。(带轮子的那种应该可以省力......不对,这个时代哪有轴承......用牛筋做滑轮?好像也不行......)他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或许可以用竹片的弹性......等等,那不就是反曲弓了吗?)周桐挠挠头,(算了,先记下来,改天找倪叔试试。) \"少爷!\"陈嬷嬷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该学暗器了。\" 周桐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陈嬷嬷严肃的表情,连忙正色道:\"嬷嬷请授课。\" 他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却忍不住往陈嬷嬷的袖口瞄——那里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陈嬷嬷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站直了!暗器一道,首重心性。心浮气躁者,先伤己后伤人。\"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一一摆在石桌上。阳光照在瓷瓶上,泛着幽幽的光。 \"学暗器,先识毒。\"陈嬷嬷拿起一个青瓷小瓶,\"这是'三步倒',见血封喉。\" 又指向另一个红釉瓶:\"这是'笑春风',中者狂笑不止。\" 最后是个漆黑的陶罐:\"这是'千机引',无色无味,混在茶饭中,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 周桐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了些:\"嬷嬷,这些......\" \"啪!\" 陈嬷嬷一戒尺打在他手背上:\"站好了!谁让你乱动的?\" 周桐讪讪地退回原位,却见小桃躲在徐巧身后偷笑。他瞪了她一眼,换来一个俏皮的鬼脸。 (等着,晚上再收拾你......)周桐在心里记下一笔。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嬷嬷,这些藏在身上,万一摔倒扎到自己怎么办?\" 陈嬷嬷冷笑一声,突然解开外袍——只见她内衬上缝着数十个暗袋,每个暗袋都有特殊的扣盖。 她演示道:\"毒针藏在这个暗格里,要用力按才会弹出;飞镖放在这个夹层,有皮扣固定......\" 周桐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把衣服做成兵器库啊!\" \"手腕力道是关键。\"陈嬷嬷递给他一包银针,\"每天练五百次腕转,先扎稻草人。\" 周桐哀嚎:\"我要学的也太多了吧!\" (早上练弓,下午练暗器,晚上还要批公文......) 但他没拒绝——毕竟这都是保命的玩意。想到以后随身带着春药和泻药,看谁不爽就阴谁,周桐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某某大人敢克扣我县衙拨款?赏他一份\"笑春风\"!赵德柱又来找茬?请他喝杯\"母猪也疯狂\"和万科贴贴!嘿嘿嘿......) \"少爷?\"小桃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桐回过神,发现小桃兴冲冲地跑过来,刚想说是什么却在和他对视的瞬间红了脸,低下头玩衣角。 老王好奇道:\"这丫头怎么了?\" 周桐坏笑:\"早上被我收拾怕了。\" 小桃耳朵更红了,小声嘟囔:\"才、才没有......\" 陈嬷嬷一针扎在周桐手背上:\"练功!\" \"嗷!\"周桐跳起来,\"嬷嬷您这针上该不会......\" \"放心,\"陈嬷嬷淡定道,\"只是普通银针。\" 周桐揉着被扎的手背,正要松口气,却见陈嬷嬷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红釉小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过...\"陈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少爷对毒物这么感兴趣...\" 周桐顿时寒毛直竖,本能地后退半步:\"嬷嬷您这是...\" \"学暗器,光认毒可不够。\"陈嬷嬷拔开瓶塞,一股甜腻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得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怎么解。\" 周桐咽了口唾沫:\"嬷嬷的意思是...\" \"要我亲自试毒?!\"他瞪大眼睛,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嬷嬷面无表情地点头:\"必须亲身体验,才能记住药性。\"她拿起那个红釉小瓶,\"'笑春风',中者大笑不止,浑身发软。若不知其味,日后如何解毒?\" 老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捋胡子:\"少爷放心,老奴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周桐狐疑地看向他:\"那嬷嬷......不同的人发作起来是不是不一样?\" 陈嬷嬷点头:\"体格壮者药效慢,瘦弱者发作快;内功深厚者能压制,普通人只能硬抗。\"她突然眯起眼睛,\"怎么,少爷想找人作伴?\" 周桐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老王:\"老王啊......\" 老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来都来了,\"周桐一把拽住想溜的老王,\"一起呗?\" 老王疯狂摇头:\"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 \"啪!\" 陈嬷嬷已经眼疾手快地给两人各扎了一针。 三息之后 周桐:\"哈哈哈......老王你胡子......哈哈哈......怎么在跳舞......\" 老王:\"嗬嗬嗬......少爷您的脸......嗬嗬......像猴屁股......\" 两人瘫在石凳上,笑得前仰后合。周桐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老王则笑得直捶地。 小桃躲在徐巧身后,又害怕又想笑:\"巧、巧儿姐......他们好像中邪了......\" 徐巧无奈摇头:\"这是'笑春风'的药效。\" 周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嬷嬷......解药......哈哈哈......\" 陈嬷嬷慢悠悠地掏出解药:\"记住这感觉了吗?\" \"哈哈哈......记住了......哈哈哈......\" \"下次再中此毒,运功至膻中穴,可缓解三成。\"陈嬷嬷把解药递给两人,\"现在知道为何要亲身体验了?\" 周桐灌下解药,终于止住笑,喘着气道:\"知、知道了......\" 老王则瘫在地上,生无可恋:\"老奴的腰......笑闪了......\" 第二轮试毒 陈嬷嬷又拿起青瓷瓶:\"'三步倒',见血封喉。\" 周桐和老王同时往后缩。 \"放心,\"陈嬷嬷淡定道,\"只给你们闻闻味道。\" 她打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出。周桐刚嗅了一下,就觉头晕目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王更惨,直接\"咚\"地撞在石桌上,额头瞬间鼓起个大包。 \"记住这味道,\"陈嬷嬷收起瓶子,\"日后闻到,立即闭气。\" 周桐趴在地上,虚弱地举手:\"嬷嬷......下次能提前说吗......\" 陈嬷嬷:\"提前说了,你们会躲。\" 周桐:\"......\"(说得好有道理) 第三轮试毒 漆黑的陶罐被打开,陈嬷嬷舀出一勺白色粉末:\"'千机引',无色无味。\" 周桐和老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次不用试,\"陈嬷嬷突然道,\"给你们看个示范。\" 她转身走向鸡笼,抓了只公鸡,在饲料里掺了少许粉末。 公鸡吃得欢快,还\"喔喔\"叫了两声。 三个时辰后—— \"砰!\" 公鸡突然倒地,两腿一蹬,当场暴毙。 周桐:\"......\" 老王:\"......\" 小桃吓得直接钻进徐巧怀里:\"以、以后我不吃鸡肉了......\" 陈嬷嬷收起陶罐:\"记住,下毒要准,解毒要快。今日就到这里。\" 周桐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心理疏导......\" 老王则颤巍巍地掏出小本本,开始写遗书。 (远处,正在偷懒的大虎三人又双叒打了个喷嚏......) \"嬷嬷,我能来试试解毒吗?\"徐巧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 周桐:\"!!!\" \"我不要被试药啊!\"他哀嚎一声,转身就想跑,却被陈嬷嬷一把拽住后领。 \"怕什么?\"陈嬷嬷从药箱里又掏出几个小瓷瓶,\"都是常见的,还有几种老身自己研制的......\" 周桐和老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小桃!来玩!\"周桐突然转头,朝躲在廊柱后的小桃招手。 小桃疯狂摇头:\"少爷,我......就算了吧,以前都体验过了......\"说完\"嗖\"地溜走了,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徐巧走过来,温柔地拍拍周桐的手:\"桐哥哥,别怕,有嬷嬷在呢。\" 周桐:\"?!\" (巧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好的温柔体贴呢?怎么现在一脸跃跃欲试要拿我试药的样子?!) 老王在一旁试图挣扎:\"老陈!我这就算了吧?一把老骨头真经不起折腾......\" 陈嬷嬷白了他一眼:\"哦?那我亲自来。\" 老王:\"......\"(瞬间老实) ——解毒现场 老王被捆在椅子上,生无可恋:\"老陈,你给个痛快,别慢慢折磨我......\" \"闭嘴。\"陈嬷嬷一针扎在他脖子上,\"'三步倒',见血封喉,毒性发作快,解毒要更快。\" \"嗷——!\"老王浑身一抖,\"这针怎么比上次还疼?!\" 陈嬷嬷淡定地转动银针:\"加了点川木粉,促进血液循环。\" 老王:\"......\"(眼泪汪汪) 徐巧在一旁认真观摩:\"嬷嬷,这针要扎多深?\" \"三分入肉,七分靠手法。\"陈嬷嬷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看到没?他脖子上的青筋已经开始发黑了,说明毒素在扩散......\" 老王:\"???\"(惊恐地瞪大眼睛)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跃跃欲试的徐巧,咽了咽口水:\"巧儿......你悠着点哈......\" 徐巧乖巧点头:\"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周桐:更害怕了好吗!) 陈嬷嬷拔出发黑的银针,老王立刻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活、活过来了......\" \"该你了。\"陈嬷嬷转向周桐,递给他一个小瓷瓶,\"'笑春风',自己喝。\" 周桐颤抖着手接过:\"能......能不喝吗?\" 陈嬷嬷和徐巧同时摇头:\"不能。\" (远处,小桃从门缝里偷看,小声嘀咕:\"少爷也有今天......\") 第221章 来真的啊? 许久之后的小院里—— 周桐和老王像逃命似的冲出院门,两人在门口差点撞成一团。 \"少爷您让让!老奴去买菜!\" \"老王你歇着!本官亲自去!\" 两人互相推搡着,都想离院里那两位\"毒医\"远点。 院内传来徐巧和陈嬷嬷的讨论声: \"嬷嬷,若是将'笑春风'和'三步倒'混合,会不会产生新效果?\" \"巧丫头有悟性!老身试过,会让人又笑又抽搐,最后口吐白沫...\" 周桐和老王同时打了个寒颤。 小桃从厢房探出头,见两人要溜,立刻蹦出来:\"我也去!巧儿姐要被嬷嬷带坏了!\" 徐巧头也不抬:\"小桃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本事。\" 陈嬷嬷得意地捋了捋银针:\"就是,老身这门手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小桃吓得直往周桐身后躲:\"完了完了,巧儿姐一定是嬷嬷的亲传弟子...\" 周桐赶紧招手:\"快过来!\" 小桃像只受惊的兔子,蹦蹦跳跳地窜到周桐身边:\"少爷救我!\" 院内突然传来两声厉喝: \"小桃去批公文!\" \"小桃去抄.....\" 周桐一把拽住小桃的手腕,朝院里喊:\"买完菜我亲自监督哈!二位慢慢研究!\" 说完,三人像被狼追似的狂奔而去,身后还传来陈嬷嬷的叮嘱: \"记得买二两断肠草!老身要配新药!\" 老王边跑边哭:\"造孽啊......\" (院内的徐巧和陈嬷嬷相视一笑,继续研究起新的毒方...) 三人走在集市小路上,老王揉着还在发麻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待会儿老奴非得把那三个小兔崽子逮回来不可!这把老骨头是真经不起折腾了......\" 周桐斜眼看他:\"老王你才四十吧?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四十五了!\"老王突然激动地比划,\"再过几年就知天命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想安安稳稳养老......\" 小桃在后面蹦蹦跳跳地接话:\"我懂我懂!我六岁被嬷嬷选中,天天不是扎马步就是试毒药......\"她掰着手指数,\"最惨的一次,嬷嬷让我尝'痒痒粉',我挠了三天三夜,皮都挠破了......\" 周桐惊讶地看向老王:\"你没带她?\" 老王叹气:\"老奴十二年前带完最后一班就不收徒了,专心跟着老爷办事。\"见周桐好奇,他又得意地捋捋胡子,\"不过要说徒弟,老夫的得意门生可不少......\" 周桐撇撇嘴:\"你带的估计都打不过陈嬷嬷带的......\" \"放屁!\"老王胡子一翘,\"老陈她根本不带徒弟!\" 小桃突然蹦到两人中间,骄傲地挺起胸脯:\"我是内门弟子!要接嬷嬷班的!\" 周桐上下打量她:\"就你?爱哭鬼?早上被针扎一下就......\" \"来来来!\"小桃瞬间炸毛,摆出起手式,\"少爷咱们练练!\" 老王赶紧压低声音:\"小祖宗们!在外头别暴露!\" 周桐和小桃这才悻悻收手。小桃还不服气地嘟囔:\"等回去就让嬷嬷给您下'千机引'......\" 老王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说到徒弟,少爷可知老陈为何从不收徒?\" 周桐和小桃同时竖起耳朵。 \"当年啊......\"老王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她带出个徒弟,结果那小子......\" 老王猛地闭上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周桐和小桃瞬间急了。 \"老王!\"周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这话说一半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小桃直接抱住老王的胳膊晃悠:\"王叔~说嘛说嘛~那个徒弟后来怎么了?\" 老王被晃得头晕,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能说!说了老奴怕是要被老陈扎成筛子......\" 周桐气得跳脚:\"那你一开始就别提啊!\" \"就是!\"小桃鼓着腮帮子,\"把人家的兴致挑起来就不说了,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老王被骂得胡子直翘:\"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懂什么!这是为你们好!\"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警告,\"要是让老陈知道我背后议论她徒弟的事......\"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桐和小桃对视一眼,同时\"切\"了一声。 \"老王你怂了。\" \"王叔胆子比老鼠还小。\" 老王被激得脸红脖子粗:\"放屁!老夫当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说!\" 三人一路吵吵闹闹,从街头吵到街尾。 \"那徒弟是不是叛出师门了?\" \"是不是偷学了嬷嬷的独门毒术?\" \"该不会......是被嬷嬷毒死的吧?\" 老王被问得满头大汗,菜篮子都快拎不稳了:\"小祖宗们!求你们别猜了!\" 直到买完菜回府,这话题还在继续。 \"老王你看这根萝卜像不像你——又老又怂还满嘴跑火车?\"周桐举着根歪歪扭扭的萝卜晃悠。 小桃在旁边添油加醋:\"少爷说得对!王叔就是根蔫萝卜!\" 老王气得直跺脚:\"你们两个......\"突然瞥见府门前的影子,瞬间变脸,\"咳咳,今天天气真好啊!\" 周桐和小桃一回头—— 陈嬷嬷正抱着胳膊站在大门口,手里银针寒光闪闪...... 周桐和小桃瞬间闭紧嘴巴,默契地往老王身后缩了缩。陈嬷嬷扫了眼三人怀里的菜篮子,挑眉道:\"买个菜磨蹭半个时辰?\" 周桐立刻堆起笑:\"挑了些新鲜菜......\" \"我和小桃去批公文了哈!\" 他猛地把老王往前一推,\"老王说要给您露一手烧菜的本事!\" \"哎?!\" 老王踉跄半步,菜篮子里的萝卜滚落在地,\"少爷您......\" 周桐已经拽着小桃窜进了院门,声音远远飘来:\"王叔好好表现!我们看好你!\" 老王欲哭无泪地望着陈嬷嬷,举起菜篮子干笑:\"老奴这就去烧饭......\" 周桐和小桃推门进了房间,刚抬头就看见徐巧坐在窗边摆弄药瓶,两人齐齐腿软,下意识往后退。 \"干什么呢你们?\" 徐巧被逗笑,\"躲我如避蛇蝎?\" 周桐干笑两声,蹭到她身边坐下,手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乖,咱不学陈嬷嬷那些歪门邪道啊,好好的千金小姐学什么毒术......\" 徐巧在他腿上转了个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我是真对医理感兴趣呀。\" 小桃躲在屏风后探出头:\"这叫医理?嬷嬷今天还说要教巧儿姐把 ' 笑春风 ' 和泻药混着用......\" 周桐嘴角抽搐:\"这明明是歪门邪道!\" 徐巧歪头看他,睫毛忽闪:\"那你上次偷学暗器的时候......\" \"此一时彼一时!\" 周桐梗着脖子狡辩,忽然想起什么,搂紧怀里的人,\"反正你不准碰毒药,听见没?\" 徐巧伸手戳他胸口:\"那你当初阉猪的时候,我让你别干,你怎么说的?\" 周桐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能一样吗?我那是为了民生......\" \"哦~\" 徐巧拖长音调,\"原来只有老爷能为民生 ' 铤而走险 ',我为医理研究毒方就是 ' 不务正业 '?\" 小桃在旁拼命点头,脑袋快戳到周桐肩膀:\"就是就是!双标!\" 周桐被两人盯得发毛,突然耍赖般把脸埋进徐巧颈窝:\"反正不许碰!大不了我以后天天陪你看医书......\" 徐巧被他蹭得发痒,刚要开口,院外传来陈嬷嬷的喊声:\"巧丫头!来厨房帮我烧火,顺道说说 ' 屏气散 ' 的配伍......\" \"来啦!\" 徐巧笑着在周桐唇上啄了一下,\"乖乖等我。\" 徐巧轻盈地跳下周桐的膝盖,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刚迈出两步,突然转身,食指轻轻点在周桐鼻尖上:\"不许偷偷跟王叔串通把毒药藏起来哦~\" 周桐和屏风后面的小桃同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敢不敢!\" (开玩笑!谁知道这丫头现在会不会随手撒一把\"笑春风\"!) 等徐巧的脚步声远去,周桐立刻扑到窗边确认她真的进了厨房,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完了完了,我家巧儿被嬷嬷带歪了...\" 小桃走出来蹲在椅子上啃着刚买来的胡萝卜,含混不清地吐槽:\"少爷您现在知道怕啦?当初是谁死皮赖脸要学暗器的?\" \"咔嚓\"一声,周桐手里的茶盏裂了条缝。 (这死丫头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他眯起眼睛:\"桃啊~你那写预备《女诫》...\" \"我错了我错了!\"小桃瞬间变脸,胡萝卜都吓掉了,扑过来抱住周桐的胳膊摇晃,\"少爷最好了~今晚给您捶背~\" 周桐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再加个洗脚。\" 小桃鼓起腮帮子:\"......成交。\"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诡异的香味,带着淡淡的甜腥气。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惊恐地对视一眼—— \"砰!\" 周桐直接翻窗跳了出去,小桃紧跟其后。两人像做贼似的猫着腰溜到厨房窗根下,借着蒸腾的水汽掩护偷偷张望。 灶台前,陈嬷嬷正往砂锅里撒某种紫色粉末,徐巧捧着本子认真记录。老王缩在角落剥蒜,每撒一次粉末就哆嗦一下。 \"......此物唤作'醉芙蓉'。\"陈嬷嬷的声音隐约传来,\"与'三步倒'同服,能让人昏睡三日,醒来后记忆全失...\"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毒术?分明是邪术!) 小桃突然拽他袖子:\"少爷快看!\" 只见徐巧突然接过药勺,舀了勺白色粉末:\"嬷嬷,若再加点这个...\" 陈嬷嬷眼睛一亮:\"妙!这样连中招之人的裤衩颜色都能问出来!\" \"噗通\"一声,老王手里的蒜碗砸在了地上。 周桐和小桃同时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往回溜。刚退到院中央,身后突然传来徐巧温柔似水的声音: \"桐哥哥~\" 两人瞬间僵成石像。 徐巧举着个热气腾腾的瓷碗绕到他们面前,笑容甜美:\"新熬的绿豆汤,尝尝?\" 周桐盯着碗里诡异的墨绿色,额头沁出冷汗:\"这、这颜色...\" \"加了薄荷。\"徐巧眨眨眼,\"清热解暑的。\" 小桃悄悄往周桐身后缩了缩。 周桐干笑着接过碗,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我突然想起县衙还有公文...\"说着就要把碗往小桃手里塞。 小桃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跳开:\"我我我去帮巧儿姐试新衣服!\"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死丫头卖我!) 周桐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在徐巧期待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抿了一小口,绿豆汤的清甜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他砸砸嘴,挑眉看向徐巧:\"咦?甜甜的哎?\" 徐巧笑眯眯地托腮看他,眼尾微微上挑:\"是吗?那多喝点?\" 周桐刚要夸她手艺进步,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尼玛,玩真的啊!!) \"啪嗒!\" 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周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巧、巧儿你......\" 徐巧兴奋地朝厨房方向挥手:\"嬷嬷!真的倒了!\" 陈嬷嬷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研钵,见状满意地点头:\"不错,用量精准。\" 周桐瘫软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家媳妇儿蹲下来戳他的脸:\"桐哥哥,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浑身发麻但意识清醒?\" (这丫头拿我试药?!)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解...药...\" \"别急嘛~\"徐巧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在他鼻前晃了晃却没打开,\"先说说中指能不能动?\" 周桐拼命眨眼示意能动。 \"舌头呢?有没有发苦?\" 周桐气得想咬人,奈何牙关都是软的。 小桃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旁边好奇地戳他胳膊:\"少爷变豆腐啦!\"说着还捏起他脸颊往两边扯,\"软乎乎的~\"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老王端着菜篮从厨房出来,见状\"哎哟\"一声:\"造孽啊!少爷您怎么躺地上了?\"说着就要来扶。 陈嬷嬷一针扎在他手背上:\"别碰,沾上'酥骨香'你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老王立刻缩回手退开三丈远。 徐巧认真记录着:\"两刻钟了,药效稳定。\"她摸了摸周桐的脑袋,\"桐哥哥最好了~\" 周桐欲哭无泪:(这是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 \"差不多了。\"陈嬷嬷递过解药,徐巧刚要接,院门突然被撞开—— \"小说书!\"赵德柱风风火火冲进来,\"倪大哥喊你来看看他们新烧的.....\" 话音戛然而止。赵德柱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瘫成烂泥的县令、拿着银针的老妇人、蹲在旁边记录的县令夫人,以及正在捏县令脸的丫鬟。 \"呃......\"赵德柱挠挠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小桃蹦起来:\"赵将军快跑!巧儿姐在研究新......唔!\" 徐巧一把捂住小桃的嘴,笑吟吟道:\"赵将军有事?\" 赵德柱狐疑地看了眼地上的周桐:\"小说书这是......\" \"练功。\"徐巧面不改色,\"新学的'卧蚕功'。\" 周桐:\"......\" (巧儿你学坏了!都会面不改色撒谎了!) 赵德柱将信将疑,还是挥手道:\"快来吧小说书,这次的包好看的。\" 徐巧立刻把解药放到周桐鼻下。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周桐\"阿嚏\"一声,手脚渐渐恢复知觉。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老赵!\" \"我在!\" \"下次军营有人犯错的就送到......\"周桐话没说完,突然身子一歪又倒下去,\"嘶——腿还是麻的......\" 徐巧赶紧扶住他,自责道:\"都怪我,解药分量下轻了......\" 陈嬷嬷突然往周桐后颈又扎一针:\"急用的话这样最快。\" \"嗷!\"周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原地蹦跶两下,\"好了好了!老赵!走走走!\" 赵德柱看得目瞪口呆:\"小说书,你这......\" \"闭嘴!\"周桐红着脸吼道,\"今日之事敢说出去,小爷让你体验全套'卧蚕功'!\" 小桃躲在徐巧身后偷笑,被周桐瞪了一眼:\"你!去把今日的公文都批好!\" \"哪个啊?\"小桃装傻。 周桐眯起眼睛:\"要我告诉嬷嬷你偷藏......\" \"我这就去!\"小桃一溜烟跑了。 徐巧帮周桐整理衣襟,小声道:\"对不起嘛......\" 周桐捏她鼻子:\"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老王急匆匆从马厩牵来马:\"少爷,老奴跟您......\" \"你留下!\"周桐翻身上马,\"看好家里这几位活祖宗!\" 马蹄声远去后,徐巧突然\"噗嗤\"笑出声:\"桐哥哥刚才的样子......\" 小桃蹦跳着学周桐瘫软的模样:\"像这样?\" \"胡闹!\"陈嬷嬷板着脸,眼里却带着笑,\"还不去准备热水?少爷回来肯定要泡药浴解毒。\" 老王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少爷啊......您这家怕是回不得了......) 第222章 打不过,打不过 周桐和赵德柱一同往炼铁坊跑去,正午的太阳把两人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赵德柱健步如飞,不时回头催促:\"小说书,你怎么跑这么慢?跟个娘们似的!\" \"闭嘴!\"周桐扶着墙喘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我......练功练得腿软......\"他抬头瞪了赵德柱一眼,\"你背我?\" 赵德柱哈哈大笑:\"得了吧,就你这身板,我扛着跑都嫌轻!快走快走,倪大哥等着呢!\" 周桐咬牙跟上,心里把倪天奇骂了八百遍。大中午的,什么事这么急?非得把他拽出来?自己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呢。 眼看快到了,赵德柱表示自己回军营找老万玩去了,二人在炼铁坊门口分别,还未走近炼铁坊,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粗犷的笑声。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倪天奇正光着膀子,抡着锤子敲打一块通红的铁块,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 \"来了?\"倪天奇头也不抬,\"自己找地方坐。\" 周桐环顾四周,大虎三人正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摆满了闪闪发光的琉璃配件——有精致的杯盏、小巧的瓶罐,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的器皿,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这......\"周桐瞪大了眼睛,随手拿起一个琉璃杯对着灯光转动,\"成了?\" 倪天奇放下锤子,用毛巾擦了把脸:\"成了。这些配件,只要想做,一天就能做出几十套,甚至上百套。\" 周桐轻轻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不用做太多现在,物以稀为贵嘛。\"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等到时候再上报朝廷就可以了。\" 他转向大虎三人:\"既然这些都成功了,那这三个胖子我是不是可以带回去了?\" 倪天奇瞬间不乐意了,把毛巾往地上一摔:\"他们走了谁来陪我喝酒?\"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周桐肩上,\"你小子,就是吃不了苦。现在让你体验一下民苦,这样才能更好的和下人们和谐相处。\" 周桐被拍得一个趔趄,嘴角抽了抽:\"......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他走到桌前,拿起几个不同形状的配件比划着:\"再过一段时间吧,到时候准备个一百套。\"他眼睛一转,\"其中来四套颜色是不同的,这样的话更独特一点。\" 倪天奇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你小子还是不会赚钱。\" 他抹了抹嘴,\"分颜色的话,能分一堆。像绿色、蓝色啊,就准备个十套就可以了。什么红色、橙色啊,再准备个五套。\"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最后一个随便找个颜色,只做一套,美名其曰就是最独一无二的,其他的话还能再多赚几笔。\" 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您自己看着办来就可以了,反正过段时间我只负责去卖。\" 倪天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摆摆手:\"没事儿的话就走吧,你过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周桐瞪大眼睛:\"就为了这个事情,你把我叫过来?\" 倪天奇瞪回去:\"那要不然我叫你过来干嘛?找抽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火花四溅。周桐突然冷笑一声:\"就您啊?算了吧,我打您别人说我以小欺大,不尊重长辈。\" 倪天奇也是冷笑连连,把酒壶往桌上一顿:\"来来来,小兔崽子,没跟你倪叔打过,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转头冲大虎三人吼道,\"你们三个,过来好好看看这难得的场面!\"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把走在最后的三滚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那啥,倪叔是练家子?\" 三滚挠挠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呀,反正倪大哥也没跟我们展示过,应该不会吧?就是力气大了点,会打铁一点。\" 周桐这才稍稍放心,跟着众人来到后院。墙角旁,一堆未开锋的铁剑随意堆放在角落,寒光凛凛。 倪天奇随手抄起一把长剑,在手中掂了掂,剑尖直指周桐:\"来来来,让叔叔我看看,你小子有什么能耐。\" 周桐挑了挑眉,也选了一把趁手的刀。两人连起手式都没摆,就这样直晃晃地走向对方。 三息之后—— \"锵!\"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两人一接触就瞬间明白了对方不简单。周桐的刀法凌厉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倪天奇的剑法却诡谲多变,看似随意的一挑一刺都暗藏玄机。 \"好小子!\"倪天奇大笑一声,突然剑锋一转,挑飞了旁边一把短剑,左手接住,顿时变成了长短剑配合的奇特战法。 周桐瞳孔一缩,双手握刀改为守势。倪天奇的长剑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短剑则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两把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守兼备。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中,周桐连连后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次想突破倪天奇的防线,都被那诡异的双剑配合挡了回来。 突然,倪天奇长剑一个虚晃,短剑如闪电般递出,稳稳地横在了周桐的脖颈上。 \"第一局。\"倪天奇得意地挑眉。 周桐咬牙:\"再来!\" 第二回合,周桐改变了策略,以快打快,刀光如瀑,试图以速度压制倪天奇的双剑。两人身影在日光下交错,刀光剑影,看得大虎三人目瞪口呆。 \"砰!\" 周桐一个不慎,被倪天奇的长剑拍在手腕上,刀差点脱手。就在他分神的刹那,那柄短剑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二局。\"倪天奇咧嘴一笑。 周桐额头青筋暴起:\"再来!\" 第三回合,周桐使出了浑身解数,刀法变得更加凌厉。他抓住倪天奇换气的瞬间,突然变招,刀锋斜劈向倪天奇的左肩。 \"好!\"倪天奇大喝一声,不避不让,长剑格挡,短剑直刺周桐手腕。 \"嗤——\" 周桐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急忙撤步,却见倪天奇的长剑已经指在了他的心口。 \"第三局。\"倪天奇收剑而立,气定神闲。 周桐把刀往地上一丢,喘着粗气:\"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你。\" 倪天奇得意地舞弄着左手的短剑,摇头晃脑:\"啧啧啧,你也不行啊。就这点本事,还敢跟你倪叔叫板?\" 周桐抹了把汗,不服气道:\"下次来找你好好练练。\"他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老狐狸,藏得挺深......\" 等周桐骂骂咧咧地走远,倪天奇突然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对着空中吹气:\"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手劲儿这么大!\"他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小声嘀咕,\"不过确实是个好苗子......\" 大虎三人面面相觑,二壮小声问:\"倪大哥,您刚才那是......\" 倪天奇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收拾东西去!明天还要开工呢!\"说完,他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望着周桐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第223章 谁和你说,没有其他办法了 周桐气呼呼地往回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 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后颈还直冒冷汗。 他扶着墙喘粗气,忽然想起徐巧那句 “药效稳定”,忍不住骂骂咧咧:“死丫头真下狠手...... 这毒怎么比陈嬷嬷的还厉害?” 他勉强挪到一棵槐树下靠着,想等腿劲缓过来,却见日头正毒,树荫被晒得萎缩成窄条,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远处传来蝉鸣,整条街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 “靠!” 周桐骂了一声,尝试抬腿,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腿像面条似的晃了晃,根本不听使唤。他忽然想起陈嬷嬷说过 “瘦弱者发作快”,顿时欲哭无泪 —— 合着自己平时练的功都白瞎了? 正绝望时,街角终于晃来个身影。 “小桃!” 周桐拼尽全力抬手,却只挥出个无力的弧度。 小桃蹦蹦跳跳地跑来,见状惊呼:“少爷你怎么坐地上?乘凉啊?” “少废话!” 周桐没好气地瞪她,“扶我起来!” 小桃憋着笑,伸手拽他胳膊。谁知周桐浑身发软,竟直接栽进她怀里。 “哎哟!” 小桃踉跄半步,“少爷你比猪还沉!” “再废话把你扔井里。” 周桐威胁道,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短短半里路,两人跌跌撞撞走了半个时辰。小桃热得满脸通红,领口都被汗水浸透,周桐的衣服更是湿成抹布,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好不容易蹭到院门口,周桐已是汗透重衫,有气无力地问:“嬷嬷呢?” “嬷嬷送巧儿姐去医馆了,还带走了王叔。” 小桃边开门边说,“王叔说要回城外老家收拾屋子,安排佃户秋收的事。” 周桐点点头,目光落在廊下的浴桶上,顿时欲哭无泪 —— 桶里飘着草药香,水面还浮着几片花瓣,看着倒是惬意,可他现在连抬手脱衣服都费劲。 “到了到了!” 小桃推开院门,指了指廊下的浴桶,“嬷嬷早备好了药浴,快泡泡!” 周桐扫了眼桶中飘着的草药,余光瞥见四下无人,忽然皱眉:“嬷嬷呢?” “送巧儿姐去医馆了,王叔跟着去城外老家收拾屋子。” 小桃擦汗,“说是要安排佃户秋收。” “老王倒是会挑时候。” 周桐嘟囔着往前挪,刚跨出半步,双腿一软直接往下坠。 “少爷!” 小桃眼疾手快,蹲下将他背起,“得罪谁也别得罪巧儿姐,她下手太狠了!” “还用你说......” 周桐趴在她肩头,忽然感觉腰上一紧,低头就见小桃正攥着他腰带。 “你干嘛?” 他惊觉。 “脱衣服啊!” 小桃理所当然道,“难不成要穿着官服泡?” “自己来!” 周桐挣扎着要站稳,却浑身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桃三两下解了他外袍。 “少爷你身子好软。” 小桃捏了捏他胳膊,眼神发亮。 “再用这个词我拧你耳朵。” 周桐咬牙。 “为啥?” 小桃歪头,“形容面团还不行?” “......” 周桐放弃挣扎,任由她扒剩里衣,却在小桃伸手解内衬时急了:“够了!放我进桶就行!” “哦。” 小桃答应得爽快,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卯足了劲往上抬。只听 “嘿咻” 一声,周桐整个人被掀进浴桶,却因小桃重心不稳,“扑通” 一声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泼了小桃满脸。 “咕嘟咕嘟 ——” 周桐的脑袋被水没过,鼻腔里灌进温热的药水,呛得他拼命扑腾。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伸手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拽出来:“少爷!你别吓我!” 周桐大口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水:“你…… 想谋杀自家少爷?” 小桃红着脸赔笑,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他擦脸:“对不起嘛!谁让你这么沉……”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袖全被水浸透,贴在胳膊上难受极了。 周桐抹了把脸,忽然皱眉:“这水怎么是咸的?” “嬷嬷说加了海盐和草药!” 小桃伸手沾了点水尝了尝,“说是能去毒活血…… 少爷你看,泡完肯定神清气爽!” 周桐挑眉,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袖上打转:“这么好的东西,不一起泡泡?” “啊?” 小桃一愣,指尖的水珠滴进浴桶,荡起细小的涟漪。 “家里就剩咱俩。” 周桐往后一靠,露出懒洋洋的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小桃的脸 “唰” 地红到耳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站起身。她逃也似的往门口跑,关门时太过用力,门框撞得 “咣当” 响。 周桐望着紧闭的木门,轻笑出声。热气氤氲中,他舒展发麻的双腿,任由草药香萦绕鼻尖。 远处传来蝉鸣,风卷着几片槐叶掠过窗棂,落在浴桶边缘。他伸手拨弄水面,看涟漪一圈圈扩散,忽然觉得浑身的酸软都淡了几分。 “这丫头……” 他摇头低笑,指尖捏起一片花瓣,“到底还是脸皮薄。” 周桐正闭目养神,温热的水汽蒸得他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就见小桃抱着换洗衣物站在门口,脸颊通红,眼神飘忽不定。 “……”周桐瞬间僵住,“不是,你来真的?” 小桃被他这么一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着唇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羞得耳根都红透了。 周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无奈地招招手:“老实点。” 小桃“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挪进来,把门关上,将干净衣服放到一旁。她眼角余光偷瞄着周桐,又飞快地低下头。 周桐笑了:“我是该说你胆子大呢,还是说你胆子小呢?” 他索性把布巾往脸上一盖,闷声道:“我不看,麻溜的,别都脱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浴桶里的水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 “……”周桐浑身一僵,差点从水里弹起来,“啊这……没穿?!”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定睛一看——小桃穿着肚兜,下身还套着里裤,只是被水浸湿后,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 “还好,还好……”周桐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小桃一动不敢动,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姿势不累吗?” 小桃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呐:“这里……也没地方坐啊。” “这不就行了?”周桐伸手一捞,直接把她拽到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别想那么多,你都有这胆子了,还扭扭捏捏的,真是的。” 小桃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烫得像是要冒烟。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帮少爷按按……好舒经活血……” 周桐点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行,按吧。”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泡着,温热的水流裹挟着药香,蒸得人昏昏沉沉。周桐闭着眼睛,忽然开口:“对了,你早上怎么了?真发情了?” “……”小桃的手指猛地一僵,羞愤地捶了他一下,“少爷!你能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周桐挑眉,一脸无辜:“那你来形容?我就是一个粗人。” 这一句话直接让小桃羞得大脑缺氧,她自暴自弃地闭眼喊道:“对!我就是发情了!行了吧!” 话音刚落,她突然凑上来,在周桐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整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周桐愣了一瞬,随即失笑,轻轻搂住她:“你这是憋坏了?” 小桃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道:“这年纪的小姑娘,憋坏了也正常。” 小桃抬起头,红着脸嘟囔:“又不能行房事……少爷你快和巧儿姐结婚啊。” 周桐耸肩:“老爹他们还没回来呢,你倒是猴急了。” 小桃的脸更红了,小声嘀咕:“不结就不能……那个……” 周桐坏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谁和你说,没有其他办法了?” 小桃一愣,茫然地看着他:“啊?” 周桐没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捏了捏她的腰,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可以用........” 小桃的瞳孔瞬间放大,整张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少、少爷!”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水底。 周桐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不逗你了。” …… 半时辰后(也就是半小时),周桐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从浴桶里出来,只留下小桃一个人无力地靠在浴桶边缘,整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至于这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就请您自行脑部~】 第224章 干湿分离 过了好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小桃这才从房间里出来,她和正坐在石椅上敲冰块的周桐对视了一眼。她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耳尖都泛着粉色。 \"过来喝点冰水凉凉。\"周桐招招手,指了指桌上的酸梅汤,\"马上还要一起批文呢。\" 小桃低着头快步走过来,接过周桐递来的酸梅汤,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她脸上的热度。 \"慢点喝,小心呛着。\"周桐提醒道,眼角带着笑意。 小桃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细如蚊呐:\"我......我去批公文了!\" \"你房间收拾了?\"周桐突然问道,手指轻轻敲着冰碗,\"要是嬷嬷看到......\" 小桃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我.....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就往回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周桐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敲着冰块,听着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不一会儿,小桃低着头从房间里冲出来,直接跑进周桐的屋子,砰地关上门。周桐端着冰块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要不要我来帮你?\" \"不、不用!\"小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一个人就行了!我我我我我...一个人静静!\" 周桐忍俊不禁:\"把耳朵伸过来。\" 小桃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窗前。周桐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赶紧好好调整,要是被嬷嬷发现的话...\"他故意拖长音调,\"你抄100遍都不够...\" 小桃立刻缩回脑袋,迅速坐回书桌前,头都不敢抬。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告辞告辞,我先出去了。咱们桃姑娘好好冷静冷静。\"他揉了揉小桃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周桐回头看了眼,透过窗户,他看到小桃扑在他的床上打滚,把脸埋在被子里,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害羞。 周桐笑着摇摇头,看了看天色,决定去衙门正门那条街转转。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周桐正悠闲地逛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大人!\" 他转头一看,杜衡一家三口正在街对面。杜衡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柳柯然牵着茹茹,小姑娘正兴奋地朝他挥手。 \"好久不见,杜哥,柯然姐。\"周桐笑着走过去打招呼。 茹茹挣脱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周桐面前:\"周哥哥!茹茹好久都没去你家玩了!\" 柳柯然跟上来,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最近学堂修缮事务太多,茹茹要跟着我学习,没时间出去玩。\" 周桐蹲下身,揉了揉茹茹的脑袋:\"学习是好事,但也要适当放松。有时间来哥哥家玩,小桃姐姐还念叨你呢。\" 茹茹眼睛一亮,转头期待地看着母亲。柳柯然笑着点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周桐便告辞离开,转身往医馆方向走去——他得去看看徐巧在做什么,顺便\"好好感谢\"她下的药。 医馆里,徐巧正专心致志地研磨药材,纤细的手指握着药碾,动作娴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桐哥哥!\"她抬头看到周桐站在门口,脸上先是露出惊喜,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心虚,\"你...你好了?\" 周桐走进医馆,微笑着点头:\"差点啊,差点就没回来。\"他走到徐巧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等回去和你算账。\" 徐巧的耳尖瞬间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嬷嬷呢?\"周桐环顾四周问道。 \"她去找王叔了。\"徐巧小声回答,眼睛不敢看他。 周桐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弄饭去。\" 徐巧乖巧地应了一声,向李伯和李荷道别后,跟着周桐走出医馆。 一出门,徐巧就主动拉住周桐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你...不生气啦?\" 周桐故作冷淡:\"我哪敢啊。\" 徐巧赶紧凑近些,仰着脸看他:\"我就是想试试药效嘛...\"她咬了咬下唇,\"下次一定注意剂量。\" \"你还想有下次?\"周桐挑眉。 徐巧急忙摇头:\"不敢了不敢了!\"她踮起脚尖,在周桐脸颊上轻轻一吻,\"原谅我嘛~\" 周桐终于绷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回去再收拾你。\"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徐巧时不时偷瞄周桐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什么?\"周桐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徐巧甜甜地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桐突然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巧儿...\" \"嗯?\" \"以后别拿我试药了。\"周桐认真地说,\"我宁愿你拿老王试。\" 徐巧噗嗤一笑,轻轻捶了他一下:\"王叔会哭的。\" \"那就让他哭。\"周桐理直气壮,\"反正他打不过嬷嬷。\" 夕阳西下,周桐和徐巧回到小院时,正巧碰上老王和陈嬷嬷一同从外面回来。老王一见周桐,眼睛一亮:\"少爷您终于活蹦乱跳了!\" 周桐眯起眼睛:\"......嘿嘿,等着吧你。\" 老王立刻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跟着陈嬷嬷往厨房走去。周桐卷起袖子,也跟了进去帮忙烧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周桐沉思的脸。他突然开口:\"老王,怎么破解长短剑?\" 老王正往锅里倒水,闻言手一顿:\"少爷遇到江湖人士了?\" \"为什么这么问?\" 老王放下水瓢,认真道:\"长短剑乃'阴阳双绝'的功夫,一长一短,一刚一柔,江湖上会使的人不多。\"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长若游龙探海渊,短似灵蛇出洞天。阴阳相济难破解,唯有以快破万变。\" 周桐听得入神:\"我中午和倪叔打了一架,他用得就是长短剑。\" \"倪铁匠?\"老王眼睛一亮,胡子都翘了起来,\"少爷,明日...老奴陪您去试试?\" 周桐挑眉:\"你要出手?\" 老王搓着手点头,眼中闪烁着久违的战意:\"手痒了。\"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默契。这时陈嬷嬷在门外喊道:\"少爷,去叫小桃吃饭!\" \"让巧儿去,我端饭。\"周桐头也不抬地说。 徐巧乖巧地应了声,转身去叫小桃。不一会儿,小桃绷着脸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坐到餐桌旁。 周桐忍不住逗她:\"批个公文还批严肃了?\" 小桃瞪了他一眼,把脑袋扭到一边。徐巧连忙打圆场:\"小桃乖,以后他要是欺负你,我就给他下...\" \"咳咳!\"周桐夸张地咳嗽,\"我气还没消呢!\" 徐巧眨眨眼:\"没事,小桃重要。\" 周桐咧嘴一笑,突然凑近小桃:\"来来来,小桃,少爷我和你商量件事。\" 小桃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要不要!\" \"哦?\"周桐挑眉,\"你确定?\"他勾勾手指,\"来来来,咱们商量一下。\" 不由分说地拉着小桃跑到角落,小桃瞬间装不下去了,脸红得就算天快黑了都能看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少爷......你这样...我冷静不下来啊...\" 周桐压低声音:\"没事,就想和你说说,今天你巧儿姐跟我睡。\" 小桃抬头想反驳,却在与周桐对视的瞬间软了下去,声音细如蚊呐:\"好...好的,少爷...\" 周桐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先去了,你好好冷静再来。\" 回到餐桌,徐巧好奇地问:\"小桃呢?\" \"过会儿就来了。\"周桐夹了块羊肉放进徐巧碗里,状似随意地说,\"今晚跟我睡,我们俩也好好谈谈。\" 徐巧低头扒饭,耳尖泛红,低低地\"哦\"了一声,乖巧得不像话。 老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嘀咕:\"少爷这眼神...\" \"你说什么?\"陈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没没没!\"老王连忙摆手,\"我说这菜真香!\" 陈嬷嬷冷哼一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这时小桃也磨磨蹭蹭地回来了,虽然脸上还带着红晕,但总算能正常吃饭了。 餐桌上,周桐说起明日要和老王去找倪天奇比试的事。徐巧担忧地皱眉:\"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周桐拍拍她的手,\"老王可是深藏不露。\" 徐巧的点头:“我说危险的.....是倪叔” 老王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却被陈嬷嬷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吃饭就吃饭,显摆什么?\" 众人笑作一团,温馨的晚餐在欢声笑语中继续。院外,暮色渐沉,一轮新月悄悄爬上树梢,为这个小院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烛火摇曳,周桐静静坐在书案前批阅着剩下的公文。窗外虫鸣阵阵,月光如水般流淌在纸面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沙沙——\"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桐唇角微勾,手中的毛笔却未停,依旧在公文上勾画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徐巧的身影在门边犹豫不前。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进来。\"周桐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低沉。 徐巧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指绞着衣角,慢慢挪了进来。她低着头,不敢看周桐的眼睛:\"那个...你你...别这样,我有点怕...\" 周桐终于放下毛笔,双手交叉撑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带着危险的光芒。 \"怕什么?\"他轻声问,\"下药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 徐巧耳尖通红,声音细如蚊呐:\"我...我错了...\" 周桐突然起身,烛火\"噗\"地一声熄灭。黑暗中,徐巧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徐大人啊,\"周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我要好好和你说说道理。\" 徐巧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周桐身上特有的松木香气。她能感觉到今晚的周桐与往日不同,那股侵略性的气息让她心跳如鼓。 床榻微微下陷,徐巧被轻轻放下。她刚想说什么,周桐已经俯身逼近,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做好准备。\"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徐巧浑身一颤,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这样....我....我怕,我...我是第一次。\" 周桐轻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巧了,我也是第一次。\"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徐巧惊慌的眼中碎成星光。她无措地推着周桐的胸膛,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太...太快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周桐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现在知道怕了?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巧急得快哭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襟,\"桐哥哥,我错了...\" \"嗯哼。\"周桐不置可否,却靠得更近,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徐巧慌不择言:\"我...我下次一定听话!再也不乱下药了!\" 周桐终于停下逼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嗯,但是——\"他故意拖长音调,\"今晚我要报酬。\" \"什...什么报——\" 话音未落,她的唇就被封住了。周桐的吻温柔却不容拒绝,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委屈\"都讨回来。 (以下情节需根据平台规则自行想象,此处仅作氛围收束) 过了好久,周桐起身时,身上已经布满了徐巧情急之下留下的抓痕。他低头看着怀里瘫软无力的人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你......\"徐巧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桐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怎么了?我只是和未来夫人调调情,可没有行房事之举啊。\"他故意凑近徐巧通红的耳尖,\"你说的对吧?巧儿?\" \"你你你......\"徐巧羞得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你都那个了......还......还不算......\" \"哪样了?\" 周桐装傻,指尖捏起她一缕湿发把玩,\"不过是抱了抱、亲了亲,难不成巧儿想让我做点别的?\" \"周桐!\" 她羞愤交加,抓起枕头砸过去,却被他稳稳接住。 周桐坏笑着起身,光着膀子走向衣柜。徐巧勉强撑起身子:\"你......你干嘛?\" \"打地铺啊。\"周桐头也不回地翻找着被子,\"干湿分离。\" 他抱着被子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凌乱的床铺:\"都这样了还能睡吗?\" 徐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羞得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几缕散乱的发丝。周桐笑着摇摇头,熟练地在地上铺好被褥。 \"那我们睡觉咯?\"他站在床边问道。 徐巧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气。周桐见状,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地铺上。 \"啊!\"徐巧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落地后却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周桐身上。 \"早上......早点起......\"她把脸埋在周桐颈窝,声音细若蚊蝇,\"要......洗澡......\" 周桐顺势躺下,将她搂在怀里,故意补充道:\"还要晒被子。\" \"你!\"徐巧羞愤地掐了他一把,却因为手上无力,反倒像是在抚摸。 周桐笑着捉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一吻:\"睡吧,巧儿。\"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徐巧渐渐放松下来,蜷缩在周桐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周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桐哥哥......\"半梦半醒间,徐巧突然呢喃。 \"嗯?\" \"我......我以后不下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接......直接问你要......\"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好。\" 夜风轻拂,院中的桃树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屋内,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交织成一首安眠曲。 徐巧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完全合上。周桐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晚——安。\"他轻声说道,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悄悄移动,为这对相拥而眠的恋人盖上一层温柔的银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却惊不醒这满室的甜蜜。 夜,还很长。 第225章 果然没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晨光微熹,周桐轻手轻脚地从地铺上爬起来,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徐巧。 少女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泛着红晕的脸,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露在桃叶上滚动,折射出晶莹的光。周桐伸了个懒腰,先去厨房烧水给耳房的浴桶倒上,随后转身回屋将昨夜弄湿的被褥抱出来,搭在院中的晾衣绳上。 \"少爷——\"一个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周桐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只见小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吓人,正盯着那床被褥看。 \"你这家伙怎么起这么早?\"周桐皱眉,下意识挡在被子前。 他原本想着是早期等被子吹好之后就抱回去的。 小桃却灵活地绕到他身侧,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床被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震惊、了然和促狭的古怪表情:\"少爷...你...你个求欲未满的大色狼!\" \"啪!\" 周桐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小桃捂着额头,却不肯退缩,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少爷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她指着被子上几处可疑的痕迹,\"这...这...嬷嬷说过,新婚之夜后都要晒被子的!\" 周桐眯起眼睛,突然一把将小桃按在院墙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壁咚:\"你从哪知道这些的?\"他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要是不说实话,明天就让嬷嬷把你调走。\" 小桃瞬间慌了神,眼睛乱瞟:\"是...是嬷嬷教的!她说作为贴身丫鬟,必须懂这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那个...男女之事要准备垫布啊、事后要清洗啊什么的...\" 周桐挑眉,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垫布?\"他一脸古怪地回头看了眼被子,\"你看这上面有血吗?\" 小桃气鼓鼓地跺脚:\"会有布垫着的!少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周桐一时语塞。 这倒是给他上了一课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对古代的性教育产生了浓厚兴趣——陈嬷嬷到底都教了小桃些什么? \"巧儿还没过门呢,我怎敢做那种事?\"周桐无奈地摊手。 小桃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尤其在腰部以下停留了片刻:\"少爷你就是那种人!昨天在浴桶边,还有昨天夜里...我....都听见了!\" 周桐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偷听!正要解释,突然灵机一动,露出一个坏笑:\"好好好,看来我们家的小桃还有特殊癖好呢,既然你说我是那种人...\"他猛地向前一步,\"那我就做给你看?\" \"啊!\"小桃惊叫一声,赶紧往后跳去,后背直接撞上了桃树,震落几片树叶,\"少、少爷你...你不能...我还没准备好...\" 周桐哈哈大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大黄丫头!\"他转身继续整理被子,\"昨夜不过是巧儿给我下了药,我讨点利息罢了。\" 小桃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失望,又变成怀疑:\"真的...没做?\"她突然撇嘴,\"少爷你不行...\" \"噗——\"周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 正当他准备好好\"教育\"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巧披着件浅青色的外衫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沐浴完。一看到院中的场景,她的脸也瞬间红了。 \"桐...桐哥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呐。 周桐指了指厨房:\"水烧好了,可以去洗漱。\" 徐巧点点头,逃也似地钻进了厨房。小桃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更大了,嘴里小声嘀咕:\"还说没做什么...巧儿姐走路的样子都不对劲...少爷色鬼...登徒子...\" 尼玛,怎么越骂越难听了?? \"我听见了!\"周桐瞪她。 小桃吐了吐舌头,突然朝厨房冲去:\"我去帮巧儿姐梳头!\"跑到门口又回头做了个鬼脸,\"顺便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敢!\"周桐作势要追,小桃却已经灵活地钻进了厨房。紧接着,里面传来徐巧的一声惊呼,然后是压低的说笑声,再然后...一片寂静。 周桐摇摇头,走到院中央开始打拳。一招一式间,昨夜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徐巧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带着哭腔的求饶声,还有最后疲惫却满足的睡颜... \"少爷笑得真恶心。\"小桃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遐想。 周桐收势,发现小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正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他。而徐巧则躲在厨房门后,只露出半张红透的脸。 \"看什么看?\"周桐板起脸,\"今日的公文批了吗?《女诫》抄完了吗?\" 小桃正要反驳大清早的哪来的公文,院门突然被推开。陈嬷嬷和老王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院中的场景都愣了一下。 \"今儿个都起得挺早啊。\"老王笑呵呵地说,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间来回扫视。 陈嬷嬷则敏锐地注意到晾晒的被子,又看了眼厨房门口满脸通红的徐巧,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昨夜很热闹?\" 周桐干咳一声:\"这不是有的人睡不着,有的人不敢睡嘛。\"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射来——徐巧和小桃同时瞪向他,一个羞愤,一个促狭。 \"少爷!\"小桃突然摆出起手式,\"来切磋啊!嬷嬷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周桐挑眉:\"哟,长本事了?\"他拍拍手,\"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长进。\" 两人在院中拉开架势,老王乐呵呵地坐在一旁观战,陈嬷嬷则去厨房帮徐巧准备早饭——或者说,是去\"审问\"昨夜详情。 \"看招!\"小桃一个箭步冲上来,拳风凌厉,竟真有几分模样。 周桐轻松格挡,却在交手几招后惊讶地发现,这丫头的功夫确实进步不小。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应对,一时间院中拳脚生风,落叶纷飞。 \"砰!\" 一个不慎,周桐被小桃一记扫堂腿放倒在地。 \"哈哈哈!\"小桃得意地大笑,\"少爷你不行啊!\" 周桐躺在地上,看着小桃那张得意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这丫头是故意的!她故意激他切磋,就为了报早上的\"壁咚\"之仇! \"再来!\"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正要反击,却见徐巧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却危险的笑容。 \"桐哥哥...\"她甜腻地唤道,\"我新配的药方,你要不要...试试效果?\" 周桐看着那碗可疑的液体,又看看摩拳擦掌的小桃,突然觉得今早晒被子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早饭时分,院子里飘着粥香,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微妙。 周桐揉着被小桃踹疼的小腿,又瞥了眼徐巧——她低着头,耳尖通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仿佛要把脸埋进碗里。陈嬷嬷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咸菜,目光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意味深长地开口: \"少爷,巧丫头还没过门呢。\" 周桐差点被粥呛到,抬头瞪眼:\"嬷嬷,我真没……\" \"嗯?\" 陈嬷嬷挑眉,眼神锐利如刀。 周桐张了张嘴,突然灵机一动,放下筷子,伸手去拉徐巧:\"行,嬷嬷既然不信,那咱们进屋证明一下!\" \"啪!\" 徐巧羞恼地拍开他的手,小桃更是直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少爷!你、你不知羞!\" 陈嬷嬷淡定地喝了口茶,悠悠道:\"老身今早给巧丫头把过脉了。\"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凑近:\"嬷嬷,真的没有吗?\" 陈嬷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关心?\" 小桃瞬间缩回脖子,埋头扒饭:\"没、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桐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嬷嬷明明知道,还故意问我……\" 陈嬷嬷笑吟吟地放下碗:\"老身这不是想看看少爷怎么回答吗?\" 她顿了顿,故作恍然,\"哎呀,少爷就当老身说了几句胡话。\" 周桐眯起眼睛,突然来劲了:\"好好好,嬷嬷既然这么说,那我也要好好说几句了——\" \"唰!\" 老王刚准备起身,小桃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手臂一勾,直接给周桐来了个锁喉:\"我来!我来!\" 周桐被勒得直翻白眼,赶紧拍她胳膊:\"放、放手!我认输!认输!\" 小桃这才松开,得意地坐回去,还不忘冲陈嬷嬷眨眨眼。 陈嬷嬷笑而不语,老王在一旁摇头叹气:\"少爷啊,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 周桐揉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看了眼徐巧,结果徐巧红着脸瞪他:\"活该!\" \"……\" 周桐默默低头喝粥,心想:这家里,果然没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第226章 那叫补品! 周桐点完卯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陈嬷嬷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菜单,正慢条斯理地递给徐巧看。徐巧低着头,耳根通红,手指绞着衣角,一副羞得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 \"嬷嬷,什么时候买菜还要列菜单了?\" 周桐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全是滋补食材——红枣、枸杞、乌鸡、当归…… 陈嬷嬷淡定地叠好菜单,塞进他手里:\"给巧丫头补身子。\" \"……\" 周桐眨了眨眼,目光在徐巧和陈嬷嬷之间来回扫视,突然恍然大悟——嬷嬷这是故意的! \"哦——\" 他拉长音调,一脸促狭地看向徐巧,\"那是得好好买了!巧儿,你好好休息,别累着。\" 徐巧羞恼地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结果脚步一绊,差点摔倒,被小桃一把扶住。 \"少爷!你看你!\" 小桃气鼓鼓地瞪他。 周桐无辜地摊手:\"我什么都没干啊?\" \"走,买菜去!\" 他大手一挥,准备拉壮丁。 \"我脚有伤!要批公文!\" 小桃立刻单脚蹦跶着往书房跑,演技浮夸。 周桐眯起眼睛,目光转向老王。 老王正绞尽脑汁想借口,嘴里念叨着:\"啊,老奴突然想起来,厨房的柴火好像不够了……\" \"啪!\" \"少废话。\" 周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一县令都亲自给夫人买月子餐,你个当管家的敢偷懒?\" \"那叫补品!不是月子餐!\" 徐巧羞愤地纠正,却换来陈嬷嬷和小桃意味深长的目光。 老王被拖出院子时还在哀嚎:\"少爷,这是补品!补品!您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周桐挑眉:\"怎么,你有经验?\" 老王瞬间闭嘴,胡子都蔫了下去。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门,院子里只剩下陈嬷嬷、徐巧和小桃。 陈嬷嬷咳嗽一声,看向小桃:\"小桃,待会儿来我房间,老身教你点东西。\" 小桃眼睛一亮:\"学什么?\" 陈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徐巧:\"学学第一次后该怎么护理。\" \"嬷嬷!!\" 徐巧羞得差点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没有!真的没有!\" 陈嬷嬷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提前学学嘛,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小桃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巧儿姐,学学又不亏!\" 徐巧:\"……\" (另一边,集市上) 老王拎着菜篮子,唉声叹气:\"少爷,咱们周家的男人啊,都是一样的命。\" 周桐挑着乌鸡,头也不抬:\"什么命?\" \"女强男弱呗。\" 老王摇头,\"老爷当年也是,被夫人管得死死的。\" 周桐嗤笑一声:\"老王,你不懂,不疼媳妇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老王翻了个白眼:\"所以因为少爷您,咱们这些男性下人的地位也是日渐降低。\" 周桐乐了:\"那要不你去跟嬷嬷理论理论?\" 老王立刻闭嘴。 两人逛了半天,周桐看了看菜单,突然灵光一闪:\"老王,咱们干嘛要自己跑?这不有小弟嘛!\" 老王一愣:\"谁?\" 周桐咧嘴一笑,拽着他往集市中间走,很快找到了正在巡逻的刘李兄弟。 \"老刘!老李!帮个忙!\" 周桐笑眯眯地递过去几枚铜钱,\"按这单子买齐了,送到府上,剩下的钱请你们喝酒。\" 刘李兄弟对视一眼,乐呵呵地接过菜单:\"大人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老王目瞪口呆:\"少爷,您这……\" 周桐拍拍他的肩:\"这叫合理分配劳动力。\" 两人往回走时,周桐突然想起什么,对老王说道:\"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去炼铁坊找倪叔比试比试。\" 老王眼睛一亮,捋了捋胡子:\"长短剑啊……确实少见,老奴好久没跟这种路数交手了。\" 周桐嘿嘿一笑:\"怎么,手痒了?\" 老王哼了一声:\"少爷别得意,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阴阳双绝'!\" 周桐挑眉:\"行啊,那我可得好好学学。\"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回走。 (府上,陈嬷嬷的房间里) 小桃正襟危坐,眼睛瞪得圆圆的,听着陈嬷嬷讲解\"某些知识\"。 徐巧躲在门外,脸红得能滴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捂着脸蹲在墙角,心里把周桐骂了八百遍。 ——都是这个混蛋害的!! 周桐拎着顺路买的糖炒栗子,刚踏进小院,就看见徐巧蹲在陈嬷嬷房门外,双手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偷偷松开一点缝隙,睫毛轻颤,显然是在偷听里面的\"教学内容\"。 \"噗。\" 周桐忍不住笑出声,弯腰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轻轻朝她脚边一丢—— \"嗒。\" 徐巧猛地一颤,转头瞪了过来。 \"周!桐!\"她用口型狠狠警告着。 她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气呼呼地站起身,直接朝他冲了过来。周桐原本想跑,但见她跑得不太稳当,显然是昨晚还没好利索,只好站在原地,无奈地张开双臂,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来吧。\" 徐巧一愣,脚步顿住,鼓着腮帮子瞪他,最后还是一跺脚冲过来,抬手就往他胸口捶:\"都怪你都怪你!嬷嬷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耳尖红得滴血,拳头也没什么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打人,不如说是撒娇。 周桐忍不住笑,顺势轻轻抱住她,低头在她耳边哄:\"错了错了,我这就去收被子,行不行?\" 徐巧:\"……你你你你你!\" \"你还提!\" 徐巧抬头瞪他,却因靠得太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又慌忙缩回脑袋。 周桐轻笑,突然弯腰将她拦腰抱起。徐巧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放、放下我!\" \"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他故意逗她,\"不然嬷嬷该说我虐待你了。\" \"谁受伤了!\" 徐巧挣扎着要下地,却被他抱得更紧。 \"好好好,没受伤。\" 周桐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喉结不自觉滚动,\"那晚上要不要......\" \"周桐!\" 徐巧尖叫一声,伸手掐住他的腰,\"再胡说我真让嬷嬷给你下 ' 笑春风 '!\" 他吃痛地抽气,却笑得更欢:\"好好好,不说了。\" 徐巧挣扎未果,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骂:\"无赖!登徒子!\" 周桐乐呵呵地应着:\"是是是,我无赖。\" 老王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摇头叹气:\"唉,年轻真好啊……\" 他决定不去打扰这对小冤家,干脆坐在门口等刘李兄弟送菜过来,顺便图个清静。 (屋内) 周桐把徐巧放在床榻上,顺手塞了颗糖炒栗子给她:\"别气了,吃颗栗子消消火。\" 徐巧接过栗子,低头剥壳,小声嘟囔:\"……都怪你,嬷嬷现在教小桃那些……那些……\" 周桐挑眉,故意凑近:\"教什么了?我也听听?\" 徐巧瞬间炸毛,抓起枕头砸他:\"你出去!\" 周桐大笑着躲开,顺手把被子收进来叠好,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这才笑眯眯地退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逗她:\"巧儿,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徐巧:\"……你走!\" 周桐乐呵呵地关上门,一转身,正好看见老王在院门口接过刘李兄弟送来的菜篮子,两人还热络地聊着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心想—— 今天这日子,过得可真热闹啊。 第227章 老狐狸现形记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烤着桃城县衙后院,周桐和老王坐在石桌旁,面前各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十全大补汤\"。那汤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和肉香。 \"嬷嬷,这...这也太补了吧?\"周桐用筷子搅了搅汤里的药材,捞出一根粗壮的人参须。 陈嬷嬷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眼睛眯成一条缝:\"少爷昨日中了毒,老王又跟着折腾了一宿,不补补怎么行?\" 老王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顿时整张脸皱成了菊花:\"老陈,你这汤里放了多少鹿茸?我舌头都麻了!\" \"不多,就半斤。\"陈嬷嬷轻描淡写地说,顺手又给两人各添了一勺,\"趁热喝,凉了药效就差了。\"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但碍于陈嬷嬷的威严,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口往下咽。 另一边,徐巧和小桃面前摆的是清爽的凉拌黄瓜和绿豆粥。两个姑娘昨晚都没睡好,此刻正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 \"巧儿,小桃,来,多吃点。\"周桐殷勤地给两人夹菜,把她们的小碗堆得满满的,\"你们得多补补,昨晚都没休息好。\" 徐巧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饭不敢看他。小桃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少爷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 \"咳咳!\"周桐赶紧打断,又给两人各夹了一块鸡肉,\"食不言寝不语,快吃快吃。\" 老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嘀咕:\"少爷这殷勤劲儿......\" \"你说什么?\"陈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没没没!\"老王连忙摆手,\"我说这鸡肉真嫩!\" 不一会儿,周桐和老王已经汗如雨下,整张脸涨得通红。那补汤的药效实在猛烈,两人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团火在体内燃烧。 \"嬷嬷,再喝下去要流鼻血了......\"周桐扯了扯领口,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陈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剩下的晚上再喝。\" 周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去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总算缓解了些许燥热。他回头一看,徐巧和小桃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两个姑娘靠在一起,不停地打着哈欠。 \"困了就去睡会儿。\"周桐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徐巧的发顶,\"我去给你们拿冰块。\" 不一会儿,周桐从地窖取来冰块,用布包好放在两人床边。徐巧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袖子:\"桐哥哥......你也休息......\" \"我还有事,你先睡。\"周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又给小桃盖好被子,\"好好休息,晚上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等两个姑娘相拥着睡去,周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脸上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院门口,老王已经等在那里等着了。 \"老王!\"周桐兴奋地搓着手,\"该去帮少爷我好好出出气了!\" 老王笑呵呵地点头:\"少爷放心,马已经备好了!\"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的炼铁坊疾驰而去。周桐骑在马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中的燥热似乎也被吹散了不少。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邋遢大叔被老王教训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老王,你真有把握打赢倪叔?\"周桐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老王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少爷放心,老奴虽然多年未动真格,但对付个铁匠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桐哈哈大笑,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炼铁坊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由于正值午休时分,坊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学徒在树荫下打盹。 周桐找了个阴凉处拴马,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和现代的汽车真是没法比,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个人......\" 老王听得一头雾水:\"少爷说什么汽车?\" \"没什么,走吧!\"周桐摆摆手,带着老王直奔后院。 推开后院的门,只见倪天奇正和大虎三人围坐在树荫下划拳喝酒,好不惬意。见周桐进来,倪天奇咧嘴一笑:\"哟,手下败将来啦?这次是又来讨打的?\" 周桐不慌不忙地活动了下筋骨,冲大虎三人挥挥手:\"清场!\" 大虎三人立刻屁颠屁颠地行动起来,把院中的杂物搬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地。倪天奇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站起身:\"怎么,今天有备而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长刀和一把短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还是老规矩,你自己挑兵器。\" 周桐却没有上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老王,上。\" 倪天奇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直站在周桐身后的老王:\"......\" 老王干笑两声,上前拱手:\"倪老弟,老朽今日是临危受命啊。\" 倪天奇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王老哥,你要来和我比试比试?\" \"少爷非要老朽过来,老朽也是没办法。\"老王一脸无奈,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倪天奇笑着摇头:\"好好好,那这样,我就拿一把和你练练,免得说我欺负老人家。\" 老王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老弟还是都用上吧,老朽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不至于让后生相让。\" 倪天奇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了长短双剑。老王则慢悠悠地走到兵器架前,仔细挑选起来。 他先是拿起一把长剑,随手舞了几下,摇摇头放下;又试了把短刀,还是不满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看似普通的单刀上。 \"就它了。\"老王抽出那把刀,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刀身略显陈旧,但刃口寒光凛凛,显然保养得极好。 倪天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老哥练过?\" 老王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抚过刀身:\"倪老弟使的是'阴阳长短剑'?\" \"兴趣爱好罢了。\"倪天奇摆了个起手式,双剑一前一后,姿势极为标准。 老王也不再废话,单刀横在胸前,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个和蔼的老管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刀客。 周桐和大虎三人退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两人。大虎小声嘀咕:\"乖乖,老王头还有这本事?\" 二壮捅了他一下:\"嘘,别说话,要开始了!\" 只见场中二人先是缓缓绕圈,互相试探。突然,倪天奇率先发难,长剑直刺老王咽喉,短剑则悄无声息地划向老王腰间! 老王不慌不忙,单刀一横,先是格开长剑,随即手腕一翻,刀背精准地拍在短剑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倪天奇攻势不减,双剑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剑影重重,几乎将老王整个人笼罩其中。 老王却如闲庭信步,单刀左格右挡,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倪天奇的攻势。刀光剑影中,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见兵器相击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砰!\" 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两人同时后撤数步,拉开距离。倪天奇额头已经见汗,眼中满是惊讶:\"王老哥可以啊!\" 老王气息平稳,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还行还行,多年不练,手生了。\" 倪天奇突然大笑一声,将长短剑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向一旁的木箱:\"看来今天得动真格的了!\" 他从箱中取出一把软剑,剑身细长柔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倪天奇手腕一抖,那软剑顿时如灵蛇般在空中扭动,发出\"嗡嗡\"的颤鸣。 老王眼睛一亮:\"'碧蛇剑'?好东西!\"他也不含糊,走到兵器架前换了一把更窄更快的刀,\"那老朽也用看家本事陪老弟玩玩。\" 两人重新摆开架势,气势与先前截然不同。倪天奇的软剑如活物般在空中游走,轨迹飘忽不定;老王的快刀则稳如泰山,刀尖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出击。 \"看招!\"倪天奇一声轻喝,软剑突然如毒蛇吐信,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老王左肋。老王不避不让,刀光一闪,竟用刀背精准地拍在软剑的剑身上,将其荡开。 倪天奇手腕一翻,软剑立刻改变方向,从下往上撩向老王下颌。老王一个后仰,同时刀锋下压,再次格开这诡异的一剑。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越发精妙。软剑的灵动与快刀的凌厉相得益彰,看得周桐和大虎三人目瞪口呆。 \"我的天......\"三滚揉了揉眼睛,\"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倪大哥吗?\" 周桐也是震惊不已:\"这两老狐狸,一个个都藏着货呢!\" 场中,倪天奇的攻势越来越猛,软剑几乎化作一片蓝色的光幕,将老王团团围住。老王却始终稳扎稳打,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挡住倪天奇的致命攻击。 突然,老王刀法一变,从守势转为攻势。他的刀速骤然加快,刀光如雪,连绵不绝地劈向倪天奇。倪天奇连忙变招,软剑舞成一道光墙,堪堪挡住这波猛攻。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碰撞声响起,两人的身影几乎化作虚影。突然,老王一个假动作骗过倪天奇,刀锋一转,直取倪天奇手腕! 倪天奇急忙撤剑回防,却还是慢了一步。老王的刀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随即迅速撤回。 \"承让。\"老王收刀而立,气息已经有些紊乱。 倪天奇看了看手腕上的白点,爽朗一笑:\"王老哥宝刀未老,倪某甘拜下风!\" 周桐和大虎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上前去给二人接过兵器。三滚小心翼翼地捧着倪天奇的软剑,眼睛瞪得溜圆:\"倪大哥,这剑怎么这么软?我都没见你用过!\" \"小兔崽子,\"倪天奇笑骂着揉了揉三滚的脑袋,\"好东西当然要藏着用。\" 周桐接过老王的刀,突然抬头:\"老王,可以啊,你最后那一招能不能教教我!\" 老王笑而不答。倪天奇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老王和大虎等人,咂了咂嘴:\"好家伙,你们这一家子也不简单啊。怪不得,怪不得......看来阿阮姐是真能回来了。\" 周桐一听提到母亲,立刻挺起胸膛:\"那是!我娘有我爹看着呢,谁敢拦她回来?\" 倪天奇的目光在老王的刀上停留片刻,突然问道:\"王老哥这刀法......是北岳一脉的吧?\" 老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倪老弟好眼力。不过老朽这点微末伎俩,比起真正的北岳传人可差远了。\" \"北岳?\"周桐眨眨眼,\"老王你不是说你是江南人士吗?\" 老王干咳一声:\"少爷记性真好......老奴确实在江南待过些年头。\" 倪天奇哈哈大笑,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王老哥藏得够深啊!不过你那招'雪落千山'可骗不了人——\"他忽然压低声音,\"岳老前辈近来可好?\" 老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倪老弟认识家师?\" \"何止认识,\"倪天奇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当年在华山......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周桐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双手一摊:\"得了吧,一堆人都藏着事!等我爹和我娘回来了,非得好好问问不可!\" 倪天奇闻言失笑:\"也是。\"他突然摸了摸下巴,露出古怪表情,\"嘶——这么说来,我这是上了贼船啊?\" \"噗——\"周桐差点笑喷,\"土匪头子的儿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山寨的,我更难受好吧!\" 倪天奇抬手就给了周桐一个爆栗:\"臭小子!等你变成真正的大人就知道了。\" 周桐捂着脑袋嘀嘀咕咕,倪天奇却已经转向老王:\"王老哥用的是刀对吧?那把剑我就不给你打了,给你打把好刀如何?\" 老王笑呵呵地摆手:\"两把都可以。剑的话,老夫其实是主修的。\" \"哦?\"倪天奇明显吃了一惊,随即大笑起来,\"好好好!那就两把都打,换着用!\"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倪天奇一把揽住老王的肩膀:\"走!先去喝两杯,好好聊聊尺寸重量!\"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屋里走,周桐转头看向大虎三人:\"怎么样,你们仨联手,能不能放倒倪叔?\" 大虎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有点悬啊......\"他突然眼睛一亮,\"要是给用暗器的话......\" \"想得美!\"周桐一巴掌拍在大虎后脑勺上,\"倪叔那软剑耍得跟活蛇似的,你们用暗器也是白搭!\" 二壮挠挠头:\"那......下药?\" 周桐翻了个白眼:\"换一个。\" 三滚突然灵光一闪:\"要不......美人计?\" 四人面面相觑,同时想象了一下倪天奇面对美人的场景,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周桐连连摆手,\"你们还是老老实实跟倪叔多练练吧,到时候给我分享点经验就行。\" 大虎三人顿时苦了脸:\"啊?还要挨揍啊?\" 周桐坏笑着拍拍三滚的肩膀:\"放心,我会让巧儿准备好伤药的。\" \"少爷!\"大虎突然想起什么,\"桃姐......她身手好像也不错?要不让她也来......\" \"想都别想!\"周桐立刻板起脸,\"小桃是女孩子,怎么能跟你们这群糙汉子一起练武?\" ——主要是小桃心理还有那月下遛鸟的阴影。 二壮小声嘀咕:\"昨儿个还看见她把少爷你按在地上摩擦呢......\" \"你说什么?!你们啥时候回家了??\"周桐耳朵尖,一把揪住二壮的衣领。 \"没没没!\"二壮赶紧求饶,\"我说少爷英明神武!\" 正当几人闹作一团时,倪天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臭小子们!还不过来喝酒?再闹腾今晚都别想吃饭!\" 周桐和大虎三人立刻乖乖地往屋里跑去。一进门,就看见老王和倪天奇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坛老酒和几碟下酒菜。 \"来,坐下。\"倪天奇招呼道,\"正好跟你们说说打造兵器的事。\" 周桐刚坐下,就听见倪天奇对老王说:\"王老哥,你那剑想要多长?我看你手腕力道足,可以试试加长三寸的。\" 老王沉吟片刻:\"不必,就按常规尺寸来。倒是剑柄可以稍粗些,方便发力。\" 倪天奇点点头,又转向周桐:\"小子,你的刀要不要也重新打一把?\" 周桐眼睛一亮:\"真的?我要加宽刀背,刀刃要更锋利些!\" \"去去去,\"倪天奇笑骂,\"你当是砍柴刀呢?兵器讲究的是趁手,不是越大越好!\" 老王也笑着摇头:\"少爷,兵器如人,贵在合适。你那把刀的尺寸正适合你的身形和力道,改大了反而影响发挥。\" 周桐撇撇嘴:\"那至少给我刻个花纹什么的吧?我看人家江湖侠客的兵器都可漂亮了......\" \"刻花纹?\"倪天奇瞪大眼睛,\"你当是绣花针呢?要不要再给你镶几颗宝石?\" 大虎三人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周桐恼羞成怒:\"笑什么笑!你们仨的兵器更丑!尤其是三滚那把,跟烧火棍似的!\" 三滚不服气:\"我那叫'混铁棍'!是正经兵器!\" \"行了行了,\"倪天奇打断他们的争吵,\"喝酒喝酒!兵器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举杯畅饮,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兵器转向了江湖轶事。倪天奇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桌子道:\"王老哥,你可知当年'北岳一剑'在华山之巅......\" 老王突然咳嗽一声,瞥了眼周桐。倪天奇会意,立刻改口:\"咳咳,我是说,当年我在华山见过一位用剑的高手,那剑法叫一个漂亮!\" 周桐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是不是又在瞒着我什么?\" \"哪有!\"倪天奇大手一挥,\"来来来,喝酒!小子,敢不敢跟我拼一坛?\" 周桐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种激将,当即拍案而起:\"拼就拼!谁怕谁啊!\" 老王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大虎三人则兴奋地起哄:\"赌一个铜板,倪大哥赢!\" \"我赌两个,小说书先倒!\" \"我赌三个......\" 就这样,炼铁坊里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周桐在醉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群老狐狸,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的秘密都挖出来...... 第228章 酒醒汤不醒 夕阳西下,炼铁坊的院子里,周桐被一桶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哗啦——\" \"少爷,醒醒!\"老王提着空水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您这酒量不行啊!\" 周桐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老王!你——\"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捂住嘴,脸色发青。 老王嘿嘿一笑,胡子上的水珠直晃悠:\"少爷您答应过巧姑娘不喝酒的,这下回去可有好果子吃咯~\" \"放屁!\"周桐踉跄着爬起来,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明明是你喝爽了,我是被灌的那个!\"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指着老王鼻子,\"你明天还来?\" \"那可不!\"老王搓着手,眼睛发亮,\"倪老弟答应给我打把好剑,老奴得盯着点。\" 周桐扶着墙,一脸绝望:\"那我怎么办?你不在,我一个人能撑住吗?\" 老王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少爷啊,男人要自立。这样,老奴每天回来一个时辰,您看如何?\" \"......\"周桐翻了个白眼,\"行,只要你能说服嬷嬷,我随便。\" 两人一路斗着嘴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的头发半干不干,衣服也皱巴巴的,活像只落汤鸡。路过集市时,几个相熟的摊主都掩嘴偷笑。 \"周大人这是......掉河里了?\"卖豆腐的张老汉打趣道。 周桐干笑两声:\"天热,冲个凉。\" 老王在一旁憋笑憋得胡子直颤。 转过街角,周桐突然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老王,我看起来......像喝过酒吗?\" 老王凑近闻了闻,捏着鼻子后退三步:\"少爷,您这身酒气,三里外都能闻见。\" 周桐的脸垮了下来:\"完了完了......\" 果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徐巧抱着胳膊站在廊下,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小桃躲在她身后,冲周桐挤眉弄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巧儿......\"周桐堆起笑脸,刚要开口—— \"不准说话。\"徐巧冷冷打断,朝小桃一挥手,\"上!\" 小桃\"嗖\"地窜过来,一个利落的锁喉将周桐制住。老王见状,脚底抹油就往厨房溜:\"老奴去端饭!\" \"呜呜呜!\"周桐被小桃从背后锁住,双手也被反剪,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拼命朝徐巧眨眼,试图用眼神传递\"我是被迫的\"这一重要信息。 徐巧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瓷瓶:\"桐哥哥不是说以后要少喝酒吗?怎么,被迫的?\" 周桐点头如捣蒜,眼中满是哀求。 \"哦~\"徐巧突然笑了,笑容甜美却让周桐毛骨悚然,\"原来桐哥哥能接受'被迫'啊?\" 周桐瞬间意识到什么,浑身一激灵。他腰部猛地发力,一个背摔将小桃甩开,在小桃惊呼声中伸手一捞,稳稳将她放在地上,自己则连退三步:\"我我我先去洗漱!吃饭!吃完饭再骂!\" 徐巧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小桃:\"你怎么没按住他?\" 小桃揉着手腕,眼神飘忽:\"少爷一身酒气......熏死我了都......\" 周桐趁机一溜烟钻进了厢房,\"砰\"地关上门,心脏狂跳。他三下五除二脱掉湿衣服,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衣袍换上,又拼命用手扇风,试图驱散身上的酒味。 \"完了完了......\"他对着铜镜整理头发,自言自语,\"今晚怕是要遭罪......\" 门外传来徐巧和小桃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药效时辰\"之类的字眼。周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推开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香气扑鼻。徐巧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碗白花花的汤药。见周桐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喝了。\" 周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陪着笑脸:\"巧儿,这是......\" \"醒酒汤。\"徐巧面无表情,\"喝不喝?\" 周桐松了口气,端起碗刚要喝,突然灵机一动,凑到徐巧耳边低声道:\"巧儿,要是我又中毒了,今晚就......\"他故意拖长音调,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划。 \"啪!\"徐巧猛地拍桌而起,眼眶突然红了:\"那是醒酒汤!\" 周桐愣住了。 小桃在一旁小声解释:\"少爷,巧儿姐听说您喝醉了,特意去医馆配的方子......\" 周桐顿时羞愧难当,没办法,被害妄想症又来了。 他连忙放下碗去拉徐巧的手:\"巧儿,我错了......\" 徐巧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周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老王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见状轻咳一声:\"那个......吃饭吃饭!\" 周桐赶紧坐下,端起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汤药入口苦涩,却带着一丝甘甜,显然是加了蜂蜜。他刚想夸两句,突然觉得舌头有点麻...... \"等等......\"他放下碗,惊恐地看向徐巧,\"这汤......\" 徐巧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分明是狡黠的笑意:\"好喝吗?我和李伯新研制的'千杯不醉',专治各种不服。\" 周桐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挣扎着站起来:\"小桃!快......\" 小桃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他按回椅子上:\"少爷对不住了!不按您,巧儿姐要给我喝了!\"她凑到周桐耳边,小声道,\"少爷别怪我......\" 周桐绝望地看着一桌饭菜,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艰难地指了指饭碗:\"记得......留饭......\" \"咚。\"他的脑袋重重砸在桌面上。 老王吓得筷子都掉了:\"这......\" 徐巧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事,半个时辰就醒。王叔吃饭。\" 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那......少爷的饭......\" \"留着。\"徐巧嘴角微扬,\"等他醒了,我亲自'喂'他。\" 老王和小桃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了,夜幕悄然降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某个倒霉县令均匀的鼾声。 第229章 媚药? 周桐摸着脑袋醒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视线才逐渐清晰 ——大爷的,今天这是昏睡第几次了? 他悲哀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乳白色的液体表面还飘着几片可疑的药材。 “这身子迟早被毒成药罐子……”他嘟囔着,刚想撑起身子,突然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徐巧正坐在床边,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周桐瞬间僵住,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又中招了! 他一把拉住徐巧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巧儿,还来啊?我饭都没吃呢……” 徐巧被他搂着,却故意板起脸:“我可还生气呢。” 周桐紧了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行行行,你不就是想让我试药嘛?我喝,我喝。”说着,他伸手去够那碗药汤,挑眉道,“你给的,毒药我也喝。” 徐巧的脸“唰”地红了,手指绞着他的衣襟,小声嘀咕:“少喝点……过会儿你要是冲动了,记得先喝解药……” 周桐刚灌下一口药,闻言差点喷出来:“这又是什么药?你别——” 话未说完,他突然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徐巧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光,睫毛轻颤的模样格外诱人。 他的大脑“嗡”地一声炸了—— 尼玛,我这是……?????? 周桐猛地放下碗,声音都变了调:“合欢散?!” 徐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加了一点点‘春风渡’……” “你——”周桐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这么敢的?!” 徐巧抬起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理直气壮道:“我好奇嘛……再说了,被你……那个……又没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桐直呼犯规,这丫头现在学会用“天真无邪”的表情干坏事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压制体内翻腾的热意,咬牙切齿道:“这么相信我能控制住?” 徐巧眨了眨眼,指尖卷着衣带绕圈:\"所以到底什么感觉呀?\" 周桐额角青筋直跳,突然抓起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自己摸!\" 徐巧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尖通红:\"你...... 耍流氓!\" \"彼此彼此。\" 周桐扯松衣领,露出锁骨处的薄汗,\"想知道感受?自己喝一碗试试。\" 徐巧嘟起嘴:\"我、我还没准备好嘛......\" 周桐冷笑:“简单,这玩意儿我读书时见过解法——”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浇冷水就行!”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迎面却看到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的三人—— 陈嬷嬷手持银针,老王拎着麻绳,小桃甚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边,三人齐刷刷望过来,眼神炯炯。 “……” 我尼玛....我尼玛...我尼玛 周桐脚步一顿,气笑了,“好啊,搁这儿守株待兔呢?” 老王贴心地指了指水井:“少爷,冷水在那儿。” 小桃:\"绳子是新搓的!保证不勒手!\" 周桐嘴角抽搐:“你们连工具都备齐了?!” 他赶紧走过去舀起满满一桶冰水 —— \"哗!\" 从头浇下的瞬间,他发出比杀猪还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嬷嬷你兑了开水吧?!\"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哆嗦着转头,却见三人齐齐摇头。 老王贴心指了指水桐:\"少爷,里面刚刚加了一桶冰,要不再来一桶?\" 周桐盯着老王泛着油光的脸,突然产生某种诡异的冲动 —— 想把这张脸按进水里冷静冷静。他猛地甩头,抓起水桶又舀了一桶。 \"噗通!\" 第三次浇完冷水时,他终于从燥热中夺回一丝清明,指着徐巧咬牙切齿:\"下次再敢......\"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少爷!\" 小桃惊呼着扑过去,却被周桐下意识拽住胳膊 —— 两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草丛。 陈嬷嬷扶了扶额头,对老王道:\"去把备用绳子拿来,加长版的。\" 老王叹气:\"早说了,该在井边装个栏杆......\" 徐巧红着脸跑过去,却见周桐趴在草丛里,手里还攥着小桃的发带,嘴里嘟囔着:\"热...... 痒......\" 她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肩膀:\"还能走吗?\" 周桐抬起头,眼神聚焦在她脸上,突然咧嘴一笑:\"巧儿,你头发上有花瓣......\" 徐巧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伸手去够她的发丝,指尖却不受控地划过她的脸颊,然后渐渐往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中回荡。 周桐捂着脸抬头,正对上徐巧气鼓鼓的眼睛:\"耍流氓!\" 他委屈地嘟囔:\"我只是想摘花瓣......\" 小桃揉着胳膊从草丛里爬出来,幽幽道:\"少爷,你刚才攥着我的头发,说 ' 这咋还长毛呢'......\" 陈嬷嬷咳嗽一声:\"行了,扶少爷回去。老王,把药煎好端过去。\" 周桐被两人架着往厢房走,路过水井时突然挣扎:\"等等!我再浇几下\" 老王按住他的肩膀:\"少爷,您已经浇了三桶冰水,再浇下去该发烧了。\" 周桐欲哭无泪:\"可我现在看见你们,还是想动手动脚......\" 众人齐刷刷后退三步。 “哗啦——” 冷水再次冲下的瞬间,周桐长舒一口气,可还没等他缓过劲,那股热意又卷土重来,逼得他再次舀水狂浇。 小桃蹲在旁边,从怀里拿出小本本认真记录:“少爷,现在什么感觉?” 周桐抹了把脸,咬牙切齿:“浑身燥热,头脑混乱,看谁都像没穿衣服……”他瞥了眼老王,补充道,“——不分男女。” 老王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被绳子绊倒。 周桐又浇了一桶水,喘着气详细描述:“手想抓东西,想撕衣服,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扯了扯领口,“还有,喘不上气。” 陈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春风渡’加强了药效的扩散速度……” 周桐翻了个白眼,索性直接盘腿坐在原地,开始深呼吸调息。 一炷香后,他浑身湿透,但总算压下了那股冲动。老王适时递上解药,周桐一把抓过灌下,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吃饭!”他大手一挥,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饿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小桃小声问:“少爷,你……没事了?” 周桐回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春药嘛,洒洒水啦~”说完,他大步走向厨房,背影潇洒无比。 ——如果忽略他同手同脚的走路姿势的话。 院内三人沉默良久,最终得出一致结论: 少爷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厢房内,徐巧又将一个药碗推到他面前:\"喝了,这次是真的醒酒汤。\" 周桐盯着碗里的褐色液体,突然冷笑:\"你以为我还会信?\" 徐巧挑眉:\"爱喝不喝。\" 他咬咬牙,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抹嘴道:\"说吧,这次又加了什么料?\" 徐巧转身出门:\"没加料,不过 ——\" 她回头一笑,\"如果觉得热,可以再去井边浇一桶水。\" 周桐瘫坐在床上上,听着窗外陈嬷嬷和小桃讨论 \"下次该用什么药材\" 的声音,悲愤地哀嚎:\"有没有天理了!我才是受害者啊!!\" 院外,老王同情地看了眼厢房,对陈嬷嬷道:\"要不下次换我试药?\" 陈嬷嬷摇头:\"你皮糙肉厚,测不出精准药效。\" 小桃举手:\"我愿意!\" 徐巧回头瞪她:\"你想都别想。\"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周桐脸上,他望着天花板长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 被心上人下药,被管家围观,被丫鬟嘲笑,现在还要担心下一顿饭里有没有奇怪的药材。 重新进屋的徐巧在看着连连叹气的少年摇头轻笑,指尖摩挲着袖中剩下的半瓶药 —— 她当然没全下合欢散,主要成分其实是温和的暖身药。 不过看着眼前人急得跳脚的模样...... 嗯,偶尔逗逗他也挺有趣的。 周桐突然探出窗外朝着小院喊道:\"老王,明天给我整把扇子。\" \"做什么?\" \"扇风降火。\" 他摇了摇还有些发昏的头,\"省得看见你们这群人,我又想动手动脚......\" 小院里的人同时打了个寒颤,默契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只有徐巧嘴角含笑,悄悄把早就准备好的吃食从床下藏着的食盒取出 —— 毕竟,逗归逗,她家公子爷饿瘦了,心疼的还是她。 第230章 名与命 周桐睁开眼时,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晕乎乎地撑起身子,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 \"嘶——昨天冷水浇多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在井边冲了至少五六桶冰水。 推开房门时,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小桃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出来立刻挥手:\"少爷早啊!\" 周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早......\" 小桃瞪大眼睛,扫把\"啪嗒\"掉在地上:\"少爷你脸好红!\"说完转身就往厢房跑,\"巧儿姐!少爷不对劲!\" 徐巧几乎是冲出来的,连外衣都没穿好,几步跑到周桐面前,冰凉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好烫!桐哥哥哪里不舒服?\" 周桐晃了晃脑袋:\"没事......就是发烧了。\" \"发烧?\"徐巧疑惑地皱眉。 \"就是......发热。\"周桐虚弱地笑了笑,\"吃点清淡的,多喝热水就行。\" 他说完就摇摇晃晃地往院子中央走,强撑着摆出起手式。老王从厨房探出头,笑呵呵地问:\"少爷这是?\" \"太极。\"周桐慢悠悠地划了个圆,\"没见过吧?\" 老王挠头:\"太极是什么?\" 周桐一边动作一边解释:\"以柔克刚的功夫......\"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又缓慢,活像只病恹恹的老猫在伸懒腰。 老王看得直乐:\"少爷,您这招式......\" \"你不懂。\"周桐打了个哈欠,突然一个鞭手甩向旁边的桃树—— \"嗷!\" 这一下疼得他瞬间清醒,捂着手直跳脚。徐巧端着药碗快步走来:\"少动动,喝药。\" 周桐连连摆手:\"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他突然想起昨夜的经历,脸色变得古怪,\"话说那媚药......还真是立竿见影啊。\" 徐巧脸一红:\"都说了只加了一点点......\" \"不不,我是说......\"周桐揉了揉还在发烫的额头,\"那感觉就像全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了,明明理智还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突然想起前世给自己那黑心领导下的'母猪也疯狂',现在风水轮流转转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原来被下药是这种体验......\" 他把药碗推开:\"多喝热水就行,让身体自己恢复。\" 徐巧委屈地抿嘴:\"这次真没下药......\" \"我知道。\"周桐揉了揉她的发顶,\"偶尔生生病反而是好事,就像试毒一样,能让身体产生抗性...... \"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去练功吧,多出出汗......我坐会儿。\" 瘫在石椅上的周桐仰头望天,思绪开始飘忽:\"今天干什么呢......造弓箭?\"他回忆着前世见过的复合弓结构,\"滑轮组......弹性势能......\" 越想越困,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最终,他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石桌上,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徐巧虽然在练功,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小桃见状安慰道:\"少爷就是困了,没事的。\" 徐巧点点头:\"我去替他点卯吧。\"她轻手轻脚地取来薄毯给周桐盖上,对小桃比了个\"嘘\"的手势。 县衙前院,当差役们看到来人是徐巧时,纷纷笑着行礼:\"夫人早!好久不见您来点卯了!\" \"是不是老爷昨晚又......\"有人挤眉弄眼地起哄。 \"好了好了!\"陶明板着脸打断,\"一个个都被小周带坏了!\" 徐巧只是浅笑着站在堂前,简单安排了各项事务。杜衡抱着一摞公文过来:\"徐姑娘,这些我送到后院吧?\" \"不用,我来就......\" 杜衡笑道:\"正好要找大人商量秋税收缴的事,我顺路。\" 看着杜衡往后院走的背影,徐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杜衡抱着文书走进小院时,看到周桐正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把文书放进书房,又折返回来轻轻推了推周桐的肩膀。 \"唔......\"周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杜哥?现在什么时辰了......该去点卯了吧?\" 杜衡笑着摇头:\"徐姑娘已经替您点过了。下官是来商量......\" 周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只慵懒的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杜哥办事我放心,你直接定就行。\" \"不是衙门的事。\"杜衡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大人请看,衙门现在全是支出,几乎没有进项。桃城的赋税几乎全免,再这样下去......\" 周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事,过段时间就有大把银子进账了。\" \"大人又做了什么?\"杜衡突然紧张起来。 \"就是准备了些好东西,打算去红城卖。\"周桐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稳赚不赔的买卖。\" 杜衡眉头紧锁:\"下官觉得,还是得吸引商队来桃城才是长久之计......\" \"急不得。\"周桐摆摆手,\"等秋收后看看收成,要是粮食富余,卖到红城换些必需品......\"他说着说着突然卡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墙,\"等等,杜哥你刚才说......百姓们有钱没地方花?\" 杜衡无奈点头:\"是啊,修路、建房,百姓们都抢着来衙门要活干,说是大人待他们太好......\" \"这不是挺好?他们出力,衙门出钱......\" \"问题就在这!\"杜衡拍腿,\"百姓们挣了钱却无处可花,城里连个像样的商铺都没有......\" 周桐猛地坐直身子:\"对啊!咱这儿连青楼都没......\" 杜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咳咳......\"周桐战术性咳嗽,\"那个......杜哥是想组织商队?\" \"正是。但缺人手,缺马匹,更缺护卫。\"杜衡愁眉不展,\"上次大人递的扩军折子,朝廷至今没有回复......\" 周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确实棘手......\"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清泉县迁来的百姓里,不是有不少猎户吗?先组织个护卫队如何?\" 杜衡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正说着,徐巧从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活:\"杜主簿来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桐把情况简单说了,徐巧想了想:\"其实可以找李伯商量,他认识不少游方郎中,或许能联系到商队......\" \"好主意!\"周桐一拍大腿,随即又萎靡下来,\"不过还是等秋收后再说吧......\"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徐巧身上靠。 杜衡见状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大人,还有一事......\"他欲言又止。 \"嗯?\" \"能不能......劝劝柯然?\"杜衡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关于茹茹的教育问题......\" 周桐一下子来了精神:\"吵架了?\" \"那倒没有。\"杜衡叹气,\"茹茹现在被管得太紧,整天学女红、礼仪......我想让她也学些诗词治理,可柯然说这样的女子将来......\" 周桐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过会儿我们去看看。\" 待杜衡走后,徐巧一边帮周桐整理衣领一边问:\"真要管这事?\" \"茹茹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呗。\"周桐懒洋洋地靠在徐巧肩上,\"走,现在就去,顺便蹭顿饭......\" 徐巧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 \"这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孩子做准备嘛。\"周桐笑嘻嘻地揽过徐巧的肩膀,\"提前积累点教育经验。\" 徐巧耳根微红,却认真地掰着手指数起来:\"要是男孩子就让他学武艺和治国之道,要是女孩子就......\" \"哟,连生几个都想好了?\"周桐坏笑着凑近。 徐巧这才反应过来,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羞恼地捶了他一下:\"谁、谁说要给你生了!\" \"走啦走啦,去看看茹茹。\"周桐笑着招呼小桃,\"一起?\" 小桃眼珠一转,立刻扶着门框装模作样:\"哎呀,我脚伤还没好,得批公文......\" 周桐挑眉:\"那行,你去批公文,我们去陪茹茹玩。\" \"等等!\"小桃一个箭步冲过来,健步如飞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受伤的影子,\"我突然觉得脚好了!\" 周桐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小骗子,伤呢?\" \"被、被少爷气好了!\"小桃理直气壮地狡辩。 三人笑闹着出了县衙,穿过热闹的主街来到杜衡家门前。周桐叩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 \"奇怪......\"周桐挠头,\"这个时辰......\" \"去学堂了吧?\"小桃踮脚从窗户往里张望,\"听说杜夫人最近在学堂教女红。\" 周桐顿时泄了气:\"那算了,懒得跑那么远。\"他转身要走,突然眼疾手快地拽住想溜的小桃,\"走,买菜去!今天你负责拎篮子。\" 小桃哭丧着脸:\"少爷,我脚......\" \"再装?\"周桐眯起眼睛,\"信不信我让嬷嬷给你扎几针?\" 小桃立刻挺直腰板:\"我突然觉得买菜特别有意思!\" 徐巧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掩嘴轻笑。街边的小贩熟络地打招呼:\"周大人,今儿个买点什么?新到的鲫鱼可鲜了!\" 集市上人声鼎沸,周桐正蹲在鱼摊前挑拣鲫鱼,忽然听见小桃惊喜的喊声:\"茹茹!\" 转头望去,只见柳柯然牵着茹茹站在菜摊前,小姑娘一看见小桃就挣脱母亲的手飞奔过来。两个女孩立刻叽叽喳喳地凑到一起,小桃还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草编的蚱蜢送给茹茹。 \"柯然姐,真巧。\"周桐提着鱼篓走过去,徐巧也微笑着行礼。 柳柯然挽着菜篮,温婉一笑:\"周大人,徐姑娘。\"她看了眼周桐手中的鱼,\"今晚要做鱼汤?\" \"是啊,正好一起回去?杜哥应该也快下衙了。\" 返程路上,周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柯然姐,其实杜哥跟我提过茹茹读书的事......\" 柳柯然脚步一顿,脸色微沉:\"他又跟您抱怨了?\" \"倒也不是抱怨......\"周桐挠头,\"就是觉得茹茹聪慧,若能多学些......\" \"学那些男子才学的东西?\"柳柯然冷笑,\"大人可知,我幼时便是偷偷跟着兄长学了些诗书算术,结果被族中长辈发现后......\"她攥紧菜篮的手指微微发白,\"说我坏了规矩,差点被送去家庙清修。\" 徐巧轻声道:\"长阳城里也是如此。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天算账,被族里姐妹笑话了好久。\" 柳柯然感激地看了徐巧一眼:\"正是如此。我不愿茹茹将来受人白眼。\" 周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茹茹:\"可是柯然姐,你不正是因为读过书,才能帮杜哥打理学堂账目,才能在清泉县遭灾时带着百姓们度过难关的吗?\" 柳柯然愣住了。 \"再说......\"周桐指了指徐巧,\"要不是她懂医术,我早被毒死七八回了。\" 徐巧羞恼地瞪他:\"胡说什么!\" 柳柯然看着茹茹和小桃蹲在路边研究蚂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可是这世道......\" \"世道会变的。\"周桐轻声道,\"况且在桃城,我说了算。\" 周桐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他慢悠悠地说,\"《女诫》《内训》这些,学些明事理的道理无妨。但若只让女子学这些......\"他捡起路边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把鸟儿关在笼子里,只教它怎么梳理羽毛,却不许它知道天空有多高。\" 柳柯然皱眉:\"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自古......\" \"自古?\"周桐嗤笑一声,树枝在地上重重一顿,\"那我还说'女子能顶半边天'呢!\"见两人愣住,他摆摆手,\"咳,意思是——有些人怕女子读书明理,无非是担心她们不好掌控罢了。\" 徐巧若有所思:\"就像......医女若懂药理,便不会被庸医所骗?\" \"正是!\"周桐赞赏地点头,\"比如柯然姐若不懂算学,当初清泉县赈灾的粮账被人做了手脚怎么办?\" 柳柯然握紧菜篮的手指微微松开:\"可茹茹将来议亲......\" \"哈!\"周桐突然大笑,\"咱们桃城未来的姑娘,要嫁也得嫁个配得上的。难道找个连自己妻子都比不上的窝囊废?\" 柳柯然被这离经叛道的话惊得瞪大眼睛,徐巧却\"噗嗤\"笑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周桐扔掉树枝,\"让茹茹什么都接触些。她若喜欢诗词就学诗词,擅长算学就钻研算学。\"他望着远处正教小桃编花环的茹茹,声音柔和下来,\"人生在世,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多难得啊。\" 柳柯然怔怔地望着丈夫上司的侧脸,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半晌,她轻轻点头:\"大人说得......确有道理。\" 周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茹茹大名叫什么?一直没问过。\" \"杜如彗。\"柳柯然眼中泛起温柔,\"她爹取的,说是希望她如彗星般......\" \"等等!\"周桐猛地扭头,\"杜如彗?!\" 徐巧赞叹:\"好名字呀,如彗星袭月......\" 柳柯然疑惑地看着突然僵住的周桐:\"大人?\" \"啊......\"周桐扯出个笑容,\"就是想起在书上见过相似的名字。\"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嘴里小声嘀咕,\"房谋杜断......应该只是巧合吧?\" 风掠过树梢,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周桐肩头。远处传来茹茹银铃般的笑声,恍若宿命的一声轻叹。 第231章 皇帝?狗都不当 周桐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窗外蝉鸣聒噪,更添几分闷热。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徐巧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烧饭,甜腻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小桃盘腿坐在案几前,毛笔在公文上划得唰唰响,墨点子溅了满手。她皱着眉头读道:\"东街李婶状告西街王婆,因其家公鸡啄食菜园白菜三棵,索赔铜钱五文......\"毛笔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小桃气鼓鼓地摔下笔,墨汁溅到周桐的衣摆上,\"连鸡打架都要写状纸?!\" 周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衣领散开露出锁骨,发带不知何时松了,黑发散在软枕上。他眯着眼看窗外的流云,声音拖得老长:\"知足吧小桃子......这要是在皇宫里,奏折上写的可能是'御花园的锦鲤抢食,第三条总挤不过第五条'......\" 小桃瞪圆了眼睛,公文从膝头滑落:\"皇上还要管这个?\" \"治理国家嘛,大事小事都得......咳咳!\"周桐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着胸口猛咳,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小桃赶紧跑过来给他拍背,手掌落在单薄的中衣上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她眼睛却亮晶晶的:\"少爷懂得真多!不做皇帝可惜了!\" \"噗——咳咳咳!\"周桐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一把捂住小桃的嘴,\"你大爷的!这种话能乱说吗?!\"他紧张地瞟向厨房方向,压低声音:\"隔墙有耳懂不懂?\" \"怕什么,就我们俩~\"小桃扒开他的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发梢扫过周桐的下巴,\"少爷少爷,假如你是皇上,那我是什么?贵妃?\"她捧着脸开始幻想,手指绕着垂落的发带打转,\"桃贵妃,听着就威风......\" 周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弹她额头:\"你啊?大内总管!\" \"总管?\"小桃兴奋地蹦起来,腰间荷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这个好!听着就高大上!\" 周桐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诌,手指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对,总管可厉害了。穿蟒袍,佩玉带,统管后宫三千......\" \"等等!\"小桃突然反应过来,小脸皱成一团,手指揪住周桐的衣袖猛摇,\"少爷,这职位不是......太监吗?!\" \"哎~\"周桐摇着手指纠正,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是武功高强的大内总管!就像魏......\" \"周!桐!\"小桃炸毛了,一个飞扑把周桐按在榻上,膝盖压住他乱蹬的腿,\"你才太监!你全家都太监!\" \"哎哟!\"周桐被压得闷哼一声,反手就是\"啪啪啪\"三下拍在她屁股上,\"造反啊你!我全家太监,你大爷的不还是太监。\" 小桃像只炸毛的猫,手脚并用往周桐身上招呼。她发髻散了一半,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手指专往周桐腰间的痒痒肉上戳。 两人在榻上扭作一团,软枕滚落在地,公文散得到处都是。周桐一边挡一边笑,中衣领口被扯开大半:\"桃公公息怒!哎哟!别揪头发!\" \"你们......\"徐巧端着酸笋鸡皮汤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人,\"多大了?\"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窄袖衫子,腰间杏色汗巾系得整齐,衬得肤色如雪。 小桃立刻告状,手指还揪着周桐一缕头发:\"巧儿姐!少爷说我是太监!\" 周桐举手投降,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我错了!桃贵妃饶命!\" 徐巧把汤重重放在桌上,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咚\"声:\"吃饭!\"她瞥了眼周桐红扑扑的脸,突然补了句,眼角微微上扬,\"陛下。\" 周桐:\"......\" 小桃:\"噗哈哈哈哈!\"她笑得从榻上滚下来,发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王闻声从厢房探出头,灰白胡子翘起一边:\"闹什么呢?\" 小桃眼睛一转,指着老王道:\"呐,那个才是大内总管!\" 老王:\"......小崽子欠收拾???\"他抄起门边的扫帚,竹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王叔别气嘛~\"小桃蹦到周桐身后,只露出个脑袋,\"这可是好职务!穿蟒袍,佩玉带,统管后宫三千呢!\" 她把周桐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一遍,又笑嘻嘻地补充:\"少爷亲口说的,他最有经验,可以亲自帮您割!\" 周桐扶额:\"我那是说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耳根发红。 老王突然捏着嗓子,声音尖细得能戳破窗户纸:\"......奴才在?\" 陈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她危险的目光扫过来,银针在发髻上闪着寒光。 老王瞬间把扫帚往周桐手里一塞,战火顺利转移。陈嬷嬷揪着他耳朵往厨房走,老王的惨叫声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哎哟!老陈轻点!我这不是配合少爷演戏嘛!\" \"演你个头!\"陈嬷嬷的声音渐行渐远,\"午饭没你的份!\" 徐巧突然\"哎呀\"一声,提着裙摆往厨房跑:\"我的红烧鱼!\"灶台方向飘来一丝焦糊味。 转眼间屋里只剩周桐和小桃。周桐瘫回榻上,中衣领口大敞着:\"都怪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小桃嘟着嘴捡起散落的公文,墨迹已经糊得看不清字:\"明明是少爷先逗我的。\" 她忽然眼睛一亮,凑到榻边:\"少爷,要是你真当上皇上了,我能不能不批公文了?\" 周桐呵呵冷笑,嫌弃地推开她凑近的脸:\"真做梦了?皇帝身边的女官更要批奏折,还是用朱笔的那种。\" 小桃小声嘀咕:\"但是嬷嬷说老爷和老太爷......\" \"那是我爹和我那素未谋面的爷爷的事。\"周桐突然坐直身子,神色难得严肃,\"我是不想造反。\"窗外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栅栏似的影子。 小桃困惑地眨眼:\"为什么呀?当皇帝多威风......\" 周桐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雕花:\"只要是推翻一个统治,难免都会有牺牲。\"他指了指小桃,又指向窗外炊烟袅袅的方向,\"你想让我们......\"喉结滚动一下,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轻叹。 小桃猛地摇头,发髻上剩下的珠钗叮咚作响。但她很快又眼睛发亮:\"要是成功的话......\" \"打住吧。\"周桐一摆手,翻身下榻,\"那位置我跟你说,狗都不当!\"他趿拉着鞋走到冰鉴前,揭开盖子时冷雾扑面而来。 \"寅时起床卯时上朝,龙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粽子。用膳时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怕人下毒。批奏折批到三更天,全是'某地闹蝗灾''某官贪银子'的破事。\" 周桐掰着手指细数,冰块在铜盆里叮当碰撞,\"娶媳妇不能自己选,生儿子还要防着兄弟阋墙......\" 小桃听得嘴巴张成圆形:\"少爷你好懂,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吧?\" 周桐往嘴里塞了块冰,含含糊糊道:\"你现在的日子不好吗?想吃就吃想玩就玩,闯祸有我兜着。\" 他指向窗外,老王正偷摸从厨房顺了块酥饼,\"看看老王,虽然总被嬷嬷揍,但想喝酒就喝酒,想钓鱼就钓鱼。\" 小桃咬着笔杆若有所思,突然指着周桐大笑:\"少爷你衣带散了!\" 周桐低头一看,方才玩闹时中衣系带松了,露出大片胸膛。他三下两下系好,又嫌热似的扯松领口:\"天太热了,我去冲个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筐杨梅给杜衡家送去,茹茹上次说想吃。\" 小桃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道:\"少爷!李婶家那公鸡的事怎么判?\" \"让王婆赔两文钱!\"周桐的声音混着井水哗啦声传来,\"剩下三文算精神损失费!\" \"什么是精神......\"小桃的疑问被突然袭来的凉水珠打断。 \"少爷你把我公文都弄湿了!\"小桃气呼呼地抖着纸张,水珠在宣纸上晕开墨迹。 周桐的声音混着井台边的水声传来:\"得了吧,就几滴,晾晾就干。\"他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厨房,发梢还滴着水珠。 徐巧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瞥见周桐的脸色,她皱眉道:\"你还是回去休息,脸色还红着呢。\" \"多动动容易出汗。\"周桐凑到灶台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翻两下?\" 老王掀开帘子钻进来,手里捧着刚摘的嫩黄瓜:\"午饭过后我找倪老弟下棋去。\"他朝周桐挤挤眼,\"少爷要不要一起?\" \"等等,\"周桐突然转身,锅铲上的菜叶差点甩到老王脸上,\"先帮我做弓箭。\" 老王手里的黄瓜\"啪嗒\"掉在地上:\"少爷你把我做的弓给折了??\" \"是新做一把。\"周桐用锅铲比划着,\"要那种的,过会骑马和我去找材料。\" 老王弯腰捡黄瓜,嘴里嘀咕:\"大热天的...\" \"你大热天的还往炼铁坊跑。\"周桐学着他的腔调,\"啧啧啧。\" 老王被噎得直瞪眼,灰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午饭时小桃特意把酸笋鸡皮汤摆在周桐面前:\"少爷多喝点,补补脑子。\"被周桐弹了个脑瓜崩也不恼,笑嘻嘻地躲到徐巧身后。 饭后周桐拽着老王就要出门,老王望着当空的烈日直摆手:\"我洗碗去!\" \"小桃,\"周桐朝屋里喊,\"洗碗!\" 小桃蹦蹦跳跳地过来,发髻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少爷让王叔洗,我陪你~\" \"你会挑选材料?\"周桐挑眉。 小桃诚实地摇头。 周桐揉揉她脑袋,掌心带着井水的凉意:\"去陪你巧儿姐下棋,冰块放旁边吹吹多好。\"他指了指檐下摇椅旁冒着寒气的铜盆。 小桃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徐巧捧着个青布包从厢房出来:\"把这个带上。\"她解开布包,露出几束捆好的艾草,\"熏蚊虫的。\" 周桐接过嗅了嗅,突然问:\"有没有驱蛇的?\" 老王正往马鞍上挂水囊,闻言猛地回头:\"少爷你干嘛?用蛇筋???\"他比划着,\"那得多大的蛇......\" \"想什么呢!\"周桐把艾草塞进背囊,\"树林里蛇鼠多,备点以防万一。\" 陈嬷嬷从房间出来,往他们行囊里又塞了几个小布袋:\"雄黄粉,见蛇就撒。\"她突然揪住老王耳朵,\"看好少爷,少根头发唯你是问!\" \"轻点轻点!\"老王踮着脚哀嚎,\"老奴这把骨头经不起......\" 两匹马踏出院门时,小桃和徐巧正在桃树下摆棋盘。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石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桃突然抬头喊道:\"少爷!要是碰到野兔——\" \"知道啦!\"周桐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烤兔腿给你留着!\" 老王在马上摇头晃脑:\"少爷对那小丫头也太纵着了。\" 周桐笑而不答,只是扬鞭指了指远处的山林。 官道两旁的稻田翻着金浪,有农人直起腰向他们行礼。蝉鸣声中,两骑渐渐变成小道尽头的黑点,朝着郁郁葱葱的青龙山方向去了。 第232章 酸酸甜甜 青龙山的山道上,蝉鸣声撕扯着燥热的空气。周桐勒住缰绳,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指向前方一片竹林:\"就那儿!\" 老王眯眼望去,竹影婆娑间隐约可见几株特别粗壮的老竹,青皮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翻身下马时,靴底碾碎了几只正在搬运死蝉的蚂蚁:\"少爷要找苦竹?这玩意做弓胎倒是上品......\" \"不光要竹子。\"周桐从马鞍解下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还要桦树皮、鱼鳔胶,对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这山里有野牛?\" 老王一个趔趄差点被树根绊倒:\"少爷该不会想......\"他做了个抽筋的动作,\"那玩意管得严!\" 周桐已经蹿进竹林,惊飞几只山雀。他抚摸着碗口粗的竹竿,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放心,我就问问。\"突然眼睛一亮,\"这根!\"柴刀\"唰\"地劈下,竹节断裂处渗出清冽的汁液。 老王接过竹子掂了掂,皱纹里夹着疑惑:\"少爷到底要做什么弓?我给您做的那把弓不是挺好?\" \"那个啊......\"周桐用柴刀削去竹枝,动作娴熟得像老农,\"太重,拉起来费劲。\"他忽然停下动作,眼睛亮得惊人,\"老王,你见过带轮子的弓没?\" \"轮子?\"老王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车轱辘那种?\" 周桐用柴刀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复合弓示意图,滑轮部分特意画得格外大:\"这样,弓弦绕在轮子上,能省力......\" 老王蹲下来盯着草图,灰白胡子抖了抖:\"这不就是......\"他突然抓起一根树枝,在周桐的图上添了几笔,\"《武经总要》里记载的'双曲反张弩'?前几代就有了啊!\" \"啊?\"周桐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您说的轮子叫'辘轳'。\"老王用树枝点着草图,泥土上渐渐出现一个精巧的机关图,\"用硬木雕成凹槽,弦分三段绕过去......\"他突然抬头,\"少爷不知道?那您怎么......\" 周桐耳根发烫,弯腰捡柴刀掩饰尴尬:\"书上看的,没记住名字。\"他盯着老王画的图,越看越心惊——这分明就是原始版复合弓滑轮组! 山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清香的凉意拂过两人汗湿的后背。老王突然\"啪\"地折断手中树枝:\"不对!\"他指着周桐最初画的轮子,\"您这个绕法会泄力,得改成......\" \"等等!\"周桐一把抓住老王的手腕,\"你刚才说反张什么?\" \"反张弩啊!\"老王挣开他的手,在地上又画了个新图,\"弓臂末端反曲,用鹿筋做弦,射程二百步起步......\"他忽然眯起眼睛,\"少爷您该不会连反曲弓都没见过吧?\" 周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前世只在体育频道见过现代反曲弓,哪知道古代早有了类似设计。正尴尬时,远处传来\"沙沙\"声,一条菜花蛇从灌木中探出头来。 \"雄黄!\"老王猛地跳开,却见周桐已经掏出陈嬷嬷给的药包。黄色粉末在空中划出弧线,那蛇立刻扭头游走,鳞片在阳光下泛出金绿相间的光泽。 \"蛇筋......\"周桐盯着远去的蛇影喃喃自语。 老王拍拍胸口顺气:\"真要蛇筋得找五步蛇,那玩意......\"他突然瞪大眼睛,\"少爷您该不会想用蛇筋做弓弦吧?\" 周桐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哪能啊,不是有牛筋嘛!\" \"您就死了这条心吧!\"老王弯腰抱起竹子,\"私宰耕牛要挨板子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陈嬷嬷给的薄荷膏,防蚊虫。\" 周桐接过膏药抹在颈后,清凉感直冲脑门。他望着老王佝偻的背影,突然喊道:\"打赌不?要是我说的轮子比《武经总要》的射得远......\" 老王头也不回地摆手:\"赌什么?老奴这把年纪......\" \"我帮你干三天活!\"周桐小跑着追上去,\"要是输了,你去炼铁坊时带上我!\" 老王脚步一顿,胡子翘了起来:\"当真?\"他转身时眼睛亮得可疑,\"包括批公文?\" \"成交!\"周桐伸手。 两只沾满泥土的手掌在空中相击,惊飞了竹梢的知了。老王突然指向西面:\"那边有片榉木林,做滑轮最好。\"他边走边嘀咕,\"得用阴干的木头,现砍的容易裂......\" 日头偏西时,两人满载而归。马背上捆着粗细不等的竹竿、桦树皮卷,还有几块老王精挑细选的榉木料。周桐的衣襟里兜着野山楂,酸甜的汁水染红了前襟。 \"少爷说的那个绕法......\"老王突然开口,手里比划着弦线走向,\"或许真能省力,就是准头难保证。\" 周桐吐出一颗山楂核:\"试试呗,反正......\"他忽然勒住马,前方树丛里传来\"咔嚓\"声。一头小鹿从灌木中探出头,湿漉漉的眼睛与周桐四目相对。 老王立刻按住腰间匕首,却见周桐轻轻摇头。那小鹿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轻盈地跃入丛林深处,蹄声渐远。 \"可惜了。\"老王咂咂嘴,\"鹿筋可比牛筋强多了。\" 周桐望着小鹿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还是让它长角去吧。\"他轻夹马腹,\"走,回去让倪叔打几个铜扣件!\" 周桐和老王回到小院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暖橘色。老王把马拴好,擦了擦汗,对周桐道:“少爷,我去仓库找找材料,您先歇着。” 周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包野山楂,得意地晃了晃:“我先去给她们尝尝鲜。” 小桃正坐在廊下绣花,一抬头看见周桐回来,眼睛一亮,丢下针线就蹦了过来:“少爷!带了什么好吃的?” 周桐笑眯眯地摊开油纸包,红彤彤的山楂滚了出来:“刚摘的,尝尝?” 小桃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塞进嘴里,刚咬一口,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呜哇——好酸!”她原地蹦了两下,捂着腮帮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少爷!你坑我!” 周桐哈哈大笑,徐巧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巧儿姐!少爷带的山楂酸死人了!”小桃委屈巴巴地控诉。 徐巧走过来,拿起一颗山楂,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眉眼弯弯:“挺好吃的呀。” 小桃瞪大眼睛:“啊?不可能!巧儿姐你一定是挑到甜的了!”她不信邪,一把抢过徐巧手里咬了一半的山楂,丢进自己嘴里—— “呜哇——更酸了!”她捂着嘴,眼泪汪汪,“我的牙要掉了!” 周桐也好奇地拿了一颗尝了尝,酸得他眉头直皱:“确实挺酸的……巧儿,你真觉得好吃?” 徐巧眨了眨眼,又拿了一颗:“嗯,酸酸甜甜的,我挺喜欢的。” 小桃一脸震惊:“巧儿姐,你……你是不是没味觉啊?” 徐巧笑着摇摇头,把剩下的山楂包好:“你们不吃的话,我去做糖葫芦了。”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小桃捂着腮帮子,一脸委屈:“少爷,巧儿姐的舌头是不是坏掉了?”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可能她口味独特?走吧,下次给你带甜的。” “真的?”小桃眼睛一亮。 “真的。”周桐点头,随即露出狡黠的笑容,“不过现在,你得先帮我干活。” “啊?”小桃瞬间垮下脸,“少爷你又坑我!” —— 仓库里,老王已经翻出了一堆材料。 “少爷,您要的牛角片、鱼鳔胶、鹿筋丝都在这儿了。”老王拍了拍箱子,“不过滑轮组得现做,您确定要这么麻烦?” 周桐蹲下来检查材料,信心满满:“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小桃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牛角片:“少爷,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呀?” “一种新弓。”周桐拿起一块榉木料,比划着,“比现在的弓省力,射程更远。” 老王叹了口气:“少爷,您说的那个‘滑轮’……老奴还是觉得不太靠谱。” “试试不就知道了?”周桐咧嘴一笑,转头看向小桃,“小桃,去帮我拿把刻刀来。” 小桃撇撇嘴:“少爷,你这是拿我当苦力啊。” “那你想不想吃糖葫芦?”周桐挑眉。 “……我去!”小桃一溜烟跑了。 ——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埋头捣鼓。 老王负责雕刻滑轮,周桐尝试调整弓臂的弧度,小桃则在一旁递工具、磨边角,时不时吐槽两句。 “少爷,你这弓臂弯得也太夸张了吧?”小桃歪着头,“这样拉得开吗?” “这叫‘反曲’。”周桐解释道,“弓臂弯曲后,蓄力更强。” 老王试了试刚做好的滑轮组,摇头:“少爷,这样绕弦,怕是要泄力。” “再调整一下角度。”周桐凑过去,两人低声讨论着。 小桃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剩下的木料:“少爷,你们要弄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快了。”周桐头也不抬。 结果—— 直到深夜,他们仍然没能成功。 老王揉了揉酸痛的腰,叹气:“少爷,今天怕是做不成了。” 周桐盯着手里的半成品,不甘心:“就差一点……” 小桃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木料。 老王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少爷,弓道讲究‘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周桐无奈地笑了笑:“行吧,明天再试。” 他轻轻抱起熟睡的小桃,把她送回房间,又去厨房看了眼——徐巧已经熬好了糖浆,山楂串整齐地摆在盘子里,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周桐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酸甜适中,糖衣脆而不粘牙。 “巧儿的手艺真不错……”他低声笑了笑,心里琢磨着明天的改进方案。 今天虽然失败了,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这把弓会射穿所有的质疑。 第233章 扩军令 连续三日,周桐的小院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坊。第一日众人还兴致勃勃,到第三日时—— 老王原本以为只是帮少爷做个新鲜玩意儿,结果硬是被按在院子里从早到晚地削木头、缠牛筋、调滑轮。 小桃更是被使唤得团团转,磨弓臂、递工具、试拉弦,累得直翻白眼。 到了第三天早上,小桃直接装病不来了。 “少爷,我头疼!”她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周桐,“我今天真的不能干活了……” 周桐挑眉:“真头疼?” “真的!”小桃用力点头,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徐巧端着药碗经过,见状抿嘴一笑:\"小桃这额头都不烫,怕是'病'在懒筋上。\"陈嬷嬷的声音从厢房传来:\"装病的丫头,今晚加练梅花桩!\" 周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那算了,本来还想给你带点甜的……” 小桃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周桐却转身就走。 “少爷!”她一个翻身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丫追上去,“我、我突然觉得头不疼了!” 周桐回头,似笑非笑:“哦?那来帮忙?” 小桃:“……” ——她后悔了。 就在周桐和小桃拉扯的时候,院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周小子!听说你在搞什么新弓?” 倪天奇扛着一捆铁条大步走进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王老哥昨晚上跑我那儿叨叨半宿,烦得我都睡不着!” 老王从工棚里探出头,讪讪一笑:“倪老弟,这不是想着你手艺好嘛……” 倪天奇冷哼一声,把铁条往地上一扔,金属碰撞声吓得小桃一哆嗦。 “就你们这破木头疙瘩,折腾三天还没个样子?”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半成品弓,眯眼打量,“弓臂弧度不对,滑轮组绕弦方式有问题,牛筋缠得松松垮垮——就这玩意儿,能射得远?” 周桐不服气:“倪叔,这可是按《武经总要》改良的!” “改良个屁!”倪天奇毫不客气地骂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滑轮组绕法,弓弦一拉就松,力道全泄了!” 老王赶紧凑过来:“倪老弟,那你说怎么改?” 倪天奇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把小刀,直接动手拆了周桐的滑轮组:“看好了!” 他用手指抚过弓臂接缝处:\"牛角片削得太厚,竹胎又太薄,这弧度能蓄力才怪!\" 他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便削下一片牛角,\"看好了小子,弓臂要外曲三寸,内收五分,这才能吃住力道!\" 他动作麻利地削了一块硬木,重新雕刻滑轮凹槽,又调整了弦的走向,最后用鱼鳔胶固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老王都看得直点头。 “试试。”倪天奇把弓丢给周桐。 周桐拉弦一试,果然比之前顺畅许多,但射程仍然不够理想。 “还是差点……”他皱眉。 倪天奇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你这小子,非得搞什么‘省力弓’,弓道讲究的是蓄力爆发,省力了还射个屁!” 周桐不服:“可如果能省力,射程还能更远,岂不是更好?” “放屁!”倪天奇瞪眼,“弓的力道是靠弓臂弹性和拉距决定的,你省了力,箭的初速就低了,射得远有个屁用?软绵绵的,连兔子都射不死!” 老王赶紧打圆场:“倪老弟,少爷的意思是,能不能既省力,又不减威力?” 倪天奇冷笑:“做梦呢?” 周桐咬牙:“那就再试!” 众人的尝试 接下来的两天,四个人彻底跟这把弓杠上了。 第一天:调整滑轮组 倪天奇坚持用硬木雕刻更精准的滑轮凹槽,确保弦线走向不泄力。 周桐提出增加滑轮数量,让弦线多绕几圈,理论上可以省力。 结果:弓弦绕得太复杂,拉弦时摩擦力增大,反而更费劲。 第二天:改进弓臂材料 老王提议用竹片复合牛角片,增强弓臂弹性。 倪天奇骂骂咧咧地帮忙削薄牛角片,确保弧度一致。 结果:弓臂强度增加,但整体重量变重,拉弦依然费力。 第三天:重新设计弦线走向 周桐翻阅古籍,找到一种“三段绕弦法”,理论上可以平衡省力和蓄力。 倪天奇嗤之以鼻,但还是动手调整了滑轮组的角度。 结果:射程有所提升,但精准度极差,箭矢飞行轨迹飘忽不定。 第四天:众人崩溃 老王揉着酸痛的腰叹气:“少爷,要不……算了吧?” 倪天奇直接摔了工具:“老子不干了!你这破弓根本不可能成!” 周桐盯着桌上乱七八糟的零件,咬牙:“再试最后一次!” 倪天奇暴怒:“试个屁!老子打铁几十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倔的!” 老王赶紧拉住他:“倪老弟,消消气……” 倪天奇甩开他的手,指着周桐鼻子骂道:“你小子就是异想天开!弓就是弓,省力了就没威力,有威力的就不可能省力!这是天道!你还能逆天不成?!” 周桐沉默片刻,突然抬头:“那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倪天奇一愣:“什么?” 周桐拿起一块木料,快速画了个新草图:“如果我们不追求‘省力’,而是追求‘蓄力’呢?比如——” 他指着草图上的滑轮组:“让弓臂的弯曲蓄力更充分,再通过滑轮组释放,这样拉弦时虽然费力,但箭矢初速会更高!” 倪天奇盯着草图看了几秒,突然“啧”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有点歪门邪道的脑子。” 老王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亮:“少爷,这设计……有点意思!” 小桃也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成了?” 周桐咧嘴一笑:“再试一次!” 倪天奇骂骂咧咧地抓起工具:“最后一次!再不成,老子把你扔炉子里炼了!” 最终结果? ——还是没成。 但这一次,箭矢的飞行轨迹稳定了许多,射程也比之前远了足足二十步。 倪天奇盯着钉在靶子上的箭,沉默半晌,突然道:“……有点意思。” 周桐擦了擦汗,笑了:“倪叔,明天继续?” 倪天奇:“滚!” 时间来到后天的下午 此时的周桐正埋头调整弓弦的松紧度,额头上沾着木屑,手指被鱼鳔胶黏得发亮。倪天奇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小子,你再折腾这破弓,信不信老子把你绑箭上射出去?” 老王擦了擦汗,刚想劝两句,院门突然被推开。杜衡手持一卷公文,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人!”杜衡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朝廷批下来了!” 周桐头也不抬,手指仍在弓弦上拨弄:“批什么?山楂糖葫芦的配方?” 杜衡哭笑不得,将公文递过去:“扩军的批文啊!您之前上报的‘桃城守军扩充’一事,朝廷准了!” 周桐一愣,缓缓抬头:“……啥?” 杜衡笑道:“就是您之前说金人残部袭扰边境,申请扩军千人、开采矿源以铸兵甲的那份公文啊!” 周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报的?” 杜衡想了想:“约莫是三个月前?当时您刚上任不久,说桃城地处边陲,需增兵防患。” 周桐这才隐约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接过公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朱批墨字,工整肃然: > **【兵部札付】** > **大顺希武五十四年七月十五日** > **准河北路桃城县令周桐呈报:** > **查金人残部屡犯边境,着即扩充戍军一千二百员** > **特赐开矿令牌一面,许采铁矿以铸兵甲** > **拨付粮饷三千石** > **仰即遵行,毋得延误** > **兵部尚书臣王璞谨题** 周桐看完,眉头一挑:“咦?朝廷居然批了?我还以为这事儿早黄了。” 杜衡笑道:“或许是公文往来耽搁了,如今批下来,倒是好事。” 周桐挠了挠头,嘀咕道:“可那三千飞熊军不是已经在钰门关驻扎了吗?还同意我扩军?” 杜衡解释道:“飞熊军是边军,咱们扩的是地方守军,互不冲突。再说了,朝廷既然批了,自然是有考量。” 周桐点点头:“有道理。”他合上公文,随手递给杜衡,“杜哥,你让吴毅把这送到军营去,赵德柱那厮估计能乐疯。” 杜衡笑着应下,刚要走,倪天奇却突然伸手拦住:“慢着!” 老王也笑眯眯地凑过来,和倪天奇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倪天奇一把勾住周桐的肩膀,语气亲切得诡异:“贤侄啊,这么大的喜事,你不得亲自去军营通知?” 老王连连点头:“是啊少爷,赵将军若是知道您亲自送批文,定然欣喜!” 周桐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我去干嘛?不去不去,我这弓还没弄完呢!” 倪天奇笑容一僵,随即暴怒:“搞你大爷的弓!老子陪你折腾几天了,再弄下去我非拆了你这破院子不可!” 周桐还想挣扎:“不是,倪叔,再试一次,就一次……” “试个屁!”倪天奇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拽住他的后领,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拖,“走!现在!立刻!去军营!” 周桐双脚离地,徒劳地扑腾:“哎哎哎——倪叔!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老王笑呵呵地跟在后面,顺手把弓和工具一股脑收起来,对小桃道:“丫头,收拾收拾,咱们也去军营凑个热闹!” 小桃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上。 杜衡站在原地,看着被倪天奇拖走的周桐,摇头失笑:“这周大人……还真是个奇人。” 第234章 去识字 周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军营时,远远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哼哼”声,夹杂着赵德柱粗犷的吼声。 “列队!都给我站直了!左转——哎!那只肥的!别往泥坑里钻!” 走近一看,众人顿时乐了——赵德柱正带着几个士兵,在空地上训练一群圆滚滚的小猪崽。 小猪们显然不买账,有的拱土,有的乱窜,还有一只干脆躺在地上打滚,四蹄朝天,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万科和几个老兵蹲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老赵!你这‘猪将军’当得可真威风啊!” 赵德柱气得直跺脚,一抬头,正好看见周桐一行人站在营门口,顿时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咳咳……小说书?你怎么来了?” 周桐嘴角抽了抽,直接把手里的文书甩给他:“呐,上面的批文,自己看。” 赵德柱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展开,眉头紧锁,眼神凝重,仿佛在研读什么军国机密。半晌,他抬起头,一脸严肃地递给周桐:“小说书……我不识字。” 周桐:“……”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德柱!”周桐额头青筋暴起,“我让陶老给你们送字本,是让你们垫书桌的吗?!” 赵德柱挠了挠头,讪笑道:“这不是……在慢慢学嘛!你不能急啊!” 周桐直接一脚踹过去:“扩军文书都下来了,你告诉我你还不识字?!” 赵德柱被踹得一个趔趄,却突然眼睛一亮:“扩军?!扩多少?” 周桐伸出手晃了晃:“一千!恭喜啊,升官了!” 赵德柱瞬间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哈哈哈!老子要当将军了!” 周桐冷笑:“谁识字多谁当头。” 赵德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啊?” “怎么?不服?”周桐抱臂冷哼,“等之后下军令,你不识字怎么调兵?拿馒头摆阵法?” 赵德柱急了:“我、我这不是在学吗!” “行,我给你时间。”周桐竖起一根手指,“秋收之后征兵,我来检查。你要是识不全常用军令字——” 赵德柱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学会!学不会我……我养猪养一辈子!”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的小桃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少爷……”小桃指着那群满地乱窜的小猪崽,眼睛亮晶晶的,“那些就是你以后练手的猪崽吗?” 周桐:“……” 他直接揪住小桃的耳朵:“走,回去陪我造弓。” 小桃疼得“哎哟”直叫,可怜巴巴地看向老王:“王叔!救命!” 老王乐呵呵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周桐就瞥了他一眼:“今天给你放假。” 老王立刻后退两步,笑容灿烂:“桃丫头慢走。” 小桃:“???” “少爷!你不能这样!巧儿姐救我——”小桃的抗议声渐渐远去,被周桐无情地拖出了军营。 赵德柱目送他们离开,转身一挥手,豪气干云:“兄弟们!走!去学堂找陶老学字!” —— 学堂里的鸡飞狗跳 陶明正在教几个孩童念《千字文》,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突然,学堂的门“砰”地被推开,赵德柱带着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鱼贯而入,瞬间把小小的学堂挤得水泄不通。 陶明手里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胡子气得直翘:“赵德柱!你带这么多人闯学堂作甚?!” 赵德柱咧嘴一笑,抱拳行礼:“陶老!我们来学识字!” 陶明瞪大眼睛:“你们?!” 万科从后面探出头,赔笑道:“陶先生,我们……我们想进步。” 陶明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糙汉,此刻一个个挤在孩童的矮桌前,坐得歪七扭八,有的甚至把桌子压得“嘎吱”响,顿时眼前一黑。 “胡闹!简直是胡闹!”陶明拍案而起,“这是学堂!不是校场!” 赵德柱挠头:“可小说书说了,不识字不让当将军……” 陶明气得吹胡子瞪眼:“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一个士兵小声嘀咕:“早……早不是在养猪嘛……” 陶明:“……” 学堂里的孩童们看着这群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军汉,此刻像鹌鹑一样挨训,忍不住捂嘴偷笑。 陶明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捡起戒尺,咬牙切齿:“行!既然要学,就给我好好学!先从《三字经》开始——” 他刚翻开书页,就听“咔嚓”一声——赵德柱坐塌了一张矮桌。 陶明:“……” 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半晌,陶明颤抖着手指向门外:“赵德柱!你给我站着听!” 赵德柱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小声嘟囔:“站着就站着……反正我腿粗……” 孩童们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成一团。 陶明扶额长叹:“造孽啊……” 路上,周桐揪着小桃的耳朵,一路拖着她往小院方向走。小桃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踉跄着跟上,一边抗议: “少爷!疼疼疼——你轻点!” “谁让你乱跑的?”周桐哼了一声,手上力道却松了几分,“军营里一群大老爷们,你一个小丫头凑什么热闹?” 小桃揉着发红的耳朵,委屈巴巴:“我又没干什么……就是看看小猪……” 周桐松开手,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不揪你了。” 小桃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那……我不用回去削木头了?” 周桐瞥她一眼:“不让你干活。” 小桃顿时眉开眼笑,可随即又疑惑起来:“那少爷拉我回去干嘛?” 周桐脚步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侧过头,目光在小桃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难得有些不自在: “一群男人堆里,你一个姑娘家待着像什么话?” 小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尖悄悄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嘀咕: “少爷……你太坏了……” 周桐挑眉:“嗯?” 小桃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甜意。她偷偷瞄了周桐一眼,发现他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奇怪,明明平时看惯了的脸,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好看? 周桐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她:“傻笑什么?” 小桃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周桐轻哼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乎乎的。” 小桃被他揉得晃了晃,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少爷,我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呢?” 周桐脚步没停,唇角却微微扬起:“嗯,证明你也是恋爱脑。” 小桃茫然:“恋爱脑?那是什么?” 周桐笑而不语,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小桃小跑两步跟上,歪着头追问:“少爷,你说清楚嘛!” 周桐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就是——傻。” 小桃:“……?” 她正要抗议,周桐已经大步走远,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小桃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捏过的脸,忽然不自觉的笑了。 ——算了,傻就傻吧。 反正……她好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第235章 七月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周桐蹲在院子外的空地上,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面前的硝石水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鼻子里塞着两团布条,活像只长歪了象牙的小象,手里木棍搅动着泛着白沫的液体。 \"桃桃我就是命苦啊——\"小桃蹲在旁边,捏着鼻子哀嚎,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这味儿比王叔的臭袜子还冲!\" 大虎离得老远,手里木棍伸得笔直,仿佛那盆硝石水是什么洪水猛兽:\"少爷,咱非得自己弄这个吗?花钱请人来不就行了?\" \"花钱?你当少爷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周桐一棍子敲在大虎脚边,溅起的液体吓得大虎连退三步,\"你知道我请人有多贵吗?你们一个个敲冰比谁都积极,干活就躲得远远的?\" 小桃委屈巴巴地撅着嘴:\"人家是女孩子嘛......\" \"女孩子?\"周桐冷笑,棍子指向她,\"昨天是谁一个人吃了半盒冰镇杨梅?哈基桃,你是真不怕拉肚子啊?\" 小桃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不是巧儿姐说杨梅再不吃就坏了嘛......\" \"还顶嘴?\"周桐作势要打,小桃赶紧蹦起来躲到大虎身后,\"我看你是真不想去红城了。\" \"红城?!\"小桃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从大虎背后探出头,\"少爷终于要去红城啦?什么时候?\" 周桐慢悠悠地搅着硝石水:\"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小桃立刻丢开木棍,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周桐的胳膊,小脸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好少爷~我想吃红城的糖葫芦、杏仁酥、蜜饯果子想疯啦!带我去嘛~\" 大虎在一旁挠头:\"桃姐,我又不想去......\" \"闭嘴!\"小桃扭头瞪他,凶相毕露,\"我要是去不了,就天天在家打你!\" 周桐一手刀轻轻敲在她脑袋上:\"淑女!\" 小桃立刻松开手,规规矩矩站好,眨巴着大眼睛装乖巧,变脸速度之快让大虎叹为观止。 \"干活,\"周桐指了指硝石水,\"看我心情。\"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奇迹——小桃干活卖力得像是换了个人,不仅把自己的部分完成得又快又好,还不停催促大虎:\"麻溜的!没吃饭啊?\" 大虎委屈得想哭:\"桃姐,我真不想去红城......\" \"你不想去?\"小桃眯起眼睛,手里木棍转得虎虎生风,\"我要是去不了,你就等着天天陪我练手!\" 大虎想起小桃那专往下三路招呼的腿法,顿时一个激灵,手里的木棍舞出了残影。 周桐看着两人较劲,摇摇头站起身,擦了把汗。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七月了。 他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又想起地窖里日渐减少的冰盒——这群败家玩意儿,一天能干掉三盒冰,再这样下去,他得改行当制冰师傅了。 \"少爷,\"小桃突然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酸梅汤,\"歇会儿?\" 周桐挑眉:\"哪来的?\" 小桃神秘一笑:\"巧儿姐刚熬的,让我拿给你。\" 周桐接过碗,酸梅汤冰凉沁人,碗壁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他喝了一口,酸甜适中,暑气顿消。 \"巧儿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徐巧的身影。 小桃指了指后院:\"和陈嬷嬷研究新药呢,说是要改良'笑春风'的配方。\" 周桐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她还敢碰那玩意儿?\" \"放心啦,\"小桃摆摆手,\"巧儿姐说了,这次绝对不拿你试药。\" 周桐刚松口气,就听小桃补充道:\"她说要等王叔回来找他试。\" \"......\"周桐默默为老王点了根蜡,\"老王还在倪叔那儿?\" \"嗯呐,\"小桃点头,\"自从去炼铁坊,王叔就跟长在那儿似的,三天没回来了。\" 周桐若有所思。那把改良弓虽然还没成功,但已经有了眉目。等从红城回来,他得好好跟倪叔再琢磨琢磨。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黄安带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他一身便服,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老弟!\"黄安笑呵呵地拱手,\"忙着呢?\" 周桐赶紧迎上去:\"黄大哥来了?快进屋,外头热。\" 黄安摆摆手:\"不忙,先说正事。\" 周桐点头,他从屋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朝廷的矿源开采令下来了,我特意给你送来。\" 黄安接过一看,正是前几日批文里提到的开采令牌,可以合法开采铁矿了。他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黄安笑道:“说起来,你那套治理桃城的法子,我回去试了试,效果不错啊!\" 周桐谦虚几句,两人又聊了些政务。临走时,黄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家那小子回来了,他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不知老弟何时有空?\" \"等从红城回来吧,\"周桐想了想,\"正好有些银矿的事想请教黄大哥。\" 黄安眼睛一亮:\"银矿?老弟这是有要开采了?\" 周桐神秘一笑:\"临山县那边山多,说不定......\"他做了个\"你懂的\"手势。 黄安会意,哈哈大笑:\"好!等老弟从红城回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送走黄安,周桐转身就看到小桃眼巴巴地望着他:\"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去红城啊?\" 周桐弹了下她脑门:\"急什么?先把这批硝石弄完。\" 小桃立刻蔫了,垂头丧气地回去搅硝石水,嘴里还碎碎念:\"臭少爷,就会使唤人......\" 周桐充耳不闻,走到树荫下乘凉。徐巧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看见他便笑着走过来。 \"桐哥哥,\"她在他身边坐下,递过瓷瓶,\"试试这个,防暑的。\" 周桐接过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新做的?\" 徐巧点头:\"加了冰片和薄荷,抹在太阳穴能提神。\" 周桐正要抹,突然警觉:\"这次没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徐巧嗔怪地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周桐和小桃异口同声:\"是!\" 徐巧:\"......\" 她气鼓鼓地抢回瓷瓶:\"爱用不用!\" 周桐赶紧赔笑,一把将人搂住:\"用用用,我家巧儿做的,毒药我也用。\" 徐巧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小桃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少爷偏心!巧儿姐做什么你都夸,我做啥你都骂!\" 周桐头也不回:\"那能一样吗?她是我媳妇,你是我丫鬟。\" 小桃气得把木棍一摔:\"我不干了!\" 周桐凉凉道:\"红城......\" 小桃立刻捡回木棍,卖力地搅起来,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变脸速度之快让大虎叹为观止。 徐巧靠在周桐肩上,轻声道:\"真要去红城?\" \"嗯,\"周桐点头,\"得找个好买家,红城富商多,能卖上价。\" 徐巧犹豫了一下:\"我......我就不去了吧?\" 周桐意外:\"为什么?\" \"嬷嬷新教了我几个方子,我想再研究研究......\"徐巧眼神飘忽,明显在说谎。 周桐心知肚明——这丫头是怕自己不在时,陈嬷嬷又拿老王试药。他捏了捏徐巧的脸:\"行,那你留下。我带小桃去,顺便给你带红城的蜜饯。\" 徐巧眼睛一亮:\"真的?我要李记的杏脯!\" \"记下了。\"周桐笑着应下,转头看见小桃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又补充道,\"还有某只馋猫要的糖葫芦。\" 小桃立刻眉开眼笑,干活更卖力了,搅得硝石水哗哗响。 大虎在一旁小声嘀咕:\"桃姐,你这也太明显了......\" 小桃瞪他:\"要你管!\" 周桐看着两人斗嘴,摇摇头。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巧靠在他肩上,发丝间淡淡的药香混着硝石水的刺鼻气味,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第236章 落单的小桃 三天后的清晨,老王一脸安详地坐在马车前室,腰间挎着倪天奇新打的长刀,刀鞘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乌光。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没有活计,没有试药,甚至不用提防陈嬷嬷的银针,这几日在炼铁坊睡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香。 \"少爷,这几天可好?\"老王笑呵呵地朝走来的周桐拱手。 周桐嘴角抽了抽:\"很好,巧儿好几次想去找你试药,都被我拦下了。\"他上下打量着老王红润的脸色,\"看来倪叔那儿伙食不错?\" 老王捋了捋胡子,一脸满足:\"托少爷的福,倪老弟那儿清净。\" 他压低声音,\"老奴跟倪老弟说好了,让大虎他们每天轮流回去两个,给巧姑娘试药。\" 周桐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 他转身去后院找徐巧,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靶场边,手腕一抖,三根银针\"嗖\"地钉在十步外的草靶上,虽然偏了些,但已有模有样。陈嬷嬷站在一旁,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 \"嬷嬷!\"周桐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徐巧拉到身后,\"她是我媳妇!不是您内门弟子!\" 陈嬷嬷冷哼一声:\"巧丫头天分好,要不是当年没人选......\"她瞥了眼躲在周桐身后的小桃,\"某些人学飞针时,老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教。\" 小桃立刻炸毛:\"嬷嬷!我那是不喜欢嘛!\" 徐巧轻轻挣开周桐的手:\"桐哥哥,是我自己要学的。\"她抬头,眼中带着坚定,\"我不想拖你后腿......\" 周桐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这次跟我去红城,不准练了。\" \"放我下来!\"徐巧羞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捶在他肩上,\"我这次是真想学......\" \"等我走了再学,\"周桐抱着她往外走,在她耳边低语,\"马上几天见不到,好好陪陪我。\" 徐巧耳根红得能滴血,小声嗫嚅:\"......好。\" 周桐得寸进尺:\"等我回来,你要给我补偿。\" 徐巧把脸埋在他颈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周桐站在马车旁,仰头看了看天色。七月的天说变就变,他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抱了床被子和驱蚊香囊出来。 \"小桃!\"他敲了敲车厢。 小桃从车窗探出脑袋,发髻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少爷?\" \"接着。\"周桐把被子塞进去。 小桃抱着软绵绵的被子,一脸茫然:\"咦?少爷你怎么还带被子?\" 周桐冷笑:\"自己去拿一床,要是下雨别又抢我的。\" 小桃\"哦\"了一声,麻溜地跳下马车往屋里跑。 趁着这空档,周桐拉着徐巧的手依依惜别。徐巧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记得想我。\"周桐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才转身上车。 老王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周桐和老王聊着这几天的见闻,谁都没注意到少了个活蹦乱跳的丫头。 小桃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车尾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 \"不是?我呢?\"她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陈嬷嬷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小桃这才如梦初醒,弯腰捡起包袱往肩上一甩,撒腿就跑:\"少爷——!等等我——!\" 包袱在她背后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尾巴。发髻上的珠串随着奔跑叮当作响,有几颗珠子不堪颠簸,蹦跳着滚落在地。 远处马车越跑越快,车上周桐正和老王聊得兴起。 \"老王,你说红城那家'醉仙居'的烤鸭,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香?\"周桐咂摸着嘴回忆道。 老王刚要答话,忽然竖起耳朵:\"少爷,老奴好像听见有人喊您?\" 周桐侧耳听了听,除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就只有远处几声鸟叫。他摆摆手:\"你听错了吧?\"又转头朝车厢里喊,\"小桃,你听见没?\" 车厢里静悄悄的。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掀开车帘——空空如也的座位上,只有他刚才塞进去的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老王!\"周桐声音都变了调,\"小桃没上车?!\" 老王一勒缰绳,马车\"吱\"地停下。他回头看了眼车厢,灰白胡子抖了抖:\"好像......确实没上来啊......\" 周桐直接蹦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路中央,手搭凉棚往后看——官道蜿蜒,晨雾未散,哪还有小桃的影子? \"完蛋!\"周桐一拍脑门,\"老王你先去炼铁坊装货,我回去找找!\" 说完便沿着来路飞奔而去,靴底扬起一溜烟尘。 约莫跑了半里地,周桐终于在一处弯道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小桃正气喘吁吁地往前走,发髻散了一半,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她每走几步就要把滑落的包袱往上颠一颠,活像个被遗弃的小媳妇。 \"小桃!\"周桐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没上车?\" 小桃闻声抬头,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噙着两汪泪,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她\"哼\"地扭过头,加快脚步从周桐身边挤过去,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哎哟!\"周桐假装吃痛,趁机抓住她手腕,\"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回来接你了?\" 小桃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站住脚,气鼓鼓地瞪他:\"少爷你你你......\"她喘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不是你让我去拿被子的吗?\" 汗水顺着她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周桐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死死抱着另一床薄被,被角都拖到地上了。 \"抱歉抱歉,\"周桐伸手想接过包袱,\"是我疏忽了。\" 小桃一扭身躲开,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不要你管!\"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委屈,\"你们聊得开心,根本不在意我上没上车......\" 周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赔着笑脸:\"这不是忙着和巧儿告别嘛......\" \"巧儿姐巧儿姐!\"小桃突然炸毛,脚步猛地加快,\"就知道巧儿姐!\"她越说越委屈,\"我存在感就这么低吗?连王叔都没发现我不在车上!\" 周桐小跑着跟上:\"哪有!老王年纪大了耳朵背......\" \"那少爷你呢?\"小桃猛地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周桐胸口,\"你也聋啦?\" 周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好祭出杀手锏:\"红城李记的糖葫芦......\" \"哄不好!\"小桃扭头就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杏仁酥?\" \"......\" \"蜜饯果子?\" 小桃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棵柳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桐绕到前面一看,好嘛,这丫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硬撑着板着脸。 \"三盒蜜饯,\"小桃伸出三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还要'锦绣坊'的新裙子!\"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小桃立刻转身:\"那我回去找巧儿姐练飞针了——\" \"成交!\"周桐一把拽住她后领,\"小祖宗,你说什么都行。\" 小桃这才破涕为笑,把沉重的包袱往周桐怀里一塞:\"少爷拿!\"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催促,\"快点呀,去晚了老王该等着急了!\" 周桐抱着包袱摇头苦笑。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委屈巴巴的,转眼就神气活现了。 包袱里不知装了些什么,沉甸甸的,隐约能摸出话本子的轮廓和几个硬邦邦的盒子——八成是藏了零食。 他就说按照她的速度怎么可能追不上马车,原来是带着货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晨雾渐渐散去,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桃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弯腰采几朵野花,完全忘了刚才的委屈。 \"少爷,\"她突然凑过来,把编到一半的花环往周桐头上比划,\"你说巧儿姐会不会想我们呀?\" 周桐偏头躲开她的魔爪:\"想我肯定,想你嘛......\"他故意拖长音调。 小桃气得跺脚:\"少爷!\" \"好啦,\"周桐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巧儿肯定惦记着你有没有闯祸。\" 小桃刚要反驳,远处传来老王的吆喝声:\"少爷——!这边——!\" 马车停在官道岔路口,老王正站在车辕上朝他们挥手。阳光下,他腰间的新刀晃悠着。 小桃欢呼一声,撒腿就往马车跑去,完全忘了刚才谁说要\"哄不好\"。周桐抱着包袱跟在后面,看着小桃欢快的扑向马车,不禁摇头轻笑。 \"老王,怎么停下了?\"他疑惑地问道。 老王吐掉瓜子壳,笑眯眯地说:\"这不想着马上天就热了,回来接你们比较好。\"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小桃红扑扑的脸蛋,\"省得有人中暑。\" 周桐撇撇嘴没说话,拎着小桃的包袱放进车箱,然后出来和老王坐下。 \"少爷~\"小桃突然拽住他的衣袖,眨巴着大眼睛,\"您坐外面多晒啊,进来嘛~\" 那甜得发腻的语调让周桐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干笑两声:\"不了不了,我陪老王赶车,正好晒晒太阳补补钙。\" 小桃撅着嘴钻进车厢,故意把帘子摔得啪啪响。 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向炼铁坊,远远就看见万科蹲在门口的石磨上玩骰子。见马车来了,他一个翻身跳下来,拍着屁股上的灰抱怨道:\"老爷,您来得也太慢了吧!太阳都晒屁股了!\" 周桐跳下车,环顾四周——十几口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墙边,每个箱角都用稻草垫好,箱盖上还细心地盖了油布防潮。 \"你们军营就在旁边,走走就到了。\"周桐嘴硬道,绕着箱子转了一圈,试图找茬,\"来这么早也没见你们帮忙装箱......\" 万科得意地挺起胸膛:\"早装好啦!倪大哥天没亮就把我们吼起来了!\" 周桐蹲下检查箱子的捆绳——结实;掀开油布看封条——完好;甚至每个箱子上还贴了编号清单。他悻悻地直起身,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么积极?\"周桐眯起眼睛。 万科搓着手,笑得谄媚:\"这不留个好印象,等秋收后好当官嘛!\" 周桐被他逗乐了,拍拍他肩膀:\"有前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德柱认字怎么样了?\" \"可认真了!\"万科眉飞色舞地比划,\"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描红,连......\"他压低声音,\"连如厕都带着字本!\" 周桐想象了一下赵德柱蹲茅坑时摇头晃脑认字的场景,差点笑出声。 这时倪天奇拽着老王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不舍:\"老王,多带点好酒回来!地窖都快见底了!\" 老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管够!\" 倪天奇又转向周桐,粗声粗气地说:\"小子,这次多赚点!别像上回似的,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周桐不服:\"那次是意外!\" 倪天奇哼了一声,把酒葫芦塞给老王:\"路上喝。\"转头对周桐说,\"大虎他们我让每天回去两个,帮你看着家里。\" 周桐点头:\"记得让他们帮忙试......\"他瞥见小桃从车厢探出的脑袋,及时改口,\"试新打的农具!\" 倪天奇会意,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随着老王一声吆喝,车队缓缓启程。三辆马车排成一列,载着琉璃器和众人的期待,碾过清晨的露水,向着红城方向驶去。 小桃趴在车窗上,冲大虎三人挥手:\"记得给我留冰!\" 大虎扯着嗓子喊:\"知道啦!桃姐早点回来!\" 阳光渐渐炽烈起来,官道两旁的稻田泛着金浪。周桐坐在车辕上,看着逐渐远去的炼铁坊,心里盘算着这趟红城之行能赚多少银子。 车厢里,小桃已经翻出话本子和蜜饯,舒舒服服地靠在被子上,时不时踢周桐后背一脚:\"少爷,帮我拿水囊!\" 你大爷的! 第237章 放哪了? 三天后,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桐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的树影。 已经能看到红城的轮廓了,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装睡的小桃。这丫头这几天可没少折腾,每天晚上都要假装生气,说什么\"少爷根本不在乎我\"、\"桃桃我啊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丫鬟\"之类的话。 刚开始周桐还能配合着哄两句,后来实在憋不住笑,结果倒好——假生气变成了真闹别扭。 \"小桃,醒醒,快到了。\"周桐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桃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桐的脸,她立刻撅起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还故意把被子拉高盖住脑袋。 \"还来?\"周桐挑眉,\"小心我前几天答应你的事情,我一不高兴就都没有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我自己去!不跟少爷你了!我...我还要自己回去!\" 周桐呵呵冷笑,俯身贴近她耳边:\"威胁我?\" 小桃猛地掀开被子,梗着脖子道:\"就是威胁!少爷说话不算话!前几天说好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哦?\"周桐挑眉,\"口头的道歉没诚意是吧?\" 他作势要解腰带,小桃立刻慌张地往角落里缩:\"少爷你要干嘛?\" \"你不是要有诚意吗?\"周桐一本正经地说,\"我来给你看看诚意。\" 小桃脸刷地红了,结结巴巴道:\"少、少爷你...你马上都要到了你,起码也要到...到...\" 周桐翻了个白眼,把外衣脱下来挂到马车架子上:\"想什么呢?就你这几天的表现...\"他躺了回去,故意背对着小桃,\"我还得考虑考虑。\" 小桃气呼呼地看着周桐的背影,也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马车里顿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偶尔打破沉默。 不多时,车队抵达红城东门。守城士兵横枪拦住去路:\"停下!例行检查!\" 老王转头对着车帘询问:\"少爷,上次曹大人给的通行牌拿出来啊。\" 周桐摸了摸包裹:\"我找找啊。\"他翻来翻去,眉头渐渐皱起,\"嘶~怎么不见了?\" 他又仔细翻了一遍行囊,连角落都摸了个遍,还是没找到那块青铜令牌。 \"奇怪,我记得明明放进去了啊...\"周桐挠头,一脸困惑。 老王叹了口气:\"那只好再去通报了。\"他转向守城士兵,拱手道,\"这位军爷,我们是桃城县令周桐一行,前来拜访曹大人,烦请通报。\" 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番,转身去通报了。周桐缩回车厢,看到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小桃,叹了口气。 他凑过去一看,顿时整个人都麻木了——小桃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青铜令牌,在软垫上转着圈圈。 周桐就这样盯着她看,小桃察觉到目光,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转令牌。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小桃装了一会儿,实在绷不住了,面无表情地把令牌举到头顶。周桐盯着她,伸手接过,然后低头贴近她耳边,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 \"对不起啦,\"他低声说,\"过会进去好好补偿你。\" 这一出倒是给小桃整懵了。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周桐探出车窗,把令牌递给守军:\"找到了。\" 老王在外面抱怨:\"少爷你怎么到现在才找到?\" \"压着了,才找到。\"周桐随口应付道。 城门缓缓打开,车队得以入城。周桐缩回马车,伸手去拉小桃。小桃还较着劲,周桐加了点力道才把这个别扭的丫头拉进怀里。 \"要是再气的话,我们就回去了。\"周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腿,\"我去问问嬷嬷,这犟病怎么治?\" 小桃冷哼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周桐调侃道:\"要生气就生气,嘴角别笑。\" 小桃憋了一会儿,终于\"噗\"地笑出声来,身子往周桐怀里挤了挤:\"少爷说话算话,过会儿我要吃好吃的。\" \"好,带你去。\"周桐笑着答应,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小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糖葫芦、杏仁酥、还有蜜饯果子!\" \"吃,都吃。\"周桐捏了捏她的鼻尖,\"不过得先办正事。\" 小桃撇撇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那少爷得背我去。\" \"想得美。\"周桐弹了下她的额头,\"这么大姑娘了,还要人背?\" 小桃眨巴着眼睛,突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脚又疼了...前几天追马车的时候扭到了...\" 周桐眯起眼睛:\"真的?\" \"真的!\"小桃用力点头,还\"哎哟\"一声,装模作样地揉脚踝。 周桐无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脚踝:\"是这只?\" \"嗯嗯!\"小桃猛点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好,\"周桐突然用力一按,\"是这里疼吗?\" \"啊!\"小桃惊叫一声,立刻把脚缩回来,\"少爷你使坏!\" 周桐笑了:\"装,继续装。\" 小桃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马车转过一个弯,红城繁华的街市渐渐映入眼帘。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小桃立刻扒在窗边,眼睛都不够用了:\"少爷快看!那边有卖糖人的!啊,还有捏面人的!\" 周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禁莞尔。这丫头刚才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转眼就被街上的热闹吸引,明明上个月才来过。 \"别急,\"他揉了揉小桃的脑袋,\"等办完事,有的是时间逛。\" 小桃回头,突然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少爷最好了!\" 周桐一愣,随即失笑:\"这会儿不说我坏了?\" 小桃笑嘻嘻地摇头,发间的珠串叮当作响。阳光透过珠串,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马车继续前行,向着曹政的府邸驶去。周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这次的生意。而小桃则靠在他肩上,已经开始规划待会儿要吃什么、买什么了。 第238章 栖梧城 马车刚转过街角,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曹政带着王禄策马而来,官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老哥!\"曹政远远就认出了驾车的老王,笑着拱手,\"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桐掀开车帘探出身来:\"曹老哥,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曹政勒住马缰,与马车并行:\"老弟这话说的,你我兄弟何须客气?\"他看了眼周桐手中的令牌,笑道,\"听说你们在城门口找牌子找半天?\" 周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以为没带呢,结果在车厢角落里找到了。\" \"这样通报也好,\"曹政爽朗大笑,\"正好给我时间安排。\"他压低声音,\"醉仙居老位置已经让人准备了,这次...小妹来了吗?你可是答应我的。\" 周桐叹了口气:\"还是没来,医馆实在缺人手,都抽不开身。\" 曹政摇头惋惜:\"可惜可惜,桃城还是少人啊...县令夫人都得亲自坐诊。\"他思索片刻,\"要不我发个招文?若有愿意去桃城的郎中,待遇从优...\" 周桐眼睛一亮,又很快冷静下来:\"等秋收之后吧。这次回去我先把医馆扩建了,多建几间厢房。\" 他指了指身后马车,\"老哥不先看看这次的货?\" 曹政摆摆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先简单吃一点,待会一起去验货。\"他转头对王禄吩咐,\"去安排住宿,悦来客栈老地方。\" 王禄领命而去,曹政对周桐拱手:\"我先去醉仙居点菜,周老弟安顿好就来。\"说罢一夹马腹,带着随从疾驰而去。 周桐回到马车,小桃正趴在窗边偷看,见他进来立刻坐直身子。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我马上回来,要乖乖的,听到了吗?\" 小桃突然扑到他身上,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衣襟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啦!我就乖乖等你回来,绝对不乱跑!\" \"你这丫头...\"周桐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车队很快到了悦来客栈。小桃抱着行李\"嘿咻嘿咻\"地爬上楼梯,周桐在楼下喊道:\"要不要送点吃的给你?\" \"少爷你和王叔快点回来就行啦!\"小桃在楼梯转角处转身,做了个鬼脸,随即\"砰\"地关上了房门。 周桐摇头失笑,正欲离开,万科带着几个士兵走过来:\"老爷,我们和王差役去曹府把货送过去?\" 周桐挑眉:\"这么积极?不先吃饭?\" 万科搓着手,眼睛发亮:\"银子要紧...\" \"去吧去吧,\"周桐无奈挥手,\"我吃快点,马上就过去。\" 老王在一旁捋着胡子提醒:\"少爷,到时候别忘了帮老奴多要几坛好酒啊。\" 周桐斜睨他一眼:\"上次带回去十几坛还不够?\" 老王立刻喊冤:\"那哪够啊!赵德柱那一帮人都等着呢!\" \"行行行,\"周桐迈步往外走,\"我看是你自己馋了吧?\" 两人说笑着往醉仙居走去,身后传来小桃在楼上开窗的声音:\"少爷——!别忘了我的糖葫芦——!\"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周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醉仙居二楼雅间,檀木屏风上绘着山水墨画,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周桐刚踏进门,就闻到烤鸭特有的焦香混着陈年花雕的酒气。 \"可算来了!\"曹政从八仙桌旁起身,手里还端着酒杯,\"酒都给你倒好了!\"他探头往周桐身后张望,\"王禄呢?那小子没跟着?\" 周桐解下佩刀递给小二,苦笑道:\"老哥可是有个好下属啊。他带着我的人去曹府卸货了,连饭都顾不上吃。\" \"比我还心急...\"曹政哈哈大笑,袖口沾了滴酒渍,\"回去得给他涨月钱!\" 他掀开蒸笼,金黄的鸭皮在蒸汽中闪着油光,\"来来,特地让厨子留了最肥的鸭腿。\" 老王熟门熟路地在角落小几坐下,自有小二端上温好的黄酒。周桐夹了块鸭肉,琥珀色的酱汁顺着筷尖滴落:\"这酱料比上次更香了。\" \"加了新配方。\"曹政神秘地压低声音,\"掌柜的从西域商人那儿买了种叫'孜然'的香料...\"突然话锋一转,\"对了,老弟这次可缺什么物资?尽管开口。\" 周桐举杯的手顿了顿:\"酒?\" \"少来!\"曹政拍桌大笑,\"你桃城自酿的'春风醉'都快卖到我红城来了!\"他忽然正色,\"说正经的。\" 筷子轻轻搁在青瓷架上,周桐沉吟道:\"老哥这儿...可有制弓的巧匠?\" \"制弓?\"曹政的眉毛挑得老高,\"边关又要增兵?\"见周桐摇头,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那就是老弟想改良军备了?\" 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周桐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弧线:\"边关驻军反应,金人残部的箭总能射得比我们远一截...\" \"材料问题。\"曹政立刻接话,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手,\"上好的柘木为胎,水牛角片贴里,再缠上鹿筋——光这些准备就得三年。\"他比划着拉弓的姿势,\"弓臂弧度每差一分,力道能差三成。\" 老王在角落幽幽叹气:\"少爷这些天折腾的...弓坊里刨花堆得能埋人,牛筋缠了又拆,老奴这老腰都快断了。\" 曹政给周桐斟了杯酒:\"射程远的弓,形制都差不多。关键在选料和火候——\"他压低声音,\"北面栖梧城有种紫杉木...\" 周桐眼睛一亮,刚要追问,曹政却摆摆手:\"这事包在我身上。秋后商队回来,给你带几车好料。\"他忽然挤挤眼,\"不过最厉害的制弓师傅嘛...得看老弟的诚意了。\" \"哦?\"周桐会意,从身后取出个锦囊推过去,\"上次答应令公子的剑。\" 锦囊口露出半截剑柄,缠着暗青色丝绳。曹政只瞥了一眼就倒吸凉气:\"这纹路...莫非是百炼铁打的?\" \"老哥好眼力。\"周桐轻笑,\"边角料熔了重铸,加了点玄铁。\" 曹政爱不释手地摩挲剑柄,突然板起脸:\"先说好,要是那小兔崽子的剑比我的还好...\"他做了个调换的手势,\"可别怪为兄不讲道理!\" 三人哄堂大笑。酒过三巡,周桐起身拱手:\"时候不早,去看看货?\" 曹政把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油手在帕子上胡乱擦了擦:\"走!正好新到了一批西域绒毯,给弟妹挑两件。\" 下楼时,老王突然拽住周桐袖子:\"少爷,酒...\" \"忘不了!\"周桐无奈,转头对曹政道,\"我家这老馋虫...\" 曹政会意,对柜台高喊:\"掌柜的!搬十坛'玉壶春'到悦来客栈,记我账上!\" 第239章 曹文 曹府后院库房的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四辆马车的货物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搬进内室。 曹政搓着手走在最前面,活像个即将打开宝藏的孩童。 \"点灯!多点几盏!\"曹政高声吩咐,仆人们立刻将十二盏铜鹤灯台全部点燃。 火光映照下,拆开的木箱里露出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五十套紫罗兰色的酒具在草垫上泛着神秘光泽,二十套天青色的茶具像冻住的湖水般澄澈,还有十套罕见的琥珀色花瓶,在灯光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晕。 曹政的指尖悬在一只紫色酒壶上方,竟有些微微发抖:\"这成色...比上批还要透亮三成!\" 他突然转身抓住周桐的肩膀,\"老弟,你这是把桃城的山灵水秀都炼进琉璃里了啊!\" 老王在角落偷笑,被周桐瞪了一眼。 曹政已经蹲在箱子旁,像抚摸情人般抚过那些器皿:\"瞧瞧这弧度,这厚薄均匀度...西域匠人见了都得跪下来叫祖宗!\" \"老哥满意就好。\"周桐笑着蹲到他身旁,\"这次特意按你说的,同色系成套制作,每套都有...\" \"酒壶、酒杯、茶盏、果盘四件套!\" 曹政兴奋地接话,突然压低声音,\"知道我怎么卖吗?\"他竖起一根手指,\"先只展出一套,就说这是西域某部落的传世珍宝,历经三代匠人才凑齐这套同色系的...\"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官袍下摆沾了木屑都浑然不觉:\"等那些江南盐商看得眼珠子发直,我就说忍痛割爱——\"突然拍大腿,\"不对!要说'曹某实在不忍明珠蒙尘',然后当场砸碎一个酒杯!\" 周桐差点被口水呛到:\"砸、砸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曹政眼中闪着精明的光,\"等他们心疼得嗷嗷叫,再'勉为其难'分开卖。酒壶单卖八千两,剩下三件打包一万二...\"他掰着手指头算账,\"拆开卖反而多赚四千两!\" 万科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佩刀\"咣当\"掉在地上。 曹政瞥见那四辆马车,突然痛心疾首地摇头:\"老弟啊老弟,你带这么点马车来,是瞧不起老哥赚钱的本事?\" 周桐刚要解释,曹政已经扳着他肩膀往账房走:\"来来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他掀开账本的手指都在发颤,\"上一百三十件,你猜卖了多少?\" \"按每件五百两算...\"周桐故作迟疑,\"八万两?\" \"十万八千六百两!\"曹政把算盘拍得噼啪响,\"零头都够买下半条街了!\"他忽然叹气,\"你是不知道,那些扬州盐商带着银票在客栈蹲守,我故意晾了他们三天——结果价钱反而抬高三成!\" 周桐笑着拱手:\"按老规矩五五分成。不过上次老哥提前垫付了两万两,这次我带三万回去就行。\" \"钱?\"曹政突然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随手翻开墙角几个樟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票,\"现在听见银票摩擦声我都烦。\"他踢了踢箱子,\"堆在这儿还招老鼠。\" 周桐忍俊不禁:\"老哥这是要立地成佛啊?\" \"成什么佛!\"曹政眼睛一瞪,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知道那套天蓝色酒具我准备定价多少吗?\"他张开五指翻了两番,\"两万两!就这还得抽签购买!\"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名帖,\"看见没?杭州织造家的管家都来三回了!\" 老王突然\"噗嗤\"笑出声,被酒呛得直咳嗽。曹政却越说越兴奋:\"最绝的是那套紫色!我准备编个故事,说是西域女王用过的珍宝...\"他忽然压低声音,\"已经找好托儿了,到时候假装暹罗使节要重金求购...\" 周桐听得连连摇头,拍着曹政肩膀:\"老哥,注意身体啊!你这脑子转得比琉璃窑的火还旺!\" \"放心!\"曹政大手一挥,\"你嫂子天天给我炖人参鸡汤。\"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批货能不能加点新花样?比如...\"手指在空中画着形状,\"琉璃灯罩?要镂空雕花那种!\" \"灯罩?\"周桐挑眉。 \"你想想!\"曹政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夜里点上蜡烛,光影透过琉璃照在那些盐商脸上——还不得疯抢?\"他做了个收割的动作,\"到时候就不是割韭菜,是刨韭菜根了!\" 库房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周桐擦着笑出的眼泪,看仆人们将琉璃器分门别类收进锦盒。 那些晶莹的器皿在灯光下流转着迷离光彩,倒映在曹政贪婪又精明的瞳孔里,恍若一场华美的淘金梦。 周桐拍了拍曹政的肩膀,笑道:\"老哥,这次我带一万两现银回去就成。剩下的钱,劳烦你帮我置办些牲口——上好的耕牛二十头,绵羊五十只,再挑几匹耐驮的山马。\" 曹政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老弟这是要搞'筑巢引凤'啊!\"他掰着手指盘算,\"耕牛从冀北买,绵羊选陇西的,山马嘛...我记得滇南商队刚到了一批...\" \"还是老哥懂我。\"周桐望着街上来往的行商,叹了口气,\"桃城现在百姓有银子都没处花。等秋收后,得想法子把商路打通才行。\" 曹政突然击掌:\"不如这样!\"他凑近低语,\"银子你照带,牲口钱我垫上。等置办齐了,我让商队直接送去桃城。\"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顺道让那些行商看看你们新修的官道,尝尝桃城的'春风醉'...保准他们开春就抢着去开铺子!\" 周桐大笑,拱手重重一揖:\"老哥这招'借鸡生蛋'妙极!这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转身走向院中,万科正带人清点装车的琉璃模具。 周桐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士兵们发直的目光中\"啪\"地拍在车辕上:\"收拾完赶紧吃饭!每人二十两,爱听曲儿听曲儿,爱喝酒喝酒——\" 突然板起脸,\"但必须五人一队,亥时前回客栈。谁惹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下次就留家里养猪!\" 万科把胸甲拍得哐当响:\"大人放心!属下盯着他们,谁敢滋事,末将自己打断他的腿!\"说着却忍不住瞄向银票,喉结动了动——二十两可是他们半年的饷银。 老王鬼鬼祟祟凑过来:\"少爷,那老奴带小万他们去西街转转?听说新开了家胡姬酒肆...\" \"去吧去吧。\"周桐挥挥手,\"记得给嬷嬷带盒胭脂,要茉莉粉。\" 士兵们闻言干得更卖力了,装箱的速度快了三成。周桐摇头失笑,转身去寻曹政告别,却在回廊拐角撞见有趣的一幕—— 曹政正与一个少年郎执剑对峙,两柄青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间依稀有曹政的影子,一招\"白蛇吐信\"使得颇为老辣。 \"文儿看剑!\"曹政突然变招,剑尖划出个银圈。 少年不慌不忙格挡,竟发出\"铮\"的金铁交鸣声。周桐忍不住鼓掌:\"好个父慈子孝!\" 少年闻声收剑,转身时衣袂翻飞。见到周桐,他眼睛一亮,恭恭敬敬行了个抱剑礼:\"周大人!感谢赠剑,您看这刃口——\"说着轻吹剑锋,竟有龙吟般的嗡鸣。 周桐细细打量他,忽然笑道:\"贤侄名中带'文',我原以为是读书人,没想到剑法如此俊俏。\" \"可不是!\"曹政收剑入鞘,无奈摇头,\"长子好武,次子偏喜吟诗作对。当初取名时请的相士怕不是个睁眼瞎?\"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现在改名也晚了,由他们去吧!\" 少年曹文却红了脸,小声道:\"武能安邦,文可治国...侄儿是想效仿周大人,文武兼修...\" 暮色渐浓,府中仆人们开始点燃檐下的灯笼。周桐拱手告辞:\"老哥,剩下的事就劳你费心了。我先去街上转转。\" 曹政促狭地挤眼:\"还是上次那位'贴身丫鬟'?\" 见周桐点头,他正色道,\"放心,姬家那小子现在老实得很。上月还见他帮着老农推车呢——\"压低声音,\"听说现在一看见木棍就腿软。\" 府门外,华灯初上。曹政父子将周桐送到台阶下,三丈外王禄早已备好青绸小轿。曹文突然追上前两步,欲言又止。 \"贤.....侄还有事?\"周桐温声问道。 说实话,他很想不这么叫的,可是他和曹政称兄道弟,现在要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为贤侄属实是有定不适应的。 少年耳根通红,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侄儿...侄儿写了篇《治河策》,想请叔父指点...\" 曹政瞪大眼睛:\"好小子!什么时候写的?\" \"熬夜写的。\"曹文低头盯着鞋尖,\"用您批公文剩下的边角料...\" 周桐郑重接过,借着灯笼光瞥见开篇\"水势三分,七分在疏\"八字,笔力竟有金石之气。他轻轻卷起帛书,拍了拍少年肩膀:\"离城前,我必细细读过。\" 望着少年亮起来的眼睛,周桐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锦囊:\"差点忘了——这是给你弟弟的。\"里面露出一角徽墨,\"听说他爱书法,正好我身上还带着上次朝廷赏赐的松烟墨。\" 曹政大笑推他上轿:\"老弟快走吧!再聊下去,我家库房都要被你搬空了!\" 轿帘落下时,周桐最后瞥见曹文捧着帛书傻笑的模样。 小轿穿过渐浓的夜色,向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行去。 长街两侧,卖夜宵的摊贩刚支起灶火,炊烟混着油香飘进轿中。周桐摸了摸袖中给小桃买的珍珠发钗,嘴角不自觉扬起——不知那丫头等急了没有? 第240章 治河策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摇曳,将小桃伏案的影子投在客栈的素白墙面上。周桐推开门时,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惊动了正咬着笔杆的少女。 \"少爷,你来的好迟啊。\"小桃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划出工整的楷体。 她今日难得梳了个规整的双鬟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抄写女训的模样。 周桐反手合上门,靴底碾过木板上的细微砂砾。他走到小桃身后,双手搭上她纤薄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有些事情耽误了,没让你等急吧?\" 小桃的肩颈线条在他掌心下微微放松,却仍不抬头,笔尖稳稳地写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她忽然顿住笔,歪着头念出刚写的内容,然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怎么样?我现在可是能背下来了!\" 周桐俯身去看那叠宣纸,鼻尖掠过小桃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女诫》的内容,字迹从开始的歪歪扭扭逐渐变得端正,最新一页甚至有了几分簪花小楷的韵味。 他忍不住轻笑,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呦,还在囤稿子呢?\" \"那是!\"小桃终于转过身来,仰起的小脸上沾着几点墨渍,像只偷吃了墨水的小花猫,\"我抄着抄着发现,这《女诫》里说的'谦让恭敬'什么的,其实挺有道理的嘛......\"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周桐正用拇指轻轻擦着她脸颊的墨点,温热的指腹带来细微的颤栗。 周桐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曹文给的帛书,在小桃面前晃了晃:\"这是...嗯...我的侄儿写的《治河策》,来看看你能不能看懂。\" \"侄儿?\"小桃瞪圆了眼睛,一把抢过帛书,\"少爷你哪来的侄子?你兄弟生的真早......\"她突然促狭地眨眨眼,\"少爷你也不抓紧和巧儿姐那什么,要不然我才能当上......\" \"打住!\"周桐耳根发热,伸手捏住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你这破路都能开上车了?\"小桃被他捏成鸭子嘴,却仍用眼神传达着狡黠的笑意。 两人在书案旁并肩坐下。小桃展开帛书,皱着眉头念道:\"'水势三分,七分在疏'......\"后面的内容她越念越慢,最后干脆把帛书往周桐腿上一拍,\"这都是什么呀!根本看不懂!\" 周桐笑着展开皱巴巴的帛书,指着开头解释道:\"这句话意思是说,治水不能光靠堵,十成功夫里七成要用来疏导。\"他的指尖顺着文字向下移动,\"这里说要在桃河弯道处建分流闸,旱季蓄水,汛期泄洪......\" \"等等!\"小桃突然按住他的手,\"这个我懂!就像上次少爷让人在城南挖的那条引水渠对不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要在庄稼地旁边挖沟,巧儿姐告诉我等到秋汛时那片田就不会被淹了!\" 周桐惊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不错啊,居然能联想到这个。\" 他低头在小桃脸上亲了一下,惹得少女耳尖泛红,\"不过你看这里——\"他指向文中一段,\"曹文说要征发五千民夫三个月完成工程,这就把百姓想得太理想了。\" 小桃凑近去看,发丝垂落在周桐手背上,痒痒的。她忽然指着另一处:\"这里说'按户抽丁'也有问题!要是人家就剩个瞎眼的老娘和六岁孙子,难道也要出劳力?\" \"聪明!\"周桐忍不住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看来这段时间让你批阅文书没白费功夫。\"他感受着怀中人传来的温度,轻声道:\"走吧,带你吃宵夜去。\" 小桃欢呼着跳起来,却不忘小心翼翼地将《女诫》手稿收进雕花木匣,又用镇纸压好曹文的帛书。转身时,她突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塞进周桐手里——是那支沾了墨的毛笔。 \"少爷帮我拿着,\"她蹦蹦跳跳地去取挂在门后的斗篷,\"这可是巧儿姐送我的狼毫笔,不能弄丢啦!\" 周桐望着掌心的笔杆,上面还残留着小桃握笔时的温度。 \"少爷笑什么?\"小桃系好斗篷带子,转头看见周桐正对着手里的毛笔发笑。 周桐用笔杆轻敲她额头:\"上次出门你非要带把剑,这次改带毛笔了?\"他故意板起脸,\"怎么,等会儿付账时写上你名字能抵钱不成?\" 小桃\"噗嗤\"笑出声,踮脚抢回毛笔塞进袖袋:\"才不是呢!\"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凑近周桐耳边,\"我是想着,要是再遇到那三个登徒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少爷就用这个在他们脸上画王八!\" \"净胡说!\"周桐捏住她鼻子摇晃,\"曹老哥说了,那三人现在天天帮老农推车呢。\" 他想起曹政描述姬公子看见木棍就腿软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怕是改邪归正得比你抄《女诫》还彻底。\" 小桃拽着他袖子往外拖:\"到时候再说嘛~走走走,我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叔他们呢?\" 周桐脚步一顿,眼前浮现出老王盯着胡姬酒肆招牌发直的模样:\"额......可能去听曲儿了......\" 见小桃还要追问,他赶紧推着她往楼梯走,\"也可能做些少儿不宜的事——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我都及笄了!\"小桃跺脚抗议,却被楼梯拐角飘来的烤鸭香气转移了注意力,\"呀!是醉仙楼的味道!\"她突然转身,差点和周桐撞个满怀,\"少爷少爷,上次吃的蜜汁味,这次我要试试其他的!\" 客栈大堂的灯笼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柜台后的小二正打着瞌睡,被小桃叮当作响的银镯声惊醒,忙不迭起身行礼。周桐摆摆手,护着小桃穿过摆放凌乱的桌椅——有张条凳上还留着老王落下的烟袋。 推开雕花门板,红城的夜市灯火如星河倾泻。小桃深吸一口气,各种食物的香气立刻让她忘了追问老王去向。 她拽着周桐扎进人流,发间银钗在灯笼映照下划出流光:\"先来串糖葫芦开胃!要裹芝麻的那种!\" 卖糖葫芦的老汉刚转身,小桃已经灵活地钻到摊位前。周桐看着她后脑勺翘起的碎发,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这丫头也是这般蹦跳着冲进糖铺,结果撞翻了整个货架——如今倒学会排队了。 \"少爷付钱!\"小桃举着两串糖葫芦挤回来,其中一串已经少了个山楂。她突然把完整的那串塞到周桐嘴边,\"尝尝,比桃城的甜!\" 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周桐被甜得眯起眼,余光瞥见小桃正偷偷用袖子擦嘴角的糖渣。他忽然伸手抹去她鼻尖上的一点芝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才不是!\"小桃鼓着腮帮子含混道,\"上次那个杏仁酥......\"她突然瞪大眼睛指向远处,\"少爷快看!\" 顺着她手指方向,几个华服公子正在胭脂铺前说笑。其中穿绛色袍子的青年侧脸被灯笼照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初被周桐抽得哭爹喊娘的顾公子。 小桃\"唰\"地掏出毛笔,墨汁差点甩到周桐衣襟上。 不是哥们??你从哪掏出来的? 自己刚刚不是放回桌子了上吗?? 周桐赶紧按住她的手:\"不是说改邪归正了吗?你看......\" 只见顾公子恭恭敬敬扶起个挎篮老妪,还蹲下身帮她捡散落的丝线。他同伴们更是人手一盏\"积善之家\"的灯笼,活像一群行走的功德牌坊。 \"没劲。\"小桃悻悻地收回笔,突然眼睛一亮,\"那不如......\"她坏笑着拽周桐往反方向走,\"我们去他们家开的绸缎庄!少爷扮作客人,我假装你的丫鬟,等他们认出你......\" \"然后被吓得当场念《女诫》?\"周桐揪住她后领往小吃摊拖,\"省省吧,赶紧吃你的杏仁酥去!\" 小桃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直到看见\"李记蜜饯\"的招牌,她才突然老实下来,眨巴着眼睛装乖:\"少爷,巧儿姐要的杏脯......\" 油纸包好的蜜饯刚递过来,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周桐转头,看见老王正从巷口的“某某楼”溜出来,边系腰带边东张西望。更绝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满脸通红的小顺子,走路同手同脚像只呆头鹅。 \"少儿不宜的回来了。\"周桐迅速捂住小桃眼睛,\"非礼勿视。\" 小桃扒着他手指缝偷看,突然\"哇\"地叫出声:\"王叔脖子上有红......\" \"闭嘴!吃你的蜜饯!\"周桐往她嘴里塞了块杏脯,转头对老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老管家吓得一个趔趄,拽着小顺子他们转身就跑,腰间新打的佩刀差点甩飞。 夜风送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小桃啃着杏仁酥含混不清地哼起小调。周桐帮她擦了擦沾满糖霜的嘴角,“走吧,接下来去吃什么?” 第241章 女扮男装 雨后的红城夜市格外热闹,灯笼映照下,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周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小桃身后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 \"少爷,这个!\"小桃指着糖人摊上栩栩如生的蝴蝶糖人。 周桐无奈地掏出钱袋:\"第七个了。\" 小桃接过糖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满足地眯起眼:\"少爷不吃吗?可甜了。\" \"再吃牙该坏了。\"周桐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凑过去咬了一口小桃手中的糖人,\"嗯,确实甜。\" 两人在一处馄饨摊坐下,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桌。小桃舀起一个吹了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周桐:\"少爷,我们接下来去哪?\" 周桐挑眉:\"再不回去,老王该以为我们被拐卖了。\" 小桃咬着筷子尖,眼珠转了转,突然凑到周桐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少爷,我们去青楼看看?我都没进去过呢。\" 周桐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他缓缓转头,不确定地问:\"你说啥?\" \"去青楼呀!\"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学学姿势...呸呸呸,知识!\" 周桐直接站起身,拽着小桃的手腕就往外走:\"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真要上天了。\" 小桃扭着身子挣扎:\"少爷!我是真想看看嘛!听说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说屎好吃你是不是还要吵着吃屎?\"周桐没好气地回怼。 小桃掐了他一把:\"少爷,文明!\" 周桐继续拖着她往客栈方向走:\"哈基桃,你那《女诫》纯白抄了。今天不写个三遍,我直接把你那些吃的全烧了。\" 小桃顿时慌了,可怜巴巴地拽着周桐的袖子:\"错了错了,少爷我错了...\" 回到客栈,周桐点起油灯,将笔墨纸砚重重放在桌上:\"给!我!抄!\" 小桃委屈巴巴地蹭到周桐身边,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人家就是好奇嘛...\" 周桐冷冷看着她:\"你好奇...我还好奇呢。\"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少爷少爷,那我们去吧!\" \"我去了,回去可不是试药那么简单了。\"周桐翻了个白眼,\"说不定你家少爷就要变小姐了。\" 小桃在周桐腿上晃来晃去:\"我们就去看看,就看看。而且我就在旁边,少爷没事的。\" 周桐呵呵一笑:\"你?回去只要得罪你,就能被你卖得干干净净。\"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拉着周桐的手摇晃:\"少爷你不好奇那里面有什么吗?你不好奇那些姑娘怎么弹琴跳舞吗?你不好奇...\" 周桐喉结动了动,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个馊主意;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正常男性,要说对青楼毫无好奇那是假的。 他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着官服严肃摇头,一个穿着便装挤眉弄眼。 \"咳咳,\"周桐清了清嗓子,突然正色道,\"我是去监督老王他们有没有干坏事的,嗯,对,就是这样。\" 小桃立刻欢呼起来,在周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少爷最好了!\"她突然身体一震。 \"少爷...你发情了?\"小桃睁大眼睛看着正在解她衣带的手,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期待。 周桐的手指僵在半空,烛火在他抽搐的嘴角投下跳动的阴影:\"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突然用力扯开她外衫系带,\"是要换男装?\" \"哇!\"小桃扒着周桐的胳膊直蹦跶,\"少爷你好专业!居然连这个都懂!\" \"闭嘴。\"周桐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满意地看着那处肌肤立刻泛起淡红,\"出去叫我周兄。\"他故意用犬齿磨了磨那块软肉,满意地听到小桃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小桃突然反手抱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上来:\"少爷...\"她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耳根轻蹭,\"要不...不去了吧?\"尾音打着旋儿往他衣领里钻。 周桐掐着她腰把人拎开半尺:\"到底去不去?\"他眯起眼睛,看着小桃脸上闪过一系列精彩的表情——好奇、挣扎、羞赧最终定格在跃跃欲试上,活像只盯着鱼缸的猫。 \"去!\"小桃一咬牙,手指刚搭上里衣系带又突然僵住,警觉地护住胸口:\"等等!少爷该不会早就备好了男装...就等着这天呢?\" \"咚!\"一件靛青色圆领袍兜头罩下,衣料带着淡淡的檀香。周桐背过身去翻找行李:\"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整日想些歪门邪道?这是普普通通的换洗衣物。\" 他从箱底抽出一条玄色束腰,牛皮内衬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宵禁前回来,否则...\" 转身时却见小桃正和层层叠叠的衣袍缠斗,右手卡在反折的领口里,左手揪着后摆打成的死结。 周桐喉间溢出一声闷笑,上前拍开她乱挠的爪子:\"这是右衽,要这样...\" 修长的手指牵起衣襟交错,露出内侧暗绣的云纹,\"中原礼制,左襟压右襟是给死人穿的。\" 小桃突然屏住呼吸——周桐的指尖正擦过她锁骨,将束带从后往前绕了三匝。 他皱眉量了量仍有余裕的腰围,突然从袖中抖出一卷素白布条:\"抬手。\" \"这、这也要少爷亲手...\"小桃话音未落,冰凉的布料已贴着她单薄的里衣缠上来。 周桐每绕一圈都用虎口抵住她脊背向上提,最后两指插入布里试了试松紧:\"喘口气。\" \"太...太紧了...\"小桃像条搁浅的鱼般张着嘴,铜镜里映出她被勒得泛红的脸。 周桐却突然别开视线,抓起妆台上的螺子黛在她喉结位置点了点:\"现在像了。\" 烛光摇曳中,束起头发的小桃确实雌雄莫辨。 只是那件旧衣在她身上仍显宽大,袖口要折三折才露出手腕,下摆更是逶迤及地。 她学着戏文里的书生抬腿要迈方步,却被过长的衣摆绊得一个趔趄。 \"少...少爷!\"她慌忙抓住身旁人的手臂,束胸布却因这动作又收紧半分,疼得她瞬间噙了泪花,\"话本里可没说当书生要遭这种罪...\" 周桐正往腰间塞钱袋,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烛光下,束起头发的小桃确实雌雄莫辨,就是胸前勒得太紧,活像只被捆住的粽子。 他鬼使神差伸手戳了戳:\"等会儿别跑太快,当心喘不过气。\" \"知道啦!\"小桃蹦过来挽他胳膊,突然\"咦\"了一声,\"少爷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热的!站着别动。\"周桐按住像只跳蚤一样乱动的小桃,手指灵活地绕过她纤细的腰肢,将靛青色束腰系紧。 小桃提了提过长的袖子,又低头看看完全盖住绣鞋的衣摆,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般晃了晃脚。 \"少爷,穿着怪怪的。\"她皱着小脸抱怨,手指揪着前襟直晃悠。 周桐退后两步打量,烛光下穿着自己旧衣的小桃活像个偷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公子,就是衣服大了两号,衬得她更加娇小。\"差不多。\"他伸手拆开小桃的发髻,\"转过去,重新盘头发。\" \"嘶——少爷...疼。\"小桃龇牙咧嘴地缩脖子,铜镜里映出她皱成一团的小脸。 \"叫周兄。\"周桐故意扯了扯她鬓角的碎发,看着镜子里的小桃疼得直眨眼睛。 小桃突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少爷你叫啊。\" \"叫啥?\"周桐手里还攥着她的发带,一脸茫然。 小桃兴奋地指着自己鼻尖:\"叫我!我都喊你周兄了!\" 周桐挑眉,盯着她期待的小脸看了半晌,憋出一句:\"小桃子?\" \"不高兴!\"小桃鼓起腮帮子,\"我都改口了,你这不得...\"她挤眉弄眼地暗示。 \"桃兄?\"周桐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那玩意你有吗?\" 小桃先是一愣,随即从耳根红到脖子,像只煮熟的小虾米:\"就...就少爷你有什么什么的...\" 周桐挥手打断:\"别瞎说,我没有。\" \"真假?\"小桃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周桐一脸坦然地点头。 \"不可能!\"小桃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都...都摸过...\"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嘴唇,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周桐满脸困惑:\"你当然摸过啊。\" 小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你说你没有!\" \"谁家男人会有胸?我又不是胖子。\"周桐理所当然地回答,突然意识到什么,表情逐渐变得玩味,\"哦?\" \"哦?\"小桃也跟着傻乎乎地重复,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少...周兄,走了走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吃食,差点碰翻油灯。 周桐也不继续逗她,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襟:\"好的,贤弟。这个称呼怎么样?\" 小桃已经窜到门口,闻言回头做了个鬼脸:\"不如桃兄!\" \"行吧,桃兄。\"周桐无奈摇头,拿起钱袋跟上去。 夜市的人流已经稀疏许多,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个卖扇子的摊位时,周桐突然驻足,挑了把素白绢面扇子塞给小桃。 \"挡着脸。\"他低声嘱咐,\"别让人认出你是姑娘。\" 小桃\"唰\"地展开扇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周兄考虑真周到!\"她学着戏文里的书生摇头晃脑,宽大的袖子随风飘荡,活脱脱一个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小公子。 周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束起的发髻:\"走了,桃兄。再晚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两人沿着湿润的石板路向前走去,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小桃突然凑近,扇子掩着嘴小声问:\"周兄,你以前去过吗?\" \"去过什么?\"周桐目不斜视。 \"就是...那个呀。\"小桃用扇子指了指前方灯火最盛处。 周桐嘴角微扬:\"你猜?\" 小桃突然抓住他胳膊:\"肯定去过!快说说里面什么样!\" \"等会自己看。\"周桐轻轻弹了下她额头,\"记住,进去后别乱跑,别乱摸,别乱问。\" \"知道啦!\"小桃兴奋地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里面的姑娘真的会那个...飞眼儿吗?\" 周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你都在哪学的这些词?!\" \"老王讲的故事里呀!\"小桃理直气壮,\"他说厉害的姑娘一个眼神就能把男人的魂勾走!\" \"回去就把老王舌头割了。\"周桐咬牙切齿。 小桃咯咯笑着往前跑了几步,靛青衣摆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转身倒着走,扇子开开合合:\"周兄,等会儿我要是被勾了魂,你可要拉住我呀!\" 周桐快走两步抓住她手腕:\"现在就想把你捆回去。\" \"晚了!\"小桃突然指着前方惊呼,\"到了到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矗立在街角,檐下挂着数十盏描金红灯笼,将\"守春阁\"三个烫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门口站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莺声燕语随风飘来。 小桃突然紧张地攥住周桐的袖子:\"周兄...我腿有点软...\" 周桐低头看她,发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此刻脸色发白,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她后颈:\"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不!\"小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来都来了!\"她一把抓住周桐的手,\"周兄拉着我走!\" 周桐感受着手心里微微出汗的小手,突然有些后悔答应这个荒唐的提议。但看着小桃强装镇定又掩不住好奇的眼神,还是迈步向前走去。 \"跟紧我。\"他低声嘱咐,拇指在她腕间脉搏处轻轻一按,\"要是情况不对,我说'月色不错',咱们立刻走人。\" 小桃刚要点头,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暖融融的香风裹着琵琶声扑面而来。门内站着个穿褐色短打的龟奴,眯着眼打量二人:\"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 周桐不动声色地将小桃往身后带了带,从袖中排出两钱碎银:\"初到贵地,听闻守春阁的姑娘才艺双绝。\" 龟奴掂了掂银子却不挪步,目光在小桃过分清秀的脸上逡巡。周桐忽然轻笑一声,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个银锞子:\"我这表弟头回来这种地方...\" 银子消失在龟奴袖中,他顿时堆起笑脸:\"二位公子请先到暖阁用茶,这就叫姑娘们来见礼。\" 【咳咳咳,这里补充古代青楼待客常识:生客需经\"望、闻、问\"三道程序。龟奴先观衣着佩饰,再嗅身上有无药味(防刺客),最后盘问来历。重要客人要记录在\"花名册\"上,称为\"挂号\"】 暖阁里已坐着几位客人,见他们进来都抬眼打量。小桃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周桐一把扶住她后腰,顺势带到靠柱的席位坐下,这个角度恰好能让小桃看清全场,又不会被过多关注。 \"两位公子尝尝新到的龙团。\"侍女送来茶盏时,周桐注意到她特意将小桃的杯子摆得远些——这是青楼试探生客的暗招,若是常客自会懂得将茶盏推回特定位置表示挑选姑娘的规格。 【你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嘿嘿,万科教的~~】 周桐假装没察觉,却见小桃好奇地转动着茶杯,釉色青白的瓷杯在她指尖转出小小漩涡。 突然\"啪\"的一声,茶杯倒在案几上,茶水在红木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对、对不起...\"小桃手忙脚乱去擦,宽大的袖子又带翻了果碟。周桐一把按住她惹祸的手,却听暖阁珠帘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娇笑: \"妈妈快看,当真是个雏儿~\" (此处补充:青楼姑娘们通常躲在\"影壁\"或珠帘后观察新客,称为\"探花\"。通过客人接茶、饮酒的姿势判断其身份财力) 一位戴着金镶玉抹额的美妇人摇曳而来,丹凤眼在小桃身上转了转:\"小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有会...\" \"不必。\"周桐突然将钱袋整个放在案上,沉甸甸的声响让美妇人眼睛一亮,\"要间临桃花的雅室,一壶梨花白,其余的不必安排。\" 美妇人绢扇掩唇轻笑:\"公子好雅兴~\"她突然用扇骨挑起小桃的下巴,\"只是这位小郎君...\" 小桃吓得往后一仰,束发的玉冠\"叮\"地磕在柱子上。周桐眼疾手快扶住她后脑,指腹蹭到束胸布边缘的结扣,两人同时僵住了。 \"表弟年幼胆小。\"周桐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指节在案上叩出特殊节奏——这是江湖人表示\"另有隐情\"的暗号。美妇人瞳孔微缩,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瞧我这张嘴~翠儿,带二位公子去听雪轩!\" 穿过回廊时,小桃死死攥着周桐的袖子小声道:\"她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你笨手笨脚?当然。\"周桐故意提高声调,余光扫见转角处的一片杏红色衣角,\"连茶杯都拿不稳,回去抄《茶经》十遍。\" 穿过挂满纱幔的前厅,两人被引到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窗外正对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月光下花瓣如雪般飘落。小桃立刻被吸引,扒着窗棂往外看:\"好漂亮!\" 领路的女子掩嘴轻笑:\"小公子喜欢?那奴家让人折几枝来插瓶可好?\" \"不用了。\"周桐摆摆手,\"先上酒菜吧。\" 女子福了福身退下,临走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躲在周桐身后的小桃。 门一关上,小桃立刻在雅间里转悠起来,摸摸墙上的字画,敲敲屏风上的绢面。 \"周兄!这个屏风上的美人会动!\"她惊奇地叫道。 周桐倒了杯茶递给她:\"那是双面绣,走远看才有效果。\"他无奈地看着小桃立刻跑到房间另一头,眯着眼睛打量屏风,\"坐下吧,等会有人送吃的来。\" 小桃不情不愿地蹭回来,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周兄,刚才那个姑娘为什么老看我?是不是发现我是...\" \"因为你太紧张了。\"周桐打断她,\"放松点,你现在是个好奇的小公子,不是做贼。\" 小桃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故意粗着嗓子:\"本公子才不紧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小桃立刻又缩回周桐身边,扇子\"唰\"地展开。 门被轻轻推开,三位手托食盘的绿衣少女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眼角有颗泪痣,放下菜肴时故意蹭了下周桐的手背:\"公子请慢用~\" 周桐面不改色地点头致谢,余光瞥见小桃正瞪大眼睛盯着少女们的一举一动,活像只观察人类行为的松鼠。 等侍女们退下,小桃立刻凑过来:\"周兄!她摸你!\" \"那是意外。\"周桐夹了块糯米糕塞进她嘴里,\"吃东西。\" 小桃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睛还滴溜溜转着打量房间各处。突然,她的目光定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周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位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正倚门而立,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听闻来了位俊俏的小公子,\"女子红唇轻启,声音如蜜般甜腻,\"奴家特来献曲一首~\" 第242章 二胡拉得不错 珠帘轻响,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斜倚在门框上,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直勾勾盯着周桐身后:\"这位小公子好生面善,倒像是...\"她突然用琵琶遮住半张脸,\"像是奴家前日梦里见过的画中仙呢~\" 小桃的扇子\"唰\"地展开,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周桐后背。周桐反手按住她发抖的手腕,冲女子笑道:\"家弟怕生,姑娘见谅。\" \"怕生好呀~\"琵琶弦被纤指一拨,发出清越声响,\"奴家最会治这个毛病了。\"她突然俯身,发间金步摇垂下的流苏扫过小桃鼻尖,\"小公子可知《凤求凰》...\" \"咳咳!\"周桐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听闻守春阁的......《春江花月夜》乃是一绝?\"他说着往案几上排开几张银票让女子眼睛一亮。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抱着琵琶退到屏风旁:\"那奴家就献丑了~\"她故意将\"丑\"字拖得婉转千回,眼波在周桐腰间玉佩上打了个转。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小桃偷偷扯了扯束胸布——这玩意勒得她快喘不过气了。周桐在桌下精准捏住她作乱的手指,用气音道:\"过会儿给你解。\" 小桃委屈巴巴地在扇子后撇嘴,用口型回道:\"少爷骗人...\" 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周桐听得眼皮直跳。 这要放在现代,约等于用重金属摇滚给小学生上数学课——调是对的,但组合起来就是另一回事。 余光瞥见小桃正襟危坐的模样,他差点笑出声,这丫头装得倒像那么回事。 \"少爷...\"小桃突然用扇子遮着脸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垂上,\"你听得懂吗?\" 周桐面不改色:\"二胡拉得不错。\" \"这是琵琶!\"小桃瞪圆眼睛,随即又偷笑起来,\"原来少爷也有不懂的...\" \"我又不是混娱乐圈的。\"周桐捏了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忽然发现红衣女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尴尬。 \"小公子~\"女子突然抱着琵琶挪到小桃身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点在她扇面上,\"可是奴家弹得不好?\" 小桃吓得往后一仰,束发的玉簪\"叮\"地撞在瓷枕上。她急中生智指着女子眼角:\"姐姐眼睛会发光!像...像夜明珠!\" 周桐一口茶喷了出来。 红衣女子却笑得花枝乱颤,突然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脸:\"小公子想学?奴家可以...\"她指尖正要下滑到领口,周桐的折扇\"啪\"地隔开。 \"家弟该喝药了。\"周桐皮笑肉不笑地摸出块银锭放在琵琶上,\"姑娘琴技高超,我们改日再...\" \"我要学!\"小桃突然蹦起来,束胸布勒得她声音都变了调,\"姐姐眼睛真的能勾人!\"她转头兴奋地拽周桐袖子,\"少爷你看!她刚才就这样...\"说着拼命眨巴眼睛,活像进了沙子的麻雀。 周桐扶额:\"你学这玩意勾引谁?\" \"勾引少...\"小桃猛地咬住舌头,脸\"腾\"地红到耳根。红衣女子突然\"噗嗤\"一笑,染着蔻丹的指尖戳了戳她额头: \"小公子真有趣~不过嘛...\"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眼小桃的领口,\"要学这个,得先有...\" 小桃突然惊恐地捂住胸口:\"我没有那个!\" 满室寂静。周桐的茶杯僵在半空,红衣女子表情凝固,窗外恰好飘进一片桃花瓣,慢悠悠落在小桃发间。 \"我是说...\"周桐机械地放下茶杯,\"她没有那个...学琴的天赋。\" 红衣女子突然笑得前仰后合,金步摇叮当作响:\"奴家晓得了~\"她突然凑到周桐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官人好雅兴,带这么个活宝来听曲儿~\"说罢抱着琵琶翩然离去,留下一室馨香。 小桃还呆若木鸡地站着:\"少爷...她是不是...\" \"啪!\"周桐的扇子敲在她脑门上,\"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给我倒干净!\" 小桃瘪着嘴揉额头,束胸布的带子不知何时滑到了锁骨处,在衣领边鼓起一个小包。周桐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指尖碰到那个凸起时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少爷...\"小桃委屈巴巴地拽他袖子,\"我回去就背些诗词还来得及吗?\" 周桐挑眉:\"学那些风流才子'赢得青楼薄幸名'?\"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呀!\"小桃眼睛突然亮起来,扳着手指数,\"什么'一曲红绡不知数',什么'钿头银篦击节碎'...\"她越说越兴奋,束胸布又勒得咳嗽起来,\"只要诗写得好,姐姐们就...\" \"停。\"周桐扶额,\"你可知清倌人和红倌人的区别?\" 小桃眨巴着眼睛:\"不都是...唔!\"话没说完就被周桐拧了大腿,疼得她直抽气。 \"清倌人只卖艺,红倌人才...\"周桐突然卡壳,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总之刚才那位姑娘弹琵琶不收钱,打赏是要跟老鸨分账的。\" 小桃咂咂嘴:\"那不还是逛窑子...\" \"你...\"周桐气得直接竖起大拇指怼到她鼻尖前,\"是这个!\"拇指又狠狠往下一压,\"大文豪!\" 珠帘突然哗啦一响,红衣女子端着酒壶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食盒的小丫鬟。她换了身杏黄衫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与方才判若两人。 \"二位郎君初次光临,奴家特备了梨花白并几样小菜。\"她眼角余光扫过小桃凌乱的衣领,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不知可否赏脸?\" 周桐刚要婉拒,小桃已经蹿到食案前:\"姐姐这钗子真好看!\"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被周桐一把拽回席上。 红衣女子斟酒的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漾出涟漪:\"小公子可知,在我们这儿...\"她突然俯身,衣领间暗香浮动,\"能说出酒器名目的客人,可以免三成酒钱哦~\" 小桃求助地看向周桐,却见他正盯着女子执壶的右手——那拇指内侧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姐姐骗人~\"小桃突然学着对方拖长尾音,手指悄悄在案下扯松束胸布,\"这明明是...是...\"她急中生智指着杯底的暗纹,\"是周家窑的瓷器!\" 周桐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这丫头把他平日炫耀家产的话全记住了。 红衣女子却真被逗笑了,腕间银镯叮咚作响:\"小公子好眼力。\"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下次女扮男装...\"指尖轻轻划过小桃喉间,\"这里要垫些丝绵才好。\" \"噗——\"周桐和小桃同时喷出一口酒。红衣女子早有预料般后仰,杏黄衣袖翻飞如蝶,一滴都没被溅到。 \"奴家柳如弦。\"她变戏法似的摸出把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专教小娘子们...\"扇面突然\"唰\"地展开,露出\"风雅\"二字,\"琴棋书画的。\" 小桃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束胸布终于彻底松脱,在衣襟里滑稽地鼓起一团。 周桐绝望地捂住眼睛——这下真是丢人丢到青楼了。 \"少爷,我真的那么容易被看出来吗?\"小桃哭丧着脸扯了扯松松垮垮的男装衣襟。 周桐扶额叹气:\"你不说话还有三分像。\"手指点了点她束胸布滑落后明显隆起的衣领,\"现在嘛...\" 柳如弦\"噗嗤\"一声笑出来,团扇掩着唇角的梨涡:\"这般灵秀的小娘子,奴家这些年统共也没见过几个。\" 她忽然倾身向前,发间银钗流苏扫过小桃鼻尖,\"姑娘若愿意,不妨在守春阁学几日?我们这儿...\" \"少爷你学吗?\"小桃突然扭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桐。 周桐伸手探她额头:\"束胸布勒得说胡话了?\"指了指屏风后头,\"去解了。\" \"哦!\"小桃兔子似的蹦起来,跑了两步又折返,扒着屏风边缘探头,\"少爷不许偷看!\" \"谁要看你个黄毛丫头!\"周桐抄起颗蜜饯砸过去,正好被小桃张嘴接住。 柳如弦斟了盏清茶推到周桐面前:\"周公子是打南边来的?\"她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这是青楼问客人来历的暗号。 \"做些丝绸买卖。\"周桐不动声色地将茶盏顺时针转半圈,表示\"不便细说\"。他余光瞥见屏风后头探出只白嫩嫩的手,正把靛青色束胸布往架子上甩。 柳如弦忽然压低声音:\"令妹这般性子...\"她看了眼屏风后晃动的影子,\"在闺阁里怕是没少挨罚吧?\" \"她?\"周桐冷笑,\"《女诫》抄得能糊满三间瓦房。\"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咚\"的闷响,接着是小桃倒抽冷气的声音。 柳如弦绢扇掩唇:\"姑娘家学些诗书总是好的。\"她忽然从袖中取出卷花笺,\"上月灯会夺冠的《玉楼春》,公子可要...\" \"少爷写诗!写诗!\"小桃旋风般冲回来,发髻松散地垂着几缕青丝,女装裙带系得歪歪扭扭。她抓起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少爷在老家可是...咳咳...\" 被糕屑呛得直捶胸口。 周桐拍着她后背冷笑:\"怎么不说我能七步成诗了?\" 柳如弦眼中闪过狡黠:\"小妹妹,你家公子当真这般才高八斗?\" \"那...那是自然!\"小桃梗着脖子,手指在案几下猛戳周桐大腿,\"去年元宵节,少爷那个...那个...\"她突然卡壳,疯狂眨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周桐面无表情地接话。 \"不要!\"小桃拍案而起,差点打翻酒壶,\"反正少爷写得可好了!\" 柳如弦忽然推过笔墨:\"不知奴家可有幸...\" \"他骗你的!\"周桐一把按住跃跃欲试的小桃,\"这丫头连《字谱》都背不全。\" 小桃气得腮帮子鼓成河豚,突然抓起毛笔往周桐手里塞:\"少爷明明会写!上次在书房还...\" \"那是账本!\"周桐手忙脚乱躲避,墨汁溅了满袖。柳如弦笑得钗环乱颤,腕间虾须镯叮当作响。 第243章 少爷这不是你写的嘛 柳如弦给周桐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微微荡漾。\"周公子,既然令妹如此推崇,不如赏脸赋诗一首?\"她眼波流转,指尖轻轻点着案几。 周桐连忙摆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姑娘莫要打趣了,在下不过是个粗通文墨的商贾,哪敢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少爷骗人!\"小桃嘴里塞着芙蓉糕,含糊不清地抗议,\"上次在书房明明......\" \"那真是账本!\"周桐一把捂住她的嘴,转头对柳如弦尴尬一笑,\"这丫头从小跟着我,被我惯坏了。\" 柳如弦掩唇轻笑,腕间虾须镯叮当作响:\"无妨,奴家就喜欢这样率真的性子。\" 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奴家也是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幸得妈妈收留,教了些琴棋书画的本事。\" 小桃眼睛一亮,顾不得擦去嘴角的糕屑:\"姐姐也是......\" \"嘘——\"柳如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格外动人,\"在这守春阁,谁没有一段往事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只盼着能遇着位知心人,替我赎了这身......\" \"姐姐的追求者一定很多吧?\"小桃双手托腮,满脸憧憬。 柳如弦揉了揉她的发顶,几缕青丝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傻丫头,这儿的公子哥儿多是逢场作戏。\" 她忽然看向周桐,意味深长地道,\"倒是周公子这般人物,若是肯常来坐坐......\" 周桐正色道:\"姑娘说笑了。在下此次带舍妹出来见见世面,已是逾矩。\" \"少爷就是嫉妒我!\"小桃突然蹦起来,裙带散了一半,\"柳姐姐说要教我琴棋书画呢!\" 柳如弦笑得花枝乱颤:\"周公子,令妹当真可爱得紧。\" 她忽然正色,\"不过说真的,若小桃姑娘想学些什么,奴家倒是可以指点一二。在这守春阁,奴家也算有些名气,好些姑娘都是奴家一手教出来的。\" 周桐无奈地看着小桃期待的眼神:\"就你那性子,能静下心来学?\" \"我怎么就不能了?\"小桃气鼓鼓地叉腰,\"我《女诫》都抄了......\" \"抄了能糊满三间瓦房。\"周桐接话,顺手替她系好散开的裙带,\"然后转头就忘。\" 柳如弦看着二人互动,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二位当真有趣,是奴家这些年见过最......\"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真的主仆了。\" 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喝彩。柳如弦眼睛一亮:\"二位来得正是时候,大堂马上就有表演,是我们守春阁的特色。\" 小桃立刻来了精神:\"什么表演?\" \"每月初五,几位头牌姐妹都会下楼献艺。\"柳如弦解释道,\"琴棋书画,各展所长。\" \"头牌是怎么选出来的呀?\"小桃好奇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柳如弦耐心解释:\"我们这儿有个规矩——每月比试一次才艺。琴艺最佳者得玉簪,棋艺最高者得犀角,书法最优者得徽墨,诗赋最妙者得花笺。\" 她眼中流露出自豪,\"元宵玉泉灯会,我们这儿的清荷姑娘还夺了诗会第四,王爷亲自颁的奖呢。\" \"王爷颁奖?\"小桃瞪大眼睛,\"就是那个喜欢诗文的沈王爷?\" 柳如弦含笑点头:\"正是。清荷姑娘那首《玉楼春》,连王爷都赞不绝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卷花笺,\"周公子若有兴趣......\" 周桐连忙摆手:\"在下粗人一个,实在不懂这些。\" 柳如弦却不依不饶:\"公子何必自谦?令妹方才还说......\" \"少爷就是害羞!\"小桃突然插嘴,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他在家时可厉害了,写诗作对......\" 周桐一把捂住她的嘴,对柳如弦尴尬一笑:\"这丫头又犯病了。\" 柳如弦起身引路,杏黄色的衫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周桐和小桃跟在她身后,穿过挂着轻纱的回廊。 \"少爷,我都叫你少爷十几年了,突然改口多别扭。\"小桃拽着周桐的袖子小声嘀咕,\"再说了,我叫我的,你叫你的,有什么关系?\" 周桐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你见过哪家妹妹叫兄长'少爷'的?\" \"那不是更显得咱们兄妹情深嘛!\"小桃眨巴着眼睛,一脸狡黠。 周桐正要反驳,眼前豁然开朗——大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描金灯笼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朱漆圆柱上缠绕着红绸,正中央的台子上铺着猩红地毯,两侧摆放着各式乐器。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矮几软榻,衣着华贵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饮酒谈笑,或听曲赏舞。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与酒香,混着女子们身上的脂粉味,构成一种独特的奢靡气息。 \"这边请。\"柳如弦领着他们来到靠边的位置,这里视野虽不及正中,却能看清整个舞台。\"奴家身份不够,中间那些位置都是留给达官贵人和文人才子的。\" 周桐环顾四周:\"这里就很好,清净。\" 小桃已经一屁股坐在软垫上,顺手抓起矮几上的蜜饯就往嘴里塞。 柳如弦掩唇轻笑:\"小馋猫,待会儿给你拿些新鲜出炉的糕点。\"说着又给周桐斟了杯酒。 小桃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给周桐也递了块杏仁酥。 借着递点心的机会,她的小拇指在周桐掌心轻轻一勾——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食物无毒。 周桐会意,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公子请看那边。\"柳如弦指向大堂正中的一面屏风,上面题着一首诗,\"那就是清荷姑娘在元宵诗会上获奖的作品。\" 小桃伸长脖子望去,只见屏风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玉宇澄明夜色嘉,元宵灯火绽芳华。 星桥火树连霄汉,绣户珠帘映绮霞。 狮舞龙腾欢巷陌,弦歌管乐绕千家。 姮娥应妒人间景,遥洒清辉照瑞花。\" \"哇!好厉害!\"小桃拍手赞叹。 柳如弦眼中流露出自豪:\"小荷文采这般好才得第四,我们起初还疑心有什么猫腻呢。\"她轻叹一声,\"后来看了前三名的诗作,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小桃好奇地追问:\"那第一名写的是什么呀?能让这位清荷姐姐都甘拜下风?\" 柳如弦指向大堂最显眼处悬挂的一幅字:\"那位才子的词作如今已是名动四方,长阳城的花楼最先流传开来,现在各处青楼都争相临摹悬挂呢。\" 小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头看着那幅字:\"咦?怎么这么长?\"她一字一顿地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念完最后一个字,小桃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溜圆:\"少爷,这不你写的嘛!\" 柳如弦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小、小妹妹你说什么?\" 周桐连忙摆手:\"这丫头又胡说八道了。\" 柳如弦的目光在周桐脸上来回扫视,忽然福至心灵:\"公子...姓周?\"她声音越来越轻,\"莫非...是周桐周公子?\" \"姑娘说笑了。\"周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天下姓周的何其多。\" 柳如弦强自镇定地捡起团扇,勉强笑道:\"是奴家唐突了。先失陪片刻,去安排一下待会的表演。\"她匆匆福了一礼,转身离去时裙角都有些凌乱。 待柳如弦走远,小桃凑到周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你好有名啊!连青楼都挂着你的词呢!\" 周桐捏了捏她的脸蛋:\"听完表演就走。\"他挑眉看着小桃跃跃欲试的样子,\"怎么?下次想来比试诗词?\" 小桃吐了吐舌头,正要说话,忽然大堂内的灯火暗了下来。一阵清越的琴声从台上传来,如清泉流淌。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舞台中央。 只见一位身着淡绿色罗裙的女子缓步登台,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烛光映照下,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霜。 \"那就是清萝姑娘。\"旁边有客人低声议论。 清萝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轻拨琴弦。随着第一个音符响起,整个大堂仿佛被带入了另一个世界——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似幽谷回声。琴声渐急,如珠落玉盘;忽而又缓,似清风拂柳。 小桃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周桐身边靠了靠。周桐的目光却落在清萝身后的屏风上——那上面题着的,正是他在元宵诗会上写给徐巧的词。 琴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大堂内久久回荡。片刻寂静后,掌声如雷。 柳如弦带着一位身着淡绿罗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那女子手中托着精致的点心匣子,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当。待走近了,女子看清周桐面容,突然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姐姐,真的是他!\"女子声音微颤,快步上前盈盈一礼,\"小女子清荷,见过周公子。\" 周桐起身还礼,虽对这位姑娘印象不深,但听到名字便知是元宵诗会那位才女。他余光瞥见小桃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杏仁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这位是......\"清荷目光落在小桃身上。 \"我家丫鬟。\"周桐不动声色地挡在小桃前面,\"顽劣得很,让姑娘见笑了。\" 清荷微微欠身:\"尊夫人没随公子同来吗?\" 周桐轻咳一声:\"此次来红城是为公务,内子在家中。\" 柳如弦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团扇半掩朱唇:\"真没想到能见到周公子本尊,奴家......\" \"嘘——\"周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在下不过是来坐坐,这就要走了。\" 清荷眼中流露出失望,但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本想向公子请教诗词之道......\" \"下次来红城定当登门拜访。\"周桐拱手致歉,\"只是明日还要押粮回桃城,实在不便久留。\" \"桃城?\"清荷眼睛一亮,\"不知公子现居桃城何处?若有闲暇......\" 周桐指了指西北方向:\"在桃城县衙当差。\"见二女面露疑惑,又补充道,\"现任桃城县令。\" \"县令大人?!\"柳如弦手中团扇\"啪\"地掉在地上,瞪大眼睛,\"公子...不,大人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周桐捡起团扇递还给她,苦笑道,\"因缘际会罢了,不过是个七品小官。\" 小桃终于咽下嘴里的点心,扯了扯周桐的袖子:\"少爷,再不走真要宵禁了。\" 周桐顺势告辞:\"二位姑娘,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会。\" 清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囊:\"这是奴家亲手制的安神香,请公子...不,请大人笑纳。\"她声音渐低,\"听闻大人那首《青玉案》是为尊夫人所作,当真是......\" 周桐接过香囊,指尖触及香囊上精致的绣纹:\"多谢姑娘美意。\"他顿了顿,\"那首词确实是为内子所作,让姑娘见笑了。\" 柳如弦忽然想起什么,匆匆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塞给小桃:\"小妹妹,这个送你。记得常来玩啊!\" 小桃欢喜地接过,正要道谢,却被周桐拎着后领往外拖:\"走了走了,再不走城门该关了。\" 第243章 余波 周桐带着小桃刚走出几步,小桃就迫不及待地把银簪举到眼前细看,灯光下银簪泛着柔和的光泽。\"少爷你看,柳姐姐送我的簪子真好看!\"她兴高采烈地转着簪子,差点撞到旁边的桌子。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哥突然伸手拽住了小桃的衣袖:\"哟,好俊俏的小娘子!\" 那公子满脸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桃身上守春阁的衣裙,\"来陪本公子喝一杯如何?\"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周桐身后躲:\"少爷...有登徒子...\" 那公子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晃了晃:\"装什么清高?都是干这个的,本公子多给赏银就是!\" 周桐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小桃:\"哎,又要动手了吗?\"小桃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周桐一把将小桃拉进怀里,对那公子解释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此女是我家丫鬟,只因衣物被酒水打湿才换了这身衣裳。\" 那公子眯着眼睛打量周桐,突然咧嘴一笑:\"吹吧你就!\"他又掏出一把银票,\"多少钱能让?开个价!\"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了指大堂另一侧:\"看到那位穿紫衣的姑娘没?比她便宜一半就行。\" 趁着公子转头张望的功夫,周桐拉着小桃快步往门口走去。那公子发现上当,顿时勃然大怒:\"敢耍我?\"他猛地拍桌而起,\"兄弟们!有人抢我看上的姑娘!\" 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闻声站起:\"骆兄,谁这么大胆子?\" \"那姑娘漂亮吗?\" 他们带着家丁呼啦啦围了上来,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周桐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停下转身,目光已经在搜寻趁手的\"兵器\"。 没办法机会已经给过了。 小桃回头看了眼追来的七八个人,吐了吐舌头:\"少爷,这次人有点多啊...\" 那骆公子带着人将周桐二人团团围住:\"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伸手就要去拉小桃,\"这小娘子今晚必须陪本公子...\" 周桐一把拍开他的手:\"最后说一次,这是我家丫鬟,几位再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周围的宾客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也包括刚乐于助人完一天的姬成和顾青一行人。 男人嘛,听到有热闹看总要凑上前。 尤其是听到有美女。 \"让让,让让...\"姬成挤进人群,突然瞪大眼睛,\"顾青!快看!那、那不是...\" 顾青定睛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我的爷!怎么是那两位!\" 他急忙拉住姬成,\"那是骆闲那家伙吧?要不要去拦?\" 姬成咬了咬牙:\"走!前几日他们还帮我们找过人,不能.....见死不救!\" 就在周桐已经瞄准了墙角一根扫把,准备动手时,姬成和顾青挤过家丁冲到骆闲面前:\"骆兄!误会!天大的误会!\" 骆闲皱眉:\"姬兄认识这两人?\" 姬成连连点头:\"这位是...呃...\"他看了眼依偎在周桐怀里的小桃,急中生智,\"这位是这位兄台的娘子!他们这是来...来接人的!\" 小桃听到\"娘子\"二字,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开心地晃了晃周桐的胳膊。周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骆闲狐疑地打量着周桐和小桃:\"带着自家娘子来青楼?\" 顾青赶紧打圆场:\"骆兄有所不知,这位...呃...夫人是来接她家丫鬟的!\"他拼命给骆闲使眼色,\"刚才那丫鬟已经先回去了!\" 骆闲看看周桐,又看看满脸幸福的小桃,突然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讥讽道,\"兄台好雅兴啊,带着夫人来这种地方...\" 周桐懒得解释,只想赶紧脱身。小桃却沉浸在\"夫人\"的称呼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青见状冷汗直冒,生怕周桐发飙,连忙拉着骆闲往后退:\"骆兄!这位大人...不是,这位兄台不是好惹的!咱们喝酒去!\" 骆闲被拉得踉跄几步,不满地嚷嚷:\"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哎你别拉我啊!\" 周桐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没揍成。\" 他对顾青点点头,\"今日之事多谢了。你们...嗯,继续保持。\" 顾青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大人宽宏大量!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周桐摆摆手,拉着还在傻笑的小桃快步离开了守春阁。夜风拂面,小桃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少爷!他刚才说我是你夫人哎!\" 周桐没好气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再嘚瑟回去抄《女诫》!\" 小桃捂着额头,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抄就抄!反正少爷说过我抄的字能糊满三间瓦房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渐渐融入了红城繁华的夜色中。 视角转回骆闲这边。他心有余悸地坐回酒桌,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那位到底是谁啊?在红城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姬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道:\"骆兄,你今日真是走大运了。那位就是上个月在长阳...\"他做了个挥棍的动作,\"教训过我的那位。\" 骆闲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就是把你揍得三天不敢出门的那位?\" 姬成苦笑着点头:\"绝对错不了。他那眼神...还有他身边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夫人?还是丫鬟来着?\" \"应该是丫鬟。\"顾青插话道,\"骆兄,你怎么会招惹上他们?\" 骆闲擦了擦汗,懊恼道:\"我就是喝酒时看见那姑娘穿着守春阁的衣裳,以为...\"他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们说他的长阳的人,可那人怎么又来红城了?还出现在青楼?\"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来谈生意的?\"顾青猜测道。 \"也可能是被几位头牌吸引来的。\"姬成补充。 正当他们议论纷纷时,一阵香风袭来——正是才送完清荷上台的柳如弦。 她款款走到他们桌前,笑吟吟地问道:\"几位公子,台上姐妹们这般卖力表演,怎的几位兴致不高?\" 骆闲连忙给柳如弦斟酒:\"如弦姑娘来得正好。方才我差点得罪了人,多亏这两位兄弟解围。\"他指了指姬成和顾青。 柳如弦盈盈一礼:\"这两位是...\" \"这位是顾家大公子顾青,这位是姬家公子,父亲正是本城通判。\"骆闲介绍道。 柳如弦又施一礼:\"见过两位公子。\"她转向骆闲,\"不知骆公子得罪了何人?\" 骆闲苦笑道:\"说来惭愧。方才见一位姑娘穿着你们守春阁的衣裳,我误以为是...\"他做了个手势,\"想请她过来喝一杯,结果差点惹出大祸。\" 柳如弦掩唇轻笑:\"骆公子说笑了,我们守春阁的衣裳从不外借...\" 她突然顿住,脸色微变,\"等等,那位姑娘是不是穿杏黄色衫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骆闲三人齐齐点头。 柳如弦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遇到的莫不是周公子一行?\" \"如弦你认识他们?\"骆闲惊讶道。 柳如弦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骆公子这次真是撞大运了。\"见三人一脸困惑,她指了指台上正表演的清荷解释道,\"周公子今日是来见清荷的,探讨诗词歌赋。\" \"清荷姑娘?\"骆闲若有所思,\"难怪...\" 顾青恍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那位会出现在红城。\"他转向柳如弦,\"柳姑娘认识周公子?\" 柳如弦笑而不答,只是说:\"顾公子方才说那位来自长阳?这么说倒也不错。\" 骆闲给柳如弦满上酒:\"如弦,你就别卖关子了。那位周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柳如弦轻轻摇晃着酒杯,眼波流转:\"我不是说了吗?骆公子你撞大运了。\"她压低声音,\"那位就是你一直想结识的...周公子吗?\" 骆闲猛地站起身,酒盏被袖风带得倾侧,琥珀色酒液在桌面上蜿蜒成河。 他盯着柳如弦,瞳孔骤缩:\"你是说他是... ?\" 话音未落便要往门口冲,却被姬成和顾青联手按住。 \"骆兄你疯了?!\" 顾青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此刻追出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骆闲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盯着大堂中央那幅《青玉案》,喉结滚动了三下才哑声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元宵玉泉山诗会?榜首那首《青玉案》...\" \"自然听说过!\" 顾青身体前倾,袖口扫过酒盏发出清脆声响,\"沈王爷亲自题字赠扇,连市井小童都能吟诵两句 ' 灯火阑珊处 '!\"、 姬成突然指着墙上落款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骆.....骆兄,你是说他就是... 就是那位让沈王爷都赞叹不已的周桐?\" 柳如弦轻摇团扇,扇面上 \"风雅\" 二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骆公子这下该信了吧?我方才说你撞大运,可不是虚言。\" 她眼波流转,忽然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周公子与清荷姑娘乃旧识,此次特为探讨诗词而来。你们啊...\" 指尖依次点过三人,\"幸亏及时收手,否则得罪了这位... 怕是连曹大人的面子都不好使。\" 顾青听得冷汗涔涔,想起方才周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后颈骤然泛起凉意。他举杯向柳如弦郑重致谢:\"多亏姑娘提醒!我等有眼无珠,竟不知周公子乃这般大才...\" \"不对!\" 骆闲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碟中花生纷纷跳起,\"既是诗会榜首,为何要带丫鬟来青楼?\" 柳如弦掩唇轻笑,目光扫过三人困惑的脸庞:\"公子们可知 ' 大隐隐于市 '?周公子虽才华横溢,却不喜张扬。此次来守春阁,不过是寻清荷姑娘切磋词艺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案几上的《青玉案》拓本,\"再说了... 那位姑娘虽是丫鬟,却通读《女诫》《列女传》,琴棋书画亦略通一二,与寻常奴婢大不相同。\" 姬成听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为何那姑娘气度不凡!原来是.....\" 话未说完便被骆闲狠狠瞪住 —— 毕竟方才他还误将小桃认作青楼女子,此刻提及难免尴尬。 台上清荷姑娘的琴声渐入佳境,骆闲却再无心思欣赏。他望着《青玉案》末尾 \"周桐\" 二字,只觉那笔画间似有剑气纵横,又似藏着万种风情。 想起自己方才的莽撞,他不禁又灌了口酒,苦笑道:\"原以为红城才俊尽在眼前,却不想真正的翘楚竟这般低调...\" 顾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烛光下 \"灯火阑珊处\" 五字墨韵犹湿,竟似要从纸上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坊间传闻,说这位周桐不仅诗词一绝,更善排兵布阵、冶铁铸剑,是个文武双全的奇人。 想起上月自己一帮人被周桐徒手教训的惨状,此刻只觉传言半点不虚。 柳如弦见三人神色各异,起身福了福身:\"奴家还要去伺候清荷姑娘,三位公子慢慢赏玩。\" 说罢,她莲步轻移,消失在珠帘之后,鬓间银钗在烛火下划出细碎的光弧。 骆闲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喃喃道:\"如弦姑娘为何要替周公子遮掩行踪?\" 姬成思索片刻,忽然击掌:\"必是因周公子不愿惊动太多人!你想,若红城众人皆知他在此,怕是要将守春阁门槛踏破了!\" 顾青点头称是,目光再次落在《青玉案》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 能与这般人物同处一室,纵然未曾结交,亦是一段足以吹嘘的佳话。 此时,台上琴声戛然而止,清荷姑娘起身向台下施礼。 骆闲毅然将一叠银票拍在桌上:\"给清荷姑娘再加三十两!\" 顾青与姬成一愣,随即相视一笑,各自解囊。三人望着台上浅笑嫣然的清荷,又看看墙上笔力雄健的《青玉案》,只觉这一晚的风波,终将成为他们日后对饮时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夜风透过窗棂卷入大堂,烛火明明灭灭,将 \"周桐\" 二字的落款映得忽明忽暗。 顾青忽然想起方才周桐离开时那声 \"继续保持\",不禁打了个寒颤 —— 原来有些人,即便擦肩而过,也足以让你余生难忘。 第244章 你别乱动 翌日清晨,周桐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想拉被子,却发现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小桃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被子把她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丫头...\"周桐无奈地挣扎着,一把掀开被子。顿时,一股混合着少女体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小桃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像只八爪鱼似的就往他身上缠。 周桐赶紧伸手抵住她额头:\"热死了,离远点。\" 小桃睡眼惺忪地嘟囔:\"少爷你干嘛...下雨天多冷啊...\"说着又要往他怀里钻。 \"不要,热。\"周桐坚决地推开她。 小桃:\"......\"她彻底清醒了,气鼓鼓地坐起来,\"少爷你是不是有病?下雨天嫌热?\" 周桐懒得理她,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小桃哪肯罢休,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少爷~\" \"乖,闭嘴。\"周桐眼睛都没睁,\"刷完牙再和我说话。\" 小桃被这句话气得睡意全无,一个翻身就骑到周桐身上:\"我不臭!你闻闻!\"说着还故意往他脸上凑。 周桐闭着眼睛敷衍:\"好好好...\"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下去。\" \"啊!\"他猛地睁眼,突然痛呼一声,\"你属狗的?怎么咬人?\" 小桃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他们说我是夫人哎...\" 周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你说第几遍了?\"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装无辜,周桐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之前让你当,你不是说不要的吗?\" \"什么时候?\"小桃歪着头装傻。 \"打老虎那次。\"周桐戳了戳她额头。 小桃\"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嘿嘿,不一样,嘿嘿...\" 周桐被她这无赖样逗笑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睡觉。\" 小桃却不依不饶,突然仰起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睡不着~夫君,要不...?\" \"好啊!\"周桐直接掐住她腰间的软肉,\"反骨越来越明显了,演都不演了是吧?\" 小桃扭着身子躲闪,还不忘嘴硬:\"我、我一定要当上爬床丫鬟!\" 周桐冷笑:\"恭喜你,十年前就成功了。\" \"那不是!\"小桃急得在被子里直踢脚,\"爬床成功是...是...\"她突然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周桐作势要下床:\"我棍子呢?\" \"少爷冷静冷静!\"小桃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我就是开玩笑,开玩笑...\" 窗外雨声渐密,屋内却暖意融融。 周桐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舍得真去找棍子。 小桃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嘴角偷偷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周桐揉了揉小桃的脑袋,轻声道:\"快了,等我爹他们回来,我就安排。\" 小桃立刻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少爷,到时候你一定要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不想走……\" 周桐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坚定:\"放心,不会的。\"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好好睡觉。\" 小桃蹭了蹭他的肩膀,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像一首催眠曲。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 雨一直下到中午。 周桐醒来时,天色依旧阴沉。他看了看窗外,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看来还得再呆上一天。\"他低声自语。 小桃早就醒了,正趴在窗边看雨,闻言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少爷,那我可以去找柳姐姐玩吗?\" 周桐一把将她拉回来,按在床边坐下:\"还去?去干嘛?\" \"学诗词啊!\"小桃理直气壮,\"柳姐姐教得可好了!\" 周桐挑眉:\"我不能教你?\" 小桃撇撇嘴:\"和少爷呆久了会自卑……\" 周桐气笑了:\"得得得,还好有个听曲的爱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不过还是早点回去吧,耽搁越久,你要批的公文越多。\" 小桃抓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事,反正少爷你也得陪着我。\" 周桐无奈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老王的敲门声:\"少爷,起了吗?\" \"进来。\" 老王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精神焕发。周桐上下打量他,打趣道:\"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是发泄完了?\" 老王嘿嘿一笑:\"还好,还好。\"他迅速转移话题,\"少爷,你是不知道小顺子他……\" 原来小顺子昨晚是第一次,紧张得不行,结果表现不佳,哭着对姑娘说:\"姐姐,我身体是不是有问题?\" 老王模仿小顺子的语气,笑得直拍大腿。周桐无语,伸手捂住小桃的耳朵:\"别听这些。\" 小桃挣扎:\"我是成年人!\" 周桐松开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先好好屯稿子。\"说完,他跟着老王去了小顺子的房间。 —— 房间里,万科等人围着小顺子,表面安慰,实则友善嘲笑。 \"哎哟,小顺子,第一次都这样!\"万科憋着笑,\"下次就好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士兵插嘴,\"听说老万第一次连一柱香都没撑住!\" 小顺子蹲在墙角,脸埋进膝盖,生无可恋。 周桐一脚踹开门,众人立刻噤声。他走到小顺子面前,一把将他拉起来:\"老王第一次估摸着一柱香都没有,正常。\" 他压低声音,凑到小顺子耳边,认真传授经验:\"听好了,第一次紧张很正常,关键是要放松。深呼吸,别急着表现,慢慢来……\"(此处省略300字专业心理建设) 小顺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逐渐恢复光彩。周桐拍拍他的肩膀:\"反正还要留一天,你好好加油。\" 小顺子重重点头,握紧拳头:\"周哥,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周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对其他人道:\"你们都注意点,小心得花柳病。\" 他扫了一眼万科,意味深长:\"尤其是你,老万。要是当了裙下鬼,呵呵,你的坟我都要刻上'风流鬼'三个字。\" 万科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大人放心,我、我绝对注意!\" 周桐又详细科普了一番防护措施和注意事项(此处省略200字专业科普),最后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溜走。周桐摇摇头,转身回房,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周桐回到房间时,小桃正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写字,但脸颊红扑扑的,笔尖半天没动一下。 周桐走过去,低头一看——好家伙,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花柳病”三个字,还画了几个小圈圈。 他直接气笑了,一把将小桃拽到自己腿上,捏住她的耳朵:“好听吗?是不是学会很多了,大黄丫头?” 小桃的脸瞬间红透,缩在他怀里嘀嘀咕咕:“怪不得少爷不去青楼……原来是怕得花柳病……” 周桐不置可否:“那是,我可不想——”他顿了顿,忽然捏住小桃的下巴,语气认真,“况且,我说过,我这一世,有你和巧儿就够了。” 小桃呆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低头玩着衣角,忽然又抬起头,小声问:“少爷……我会得花柳病吗?” 周桐:“……”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来来来,看来嬷嬷是真没教你这一方面的知识,少爷我今天好好给你补补课。” —— 片刻之后。 周桐看着怀里已经红到耳根、呼吸急促的小桃,陷入了沉思。 他头一次见到有人听生理知识能听成这样的。 小桃整个人软绵绵的,眼神湿漉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细若蚊吟:“少爷……你……你腿别乱动……” 周桐:“???” 他低头一看,自己明明坐得端端正正,腿压根没动过! “我腿怎么了?”他挑眉。 小桃羞愤欲死,捂着脸:“就、就是……你……” 周桐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你真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将小桃抱回床上,看着她缩进被子里当鸵鸟,忍不住笑出声:“菜——就多练。” 小桃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气鼓鼓的:“少爷你出去!我……我要换衣服!” 周桐摊手:“行行行,我帮你守着门。”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第245章 闲话 他站在房门外,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嘴角不自觉上扬。雨声渐大,打在客栈的瓦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伸手接住从屋檐滴落的雨水,冰凉的水珠在掌心碎开。 \"少爷...\"门内传来小桃闷闷的声音,\"我、我好了。\" 周桐推门而入,看见小桃坐在床沿,双腿并拢,手指绞着刚换下的衣物,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低着头,发丝间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拿着干嘛?你洗吗?\"周桐挑眉问道,顺手关上门。 小桃猛地抬头,眼睛湿漉漉的:\"我...我...\"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句子,\"我没有衣服了...\" 周桐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走到床边,一把拉起小桃的手:\"走,买衣服去。\" \"啊?\"小桃瞪大眼睛,\"现在?外面下着雨呢!\" \"雨不大。\"周桐已经拿起挂在门边的油纸伞,\"至于你那衣服...\"他指了指被小桃攥在手里的衣物,\"就扔了吧。\" 小桃立刻抱紧那团衣服:\"还能穿!\" 周桐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的雨幕:\"刚刚给你科普的你是不是又忘了?\"他故意压低声音,\"潮湿环境下,私处衣物要勤换洗,否则容易滋生...\" \"少爷!\"小桃尖叫一声打断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我、我知道了!我去洗澡!我...\" 周桐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点头:\"你现在这么积极,回去又忘了。\"他伸手捏了捏小桃的脸颊,\"记住,每天都要...\" \"我知道!\"小桃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又尖又细。 周桐迅速捂住她的嘴:\"嘘,你想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小桃立刻噤声,眼睛瞪得溜圆。周桐松开手,挥了挥:\"去吧,好好洗洗。\"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看着小桃飞一般窜向浴房,忍不住又笑起来。 待小桃的脚步声消失,周桐走到窗边坐下。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棂,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望着远处朦胧的街景,思绪飘远。这次来红城,琉璃器卖了个好价钱,扩军的事也有了着落,还意外遇到了元宵诗会上的清荷姑娘...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周大人,曹大人携公子来访。\"是店小二恭敬的声音。 周桐起身开门,只见曹政和曹文站在走廊上,身后跟着两个撑伞的仆人。曹政一身靛蓝官服,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曹文则穿着月白色长衫,手里捧着个木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曹老哥怎么来了?\"周桐拱手行礼,侧身让二人进屋。 曹政爽朗大笑:\"听说老弟因雨滞留,特地带犬子来送行!\"他环顾房间,\"怎么,就你一人?那个活泼的小丫鬟呢?\" 周桐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屏风后微微晃动的影子:\"洗澡去了。\"他转移话题,指着曹文手中的木匣,\"贤侄这是...\" 曹文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木匣:\"叔父,这是小侄连夜整理的《治河策》后几册,还请您过目。\" 周桐接过木匣,取出里面的卷轴展开。纸上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完不久。他粗略扫了几眼,发现曹文不仅修改了一些不妥的地方,还增添了几处实地考察的记录。 \"不错。\"周桐点点头,将卷轴递给曹政,\"曹老哥还没看过令郎的新作吧?\" 曹政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文采是有,但这工程量...\"他指着其中一段,\"征调五千民夫三个月?小子,你知道五千人吃马嚼要多少粮饷吗?\" 曹文的脸一下子涨红:\"父亲,我...\" 周桐适时插话:\"贤侄的思路没错,只是缺乏实践经验。\" 他拍了拍曹文的肩膀,\"治河不是纸上谈兵,需要实地考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你若真想在这方面有所建树,不妨去桃河沿岸的村庄住上几日。\" 曹文眼睛一亮:\"学生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曹政捋着胡须,满意地看着儿子:\"周老弟,不如让这小子跟你回桃城?正好给你打打下手。\" 周桐连忙摆手:\"贤侄还有学业要完成,况且...\" 他看了眼窗外的雨势,\"我这次回去公务繁忙,恐怕无暇教导。\" 曹政哈哈大笑:\"也是,也是。\"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老弟昨日去了迎春楼?\"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周桐面不改色:\"见了位故人,清荷姑娘。\" \"哦?\"曹政眼中闪过八卦的光芒,\"就是元宵诗会上那位?\" 曹文忍不住插话:\"父亲不知,叔父那首《青玉案》就是写给婶娘的!回来的人说,当时王爷听了都赞叹不已!\" 曹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小子第一次见周老弟就那么激动。\" 他转向周桐,眼中满是钦佩,\"那首'众里寻他千百度',老夫也有耳闻。对你那位夫人,我是越发好奇了。\" 周桐微笑:\"下次一定带她来拜见老哥。\" 三人又寒暄几句,曹政起身告辞:\"雨势渐小,老弟明日若启程,我就不来送了。\"他拍了拍周桐的肩膀,\"保重!\" 送走曹政父子,周桐关上门,转身看向屏风:\"出来吧,人走了。\" 小桃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出来,身上只裹了件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她赤着脚,白皙的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少爷...\"她小声叫道,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周桐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听到什么了?\" 小桃蹭到床边坐下:\"那个曹公子想跟你回桃城。\"她歪着头,\"少爷为什么不答应?多个人帮忙不好吗?\" 周桐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光裸的脚掌,触感微凉,脚底有薄薄的茧:\"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好使唤?\" 小桃\"哼\"了一声,却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脚:\"少爷就是嫌麻烦。\"她忽然眼睛一转,\"那个清荷姑娘...有我漂亮吗?\" 周桐挑眉:\"怎么?吃醋了?\" \"才没有!\"小桃猛地抽回脚,却又因为动作太大导致浴袍散开一角,慌忙拉紧,\"我就是好奇...\" 周桐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行了,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吃饭。\"他指了指窗外,\"雨小了,正好去买新衣服。\" 小桃眼睛一亮:\"真的?\"她突然扑过来抱住周桐的胳膊,\"少爷最好了!\" 周桐被她撞得往后一仰,连忙扶住她的腰稳住身形:\"别闹,衣服都让你弄湿了。\" 小桃却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少爷帮我擦头发...\" 周桐无奈地看着小桃湿漉漉的发梢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晕开小团水渍,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取过梳妆台上的干发巾替她细细擦拭。 小桃乖乖地仰起脸,像只温顺的猫儿般任由他动作,指尖却悄悄勾住他腰间的玉带,触感温润凉滑。 “好了,再擦要成秃子了。” 周桐轻弹她额头,将半干的发辫松松地束起,“把鞋穿上,带你去醉香楼。” “哇!” 小桃眼睛登时亮起来,也顾不得湿漉漉的浴袍还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光着脚就往衣架旁蹦,“我要吃上次没尝到的蟹粉汤包!” 周桐将茜色襦裙塞进小桃怀里,转身替她打开衣柜:\"挑双绣鞋,别再光着脚。\" 小桃抱着衣服躲到屏风后,透过缝隙瞥见他背对着自己整理腰带,发尾还沾着方才擦头发时留下的淡淡桂花香气。 \"少爷,这双鞋好看吗?\" 她拎着绣着并蒂莲的软底鞋蹦出来,裙角扫过他脚踝。 \"好看。\" 他伸手替她调整鞋带上的流苏,\"再磨蹭下去,醉香楼的蟹粉汤包可要卖光了。\" 小桃立刻抓起油纸伞往门外冲,却在跨出门槛时被木阶绊得踉跄。周桐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油纸伞骨擦过她发顶发出轻响:\"急什么?\" \"怕你反悔!\" 小桃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上次说带我吃,结果太晚了。\" \"这次一定。\" 周桐无奈地笑,指尖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先去绸缎庄买身干爽衣服,看你头发都快滴出水了。\" 绸缎庄的老板娘远远看见两人,立刻笑出满脸褶子:\"公子是带小娘子来做衣裳?\" 小桃嘿嘿一笑却没反驳。周桐扫过货架上的月白锦缎,随手扯下两匹:\"裁两套襦裙,再配条披风。\" \"少爷要披风做什么?\" 小桃凑近他,\"又不是冬天。\" \"防你又冒冒失失撞进水里。\" 周桐屈指弹她额头,\"上次在河边差点把自己淹了,忘了?\" 小桃吐了吐舌头,忽然指着窗外的糖画摊:\"我要那个!\" 不等他回答便钻出店铺,裙角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水痕。 \"给我也来个兔子。\" 他走到摊前,替小桃接过已经凝固的糖画,\"小心别粘在衣服上。\" \"知道啦!\" 小桃含糊不清地应着。 路过米糕铺时,小桃忽然拽住他袖子:\"尝块米糕好不好?\" 周桐挑眉:\"不是要留肚子吃蟹粉汤包?\" 却还是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纸包,拆开替她掰下一块。 \"唔... 还是巧儿姐做的桂花糕好吃。\" 小桃皱着鼻子,\"这个太甜了。\" 周桐失笑:\"才来红城两天就挑三拣四,嘴这么快就养刁了?\" \"少爷明明也觉得不好吃!\" 小桃伸手戳他腰眼,\"刚咬了一口就皱眉。\" \"好好好,都不好吃。\" 周桐无奈地妥协,将她往醉香楼方向带,\"等会儿让醉香楼的厨子照你的口味做,成吗?\" 小桃眼睛一亮,却在看见醉香楼匾额时忽然噤声。周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二楼雅间的窗棂上,万科正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手里还拿着鸭腿。 \"老爷!\" 万科的嗓门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快来尝尝这烤鸭!比上次的还肥!\" 小桃的口水顿时顺着嘴角滑下来。周桐无奈地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瞧你这点出息。\" 却在她仰头看自己时,忽然用手帕角轻轻点了点她鼻尖,\"再馋,也得先把衣服换上。\" \"知道啦!\" 小桃拽着他往绸缎庄跑,油纸伞在身后晃出一片虚影。 两人换好干爽衣物,携手踏入醉香楼。 堂内暖黄的灯笼映得小桃脸颊泛红,她攥着周桐的袖子,盯着二楼转角处的雕花栏杆直咽口水。 小二弓着腰在前引路,刚转过屏风,忽闻隔壁厢房传来震天响的划拳声:\"小顺子!两柱香!两柱香!\" 周桐脚步一顿——这粗嗓门不是万科是谁? 小桃也听见了,眼睛登时弯成月牙,拽着他往厢房门口凑。 周桐抬手敲门,屋内骤然噤声,片刻后传来老王嗑瓜子的声音:\"谁啊?\" \"我。\" 门\"吱呀\"推开,万科顶着俩黑眼圈冲他们傻笑,身后桌上摆着鹿鞭汤、牛鞭羹、韭菜炒腰子,堆得像座小山。 小顺子缩在椅子里,面色惨白如纸,面前的碗里还浮着几片人参。 \"大人!\"万科打了个酒嗝,\"我们在给顺子兄弟壮胆呢!\" 周桐扫过满桌\"大补菜\",嘴角抽搐:\"壮胆需要吃这么多腰子?\" 老王嘿嘿一笑:\"少爷有所不知,昨儿夜里小顺子...咳,没撑过一炷香!\" \"王叔!\"小顺子捂脸哀嚎,\"别说了!\" 周桐默默退到门口,替他们掩上门:\"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时正撞见小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挑眉:\"笑什么?\" \"少爷能不能撑过两柱香?\" 小桃仰起脸,眼里满是促狭。 周桐俯身逼近她,鼻尖几乎相触:\"要不要现在试试?\" 小桃猛地后退,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摇晃:\"明日就回桃城了,再胡闹小心我把你绑在马车上。\" \"我才不闹!\"小桃梗着脖子,却在进雅间时忽然凑近他耳边,\"不过少爷要是想绑...也不是不行。\" 周桐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酒菜上桌时,小桃立刻正襟危坐,从袖中掏出银针依次扎向每道菜。 周桐托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怎么,怕我被下毒?\"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桃煞有介事地把银针举到烛光下,\"你看,没变黑!\" \"知道了,我的小护卫。\"周桐夹起蟹粉汤包递到她嘴边,\"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只见小顺子被几个士兵架着走过,腰间还缠着条写满\"壮阳\"二字的红腰带。 小桃趴在窗沿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顺子好可怜!\" \"你要是再笑,\"周桐捏了捏她后颈,\"明日就把你扮成小顺子的模样,绑在城门楼上。\" 小桃吐了吐舌头,忽然指着街对面的琉璃铺:\"少爷看!那是不是我们卖的琉璃?\" 周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橱窗里摆着几盏紫罗兰色琉璃酒具,正是出自桃城工坊。 他眯起眼睛:\"看来红城的富商很喜欢。\" \"没意思!\" 小桃扭头扑进他怀里,\"我想听少爷讲故事!\" \"讲什么?\" \"就讲...《青玉案》的故事!\" 小桃仰起脸,\"讲你怎么为巧儿姐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 周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元宵夜她在花灯下蹦跳的模样。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好,边走边讲。\" 两人撑着油纸伞踏入雨后的街道,青石板上倒映着细碎的灯光。 小桃攥着周桐的衣袖,听他讲起写词时的心境,偶尔插几句嘴,惹得他哭笑不得。 路过米糕铺时,她又要尝新口味,却在咬了一口后皱着鼻子塞进他嘴里:\"还是不好吃!\" 第246章 有些东西,比权术更重要 翌日一早,周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小顺子红光满面地从街角晃过来,嘴角不禁抽搐 —— 这小子昨晚怕是超额完成任务,眼下连走路都透着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周哥!\" 小顺子远远挥手,腰间玉佩晃得人眼晕,\"您昨儿教的法子真管用!\" 周桐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知道了,赶紧装车去。\" 他转头看向老王,\"把银箱都检查一遍,别漏了。\" 老王正指挥士兵往马车上搬木箱,闻言头也不抬:\"放心,昨晚数了三遍。\" 他忽然压低声音,\"少爷,那两万两真要给曹政?\" 周桐挑眉:\"舍不得?\" 老王干咳两声:\"不是... 就觉得可惜,那可是能打造百来把好剑的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周桐拍了拍他肩膀,\"等琉璃销路打开,有的是金子。\" 众人刚准备妥当,远处传来马蹄声。曹政骑着黑马披着蓑衣驰来,身后跟着王禄和几个仆人,每人手里都捧着油纸包裹的物事。 \"周老弟!\" 曹政在马背上拱手,\"听说你们今早走,老哥特来送行。\" 周桐迎上去,看着他身后的仆人:\"曹老哥这是?\" 曹政笑着摆手:\"不值钱的玩意,给弟妹带的胭脂水粉,给小桃的蜜饯果子。\" 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两坛 ' 玉壶春 ',藏在最底下的箱子里。\" 周桐失笑:\"谢曹老哥惦记。\" 两人并肩走向小院,曹政忽然指着天空:\"看这云,怕是又要下雨。\" 周桐抬头,只见铅云低垂,远处的城墙都被蒙得影影绰绰。他转身吩咐万科:\"把防雨布都盖上,别淋湿了货物。\" 曹政看着士兵们忙碌,忽然正色道:\"老弟,琉璃的事我琢磨过了。\" 他从袖中掏出张单子,\"江南道的商路我走了二十年,这次分三路出货:水路走漕帮,陆路走太行商盟,海路托给泉州的海贾。\" 周桐接过单子扫了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地商号和分成比例,每一笔都清楚明白。他点头:\"曹老哥安排得周到。\" 曹政叹气:\"赚小钱靠精明,赚大钱得靠格局。\" 他指了指自己府宅的方向,\"你嫂子昨儿还说,府里的银子堆得能盖房子了。\" 周桐挑眉:\"怎么,曹老哥想金盆洗手?\" 曹政苦笑道:\"说也奇怪,早年看见银子眼睛都发光,如今看着它们堆在那儿,竟觉得累赘。\" 他忽然抓住周桐的手,\"老弟,你说我这是不是岁数大了,反倒没了贪念?\" 周桐认真道:\"这是境界高了。\" 曹政哈哈大笑:\"境界!对,就是境界!\"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青铜牌递给周桐,\"红城西门的通关符,给你留着备用,别到时候又找不到了。\" 周桐接过铜牌,触手生温笑着收进袖中:\"多谢曹老哥,日后桃城的铁矿,还要劳你多照应。\" 曹政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瞒你说,现在看见那些琉璃器,我这心里想的不是能赚多少,而是想着能为百姓能换多少粮种。\" 周桐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精明市侩的红城官员,如今竟真有了几分父母官的模样。他拱手道:\"曹老哥日后必能青史留名。\" 曹政摆手:\"青史不青史的不重要,\" 他望着远处的田野,\"能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这时,王禄来报马车已准备妥当。周桐转身登车,小桃从车窗探出头,手里挥着曹政送的蜜饯匣子:\"谢谢曹大人的蜜饯。\" 曹政笑着挥手:\"下次来给你准备不一样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次让弟妹一起来,我家那口子想跟她学做桂花糕!\" 周桐笑着应下,曹政一拍大腿,眼中泛着精光:\"昨日三箱琉璃茶盏刚运到码头,就被江南盐商截胡了!现在红城街头,但凡穿绸挂缎的,谁不捧着个琉璃杯子显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听说连长阳皇城都有耳闻了,只怕不日就要成皇室特贡!\" 周桐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辕:\"江南商人倒是机敏。\" 曹政感慨:\"何止机敏?那伙人精着呢!现在琉璃器在江南炒到天价,连碎渣子都能磨成粉当颜料卖!\" \"啧。\"周桐指尖敲着车辕,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若隐若现,\"这帮人连琉璃都要玩'苏杭造'的把戏?\"他忽然冷笑,\"等着被当肥羊宰吧。\" 曹政一愣:\"老弟的意思是...\" \"老哥且看——\"周桐蘸着马车上的雨水,在漆木车板上画了个圈,\"等他们把这'江南特产'的名头坐实了...\" 手指突然戳进圆圈中心,\"您就上书朝廷,说红城县令进献琉璃秘方。\" 他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既要讨配方赏银,更要参他们个欺君之罪。\" 雨滴砸在车板图案上,将那个圈晕染成模糊的阴影。曹政盯着水痕看了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妙啊!到时候他们要么吐出百万两买配方,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官袍袖口沾了雨水也浑然不觉。 周桐慢条斯理擦着手:\"这功劳老哥接不接?\" \"接!怎能不接!\"曹政激动得胡子直颤,又突然迟疑,\"可这泼天功劳...\" \"我要它何用?\"周桐望向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不过是借老哥的手,给江南道那群蠹虫放放血。\" 他转头时笑意不达眼底,\"等您先去长阳探完路,我自会带着完整配方进京。\" 曹政神色一凛,终于听懂话中深意。他郑重拱手:\"老弟放心,为兄定把路给你铺平。\" 蓑衣簌簌作响间,这位红城父母官眼中竟燃起年少时才有的斗志。 车队启程时,雨丝已细密如帘。小桃望着曹政在雨中模糊的身影,忽然拽了拽周桐衣袖:\"少爷方才说的'整治',是要像打那几个纨绔一样吗?\" 老王望着车轮碾出的泥辙,忽然长叹:\"少爷这局布得比老爷当年还狠......\" 周桐倚着车厢闭目养神,闻言淡道:\"要在这世道站稳,总得有点手段。\" 他忽然睁眼,目光扫过车外雨幕,\"但有些东西,比权术更重要。\" 小桃和老王对视一眼,只见周桐指尖轻轻叩打车壁,声音低沉却清晰:\"民心。\" 他轻笑一声,突然将小桃拽到身侧,另一只手搭上老王肩膀:\"既然要和我爹他们掰掰手腕.\"他顿了顿,\"总得先借一借京城那帮老狐狸,让我们家那些人听听我的名号。\" 小桃突然发现,此刻少爷眼中的锋芒,竟比那晚在守春阁看《青玉案》拓本时更甚。雨声渐密中,她听见周桐近乎呢喃的低语: \"我可不想...学我爹那样去争。\" 马车在雨中渐行渐远,曹政望着那抹渐渐消失的车队,忽然想起周桐方才眼中的光——那不是追逐名利的光,而是像桃城百姓看丰收麦田时,那种踏实而明亮的光。 他攥紧手中的密道图,喃喃自语:\"或许真如老弟所言,有些局,从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 雨越下越大,他摇摇头,翻身上马。鬃毛上的雨水顺着缰绳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檐下避雨的雀鸟。 曹政策马转身时,忽然明白周桐那句\"民心\"的分量——那才是这世间最稳固的根基,比琉璃器更通透,比黄金更珍贵。 而他,有幸与这样的人并肩。 第247章 乡巴佬? 扬州城的繁华,如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在运河两岸徐徐铺展。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间,人流如织,绸缎庄、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轻晃,金漆招牌映着日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富家公子们摇着折扇,腰间玉佩叮咚作响,身后跟着捧盒提笼的小厮,所过之处,脂粉香混着龙涎香,熏得街边卖花女直掩鼻。 而今日最热闹的,莫过于\"聚宝楼\"的拍卖场。 楼内,雕花梁柱间悬着琉璃灯,光影流转,将大厅映得如同幻境。台上,一套天蓝色琉璃酒具静静陈列,杯盏剔透如冰,壶身雕着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盛着一汪海水。 \"起拍价——五千两!\" 话音未落,叫价声已如潮水般涌起。 \"六千两!\" \"八千!\" \"一万!老子要定了!\" 富商们面红耳赤,绸缎袖子甩得呼呼作响,仿佛不是在竞拍琉璃,而是在争抢什么稀世珍宝。二楼包厢里,一名锦衣公子懒洋洋倚着栏杆,指尖在鎏金扶手上一叩—— \"两万两。\" 全场骤然一静。 众人抬头,只见那公子眉眼含笑,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江南祝氏\"四个字刺得人眼疼。 \"是祝家大公子!\"有人低呼。 祝文松微微一笑,朝四下拱手:\"诸位,这套琉璃,晚辈是要给太爷爷贺寿用的,还望给个面子。\" 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人敢再举牌。 就在管事准备落槌时—— \"两万零……一两。\" 角落里,一个懒散的声音突兀响起。 满场哗然!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一名布衣男子举着木牌,身旁一名美妇人正拧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你疯了?家里米缸都见底了,还敢乱叫价?\" \"嘶——夫人轻点!\"男子龇牙咧嘴,却仍嬉皮笑脸,\"这不……价高者得嘛!\" 祝文松眯起眼,折扇\"啪\"地一收:\"这位大叔,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 \"听清了呀。\"男子揉着通红的耳朵,一脸无辜,\"祝公子要尽孝,我很敬佩。但拍卖场的规矩,不就是谁钱多谁说话?\" \"放肆!\"台下有人拍案而起,\"哪来的乡巴佬,也敢在扬州撒野?\" 祝文松却抬手止住喧哗,忽地笑了:\"好,很好。\"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扇子,\"既如此,这套琉璃,让给阁下。\" 管事擦着冷汗,赶紧示意下一件拍品上场。众人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装作无事发生。 唯有祝文松倚回栏杆,目光阴鸷地盯着那对夫妇。他微微偏头,对身后小厮低语:\"去,查清楚那女人的落脚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那男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厮领命退下。 拍卖场依旧热闹非凡,琉璃盏映着灯火,折射出斑斓光影。而祝文松的视线,始终锁在角落里——那美妇人正掐着丈夫的腰,嗔怪的模样,在琉璃光晕中格外鲜活。 那布衣男子连连拱手赔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夫人消消气,我这不是想给咱家那臭小子长长脸嘛!\" 美妇人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松开了拧着他耳朵的手。 男子揉了揉发红的耳垂,笑嘻嘻地转身走向柜台。老掌柜早已候在那里,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睛却时不时往二楼祝文松的包厢瞟去,神色颇为紧张。 \"这位客官,您真要付两万零一两?\"老掌柜压低声音,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似在提醒。 \"自然。\"男子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竟是\"长阳通宝\"的官印票,厚厚一叠,面额整齐,显然早有准备。 老掌柜眼皮一跳,接过银票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契约纸,蘸墨写下交易凭证:\"按规矩,琉璃易碎,离柜概不负责。\" \"明白明白。\"男子爽快地按了手印,又凑近低声道,\"老哥,多谢提醒。\" 老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弟啊,你得罪人了,赶紧走吧,晚了怕是要出事。\" 男子咧嘴一笑,浑不在意:\"无妨无妨,我夫人脾气大,但身手更好。\" 老掌柜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言,只是挥手示意伙计将琉璃酒具小心装盒。伙计们动作麻利,先在木盒底部铺满细软稻草,再一层层垫上绸布,最后才将琉璃器皿逐一放入,确保每一件都稳稳当当,不受磕碰。 男子接过木盒,掂了掂,满意地点头:\"手艺不错。\" 他转身回到美妇人身边,献宝似的递上木盒:\"夫人,走!买到了!\" 美妇人皱眉,低声道:\"你又惹事。\" 男子嘿嘿一笑:\"这不……要给我那没见过面的儿媳妇一个见面礼嘛!\"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着得意,\"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逆子居然那么有本事,从钰门关搞了个县令回来,等回去就要成婚,我这当爹的,不得送点大气的?\" 美妇人无奈叹气:\"你呀……\"她顿了顿,又道,\"回去之后,桐儿的事,你也得告诉他。\" 男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放心,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少。\" 说罢,他一手抱着木盒,一手牵起美妇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出拍卖场。 而聚宝楼二楼,祝文松望着那对远去的背影,指尖的折扇越捏越紧。小厮悄然近身,附耳低语几句。 他冷笑一声,折扇重重敲在栏杆上:\"乡巴佬?呵,能拿出两万两银票的乡巴佬,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来头。\" \"吩咐下去,\" 他起身整理衣襟,\"别惊动了那女人。至于那男人...... 找几个江洋大盗,做一票无本买卖。\" 小厮领命退下时,祝文松忽然想起方才那男子笑时,眼中闪过的精光 —— 那分明不是市井小民该有的气度。 他摩挲着扇骨上的刻字,喃喃自语:\"有意思。\" 门外,扬州城的繁华依旧,街巷间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可暗处,已有几道身影悄然跟上,远远盯着他们的背影,如影随形。 第248章 小十三 扬州城的街巷曲折如迷宫,青石板路上行人渐稀,夕阳斜照,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男子牵着女子,嘴里还哼着小调,仿佛全然不知危险将至。身后的小厮戴着半遮脸的面具,抱着木盒步履无声,唯有腰间一柄短刀偶尔折射出冷光。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偷偷溜进府里,把那臭小子拽到房里——\" 男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让他好好瞧瞧,他老爹为了他的婚事,可是连两万两的琉璃都舍得砸!\" 女子白了他一眼:\"上月刚从姑苏闹完事,你这就又……\" \"那能一样吗?\"男子理直气壮,\"在姑苏是他们欺负你,我当然得跟他们'理论理论'!\" 女子抿唇,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想不到……你还挺厉害。\" 男子得意地捏了捏她的手:\"你就是太老实,他们又不是你亲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嗤笑一声,\"我爹我都敢硬刚,何况他们?\" \"是是是,\"女子摇头轻笑,\"我们家的周郎可厉害了。\" 两人正说笑间,身后的小厮忽然开口,声音低冷:\"老爷,后面有人。\" 男子脚步未停,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与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夫人,这可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哦。\" 他转身,从小厮手里接过木盒,拍了拍对方的肩:\"来来来,小十三,这个我来拿,后面那些人——\"他眨了眨眼,\"给你练练手。\" 小十三沉默点头,面具下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男子揽着女子的肩,继续向前走,仿佛无事发生。身后,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等他们从拐角转出时,街巷已空,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原本跟随的小厮,此刻只剩两人。 男子掂了掂怀里的木盒,笑眯眯道:\"走,夫人,咱们找个茶楼歇歇脚,等小十三回来。\" 女子轻叹:\"你呀……\" 扬州城的暮色渐沉,青石巷子里,几个黑衣汉子贴着墙根疾行,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公子吩咐了,那对夫妇必须留下,尤其是那女人。\"为首的刀疤脸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狠色,\"下手干净点,别留活口。\" \"头儿,不是三个人吗?还有个戴面具的小子呢?\"一个瘦猴似的喽啰东张西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刀疤脸皱眉:\"管他几个,一并料理了就是——\"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落在最后的一个同伴已经软倒在地,脖颈间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而在他身后,一个戴着半脸面具的少年静立如鬼魅,手中短刀滴血未沾。 \"小心!是个练家子!\"刀疤脸厉喝一声,众人\"唰\"地抽出腰刀。 面具少年——小十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缓缓抬起短刀,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竟像是淬了毒。 \"找死!\"刀疤脸率先扑上,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少年咽喉。 小十三身形微侧,短刀一挑,\"铮\"的一声脆响,竟将对方的大刀生生格开。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反手一刀划向刀疤脸手腕,后者惨叫一声,钢刀\"当啷\"落地。 \"一起上!\"其余人怒吼着围攻而来。 巷子里顿时刀光剑影。小十三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或挑腕,或割膝,专攻关节要害。 一个喽啰从背后偷袭,却见少年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捅入对方肋下,再旋身一脚将人踹飞三丈远。 血花在青石板上溅开,闷哼与惨叫此起彼伏。 半炷香后,小十三踏出巷口。他的黑衣被划破几处,左臂一道刀伤正渗着血,但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黑衣人,有的抱着断腕哀嚎,有的直接昏死过去,却无一人丧命——竟都留了口气。 少年擦了擦短刀,抬头望向城门方向,面具下的眼神依旧冷冽。他迈步离去,身影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 夕阳西沉,城外的官道旁停着几辆装盐的马车,车板上堆满麻袋,看似普通商队,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寻常——车辕上坐着的人,腰背笔直如枪,眼神锐利。 男子坐在车头,手里削着梨,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半点没断。女子接过他递来的梨肉,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她抬头望向城门方向,眉间微蹙:\"你就这么放心小十三?\" \"那当然。\"男子得意地晃了晃小刀,\"这小子最合适干这种活。\" 女子斜睨他一眼,眼中闪过狡黠:\"既然是小十三,那前面肯定还有小一小二吧?\" \"嘿嘿。\"男子凑近她耳边,热气呵得她耳根发痒,\"只要夫人想,小一百也不是不可以的……\" \"少扯皮。\"女子拧他耳朵,\"看来桐儿那儿你也安排了人?要不然钰门关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男子任她拧着,也不躲,只是笑着点头:\"老王和老陈都在。\"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而且……就算那小子打不过,也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女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我瞧着那祝文松绝非善类,你偏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男子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 —— 那是他们成亲时他亲手打的。\" 当年在边塞,比这凶险十倍的局我都破过。\" 他挑眉,眼中闪过锐利,\"再说了,若连自家儿子的婚事都安排不好,我这当爹的还有什么脸面?\" 女子叹气,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盒上。琉璃的冷光透过稻草缝隙透出,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泛着暖意。\"桐儿若是知道你为了他的婚事这般折腾......\" \"他啊,只怕又要板着脸说教。\" 男子模仿周桐皱眉的模样,\"什么 ' 君子不夺人所好 ',什么 ' 钱财乃身外之物 '——\" \"贫嘴。\" 女子被他逗笑,却在抬头时望见城门方向的黑影。\"快看,小十三回来了。\" 暮色中,面具少年稳步走来,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黑衣上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爷,夫人。\"小十三抱拳,\"都解决了,留了一口气。\" 男子立刻板起脸数落:\"你看看你,功夫又退步了!就那几个杂鱼还能受伤?\" 女子瞪了男子一眼:\"人家比你靠谱多了,至少没闹出人命。\"她转向小十三,语气柔和,\"伤得重吗?\" 小十三摇头,正要说话,却听男子忽然冷笑:\"夫人啊,你太天真了。\"他眯眼望向扬州城方向,\"那些人就算不杀,你觉得祝公子会让他们活?\" 女子一怔。 \"既然抢了东西,梁子就结下了。\"男子懒洋洋地靠回车板,\"我看那位祝公子,也不是怕事的主儿。\" 小十三沉默听完,突然转身:\"属下回去处理干净。\" \"不用。\"男子摆摆手,\"你好好养伤,下次注意就行。\"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商人小跑过来,满脸堆笑:\"老爷,盐都装好了,随时能出发!\" 若是周桐在此,定会震惊——这胖子竟是在钰门关送东西的秋福! 男子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走!是该回家见见我那逆子了。\" \"对了,\" 他忽然轻笑,\"等见到那臭小子,咱们得先问问他 ——\" \"问什么?\" \"未来儿媳妇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我好让厨房准备。\" 女子笑着摇头,却在掀开窗帘时,看见天边的火烧云正盛。那颜色红得热烈,像极了当年男子披荆斩棘,迈步向她走来时,眸中倒映的火光。 第249章 你去青楼了? 七月的桃城刚下过雨,衙门后院的青砖地上还汪着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药混合的湿润气息。 周桐将装着蜜饯的纸包往小桃怀里一塞,挑眉道:\"先说好,不许偷吃,留一半给巧儿。\" 小桃抱着纸包直点头,眼睛却早已盯上了最上面那枚裹着糖霜的梅子。 刚拐进巷子,就听见院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少爷你听!\"小桃踮起脚尖,\"像大虎在哭!\" 周桐挑眉,冲她使了个眼色。小桃立刻会意,麻利地甩掉绣花鞋,光着脚踩上周桐交叠的双手。周桐手臂一抬,她借力轻盈跃起,赤脚踩在他肩上,双手扒着墙头探头望去—— 只见院子里,大虎和三滚抱头痛哭,两人眼窝深陷,脸颊凹陷,活像被吸干了精气。 徐巧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温声劝道:\"最后一副了,喝完这碗就好...\" \"夫人饶命啊!\"大虎\"扑通\"跪下,\"这半个月俺们喝了壮阳的'虎骨汤',排毒的'五灵散',昨儿个二壮喝完泻药直接晕在茅房了!\" 陈嬷嬷拄着拐杖冷笑:\"没出息!老身当年试药连喝三碗砒霜都没吭声!\" 小桃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用气音对周桐汇报:\"少爷!大虎瘦得跟猴似的,三滚的腰带都松了三扣!\" 周桐捏她小腿:\"下来!该我看了!\" \"你踩我?\"小桃脚趾蜷起,在他肩头挠了挠,\"舍得嘛~\" \"少废话!\" \"就不!\"小桃得意晃脚,\"桃桃要是不高兴,今晚就让巧儿姐——唔!\" 话没说完,周桐突然掐住她脚踝的穴位。小桃\"嗷\"地一颤,却听院里三滚哭嚎:\"墙头有人!\" 小桃猛回头,正对上徐巧仰起的脸。四目相对,她吓得一个后仰—— \"少爷接我!\" 周桐反应极快,双手闪电般上举,左手成托掌抵住她后腰,右手变勾手扣住她膝弯,借着惯性旋身半周。 小桃的裙摆如花瓣般绽开,整个人稳稳落进他怀里,连蜜饯匣子都没晃一下。 院门\"吱呀\"推开,徐巧提着药勺似笑非笑:\"桐哥哥,趴墙头好玩吗?\" 周桐干笑着放下小桃,却见这丫头一溜烟躲到他背后,只露出双眼睛眨巴:\"巧儿姐!我们给你带红城李记的杏脯了!\" 大虎和三滚泪眼汪汪地扑来:\"大人救命啊——\" 大虎和三滚像两只饿瘦的猴子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周桐的腿,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袍上。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虎仰起凹陷的脸颊,活像个被榨干的苦瓜,\"少夫人她...她拿我们当药罐子啊!\" 三滚更是夸张,扯开衣领露出嶙峋的肋骨:\"您看!我这半个月瘦了二十斤!昨晚梦见阎王爷说我阳寿被药苦没了半截!\" 三滚抽抽搭搭地补充:\"前儿个喝了碗 ' 消脂汤 ',俺跑茅房跑得腿都软了,二壮直接晕在厕所里!\" 周桐差点没认出这两个憔悴的家伙,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徐巧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后退半步:\"巧、巧儿,这药......\" 徐巧眨着无辜的眼睛:\"只是加了些巴豆和芦荟,帮他们清清肠胃。\" 周桐忙不迭接过药碗,转手递给小桃:\"快去厨房把这个... 处理掉!\" 小桃吐了吐舌头,拎着药碗蹦蹦跳跳跑远,临走前还不忘喊:\"巧儿姐!快来吃蜜饯呀!\" 周桐拍拍大虎的肩,语重心长:\"去炼铁坊找倪叔,就说我让你们去补补...这几天别回来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差点撞翻院门口的陈嬷嬷。 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周桐张开双臂,柔声道:\"抱抱。\" 徐巧抿着嘴扑进他怀里,右手却突然扣住他手腕穴位。周桐肌肉一绷,轻巧翻腕挣脱,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好啊,学这么多了?这是要对付夫君?\" \"你不装一下?\"徐巧仰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周桐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回屋再装。\"他凑近她耳边低语,\"今晚一起睡,给你讲红城的事...\" 刚要走,徐巧却拽住他衣袖:\"大虎他们走了...你试药?\" \"行啊。\"周桐爽快应着,一脚踢开房门,却被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惊得倒吸凉气。他抱着徐巧坐到床边,捏她鼻尖:\"你过了啊,看看把大虎他们折腾的。\" 徐巧低头玩他衣带,声音闷闷的:\"我和嬷嬷商量好的...\"她手指在周桐胸口画圈,\"他们太胖了,巡街都喘...正好借试药帮他们瘦身...\" 周桐抬起她下巴:\"真没私心?\" 烛光下,徐巧耳根泛红,突然凑上去轻啄他嘴唇:\"有~\"又急忙补充,\"但他们确实瘦了呀!每次试完都喝参汤调理的!他们整日跟着倪叔吃酒吃肉,再这么下去,怕是连马都骑不动了。\" 周桐捏了捏徐巧的脸颊:\"知道了,我们家未过门的夫人最是体贴。\" 徐巧掐他腰间的软肉:\"那晚上我给你扎几针活络气血。\" \"别!\"周桐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上回你扎错穴位,我左腿麻了三天!要是真瘫了...\"他抬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你看看这些,我要是躺倒了,受累的不还是你和小桃?\" 徐巧蹭着他胸口闷笑:\"行吧,让你缓两天。\" 院外突然传来陈嬷嬷的呵斥:\"小猢狲!这绸衫哪来的?\"接着是小桃的尖叫:\"是少爷赔我的!红城'锦绣坊'的上好料子——哎哟!\" 打闹声夹杂着布料撕裂的声响传来,周桐扶额叹气。徐巧趴在他肩上笑:\"你太惯着她了。\" \"是啊,\"周桐捏她耳垂,\"这小混蛋在红城还逼我带她去青楼。\" 徐巧身子一僵,猛地揪住他衣襟:\"你们去了?!\" \"呃...\"周桐眼神飘忽,最终认命地点头,\"去了。她女扮男装,结果被人家一眼识破...\" \"哦。\"徐巧冷着脸要起身,却被周桐牢牢箍住腰。挣扎无果后,她气鼓鼓地靠回他怀里。 \"就看了场表演,大堂挂着我在诗会写的词,\"周桐轻抚她后背,\"小桃嘴快说漏身份,我们寒暄几句就走了。\"见徐巧仍抿着嘴,他无奈道,\"我要是真饥渴,家里现成的好娘子不要,非去沾花惹草得花柳病?\" 徐巧耳尖微红,却还是揪着他一缕头发:\"过会儿我亲自审小桃。\" \"随便审。\"周桐忽然想起什么,\"说来巧,遇到个熟人——玉泉诗会得第四的那个清荷姑娘。\" \"你专程去找她?\"徐巧眯起眼。 \"啪!\"周桐轻拍她臀尖,\"瞎想什么?是大堂挂着《青玉案》,小桃嚷嚷'这不少爷写的嘛',才把人引出来的。\"他低头蹭徐巧发顶,\"下次带你去,曹老哥他们早想见你了。\" 徐巧终于软下身子,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那...我要穿新做的绛纱裙,戴那支金凤衔珠步摇。\" \"好。\"周桐笑着吻她额头,\"让红城那帮土包子开开眼,什么叫'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佳人。\" 窗外,小桃的求饶声和嬷嬷的训斥渐渐远去。烛花\"噼啪\"爆响,映得满室生春。 第250章 欣欣向荣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桃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周桐站在县衙后院,望着远处忙碌的百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徐巧从医馆回来,手里提着药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几个村民在门外喊道:“徐大夫,我家孩子的烧退了,多谢您!”徐巧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巧儿,累了吧?”周桐接过她手中的药箱,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徐巧摇摇头,眼中带着笑意:“不累,今天又治好了几个病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他们现在都叫我‘徐大夫’,连‘县令夫人’都不喊了。” 周桐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你的医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他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再说了,你本来就不喜欢那些虚名。” 徐巧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有些人为了试药,可是瘦了不少呢。” 周桐摸了摸自己的腰,故作委屈:“可不是嘛,我现在都能和大虎他们打个平手了。” 提到大虎三人,徐巧忍不住笑出声:“他们现在可惨了,真刀真枪的比试,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周桐得意地挑眉:“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在背后‘贴心辅导’。”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老王和倪叔轮流揍我,这进步能不快吗?” 两人正说笑着,小桃从外面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串糖葫芦:“少爷!巧儿姐!外面可热闹了,新来的商队带了好多稀奇玩意儿!” 周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商队?是从红城来的吗?” 小桃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啊!他们还夸咱们桃城道路平整,赋税低,治安又好,说是要在这里开铺子呢!”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自从琉璃器的销路打开后,桃城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再加上杜衡的精心治理,如今的桃城早已今非昔比。 “走,去看看。”周桐拉起徐巧和小桃的手,朝集市走去。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新来的商贩们摆出各式各样的货物,从江南的丝绸到塞外的皮毛,琳琅满目。百姓们手里攥着铜钱,脸上洋溢着笑容,挑选着自己心仪的物品。 杜衡正在集市中央与几名商人交谈,见周桐过来,连忙迎上前:“大人,您来得正好。这几位是从红城来的牲畜商人,他们对咱们桃城很感兴趣。” 周桐拱手笑道:“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为首的商人姓张,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他爽朗地笑道:“周大人,久仰大名!咱们这一路走来,可算是见识了桃城的风采。道路平整,百姓富足,连赋税都比别处低,真是块宝地啊!” 周桐谦虚地摆摆手:“张老板过奖了,桃城能有今日,全靠大家齐心协力。” 张老板拍了拍身旁的木箱:“咱们这次带了五十头羊和二十头牛过来,打算在桃城开个牧场。听说巴图兄弟那边的草场水草丰美,不知能否合作?” 周桐点头:“当然可以!巴图的牧场正缺人手,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和他详谈。” 杜衡补充道:“桃城如今正缺牲畜,张老板若能长期供应,我们还可以减免部分商税。” 张老板大喜:“那太好了!咱们这就去拜访巴图兄弟。” 待商人走后,杜衡低声对周桐道:“大人,最近来桃城的商贩越来越多,咱们是不是该规划一下商业区?” 周桐点点头:“正有此意。东街地势开阔,可以划为集市;西街靠近县衙,适合开设酒楼和客栈。另外,再修几条支路,方便货物运输。” 杜衡掏出随身携带的图纸,在上面勾画了几笔:“下官已经拟好了方案,您看看是否可行。” 周桐接过图纸,仔细端详。杜衡的规划细致入微,不仅考虑了商业布局,还预留了未来的扩展空间。他满意地点头:“杜哥办事,我放心。就按这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桃城的变化日新月异。新修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周桐和杜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商业区的规划到征兵事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征兵告示贴出的第一天,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周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中豪情顿生。 “各位兄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桃城的守军!”周桐高声说道,“赵德柱将军会亲自训练你们,让你们成为真正的战士!”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天。老王站在一旁,捋着胡子笑道:“少爷,这帮小子底子不错,练上几个月,准能成器。” 周桐点点头,转头对杜衡道:“杜哥,征兵的事就交给你和万科他们。记住,宁缺毋滥,一定要选品行端正的。” 杜衡郑重地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严格把关。” 夜幕降临,周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徐巧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饭菜,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累了吧?快洗把脸,吃饭了。” 周桐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一暖。他拉住徐巧的手,轻声道:“巧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徐巧摇摇头,眼中满是温柔:“不辛苦,能看到桃城越来越好,我也开心。” 小桃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笑嘻嘻地说道:“少爷,这可是巧儿姐特意为您熬的补汤,快尝尝!” 周桐接过碗,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瞬间驱散了疲惫。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对他最重要的人,心中满是感激。 “对了,”徐巧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今天从临山县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周桐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信中写道,黄安对银矿那里的开采的扩张,并且上报朝廷的事情。 “好事啊!”周桐将信递给徐巧,“看来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小桃凑过来,好奇地问:“少爷,朝廷是不是要嘉奖您了?” 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嘉奖不嘉奖的无所谓,只要百姓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桃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星辰落地。周桐站在窗前,望着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心中无比踏实。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有这些人在身边,他无所畏惧。 第251章 练兵 八月的桃城暑气未消,城西军营里却人声鼎沸。 周桐顶着日头站在点兵台前,看着校场上密密麻麻的青壮汉子 —— 有半数是本地百姓,另一半数则是前段时间迁来的流民,个个晒得黝黑,却都腰杆笔挺,眼里透着股子精气神。 赵德柱穿着崭新的将军甲胄,腰佩横刀,在队列旁来回踱步,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见周桐走来,他立刻拍着胸脯迎上去,甲胄上的铜泡子撞得叮当响:“小说书!你瞧瞧!这都是老子的兵!” 他伸手戳了戳身旁巴图的腰,后者穿着皮质护心甲,被戳得一个趔趄:“好徒弟!看见没?以后这些都是你徒子徒孙!咱这可是‘赵氏军’!” 周桐眼皮一跳,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这是军营!你当是开武馆收徒呢?” 赵德柱捂着脑袋嘟囔:“小说书,见到本将军还不……” “字识完了?” 周桐挑眉。 赵德柱立刻堆起笑脸,伸手从甲胄里摸出皱巴巴的《千字文》:“这不是正盯着呢嘛!你看这‘天地玄黄’……” “少废话。” 周桐打断他,“这些兵你给我好好训练,别想着偷懒。” 他扫了眼队列,“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白养闲人 —— 每天抽调两成去修水渠,剩下的练队列和刀法。” 赵德柱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赵某人带的兵,个个都是铁打的!” 他又转头搂住巴图的肩膀,“好徒弟,你过会去你那牧场给我挑几百匹……” “打住。” 周桐皱眉,“巴图过段时间就要回草原了,你少折腾他。” “啥?” 赵德柱瞪大眼,“回草原?” 巴图却猛地抬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问:“真的?” 周桐笑着点头:“今日看公文,钰门关的商道快通了,你收拾收拾,过两日就能启程。” 巴图眼眶瞬间泛红,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住周桐的手。 赵德柱却红了眼眶,伸手捶了巴图肩膀一拳:“臭小子!回去就别参军了!要是打仗了,带你们部落的人来桃城!老子罩着你!” 周桐也正色道:“巴图,你回去后若想带族人迁来桃城,只管开口。房子、土地,桃城都有。” 巴图重重点头,用金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 “多谢” 之意。 正说着,万科带着几个士兵走来,个个穿着明光铠,腰悬横刀,走得虎虎生风。到了周桐面前,众人齐刷刷行礼,铠甲相撞声整齐划一。 万科挺胸抬头,故意用夸张的腔调道:“末将参见大人!” 周桐上下打量他们,忽然笑出声:“穿得人模狗样的 ——” “大人就不能说点好话?” 万科苦着脸,“这铠甲可沉了!” “沉就对了。” 周桐拍了拍他肩膀,“明日开始,每人负重二十斤跑十里山路。”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赵德柱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拍向巴图后背:“好徒弟!你师父我当年……” “赵德柱!” 周桐瞪他,“再废话,你也跟着跑!” 军营里响起一阵哄笑,暑热似乎都被这股子热闹劲儿冲淡了许多。 巴图站在军营中央,望着眼前这群熟悉的面孔,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用生涩却坚定的汉语说道:\"谢谢你们......\" 小顺子第一个冲上去,用力拍他的肩膀:\"兄弟,终于能回家了!\"他咧嘴一笑,\"记得带点草原的奶酒回来,咱们再喝个痛快!\" 巴图眼眶微红,重重点头:\"一定!\" 赵德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粗声粗气道:\"臭小子,回去别光顾着放羊,有空写信!老子等着你的好消息!\" 巴图被他勒得直咳嗽,却还是笑着应道:\"师父......轻点......\" 众人哄笑,军营里洋溢着难得的轻松氛围。周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闹腾,嘴角微扬。 他伸了个懒腰,冲赵德柱喊道:\"老赵,你赶紧把字认全了,我怕你连新兵的名字都记不住!\" 赵德柱一听,立刻松开巴图,转身就朝周桐扑去:\"小说书!我跟你没完!\" 周桐早有防备,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军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两人一路追逐,不知不觉跑到了隔壁的炼铁坊。刚踏入院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冷气扑面而来,两人瞬间收敛了玩闹的神情。 呵呵,小命他们还是惜的,这要是不小心撞到,呵呵,就等着开席吧。 炼铁坊内,工匠们正忙碌着,有人坐在冰块上拉风箱,有人挥锤锻铁,火星四溅。 倪天奇和老王端着酒碗从里屋走出来,一见周桐和赵德柱,倪天奇眉头一皱:\"你俩跑这儿找抽的?\" 周桐和赵德柱疯狂摇头,异口同声:\"路过!\" 倪天奇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周桐身上,眼神不善:\"你小子还敢来?\" 周桐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倪叔,我这不是......\" \"闭嘴!\"倪天奇瞪眼,\"大虎他们仨昨天又跑来哭诉,说你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转头又被徐丫头抓去试药,瘦得跟猴似的!\" 老王在一旁幸灾乐祸:\"少爷,您这进步可都是倪老弟的功劳啊!\" 周桐讪讪一笑,不敢反驳。这段日子,他在倪天奇和老王的 \"特训\" 下,刀法日渐精进,却苦了大虎三人 —— 每日被他拉着试招,完了还要帮徐巧试药,个个眼窝深陷,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大虎三人天天往炼铁坊跑,抱着倪天奇大腿哭诉,结果倪天奇转头就变着法子收拾周桐,形成了 \"周桐揍大虎→大虎找倪天奇→倪天奇揍周桐→周桐再揍大虎\" 的循环。 赵德柱见状,赶紧打圆场:\"倪叔,小说书这不是进步快嘛,您老教得好!\" 倪天奇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们,转身回屋继续喝酒。老王冲周桐挤挤眼:\"少爷,您悠着点,别把大虎他们练废了。\" 周桐摸了摸鼻子,拉着赵德柱赶紧溜了。 出了炼铁坊,周桐长舒一口气,对赵德柱说道:\"招兵的事你盯紧点,别光顾着耍威风。\" 赵德柱拍拍胸脯:\"放心!老子办事,稳得很!\"他顿了顿,问道,\"小说书,咱们这次是搞步兵还是骑兵?\" 周桐思索片刻:\"暂时300骑兵,700步兵。训练内容就按我们之前在桃城的那套来,先练体能,再练刀法和箭术。\" 赵德柱点头:\"行!骑兵的马我去找巴图商量,他那边的牧场应该能匀出一些。\"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赵德柱咧嘴一笑:\"少来这套!赶紧去接你家徐大夫吧,别让她等急了。\" 周桐笑了笑,转身朝医馆走去。 路过牧场时,他看见巴图正在给一匹枣红马梳理鬃毛,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映出一片健康的光泽。 医馆门口,徐巧正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见周桐站在不远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忙完了?\"周桐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药箱。 徐巧点点头:\"今天又治好了几个发热的,都是修水渠的工人,累着了。\" 周桐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别太累,注意休息。\" 徐巧笑着摇头:\"不累,看到他们好起来,我就开心。\" 徐巧收拾好药箱,两人并肩走出医馆。夕阳的余晖洒在桃城的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安宁。 周桐望着身边的徐巧,忽然想起今日在军营里的场景 —— 那些晒得黝黑的汉子,眼里透着对未来的期望。 他知道,桃城正在越来越好,而这一切,都值得他去守护。 \"桐哥哥,\" 徐巧忽然开口,\"等巴图他们回了草原,咱们送他点什么礼物?\" 周桐想了想,笑道:\"就送些琉璃器吧,还有咱们桃城的茶叶。让他带回去,也好让草原上的人知道,桃城有多么好。\" 徐巧点头,嘴角扬起微笑。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桃城的街道上回荡。 第252章 羞耻口号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周桐悠悠转醒,侧头看向身旁熟睡的徐巧。她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脸颊还带着睡梦中的红晕。 周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触感柔软温热,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昨晚小桃来月事,哼哼唧唧地抱着被子喊疼,周桐连哄带骗,总算把徐巧拐到自己房里睡。此刻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坚决!坚决!一定要守住这份安宁! 眼下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那个整天想着造反的老爹。周桐眯了眯眼,心道:要是谈不拢……奈奈的,别逼我当吕布!(当然,这话也就是想想,他可没胆子真干出弑父的事。) 正打算搂着徐巧再睡个回笼觉,房门突然被推开—— 小桃叼着牙刷,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她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上的徐巧,最后指了指周桐,眼神里带着某种控诉。 周桐:“???” 这哈基桃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皱眉用眼神询问:你干啥? 小桃急了,支支吾吾地想说话,结果被牙刷堵住,只能气鼓鼓地转身冲出去漱口。 周桐一头雾水,刚想躺回去,结果小桃又折返回来,这次手里比划着距离,眼神里带着某种决心—— “嘿咻!”她一个飞扑,直接朝床上砸来! “卧槽!”周桐怕她压到徐巧,赶紧伸手接住,同时摇晃徐巧,“巧儿!醒醒!大黄丫头疯了!” 小桃被周桐举在半空,挣扎两下,最后还是重重砸在他身上。周桐闷哼一声,抱怨道:“你小子别把我床弄脏!” 小桃掐住他的脸,咬牙切齿:“死色狼少爷!还我巧儿姐!” 周桐不甘示弱,捏住她的鼻子:“你个大黄丫头,自己来月事就嫉妒是吧?” 徐巧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淡定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扭打的两人,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你们慢慢玩,我走了。”说完,掀开被子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巧儿姐!”小桃伸手想抓她,结果被周桐按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周桐挑眉:“要不是怕伤到你,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小桃冷笑:“少爷,你就是不道德!每次都在我来那个的时候说这话!”她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有本事等我好了,咱们比划比划?” 周桐摇头晃脑,一脸欠揍:“我不傻,等能打过你再来。” 小桃“哼”了一声,得意道:“少爷,你还早着呢!比我厉害的还有三四个呢!” 周桐笑眯眯地点头:“慢慢来,慢慢来。” 小桃翻了个白眼,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趾高气扬地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做了个鬼脸:“少爷,你等着!” 周桐懒洋洋地挥手:“好好好,我等着~” 周桐刚踏出房门,迎面就撞见大虎、二壮、三滚三人排排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立刻挺直腰板,异口同声喊道:\"少爷早!少爷好!\" 周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挑眉道:\"你们仨干什么?大清早的在这儿站岗?\" 大虎搓着手,干笑道:\"少爷,我们就是......就是晨练!对,晨练!\" 二壮疯狂点头:\"对对对,我们特别热爱晨练!\" 三滚最实诚,脱口而出:\"我们怕少爷您手痒又想揍人......\" 话没说完就被大虎和二壮一左一右捂住了嘴。 周桐:\"......\" 他哭笑不得地挥手:\"行了行了,我不是小桃,没那癖好。\"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少爷!你说谁有癖好!\" 小桃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活像只炸毛的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着周桐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周桐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贱兮兮地在她面前左右横跳:\"哎,我跳过来了~哎,我又跳走了~\"他还故意做鬼脸,\"你打我撒~你打我撒~\" 小桃气得直跺脚:\"少爷!你!\" 陈嬷嬷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头。她朝大虎三人招手:\"过来喝汤,你们仨。\" 三人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厨房,生怕被战火波及。 院子里,周桐和小桃的对峙还在继续。周桐继续他的犯贱表演,甚至开始模仿小桃平时的样子扭来扭去:\"哎呀,某些人不是说要跟我比划比划吗?怎么不动手呀?\" 小桃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腿就踢:\"我打死你个混蛋少爷!\" 周桐早有准备,轻松架住她的攻势,嘴上还不忘挑衅:\"就这?就这?小桃护卫退步了啊~\"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小桃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周桐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赶紧收住攻势,一把接住她软绵绵的拳头:\"怎么了?\" 小桃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却还嘴硬:\"没、没事!继续!\" 周桐叹了口气,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行了,别逞强。\" 小桃在他怀里挣扎:\"放我下来!我还能打!\" \"打什么打,\"周桐没好气地说,\"一会儿又疼得满地打滚,还不是要我伺候你。\" 他抱着小桃往她房间走,小桃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都怪少爷气我!\" \"是是是,都怪我。\"周桐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先缓缓,我错了行了吧?\" 小桃\"哼\"了一声,却悄悄拽住他的衣角:\"少爷不许跑......\" 周桐失笑,前脚还在打架,后脚就又腻歪上了。他捏了捏小桃的脸:\"我过会儿点完卯来陪你。\" 小桃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眼睛亮晶晶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周桐帮她盖好被子,转身往前院衙门走去,嘴角还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刚迈进前院衙门,就听见\"唰\"的一声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三十多名衙役列队站得笔直,见他进来,立刻气沉丹田,异口同声喊道:\"老爷早!桃城早!桃城的明天会更好!建设美丽桃城,从我做起!\" 周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他妈什么鬼口号?! 他扶住门框,内心疯狂吐槽:我当初提议的是\"勤政为民\"啊!谁给改成这么中二的?!还有这个\"建设美丽桃城\"是什么鬼?你们是衙役还是环保志愿者?! 更可怕的是,这群人喊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正气凛然,仿佛这是什么千古名句似的。周桐甚至看到站在后排的小衙役脸都憋红了,喊得格外卖力。 \"......好好好。\"周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各位辛苦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回头得找杜衡问问,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口号...... 清了清嗓子,周桐正色道:\"接下来大家都要忙起来了。虽然现在来的商队规模还不大,但治安一定要盯紧。\" 他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刘杰、李木,你们俩是拿钱最多的,商队聚集区那边给我盯死了,别出乱子。\" 刘杰一拍胸脯,震得衙役服哗啦响:\"老爷放心!谁敢在咱们桃城闹事,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李木更实在:\"拧下来之前先让他把罚款交了。\" 众人哄笑。周桐无奈摇头,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老胡,你现在可是咱们桃城的神探啊,盗窃案就交给你了。\" 胡胜得意道:\"老爷您就瞧好吧!上个月那个连环偷裤衩的贼,还不是被属下一眼识破?\" \"哈哈哈!\"一个年轻衙役插嘴,\"可惜咱们桃城没凶杀案,要不然老胡肯定能......\" \"闭嘴!\"周桐一个眼刀飞过去,\"最好永远没有那玩意,我可不想看到。\" 他环视众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散了吧。\" 衙役们齐声应诺,正要解散,周桐突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换口号。\" \"啊?\"众人一脸失望。 刘杰挠头:\"老爷,这口号多提气啊......\" 周桐皮笑肉不笑:\"那改成'勤政为民,拒绝中二'怎么样?\" 众衙役:\"......\" 看着一群人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周桐长舒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赶紧找杜衡把这事解决了,不然明天他们说不定能喊出更羞耻的口号...... 第253章 谁想的口号? 桐在衙门转了一圈没找到杜衡,最后从吴毅那得知这位主簿大人正在城西和商队谈事情。 \"杜主簿说这些文书很重要,让我亲自送来。\"吴毅抱着一摞公文,一脸严肃。 周桐瞄了眼最上面那份——《关于桃城集市摊位费调整的若干意见》,右下角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这绝对是杜衡的恶趣味......** 城西新开辟的商队驻扎区,杜衡正和几个商队领队围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周桐老远就听见他在说:\"......所以我们建议把牲畜交易区设在西南角,这样气味不会影响到......\" \"杜哥!\"周桐大步走过去。 杜衡抬头,露出职业微笑:\"大人来得正好,这位是江南丝绸商会的......\" \"周大人好!\"商队领队是个圆脸胖子,立刻拱手行礼,\"久仰大名!我们商队这次特意带了上好的云锦......\" 周桐机械地回礼,一把拽住杜衡的袖子:\"借一步说话。\" 把杜衡拉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周桐咬牙切齿:\"那个羞耻的口号是怎么回事?!\" 杜衡一脸茫然:\"什么口号?\" \"就那个!'建设美丽桃城'!还有'从我做起'!\"周桐手舞足蹈地模仿,\"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尴尬吗?二十多个大老爷们喊得跟小学生似的!\" 杜衡眼角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这不是挺好的吗?朗朗上口,充满正能量。\" \"好个鬼!\"周桐抓狂,\"我当初说的是'勤政为民'!四个字!简单大气!\" \"但刘杰他们反映说太严肃了。\"杜衡一本正经,\"所以我和衙役们开了个会,集思广益......\" 周桐瞪大眼睛:\"等等,你还专门开会讨论这个?\" \"当然。\"杜衡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我们一共征集了十七个方案,最后投票选出了现在的版本。\" 周桐颤抖着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写着: 1. \"老爷威武,桃城腾飞\"(刘杰提议) 2. \"天天向上,建设桃城\"(李木提议) 3. \"我爱桃城,桃城爱我\"(胡胜提议) ...... 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17. \"跟着周大人,顿顿有肉吃\"(三滚提议) 周桐眼前一黑:\"这帮人是不是对口号有什么误解......\" 杜衡憋着笑:\"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版本还不错,至少比'顿顿有肉吃'强。\" \"我不管!\"周桐把册子拍在杜衡胸口,\"立刻马上给我改回来!\" 远处传来刘杰的大嗓门:\"杜主簿!新来的马队说要见您!\" 杜衡趁机开溜:\"大人,这事咱们回头再议......\" \"杜哥!你给我站住!\"周桐刚要追,却被那个圆脸商队领队拦住。 \"周大人!我们的云锦......\" 周桐生无可恋地回头:\"......多少钱一斤?\" 领队:\"???\" 过来一炷香后,杜衡终于妥协,答应\"稍微收着点\"。但周桐分明看见他偷偷把那个小册子塞回了袖子里...... (周桐:总觉得自己输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桐回到小院时,晨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徐巧背着药箱站在院门口,陈嬷嬷正仔细为她整理衣领,那专注的神情活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女儿送别。 \"哟,巧儿,这是要去医馆了?\"周桐倚在门框上,笑着挥手。 徐巧闻声回头,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点头:\"嗯,今天要去城东义诊。\" \"等我一下。\"周桐快步走进屋内,\"我骑马送你,日头马上就毒起来了。\" 屋内,小桃还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小脸压出一道红印。周桐坏笑着把她整个抱起来,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嘟囔:\"少爷...别闹...\" \"醒醒,小懒虫。\"周桐把她按在书桌前,贴心地塞了支毛笔到她手里,\"好好批公文,我送完巧儿就回来。\" 小桃半梦半醒地抓着毛笔,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只打瞌睡的小鸡仔。周桐忍笑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才转身出门。 院门口,徐巧已经骑在了马上。陈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药箱里我放了薄荷膏,要是头晕就抹一点...水囊记得...\" \"知道啦嬷嬷。\"徐巧笑着应道,看到周桐出来,眼睛一亮。 周桐翻身上马,从后面环住徐巧的腰:\"走吧,徐大夫?陈师傅?\" 陈嬷嬷被这称呼逗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当心。\" 马蹄声哒哒响起,周桐将下巴搁在徐巧肩头:\"下午我可能要晚些来接你,要是结束得早就先回家。\" 徐巧往后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发丝蹭得周桐脸颊发痒:\"你也要注意安全。\" \"放心。\"周桐收紧手臂,\"记得打伞,可别晒着了。李伯说你这几日有些上火,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 徐巧笑着打断他:\"知道啦,周妈妈。\" 两人说笑间已到了医馆。李荷早早等在门口,见到他们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周哥哥!巧儿姐!\" 周桐扶着徐巧下马,故意板起脸:\"小荷啊,你得好好跟你巧儿姐学。她可不能一直待在医馆,你迟早要扛起大旗的。\" 李荷立刻抱住徐巧的胳膊,撒娇道:\"不要嘛!巧儿姐永远在才好呢!\" 周桐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老气横秋地叹道:\"小姑娘啊,人生聚散终有时...唔!\" 话没说完就被徐巧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李荷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周哥哥你这样子好像我爷爷!\" 三人笑作一团。周桐摇摇头,翻身上马:\"走了,两位大夫好好看诊。\" 阳光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而医馆门口,徐巧和李荷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周桐策马穿过熙攘的街市,不时向路过的百姓点头致意。 卖菜的阿婆、挑担的货郎、玩耍的孩童,都熟稔地向他问好,整个桃城仿佛都沐浴在晨间的暖阳里。 \"周大人早啊!\"街角米糕铺的老板老远就挥着手招呼,\"今早新蒸的桂花米糕,可香着呢!\" 周桐正要扬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勒住缰绳。他依稀记得前几日徐巧提过一嘴,说这家的米糕软糯适中,甜而不腻... \"老张,来一块。\"周桐翻身下马,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铜钱。 店家乐呵呵地用油纸包好米糕:\"大人您尝尝,这次我特意多放了蜜糖...\" 周桐却没接,反而又掏出几枚铜钱叠在柜台上:\"这钱先存着。要是我夫人路过时想吃了,你就给她一块。\" 店家愣了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保证给夫人挑最软乎的!\" 里屋突然窜出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一把揪住店家的耳朵:\"看看!看看人家周大人!多疼媳妇!你再看看你,昨天还嫌我买新头花...\" \"哎哟娘子轻点...\"店家歪着脑袋告饶,\"我这不是...不是...\" 周桐忍俊不禁,赶紧翻身上马溜之大吉。跑出老远还能听见那妇人中气十足的训夫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马蹄声渐远,周桐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他当然不是专程来买糕点的——兵营那边招兵的进展,还得亲自去看看。 原本这差事是安排给杜衡的,可那家伙现在整天泡在商队那边,连衙门都难得回去一趟... \"哎...命苦啊。\"周桐摇头晃脑地叹气,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晨风拂过面颊,带着米糕铺飘来的淡淡甜香。 第254章 纯造谣啊? 周桐策马来到军营外,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他眯眼一瞧,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军营门口乌泱泱的人群排成了九曲十八弯,有扛锄头的农夫、拎菜篮的大娘,甚至还有几个梳着总角的小童踮脚张望,活像赶庙会。 \"这他娘的是征兵还是卖打折猪肉呢?!\"周桐嘴角抽搐,随手拽住一个兴奋搓手的汉子,\"老哥,你们这是......?\" \"周大人!\"汉子激动得直跺脚,\"俺们来报名当兵啊!听说军营顿顿有肉,月钱比种地多三成!\"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而且赵将军说了,每周还能看您表演绝活......\" 周桐眼皮狂跳:\"什么绝活?\" \"阉猪啊!\"汉子一拍大腿,\"赵将军说您手法那叫一个快准狠,唰唰两刀,猪还没反应过来就变太监了!\" 周桐眼前一黑,扶住马鞍才没栽倒。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暴起冲向营门,一把揪住正在维持秩序的万科:\"万!科!\" \"老、老爷?\"万科被他晃得像筛糠,头盔\"咣当\"掉在地上,\"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周桐龇牙咧嘴,活像要生啃了他,\"是不是你造的主意?说老子在军营开屠宰场?!\" 万科疯狂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天地良心!是赵将军!他说要搞点噱头吸引人......嗷!老爷别晃了!我脑浆要摇匀了!\" 周桐冷笑松手,万科\"啪叽\"瘫坐在地,还不忘抱紧他大腿哭嚎:\"赵将军还说您会胸口碎大石、口吞长剑......\" \"我吞你祖宗!\"周桐一脚踹开他,杀气腾腾往校场冲,\"赵德柱!老子今天给你表演个活剥人皮!\" ...... 校场角落,小顺子正抱着一摞名册鬼鬼祟祟溜达。忽见周桐提棍而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往树林跑:\"柱子哥!周哥提刀来了!\" \"你他妈小点声!\"树上传来赵德柱气急败坏的吼叫,\"老子躲这儿不就是为了——卧槽你别往这边引啊!\" 周桐耳朵一动,抄起木棍\"咣咣\"砸向灌木丛,骂得唾沫横飞:\"赵德柱!你给新兵说老子会杂耍是吧?今天不把你那二两肉片成涮锅料,老子跟你姓!\" 小顺子僵在原地,被周桐一把拎住后领:\"见着你柱子哥没?\" 小顺小顺子浑身筛糠,脑壳摇得像拨浪鼓:“周、周哥!我真没见着柱子哥!我就是在这儿……” 他眼神乱飘,怀里名册 “扑簌簌” 掉出张皱巴巴的纸,上书 “阉猪观赏会日程表”。 周桐拾起来抖开,眼角抽得能夹死蚊子 —— 纸上赫然画着他左手持刀、右手拎猪的 “英姿”,旁边配文 “每周三丑时,校场直播劁猪,门票三文”。 “解释解释?” 周桐把纸拍在小顺子脑门上,木棍敲得他头盔当当响。 小顺子 “扑通” 跪下,抱住周桐大腿嚎啕:“这不赵将军想的招嘛!说新兵蛋子怕吃苦,得整点乐子!您看这票房收入……” 他哆哆嗦嗦掏出个油布包,里面铜钱叮当作响。 周桐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揪住小顺子后颈往树上提:“给老子喊!就说老子要拿赵德柱那玩意儿炼油!” 小顺子哭丧着脸,颤巍巍仰头:“柱、柱子哥!周哥说要把您那玩意儿割下来炼油,还说要做成九转大肠!” 树冠剧烈晃动,赵德柱抱着树干探出头,脸憋得比猪肝还红:“小说书!你敢!老子现在可是朝廷命官!” 周桐冷笑,冲万科勾勾手:“去马厩搬马粪,越多越好。” “啥?” 万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你搬!” 周桐抄起木棍敲他屁股,“点火!给老子熏!” 片刻后,校场角落腾起滚滚浓烟,马粪混合着干草的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德柱躲在树上拼命捂住口鼻,却被浓烟呛得 “咳咳” 直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赵德柱!” 周桐扇着浓烟抬头,“再不下来,老子把你那话儿当火把点了!” 浓烟中传来呜咽:“小说书你不讲武德!哪有这样逼人的!” “逼你?” 周桐挑眉,“你给老子造谣的时候咋没想过逼老子?” 他突然捏着嗓子学起市井,“听说了吗?周大人跟母猪有一腿!” “我没说!” 赵德柱急得直拍树干,“是小顺子传的!” “柱子哥你放屁!” 小顺子蹦起来骂,“明明是你说的!你还说周大人夜里跟猪唠嗑!” 周桐抄起木棍就往树上抡:“唠你娘的!” \"小说书饶命啊!\"树上的赵德柱终于憋不住了,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我就是吹个牛......嗷!\"一根树枝不堪重负,\"咔嚓\"断裂,他像个麻袋般砸进草堆里。 周桐蹲在他面前,刀尖轻轻拍打他颤抖的脸颊:\"胸口碎大石?口吞长剑?嗯?\" 突然暴喝:\"老子先给你表演个太监的诞生!\" \"且慢!\"赵德柱一个翻身跪地,突然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高举过头,\"我认字了!您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桐气笑了,刀尖一挑把他腰带割断:\"行啊,现在背'阉'字怎么写?\" \"我错了!\"赵德柱提着裤子哀嚎,\"我这就去澄清!说您只会文雅的!比如吟诗作对......\" \"吟你大爷!\"周桐一脚把他踹进粪坑,\"现在!立刻!去给所有人说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雷霆: \"老子是县令!不是他妈的马戏团团长!\" (次日军营新规:凡造谣长官者,罚扫茅房一月。赵德柱边刷粪桶边嘟囔:\"早知就说小说书会喷火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校场中央。临时支起的木案前,周桐挽起袖口,亲自握着狼毫在《征兵册》上落下第一笔。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他抬头看向第一个排队的汉子:\"姓名,年岁,家中几口人?\" \"回大人!\"汉子扑通跪下,粗糙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又擦,\"俺叫牛二,二十八岁,家里有老娘和三个娃!\" 周桐挑眉:\"为何参军?\" 牛二梗着脖子道:\"赵将军说,当兵能吃饱饭,月钱还能寄回家!\" 他突然压低声音,\"俺还听说,您会给新兵发铁打的裤衩......\" \"打住!\"周桐额角青筋直跳,\"再提杂耍老子给你发铁嘴套!\" 牛二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周桐刷刷写下\"牛二,丁壮,家有母及三子,身强体健\",又从案底抽出一张泛黄的《府兵制条令》,指着其中一条道:\"看好了,入伍后每月初五归家省亲,若老娘生病可持腰牌提前离营。\" 牛二瞪大眼:\"真、真的?\" \"老子何时骗过你?\"周桐将刻着编号的木牌拍在他掌心,\"明日卯时到西校场集合,带好换洗衣裳。\"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精瘦的少年,腰间别着把削得锋利的木刀。周桐扫了眼他单薄的身形:\"叫什么?多大了?\" \"回大人!\"少年挺了挺并不厚实的胸脯,\"俺叫小石头,十六岁!想当兵打金人!\" 周桐放下笔,上下打量他:\"会耍刀?\" \"会!\"小石头立刻抽出木刀,耍了个歪歪扭扭的刀花,\"俺跟村里猎户学过!\" \"行了。\"周桐忍住笑,\"先去测臂力——搬得动五十斤石锁,就给你留个名额。\" 他转头对万科道,\"带他去东校场,别累着了。\" 日头渐毒,木案前的队伍却越排越长。周桐擦了把汗,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问身旁的小顺子:\"登记到多少人了?\" \"回大人,已登记三百一十七人。\"小顺子翻看账本,\"其中精壮汉子两百八十人,少年及年长者三十七人。\" 周桐点头,指着名册上的\"王铁匠\"三字:\"此人曾是冶铁坊学徒,把他分到器械组。\" 又看向\"李三炮\"的名字,\"这人嗓门大,让他当斥候。\" 小顺子一一记下,忽然道:\"大人,按《府兵制》,需对新兵验身、量尺寸、查旧伤。\" \"明日安排。\"周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到时候去请李大夫来,验身时需要他帮忙。\" \"还要验身?\"刚搬完石锁的小石头瞪大眼。 周桐敲了敲他脑袋:\"当然,李大夫是查你们有没有暗疾!\" 他突然提高声音,\"都听好了!明日辰时三刻,所有人在校场中央集合,迟到者打二十军棍!\"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片\"得令\"声。 周桐看着眼前晒得黝黑的人群不由得笑了起来:\"是得加快训练了。\" 小顺子低声道:\"周哥放心,柱子哥虽爱耍宝,但练兵是把好手。\" \"希望如此。\"周桐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对了,让陶老办个夜校,教新兵识字——起码得能看懂军令。\" \"是。\" 夕阳西下时,周桐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征兵册》。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校场上三三两两散去的新兵,忽然露出笑容——这些人,将是桃城的屏障,是他守护这片土地的底气。 \"大人,该回县衙了。\" 万科递来缰绳。 周桐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 路过军营门口时,他忽然勒住马,对守营门的士兵道:\"从明日起,严禁任何人在军营内造谣生事,谁在说我和小猪崽的事情,我就让他和赵德柱洗茅厕!。\" \"是!\"士兵们挺直腰杆。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远,周桐望着天空,心中默默盘算:三百骑兵,七百步兵,需得三个月训练成军。 兵器、粮草、马匹......每一项都需仔细筹措。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衙门小院,已经有一个大事在等着他了。 第255章 见面 时间来到下午医馆这边。 徐巧收拾好药箱,轻轻舒了一口气。今天的义诊总算结束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接过李荷递来的水,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小荷,今天教你的记住了吗?” 李荷用力点头,脆生生地答道:“记住了!风寒咳嗽用紫苏叶、杏仁、桔梗,肺热咳嗽加桑白皮、黄芩,痰多再加陈皮、半夏!” 徐巧满意地笑了:“不错,记得很牢。好好照顾李伯伯,我先回去啦。” 李荷眨巴着眼睛:“姐姐,周大哥不来接你吗?” “他今天在军营有事呢。”徐巧温声回答。 “那小桃姐姐呢?” “小桃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呢。” 李荷一听,立刻自告奋勇:“那我送姐姐回去!” 徐巧笑着摇头:“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就这么一段路。”她轻轻捏了捏李荷的脸颊,“你好好看店,别让李伯伯太累。” 李荷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那姐姐路上小心!” 徐巧撑开油纸伞,走出医馆。外头的太阳正烈,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看,忍不住轻轻踩了踩,暖意透过鞋底传来,竟有些惬意。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不见半个乞丐。自从周桐上任后,桃城的街巷干净了许多,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味道。 她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徐大夫!这里!这里!” 徐巧抬头,发现是街角那家米糕铺的老板,正笑呵呵地冲她招手。她走过去,老板麻利地包了一块刚蒸好的米糕递给她。 “周大人早上特意吩咐的,说您喜欢这个口味,让我们给您留一块!” 徐巧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伸手去摸钱袋:“多少钱?” 老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周大人早上已经付过啦,您直接拿走就成!” 徐巧道了谢,接过米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心里的幸福像蜜糖一样漫开。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军营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真是的……连这个都记得。” 徐巧撑着伞,小口小口地咬着米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心情格外轻快。就在这时,身旁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 她好奇地转头,只见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浓眉大眼,下颌留着短须,眼睛炯炯有神,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姑娘是桃城人士吗?劳驾问一下,县衙怎么走?\" 徐巧咽下嘴里的米糕,抬手指向前方:\"往前走到主街,左拐正中就是了。\" 男子眼前一亮,忍不住赞叹:\"姑娘生得真俊!\" 徐巧礼貌地笑了笑:\"多谢。\" 男子热情不减:\"天这么热,姑娘要不要我们送一程?\" 话音刚落,车帘里突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精准地揪住了男子的耳朵:\"人家一姑娘家,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哎哟!夫人饶命!\"男子顿时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这时,旁边有路过的百姓向徐巧打招呼:\"夫人,又看诊回来了?\" 徐巧点头微笑:\"嗯,回去记得按时吃药。\" 车中女子听到这称呼,立刻松开丈夫的耳朵,掀开车帘下车:\"姑娘留步。\" 徐巧这才看清女子的样貌——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一袭素白布衣,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木钗,眉眼温婉,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夫人,却又朴素得让人心生亲近。 女子柔声道:\"姑娘别怕,我们初到桃城,见此地治理得如此之好,想打听一下缘由。\"她看了眼徐巧的打扮,\"见姑娘似是医者,想必知道些内情?\" 徐巧松了口气,点头道:\"这多亏了新来的县令和主簿大人勤政爱民,如今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女子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旁男子已经撑起伞为妻子遮阳,回头招呼车夫:\"小十三,你赶马车在后面跟着。\"又对妻子道:\"夫人,咱们边走边聊,还得去县衙见人呢。\" 徐巧好奇:\"二位是......?\" 男子哈哈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想见见这位县令老爷。\" 徐巧想了想:\"那一起走吧,我正好也要回县衙。\" 几人同行,男子一路东张西望,看到街边商贩用的冰盆,惊讶道:\"乖乖,姑娘,你们桃城冬天是存了多少冰?竟能这般奢侈?\" 徐巧抿嘴一笑:\"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官府每日都会免费发冰。\" 男子拍腿直呼浪费:\"这要是卖,一块十文钱都有人抢着买啊!\" 女子白了他一眼:\"你多学学人家,别整天钱钱钱的。\" 男子嘟囔着:“我这不是节省嘛。”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了县衙。 徐巧说:“两位我就先回去了。” 几人相互告别,徐巧前往衙门后院。男子戳了戳女子,说:“夫人,那小子应该是住在后院吧?” 女子点头说:“应该是。” 男子挥手让门外的马车绕到后院去,拉着女子朝着徐巧离去的方向走去。 女子说:“别打扰桐儿工作。” 男子不满地说:“他爹都回来了还不能见见了?” 说着就拉着女子往前走。 徐巧来到后院前面敲门,等待陈嬷嬷来开门。 她注意到那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便张了张嘴,说:“二位,这是衙门后院,通常有人要见县令需在前厅等候。” 男子笑着说:“没事,这里有我熟人。” 正说着,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陈嬷嬷笑着探头:\"巧丫头回来啦?\"突然看到徐巧身后二人,顿时僵在原地:\"老、老爷?夫人?\" 徐巧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徐巧回头,听到陈嬷嬷的话,瞬间紧张起来。 原来这二人正是周桐的父亲周平和母亲吕阮秋。 周平笑着说:“老陈,你也在这里伺候那逆子了啊。周桐人呢,他老爹回来了也不过来迎接?” 陈嬷嬷赶紧把两扇门都打开,说:“少爷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周平摆手说:“没事,不回来也罢了,我那儿媳妇呢?我这次可是特地带了好东西回来!” 陈嬷嬷看了看徐巧,吕阮秋一直都在注意徐巧,看到陈嬷嬷和徐巧的反应,心里也就清楚了,呵斥周平道:“不就在你旁边?别吓着她了。” 周平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徐巧:\"哟,这么巧?\" 徐巧瞬间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结结巴巴行礼:\"叔、叔叔,阿姨好......\" \"夫人!您回来啦!\"小桃突然从门里蹦出来,欢天喜地地扑向吕阮秋,又冲徐巧眨眼:\"巧儿姐,你们这么快就见过了?\" 徐巧耳根通红,手指绞着衣角说不出话。 周平大手一挥:\"小桃,去开后门接人,你小十三弟还在那儿等着呢!\" 等小桃蹦跳着离开,周平干咳一声:\"那啥,咱们先进去,进去说,进去说。\" 陈嬷嬷赶紧让开身子,徐巧却僵在原地不敢动——谁能想到,随便指个路,竟指到了公婆头上? 徐巧站在院中,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吕阮秋见状,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往院里走:\"桐儿在这儿,多亏有你照顾了。\" \"不、不是的......\"徐巧慌忙摇头,声音细如蚊呐,\"是我一直受桐哥哥照顾......\" 吕阮秋轻笑,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他爹性子直,你别见怪。\" 周平大咧咧地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徐巧,突然一拍大腿:\"那小子眼光不错啊!\" \"你少说两句。\"吕阮秋瞪了丈夫一眼。 这时陈嬷嬷端着冰镇酸梅汤过来,周平接过碗,突然\"咦\"了一声:\"你们这儿哪来这么多冰?\" \"都是少爷弄的!\"小桃蹦蹦跳跳地从后院跑进来,身后跟着个戴半脸面具的青年,腰间短刀泛着冷光腰间别着短刀。 小桃一头扎进吕阮秋怀里撒娇:\"夫人,我想死你啦!\" 吕阮秋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周平却敲了敲石桌:\"小桃,你刚才说这冰是那小子弄的?怎么回事?\" 小桃眨巴着眼看向陈嬷嬷,陈嬷嬷轻咳一声:\"老爷,这事......还是等少爷回来再说吧。\" \"神神秘秘的......\"周平嘟囔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王呢?\" 陈嬷嬷动作一顿:\"他......陪着少爷呢,应该快回来了。\" 周平点点头,突然指向那个青年:\"来,介绍一下,这是小十三,以后就是你和桐儿的护卫了。\" 小桃立刻从吕阮秋怀里抬起头,气鼓鼓道:\"老爷!少爷有我就够了!\" \"你?\"周平眼睛一瞪,\"过段时间就得出去历练!\" \"哇——\"小桃哀嚎一声,又往吕阮秋怀里钻,\"夫人我不想走......\" 吕阮秋无奈地看向丈夫,周平却板着脸:“这是为她好!不经历练,以后怎么帮那小子?又不是让她一辈子不回来,一两年就当涨涨见识!” 小桃瘪着嘴不敢顶嘴,只能可怜巴巴地抱着吕阮秋蹭来蹭去。 突然,她望向院门,小声嘀咕:\"少爷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桃桃我都要被带走了......\" 第256章 做局 周桐骑马回到小院时,远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耸了耸鼻子,眉头微皱:\"咦?红烧肉、清蒸鱼...怎么突然做这么多菜?\" 他翻身下马,刚推开院门,一道粉色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少爷!呜呜呜我要走了!\"小桃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周桐面无表情地拎起她的后领:\"又怎么了?流血牺牲了?\" 小桃一抖,选择性无视了这句话,抽抽搭搭地说:\"老爷回来了...说要带我出去历练...\" 周桐了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放心,有我在。\"他松开手,朝院内走去,\"走吧,去见见我那个不靠谱的老爹。\" 转过回廊,周桐终于看到了阔别一年的父母——周平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旁,吕阮秋则温柔地笑着看向他。 \"爹,娘。\"周桐清了清嗓子,\"你们终于舍得回来了。\" 周平张开双臂,笑得见牙不见眼:\"乖儿子!快来给爹抱抱!\" 周桐直接绕过他,一把抱住吕阮秋:\"娘,我想死你了。\" 吕阮秋拍拍他的背:\"身子结实了。\" 周平酸溜溜地撇嘴:\"啧啧啧,臭小子,连爹都不抱一下?\" 周桐斜眼看他:\"得了吧,您老人家把我送去当兵,让我跟十几万金人拼命。要不是您儿子脑子灵光,您现在就该白发送黑发了。\" 周平冷哼一声:\"我哪知道会出这种事?\"他又张开手臂,\"来来来,抱一个!\" 周桐后退半步:\"等等,抱之前我先问个事。\"他指了指小桃,\"她必须走?\" 周平点头:\"试炼嘛,不历练怎么成长?\" 周桐淡淡道:\"她现在就很好,为什么要试炼?\" \"长见识啊!\" \"我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陷入危险。\"周桐眼神锐利,意有所指,\"尤其是某些人美其名曰'试炼',实则制造危险的地方。\" 周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懂个屁!\" 他瞪着周桐,\"老子让她去历练是为了让她长本事!等她回来时 ——\" \"等她回来时?\" 周桐截住话头,目光如刀,\"要是回不来呢?\" 他指腹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我宁可她一辈子当个没见识的丫鬟,也不想在乱葬岗收她的尸!\" 小桃 \"呜\" 的一声又往吕阮秋怀里钻,吕阮秋轻拍她后背,却没出声 —— 她太清楚这对父子的脾性,此时插话只会火上浇油。 周平气笑了,从腰间扯下酒葫芦重重砸在桌上:\"你当老子是送她去死?当年你娘跟着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比小桃还小三个月!没经历过血雨腥风,能活到现在?\" \"可我不是您!\" 周桐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世道,总该有人试试不一样的活法!\" 周平冷笑一声,捻着胡须上下打量儿子:\"护百姓?呵,你以为把桃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就是本事?等哪天朝廷一道圣旨下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朝廷?\" 周桐挑眉,指尖敲了敲石桌上的冰镇酸梅汤,\"我倒想问问,朝廷给过桃城一粒米、一锭银吗?可百姓知道,是我周桐让他们冬天有棉被,夏天有冰块。\" 父子俩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吕阮秋适时打断:\"难得回来,先吃饭吧。\" 周桐深吸一口气:\"我去叫老王他们回来吃饭。\"他瞪了周平一眼,\"等我回来再跟您这个老顽固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他拽着小桃往外走:\"走,跟我叫人去。\" 等两人离开,周平气呼呼地坐下:\"还以为这小子一年不见能有点长进,啧啧,还是这么倔!\" 吕阮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你儿子像谁呢?\" 周平:\"......\" 院外,周桐翻身上马,小桃紧随其后,紧张地攥着他的衣袖。 \"少爷......\"她声音发颤,\"你别和老爷吵了,大不了......我就去一两年......\" 周桐单手勒马,另一只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不一样。\"他目光沉静,\"别信那些'人总要分别'的鬼话,那都是没本事护住身边人的人找的借口。\" 夜风拂过,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只要够强,谁需要去犯险?外面的世界,我亲自带你看;想做的事,我陪着你做。\" 小桃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哇!少爷,你这次真的好帅!\" 周桐忽然咧嘴一笑,方才的深沉瞬间消散:\"那是,不过刚才我都是装的。\"他压低声音,\"你猜我为什么不让我爹抱我?\" 小桃歪头:\"为什么?\" \"他一抱就能摸出我习武的底子。\"周桐眯起眼,\"到时候,我这局就做不成了。\" \"做局?\"小桃瞪圆眼睛。 \"嗯。\" 周桐轻笑,马鞭在暮色中划出弧线,\"我爹我是打不过,但他旁边那个......\" \"小十三!\"小桃立刻接话,\"是老爷给你和巧儿姐安排的护卫,他刀法特别好!\" \"比你呢?\" 周桐挑眉。 小桃挺了挺胸脯:\"当然是我厉害!我能空手夺白刃!\" 周桐点头,眼神却飘向远处的山峦:\"那就好。等回去...\" 他突然压低声音,\"你且看老爹怎么被我套出话来。\" 小桃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少爷要做什么?\" \"做局。\" 周桐策马拐过街角,灯笼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等他放松警惕...\" \"然后呢?\" 小桃拽着他的腰带晃啊晃。 \"然后...\" 周桐忽然揽紧她的腰,让她贴得更近些,\"你只管躲在我身后看烟花就行。\" 小桃忽然发现,周桐的心跳声透过衣襟传来,沉稳有力。她想起方才在院内,他挡在自己身前时挺直的脊背,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 \"少爷...\" 她声音闷闷的,\"其实我不怕历练,我是怕... 怕你和老爷吵架。\" 周桐的手顿了顿,忽然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傻丫头,父子哪有隔夜仇?\"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再说了...\" 他忽然轻笑:\"你以为我爹真的想送你去冒险?不过是想试试我的底线罢了。\" 小桃猛地抬头,撞上周桐似笑非笑的目光。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却在此刻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遥远。 \"记住,\" 周桐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在我这儿,没有 ' 牺牲 '、' 历练 ' 这些词。\" 他忽然收紧手臂,\"谁要动我的人,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小桃的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这话突然红了眼眶。 她想起刚才周平拍桌时,周桐挡在她身前的那半步,想起无数个深夜他替她批公文时磨出茧子的指尖,忽然咧嘴笑了。 \"少爷,\" 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你刚才凶巴巴的样子,像极了城隍庙的门神!\" 周桐气笑了,作势要弹她额头,却被小桃抢先一步咬住手指。 \"松开!\" \"就不!\" 黑马在街角猛地驻足,马蹄踏碎一滩积水。 第257章 三局两胜 周桐带着小桃策马来到炼铁坊,翻身下马时靴底碾碎了门口的碎石子。 他拍了拍小桃的肩膀,示意她在树荫下等着,自己则大步走向工坊后门。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声 —— “五魁首啊!八匹马呀!老王你这老东西又耍诈!” 周桐抬脚踹开门,正看见老王和倪天奇勾肩搭背坐在炕上,大虎三滚抱着酒坛蹲在地上,四人面前堆着啃光的酱骨头,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少爷!” 老王看见周桐,立刻摇摇晃晃地起身,手里酒碗还剩半盏黄酒,“您怎么有空来......” 周桐扫了眼满地狼藉,挑眉道:“我爹和我娘回来了。” “啥?!” 老王手一抖,酒洒了半袖,“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倪天奇猛地起身:“阿阮姐也来了?” 周桐点头,伸手按住想往外冲的倪天奇:“先别急,你们一身酒气,收拾干净再去。” 他转头对大虎三人,“把他们拖去洗脸,换身干净衣裳。” 大虎立刻扑上去抱住倪天奇的腰:“倪叔!先洗把脸!” 周桐拽过老王,压低声音问:“我爹带了个叫小十三的护卫,你知道这人?” 老王擦了擦嘴,眼神突然清明:“那小子啊,是北岳派分支的后人,我当年在边塞见过一面。论辈分,该喊我一声师伯。” 他上下打量周桐,“怎么,想试试身手?” 周桐从墙上摘下四把未开刃的刀,两长两短:“试试深浅。” 他将刀收入木箱,接着又钻进倪天奇的兵器库,出来时怀里多了个狭长的木盒。 老王拎着两坛醒酒汤过来,往周桐怀里塞了块酱牛肉:“垫垫肚子,省得等会打不过丢人。” 周桐咬了口肉,含糊道:“赢不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小桃在门外等得无聊,正用树枝戳蚂蚁,忽见周桐抱着木箱出来,身后跟着梳洗一新的老王几人。她立刻蹦起来:“少爷!拿到了?” 他在小桃耳边低语几句,小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少爷放心,我知道啦!\" 周桐翻身上马,接过老王递来的马鞭:“你们晚点来,别吓着我娘。” 倪天奇挥手:“知道啦!会装得斯文点!” 两人一马朝着衙门小院疾驰而去。夜风拂过,小桃怀里的木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仿佛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桐转头看小桃,“等会你就躲在巧儿身后,别被牵连。” 小桃不满地哼了声:“我才不躲!我要亲眼看着少爷做局!” 县衙后院,饭桌上已经摆好饭菜,吕阮秋正给徐巧夹菜,周平在一旁抱怨:“那逆子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周桐翻身下马,冲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立刻会意,抱着木箱躲到影壁后。 周桐从小桃怀中的木箱里取出预先挑好的一长一短两把未开封长刀,刀柄在掌心碾出细微的木屑。 他将短刀抛给小桃,自己攥紧长刀,刀刃未开却泛着冷光,在暮色中划出两道苍白的弧。 \"逆子!\" 周平筷子拍在桌上,\"拿两把菜刀吓唬谁呢?\" 周桐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阴影里的青年。那人戴着半脸面具,腰间短刀形制古怪,刀柄缠着北岳派特有的黑蛇纹布条 —— 正是小十三。 \"你是父亲给我挑的护卫?\" 周桐扬了扬刀,木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小十三垂手点头,声音瓮闷:\"少爷。\" 周平突然拍桌大笑:\"怎么,想和小十三比划?我可告诉你,这小子十二岁就...\" \"三局两胜。\" 周桐截断他的话,刀刃磕在石桌上发出钝响,\"我赢了,小桃留下;我输了,随你处置。\" \"荒唐!\" 吕阮秋刚要开口,被周平挥手止住。男子眼中泛起精光,上下打量儿子:\"一年郡县官当下来,胆儿肥了?\" 他拍拍小十三肩膀,\"别弄死,断条胳膊腿儿的,他娘该心疼了。\" 小十三颔首,从周桐手中接过长刀。刀刃相击的刹那,周桐突然踉跄前冲,招式毫无章法地劈向对方面门 —— 活像个握刀不过三日的新兵。 徐巧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小桃却在影壁后偷笑 —— 。 果然,小十三眼神微滞,侧身避过这记莽撞的劈砍。 周桐借势旋身,刀柄横扫对方下盘,却在即将命中时偏了半寸。小十三单刀拄地,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他手腕,卸力间已将人带得转了个圈。 周桐转身拿着刀,却连架势都不摆,直接火急火燎地挥刀继续冲上去,活像个刚摸刀的莽夫。 \"铛!\" 小十三轻松格挡,刀锋一转,周桐的刀就被震得嗡嗡作响。 又是两回合后,小十三手腕一抖—— \"啪!\" 周桐的刀应声落地,他狼狈地弯腰去捡,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周平看得直摇头:\"就这?亏我还期待了一下。\" 周桐气喘吁吁地用刀杵着地:\"这小护卫...怎么这么厉害?\" 周平得意地捋着胡子:\"那当然!你小子还得再练练。\"他大手一挥,\"现在,愿赌服输!\" \"急什么?\"周桐咬牙,\"三局两胜,这才第一局。\"他突然朝小桃招手,\"拿纸笔来,我要和这老家伙立字据!\" 周平被逗乐了:\"就你?\" 周桐气呼呼地瞪眼:\"怎么,怕了?\" \"好好好!\"周平拍桌大笑,\"赶紧写,省得你小子以后反悔,我还能拿这个拍你脸上!\" 周平挑眉接过宣纸,见儿子歪歪扭扭写下 \"三局两胜,愿赌服输\" 八个字,捺手印时墨水溅得满纸都是,不禁哈哈大笑:\"行!老子奉陪!\" 两份字据分别塞进小桃和吕阮秋手中。 周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小十三:\"可以啊,小子。\" 月光下,周桐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好戏,才刚刚开始。 两人重新摆开架势。周桐走到影壁后,从小桃手中接过一把短刀。月光下,他左手长刀,右手短刃,刀锋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的火星。 \"要不要也拿一把?\"周桐歪头看向小十三,\"省得说我欺负你。\" 周平拍腿大笑:\"臭小子还玩起长短刀了?话本看多了吧!\" 吕阮秋却神色微动,盯着儿子手中的双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十三摇头,长刀轻点地面:\"不必了,少爷。请。\" 他摆出标准的北岳派起手式,刀尖微垂,语气平静:\"方才少爷不该冒进,应先看清对手路数...\" 周桐连连点头:\"受教受教。\" 他依旧不摆架势,只是缓步向前。五步之外,突然展颜一笑—— \"唰!\" 刀光如雪,短刃在掌心翻出三朵银花,长刀却诡异地斜刺小十三下盘。小十三瞳孔骤缩,仓促变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式打乱了节奏。 \"铛!铛!铛!\" 三声脆响,小十三连退七步,面具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周平猛地站起身:\"长短刀?!你小子从哪学的?\" 周桐刀势不停,嘴角微扬:\"这就不劳老爹费心了。\" 又是几个回合,长剑稳稳停在小十三颈前三寸。周桐收刀,淡淡道:\"第二局。\" 他转向小十三:\"拿真刀吧,用你最擅长的。\"他招了招手。 小桃立刻从木盒中取出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刀。周平盯着周桐手里的长短剑,眉头紧锁:\"你小子这路数...\" 周桐咧嘴一笑:\"老爹,这是第二局了。\" 周平深吸一口气,朝小十三点头:\"去吧,陪这逆子好好耍耍。\" 小十三拾起地上的刀放好,从背后解下一柄缠着黑布的长刀。刀身出鞘时,月光在刃上流淌如水。 两人相对而立,院中落叶可闻。 \"锵——\" 两道寒光乍现,又倏忽分开。 周桐收刀入鞘,小十三却怔怔地看着手中断刀——刀身齐根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第三局。\"周桐拍拍他肩膀,\"不是你不行,是刀不行。\" 他将自己的黑刀递过去:\"送你了,就当赔罪。\" 周平一个箭步冲来,夺过刀在空中虚劈两下,脸色骤变:\"这...这是龙纹钢?\" 周桐耸肩:\"前阵子打的,还算劣质。好的都给衙役配发了。\" \"放屁!\"周平胡子都翘了起来,\"这种钢要千锤百炼,你当是...\" \"不信明天去炼铁坊看。\"周桐打断他,朝院门努努嘴,\"喏,老王他们马上要来了,你自己问。\" 他拽着小十三的胳膊:\"走,吃饭。以后跟我混。\" 只留下周平呆立原地,反复端详着手中黑刀,嘴里喃喃:\"龙纹钢...批量打制...这逆子...\" 夜风拂过,断刀的锋刃映出他惊疑不定的面容。 第258章 面具之下 院中石桌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周平却愣在原地,盯着周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竟有些恍惚。 “老爹,愣着干啥?过来吃饭啊!”周桐招呼道,顺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再不吃,肉都凉了。” 周平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跨到周桐身旁,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瞪着眼道:“你小子……那些冰是你搞的?” 周桐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肉,抬眼瞥了老爹一眼,淡定道:“别扒拉我,吃饭呢。等老王回来了,你自己问他。” 周平眉头一皱,又追问道:“那你这长短剑,跟谁学的?” 周桐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母亲吕阮秋。吕阮秋放下筷子,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似是了然,轻声道:“天奇他过来了?” 周桐点点头。 周平一愣,转头看向妻子:“天奇?谁?” 吕阮秋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就是当年被你打进医馆躺了半个月的那位先生,他是我表弟。”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长短剑,就是他擅长的。” 周平眼睛瞪得更大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的刀呢?” 周桐耸耸肩:“老王教的呗。爹,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金人残部天天过来骚扰城池,我要是不学个一招半式的,怕是早交代了。” 周平一听,顿时来了劲,撸起袖子道:“来来来,咱爷俩现在就来打一架!” 周桐直接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要,平白无故挨顿打,我又不傻。” 周平气得胡子一翘,正要发作,周桐赶紧摆手:“过会儿,过会儿!等吃完饭消消食再说,行不?”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老王和倪天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老王一见周平,立刻咧嘴笑道:“老爷,您回来了!” 倪天奇则冲吕阮秋微微颔首,恭敬道:“阿阮姐。” 周平和吕阮秋点头回应。吕阮秋目光落在倪天奇身上,轻声问道:“你教桐儿的长短剑?” 倪天奇像个被驯化的孩童似的,老老实实点头:“这不那小子一直求着我嘛。” 周桐也赶紧接话:“娘,是我要学的,技多不压身嘛。” 周平盯着老王,眼神意味深长:“老王,过会儿再跟你算账。” 老王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周桐见状,笑嘻嘻地提醒道:“老爹,说话算话哈,吃完饭再说。” 周平哼了一声,摆摆手:“知道,知道了!你小子这么能藏,跟你爹学的?” 周桐嘿嘿一笑,夹了块肉塞进老爹碗里:“这不跟你学的吗?老爹,吃饭,吃饭。” 周平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拿起筷子,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饭。 晚饭过后,周桐伸了个懒腰,冲周平道:“爹,今晚我睡衙门,你们好好休息。” 周平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陈嬷嬷立刻招呼小桃和大虎收拾碗筷,而老王、周桐、徐巧等人则转去了书房。一进门,周平就拽住老王,眯着眼睛道:“老王,好好说说,这半年这小子都干了啥好事?” 老王干笑两声,搓着手道:“老爷,少爷他……挺勤快的。” 周平冷哼一声:“勤快?我看是胆肥了!” ...... 另一边,吕阮秋拉着徐巧的手,温柔地问道:“巧儿,桐儿待你可好?” 徐巧脸颊微红,低声道:“桐哥哥待我很好。” 吕阮秋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问了些家常话。 书房里转眼就只剩下周桐、倪天奇和小十三三人。周桐朝两人招了招手,低声道:“走,出去说。” 三人出了房门,倪天奇立刻摆手:“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周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倪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待会儿我爹肯定要盘问我,你忍心看我一个人挨训?” 倪天奇一脸无辜:“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掺和什么?” 周桐哀嚎:“倪叔!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倪天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放心,你爹舍不得打死你。”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周桐叹气,转头看向小十三:“走吧,我带你去安排住处。” 小十三点点头,沉默地跟在周桐身后。 周桐边走边问:“你喜欢热闹点的,还是僻静点的?” 小十三低声道:“冷清些的。” 周桐点头:“那西厢房那边挺合适,离主院远,也安静。” 小十三再次点头:“多谢少爷。” 两人走到回廊拐角时,小十三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少爷……” 周桐回头:“嗯?” 小十三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想……再和您比试一次。” 周桐一愣,随即失笑:“我那两次都是投机取巧,真要打起来,我连小桃都打不过。” 小十三摇头,语气坚定:“桃姐很强,但您……也很厉害。”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十三的面具上,忽然问道:“你脸上……是不是有伤?” 小十三身体一僵,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是烧伤。” 周桐走近一步,轻声道:“能让我看看吗?” 小十三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有些抗拒。周桐安抚道:“放心,我媳妇之前脸上有烙下的死囚印,都被我治好了。你这烧伤,说不定也能试试。” 小十三犹豫了一下,终于抬手,慢慢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被火焰肆虐过的脸。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皮肤呈现出扭曲的瘢痕,颜色深褐,与周围正常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瘢痕增生处微微隆起,质地坚硬,像是被熔化的蜡重新凝固后的痕迹。而靠近嘴角的部分,皮肤挛缩,导致他的嘴唇微微歪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周桐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几年了?” 小十三点头,声音低沉:“十年。” 周桐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瘢痕的边缘,小十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没有躲开。 “瘢痕挛缩,影响表情和口腔功能。”周桐低声道,“平时吃饭、说话,是不是不太方便?” 小十三沉默了一下,才道:“张嘴时……会疼。” 周桐收回手,思索片刻,道:“你这烧伤,当时应该是深二度,甚至可能接近三度。如果当时处理得当,瘢痕不会这么严重。” 小十三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没人管我。”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我媳妇医术不错,回头让她给你看看。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少能让你舒服些。” 小十三怔了怔,低声道:“谢谢少爷。” 周桐笑了笑,重新帮他戴上面具:“走吧,先带你去住处。” 夜风微凉,两人的身影在长廊下渐行渐远。 第259章 玩的真花 周桐推开西厢房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他顺手就要去铺床褥,小十三却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少爷,这些事我自己来。\" \"想什么呢?\"周桐拍开他的手,\"来我这儿就别整我爹那套规矩。\"他抖开被褥,棉絮在烛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我比你大两岁,就当我是你哥。\" 小十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不合规矩。\" 僵持片刻,周桐败下阵来:\"行行行,你自己收拾。\"他退到门边,突然伸手弹了下小十三的面具,\"有事就喊我,我住东边第二间。\" 踏着月色穿过回廊,厨房的灯火还亮着。周桐刚推开门,一团粉色影子就炮弹般撞进他怀里。 \"少爷最好啦!\"小桃搂着他脖子直蹦跶,\"老爷说我不用走啦!\" 陈嬷嬷举着锅铲从灶台后探头:\"小猢狲!把蜜饯罐子放下!\" 周桐顺手揉乱小桃的发髻:\"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他冲陈嬷嬷眨眨眼,\"嬷嬷,您说十年陈的烧伤还能治吗?\" 铁铲\"当啷\"掉进锅里。陈嬷嬷在围裙上擦着手:\"这得看深浅,若是当年及时用獾油......\"她突然顿住,\"谁受伤了?\" \"小十三。\"周桐朝西厢房努努嘴,\"您不知道?\" 烛火爆了个灯花。陈嬷嬷摇头时,银簪上的流苏轻轻晃动:\"老爷带他回来时就这样了,我只会教小桃认穴辨药......\" 怀里的小桃突然抬头:\"那个闷葫芦从来不摘面具!\"她鼓着腮帮子比划,\"有次小六他们请他喝酒,他都是掀开条缝往里倒的!\" 周桐捏她鼻子:\"你们是不是欺负过人家?\" \"才没有!\"小桃急得去捂他的嘴,\"他刀法比老王叔还凶,谁敢惹......唔!\" 陈嬷嬷突然抄起擀面杖:\"小猢狲!是不是你又偷穿人家衣服扮鬼吓人?\" 周桐大笑起来,突然感觉后颈一凉。转头望去,月光下的窗棂印着个修长的剪影——小十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里的老槐树下。 \"撒手撒手。\"周桐慌忙扒开小桃的爪子,\"过会儿我爹看见,又该揍我了。\" 小桃吐着舌头松手,周桐临走时却听见陈嬷嬷低声念叨:\"若是巧丫头那瓶'玉容膏'还在......\" 周桐猫着腰贴到书房窗下时,窗纸上正映着老王手舞足蹈的影子。他竖起耳朵,听见老王絮絮叨叨的声音:\"...少爷用硝石制冰那日,整个县衙的人都看傻了...\" \"吱呀——\"周桐猛地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进去:\"老王!你讲故事呢?这么慢!\" 烛火\"噗\"地一晃。周平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你小子什么时候...\" \"读书啊。\"周桐利落地翻窗而入,衣摆带起一阵风,\"书里都写着呢。\"他大咧咧往太师椅上一坐,\"老王说到哪了?赶紧的,明天还要征兵。\" 老王擦着汗:\"老爷非要听炼铁坊的事...\" \"长话短说!\"周桐掰着手指数,\"玻璃、细盐、冰窖...\" \"等等!\"周平\"咣当\"放下茶盏,\"细盐?!\" 周桐眨眨眼:\"这玩意不是有手就行?\" 周平一把揪住儿子衣领:\"你卖了?\" \"爹!\"周桐拍开他的手,\"咱家自己吃都不够呢!\" 烛芯\"噼啪\"炸了个火花。周平松手的动作突然顿住,转而重重拍在儿子肩上:\"怪不得不让抱...\"他眯起眼,\"怕摸出你这一身腱子肉?\"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周桐突然咧嘴一笑:\"现在练练?\" \"来!\"周平一脚踹开兵器架,\"用没开刃的!\" 庭院里,两道身影在月下交错,木刀相击的闷响惊飞檐下宿鸟。周平一个斜劈震得周桐连退三步,却见儿子突然矮身横扫—— \"铛!\"周平格挡时虎口微微发麻,\"好小子!\" 三十招过后,周桐气喘吁吁拄着刀:\"不打了!根本打不过!\" \"半年练到这份上...\"周平抹了把汗,突然瞪眼,\"你刚说为什么练武来着?\" 周桐揉着发红的手腕嘟囔:\"还不是因为打不过小桃就不让和巧儿睡...\" \"什么?!\"周平的吼声惊得厨房的陈嬷嬷摔了碗。 \"就...老王他们定的规矩。\"周桐耳朵尖通红,\"说我什么时候能打赢小桃...\" 寂静三秒后,周平爆发的大笑惊醒了半个县衙:\"哈哈哈好!这媳妇娶得好!\"他拍腿笑得直咳嗽,\"比你娘当年...哎哟!\" 一块碎瓦精准砸在周平后脑勺——东厢房窗口,吕阮秋的剪影\"啪\"地合上了窗扇。 周桐捂着后脑勺偷笑,周平却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啊,没赶上你小子的婚礼。\" 周桐一愣,随即挠头:\"爹,我们还没成婚呢。\" \"啪!\"周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瞪眼道:\"那你天天一口一个'媳妇'叫着?\" 周桐委屈巴巴:\"这不是等你们回来主持吗?要不然我早就把事儿办了!\" 周平这才满意地点头:\"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他顿了顿,又感慨道,\"可惜你那师兄和赵宇看不到了。\" 周桐神色平静:\"爹,你消息应该比我灵通吧?\" 周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这么淡定?\" 周桐耸耸肩:\"这么多事都经历过了,心早就麻木了。\" 周平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那师兄现在可是长阳城里的风云人物——五皇子太傅,未来的帝师!\" 周桐皱眉打断:\"等等,为什么是五皇子?前面几位呢?总不能全是公主吧?\" 周平挑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周桐思索片刻,道:\"如果前面有皇子,那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被废......\" 周平哈哈一笑:\"差不多。大皇子和二皇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两人相爱。\" 周桐:\"......\"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桐瞪大眼睛:\"等等,他儿子喜欢他女儿?!\" 周平得意洋洋地点头:\"长阳城谁不知道?\" 周桐心里疯狂吐槽:\"......不愧是皇室,玩得真花。\" 周桐的八卦之火刚烧到眉毛,就被亲爹一记爆栗敲得火星四溅。 \"哎哟!爹你——\" \"你小子对皇家秘闻倒是上心?\"周平揪着儿子耳朵转了个圈,\"怎么不见你打听打听老子的近况?\" 周桐揉着耳朵嘟囔:\"这不书里没写过嘛......\" \"少贫嘴!\"周平拎着他往后院走,\"去见见我儿媳妇,老子可是花大价钱备了礼——\"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把周桐往东厢房方向一推,\"你先去你娘那儿,我去取东西。\" 推开房门时,烛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吕阮秋正握着徐巧的手腕,指尖在命门穴上轻轻摩挲:\"这脉象滑如走珠......\"突然抬头,丹凤眼里闪着精光,\"巧儿啊,月事可准?\" \"娘!\"周桐一个箭步冲上去,正撞见徐巧从耳根红到脖颈的模样。小丫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呐:\"还、还成......\" 吕阮秋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鎏金小算盘:\"上次同房是......\" \"哐当!\"周桐直接打翻茶盏挡在两人中间,\"您这是查案还是相媳妇儿呢!\" 吕阮秋的算盘\"啪\"地敲在儿子额头:\"我们娘俩说体己话,你插什么嘴?\"丹寇指甲点点他身后,\"瞧瞧,都把巧儿吓出汗了。\" 周桐回头,只见徐巧攥着他衣摆的指节都泛了白。小丫头趁吕阮秋不注意,用口型拼命求救:『桐哥哥——』 \"咳!\"周桐突然捂住心口,\"娘,我胸口疼......\" \"少装!\"吕阮秋的算盘凌空飞来,\"你三岁就用这招偷糖吃!\" 窗外突然传来周平中气十足的喊声:\"阿阮!来瞧我给儿媳妇备的大礼!\" \"爹!救命啊!\"周桐扯着嗓子朝门外嚎。 周平抱着个紫檀木盒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见徐巧红得像熟虾的脸蛋,立刻会意:\"夫人,他们还没拜堂呢,你问这些做什么?\" 吕阮秋转头,看到周桐和徐巧同步点头的动作,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说小徐怎么......\"她尴尬地轻咳两声,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那个......\" \"来来来!\"周平赶紧打圆场,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木盒,\"先看看我们带的聘礼!\" 吕阮秋立刻附和:\"对对对!孩子他爹快拿出来!\"她瞪了周桐一眼,\"就当是补给你的聘礼!\" \"哎哟!\"周桐后脑勺又挨了一记,\"娘!我都当县令了还打头!\" 周平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桌上,动作虔诚得像在供奉神龛。他先是从怀里掏出块丝绢擦了擦盒面,又特意调整角度让烛光能照在盒盖的鎏金锁扣上。 \"这可是扬州城最负盛名的'聚宝楼'里......\"周平深吸一口气,\"压轴的宝贝!\" 周桐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徐巧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周平缓缓掀开盒盖—— 先是一层金丝稻草。 再是一层软烟罗绸缎。 最后露出天蓝色的...... 周桐的表情凝固了。 『卧槽?这玩意这么这么眼熟......』 周平得意地抚摸着琉璃盏:\"大食国远渡重洋而来的天然琉璃,一套十二件!\"他竖起两根手指,\"两万两白银!捡了大漏!\" 周桐揉了揉太阳穴:\"爹,你说......花了多少?\" \"别心疼钱!\"周平大手一挥,\"你成婚一辈子就这一次......\" \"不是,\"周桐幽幽地打断,拿起一只杯子翻过来,\"爹,你看这个虎头纹。\"他指着底部清晰的印记,\"这一套......有没有一种肯能是我们桃城产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周平:\"......啥?!\" 吕阮秋一把抢过杯子,指尖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头标记:\"这......这真是你们......\" \"我建的工坊,\"周桐生无可恋地补充,\"上这一套应该是个月出的残次品。\"他掰着手指算,\"成本价大概......半两不到?\" 第260章 不是你要造反? 周平盯着桌上的琉璃酒具,手指摩挲着杯沿,声音发颤:“你小子可别诓我,这真不是琉璃?\" 周桐无奈扶额:\"是玻璃,用沙子烧的。\" \"沙子?\" 周平猛地抬头,\"你当老子没见过琉璃作坊?哪有用沙子......\" \"明天带您去炼铁坊瞧个明白。\" 周桐截断他的话,冲老王招招手,\"老王,您给我爹说说这玻璃的门道。\" 老王刚要开口,周平却一挥手:\"罢了!\" 他突然盯着周桐,眼神灼灼,\"真能批量做?\" \"工坊都开几个月了。\" 周桐揉了揉眉心,\"你那拍两万两的那套,就是咱们第一批残次品。\" 吕阮秋轻轻拽了拽周平的袖子:\"刚回来,先让他歇会儿。\" 周平这才注意到周桐眼下的青黑,突然别扭地咳嗽两声:\"那个...... 婚期得定了。\" \"啥?\" 周桐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周平提高嗓门,\"你和巧儿的婚期!\" 他瞥了眼徐巧,后者正低头绞着帕子,耳垂红得透亮,\"拖了这么久,像话吗?\" 徐巧猛地抬头,指尖差点戳破帕子。周桐却突然笑了,伸手揽住她肩膀:\"听您的。\" \"这才像话!\" 周平满意点头,\"挑个良辰吉日,把喜事办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子连聘礼都备好了......\" \"打住!\" 周桐哭笑不得,\"您那两万两的 ' 琉璃 ' 就算了,回头我送您两车玻璃杯子。\" \"你 ——!\" 周平吹胡子瞪眼,却被吕阮秋轻轻按住。 \"好了,都去歇息吧。\" 吕阮秋朝小桃招手,\"丫头,帮我收拾下客房。\" 小桃立刻蹦起来,路过周桐时挤眉弄眼:\"少爷~今晚和巧儿姐一起睡呀?\" \"去你的!\" 周桐笑骂着踢了她屁股一脚,却见徐巧已经逃也似的钻进了东厢房。 月过柳梢时,周桐独坐在屋檐下,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出神。徐巧端着茶盏走来,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紧张?\" 他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 徐巧轻轻 \"嗯\" 了一声,忽然凑近他耳边:\"你父亲... 好吓人。\" 周桐失笑,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他就是嘴硬。\" 晚风卷起她的发丝,扫过他下巴:\"那......分房睡啦?\" \"嗯\" 周桐捏了捏她的鼻尖,\"今晚你睡我的床,我去书房对付一宿。\" 徐巧仰头看他,月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银边:\"其实... 不用的。\" \"不行。\" 周桐故意板起脸,\"总得让老人家觉得我是正人君子。\" 他忽然轻笑,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等成了亲,有的是时间腻歪。\" 徐巧耳尖发烫,猛地推开他往屋里跑,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早点睡。\" 身后传来周桐的声音,\"我去书房看会儿公文。\" 徐巧逃也似的钻进房间,关门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周桐靠着廊柱坐下,望着漫天星斗。 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他低声轻笑。 有些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周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推开房门,迎面是带着露水清香的晨风。 院子里,周桐摆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打起拳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拳风带动衣袖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砖上竟隐隐浮现出浅浅的脚印。 \"羽翔拳?\"周平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老王教你这一套?\" 周桐收势转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是啊,以后我学弓。\"他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专门放暗箭。\" 周平刚要出口的夸奖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一沉:\"你......成何体统?\" \"嘿嘿,开个玩笑嘛。\"周桐嬉皮笑脸地擦了把汗,\"老爹,过会儿您和我娘要回家了?\" 周平冷哼一声,点了点头。 周桐继续打着拳,状似随意地问道:\"那您带谁走?\" \"放心,反正不带小桃。\"周平斜眼看了儿子一眼,\"老王和陈嬷嬷我得带走一个。\"他沉吟片刻,\"大虎他们几个也得走。\" 周桐点头,拳风忽然变得凌厉:\"老爹,您又要干嘛?\"他一个侧身避开假想敌的攻击,\"想造反的话,对我们来说还是太早了。\" \"啪!\"周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想造反?\" 周桐揉着脑袋摇头:\"造反就会有人死,我才不要。\" 周平冷哼一声:\"我看你小子倒是挺积极的啊。扩兵,炼铁,制盐,还有那玻璃......\"他眯起眼睛,\"你小子是都帮老子我准备好了?\" 周桐淡淡地补充:\"临山县还有一处银矿,老爹您要是要,就派人去接管。那儿也是我管辖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面隆河镇有三千飞熊军驻扎,老爹您那注意点。\" 周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不是你小子??\" 周桐打完最后一式,收势吐纳:\"对了老爹,既然您回来了,您那商队也借我用用。\"他将琉璃的产业布局一一道来,从原料采集到销售渠道,条理分明。 周平听得瞠目结舌:\"你这是......逼我造反?\" 周桐摇头:\"这叫二手准备。我本人是坚决反对造反的,但要是劝不住的话......\"他眼神认真起来,\"那就只能做好万全准备,少死些人。最好是......\" \"咚!\"周平一个脑瓜崩弹在儿子额头:\"你怎么和你爷爷一样?抱着造反不放呢?\" 周桐眼前一亮:\"老爹,您不造反?\" 周平没好气地说:\"我就是不想参与这些破事才跑出来的,然后遇到你娘......\"他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所以从来没跟你说过你爷爷家的事。\" 周桐立刻表态:\"我是绝对站在老爹您这一边的。\" 周平悠悠叹了口气:\"以后你要是和我爹见面,我感觉你们这反迟早是要......\" 周桐撇嘴:\"那谁当皇帝?您?还是我爷?我是太子还是太孙?\" 周平:\"......\"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是真想揍这个逆子。 周桐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滔滔不绝地细数当皇帝的痛苦:每天批不完的奏折,睡不够的觉,防不完的刺客......最后总结道:\"我是打死都不会当皇帝的!\" \"臭小子!\"周平终于忍不住,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你当这是菜市场挑白菜呢?还挑三拣四!\" \"疼疼疼!爹您轻点!\"周桐龇牙咧嘴地求饶,却趁周平不备,一个灵巧的转身挣脱开来,嬉皮笑脸地跳到安全距离外。 晨光中,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院墙外,桃城的晨钟悠然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61章 会好起来的 周平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时,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老王猫着腰想往马厩后头溜,却被周桐一把拽住后衣领。 \"老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周桐笑眯眯地问,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 老王哭丧着脸:\"少爷,老奴突然想起倪老弟那儿还有批刀剑没验收......\" \"少来这套!\"周桐拽着他往回走,\"陈嬷嬷一走,试药的活总得有人顶上。您可别死道友不死贫道。\" 老王被拖得踉踉跄跄,哀嚎道:\"老陈在的时候好歹能救回来!现在这......\" 他瞥了眼正在配药的徐巧,打了个寒颤,\"上次那碗'十全大补汤',大虎喝了直接喷血三升啊!\" 周桐拍拍他的肩:\"所以您先帮我顶着。\"他压低声音,\"放心,我让巧儿把剂量减半。\" \"造孽啊......\"老王仰天长叹,活像只待宰的老鹅。 另一边,陈嬷嬷正仔细检查小十三的伤处。她的手指轻轻揭开面具,露出那片狰狞的烧伤。 徐巧在一旁端着烛台,火光映照下,伤疤呈现出暗红色的扭曲纹路,从左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像张丑陋的蛛网。 \"十年陈伤,瘢痕已经挛缩了。\"陈嬷嬷的指尖在伤处周围轻轻按压,\"筋肉粘连,所以张嘴会疼。\"她转头对徐巧道:\"取纸笔来。\" 徐巧连忙递上笔墨。陈嬷嬷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白及三钱,白蔹二钱,珍珠粉五分——研磨成细末; 当归尾五钱,桃仁三钱,红花二钱——煎汤外敷; 另以蜂蜜调和前药,每日敷贴两个时辰。」 \"先按这个方子来。\"陈嬷嬷将药方递给徐巧,又对小十三道:\"每日换药前,要用淡盐水清洗伤处。\" 周桐凑过来补充:\"面具也得每天换洗擦干净。\"他指了指小十三腰间挂着的皮质面具,\"这东西闷着伤口,容易溃烂。\" 小十三沉默地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面具边缘。阳光照在他完好的右脸上,能看出原本该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送行时,周平把周桐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从家到衙门最多一个时辰。\"他眯起眼睛,\"你小子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我收拾完家就过来盯着你。\" \"知道知道。\"周桐连连点头,眼神却往徐巧那边飘,\"爹您慢走,记得商队......\" \"啪!\"周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认真点!要是我看到你小子又去.....\" 周桐揉着脑袋讪笑:\"知道知道......\" 周平还想再训,吕阮秋已经在马车上催促。他只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翻身上马。车队缓缓驶出县衙大门,扬起一片尘土。 望着远去的马车,周桐长舒一口气,转身就对老王露出灿烂的笑容:\"老王,咱们现在去试新药?\" 老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少、少爷,老奴突然觉得头晕......\" \"没事,\"周桐亲切地搀住他,\"巧儿新配的'安神汤'专治头晕。\" 徐巧抱着药箱站在台阶上,闻言抿嘴一笑。阳光透过她鬓边的碎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十三站在阴影处,手指轻轻触碰脸上的伤疤,目光却落在院角一丛新开的野花上。 老王突然眼睛一亮,搓着手对小十三笑道:\"来来来,小十三,尝尝你未来少夫人的手艺。\" 他不知从哪端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周桐一个箭步挡在小十三面前:\"老王!人家身上还有伤呢,您注意点!\" \"哎呀少爷,你紧张啥?\"老王笑嘻嘻地摆手,\"说起来他还算是我徒孙呢,让我这个当师叔的......\" \"收拾一下。\"周桐直接打断他的话,\"过会儿我爹带着商队的人过来,咱们得一起去炼铁坊。\" 这时小桃蹦蹦跳跳地拉着徐巧往外走:\"巧儿姐,我们去医馆啦!\" \"记得买菜!\"周桐在后面喊道,\"嬷嬷一走,伺候的活全压你俩身上了。\"他转头看向老王,后者正一脸生无可恋地擦着药碗。 小十三弱弱地开口:\"我...我可以帮忙。\" 周桐笑着拍拍他:\"到时候一起。\"他眨眨眼,\"都得帮忙。\"说着从门边取了油纸伞递给徐巧和小桃,细心地嘱咐:\"日头毒,别晒着了。\" 送走二女后,周桐回头帮小十三整了整衣领:\"跟我去点卯,让大伙儿认识认识你。\"小十三默默点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紧张。 前院衙门里,杜衡正和几个衙役核对文书。众人见周桐带着个戴面具的年轻人进来,都好奇地停下手中活计。 \"这是小十三,\"周桐介绍道,\"我爹给我...派的书童。\" 衙役们顿时热闹起来:\"哎呀!老爷的父亲回来了?那不就是说,您和夫人的婚事要办了?\" 周桐笑着摆手:\"得得得,到时候请你们吃喜酒。\" \"恭喜老爷!早生贵子啊!\"众人七嘴八舌地祝贺着,有个年轻衙役甚至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离开时,周桐身子往后一仰,歪头看了看小十三:\"这里人都这样,你慢慢适应。\"小十三点点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周桐突然拍拍他的肩膀:\"开心点!等你伤好了,我给你换个新面具。\"他促狭地眨眨眼,\"保证你一回头,哪家小娘子都得惊叫着要给你生猴子。\" \"少爷,我...\"小十三面具下的耳根瞬间通红,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周桐安慰道,突然话锋一转,\"走,你不是想比试吗?我带你去活动活动筋骨。\" 小十三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两人匆匆回到后院,周桐对正在扫地老王喊道:\"我们先去军营,等我爹来了,你带他们过去找我们。\" 老王拄着扫帚,苦着脸道:\"就我一个人打扫啊?\" 然而周桐已经拉着小十三翻身上马,只留下一串马蹄声和空荡荡的院落。老王望着扬起的尘土,长叹一声:\"造孽啊......\" 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酒壶,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哪还有半点方才凄苦的模样。 第262章 是要变天了 周桐带着小十三来到军营时,阳光正烈,照得沙地泛着刺眼的白光。军营门口,张小乙挺直腰杆,高声喊道:“老爷早!” 周桐摆摆手,笑道:“以后喊大人就行,我爹回来了,要是让他听见你们喊我老爷,回去非得揍我不可。” 张小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是!大人慢走!” 两人走进军营,远远就看见校场中央围着一群人,赵德柱站在沙地中央,正对着几名士兵指手画脚。他一转头,瞧见周桐,立刻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子迎了上来。 “小说书!”赵德柱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这次绝对没造谣!我可没说你跟母猪——” “打住打住!”周桐一脸黑线地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后指了指身旁的小十三,“这位是我爹给我带来的护卫,江湖高手,今天特意来和大家切磋切磋。” 赵德柱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冲着校场上的士兵们吼道:“弟兄们!来新人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士兵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戴着面具的小十三。有人低声议论:“这谁啊?看着挺神秘的。” 周桐侧头看向小十三,问道:“你是要比拳脚,还是比兵器?” 小十三微微低头,声音平静:“都行,听少爷的。” 周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别小瞧了他们,这上面的几乎都是钰门关活着回来的老兵痞子,拿手的本事不少。” 小十三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面具下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周桐简单介绍了规则:“比试很简单,谁先被打出沙地划定的区域,就算输。” 台上,小顺子已经跃跃欲试地跳了上去,冲着小十三抱拳道:“高手,请多指教!” 小十三也上了台,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略微有些紧张,但很快调整呼吸,站定身形。 台下的士兵们开始起哄:“小顺子,撑过一炷香啊!”“别被一招撂倒了!” 小顺子咧嘴一笑,摆出架势,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随后猛然出拳,直取小十三的面门。 小十三不慌不忙,抬起手肘格挡,顺势一拧,借力一带,小顺子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十三已经侧身一撞,直接将他推出了圈外! “砰!”小顺子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一脸茫然。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好!”“这招漂亮!” 通常比试都是先打一顿再把人丢出去,可小十三却直接取巧,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这让众人来了兴趣。 赵德柱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你这护卫有点意思啊!” 周桐挑眉:“这才刚开始呢。” 很快,又有三名士兵轮流上台挑战。 第一个士兵擅长腿法,上台后二话不说,一记扫腿直攻小十三下盘。小十三轻盈跃起,落地时脚尖一点,借势绕到对方身后,双手一推,那名士兵还没站稳,就被推出了边界。 第二个士兵身材魁梧,上来就想用蛮力压制小十三。他猛地扑上来,双臂如铁箍般想要锁住小十三的腰。小十三却不硬拼,身子一矮,从对方腋下钻过,反手一拽,借着对方的冲势,直接将他甩出了圈外。 第三个士兵灵活多变,上台后不断变换步法,试图迷惑小十三。然而小十三始终稳如磐石,待对方逼近时,突然一个侧身,右手如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推,那名士兵踉跄几步,最终跌出边界。 三场比试,小十三皆以巧取胜,台下士兵们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德柱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周桐笑了笑,冲台上的小十三喊道:“怎么样,还继续吗?” 小十三微微摇头,跳下台来,走到周桐身旁,低声道:“少爷,他们很强。”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不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周桐回头一看,嘴角扬起:“我爹来了。” 周平带着商队的人策马而来,远远就冲周桐喊道:“逆子!带路!老子要去看看你那炼铁坊!” 周桐无奈摇头,对赵德柱和小十三说道:“走吧,今天还有正事要办。” 赵德柱突然瞪大眼睛,猛地一拍脑门,粗声粗气道:“等等!小说书,那是你爹?你爹回来了?!” 周桐点头:“对啊,怎么了?” 赵德柱先是一愣,随后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吼道:“弟兄们!听见没?!周大人的爹回来了!那岂不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挤眉弄眼,“咱们周大人马上就要成亲了?!” 整个军营先是一静,随后瞬间炸开了锅! “啥?!老爷要成亲了?!” “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老爷终于要脱离‘雏儿’行列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这么一嗓子,顿时引得哄堂大笑。 周桐的脸“唰”地黑了下来,眯着眼睛扫视人群,最后精准地指向刚才喊话的那个士兵—— “你小子,等着。”他慢悠悠地卷起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过会儿我亲自来‘指导指导’你。” 那士兵瞬间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往人群里躲,周围众人笑得更大声了,有人甚至拍着大腿起哄:“老李!你完了!老爷记仇得很!” 赵德柱笑得直拍周桐的肩膀:“小说书,别害羞嘛!这可是大喜事!” 周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身冲小十三招了招手:“走了,先去炼铁坊。” 小十三默默跟上,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 刚走出军营,他们就见周平正伸着脖子往军营里张望,一脸狐疑。 “你小子,军营里刚才怎么那么热闹?”周平皱眉问道。 周桐一脸无辜地摊手:“这不看见你来了,他们高兴嘛。” “高兴?高兴什么?”周平更疑惑了。 周桐嘴角一扬,慢悠悠道:“你来了,他们就能喝我喜酒了呗。” 周平:“……” 他嘴角抽了抽,懒得跟这逆子掰扯,转身指了指身后商队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喏,给你介绍个人,你应该见过。”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秋福?是你啊?” 那胖胖的男子立刻笑呵呵地行礼:“少爷,好久不见!” 周桐点点头:“钰门关那次,也是老爹让你送的东西?” 秋福搓着手,笑容憨厚:“是啊,少爷这次可是要带着我们做大生意了!” 周桐笑着招呼众人进炼铁坊,又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给外面的商队兄弟们送些冰水解暑。”外面顿时传来一阵欢呼。 几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倪天奇早已等在那里,见到周平,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姐夫。” 周平点头:“你姐让我转告你,今天回去吃晚饭,她有事情和你说。” 倪天奇叹了口气:“还是躲不过啊……” 他转身推开院门,秋福和周平等人往里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制品!晶莹剔透的杯盏、流光溢彩的花瓶、精巧细致的摆件……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宛如一座水晶宫殿! 秋福激动得直搓手,声音都抖了:“乖乖……这些……这些都是银子啊!” 周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各凭本事,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十月之前,必须全部抛手,我要收网。”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随后,周桐带着他们参观了炼铁和制作玻璃的过程(当然,核心的配方和工艺并未展示)。秋福看得啧啧称奇,周平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临走前,周桐拍了拍秋福的肩膀,低声道:“随便你们折腾,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让江南那些人好好掏腰包,并且……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这些玻璃,只有江南才能造得出来。” 秋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和周平对视一眼,嘿嘿一笑:“看来,是要变天了。” 第263章 该打扮打扮了 炼铁坊的事情交代完后,周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留下一句“成婚的日子我来定”,便带着商队的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周桐望着老爹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转身对老王和小十三招手:“走,回去烧饭!” 厨房里,徐巧和小桃早已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案板上堆着切好的青菜和肉片。 小桃踮着脚往锅里撒盐,徐巧则挽着袖子在揉面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周桐一进门就撸起袖子,顺手接过徐巧手里的擀面杖:“我来揉面,你去歇会儿。”徐巧刚要拒绝,却被他轻轻推到了旁边的矮凳上:“听话,忙一天了。” 小桃见状,立刻凑过来起哄:“少爷偏心!怎么不帮我?”周桐头也不抬,顺手从篮子里抓了把豆子丢过去:“剥豆子去,少废话。”小桃“嗷”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豆子,逗得徐巧掩嘴轻笑。 小十三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愣着干啥?进来帮忙。”小十三迟疑道:“我……会的不多。”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会切菜吗?”小十三点头:“能切熟。” “熟?”周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能吃就行?”小十三耳根微红,低声道:“以前在山上……随便烤烤就吃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老王干笑两声,挽起袖子:“来来来,师伯教你!” 小十三猛地抬头:“师伯?”老王一边洗菜一边道:“北岳派现任掌门是我师弟,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小十三呆住,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案板上。 周桐眼疾手快地接住刀,塞回他手里:“先切菜,往事过会儿再聊。”他指了指角落的冬瓜,“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小十三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冬瓜片如雪花般纷纷落下,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好刀工!”老王惊叹。周桐凑过来看了看,突然伸手捏起一片冬瓜对着光瞧:“透光的,能当窗纸用了。” 小桃蹦过来抢了一片塞嘴里,含糊道:“少爷,让他切萝卜雕花!” 众人笑闹间,周桐瞥见小十三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忽然问道:“今天换药了吗?”小十三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周桐皱眉:“过会儿吃完饭,我亲自给你换。” 小十三慌乱地后退半步:“不、不用麻烦少爷……” “这是命令。”周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要么我换,要么你选他们中的一个。” 他指了指厨房里的其他人。小十三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最终低声道:“……听少爷的。” 午饭时,一桌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红烧羊肉的酱汁裹着油光,清蒸鱼的腹部铺着翠绿的葱丝,冬瓜汤里浮着粉嫩的虾仁。 小十三捧着碗,目光扫过众人——老王正给周桐夹菜,小桃和徐巧头碰头地分一块米糕,周桐则笑着把鱼肚肉挑到徐巧碗里。 筷子碰碗的清脆声中,小十三恍惚觉得眼前的画面像一场梦。 周桐突然敲了敲他的碗边:“别发呆,吃完还得上药。”小桃叼着鸡腿举手:“少爷!过会儿我能围观吗?” 周桐冷笑:“行啊,正好让你学学怎么包扎伤口,以后试药受伤了自己处理。” 小桃瞬间蔫了,徐巧笑着往她碗里塞了块蜜藕:“别理他,我教你。” 周桐挑眉:“巧儿,你拆我台?”徐巧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这是帮桐哥哥分忧呀。” 饭后,周桐拎着药箱带小十三回房。烛光下,他先净了手,又取出陈嬷嬷留下的药方细看。“躺下。” 他指了指床榻,“面具摘了。” 小十三的手指在面具边缘徘徊,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周桐放缓语气:“这里没外人。” 见对方仍不动,他干脆坐到床边,“要不我帮你摘?”小十三猛地摇头,终于缓缓取下面具。 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更显扭曲。周桐用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处:“疼就说。” 小十三绷紧身子,却摇头:“……不疼。” “撒谎。”周桐瞥见他攥紧的床单,手上动作更轻了些。 他按陈嬷嬷的方子调好药膏,白玉般的膏体泛着淡淡药香。“这方子用了白及、珍珠粉,能祛腐生肌。” 他一边敷药一边解释,“蜂蜜是防皲裂的,忍一忍,会有点痒。”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小十三倒吸一口凉气。周桐单手按住他肩膀:“别动。” 另一只手迅速而精准地将药膏抹匀。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眉目格外专注。 “好了。”周桐缠上干净的细布,顺手理了理小十三的鬓发,“明天换药前用淡盐水洗。”他收起药箱,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伸手。” 小十三摊开掌心,一枚崭新的皮质面具落了下来——比原先的轻薄许多,边缘绣着暗纹,内侧还衬了柔软的棉布。 “试试,过段时间帮你换一个帅的。” 周桐帮他戴上,调整着系带,“这样不会磨伤口。” 小十三摸了摸面具,喉咙动了动,却只低声道:“……谢谢少爷。” 周桐摆摆手:“过会儿教你批公文。”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你识字吧?” 小十三点头。周桐咧嘴一笑:“那更好了,小桃那丫头连《千字文》都背不全,你可别学她。” 门外,偷听的小桃“嗷”地跳起来:“少爷你又污蔑我!” 周桐一把拎住她后领:“走走走,别打扰伤员休息。” 小桃挣扎着冲屋里喊:“小十三!过会儿我教你躲少爷的暗器!” 小十三扶着床沿慢慢起身,目光追随着周桐拎着小桃远去的身影,直到那打闹声渐渐消散在庭院深处。 他站在原地,望着桌上还未收走的药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换的面具边缘 —— 那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带着周桐指尖残留的皂角香,让他有些恍惚。 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与狰狞的疤痕重叠在一起,竟莫名透出几分暖意。 院外,小桃还在不屈不挠地挣扎:“少爷!我都批了三个月公文了!你怎么还这么损我啊?”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却又透着一丝狡黠。 周桐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角的细汗:“不损你损谁?上次把‘赈灾’写成‘振灾’,害得杜衡重抄三遍,墨锭都用废了两块。” “那明明是笔误嘛!” 小桃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发间的银簪晃得叮当作响,“再说了,每次当反面教材都有蜜饯吃,我这叫‘苦中作乐’!”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却温柔地替她捋顺被风吹乱的发丝:“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等会儿去厨房给你藏块巧儿姐新做的桂花糕,行了吧?” 小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立刻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晃了晃脑袋,忽然凑近周桐,压低声音道,“少爷,你发现没?小十三那小子,脸要是好了肯定是个大帅哥。你看他那手切菜的功夫,还有戴上面具后那身形,换身好衣裳,保准迷倒满街姑娘!” 周桐闻言,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就你眼尖。” 他望向西厢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是自然,我爹挑的,底子能差吗?等伤好了,换个精致点的面具,再裁两身合体的衣裳,怕是要成桃城少女的‘梦中情郎’了。” 小桃突然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桐:“少爷,你就不怕他迷倒我和巧儿姐?” 周桐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小桃,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哈基桃,你这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十三比你还小两岁,你也好意思打他主意?” 他作势要拧她的脸颊,“你这大黄丫头,要是敢把那些从青楼听来的‘骚话’教给小十三,我立马写申请,把你发配到漠北军马场去喂马,让你天天跟公马作伴!” 小桃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躲到周桐身后,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提醒少爷你一句嘛……” “提醒我什么?” 周桐挑眉,故意板起脸。 “提醒你该打扮打扮了!” 小桃探出头,指着周桐身上洗得发白的素白衣衫,“你看看你,天天就穿这几件衣服,补丁都快摞补丁了。上次曹老哥还问我,你是不是在给谁守孝呢……” “去你的!” 周桐哭笑不得,伸手想拍她的屁股,却被小桃灵活躲开。她蹦到月洞门后,冲周桐做了个鬼脸:“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这腰带,还是之前巧儿姐绣的呢,线都快磨断了!” 周桐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带,上面并蒂莲的刺绣确实有些褪色,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丝温热 —— 那是徐巧方才替他整理衣襟时留下的温度 他忽然有些失笑,扬声喊道:“再多嘴,今晚就罚你抄《女诫》二十遍!” “少爷你欺负人!” 小桃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厨房跑,“我找巧儿姐告状去!” 周桐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风吹过庭院,带着饭菜的香气和桂花的甜腻,他忽然想起小十三换药时紧绷的脊背,想起父亲离开前那句 “成婚的日子我来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补丁,又摸了摸腰间的旧玉带,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或许,真该让巧儿帮自己做几件衣服了。 徐巧从厨房探出头来,发梢还沾着面粉:\"桐哥哥,药上好了?\" 周桐正系着马鞍绳扣,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嗯,那小子硬气得很,连哼都不哼一声。\" 他拍了拍马背,伸手去牵徐巧,\"走,我送你去医馆。\" 阳光穿过槐树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徐巧扶着周桐的手翻身上马,裙摆扫过马鞍时带落几片桂花,甜香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她忽然揪住周桐的袖口:\"申时记得来接我,回来还要炖羊肉汤。\" \"知道。\"周桐翻身上马,手臂环过她腰际时顿了顿,\"下午接你回老宅一趟,问问爹婚期定在何时。\"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僵,立刻屈指敲了敲她发髻,\"不准多想,更不准偷着哭。\" 徐巧仰头瞪他,眼眶却真的有些发红:\"谁要哭了!我早说过...\"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鬃,\"爹娘若在天有灵,见我能嫁你这样的...\" \"打住!\"周桐突然勒紧缰绳,黑马在巷口猛地驻足。他低头看着怀里突然表白的姑娘,耳根竟比朝霞还红,\"徐大夫,你这般深情,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徐巧羞得把脸埋进他衣襟,闷声道:\"那你...也该说些好听的。\" 晨风拂过巷弄,带着昨夜雨后的湿润。周桐忽然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我爱你。\" 三个字轻得像桂花落地,却烫得徐巧浑身一颤。 黑马重新迈步时,徐巧仍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连李荷在医馆门口蹦跳着招手都没看见。 直到周桐把她抱下马,她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 \"申时来接你。\"周桐揉乱她的刘海,笑着看那丫头同手同脚往医馆走 李荷拽着徐巧的袖子直晃:\"巧儿姐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热了?\" 徐巧慌忙摇头,拉着小姑娘快步进门:\"没...我们去看昨日的脉案...\" 马蹄声渐远,周桐却在拐角处突然勒马。树后转出个戴面具的身影——小十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黑衣融在墙影里几乎看不见。 \"伤患乱跑什么?\"周桐挑眉。 小十三抱拳:\"老爷吩咐过,少爷出门必须...\" \"得,下次我出门我叫你哈。\"周桐无奈摇头,\"正好,跟我去趟军营。\" 第264章 飞刀 周桐牵着马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扭头见小十三还在身后闷头跟着,额角的汗珠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他勒住马缰,挑眉道:“傻站着干嘛?上来。” 小十三愣了愣:“少爷,我……” “大热天的跑啥?” 周桐俯身拽住他手腕往上提,“瞧你这一身汗,回去还得重新换药,麻烦。” 小十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慌忙翻身上马,坐在周桐身后时身子绷得笔直。周桐忽然笑出声:“今儿怎么不犟了?” “说、说不过少爷。” 小十三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周桐咧嘴一笑,策马拐过街角:“这才对嘛。待会儿去军营,想不想跟人比划比划?” “听少爷的。” “成啊。” 周桐指尖敲了敲马鞍,“带你去见个高手,我那长短剑就是跟他学的,怎么样?” 小十三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短刀,虽没说话,可挺直的背脊却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两人很快到了军营,周桐却没往校场去,径直拐进了隔壁的炼铁坊。热浪夹杂着金属锻打的铿锵声扑面而来,倪天奇正坐在阴凉处灌酒,见周桐进来,没好气地把酒葫芦往桌上一磕:“你小子还知道来?” “这不是想您了嘛,倪叔。” 周桐嬉皮笑脸地蹭过去,“瞧您这愁眉苦脸的,又咋了?” 倪天奇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娘!把大虎那三个小胖子全带走了,老王也被你爹拽去跑商队,现在连个能挨揍的都没有!” 周桐耸耸肩:“那您再找个呗,总不能赖我。” “找个屁!” 倪天奇抄起桌上的铁钳晃了晃,“除了你这皮糙肉厚的,谁经得起我折腾?” 周桐:“……” 他转头冲小十三招招手,“小十三,过来。” 小十三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倪天奇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面具,皱眉道:“这小子谁啊?戴个面具装神弄鬼的。” “我爹派来的护卫,脸上有伤。” 周桐拍了拍小十三的肩,“倪叔,您不是手痒吗?这位可厉害了,北岳派的,正好陪您练练。” 小十三二话不说,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未开刃的长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摆出了北岳派的起手式。 倪天奇瞅着他的架势,嘟囔道:“行啊,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能开武馆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从墙上摘下自己的长短剑,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的龙吟,“小子,让你瞧瞧什么叫真功夫。” 周桐抱着胳膊往旁边一靠,看热闹不嫌事大:“倪叔,悠着点,别把人打坏了。” “啰嗦!” 倪天奇脚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欺近,长剑直刺小十三面门,短刃则斜削他手腕。这招快慢相济,正是北岳派的 “风卷残云”。 小十三瞳孔骤缩,横刀格挡,却听 “铛” 的一声脆响,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木桩上。他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后退,倪天奇的短刃已贴在了他咽喉上。 “承让了。” 倪天奇收剑归鞘,气定神闲地擦了擦汗,“小子,底子还行,就是反应慢了点。” 他甩了甩手中的长短剑,剑刃在火光中划出两道银弧。他冲小十三勾了勾手指,咧嘴一笑:“再来?” 小十三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刀,面具下的眼神凝重了几分。他调整呼吸,刀尖微垂,北岳派“寒鸦渡水”的起手式稳稳摆开。 “有点意思。”倪天奇眯了眯眼,身形骤然前冲,长剑如游龙般直刺小十三咽喉,短剑则藏于袖中,暗藏杀机。 小十三侧身避让,长刀斜劈,刀风凌厉,直取倪天奇手腕。可倪天奇手腕一翻,长剑竟如灵蛇般缠上刀身,短剑同时从袖中探出,直刺小十三肋下! “铛!”小十三仓促回刀格挡,勉强架住短剑,可倪天奇的长剑却借势一绞,刀身瞬间脱手,再次飞出数丈远,钉在墙上嗡嗡震颤。 “太慢了。”倪天奇摇头,剑尖轻点小十三胸口,“北岳派讲究‘快、准、狠’,你这刀法,连‘快’都没摸到门道。” 小十三咬牙,面具下的呼吸略显急促。他迅速后撤两步,从腰间抽出短刀,身形一矮,如猎豹般突进,短刀直取倪天奇下盘。 “这才像话!”倪天奇大笑,长剑一横,短剑下压,两剑交错,如剪刀般绞向小十三手腕。小十三手腕一翻,短刀贴着剑锋滑过,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借势旋身,一记鞭腿扫向倪天奇腰侧。 倪天奇不躲不闪,短剑反手一挑,剑背重重拍在小十三腿骨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腿法不错,可惜力道不够。”倪天奇点评道,手中长短剑却不停,剑影如织,逼得小十三连连后退。 小十三额头渗出细汗,短刀在手中翻飞,勉强格挡,可倪天奇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精准地卡在他防守的薄弱处。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中,小十三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倪天奇长剑一挑,短剑横拍,小十三的短刀再次脱手,整个人被剑背拍中肩膀,重重撞在墙上。 “咳……”小十三闷哼一声,面具下的脸色发白。 倪天奇收剑,甩了甩手腕,摇头道:“底子还行,就是太死板,北岳派的刀法不是这么用的。” 小十三喘息着,低头道:“……受教。” 倪天奇用剑尖指了指小十三,又斜睨周桐:“这小子虽说反应慢点,可敢打敢杀,比你这花架子强。” 周桐撇嘴:“是是是,您老说的都对。” 倪天奇突然玩心大起,从墙角抄起根枣木长枪,枪尖在掌心转了个花:“你俩一起上。” 周桐挑眉冷笑:“倪叔,您可别托大。” “托大?” 倪天奇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震得火星子乱溅,“老子这辈子什么东西就爱学个皮毛,可对付你俩……” 他突然压低声音,“足够了。” 周桐哈哈一笑,随手抄起架上的铁枪,枪尖猛地横扫,带起一阵劲风:“看来您还不知道我会使枪?” 倪天奇握枪的手顿了顿,眉峰微挑:“你会枪?” 周桐却突然把枪扔到一边,摊手道:“不会啊,就吓吓您。” “……” 倪天奇气笑了,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取周桐面门,“让你小子犯贱!” 周桐慌忙后仰,腰腹几乎贴地,却见小十三横刀劈来,替他挡住倪天奇的枪势。 两人一退一进,配合间却露出破绽 —— 周桐退得太急,后背正好撞在小十三刀背上,两人同时一个趔趄。 “蠢货!” 倪天奇长枪一旋,枪杆横扫两人腰肋。小十三反应极快,矮身用刀背硬扛,“铛” 的一声闷响,刀身被砸得弯成弓形,他虎口瞬间震裂,鲜血渗出手套。 周桐趁机滚到兵器架旁,抄起一柄未开刃的环首刀,刀刃擦着倪天奇枪杆劈下。 倪天奇手腕一翻,长枪突然变招,枪尖划着圆弧挑向周桐手腕,同时侧身用枪杆猛撞小十三胸口。 “噗 ——” 小十三横刀挡住,但是被强大的力道撞得倒飞出去,撞翻一堆铁器,面具下咳出一口血沫。 周桐惊怒交加,刀势更猛,却被倪天奇用枪尖缠住刀身,轻轻一绞,环首刀 “当啷” 落地。 “就这?” 倪天奇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你俩连配合都打不好,也敢称联手?” 周桐扶着小十三站起来,看着他面具下渗出的血迹,咬牙道:“再来! 倪天奇却把长枪往墙上一靠,灌了口酒笑道:“算了,打你们俩跟欺负小孩似的。” 他抹了把嘴,冲周桐勾手指,“去把你那长短剑耍来看看,别总藏着掖着。” 周桐气呼呼地把小十三按在铁砧旁坐下,抄起长短剑就往场中一站,剑尖直指倪天奇:\"倪叔,今儿个让您开开眼!\" 倪天奇嗤笑一声,慢悠悠从墙上摘下一柄软剑,手腕一抖,剑身如银蛇般在空中蜿蜒:\"行啊,换个花样抽你。\" \"呵。\"周桐冷笑,突然抬手——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射倪天奇面门! \"我操!\"倪天奇瞳孔骤缩,软剑仓促一挑,\"铛\"地一声将飞剑击偏。那短剑钉入木柱,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周桐却已趁势逼近,长剑如狂风骤雨般劈下,招式竟全是北岳刀法的杀招!倪天奇连连后退,软剑左支右绌,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他娘这是要弑师啊?!\" \"这叫活学活用!\"周桐狞笑,突然一个旋身,作势要将长剑也掷出去。 倪天奇吓得一个鹞子翻身跃出三丈远:\"停停停!老子新做的袍子!\" 场边的小十三张大了嘴,面具都歪了几分——自家少爷这打法,简直比山匪还凶悍! 倪天奇气喘吁吁地拄着软剑,指着周桐鼻子骂:\"你爹要知道你这么用剑,非把你吊起来抽!\" 周桐得意地甩了甩手腕:\"兵者诡道也,倪叔您教的。\"说着就要去拔钉在柱子上的短剑。 \"滚滚滚!\"倪天奇摆摆手,\"赶紧接你媳妇去,别在这儿气我。\"突然又想起什么,冲周桐背影喊道,\"记得让老王回来喝酒!\" 周桐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拉着目瞪口呆的小十三往外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炼铁坊里传来倪天奇中气十足的骂声:\"小王八蛋!明天加练!\" 暮色渐沉,周桐带着小十三匆匆赶回县衙。一进门就撞见小桃蹲在井边洗菜,见两人一身狼狈,顿时瞪圆了眼睛:\"少爷!你们跟野猪打架去了?\" \"差不多。\"周桐抹了把脸上的灰,\"热水备好了没?\" 小桃甩着湿漉漉的手站起来:\"早烧好了,巧儿姐还放了桂花。\"她突然凑近,皱着鼻子嗅了嗅,\"咦?少爷你身上怎么有铁锈味?跟倪叔比武了?\" 周桐弹了下她脑门:\"就你机灵。\"转头对小十三道,\"先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等周桐沐浴完出来,小桃已经捧着套崭新的靛青长衫等在门外:\"巧儿姐新做的,说是......\"她突然压低声音,学着徐巧的语气,\"'省得他总穿那件破的'。\" 周桐耳根一热,接过衣服嘟囔:\"多嘴。\" 更衣时,他发现袖口内里绣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指尖抚过那处时,窗外忽然飘来小十三的声音:\"少爷,马备好了。\" 暮色中的桃城华灯初上,周桐策马穿过街市,小十三默默跟在身后。经过李记蜜饯铺时,周桐突然勒马:\"等等。\" 他下马挑了两包杏脯,又指着柜上一排糖人:\"那个骑马的,还有那个梳双髻的,包起来。\"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周大人这是给夫人买的?\" \"嗯。\"周桐付钱时,余光瞥见小十三盯着糖人看,顺手又拿了个佩刀的,\"给你的。\" 小十三捧着糖人手足无措,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周桐翻身上马,笑道:\"傻站着干嘛?走了。\" 医馆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温暖。周桐刚下马,就听见里面传来徐巧轻柔的声音:\"......这药早晚各一贴,忌生冷。\"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徐巧低头写药方的侧脸。灯火映着她睫毛的阴影,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弧度。李荷最先发现他,惊喜道:\"周哥哥!\" 徐巧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很快板起脸:\"怎么才来?\" 周桐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排队买杏脯。\"凑近时压低声音,\"还买了糖人......双髻的那个像你。\" 徐巧耳尖泛红,匆忙收拾药箱。李荷在一旁捂嘴偷笑,被小桃拽着耳朵拉走了。 回程的路上,周桐突然道:\"去老宅。\"见徐巧疑惑,他笑了笑,\"问问婚期。\" 夜风吹落一树桂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徐巧低头看着糖人,轻声道:\"其实......\" \"嗯?\" \"糖人......\"她声音越来越小,\"我那个......比较像小桃......\" 周桐:\"......\" 额....好像....给错了? 小十三在后面死死咬住嘴唇,面具下的肩膀直抖。 第265章 月下对酌 徐巧坐在马背上,鼻尖微动,忽然拽住周桐的衣袖:\"桐哥哥,你身上有皂角香。\" 周桐低头看了看月白色的新长衫,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正是徐巧今早新做的。他得意地晃了晃袖子:\"你才发现?我连腰带都换了。\"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小十三,见少年坐姿僵硬,胸口衣襟隐隐渗出血迹:\"伤还疼?\" 小十三慌忙摇头,面具下的声音闷哑:\"不碍事,回去的时候敷了药。\" \"那就好。\" 周桐策马加快速度,\"等回去找我爹要几匹好马,总不能让你天天跟着跑。\" 一行人到了城外周宅,朱漆大门上还挂着未取下的红绸。周桐刚抬手敲门,门板 \"吱呀\" 开了条缝,大虎探着脑袋往外瞅,见是他,立刻咧开嘴:\"少爷!您可算来了!\" 他穿着簇新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木刀。 大虎搓着手往小十三跟前凑:\"小十三,昨儿我还跟二壮说要去看你呢!\" 小十三隔着面具点了点头:\"虎哥。\" \"走走走,带你见他们去!\" 大虎一把搂住小十三的肩膀,三人簇拥着往后院跑。 周桐牵着徐巧进门,陈嬷嬷正坐在廊下择菜,见了他们立刻起身:\"少爷、巧丫头回来啦?\" \"嬷嬷,我爹和我娘呢?\" 周桐扫了眼正厅,八仙桌上还摆着半盘蜜饯。 陈嬷嬷朝东边耳房努努嘴:\"老爷在跟老王头算商队的账,夫人在给巧丫头缝喜被呢。\" 耳房里传来周平的吼声:\"老王!那批玻璃器要是少了一两银子,我扒了你的皮!\" 徐巧耳根一红,下意识往周桐身后躲。周桐捏了捏她的手,扬声道:\"爹,我和巧儿回来了!\" 周平系着算盘绳冲出来,看见徐巧,立刻换上笑脸:\"巧丫头来了?快进来坐,你娘在里屋呢。\" 他拽着周桐往屋里走,忽然瞥见他身上的新衫,挑眉道:\"哟?换衣服了?\" 周桐拉着徐巧在八仙桌旁坐下,开门见山:\"爹,婚期定了吗?\" 周平\"啪\"地放下茶盏,瞪眼道:\"你小子以为成亲是过家家?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吕阮秋抿嘴一笑,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红笺,徐徐展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 她指尖轻点笺上金字,\"明日先请媒人带活雁来纳采,徐家虽无长辈,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周桐听得头大:\"这么麻烦?\" 周平冷笑:\"这才刚开始!\"他掰着手指数,\"问名要合八字,纳吉得备小定礼——金镯一对、绸缎十二匹、喜饼八匣。\" 突然压低声音,\"你娘连龙凤被的绣样都挑好了,用的是苏绣双面......\" 吕阮秋轻咳一声打断他,继续道:\"纳征最是繁琐,聘礼单子在这儿。\"她展开另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列着: 礼金:白银两千两(装雕花鎏金箱) 绸缎:江南云锦二十匹、蜀绣十匹 首饰:累丝金凤钗一对、翡翠镯两对 活畜:绑红绸的肥羊六只 喜果:桂圆、红枣、莲子各十斤 周桐看得太阳穴直跳:\"这......\" \"这还只是男方该备的。\"周平幸灾乐祸,\"等徐丫头嫁过来,她的嫁妆......\" 徐巧突然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我、我准备了绣品......\"她解开布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二方绣帕——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针脚细密得能藏住月光。 屋内霎时一静。周平盯着那些绣品,突然哈哈大笑:\"好!这才是正经嫁妆!\"他拍了拍儿子肩膀,\"比你小子强多了!\" 周桐盯着那长长的聘礼单子,终于明白什么叫\"朱门绣户\"的排场——这还只是他爹这种小地主家的规格,若是江南那些豪族,怕是要用金丝楠木箱装珍珠,活雁都得镀层金。 \"其实......简简单单就好。\"徐巧捏着衣角小声道。 周平一挥手:\"那怎么行!你好歹是官家夫人,太寒碜岂不让人笑话?\"他拍着桌子道,\"当年我娶你娘时......\" 吕阮秋轻咳一声,周平立刻改口:\"总之礼数不能废!\" 周桐苦着脸嘟囔:\"早知这么麻烦,当初就该直接......\" \"啪!\"吕阮秋一把揪住他耳朵,\"胡说什么!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寻常人家都是提前三载备嫁妆,你倒好,临到跟前才着急!\" 周桐捂着耳朵哀嚎:\"娘!轻点!我这不是想着早点把巧儿娶过门嘛......\" 徐巧红着脸去拽吕阮秋的袖子:\"阿、阿姨......\" 吕阮秋这才松手,瞪了儿子一眼:\"秋收前必须把六礼走完,我已经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来赶制嫁衣。\" 周桐揉着通红的耳朵,突然想到什么:\"爹,您不会把祖父请来吧?\" 周平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咳咳......你爷?\"他放下茶盏,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 吕阮秋和徐巧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周平一把捂住妻子的嘴,周桐也眼疾手快地捂住徐巧的,父子俩异口同声:\"回去解释!\" 被捂住嘴的徐巧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在周桐掌心,痒得他差点松手。吕阮秋则危险地眯起眼睛——显然今晚有人要跪算盘了。 周平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个......巧丫头啊,你试试这个镯子合不合手?\"他从袖中摸出个锦盒,里头一对翡翠镯子碧如春水。 徐巧刚要推辞,周桐已经抓起镯子往她腕上套:\"爹给的见面礼,不要白不要。\" 翡翠衬着雪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周平满意地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对儿子道:\"你爷要是知道你捣鼓出能批量造琉璃的方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非得把你绑去造反不可。\" 周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那素未谋面的祖父,可是个连亲儿子都拦不住的造反专业户。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得,你们定吧,我这两条胳膊拧不过你们四条腿。\"他拽了拽新衣裳的袖口,\"日子定下来告诉我一声,明儿个还得通知衙门那帮人。\"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红城曹政、临山县黄安......\" \"哇......\"周桐扶额,\"好麻烦。\" \"啪!\"周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叫好麻烦?你应该说'哇,我人缘真好'!\" 周桐:\"......\" 他揉了揉脑袋,转身就往外走:\"小十三!牵匹好马!就当......就当是嫁妆了!告辞!公务繁忙!\" 三人匆匆往外走,大虎三人在廊下急得直跳脚:\"少爷!您还没帮我们跟倪叔求情呢!\" 周桐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下次!一定!\" 夜风里飘来周平中气十足的喊声:\"臭小子!记得明天媒婆上门!\" 回程路上,周桐故意放慢马速。小十三新得的枣红马喷着响鼻,不安分地甩着尾巴。 \"胸口还疼么?\"周桐忽然问。 小十三摇头,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少爷,成亲......真要准备那么多?\" 周桐望着天边新月,轻笑一声:\"是啊,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忽然转头看徐巧,\"巧儿,委屈你了。\" 徐巧正低头摩挲腕上的翡翠镯子,闻言一怔:\"什么?\" \"本该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周桐轻声道,\"现在却要赶着秋收前......\" 徐巧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桐哥哥。\"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有你在,怎样都好。\" 小十三默默勒马退开几步。 月光洒在官道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李记新出的桂花糖。\" 徐巧接过糖,忽然轻声道:\"其实......\" \"嗯?\" \"我偷偷量过你的尺寸。\"她耳根通红,\"嫁衣......我已经绣了一半。\" 周桐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小十三的枣红马受惊似的往前窜了几步,面具下传来一声可疑的咳嗽。 夜风拂过稻田,带着将熟的谷香。周桐望着远处县衙的灯火,忽然觉得—— 这婚,结得值。 小剧场 次日清晨,媒婆上门时,周桐正被小桃揪着耳朵训话—— \"少爷!您又把公文堆成山了!\" 院门外,戴着大红花的媒婆目瞪口呆地看着桃城县令被个小丫头追得满院子跑,手里的活雁\"嘎\"地一声,拉了泡屎。 第266章 庖厨之难 周桐要成亲的消息,像一粒火星子溅进了油锅,瞬间炸得整个桃城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周大人要娶徐大夫了!\" \"早该办了!我家那口子昨儿还说要送两只老母鸡去呢!\" \"呸!你那两只鸡够啥?我今早扛了半扇羊去衙门,硬是被衙役拦下来了......\" 巴图带着草原汉子们堵在县衙门口,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大人!我们等您喝完喜酒再回草原!\" 他身后的族人齐刷刷拍着胸膛,震得腰间银饰叮当乱响。 周桐扶额:\"不是......你们商队不是急着......\" \"不急!\"巴图大手一挥,\"一定是要等到您和妇人成婚再走!\" 赵德柱更绝,直接在校场拉起了横幅——\"县令大婚特招精兵!入伍送喜糖!\"气得周桐抡起根木桩就追着他砍:\"老子成亲你都要拿来敛财?!\" 清晨的县衙门口,陶明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学堂提前半月放假,老朽毛遂自荐当赞者如何?\" 周桐还没答话,街角突然涌来一群大娘,挎着篮子就往台阶上堆东西—— \"周大人!自家腌的咸鸭蛋!\" \"新织的鸳鸯被面!\" \"现杀的羔羊肉!\" 周桐连连摆手:\"日子还没......\" \"哎哟!\"卖豆腐的张婶一拍大腿,\"聘礼都下了,还能改不成?\"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侄女在周宅帮工,说夫人连嫁衣都绣好了!\" 从日出到正午,周桐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等到人群终于散去,他瘫在小院的藤椅上,像条脱水的鱼。 小桃蹲在旁边剥蒜,笑嘻嘻道:\"真热闹呀!\" 周桐抹了把汗:\"现在倒好,菜都不用买了。\"他指了指堆满院角的箩筐——鲜鱼活虾、时令菜蔬、甚至还有整坛的桂花酿,\"这够吃三个月了。\" \"这叫普天同庆~\"小桃晃着脑袋,突然眼睛一亮,\"少爷要不要大赦天下?把牢里那几个偷裤衩的贼放了?\" 正在劈柴的小十三手一抖,斧头\"咣当\"砸在脚边。 周桐拍了拍他肩膀:\"习惯就好。\"转头瞪小桃,\"放什么放!让他们多绣几条鸳鸯帕当赎罪!\" 说了一会儿,小桃蹦蹦跳跳去找徐巧帮忙试嫁衣。周桐望着厨房里堆积如山的食材,撸起袖子:\"走吧,今晚就咱俩了。\" 小十三默默跟上,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凝重。 半刻钟后—— \"这鱼......\"周桐捏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与它大眼瞪小眼,\"怎么杀来着?\" 自己不是不会,只不过是..... 对,被人说昏了头了! 小十三举起短刀,寒光一闪——鱼头飞了出去,血溅了周桐满脸。 \"......倒也不必如此干脆。\"周桐抹了把脸,\"你会刮鳞吗?\" 面具少年摇头,举起刀又要劈,被周桐一把拦住:\"停!再劈就成鱼糜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个时辰,灶台上狼藉一片——焦黑的炒蛋、半生不熟的米饭、鱼汤里还飘着片没刮净的鳞。 周桐盯着那锅诡异的鱼汤,突然笑出声:\"幸好巧儿没看见。\" 小十三默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少爷......要不吃饼?\" 周桐接过干硬的麦饼,拍了拍少年肩膀:“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指着满地狼藉,“以后得跟巧儿好好学做菜,不然成婚时露怯,脸都丢尽了。” 小十三认真点头,面具下的眼神透着股 “使命必达” 的坚定。 周桐深吸一口气:\"咱们重来。\"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这次我教你正经做菜。\" 小十三默默点头,面具下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周桐的动作。 \"杀鱼要先拍晕,刮鳞要从尾巴往上......\"周桐握着菜刀示范,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看到没?要这个角度。\" 菜刀刮过鱼鳞,却被飞溅的黏液糊了眼:“呸!这鱼比金人还难对付!” 小十三忍着笑接过刀,三两下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刀工利落得像在削冬瓜。周桐凑过去偷师,却把醋当成酱油倒进锅里,酸得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算了算了!” 周桐摆手投降,“打扫一下把菜备备酒行了。” 他悄悄将焦黑的炒蛋藏进灶台角落,又用处理了那锅 “黑暗鱼汤”,这才拉着小十三往厢房跑。 刚到门口就撞见小桃拽着徐巧出来,姑娘们手上正捧着红色的布段。小桃指着周桐沾着鱼腥味的衣襟,笑得前仰后合:“少爷又偷偷摸鱼了?” 徐巧掩唇轻笑,指尖点了点他鼻尖:“灶台我都看见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木勺,“下次再敢把厨房变成战场.....。” 周桐连连告饶,小十三默默退到阴影里,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鱼鳞 —— 看来想学做菜,还得先从躲少爷的 “黑暗料理” 开始。 好在老王从商队的及时回来,看见厨房墙上钉着的鱼头,吓得一个趔趄:\"闹、闹水鬼了?\" 小桃啃着苹果:\"不是哦,是少爷的'心意'~\" 老王刷锅的动静震得灶台嗡嗡响,周桐和小十三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蹲在墙角帮忙择菜。 \"少爷您让让——\"老王提着泔水桶从两人中间穿过,\"这鱼头钉得还挺结实......\" 晚饭时分,小桃蹦蹦跳跳地举着银针挨个试毒。针尖在红烧肉里转了三圈,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没下毒!\" 老王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小猢狲!老子做饭还用试毒?\" 小桃吐了吐舌头:\"王叔你原来会烧饭啊?\" \"废话!\"老王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要不是老陈总嫌我乱放调料......\" 徐巧夹了块醋溜鱼片,眼睛一亮:\"还是王叔做的饭香。\" 老王笑呵呵转身去盛饭:\"等少爷成了亲,我天天给你们做!\" 小桃塞了口鱼,含糊道:\"王叔,这次去商队看见啥稀奇了?\" 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老王边盛汤边倒苦水:\"老爷非让我盯着给江南四大家安排的玻璃,特别是......\" 老王压低声音:\"给江南祝家多送几箱 —— 就是上次拍卖使绊子那家。\" 周桐咂咂嘴:\"江南啊......\"他忽然放下筷子,眼神飘向窗外,\"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小桃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少爷你去过?\" \"梦里见过。\"周桐轻笑,\"烟雨蒙蒙的时候,乌篷船划过石桥,船娘唱着评弹......\" 老王和小十三对视一眼——他们确实见过江南,可从未见过少爷口中这般诗意的景致。 \"读书人就是厉害。\"老王感叹,\"足不出户就能行万里路。\" \"所以江南才出才子嘛。\"周桐夹了块鱼肉笑道,\"一景一物都能吟出诗来。\" 小桃眼睛一亮:\"那我去了一定也能......\" \"打住。\"周桐筷子一摆,\"就你?到了西湖怕是只会喊'哇好大的水坑'。\" 众人哄堂大笑,小桃气得腮帮子鼓成包子:\"我、我也是读过书的!\" 周桐指了指窗外如火的晚霞:\"来,形容下这一场景。\" 小桃支支吾吾绞着衣角:\"就...就那个...红彤彤的...\"她突然一拍筷子,\"像...像咸蛋黄!\" 老王一口酒喷出来,徐巧掩唇轻笑。周桐慢悠悠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叫——\"他转头看向徐巧。 \"意境。\"徐巧温声接道。 \"对!意境!\"周桐得意地敲敲小桃的碗边,\"学着点。\" 小桃撇嘴:\"少爷说得太夸张,明明就是咸蛋黄...\"她突然指着窗外,\"你看,像不像!\"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落日余晖正将整条河水染成金红色,果真像打翻的蛋黄流了满江。 老王抹着笑出的眼泪:\"这丫头...倒也有几分歪理。\" 第267章 家庭聚餐 八月的桃城,暑气渐消,风中已带了些许凉意。衙门前的告示栏上,新贴的公文墨迹未干,杜衡手持朱笔,在《秋收赋税减免令》上盖下鲜红的官印。 \"大人,今年秋收的章程已拟好。\"杜衡将文书递给周桐,\"按您吩咐,梯田一带免去三成赋税,新开垦的荒地免五成。\" 周桐接过文书,指尖轻点纸面:\"征粮的衙役都安排好了?\" \"已分派十二队,每队配两名书吏、四名衙役。\"杜衡翻开花名册,\"赵德柱拨了五十名士兵协助,专防流寇抢粮。\" \"好。\"周桐点头,\"再贴个告示——秋收期间,县衙设'助农司',老弱病残者家中若无壮丁,可登记后由官府派人收割。\" 小桃捧着砚台凑过来:\"少爷,红城曹大人回信了!说一定来喝喜酒!\"她晃着信笺,\"还问能不能带他夫人逛梯田呢!\" \"准了。\"周桐笑着弹她脑门,\"去跟那些想收购的商人说,商队若想参观秋收,需提前三日递名帖。\" 军营校场上,八百士兵列队如松。赵德柱穿着崭新的皮甲,嗓门震得树梢麻雀乱飞:\"都听好了!秋收时轮班巡逻——\" 他举起三根手指,\"一防流寇!二防火患!三防野猪啃庄稼!\" 新兵们憋着笑挺直腰板,老兵们却纷纷摸向腰间佩刀——去年秋收时,真有野猪群祸害了三十亩谷子。 \"老万!\"赵德柱冲万科招手,\"你带骑兵队去临山县那借打谷机,顺便探探飞熊军的动向。\" 万科抱拳领命,铠甲铿锵作响。 角落里,巴图正教一队新兵们用连枷,古铜色的臂膀上汗珠滚落:\"这样甩!对!就像抽马鞭!\" 炼铁坊里,倪天奇赤膊抡锤,火星四溅中,一柄镰刀渐渐成形。老王蹲在旁边啃烧饼,含糊道:\"少爷成婚用的琉璃盏,你烧好了没?\" \"早堆库房了。\"倪天奇淬火的白雾腾起,\"倒是你——商队买的喜糖呢?\" 老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江南的龙须酥!专给巧丫头留的......\" 话音未落,小桃的脑袋突然从墙头探出来:\"王叔偷吃独食!\" ....... 秋收当日,晨雾未散。 周桐牵着徐巧登上梯田,金黄的稻浪从脚下一直绵延到山脚。农人们弯腰挥镰,\"唰唰\"声如细雨;孩童们挎着竹篮拾穗,发梢沾着露珠晶亮。 \"大人!\"老农抹着汗指向田垄,\"今年穗头比去年沉三成!\"他掰开稻壳,米粒莹润如珠,\"您闻闻这香气!\" 徐巧接过稻穗轻嗅,眼角弯成月牙。周桐蹲下身,指尖抚过稻秆:\"灌浆时雨水足,秆子都压弯了。\" 他忽见远处几个佝偻身影,皱眉起身,\"李阿婆怎么又下田了?\" \"拦不住啊!\"里正小跑过来擦汗,\"老太太非说最后一季了,要亲手割......\" \"胡闹。\"周桐解下外袍塞给徐巧,\"我去搭把手。\"他卷起袖子踏入泥田,镰刀划过处,稻秆整齐倒下。小十三默不作声地跟上,刀光闪过便是半垄空地。 打谷场边,杜衡正监督书吏称粮。斗斛装满的瞬间,老农颤抖着按手印:\"三石二斗......比去年多了一石啊!\" \"还没完呢。\"杜衡笑着展开账册,\"按新政,您家免两成税——\"他拨动算盘,\"实缴二石五斗六升即可。\" 老农愣在原地,突然转身冲着梯田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暮色染红稻茬时,周桐倚着草垛歇息。徐巧用帕子蘸了溪水,轻轻擦去他颊边的泥点。远处传来悠扬的梆子声——那是\"助农司\"在分发炊饼。 \"累吗?\"徐巧将温热的姜茶递到他唇边。 周桐就着她的手饮尽,忽然指向天边:\"你看。\" 最后一缕夕阳穿过谷堆,将整片田野染成琥珀色。打谷场上的连枷声、运粮车的吱呀声、孩童追逐的笑声,在晚风里融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总算能安心了。\"周桐长舒一口气,握住徐巧的手,\"等秋收完,咱们就......\" \"成婚。\"徐巧轻声接道。 周桐忽然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稻草:“走,瞧瞧我爹那老地主准备得咋样了。” 他冲远处的小十三扬声,“去喊老王和倪天奇,今晚回家吃饭!” 小十三颔首,骑马奔向炼铁坊。周桐转头冲徐巧挑眉:“猜猜我爹又囤了几坛女儿红?” 徐巧被他逗笑,指尖蹭过他袖上的稻穗痕迹:“倒是你,方才割稻时像个老农。” 两人骑马刚到衙门口,就见小桃瘫在文书堆里哼哼唧唧:“哎哟喂,坐了一天腰酸背痛 ——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她晃着手里的红帖,“曹大人的回帖说要带三车贺礼!” 周桐揉了揉她乱发:“晚上让你巧儿姐给你捏腰。” 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 —— 新制的婚服正悬在那里,大红缎面绣着十二章纹,袖摆处的鸟儿几乎要振翅飞出。 “小桃!” 周桐挑眉,“这婚服怎么歪了?” 小桃蹭地蹦起来,耳朵尖发红:“我、我就摸摸!巧儿姐的霞帔太好看了……” 她突然指向周桐的衣架,“倒是少爷你!我穿你那身比划了下,腰太粗啦!” “去你的!” 周桐笑骂着拽起她,“蹭饭去!” 两匹快马踏碎夕阳,往周宅疾驰。 路过绸缎庄时,掌柜捧着尺头追出来:“大人!您要的鸳鸯锦缎到了!” 田埂上的农人挥着镰刀吆喝:“周大人娶亲那天,我们抬花轿!” 穿过城门,沿着乡间小路直奔周宅。远远望去,宅院炊烟袅袅,门前几株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小桃眼尖,远远就瞧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吕阮秋和陈嬷嬷,当即欢呼一声,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跃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 “夫人!嬷嬷!” 吕阮秋笑着接住她,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小猢狲,又没规矩。” 小桃吐了吐舌头,回头冲周桐做了个鬼脸:“少爷!夫人说我呢!” 周桐牵着马慢悠悠走近,笑道:“娘,您别惯着她,这丫头最近越发没大没小了。” 徐巧已经下马,走到陈嬷嬷身旁,轻声问:“嬷嬷,您这几日身子可好?” 陈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眯眯道:“好着呢,倒是你,这几日忙婚事,可别累着。” 周桐把马缰绳递给小十三,自己则乖乖牵着马去马厩。刚走到后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大虎!你这招‘黑虎掏心’练得不错啊!” “那是!倪叔教得好!” 周桐探头一瞧,只见倪天奇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酒壶,大虎、二壮、三滚三人围着他,满脸殷勤地倒酒递肉。 “哟,少爷回来了?”倪天奇挑眉,冲他晃了晃酒壶,“来一口?” 周桐摆手:“不了,待会儿还得吃饭。” 大虎立刻凑过来,嘿嘿笑道:“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几个可想死您了!” 二壮和三滚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少爷不在,我们连饭都吃不香!” 周桐嘴角一抽:“少来这套,你们几个不是天天念叨着倪叔吗,怎么换成我了?” 三滚挠挠头,讪笑道:“这不是……昨天想倪叔,今天想少爷的!” 周桐懒得拆穿他们,摆摆手往正屋走。刚进门,就见周平和老王正坐在棋盘前对弈。 老王眉头紧锁,手指捏着棋子,迟迟不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周平则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敲着棋盘:“老王啊,你这棋艺退步了啊,这招‘扭羊头’都看不出来?” 老王干笑两声:“老爷棋艺高超,老奴甘拜下风……” 周桐走近,扫了一眼棋盘,差点笑出声——老王明明留了一手活棋,却故意装作被围困的样子,显然是在放水。 “爹,饭都好了?”周桐随口问道。 周平头也不抬:“急什么?棋还没下完呢!”他指了指棋盘,“来来来,看看这招‘扭羊头’,你爹我刚刚想出来的!” 周桐故作认真地点头:“厉害厉害,爹果然是国手。” 周平得意地捋了捋胡子:“那是!当年在边塞,连你爷爷都下不过我!” 老王嘴角抽了抽,默默低头喝茶。 周桐憋着笑,没揭穿,只是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王叔,辛苦了。” 老王差点被茶呛到,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正说着,吕阮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别下棋了,吃饭!” 周平立刻把棋盘一推,起身往外走:“走走走,吃饭去!”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跟上。 周桐看着两人背影,摇头失笑,转身也往饭厅走去。 两张八仙桌摆在厅内,众人分桌而坐。周平在主位坐下,拎起酒坛子晃了晃,斜眼瞥向周桐:“能喝酒吗?” 周桐接过酒碗,笑道:“少喝点还行。” 周平“啧”了一声,满脸嫌弃:“你小子,以后出去应酬,难不成还让人家迁就你?” 周桐耸耸肩:“我应酬别人不就行了?再说了,酒喝多了误事,我是坚决少喝的。” 周平瞪眼,刚想教训他,周桐已经笑眯眯地给他倒满一碗:“不过陪老爹喝一杯还是可以的。” 周平这才满意,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碰:“来来来,喝酒!”他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突然压低声音道,“儿子,以后一定要生个儿子。” 周桐:“……?” 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这样以后还能陪你喝酒,不顺心的时候还能名正言顺地揍他。” 周桐:“……” 他默默放下酒碗,决定转移火力,目光扫向旁边一桌——倪天奇正和大虎他们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倪叔都一把年纪了也没成亲,娘你不催催他?”周桐冷不丁开口。 “噗——!”倪天奇一口酒喷了出来,瞪大眼睛,“关我啥事?!” 吕阮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就他那样的人,呵呵,谁喜欢?” 倪天奇不服:“什么叫‘就我这样’?我这是对女色不感兴趣!自由自在多好!”他指了指周平父子,“哪像你们,天天被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 周桐饶有兴致地夹了块红烧肉,问:“娘,倪叔年轻时就没什么相好吗?” 吕阮秋轻哼一声,悠悠道:“那十几位啊,都在江南。” “噗——!”周桐差点噎住,“多少?!” 倪天奇“啪”地一拍桌子,面红耳赤:“别听你娘瞎说!” 然而已经晚了,大虎、二壮、三滚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倪天奇,眼中满是崇拜。 “倪叔!您老还有这本事?!”大虎激动道。 “十几位?!您这是……情圣啊!”二壮竖起大拇指。 三滚更是直接倒了杯酒,恭敬递过去:“倪叔!教教我们呗!” 倪天奇:“……”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就连小桃都托着腮帮子,一脸好奇:“倪叔,您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籍?” 倪天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懂个屁!” 周平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喝酒!别管他那些风流债!” 倪天奇:“???”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不太平啊。 第268章 启程 夜风微凉,酒足饭饱的众人刚踏出周宅大门,周桐就一把拽住老王的袖子,低声道:“老王,跑!” 老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桐连拖带拽地往马厩冲。 “哎哟!少爷!慢点!才吃完饭啊——”老王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肚子里的酒菜差点颠出来,“要洒出来了!要洒出来了!” 周桐翻身上马,一把将老王拽上马背,头也不回地一甩马鞭:“驾!” 黑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老王死死抱住马脖子,惨叫连连:“少爷!慢点!老奴这把骨头经不起折腾啊——” “慢不得!”周桐回头瞥了一眼,脸色一变,“倪叔的拳头可慢不得!” 果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倪天奇怒喝传来:“小兔崽子!拿老子挡刀是吧?!” 老王回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倪天奇策马狂追,手里还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木棍,月光下杀气腾腾。 “少爷!倪老弟追的是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啊!”老王哀嚎。 周桐头也不回:“还是不是兄弟了?小心我过会儿就把你当暗器祭出去!” 老王:“……” ——这兄弟情,终究是错付了! 另一边,徐巧和小桃慢悠悠地上了马,小十三默默跟在后面。三人看着前方鸡飞狗跳的追逐战,忍俊不禁。 小桃笑得前仰后合:“少爷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巧抿唇轻笑,摇了摇头:“桐哥哥真是……” 小十三面具下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低声道:“少爷……挺灵活的。” 夜风里,周桐的喊声远远传来:“老王!抓紧了!我要加速了——” “少爷!老奴要吐了!真的要吐了——” 倪天奇的怒吼紧随其后:“周桐!你小子给我站住!” 两匹马一前两后,在月光下的官道上狂奔,扬起一路烟尘。 ——这一夜,桃城的百姓们,怕是又要多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长阳城东,一处清幽的院落隐于闹市之中。青砖黛瓦,竹影婆娑,院门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静观居”三字,笔力遒劲,却无半分张扬。这里便是当朝太傅欧阳羽的府邸。 府中仆从不多,皆着素色布衣,步履轻缓,见人便躬身行礼,无声无息间透着一股规矩与从容。 五皇子沈递的马车停在府门前,刀锋上前叩门。不多时,一名灰衣老仆拉开侧门,见是沈递,立刻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一揖:“殿下。” 沈递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师傅可在?” “太傅大人正在书房。”老仆侧身引路,“殿下请随老奴来。” 穿过前院,石板路两侧栽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沈递脚步轻快,目光扫过院中简朴的陈设——一方石桌,几张藤椅,角落里甚至摆着几口腌菜缸,与寻常百姓家无异。 (这欧阳羽,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简。) 书房门前,老仆停下脚步,轻叩门扉:“大人,五殿下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温润的回应:“进来。” 沈递推门而入,见欧阳羽正伏案书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映得他眉目如画。听到脚步声,欧阳羽搁下毛笔,抬头一笑:“今日怎的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沈递笑嘻嘻地行了一礼,动作虽随意,却仍带着皇家的矜贵:“师傅这话说的,弟子可是日日惦记着您。” 欧阳羽摇头失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递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是北境三县的秋收奏报,墨迹未干。他眨了眨眼,故作惊讶:“师傅这是……在批奏折?” “随手记些想法罢了。”欧阳羽将文书合上,推到一旁,“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事?” 沈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掩不住兴奋:“父皇准了,七日后我便启程去桃城,沿路视察秋收。” 欧阳羽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哦?” “师傅不替弟子高兴?”沈递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正好……去见见那位小师叔。” 欧阳羽垂眸,唇角微微扬起:“是挺好的。”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北地民情复杂,殿下此行不妨多看看,多听听。” 沈递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皇城之外,弟子还未曾好好走过呢。” 欧阳羽抬眼,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窗棂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桃城:“周桐那小子……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沈递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切,笑道:“师傅放心,弟子一定替您好好‘考察’他。” 欧阳羽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呀……” 两人又闲谈片刻,沈递起身告辞:“弟子还得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欧阳羽颔首,送至书房门口:“路上小心。” 沈递摆摆手,脚步轻快地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欧阳羽才缓缓转身,望向窗外的竹影。 (桃城……) 他低声喃喃:“是有好久没见了。” 皇宫,御书房。 沈递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已与师傅商议妥当,七日后便启程。” 沈渊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嗯。” 沉默片刻,沈递又道:“师傅说……此行可顺带视察北地民情。” “他倒是操心。”沈渊轻哼一声,搁下笔,“既如此,你便去吧。” 沈递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听沈渊忽然道:“怀民。” 屏风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沈怀民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仍保持着皇子的仪态,向沈渊行礼:“父皇。” 沈递一愣:“大哥?” 沈渊目光复杂地看了长子一眼,沉声道:“你随老五同去。” 沈怀民指尖微颤,垂眸应道:“儿臣遵命。” 沈渊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影透着几分疲惫:“桃城县令周桐……朕要你亲自看看,此人是否堪用。” 沈怀民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皇是让儿臣……考察他?” “不错。”沈渊转身,目光锐利,“顺便……好好想想朕与你说过的话。” 沈怀民深吸一口气,拱手:“儿臣明白。” 沈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凝重,连忙打圆场:“大哥同去正好!这一路也有个照应。” 沈渊瞥了他一眼,语气缓和几分:“七日后出发,不得延误。” “是!”沈递笑嘻嘻地应下,拽了拽沈怀民的袖子,“大哥,咱们回去准备吧?” 沈怀民向沈渊行了一礼,随沈递退出御书房。 长廊上,沈递忍不住低声问:“大哥,父皇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怀民脚步微顿,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与权衡罢了。)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头对沈递露出一丝浅笑:“走吧,不是要准备行装吗?” 沈递挠挠头,虽满腹疑问,却也不再追问。兄弟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只余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掠过朱红的宫墙。 第269章 入仓 秋日的阳光洒在桃城外的梯田上,金黄的稻浪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农人们弯腰捡拾着散落的稻穗,孩童们挎着竹篮跟在后面,连一粒谷子都不肯放过。 “李阿公,您家今年这稻子沉得很啊!”周桐蹲在田垄边,抓起一把刚脱粒的稻谷掂了掂,指尖搓开谷壳,露出饱满的米粒,“灌浆足,没空壳——少说亩产三石半!” 老农笑得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托大人的福!您推广的堆肥法子真管用,连坡地都肥得流油!” 周桐拍了拍手上的稻灰,转头对杜衡道:“记下来——李家坡的梯田,明年优先发新稻种。” 杜衡笔尖一顿,犹豫道:“大人,新种只剩两百斤,怕是……” “紧着最肥的田种。”周桐打断他,“种子越种越精,若撒去薄田,白糟蹋了。” 县衙后院的粮仓早已清空消毒,青砖地面泼了浓醋,墙缝用石灰混着碎瓷片填实。周桐举着火把钻进仓廪,手指抹过梁柱,凑近嗅了嗅:“樟脑粉撒够了?” “按你说的,梁上吊了药包,墙角埋了硫磺。”赵德柱扛着一麻袋稻谷跟进来,铠甲上沾满草屑,“老鼠洞全用铁水浇死了,连蚂蚁都爬不进!” 周桐踹了踹墙根新砌的砖:“通风口加铁网了?” “加了双层!”万科从粮堆后探出头,手里还拎着只吱哇乱叫的田鼠,“您看,这畜生想钻网眼,卡得直翻白眼!” 身后的杜衡捧着账册念道:“今岁共收税粮六千四百石,其中两千石抵作军饷,余下的按《周官》旧法分储——” 防潮:仓底垫三尺高的松木龙骨,铺竹席再覆油布,稻谷堆成垄,中间插空心竹竿透气。 防霉:每百石混一斗生石灰,新粮入仓前必曝晒三日,咬一粒嘎嘣响才算干透。 防火:水缸沿墙摆满,沙袋堆成小山,更夫每夜三查火烛——抓到烟头的罚去掏一个月粪坑。 周桐抓起把谷子扬了扬,听着哗啦啦的脆响点头:“晒得不错。”突然瞥见角落几个麻袋,脸色一沉,“这堆怎么结块了?” 小桃窜出来举手:“是北坡村的!他们里正非说阴干也行,结果……” “呵,阴干?”周桐掰开一块发绿的霉粮,碾出丝状菌斑,“告诉那老头,要么补交三成粮,要么明年全村领霉米煮粥——自己选!” (粮政无小事,一粒霉粮能烂一仓。) 夜深人静时,周桐带着徐巧摸进祠堂地窖。火把照亮几十口陶缸,缸口蜡封上还按着血指印。 “账面上六千石,实际藏了八百石备荒。”周桐敲了敲缸壁,“位置只告诉你们俩——杜衡记账用暗码,小桃管钥匙。” 徐巧突然按住他手腕:“那三缸为什么单独标记?” “聪明。”周桐咧嘴一笑,“那是‘种粮’,掺了砒霜的——谁敢动,毒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巧望着那几缸掺了砒霜的种粮,眉头微蹙:“桐哥哥,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些?” 周桐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陶缸,发出沉闷的声响:“巧儿,这些防的不是咱们桃城的百姓。” 他目光沉了沉,低声道,“去年北边闹饥荒,流民易子而食的事还少吗?若是饿红了眼的外来人闯进来,这一仓粮食就是催命符。” 他抓起一把稻谷,任由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滑落:“咱们的人能吃饱,自然不会犯险。但乱世里,粮比命重——这些手段,防的是万一。” 徐巧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是我妇人之仁了。” 周桐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不是仁不仁的事。秋收是百姓一年的指望,若因储粮不当出了纰漏——”他眯起眼,“霉了粮,饿死人;着了火,烧干净;遭了贼,乱民心。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粮仓稳,民心才稳。) 小桃踮脚给最后一扇仓门挂上铜锁,转头眨巴着眼:“少爷,封完仓还要做什么呀?” 周桐从袖中抽出一卷黄麻纸,朗声道:“听好了——封仓之后,五日内需做完三件事!” 每日早晚各查一次仓顶瓦缝,防雀鸟啄洞; -墙角水缸每日换清水,既防火又验毒(若有人投毒,鱼先死); 更夫敲梆时不光数时辰,还得听仓内回声——粮堆若塌,声响发闷。 他从手里出两本账——明账记“六千四百石”送州府备案,暗账记“七千二百石”藏于县衙密格; 每仓分“上中下”三层抽样,谷堆插三根空心竹竿,每隔十日抽检底层是否返潮。 - 杀一头黑毛猪祭仓神,猪血涂仓门四角驱邪; 这个是没办法的,封建迷信的社会只有这样才能笼络民心。 - 全衙上下吃顿“封仓饭”,席上必有新米蒸的“仓团”——糯米包红豆馅,寓意“红火饱满”。 小桃听得两眼放光,听到最后一句时直接蹦起来:“好耶!吃席啦!” 翌日傍晚的县衙后院支起八仙桌,老王抡着铁勺在临时灶台前翻炒,栗子烧鸡的香气混着新米蒸腾的甜味飘满院子。 “都别抢!按《周礼》坐席——”周桐敲着碗边喊,“衙役一桌,书吏一桌,女眷跟我坐主桌!” 小桃早窜到蒸笼前偷捏了个仓团,烫得直吹手指:“嘶——好甜!红豆沙里还掺了桂花蜜!” 徐巧笑着递过凉茶:“慢些吃,没人和你抢。”转头却见周桐偷偷往怀里塞了两个团子,顿时挑眉,“嗯?” “给伤员留的……”周桐讪笑,“小十三换药不能动,总得尝个鲜。” 正说着,杜衡突然举着账本站起来:“禀大人,今年各乡余粮统计毕——”他清了清嗓子,“按旧例,明日开‘借粮市’,利息定多少?” 周桐啃着鸡腿含糊道:“丰年三成,荒年免息——今年嘛……”他瞥见窗外沉甸甸的稻穗影子,“两成吧,让利一成谢天公作美。” (粮政的精髓,在于让百姓既念你的好,又不敢欠你的账。) 火光映着众人油汪汪的嘴角,不知谁起了头,忽然唱起古老的《仓廪歌》: > “九月筑场圃哟—— > 十月纳禾稼! > 黍稷重穋嘿—— > 官府不开枷!” 歌声飘过粮仓的朱红封条,惊起檐下一群麻雀。周桐仰头喝尽杯中浊酒,终于是要忙完了。 酒过三巡,衙役们东倒西歪地瘫在条凳上。赵德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着桌子喊:“老爷!这桌椅就摆院里别收了!横竖过几天还得吃您和夫人的喜酒!” 众人哄笑着起哄:“就是!收来收去多麻烦!” 周桐拎着酒壶站起来,靴尖踢了踢桌腿:“就这几张破桌子哪够?”他大手一挥,“等正日子到了,从县衙门口到周宅,咱们摆一条长街宴!桃城百姓谁爱来都成——” 话音未落,满院炸开欢呼。老王醉醺醺地举起醋坛子当酒杯:“少爷大气!老奴这就去订三百斤猪肉!” 小桃蹦到凳子上尖叫:“我要吃李记的蜜渍梅子!堆成山那么高!” 笑声中,万科突然掏出一卷竹简:“大人!这是军营弟兄们凑的礼单——” 周桐接过一看,额角青筋直跳:“石雕骏马一对?重一吨?你们当我要开陵寝啊?!” 满院喷酒声此起彼伏。赵德柱红着脸辩解:“那不是…显得气派嘛!石料都从钰门关运来了……” “运回去!”周桐把竹简拍在他胸口,“传我的话——凡来贺喜者,带把自家种的葱都算重礼!”见众人要争辩,他忽然压低声音,“若实在想送……” 所有人竖起耳朵。 “北坡村不是新打了井吗?”周桐眨眨眼,“去帮孤老户挑满水缸,比送什么都强。” (喜事要热闹,但绝不能成百姓负担。) 徐巧红着脸拽周桐衣袖:“你少喝些…” “最后一杯!”周桐高举粗陶碗,清亮茶汤映着月光——方才早被徐巧偷偷换成了醒酒茶,“今日以茶代酒,敬三件事——” 一敬天地风调雨顺, 二敬百姓仓廪丰足, 三敬… 他忽然转身,在徐巧惊愕的目光中将茶碗与她手中的轻轻一碰: “三敬你我,白头偕老。” 夜风骤静。不知哪个机灵鬼突然喊:“交杯酒!交杯酒!” 小桃把两人胳膊往一块儿绕:“现在练练!省得洞房夜手抖!” 哄闹声惊飞满树麻雀。周桐仰头饮尽残茶时想: (这丫头最近…是不是该加抄《女诫》了?) 第270章 喜庆 婚期如熟透的稻穗,沉甸甸地悬在桃城百姓的期待里。离正日子还有七日,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已被百姓自发挂满了红绸与纸花。 南城门的老槐树上,甚至系满了写着 \"周大人新婚大吉\" 的红布条,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一片燃烧的红云。 商队的驼铃在城外响起时,领头的张老板望着满街的喜庆排场,惊得勒停了骆驼 —— 他见过江南士族的婚典,却从未见过一座县城为父母官的婚事如此倾尽全力。 城门楼上挂满红绸扎的如意结,茶肆酒坊的幌子全换成茜素染的;连街边野狗都被系上红布条,跑起来像一团团滚动的火苗。 他呆呆的询问:“这…这是把长阳城的绸缎庄搬空了?” 卖炊饼的刘老汉叼着烟杆笑:“这才哪到哪?瞧见城隍庙前那对红灯笼没?周大人嫌小,曹县令连夜从红城运来两盏三尺宽的!” (桃城百姓用实际行动证明:暴发户的审美,往往朴实无华且喜庆。) 县衙后宅,周桐对着满床衣裳扶额—— 绛纱袍、纁色深衣、金线雀纹礼衣…甚至还有套西域风格的织锦胡服。 “成个亲而已…”他拎起件绣满云雀的婚服抖了抖,“这雀儿都快飞到我脸上了!” 徐巧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发间珠钗叮咚作响:“桐哥哥试试嘛~” 周桐突然把衣裳一裹:“等迎亲那日再看!”凑近她耳边低语,“总得留些惊喜…” 徐巧耳尖泛红,却狡黠一笑:“那我也是~等你走了再试嫁衣!” 小桃四仰八叉躺在婚床上,突然举手:“我要验验少爷的‘本事’!” “你验个屁!”周桐抄起绣墩上的红枣砸她,“那是女方家派嬷嬷干的活!你个通房丫鬟…啊呸!你个陪嫁丫头凑什么热闹?” 小桃滚到床角嚷嚷:“我不管!嬷嬷说新姑爷得会解九连环!还得…” “啪!” 周桐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老实当你的捧烛丫鬟!再闹腾就把你塞进嫁妆箱!” (《周氏家训》第一条:对付皮痒的丫头,物理超度最管用。) 闹腾间,徐巧忽然轻声问:“桐哥哥…我从哪儿出阁呀?” 屋内倏地一静。 周桐抓过她的手按在心口:“周宅就是你家。那日我骑马绕城三圈,最后到县衙接你——咱们桃城独一份的‘官轿迎官娘’!” 见徐巧眼眶发红,他故意逗她:“要不…我抱你从县衙走到周宅?反正就隔着两条街…” “胡闹!”徐巧破涕为笑,指尖戳他额头,“《礼记》上说…” “《礼记》还说婚服得玄纁呢!”周桐扯了扯大红婚服,“咱们这叫‘入乡随俗’!” 小桃突然从嫁衣堆里钻出来:“那嫁妆摆哪儿?按规矩得晒三天…” “晒晒晒!晒你个头!”周桐拎起她往门外丢,“去厨房盯着蒸喜饼!少在这儿添乱!” 待姑娘们笑闹着离去,县衙忽然安静下来。周桐望着桌上叠放整齐的合卺杯,忽然听见身后小十三的声音:\"少爷,该用晚饭了。\" 少年端着食盒,面具下的眼睛盯着他的喜服,\"这和书上写的成婚不一样。纳采、问名、纳吉…” 小十三扳着手指数,“您直接跳到亲迎了。” 周桐接过一碗粟米粥,拍了拍他肩膀:\"你读的是士族婚典,讲究三书六礼。\" 他吹着热粥,蒸汽模糊了视线,\"我这算补办,当年在钰门关哪有这条件。等将来你成亲,少爷给你按全套六礼操办——” 小十三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成婚。” 周桐揉乱他头发:“傻小子,那是你还没遇见看对眼的人!”起身伸了个懒腰,“走!陪少爷巡粮仓去——成亲前最后一桩公务!”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十三偷偷摸了摸被揉过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或许…这样的婚事,比书里写的更有意思?) 巡视完粮仓时,暮色已如墨汁般浸染了桃城街巷。粮仓的封条在夕阳下泛着朱红的光,墙角新砌的防火沙堆被细心拍实,连粮仓外的石板路都被扫得纤尘不染。 “少爷,这粮仓比您的新房还严实。” 小十三望着仓顶新铺的琉璃瓦,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惊叹。 周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指尖蹭过少年肩上沾着的稻草:“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自然得金屋藏娇。” \"走吧,\"周桐拍了拍衣襟上的谷壳,\"去会会曹大人他们。\" 小十三默默跟上,腰间短刀随着步伐轻晃。路过主街时,他忽然停步——一只黄狗脖子上系着红绸带,正蹲在肉铺前摇尾巴。 周桐扶额:\"这群人真是……\" (连狗都不放过!) 两人拐进西街时,一家挂着 “迎客来” 木牌的小客栈亮着暖黄的灯。门板是新刷的朱漆,门楣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哗啦啦响。 周桐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米酒香与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栈内不过三两张方桌,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砖墙抹了新泥,墙角摆着陶罐插的野菊,桌布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却熨烫得平平整整。 曹政与黄安两家正围坐一桌,曹夫人与黄安的妻子正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捧着新绣的帕子。 曹文与黄安之子黄道明凑在角落,对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桌上散落着几粒茴香豆。 “周大人!” 曹政率先起身,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可算把你等来了!” 黄安也连忙拱手,腰间的玉带勾着枚小巧的琉璃佩 —— 正是桃城工坊烧制的缠枝莲纹样。 周桐还礼时,瞥见曹文袖口沾着的墨迹:“贤侄又在琢磨治河策?” 曹文脸一红,把地图往桌下藏:“叔父见笑了,正与黄道明兄讨教临山县的渠坝构造。” 黄道明连忙摆手,露出袖口补丁:“周大人莫听他吹,我那点见识,哪及得上桃城的‘助农司’章程?” “都别客气了。” 周桐拉过板凳坐下,瞥见桌上摆着的蒸糕 —— 每块都用胭脂点了红点,“瞧你们说的,倒像我摆了鸿门宴。” 黄安夫人噗嗤笑出声,推过一碟蜜饯:“大人可别怪他们,方才还在争着给您写贺联呢。” 曹政突然一拍桌子,震得酒盏叮咚响:“老弟,不是我说你!这桃城让你治得,连野狗都系红布条!” 他指了指窗外,果然见一只花狗摇着尾巴跑过,脖子上系着尺长的红绸,“我今早路过城隍庙,那对红灯笼比红城太守府的还气派!” 黄安捋着胡须点头:“临山县虽也产粮,却从没见过百姓自发挂红绸的。” 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特意带了衙役学你们的‘借粮市’章程。” 周桐苦笑:“快别寒碜我了。今早我还见城西王屠户给猪崽都系了红绳,说是‘沾喜气’。” 满堂哄笑。曹政拍桌道:\"老弟啊,你这桃城真让为兄开眼了!\"他拉着黄安的手,\"黄老哥的临山县我也要去瞧瞧!\" 黄安连连摆手:\"红城才是北域粮仓,我们小地方不过占个管理便利……\" (官场互吹,讲究一个心照不宣。) 曹夫人轻轻拽了拽曹政衣袖,脸颊微红:“瞧你说的,倒像咱们没见过世面。” 曹政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等我家那小子成婚,定要学老弟这般,摆他个长街宴!” 曹文 “噗” 地喷出半口茶,黄道明笑得直拍桌子。 曹夫人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红绸:\"周大人,这是我亲手绣的百子图帐——\" \"哎哟!\"黄夫人不甘示弱地打开锦盒,\"我们临山的千年人参才配得上新人!\" 周桐头皮发麻:\"两位夫人,不是说好不……\" \"这不值钱!\"曹夫人把绣品塞给小十三,\"就费些功夫罢了!\" 黄夫人直接把参盒拍在桌上:\"山里挖的野参,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夫人们送礼的架势,比土匪劫道还凶悍。) 小十三抱着绣品手足无措,面具下的眼睛望向周桐求救。 \"行了行了!\"周桐起身举杯,\"明日都来喝喜酒,谁再带礼就罚去挑水!\" 曹政大笑:\"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带着红城军汉来,非把你喝趴下不可!\" 黄安悠悠补刀:\"临山县的'三蒸酒'也备好了……\" 曹政等人一直送到客栈门口。夜风卷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街角不知谁放了串鞭炮,噼啪声惊飞了檐下的宿鸟。 周桐回头时,见曹政正指着天上的星子,对黄安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小十三跟在身后,面具下的眼睛望着满城灯火,忽然低声道:\"少爷,他们……很好。\" 周桐揉了揉少年脑袋:\"等你成亲时,也会有很多人真心贺你。\" 月光下,主仆二人的影子渐渐融进桃城的万家灯火。 客栈,曹政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叹道:\"这小子……\" 黄安抿了口酒:\"怎么?\" \"把个边陲小县,养出了烟火气。\" (而这,比什么政绩都难得。) 第271章 周氏家规第二条:规矩是死的,新郎官是活的。 天刚蒙蒙亮,桃城的街巷已飘起炊烟。家家户户的门前支起小炉灶,妇人们挽着袖子揉面团,汉子们搬出珍藏的米酒坛子。 孩童们穿着新裁的红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蒸好的喜糕,甜香混着晨雾弥漫开来。 主街上,长桌如龙,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周宅。每张桌上都铺着崭新的红布,摆着粗瓷碗和竹筷——这是桃城百年未有的长街宴,谁家做了好菜,便端上来共享。 (婚宴在晚上,但喜庆要从日出开始。) 县衙内室,周桐站在铜镜前,由老王帮着系上最后一根衣带。 大红的婚服是徐巧亲手缝制的——交领右衽,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衣摆处用银线勾出流云百福的图案。腰间束一条玄色宽带,正中缀着块羊脂玉,玉上阴刻着并蒂莲。 老王退后两步打量,忽然抹了抹眼角:\"少爷穿这身……真像当年老爷成婚时的模样。\" 周桐低头理了理袖口,布料摩挲的沙沙声让他莫名紧张:\"这衣裳……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小十三从门外跨进来,一身靛青色劲装,腰间配着短刀,面具都换成了崭新的黑檀木雕花款,\"少爷今日就该是桃城最俊的郎君!\" 周桐挑眉:\"哟呵,你们俩打扮这么精神,是要抢我风头?\" 老王捋了捋胡子上的红绳:\"老奴这是替老爷看着您,免得半路被姑娘们抢了亲!\" (主仆三人笑闹着,冲淡了新郎官那点隐秘的忐忑。) 县衙大门外,赵德柱正扯着嗓子点人:\"抬轿的八个!必须是一水儿的精壮汉子!老万带队!\" 八名士兵穿着簇新的皮甲——甲片擦得锃亮,肩头还系着红绸。万科站在最前头,胸前别着朵碗口大的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放心!咱们练了半个月抬轿,保准稳当!\" 周桐翻身上马,黑马的鬃毛被编成小辫,缀着红绒球。他刚勒住缰绳,街角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新姑爷出来啦!\" 孩童们举着风车涌过来,赵德柱抓起箩筐里的饴糖天女散花般撒出去。糖块在晨光里划出金灿灿的弧线,引得满街尖叫。 \"起轿——!\" 锣鼓骤响,八人齐步抬起朱漆描金的花轿。轿顶四角悬着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周桐骑马在前,身后跟着吹唢呐的乐手,调子欢快得能把喜鹊都引下来。 队伍转过主街时,周桐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栽下马—— 整条街成了红色的河流!两侧屋檐下挂满灯笼,每个窗口都有人探出身抛洒花瓣。 卖肉的张屠户抡着砍刀剁排骨,案板边却摆着红纸包的喜钱;李记布庄的老板娘带着绣娘们站在梯子上,往下抖开一匹二十丈长的红纱。 \"周大人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啊!\" 欢呼声浪中,赵德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唢呐,鼓着腮帮子吹跑调了三个音。小顺子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假装不认识他。 周桐在马上拱手致谢,忽然瞥见街角——几个草原大汉捧着马奶酒,巴图正用生硬的官话喊:\"喝!不喝不是汉子!\" (这亲迎的架势,怕是能写进桃城县志了。) 马儿踏着满地的花瓣与糖纸,缓缓朝县衙行去。晨光愈盛,将整座城镀成金红色,仿佛连风里都酿着蜜糖的味道。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周桐骑在马上,眼皮直跳—— 从城门到周宅的官道两侧,每隔三步就插着一杆红绸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周徐联姻”的字样。路边老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连田埂边的稻草人都被套上了喜庆的红褂子。 “杜衡——”周桐扭头找他的好主簿,牙根发痒,“这排场花了多少银子?” 杜衡揣着账本躲在人堆里装聋。赵德柱凑过来嘿嘿一笑:“大人放心!百姓自发凑的份子钱,没动县衙库银!” 周桐看着路边几个孩童正踮脚往灯笼里添油,心痛得直抽气:“这油钱都够赈济三户灾民了……” (败家!太败家了!) 队伍行至半途,吹唢呐的乐手已经换了三班人——实在是吹不动了。 “歇歇吧哥几个?”周桐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我这脑仁都快被你们吹出来了!” 赵德柱闻言更来劲了,抢过一支唢呐吹得脸红脖子粗,调子跑得比草原野马还奔放。周桐麻木地望天,开始认真思考“新婚当日谋杀下属”的判罚年限。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这憨货去守边关……) 终于捱到周宅,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传来小桃中气十足的吆喝: “要想接新娘,先过三关——” **第一关:咏诗** 吕阮秋从门缝递出红纸:“以‘洞房花烛’为题,七步成诗!” 周桐盯着额.....是亲娘还是丈母娘那笑眯眯的脸,憋出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 门内传来徐巧的跺脚声:“桐哥哥!” (徐大夫:这诗是能当众念的吗?!) **第二关:武试** 周平突然从墙头翻下来,手里拎着根裹红布的棍子:“来!让爹试试你身手退步没!” 父子俩在院前过了十几招,棍影翻飞间,周桐的婚服被挑开一道口子。老王在旁捂眼:“老爷!这是婚服啊!” 周平收棍大笑:“破点布料算什么?老子成亲时跟你爷爷对打,裤子都撕没了!” (周家祖传婚礼习俗:打架助兴。) **第三关:验心** 小桃搬出个陶罐,里头混着红豆绿豆:“一炷香内分完,错一粒就重来!” 周桐蹲在地上捡豆子时,终于崩溃:“都是自家人,至于吗?!” 门内传来周平的补刀:“至于!当年我成亲时还徒手劈过砖呢!” **(四)红妆出门** 历经千辛万苦闯进内院,周桐终于见到盖着红盖头的徐巧。他刚喘匀气,就听小桃在旁边阴恻恻道:“少爷,新娘子鞋被我们藏了——” 周桐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买路钱!” 众人哄笑中,他弯腰背起徐巧,新娘子身上的环佩叮咚作响。红盖头下传来徐巧的轻笑:“桐哥哥今天……特别俊。” 周桐侧头低语:“过会儿捂好耳朵,那唢呐能送人归西……”话没说完,小桃突然把一颗枣子塞进他嘴里:“早生贵子咯!” (枣核差点噎死新郎官。) 出门上轿前,周平突然往周桐怀里塞了个布包:“拿着!你爷爷传下来的!” 周桐打开一看,是本破旧的《春宫图》,扉页还题着“周氏祖传”四个大字。 “爹?!” “嘘!”周平挤眉弄眼,“晚上再看!” 周桐麻木地把书塞给老王,翻身上马时对万科有气无力道:“老万,轿子抬稳点……” 万科拍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咱们练的就是个‘四平八稳’!” 结果刚起步,赵德柱的唢呐突然吹出个凄厉的高音,惊得马儿一蹶蹄子—— 周桐在颠簸中死死攥住缰绳,终于发出今日第无数次哀叹: “这婚是非结不可吗???” (徐巧在轿子里默默攥紧了捂耳朵的手帕。)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回城时,周桐已经彻底麻木了。 街道两侧的百姓比出城时更多,有人爬上屋顶撒花瓣,酒肆二楼的小娘子们嬉笑着往下倒甜酒——周桐的婚服下摆被淋得湿透,散发出浓郁的桂花酿香气。 “周大人百年好合啊!”卖豆腐的张婶挤到最前排,往轿帘缝里塞了块还温热的豆腐,“豆腐豆腐,兜福兜福!” (桃城百姓的祝福,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容易弄脏嫁衣。) 赵德柱的唢呐终于吹破了音,小十三默默递上备用的铜锣。周桐在马上扶额:“直接回衙门行不行……” 老王在队伍末尾高声提醒:“少爷!得绕完三圈!” (周桐开始认真思考“逃婚”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捱到县衙门口,周桐刚松口气,就见门槛前摆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不是……”他指着火盆的手都在抖,“这玩意儿不该在新娘进门时跨吗?!” 小桃从门后探出脑袋,理直气壮:“咱们桃城改良版!夫妻同跨才叫同心!” 周桐扭头看徐巧,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他咬咬牙,一把抱起新娘,在众人起哄声中大步跨过火盆—— “嗤啦!” 火星溅上衣摆,烧出两个小洞。老王赶紧泼了碗醋灭火:“没事没事!火烧旺运!” (《周氏婚俗百科》:火盆烧得越旺,洞房越热闹。) 进了内院,周桐以为总算能喘口气,却见吕阮秋带着几个妇人正在布置婚房—— “帐子挂歪了!喜烛要对称!” “枣生桂子铺匀点!哎哟这傻孩子怎么把花生壳剥了?!” 周桐瘫在书房椅子上,看着徐巧被按在妆台前重新梳头,忍不住哀叹:“流程这么麻烦的吗……” 小桃抱着一摞公文进来,闻言立刻开启“教书先生”模式: “少爷!正经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已经省掉前五步了!”她掰着手指数,“今日按《朱子家礼》该先‘铺房’,再‘告庙’,然后‘醮子’……” 周桐抓起毛笔往砚台上一拍:“那现在算什么?衙门又不是祠堂!” 小桃眨眨眼:“老爷说啦,开心就好~” (周氏家规第二条:规矩是死的,新郎官是活的。) 趁着众人忙碌,周桐偷偷拽着徐巧溜进书房。新娘子的凤冠早摘了,但嫁衣上的金线仍晃得人眼花。 “巧儿你快坐会儿。”周桐给她揉着发红的腕子——那是被喜绳勒出的印子,“这帮人比金人追兵还能折腾……” 徐巧笑着抽回手,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桐哥哥还是先批完这些吧,杜先生说晚宴前要归档。” 周桐悲愤地蘸了朱砂:“老子成亲还要办公?!” 窗外突然传来小桃的尖叫:“少爷!不许偷懒!倪叔带着大虎他们喝喜酒了!” 周桐麻木了,那三胖子凑什么热闹,还.....来喝酒,不是他们不是家仆吗?现在又换身份了? (周桐终于悟了:这场婚事,分明是全桃城联合起来折腾他的阴谋!) 日影西斜时,周桐趴在公文堆里装死。徐巧轻轻推他:“该换吉服了,晚上拜堂……” “不去!”周桐把脸埋进案卷,“就说新郎官突发恶疾!” 徐巧突然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那……洞房也不去?” 周桐“唰”地坐直身子:“走!现在就去拜堂!” (徐大夫:拿捏夫君,只需一招。) 第272章 在呢,夫 —— 人。 \"这破衣服怎么比铠甲还难穿?!\" 周桐站在铜镜前,第无数次扯松领口——大红吉服里三层外三层,腰间玉带勒得他喘不过气,连靴子里都被小桃塞了\"早生贵子\"的干果,走一步硌一下脚。 老王捧着备用的云纹锦袍进来时,就见自家少爷正用匕首割袖口的繁复系带:\"少爷!这衣裳值二十两银子!\" \"割的就是它!\"周桐咬牙切齿,\"谁家新郎官要换三套衣服?!早上那件被火盆烧了,中午这件被墨水泼了,现在这件——\"他扯了扯领口缀着的珍珠串,\"活像棵移动的珊瑚树!\" (《周氏婚礼纪实》:新郎官崩溃实录。) 衙门大门口,周桐挂着营业式微笑,和小十三一左一右活像两尊门神。 \"恭喜大人!\"衙役张三郑重其事地握住周桐的手上下摇晃,\"属下特意沐浴焚香才敢来贺喜!\" 周桐嘴角抽搐:\"...你上次沐浴还是去年腊月吧?\" 张三前脚刚走,赵德柱后脚就顶着张涂脂抹粉的大脸凑过来:\"大人!俺老赵换了四套衣裳!您看这胭脂...\" \"滚!\"周桐一把掐住他后颈,\"再敢往脸上抹姑娘的脂粉,老子现在就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烧!\" (赵将军的妆容:白似雪,腮如霞,宛若吊死鬼还魂。) 小十三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 \"哎哟,这不是桃城周大人吗?\"曹政摇着折扇晃过来,\"怎的满脸写着'快让我入洞房'?\" 黄安紧随其后补刀:\"周老弟,当年你说成亲就是走个过场...\" \"我错了!\"周桐一把抓住两人衣袖,\"你们谁行行好,现在去把杜衡灌醉,让他宣布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曹夫人从后方飘过,幽幽道:\"想得美,待会儿还有'却扇诗'、'合卺酒'、'结发礼'...\" 周桐绝望地望向天空:\"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宾客们笑作一团,喜宴未开先醉三分。) 日暮西沉时,长街宴终于摆开阵仗—— 三百张八仙桌从衙门排到城门口,每桌中央蹲着个咕嘟冒泡的铜火锅。孩童们窜来窜去偷捞肉丸,老汉们搬出珍藏的黍米酒。 \"落座——!\"杜衡站在衙门台阶上高喊。 周桐如闻天籁,刚要溜去新房,却被小桃拽住衣袖:\"少爷别急呀~\"她笑嘻嘻地指向西边天空,\"您看——\"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满城灯笼同时亮起。 周平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酒壶,端坐在太师椅上活像尊煞神。 吕阮秋则是一袭深青翟衣,发间金乌衔珠步摇纹丝不动,唯有眼角微微发红。 \"夫人,\"周平突然压低声音,\"你抖什么?\" 吕阮秋死死攥着帕子:\"当年那一战你都没穿这么正式...\" 周平得意地捋胡子:\"那是!儿子成亲可比杀敌重要——哎哟!\"话音未落被夫人狠掐了一把大腿。 (老夫妻的温情,永远藏在斗嘴里。) 陶明捧着《仪礼》刚清完嗓子,周桐就一个箭步冲上来,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 老学究展开一看,脸都绿了: 【一拜天地】 【二拜我俩】 【夫妻对拜】 【赶紧开席】 \"胡闹!\"陶明抖着胡子要撕纸条,杜衡赶紧打圆场:\"今日特殊,从简从简...\" 台下曹政拍桌大笑:\"周老弟这是多急着入洞房啊!\" (《桃城县志·婚俗篇》记载:周县令创史上最短婚仪。) 小桃扶着徐巧缓步而来,新娘嫁衣上的孔雀在烛火下展翅欲飞。盖头垂落的流苏随着步伐轻晃,隐约露出小巧的下巴。 \"众里寻他千百度...\"黄道明轻声念着,被曹文捅了一肘子:\"酸什么!待会儿多灌周叔几杯才是正经!\" 陶明终于放弃挣扎,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周桐弯腰时差点撞到徐巧的头冠,惹得满堂哄笑。 \"二拜高堂——!\" 周平突然起身想扶,被吕阮秋一把拽回座位。男人眼眶发红地嘟囔:\"臭小子总算有人要了...\" \"夫妻对拜——!\" 两人额头\"咚\"地相撞,徐巧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周桐趁机低语:\"巧儿,现在跑还来得及...\" 红盖头猛地一晃,显然是新娘在瞪他。 (宾客们不知道,这场拜堂实则是小夫妻的加密对话。) 按礼该直接送入洞房,周桐却一把掀开徐巧的盖头:\"先吃饭!饿死了谁闹洞房?\" 满堂惊呼声中,徐巧的真容终现——眉间花钿如焰,唇上胭脂似朱,杏眼里漾着三分羞七分恼。 【敬酒环节】 【曹政带着红城军汉连敬三海碗,周桐仰脖干完才发现是白水——老王早偷偷换了壶。】 【黄安献上临山特酿,徐巧刚要接,周桐直接抢过:\"我夫人喝甜汤就行!\"】 【小桃起哄要喝交杯酒,周桐反手把她按在座位上:\"小孩子喝蜜水去!\"】 (婚宴潜规则:新郎官就是个人形酒桶。) 月上中天时,周桐终于横抱着徐巧杀出重围。身后传来曹政的怪叫:\"春宵苦短啊周老弟——\" 新房门前,周桐踢开满地红枣花生,把新娘往床上一放,自己瘫在脚踏上喘气:\"成亲比守城还累...\" 徐巧摘了头冠,青丝如瀑泻下:\"桐哥哥现在知道'众里寻他'的下场了?\" 窗外突然传来窸窣声——小桃带着一群丫头在听墙根。 周桐暴起锁窗:\"都给我滚去睡觉!\" 周桐跌坐在床沿,望着满地狼藉的花生红枣,哭丧着脸扯松腰带:“这破衣服比铠甲还难穿,收拾起来更要命!” 徐巧扶着发疼的脖颈,凤冠上的珍珠流苏还在轻轻晃动,她揉着僵硬的肩膀轻笑:“头冠沉得像顶铁盔,脖子都快断了。” 周桐跪坐在脚踏上,指尖替她解开繁复的发绳,乌发如瀑倾泻而下,掠过他手腕时带着桂花油的甜香。 “疼吗?” 他放轻力道揉捏她后颈的僵硬肌肉,另一只手替她褪下沉重的霞帔,“早知道让老王把凤冠偷换成木头的。” 徐巧斜睨他,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 周桐凑到她面前哈了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老王早把烈酒换成了浓茶,放心,我答应你的。” 她这才了然地笑起来,眼尾的花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原来成亲是这样的。” 徐巧蜷起腿,锦被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脚踝,“比医馆看诊还累人。” 周桐替她褪去沉重的婚靴,指尖蹭过她足弓时惹得她痒得缩脚:“下次得颁布条令,严禁婚丧嫁娶吹唢呐 —— 那调子能把死人吵活。” 她坐起身环住他的腰,鼻尖蹭着他胸前的喜纹:“和我想的不一样。” 周桐揉着她发顶,指腹划过她鬓角的碎发:“咱们老夫老妻的,能和那些酸儒写的话本一样?” 他忽然贴近她耳畔,热气拂过她泛红的耳垂,“不过…… 是不是该给我个新称呼了?” 徐巧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声音细若蚊蚋:“相…… 相公。” 周桐低头吻住她的唇,辗转间尝到她唇上残留的胭脂甜意,含糊着回应:“在呢,夫 —— 人。”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罗帐垂下时,徐巧突然揪住周桐衣襟:\"等等!灯...\" 周桐反手甩出匕首,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挲声与一声轻笑:\"为夫省得——要轻些。\" \"你...!\" 窗根下偷听的小桃突然被老王拎着后领提起来:\"小猢狲,该睡觉了。\" \"我就听听嘛!\"小桃扑腾着腿,\"嬷嬷说要知道少爷有没有欺负巧儿姐...\" 老王直接捂住她耳朵:\"非礼勿听!\" (《周府家规》第三条:洞房夜需严防听墙根。) (红烛高烧,锦帐春暖,此处省略三千字...) 月光漫过窗棂,在地上勾出交缠的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红帐内,周桐抚着怀中人汗湿的青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夫人,明日要早起敬茶...\" 回答他的是个砸在胸口的绣枕。 【红烛高烧夜·终】 第273章 习武之人最在意的 天光微亮,周桐先醒了。 他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徐巧——她睫毛轻颤,脸颊还带着昨夜的红晕,唇边甚至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周桐忍不住坏笑,手指悄悄探进锦被,在她腰侧轻轻一挠—— \"啊!\" 徐巧瞬间惊醒,条件反射地抓住他作乱的手,杏眼圆睁:\"你......别碰!\"她声音还带着晨起的软糯,\"我到现在还疼......\" 周桐立刻认错,手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是为夫不好,过会儿帮你上药?\" 徐巧耳尖通红,闷声道:\"膝盖都磨破了......\" \"还有......那里的药。\"周桐贴着她耳边补了一句,热气呵得她浑身一颤。 徐巧羞恼至极,转身就要背对他,却被周桐牢牢圈住:\"今天哪儿都不去,就陪你歇着。\"他亲了亲她发顶,\"主要是娘子昨晚太......\" \"闭嘴!\"徐巧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指尖都泛着粉色。 周桐作势要起身,却被徐巧一把拽回被窝:\"别走......\"她难得撒娇,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再抱一会儿。\" \"好好好。\"周桐失笑,手指绕着她散落的长发,\"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徐巧想了想:\"清淡些的......不要荤腥。\" \"莲子粥?再配点腌脆瓜?\"周桐捏了捏她鼻尖,\"等着,为夫伺候娘子用早膳。\" 他刚要下床,突然瞥见满地狼藉——红枣、花生、桂圆铺了一地,昨夜随手扔的嫁衣和腰带纠缠在一起,床角的合卺杯还残留着酒渍。 (洞房花烛夜的后遗症:战场般的婚房。) 周桐套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门,正好逮到在院中探头探脑的小桃。 \"少、少爷早啊!\"小桃转身就想跑。 \"过来!\"周桐一把拎住她后领,\"收拾屋子去!\" 小桃被提溜进新房时,眼睛亮得吓人。她一眼看到床上裹着被子装睡的徐巧,兴奋地扑过去:\"巧儿姐!昨晚少爷有没有......\" \"咻——\" 一颗花生精准砸中她脑门。周桐抱臂冷笑:\"再问一句,今天的《女诫》就抄两百遍。\" 小桃撇嘴,一边捡花生一边嘟囔:\"凶什么嘛......\"突然摸到床底下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竟是周平塞给儿子的那本《春宫图》。 空气瞬间凝固。 徐巧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看到书封后\"嗖\"地缩回去。周桐额角青筋直跳:\"......放下,出去。\" 小桃把书往床上一丢,边跑边喊:\"老爷说要看记得烧掉——嗷!\" 第二颗花生击中她后脑勺。 周桐气急败坏地追出院子,手里还攥着那本烫手的《春宫图》:\"小桃!你给我站住!谁要看这破玩意儿!\" 小桃躲在假山后探头:\"少爷不需要,我需要呀!\"她理直气壮,\"嬷嬷说姑娘家出嫁前都得学——\" \"学个屁!\"周桐一把揪住她耳朵,\"你才几岁?啊?\" 小桃疼得龇牙咧嘴,突然灵机一动:\"巧儿姐还在睡呢!少爷你再嚷嚷...\" 周桐瞬间噤声,恶狠狠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回头再收拾你。\" 等周桐收拾完婚房出来,小桃已经乖巧地蹲在廊下,手里还捧着杯热茶:\"少爷辛苦啦~\" \"哟,挺自觉啊?\"周桐挑眉,\"说吧,想怎么死?\" 小桃立刻开启诉苦模式:\"昨晚我收拾喜宴到三更天!老王非让我数清楚多少颗花生...手都剥出茧子了!\"她伸出十指,果然指尖通红。 周桐叹气,习惯性摸向袖袋:\"要多少蜜饯?\" \"那个...\"小桃突然扭捏起来,声音细如蚊蚋,\"能不能...让我爬床成功?\" 周桐的手僵在半空:\"......你小子。\"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可以不?\" 周桐突然扯出个危险的笑,指了指婚房:\"行啊,只要你能确保——\"他掰着手指数,\"第一,不被巧儿发现;第二,瞒过嬷嬷的火眼金睛;第三...\"他压低声音,\"事后还能活蹦乱跳。\" 小桃瞬间垮下脸:\"啊这...\" 周桐一把将她按在廊柱上,阴影笼罩下来:\"下次有机会,我亲自来。\"指尖轻抚过她脖颈,\"到时候...别哭。\" 小桃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周桐揉乱她头发,\"去玩吧。\" 小丫头欢呼着跑向婚房,显然要找徐巧说\"悄悄话\"去了。周桐望着她背影,突然庆幸—— (幸好是古代,放现代我早被挂渣男墙头了...) 转身时,却见老王抱着扫帚站在月洞门口,一脸欲言又止。 周桐:\"......你刚刚啥都没听到吧?\" 老王默默举起扫帚:\"老奴觉得,少爷该抄《男诫》了。\" 周桐望着老王,一脸茫然:\"《男诫》?有这玩意儿?\" 老王捋了捋胡子,故作高深:\"老奴也不知道有没有,但少爷若需要,老奴现在就能编一本——\"他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条,不可调戏丫鬟;第二条,不可白日宣淫;第三条......\" 周桐一把捂住他的嘴:\"停!我选择抄《女诫》!\" 城门外,曹政一行已收拾好行装。周桐拱手笑道:\"多谢诸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喝这杯喜酒。\" 曹政大手一挥:\"少来这套!以前迎接御史还得装模作样摆排场,来你这儿——\"他拍了拍鼓起的肚皮,\"光火锅就吃了三顿!巴不得天天来!\" 黄安在旁补刀:\"就是!周老弟成亲比红城庙会还热闹,下回......\" \"打住!\"周桐赶紧打断,\"我可不想再成一次亲!\" 众人哄笑间,曹政压低声音:\"琉璃的事你放心,回去我就跟那几个老狐狸透风。\"他挤挤眼,\"到时候弟妹来红城,让你嫂子带她逛绸缎庄去!\" (官场友谊的最高境界:吃喝嫖赌......啊不是,吃喝玩乐中办正事。) 目送车队远去,周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总算能消停了......\" 小十三默默递上湿帕子:\"少爷,擦把脸。\" 周桐胡乱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新到的《农政全书》放哪儿了?\" 小十三:\"......在婚房枕头底下。\" 周桐:\"???\" 等他回去急匆匆推开门,迎面撞见小桃正跪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药膏,眼睛亮得吓人:\"巧儿姐说少爷昨晚——\" \"小桃!\"徐巧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膝盖,脸红得能滴血,\"你、你答应我不说的!\" 周桐眯起眼,反手关上门:\"哦?还说着呢?\"他慢悠悠踱到床边,\"详细说说,为夫下次...改进。\" 小桃兴奋地举手:\"巧儿姐说少爷你——唔!\" 徐巧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慌地看向周桐:\"她瞎说的!\" (《徐氏生存法则》:某些闺房话题,打死不能外传。) 周桐突然单膝跪上床榻,阴影笼罩两个姑娘:\"小桃啊...\"手指捏得咔吧响,\"知道习武之人最在意什么吗?\" 徐巧一个激灵,立刻转移话题:\"我、我饿了!\" \"马上好。\"周桐瞬间变脸,温柔地亲了亲她额头,起身时却拎起小桃后领,\"走,帮老王烧饭去。\" 小桃挣扎着回头:\"巧儿姐!少爷他到底行不——\" \"砰!\" 门被周桐一脚踹上。 灶台前,周桐把菜刀剁进砧板:\"刚才聊到哪了?\" 小桃缩在柴堆旁:\"没、没聊什么...\" 老王默默往锅里倒了三勺油,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么?\"周桐磨着刀,\"那怎么听说我...不行?\" \"是巧儿姐说您太行了!\"小桃脱口而出,\"说她膝盖都——\" \"哗啦!\" 周桐把整筐青菜倒进锅里,油烟瞬间淹没了小桃的尾音。 晚膳时,徐巧低头扒饭,死活不敢看周桐。 \"娘子,\"周桐夹了块排骨给她,\"今晚...为夫好好证明一下?\"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徐巧抬头,对上自家相公危险的眼神,突然觉得—— (今晚可能又睡不成觉了...) 小桃啃着鸡腿偷笑,下一秒就被周桐点名:\"吃完饭抄《女诫》,就写'非礼勿言'那章。\" \"啊?!\" 月光漫过窗棂时,婚房内传来徐巧的讨饶声,书房里小桃边抄书边嘟囔:\"明明就是少爷自己小心眼...\" 老王蹲在廊下啃黄瓜,深藏功与名。 第274章 践行 周桐终究是没在新婚第二夜折腾徐巧。他替她揉着膝盖上的红痕时,听着她细若蚊蚋的呼吸,忽然觉得比任何胜仗都满足。 晨曦微露时,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转身去县衙点卯。 衙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黏在他身上。刘杰搓着手凑过来,挤眉弄眼:“大人,昨夜……” “滚!” 周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废话今晚去守城门!” 胡胜在旁起哄:“老爷脸色红润,看来是‘战况’不错啊!”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指着他眼下:“上月还是黑眼圈,这回精气神足得能打虎!” 周桐太阳穴直跳,一字一顿道:“那是熬夜批公文!” 他抄起桌上的惊堂木作势要砸,“再敢乱嚼舌根,每人罚抄《县衙守则》一百遍!” 衙役们作鸟兽散,笑声飘出大堂。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封信:“周哥!巴图他们明天就走了,说是来跟您辞行。” 周桐这才想起,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走,去军营。” 军营校场上,赵德柱正拽着巴图的胳膊往死里灌酒:“好徒儿!路上要是遇着不开眼的马匪,就报你师父我的名号!” 他拍着胸脯,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滴,“要是敢伤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们寨子掀了!” 巴图被灌得满脸通红,看见周桐来了,连忙挣脱赵德柱的手:“大人!” 赵德柱转头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小说书!你来劝劝巴图,让他留在桃城得了!” 周桐哭笑不得,拍了拍巴图的肩膀:“人家草原还有族人等着呢,你拦着像什么话?” 他转向巴图,“今晚我做东,给你们践行,明日送你们到钰门关。” 巴图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公务繁忙,怎敢劳烦?” “顺路。” 周桐挑眉,“我正好去看看市集。”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这次回去,身份就扮成卖牛羊的牧民,买些盐和茶叶,再带几件玻璃器 ——”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张单子:“这是我让杜衡开的‘货物清单’,盐和茶按这个量买,玻璃器挑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比如油盏、镜子。” 他指了指单子角落的暗记,“遇到关卡就说给部落换生活用品,这标记是桃城商队的凭证,能少些麻烦。” 巴图接过单子,手指微微颤抖:“大人,这……” “路上小心。” 周桐打断他,“要是有族人想迁来桃城,尽管开口,土地和房子都备着。” 他拍了拍巴图的后背,“草原要是有动静,派人来送信。” 赵德柱在旁嘟囔:“就是,有事吱一声,你师父我……” “你少添乱。” 周桐瞪他一眼,“今晚戌时,县衙后院摆酒,都来。” 巴图深深鞠躬,眼眶泛红:\"大人恩情,巴图部永世不忘!\" 周桐笑着摆手,转身离开时,听见赵德柱还在念叨:“好徒儿,师父再教你招‘黑虎掏心’……” 周桐回到县衙小院时,徐巧正坐在廊下给小十三换药。少年摘下面具,左脸的瘢痕在烛光下淡了些,新敷的药膏泛着淡淡的草木香。 “都安排好了?” 徐巧抬头,指尖还沾着药膏。 周桐蹲下身,替她拧干药棉:“明日我带小十三和老王去钰门关,让陈嬷嬷和大虎看家。” 他眨眨眼,“路上顺便瞧瞧商道有没有新动向。” 小十三默默戴上新换的皮质面具 —— 边缘绣着周桐特意让徐巧缝的竹叶纹,柔软的棉布衬里贴着皮肤,不再磨得生疼。 “还疼吗?” 周桐忽然凑近徐巧,指尖蹭过她耳尖。 徐巧手一抖,药棉掉在托盘里,嗔怪地瞪他:“问这个做什么!” “怕你不让我今晚进屋。” 周桐轻笑,替她理了理鬓发,“我过会儿去军营吃送行饭,戌时末准回来。” 老王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咂嘴道:“少爷才成婚就往外跑,比老爷当年还‘乖’。” “你懂什么。” 周桐挑眉,“我们老周家祖传疼媳妇。” 老王撇撇嘴:“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周桐翻身上马时,月上柳梢。军营方向传来阵阵欢呼,篝火的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策马驰去,远远就听见赵德柱的嚎叫声:“巴图!来跟你师父摔一跤!” 校场上,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向夜空。几十个草原汉子围坐着喝酒,有人弹着马头琴,歌声粗犷豪迈。 赵德柱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正拽着巴图往场子中央拖。 “来嘛好徒儿!最后一次!” 赵德柱酒气熏天,“输了罚你喝三坛马奶酒!” 巴图无奈地笑笑,解下腰带扔在一旁。两人抱摔在一起,尘土飞扬中,赵德柱仗着体重优势压在巴图身上,却被少年一个巧劲掀翻在地。 “好!” 周桐笑着鼓掌,翻身下马,“德柱,你这师父当得不行啊。” 赵德柱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土:“小说书!你来试试?” “不了不了。” 周桐摆手,接过递来的酒碗,“明日还要赶路,少喝些。” 他抿了口烈酒,暖意从喉咙直往下淌。 巴图擦着汗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羊肉:“大人,尝尝我们草原的手艺。” “真香。” 周桐咬了口,油脂在舌尖化开,“路上保重,到了草原送封信回来。” 赵德柱突然嚎啕起来:“我的好徒儿啊!以后谁陪我喝酒摔跤啊 ——” 他抱着巴图的大腿不放,“别走了行不行!”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让巴图吹箫。少年接过同伴递来的骨箫,唇瓣贴上吹孔,清越的乐声响起,带着草原的辽阔与苍凉。火光映着他面具上的竹叶纹,忽明忽暗。 周桐靠在马鞍上,听着箫声和笑声,觉得这片刻的安宁格外珍贵。直到子时初,他才起身告辞:“都少喝些,明日卯时城门见。” “知道了大人!” 众人齐声应和,却仍围着篝火喧闹。周桐策马离开时,身后的歌声与欢呼还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盛宴。 周桐在城门外绕了三圈,夜风卷着酒气散了大半,才敢策马回县衙。路过西街时,特意买了串糖炒栗子揣在袖袋里 —— 徐巧爱吃甜的。 洗漱时,他对着铜镜挑眉:脸上没红,眼神清亮,身上只剩淡淡的皂角香。 推开房门,却见徐巧抱着双臂站在院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根油光水滑的擀面杖。 “咳,我回来了。” 周桐清清嗓子。 徐巧猛地回头,眼里的担忧瞬间化作嗔怪:“还知道回来?” 她下意识把擀面杖往身后藏。 周桐指了指她手背:“藏什么呢?大半夜跟嬷嬷学擀面?” “你超时了!” 徐巧低头踢着石子,耳垂泛红,“说好戌时末回来,现在都快子时了……” “是是是,为夫知错。” 周桐轻笑,上前握住她手腕,“这擀面杖…… 是要教训我?” “才不是!” 徐巧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我、我怕你喝多了摔跤……” “原来夫人心疼我。” 周桐把她揽进怀里,从她指间抽出擀面杖扔在石桌上,“看来得好好跟夫人聊聊家庭地位了。” 徐巧膝盖一软,扶住他肩膀:“你明天不是要出门吗?别……” “嗯,要出门。” 周桐低头吻她颈侧,声音含糊,“所以今晚更要早点歇息。” 他打横抱起她,靴尖勾开房门,“先去洗澡?” “我自己走!” 徐巧挣扎着踢腿,发间的木簪掉在地上,“我、我要先洗!” “一起。” 周桐踢上门,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交叠的影子,“省水。” 浴房里水雾弥漫,徐巧缩在木桶角落:\"你出去!\" \"夫妻共浴,天经地义。\"周桐慢条斯理地解衣带,\"再说...\"他忽然从背后变出个小木盒,\"专门问李大夫要的药浴方子,对膝盖好。\" 徐巧愣神的功夫,人已经被圈进怀里。周桐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揉着她膝上的淤青:\"还疼么?\" \"本来不疼了...\"徐巧声音发颤,\"现在...手别往下...\" 水波荡漾,月光透过窗棂,在交叠的影子上勾出银边。 翌日清晨 周桐神清气爽地系好披风,转身亲了亲熟睡的徐巧:\"夫人,为夫去去就回。\" 院门口,万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十三牵着两匹马,面具下的眼睛写满\"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王提着食盒嘀咕:\"年轻就是好啊,折腾半宿还能早起...\" 周桐踹了他一脚:\"闭嘴,上路。\" 晨雾中,三人向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万科:大人怎么眼下又青了? 老王:嘿嘿嘿... 周桐:...... 第275章 送礼 周桐策马赶到军营时,李铁山正牵着三匹健硕的黑马在门口踱步,马鞍上捆着油布包裹的水囊和干粮。 见他过来,李铁山咧嘴一笑,露出后槽牙:“大人,老赵把马车都拾掇好了,还往车底塞了十坛烈酒。” “他转性了?” 周桐挑眉,翻身下马时听见马厩里传来骡子的嘶鸣,“往常让他挪个马槽都喊累,这会儿倒积极。” 李铁山憋笑:“昨儿您走后,老赵抱着酒坛哭了半宿,说‘好徒儿要走了’,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套车。” 周桐狐疑地环顾四周:\"他人呢?\" \"带着巴图去牧场了。\"万科挠头,\"说是要教他的好徒弟回去怎么在养羊...\" (周桐:???草原人需要你教养羊???) 牧场栅栏边,赵德柱正举着把羊毛剪,对着瑟瑟发抖的羊群比划:\"看好了!要这样——\" \"咔嚓!\" 一撮羊毛飘落,那只羊吓得直接窜出三丈远。 巴图扶额:\"师父...我们草原人用弯刀剃毛...\" 小顺子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赵将军好厉害!能不能教我怎么抓羊?\" 周桐骑马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鸡飞狗跳的场景。他清了清嗓子:\"老赵,你这是要把我的牧场拆了?\" 赵德柱回头,胡子上的草屑还在晃悠:\"小说书!我正教他们——\" \"你教个屁!\"周桐笑骂,\"巴图放过的羊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众人哄笑中,周桐指了指羊群:\"挑五十只肥的带上。\" 巴图愣住:\"大人?\" \"送你的。\"周桐甩了甩马鞭,\"这一路扮商队,没点真货怎么行?\" (桃城特产:送礼送活羊,实在!) 赵德柱急了:\"小说书!我都准备好仪仗队了!\"他掏出一面绣着\"威震草原\"的旗子,\"你看!\" 周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就你事多!再给你五十只羊,当你的'羊大将军'去!\" \"真的?!\"赵德柱眼睛一亮,\"那我要那只有角的头羊!\" 小顺子举手:\"我给将军当副将!\" 万科憋笑憋得脸通红:\"末、末将去准备羊饲料...\" 辰时三刻,一支奇怪的队伍从桃城出发—— 巴图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身后两辆装满盐茶玻璃的马车吱呀作响。五十名骑兵分散两侧,中间是浩浩荡荡的百只羊群,赵德柱扛着大旗在羊群中吆喝:\"都跟上!掉队的晚上炖汤!\" 周桐和小十三压阵,看着前面鸡飞狗跳的场面直摇头:\"这哪是商队,分明是马戏团...\" 小十三突然指了指路边树丛:\"少爷,那是不是...\" 树后闪过一抹粉色衣角,隐约能听见小桃的声音:\"巧儿姐快看!少爷像不像个牧羊人?\" 周桐扶额,扬鞭催马:\"赶紧走!再待下去老子的脸都要丢光了!\" 队伍行进得很快,赵德柱骑在马上,嘴里嘀嘀咕咕:“要是骑马连夜赶路,两天就能出关了。现在带着这群宝贝羊儿,可慢得像蜗牛爬!” 周桐瞥了他一眼,笑道:“做戏要做全套,急什么?” 他催马来到巴图身旁,低声问道:“教你的那些,都记住了?” 巴图点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记住了。我们是去年来大顺做生意的草原商人,因钰门关战事耽搁,一直未能返回草原。如今听闻边境恢复通商,特地带着货物回乡。” 周桐满意地点头,又补充道:“记得说你们是去江南做皮革生意的,顺道买了茶叶、盐和琉璃器物。若有人问起细节,就说江南的琉璃价比黄金,你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几件。” 巴图认真记下,又复述了一遍。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就这么说。预防万一,我再考考你——” 他故意板起脸,模仿关卡守卫的语气:“你们这批货里都有什么?为何要走这条道?” 巴图不慌不忙,按照周桐教的内容一一回答,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除了皮革,我们还带了些江南的绸缎,路上换了些盐和茶。这条道近,且沿途有驻军,安全。” 周桐哈哈大笑:“不错!看来你这‘商人’扮得像模像样。”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着铠甲的巡哨骑兵从官道拐角处出现,为首的队长高举长枪,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万科立刻策马上前,抱拳道:“我们是桃城县衙的人,护送草原商队前往钰门关。我家县令大人也在队伍中,特来拜会程将军。” 巡哨队长闻言,神色稍缓,目光扫过车队,尤其在羊群上多停留了片刻。他转头对副手低语几句,随后扬声道:“原来是周大人!程将军正在营中,末将这就带路。” 周桐拱手致谢:“有劳了。” 队伍跟着巡哨骑兵转向隆河镇军营。路上,赵德柱凑到周桐身边,小声道:“小说书,这飞熊军看着挺精神啊,铠甲锃亮,马匹健壮。” 周桐点头:“毕竟是朝廷精锐,自然不差。” 不多时,军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辕门前,程志明和匡树明早已得到消息,正带着几名亲兵等候。见周桐一行人到来,程志明大步上前,朗声笑道:“周兄!久违了!” 周桐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程将军、匡将军,别来无恙!” 匡树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打趣道:“周兄如今可是桃城的‘父母官’,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荒郊野岭?” 周桐笑道:“当日秋收时曾说过,等忙完了定来拜访二位。今日特来履行约定,顺便送些心意。” 他一挥手,赵德柱立刻指挥士兵将羊群赶到营前空地。程志明见状,连忙摆手:“周兄,这可使不得!军中粮草充足,怎能收你的东西?” 周桐正色道:“程兄此言差矣。这一百只羊是桃城百姓自发募捐的,正因有飞熊军驻守,金人残部才不敢侵扰。二位若是不收,岂不是寒了百姓的一片心意?” 匡树明看向程志明,后者沉吟片刻,终于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周兄和桃城百姓的美意了!” 周桐这才露出笑容,又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此外,我还带了一坛好酒,待会儿与二位痛饮一番。” 程志明眼睛一亮:“周兄果然爽快!不过——”他看向巴图的商队,“你此番还要送人去钰门关?” 周桐点头:“正是。这批草原商人是去年被困在江南的,如今边境恢复通商,他们急着回乡。我顺路护送,也算尽地主之谊。” 程志明若有所思,突然问道:“听说江南近来出了种琉璃器物,价比黄金,周兄可曾见过?” 周桐故作惊讶:“程兄也听说了?”他转头对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把你们带的琉璃拿出来给将军瞧瞧。” 巴图会意,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奉上。程志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他啧啧称奇:“这成色,比我在长阳见过的还要好!” 巴图憨厚一笑,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将军若是喜欢,这一对……小的可以便宜卖给您。您看着给就成。” 程志明哈哈大笑,将木匣合上递了回去:“行军之人,带这些易碎之物不便。不过小老板这生意做得不错啊,看来赚了不少银子?” 巴图挠头,笑得更加憨厚。 匡树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周兄先送人去钰门关吧,我们备好酒菜,等你回来痛饮!” 周桐拱手:“那就暂别二位,我去去就回。”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笑道,“那坛酒我可放在这儿了,程兄、匡兄可别先动了!” 程志明笑骂:“快去吧!我们等你!” 周桐一扬马鞭,车队继续向钰门关驶去。赵德柱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小说书,你这戏演得可真像。” 周桐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护送商队的衙役,你是‘羊大将军’,别露馅了。” 赵德柱挺起胸膛,拍了拍腰间佩刀:“放心,老子演啥像啥!” 队伍渐行渐远,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半日的路程后,钰门关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第276章 堂哥 夕阳西沉,钰门关的城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斑驳的城墙还残留着去年激战时的箭痕,青砖上暗褐色的血迹早已渗入石缝,却仍刺痛着归来者的眼睛。 赵德柱勒住马,喉结滚动了几下,哑声道:\"小说书,咱们......又回来了。\" 周桐望着城头飘扬的\"周\"字将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那些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记忆翻涌而上——金人的云梯撞上城墙的闷响,滚油浇下时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最后一日,残存的弟兄们用身体堵住缺口的画面...... \"是啊,又回来了。\"他轻声道。 巴图在旁低叹:\"大皇子当年就是被周大哥你们......挡在这里十七日。\"他面具下的眼睛扫过城墙,仿佛还能看见草原勇士如潮水般冲锋的幻影。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不由己,退无可退。\"他望着城门洞下川流不息的车马,自嘲一笑,\"说到底,不过是权贵们的一场游戏,活下来的......都是侥幸。\" \"站住!通关文牒!\"守门士兵横枪拦住车队。 巴图立刻翻身下马,掏出一卷盖满红印的文书,顺手塞了块碎银:\"军爷,我们是去年滞留江南的草原商队,如今边境重开,特地带货回乡。\"他指了指身后马车,\"主要是茶叶、盐和江南的绸缎......\" 士兵粗略检查了货物,目光突然停在周桐等人的佩刀上:\"你们是?\" 万科抱拳上前:\"桃城县衙的人,护送商队过关。\"他顿了顿,指向周桐,\"这位是我们县令大人,当年也是......守过钰门关的。\" \"周桐?!\"士兵瞪大眼睛,突然扭头朝城楼上吼,\"快去通报!是桃城的那位周大人来了!\" 城门内顿时一阵骚动。不多时,一名披甲将领带着亲兵大步而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他目光如电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桐脸上:\"哪位是周桐?\" 周桐上前拱手:\"在下桃城县令周桐,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周于峰!\"将领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当年给你们留信的那个!赵宇那厮没少骂我吧?\" 周桐一怔,随即失笑:\"原来是周将军!赵大哥确实抱怨过——说您留的箭矢根本不够用!\" \"放屁!\"周于峰笑骂,\"老子偷偷拨了三十架床弩给他!\"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真守了十七日?\" 风掠过城墙,卷起细碎的沙砾。周桐望着城垛上新增的狼牙拍,轻声道:\"是三千弟兄和七千民夫用命填出来的。\" 周于峰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另一边,巴图已经办完通关手续。商队缓缓挪向正对草原的北门——那里矗立着三重包铁闸门,两侧马道上的弩手居高临下,墙角还堆着备用的铁蒺藜。 守军按例抽查货物时,巴图特意掀开装琉璃的木箱,阳光在晶莹的杯盏上折射出炫目光斑。 \"草原如今也兴这个?\"周于峰挑眉。 周桐笑着打圆场:\"江南时兴的玩意儿,他们倒卖赚个差价。\" 两人正说着,巴图上前拱手道:“周大人,周将军,小的们就先告辞了。” 周桐知道,他们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得太过熟悉,只是挥了挥手,笑道:“路上小心!下次有好皮草,一定要先到桃城去!” 赵德柱走上前,紧紧抱了抱巴图,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红了眼眶。巴图也用力抱了抱他,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商队向关内深处走去。 周于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周大人,看来您和这些商人交情不浅啊。” 周桐笑了笑:“护送了几天,天天一起喝酒,哪能没感情?” 说话间,周于峰引着周桐等人往关内走去,边走边介绍道:“如今这钰门关,防御比战前更甚。 关城分内外两层,外城驻兵,内城安民。正对草原的北门,设了三重城门,每道门都有千斤闸,城楼上备了礌石、滚木、床弩。关墙下挖了深壕,壕沟里插着尖桩,灌满了水。” 他指着城墙上的敌楼:“每个敌楼都能互相呼应,楼上备了信号箭。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三次开关,开关时,先由斥候骑马出关探查,确认安全后才放行。商队入关,必须提前报备,由守兵全程护送,不得随意停留。” 周桐点点头:“这样布置,倒是稳妥。” 周于峰叹了口气:“稳妥是稳妥,只是……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周桐望着远方的草原,低声道:“回不去了,但至少…… 我们守住了。” 两人登上北门城楼,夕阳的余晖洒在崭新的守城器械上,铁制的狼牙拍泛着冷光,床弩的弓弦绷得笔直,远比去年临时赶制的粗劣兵器精良得多。 周桐伸手抚过一架新式抛石机的基座,苦笑道:\"当年我们守城时,连木头都不够用,最后拆了民房的房梁才凑出几架。\"他指了指西边的采石场,\"弟兄们没日没夜地搬石头,手掌磨得血肉模糊。\" 周于峰哈哈大笑:\"现在可不一样了,朝廷拨了专款,这些器械都是工部特制的。\" 他突然顿了顿,一脸玩味地看向周桐,\"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见了我,竟没半点厌恶?\" 周桐一愣:\"厌恶?\" 周于峰挑眉:\"赵宇那厮肯定跟你说了吧?我这个人......\"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收钱,卖军功,钻营升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桐沉默片刻,摇头道:\"那是您的活法,我没资格评判。\"他望向远处的草原,淡淡道,\"人都是自私的,活下来的方式不同罢了。\" 周于峰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趣。我原以为,你这样的性子,见了我必定要冷嘲热讽一番。\" 周桐摆摆手:\"我与您无冤无仇,何必自找不痛快?\" 周于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双手撑在城垛上,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商队黑影,淡淡道:\"你送的不是普通商队。\" \"重要吗?\"周桐眯起眼,夕阳将草原染成血色,\"将军当年留箭时,问过赵宇守城为何吗?\" 周于峰呵呵一笑:\"你这个人啊......\"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事实上......我原本是不准备留那些军械的。\" 周桐转头,等着他的下文。 周于峰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是为了你。\" \"......\"周桐呆住了。 他盯着周于峰的脸,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只有认真的笑意。周桐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道:\"不、不会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于峰,\"你......你别告诉我......\" 周于峰眨了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周桐扶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该喊你......哥?\" 周于峰伸手比划了一下:\"前面再加一个字。\" \"......哥哥?\" \"是堂哥。\"周于峰忍俊不禁,\"你爹是我三叔,明白了吗?\" 周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两声,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于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回去代我向三叔问好。\" 周桐僵硬地点头,随即打了个寒颤:\"这......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周于峰神秘地摆摆手:\"等爷爷过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知道了,堂哥。这事我会保密的。\" 周于峰满意地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的婚礼我没能参加,这里耳目众多,份子钱下次补上。\" 周桐哭笑不得,只能再次拱手:\"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在城楼上郑重行礼,周于峰朗声道:\"周县令慢走!\" 下了城楼,赵德柱牵着马迎上来,纳闷道:\"小说书,咱们该走了?再耽搁天就黑了。\" 周桐翻身上马,挥了挥手:\"走吧,程将军那儿还有酒要喝。\"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周于峰仍站在那儿,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周桐遥遥行礼,高声道:\"周将军,告辞了!\" 周于峰抱拳回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德柱挠头:\"你俩在城楼上嘀咕啥呢?怎么感觉......怪亲热的?\" 周桐一夹马腹,笑道:\"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同姓觉得很难得罢了。\" 马蹄声渐远,钰门关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更北方,巴图的商队早已消失在草原深处,只余下一串马蹄印,被夜风缓缓抚平。 第277章 归家 没了商队的拖累,周桐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回了隆河镇。远远望见飞熊军的营寨灯火,周桐勒住马缰,对赵德柱道:\"老赵,你带弟兄们先回桃城,留万科,老王和小十三给我就行。\" 赵德柱抹了把胡子上的尘土:\"咋?嫌我们碍事?\" \"滚蛋!\"周桐笑骂,\"人多了扎眼,咱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打仗的。\" 待赵德柱带人离去,飞熊军巡哨已迎上前来。匡树明亲自出营,见周桐只带五人,挑眉道:\"周兄,其他人呢?\" \"让他们先回去了。\"周桐翻身下马,\"喝酒而已,留几个照应的就行。\" 匡树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下回可别让他们走,我这儿酒管够!\"说着招呼亲兵安置万科等人,自己引着周桐往主帐走去。 帐内灯火通明,程志明正盯着案几上的酒坛搓手,见二人进来,迫不及待地招手:\"快来!这坛'将军泪'我特意从长阳带来的,泥封都没开就能闻到香!\"他拍开坛盖,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军帐。 周桐凑近深吸一口气,笑道:\"程兄辛苦了,这几个月没碰酒,憋坏了吧?\" 三人围坐,匡树明给各自满上,随口问道:\"周兄见到钰门关那位周于峰了?\" \"见了,聊了几句。\"周桐抿了口酒,辣得眯起眼,\"怎么,二位认识?\" 程志明嗤笑一声:\"那人最会投机倒把。周兄觉得他如何?\" 周桐放下酒碗,故作思索:\"第一印象倒还算爽快......\" \"那是周兄你有官职在身!\"程志明拍案,\"若扮作平民去见他,保管是另一副嘴脸!\"他压低声音,\"这人在军功上动手脚是出了名的,长阳那些世家子弟想镀金,都往他那儿塞——美其名曰'边关历练',实则去混资历!\" 周桐\"吃惊\"地瞪大眼:\"竟有此事?\" \"我骗你作甚?\"程志明给他添酒,\"不信你下次派人扮流民试试,看他给不给你好脸色!\" 周桐连声道谢,又疑惑道:\"既如此,朝廷为何还让他驻守要隘?\" \"本事还是有的。\"匡树明插话,\"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加上那些受他'照顾'的世家帮腔,自然稳坐钓鱼台。\" 酒过三巡,程志明忽然话锋一转:\"周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窝在桃城吧?\" 周桐摇头苦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等我师兄回京就辞官。\" “欧阳太傅可是陛下倚重的肱骨,哪能轻易放他走?” 匡树明笑道。 \"三年之约。\"周桐晃着酒碗,\"师兄答应陛下教导五皇子三年,期满便归隐。\"他望向帐外月色,轻声道,\"我等所求,不过一庐、一棋、一友、一酒,仕途沉浮,于我何干?” 程志明仰头饮尽碗中酒,叹道:\"这般境界,我是达不到了。\"突然压低声音,\"周兄收到扩军令了吧?\" 周桐心下了然——这二位果然出了力。他郑重抱拳:\"正要谢过程兄、匡兄。若非二位周旋,桃城哪能扩编三百兵额?\" \"我们不过递了句话。\"程志明摆手,\"真正帮忙的是五殿下。\"见周桐神色复杂,又笑道,\"放心,殿下纯是惜才,不图回报。\" 匡树明举起酒碗:\"说这些作甚?喝酒!\" 三只酒碗重重相撞,酒液溅在案几上,映着跳动的烛火,宛如当年钰门关上的血。 夜深时,周桐谢绝留宿主帐,只要了顶普通军帐。 天蒙蒙亮,他便带着万科五人悄然离去——帐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酒碗都洗净倒扣,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晨雾中,六骑奔向桃城。周桐回头望了眼隆河镇的方向,嘴角微扬。这场酒,喝得值。 马蹄踏过官道的尘土,周桐侧头问万科:\"昨晚上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这军营里可没小娘子给你们祸害。\" 万科咧嘴一笑:\"老爷放心,我们就在帐篷里玩骰子。\"他忽然指向老王,\"就是王老哥总作弊!\" \"放屁!\"老王涨红了脸,\"老子输得裤衩都快没了!\" 周桐摆摆手:\"没丢人就行。\"他扬鞭催马,\"走快点,这都出来三天了。\" 万科嘟囔:\"您回去又没事干......\"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周桐瞪眼,\"要是桃城真开了青楼,我都不敢想你小子——\" \"老爷英明!\"万科突然来了精神,\"到时候我免费来帮忙,就求您给个见头牌的名额!\" \"想都别想!\"周桐一指老王,\"开了那玩意,你们仨——你、老王、还有倪叔,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哄笑中,马队飞驰。午后时分,桃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周桐一勒缰绳:\"老万,你先回衙门。我带他们回家一趟。\" 待万科离去,周桐带着老王和小十三来到周宅后墙。他四下张望,突然一个纵身翻上墙头,扯着嗓子喊:\"爹!娘!我回来了!\" \"咣当\"一声,书房窗子被猛地推开。周平提着毛笔探出头,墨汁滴在衣襟上:\"你小子不会走正门?\" 周桐蹲在墙头笑嘻嘻道:\"这样帅啊。\" 周平黑着脸:\"送那队草原人出关了?\" \"妥了。\"周桐跳下墙,\"还遇见个有意思的人——钰门关守将周于峰。\" 周平手中毛笔\"啪\"地掉在窗台上:\"你......你们说什么了?\" \"他让我给您带好。\"周桐拍拍衣摆的灰,\"还说是我堂哥。\" 周平长叹一声:\"到底还是跟你说了。\"他推开房门走出来,\"是你大伯家的儿子。\" 周桐\"哦\"了一声:\"就这?没别的了?\" \"离他们远点。\"周平冷哼一声,\"那一大家子,没一个安分的。\" \"堂哥风评可不咋样。\"周桐耸肩,\"听说专帮世家子弟混军功。\" 周平突然笑了:\"傻小子,你当那些上位者真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一个毫无破绽的臣子,才是君王心头大患。有把柄、有污点的人——用着才放心。\" 周桐摆手:\"得得得,话我带到了,告辞!\" \"站住!\"吕阮秋从厢房转出来,手里还拿着绣绷,\"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孙子回来?\" 周桐差点绊了一跤:\"娘!我才成亲几天啊?\"他眼珠一转,\"要不先给倪叔找个媳妇?\" 吕阮秋叹气:\"那家伙挑剔得很,非说江南女子才合心意。\" \"简单!\"周桐一拍大腿,\"下次我带他去红城青楼——\" 话没说完,周平的鞋底和吕阮秋的绣绷同时飞来。周桐抱头鼠窜,翻墙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老王和小十三在墙外听得真切,见他狼狈跳出来,一个望天一个看地,肩膀抖得厉害。 \"笑屁!\"周桐整了整衣领,\"走,回衙门!\" 三人上马时,隐约还能听见墙内周平的咆哮:\"小兔崽子!敢带你倪叔去那种地方,老子打断你的腿!\" 等周桐推开小院的门,这才长舒一口气。灶房里飘出阵阵香气,陈嬷嬷正挥着锅铲翻炒,大虎三人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见周桐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老爷!\"大虎搓着手,眼巴巴地问,\"我们啥时候能去找倪叔玩啊?\" 周桐摆摆手:\"现在就去,去吧去吧。\" 三人面面相觑,二壮小心翼翼道:\"少爷,您说话算数不?老爷他们......\" \"怕啥?我爹娘还在家呢,发现不了。\"周桐往藤椅上一瘫,\"赶紧的,再磨蹭天黑了。\" 三张黑脸顿时笑开了花,一溜烟跑没影了。 周桐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厢房走去。推开小桃的房门,只见徐巧和小桃正头碰头地绣着什么,见他进来,徐巧抿了抿唇,轻声道:\"桐哥哥,我以后......在小桃房里睡。\" \"啊?\"周桐愣在原地。 小桃得意地晃着脑袋:\"巧儿姐说跟你睡不好,早上总打哈欠!\" 徐巧耳尖泛红,低头绞着衣角:\"就、就是睡相不好......\" 周桐哀叹一声:\"那......每月起码睡四次行不?\" 徐巧抬头,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本来想说八次的......\" \"成交!八次!\"周桐立刻打断,生怕她反悔,\"说好了啊!\"说完赶紧退出屋子,生怕再听见什么\"减半\"的话。 院外传来陈嬷嬷的吆喝:\"吃饭了!\" 周桐刚要应声,院门突然被推开,周平背着手走进来:\"再加副碗筷。\" \"爹?娘?\"周桐瞪大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吕阮秋挽着菜篮子,理直气壮:\"做饭麻烦,来儿子家吃不行啊?\" 周桐扶额:\"得,再加俩菜......\" 老王从厨房探出头:\"不用添,少爷不是刚让大虎他们去找倪老弟了吗?正好多出三份饭。\" 周平眼睛一眯:\"你小子让他们去哪儿了?\" \"吹、吹玻璃啊!\"周桐眼神飘忽,\"炼铁坊新到了一批料......\" 吕阮秋已经拉着徐巧的手坐到石桌旁,笑眯眯道:\"正好,我瞧瞧巧儿的绣工。\" 夕阳西沉,小院里飘起饭菜香。周平拎着酒壶往周桐碗里重重一搁:\"喝!老子今天非得问清楚,你带那仨憨货到底干啥去了!\" 周桐望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突然觉得——这家常便饭的日子,可比什么朝堂纷争有意思多了。 (远处炼铁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隐约能听见倪天奇的咆哮:\"三个蠢货!老子的模具!\") 周平的手顿在半空:\"......\" 周桐默默把酒碗推远了些:\"爹,我突然想起来衙门还有公文......\" 第278章 制弓 八月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周桐支着下巴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桃城轮廓发呆。 小桃趴在他背上,嘴里嚼着蜜饯,两条腿晃来晃去。 \"好无聊啊少爷......\"小桃拖长声调抱怨。 周桐指了指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你批,就不无聊了。\" \"一坐久就没劲嘛!\"小桃耍赖似的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巧抱着一卷裱好的字画走进来,看见一大一小两只\"青蛙\"蹲在窗前望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巧儿姐!\"小桃立刻蹦起来,\"快来一起发呆!\" 徐巧摇摇头,走到书房正墙前,小心翼翼地将原先那幅\"为生民立命\"的四句箴言取下,换上新裱好的字幅。周桐回头瞥了一眼,无奈道:\"夫人,你怎么还在坚持这个?\" 徐巧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新挂上的字,轻声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她突然转身,\"桐哥哥,这到底是谁写的啊?你上次说是前朝的前朝......\" 周桐含糊其辞:\"嗯......就是那个朝代嘛。\" \"我翻遍了藏书阁都没找到。\"徐巧眯起眼睛,\"是不是......\"她突然凑近,\"其实是你写的?\" \"噗——\"小桃一口蜜饯喷出来,\"就这四句话?有什么好纠结的?\" 徐巧较真地问:\"那你来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小桃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能留在少爷身边呗!\" 周桐煞有介事地点头:\"这才实在。\"两人默契地碰了碰肩膀。 \"你那是......你那是......\"徐巧气得跺脚。 周桐笑着指了指墙上的字:\"那不过是说给所谓'君子'听的漂亮话罢了。\" 他拉过小桃,指着第一句道:\"'为天地立心'——说白了就是做人要讲良心,别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手指下移:\"'为生民立命'——当官的别光顾着自己捞钱,得让老百姓有口饭吃。\" \"这句'为往圣继绝学'...\"周桐顿了顿,捏了捏小桃的脸蛋,\"就是让你这小文盲多读点书,别整天就会吃零嘴。\" 小桃\"嗷\"地一声抗议,被周桐笑着按住脑袋。 \"最后这句'为万世开太平'...\"周桐突然把徐巧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就是咱们好好过日子,将来生几个胖娃娃,把这份安稳传下去——这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实在?\" 徐巧顿时涨红了脸,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周桐眨眨眼:\"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屋檐滴落的雨声里,隐约传来小桃憋笑的\"噗嗤\"声。说得徐巧无法反驳,只能鼓着脸生闷气:\"你们就欺负我!\" 见夫人不高兴,周桐和小桃赶紧上前讨好。小桃狗腿地捏肩,周桐蹲下来捶腿,两人一唱一和:\"夫人消消气~巧儿姐最聪明了~\" 徐巧这才轻哼一声:\"算你们有良心。\"忽然又揪住周桐的耳朵,\"说实话,这话到底谁说的?\" \"真是别人说的!\"周桐举手投降。 \"哪个朝代?叫什么?\" \"叫......宋?\"周桐胡乱猜道。 \"前朝分南北朝,\"徐巧如数家珍,\"北边叫梁,南边叫唐,咱们大顺太祖皇帝沈松一统天下。\"她狐疑地盯着周桐,\"你连这都不知道?\" 周桐干笑:\"夫人博学,佩服佩服。\"赶紧转移话题,\"小桃要多学学。\" \"别打岔!\"徐巧不依不饶,\"到底是谁写的?\" 周桐被逼得没法,突然灵机一动:\"是我师兄说的!对,欧阳师兄!\" \"真的?\"徐巧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周桐疯狂点头,\"不信等他回来你问!\"他殷勤地继续捏腿,\"哎呀,几句话而已,没那么重要......\" 徐巧还是不信:\"若是你说的,那你就是......\"她比划了个很高的位置。 周桐连连摆手:\"虚名罢了。\"正说着,房门又被推开,小十三抱着一摞批好的公文进来,看到眼前景象顿时僵住—— 县令大人跪在地上给夫人捶腿,小桃在旁谄媚地扇风,徐巧则端着茶盏,一副女王架势。 三人同时定格。 \"咳!\"周桐猛地站起身。 徐巧迅速收回腿,端庄坐好:\"相公喝茶......\" 小十三默默退后两步,轻轻关上门。隐约听见他在门外自言自语:\"我什么都没看见......\" 雨声渐密,将书房里的尴尬气氛冲淡了些。周桐挠挠头,忽然笑道:\"要不......咱们继续发呆?\" 小桃欢呼一声,又趴回他背上。徐巧无奈地摇摇头,却也跟着望向窗外的雨幕。 老王撑着油纸伞穿过雨幕,在书房外喊道:\"少爷,该用饭了,老爷他们马上到。\" 周桐起身伸了个懒腰:\"大虎他们来不来?要来的话我让厨房多蒸锅饭。\" \"老爷打发他们去炼铁坊了,\"老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是省饭钱。\" 周桐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找借口来蹭饭吧?\"说着招呼众人,\"走,去前厅准备着。\" 雨帘中,周平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酒壶,吕阮秋和陈嬷嬷跟在后头。周桐迎上去接过酒壶,打趣道:\"爹,要不您干脆搬来跟我住算了?省得天天冒雨跑来吃饭。\" 周平冷哼一声,突然从背后取出个油布包裹甩过来:\"拿着!省得说我白吃白喝。\" 油布掀开,一把通体乌黑的角弓静静躺在其中。弓身曲线如流水,两端镶着暗银色的犀角,弓弦泛着青金色的光泽。老王凑过来倒吸一口气:\"紫杉木胎,野牛角片,蛟筋弦——少爷,这放在军中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周桐轻轻抚过弓身上细密的蛇鳞纹,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还是谢了,爹。\" \"怎么?\"周平挑眉,\"看不上?\" \"不是,\"周桐抬头,\"做这弓的师傅在哪找的?我想见见。\" 周平突然伸出小拇指,神神秘秘地往旁边一指。周桐顺着方向望去——雨幕茫茫,哪有人影? \"远在天边,\"周平得意地晃了晃那根小拇指,\"近在眼前。\" 周桐瞪大眼睛:\"您还会制弓?!\" \"当年在漠北跟鞑靼人学的。\"周平掸了掸衣袖,\"弓胎要选三十年以上的紫杉木,阴干三年才能用。这蛟筋还是当年......\"他突然住口,\"咳,吃饭吃饭!\" 周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弓弦,突然笑道:\"成,先吃饭。吃完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雨声渐急,众人往膳厅走去。周平狐疑地回头看了眼儿子,却见周桐正把玩着那把弓,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将那张价值不菲的角弓映得格外温润。 吃完饭后,周桐捧着那把乌木角弓,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身上的蛇鳞纹路。他抬头看向正在剔牙的周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爹,您这弓做得确实好,不过……我这儿有个新玩意儿,想请您掌掌眼。” 周平哼了一声,将牙签随手一丢:“你能有什么好东西?别又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周桐笑而不答,转身对小十三招了招手:“去我书房,把床底下那个长木匣子拿来。” 不多时,小十三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回来。周桐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把造型奇特的弓——弓臂两端各装着一个木质滑轮,弓弦以复杂的绕法穿过滑轮,最后汇聚在握把处。 周平眯起眼睛,伸手将弓拿起来掂了掂:“这什么鬼东西?弓不像弓,弩不像弩。”他试着拉了拉弦,眉头皱得更紧,“弦这么绕,泄力不说,还容易卡住。” 周桐接过弓,笑着解释道:“这叫‘滑轮弓’,您看——”他指向滑轮,“弦绕在轮子上,拉弓时能省力,射程也更远。” 周平嗤之以鼻:“胡闹!弓道讲究的是‘力由心生’,你这投机取巧的法子,射出去的箭能有准头?” 周桐也不争辩,直接走到院中空地,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上。他深吸一口气,拉弦开弓——滑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弓弦绷紧的瞬间,他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嗖”的一声钉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箭尾犹自颤动。 周平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树下查看。箭矢入木三分,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他回头瞪了周桐一眼:“运气不错,再来一箭!” 周桐笑着又射一箭,这次瞄准了更远处的一片树叶。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将叶片钉在了树干上。 周平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走回周桐身边,一把夺过弓,仔细端详滑轮的构造:“这轮子……怎么是椭圆的?” “微微椭圆,”周桐凑过去,用手指比划,“这样弦绕上去时,拉力会更均匀。若是正圆,初始拉力太大,后面反而泄力。” 周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又摇头:“不对!这轮子材质不行,射不了几次就会裂。”他敲了敲木质滑轮,“弓弦的力道全吃在轮轴上,木头哪经得住?” 周桐眼睛一亮:“爹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打算用铁造,中间挖空,既减轻重量,又够结实。” “铁?”周平挑眉,“你会打铁?” “不会,但倪叔会啊!”周桐笑道,“而且不用实心的,中间缕空,做成花纹,既美观又省料。” 周平摸着下巴,突然转身喊道:“老王!过来看看这玩意儿!” 老王从厨房探出头,擦着手跑过来。周平将弓递给他:“瞧瞧,这小子捣鼓的。” 老王接过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咦”了一声:“少爷这次和倪老弟这次做越来越像《武经总要》里的‘双曲反张弩’,不过加了轮子。” 周平点头:“是有些像,但更复杂。”他指着滑轮,“这轮子的形状和位置都有讲究,不是随便安的。” 三人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周桐拿来炭笔和纸,画下改进的草图:“轮轴再抬高一点,弦的绕法也调整一下……” 周平突然拍板:“多说无益,试试就知道!”他撸起袖子,对老王道,“去我工房,把那些边角料拿来。” 老王应了一声,匆匆离去。周桐则盯着老爹那把乌木角弓,眼珠一转:“爹,您这弓的牛角片不错,要不拆下来用用?” 周平顿时炸毛:“你敢!”他一把抢回角弓,作势要敲周桐的脑袋,“老子花了一个月才做好的!” 周桐抱头鼠窜,父子俩在院子里追打起来。徐巧和小桃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桐哥哥,你们在闹什么?”徐巧抿唇问道。 周桐边躲边喊:“夫人救命!爹要谋杀亲儿子!” 周平气喘吁吁地停下,瞪了周桐一眼:“臭小子,净想些歪主意!” 老王抱着木料和工具回来,见状摇头:“老爷,少爷,还做不做了?” 周平哼了一声,将角弓挂回腰间,指着地上的木料:“做!现在就做!” 院中的石桌上很快堆满了工具和材料。周平手法娴熟地削制木料,老王负责打磨滑轮,周桐则调整弓弦的绕法。徐巧和小桃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忙碌。 “这里要再薄一点。”周平用刨子削去一层木屑,眯眼比对尺寸,“太厚了轮子转不动。” 老王将半成品的滑轮递给周桐:“少爷,您看看这凹槽够深不?” 周桐接过滑轮,用弓弦比了比:“再深半分,不然弦容易滑出来。” 小桃托着腮帮子,好奇地问:“少爷,这弓真能比普通的射得远?” 周桐笑道:“理论上可以,不过得调好了才行。”他指向滑轮,“你看,拉弦时力道被轮子分散,所以更省力。同样的力气,能拉开更硬的弓,箭自然飞得更远。” 徐巧若有所思:“就像杠杆?” 周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还懂这个?” 徐巧脸一红:“医书里提到过,正骨时用的‘撬法’就是这个道理。” 周平突然插话:“别闲聊了,试试这个。”他将新削好的滑轮装在弓臂上,递给周桐。 周桐接过来,拉弦试了试,摇头:“还是太涩,轮轴得再打磨。” 老王接过滑轮,掏出细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轴心。周平则调整弓臂的弧度,时不时拉弦感受力道。 夕阳西沉,院子里点起了灯笼。三人忙得满头大汗,终于组装出一把改良版的滑轮弓。 “这次应该行了。”周平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弓递给周桐,“你试试。” 周桐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滑轮转动,弓弦绷紧的声音比之前流畅许多。他瞄准远处的箭靶,松手放箭—— “啪!”箭矢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竟将靶子震得晃了晃。 周平眼前一亮,夺过弓亲自试射。他力道比周桐大得多,一箭射出,箭矢直接穿透靶子,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好弓!”周平忍不住赞叹,但随即又皱眉,“不过轮轴还是有点卡,射多了肯定磨损。” 周桐点头:“所以得用金属的。倪叔那儿有精铁,回头让他打一副。” 周平抚摸着弓身,突然问道:“这玩意儿有名字吗?” 周桐想了想:“就叫‘复合弓’吧,结合了多种技法。” “复合弓……”周平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将弓还给周桐,“我再琢磨琢磨,回头做个更好的。” 周桐笑嘻嘻地凑过去:“爹,要不把您那角弓的牛角片——” “滚!”周平一脚踹过去,周桐灵活地闪开,父子俩又闹成一团。 第279章 这一步棋,可真是跟对了 自周桐将复合弓的设计草图拿给周平看过之后,桃城炼铁坊与周家工房成了父子二人的工坊。 周桐常往老爹处跑,有时带着改进的滑轮图纸,有时携着蛟筋碎料,让工房终日声响不断。 “爹,这次轮轴得用龙纹钢,还要开油槽!” 周桐将一块龙纹钢锭拍在青石板上,钢锭上龙纹盘曲,是炼铁坊新锻的精料。 桃城炼铁坊炉火终年不熄,单是龙纹钢的锻造就需七道工序,铁料充裕,堆成小山。 周平正用刻刀在紫杉木胎上雕琢蛇鳞纹,闻言头也不抬:“龙纹钢?一炉得耗多少炭?” 他指了指墙角的梨木炭,“上次你那轮子耗了半吨炭!” “炼铁坊新置了反射炉,能用煤块熔铁。” 周桐蹭到老爹身边,“您这蛇鳞纹比上次细,用龙纹钢做弓把,能换二十匹好马。” 周平哼了声,刻刀划出细亮木屑:“少打主意。上次你偷拿乌木角弓送人,你娘骂了我三天!” 父子拌嘴时,院外传来倪天奇的嗓门:“周平!你家小子又糟践好铁了?” 周桐探出头,见倪天奇扛着铁钳进门,身后是扛风箱的大虎三人。倪天奇瞅见周平,立刻堆笑:“姐夫,我把模具带来了,听说要做轮轴?” 周平翻了白眼,刻刀险些划手:“再乱叫,打断你腿!” 周桐知二人恩怨 —— 当年周平得十年牛角,倪天奇想借去雕弓把,被周平拿牛角追了三条街,差点进医馆。此刻见倪天奇谄媚,打趣道:“倪叔,‘姐夫’喊得比我喊我娘还亲。” “去你的!” 倪天奇挥钳作势,却对周平献媚:“姐夫,您看这模具 ——” 他展开青铜模子,“上次炼龙纹钢剩的料,正好做轮轴外壳。” 周平接过模具细看,分上下两瓣,内壁有防滑纹,中留圆孔。“孔道扩半分,” 周平指模,“轮轴要加润滑油,孔小易抱死。” “懂!” 倪天奇拍胸,指着内侧螺旋纹,“猪油拌石墨,保准顺滑!” 大虎三人架起风箱,二壮添焦碳,三滚将龙纹钢锭丢入坩埚。周平见钢锭龙纹,皱眉:“又用这好钢?” “炼铁坊囤了十吨,不用浪费。” 周桐咧嘴,“倪叔说,用龙纹钢做轮轴,能射穿三层铁甲。” 倪天奇闻言眼亮:“得用‘失蜡法’铸模!” 他对大虎喊:“取床底蜂蜡块!” 制模工序开启 —— 蜡模塑形:倪天奇熔蜂蜡成糊,裹桦木芯,用刻刀雕轮轴雏形。蜡层厚至分厘,油槽螺旋纹以细铜丝压印。周桐咋舌:“比绣娘活还细。” 外范制作:大虎端耐火陶土,倪天奇将蜡模放入木框,陶土混石英砂夯实,留浇铸口与排气孔。“这是‘陶范法’,” 他敲实陶土,“烤化蜡模,剩中空范腔。” 熔铁浇铸:三滚将 1300 度龙纹钢水倒入陶范,“滋滋” 声中,陶范冒白烟。周平持长柄钳调整角度:“温度得稳,低了有砂眼。” 破范取件:钢水凝固,倪天奇敲碎陶范,露黑黢毛坯。他用钢丝刷打磨,显露出光滑铁轮,油槽纹路清晰。 周桐拿轮轴比对弓臂滑轮槽:“正好!做弓臂连接部。” 弓臂连接结构制作 —— 榫卯设计:周平在紫杉木胎两端挖梯形榫眼,倪天奇用熟铁打燕尾榫。“榫头留收缩缝,” 周平凿眼,“木遇潮胀,铁榫要能动。” 铜套加固:倪天奇熔黄铜锻薄套,套木榫与铁榫结合处。“黄铜耐蚀,” 他敲实铜套,“防雨水烂木。” 滑轮卡槽:周桐在弓臂外侧刻弧形卡槽,深恰容滑轮边缘。“滑轮要在槽里转,” 他修磨内壁,“不能晃。” 黄昏炊烟起时,复合弓雏形摆工房中央。紫杉木胎温润,龙纹钢滑轮冷光,弓弦过轮成弧。 周平试拉弓弦,滑轮 “咔嗒” 转。“力道轻三成,” 他松弦,弓臂震颤归位,“箭速快不少。” 倪天奇接过复合弓,搭箭拉弦,弓臂弯曲,滑轮转动,弓弦绷紧—— \"嗖!\" 箭矢破空而出,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力道惊人。但倪天奇却皱起眉头,手指摩挲着弓弦:\"不对劲。\" 周桐凑过来:\"怎么了?\" 倪天奇没回答,又拉了一次弓,这次放慢动作,仔细观察弓弦回弹的瞬间。 \"弦抖得太厉害。\"他松开手,弓弦仍在微微震颤,\"普通的弓,弦回弹后很快稳定,但这把弓的弦会持续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周平闻言,接过弓试了试,点头道:\"确实,弦抖得比普通弓厉害。\"他眯起眼睛,思索片刻,\"滑轮转动时,反而让弦自己抖起来了。\" 周桐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弓弦的力道没完全转化成箭的射出,有一部分浪费在弦的抖动上了?\" \"对。\"周平点头,\"滑轮弓省力,但弓弦的震动也更难控制。\" 倪天奇拍了拍弓臂:\"这玩意儿射个几十次,弦就得松,滑轮也会磨损。\" 周桐思索片刻,:\"可以加个减震装置!\" \"减震?\"倪天奇挑眉,\"怎么减?\" \"在弓臂末端加个缓冲结构。\"周桐比划着,\"就像马车的减震弹簧,吸收多余的震动。\" 周平沉吟:\"倒是个办法,但安在哪儿?\" 周桐指向弓臂末端:\"就这儿,滑轮旁边。\" 倪天奇摸了摸下巴:\"那得做个能吸收震动的玩意,还不能影响弓臂的弹性。\" \"用牛筋和软木。\"周桐提议,\"牛筋有弹性,软木能缓冲。\" 周平点头:\"试试看。\" 减震装置的制作 材料准备 老王取来熟制牛筋,浸泡软化后切成细条。 小十三削出两块楔形软木,表面刻凹槽,便于牛筋缠绕固定。 【结构设计】 周桐在弓臂末端两侧各凿一小孔,深度约半寸,用于固定减震装置。 倪天奇将牛筋条穿过孔洞,两端缠绕在软木楔上,形成弹性缓冲结构。 安装测试 周平拉弓试射,弓弦回弹时,牛筋缓冲结构微微收缩,吸收震动。 \"好多了!\"倪天奇观察弓弦,\"抖动明显减轻。\"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滑轮还是有问题。\"周平皱眉,指着滑轮轴,\"射了几箭后,轮轴有点松动了。\" 周桐检查了一下,发现滑轮与弓臂的连接处确实有轻微晃动。 \"金属轮轴和木弓臂的热胀冷缩不一样,\"周平解释道,\"射多了,木头受潮膨胀,金属轴却不变,间隙就会变大。\" 倪天奇挠头:\"那咋办?总不能让轮轴和木头一起胀吧?\" 周桐思索片刻:\"要不……在轮轴和木槽之间加一层软垫?\" \"软垫?\"周平挑眉。 \"对,用鹿皮或者鱼鳔胶裹一层,\"周桐比划着,\"既能缓冲震动,又能填补间隙。\" 老王闻言,立刻去取了一块鞣制鹿皮,剪成细条,裹在轮轴与木槽之间。 周平再次试射,这次滑轮转动更稳,松动感减轻不少。 \"有用!\"倪天奇咧嘴笑了,\"不过还是比不上真正的精工铁器。\" 周桐摊手:\"没办法,咱们现在的工艺就这样,现代……呃,我是说,最精良的弓,轮轴得用精钢一体锻造,咱们的铁还差点火候。\" 周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已经很不错了,这弓比普通弓射程远三成,力道还更足。\" 倪天奇嘿嘿一笑:\"要不……咱们再试试用铜合金做轮轴?铜比铁软,但更耐磨损。\" 周桐眼睛一亮:\"好主意!\" 周平哼了一声:\"又糟蹋好铜料。\" \"爹,您就别心疼材料了,\"周桐笑嘻嘻道,\"等这弓做好了,我给您打一把更好的!\" 周平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我的乌木角弓拆了当材料!\" 众人哄笑,夕阳西下,工坊内的讨论声却仍未停歇。 红城东门,一队商旅缓缓入城。守城士兵正欲上前盘查,忽见为首之人亮出一块鎏金腰牌,顿时脸色大变,慌忙退后行礼。 \"老爷!御史来了!\"王禄跌跌撞撞冲进县衙后堂,额头沁着汗珠,\"已到东城门了!\" 曹政手中的茶盏一晃,几滴茶水溅在案几上。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这么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走,去迎。\" 红城主街上,两名华服男子并辔而行。年长者约莫二十五六,眉目如剑,一袭玄色锦袍衬得气质沉静;年少者不过弱冠,杏眼含笑,正指着街边商铺啧啧称奇。 \"大哥你看!\"沈递扯了扯沈怀民的袖子,\"这红城竟也有江南那种琉璃器!\"他指向一家商铺橱窗,那里摆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沈怀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洁的街道。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水渠流淌着清澈的活水,商铺旗幡在风中轻扬,竟比长阳某些坊市还要齐整三分。 \"殿下放心,\"沈递压低声音,\"回京后您就能见到戚薇姐了。\" 沈怀民指尖一颤,淡淡道:\"专心视察。\"他勒马停在一处茶摊前,俯身询问老丈:\"老人家,此间县令是何人?待百姓如何?\" 卖茶老翁笑出一脸褶子:\"曹青天啊!自打曹大人来了,咱们红城路也修了,渠也通了,连税银都减了两成哩!\"他指着远处新砌的砖房,\"瞧见没?那是官府建的慈幼院,孤儿寡母都有饭吃!\" 话音未落,一队衙役簇拥着个蓝袍官员匆匆赶来。邓知府小跑在前,朝马上二人深深一揖:\"下官参见两位殿下!\" 曹政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位皇子,又落在后方那辆朴素马车上。车帘微动,隐约可见一道清癯身影。 \"这位是......\"曹政向邓知府投去询问的眼神。 邓知府急得直跺脚:\"糊涂!见到大殿下、五殿下与欧阳太傅还不行礼?\" 曹政浑身一震,慌忙跪拜:\"下官红城县令曹政,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马车里传来轻咳声,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挑起。欧阳羽坐在车厢里微微颔首:\"曹大人不必多礼。\" 曹政抬头,正对上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睛。传闻中那位惊才绝艳的欧阳太傅,竟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文弱书生。 \"下官早闻欧阳大人之名,\"曹政恭敬道,\"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欧阳羽转动轮椅来到街心,目光掠过街道两侧:\"曹大人治理有方。这一路行来,道路平整,水渠畅通,连乞儿都少见。\" \"大人过奖。\"曹政躬身,\"若再给下官些时日......\" 沈递突然插话,眼中带着促狭:\"曹大人,我们此行未通知沿途州县,红城却能如此齐整——莫非早有消息?\" 曹政不慌不忙,苦笑道:\"殿下说笑了。这修路开渠非一日之功,纵是神仙也难在短期内安排妥当。\" 沈怀民点头:\"确实。田亩水渠,皆需经年累月。\"他瞥了眼弟弟,\"小弟顽劣,曹大人勿怪。\" 众人行至驿馆,曹政亲自推开雕花木门:\"几位是要尝尝红城特色,还是......\" \"简单些就好。\"沈递摆手,\"师傅不宜奔波。\" 曹政会意:\"下官这就让醉仙楼送席面来。\"他顿了顿,\"他家的糖醋鲤鱼和烤鸭堪称一绝,几位不妨尝尝。\" 沈怀民微微颔首:\"有劳。\" 待曹政退下安排,沈递凑到兄长身边低语:\"这曹政倒是个妙人。\" 欧阳羽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望着街景若有所思:\"此城布局......似曾相识。\" 不多时,醉仙楼的席面送至。曹政亲自布菜,特意将糖醋鲤鱼摆在欧阳羽面前:\"大人,这是特意为您点的。\" 欧阳羽执箸的手一顿:\"曹大人怎知我爱吃这个?\" \"是桃城周县令说的。\"曹政笑道,\"周大人常来红城采买,与下官颇为投契。有次用饭时提起,说有机会定要带您来尝尝醉仙楼的鱼。\" 筷子落在青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欧阳羽抬眼:\"你认识周桐?\" \"岂止认识。\"曹政给众人斟酒,\"周大人常带商队来红城,两县贸易往来频繁。下官治理红城,也多亏他指点。\" 沈递与沈怀民交换了个眼神。欧阳羽摩挲着轮椅扶手,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我那师弟......竟会主动与人结交?\" 曹政举杯:\"周大人虽年轻,却深谙民生之道。前段时间他大婚时下官去过桃城,百姓安居乐业,比红城更胜一筹。\" \"夫人可是姓徐?\"欧阳羽突然问。 见曹政点头,欧阳羽轻叹:\"苦了他了,拖到如今才完婚。\" 沈递好奇道:\"师傅何出此言?\" \"他俩一年前就订了亲。\"欧阳羽摇头,\"想来是桃城事务繁杂,耽搁了。\" 曹政接话:\"周夫人常在医馆帮忙,周大人每次来红城都是亲自带队。\"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来有趣,周大人第一次来时穿着粗布衣裳,若非掏出官印,下官还当是哪家的跑腿小厮。\" 席间众人都笑起来。沈怀民搁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沈递会意,举杯道:\"今日多谢曹大人款待,余事明日再议。\" 待曹政告退,欧阳羽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暮色中的红城华灯初上,竟有几分长阳的繁华气象。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那里是桃城的方向。 \"师傅在想小师叔?\"沈递凑过来。 欧阳羽不答,只是轻轻敲击轮椅扶手。沈怀民走到弟弟身旁,低声道:\"明日启程去桃城。这位周县令......我亲自会会。\"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驿馆外,曹政仰头望了望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周老弟.......这几人,估摸着是来见你的,我这一步棋,可真是跟对了。 第280章 重逢 连日来,周桐几乎将每日批完公文便策马往城外周宅跑。周平的工房成了他的第二战场,龙纹钢轮轴与紫杉木胎在父子二人手中反复打磨,锻打声与争辩声终日不绝。 周宅后院传来\"铮\"的一声弦响,周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看着三十步外颤动的箭尾,咧嘴笑了:\"爹,这次轮轴顺滑多了!\" 周平蹲在地上调试弓弦,头也不抬:\"兔崽子别得意,射得准不算本事,要经得住战场上的折腾才行。\"他敲了敲铁质滑轮,\"这玩意儿再射二十箭就得裂。\" \"那再加厚些?\"周桐凑过来。 \"加厚就太重。\"周平掏出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奇怪的形状,\"得换个思路,做成齿轮状......\" “轮轴孔道再扩半分!” 周桐用卡尺量着刚出炉的龙纹钢件,火星溅在他靛青官服上,烫出几个焦痕。 周平挥锤的手顿了顿:“你这衣服都快成叫花子装了,我儿媳妇没说什么?” “她呀,” 周桐咧嘴一笑,“正跟小桃在下棋呢,哪有空管我。” 此刻的县衙后院,确实一片清闲。徐巧与小桃对坐石桌旁,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小十三垂手立在廊下,腰间佩刀与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嬷嬷擦着栏杆,时不时瞥向小桃:“你看人家小十三,站有站相,哪像你跟猴儿似的!” 小桃棋盘一推:“嬷嬷就会说我!有本事您跟我下一盘?” 吕阮秋坐在葡萄架下纳鞋,闻言轻笑:“你这丫头,棋品跟你少爷一个样。” 她今日特意带着陈嬷嬷来县衙躲清静,周宅正在翻修库房,吵得人不得安生。 正说笑间,吴毅气喘吁吁冲进院门:“夫、夫人!御史到了!已到东城门!” 石桌上的棋子 “哗啦” 散落。徐巧起身扶住棋盘:“御史?哪位御史?” “没看清旗号,” 吴毅抹着汗,像是京里来的大官!” 小桃跳起来:“准是找少爷麻烦的!我去喊他!” 她拎着裙摆就往外跑,“这破弓箭有什么好玩的,御史来了都不知道!” 小十三默不作声跟上,临走前对徐巧拱手:“夫人,我去寻少爷。” 桃城主街上,沈递好奇地东张西望。比起红城的繁华,这里商铺不多,但每个摊主脸上都带着笑。 有个卖凉茶的老汉甚至招呼他们:\"几位官爷,天热喝碗茶?\" 主街上,沈递掀开车帘,探出头打量桃城。青石板路虽不及红城宽阔,却扫得干干净净,百姓见了官轿不躲不闪,甚至有卖茶老翁捧着陶碗上前:“官爷渴不?尝尝咱桃城的凉茶!” 沈递激动地拽住沈怀民的袖子:“大哥你看我这衣服合身不?”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旧锦袍,生怕显得太过张扬。 沈怀民替弟弟理了理衣领,笑道:“别紧张,不是说好来视察民情么?” 杜衡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胡胜小跑过来耳语几句,他脸色更难看了。 硬着头皮上前:\"几位大人,县令去军营处理军务了,不如先到衙门歇息?\" 沈怀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角——两个衙役正帮老妇拾起散落的菜筐,动作娴熟得像常做这事。 马车停在县衙前,仆从们熟练地搬下轮椅。欧阳羽被扶下车时,望着熟悉的青砖门楣,眼角微微弯起。 \"欧阳先生?!\"吴毅瞪大眼睛,\"您、您回来了?\" \"来看看周桐。\"欧阳羽轻笑,\"那小子没把县衙拆了吧?\" 吴毅顾不上答话,转身就往里跑:\"夫人!欧阳先生来了!\" 沈递凑到欧阳羽身边:\"师傅在桃城笑得比在长阳多。\" 欧阳羽一怔,尚未回答,衙门里走出两名女子。前面的少妇约莫十八九岁,素衣木钗,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秀;后面的妇人面容严肃,手里还攥着个未做完的针线活。 \"先生!\"徐巧惊喜地行礼,又向沈递等人福了福身,\"几位御史大人,家夫去军营了,已派人去请。若不嫌弃,先到后院用茶?\" 沈递眼睛一亮:\"小师婶别客气!\"他自来熟地摆手,\"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是师傅的徒弟,专程来拜见您和小师叔的!\"说着捅了捅沈怀民,\"对吧大哥?\" 沈怀民无奈地笑:\"舍弟顽劣,夫人见谅。\" 后院葡萄架下,吕阮秋起身相迎。徐巧介绍道:“娘,这位是欧阳先生,曾是桐哥的师兄。” 又指向沈递,“这位是先生的弟子,沈公子。” 欧阳羽对吕阮秋拱手:“周夫人,许久不见。” 吕阮秋回礼:“欧阳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陈嬷嬷端来茶盏,沈递趁机打量四周。 院中陈设简单,一架葡萄、两张石桌,连廊下的灯笼都是最普通的青竹骨纸糊灯笼,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透着股清雅之气。 他忽然指着西厢房:“小师婶,小师叔在哪办公?我想去瞧瞧。” 徐巧指了指东侧书房:“在那边,今日公文已批完了。” 沈怀民皱眉:“小弟,别乱闯。” 徐巧笑道:“无妨,公子请便。” 沈递推门进了书房,只见书案上摆着几支磨秃的狼毫,砚台里墨汁未干,竹简整齐码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却空着。他正觉无趣,转身时却瞥见东墙悬挂的字幅 ——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墨迹尚新,笔锋遒劲中透着几分随性,显然是刚挂上不久。 沈递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两步,突然冲出去拽住欧阳羽和沈怀民:\"快来看!\" 欧阳羽被拉进书房,抬头看见那四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沈递指着墙上的字,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四句话……” 欧阳羽望着字幅,眼中闪过讶异。徐巧跟进来,疑惑道:“先生,这不是您说的话吗?桐哥哥说是您教他的。” 欧阳羽摇头失笑:“我何时说过这话?怕是周桐那小子自己写的,嫌解释麻烦,便推到我头上了。” 沈怀民静静看着那四句话,良久才开口:“周县令的字,倒是与他性子相符。” 他转向徐巧,“在下可否临摹一幅?” 徐巧笑道:“大人若喜欢,直接取下便是,家中还有备用的。” 沈怀民郑重道谢,小心翼翼将字幅取下卷起。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空荡的墙面上,仿佛为这简朴的书房镀上了一层金光。 沈递看着兄长手中的字幅,又看了看欧阳羽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次桃城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周宅后院,铁锤敲击声戛然而止。 \"放屁!弓臂要再弯三分!\"周桐赤着膀子,龙纹钢轮轴在他掌心泛着青光。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在精瘦的胸膛上划出亮痕。 周平一脚踩在木墩上,手中紫杉木胎\"咚\"地杵地:\"兔崽子懂个屁!再弯就成娘们用的绣花弓了!\" 老王蹲在墙角吧嗒旱烟,倪天奇带着大虎三人嗑瓜子,五双眼睛在父子俩之间来回转,活像看大戏。 \"二十步内破甲,老子的设计天下无双!\"周桐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烧红的铁砧上,滋啦作响。 周平抄起半成品往地上一摔:\"放你娘的——\" \"少爷!出大事啦!\"墙外突然传来小桃的尖叫。一道粉色身影\"唰\"地翻过墙头,绣鞋在瓦片上连踩三下,稳稳落在院中央。 周桐头也不抬:\"又输棋掀桌了?\" \"不是!\"小桃急得跺脚,\"御史到衙门了!\" \"哐当——\"周桐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小十三无声无息地翻墙落地,面具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少爷,御史仪仗已过东城门。\" \"卧槽!\"周桐抓狂地挠头,\"上次来个公主加和珅,害老子差点在钰门关掉脑袋,这又他妈——\" 周平突然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慌个球!\"他眯眼打量周桐沾满炭灰的脸,突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收拾收拾,还挺人模狗样。\" 他拽着儿子往内院跑,“女人都爱英雄!听我的,换身行头!” 周平掀开衣柜,拽出件玄色劲装。衣料是西域贡来的乌蚕锦,暗纹如流水,肩臂处绣着银色兽首吞肩纹,腰束巴掌宽的玄铁软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 “这是你爷爷当年的侠客装!” 周平将衣服往周桐身上比,“穿上!” 周桐拎起劲装,触感冰凉顺滑:“爹,这比官服还扎眼!” “扎眼才好!” 周平强行把人塞进衣服,“束发用这根玄铁簪,披风系上 —— 对,就这样!” 镜中映出的青年身形挺拔,玄色劲装衬得肤色冷白,墨发用玄铁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肩臂的银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腰间软甲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整个人透着股肃杀又俊朗的气场。 周平满意点头:“像我年轻时候!” 他又翻出两套衣服,“小桃、小十三,你俩也换!” 小桃欢呼着抢过一套月白襦裙,裙摆绣着银色竹纹,外搭墨色比甲,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皮质箭囊。 小十三则换上与周桐同款的黑色劲装,只是尺码稍小,面具换成了黑檀木雕刻的鬼脸纹,更添几分冷峻。 \"爹你认真的?\"周桐看着镜中束发抹额的自己,活像话本里的江湖少侠。 周平往他腰间挂了把装饰用的长剑:\"那瑶光公主不就喜欢这款?当年她在长阳围猎场......\" \"等等!\"周桐突然扭头,\"您怎么知道是瑶光公主?\" 周平手一抖,束发的银簪差点戳到儿子眼睛:\"猜、猜的!\"他粗暴地扳正周桐的脑袋,\"记住,就说你去军营训新兵了!\" 他大手一挥:“上马!” “爹,来不及了吧?” 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仍有些犹豫。 “迟都迟了!” 周平将他推到院中,“一定记住 —— 见了御史就说在军营练兵,展现男儿血性!女人就吃这套!” 三匹黑马踏碎夕阳,周桐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小桃的月白裙摆与小十三的黑色劲装紧随其后,三人如三道闪电般冲向县城。 周平站在门口捋须大笑:“好儿子!勾个公主回来爹请你喝三十年的女儿红!” 周桐在马上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爹!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三匹黑马踏碎夕阳,周桐的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过会儿一定得换回官服!\"周桐扯了扯束得太紧的领口,银线绣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小桃骑着马凑近,月白裙摆随风飘舞:\"少爷,这身多帅啊!\" \"你懂什么?\"周桐咬牙切齿,\"要是被那死胖子看到,我这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了!\" 小桃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敢?\"腰间短剑\"铮\"地弹出半寸。 小十三默默按住刀柄,黑檀木面具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周桐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乖乖,祖宗!你们是我祖宗!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们磕一个?\" \"少爷放心~\"小桃瞬间变脸,甜甜一笑,\"我们绝对不干傻事~\" 小十三点头:\"少爷,放心。\" \"放心个屁!\"周桐欲哭无泪,\"你们这样我更不放心了!\" 城门处,守军们瞪大眼睛。老赵揉了揉眼睛:\"乖乖,这是哪来的江湖少侠?\" 待看清来人,几个年轻士兵顿时炸开了锅:\"是周大人!这也太俊了!比画本里的侠客还气派!\" 杜衡在城门口急得直跺脚,见周桐三人策马而来,差点哭出来:\"大人您可算来了!御史大人们都到衙门了!\" \"衙门?!\"周桐脸色骤变,\"这么快——\" 杜衡补充道:\"其中好像有您的旧识......\" 周桐一愣:\"孽缘也算缘分?\"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后院?!\"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县衙。小桃和小十三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长街上掀起一阵旋风。 县衙门前,周桐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他压低声音:\"待会儿看我手势。真要动手——\" \"少爷说的那胖子交给我。\"小桃指尖寒光一闪。 \"不,\"周桐眼神骤冷,\"那胖子我来。要是敢动我媳妇......\"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皇帝老子也照砍不误!\" 吴毅守在衙门口,见周桐这身打扮,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大人,那个——\" 周桐摆手打断:\"过会儿再说。\"他大步流星往后院走,靴底铁钉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吴毅望着他的背影,挠头感慨:\"大人这是......激动坏了?\" 穿过回廊时,周桐突然停下脚步。葡萄架下的说笑声隐约传来,有个声音格外熟悉—— \"......那小子第一次射箭,差点把我的袍子钉在树上......\" 周桐如遭雷击。这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他听了整整两年。 \"师......师兄?\"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后院。葡萄架下,欧阳羽正捧着茶盏轻笑,轮椅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徐巧坐在一旁抿唇浅笑,吕阮秋手中针线活停了,陈嬷嬷的茶壶悬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突然闯入的黑衣青年身上。 周桐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玄色劲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银纹在暮光中流转,腰间长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欧阳羽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师......\"周桐喉结滚动,\"师兄?\" 轮椅上的男子缓缓睁大眼睛。十年光阴在这一刻凝固,记忆中的少年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师弟。\"欧阳羽轻声唤道,嘴角微微上扬,\"你......\" 话未说完,周桐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地抱住了轮椅。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闷在欧阳羽衣襟里,肩膀微微发抖,\"一年!整整一年!连封信都不......\" 欧阳羽的手轻轻落在周桐发顶,指尖穿过玄铁簪束起的黑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长大了。\"欧阳羽轻叹,眼中水光潋滟,\"都会写'为天地立心'了。\" 周桐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啥——\"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见了御史不行礼,反倒先叙起旧来了?\" 周桐这才注意到葡萄架另一端站着两个人。年长者一袭玄色锦袍,面容沉静;年少者杏眼含笑,正促狭地看着他。 沈递笑嘻嘻地拱手:\"小师叔,久仰久仰~\" 周桐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沈怀民和沈递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欧阳羽脸上:\"师兄,这两位是......\" \"当朝大皇子与五皇子。\"欧阳羽轻声道,\"我如今是五殿下的老师。\" 周桐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他僵硬地转向沈怀民,突然单膝跪地:\"微臣参见——\" \"免礼。\"沈怀民虚扶一把,眼中带着探究,\"周县令这身打扮......\" \"刚从军营回来。\"周桐面不改色,\"训练新兵,总要亲身示范。\" 沈怀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周桐纤尘不染的靴子。 小桃突然从周桐背后探出头:\"少爷在军营可威风了!一人放倒十个新兵呢!\" 周桐:\"......\" 他现在很想把小桃塞回娘胎。 沈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叔,墙上那四句话真是你写的?\" 周桐瞥了眼欧阳羽,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周桐干笑,\"灵感来自师兄平日教诲......\" \"放屁。\"欧阳羽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满院寂静。徐巧\"噗嗤\"笑出声,吕阮秋的绣花针又掉了。 第281章 权谋与归途 欧阳羽的目光在周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是......?\" 周桐僵在原地,额角沁出细汗。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勾搭公主的吧?巧儿还在旁边看着呢!他在心里把老爹骂了八百遍——别人家都是儿子坑爹,怎么到他这儿就反过来了? \"训练......\"周桐干笑两声,扯了扯玄色劲装的衣领,\"没衣服换,临时找了这身。\" 欧阳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中笑意更浓。 周桐赶紧转向沈怀民行礼:\"下官参见——\" \"不必多礼。\"沈怀民抬手打断,目光在周桐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听闻周县令在训练士兵?想必武艺不凡?不如......\" \"小桃,拿刀来!\"周桐突然直起身。 满院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县令大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面对皇子挑战,不是应该谦虚推辞吗? 周桐眨眨眼:\"我推辞之后就不用打了吗?\"他一脸无辜,\"那还不如直接点。\" 沈怀民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有趣。\"他转向随从,\"取剑来。\" 小桃捧着双刀跑来,忧心忡忡:\"少爷......您悠着点......\"连她都看出来这场比试不简单。 周桐接过长短双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殿下,请。\" 沈怀民也不客气,接过侍卫递来的未开锋长剑,活动了下脖颈:\"许久未活动了。\" 话音未落,周桐已如离弦之箭冲来。短刀划出一道银弧,直取沈怀民左肩;长刀紧随其后,封住退路。沈怀民侧身避让,剑锋贴着短刀擦过,火花四溅。 两人身影交错,刀光剑影间已过十余招。沈递瞪大眼睛——这位小师叔是真敢打,而且竟能与大哥平分秋色! \"铮——\" 又一次兵器相撞,两人各自退开三步。沈怀民呼吸微乱,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会使枪吗?\" 周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殿下要用就用,下官使刀就行。\" 沈怀民扔下长剑,接过侍卫递来的白蜡木枪。周桐也将短刀丢给小桃,单手持长刀,摆出个奇怪的起手式——刀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沈怀民眉头一挑:\"北岳刀法?\" 长枪如龙,直刺周桐咽喉。周桐不闪不避,刀锋上挑,竟是要以伤换伤!沈怀民临时变招,枪杆横扫,周桐却突然矮身,刀锋贴着枪杆滑向沈怀民手腕—— \"砰!\" 沈怀民一脚踹向周桐膝盖,周桐手肘下压格挡,借力旋身,长刀划出满月般的弧光。沈怀民枪杆竖挡,被震得连退两步。 院中鸦雀无声。沈怀民盯着自己虎口震裂的血痕,突然大笑:\"好武艺!\" 周桐收刀行礼:\"谢殿下留手。\" \"周县令会的不少啊。\"沈怀民接过帕子擦手。 \"混口饭吃。\"周桐咧嘴一笑,\"什么都得学点。\"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欧阳羽,声音突然软了几分:\"师兄,你瘦了。多吃点肉。\" 欧阳羽轻笑:\"吃了。红城的糖醋鱼不错。\" \"你尝过了?\"周桐眼睛一亮,\"曹老哥给你点的吧?\"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沈递郑重行礼,\"多谢殿下周转扩军事宜。\" 沈递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师叔真要谢我,不如来长阳就职?\" 周桐苦笑:\"下官性子散漫,怕——\" \"小弟。\"沈怀民打断,\"此事容后再议。\"他看了看天色,\"先去客栈安置行李,晚膳再叙。\" 周桐立刻道:\"下官来安排。诸位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膳?\"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诸位随行还在城外吧?要不要——\" \"在城外扎营即可。\"沈怀民摆手。 周桐点头:\"那我派人送些热食过去。\" 他转身去安排,叫来吴毅带路。吴毅激动地跟欧阳羽叙旧,沈家兄弟走在后面,几个侍卫远远跟着。 \"这个周桐......\"沈怀民望着周桐的背影,\"有点意思。\" 沈递压低声音:\"大哥觉得此人可用?\" \"可用,但不好用。\"沈怀民淡淡道,\"想让他为你所用,没那么简单。\" 沈递不以为意:\"都是大顺臣子,若朝廷要用,他还能抗旨不成?\"语气中已带上几分帝王权术的冷硬。 沈怀民叹了口气,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小弟......\"眼中满是愧疚,\"若非我与戚薇的事,你本不必......\" \"大哥说什么呢!\"沈递打断,\"我支持你和二姐。\"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若我即位,直接——\" \"好了。\"沈怀民轻轻按住他的肩,\"先去用膳。\"顿了顿,\"倒是好奇,周桐这身本事,师承何人?\" 暮色渐沉,周桐站在衙门口,看着远处交谈的兄弟俩,眉头微蹙。欧阳羽转动轮椅来到他身旁:\"担心?\" \"师兄。\"周桐低声道,\"这两位皇子......\" \"五殿下心性不坏。\"欧阳羽轻叹,\"至于大殿下......\"他望向沈怀民挺拔的背影,\"是个重情之人。\" 周桐撇嘴:\"皇家哪有简单的?\"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兄,你住我院子吧?我让巧儿收拾了东厢房。\" 欧阳羽含笑点头。晚风拂过,带来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周桐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惹得欧阳羽轻笑。 轮椅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他斜睨着周桐:\"不如想想怎么解释你这身武艺?\" 周桐耸耸肩:\"跟我表舅学的。\"他早想好了让倪天奇背锅,\"倪叔会的可多了。\" \"你表舅?\"欧阳羽挑眉,\"他懂北岳刀法?\" \"具体我也不清楚......\"周桐含糊其辞,正好看见徐巧抱着包袱从厢房出来,\"巧儿?\" 徐巧低着头快步走来:\"我和嬷嬷先回周宅。\"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位高权重的......\" 周桐会意,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了。我会说我们平日都住周宅,衙门只是临时歇脚。\"他凑近些,\"你这几天先住家里。\" 徐巧点头,带着小桃和陈嬷嬷匆匆离去。周桐突然叫住陈嬷嬷:\"带句话给爹——\"他附耳低语几句。 陈嬷嬷面色骤变,郑重点头:\"老身让老王来回复。\" 欧阳羽目送她们离开:\"怎么了?\" \"巧儿有些怕。\"周桐叹气,\"她家当年......是被那两位的父亲抄的。\" 轮椅扶手发出\"咔\"的轻响。欧阳羽垂眸:\"原来如此。\" 周桐突然拍拍师兄肩膀:\"师兄,我估摸不久之后我得去趟长阳了。\" \"哦?\"欧阳羽指尖轻叩轮椅,\"想当官了?\" \"哪能啊。\"周桐咧嘴一笑,\"我要不去,谁把你带回来?\" 院中忽然安静。欧阳羽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也好。\"他抬头,眼中闪着久违的光彩,\"既然你要趟这浑水,我且看看你怎么破局。\" 周桐伸了个懒腰:\"那些人无非想用帝王权术拴住你。既然不想放人——\"他眼中精光一闪,\"那就成为他们不得不放的人。\" \"你想做什么?\"欧阳羽眯起眼。 周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欧阳羽'变成'制度'。\"他变戏法似的摸出本册子,\"《治国策》我替你写好了,这半年再培养几个能接手的门生。\" \"第二——\"他收起一根手指,\"让皇帝觉得留着你弊大于利。\"突然咳嗽两声,\"哎呀最近头昏眼花的,批公文老出错......\" 欧阳羽笑骂:\"装病?\" \"第三嘛......\"周桐眨眨眼,\"万一不行,就让我'偶然'跟朝中的某某之流打一架。陛下总得给群臣个交代不是?\" 轮椅猛地刹住。欧阳羽盯着周桐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你这......想了多久?\" \"从听说你当太傅那天就开始盘算了。\"周桐撇嘴,\"要讲信用我何必费这劲?他们要耍赖——\"他按了按腰间佩剑,\"就别怪我不客气。\" 晚风吹动葡萄叶,沙沙作响。周桐望向皇城方向:\"留不住的心,强拴着也是枉然。\" 欧阳羽忽然问:\"若陛下强留你呢?\" \"我?\"周桐笑得狡黠,\"师兄忘了?我可是'表舅教出来的野路子'。\"他模仿沈怀民的口吻,\"'此子虽勇,难堪大用',或者是次子心系女子,难堪大用什么的——这话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厨房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周桐推着轮椅往膳厅走:\"再说了,我这身武艺......\"他压低声音,\"在长阳也能照应你。\" 欧阳羽轻轻\"嗯\"了一声。月光洒在两人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 第282章 棋局内外 周桐与欧阳羽在周宅门前等候时,老王骑着匹老马疾驰而来,马鞍上还晃悠着半袋刚买的茴香豆。他翻身下马,朝周桐挤眼:“少爷,话带到了。老爷说‘晚上回家跪搓衣板’——” “去你的!” 周桐踢了他一脚,转头对欧阳羽笑道,“师兄,许久未见,今晚定要与老王杀两盘棋。” 欧阳羽轻抚轮椅扶手,眼中带笑:“老王的棋艺倒是精进了。” 老王搓着手凑近,压低声音:“欧阳老弟,当年你在长阳教我的‘七星连珠’,我可没忘!” 周桐看着两人寒暄,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欧阳羽:“听说大皇子与二公主……” 欧阳羽挑眉:“商队的消息倒灵通。” 他顿了顿,“此事牵扯甚广,你莫多言。” 周桐点头,恰在此时,沈递与沈怀民带着护卫行至门前。沈递穿着件月白锦袍,见了周桐便咋咋呼呼:“小师叔!你这宅子比县衙气派多了!” 沈怀民则打量着周宅的青瓦白墙,目光落在门楣未刻完的楹联上。周桐引众人入内,命仆役在别院安排护卫用餐,自己则将沈氏兄弟请至正厅。 八仙桌上已摆好菜肴,糖醋鱼的甜香混着米酒的醇厚弥漫开来。沈怀民刚落座,便开门见山:“周县令方才与我比刀,身手很是眼熟。不知师承何人?” 周桐替他斟酒,酒液在青瓷杯中晃出涟漪:“是我舅舅教的。他学武杂,我也跟着瞎练。” 他顿了顿,“大皇子若有兴致,我这就叫他来陪您切磋?” \"他在桃城?\"沈怀民眼中精光一闪。 \"在炼铁坊。\"周桐夹了块鱼肉,\"下官也不太清楚他的过往,只知他与我母亲来自江南,十几年前因战乱被家父所救。\" 沈怀民指尖轻叩桌面:\"令堂姓吕......江南吕家?\" 周桐筷子一顿,旋即笑道:\"殿下若要查,下官自当配合。说实话,我对母家也挺好奇。\" \"令舅名讳?\" \"倪天奇。\"周桐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名字,\"天涯的天,奇怪的奇。\" 沈怀民若有所思:“记下了。改日定要拜访。” 沈递却不耐烦地打断:“小师叔,别光说这些!” 他夹了块鱼肉,“真不去长阳看看?我那儿缺你这样的人才。” 周桐摇头:“我性子野,朝堂规矩多,去了怕是惹麻烦。” “你看师傅多辛苦!” 沈递指向欧阳羽,“整日埋首公文,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小师叔你若去了,也好替他分担。” 他压低声音,“我是皇子,许多事不便出面,你不同……” 周桐沉默用餐,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欧阳羽忽然轻咳:“师弟不必为难。” 周桐抬眸看向沈递,眸光沉静:“殿下若真希望我去长阳,需先应我一事。” “你说!” “我师兄何时能归?” 沈递笑道:“我替你担保,两年内必让师傅回桃城!” 他又狡黠一笑,“不过这两年,我可得好好‘挽留’二位。” “殿下说笑了。” 周桐举杯,“我不过桃城一县令,哪值得如此。” 周桐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殿下太抬举下官了。不过——\"他转向沈递,\"总得有个由头吧?无功无名的,去了反倒给师兄添乱。\" 沈家兄弟对视一眼。 周桐忽然起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个粗粝的绿色器皿,表面凹凸不平,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沈递好奇地伸手触碰。 \"桃城第一批烧制的器物。\"周桐将器皿放在桌上,\"严格来说,这并非真正的琉璃。\" 沈怀民接过器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材质确实不同。\" \"前些日子有队草原商旅途经桃城。\"周桐斟了杯酒,\"临别时他们提到,江南所谓的'琉璃',实则是由特殊砂石烧制而成,成本不过几文钱。\" 沈递猛地坐直:\"当真?\" \"下官与红城曹大人已试验多次。\"周桐指向绿色器皿,\"虽不及江南精致,但证实此法可行。待工艺成熟,自当上报朝廷。\" 沈怀民眼中精光一闪:\"若此事坐实,江南那些哄抬琉璃价的商贾......\" \"该好好交代了。\"周桐轻叩桌面。 沈递激动地拍案:\"这可是能让那群奸商大出血的铁证!\"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告知你此法的是草原商人?\" \"正是。\"周桐点头,\"钰门关重开后,他们便返回草原。途经隆河镇时,程将军、匡将军都见过他们携带的琉璃器。\" 沈怀民若有所思:\"若此事办成,确是大功一件。\" \"届时下官自当入京禀报。\"周桐话锋一转,\"不过有几个不情之请。\" 沈递摆手:\"小师叔但说无妨。\" \"其一,下官不愿加官进爵。\"周桐神色认真,\"只以桃城县令身份入京学习,暗中协助师兄处理政务即可。\" 欧阳羽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其二,功劳当归红城曹大人。\"周桐继续道,\"下官不过从旁协助,也好堵住朝堂悠悠之口。\" 沈怀民忽然轻笑:\"周县令当真有趣。\"他举杯相敬,\"此事我应下了。\" 宴席将散时,周桐送众人至门口。月光下,沈怀民忽然驻足:\"周县令可知,为何我执意邀你入京?\" 周桐摇头。 \"朝中需要一把不沾权势的刀。\"沈怀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你,恰好最懂如何做一把'钝刀'。\" 待马车远去,老王带着大虎三人麻利地收拾碗筷。欧阳羽转动轮椅来到廊下,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方才说得太急。\"欧阳羽轻声道,\"琉璃之事本该徐徐图之。\" 周桐伸了个懒腰,衣袍上的银纹在月色下流转:\"师兄,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话,我说不来也不屑说。\"他咧嘴一笑,\"现在这样多好——一个心直口快、不懂钻营的愣头青县令。\" 欧阳羽挑眉:\"装傻?\" \"这叫藏锋。\"周桐倚着廊柱,\"我越是显得不通世故,他们越会觉得——\"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重用我这个'愣头青'去得罪人,要么嫌我不懂事晾在一边。\"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响。欧阳羽忽然轻笑:\"你想得太简单。朝堂水深——\" \"想得复杂才坏事。\"周桐打断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他们若觉得我有城府,反倒处处提防。现在这样多好?\"他模仿朝臣的语气,\"'这周桐有能力,可惜太过天真'......\" 欧阳羽的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师兄啊。\"周桐俯身,影子笼罩在欧阳羽身上,\"你忘了?咱们的约定是两年。\"他眨眨眼,\"到时候走着瞧。\" 远处传来老王的吆喝:\"少爷!老爷问你还回不回去了!\" 周桐直起身,朝黑暗中挥挥手:\"告诉爹,我陪师兄下完棋就回!\" 回客栈的马车上 —— 沈递掀起车帘,望着桃城朦胧的灯火直皱眉:“大哥,这周桐……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捏着块桂花糕掰碎,“说他淡泊名利吧,偏能想出拿琉璃器立功的法子;说他贪图权势吧,又死活不肯加官进爵。” 沈怀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在膝头敲出无声的节奏。车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他忽然睁眼:“你看不透他,是因为他做的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铺退路。” “退路?” “他把琉璃器功劳让给曹政,是怕树大招风;只肯以县令身份入京,是留着‘乡野之臣’的转圜余地。” 沈怀民指尖停在膝头,“甚至连那手‘半吊子’武艺,都像是算准了要在我面前露一手。” 沈递瞪大眼睛:“他早知道我们会来?” “至少算准了会有人来邀他入京。” 沈怀民望向窗外掠过的垂柳,“你注意到他提到他舅舅时的眼神了吗?那不是说瞎话,倒像是在…… 递引子。” “引子?” “引我们去查倪天奇,引我们去挖江南吕家的旧事。” 沈怀民轻笑,“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落子。”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沈递跳下车时仍在嘀咕:“那他到底图什么?总不能真为了接师傅回桃城吧?” 沈怀民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望着周宅方向的灯火,低声道:“或许他图的…… 就是让我们猜不透他图什么。” 月光照亮沈怀民唇边的笑意:\"五弟,你见过钝刀吗?\" \"钝刀?\" \"看着不起眼,用好了却能劈开最硬的木头。\"沈怀民望向月亮,\"所以我才怀疑......今日种种,早在他预料之中。\" 沈递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故意——\" \"一个能写出'为天地立心'的人,怎会真是莽夫?\"沈怀民轻声道,\"他越是装傻,我越要看看这把钝刀......\"话音消散在夜风中。 县衙后院,周桐突然打了个喷嚏。欧阳羽递过帕子:\"着凉了?\" \"八成是那俩兄弟在念叨我。\"周桐揉揉鼻子,“来吧,师兄,继续下棋。” 第283章 科普 翌日清晨,周桐陪着欧阳羽与沈氏兄弟逛桃城早市。青石板路上摆满菜蔬摊子,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栀子与茉莉开得正盛。 沈递蹲在糖画摊前,看老艺人用铜勺舀出金黄糖丝,忍不住感叹:\"小师叔,你这桃城比长阳有趣多了!\" 周桐指着街角新设的 \"助农司\" 告示牌:\"有趣的是百姓日子过好了。\" 他顿了顿,对沈怀民道,\"殿下若有空,可去梯田看看,今年稻穗比去年沉三成。\" 沈怀民望着远处叠翠的田垄,眸光沉静:\"改日定去。\" 临别时,沈递在马车旁直挥手:\"小师叔,记得来长阳看我!\" 周桐勒住马缰,目送车队消失在城门拐角,才调转马头对老王道:\"回周宅。\" 刚到院门口,小桃从墙头上 \"嗖\" 地跳下,辫子上还沾着草屑:\"少爷!老爷在正厅等着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周桐摸了摸鼻子,推门见周平抱着胳膊坐在太师椅上,脚边还放着根藤条。\"回来了?\" 周平冷笑,\"胆子不小啊,在皇子面前亮刀子?\" \"迟早要露的。\" 周桐凑过去陪笑,\"我说是倪叔教的,把锅甩给他了。\" \"甩锅?\" 周平抄起藤条,\"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勾得皇子上门,能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他作势要打,\"还敢说什么 ' 挟天子以令诸侯 '?\" 周桐边躲边喊:\"我就随口一说!\" 他闪到柱子后,\"等琉璃方子上交,我可能得去长阳待两年。\" 周平的藤条停在半空:\"去那儿干嘛?\" \"躲风头。\" 周桐探出头,\"您跟我爷去不去?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你大爷的!\" 周平把藤条往桌上一拍,\"少给我惹事!去不去看你娘意思。\" 正说着,徐巧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捧着叠刚熨好的衣衫。周桐立刻凑过去:\"巧儿,咱们回衙门。\" 他替她理了理鬓发,\"爹,您多保重,盯着点大虎他们让他们别瞎闹。\" 周平挥手赶人:\"知道了,啰嗦!\" 回程的马上,徐巧轻声问:\"真要去长阳?\" \"嗯。\" 周桐揽着她腰,\"若执意不去,他们怕会动硬的。\" 他望着天边流云,\"有些事躲不掉。你看这风 ——\" 他抬手拂过徐巧颊边碎发,\"你越想按住,它越往人衣领里钻。\" 徐巧低头绞着缰绳:\"我不懂那些朝堂规矩,只是......\" \"懂不懂不重要。\" 周桐打断她,\"你信我就好。等从长阳回来,我就辞官,带你去江南看乌篷船。\"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周桐在她发顶轻吻,\"到时候咱们买条画舫,春天看桃花,秋天钓鲈鱼,让小桃那丫头当厨子。\" 徐巧被逗笑,却又很快蹙眉:\"可那些人......\" \"放心。\" 周桐收紧手臂,\"我去长阳,是让他们知道,有些风,不是想刮就能刮的。\" 回到小院后,周桐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对众人挥手道:“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去!” 小桃兴奋地蹦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少爷!那几个人真的是皇子吗?还有那个坐轮椅的,就是您常说的师兄吧?” 周桐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你小子问题怎么这么多?赶紧进屋批公文去,我可是‘贴心’地给你留了不少。” 小桃瞬间哭丧着脸,哀嚎道:“少爷,您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这都忙了一天了……” 老王在一旁乐呵呵地看戏,拍了拍小十三的肩膀:“走,叔带你去炼铁坊见见世面。” 小十三难得主动,拱手道:“多谢王叔。” 周桐挑眉,笑道:“哟,难得啊,你小子终于肯出门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丢给老王,“带他们去吃些好的,顺便给倪叔捎点酒。等下次批完公文,我也陪你们去逛逛。” 老王接过银子,拉着小十三往外走:“放心吧少爷,保管让他们玩痛快!” 小桃见状,立刻嚷嚷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出去玩!”说完就要往门外溜。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你小子不一样,你天天都在玩,今天必须把公文批完!” 小桃挣扎着抗议:“少爷重男轻女!呜呜呜……” 徐巧忍俊不禁,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好啦,我陪你一起批,很快就能做完的。” 小桃瘪着嘴,被周桐拎进了书房。三人坐下后,周桐和徐巧各自拿起一本公文,专注地批改起来。小桃却磨磨蹭蹭,一会儿摆弄毛笔,一会儿偷瞄窗外,嘴里还嘟囔着:“天天批公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周桐头也不抬,淡淡道:“赶紧批,这是在培养你。” 小桃气呼呼地拍桌:“我就是个小丫鬟,培养什么呀!少爷您就是想偷懒!” 周桐放下笔,语重心长地看着她:“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这是为你的将来做打算,懂不懂?” 小桃一愣,随即慌了神:“少爷,您、您不要我了?” 周桐失笑:“放心,不会丢下你。以后啊,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名分。”说着,他瞥了一眼徐巧,似乎在斟酌用词,“叫什么来着?二夫人?” 徐巧轻咳一声,低声补充:“是妾。” 周桐点头:“对,为妾。” 小桃却猛地摇头:“不要不要!我就要当通房丫鬟!” 周桐扶额,纠正道:“是同房丫鬟……不对,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通房’?天天挂在嘴边。” 小桃理直气壮:“我当然懂!就是少爷您和巧儿姐那啥的时候,我也要在旁边!” 周桐:“……” 徐巧:“……” 空气瞬间凝固。 周桐深吸一口气,突然拍桌而起:“哈基桃!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一把拽过小桃,直接把她按坐在床上,“来来来,今天少爷就好好给你科普一下!” 他盘腿坐下,竖起一根手指:“首先,通房丫鬟通常是女方的陪嫁,你这第一点就错了。” 小桃歪着头:“无所谓嘛,反正都一样。” 周桐冷笑:“通房丫鬟的确是要陪女主人一起伺候男主人,但你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吗?”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女主人来月事的时候,男主人若是想要,通房丫鬟就得顶上。” 小桃瞪大眼睛:“啊?” 周桐继续道:“还有更变态的,有些男女主就喜欢看着别人受罪……”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中间徐巧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打断:“桐哥哥,你说得太……” 周桐摆摆手:“没办法,这小子运气好,遇到我们一家,要是换成别的有钱人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桃一眼,“通房丫鬟不过是工具,用完就换。要是怀孕了,还可能被逼着喝落胎药。” 小桃脸色发白,一把抓住周桐的袖子,声音发抖:“少爷,我不要当通房丫鬟了!我不当了!” 徐巧连忙安慰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少爷吓唬你的。” 周桐耸耸肩:“我说的是实话。所以啊,别以为‘通房丫鬟’是什么好词。”他戳了戳小桃的额头,“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 小桃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点头。周桐见状,忍不住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行了,赶紧批公文去!批完了带你吃糖葫芦。” 小桃这才破涕为笑,乖乖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埋头苦干起来。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间,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桐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长阳之行,或许比想象中更有趣。 第284章 归途 长阳城东门,夕阳将归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递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欧阳羽正掀开车帘,望着城门上\"长阳\"两个鎏金大字出神。 \"师傅,到了。\"沈递翻身下马,走到车辕旁轻声道,\"我送您回府。\" 欧阳羽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城门,望向更远处巍峨的宫墙。七日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他重新思考许多事情——尤其是周桐那小子提出的计划。 沈递顺着师傅的目光望去,忽然压低声音:\"师傅放心,小师叔的事我会办妥。\"他眨了眨眼,\"不就是个县令入京学习嘛,简单!\" 欧阳羽收回目光,嘴角微扬:\"殿下有心了。\"他顿了顿,\"不过周桐性子倔,怕是...\" \"我懂我懂!\"沈递笑嘻嘻地打断,\"小师叔那脾气,跟师傅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突然正色,\"不过师傅,您真觉得他能查出江南琉璃的猫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欧阳羽指尖轻叩轮椅扶手:\"我那师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另一边,沈怀民已换乘宫中轿辇,径直往御花园而去。透过纱帘,他望着熟悉的宫墙,思绪却飘回桃城那个简朴的县衙后院——周桐持刀而立的身影,那双看似坦诚却深不可测的眼睛,还有墙上那幅\"为天地立心\"的字... \"殿下,到了。\"轿外侍卫轻声提醒。 沈怀民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御花园深处的凉亭。远远地,他看见父皇沈渊正背对着他,往池中撒鱼食。锦鲤争食搅动的水声在静谧的花园中格外清晰。 \"父皇。\"沈怀民在亭外行礼。 沈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来了?过来看看朕新得的几条红白锦鲤。\" 沈怀民缓步上前,站在父皇身侧。池中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正优雅地游弋,在阳光下鳞片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漂亮吗?\"沈渊忽然问。 \"很美。\"沈怀民如实回答,\"儿臣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的锦鲤。\" 沈渊轻笑一声:\"江南进贡的,说是培育了十年才得这几尾。\"他拍了拍手中的鱼食残渣,\"可惜啊,再漂亮也是池中之物,永远游不出这一方天地。\" 沈怀民心头微震,不知父皇此话何意。正思索间,胡公公小跑着过来,在亭外躬身:\"陛下,兵部李大人求见,说是北境军报...\" \"让他等着。\"沈渊淡淡道,转头看向长子,\"怀民,陪朕走走。\" 父子二人沿着蜿蜒的石径缓步而行,侍卫们远远跟着。 沈渊忽然开口:\"说吧,此行如何?\" 沈怀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父皇可还记得承诺?\" 沈渊端起茶盏的手微顿,轻叹一声:\"你想何时见她?\" \"待儿臣汇报完差事。\" 沈怀民垂眸,\"此行所见所闻,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哦?\" 沈渊挑眉,\"说来听听。\" 沈怀民沉吟片刻:\"自红城往北,官道平整,水渠畅通,百姓安居。尤其是红城,作为边境大城,治理之善出乎儿臣意料。\" \"红城?\" 沈渊捻须,\"曹政治下?\" \"是,但更关键的是桃城周桐。\" 沈怀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红城的诸多新政,多有周桐参与的痕迹。甚至连城内水渠的设计,都与桃城如出一辙。\" \"这周桐的手伸得倒长。\" 沈渊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味。 \"此人...\"沈怀民斟酌着词句,\"很特别。他不按常理出牌,却有奇效。比如桃城县衙每日向百姓发冰,夏日炎炎竟能饮冰镇绿豆汤...\"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发冰?哪来的冰?\" \"据说是冬天储存在地窖中的。\"沈怀民解释道,\"此法本是富贵人家所用,周桐却改良后惠及百姓。\" \"有意思。\"沈渊继续前行,\"继续说。\" \"儿臣与周桐切磋过武艺。\"沈怀民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使的是北岳刀法,身手不凡。\" 沈渊猛地转头:\"北岳刀法?你确定?\" \"确定。\"沈怀民点头,\"招式虽略有改动,但根基确是北岳一脉。\" 沈渊若有所思:\"北岳刀法...江南吕家...\"他忽然问,\"他师承何人?\" \"据说是跟他舅舅倪天奇所学。\"沈怀民如实汇报,\"此人现在桃城炼铁坊,儿臣已派人去查。\" 御花园的尽头是御书房。沈渊推门而入,示意沈怀民跟上。待侍卫关上门,沈渊才在御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说说看还有其他的事情了。\" 沈怀民整理思绪,详细汇报了周桐提出的江南琉璃造假案计划——如何利用草原商人提供的线索,揭露江南商人哄抬琉璃价格的阴谋;如何将功劳让给红城曹政,自己只以桃城县令身份入京学习... 沈怀民模仿周桐的语气,带着几分憨直:\"殿下若真想用我,先把江南琉璃的烧制法子弄明白。听说那玩意儿成本不过几文钱,却被商人炒到黄金价,这不坑人吗?\" 沈渊闻言大笑:\"有意思!这小子倒是敢说。他可有办法?\" \"他与红城曹政已试验出雏形。\" 沈怀民从袖中取出一方粗糙的绿色琉璃片,\"虽不及江南精致,却证实了砂石可制琉璃。若此法推广,江南商贾怕是要大出血了。\" \"好!\" 沈渊接过琉璃片,指尖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表面,\"他入长阳有何条件?\" \"他不肯加官进爵,只愿以桃城县令身份入京学习,还想把功劳全推给曹政。\" \"他真不要官职?\"沈渊眯起眼睛。 \"不仅不要,还特意强调。\"沈怀民回忆道,\"他说'无功无名的,去了反倒给师兄添乱'。\" 沈渊突然笑了:\"好一个以退为进。\"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踱步,\"怀民,你怎么看这个人?\" 沈怀民沉思片刻:\"儿臣以为,他不是不想做官,而是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提出琉璃案,是立身之本;让功曹政,是避锋芒;拒不受官,是留余地...\" 他抬头看向父皇,\"此人看似率直,实则深谙权谋之道。\" \"哦?你觉得他图什么?\" \"他越是显得不通世故,儿臣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沈怀民正色道,\"他做的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铺退路,又像在引我们去查他的身世 —— 他舅舅还有他母亲,这背后怕是另有文章。\" 沈渊放下琉璃片,目光锐利如鹰:\"你与他动了手?\" 沈怀民一怔,低头道:\"是儿臣一时兴起。\" \"你有多少年没对人动过真格了?\" 沈渊起身,走到他面前,\"自你母亲去后,你便像把刀收进了鞘。\" 沈怀民身体微僵,沉默不语。 \"这周桐倒是把你的血性勾出来了。\" 沈渊轻叹,\"也好,你是该活动活动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待周桐把琉璃方子献上来,你亲自去趟桃城,把他带回长阳。\" \"儿臣?\" 沈怀民抬头,眼中满是讶异。 \"对,你和戚薇一起去。\" 沈渊望着窗外的朝阳,\"你们都太像了 —— 一个把情看得太重,一个把理分得太清。或许这周桐和他那位徐夫人,能让你们明白些道理。\" 沈怀民猛地抬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太子之位,朕一直给你留着。\" 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你得先学会,如何在这棋局里,既做执棋者,也做棋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沈怀民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或许父皇说得对,他确实该去见见周桐,见见那个把日子过成诗的人。 \"儿臣...... 遵旨。\" 沈怀民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起身时,沈怀民的目光却忽然落在袖中那方折叠整齐的宣纸。他想起在桃城周桐书房中见到的那四行字,想起欧阳羽看见时眼中的讶异,指尖不由得微微收紧。 “父皇,”沈怀民忽然开口,“儿臣在桃城还见到一样东西,或许您会感兴趣。” 他从袖中取出宣纸,双手奉上。沈渊接过展开,只见上面笔锋遒劲地写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沈渊瞳孔微缩,指尖在“为天地立心”四字上轻轻摩挲,“周桐写的?” “是。”沈怀民颔首,“儿臣在他书房见到时也颇为惊讶,问起时他只说是灵感来自欧阳太傅,却被太傅当场拆穿。” 沈渊盯着那四句话,良久未语。御书房内静得只听见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想起周桐献来的粗糙琉璃片,想起沈怀民描述他与大皇子比刀时的憨直,此刻再看这四行字,只觉得此人越发捉摸不透。 “好一个‘为天地立心’。”沈渊忽然轻笑出声,将宣纸放在案上,“这四句话,说得比朕的圣旨还漂亮。” “儿臣也觉得奇怪,”沈怀民道,“周桐看似不在意社稷,却能写出这般胸襟的句子,实在令人费解。” “费解?”沈渊挑眉,“朕看未必。一个能让欧阳羽那样的人认作师弟,能在桃城把百姓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琢磨出琉璃烧制之法的人,怎会是真正的粗人?” 他拿起宣纸,对着光细细端详:“这字里行间的风骨,倒有几分欧阳羽的影子,却又多了些山野间的凌厉。有趣,真是有趣。” 沈怀民看着父亲眼中的兴味,忽然想起在桃城时周桐说的那句话:“留不住的心,强拴着也是枉然。” 他当时只觉得这话洒脱,此刻想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父皇,”沈怀民轻声道,“这周桐……真的会来长阳吗?” “他会不会来不重要,”沈渊将宣纸小心折好,放回沈怀民手中,“重要的是他已经来了。” “来了?” “你看这四句话,”沈渊指着纸上的字,“他已经用这四句话,在朕心里占了个位置。一个能写出‘为万世开太平’的县令,朕能不惦记着吗?” 沈怀民望着父亲眼中闪烁的精光,忽然明白,周桐早已不是那个桃城的小县令了。从他拿出琉璃片,从他写出那四句话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这深不可测的皇城棋局。 “儿臣明白了,”沈怀民躬身道,“待周桐的琉璃方子一到,儿臣即刻前往桃城。” “不急,”沈渊摆摆手,“让他先把方子焐热了。你呀,先去见戚薇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沈怀民心中一暖,躬身退下。走出御书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想起父亲方才看那四句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或许周桐说得对,有些东西,越是想拴住,越是会溜走。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握紧袖中的宣纸,快步向东宫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四行字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 第285章 床子弩 沈怀民离开御书房后,沈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若有所思。他指尖轻叩窗棂,低声自语:“周桐……此人究竟是璞玉,还是利刃?”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父皇,儿臣求见!” “进来。”沈渊转身,见沈递推门而入,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沈递行礼后,迫不及待地问道:“父皇,大哥可向您禀明桃城之事了?” 沈渊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了些。朕正想问你——你觉得周桐此人如何?” 沈递一愣,随即低头搓了搓手指,犹豫道:“他……太能藏了。” “哦?”沈渊挑眉,“藏什么?” “藏锋,藏智,藏意图。”沈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儿臣甚至觉得,他每一步都像在挖坑,就等着别人跳进去。比如那琉璃方子,他明明早能献上,偏要等我们到了桃城才提;再比如他写的那四句话,说是‘欧阳太傅教的’,可师傅当场拆穿了他……” 沈渊轻笑:“你怕他?” 沈递咬了咬牙:“儿臣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怕掌控不了他。他就像一把钝刀,看着不起眼,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刀会劈向哪儿。” 沈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老五,你想不想当太子?” 沈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父、父皇?!” “说实话。”沈渊语气平静,目光却如炬。 沈递“扑通”跪下,声音发紧:“儿臣从未想过!太子之位本该是大哥的,他文武双全,又得民心,儿臣不过是个闲散皇子……” “可你大哥与你二姐之事,注定他难承大统。”沈渊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朕再问你一次——若有一日,你大哥仍坚持己见,你可愿担此重任?” 沈递攥紧衣角,半晌才艰涩道:“若……若真有那一日,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沈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中带着欣慰:“辛苦你了。你大哥的事,你再多费心。” 沈递松了口气,正欲告退,却听沈渊又道:“对了,记得完成课业。” “父皇!”沈递垮下脸,“儿臣都多大了,还写《治国策》?” “多大都得写。”沈渊睨他一眼,“欧阳太傅明日要查。” 沈递哀嚎一声,垂头丧气地退出御书房。门外,他仰天长叹:“哎,命苦啊……” “小五!”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沈递回头,只见沈乔正倚着朱漆柱子冲他招手,“过来!跟我讲讲那个周桐!” 【桃城·周宅后院】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周平举着半截断弓,气得胡子直翘,“老子的紫杉木胎啊!攒了十年的料!” 倪天奇抄着铁钳在后头猛追,怒吼道:“还敢拿我挡刀?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我跟你姓!” 周桐蹿上墙头,回头嬉皮笑脸:“爹!倪叔!都多大的人了,至于吗——” “至于!”二人异口同声,抄起扫帚和铁锤就往上砸。 周桐“嗷”地跳下墙,一溜烟钻进巷子。小桃趴在隔壁墙头,啃着蜜饯咯咯直笑:“少爷,跑快点呀!倪叔要追上啦!” “小没良心的!”周桐边跑边骂,“今晚零嘴全扣光!” “臭小子!还敢分心?!”倪天奇怒吼一声,抄起脚上的布鞋就朝周桐砸去,“啪”地一声精准命中后脑勺。 “哎哟!”周桐捂着脑袋,边跑边喊,“我是官!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 “打的就是你这狗官!”周平抄起扫帚,一个箭步冲上去,“今天不把你屁股抽开花,老子跟你姓!” 周桐被逼到墙角,眼看退无可退,赶紧举起双手投降:“等等!爹!倪叔!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们看!” “呵,又想糊弄我们?”倪天奇冷笑,手里已经摸出了一根麻绳,“上次你说‘好东西’,结果把老子的模具炸了!” “不是不是!这次是真的!”周桐急中生智,“连弩!你们见过没?” 周平和倪天奇对视一眼,同时嗤笑一声:“就这?军营里早有了,你小子是不是没睡醒?” “不是那种普通的!”周桐赶紧摆手,“是诸葛连弩!能连射十箭!” “我还欧阳连弩呢!”周平抡起扫帚就抽,“编!继续编!” “哎哟!爹!别打!”周桐抱头鼠窜,突然灵光一闪,“那床子弩呢?你们肯定没见过!” “床子弩?”倪天奇动作一顿,狐疑道,“啥玩意儿?” 周桐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对对对!还有加特林!突突突的那种——” “加什么林?”周平皱眉,“你小子是不是又犯癔症了?” “不是!爹!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周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今天不把你屁股抽肿,老子就不姓周!” “娘!救命啊!”周桐扯着嗓子嚎,“爹他扒我裤子!” 倪天奇已经麻利地捆住了他的手脚,狞笑道:“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小桃趴在墙头,笑得直打滚:“少爷!你也有今天!” 周桐欲哭无泪:“小桃!快去叫巧儿——” “晚了!”周平抄起藤条,阴森一笑,“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啪! “嗷——!!!” 夕阳下,周桐的惨叫声响彻桃城上空,惊飞了一群乌鸦。 一个时辰后,周桐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坐在石凳上,周平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行了,别嚎了,说说吧,床子弩是什么玩意儿?”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忘了疼,比划道:“爹,就是超大型的弩!比普通弩大好几倍!” “多大?”周平挑眉。 “至少两丈长!”周桐张开双臂比划,“弓臂得用整根硬木或者铁胎,弓弦得用牛筋绞合,再用油脂润滑,不然根本拉不开!” 倪天奇瞪大眼睛:“你疯了?那么大的弩,谁能拉得动?!” “不用人拉!”周桐兴奋地解释,“用牛!或者绞盘!这玩意儿在书中有个俗称,叫‘八牛弩’,因为需要八头牛才能拉开!射程至少八百步,能直接钉穿城墙!” 周平和倪天奇倒吸一口凉气。 “你搞这玩意儿干什么?”周平皱眉。 “威慑啊!”周桐一拍大腿,“爹,你想啊,两军对垒,对面刚列阵,咱们‘嗖’的一箭过去,直接把人钉在地上,谁还敢冲?这玩意儿可比投石车准多了,还能重复使用!” 倪天奇嗤笑一声:“还不如投石车呢,一石头砸一片,你这玩意儿一次就射一根箭,顶个屁用!” 周桐:“……啊这,好像是有道理哎。”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赶紧补充:“不不不,床子弩和投石车不一样!投石车射程虽远,但精度差,装填慢,而且受风向影响大。床子弩射程远、穿透力强,还能精准打击敌方将领或者攻城器械!最重要的是——它能连射!” “连射?”周平眯起眼。 “对!只要设计好箭匣和绞盘系统,理论上可以做到三连发甚至五连发!”周桐越说越兴奋,“而且箭矢可以用铁杆,前端加倒钩,射中目标后根本拔不出来!” 倪天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玩意儿……倒也不是不行,但箭得多长?” “至少六尺!”周桐比划,“箭杆得用硬木或者铁杆,箭头要加厚,否则射出去容易折断。” “材料呢?”周平问。 “弓臂可以用铁胎或者复合木,弓弦用牛筋加丝线绞合,绞盘系统可以借鉴城门绞盘的原理,再加个滑轮组省力。”周桐眼睛放光,“爹,我还想试试用铜做关键部件,比如钩弦的‘牙’(弩机),铜耐磨,还能减少摩擦。” 周平和倪天奇对视一眼,脑补了一下画面—— 两军阵前,敌方骑兵刚冲锋,突然一声巨响,一根六尺长的铁箭破空而来,“噗”地一声将为首的将领连人带马钉在地上,鲜血喷溅,战场瞬间死寂……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你小子……”周平深吸一口气,“这玩意儿要是真搞出来,怕是连金人的重甲都能射穿。” 周桐嘿嘿一笑:“那可不?到时候批量生产,往城墙上一架,金人来了直接定死在原地,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倪天奇搓了搓手,突然咧嘴笑了:“有意思!老子明天就去炼铁坊试试!” 周平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周桐后脑勺上:“先把你屁股养好再说!” 周桐:“……哎哟!” 第286章 晨晓闺趣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周桐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徐巧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他嘴角微扬,手臂一收,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还早呢,再睡会儿……你还有精力?昨晚可是求饶了一晚上。\" 徐巧耳尖微红,却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手指悄悄探进他的衣襟,在他腰侧轻轻一挠。 周桐猛地睁大眼睛:\"你……?\" 徐巧眨了眨眼,忽然仰头亲了上去。唇齿交缠片刻后分开,她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吟:\"一直都是你欺负我……这次,我要在上面。\" 周桐喉结滚动,哑声笑道:\"天快亮了……\" \"不管。\"徐巧难得任性,指尖已经滑进他的衣领。 就在两人正在激战时—— \"砰!\"房门突然被推开。 \"少爷!巧儿姐!该起床啦!\"小桃清脆的声音炸响。 徐巧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缩进周桐怀里。周桐一把拽过被子盖住两人,黑着脸看向门口:\"知道了,你先出去。\" 小桃叉着腰站在门口,狐疑地打量着鼓起的被褥:\"少爷你别又想睡懒觉!上次你说'马上起',结果又睡到日上三竿!\" 周桐气得想打人,刚想撑起身子,怀里的徐巧突然一哆嗦——原来他这一动,两人贴得更紧了。徐巧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少爷?\"小桃见他不应,突然一个飞扑跳到床上:\"起床啦——\"” 说着便习惯性地往床上一扑,想把两人拽起来。 “咚” 的一声,小桃的身子正好落在徐巧身上。被子里的人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指尖狠狠掐了下周桐的腰。 周桐也跟着一颤,只觉得被小桃压的位置骤然深入,惹得怀里的徐巧浑身发烫,张口就咬在他肩颈上。 “嘶 ——” 周桐倒抽一口凉气,正要呵斥小桃,院外传来老王的喊声:“小桃!快来看着粥!要扑出来了!” “啊!来了来了!” 小桃跳下床,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少爷巧儿姐快点!嬷嬷说今天送糖糕过来!” 说完 “砰” 地关上门。 周桐立刻掀开被子一角,只见徐巧满脸通红,额角渗着细汗,眼眶也微微泛红,显然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又羞又气。 她把头埋在周桐胸口,声音闷得像蚊子哼:“你…… 先别动。” 周桐哭笑不得,只得轻轻抚着她后背顺气,在她耳边低语:“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温热的气息吹进她耳窝,惹得她又是一颤,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 许久之后,周桐才小心翼翼地帮徐巧穿好衣服。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周桐半抱半扶才挪到外间。 周桐扶着徐巧坐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柔声道:“你先坐着,我去厨房帮老王。” 徐巧红着脸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角,想起刚才的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桐走进厨房时,老王正往蒸笼里放包子,见他进来,挤眉弄眼道:“少爷,我刚才可听见屋里动静了,小桃那丫头没捣乱吧?” 周桐的拱手:“感谢救命之恩,要不然小桃过会儿又要跟我吵了”。 老王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年轻人就是好啊,精力旺盛......\" 周桐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赶紧开饭吧,嬷嬷不是说待会儿要送糖糕来吗?多煮些粥,省得不够吃。\" 老王嘿嘿一笑,也不戳破,麻利地盛粥装盘。 不多时,小院里热闹起来。陈嬷嬷和吕阮秋提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周平和大虎三人。 周桐挑眉:\"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周平往石凳上一坐:\"省得跑两趟,等你点完卯直接去炼铁坊。\" 周桐点头:\"是挺省事,家里的锅碗瓢盆今天也不用刷了。\" \"臭小子!\"周平瞪眼。 吕阮秋没理会父子俩的斗嘴,笑着走向徐巧:\"巧儿,来尝尝新做的糖糕......\" 徐巧赶忙起身相迎,虽然休息了一会儿,但双腿还是微微发软,起身时一只手不自觉地扶住石桌稳住身子。 吕阮秋眼尖地注意到这个细节,连忙扶住她:\"快坐下,昨晚累坏了吧?\"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周桐,\"这些男人就是这样,一点不知道节制......\" \"娘!\"周桐和周平同时转头。 吕阮秋柳眉一竖,起身就要揪周桐耳朵:\"显摆你了是吧?把巧儿折腾成这样!\" 周平在一旁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的种......\" \"爹!\"周桐一边躲闪母亲的\"魔爪\",一边不服气地嚷嚷,\"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弟弟妹妹啊?\" 周平闻言,竟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算起来:\"你想要几个?两个够不够?\" \"周平!\"吕阮秋顿时涨红了脸,抄起扫帚就要追打丈夫,\"你个老不正经的!\" 周平哈哈大笑,灵活地躲闪着。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大虎三人端着粥碗躲到角落,边看热闹边往嘴里塞包子。 徐巧羞得把脸埋进掌心,周桐趁机溜到她身边坐下,凑到她耳边低语:\"看来我这是家学渊源......\" \"你还说!\"徐巧红着脸掐他大腿。 小桃捧着糖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少爷巧儿姐快尝尝!嬷嬷新做的桂花馅......哎?老爷夫人怎么打起来了?\" 周桐悠哉地咬了口糖糕:\"别管他们,这是老夫老妻的情趣。\" 早饭的热闹渐渐平息,一家人用过午饭后,周桐便准备带着众人前往炼铁坊。临走前,他环顾小院,看着留下的都是女眷,不禁有些担忧:\"这......会不会不太安全?\" 小桃立刻鼓起腮帮子:\"少爷少看不起人!\"她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把小十三留下?\" 周桐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断然拒绝:\"想都别想!你小子不就是想让他帮你批公文?今天他得跟我去炼铁坊帮忙。\" 大虎三人一听要留下,立刻嚷嚷起来:\"少爷!我们过会儿肯定要出力气的!那些重物都得我们来搬,坚决不能留下!\" 吕阮秋笑着挥手:\"去吧去吧,你娘我也是有些武艺在身的,用不着你们操心。\" 周桐这才点头:\"那我们先出去了,过会儿让老王提前回来烧饭。\" 待男人们都离开后,小桃顿时哭丧着脸:\"那公文......呜呜呜......岂不是全落在我头上了?\" 徐巧和吕阮秋相视一笑:\"我们也会帮忙的。\" 陈嬷嬷也笑眯眯地凑过来:\"老身刚好也来瞧瞧。\" 小桃顿时如遭雷击,哀嚎道:\"这样岂不是连偷懒都不成了?少爷!桃桃我的命苦啊......\" 【前往炼铁坊的路上】 大虎兴致勃勃地问:\"少爷,咱们这次要造什么?\" 周桐神秘一笑:\"能千步穿杨的东西。\" \"千步穿杨?!\"大虎三人顿时兴奋地手舞足蹈,就连一向沉默的小十三也忍不住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二壮搓着手问:\"少爷,是不是比昨天的那个带轮子的弓箭还厉害?\" 周桐笑而不答,只是加快了脚步。众人见状,更是心痒难耐,纷纷小跑着跟上。 第287章 床弩制作 炼铁坊后院,倪天奇正蹲在地上摆弄几把铜制复合弓。见周桐一行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来得正好,试试这个。\" 大虎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弓,拉弦试了试:\"咦?比昨天那把轻多了!\" \"轻?\"倪天奇嗤笑一声,\"你小子懂个屁!这是专门给你们几个小崽子做的,弓臂薄了三成,拉力减半。\" 周桐接过一把仔细端详。弓身通体泛着铜光,弓臂两端装有精巧的青铜滑轮,弓弦是用牛筋和丝线绞合而成,手感确实比木质的轻巧许多。 \"倪叔,这滑轮轴......\"周桐转动滑轮,眉头微皱。 \"知道你要挑刺!\"倪天奇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猪油拌石墨,抹上就顺滑了。\" 小十三默默拿起最后一把弓,手指轻抚过弓身上的蛇鳞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别急,\"周桐拍了拍大虎的肩膀,\"这弓对你们来说还是太轻。等过几天材料齐了,咱们做更大的,射个七八百步不在话下。\" 老王咳嗽一声:\"少爷,老朽也......\" \"都有份!\"周桐笑道,\"不过得帮忙干活。倪叔,弓臂再加厚两分,弓弦换更粗的牛筋。\" 倪天奇瞪眼:\"你小子还挑剔?这已经是......\" \"赶紧的,先干正事。\"周平打断两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铺在石桌上,\"按桐儿说的,先做床子弩。\" 众人围拢过来。草图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弩机,结构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弓臂足有两丈长,底座装有四个木轮,后面是复杂的绞盘系统。 \"这......\"老王倒吸一口凉气,\"真要造这么大的玩意儿?\" 周桐点头:\"先用木头试做。曹大人前些日子送来的牛筋和麻绳够用。\" 倪天奇摸着下巴:\"分头做比较快。弓臂交给我,绞盘系统老王负责,底座和箭槽......\" \"我去叫老赵带人来帮忙。\"周桐转身往外走,\"军营现在有九百新兵,正好拉来当苦力。\" 一个时辰后,赵德柱带着万科等二十余名精壮士兵赶到炼铁坊,身后还跟着十几头哼哼唧唧的小猪。 \"小说书!\"赵德柱嗓门洪亮,\"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这些可都是好苗子!\"他拍了拍身边一个黝黑壮实的士兵,\"这小子能单手举起石磨!\" 周桐扶额:\"老赵,我叫你来帮忙做弩机,不是来炫耀的......还有,你怎么把猪也带来了?\" 赵德柱理直气壮:\"它们现在可是军营的宝贝!天天跟着新兵跑操,比狗还听话!\" 万科凑过来小声解释:\"大人,赵将军说养猪能培养士兵的责任心......\" 周桐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赶紧分工干活。\" 众人很快忙碌起来。倪天奇带着大虎三人和五名士兵负责弓臂制作。他们选了三根碗口粗的硬木,用刨子削成合适的弧度,再在两端刻出安装弓弦的凹槽。 \"这木头不够硬。\"倪天奇皱眉,\"得用铁杉木或者紫檀。\" 周平从库房抱出几根陈年木料:\"用这个,我存了十年的铁桦木。\" 老王则带着另外十人制作绞盘系统。他们用硬木削出齿轮,再以熟铁加固关键部位。老王边做边解释:\"这绞盘得能承受八个人的拉力,每个齿轮的齿数要精确......\" 周桐和赵德柱负责底座和箭槽。底座用厚重的松木板拼接而成,下方安装四个木轮,方便移动。箭槽则是一根六尺长的硬木轨道,表面刨得极为光滑。 \"这轨道得加个盖板。\"周桐比划着,\"箭放上去后,盖板压住箭尾,防止偏移。\" 万科带着几名士兵在旁制作箭矢。箭杆选用笔直的白蜡木,足有六尺长,箭头用熟铁打造,呈三棱锥形,带着倒刺。 \"大人,这箭是不是太长了?\"一个年轻士兵挠头。 周桐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整个下午,炼铁坊内热火朝天。刨木声、打铁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喊: \"这根木料不够直!\" \"齿轮卡住了!\" \"猪又跑进来了!\" 傍晚时分,各部分终于制作完成,开始组装。众人合力将巨大的弓臂安装在底座上,弓弦是用八根牛筋绞合而成,粗如儿臂。 \"来,上弦!\"周平指挥道。 十几个壮汉分成两组,用粗麻绳套住弓臂两端,喊着号子向后拉。弓臂缓缓弯曲,倪天奇趁机将绞紧的弓弦卡入凹槽。 \"咔嗒\"一声,弓弦安装到位。整个床子弩长约两丈,高约四尺,通体木质,唯有关键部位用铁加固。弩机后方是复杂的绞盘系统,需要四个人同时转动摇柄才能上弦。 \"试试?\"赵德柱跃跃欲试。 周桐摇头:\"先检查各部位。老王,绞盘转动顺滑吗?\" 老王试了试:\"有点卡,得上点油。\" 倪天奇检查弓臂:\"左边比右边弯得多,得调整。\" 又忙活了半个时辰,床子弩终于调试完毕。周桐让人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立了个草靶,然后将一支六尺长的巨箭放入箭槽。 \"来,上弦!\" 四个壮汉开始转动绞盘。弓弦缓缓后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当弓弦拉到极限时,\"咔\"的一声自动卡入弩机。 周桐调整角度,瞄准草靶,然后猛地拉动释放杆—— \"嘣!\" 弓弦回弹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巨箭破空而出,几乎瞬间就命中草靶,强大的冲击力将草靶撕得粉碎,箭矢余势未减,深深插入后面的土坡,只剩箭尾露在外面。 全场鸦雀无声。 \"乖乖......\"赵德柱喃喃道,\"这要是射在人身上......\" 万科咽了口唾沫:\"怕是能串三个......\" 周桐走上前检查箭矢的入土深度,满意地点头:\"不错,但还能改进。弓臂可以再加厚,绞盘系统要更省力,箭槽的平滑度......\" \"你小子要求真多!\"倪天奇抹了把汗,\"这已经是咱们一下午的成果了!\" 周平拍了拍儿子的肩:\"明天继续改进。现在,该回去吃饭了。\" 众人这才发现天色已晚。炼铁坊内点起了火把,映照着那个巨大的杀人兵器,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周桐望着床子弩,嘴角微微上扬。这只是个开始,他心想。等全部改进完毕,这玩意儿能射穿城墙,让任何来犯之敌望而生畏。 \"收工!\"他挥手道,\"明天继续!\" 第288章 床弩制造(二) 翌日清晨,炼铁坊后院。 周桐蹲在床子弩旁,手指轻轻敲击弓臂,木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正在检查绞盘的周平:\"爹,这木头会不会太脆了?射几轮怕是就要裂。\" 周平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在齿轮上刮出细碎的木屑:\"急什么?好弓三年成,你这床子弩才做了一天就想着上阵杀敌?\"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木料得选,得晾,得加工——你以为随便砍棵树就能用?\" 倪天奇扛着一根新刨好的木料走过来,闻言嗤笑一声:\"小子,教你个乖。做弓臂的木头,得选三十年以上的铁桦木,纹理要直,不能有疤结。砍下来后得阴干两年,再用桐油浸泡三个月,最后用火烤定型。\" 他拍了拍手里的木料,\"就这根,还是去年存的,勉强能用。\" 周桐挑眉:\"那按这速度,造一架床子弩得等到猴年马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周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该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周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眼睛一亮:\"爹,您这是早有准备啊?\" 周平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他指向纸条上的内容,\"按这个来,分工明确,省得浪费时间。\" 周桐立刻招手叫来赵德柱和万科:\"老赵,过来!按这个安排人手!\" 赵德柱凑过来一看,顿时瞪大眼睛:\"这、这么多字?\" 万科在一旁偷笑:\"老赵,您不是已经能认字了吗?\" 赵德柱老脸一红:\"咳,认是能认,就是......\"他挠了挠头,突然一拍大腿,\"算了,万科你念给我听!\" 周桐无奈摇头,干脆亲自解释:\"分三批人。第一批去青龙山北坡砍铁桦木,要求树干笔直无疤,直径至少一尺,砍回来后立刻剥皮,两端涂蜡防裂。\" \"第二批负责处理木料。锯成两丈长的段,用火烤软后压弯定型,再涂桐油阴干。倪叔会带人负责监督。\" \"第三批去军营仓库取牛筋和麻绳,按昨天的法子绞合成弓弦。老王负责调配比例。\" 赵德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不成了工部了吗?\" 周桐大笑:\"工部哪有我们快?\"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告诉弟兄们,等这玩意儿量产了,每人配一架!到时候金人来了,根本不用近战,远远一箭射穿他们的先锋官,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赵德柱眼睛一亮:\"这感情好!\"他转身对万科道,\"去,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弟兄们,保准他们干劲十足!\" 万科领命而去。不多时,军营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便是整齐的脚步声——士兵们已经自发组织起来,准备进山砍树了。 周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你小子,忽悠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周桐嘿嘿一笑:\"这叫激励士气。\"他转头看向正在调试绞盘的老王,\"老王,这些木料处理完大概要多久?\" 老王掐指算了算:\"阴干最少十天,涂油三天,定型两天......\"他瞥了眼周桐期待的眼神,无奈道,\"最快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周桐摩挲着下巴,\"来得及。反正还没打仗,咱们抓紧时间,先备好材料。\" 另一边,赵德柱已经带着士兵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手里攥着周平的纸条,像模像样地指挥着: \"你!过会带一百人去北坡,专挑笔直的砍!\" \"你们几个,带人去仓库搬桐油!\" \"还有你们,跟着倪师傅学怎么烤木头!\" 士兵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有人负责丈量木料尺寸,确保统一;有人负责记录数量,方便后续调配;还有人专门运送,将砍好的木料整齐堆放在阴凉处。 周桐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他走到正在刨木板的倪天奇身边,低声道:\"倪叔,等这批木料准备好了,咱们试试用铁杉木和牛角片做复合弓臂,说不定更耐用。\" 倪天奇手上动作不停:\"就你点子多。\"他抬头瞥了眼周桐,\"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万科带着几名士兵,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走了过来。那木头通体黝黑,纹理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 \"大人!\"万科兴奋地喊道,\"我们在山腰发现了一棵雷击木!质地硬得像铁!\" 周桐和周平同时站起身。雷击木——这可是做弓臂的上好材料! 周平快步上前,用手敲了敲木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好料子!\"他转头对倪天奇喊道,\"老倪,过来看看!\" 倪天奇丢下刨子,小跑过来。他摸了摸木头表面,又闻了闻,突然哈哈大笑:\"天助我也!这木头被雷劈过,比寻常铁桦木硬三倍!\" 周桐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 \"三天!\"倪天奇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保证做出一副能射千步的弓臂!\" 赵德柱闻言,立刻扯着嗓子喊道:\"都听见没?再加把劲!等要打仗了,咱们让金人尝尝什么叫'千步穿杨'!\" 士兵们齐声欢呼,干劲更足了。 周桐望着忙碌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工部?呵,他这支\"民兵工部\",效率可比朝廷那群老爷高多了。 等倪天奇带着十几个工匠去处理雷击木后,周桐等人继续调试第一架床子弩。随着反复测试,问题逐渐显现——木质轮轴在连续发射五次后就开始出现明显磨损,绞盘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啧,又卡住了。\"老王皱着眉头,用铁钩拨弄着绞盘齿轮间的木屑,\"这木头还是不够硬。\" 周桐蹲下身,手指抚过轮轴表面的磨损痕迹,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我们是不是把轮轴设计错了?\" 周平放下手中的锉刀:\"怎么说?\" \"现在的轮轴是固定不动的,全靠木头之间的摩擦。\"周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示意图,\"但如果把轮轴做成可以转动的,就像车轮一样......\" 老王凑过来看:\"那不就跟水车的原理差不多?\" \"对!\"周桐兴奋地点头,\"我们可以在轮轴中间加个铜套,再涂上猪油石墨膏。这样轮子转动时,摩擦的就是铜套和轴,而不是木头直接磨木头。\" 大虎挠着头:\"少爷,那铜套怎么做?\" 周桐比划着:\"找根粗细合适的铜管,锯成小段,套在木轴上。两头用木楔固定,防止滑动。\"他转向周平,\"爹,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些铜料?\" 周平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有倒是有......\"突然一巴掌拍在周桐后脑勺上,\"臭小子,这么好的点子怎么不早说!\" 周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我这不是刚想到嘛!\"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老王带人去仓库取铜料,周桐则重新设计轮轴结构。他借鉴了前世自行车轴承的原理,在图纸上画出双层铜套结构——内套固定在木轴上,外套与轮子相连,中间填充润滑油脂。 \"少爷,这个凹槽是干什么的?\"小十三指着图纸上轮轴内侧的环形凹槽问道。 \"储油槽。\"周桐解释道,\"油脂不会很快流失,能保持长时间润滑。\" 两个时辰后,改良版的轮轴组装完成。周桐亲自将调配好的猪油石墨膏涂抹在铜套间,然后示意大虎转动绞盘。 \"嘎吱——\"第一下转动仍有些滞涩,但随着油脂均匀分布,绞盘越转越顺滑。当大虎松开手时,轮轴竟然还凭着惯性继续转了小半圈。 \"神了!\"老王瞪大眼睛,\"这比原先省力至少三成!\" 周平试了试上弦的力道,满意地点头:\"不错。要是用钢来做,效果应该更好。\" 周桐眼睛一亮:\"等黄安把临山县的铁矿运来,我们就改用钢制部件。\"他环顾四周,突然说道,\"炼铁坊也得扩建了。现在这几个炉子太挤,安全隐患大。\" 正说着,倪天奇抱着一截加工好的雷击木走过来,听到这话立刻瞪眼:\"你小子又想折腾什么?\" 周桐赶紧解释:\"倪叔,我是说把炉子间距拉大,再加固围墙。材料可以让百姓们帮忙收集,建造交给杜衡带人监督,绝不耽误您这边的活计。\" 倪天奇将信将疑:\"真的?\" \"我保证!\"周桐举手发誓,\"您和我爹只管专心做床子弩,其他的交给我。两天之内,保证给您个宽敞安全的炼铁坊!\" 倪天奇哼了一声,把雷击木往工作台上一放:\"最好如此。这木头已经初步处理好了,明天就能开始制作弓臂。\" 周桐凑近观察,只见雷击木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纹理细密得几乎看不出孔隙。他屈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铛铛\"声,不由惊叹:\"这硬度,简直跟铁差不多了!\" \"那是自然。\"倪天奇得意地捋着胡子,\"被天雷淬炼过的木头,百年难遇。做出来的弓臂,射程起码增加两成!\" 周桐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周平说:\"爹,咱们是不是该测试下改良后的床子弩?\" 周平点头,指挥众人将床子弩推到试射场。这次他们在两百步外立了个新靶子——一块半寸厚的铁板。 \"上弦!\"周桐一声令下,四个士兵开始转动绞盘。改良后的轮轴果然顺滑许多,上弦时间比之前缩短了近三分之一。 \"放!\" \"嘣——\" 巨箭破空而出,眨眼间命中铁板。\"铛\"的一声巨响,箭尖竟然穿透铁板,卡在中间。整个靶子被冲击力带得向后倾斜,最终轰然倒地。 围观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赵德柱兴奋地跑过去检查,大声报告:\"大人!箭尖入铁三分!这要是射在人身上......\" 周桐笑着打断他:\"去,告诉弟兄们,等用上雷击木弓臂和钢制部件,威力还能再增三成!\" 赵德柱屁颠屁颠地跑去传话,不一会儿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士兵们干活更加卖力,有人甚至主动请缨去帮忙扩建炼铁坊。 傍晚时分,周桐找来杜衡,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扩建图纸。 \"炉子间距至少三丈,每个工棚要加宽......\"周桐指着地上的线条说道,\"围墙用夯土加石料,高度提到一丈二。\" 杜衡皱眉计算:\"这工程量不小啊。光是石料就得......\" \"我已经让老王去动员百姓了。\"周桐胸有成竹,\"谁家贡献石料,免三个月赋税;出人帮忙的,每天管两顿饭,再加五个铜板。\" 杜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安排。\"他刚要走,又回头问道,\"对了,监工的人手......\" \"从军营调二十个识字的,你负责统筹。\"周桐拍拍他的肩膀,\"两天时间,能完成吗?\" 杜衡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渐深,炼铁坊却依然灯火通明。周桐望着忙碌的人群,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一排排改良版床子弩架在城墙上,箭锋所指,敌军闻风丧胆的场景。 第289章 要得太少了 老王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周宅时,院中灯笼还亮着。徐巧早已等在石桌旁,见他们进门,指了指桌上几个冒着热气的碗:\"喝吧,凉好了。\" \"多谢夫人!\"老王等人如蒙大赦,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周桐舒展着筋骨,长舒一口气:\"快了快了。\"他招呼众人去洗澡,自己也钻进了浴房。 等周桐擦着湿发出来时,却见周平不知何时坐在了石桌边,徐巧正给他递茶。周桐一愣:\"爹?这么晚过来干嘛?惹我娘生气了?\" \"得了吧。\"周平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江南来信了。\" 周桐这才了然,捻起信纸扫了两眼,眉头渐渐拧起:\"进屋说。\" 父子俩进了书房,周平反手关上门,脸上突然浮现出几分得意:\"江南那边已经疯了!祝家牵头抢购琉璃,现在市价翻了三倍不止。那几大世家都在囤货,人人都当这是稀世珍宝。\" 周桐摇头苦笑:\"何必呢......等琉璃制法公开,这些人怕是要血本无归。\" \"可不是?\"周平呷了口茶,眼中精光闪烁,\"秋福他们走时我特地叮嘱过,要大力宣扬这琉璃难得。光是定金就收了二十万两,全用假名存在钱庄里。\" 周桐闻言一惊:\"那不得被秋后算账?\" 周平摆摆手:\"你爹我能没想到?\"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舆图铺开,指尖点着几处标记,\"扬州用'陈记'名号,姑苏挂'白氏商行',金陵则是'陇西马帮'的路子。每个地方派三批人,一批露脸收钱,一批暗中转运,还有一批专门散布消息——都是生面孔,事成即刻撤离。\" 他手指划过长江沿线,像在布置一场战役:\"祝家最贪,足足定了五万两的货。我让秋福特意透露说这是西域秘法所制,十年才出一窑。那祝文松当场加价三成,生怕抢不到似的。\"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搞这么多银子作甚?不如换些铁具好马。没有武力守着,再多钱财也是肥羊。\" \"急什么?\"周平从怀中又摸出本账册,\"三成定金已换成生铁运往临山,两成买了三百匹河曲马,剩下的...\" 他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账本,\"全藏在钰门关外的地窖里,和你那些粮仓一个道理。\" 烛火摇曳间,周桐突然发现父亲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锋芒——这哪是那个整日嬉笑怒骂的周老爹?分明是个老谋深算的猎手。 \"祝家...您该不会特别关照了吧?\"周桐突然问道。 周平嘿嘿一笑,满脸无辜:\"哪能啊?你爹我向来公道,全都雨露均沾!\"说着从袖中抖出张清单,\"祝家五万两,林家四万八,连最抠门的王家都出了三万——绝对公平!\" 周桐:\"......\" \"哎哟这小日子啊。\"周平伸着懒腰起身,\"明天去搞弩箭!\"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等临山的铁料到了,要不要打副铁的?\" 周桐眼睛一亮:\"正有此意!不过要做特制的,能拆分组装。\"他比划着,\"最好能藏在马车夹层里,必要时带进城...\" \"等等!\"周平突然瞪大眼睛,\"你小子要干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嘛。\"周桐笑得人畜无害,\"反正爹您闲着也是闲着,回去帮我想想怎么设计?说不定有妙用。\" 周平头摇得像拨浪鼓,转身就走:\"大虎!二壮!回家!\"他逃也似地冲出院子,远远还传来嘀咕声,\"臭小子比老子还黑...\" 月光下,小十三默默从阴影处走出。周桐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小十三,你说我爹这布局...\" \"天衣无缝。\"面具少年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江南商贾,活该。\" 周桐\"哟呵\"一声,眉毛高高挑起:\"你小子这话说的...什么叫'活该'?\"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倔强:\"那些商贾,没一个好人。\" \"错!大错特错!\"周桐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人家有白手起家的本事,都是靠自己的打拼——\" \"压榨百姓也算本事?\"小十三突然打断,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扬州米价,他们说涨就涨。\" 周桐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那我问你,若给商人和农民各一百两银子,商人会怎么做?农民又会怎么做?\" 小十三一怔:\"少爷说偏了。我们在说商贾不是好人。\" \"正是这个理!\"周桐一拍桌子,\"商人得了钱会扩大铺面,雇佣更多伙计;农民多半会买地置产。但你想过没有——\" 他凑近小十三,\"商人铺面大了,要请掌柜、伙计、搬工;要进货、运货、存货。这一连串能养活多少人?\" 月光透过窗棂,在小十三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沉默片刻,生硬道:\"他们抬价。\" \"那你以为江南为何富裕?\" 周桐轻笑,\"祝家养着三百织工,林家船队雇着五百纤夫——这些人都指着东家吃饭呢!\"他转着茶杯,\"商人最精,岂会只顾自己捞钱不管周围百姓?相反...\" 他突然压低声音:\"他们会用最少的银子,买最多的感激。比如粮荒时平价放粮,旱季出资打井——既赚名声,又得实惠。这手段,可比直接撒钱高明多了。\" 小十三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铁面具映出周桐侃侃而谈的身影。院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鸟。 \"少爷见过饿死的孩子吗?\"小十三突然问,\"我见过。就在祝家粮仓后巷。\" 周桐的笑容僵在脸上。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小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少爷可知道,祝家粮仓的米是如何防虫的?\"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泼洒的动作,\"用砒霜水。那些穷人来偷米,回去煮了吃,全家毒发身亡...祝家管这个叫'杀鸡儆猴'。\" 周桐的手指猛地攥紧茶杯,茶水溅在桌面上,像一滩暗红的血。 \"去年冬天,\"小十三继续道,面具下的眼睛泛着寒光,\"林家为了压低蚕丝价钱,派人放火烧了三十户蚕农的屋子。那些人在雪地里跪着哭,林家少爷却在暖阁里赏雪,说这叫'市场调节'。\"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周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最可笑的是王家。\"小十三发出一声不像笑的笑声,\"他们开粥棚施舍穷人,却在粥里掺观音土。吃下去胀死了人,他们反而说那些贱民贪心,活该撑死。\" 周桐缓缓起身,叹了一口气\"我...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拳头摩梭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树影婆娑,仿佛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这些畜生...\"周桐背对着阴影,\"确实该好好放放血了。\" 小十三无声地站在他身后,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周桐突然冷笑起来:\"我突然觉得,爹要的那二十万两定金...要得太少了。\" 槐树的枯叶飘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遥远的叹息。 第290章 我勾引了吗? \"回去歇着吧。\"周桐转过身,拍了拍小十三的肩膀,\"这些人啊,也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他们只会把怒火撒在百姓身上。\" 小十三立在原地,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少爷心善,处处为民着想。\" 周桐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哪有什么善良?我不过是拿到了自己该有的剧本罢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看法,终究是对应不上这个阶层,这个时代...\" 夜风吹动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小十三沉默地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们啊,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再说吧。\"周桐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你也早点休息。\" 小十三微微颔首,身影无声地融入黑暗。 周桐推开房门,烛光下,徐巧正伏案书写。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倦意:\"爹和你说什么了?\" \"过会儿告诉你。\"周桐支着下巴靠在门框上,环顾四周,\"小桃呢?怎么没见她?\" 徐巧摇头:\"一直没见着,许是在自己房里?\" 周桐皱眉:\"不对劲...\"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桃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在抄《女戒》屯稿子?\"周桐回头对徐巧比了个\"嘘\"的手势,徐巧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看着他像做贼似的摸到小桃窗前。 周桐竖起耳朵,里面确实有细微的响动。他轻轻推开窗缝,借着月光看去——小桃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睫毛微微颤动,一副熟睡的模样。 \"这么乖?\"周桐越发觉得不对劲,干脆翻窗进去。黑暗中,小桃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小姑娘嘴角干干净净,没有偷吃的痕迹;枕边也没有藏书的踪影。 \"奇怪...\"周桐嘀咕着,明明听见了动静。他伸手想去掀被子——这丫头惯常把违禁品藏在被窝里。 就在他指尖碰到被角的瞬间,小桃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周桐了然一笑,猛地掀开被子—— 触手的温热让他瞬间僵住。 \"嗯?\"周桐触电般缩回手,\"光的?\" 小桃装不下去了,蜷缩成一团,声音细若蚊吟:\"少、少爷...你干什么...\" 周桐瞪大眼睛:\"你干什么?大晚上脱光衣服?\" \"天、天太热了...\"小桃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桐冷笑:\"八月天凉,你跟我说热?\"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去摸小桃的手——指尖触到一片湿滑滚烫。 \"你!\"周桐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你个...大黄丫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这么...这么...\" 小桃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缩在床角不敢抬头。 周桐深吸一口气,捏住她的脸颊:\"被子明天给我好好晒!听到没有?\"见小桃不答,他咬牙切齿道,\"今晚过来睡!我要看着你。\"说完又补充,\"先把衣服穿好!\" 小桃小声嘟囔:\"还不是少爷和巧儿姐...太大声了...\" \"放屁!\"周桐耳根发热,\"我们明明...\"他忽然瞪大眼睛,\"你一直在偷听?\" 小桃把脸埋得更深了。 周桐扶额:\"换好衣服过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大黄丫头!\" 房门关上后,周桐站在廊下深呼吸。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窗外的徐巧看到周桐走过来,神色明显不对劲,不由得好奇地歪了歪头。周桐进屋时,她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根,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额......怎么说呢......\" \"小桃在干什么?\"徐巧放下毛笔。 \"在...睡觉。\"周桐眼神飘忽。 徐巧眯起眼睛:\"你偷偷欺负她了?\" 周桐白了她一眼:\"我有那么禽兽吗?\"他纠结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招招手,\"你过来。\" 徐巧凑近,周桐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只见徐巧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吃惊地捂住嘴:\"她竟然...\" \"今晚我叫她过来睡了。\"周桐尴尬地搓着手,\"那个...手...\"他比划了一下,\"很脏...\" 徐巧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该死...\"周桐在心里暗骂,他该怎么和这个时代的女子科普这些性知识?\"就是...女子身体很脆弱,她又不爱卫生...你...懂得吧?\" 徐巧突然叹了口气:\"要不你就...\"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你下次月事来的时候,让她当一回通房丫鬟。\" 他压低声音,\"嬷嬷要是问,就说我求欲未满就行。\"他无奈地摇头,\"这小子...我原本想等以后娶她...\" \"还不是你知道她对你的心思,还天天粘着她。\"徐巧突然嗔怪道,\"这不跟天天拿块肉在狗面前晃悠一样?\" 周桐:\"......\"他哭笑不得,\"巧儿你这比喻就过分了啊。我要是狗,你是什么?呸呸呸,我要是肉你是什么?\" 徐巧气呼呼地扑过来:\"我让你说!\" 周桐连忙躲闪:\"这不也有你的责任!你要是晚上别那么大声,她会...\" \"我...我控制不住啊...\"徐巧顿时涨红了脸。 \"打住。\"周桐突然竖起手指,指了指门口,\"大黄丫头来了。\" 徐巧转头,看到小桃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站在门边。她立刻走过去拉住小桃的手:\"这不怪你,都怪他天天勾引你。\" 周桐:\"??????\" 他瞪大眼睛,\"哈?\" 徐巧已经拉着小桃往床边走去,只留下周桐站在原地发呆。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我...勾引了吗?\" 脑海中闪过平日捏小桃脸蛋、摸她头发的画面,\"好像...有吧?\"突然又摇头,\"不对啊,这词是用在我身上的吗??这对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周桐看着床上两个姑娘嘀嘀咕咕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少爷...\"小桃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嗯?\" \"我...我能睡中间吗?\" 周桐:\"......\" 徐巧噗嗤一笑:\"你看,这不就是勾引?\" 周桐扶额:\"今晚你们睡床,我睡地板。\"说着就要去拿被褥。 \"不行!\"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小桃急得直摆手:\"少爷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徐巧也点头:\"就是,要睡也是我睡地板。\" 周桐看着她们,突然笑了:\"那这样,我睡最外边,小桃睡中间,巧儿睡里边。\"他故意板起脸,\"谁都不许越界!\" \"不要!\"小桃突然鼓起脸颊,\"这样睡中间,我像个小孩似的...\" 周桐眨了眨眼,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你不就是个小孩吗?\"他的声音忽然压低,\"等你巧儿姐来月事的时候,你再...\"话没说完,就被徐巧狠狠瞪了一眼。 小桃却已经欢呼起来,一把抱住徐巧蹭来蹭去:\"巧儿姐最好了!\" \"喂喂喂!\"周桐赶紧伸手隔开两人,\"别越界啊!\" 小桃才不管这些,像只小猫似的在两人中间钻来钻去,把被子搅得一团乱。徐巧被她闹得直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周桐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透过窗棂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影子:\"还能有什么?那些玻璃在江南已经被抢疯了。\" \"那不是又能大赚一笔?\"小桃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桐\"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小桃的一缕头发:\"反正都是要让他们大出血一次。\"他顿了顿,把和小十三的对话也简单说了。 小桃听完,突然安静下来,把脸埋在徐巧肩头:\"我运气真好...能遇到老爷和夫人...\" 周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知道就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等把方子送过去,我们就该去一趟长阳了。\" \"太好了!\"小桃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半个肩膀,\"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听说长阳的糖葫芦比红城的甜三倍!\" 徐巧却轻轻叹了口气:\"哎...还是得回去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周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苦涩——徐家当年就是在长阳被抄的。 小桃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抱住徐巧:\"巧儿姐别难过,有少爷在呢!\" \"都是后话了。\"周桐伸手把两个姑娘往被窝里按,\"现在好好睡觉。明天我还要写信准备去红城的事。\"他特意看向徐巧,\"这次你可别找借口不去了。\" 徐巧\"嗯\"了一声,眼神却飘向窗外的月亮,显然还在想着心事。 周桐突然在小桃屁股上拍了一下:\"去,自己惹的祸,好好给你巧儿姐道歉。\" 小桃立刻会意,凑到徐巧耳边说起悄悄话。周桐只听清几个零碎的词:\"...少爷最疼你......南街新开了家胭脂铺......我帮你盯着他...\" 夜风轻柔,烛火渐弱。周桐听着两个姑娘的窃窃私语,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他感觉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安稳的日子...\"他在坠入梦乡前模糊地想,\"...也快没咯...\" 窗外,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轻轻拍在窗棂上。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温柔地糅合在一起。 第291章 拐到红城去 周桐站在炼铁坊后院,清晨的阳光穿过屋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昨晚被徐巧和小桃拉着聊到了至深夜,今早又起了个大早,此刻眼皮还有些发沉。 \"少爷!\"老王从炼铁坊内快步走出,手里捧着一块刚淬火完成的铁片,\"您看这绞盘齿牙的硬度够不够?\" 周桐接过铁片,指尖在锯齿状的边缘轻轻摩挲。铁片还带着余温,粗糙的表面刮得他指腹微微发痒。\"再淬一次火,\"他眯起眼睛对着阳光检查,\"齿牙边缘要更锋利些,否则上弦时容易打滑。\" 老王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周桐叫住。 \"等等,\"周桐从袖中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我昨晚画的改良方案。在绞盘这里加个棘轮装置,可以防止回弹。\" 老王接过图纸,眯起老眼仔细端详。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注解,线条干净利落,显然是一气呵成。\"少爷这图画得精细,\"他赞叹道,\"不过这棘轮要用什么材质?普通铁料怕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力道。\" \"用龙纹钢。\"周桐毫不犹豫地说,\"虽然费料,但值得。\" 正说着,炼铁坊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倪天奇标志性的大嗓门:\"兔崽子!谁让你动老子的模具!\"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苦笑。不用看也知道,准是大虎那三个憨货又闯祸了。 果然,片刻后大虎灰头土脸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一道黑灰。\"少爷!\"他哭丧着脸,\"倪叔要打死我!\" 周桐挑眉:\"你又干什么了?\" \"我就是想帮忙把模具搬出来晒晒太阳...\"大虎挠头,黑灰簌簌落下,\"谁知道手一滑...\" \"晒模具?\"周桐差点笑出声,\"大夏天的你晒什么模具?\"他摇摇头,\"行了,去帮老王淬火,躲着点倪叔。\" 大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周桐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炼铁坊。坊内热气扑面而来,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巨大的床子弩底座忙碌。倪天奇站在中央,手里挥舞着一根铁条,正对着几个年轻工匠咆哮。 \"倪叔,\"周桐提高声音,\"消消气。\" 倪天奇转头,见是周桐,怒气稍减,但仍是满脸不悦。\"臭小子,\"他哼了一声,\"你养的那三个蠢货差点毁了我一晚上的心血!\" 周桐走近,看到地上散落的模具碎片,心里了然。这模具是倪天奇精心制作的滑轮组件,如今碎成几块,难怪他发这么大火。 \"我赔你更好的。\"周桐拍拍倪天奇的肩膀,\"正好我有事找你。\" 倪天奇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 周桐压低声音:\"琉璃方子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请你写一份。\" 倪天奇皱眉:\"不是有现成的吗?你上次不是抄了一份?\" \"那个太简略了。\"周桐摇头,\"这次要上交的,得详细些。\" 倪天奇嗤笑一声:\"你小子又打什么主意?\" 周桐笑而不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倪天奇接过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他抬头,\"你要我写这么详细?\" \"对,\"周桐点头,\"尤其是配比和温度控制那部分,越精确越好。\" 倪天奇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我明白了。你小子是想...\" \"嘘——\"周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知道就行。\" 倪天奇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桐的后背:\"行,我这就去写。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看看你那个'诸葛连弩'的设计图。\"倪天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你藏着呢。\" 周桐无奈地笑了:\"成交。不过得等床子弩完工后。\" 额.....那玩意他也是没见过啊,只能是到时候硬着头皮画了。 应该.....比复合弓好做吧? 倪天奇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工作台,开始伏案书写。周桐则走向正在组装床子弩的工匠们,仔细观察每个部件的连接处。 \"大人\"一个年轻工匠指着弓臂与底座的连接处,\"这里按您说的加了铜套,但试了几次还是有点松动。\" 周桐蹲下身,手指抚过连接处的铜制部件。铜套表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多次测试。\"榫卯结构还是不够紧密...\"他喃喃自语,\"老王!\" 老王闻声赶来,周桐指着连接处:\"这里得再加个楔子,用硬木的,浸油后敲进去。\" 老王蹲下检查,眉头紧锁:\"少爷,硬木楔子怕是撑不了多久。这么大的力道...\" \"先用着,\"周桐说,\"等龙纹钢的部件做好了再换。\"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小十三呢?\" \"去取牛筋了。\"老王回答,\"说是要试新配方的弓弦。\" 周桐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堆放的各种材料上。铁料、木材、牛筋、麻绳...这些都是制作床子弩的必需品。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几块形状奇特的金属部件上——那是他设计的滑轮组,理论上能让床子弩的射程再增加三成。 \"倪叔!\"他转头喊道,\"滑轮组测试过了吗?\" 倪天奇头也不抬:\"没呢!正写你的破方子!\" 周桐失笑,走向倪天奇的工作台。台面上摊着几张纸,倪天奇正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捏着细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琉璃制作的详细流程。周桐凑近一看,不由得挑眉——倪天奇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内容却异常详尽,连最细微的温度变化都标注了出来。 \"倪叔,\"周桐轻声说,\"这部分...可以写得模糊些。\" 倪天奇抬头:\"嗯?\" \"就是砂石配比那里,\"周桐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不用写这么精确,留点余地。\" 倪天奇眯起眼睛:\"你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周桐笑而不答,只是眨了眨眼。倪天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他大笑着拍桌,\"妙啊!这样他们就算拿到方子也...\" \"嘘!\"周桐再次制止他,\"心里明白就行。\" 倪天奇会意地点头,重新低头书写,这次在某些关键数据上故意留下了模糊空间。周桐满意地看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份\"半真半假\"的方子与朝廷周旋。 正当他出神时,小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少爷,\"面具少年低声道,\"牛筋取来了。\" 周桐转身,看到小十三手里捧着一捆暗黄色的牛筋,表面泛着油光。\"新泡的?\"他问。 小十三点头:\"按您说的,加了鱼胶和丝线。\" \"好,\"周桐接过牛筋,\"去叫大虎他们来帮忙,咱们试试新弦。\" 不多时,几个壮汉在周桐的指挥下开始制作弓弦。他们将牛筋撕成细条,与麻绳、丝线绞合在一起,再涂上特制的油脂。周桐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不时调整配比。 \"少爷,\"大虎一边绞合弓弦一边问,\"这次的床子弩真能射穿城墙吗?\" 周桐笑了笑:\"应该吧。不过...\"他看向正在成型的巨大弩机,\"得再解决几个技术问题。\" \"什么问题?\"二壮好奇地凑过来。 \"一是材料强度,\"周桐指着弓臂,\"普通木材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拉力;二是精准度,这么大的弩,稍有偏差就会偏离目标;三是...\" \"三是上弦速度。\"倪天奇的声音突然插入,他拿着写好的方子走过来,\"这么大的家伙,上弦一次得小半炷香,战场上哪有这闲工夫?\" 他大步走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呐,方子!\"他将纸拍在周桐胸口,\"新写的,你看看!\" 周桐连忙接住飘落的纸张,低头一看,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不到二十个字:\"砂石磨粉,混碱烧之,火候到了自然成琉璃。\" \"这...\"周桐抖了抖薄如蝉翼的纸张,抬头时嘴角抽搐,\"倪叔,您这是写菜谱呢?\" 倪天奇双手抱胸,理直气壮:\"不然呢?本来就这么简单!\" \"可这也太...\"周桐急得直挠头,\"起码得写个七八页,加点玄乎的术语,什么'阴阳调和''五行相生'之类的...\" \"放屁!\"倪天奇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砧上,震得工具叮当乱跳,\"老子打铁十年,从来有一说一!那些弯弯绕的屁话,你找酸秀才写去!\" 几个工匠憋着笑假装忙碌,耳朵却竖得老高。周桐拽着倪天奇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倪叔!这方子要上交朝廷的!写这么简单,人家还以为我们糊弄鬼呢!\" \"爱信不信!\"倪天奇梗着脖子,\"反正真的就这几步!\" 周桐盯着固执的邋遢大叔,突然眼珠一转,凑近低语:\"倪叔,想不想回红城看看?\" 倪天奇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招?\" \"您看啊,\"周桐揽住倪天奇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这方子写得简略,曹大人肯定要当面请教。不如您亲自跑一趟...\"他眨眨眼,\"正好醉仙楼新到了绍兴二十年的花雕...\" 倪天奇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听说花阁新来了几位苏州姑娘,\"周桐继续煽风点火,\"琴弹得那叫一个...哎哟!\"他突然挨了一记肘击。 倪天奇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偷听,这才揪住周桐衣领:\"臭小子!让你阿阮姐知道我去那种地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所以得秘密行动啊!\"周桐掰开他的手指,神秘兮兮地说,\"您就说是去指导建窑炉,我让老王陪您一起去。花阁的费用...我包了。\" 老匠人的眼神开始动摇。周桐趁机加码:\"完事还能带两坛醉仙楼的'将军泪'回来...\" \"当真?\"倪天奇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来,\"等等,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周桐一脸真诚:\"我这不是体恤倪叔辛苦嘛!您看这床子弩的滑轮组...\" \"少来!\"倪天奇突然恍然大悟,指着周桐鼻子,\"你是怕自己写不出那些玄乎话,想骗我去红城当说客!\" 被戳破心思的周桐干笑两声,突然被倪天奇一把搂住脖子。老匠人身上混合着铁锈和汗酸的味道扑面而来。 \"行!老子就当帮你这个忙!\"倪天奇喷着唾沫星子低声说,\"不过得再加三坛'杏花春'!\" \"两坛!\" \"成交!\"倪天奇松开他,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事儿要让你娘知道...\" 周桐立刻举手发誓:\"天知地知,您知我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过去,\"这些够花阁包场了。\" 倪天奇掂了掂钱袋,露出满意的笑容。两人正密谋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老王的咳嗽声:\"少爷,弓弦准备好了。\" \"啊!好!\"周桐慌忙转身,差点撞翻一筐铁钉。倪天奇则迅速把钱袋塞进裤腰,假装在研究模具。 老王狐疑地看着两人红透的耳根:\"你们在商量...?\" \"改良方案!\"周桐和倪天奇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阳光透过窗棂,在三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角落里,小十三的面具反射着冷光,默默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292章 蜈蚣惊魂 周桐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院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墙头。刚推开院门,就见徐巧和小桃正坐在石桌旁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厮杀正酣。 “回来了?” 徐巧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今天怎么这么晚?” 小桃也凑过来,鼻尖动了动:“少爷身上有铁锈味!肯定又在炼铁坊待了一天!” 周桐走过去,扫了眼棋盘,随手拿起小桃面前的一颗黑子,“啪” 地落在棋盘一角。“这里该补一手。”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过几天,咱们去红城。” \"真的?!\"小桃欢呼着蹦起来,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我要吃李记的酥油饼!还有王婆家的——\" \"打住。\"周桐竖起手掌,\"蜜饯三包,徐福记的芝麻糖两匣,外加你巧儿姐要的绣线。\"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你们今晚自己睡,昨儿听了一宿悄悄话,我脑仁现在还疼。\" 小桃吐了吐舌头:\"少爷不懂,女儿家的体己话可比公文有趣多了!\" 周桐挥挥手,转身往浴室走:“我确实不懂,也不想懂了。” 洗去一身尘土和汗味,周桐擦干湿漉漉的长发,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几份公文,灯火摇曳中,纸张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头发,终于是干透了。起身时,他瞥见墙角的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薄荷。 这是他琢磨出的法子,将草药点燃后用烟熏屋子,既能驱虫,又比硫磺温和,不会呛得人难受 —— 毕竟在现代见多了化学驱虫剂,到了古代,也得变通着来。 他点燃一小把草药,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才转身将桌上的茶杯盖好。 来到古代这些日子,他也算摸清了些门道:铜镜在夜里根本看不清人影,模糊得像蒙了层雾。 晚上喝水也得格外小心,尤其是露天放置的茶水,保不齐就有壁虎、虫子掉进去,古人说 “夜不饮露天水”,可不是没道理的。 折腾完这一切,周桐倒头就睡,几乎是沾枕即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天摇地动把他惊醒。睁眼就见徐巧散着中衣跪在榻边,襟口露出半截藕荷色肚兜系带;小桃更是连鞋都没穿,发髻散乱得像炸毛的猫。 “怎么了?” 周桐瞬间清醒了大半,“来贼了?” 徐巧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是…… 是小桃屋里,有蜈蚣……” 周桐愣了一下:“挑出去不就行了?” “是掉下来的!” 徐巧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后怕。 “啥?!” 周桐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掉下来?从哪掉下来?” 他赶紧摸过火折子点燃油灯,“你们没被咬到吧?” 两人都摇摇头,但脸色依旧苍白,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周桐看向小桃,皱眉道:“你那屋子里不是撒的雄黄最多吗?怎么回事?老鼠不来了改来蜈蚣了?” 小桃瘪着嘴,带着哭腔解释:“我…… 我喜欢在床上吃东西,饼干渣掉得到处都是,就引来了老鼠…… 书上说,老鼠多了会招蛇,蛇吃老鼠,蜈蚣又喜欢跟着蛇……” 她越说越怕,“我刚才睡觉,伸手一摸,滑溜溜、冷冰冰的,还有好多脚在动,吓得我赶紧甩手……” “先去洗手!” 周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开始,换被子,屋子重新打扫,床底下的零食碎屑全清干净!” 小桃心有余悸地打量着周桐的床帐,小声问:“少爷你这…… 不会有吧?” “我这天天打扫,被褥都是暴晒过的,连壁虎都少见。” 周桐说着,推了她一把,“快去洗手!” 小桃赶紧跑开,周桐又检查了徐巧的手:“你没事吧?” 徐巧摇摇头,眼神还有些慌乱。 周桐叹了口气:“以后跟我睡吧,小桃那丫头太不讲卫生了。” 他故意板起脸,“等她哪天被蜈蚣咬了一口,说不定才知道改。” 话音刚落,小桃洗完手回来,一把抱住周桐的胳膊,哭唧唧道:“少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在床上吃东西了!” 周桐想撵她走,可她抱得死紧,怎么都甩不开。无奈之下,他吹灭油灯:“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刚躺下,就感觉另一边也被轻轻抱住了。周桐侧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徐巧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巧儿?” 徐巧小声说:“我也怕……” 周桐微微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乖,睡吧。” 周桐刚闭上眼,就听见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桃的手不时在被子上摸一下,突然\"啊\"地一声惊坐起来,屏住呼吸四下张望。 \"干什么?这么怕?\"周桐一把将她拽回被窝。 小桃立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连脑袋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转。周桐无奈叹气,伸手给她扒拉出个呼吸的缝隙。 另一边的徐巧也死死攥住周桐的衣角,指尖冰凉。 \"没有了,睡吧。\"周桐轻轻拍着两人的背,像哄两只受惊的小猫。 小桃突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少爷,你说蜈蚣会不会——\" \"再不闭嘴就出去。\"周桐打断她。 被窝里传来气呼呼的哼声,接着周桐就感觉腰间一痛——这小妮子居然咬他!他反手一捏,精准找到小桃腰间的软肉,指腹轻轻一捻。 \"呜!\"被子里的人立刻抖得像筛糠,小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臂求饶。 周桐冷笑,食指在她背上缓缓写字。每落下一笔,小桃就触电般抖一下。 \"少、少爷写的什么?\"小桃终于忍不住探出头。 徐巧也支起身子:\"桐哥哥写什么了?\" \"我写——\"周桐冷哼一声,\"让她睡觉,明天算账。\" 小桃眨巴着眼睛:\"少爷再写一次嘛,我刚才以为是...\"她突然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 \"睡觉!\"周桐一锤定音,把两个姑娘往被窝里按。小桃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 夜风拂过窗棂,月光在地砖上流淌。周桐听着身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突然想起现代那些杀虫剂广告——要是能穿越回去,他一定囤上几箱。 这古代的夜晚,连睡觉都成了冒险。 天刚蒙蒙亮,周桐便黑着脸把还在熟睡的两人摇醒。 “起来!”他咬牙切齿,“你们倒是睡得香,我昨晚被折腾得半宿没合眼!” 徐巧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髻松散,衣襟微乱,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小桃则直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道:“少爷……再睡会儿……” 周桐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睡什么睡?起来打扫你的狗窝!” 小桃的屋子里,周桐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徐巧已经挽起了袖子,手里拿着扫帚,而小桃则缩在周桐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生怕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先清理床铺。”周桐指挥道,“把被褥全部抱出去暴晒,床板掀开,看看底下有没有虫窝。” 小桃战战兢兢地爬上床,刚掀开被褥,就“哇”地一声跳下来:“少爷!有虫子壳!” 周桐凑近一看,果然在床缝里发现了几片蜈蚣蜕下的皮,黑褐色,一节一节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皱眉道:“难怪会有蜈蚣,你这床底下都快成虫子窝了。” 小桃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平时没注意……” 周桐懒得训她,转头对徐巧道:“巧儿,你去打盆热水来,加些皂角,待会儿擦洗床板。” 徐巧点点头,转身去准备。周桐则蹲下身,仔细检查床底下的缝隙。古代的木床结构复杂,榫卯接缝多,最容易藏污纳垢,再加上小桃平时在床上吃零嘴,碎屑掉进去,自然引来了虫子。 “水来了。”徐巧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水里飘着几片皂角,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周桐接过布巾,浸湿后拧干,开始擦拭床板。热水能烫死虫卵,皂角则有驱虫的效果,这是他从药铺伙计那儿学来的土法子。 小桃站在一旁,看着周桐忙活,忍不住道:“少爷,要不要泼点水?把虫子冲出来?” 周桐头也不抬:“泼水?你是嫌木头烂得不够快?”他指了指床脚的木腿,“木头潮湿了更容易生虫,到时候就不是蜈蚣,连白蚁都给你招来。” 小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三人忙活了好一阵,床板、地面、墙角全都清理了一遍,连窗棂缝隙都用艾草烟熏过,可始终没见到那条蜈蚣的踪影。 小桃越找越害怕,颤声道:“少爷……它该不会钻到房梁上了吧?” 周桐抬头看了看房梁,若有所思:“有可能,蜈蚣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白天躲起来,晚上才出来活动。” 小桃疯狂摇头:“不要不要!少爷,你这法子管用吗?万一它晚上又爬下来……” 周桐无语:“那你想怎样?把房子烧了?” 小桃噎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周桐叹了口气,指了指房梁:“你上去看看。” “不要不要不要!”小桃吓得直往后退,“少爷你去!” 周桐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哈欠。 众人回头,只见老王揉着眼睛站在门口,一脸困倦:“大清早的,你们吵什么呢?” 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微妙。 老王被看得后背发凉,后退半步:“……你们要干什么?” 老王苦哈哈地站在凳子上,全副武装——头上包着布巾,袖口裤腿都用绳子扎紧,手里举着一根绑了湿布的长竹竿,活像个要上战场的士兵。 周桐、徐巧和小桃三人默契地退到门口,小桃甚至已经半只脚跨出了门槛,随时准备逃跑。 \"老王,仔细点啊,\"周桐提醒,\"蜈蚣喜欢藏在木头缝里,特别是潮湿的地方。\" 老王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举着竹竿开始清扫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雾帘。他一边扫一边嘟囔:\"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怕虫子的......\" 竹竿划过每一寸木梁,连榫卯接缝处都仔细捅了捅。半晌,老王拍拍手跳下来:\"没有!干干净净!\" 小桃的脸色更白了:\"那、那它跑哪儿去了?\" \"不就是条蜈蚣嘛?\"老王不以为然地掸着身上的灰,\"说不定早就爬出去了。\" 周桐幽幽补充:\"是啊,说不定现在正往老王你屋里爬呢。\"他慢悠悠地说,\"你也不想早上喝茶的时候,看到一条壁虎和你嘴对嘴吧?\" 老王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老王干笑两声,\"我突然想起来,我房里好像也有点漏风,得补补......\"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 等西厢房的小十三揉着眼睛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老王正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团粘土,仔仔细细地填补着墙上的每一条缝隙。他脚边还放着个冒着青烟的铜炉,里面烧着的干艾草散发出苦涩的药香。 \"十三!来得正好!\"老王一抬头就抓住了他,\"快来帮忙,把这些缝都堵上!\" 小十三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没完全清醒,手里就被塞了一把粘土。老王已经风风火火地转到另一边,开始检查床底的缝隙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出空气中漂浮的艾草烟尘。小十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粘土,又看了看忙得满头大汗的老王,默默蹲下身,开始填补另一条墙缝。 而此时的小桃房间里,周桐正指挥着徐巧把最后一块床板擦干净。他回头看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桃,挑眉道: \"现在放心了?\" 小桃咬着嘴唇,眼睛还不停地往房梁上瞟:\"少爷......今晚我还能跟你睡吗?\" 周桐:\"......\" 第293章 红城工坊 周桐这几天算是被小桃折腾得没了半条命。自从那晚蜈蚣惊魂后,小桃像是得了应激症,死活不肯回自己房间,夜里一沾枕头就脑补各种虫子爬床的画面,隔三差五就哭着跑到周桐房里,说听见 “窸窸窣窣” 的声音。 周桐是真怕了。这丫头精力旺盛得很,自己不睡就算了,还总拽着他和徐巧絮叨,一会儿说床板缝里藏了蜈蚣卵,一会儿又担心屋顶会掉蝎子下来。 徐巧性子软,耐着性子哄,周桐却实在扛不住 —— 白天要盯床子弩的进度,晚上还得应付这 “夜半惊魂”,眼下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昨天清晨,周桐终于憋出个馊主意。他趁小桃还没醒,偷偷溜到后院墙角,逮了只巴掌长的大蜈蚣,用草叶裹着塞进了小桃房间的床底。 等小桃醒来又开始哭哭啼啼时,他故作严肃地说 “肯定是漏网之鱼”,然后假装在床底翻找,“恰好” 把那只蜈蚣拎了出来。 “你看!在这儿呢!” 周桐故意把蜈蚣举得高高的,吓得小桃尖叫着躲到徐巧身后。他转身去了厨房,架起小火炉,当着小桃的面把蜈蚣串在铁丝上烤得焦黑,还恶狠狠地说:“这下看它们还敢来!” 小桃当时是信了,拍着胸口说 “少爷好厉害”,晚上总算安稳睡了几个时辰。可没等周桐松口气,后半夜这丫头又哭着跑来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少爷!还有!我听见它们爬墙的声音了!” 周桐:“……” 他盯着小桃哭花的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说 “早上那只是我放的”。这话要是说出来,小桃怕是得当场吓晕过去,到时候更麻烦。 “是不是听错了?” 周桐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透着股生无可恋,“我早上都给你烤干净了啊。” “没有没有!” 小桃拽着他的袖子不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房间肯定成蜈蚣窝了!它们在报复我!” 周桐没辙,只能叹着气把人又放了进来。这一夜,他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耳边全是小桃时不时的抽噎和 “别过来” 的梦话。 总算熬到了出发去红城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周桐背着包袱走出院门时,脚步都发飘。上了马车,他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往软垫上一倒就闭了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必须睡个天昏地暗。 徐巧也没好到哪儿去,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靠着车壁没多久就打起了轻浅的瞌睡。 车厢里刚安静没片刻,就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周桐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小桃正跪在软垫上蹦跶,像只精力过剩的兔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桃……” 周桐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安静点…… 睡觉。”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凑过来:“少爷你醒啦?我不困呀!一想到能去红城吃桂花糕,我就浑身是劲儿!” 她说着,还在软垫上颠了颠。 周桐:“……”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来,指着对面的空位,一字一顿道:“坐下。闭眼。不准说话。” 小桃被他这副没睡醒的凶样唬住了,悻悻地坐下,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小声嘀咕:“不知道醉仙楼的糖醋鲤鱼有没有备好……” 周桐没力气管她了,往徐巧身边挪了挪,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没一会儿,车厢里就只剩下他和徐巧均匀的呼吸声。小桃看了看睡得沉的两人,吐了吐舌头,总算安静下来,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满是对红城美食的期待。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倒成了天然的催眠曲。周桐和徐巧依偎在车厢内,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小桃起初还按捺不住兴奋,扒着车窗看了会儿风景,没多久也抵不住困意,歪在角落打起了盹。 车辕之上,倪天奇斜倚着,看着车厢里毫无动静,忍不住咂嘴:“这小子是属猪的?从上车就没醒过,睡神转世啊?” 老王手握缰绳,驾着马匹,闻言嘿嘿一笑:“倪老弟有所不知,少爷这是被小桃姑娘折腾狠了。前几日夜里,小桃姑娘总说房间有蜈蚣,夜夜惊魂,少爷和巧儿姑娘都没睡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我这心里也犯怵,被那蜈蚣闹得,现在闭眼睛都感觉有东西在爬,哪睡得着哟。” 倪天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瞟向车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一旁,小十三骑着马,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加入两人的闲聊,只是安静地看着沿途的风景,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路无话,车队晓行夜宿,终于在几日后的午后抵达了红城。 周桐是被马车停稳的震动惊醒的,他揉了揉睡懵的脑袋,眼神还有些涣散。徐巧也缓缓睁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小桃则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角落里弹起来,瞬间清醒:“到了到了?是不是到红城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曹政上次给的青铜令牌。(这次小桃没有偷藏......) 车帘被掀开,守城的军士见是周桐一行人,刚要上前盘问,目光触及他手中的令牌,立刻收住脚步,抱拳行礼:“参见大人!” 周桐将令牌收好,微微颔首:“例行检查,辛苦了。” 军士连忙道:“大人客气了!您请入城!”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示意身后的士兵放行。 车队顺利进入红城,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不多时,便到了悦来客栈。 进了城,马车径直往 “迎客楼” 赶去。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老远就认出了周桐,堆着笑迎上来:“周大人!您可算来了!小的这就给您安排上房,还是上次那三间带露台的?” “嗯,” 周桐点头,“再备些吃食送到房里。” 众人刚把行李搬进房间,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政穿着件月白官袍,手里还攥着半截算盘,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过来的:“周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一眼看到徐巧,又笑道,“徐夫人也来了?巧了,内子刚说要去布庄挑料子,正好让她陪您逛逛?” “好啊!” 小桃从徐巧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南街有家糖画铺,还有桂花糕 —— 巧儿姐,咱们快走!” 徐巧被她拽着往外跑,周桐赶紧对小十三使了个眼色:“跟着点,别让她们跑太远。” 小十三默默点头,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客栈大堂里,周桐、倪天奇、老王和曹政分宾主坐下。曹政的目光落在倪天奇身上,好奇道:“这位是?” “我舅舅,倪天奇。” 周桐介绍道,“玻璃工坊的总负责人,这次来是指导红城的匠人学制琉璃的。” 曹政眼睛一亮,起身拱手:“原来是倪师傅!久仰大名!” 他转向周桐,压低声音,“这是…… 要收网了?” 周桐端起茶杯抿了口:“差不多了。” “对了,” 曹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这儿的人来报,说江南那边也有琉璃在卖了,好几批商队都在兜售,样式和你上次带来的差不多。” “应当是我让人送的货。” 周桐摆手,“让我爹的商队顺带销的,免得江南那些人起疑。” 曹政这才恍然,松了口气:“我说呢!三天前我还写信问你这事,估摸着信件在路上错过了。” 他笑着举杯,“这次来了就好好玩玩,红城的秋菊正开得盛。” “先办正事。” 周桐看向倪天奇,“先去一趟?” \"倪师傅!\"曹政拱手,\"下官在城西备了处院子...\" \"用不着。\"倪天奇拍拍身旁的木箱,铜锁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住这儿离工坊更近——从后巷穿过去不到两百步就是老赵头的铁匠铺,拐角第三家。\" 曹政直起身时满脸震惊:\"您对红城这般熟悉?\" “他本就是红城人。” 周桐笑道,“上次来接的亲戚,就是他。” 曹政连忙倒满酒:“失敬失敬!那我这就让王禄带您去工坊看看?匠人都在等着呢。” “走。” 周桐站起身,“我也去瞧瞧。” 曹政摆手:“别急啊,我这儿可没你桃城那排场,炼铁坊都备着冰块 —— 你可别嫌热。” “放心,” 周桐笑了,“特意选了天凉的时候来,就是怕你这没冰块招待。”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工坊去,阳光透过街边的梧桐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工坊内,热浪扑面。 倪天奇一进门就皱起眉头,大步走向窑炉,粗糙的手指在炉壁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道堵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曹政一愣,连忙凑近:“不可能啊,昨日才清理过……” 倪天奇冷笑一声,抄起铁钩,三两下扒开炉膛的灰烬,露出内部淤积的炭渣:“这叫清理?火道都堵了一半,热气排不出去,烧出来的东西能透光才怪!” 曹政脸色微变,转头瞪向一旁的工坊管事。那管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大人,小的、小的确实让人清过……” “清个屁!”倪天奇一脚踹开旁边的炭筐,“火道要每日疏通,炭渣要筛净,你们这活儿干得比老子打铁还糙!” 周桐在一旁听得直乐,这邋遢大叔平日里吊儿郎当,可一旦涉及正事,比谁都较真。 “愣着干什么?”倪天奇瞪向周围的工匠,“重新清炉!炭筛三遍,火道用铁刷刮干净!” 工匠们不敢怠慢,立刻动手。倪天奇则转向材料区,抓起一把砂石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砂哪来的?” “钰、钰门关运来的……”工坊管事小心翼翼答道。 “放屁!”倪天奇一把将砂子甩回筐里,“钰门关的砂带铁腥味,这砂子一股子河泥味,掺了多少次货?” 曹政脸色彻底黑了。周桐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哥,工坊里猫腻多,不怪你。” 曹政咬牙:“回头再算账!” 倪天奇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已经开始指挥工匠重新备料。他抓起一把碱粉,在掌心碾了碾,又用舌尖沾了一点,眉头这才舒展:“碱还行。” 周桐见状,挽起袖子走过去:“要帮忙?” 倪天奇瞥他一眼:“鼓风机你会拉?” “试试呗。”周桐咧嘴一笑,径直走向角落那架木质鼓风机,双手握住摇柄,猛地一推—— “轰!” 炉火瞬间窜高,热浪扑面而来。工匠们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两步。曹政瞪大眼睛:“老弟,你这手法……” “以前在桃城工坊干过。”周桐擦了擦汗,笑道,“拉鼓风机可比批公文痛快多了。” 曹政摇头失笑,索性也撸起袖子:“行,那我也来搭把手!” 倪天奇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头开始调配砂碱比例。他动作极快,一铲砂、一勺碱,分毫不差地倒入坩埚,又加入少量金属粉末作为着色剂。 “模具!”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工匠们早已备好陶模,整齐排列在一旁。倪天奇检查了一遍,勉强点头:“还行,能用。” 他转向周桐:“火再大点!” 周桐手臂肌肉绷紧,鼓风机的转速骤然加快,炉火由橙转青,温度急剧攀升。坩埚内的砂碱混合物渐渐融化,化作一汪晶莹的液体。 倪天奇用长铁勺搅动两下,确认完全融化后,迅速将熔液倒入模具。工匠们配合默契,有人负责倾倒,有人负责调整模具角度,还有人用湿布擦拭溢出的部分。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曹政看得啧啧称奇:“倪师傅,您这手法……” “嘘,先看着。”倪天奇打断他,专注地盯着模具内的熔液冷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坊内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终于,倪天奇用铁钳夹起一块冷却成型的琉璃片,对着阳光看了看—— 透光如水晶,色泽均匀,毫无杂质。 “成了。”他简短地说道。 曹政接过琉璃片,手指微微发抖:“这……这真是沙子烧出来的?” 周桐笑道:“不然呢?老哥,这玩意儿在江南已经炒到天价了。” 曹政深吸一口气,突然哈哈大笑:“老弟,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沙子都能给你玩出花来!” 倪天奇在一旁冷哼:“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基础款。真要卖高价,还得上彩釉、雕纹,工序多着呢。” 曹政连忙点头:“是是是,倪师傅说得对。”他转向周桐,压低声音,“这些细节,我得记下来写折子……” 周桐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辞藻华丽点,过程写得艰难点,最好再提一提‘天佑大顺’之类的话。” 曹政挤挤眼睛:“放心,写完先给你过目。” 倪天奇已经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炭筐:“还干不干活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周桐举手投降:“干干干!不过——”他摸了摸肚子,“能不能先吃饭?饿死了。” 曹政大笑:“走!醉仙楼,我请!” 一行人走出工坊时,夕阳正好,将红城的屋檐染成金色。曹政回头看了眼工坊,突然感慨:“老弟,这琉璃若是真能成朝廷贡品……” 周桐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94章 古代面霜? 周桐从醉仙楼出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吃太撑了,这醉仙楼的烤鸭真是越来越对胃口了。” 话音刚落,老王就凑了过来,搓着手嘿嘿笑道:“少爷,这吃也吃好了,不如…… 去花阁转转?听说那儿新来了几个苏州姑娘,琴弹得那叫一个绝!” 倪天奇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去长长见识嘛,总待在客栈多没意思。” 周桐一听,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是嫌我死的不够快?我媳妇还在客栈呢!要是让她知道我去那种地方,不得扒了我的皮?” 倪天奇眼睛一眯,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拖长了语调:“哦?这么说…… 你媳妇不来的话,你小子就去?” 周桐脸一红,赶紧辩解:“我可没这么说!我才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饥渴!” 倪天奇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多讲究?老看一个人难免腻歪,你得去多见见世面。” 他拍着周桐的肩膀,一本正经地歪理邪说,“你想啊,只有接触多了,知道外面的花花草草什么样,才能更清楚自己家的好,才能更好地爱你媳妇,是不是这个理?” 周桐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点头认同了,反应过来后赶紧往客栈方向跑:“我才不上你的当!” 倪天奇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哎,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你说了,我这次回来,花销可是你报销啊!” 周桐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扔过去:“去吧去吧,钱给你,我就算是饿死,从这红城城墙上跳下去,也不会踏入花阁一步!” 倪天奇掂了掂银袋子,满意地挥手:“真是不懂风情!” 说完就拉着老王兴冲冲地往花阁方向走去。 周桐摇摇头,转身往客栈走。暮色中的红城华灯初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顺手买了串糖葫芦,想着带给徐巧尝尝。 刚推开客栈房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退三步:\"咳咳咳......小桃!你又搞什么鬼?\" 烟雾中传来小桃闷闷的声音:\"少爷......我在熏蜈蚣......\" 周桐挥开烟雾走进去,只见小桃正蹲在床边,手里举着个冒烟的铜盆,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床帐被熏得发黄,地上散落着艾草和雄黄粉。 \"你这是在熏蜈蚣还是熏自己?\"周桐一把夺过铜盆,\"窗户都不开,想中毒啊?\" 小桃委屈巴巴地扯下布巾:\"我怕蜈蚣从窗户爬进来嘛......\" 周桐正要训她,浴室门突然开了。徐巧擦着湿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桐哥哥回来了?\"她指了指桌上的布匹,\"帮我看看这几匹料子怎么样?\" 周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桌上摊着三匹绸缎——一匹鹅黄,一匹淡紫,还有一匹......正红色,鲜艳得扎眼。 \"这红色......\"周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是不是太艳了?\" 徐巧抿嘴一笑:\"我也想试试别的颜色。\"她拿起红缎在身前比了比,\"掌柜说这是今年最时兴的......\" \"在家穿穿还行。\"周桐突然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出门就算了。\" 徐巧耳根微红,用手肘轻轻顶他:\"小心眼!\" \"我就是小心眼。\"周桐理直气壮地收紧手臂,\"我媳妇这么好看,凭什么让别人看?\" 小桃在一旁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少爷你这也太......\"她突然眼睛一亮,\"啊!我懂了!就像话本里说的,希望自家娘子裹得严严实实,却巴不得别的姑娘......唔!\" 周桐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再胡说八道今晚睡大街!\" 小桃挣扎着掰开他的手,喘着气道:\"少爷你这是双标!赤裸裸的双标!\" \"废话!\"周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人都是自私的,谁不希望自己媳妇多穿点,别人媳妇......\"他突然意识到说漏嘴,赶紧刹车。 徐巧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嗯?别人媳妇怎么着?\" 周桐干笑两声,突然指向窗外:\"看!流星!\" \"少转移话题!\"小桃叉腰,\"少爷你自己说的——'人都是自私的',这不就是承认......\" \"我承认什么了?\"周桐瞪她,\"我要是穿得花枝招展出门,你乐意?\" 小桃歪头想了想,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少爷,我懂了!那个叫龙阳......\" \"龙你个头!\"周桐一把揪住她耳朵,\"我说的是正常男装!花枝招展的男装!\" 小桃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嘴硬:“少爷啊,那这次去的话,你要不就穿女装试试?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呢。” 周桐瞪着她:“你小子是想让我名声败坏吗?” 他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去哪?”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青楼啊。\" 周桐:\"???\" 他机械地转向徐巧,却见自家媳妇正低头绞着衣角,脸颊绯红。 \"巧儿......\"周桐声音发颤,\"你别告诉我你也想去......\" 徐巧抬起头,眼神闪烁:\"我就是好奇嘛......\"她小声补充,\"而且我都成婚了,有夫君陪着,去见识一下怎么了?\" 周桐眼前一黑:\"小桃!是不是你撺掇的?\" 小桃立刻抬头看房梁:\"哇,这木头纹理真别致......\" \"别装傻!\"周桐气得直磨牙,\"青楼那种地方是你们该去的吗?\" 徐巧突然走过来,轻轻拽了拽周桐的袖子:\"桐哥哥这是......心虚了?还是怕我见到什么?\" 周桐欲哭无泪:\"这都哪跟哪啊?你们一姑娘家去青楼,传出去像话吗?\" \"我们可以女扮男装呀。\"徐巧眼睛亮晶晶的,\"就说是去......去探讨诗词的!\" 周桐扶额:\"你当青楼是书院啊?还探讨诗词......\" 小桃凑过来拽他另一只袖子:\"少爷~上次那个柳姐姐不是挺好的嘛?她还教了我几招......\" \"停!\"周桐头皮发麻,\"你们到底想干嘛?\" 徐巧和小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去见识见识!\" 周桐看着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行行行,去!\"他弱弱地补充,\"但必须穿严实点......\" 徐巧噗嗤一笑,伸手拧他耳朵:\"想什么呢!\" 小桃已经欢呼着蹦起来:\"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男装!\"她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少爷,要不要给你也准备一套女装?保证没人认出来......\" \"滚!\" 夜色渐深,红城的灯火却愈发明亮。周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花阁的灯笼,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次青楼之行,恐怕会比对付蜈蚣还麻烦...... 他长叹一口气,看着两个兴奋得跟小麻雀似的姑娘在他行囊里翻箱倒柜,扯出他的外袍、束腰、甚至亵衣,比比划划地往身上套。 “这件靛青圆领袍不错,够宽大!” 小桃拎起一件外衣在身上比划,袖子扫过桌角的瓷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徐巧则拿起一条玄色束腰,对着烛光打量上面的云纹刺绣:“这个束腰能勒紧腰身,看着更像男子身形。” 周桐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按住自己的包袱:“算了算了,两个小祖宗,你们就穿正常女装去行不行?” 他扯过小桃手里的外衣叠好,“就你们这细腰窄肩,往那儿一站,眼尾的胭脂晕还没褪呢,男扮女装?怕是刚进巷口就被识破了。” 小桃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话本里都写了,只要束好胸、压低嗓子,根本不容易被发现!除非自己暴露!” 周桐气笑了,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来,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男相——方脸、浓眉、粗嗓子,喉结明显,肩宽腰粗,走路带风!\"他松开手,又指了指徐巧,\"再看看你们俩——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嘴,脖子细得跟天鹅似的,走路还带裙摆飘,你告诉我,哪家公子长这样?\" 小桃不服:\"那话本里的女侠不都这样?\" \"话本里还写大侠能飞天遁地呢,你飞一个我看看?\" 周桐翻了个白眼,\"别折腾了,你们要是真能扮成男人还不被发现,那只能说明——\"他顿了顿,冷笑,\"要么对方眼瞎,要么对方装瞎。\" 在周桐的坚决反对下,两人终于放弃了霍霍他的衣服,转而开始折腾梳妆台。 徐巧先取出一块莹白的香胰子,沾了温水细细擦拭脸颊,将残留的油渍洗得干干净净。 小桃则往脸上扑了些细粉打底,指尖沾着脂粉在颧骨处轻轻晕开,瞬间添了几分气色。接着,徐巧用细竹签沾了点胭脂,小心翼翼地描在唇上,原本淡粉色的唇瓣顿时变得红润饱满。 小桃则学着话本里的样子,在眼角点了一颗小小的泪痣,转头问周桐:“少爷你看,是不是更像风尘女子了?” 周桐刚想吐槽,就见徐巧打开一个描金小盒,里面装着细腻的白色粉末。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对着镜子往脸颊上拍:“红城的白粉颜色比我们那儿的亮些,扑在脸上更显肤色白。” “啥???白粉???” 周桐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瞬间闪过现代警匪片里的画面,“你们拿那东西干什么?!” 徐巧疑惑地看他一眼,指尖沾了一点盒中的白色粉末,轻轻抹在手背上:\"就是这个呀,敷面用的。\" 周桐定睛一看,松了口气:\"这不就是妆粉嘛……\"随即又皱眉,\"在家也没见你们用啊?\" 小桃已经凑过来,手指蘸了粉就往脸上抹:\"在家是在家,这次可是要去青楼!那里漂亮的大姐姐多了去了,总不能给少爷丢脸吧?\" 徐巧点头,指尖轻轻揉开粉末:\"这白粉是用铅华和米浆蒸制的,比寻常的珍珠粉更贴肤,就是容易干……\" 周桐越听越不对劲,脸色渐渐变了。 铅华? 这尼玛不就是铅吗???还是重度的那种? 他猛地夺过盒子,仔细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混着花香钻进鼻腔。 \"这个不准用!\"他直接合上盖子,语气斩钉截铁。 \"啊?为什么?\"小桃瞪大眼睛,跳起来就要抢,\"少爷你干嘛呀!\" 周桐单手抵住她的脑门,另一只手把盒子举高:\"这玩意儿有毒!长期用会铅中毒,轻则脸色发青、掉头发,重则疯癫瘫痪,甚至死人!\" 徐巧和小桃面面相觑,显然不信。 \"骗人!\"小桃撇嘴,\"红城多少姑娘都用这个,也没见谁出事啊?\" \"那是因为毒是慢慢积累的!\"周桐冷笑,\"你们以为那些贵妇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脸色蜡黄、牙齿发黑?就是因为天天往脸上抹这玩意儿!\" 他直接拽过徐巧的手腕,沾了点水,用力搓她手背上刚抹的粉:\"看到没?这粉根本洗不干净,会渗进皮肤里!\" 徐巧有些迟疑:\"可……大家都用啊……\" \"大家都用就是对的?\"周桐气笑了,\"那我还说蜈蚣泡酒能壮阳呢,你要不要试试?\" 小桃:\"……少爷你怎么知道蜈蚣泡酒能壮阳?\" 周桐:\"……这是重点吗?!\"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拉着两人去洗脸,一边洗一边警告:\"这玩意儿绝对不能碰!明天我就去集市买只鸡,抹点粉喂它,你们自己看看会怎么样!\" 徐巧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小声问:\"真的……会死?\" \"短期不会,但长期用,皮肤会溃烂,牙齿会脱落,脑子也会坏掉。\"周桐语气低沉,\"你们要是真想化妆,等我找找有没有安全的方子。\" 小桃嘟囔:\"那今晚怎么办?素面朝天去青楼?多丢人啊……\" 周桐瞪她:\"丢人重要还是命重要?\" 徐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桐哥哥,那……我们就这样去?\" 周桐看着两人素净的脸,忽然笑了:\"你们本来就很漂亮,何必非要用那些害人的东西?\" 小桃撇嘴:\"少爷就会说好听的……\" 周桐直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再废话,今晚哪儿都别去!\" 两人终于老实了,乖乖擦干净脸,周桐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找个大夫问问,有没有不含铅的妆粉。 ——这古代的美妆,怎么比现代还危险?! 第295章 守春阁献艺 周桐三人终于收拾妥当,临出门前,他还不放心地把那盒铅粉藏进了自己袖中,生怕两个姑娘趁他不注意偷偷抹上。 小桃换好衣裙,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嘟囔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桐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以前不都这样?挺好看的啊。\" 小桃撇嘴:\"少爷就会哄人。\" 徐巧在一旁轻轻拽了拽周桐的袖子,微微嘟嘴:\"那我呢?\" 周桐失笑,伸手将她拉近,低声道:\"我们家巧儿不施粉黛也美若天仙,何必跟那些庸脂俗粉比?\" 徐巧这才抿嘴笑了,脸颊微红。 周桐挑眉:\"所以,二位今晚打算去哪栋楼'探讨诗词'?\" 徐巧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自然是去周郎那位'故人'的楼了。\" 周桐:\"……\" 他眯起眼,一把扣住徐巧的腰,嗓音低沉:\"巧儿,你这是存心想让为夫今晚好好'证明'一下?\" 徐巧灵巧地跳开,躲到小桃身后,歪头笑道:\"那周郎去是不去?\" 周桐逼近一步,故作委屈:\"若我与那些女子当真毫无瓜葛,夫人回来……要怎么弥补我这颗受伤的心?\" 徐巧耳根微红,小声道:\"到时候……随你。\" 小桃立刻捂住耳朵:\"啊啊啊巧儿姐也被少爷带坏了!\" —— 三人一路行至守春阁,门口迎客的龟奴见他们衣着不俗,又带着女眷,并未阻拦,只是恭敬道:\"几位贵客可是来看每月初五的头牌献艺?今日正巧赶上,否则女眷可是进不得的。\" 小桃闻言,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啊,上不了楼咯~\" 周桐挑眉:\"怎么?你还真想上去'学本事'?\" 小桃嘿嘿一笑:\"我是想看看少爷晚上怎么……\" \"打住!\"周桐立刻打断,转头对龟奴道,\"可有雅间?\" 小桃被他这一打岔,果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转而兴奋道:\"我要去找柳姐姐玩!\" 周桐一把按住她的脑袋:\"老实待着,别惹事!\" 他带着二人在拐角处寻了张桌子坐下,既不显眼,又能看清台上的表演。小桃拉着徐巧的手,指向大堂正中央悬挂的诗幅,小声道:\"巧儿姐,快看!那是少爷写的!\" 徐巧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幅装裱精美的字幅上,赫然题着《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周桐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这不,'众里寻他'的本人亲自来了?\" 徐巧脸颊微烫,轻捶他一下:\"少得意。\" 周桐低笑:\"等去了长阳,怕是要天天被那些文人士子缠着写诗了。\" 小桃好奇:\"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去长阳?\" 周桐耸肩:\"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 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 \"周兄!周兄!\" 周桐几人转头,只见不远处的主桌上,万科等一众军士正朝他们招手。他们虽换了便装,但那股行伍之气仍掩不住。而更让周桐头疼的是,老王和倪天奇也坐在其中,此刻正一脸审视地盯着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周桐干笑着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倪天奇立刻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他下午的话:\"'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踏入花阁一步!'\" 周桐:\"……\" 他瞪向万科:\"你们怎么在这儿?\" 万科嘿嘿一笑:\"老爷,这不倪老哥带的路嘛!他说这儿的姑娘……咳,琴艺一绝!\" 周桐扶额:\"……\"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坐边上,你们别把我拱出来。\" 万科拍胸脯保证:\"放心!\" 周桐这才带着徐巧和小桃坐到角落的桌旁。然而,老王和倪天奇却也跟着凑了过来,一左一右坐下。 周桐没好气道:\"干嘛?你们不去坐你们的观赏席?\" 倪天奇咧嘴一笑:\"你在旁边,更有意思。\" 说完,他又捏着嗓子:\"'我就算是饿死——'\" 周桐忍无可忍:\"我那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旁边装鸵鸟的徐巧和小桃,终究没把她们供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来看诗会的。\" 倪天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行,那我先过去了。\" 他冲周桐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少儿不宜的节目要开始了,你懂的。\" 周桐:\"……\" 他转头看向老王:\"你不去?\" 老王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少爷说什么胡话?老奴是那种人吗?\" 周桐冷笑:\"你就装吧。\" 懒得再理他们,周桐招手唤来小二:\"上壶好茶,再来几样糕点。\" 随着龟奴一声悠长的吆喝—— \"清萝姑娘献艺——\" 整个大堂的灯火忽地暗了几分,唯余台上几盏描金宫灯映出一片暖光。两名绿衣侍女手捧香炉袅袅而出,在台角焚起一缕清幽檀香。老王眯着眼,捋须低声道:\"这是守春阁的规矩,头牌献艺前必先净场焚香,以示庄重。\" 周桐斜睨他一眼:\"王叔懂得不少啊?不如我替你引荐,在这儿当个顾问?\" 老王干笑两声:\"少爷说笑了……老奴不过是略知一二。\" 正说着,台侧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月白罗裙的姑娘怀抱琵琶缓步而出。她并未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眉如远山,唇若点朱,行走间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台面,竟无半点声响。 \"好身段!\"老王忍不住赞叹,\"这莲步轻移的功夫,没十年练不出来。\" 周桐挑眉:\"您老连这都懂?\" 老王讪笑:\"咳……听倪老弟提过一嘴。\" 那姑娘——清萝——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抚琵琶弦,指尖微微一拨,试了试音。老王立刻压低声音解说:\"这是'凤颈琵琶',桐木为身,蚕丝为弦,音色清越,最适独奏。\" 周桐扶额:\"你干脆上台讲得了。\" 清萝调试完毕,指尖忽地一划—— \"铮——\" 一声裂帛之音破空而起,如银瓶乍破。紧接着,轮指如雨,弦音琤瑽,时而似山涧清泉叮咚,时而如大漠风沙呜咽。徐巧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攥紧了周桐的袖子:\"这轮指技法……我在闺中时学过,却远不及她。\" 周桐捏了捏她的手:\"喜欢?回头给你买把好的。\" 老王突然插嘴:\"少爷若要买,老奴建议选'双凤衔珠'式的,背板要老红木,音色才——\" \"闭嘴。\"周桐瞪他。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满堂宾客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龟奴捧着鎏金托盘疾步上台,高声道:\"贵客打赏——\" \"来了来了!\"老王兴奋地搓手,\"最精彩的环节!\" 只见二楼雅座一位锦袍公子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锞子,\"当\"地扔进托盘:\"骆某赏清萝姑娘金锞一枚!\" 龟奴立刻拖长调子唱喏:\"天字三号骆公子——赏赤金锞子一枚——\" 紧接着,对面雅间甩出一块玉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地字七号陈老爷——赏羊脂玉佩一方——\" 老王低声解释:\"这是'对赏',两位客人较劲呢。接下来就该'漫天星'了。\" 果然,台下散座的宾客纷纷掏出铜钱银角,雨点般掷向台前。龟奴们穿梭其间,边捡边唱:\"黄三爷赏钱二十文——李公子赏银角子两个——\" 周桐看得目瞪口呆:\"这跟撒钱有什么区别?\" 老王神秘一笑:\"少爷有所不知,这叫'铺台'。钱撒得越多,姑娘身价越高。待会儿还有'挂红'呢!\"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垂下一匹大红绸缎,哗啦啦展开三丈余长,上面缀满铜钱,在灯下灿若星河。龟奴的嗓子都喊劈了:\"天字一号贵客——挂红绸一匹,缀开元通宝三百枚——\" 徐巧掩口惊呼:\"这得多少银子啊?\" 老王眯眼估算:\"光是那绸子就值五两,加上铜钱……少说十两银子!\" 周桐突然按住蠢蠢欲动的小桃:\"你敢扔一个铜板试试?\" 小桃委屈地缩回手:\"我就看看嘛……\" 台上清萝盈盈一拜,抱着琵琶翩然退场。龟奴高声宣布:\"下一位——清荷姑娘献诗!\" 老王猛地一拍大腿:\"重头戏来了!\" 小桃两眼放光,拽着周桐的袖子直晃:\"少爷!这一下就赚了这么多银子哎!要是我学会了琵琶,以后我也——\" \"啪!\"周桐一巴掌按在她脑袋上,皮笑肉不笑:\"好好好,回去我就给你开个青楼,让老王给你当龟公,怎么样?\" 小桃兴奋地拍手:\"那巧儿姐来当花魁!\" \"大爷的!\"周桐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敢打我媳妇主意?信不信我给你剁了喂狗?\" 老王赶紧拦着:\"少爷冷静!要献诗了!\"他忽然眯起眼,盯着台上正在研墨的绿衣女子,\"咦?这姑娘看着眼熟啊……难道在梦里见过?\" 周桐没好气道:\"元宵诗会第四名,就是你那打油诗上头挂着的。\" \"哦——\"老王一拍大腿,\"就那个被少爷和夫人压了四名的姑娘啊!\" 周桐挑眉:\"来来来,王师傅给咱们讲讲,这献诗是什么门道?\"他指了指人头攒动的大堂,\"这么远看得清字吗?该不会只给'榜一大哥'写吧?\" 老王慢悠悠啜了口茶,突然挺直腰板,竟显出几分说书人的架势:\"这献诗啊,分'三步走'——\" 徐巧和小桃立刻凑近,连隔壁桌的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步,定题。\"老王指了指台上正在铺宣纸的侍女,\"龟奴会从宾客席收三个题签,由姑娘当场抽选。\" 小桃举手:\"要是抽到不会写的题怎么办?\" \"傻丫头,\"老王得意地捻须,\"这些姑娘早把《韵府群玉》背得滚瓜烂熟。莫说寻常题目,就是让她们以'马桶'为题都能写出花来!\" 周桐:\"……王叔您这例子举得很有味道啊。\" 台上,清荷已执笔而立。龟奴捧着鎏金托盘绕场一周,果然收上来三块题牌。 \"第二步,展才。\"老王压低声音,\"瞧见那丈二白绢没有?待会儿要悬在台前,用特制的大笔书写,墨里掺了金粉,保证最后一排都看得清。\" 正说着,两名壮汉扛着卷轴上台,\"哗啦\"一声展开雪浪似的宣绢。清荷挽袖执起一杆狼毫,笔头竟有碗口粗。 徐巧轻呼:\"这笔比我胳膊还粗!\" \"第三步,落款。\"老王神秘一笑,\"写完要盖上姑娘的私印。若是贵客打赏超过五十两,还能求个'袖珍版'——用绣帕誊写,熏香钤印,那才叫风雅!\" 小桃突然举手:\"王叔,那墨为什么是紫色的?\" 周桐定睛一看,砚台里的墨汁果然泛着隐隐的紫光。 老王嘿嘿一笑:\"这叫'紫霜',用上等松烟墨加紫草汁调成,写出来日光下显黑,烛光里透紫——\"他忽然压低嗓门,\"听说还掺了珍珠粉,一副墨值这个数。\"他比了个\"十\"的手势。 周桐冷笑:\"您老连墨价都知道?\" 老王假装没听见,指着台上惊呼:\"快看!抽到'金秋'题了!\" 清荷已执笔蘸墨,身姿如柳,手腕悬空。全场屏息间,忽听\"啪\"的一声—— 笔尖落绢,墨花飞溅。第一笔竟如刀劈斧斫,力透纸背! (台下宾客骚动,老王解说戛然而止。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6章 榜一大哥的战争 台上的清荷姑娘手腕一抖,紫毫在雪浪宣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运笔如刀,笔锋转折处竟带出金戈铁马之势,墨迹未干便在烛光下泛出隐隐紫芒。 \"好腕力!\"周桐忍不住赞叹,\"这手劲儿,不去参军耍长枪可惜了。\" 徐巧的绣鞋轻轻踩在他脚背上,周桐立刻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挪到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我就看着你,放心,放心。\" 徐巧耳根微红:\"你......正经点儿。\" 周桐给她斟了杯茶,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先想想'金秋'为题的诗?我总觉得待会儿要上台。\" 徐巧的脚尖在他鞋面上挠了挠,抿嘴笑道:\"我看人家是冲你来的。\" 周桐举手发誓:\"今日坚决不写!夫人放心。\" 此时清荷已搁笔,两名龟奴将丈二宣绢高高举起。但见上面龙飞凤舞题着: 《秋兴》 金风染透千山叶, 玉露滋肥万垄禾。 雁阵裁开云外锦, 稻波翻涌画中歌。 满堂宾客轰然叫好。邻桌一位摇着折扇的公子赞叹:\"不愧是元宵诗会第四!这'裁'字用得妙极!\" 周桐一听\"第四\"二字,瞬间弹起来捂住小桃的嘴。小桃瞪圆了眼睛:\"唔唔?\" 周桐干笑:\"怕某人脱口而出'第四有什么了不起,第一第三都在这儿'之类的话。\" 小桃掰开他的手,惊讶道:\"少爷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徐巧冲周桐眨眨眼,周桐赶紧坐回去,把刚才被徐巧踢飞的鞋子勾回来,讪笑道:\"这不......防患于未然嘛。\" 小桃气鼓鼓地刚要开口,周桐眯起眼睛:\"敢多说一个字,今晚自己睡柴房。\" 小桃立刻捂住嘴,委屈巴巴地缩回座位。周桐又警告地瞪了老王一眼,老王赶紧举起茶盏挡住脸:\"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总算把不稳定因素都控制住了。正要转身看热闹,忽听龟奴拖长声调喊道: \"诗台打赏——开——\" 与方才歌舞打赏的喧闹不同,此刻全场竟诡异地安静下来。老王凑过来小声解释:\"诗赏讲究'雅'字,不能像撒铜钱那般粗鄙。\" 只见二楼雅座缓缓垂下一只金丝藤编的篮子,篮中铺着红绸,绸上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龟奴声音都颤了:\"天字一号雅座贵客——纹银二十两——求诗帕一方!\" \"嚯!\"周桐倒吸一口凉气,\"这够买一亩上等田了!\" 老王低声道:\"这才是开始。瞧见没?龟奴要'唱礼单'了。\" 果然,那龟奴从篮中取出一张泥金笺,朗声念道:\"附言——求以'金谷园'典故入诗,绢用苏绣,墨取松烟,印钤'清荷小筑'闲章。\"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周桐挑眉:\"这客人挺懂行啊?\" \"何止懂行,\"老王咂舌,\"这是点名要'定制诗'。若姑娘接不下这题,得退一半银子。\" 清荷不慌不忙福了一礼,转身走向另一张书案。两名侍女立刻捧上各色物件——苏州产的绛丝绢、徽州进的李廷圭墨、甚至还有一匣子五色印泥。 小桃看得目瞪口呆:\"这架势......比县太爷判案还讲究?\" 正说着,地字三号雅间突然传来一声琴响。众人回头,只见珠帘后伸出一柄白玉如意,\"咚\"地落在龟奴捧着的锦盒里。 \"地字三号贵客——赏和田白玉如意一柄——\"龟奴嗓子都喊劈了,\"附言:诗成后求当场谱入琴曲!\" 老王猛地抓住周桐胳膊:\"少爷!这是'斗赏'!要出大事了!\" 台上的龟奴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却仍精神抖擞地拖着长调: \"天字一号贵客加赏——翡翠笔架一方!\" 只见二楼垂下一个锦盒,打开后露出通体碧绿的翡翠笔架,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左侧雅座珠帘微动,隐约可见骆闲正摇着折扇,面带得色。 周桐眯眼观察,低声道:\"这看着眼熟啊,好像是上次见到的那人,倒是阔气,不过右边那位......\" 他话音未落,对面地字三号的珠帘\"唰\"地掀起,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直接走到栏杆前,将一枚羊脂玉印\"啪\"地拍在龟奴捧着的漆盘上。 \"地字三号贵客加赏——和田玉私印一枚!\"龟奴声音都变了调,\"附言:求姑娘即兴作《玉印歌》!\" 全场哗然。老王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是要逼姑娘现作长诗啊!\" 周桐看得有趣,支着下巴道:\"明明左边赏的更贵重,怎么反倒像是右边占了上风?\" 老王搓着手,眼睛发亮:\"少爷且看——\" 第一回合:比雅趣 \"那公子赏的是笔架,虽贵重却是死物。\" 老王压低声音,\"右边这位直接拿出自己的私印,分明是要姑娘把他的名号写进诗里。这在风月场上叫'留名',比寻常打赏体面十倍!\" 果然,清荷姑娘见到玉印后眼睛一亮,竟起身朝地字三号方向福了一礼。骆闲在对面雅座\"啪\"地合上折扇。 \"少爷快看!\"小桃突然拽周桐袖子。 骆闲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让随从缓缓展开——竟是幅《金谷园图》! 龟奴激动得结巴了:\"天天天字一号......赏......赏石化元摹本《金谷园图》!求......求题画诗!\" 老王一拍大腿:\"了不得!这是要姑娘当场题诗在古画上!若写坏了......\" 周桐挑眉:\"那就不是退银子能解决的了?\" 地字三号的公子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金瓜子,\"哗啦\"撒在台上:\"区区俗物,权当给姑娘润笔!\" \"妙啊!\"老王忍不住喝彩,\"金瓜子不值钱,可这'润笔'的说法,分明是把自己摆在文人地位,暗讽那边的是拿银子砸人的暴发户!\" 阁楼上的骆闲脸色铁青,猛地起身甩出一块金牌:\"再加黄金十两!求姑娘移步雅间亲笔!\" 全场瞬间寂静。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坏了......这是要'点花茶'啊!\" 周桐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要求姑娘离席私会!\"老王急得直搓手,\"按规矩,若姑娘应了这赏,今日诗会就得提前结束......\" 地字三号的公子突然大笑,从怀中取出一方古砚放在栏杆上:\"澄泥砚一方,不争朝夕,只求姑娘尽兴。\" ——胜负已分。 清荷姑娘向地字三号深深一礼,转身对骆闲歉然摇头。龟奴立刻高喊:\"地字三号贵客——得诗!\" 周桐看得一头雾水:\"明明骆闲赏的更贵重,怎么......\" 老王嘿嘿一笑,掰着手指解释: 【时机:右边公子每次都在骆闲出价后加码,总压他一头】 【风度:宁要姑娘\"尽兴\"也不强求私会,显得骆闲急色】 【底蕴:金瓜子、古砚都是文人雅物,比骆闲的金银更得青楼青睐】 \"最绝的是这方砚台——\"老王压低声音,\"您瞧砚底是不是有铭文?那估摸着是某某状元用过的!这叫'雅压俗',对面的输得不冤!\" 周桐看着台上剑拔弩张的场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直播间榜一大哥pK吗?左边老铁刷个翡翠笔架,右边大哥反手就甩私印——这要搁现代,不得再配上个'感谢我大哥送来的大火箭'?\" 小桃歪着头:\"少爷,直播是啥?\" \"就是......\"周桐比划了个手机的样子,又悻悻放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转头对徐巧感叹:\"红城这帮有钱人是真大爷啊!这撒出去的银子,回家不得被老爹打断腿?\" 老王闻言连连摆手:\"少爷这就不懂了。\"他压低声音,竖起三根手指: \"一扬名,二结缘,三铺路——您看那人,他身后小斯的打扮就是漕运伙夫,一看就是做漕运起家的,最怕被人骂'水上捞粪的暴发户'。如今这一掷千金,明日全城都会传'某某公子雅擅词章'。\" 他指了指地字三号:\"再看那位,八成是盐商子弟。朝廷最忌盐商奢靡,可人家今日玩的是'文人雅趣',御史听了都挑不出错!\" 周桐挑眉:\"合着这是变相打口号?\" \"可不!\"老王一拍大腿,\"寻常商人想巴结权贵,送银子太扎眼,送书画又怕被笑附庸风雅。可要在青楼诗会上拔得头筹——\" 他模仿着文人腔调,\"'听闻令郎昨日在守春阁以古砚折服清荷姑娘,当真风雅绝伦啊!'\" 徐巧突然插话:\"所以那方澄泥砚......\" \"必是提前备好的!\"老王嘿嘿一笑,\"我敢打赌,砚底铭文保准是新刻的!\" 周桐听得直摇头:\"有钱人套路太深了......\"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走了走了,再看下去我都要怀疑人生了。\" 刚迈出一步,他突然驻足:\"等等,小十三人呢?\" 老王指了指大堂西北角—— 烛光晦暗处,面具少年抱剑而立,身前横着一张空桌。三个醉汉鼻青脸肿地瘫在桌下,而小十三的靴子正踩在其中一人背上,淡定地看着台上的人。 周桐:\"......\" 坏了,漏防了一个........ 老王准备小跑过去:\"少爷稍等,老奴这就叫他。\" 周桐一把拽住老王的袖子:\"赶紧去把那小子给我拎回来!大爷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可不想待会儿被全青楼围观'周县令携家眷逛窑子'的戏码!\" 老王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台上:\"可惜咯,马上就到'点花魁'的环节了......\" \"点你个头!\"周桐抬脚作势要踹,\"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来听曲儿就算了,还掺和什么诗会?\"他眯起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等着诗会结束去干'正事'吧?\" 老王讪笑着后退两步,突然指着周桐身后:\"哎呀少爷,巧姑娘好像被茶水烫着了!\" 周桐猛地回头,却见徐巧正优雅地小口啜茶,见他转头还无辜地眨了眨眼。再一回头,老王已经溜出一丈远。 \"......\"周桐气得直磨牙,\"过会儿把万科他们也给我叫回去!还有那个小顺子——\" 他远远指着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年轻士兵,\"我看他从怀里掏半天了,吃的什么玩意儿?枸杞?他当这是养生堂啊?!\" 老王边跑边回头嘟囔:\"年轻人不懂节制嘛......\" 第297章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巧儿,小桃,走了。\"周桐招招手。 徐巧和小桃同时转过头,两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能再待一会儿嘛~还没看完呢......\" 周桐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无奈地坐回椅子上:\"最后一个节目,看完就走。\" 这时,老王拽着小十三回来了。面具少年衣角沾着些许灰尘,但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去散了趟步。 周桐上下打量他:\"小十三,那些人......\" \"该打。\"小十三淡淡道。 周桐揉了揉太阳穴:\"嘶~那也有官府来整治,我们啊,最好不到万不得已才......\" 小十三沉默片刻,补充道:\"他们馋我的身子。\" 周桐:\"???\" 老王:\"???\" 台子上的徐巧和小桃也猛地转过头,满脸震惊。 下一秒,周桐\"唰\"地撸起袖子:\"奶奶的,揍得好!这种败类,不行,我也要过去补两脚!\"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一副要冲过去再揍一遍的架势。 老王赶紧拽住他的胳膊:\"少爷!别惹事别惹事!\" 周桐被拉着坐回椅子上,仍气呼呼的。他拉过小十三,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关切地问:\"乖,没受伤吧?\" 小十三摇头。 周桐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下次记得带几根针,遇到这种人你就扎他丫的......\" 小十三认真点头:\"好。\" 老王在一旁听得直擦汗,心想少爷这教育方式真是越来越刑了...... 周桐几人正说着话,忽听不远处有人喊:“周小子!这边!” 他循声望去,顿时哭笑不得 —— 只见倪天奇搂着一名女子的腰肢,正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那女子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熟悉的风情,正是守春阁的柳如弦。 “来来来,如弦,给你看看我这大侄子!” 倪天奇拍着周桐的肩膀,嗓门洪亮,“他可会作诗了,待会儿让他给你作一首,保准比那些酸秀才强!” 柳如弦看到周桐身边的徐巧和小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盈盈行礼:“周公子,小桃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小桃扒着桌子边缘点头,眼睛却好奇地在倪天奇和柳如弦之间打转。周桐无奈苦笑:“柳姑娘别见怪,我们也是来…… 呃,学习诗词的。” “少来这套!” 倪天奇瞪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贤侄,该你露一手的时候到了,赶紧给如弦姑娘来一首,就夸她貌美如花!” 周桐起身想溜:“倪叔,我们马上就走了,您自己慢慢玩。您不是说只在江南……” “少废话!” 倪天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你作你就作!” 柳如弦笑着打圆场:“倪师傅别为难周公子了。” 她转向徐巧,目光温婉,“这位想必就是周夫人吧?果然气质出众。” 周桐连忙介绍:“正是内子徐巧。柳姑娘,我们此行纯属私事,还请切勿声张。” “公子放心,” 柳如弦笑意更深,“我懂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周桐,“说起来,上次公子说过,下次来红城要好好探讨诗词,不知今日能否赏脸留下一副墨宝?” 周桐连忙摆手:“柳姑娘折煞我了,我那点笔墨功夫哪敢班门弄斧。” “公子太谦虚了。” 柳如弦笑意不减,“您那首《青玉案》,如今红城谁不称赞?” 他偷偷用脚尖碰了碰徐巧,徐巧淡定地喝着茶,也轻轻碰了回去,就是不表态。两人在桌下你来我往,看得小桃直翻白眼。 \"这个......天色已晚......\"周桐支支吾吾地推辞。 周公子不必为难。” 柳如弦善解人意地笑道,转而看向徐巧,“不知周夫人意下如何?若是方便,能否赏小女子一个面子?” 徐巧这才抬眼,对她温和点头:“既然柳姑娘盛情,那就叨扰了。” 柳如弦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小厮:“快去把刚做好的杏仁酥和好茶端来!” 又对周桐等人笑道,“我先去安排雅间,诸位稍等。” 说罢便转身款款离去。 周桐盯着徐巧,一脸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的表情。徐巧放下茶杯,嘴角噙着笑意:“在外面自然听你的,可柳姑娘都问到我这儿了,总不好驳了面子。” 周桐干笑两声:“算了算了,都听你的。反正别人爱咋说咋说,我可不想回去跪搓衣板。” 徐巧被他逗得眼尾弯起,突然眼睛一亮:“跪搓衣板?这个主意好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桐:\"???\" 他看着徐巧那跃跃欲试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倪天奇也挤了过来,周桐只好起身和徐巧挤在一张长凳上。小桃塞了一嘴杏仁酥,擦了擦嘴角站到后面。 周桐挑眉:“干嘛?不坐了?” “给倪叔腾位子呀。” 小桃理直气壮,眼睛却瞟着桌上的蜜饯。周桐把点心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小桃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转手递给旁边的小十三。 “哎,是不是忘了试毒?” 周桐低声提醒。 小桃这才后知后觉,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往糕点上扎。周桐看得直摇头:“你都嚼完半块了才想起试毒?” “万一就我吃的这块没毒呢?” 小桃不服气地嘟囔,把扎过的糕点塞进嘴里,“反正死不了。” 周桐懒得理她,转头看向台上。龟公正扯着嗓子吆喝:“接下来有请清梦姑娘献舞 ——” “嚯,这名字倒是整齐。” 周桐吐槽,“前有清萝、清荷,现有清梦,下次是不是该叫清月了?” 倪天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台上粉衣女子:\"舞女最难练。\"他咂咂嘴,\"从选人到出师,起码十年功夫。\" 【舞姬养成记(倪天奇专业解说版)】 【选材:\"人牙子专挑六岁左右的女娃,腰要比同龄人细三指,脖颈长过一掌。\"】 【开筋:\"每天卯时吊在房梁上压腿,脚腕坠青砖,直到能一字马贴着墙睡。\"】 【控食:\"三年不许吃油腥,顿顿清水煮菘菜,腰围超过一尺六就得挨饿。\"】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倪叔你咋知道这么清楚?你以前干过这行?\" \"啪!\"倪天奇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放屁!老子在江南认识个舞姬,这些都是她说的!\" 小桃盯着舞女那盈盈一握的纤腰,突然感叹:\"这腰......骑上去肯定特别带劲......\" \"噗——\"周桐、倪天奇、老王同时喷茶。 徐巧正在喝茶,闻言呛得直咳嗽,耳根红得滴血。周桐赶紧给她拍背,瞪着小桃:\"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虎狼之词!\" 小桃不服:\"我说骑马!少爷你想哪去了?\" 周桐冷笑:\"行,明天就送你去马场,不骑满三个时辰不准回来。\" 正说着,台上的清梦姑娘已经旋身起舞,水袖翻飞间腰肢软得像没骨头。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感慨:“这腰也太细了吧,能折成三截……” 话音刚落,周桐、倪天奇、老王三人又又又齐刷刷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 “你这丫头懂的挺多” 的意味。 徐巧脑补了一下 “折成三截” 的画面,脸颊微红,赶紧有低下头喝起茶来。 周桐咳了两声:“看来你对这腰挺感兴趣啊?要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后台学跳舞去?保管不出三个月,你也能折成三截。” 小桃吓得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还是喜欢吃我的杏仁酥!” 说着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说我这腰也折不起来啊……” 周桐被她逗笑,刚要再说点什么,台上的舞曲突然变得急促,清梦姑娘一个旋身,粉色裙摆炸开像朵盛开的桃花,引得台下一片喝彩。 倪天奇看得兴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瞧见没?这才叫真本事,比那些只会哼哼唧唧的强多了!” 周桐没接话,目光落在徐巧脸上。烛光下她侧脸柔和,虽然没看台上,耳朵却微微泛红。 他悄悄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徐巧指尖一颤,却没抽回,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几位贵客,雅间已备好,请随小的移步。\"小厮恭敬地躬身。 倪天奇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台上:\"这舞正精彩呢......\" 老王捋着胡子,意味深长道:\"说不定楼上能看到不一样的风光。\" \"砰!\"周桐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巧儿还在呢!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他阴森森地扫视一圈,最后瞪向小桃,\"你也是!\" 小桃委屈地扁嘴:\"我什么都没说啊......\" 一行人跟着小厮往楼上走。二楼回廊处,骆闲正巧推开雅间门透气,目光扫过楼梯,突然瞪大眼睛:\"那不是......\"他猛地站起身,又犹豫着坐回去,急声吩咐随从:\"快!去把我那方'松烟古墨'取来!\" 青楼建筑考 守春阁共三层,暗合\"天地人\"三才: 一楼大堂(地):夯土地基深达丈余,冬暖夏凉,专供散客 二楼雅间(人):采用\"减柱造\"技法,八根金丝楠木通顶,既省空间又显奢华 三楼暖阁(天):最精妙的\"偷层\"设计——外看三层,实为四层半,暗藏侍女通道与逃生密道 周桐等人随小厮登上三楼,推开雕花门扉,暖香扑面。柳如弦正在案前调琴,见他们进来,起身行礼。她身旁还坐着一位绿衣女子——正是清荷,此刻正执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见过诸位。\"两女齐声问安。 出乎意料的是,倪天奇竟上前一步,抱拳还礼:\"两位姑娘有礼。\" 周桐:\"......\"他嘴角抽搐,\"倪叔?\" 倪天奇嘿嘿一笑:\"这不怕你不懂规矩嘛。\" 周桐刚想回嘴\"鬼才不知道\",余光瞥见徐巧,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干笑道:\"是是是,多谢倪叔指点。\" 清荷掩唇轻笑,素手斟茶:\"周夫人请用,这是妾身自制的梅花雪水茶。\" 徐巧接过清荷递来的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温婉一笑:\"多谢清荷姑娘,今日得见姑娘的《秋兴》,当真是字字珠玑,尤其‘雁阵裁开云外锦’一句,意境开阔,令人神往。\" 清荷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桐,又柔柔垂下:\"夫人过誉了,妾身不过随手涂鸦,哪及得上夫人当日诗会上的风采?听闻夫人位列第三,文采斐然,妾身可不敢班门弄斧。\" 徐巧摇头,笑意温软:\"清荷姑娘莫要自谦,诗词本无高低,不过是各有所爱罢了。\" 柳如弦适时上前,素手轻抬:\"诸位贵客,莫要站着说话了,请入座吧。\" 众人纷纷落座,倪天奇却突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好侄儿!愣着干啥?作诗啊!\" 周桐一口茶差点呛住,抬眼瞪他:\"倪叔,小侄文采平平,您要是真想博美人一笑,不如您自己来一首?\" 倪天奇捋着胡子,眯眼一笑:\"啧啧啧,你小子少装蒜!真以为你倪叔没点墨水?\" 他忽然一拍大腿,\"来来来,比一场!彩头嘛——\"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神往周桐腰间一瞟,\"你那把剑,老夫还没给你打好呢,正巧......\" 周桐立刻坐直了身子:\"来,几位,出题!\"他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当然,我不是贪图那把剑,纯粹是想与诸位探讨诗词之道。\" 小桃在一旁小声嘀咕:\"不要脸......\" 周桐斜睨她一眼,忽然伸手:\"那你把你那把短剑给我。\" 小桃瞬间变脸,笑嘻嘻地凑过来:\"少爷文采风流,必定拔得头筹!\" 众人哄笑,柳如弦适时提议:\"既如此,不如我们每人写一诗题,抽签决定如何?\" 徐巧和清荷含笑点头,小桃则兴奋地蹦起来:\"我也要写一个!\" 四人各自提笔,神色各异—— 【徐巧】执笔时眉眼低垂,指尖微顿,似在思索什么雅致题目; 【清荷】落笔轻盈,眸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周桐,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柳如弦】写得最慢,眉间微蹙,似在斟酌字句,偶尔抬眸望向窗外,似有无限遐思; 【小桃】则咬着笔杆,眼珠滴溜溜转,最后大笔一挥,满脸得意。 四张纸团被投入一只雕花木匣,周桐刚想起身去摇,倪天奇立刻呵斥:\"坐下!你小子别想玩花样!\" 老王捋着袖子撑起身子:\"还是让老奴来......\" 倪天奇瞪眼:\"你也坐下!\"他目光一转,看向清荷,语气瞬间温和,\"姑娘,你来。\" 清荷抿唇一笑,素手探入匣中,取出一张纸团,展开一看,却是愣住了:\"这......\" 小桃凑过去一瞧,顿时乐了:\"烤鸭!\"她叉腰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境?\" 周桐扶额:\"......你下次能不能写点正经的?\" 清荷无奈轻笑,重新取出一张,缓缓念出:\"隐士。\" 柳如弦眸光微亮,指尖轻抚袖口:\"哎呀,是小女子的题。\"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向往,“我总想着,等攒够了银钱,就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盖间小茅屋,种半亩菊花,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 倪天奇摸着下巴,忽然一拍桌子:\"隐士?老夫年轻时还真写过一首!\"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同时撇嘴,小声嘀咕:\"回去就跟我娘告状......\" 清荷已盈盈起身,亲自研墨,素手轻转墨块,动作优雅从容。倪天奇背着手踱步,眉头紧锁,竟真有几分文人架势。 周桐挑眉,低声对徐巧道:\"看不出来,倪叔还有这一手?\" 徐巧轻笑,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那你呢?可别被比下去了。\" 周桐凑近她耳边,嗓音压低:\"写得好,亲一口?\" 徐巧耳尖微红,作势要拿墨块:\"我来研墨。\" 周桐连忙拦住:\"别,袖子弄脏了不好洗。\"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乖乖看着就行。\" 另一边,小桃和老王已经凑到倪天奇身旁,一脸新奇地盯着他挥毫泼墨。老王捋着胡子感叹:\"倪老弟深藏不露啊!\" 小桃踮脚张望:\"倪叔,你写的啥?让我看看!\" 倪天奇瞪她一眼:\"急什么?待会儿亮出来,吓死你们!\" 周桐摇头失笑,自己也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他微微闭眼,脑海中浮现山间云雾、竹林清风,再睁眼时,笔走龙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徐巧在一旁静静看着,眸光温柔。 第298章 当年在钰门关初见时,我也是见色起意呢 徐巧接过周桐的诗稿,轻声念出: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念罢,她微微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嗯,蛮好的。\" 周桐耸耸肩,故作随意:\"有点意境就行了。\"他搁下笔,抬眼看向对面洋洋得意的倪天奇,\"我先还是您先?\" 倪天奇大手一挥:\"你来!主角都是最后出场的!\" 周桐失笑,将诗稿递给小桃:\"来,你读。\" 小桃接过,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朗诵了一遍,末了还夸张地摇头晃脑:\"好诗!好诗!\" 柳如弦掩唇轻笑:\"周公子短短时间便能作出此诗,当真才思敏捷。\"她细细品味,\"'心远地自偏'一句,道尽隐士超然物外之心境,妙极。\" 清荷亦柔声附和:\"诗中不见山林,却处处是隐逸之趣,周公子笔力不凡。\" 倪天奇听得直撇嘴,将自己的诗稿塞给老王:\"来,帮我读读!\" 老王接过,展开一看,眉毛一挑,朗声念道: \"《竹居》 竹下抛书卷,溪边枕石眠。 风来松作伴,不记是何年。\" 周桐挑眉:\"哟,可以啊。\" 倪天奇撑着下巴,故作深沉:\"低调,低调。\" 柳如弦眸光微亮,细细评点:\"首句'竹下抛书卷',写抛却俗务的随性;次句'溪边枕石眠',勾勒闲卧的自在;第三句'风来松作伴',暗合隐士与自然相融之境;末句'不记是何年',更是物我两忘,潇洒至极。\" 清荷亦含笑点头:\"倪师傅此诗,字字贴合隐士超脱尘世之心,当真难得。\" 周桐静静看着倪天奇得意的模样,忽而拱手,笑道:\"可以可以,实在难得,好文采!算您赢了。\"他拍了拍钱袋,\"这次开销,我帮您报了。\" 柳如弦眼波流转,调侃道:\"周公子这般大方,莫不是心虚?\" 周桐哈哈一笑,起身道:\"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清荷闻言,忽而站起,唇瓣微动,似有话说。周桐见状,温声道:\"清荷姑娘若有话,不妨直言。我们离去后,怕是许久才能再来红城了。\" 清荷指尖轻绞帕子,终是轻声问道:\"大人......有几位夫人?\" 周桐一怔,随即了然,笑着看向徐巧:\"就一位。\" 清荷深吸一口气,声音更轻:\"那......大人可有纳妾的打算?\" 雅间内霎时一静。徐巧神色如常,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小桃瞪圆了眼睛,老王假装咳嗽,倪天奇则摸着胡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周桐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清荷姑娘才貌双全,值得更好的人。\"他顿了顿,\"我为官桃城,地处偏僻,责任甚重,日后恐有风波。姑娘的才华,不该埋没在此。\"他目光诚挚,\"他日定会有人真心待你,珍之重之。\" 清荷愣住,随即展颜一笑,眼中虽有失落,却更多释然:\"大人所言极是。\"她向徐巧盈盈一礼,\"相逢是缘,若夫人不嫌弃,日后再来红城,盼能与夫人品茶论诗,足矣。\" 徐巧上前,握住她的手,笑意温婉:\"自然乐意。\" 周桐牵起徐巧,招呼小桃:\"走了。\"他环顾一圈,忽然问,\"小十三,你是跟我们回去,还是留下来盯着老王?\"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简短道:\"我与王叔一起。\" 周桐点头,瞪了老王一眼:\"别带坏孩子。\"说罢,将一袋银子搁在桌上,带着徐巧和小桃推门而出。 周桐三人刚走出雅间,拐角处便闪出一道身影。那人一袭靛蓝锦袍,正是先前在诗会上与人对赏的骆闲。见周桐出来,骆闲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位兄台,先前多有得罪......\" 小桃眼尖,立刻认出来人:\"咦?你不是之前那个色——\" \"咚!\"周桐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张嘴是该好好管管了。\"转头看向骆闲,笑容温和,\"不过是一场误会,这位兄台不必如此。\" 骆闲却坚持躬身:\"既是得罪了兄台,理应赔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家藏的古松烟墨,虽不值什么,还望兄台笑纳。\" 周桐目光微动,似笑非笑:\"你应当知道我的身份吧?姬家那两人想必都和你说了。\" 骆闲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在下只是单纯倾佩周大人的文采,想与大人探讨诗文罢了。\"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大人放心,在下懂得进退。\" 周桐打量他片刻,忽而轻笑:\"你倒是个聪明人。\"他接过锦盒,意味深长道,\"不过与我这类人走得太近,日后说不定会受牵连。\" 骆闲微微一笑:\"能与大人论诗一场,已是幸事。至于其他......\"他拱手作揖,\"在下自有分寸。\" 周桐点点头:\"这样最好。\" 周桐失笑,这倒是和守春阁里那些酸秀才不同。他摆了摆手:“古墨我收下,也算领了你的心意。” 他示意小桃接过木盒,“日后若来桃城,可到县衙寻我,倒是能陪你喝两杯烧酒。” 骆闲眼睛一亮,深深作揖:“谢大人!晚辈告辞,日后有缘再见。”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目送三人离去。周桐牵着徐巧的手走出守春阁,夜风拂面,他不禁长叹一声:\"以后还是少来这种地方为妙。\" 小桃抱着锦盒,歪头问道:\"少爷为何这么说?\" 周桐揉了揉眉心:\"我这人本就不善言辞。\"说着转向徐巧,\"方才与清荷姑娘那番说辞,你觉得如何?\" 徐巧轻轻摇头:\"我看不出什么毛病。那位姑娘性子直爽,你这样说也好。\"她顿了顿,\"毕竟日后也见不到几面,当个友人便是。\" 周桐却仍有些懊恼:\"我总觉得方才那番话,反倒给了她一丝希望。\"他眉头微蹙,\"回去得好好想想,往后遇到这般场合该如何拒绝才好。\" 小桃听得云里雾里:\"少爷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明明看你拒绝得很干脆啊!\"她突然眼睛一亮,\"不过少爷魅力真大,才见两次面人家就要以身相许了!\" 周桐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他故作正经地扳着手指数道,\"你看,我有才学,会武功,能作诗,前途光明,还生得俊朗,是个姑娘都会心动吧?\" 小桃撇撇嘴:\"知道知道,那叫一见钟情。\" 周桐却摇头纠正:\"那叫见色起意。\" \"噗嗤——\"徐巧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出声。 周桐见状挑眉,凑近她耳边低语:\"夫人,当年在钰门关初见时,我也是见色起意呢。\" 徐巧顿时羞红了脸,轻捶他一下:\"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些吗?\" \"那该怎么说?\"周桐故作苦恼,\"一见倾心?情有独钟?\" \"油嘴滑舌!\"徐巧娇嗔着别过脸去,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小桃在一旁做了个鬼脸:\"少爷和巧儿姐又开始了!\" 三人说笑间已回到客栈。 徐巧虽是洗过澡了,但一路走回来又出了些薄汗,便说要再沐浴一番。周桐看着床上散落的衣物——有自己换下的外袍,还有徐巧和小桃的衣裙,不由得叹气:\"得得得,还得收拾,出门一趟累死人。\" 小桃欢呼一声直接扑到床上,被周桐一把揪住后领拎起来:\"洗澡!小脏猫,还想引什么东西过来?\" 小桃撇撇嘴,突然眼珠一转:\"那少爷自己收拾吧,我和巧儿姐一起洗!\"说完竟直接开始解衣带。 \"等等!你——\"周桐话未说完,就见小桃已经麻利地褪下外衫,像条泥鳅似的钻到了屏风后面。紧接着就听见徐巧的惊叫和飞起的衣物。 周桐:\"......\"这脱衣手法比我还熟练。 他无奈地摇摇头,默默收拾起散落的衣物。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二女的嬉闹声,小桃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徐巧又羞又恼地嗔怪。周桐听着听着,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轻轻晃醒。睁开眼,只见徐巧裹着浴巾,发梢还滴着水,正拉着他的衣袖:\"水放好了,你快去吧。\" 周桐迷迷糊糊地起身,晃晃悠悠地去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等他擦干身子回来时,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 他摸索着来到床前,机械地完成一系列动作:踢掉鞋子——甩开外袍——掀开被子——一头扎进被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然而当他钻进被窝的瞬间,突然僵住了——左右两侧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周桐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巧儿姐不行啊,少爷还是发现了。\"小桃幽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周桐:\"......\"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上!\" 小桃嘀嘀咕咕地裹紧被子:\"明明都洗得香喷喷的了......\" 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找外衣,嘴里嘀嘀咕咕:“以前在家不都一起睡吗……” 周桐没理她,伸手在徐巧屁股上拍了一下。徐巧闷笑一声,转过身:“可不是我安排的,是小桃非要挤过来。” “去去去,你睡中间。” 周桐把徐巧往中间推了推,自己蜷到外侧,“再折腾下去,天该亮了。”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周桐听着徐巧轻声安慰小桃:\"好啦好啦,下次一定...\"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身边就传来小桃熟睡的轻鼾。 不知过了多久,徐巧忽然睁开眼睛。她身子微微一抖,感受到一个滚烫的身体正贴在她的后背。 \"我的好夫人,\"周桐低沉的声音带着玩味在她耳边响起,\"合伙来帮小桃对付我了?\" 徐巧心头一跳,急忙伸手去抓周桐不老实的手。刚要开口,耳垂突然被轻轻咬住,一阵酥麻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差点惊叫出声。 \"唔...\"她死死咬住嘴唇,浑身发软,只能紧紧抓住周桐的手腕。 \"别忘了我出门前的约定哦。\"周桐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耳畔。 徐巧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后背紧贴着周桐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她死死抓着周桐的手,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拉近。 \"小...小桃还在...\"她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桐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所以夫人要安静些...\" 徐巧整个人都绷紧了,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醒身旁的小桃。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徐巧极力克制的急促呼吸。 突然,小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吓得徐巧浑身一僵。周桐趁机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松...\" 徐巧羞恼地掐了他一把,却换来更过分的回应。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身后的人为所欲为。 夜色愈深,房间里暧昧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第299章 语言的艺术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周桐轻轻将怀里的徐巧搂得更紧了些。徐巧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一转头就对上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死死瞪着还在装睡的周桐。余光瞥见中间仍在熟睡的小桃,徐巧突然张嘴,狠狠咬在周桐肩膀上。 \"嘶——\"周桐倒吸一口凉气,却露出几分享受的神色。他收紧手臂,将徐巧贴得更近,在她耳边低语:\"走吧,去洗澡。\"声音沙哑暧昧。 徐巧正要发作,整个人突然被腾空抱起。她慌忙捂住差点惊叫出声的嘴,只能用眼神继续\"杀人\"。周桐抱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两人像做贼似的溜向浴间。 等房门关上,原本\"熟睡\"的小桃突然睁开眼,撇撇嘴嘀咕道:\"少爷和巧儿姐真是的,我还在旁边呢...\"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突然感觉后腰碰到一片湿凉。 \"呀!\"小桃触电般弹起来,借着晨光看清床单上可疑的水渍,顿时涨红了脸。\"真是的......\"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床铺,一边叠被子一边碎碎念,\"明明都这么大人了还......\" 浴间里,徐巧被抵在墙上,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她咬着唇瞪周桐:\"你、你昨晚......\" 周桐低笑着吻住她的耳垂:\"夫人不是也很享受?\" \"闭嘴!\"徐巧羞恼地去捂他的嘴,却被就势按在掌心亲了一下。 与此同时,客房外传来老王中气十足的喊声:\"少爷!该起了!曹大人派人来请!\" 周桐动作一顿,额头抵在徐巧肩上叹气:\"这家伙精神这么好的吗,明明昨晚都......\" 徐巧趁机推开他,红着脸快速擦干身子:\"活该!\" 等周桐擦干身子走出屏风,正看见小桃气鼓鼓地扯着床单。他走近轻声道:\"这些让客房小厮来换不就行了?\" 小桃猛地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桐:\"少爷不要脸!\" 周桐:\"......所以说\" \"哼!\"小桃把床单团成一团,\"桃桃我啊,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只会睡觉的,连床晃动都晃不醒来的小丫鬟哦~\"她故意拖长尾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周桐突然皱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啊?\"小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 周桐摆摆手:\"应该是楼下哪个大醋坛子打翻了吧......\"说完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补了句,\"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小桃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少爷你——\" 话未说完,周桐已经溜出门去。她只能对着空气挥拳头,却不小心把怀里的床单甩开,正好盖在自己头上。 \"唔!\"小桃手忙脚乱地扯下床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笑。 徐巧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倚着屏风看她出糗。见小桃看过来,徐巧故意板起脸:\"桃桃~昨晚睡得好吗?\" 小桃顿时涨红了脸:\"巧、巧儿姐!你们......\"她支支吾吾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我去给少爷准备早膳!\"说完一溜烟跑了。 徐巧望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摇头失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的红痕,又急忙拉高衣领遮住。 周桐刚推门出去,就看见老王搓着手在门口踱步,见他出来立刻堆起笑脸:\"少爷早啊!\" 周桐眯起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小十三呢?\" 老王撇撇嘴:\"睡觉呢,昨天累坏了。\" 周桐:\"???\" 下一秒,老王突然被一把勒住脖子。周桐一个标准的锁喉将他按在墙上,咬牙切齿道:\"大爷的!别祸害我们祖国的花朵!\" \"咳咳...天地良心啊少爷!\"老王拼命挣扎,老脸涨得通红,\"我这是为他好!孩子要是不学这些,以后婚姻幸福都是问题!得适当接触......\" 周桐气笑了:\"呦呦呦,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这玩意儿不是人天生就会的吗?\" 老王终于挣脱出来,整了整衣领,一本正经道:\"少爷此言差矣!\"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要懂礼仪,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第二,要学技巧,不然将来被媳妇嫌弃;第三——\" \"停停停!\"周桐听得直揉太阳穴,可听着听着竟不自觉点了点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我这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吗?这是道德问题!\" 老王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所以要去专门的训练场所学啊!有专业嬷嬷教导,最是正经不过!\" 周桐无语望天——用屁股想都知道这老货说的\"专门场所\"是哪儿。他摆摆手:\"走走走,不和你说这破事了。\" 老王还在后面追着念叨:\"少爷您想想,当年老爷要是早点带您去......\" \"滚!\"周桐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转头一看,小十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桐指着他笑骂:\"你小子也学坏了!\"小十三立刻恢复面无表情,假装看天。 老王趁机溜到小十三身边,压低声音道:\"今晚带你去见识真正的......\" \"老王!\"周桐的怒吼响彻整个客栈,\"你他娘的要带坏孩子,我就亲自来给你动刀子!\" 老王顿时面如土色,小十三则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和他划清界限。 周桐踏入曹府大门时,晨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至于是为什么酸,嗯,各位您细品。 \"周大人到——\"门房高声通报。 话音未落,曹政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从正厅窜了出来。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官袍,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手里还攥着半截毛笔,墨汁沾了满手。 \"老弟!你可算来了!\"曹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周桐的手臂,\"来来来,看看我熬了一宿写的折子!\" 周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他无奈地朝身后摆摆手,示意老王他们先去偏厅休息,自己则被曹政连拖带拽地拉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团,桌上堆着翻开的典籍,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旁边还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曹政像个献宝的孩子似的,从案几上捧起一本装帧考究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递给周桐。 \"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曹政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可是把《文心雕龙》都翻烂了!\" 周桐接过奏折,入手沉甸甸的。他掀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 《为呈报研制琉璃新法事》 臣曹政谨奏:窃惟圣朝以仁孝治天下,重农恤商,凡有益于民生者,无不悉心讲求。臣自莅任以来,夙夜忧勤,惟恐有负圣恩... 周桐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曹政这老狐狸,文笔当真了得。折子从去年偶遇江南商队说起,详细描述了商人们如何哄抬琉璃价格,百姓如何被盘剥,读来令人义愤填膺。接着笔锋一转,写到自己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寝食难安\",终于下定决心要破解这\"劳民伤财\"的琉璃之谜。 \"...臣遂与桃城县令周桐密议,共谋破解之法。周桐者,少年英才,尤擅格物...\" 周桐看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曹老哥,你这把我夸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曹政嘿嘿一笑,凑过来指着那段文字:\"这里得突出你的功劳,不然朝廷怎么会重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事得把你抬出来,日后才好办事。\" 周桐点点头,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重头戏——琉璃的研制过程。曹政写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砂石筛选九遍\",什么\"特制铁筛三十六孔\",连用什么材质的扫帚扫沙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火候控制那段更是夸张,不仅详细描述了各种温度下的火焰颜色,还杜撰了一套\"阴阳五行\"的控温理论,看得周桐直咂舌。 \"...臣等屡试屡败,炸炉七次,伤者十余。尤以第四次为甚,炉膛崩裂,烈焰冲天,周桐亲率众人扑救,衣袍尽焚...\" 周桐挑眉:\"我们什么时候炸过炉?\" 曹政挤眉弄眼:\"艺术加工,艺术加工。不写得艰难点,怎么显得咱们功劳大?\"他指着另一段,\"你看这里,我还特意加了几句'天佑大顺'、'皇恩浩荡'之类的,保准皇上看了龙颜大悦。\" 周桐摇头失笑,翻到最后的附件部分。这里才是真正的技术核心——琉璃的制作方法。但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材料的配比、工序的详细步骤,乍一看极为详尽,实则关键处都被巧妙地模糊处理了。 从选砂需用 “春江水底之石英砂,经三日清水浸泡、七遍细绢过滤”,到筛砂工具需 “楠木为框、蚕丝为网,网眼细如发丝”。 从火候控制要 “初用松柴引火,待炉温至‘蟹眼沸’时换栗炭,烧足十二个时辰” 到配料比例需 “每百斤砂配碱十五斤、铅粉三两,必用骨尺称量,差一钱则废……” \"砂石三份,碱粉一份...\"周桐轻声念道,突然顿住,\"等等,这'碱粉'你写的'取昆仑山之阳,晨露未曦时采之'?\" 曹政得意地捋着胡须:\"怎么样?我特意查了《百草纲目》,昆仑山确实产碱,但具体是哪一种,怎么提取,我可一个字没提。\" 周桐忍俊不禁:\"那火候这段呢?'观天象而定,顺四时之变'?\" \"嘿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曹政摇头晃脑,\"让他们猜去吧!\" 两人正说着,老王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少爷,曹大人,下人说早膳备好了...\"他的目光落在周桐手中的奏折上,顿时眼睛一亮,\"这就是要给朝廷的折子?\" 曹政招招手:\"来来来,老王也看看。你是老人了,给提提意见。\" 老王受宠若惊地接过奏折,眯起老眼仔细阅读。只见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读到炸炉那段时,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这…… 这写得比老奴烧窑的方子还细!要不是事先知道,真要被大人这‘炸炉七次’给感动得掉眼泪了!” 曹政得意地捋着胡子,用手指叩了叩折子:“这就叫语言的艺术!既要让上面知道咱们不容易,又得显得这法子珍贵 —— 你以为那些阁老会细看炼制步骤?他们只认‘艰辛’二字!” 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还在末尾加了句‘此物虽利,若流入市井恐再起哄抢,臣恳请陛下将其收归官营’—— 怎么样,够不够周全?” 周桐看着那卷天花乱坠的折子,终于明白为何曹政能在红城混得风生水起 —— 这揣度上意的本事,确实是门硬功夫。他拱手笑道:“老哥这手笔,在下佩服。” 曹政哈哈大笑,将折子仔细卷起:“走,陪我去趟衙门,这折子得赶紧誊抄上奏!” 第300章 两手准备 周桐合上奏折,指尖在卷轴上轻轻敲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曹政:“老哥,你这升官发财怕是板上钉钉了。不过——” 周桐踱到窗前,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但江南那些商户得知是你断了他们财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曹政转身时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纸团,发出簌簌轻响:\"老弟是怕他们报复?\" \"他们根本不懂琉璃制法,全靠倒卖西域货牟利。\"周桐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如今朝廷突然掌握技术,他们首先怀疑的,必是最近与江南商队有过接触的官员——\" \"——而本官恰好在奏折里写明了此事。\"曹政接话,突然抚掌大笑,\"妙啊!周老弟这心思,当真缜密如发!\" 周桐微微眯眼,见曹政非但不忧,反而露出成竹在胸的神色,心知这老狐狸必有后手。果然,曹政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函,在掌心轻轻拍打。 \"老弟可知上月漕运衙门截获的私盐案?\"曹政忽然话锋一转,\"那批贴着'苏杭绸缎'封条的货船,实则是扬州盐商的买卖。\" 周桐眸光一闪。这事他自然知晓,当时还奇怪为何盐商要借江南布商的名头。此刻见曹政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恍然:\"老哥是要...\" \"本官在奏折里特意提到,那商队自称来自姑苏,实则带着闽南口音。\"曹政将密函递来,\"这是按察使司的密报,那些'商贾'实则是福州海商假扮,专门替江南大户销赃的。\" 周桐展开密函快速浏览,嘴角渐渐扬起。好一招祸水东引!曹政这是要把江南商户的怒火引向根本不存在的\"福州海商\"。难怪奏折里对商队的描述如此详尽,连衣领袖口的纹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高!实在是高!\"周桐真心实意地赞叹,\"不过老哥就不怕有人深究?\" 曹政负手而立,窗外的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夫在刑部十二年,经手的冤假错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论栽赃嫁祸...\"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狠厉,\"那些盐商至今还以为去年暴毙的师爷是吃河豚死的呢。\" 书房内突然安静下来。老王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周桐却笑了,伸手替曹政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 老哥有应对自然好,小弟我也再次提醒一下老哥你,那些人虽不会造琉璃,但能垄断市场多年,背后岂会没有手段?你这折子一上,他们表面或许会恭贺朝廷得此秘法,背地里却会猜到是你所为。” 他顿了顿,“江南商帮盘根错节,与朝中某些人更是利益纠缠。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岂会坐以待毙?轻则散播谣言中伤你,重则——”他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划,“买凶杀人也未可知。” 曹政听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老弟啊老弟,你说这话确实是多余了,放心,老哥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岂会不知‘利之所在,险亦随之’的道理?既然选择与你共谋此事,便是看准了其中的机遇与风险。”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语气沉稳:“当年我从刑部离开,就是因为看透了那里举步维艰、晋升无望。如今我选择站队,便是看准了——”他转身直视周桐,一字一顿,“二位皇子对你的看重。” 周桐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曹政继续道:“五皇子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而你又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此次琉璃之事,看似是我们二人之功,实则是为三皇子添了一枚重要的筹码。江南商帮再嚣张,敢与皇子叫板?” 他冷笑一声,“更何况,我已暗中将部分琉璃样品和方子抄送五皇子府上。那些人若敢动我,便是打五皇子的脸。” 周桐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哥果然高明。两手准备,而这一手‘借势’,用得妙极。” 曹政摆摆手,笑道:“彼此彼此。我既然选择了与你共进退,自然要谋定而后动。” 他语气郑重,“老弟,我曹政虽贪利,但更惜命。此次若能借此机会入京,我必会牢牢抓住,但也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周桐点头,举杯以茶代酒:“有老哥这番话,我便放心了。日后朝中风云变幻,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曹政举杯相碰,豪迈道:“这是自然!下次再见,怕是我已身在长阳了。” 周桐打趣道:“怎么,老哥舍不得红城?” 曹政大笑:“哪有什么舍不得的?这次去长阳,我可是要好好体会一下官场的波澜壮阔。”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如今钱财于我已是身外之物,我倒想看看,自己能爬多高——”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当然,是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若有一日风向不对,我立马辞官,去老弟你的桃城买块地,当个逍遥富家翁,岂不快哉?” 周桐摇头轻笑:“老哥这算盘打得响啊。不过伴君如伴虎,凡事还需谨慎。” 曹政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老弟,我信你。若你哪天觉得该撤了,我绝不犹豫,立马跟上。”他眨眨眼,“毕竟,你可比我怕死多了。” 周桐闻言,与曹政相视大笑。 片刻后,周桐起身告辞:“客栈里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我得回去看看,免得他们掀了屋顶。” 曹政也不挽留,挥手吩咐下人:“去,装几样早点,让周大人带回去。” 很快,精致的食盒递到周桐手中。曹政亲自送他到府门外,拱手道:“中午叫上大伙儿,咱们热热闹闹吃一顿!” 周桐笑着应下,转身离去,等周桐提着食盒走出曹府时,听见老王小声嘀咕:\"少爷,曹大人方才说'抽身'...咱们真要...\" 周桐望向街道尽头熙攘的早市,轻声道:\"王叔,你见过下棋的人把真心思摆在脸上么?\"他掂了掂手中食盒,\"走吧,再耽搁蟹黄包该凉了。\" 远处客栈二楼,徐巧正倚窗远眺。阳光穿透她手中的琉璃簪子,在窗棂上投下一道七彩光斑,宛如他们正在编织的,这个错综复杂的局。 第301章 小十三不见了 周桐与老王并肩走在红城主街上,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少爷,您说曹大人这折子递上去...\"老王搓着手,欲言又止。 周桐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朝廷那边应该没问题,倒是江南那些...\"他突然顿住脚步,眉头猛地拧紧,\"咦?不对...\" 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一个踉跄:\"少爷?\" 周桐缓缓转身,目光在身后熙攘的人群中扫视:\"我们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吧?\" 老王眨了眨眼,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小十三那小子呢?\" 两人面面相觑,周桐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该不会还在曹府?\" \"好像...是的啊。\"老王挠着花白的鬓角回忆,\"我去找少爷你们的时候,他好像在前院的小屋里待着呢。\" 周桐:\"......\" 没有多余的语言,两人同时转身,朝着曹府方向疾步而去。周桐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不断撞击剑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府大门前,守卫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周大人?您这是...\" \"烦请通报曹大人。\"周桐声音低沉,目光却不断扫视着府门两侧的围墙。 守卫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内。不多时,曹政提着官袍下摆匆匆赶来,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周老弟,这是有东西落下了?\" 周桐抱拳一礼,眉头紧锁:\"不是物品...是丢了一个人。\" \"啊?\"曹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与我同来的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周桐解释道,目光已经越过曹政肩头看向府内,\"他可能还在贵府...\" 曹政闻言大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这都能忘?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他转头对身旁的王禄吩咐,\"去,把陪周大人来的那位小兄弟请来。\" 王禄领命而去,不多时却独自返回,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那个...周大人,刚刚那位小兄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直接翻墙就走了。\" \"什么?\"周桐瞳孔骤然收缩,\"翻墙?什么时候的事?\" 曹政也愣住了,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家围墙:\"不是...怎么没人通知我?我家被人翻墙了?\"他转向守卫,声音陡然提高,\"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守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回大人,那位小爷是从东侧花园那边翻出去的,动作太快,我们...我们没来得及...\" 周桐已经没心思听这些解释,他快步走向王禄:\"从哪个方向翻出去的?\" 王禄指了指东侧:\"就是花园靠马厩那边...\" 不等他说完,周桐已经大步流星朝那个方向走去。老王紧跟在后,经过曹政身边时匆匆拱手:\"曹大人见谅,我们少爷这是着急...\" 曹政还在原地发愣,嘴里嘟囔着:\"我这院子是菜市场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周桐来到东侧围墙下,这里种着一排桂花树,枝叶茂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在松软的泥土上发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前脚掌深,后跟浅,是发力跃起时留下的痕迹。 \"从这里翻出去的。\"周桐沉声道,目光沿着围墙顶部扫视,突然在砖缝中发现一小片黑色的布料。他小心地取下,放在鼻端轻嗅——是棉麻混合的材质,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老王也发现了异常:\"少爷,这边...\" 在距离围墙三丈外的石子路上,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灰白的石面上格外刺眼。周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单膝跪地,用手指蘸了蘸——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血迹呈溅射状,是受伤后快速移动时滴落的。\"周桐声音发紧,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望去,\"这边。\" 两人沿着血迹追踪,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血迹时断时续,有时在墙角,有时在石板缝隙中,但始终朝着东南方向延伸。 周桐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少爷,血迹变多了。\"老王突然压低声音道。 前方的地面上,血迹从零星几点变成了连续的一小滩,旁边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墙皮被刮掉了一大块,地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 周桐蹲下身,手指抚过墙上的刮痕,那是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十三在这里和人交过手。\"周桐的声音冷得像冰,\"对方至少两人,一个用短刀,一个...\"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上,\"用暗器。\"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淬过毒的。\"周桐用帕子包起银针,没有直接触碰,\"针尖发蓝,不是好东西。\" 血迹继续向前延伸,带着他们拐过几个弯,最终来到一条热闹的市集街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血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消失在无数来来往往的脚印中。 周桐站在街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环顾四周,每一个戴着斗笠的背影都让他心头一紧。老王在他身旁急得直搓手:\"这可怎么找...\"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少爷。\" 周桐猛地转身,只见小十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鲜血,将半边衣袖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面具歪斜着,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小十三!\"周桐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伤到哪里了?\" 老王已经麻利地撕下自己的衣摆准备包扎。小十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皮肉伤,不碍事。\" 周桐不由分说地检查他的伤口——右臂外侧一道三寸长的刀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接过老王的布条,熟练地扎紧伤口上方止血。 \"怎么回事?\"周桐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为什么擅自行动?\" 小十三垂下眼睛:\"我看到有人在墙角监视曹府...就追了上去。\" 老王倒吸一口冷气:\"监视曹府?\" \"两个人,穿灰衣,戴着斗笠。\"小十三简短地描述,\"身手很好,对红城巷道很熟悉。我追到市集附近时被他们伏击...\"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其中一人用的短刀上有倒钩。\" 周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望向曹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走,回曹府。这事必须立刻告诉曹大人。\" 三人转身往回走时,周桐注意到小十三的步伐有些踉跄。他不动声色地扶住少年的肩膀,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小十三面具下的呼吸声又急又浅,显然伤势比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老王,去买些金疮药。\"周桐低声吩咐,\"要最好的。\" 老王会意,快步走向街边的药铺。周桐则带着小十三在路边的茶摊坐下,借着倒茶的功夫,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人,有什么特征?\" 小十三沉思片刻:\"一个左撇子,右手腕上有青色刺青...像是船锚。另一个...\"他顿了顿,\"说话有江南口音。\" 周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江南口音,船锚刺青...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 当老王拿着药包匆匆返回时,周桐已经站起身,目光坚定:\"走,曹大人需要知道这件事——有人在盯着他的府邸,而且...\"他看了一眼小十三的伤口,\"来者不善。\" 第302章 全城戒严 周桐和小十三来到刚才翻墙的位置。少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右臂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衣袖浸透。 \"能翻过去吗?\"周桐低声问道。 小十三咬紧牙关,后退两步试图发力,却在跃起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周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皱眉道:\"不行就别勉强。\" 他转头对老王道:\"扶住他。\" 随后他独自翻过曹府的围墙,落地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墙头上的青苔被蹭落了几片,无声地飘落在他的靴边。 不远处,一个路过的曹府下人恰好瞥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位周大人……翻墙的动作倒是熟练得很。 曹政闻讯匆匆赶来,官袍的袖子还卷着,显然刚从书房出来。他见周桐神色凝重,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问道:“找到人没有?” 周桐点头:“找到了,但情况不太妙。”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道,“小十三受了伤,而且……你的府邸可能被人盯上了。” 曹政瞳孔一缩,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会——” “先别管这些,”周桐打断他,指了指墙后,“他伤得不轻,失血有点多,得赶紧处理。” 曹政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对下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墙砸了!直接开个门!”他又指着另一名仆从,“快去请府里的医师来!” 周桐抬手制止:“不必声张,我回去找人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封锁城门,那两人受了伤,跑不远。” 曹政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沉声道:“我这就去衙门安排。”说完,他大步走向前院,高声下令,“备马!通知守城军,即刻封锁四门,严查所有出城人员!” 曹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脚步声、传令声此起彼伏。曹政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周桐回客栈,又派了几名护卫守在马车旁,低声嘱咐:“务必护周大人周全。” 马车上,周桐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老王忍不住开口:“少爷,那些人……真是江南来的?他们怎么会查到曹府?” 周桐摇头:“不清楚。但秋福他们回来时,商队在明面上并未与曹氏有任何联系,保密应该没问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除非……有奸细。”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先找到人再说。”周桐打断他,目光透过车窗扫向街道,“只有抓住他们,才能弄清楚背后是谁在搞鬼。” 马车很快抵达客栈。周桐风风火火地跳下车,直奔楼上。推开房门时,徐巧和小桃正在用早膳,桌上还摆着留给他的蟹黄包和热粥。 小桃笑嘻嘻地招手:“少爷,给你留好啦!” 周桐没时间解释,直接道:“小十三受伤了,上车说,先去买药。” 徐巧和小桃同时愣住,徐巧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立刻起身,脸色微白:“伤得重吗?” “不算轻,但性命无碍。”周桐简短回答,转身走向隔壁房间,推门而入。 万科和几名亲兵正在整理行装,见周桐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周桐走到万科身旁,压低声音道:“红城不太安全,你们先在客栈待着,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戒备。” 万科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通知兄弟们。” 安排妥当后,周桐带着徐巧和小桃匆匆下楼。马车早已备好,他跳上车,对车夫道:“先去最近的药铺,要快!” 车厢内,徐巧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声问:“小十三的伤口是什么样的?” 周桐回忆了一下,详细描述:“右臂外侧,刀伤三寸长,边缘整齐但略深,可能是带倒钩的短刀所致。出血量较大,已经用布条扎紧止血。另外……”他顿了顿,“对方可能用了淬毒的暗器,针尖发蓝,小十三虽然躲开了,但不确定是否有沾染。” 徐巧点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毒丹,先备着。”她又看向小桃,“银针带了吗?” 小桃拍了拍腰间的小包裹:“带了!还有金疮药和纱布。” 周桐稍稍松了口气,揉了揉小桃的脑袋:“到时候你护好你巧儿姐,别乱跑。” 小桃郑重点头:“少爷放心!”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周桐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很快锁定了一家挂着“仁心堂”匾额的老药铺。 “到了。”他跳下车,伸手扶徐巧和小桃下来,三人快步走向药铺。 药铺门前悬挂的\"仁心堂\"匾额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周桐大步跨入,木门\"吱呀\"一声响动惊动了正在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 \"客官......\"掌柜的揉着眼睛起身,话未说完就见一锭银子\"啪\"地落在柜台上。 \"掌柜的,买药。\"周桐简短道,随即侧身让徐巧上前。 徐巧快步走到柜台前,指尖轻点几味药材:\"劳烦取三钱白及、二两三七,再要上好的金疮药。\"她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若有冰片、麝香也各取一分。\" 掌柜的眼睛一亮:\"姑娘也是行家?这方子止血化瘀最是......\" \"急用。\"周桐打断道,手指在柜台上轻叩两下。 掌柜的会意,立即转身从药柜取药。紫檀木的药匣开合间,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他手法娴熟地用铜秤称量,黄纸包药的动作行云流水。 徐巧接过药包仔细检查,又指向另一侧的药柜:\"再要半两艾叶,一两当归。\" 周桐皱眉走近:\"要这么多?\" \"你懂什么。\"徐巧头也不抬地继续挑拣,\"刀伤可能引发发热,艾叶可温经止血,当归活血化瘀。若真中了毒,还得配......\" \"好好好。\"周桐举手投降,\"你说了算。\" 掌柜的包好最后一味药,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将药包捆扎整齐递上:\"共三两二钱,银子有找。\" \"不必了。\"周桐抓起药包转身就走,徐巧和小桃快步跟上。 刚出药铺,就见街上衙役们奔走相告。一名穿皂衣的差役敲着铜锣高喊:\"县衙急令!缉拿盗匪两名!\"另一人正往墙上张贴告示,浆糊刷得哗哗作响。 周桐凑近一看,告示上工笔绘着两名男子的画像。左侧一人方脸浓眉,右腕处特意画了个船锚纹样;右侧一人瘦长脸,眼角有痣。告示上书: \"今有贼人两名,昨夜潜入县衙库房行窃。一者左撇子,右腕刺青;一者操江南口音,左臂负伤。有擒获者赏银百两,报信者赏三十两。此令。红城县衙。天启三年九月初五。\" 小桃踮脚看着告示,小声道:\"曹大人动作真快......\" 周桐嘴角微扬:\"仓库失窃?亏他想得出来。\"他环顾四周,见衙役们分头行动,有的挨家挨户盘查,有的在城门设卡,整个红城瞬间戒严。 \"走吧。\"周桐示意众人上车,\"曹府那边应该准备好了。\" 马车穿过忙碌的街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沿途不断遇到巡逻的衙役。有个满脸麻子的差役正挨家挨户盘查,见到马车便挥手拦下:\"停车检查!\" 车夫刚要解释,周桐已掀开车帘亮出令牌。那差役一见令牌上的虎纹,立刻退后三步,抱拳行礼:\"大人恕罪!\" 徐巧望着窗外匆匆跑过的差役,轻声道:\"全城戒严了。\" 周桐微微颔首,指尖轻敲着车窗框:\"不愧是刑部出身的能吏,这套打草惊蛇的手段用得恰到好处。\" 小桃歪着头不解道:\"少爷,这样大张旗鼓的,不会把那些人吓跑吗?\" \"恰恰相反。\"周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现在他们就像惊弓之鸟,听到一点风声就会自乱阵脚。\"他指向窗外匆匆跑过的衙役,\"红城这么大,要藏两个人确实容易,但前提是——\" \"前提是没有这百两赏银!\"小桃突然眼睛一亮,抢着说道。 周桐赞许地点头:\"聪明。这还只是开始。\"他压低声音,\"以曹大人的手段,不出半日,悬赏就会涨到三百两。到那时,莫说寻常百姓,就是乞丐窝里的老油条都会变成我们的眼线。\" 徐巧若有所思地补充:\"而且那两个歹徒身上都有明显特征,一个带伤,一个有刺青...\" \"正是。\"周桐冷笑一声,\"在这般重赏之下,他们连讨碗水喝都要提心吊胆。掘地三尺?呵,我敢说不用等到天黑,他们就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揪出来。\"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戴斗笠的男子从巷子里出来,周围立刻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么快?\"小桃惊讶地扒着车窗张望。 周桐眯眼看了看,摇头道:\"不是他们。那两人身形没这么壮实。\"他转向小桃,正色道:\"记住我说的话,等会儿到了曹府...\" \"护好巧儿姐!\"小桃挺起胸膛,拍了拍腰间的小包袱,\"我的银针和金疮药都准备好了。\" 周桐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前,掌柜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告示内容;巷子口几个乞丐正比划着画像上的特征;甚至连卖糖人的小贩都时不时张望路过的行人。 整座红城仿佛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驾!\"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加速驶向曹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发急促,就像此刻城中暗流涌动的追捕行动一般,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第303章 留给那两位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周桐等人的马车在曹府门前停下。徐巧离车门最近,她一手抱着药箱,一手掀开车帘,踩着车辕就要往下跳。 (注:古代马车车辕离地高度通常在二尺半至三尺之间,相当于现代80-100厘米,比现代轿车下车要高得多。因此,贵族女子上下马车时,通常会有仆人放置矮凳或由小厮搀扶,否则极易踩空或崴脚。) 徐巧心急,没等仆人搬来踏凳,直接一脚踩下去,却正巧踏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 \"啊——\"她脚踝一歪,整个人向前栽去。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徐巧倒吸一口凉气,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让你别这么急。\"周桐皱眉,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崴到脚了吧?\" 徐巧脸颊微红,低声道:\"没事,先去看小十三要紧。\" 周桐没理会她的逞强,大步流星地往府内走去。曹府的下人见状,连忙小跑着引路:\"周大人,厢房已经备好,热水、纱布都齐了。\" 周桐点头,抱着徐巧径直走向小十三所在的屋子。推门而入,屋内炭火正旺,小十三半靠在床榻上,右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纱布上仍渗出血迹。 老王连忙搬来椅子,周桐将徐巧放下,转头对小十三道:\"别说话,先让巧儿看看你的伤。\" 小十三抿了抿唇,低声道:\"少爷……\" \"幸好你小子当时包扎及时,要不然这血得流多少?\"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徐巧顾不得自己的脚伤,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动作娴熟地拆开小十三的包扎,仔细检查伤口。 \"刀口不深,但倒钩带出了皮肉,所以出血多。\"她轻声道,\"幸好没中毒。\" 小十三微微点头:\"他们飞针的时候,我用袖子挡了一下,没中。\" 周桐眯起眼:\"那两个人,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小十三回忆道:\"一个左撇子,右手腕有船锚刺青,刀法很快,像是练过水战的路子。另一个……\"他顿了顿,\"说话带江南口音,左臂被我划了一刀,跑的时候有点跛。\" 周桐若有所思,转头对老王道:\"待会儿去府衙,让曹大人把红城所有码头、客栈都查一遍。\" 老王点头:\"明白。\" 徐巧已经给小十三重新包扎好伤口,又取出一粒解毒丹让他服下。周桐这才蹲下身,握住徐巧的脚踝,轻轻按了按:\"肿了。\" 徐巧轻嘶一声,却没抽回脚。周桐从药箱里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指尖蘸了些,在她脚踝处轻轻揉开。 \"你们俩留在这儿。\"他站起身,对徐巧和小桃道,\"我和老王去府衙一趟。\" 徐巧点头:\"小心些。\" 周桐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老王紧随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他和老王踏入县衙时,整个衙门里一片忙碌。衙役们来回奔走,有的押着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往大牢方向走,有的正和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核对告示上的画像。 \"大人,这人右手腕确实有刺青,但不是船锚,是个蛇纹!\"一个衙役扯着一个瘦高男子的袖子,向曹政汇报。 曹政站在大堂中央,官袍袖口卷起,手里捏着一叠供词,眉头紧锁。他抬头见周桐进来,立刻迎上前:\"周老弟,那位小兄弟没事吧?\" 周桐摇头:\"已经处理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十三说,那两人一个左撇子,右手腕有船锚刺青,刀法像是水战的路子;另一个江南口音,左臂受伤,跑的时候有点跛。\" 曹政眯起眼,手指在供词上敲了敲:\"已经捉到四个可疑的,要不要去看看?\" 周桐略一思索:\"过会儿让小十三来指认更稳妥。\"他顿了顿,\"不过,我也先去外面看看。\" 曹政点头,压低声音道:\"依我在刑部的经验,这种人若是江南来的,多半会往码头或客栈藏身。\" 他指了指西边,\"红城西码头鱼龙混杂,漕帮的人常在那儿落脚;若是想混出城,南城门外的茶棚也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周桐会意:\"我去看看。\" 曹政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递给他:\"带上这个,若是遇到衙役或守军,亮牌即可。\" 周桐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红城县令令\"几个字,背面则是虎纹印信。他顺手塞进怀里,对老王道:\"走。\" 曹政还想派两个衙役跟着,周桐抬手制止:\"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曹政也不勉强,只是叮嘱道:\"小心些,若真撞见那两人,别硬拼,立刻发信号。\" 周桐点头,带着老王大步离开县衙。两人并肩走在红城熙攘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这两个地方?\"老王压低声音问道,眼睛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周桐随手拨弄着路边摊上的糖人,漫不经心道:\"伤到小十三的人身手不凡,你觉得他们会乖乖躲在寻常地方?\" 老王皱眉:\"少爷的意思是...\" \"越是显眼的地方,反而越安全。\"周桐拿起一个糖人,对着阳光端详,\"比如这糖人摊前,谁会注意一个看糖人的路人?\" 老王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却被周桐抬手制止。只见周桐突然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糖人师傅的手艺:\"老师傅,这小人手里的棍子能做得再细些吗?\" 老王见状,只好也跟着蹲下,却仍忍不住东张西望。周桐瞥了他一眼,轻笑道:\"老王,放轻松些。你这样左顾右盼的,倒像是做贼的。\" \"少爷,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老王压低声音,一脸困惑。 周桐付了铜钱,接过糖人咬了一口:\"有些东西啊,你不刻意寻找,它自己会蹦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走,带你去尝尝城南的杏仁茶。\" 两人一路闲逛,不知不觉已到城西码头。远远就看见大批官差在盘查过往行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悬赏已经涨到一千两了!\"一个挑夫对同伴说道,\"曹县令震怒,说是死了四个追踪的官差...\" 老王摇头:\"一千两?这都够买几十亩良田了!\" 周桐眯眼望去,只见码头上乱作一团。不仅有官差,连商队的护卫、街头的棍夫都加入了搜寻。 但凡有人手臂带伤,立刻就会被团团围住。几个泼皮正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汉往官差那边走,那老汉的衣袖被扯得稀烂,露出干瘦的手臂。 \"算了算了。\"周桐摇头,\"这么多人,看都看不清了。\" 他招手叫来一辆马车,对车夫道:\"去城南的茶馆坐坐。\"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的码头,老王仍忍不住回头张望:\"少爷,就这么走了?\" 周桐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急什么?让那些人先闹腾去。真正的鱼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游到别处了。\" 马车在城南一家名为\"清心居\"的茶馆前停下。周桐抬头看了眼匾额,嘴角微扬:\"好名字。\" 掀开竹帘,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客人,三三两两围坐,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那贼人胆子忒大,连官仓都敢抢!\" \"五百两赏银啊,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了!\" \"早过时了,现在涨到六百两了!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那俩歹徒还伤了官差...\" 一个满头大汗的壮汉挤进来,抹着汗道:\"八百两了!我刚从城东过来,听说那歹徒左臂受伤,手腕上还有个船锚刺青...\" 周桐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王刚要开口,一个机灵的小厮已提着铜壶过来:\"二位客官,用些什么茶?本店新到的雨前龙井...\" \"来壶碧螺春。\"周桐随手放下一块碎银,\"小二哥,何时封的城?\" 小厮麻利地收下银子,边倒茶边道:\"一个时辰前就封啦!\"他压低声音,\"那歹徒胆子真大,连官差都敢伤...\"滚烫的茶水冲入青瓷杯中,腾起袅袅白雾。 周桐抿了口茶,突然问道:\"这红城有多少家医馆?\" 小厮眼睛一亮:\"客官也是要去医馆蹲人?\"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指着门外,\"瞧见没?那两位也是去医馆碰运气的。现在谁不知道歹徒受伤要医治?听说光今早就送了十几号人去衙门了...\" 周桐笑着点头:\"正是要去碰碰运气。\" 小厮热心地指着西边:\"往那条巷子走,拐角就有家'仁和堂',离得近。客官要去,不妨...\"话未说完,就被另一桌客人叫走了。 老王凑近低声道:\"少爷,这样真能等到?\" 周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哪里都是人,这茶馆倒清净。\"他抬了抬下巴,\"瞧,隔壁还有家茶馆,待会儿去那儿坐坐。\" 茶馆里人声鼎沸,不时有人匆匆进出。周桐的目光扫过每个客人的手腕,又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身上。 茶盏里的碧螺春刚续上第二泡,茶馆门口突然冲进来个满脸通红的壮汉,拍着桌子嚷道:\"又涨了!一千二百两!衙门口新贴的告示说,那歹人可能把刺青烫掉了,但凡手臂有新伤疤的都要仔细查!\" 话音未落,半茶馆的人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把茶钱往桌上一拍:\"他娘的!老子刚才在城隍庙看见个包着胳膊的!\"人群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般涌出门去。 周桐慢悠悠啜了口茶,起身掸了掸衣襟:\"走吧,换家茶馆坐坐。\" 隔壁\"闻香楼\"更是人声鼎沸。刚踏进门,就听见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捶胸顿足:\"驴儿操的!老子刚才在茅房撞见个手臂带疤的,还当是干活伤的!一千二百两啊!\" 周围茶客哄笑着,有人揶揄道:\"王老五,你这双招子该用皂角洗洗了!\" 墙上新贴的悬赏告示前挤满了人。周桐凑近细看,这次的画像明显精细许多——用细腻的工笔勾勒出方额阔口,眉角疤痕处还晕染了朱砂,右腕的船锚刺青更是连锚链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想必是画师对着小十三当场修改的,连歹徒下唇那道被小十三短刀划出的细痕都添了上去。 \"啧,刑部的画师手艺。\"老王眯着眼点评,\"当年在长阳见过,真能把人脸上几根汗毛都数清楚。\" 柜台旁两个衙役正在分发新画像,麻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领到的人立刻三五成群比划起来:\"你瞧这个下巴,是不是像西市卖羊肉的胡三?\" \"放屁!胡三哪有这道疤...\" 周桐倚在窗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轻笑一声:\"现在留给那两位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第304章 误会,误会 周桐和老王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个时辰,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碧螺春的香气早已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老王苦着脸,揉了揉发胀的肚子,小声嘀咕道:“少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周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这叫守株待兔。”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盯着杯中的茶叶梗发呆。茶馆里的人依旧进进出出,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始终没有他们期待的那两道身影出现。 “少爷,您不是说运气一等一的好吗?”老王忍不住问道,“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周桐挑眉,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王啊,你不懂。这运气就像煮茶,火候不到,香气出不来。”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人,一个个急吼吼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能抓到人才怪。” 老王:“……” 周桐又补充道:“再说了,我可是有主角光环的人,你等着瞧吧,马上就会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撞上门来,或者来个挑事的,然后——” 话音未落,茶馆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不用找了!不用找了!歹徒逮着了!”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老王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周桐:“少爷,这……” 周桐面不改色,淡定地摆了摆手:“别慌,这一定是曹老哥放的烟雾弹,目的是麻痹真正的歹徒,让他们以为风声过去了,好露出马脚。” 老王将信将疑:“真的?” 周桐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你想啊,歹徒要是真被抓了,曹老哥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肯定是悄悄押回衙门审问才对。” 老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结果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外面又有人喊道:“是真的!歹徒被堵在城西的船里了!官差正往那边赶呢!” 周桐:“……” 老王默默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少爷。 周桐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跟着起身,嘴里还小声嘀咕:“少爷,您这主角光环……是不是延迟了?” 周桐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叫马车去!” 两人匆匆结了茶钱,走出茶馆。街上的人群已经朝着城南方向涌去,议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周桐拦下一辆马车,对车夫道:“去县衙,快!” 马车一路疾驰,周桐坐在车厢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老王偷瞄了他一眼,忍不住打趣道:“少爷,您不是说歹徒会自己撞到咱们脸上来吗?怎么反倒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周桐轻哼一声,故作深沉:“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现在去县衙,就是去当那只黄雀。” 老王憋着笑:“那少爷,咱们这黄雀……是不是飞得有点慢?” 周桐瞪他一眼:“少贫嘴!” 马车很快抵达县衙,两人刚下车,就听见衙门内传来一阵欢呼声。走进大堂,只见曹政正站在台阶上,身旁摆着一口大木箱,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几个衙役和漕运伙夫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好!干得漂亮!”曹政拍着一个衙役的肩膀,朗声道,“不愧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老手,居然能抓活的!”他大手一挥,“给你们放三天假,好好玩玩!” 衙役们齐声高呼:“多谢大人!” 周桐的目光扫过人群,发现骆闲也在其中,正和几个漕帮汉子低声交谈。骆闲察觉到视线,抬头看见周桐,立刻拱手行礼:“周大人,您也过来了?” 曹政和姬通判闻言回头,姬通判一见周桐,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行礼:“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不必多礼。”他看向曹政,问道:“人抓到了?” 曹政点头,笑容满面:“确认了,特地叫你家小十三挨个指认的,那俩家伙躲在城西的一艘船里,被骆家漕帮的人发现,还想负隅顽抗,结果被几棍子打趴下了,抬过来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 周桐挑眉,看向骆闲:“骆公子好身手。” 骆闲谦逊一笑:“周大人过奖了,不过是碰巧撞见,顺手而为。” 曹政拍了拍骆闲的肩膀:“骆家这次立了大功,赏银分一半,我再额外拨五百两,算是犒劳!” 骆闲拱手致谢,随后识趣地带着人退下。 周桐目送他们离开,低声对曹政道:“别让他们死了。” 曹政会意,点头道:“放心,我懂。”他指了指后堂,“老弟你先回去歇着,我还得去把那些误抓的人放了,有几个被抬过来的时候已经鼻青脸肿,得安抚一下。” 周桐点头:“行,那我先回曹府。” 姬通判连忙道:“周大人慢走!” 周桐摆摆手,带着老王转身离开县衙。 走出大门,老王忍不住笑道:“少爷,您这‘黄雀’当得可真是轻松,连翅膀都不用扇一下,歹徒就自己送上门了。” 周桐斜睨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老王憋着笑:“是是是,少爷英明。” 周桐轻哼一声,抬头望了望天,喃喃自语:“不过……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老王:“……” 两人一路无言,往曹府走去。 【曹府】 在下人的引领下,径直来到厢房。推门进去,只见小十三半靠在椅子上,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仍有些苍白。徐巧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正轻声叮嘱着什么。 \"少爷。\"小十三见周桐进来,微微直起身子。 周桐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好好歇着。\"他接过徐巧手中的药碗,低头闻了闻,\"枸杞红枣?再加点当归更好。\" 小十三摇头:\"已经够苦了。\" \"良药苦口。\"周桐把碗塞回他手里,转头看向徐巧,\"脚还疼吗?我去找些冰块来敷一敷。\" 徐巧抿嘴一笑:\"早就不疼了,你别忙活了。\" 周桐却不依,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手指在红肿处温柔地揉按:\"还是得揉开,不然明天更肿。\" 小十三默默低头喝药,小桃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多大人了,还这么腻歪。\" 周桐头也不抬:\"酸吧你,等你以后找了某家大少当相公,指不定比这还腻歪。\" 小桃立刻涨红了脸:\"谁、谁要找相公了!\" 正说笑间,小十三突然开口:\"少爷,那两个人......\" \"放心,没死。\"周桐手上动作不停,\"曹大人已经叫人去医治了,等他们醒了再好好审。\" 小十三却摇头:\"不是......那两人已经被关在曹府后院的密室里了。\" 周桐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这么快?\" 老王也惊讶道:\"曹大人动作够麻利的啊。\" 周桐沉吟片刻,刚想起身去看看,却又坐了回去。他轻轻捏了捏徐巧的脚踝,笑道:\"算了,等曹政回来再说。现在嘛......\"他朝徐巧眨眨眼,\"陪媳妇更重要。\" 小桃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小十三则默默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曹政带着王禄风风火火地赶回府邸,一进门就朝周桐招手:\"老弟,走,带你去看看那两只老鼠。\" 几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一处隐蔽的地窖。推开厚重的木门,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王禄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昏黄的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映照出地窖深处的景象。 两个黑衣人被呈\"大\"字形绑在特制的刑架上,手腕脚踝都用浸过油的牛筋绳牢牢固定,嘴里塞着特制的口衔。曹政接过火把凑近,脸上浮现出近乎痴迷的神情:\"瞧瞧这捆法,标准的刑部审讯结,多少年没亲手绑过了...\" 周桐注意到刑架旁的小木盘里放着两颗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曹政用镊子小心夹起一颗,在火光下转动:\"江南'阎王笑',含在臼齿里的剧毒,咬破后三息毙命。\"他指着犯人肿胀的腮帮,\"幸好打昏得及时,不然现在就是两具尸体了。\" 周桐接过药丸轻嗅,闻到一丝苦杏仁的气味。曹政如数家珍地讲解:\"主要成分是铅,混合了乌头碱和...咳咳...\"他突然意识到失态,讪笑着收起镊子,\"职业病,见谅见谅。\" 火光下,两个犯人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青紫交加的面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周桐不禁摇头:\"漕帮的人下手够狠的。\" 曹政摸着下巴笑道:\"这还算轻的,当年在刑部...\" 话到一半被周桐轻咳两声打断:\"往事过会再说,等他们醒了,咱们好好聊聊。\"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映着火光微微发亮。曹政把玩着火钳子,铁钳的尖端在火焰中被烧得通红,泛着骇人的橘色光晕。 “等什么等?” 他突然嗤笑一声,手腕轻抖,抓起烧红的火钳,金属在火光下泛着骇人的橘红色光芒。 周桐和老王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只见曹政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何必等他们醒?老夫这就帮他们提提神!\" “滋啦 ——”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黑衣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绑在刑架上的牛筋绳被挣得咯吱作响。 曹政却像是没看见,慢悠悠转动铁钳,在那人手臂上烙出个黑黢黢的印记。“第一下,让你记着谁是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随即猛地抽出铁钳,转向另一个始终低着头的黑衣人。 “啪!” 铁钳重重砸在那人膝盖上,这次没用火烤,却听得骨头错位的轻响。那人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刑架往下滑,又被牛筋绳狠狠拽回,低垂的脑袋终于抬了抬,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醒了?” 曹政冷笑,铁钳再次伸进火堆,“刚才不是挺能装睡?” 左侧的黑衣人费力睁开眼,眼球因剧痛布满血丝。 他看向曹政手中的铁钳,又扫过周桐和老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嘴角的毛巾被唾沫浸得透湿。 另一个黑衣人仍垂着头,仿佛又昏了过去。曹政眼神一厉,铁钳 “噌” 地抽出,带着火星直戳那人腰侧。 “嗷 ——!”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毛巾下挤出,那人猛地扭动起来。他的四肢被捆得死死的,只有腰腹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在刑架上徒劳挣扎,铁链撞击石壁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格外刺耳。 他的脚尖绷得笔直,鞋尖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白痕。 “周老弟,” 曹政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兴奋,“瞧见没?这才叫真挣扎。刚才那下是装的。” 周桐皱眉上前:“老哥,轻点。我…… 闻到烤肉味了。” 曹政这才罢手,铁钳 “当啷” 扔在地上。他拍了拍手,忽然眼睛一亮:“忘了带家伙!王禄,去取我那鞭子,沾点盐水来!” 他转向周桐,笑得像个邀功的孩子,“保证三鞭之内,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都招出来!” 两个黑衣人死死盯着曹政,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怨毒。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周桐,又落到后面的老王身上时,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牛筋绳勒得手腕渗出鲜血也毫不在意。 周桐和曹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老王更是一脸茫然,下意识摸了摸脸:“看我干啥?我不认识他们啊。” “你们认识他?” 周桐指着老王,冲那两人扬了扬下巴。 两个黑衣人拼命点头,眼中竟流露出希冀的光芒。 曹政嗤笑:\"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说着就要再上刑具。 \"呜呜呜!\"其中一人挣扎得更激烈了。曹政不耐烦地扯下他嘴里的布条。 \"王大人!我是十队的!\"黑衣人脱口而出。 空气突然凝固。 周桐:\"???\" 曹政:\"???\" 老王:\"???\" 老王凑近仔细端详,突然\"咦\"了一声:\"少爷...这好像是老梁的人...\" 黑衣人听到\"少爷\"这个称呼,顿时反应过来,对着周桐连连求饶:\"少爷!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不知道曹县令是您的人啊!\" 周桐扶额:\"等等...让我理一理...\" 曹政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表情古怪地看着周桐:\"老弟...你这...下属挺多啊?\" 老王尴尬地搓着手:\"那个...少爷,要不先把人放下来?\" 地窖里一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黑衣人委屈的抽泣声。 第305章 自己人?自己人? 地窖里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周桐的脸忽明忽暗。他盯着两个鼻青脸肿的黑衣人,又转头看向一脸无辜的老王,无奈道:\"老王,解释解释?你这是哪来的孽缘?\" 老王一脸无辜:\"少爷,我可是一直跟着您啊,哪知道那边的消息了?\"他转头呵斥那两人,\"还不快说!你们来红城干什么的?\" 左侧的黑衣人捂着被烫伤的胳膊,哆哆嗦嗦开口:\"大人,我们是江南堂口的... 最近江南突然冒出一批琉璃,做工精细得吓人,比西域货还好卖,价格炒到天上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堂口上报说这琉璃来路蹊跷,让我们彻查源头。我们分了四大队,拆成二十四支小队追查,发现那些商队虽然打着绸缎、茶叶的旗号,绕了七八条路线,最后落脚点全是红城...\" \"所以你们就一路摸到曹大人头上了?\" 周桐挑眉。 \"是上面下令要拿到琉璃的制作法子和出处!\" 另一个被王禄扯下嘴里的布条的黑衣人赶紧补充,\"我们盯了半个月,见曹大人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木箱,又查到红城工部的扩建炼坊... 才想着悄悄探探底,真不是故意要动手的!\" 曹政在一旁听得咋舌,捅了捅周桐:\"老弟,你们家这眼线够厉害的啊。这都能查到我头上?\" 周桐耸肩:\"我哪知道。我爹从没跟我说过堂口的事,估计是几个叔叔在管。\" 他看向黑衣人,\"这琉璃是我私下搞的,连我爷爷都不知道,难怪你们查不到正经线索。\" 曹政摸着下巴笑:\"说起来,我这布置够缜密了吧?商队用的全是假名,从各关绕路,每站只停一个时辰换马,卸货还特意选在三更天... 这都能被你们盯上?\" 黑衣人苦着脸:\"兄弟们查了一个月,跟着商队走了三省,才摸到红城的蛛丝马迹... 要不是曹大人您上个月让衙役去城南布庄取过一批特殊的桑皮纸(做琉璃模具用的),我们还没这么快锁定目标。\" 周桐恍然大悟:\"合着是栽在桑皮纸上了?\" 曹政啧了两声:\"行吧,算你们有点本事。\" 他转身对王禄道,\"去叫医师来给他们上药,别真伤重了。\" 周桐冲老王使了个眼色:\"你在这儿盯着,我跟曹老哥上去说点事。\" 两人走出地窖,曹政忍不住感叹:\"老弟,你们家这情报网是真厉害,连我的布置都能摸透。\" 周桐摇头:\"我哪知道他们怎么查的?反正堂口的事都是我那几个叔叔在管,这琉璃生意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分一杯羹。\" 他叹了口气,\"等回桃城我得跟我爹要个信物,免得下次再上演自相残杀。\" 曹政沉吟片刻,问道:\"那这琉璃方子,你还打算上交朝廷吗?\" 周桐点头:\"当然交,反正法子是我自己琢磨的,他们都没参与,决定权在我手里。\"他顿了顿,\"不过......我估摸着城里不止这一批人,待会儿得好好问问那两人,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人混进来了。\" 两人回到小院时,正见曹夫人和徐巧、小桃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见他们进来,曹夫人笑着起身:\"审得怎么样了?那两人招了吗?\" 周桐和曹政对视一眼,都没吭声。曹政推了推周桐,周桐又搡了搡曹政,最后还是周桐干咳两声:\"呃... 好像... 是自己人。\" \"啥?\" 小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己人打自己人?\" 徐巧也愣住了:\"他们是...\" 曹政赶紧打圆场:\"说来话长,先让医师给那两位处理伤口,回头再慢慢说。\" 他转向曹夫人,\"娘子,你让厨房多备些饭菜,算是... 给这两位 ' 自己人 ' 压惊。\" 曹夫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应下。徐巧看着周桐,眼里满是疑惑,周桐冲她挤了挤眼,示意回头再解释。 他在徐巧身旁坐下,顺手拉过小十三的手腕把了把脉,眉头微皱:\"失血有点多啊......\"他突然眼睛一亮,\"要不...给你输点血?\" 他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嘶——得先搞清楚血型......这年头怎么验血型呢?\"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着,\"要不试试两滴血相溶?要是o型血的话......\" \"等等,血好像会凝固......\"他挠了挠头,\"得加点什么来着......柠檬?还是......\" 徐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桐哥哥,你说输血?\" 周桐回过神来,点点头:\"啊对,回去再跟你细说。不过这法子现在估计搞不成......\" 曹政刚坐下就听见这番对话,好奇道:\"老弟又想到什么新奇法子了?\" 周桐摆摆手:\"算了算了,等那两人出来,我得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头望向地窖方向,若有所思。 小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少爷,你说的那个输血......该不会是把别人的血灌进身子里吧?\" 周桐挑眉:\"哟,你这丫头还挺聪明。\" 小桃立刻缩了缩脖子:\"那多吓人啊!血怎么能随便......\" \"所以说不急嘛。\"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却飘向远处,\"等时机成熟再说......\" 众人刚坐定没多久,老王就提着两个裹得像木乃伊似的黑衣人上来了。\"少爷,我去跟他们领队的解释清楚这事。\" 周桐立即起身:\"很好,我也去。\" 小桃也装模作样地站起来,学着周桐的语气:\"很好,我也跟着去。\" 周桐斜眼瞥她:\"你去干什么?\" \"万一也是我认识的人呢?\"小桃眨巴着眼睛,\"让我去嘛~\" \"你大爷的!\"周桐瞪眼,\"不是让你看好你巧儿姐吗?\" 小十三撑着椅子要站起来:\"少爷放心,让桃姐去吧,这里有我,我就算......\" \"你坐下!\"周桐一声暴喝,\"流了多少血了还逞强?\" 曹政突然拍案而起:\"怎么?老弟这是嫌我这护不住你家夫人?\"他大手一挥,四周的家丁侍卫齐声应和,气势如虹:\"在!\" 周桐扶额:\"不是......曹老哥你凑什么热闹?\" 这时曹文从廊下探出脑袋:\"周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婶婶的......\" 周桐被这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无奈摆手:\"好好好,去去去。\" 小桃眉开眼笑,学着江湖人朝曹政一拱手:\"多谢曹大人!\" 曹政也煞有介事地回了个官礼:\"姑娘客气。\" 周桐看着这闹剧直摇头:\"你们就闹吧,才出完事就忘了疼。\" 曹政笑着推他往外走:\"也就是你们家的人能摸到我这儿来,赶紧去解释清楚,不然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就这样,周桐、老王带着两个伤员,后头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桃,一行人往城西的联络点去了。 走出大门,周桐斜眼看向老王:\"所以......他们为什么认识你?\" 老王挠了挠头:\"这个嘛,老奴当年在总堂口当过几年夫子,专门教新入堂的弟子武艺。小队长那一批的老人,差不多都认识我。\" 周桐挑眉:\"那小十三呢?\" \"应该是四期的吧?\"老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记得那批孩子特别皮,好像有一个叫孙悟......\" 两个黑衣人闻言,眼巴巴地看着老王:\"王大人,这位是......?\" 老王挺直腰板:\"这是三爷家的公子。\" 两人闻言,即便浑身缠着绷带,也挣扎着要给周桐行礼:\"三少爷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周桐摆摆手:\"不知者无罪。\"他话锋一转,\"你们这次进城来了多少人?\" \"回三少爷,\"其中一人答道,\"已知的有十人,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 周桐咂了咂嘴:\"你们倒是真上心。\" \"小的蒋子涵。\" \"小的王天宇。\"两人连忙自报家门。 周桐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多姓王的?你们该不会全族都......\" 老王不服气地插嘴:\"少爷这话说的,不是还有姓赵的、姓钱的吗?\" 周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钱倒是没见过几个......\"他朝街上一招手,\"走吧,去码头。\" 马车缓缓驶来,周桐刚要上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老王,你当年在堂口教书,该不会还教过......\" 老王一脸无辜:\"少爷,老奴教过的学生可多了去了,连您二叔家的小子都......\" \"打住打住!\"周桐赶紧摆手,\"当我没问。\" 第306章 抓了影卫? 马车在码头边停下,周桐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比往日更加繁忙的码头景象。 十几条漕船并排停靠,光着膀子的力工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汗水的咸涩。 \"这么多人...\"周桐跳下车,转身扶小桃下来,\"你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蒋子涵苦着脸,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收网的渔船:\"我们原本躲在船底下,谁知道那些漕帮的疯了似的,从护城河开始拉网...\" 王天宇接过话茬,声音里还带着后怕:\"十几条船一字排开,硬是把我们给拖了出来。我们还想装成捕鱼的,结果他们隔着网就扒拉我们袖子...\" \"看到刺青就是几棒子招呼上来。\"蒋子涵揉了揉青紫的胳膊,\"北方的汉子下手是真狠啊。\" 小桃歪着头,一脸不解:\"不是说南方人善水,北方人善马吗?你们水性这么好,怎么没打过?\" 两人闻言差点哭出来:\"姑奶奶,这不是善不善长的问题啊!我们水性再好,也不能在水里挖洞逃走吧?\" 周桐揉了揉小桃的脑袋,耐心解释道:\"那只是大体上的说法。江南水乡固然多擅泳者,但北方靠海的渔民水性也不差。就像...\" 他指着远处正在收网的渔夫,\"你看那个戴斗笠的,能在水下憋气半炷香。还有那边撑船的,一个猛子能扎出二十丈远。\" 小桃眨眨眼:\"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南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周桐笑道,\"北方渔民擅长在风浪中作业,南方则多静水操舟。就像...\" 他正要说下去,老王突然轻咳一声:\"少爷,正事要紧。\" 周桐这才收住话头,转向蒋子涵:\"你们据点在这儿,同伴没想来救你们?\" 蒋子涵压低声音:\"当时人太多,他们应该还在商量对策。上头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琉璃的出处...\" 他说着突然打了个寒颤,\"幸好是误会,不然今晚他们来救人不成,怕是要被灭口。\"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有觉悟就行。要不要我让曹老哥好好'伺候'你们一下?\" 想到曹政那危险的笑容和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蒋子涵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老王冷哼一声:\"当年教你们的抗击打课都白学了?就这点出息!\" 周桐若有所思地看向小桃:\"你当年也受过这种训练?\" 小桃眨眨眼:\"没有啊...我就是被陈嬷嬷下药...\" \"陈嬷嬷\"三个字一出,蒋子涵二人脸色骤变,惊恐地看着小桃:\"你是内堂的...\" 老王厉声打断:\"不该问的别问!\" 周桐摆摆手:\"走吧,带我们去见你们领头的。\" 蒋子涵连忙引路,带着众人穿过繁忙的码头,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鱼摊鳞次栉比,木盆里的活鱼扑腾着溅起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 越往里走,周桐越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几个看似闲散的汉子有意无意地调整着站位,还有人假装整理渔网,实则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老王不动声色地挡在众人身前,右手虚按在刀柄上。蒋子涵加快脚步,径直走向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鱼铺。 铺子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在给客人称鱼。见众人走近,他手上动作不停,左手却悄悄探进了衣兜。 \"老杜,弄错了。\"蒋子涵上前低声道,\"这琉璃是三爷的产业。\"他侧身让出老王,\"王大人在此作证。\" 老者眯起昏花的老眼,待看清老王面容后,连忙拱手:\"王大人。\"目光扫过周桐和小桃时,又露出疑惑之色。 老王微微颔首:\"这是三少爷,这是丫鬟。这次带队的是老梁?\" 老者正要回答,铺子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说怎么眼皮直跳,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 门帘一掀,走出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他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腰间却别着一对精钢打造的判官笔,浓眉下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老王咧嘴一笑:\"梁黑子,你再不出来,我可要...\" 话音未落,一个慈眉善目的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从汉子身后转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右手握着一杆黄铜烟袋,左手捧着本账簿,笑呵呵地道:\"王教头,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老王见到来人,也是笑起来:\"老钱也在?\" 老人轻抚长须,目光在周桐身上停留片刻,温和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请随我来。正好备了些薄酒,咱们边喝边聊。\" 他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铺子后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露出条幽深的小径。 周桐与小桃对视一眼,跟着赵先生向内走去。老王紧随其后,在经过梁黑子身边时,两人默契地碰了碰拳头。 鱼铺的帘子重新落下,将码头的喧嚣隔绝在外。谁也没注意到,巷子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悄悄比了个手势,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穿过狭窄的巷子,周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两侧斑驳的砖墙。潮湿的墙缝里长着青苔,偶尔还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野草。 \"这味道...\"小桃捏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比茅房还难闻...\" 周桐笑着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走在前面的钱广回头笑道:\"小姑娘第一次来鱼市吧?这海腥味闻惯了就好。\"他顿了顿,看向老王,\"老王头,这次怎么带新人来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睁大你的老花眼看看,这是三少爷!那琉璃方子就是他鼓捣出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看似闲散的汉子立刻站直了身子,齐刷刷地行礼:\"见过三少爷!\" 周桐连忙摆手:\"别整这些虚的,我不喜欢这套。\" 众人很快来到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两个精瘦的汉子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屋内空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木凳。周桐一把揪住正用树枝戳墙上挂着的咸鱼干的小桃:\"老实点。\" 他环顾四周,见座位有限,干脆站着说道:\"长话短说,你们先汇报还是我先说?\" 站在老王身旁的梁伍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老王,压低声音道:\"三少爷这脾气对我胃口!不像我家那位,整天打哑谜让人猜...\" 钱广瞪了他一眼,随即向周桐拱手:\"在下钱广,这位是梁伍,是这批人的领队。\" 周桐摆摆手:\"基本情况蒋子涵他们都说过了。你们是奉命来取琉璃方子的,我可以直接给你们。不过...\" 他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如何设局让江南商人大量收购所谓的\"江南造\"琉璃,再上书朝廷揭穿,为自己入京为官铺路,最后还提到当朝太傅是自己师父这层关系。 屋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些信息。周桐见他们明白了,继续说道:\"方子你们可以带走,应该还能卖一阵子。都是聪明人,注意事项不用我多说了吧?\" 钱广恭敬行礼:\"少爷放心,属下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只是...三爷那边...\" 周桐神色淡然:\"我爹那边自有我去说。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就行。\" 钱广连连点头:\"一定把话带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除了我们,还有一批人也在监视琉璃工坊。昨晚我们抓了一个,应该是...影卫的人。\" 周桐眉头一挑:\"哦?\"他并未注意到身旁老王突然绷紧的身体,\"查清楚,别让他们跑了。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让官府配合。\" 老王急得直搓手:\"少爷!那些是...是皇上的人啊!\" 周桐面不改色:\"我知道。\"心里却暗骂这老东西不早说。他转向钱广:\"审问的时候露脸了吗?\" 见几人摇头,周桐略一沉吟:\"那就不要起冲突了。正好借他们的手给江南那边传些消息...\" 话说到一半,周桐突然顿住。他意识到自己大摇大摆带着两个伤员来鱼市,很可能已经被影卫盯上了。这局面...有些棘手了。 \"这些人...\"周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怕是留不得了。\" 屋内气氛骤然紧张。梁伍的手已经按在了判官笔上,钱广则眯起眼睛,像只老狐狸般盘算着。 老王急得额头冒汗:\"少爷三思!动了影卫就是打了皇上的脸啊!\" 周桐负手踱了两步,突然问道:\"被抓的那个,关在哪?\" \"后院地窖。\"钱广答道,\"嘴很硬,什么都没问出来。\" 周桐点头:\"带我去看看。\" 众人来到后院,钱广移开一堆杂物,露出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周桐正要下去,小桃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少爷,我跟你一起。\"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下面脏,你在这等着。\"说完,示意钱广等人蒙上面巾,自己则整了整衣冠,跟着钻进了地窖。 昏暗的地窖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蜷缩在角落。周桐从钱广手中接过一块刻着特殊纹路的铜牌,随手丢在那人面前。 \"你是几队的?\"周桐冷声道,\"隐藏怎么学的?\"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啪!\"周桐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学艺不精是怎么进的影卫司?你知不知道计划差点都要被你们耽误了?\"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却闪过一丝困惑。 \"不认识我?\"周桐冷笑,\"桃城县令周桐,本人。我们在给江南人做局,你是怎么跑进来的?想干什么?坏事有你这么干的吗?\"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让那人彻底懵了:\"周、周大人,您这...\" 周桐骂骂咧咧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官印砸过去:\"过会儿自己回去,让你们领队去曹府一趟!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们,要是被那些人抓到,有你受的!\"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官印,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周桐不耐烦地挥手:\"滚吧!记住,让你领队天黑前去曹府!\" 等那人跌跌撞撞地离开后,周桐活动了下筋骨:\"正好,你们派几个人跟我去曹府,顺便把琉璃方子带走。\" 梁伍挠着头,一脸困惑:\"三少爷,我还是没弄明白...\" 周桐耐心解释道:\"第一,我带着伤员大摇大摆来鱼市,肯定已经被发现了。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不如主动编个故事——就说我们在布局时,一个学艺不精的影卫误闯进来差点坏事。\" \"第二,\"他继续道,\"你们正好借这层身份,光明正大地获取琉璃工艺。影卫查案需要了解详情,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钱广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完成任务,又不会引起怀疑。\" 梁伍恍然大悟:\"三少爷这招高!既给了影卫面子,又让他们替我们传话!\" 周桐点点头:\"记住,细节要编圆了。就说你们是奉密令调查江南商帮勾结外商的案子,偶然发现琉璃工坊有蹊跷...\" 众人齐声应诺。周桐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梁伍道:\"那两个受伤的,好好照顾。回头我让人送些药过来。\" \"多谢少爷!\"蒋子涵二人连忙行礼。 走出鱼铺时,夕阳已经西沉。码头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只剩下几个收摊的渔贩在整理货物。周桐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老王,回去告诉曹大人,计划要提前了。\" 老王神色凝重地点头。小桃凑过来,好奇地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 周桐揉了揉她的脑袋:\"回曹府。今晚...怕是睡不成安稳觉了。\" 远处的钟楼上,一个黑影悄然消失。谁也没注意到,巷子口的糖葫芦小贩,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第307章 模棱两可 马车缓缓驶入曹府后院,周桐率先跳下车,身后跟着钱广和三名精干的汉子。曹政早已在偏厅等候,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老弟,事情办妥了?\"曹政的目光在钱广等人身上扫过。 周桐点点头,简明扼要地将计划说了一遍:\"...所以,这些人就假装是你暗中培养的衙役,专门用来给江南那边布局。\" 曹政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影卫那边确实需要应付。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人联想到你身上。\"他压低声音,\"那位太傅大人要是知道你又惹上影卫,怕是要气得跳脚。\" 周桐苦笑:\"谁说不是呢。\" 曹政转向钱广:\"几位先在客房休息,待会儿我让王禄带你们去工坊。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这就安排人去准备。\" 王禄领命而去。曹政又对周桐道:\"我去衙门安排些事,顺便散布些消息。你带他们去工坊看看?\" \"正有此意。\" 从曹府到城南工坊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梁伍和三名汉子坐得笔直,眼神里既有对即将接触核心技艺的兴奋,又带着几分拘谨。 周桐看着他们紧绷的样子,忽然笑道:\"别这么紧张,你看看老钱那状态,好好学学,待会儿进了工坊,你们可不是江南来的密探,得是曹大人新招的匠人。\" 梁伍一愣:\"匠人?可我们这打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虽不算华贵,却也绝非普通工匠的粗布衣裳。 \"所以得换身行头。\" 周桐从车座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工装,\"先把衣服换了。\"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动手换装。粗布摩擦皮肤的触感有些粗糙,与他们平日穿的衣物截然不同。 \"这还不够。\" 周桐指着箱底的几块黑布,\"把脸遮上一半,就说刚从窑炉边过来,怕煤灰呛着。\" 他示范着将黑布在口鼻处系好,只露出眼睛,\"这样既能遮住容貌,又合情合理。\" 梁伍系好布巾,透过布缝说话有些含糊:\"那身形呢?我们几个都是常年练功夫的,肩背比普通匠人宽不少......\" \"这个简单。\" 周桐从箱子里翻出几捆稻草,\"把稻草塞在后背和腰间,让身形看起来臃肿些。寻常工匠常年弯腰干活,哪有你们这般挺拔的身板?\" 他走上前,伸手调整着一人腰间的稻草捆:\"松紧要合适,太鼓了像填鸭,太松了容易掉。记住走路时稍微含胸,步子迈小些,别露出练家子的架子。\" 一名汉子站起试着走了两步,果然显得笨拙了许多,与平日利落的身手判若两人。 \"还有说话。\" 周桐叮嘱道,\"别用你们平日的腔调和称呼,见了工匠就叫 ' 师傅 ',问问题要显得懵懂些,比如 ' 这窑温怎么看才准啊 '、' 这砂子筛几遍才够用啊 '......\" 他模仿着生涩的语气,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之前的拘谨消散了不少。 钱广拱手道:\"多谢少爷指点,我们记下了。\" 周桐点头:\"记住,你们现在就是刚入行的学徒,手脚笨点、话少点都正常,千万别露了破绽。工坊里的匠人都是曹大人信得过的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工坊转移到了城南一处僻静的院落,四周有衙役把守。梁伍跟在周桐身后,忍不住感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我们之前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周桐轻笑:\"你们之前是在明处硬闯,现在是在暗处借势。做事情,方法很重要。\" 进入工坊,几名工匠正在忙碌。周桐招来为首的匠人:\"这几位要学习琉璃制法,你详细讲解,有什么诀窍都别藏着。\" 匠人连连点头,带着钱广等人走向窑炉。周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认真记录每个步骤,不时提出问题。 \"记住,\"周桐叮嘱道,\"最好自己动手做一次,别到时候出了差错又跑来问。红城和江南可不近。\" 钱广恭敬道:\"少爷放心,我们一定学扎实。\" 周桐满意地点头:\"好,你们继续。我先回曹府等人去了。\" 走出工坊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周桐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盘算着影卫的人应该快到了。 周桐快步朝着曹府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离曹府还有半条街的距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唤:\"周大人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商人正朝他拱手。那人面白无须,眼角带着几分精明,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这位老板,我们见过?\" 周桐挑眉。 商人微微掀开衣襟,露出腰间一枚青铜官印,印纹正是周桐之前交托的样式。周桐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原来是掌柜的。走吧,借一步说话。\" 商人引着周桐拐进旁边一家茶馆,一路无话。两人在二楼雅间坐下,店小二刚要进来添茶,就被商人挥手打发了。 周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屏风后的阴影:\"你是领头的?\" 商人欠了欠身:\"在下只是副手。\" \"副手?\" 周桐轻笑,\"那你们这警惕性倒是不错。只是 ——\" 他话锋一转,\"怎么让自己人被我的人逮到了?\" 商人面露愧色:\"是属下办事不利,让大人见笑了。\" \"罢了。\" 周桐摆手,直入正题,\"陛下除了让你们监视,还有别的任务?要不要我把琉璃方子先托你们带回长阳?\" 商人摇头:\"不必。我等职责只是监视曹府往来人等,探查是否有可疑势力渗透。至于方子,自有专人负责。\" 周桐了然,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事相托。曹大人近日会派人上京送信,你们能否暗中照拂一二?我总怕路上出些意外。\" 商人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屏风后。周桐笑道:\"有话不妨直说,或者 —— 你去问问里面的大人?\" 商人起身走到屏风后,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他退出来,神色有些为难:\"大人,我等隶属影卫,未经上谕不得擅自调动。此事只能先通报长阳,具体如何处置,还需等上面示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依属下看,大人最好还是派自己人护送,更为稳妥。\" \"是我考虑不周了。\" 周桐点头,起身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了。府中之事,你们如实上报即可。\" 他话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了,先前我手下误伤了你们的人,这事就不必写进卷宗了吧?毕竟都是为陛下办事,真要较起真来,你们办事不力的罪名怕是也跑不掉。\" 商人一怔,随即苦笑:\"大人说的是。 周桐起身,朝着屏风方向拱手一礼。屏风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乎也回了一礼。 走到门口时,周桐突然停下脚步。守在门边的影卫身着普通家仆装束,腰间却隐约可见一枚铜牌轮廓。周桐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影卫明显一怔,随即恭敬拱手。 \"嗯。\"周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迈步离去。 待周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商人打扮的副手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 \"大人...\"副手压低声音,\"那人认出您了?\" 守在门口的影卫——真正的领队——此刻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拍的肩膀:\"从未谋面...但方才...\" 他脑海中飞速回放每一个细节:周桐那看似随意的笑容,拍肩时恰到好处的力道,还有临别时那声意味深长的\"嗯\"... \"莫非...\"领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早知我身份?\" 商人在一旁附和:\"大人,卢大人说过,周大人素来心思缜密,说不定早就通过我们的布防、行事风格推断出您的身份了。他这是在敲打我们?还是在示好?\" 中年男子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周桐离去的方向,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不好说。\" 他缓缓开口,\"若是敲打,未免太过轻描淡写;若是示好,又何必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 中年文士接口道:\"会不会是他早就布了眼线,查清了我们的底细?那笑容是在暗示我们 —— 他什么都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心惊。周桐这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笑容,竟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他们心里漾开无数猜测的涟漪。 而此时的周桐,早已走出茶馆,正慢悠悠地往曹府晃去。 他哪里知道什么领队?刚才那笑容不过是觉得那影卫紧绷的样子有趣,拍肩膀也只是随手为之 —— 就像小时候在村里拍伙伴的后背打招呼一样自然。 至于那声 \"嗯\",纯粹是走得急了,随口应了一声而已。 要是知道身后三人正为这无意之举掀起一场头脑风暴,周桐怕是要笑出声来。 他不过是前世看了几本讲权谋的小说,觉得 \"留白\" 比 \"说透\" 更有意思罢了。这些影卫天天活在猜忌里,自然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让他们猜去吧。\" 周桐哼着小曲,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反正猜来猜去,也猜不到我只是觉得那人站姿太死板,想逗逗他而已。\"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曹府的朱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而那间茶馆里的三人,怕是还要为这 \"模棱两可的信号\" 琢磨上大半夜。 第308章 三个隐患 夜色渐浓,曹府正厅内灯火通明。周桐踏入时,见徐巧、小桃、曹夫人及曹文、曹武兄弟已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回来了?”曹政率先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精神,“事情都处理完了?” 周桐点头,走到徐巧身边坐下,抬手松了松衣襟:“嗯,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他简单比划了两下,“该说的都说清,该散的也都让他们暂时撤了。”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 曹政落座,端起茶杯抿了口,“不过还有些具体的调整,得咱们好好合计合计。”他话锋一转,笑着招呼众人,“先不说这些,吃饭吃饭!来来来,弟妹,尝尝这道红烧肘子,红城老字号的手艺,特意让厨房给你留的。” 徐巧浅笑颔首:“多谢曹大人费心。” 周桐挨着徐巧坐下,桌下悄悄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脚踝,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让厨房再做。” 徐巧被他这小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好好吃饭。”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曹文、曹武人缠着周桐,吵着让他再作诗,说要比过守春阁的清荷姑娘。 “胡闹!” 曹政假意呵斥,“你们周叔累了一天,哪有精神陪你们疯?” 周桐笑着摆摆手:“无妨,等过几日得空,我写几首送你们。” 两人立刻香孩子一班欢呼起来,引得众人都笑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席。 曹政起身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走,去书房聊聊?” 周桐点头,转头对徐巧道:“你们先回客栈休息吧。” 徐巧抬头望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等你。” 她顿了顿,故意挺了挺腰,“再说,我脚还疼着呢……” 周桐心头一软,连忙道:“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 他又吩咐小桃,“看好你们巧儿姐。” “放心吧少爷!” 周桐叫上老王,跟着曹政往书房走去。推门而入,曹府的幕僚已在屋内等候,桌上摊着几张纸,显然是早已备好的预案。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曹政坐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 周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笔在纸上轻点:“嗯,确实有一堆事要处理。这样,咱们一条一条说。”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首先是情报泄露的风险。影卫那边虽然暂时被我糊弄过去了,但他们未必全信,保不齐还会暗中调查。这风险等级,我认为是高。” 曹政点头:“没错。影卫直属皇帝,要是让他们查出你和江湖势力的关联,麻烦就大了。你有什么补救办法?” “我想了三个法子。”周桐笔尖划过纸面,“第一,主动向五皇子报备,就说咱们在配合朝廷打击江南商帮,争取他的官方背书。 第二,给影卫递点假消息,比如就说琉璃工艺是五皇子授意研发的,为了充实国库,他们估计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三,让蒋子涵那些人赶紧撤,别再跟我公开接触,先把关系切割干净。” 曹政摸着下巴沉吟:“这三个法子可行。尤其是借五皇子的势,影卫再大胆,也得掂量掂量。” 老王在一旁补充:“还有身份暴露的风险。少爷在鱼铺见那些人时,未必没被盯上。” 周桐眉头微皱:“这个风险等级算中高。得让他们统一口径,对外就说是朝廷密探,跟我只是公务合作。曹老哥,你这边也得配合,公开说抓的那个‘影卫’是江南商帮假扮的,坐实反间计的说法。另外,鱼铺那个联络点得赶紧换,梁伍他们也得暂离红城。” 曹政一一记下:“没问题。那琉璃工艺的后续控制呢?你把方子给了那些人,就不怕万一被江南商帮破解了?” “这风险等级中等。” 周桐解释道,“我早留了一手,给他们的方子是拆分过的,关键步骤没写。还掺了点假参数,比如‘昆仑山碱粉’要配‘辽东骨灰’,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老哥你这边也得赶紧上奏,抢先宣布琉璃官营,断了他们的念想。” “好!”曹政应得干脆,“那影卫的信任危机呢?你对人家又打又骂的,万一他们记仇怎么办?” 周桐无奈苦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是得想办法弥补。一是让曹老哥你出面,给影卫领队送点厚礼,就说我那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二是通过五皇子给影卫高层递句话,让他们知道我是计划的核心人物,不得不配合。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参与工坊监管,给点功劳,化敌为友。” 曹政点头:“这事儿我来办。最后是江南商帮的报复,这可是最要命的。” “风险等级极高。”周桐的语气凝重起来,“必须先发制人。你在奏折里强调他们‘勾结外敌’‘走私违禁品’,往谋反上靠,转移矛盾。再让影卫散布他们‘密谋刺杀皇子’的假消息,借朝廷的手除掉他们。还有,得加强防护,万科他们要贴身保护家眷,小十三也得暗中盯着可疑人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将终极补救方案细细梳理了一遍,从立即行动的全城戒严、送密信给五皇子,到中期布局的拉拢影卫、散布谣言,再到长期收尾的入京献艺、彻底切割江湖势力,都一一敲定。 等讨论完毕,窗外已近三更。周桐揉了揉发酸的腰,站起身:“差不多了,快一个时辰了。老哥,我先告辞,你也早点休息。” 曹政拱手:“慢走。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叫我。” 周桐推门而出,见徐巧和小桃正坐在偏厅的椅子上,陪着曹夫人说话。听到动静,徐巧立刻抬头看来:“谈完了?” “嗯,走吧,回去了。”周桐走过去。 曹夫人笑着起身:“早就备好马车了。” 周桐俯身,一把将徐巧打横抱起:“走咯,夫人。” 徐巧惊呼一声,脸颊微红,小声道:“人都在呢,快放我下来。” “没事没事。”周桐笑得坦荡,“你受伤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小桃在后面咯咯直笑,跟着往外走。老王看了眼一旁的小十三,故意挑眉:“十三啊,要不要王叔也把你抱回去?” 小十三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显然抽了抽,生硬地拒绝:“王叔,大可不必。”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曹府,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曹夫人站在门阶上,笑着目送他们离去。曹政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腰。 “看看人家,多宠媳妇。”曹夫人感慨道。 曹政没说话,突然弯腰将她拦腰抱起。 “你这是做什么?”曹夫人又惊又笑。 “不就是这样吗?”曹政学着周桐的语气,“走,为夫再给夫人好好揉揉。” “瞧你这德行!”曹夫人笑骂着,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夜色中,两府的灯火遥相呼应,映照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如墨,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客栈门前。 周桐左手托住徐巧的膝弯,右手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下方,五指微微收拢,确保她整个人稳稳地嵌在自己怀里 。徐巧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颈侧,呼吸间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她的裙摆垂落,绣鞋尖轻轻晃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慢点。” 周桐低头叮嘱,视线扫过客栈门前的青石板,确认没有凸起的石子,才稳步踏上台阶。小桃拎着药箱紧随其后,老王和小十三则默契地分守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阴影。 二楼回廊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廊檐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眼看就要走到徐巧的房门前,周桐忽然脚步一顿 —— 廊尽头的转角处,骤然涌出七八条黑影,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刺破寂静,明晃晃的刀光在灯笼下闪着冷冽的光。 “谁?!” 老王低喝一声,已将小桃护在身后,小十三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周桐眯眼看清来人,眉头瞬间拧起,没好气地开口:“万科?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万科连忙收刀入鞘,甲片碰撞着发出哗啦声响。他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水的额头,脸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老爷!您没事?”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卸力,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却依旧保持着半戒备姿态 —— 有人背靠着廊柱警惕后方,有人盯着楼梯口防止异动,甚至还有人悄悄摸向了房梁方向,显然是做足了全方位防御。 “我们按您的吩咐守在客栈,” 万科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可等了三个时辰都没动静,后来听见楼下有马车声,还以为是歹人偷袭,就……” 他指了指身后的弟兄们,“我们连屋顶的瓦片都掀了两块,就为了方便伏击。”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徐巧往房间走:“没事了,都放松吧。明日咱们就回桃城。” “真没事了?” 万科还有些不放心,直到看见周桐点头,才猛地松了口气,抬手就去解胸前的甲扣,“可算能歇口气了!这甲胄勒得我喘不上气……” 亲兵们也纷纷效仿,甲胄卸落在地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扯着领口大口喘气。 “走了走了,找倪大哥去!” 万科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就要往里冲。 “等等。” 周桐叫住他,“倪叔呢?” 万科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还在守春阁没回来呢。临走时说…… 说要亲自保护清荷姑娘,免得被宵小之辈惊扰。” “是清荷姑娘。” 老王在一旁纠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人家是正经的诗才,别叫得那么随意。” “对对对,清荷姑娘!” 万科一拍脑门,转身招呼弟兄们,“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给倪大哥搭把手!”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楼下走,甲胄兵器散落了一地也顾不上收拾。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叫什么事啊……”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低声道:“别气了,他们也是担心你。” 周桐低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蒙上一层轻纱。他忽然笑了,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知道了。先进屋休息,嗯?” 第309章 晨起茶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桐睁开眼,喉咙干得像是被火烤过一般。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徐巧和小桃。 \"昨晚那顿酒真是要命......\"周桐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披上外袍,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他叹了口气,拎着茶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客栈的清晨已经热闹起来。走廊上,店小二正提着大铜壶挨个房间送热水。见周桐出来,小二连忙躬身:\"大人起得真早,小的这就给您添水。\" \"不必了,我自己来。\"周桐摆摆手,指了指楼下,\"厨房在哪?\" 小二连忙引路:\"大人随我来。厨房后头有口井,刚打上来的水最是清甜。旁边灶上还温着热水,您要泡茶的话......\" 周桐跟着小二下了楼。客栈的厨房在后院,穿过一条窄廊就到了。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个木桶,里面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几个厨娘正在忙碌地准备早膳,见周桐进来,连忙行礼。 \"大人要用热水?\"一个年长些的厨娘擦了擦手,\"这壶里是刚烧开的,最宜泡茶。\"她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大铜壶。 周桐道了谢,拿起铜壶往自己的茶壶里倒水。水汽蒸腾而起,带着淡淡的柴火气息。他又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些凉水兑进去,试了试温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客房外的走廊上,周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下就是客栈的小院,几个商旅正在装车,马夫们吆喝着整理缰绳。更远处,街上的早市已经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 周桐取出两个小茶杯放在窗台上。他先往第一个杯子里倒了半杯热水,然后迅速将水倒入第二个杯子,如此反复。水在两个杯子间来回倾倒,热气渐渐消散。 \"这叫'溜杯'。\"周桐自言自语道,\"热水太烫不能直接喝,这么倒来倒去,既能让水凉得快些,又不失茶香......\"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市井的烟火气总是让他感到亲切。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赶着驴车送货的脚夫、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正当他出神时,一群人嬉笑着从客栈大门进来。周桐眯眼一看,正是万科他们。这群人衣衫不整,眼圈发黑,走路都打着晃,一看就是彻夜未归。 \"还知道回来?\"周桐冷哼一声。 走在最后的倪天奇抬头看见窗边的周桐,咧嘴一笑:\"哟,起得挺早啊!\" 周桐挑眉:\"倪叔,这是有多久没见了?\" 倪天奇不满地摆手:\"什么叫多久没见了?不就两天吗?干什么干什么,不就是稍微忘我一点了吗?\" 周桐:\"......你管那叫忘我是吧?\" 万科赶紧打圆场:\"老爷,我们就是去给倪大哥搭把手,真的!清荷姑娘那边......\" \"行了行了。\"周桐懒得听他们解释,挥挥手,\"赶紧回去睡觉,下午还要赶路呢。\" 士兵们如蒙大赦,欢呼着一哄而散。周桐在他们身后喊道:\"记得洗澡!一身酒气!\" 倪天奇嘿嘿笑着凑过来:\"小子,要不要听听昨晚的趣事?守春阁新来了个唱小曲的......\" \"免了。\"周桐果断拒绝,\"您老也去歇着吧,瞧您这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打发走倪天奇,周桐看着杯中已经温凉适口的水,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拎着茶壶回到房间。 推开门,徐巧和小桃还在熟睡。徐巧侧卧着,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小桃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还搭在徐巧身上。周桐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给两个杯子倒上水。 他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开始写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阳光渐渐爬上了桌面,照亮了他写满计划的纸张。 \"嗯......\"身后传来徐巧的轻哼。周桐转头看去,只见她正试图翻身,却不小心碰到了崴伤的脚踝,疼得皱起了眉。 \"别动。\"周桐连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徐巧的脚踝还有些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不少。他伸手碰了碰伤处,徐巧立刻缩了缩脚。 \"还疼?\"周桐柔声问。 徐巧摇摇头,又点点头:\"比昨天好多了,但碰到还是有点疼。\" 周桐拿起准备好的布巾,浸在温热的水中拧干,轻轻敷在她的脚踝上:\"热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帮助消肿。\" 小桃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上次不是用冰块吗?怎么今天又用热水了?\" \"急性期用冰敷,可以收缩血管,减少组织液渗出,防止肿胀加剧。\" 周桐一边轻轻按摩徐巧的脚踝,一边解释,\"过了二十四小时,就该用热敷了,能扩张血管,促进淤血吸收,加速恢复。\" 他手法娴熟地按压着几个穴位:\"这里是三阴交,这里是太溪......按压这些穴位可以舒筋活络。\" 小桃瞪大了眼睛:\"少爷懂得真多!\" 周桐笑了笑:\"久病成医嘛。陈嬷嬷交的时候我也是跟着学了一点的。\"他看向徐巧,\"感觉好点了吗?\" 徐巧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嗯,舒服多了。\" 周桐又换了次热毛巾,继续敷着:\"再坚持一会儿。等吃完早饭,我给你配副活血化瘀的药膏,效果会更好。\" 阳光洒在床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桃说起昨晚做的梦,徐巧笑着点评,周桐则一边照顾徐巧的脚伤,一边听着她们说笑。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在阳光中画出淡淡的痕迹。 几人正说着话,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老王一脸焦急地探进头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少爷,少夫人,您二位快去看看吧!小顺子那几个小子……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说是头晕得厉害,还有人上吐下泻,怕是撑不住了!” 周桐闻言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热毛巾:“让他们熬夜放纵,现在好了吧?”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最好别是什么花柳病,真要是那档子腌臜事,我亲自给他们阉了,省得出去祸害人!” 徐巧连忙跟着起身,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先别急着动气,去看看再说。” 她转向小桃,“把我的药箱拿来。” 周桐扶着徐巧往外走,老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我看那样子不像好病,脸都白得跟纸似的,还一个劲喊肚子疼……” 一行人快步来到万科等人的房间,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酸腐味。只见几个亲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或床上,有的捂着肚子哼哼,有的趴在床边干呕,万科更是脸色惨白地蜷缩在墙角,额头上布满冷汗。 “怎么回事?” 周桐蹲下身,伸手探向万科的额头 —— 滚烫。他又翻看对方的眼睑,结膜充血得厉害。“昨晚除了喝酒,还吃了什么?” “没、没吃别的……” 万科有气无力地摇头,“就守春阁的几碟小菜,还有…… 还有清荷姑娘赏的桂花糕……” 周桐眉头皱得更紧,又检查了另外几人的状况,症状大同小异:高烧、腹痛、呕吐。他起身踱步,目光扫过桌上残留的酒坛和空碟:“不像花柳病,倒像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 老王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周桐正要说话,却见一个亲兵猛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他心头一紧,刚要上前,徐巧已经拨开他走了过去,动作稳当得不像脚伤未愈。 “别动他。” 徐巧轻声道,指尖搭在那亲兵的腕脉上,又翻看他的舌苔,“脉象浮数,舌苔黄腻,是湿热犯胃的症状。” 她转向周桐,“你扶我到桌边。” 周桐连忙扶着她走到桌前,徐巧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药材:“王叔,去烧壶沸水来。小桃,取银针。” 她动作麻利地将黄连、藿香、紫苏叶等药材按比例配好,用沸水冲泡,又对周桐道:“你帮我把他们扶起来,让他们保持坐姿,免得呕吐物呛进气管。” 周桐依言照做,将万科等人一一扶起,后背垫上被褥。徐巧则手持银针,精准地刺入每人的内关、足三里等穴位,手法娴熟,角度、深度分毫不差。 “这是脾胃出了问题,” 徐巧一边施针一边解释,“多半是昨晚吃的东西不干净,再加上酒气熏蒸,湿热淤积在肠胃里。” 她取出刚才泡好的药液,用勺子一点点喂给亲兵,“这药能清热化湿、和胃止呕,喝下去会好很多。” 周桐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处理,原本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他扶着徐巧的腰,低声道:“累不累?要不我来?” 徐巧摇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没事,很快就好。” 她喂完最后一个亲兵,又叮嘱道,“让他们侧躺,吐出秽物会舒服些。等会儿再煮些米汤,别给他们吃油腻的东西。” 老王端着热水进来,见众人症状已有缓解,不由得赞叹:“少夫人这医术真是神了!刚才还抽风的小子,这会儿都能哼哼出声了。” 周桐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们纵容的?回头再跟他们算账!” 他看向徐巧,语气软了下来,“走吧,回房歇着,这里让老王盯着。” 徐巧点点头,任由周桐扶着往外走。周桐低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道:“辛苦你了。” 徐巧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昨晚不也没睡好?回去补个觉吧。” 周桐嗯了一声,扶着她的手紧了紧。走廊里,药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开来。 第310章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周桐扶着徐巧回到客房,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上,将锦被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他扶着徐巧在床沿坐下,单膝跪地,轻轻托起她受伤的脚踝。 \"别动,我来。\"周桐的声音低沉温柔,手指灵巧地解开徐巧的绣花鞋系带。他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绣鞋褪下后,露出一双白皙的玉足,脚踝处还泛着淡淡的红肿。 徐巧微微蹙眉,却没有抽回脚。周桐的手掌温热干燥,轻轻按摩着她脚踝周围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桐哥哥,你不睡?\"徐巧抬头看他。 周桐摇摇头,起身洗了手将早上倒好的温水递给她:\"你先歇着,我去楼下拿早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看看那几个醉鬼怎么样了。\" 徐巧接过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别太苛责他们,年轻人难免贪玩。\" 周桐刚要回答,房门突然被推开。小桃抱着一个木盘蹦蹦跳跳地进来,盘子上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金黄酥脆的油条和几样小菜。 \"少爷,巧儿姐,吃饭啦!\"小桃笑嘻嘻地将木盘放在桌上,动作麻利地摆好碗筷。她先是拿起一碗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小鼻子皱了皱,\"嗯,没有问题,可以吃了。\" 周桐和徐巧相视一笑,走到桌边坐下。小桃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道:\"少爷,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晚点吧。\"周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那几个家伙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等他们好些再说。\"他瞥了小桃一眼,\"你还能再玩一会儿。\" 小桃撇撇嘴,又塞了一口油条:\"没意思啊,少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周桐疑惑地看着她:\"回去干什么?红城不好玩吗?\" \"不知道。\"小桃晃着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反正比在这好玩。\"她突然凑近周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杏仁酥特别好吃,比曹大人府上的还香!\" 周桐失笑,转头问徐巧:\"老王他们吃了没?\" 小桃嘴里塞满食物,含混不清地回答:\"不知哎,要不要我去楼下拿点上来?\" 周桐摆摆手:\"我去让老王去就行了,你不用跑来跑去了。\" 小桃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粥上。她端起碗,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啜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今天的粥好像不同哎!\"她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是用的柴火不同吗?有股淡淡的清香哎。\" 徐巧闻言,也端起自己的碗闻了闻。她的表情突然一变,猛地放下碗:\"小桃别喝!\"她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紧张,\"这好像是夹竹桃的味道!\" 周桐\"卧槽\"一声跳了起来,粥碗被打翻在桌上。他二话不说冲出门去,直奔万科等人的房间。 \"少爷怎么了?\"小桃一脸茫然,低头看看自己的粥碗,\"我没什么感觉啊?\" 徐巧已经起身,迅速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夹竹桃全株有毒,尤其是花和叶。中毒症状不会立刻显现,但半个时辰内就会发作,轻则呕吐眩晕,重则心脏骤停。\" 周桐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汁,正是早上给万科他们用的催吐药。\"喝下去!\"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小桃虽然不解,但看到两人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接过碗。药汁入口苦涩,她皱着小脸一口气喝完。刚放下碗,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开始发白。 \"呕——\"小桃猛地弯腰,跑到屏风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徐巧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周桐已经转身再次冲出门去。 厨房里烟雾缭绕,几个厨娘正在忙碌。周桐一脚踹开厨房后门,大吼一声:\"都停下!别用这柴火了!\" 掌柜的闻声赶来,一脸惶恐:\"大人,出什么事了?\" \"夹竹桃有毒!\"周桐指着灶台边的柴堆,那里赫然混着几根带着粉色花朵的枝条,\"谁让你们用这个烧火的?\" 一个年轻的帮厨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人,早上柴火用完了,有几位夜宿的老爷刚回来,急着要早点,说粥要快...我们说没柴火,有位老爷就把小院的夹竹桃砍了送过来,说赶紧的,他们出费用...\" 周桐额头青筋暴跳,忍不住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饿死鬼投胎?这么赶着去送死?\"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更加难看,\"该不会是...\" 他转身就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万科等人的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嘴角狂抽——几个大老爷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还剩着半碗粥。 更可怕的是,床头竟然还插着一大束花——粉白相间的花朵密集艳丽,花瓣娇嫩欲滴,正是夹竹桃! \"万科!\"周桐直接跳上床,一屁股坐在万科肚子上,啪啪就是两巴掌,\"给老子起来!\" 万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睁眼就看到周桐狰狞的面孔,吓得一个激灵:\"老、老爷?\" \"吃粥的都给我起来去催吐!\"周桐揪着他的衣领怒吼,\"谁他妈去砍的夹竹桃当柴火?那玩意有剧毒,半个时辰必死!\" 万科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手指直接往喉咙里抠:\"呕——\"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被吵醒的亲兵们听说自己可能中毒,一个个惊慌失措。有人学万科抠喉咙,有人直接抢过催吐药碗往嘴里灌,还有人跪在地上求周桐救命。 \"都别慌!\"周桐站在床上大喝一声,\"按顺序来!已经吐过的站左边,还没吐的站右边!小顺子!别装死了,赶紧起来!\" 小顺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周桐一把拽起来塞了一碗催吐药:\"喝下去!快!\" 整个房间顿时\"听取'哇'声一片\"。万科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不忘辩解:\"老爷...呕...我们真不知道...那花看着挺漂亮的...呕...\" 周桐气得直跺脚:\"漂亮?你怎么不直接吃砒霜?那还更白更漂亮呢!\" 老王闻讯赶来,看到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老脸皱成一团:\"少爷,这...\" \"别这那的了!\"周桐一把抓过他,\"快去请大夫!再去厨房,把所有用那柴火烧的东西都处理掉!\" 徐巧扶着小桃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景象,忍不住扶额。小桃虽然脸色苍白,但看到万科等人的狼狈样,还是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活该!让你们乱砍花!\" 周桐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谁都别想走了,全都给我老实待着!等大夫确认没事再说!\" 万科虚弱地举起手:\"老爷...我还能再吐一会儿...\" 大夫很快赶到,提着药箱匆匆上楼。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东倒西歪的士兵,地上、床榻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是呕吐物的痕迹。他皱了皱眉,捏着鼻子跨过一滩不明液体,走到万科面前。 \"张嘴。\"大夫简短地命令道。 万科虚弱地张开嘴,喉咙里还残留着催吐药的苦涩。大夫看了看他的舌苔,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把了把脉。 \"还好发现得早。\"大夫松了口气,\"再晚半个时辰,毒性入血,神仙难救。\"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粉,交给周桐:\"再给他们灌一次催吐药,确保胃里干净。之后喝些甘草绿豆汤解毒,卧床休息,别吃油腻的东西。\" 万科等人一听还要再吐一次,顿时面如土色。小顺子抱着熟悉的黑色药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爷……能不能……\" \"不能!\"周桐冷笑,\"吐不死你!你可是真能啊,砍什么不好,非砍夹竹桃?\" 万科挣扎着坐起来,委屈道:\"老爷,这能怪我吗?宿醉之后喝点粥养养胃,这不是常识吗?\" 周桐气得直瞪眼:\"你是有点小机灵,但不多!\"他指着万科的鼻子骂道,\"你大爷的,砍什么不好,非砍那玩意儿?人家种在院子里观赏的,你倒好,库库几下还说自己付钱?我看你是烧钱烧糊涂了!\" 万科哭丧着脸:\"我哪知道那玩意儿有毒啊!有毒就别种啊!\" 周桐抬手就是几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你还有理了?!人家种花碍着你了?你手欠是吧?\" 小顺子抱着药碗,一脸生无可恋地灌了下去,没过多久又开始干呕。整个房间里哀嚎一片,士兵们东倒西歪,吐得头昏眼花。 老王站在门口,看得直摇头:\"还好我起得晚,要不然小十三也得跟着遭罪。\" 周桐环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吐过了,这才稍稍放心。他指挥士兵们打扫房间,把呕吐物清理干净,又让人去煮甘草绿豆汤。 突然,他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倪叔!\" 老王一愣:\"怎么了?\" \"这么大的动静,倪叔居然没出来!\"周桐脸色一变,\"该不会……\"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老王赶紧跟上。两人一路狂奔到倪天奇的房门前,周桐连门都没敲,直接一脚踹开! \"倪叔!\"周桐大喊一声,冲进房间。 房间里,倪天奇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显然还在熟睡。周桐迅速扫视一圈——桌上没有粥碗,地上也没有呕吐物,看起来倪天奇并没有吃早饭。 老王长舒一口气:\"还好,倪老弟没中毒。\" 周桐却突然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在老万惊恐的眼神之中。没有一丝丝犹豫,周某人完全做出了属于他自己本能的反应,老王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周桐一个箭步冲上前,飞身跳上床,对着倪天奇的脸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倪叔!倪叔!快醒醒!\"周桐一边抽一边痛心疾首地喊道,\"你喝的粥有毒!快快快!去喝药!\" 倪天奇被扇得猛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周桐那张\"担忧\"的脸。他刚要开口,周桐又是几巴掌下去,直接把他拍懵了。 \"倪叔!早饭有毒!快快快!跟我去喝药!\"周桐一脸焦急,拽着倪天奇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倪天奇终于反应过来,一把甩开周桐的手:\"啥?什么有毒?我都没吃早饭!\" 周桐\"啊\"了一声,假装吃惊:\"哎——呀!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倪叔?\" 倪天奇嘴角狂抽:\"我说?你大爷的给我机会了吗?我刚醒,你就几个大耳刮子抽上来,我还说?我说个屁!\" 周桐一脸无辜:\"您没事就好,我去叫别人了,外面现在都闹翻了,您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吃早饭!\"说完,他转身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老王站在门口,看着倪天奇摸着自己红肿的脸,一脸茫然加愤怒,赶紧干笑两声:\"那个……倪老弟,我去陪小十三了……\"说完,他也赶紧溜了。 门外,周桐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转头想跟老王说什么,却发现老王已经快步走远,只留下一句:\"我去陪小十三了……\" 周桐耸耸肩,哼着小曲往自己房间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一看,发现是客栈的掌柜正和几个客人吵架。 \"你们这粥有问题!\"一个客人拍着桌子怒吼,\"我兄弟喝了之后头晕目眩,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客官,这真不是我们的问题啊!是有人乱砍柴火……\" 周桐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今天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第311章 我还知道一个女皇帝的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周桐推门回到房间,看见小桃瘫倒在床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她听到动静,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见是周桐,又\"咚\"的一声把脸埋回被褥里,闷闷地嘟囔:\"少爷……那花……真有毒啊?我咋不知道啊……\" 她嘀嘀咕咕地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我闻的时候还挺香的,喝起来也没啥怪味啊……\" 周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有毒,剧毒,要不是巧儿闻出来了,你现在已经躺板板了。\" 小桃撇撇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徐巧:\"巧儿姐,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家也没种过这玩意儿啊?\" 徐巧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抬眸,淡淡道:\"长阳城里很多大户人家喜欢种夹竹桃当观赏花,但每年都有误食的,轻则呕吐,重则丧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药箱边缘,\"那味道……我见过中毒的人,所以一直记得。\" 周桐轻咳一声,补充道:\"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小桃狐疑地眯起眼:\"少爷,你啥时候看过这种书?你不是整天看兵法、算账本吗?\" 周桐面不改色:\"医书偶尔也翻翻。\" 小桃\"哦\"了一声,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那好啊!这玩意儿多搞点,到时候——\" \"小桃!\"周桐和徐巧同时呵斥。 小桃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干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桐眯起眼盯着她,忽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徐巧猛地转头:\"什么不行?\" 周桐一脸认真:\"回去要不要在城外种一片?\" 徐巧:\"……\"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药箱砸周桐头上的冲动:\"这玩意儿要是烧起来,毒烟飘几里地,谁都别想好过!\" 周桐不以为意:\"可以种在风口处嘛,要是真有人打过来,直接点火,毒烟顺着风——\" \"——然后敌人没熏死,先把自己人毒翻了是吧?\"徐巧冷笑,\"你当风是听你指挥的?\" 周桐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凑过去,一把将徐巧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讨好似的给她揉肩膀:\"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那……种在逆风口?\" 徐巧瞪他:\"四季风向都不一样,你想干什么?\" 周桐苦着脸:\"那就种远点?荒郊野岭,没人烟的地方?等要用的时候再砍回来?\" 徐巧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双手捧住周桐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她的眸子清亮,带着一丝恼意,又夹杂着无奈:\"周桐,你这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就跟这毒花杠上了?\" 周桐被她捧着脸,眨了眨眼,刚想狡辩,徐巧的手指已经精准掐上他腰间的软肉,狠狠一拧—— \"嘶——!\"周桐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又瘫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注:腰间软肉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分布着大量神经末梢,尤其是腰侧靠近肾脏的区域,一旦被掐,会直接刺激交感神经,导致肌肉短暂失控,甚至影响呼吸节奏。) \"夫人饶命!\"周桐哀嚎,\"我这是未雨绸缪啊!\" 小桃见状,立刻来劲了,一个翻身扑过来,伸手掐上周桐另一侧的腰子,还坏心眼地扭了扭:\"少爷,你也有今天!\" 周桐:\"……\" 他整个人僵住,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躲又躲不开,只能咬牙切齿地伸手反击,一把掐住小桃的后颈,像拎猫似的把她提起来抖了抖:\"小丫头片子,反了你了!\" 小桃瞬间求饶:\"少爷我错了!放我下来!\" 周桐冷哼一声,把她丢回床上,自己扶着腰\"哎哟哎哟\"地站起来,小桃也\"哎哟哎哟\"地瘫回去,两人活像一对难兄难弟。 徐巧狐疑地看着他们:\"有那么夸张吗?\" 周桐冷笑一声,忽然转头,冲徐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徐巧瞬间警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受伤的脚藏到身后:\"桐哥哥,我还有伤呢,你、你别这样……\" 周桐依旧微笑,慢悠悠地朝她走去。 徐巧慌了,转头喊小桃:\"小桃!救——\" 回应她的只有小桃均匀的呼吸声。 徐巧:\"……\" 这丫头居然装睡! 周桐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抹欠揍的笑。徐巧咽了咽口水,正想挣扎,周桐却只是伸手,象征性地捏了捏她的脸:\"好好休息,别乱动。\" 徐巧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嘿嘿。\" 周桐:\"……\" 小桃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周桐:\"……小桃,你装睡是吧?\" 小桃:\"Zzzzz……\" 徐巧闷笑出声,周桐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今天够折腾了,都歇着吧。\" 小桃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大早上的睡什么觉啊……外面吵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楼下突然传来店小二惊恐的叫喊声:\"哎哟!客官您别吐这儿啊!茅房在那边——呕——\" 周桐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顺手把小桃往里面挤了挤:\"那能怎么办?出去又要花钱。\"他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道,\"你啊,放空心思,别多想,躺着多舒服。\" 小桃撇撇嘴:\"少爷最近都没练功了,偷懒!\" 周桐眼皮都不抬:\"回去练。\" 小桃立刻指向徐巧:\"巧儿姐也没练!\" 徐巧正靠在床头翻书,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桐。 周桐立刻举手投降:\"不找借口了不找借口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现在就练,行了吧?两位姑奶奶别瞪我了。\" 小桃笑嘻嘻地从床头抽出佩剑,往周桐怀里一丢:\"来来来,给本姑娘舞一个!\" 周桐挑眉:\"哟,胆子肥了啊?\" 小桃吐了吐舌头:\"少爷快练!\" 周桐把剑往旁边一搁,活动了下手腕:\"你们盯着我看,我不好意思。\" 小桃立刻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原来少爷也会害羞啊?\" 周桐懒得理她,直接脱了上衣,往地上一趴,开始做俯卧撑。他动作标准,肌肉线条随着起伏绷紧又舒展,后背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桃和徐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巧儿姐,等咱们去长阳的时候,要带什么东西啊?\"小桃晃着腿问。 周桐一边做俯卧撑一边插嘴:\"你天天一句话不离长阳,干什么?这么好奇?\" 小桃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你不懂!去了那儿就能听皇家趣事了!\"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上次不是说大皇子喜欢他妹妹吗?啧啧啧……\" 周桐:\"……\" 他一个没稳住,差点趴地上,无奈地爬起来盘腿坐着:\"这有什么稀奇的?这种事情多着呢。\" 小桃和徐巧立刻凑过来,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桐被看得发毛,只好清了清嗓子:\"行吧,给你们讲个'九子夺嫡'的故事……\"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康熙年间九位皇子争夺皇位的故事,从太子被废讲到八爷党覆灭,又讲到四爷胤禛如何隐忍上位。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继续做起了俯卧撑。 小桃急得直拍床板:\"少爷!然后呢??\" 周桐头也不抬:\"都是话本上的,你们怎么这么感兴趣?\" 徐巧轻声道:\"那……还有别的吗?\" 周桐想了想,忽然坏笑:\"还有个女皇帝的故事,要不要听?\" \"要!\"两人异口同声。 周桐:\"……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桃和徐巧已经一左一右把他拽到床上,硬是按着他坐下。小桃甚至殷勤地倒了杯茶塞到他手里:\"少爷,请讲!\" 周桐哭笑不得,只好开始讲武则天的故事。从她入宫为才人,讲到感业寺出家,再讲到二圣临朝,最后登基称帝。 门外,中毒的客人们还在哀嚎,店小二跑前跑后的脚步声杂乱无章。而屋内,周桐的声音不紧不慢,徐巧和小桃听得入神,仿佛与外界的嘈杂完全隔绝。 小桃忽然感叹:\"当皇帝真不容易啊……\" 周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啊,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徐巧轻轻靠在他肩上,忽然问道:\"桐哥哥,这些故事……真的是话本上的吗?\" 周桐顿了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说书人瞎编的。\" 小桃正要追问,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周桐!你给我出来!\" 倪天奇的声音。 周桐脸色一变,猛地跳起来:\"坏了!忘了倪叔还肿着脸!\" 小桃和徐巧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第312章 宫廷生存模拟器 车队缓缓驶离红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原本计划今日启程,却因为小顺子等人吐得昏天黑地,再加上周桐被反应过来的倪天奇逮住一顿暴捶,只能多耽搁半日。 此刻,周桐正瘫在马车里,揉着酸痛的腰背,一脸生无可恋。小桃趴在车窗边,晃着腿哼着小曲,忽然回头:\"少爷,你那个女皇帝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周桐白了她一眼:\"想听?\" 小桃猛点头:\"想!\" 周桐伸手:\"好啊,给钱。\" 小桃撇嘴:\"要钱没有,要人一条!\" 周桐挑眉:\"人?\" 小桃立刻坐直身子,故意摆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姿态,眨巴着眼睛:\"少爷~\" 周桐立刻转头告状:\"夫人!小桃勾引我!\" 徐巧头也不抬,淡定翻书:\"哦,那你治治她。\" 小桃一听,直接盘腿坐好,摆开架势:\"来来来!反正少爷你现在是带伤人士,我可不怕你!\" 周桐冷笑一声,直接躺平:\"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来,先给我好好捏捏肩,我再考虑讲不讲。\" 小桃鼓着脸,不情不愿地爬过去,小手搭在周桐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少爷,上次说到哪了?\" 周桐闭着眼享受:\"她刚从妃子晋升……\" \"错了!\"徐巧忽然开口纠正,\"上次讲到她利用'厌胜之术'陷害王皇后,让高宗李治废后。\" 小桃惊讶:\"巧儿姐记得这么清楚?\" 徐巧微微一笑:\"这故事挺有意思的。\" 周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两人,嘴角微扬:\"行,那我继续。\"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武则天如何在后宫斗争中步步为营,从感业寺回宫后,先联合萧淑妃斗倒王皇后,再借\"厌胜之术\"的罪名彻底扳倒王皇后,最终登上后位。 \"……所以啊,后宫争斗,表面上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实际上每一步都是算计。\"周桐慢悠悠地说道,\"比如某位妃子送来的糕点,你敢不敢吃?某位宫女突然对你示好,你敢不敢信?\" 小桃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甚至不自觉地代入角色:\"要是我,我就先装病,让太医验毒!\" 周桐好笑地看着她:\"那要是太医也被收买了呢?\" 小桃一呆:\"啊?还能这样?\" 徐巧轻声道:\"所以,真正的高手,不会只防一手。\" 周桐眼睛一亮,忽然坐起身:\"要不,我给你们出个题?假设你们穿越到那个时代,成了后宫妃子,面对某些局面,你们会怎么做?\" 小桃和徐巧对视一眼,同时来了兴趣:\"好啊!\" 周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咱们就来玩个'宫廷生存模拟器'。\" **【第一关:新人入宫】** **背景:** 你刚被选入宫,封为才人,住在偏僻的宫殿。某日,皇后身边的嬷嬷突然送来一盒糕点,说是赏赐。 **选项:** 1. **直接吃下,谢恩。** 2. **假装收下,事后偷偷倒掉。** 3. **当场让贴身宫女试毒。** 4. **转手送给隔壁的萧淑妃,说是皇后赏的。** 小桃立刻举手:\"我选3!让宫女试毒!\" 周桐摇头:\"你的宫女可能已经被收买,试毒后告诉你无毒,结果你吃了,当场暴毙。\" 小桃瞪大眼睛:\"这么阴险?\" 徐巧沉吟片刻:\"我选4,转手送给萧淑妃。\" 周桐笑了:\"聪明。皇后和萧淑妃本就势同水火,你这一招,既不得罪皇后,又能让她们互相猜忌。\" 小桃不服:\"那万一皇后就是真心赏赐呢?\" 周桐:\"在后宫,没有'真心',只有'利益'。\" **【第二关:争宠陷阱】 **背景:** 皇帝最近常去萧淑妃那儿,皇后暗示你要想办法争宠。某日,你在御花园\"偶遇\"皇帝,但萧淑妃突然出现,说你勾引圣上,要治你的罪。 **选项:** 1. **跪下认错,求萧淑妃宽恕。** 2. **反咬一口,说萧淑妃污蔑你。** 3. **假装晕倒,让皇帝心疼。** 4. **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诗稿,说是来赏花作诗的。** 小桃兴奋道:\"我选3!晕倒!\" 周桐:\"然后萧淑妃冷笑一声,让太医来诊脉,发现你装晕,直接治你欺君之罪。\" 小桃:\"……\" 徐巧轻声道:\"我选4。既然知道皇后和萧淑妃不和,那这次'偶遇'很可能是皇后设的局。提前准备好诗稿,既能证明自己清白,又能展现才学。\" 周桐赞许地点头:\"满分。\" 小桃不服:\"那要是皇帝不吃这套呢?\" 周桐:\"皇帝不吃,但萧淑妃也没法直接治你的罪,至少能全身而退。\" **【第三关:生死抉择】 **背景:** 你终于得宠,但某日发现皇帝赐的茶里有毒。此时,皇帝正含笑看着你,等你喝下。 **选项:** 1. **直接喝下,赌皇帝是在试探你。** 2. **假装失手打翻茶盏。** 3. **跪下哭诉,说有人下毒害你。** 4. **淡定喝茶,但提前服下解毒药。** 小桃瞪大眼睛:\"这……这怎么选?\" 徐巧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选2,假装失手打翻。\" 周桐摇头:\"皇帝会让人再倒一杯,逼你喝。\" 小桃急了:\"那选4?可解毒药哪来的?\" 周桐:\"如果你提前布局,确实可以准备解毒药,但风险太大。\" 徐巧轻声道:\"那……只能选1了?\" 周桐笑了:\"最好的办法,是接过茶盏后,深情款款地对皇帝说——'陛下若要我死,我甘愿饮下,只求来世再侍奉您。'\" 小桃:\"哇!以退为进?\" 周桐点头:\"皇帝若真想你死,你说什么都没用。但如果不是,这句话能让他心软。\" …… 马车内,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模拟着各种宫廷险境。小桃的脚丫子晃来晃去,时而紧张地攥紧裙角,时而兴奋地拍手。徐巧则始终冷静分析,偶尔和周桐相视一笑,仿佛真的在推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游戏。 车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官道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而车内,笑声不断,仿佛与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直到—— \"少爷!\"老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面到驿站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周桐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行,今天就讲到这儿。\" 小桃意犹未尽:\"少爷,明天继续!\" 周桐哼笑:\"那得看某人捏肩的诚意了。\" 小桃立刻狗腿地凑过去:\"少爷~我这就给您捏!\" 徐巧看着两人闹腾,摇头轻笑,忽然轻声道:\"那个……晚上能不能再讲些?\" 周桐挑眉:\"哟,这是上瘾了啊?\"他故意板起脸,\"学这么多,是准备去长阳大展身手了?\" 小桃一边捏肩一边撇嘴:\"少爷就是个醋坛子,怕我们去了长阳被人骗走呢!\" 周桐抬手轻弹她脑门:\"好的不学,这些倒是学会了。\" 小桃捂着额头冷哼:\"少爷讲得一点都不严谨!\" 周桐被激起了斗志,坐直身子:\"好好好,晚上给你看看你能'死'多少回!\"他拍了拍车厢里的矮桌,\"这次我用纸笔写下来,省得你说我作弊。\" 小桃拍手:\"好!\" 徐巧却打断道:\"现在就算了吧,写那么多累死了。\"她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等回去再慢慢折腾。\" 周桐看着两人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哎,古代的娱乐还是少啊……\"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这样也好,权谋之术学一点总没错。\" 别看现在他身边的人都识字,甚至有些城府,但在真正的古代社会,能认字的人少之又少。 1. 文化水平对比: 现代: 义务教育普及,识字率接近100%,普通人至少掌握基础读写算数。 古代: 识字率不足10%,能通读《论语》的更是凤毛麟角。科举制度下,读书是特权阶层的事,农民、工匠、商贾子弟大多无缘笔墨。 2. 文盲的影响: 信息封闭: 普通人看不懂官府告示,只能靠里正、乡绅口头传达,极易被愚弄。 契约风险: 佃农租地时,常因不识字被地主在契约上做手脚,辛苦一年反而欠债。 奴仆驯化: 大户人家的奴婢大多不识字,主家只需口头命令即可控制,连卖身契内容都看不懂,更别提反抗。 3. 奴仆制度的运作: 来源: 奴仆多为破产农民、战俘或家生子(奴仆子女),法律上属于主家财产,可随意买卖。 管理: 主家通过\"家法\"维持秩序,轻则鞭笞,重则打死。官府通常不过问,除非涉及良民。 晋升: 极少数识字的奴仆可能成为管事,但仍是贱籍,子孙三代不得科举。 周桐想到这里,暗自摇头。他穿越前那个时代,人人能读书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在这里,知识却是最锋利的权柄。 马车缓缓停下,驿站的小厮提着灯笼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老王利落地跳下车:\"住店,五间上房。\" 周桐撩开车帘,扶着徐巧下车。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角的马槽里拴着几匹驿马,正低头嚼着草料。 小桃蹦下车,伸了个懒腰:\"总算能躺平了!\" 驿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周桐衣着不凡,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公子可是去长阳?这几日过往的官差多,房间紧俏,幸好还留了三间上房……\" 老王皱眉:\"我们刚才说要五间。\" 掌柜搓着手赔笑:\"实在对不住,今日监察御史大人的随从占了一间,只剩三间了。\" 周桐摆摆手:\"无妨,三间就三间。\"他转头对万科他们道,\"兄弟们就打打地铺了。\" 掌柜的引着众人上楼。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走廊尽头的两间房还算宽敞,床褥也干净。周桐推开窗,夜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王打水去了,小十三有伤,在默默检查房间各处,徐巧坐在床边揉着脚踝。小桃凑到周桐旁边,小声道:\"少爷,你刚才想什么呢?到现在都不说话。\" 周桐望着远处黑魆魆的群山,轻声道:\"在想……能读书真好。\" 小桃一愣:\"啊?\" 周桐揉乱她的头发:\"快去睡,明日还要赶路。\" 小桃鼓着脸走了。周桐独自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锁链,也是钥匙。而他恰好,握着一把万能钥匙。 \"看来,是得做点什么……\"他喃喃道。 楼下传来驿丞的呵斥声,隐约夹杂着\"贱婢不长眼\"之类的字眼。周桐皱眉,但最终只是轻轻关上了窗。 第313章 帝王棋局 长阳皇宫,御书房。 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混着宣纸的墨香漫在空气中。沈渊指尖捏着曹政呈上来的折子,目光落在附页那套详尽的琉璃制作图谱上 —— 从砂石筛选到窑温控制,从蜂蜡制模到退火工序,每一步都标注着精确的参数,连 \"猪油拌石墨润滑模具\" 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这曹政,倒有几分本事。\" 沈渊指尖在 \"失蜡法铸模\" 几个字上轻叩,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周桐那小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侍立一旁的沈怀民接过折子细看,沈递早已按捺不住,凑到桌前盯着那几块随折呈上来的琉璃样品 —— 一块是周桐他们初制的绿色粗坯,表面还带着烧制时的气孔;另一块却是曹政按图谱精进后做的海棠花簪,晶莹剔透,簪头的花瓣脉络清晰得能映出人影。 \"父皇您看!\" 沈递捏起那支海棠簪,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比划,\"这成色,比江南那些商贾炒到黄金价的 ' 西域琉璃 ' 还要透亮!真让他们做出来了!\" 沈渊接过花簪,对着光转了转,光晕在他鬓角的银丝上流动:\"江南那帮人,用砂石混铅粉冒充琉璃,骗了朝廷十几年。如今有了这真法子......\" 他将花簪放回锦盒,\"工部那边,让他们秘密开工。\" \"秘密?\" 沈递一愣,\"这么好的东西,不该赶紧量产赚钱吗?\" 沈渊瞥了他一眼,转向沈怀民:\"怀民,你说呢?\" 沈怀民躬身道:\"父皇是想先稳住局面,再图后计?\" \"然也。\" 沈渊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宫墙外连绵的屋宇,\"这琉璃若是骤然上市,江南商帮必然狗急跳墙,说不定还会勾结藩王作乱。再者,朝堂上那些靠江南琉璃牟利的大臣,也得给他们留点 ' 转身 ' 的余地。\" 沈递这才恍然:\"您是想...... 让他们先自己掏钱?\" \"聪明。\" 沈渊笑了,\"传朕的口谕,就说工部新得一 ' 奇物 ',品相稀绝,让各位大人先 ' 自愿 ' 认购,价高者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他们把银子砸进来,再 ' 无意间 ' 透露这是红城新制,让他们知道 —— 想赚这钱,得看朝廷脸色。\" 沈怀民补充道:\"一周后再公布红城的琉璃制法,届时工部明面上量产,大臣们先前认购的 ' 奇物 ' 既能转手卖给商贾赚差价,又能卖朝廷一个 ' 识货 ' 的人情,自然会放下对红城的芥蒂。\" \"不止。\" 沈渊转过身,指尖在案几上点出三道痕,\"江南商帮不是爱哄抬物价吗?等他们手里的假琉璃砸在手里,再给他们按个 ' 欺君罔上 ' 的罪名 —— 盐引加税三成,漕运关卡再加两重,逼着他们用真金白银来换朝廷的 ' 宽恕 '。\" 沈递听得眼睛发亮,拳头都攥紧了:\"父皇这招,既赚了大臣的钱,又敲了江南富商的竹杠,还能把琉璃的利权牢牢抓在手里!\" 沈渊却看向沈怀民:\"怀民,你觉得这里面,有几分隐患?\" 沈怀民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有三。其一,工部匠人若泄密,让江南商帮提前拿到制法,计划便会落空;其二,大臣们若察觉是圈套,未必肯真金白银投入;其三,江南商帮被逼急了,恐会联合水师作乱,毕竟他们常年把持漕运,根基不浅。\" 沈渊抚掌:\"说得好。这三点,朕早已想过应对之策。\" 他走到工部呈上来的匠人名单前,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匠人分三班,每班只负责一道工序,彼此不得互通。领头的几个,都是朕从龙潜时就跟着的老奴,家眷全在京中为质,泄密?他们敢。\" \"至于大臣们......\" 沈渊拿起一枚玉印,在那份 \"自愿认购\" 的名册上盖下,\"朕会让户部先 ' 无意间 ' 透露,西域诸国近日在打听琉璃价码,似有采购之意。他们贪利,见有转卖的路子,自会乖乖掏钱。\" 最后,他指向墙角的舆图,指尖落在长江入海口:\"江南水师统领,上个月刚把儿子送到长阳求学。他若识趣,自会盯紧那些商帮;若不识趣......\" 沈渊冷笑一声,\"朕不介意换个识趣的。\" 沈递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去工部安排:\"父皇运筹帷幄,儿臣佩服!\" 沈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递身上:\"小五,工部那边研发、量产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儿臣?\" \"这是你的考验。\" 沈渊语气平淡,\"琉璃利大,必然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你能把这事办利落,既能拉拢工部的官员,又能在朝臣面前立住脚 —— 他们见你能分润好处,自然会向你靠拢。\" 沈递瞬间明白,这是父皇给他的机会。拉拢官员,积累人脉,这正是储君之路上最需要的资本。他单膝跪地:\"儿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 沈渊挥了挥手,\"三日内,给朕一份详细的章程。\" 沈递领命退下,御书房里只剩沈渊与沈怀民父子二人。 沈怀民望着弟弟消失的背影,轻声道:\"父皇,您让小弟负责...... 他性子急,怕是会得罪人。\" 沈渊挑眉,拿起那支海棠琉璃簪抛给儿子:\"他不得罪人,难道让你去?\" 他走到沈怀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将来要坐的位置,不能沾太多这些 ' 利' 字。小五替你挡着,不是正好?\" 沈怀民握着簪子,指尖冰凉:\"儿臣明白。小弟他...... 会处理好的。\" \"他处理不好,才是好事。\" 沈渊淡淡道,\"你要不要提醒他,就不是朕的事了。\" 沈怀民低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沈渊转身从书架后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沈怀民:\"收拾一下,过几日去趟桃城。\" 沈怀民展开文书,上面是早已写好的圣旨 ——\"桃城县令周桐,协红城县令曹政研制琉璃有功,着即回京领赏,钦此。\" \"周桐......\" 沈怀民想起桃城书房里那 \"为天地立心\" 的字幅,\"儿臣这就准备。\" \"记得带上戚薇。\" 沈渊忽然笑道,\"你,戚薇,周桐,还有他那位徐夫人...... 你们几个,倒有几分相似,都爱钻牛角尖。朕倒好奇,你们见了面,会是什么光景。\" 沈怀民躬身:\"谢父皇。儿臣先告退了。\" 沈渊挥了挥手,待儿子退下,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龙涎香依旧袅袅,沈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琉璃的光映在他眼中,却辨不出是喜是忧。 \"周桐......\" 他喃喃自语,指尖在窗棂上划出一道浅痕,\"你这颗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夜色渐深,沈怀民走出御书房,手中绢帛沉甸甸的。廊下冷风拂过,他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大哥。”沈递从阴影中走出,眼中带着几分忐忑,“父皇……还说了什么?” 沈怀民摇头:“只是叮嘱我尽快启程去桃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弟,工部之事务必谨慎。那些大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各有算盘。” 沈递咧嘴一笑:“放心!我早想好怎么对付他们了。”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其实这次是个机会——工部侍郎赵严一直想巴结我,正好借他之手拉拢一批官员。等琉璃大卖,他们尝到甜头,自然就成了我的人。” 沈怀民眉头微蹙:“赵严此人心术不正,你……” “大哥!”沈递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成大事者,何必拘泥手段?这些人用得好就是棋子,用不好……弃了便是。” 沈怀民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终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兄弟二人分别后,沈递并未回寝宫,而是拐向了宫城西南角的一处偏殿。殿内灯火昏暗,一名身着绛紫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跪坐案前,见沈递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沈递随意摆手:“赵大人不必多礼。”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琉璃的配方和工序,父皇已交给我了。” 赵严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凑近:“殿下英明!下官这就安排心腹匠人秘密赶制。” 沈递指尖敲了敲图纸,意味深长道:“记住,每一道工序分开做,匠人不得互通。另外……”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先做一批精品,本殿下要‘赏赐’几位大人。” 赵严会意,谄笑道:“下官明白。届时那些大人得了好处,定会对殿下感恩戴德。” 沈递满意地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江南那边可有动静?” 赵严神色一凛:“据探子报,江南商会近日频繁密会,似乎已察觉朝廷要对琉璃下手。苏州刺史徐茂更是暗中调集了账本,怕是要做假账应对核查。” “徐茂?”沈递冷笑,“就是那个靠盐引发了横财的徐家?” 赵严点头:“正是。徐家与江南商会关系密切,若琉璃官营,他们损失最重。” 沈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如此,就拿徐家开刀。”他凑近赵严耳边,“你去安排,就说徐家勾结海盗,走私违禁。记住,证据要做得漂亮些。” 赵严心领神会,躬身退下。沈递独自坐在殿内,指尖摩挲着琉璃杯,喃喃自语:“小师叔啊小师叔,你这把刀,本王用定了……” 与此同时,宫城另一端的凤阳阁内,沈怀民轻轻叩响雕花木门。 “进来。”门内传来清冷的女声。 沈怀民推门而入,只见一名素衣女子正临窗而立,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恍若谪仙。她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戚薇。”沈怀民嗓音微哑,“父皇允你与我同去桃城。” 沈戚薇转过身,眸中泛起涟漪:“何时启程?” “七日后。”沈怀民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此去……或许能见到周桐的妻子徐氏。听说,她是之前的徐家后人。” 沈戚薇指尖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前户部徐家?” 沈怀民点头:“正是被父皇抄家的那个徐家。” 二人沉默良久,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命运的齿轮在黑暗中悄然转动。 第314章 桐儿藏钱的地方,至少有七处 几日后,秋日的阳光洒在桃城县衙门前,周桐扶着徐巧缓缓走下马车。徐巧的脚踝还带着伤,走路时微微蹙眉,却仍坚持自己走。 \"慢些。\"周桐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老王,去把行李搬进去。\" 万科一行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向军营,嘴里嚷嚷着要告诉兄弟们这一路的\"悲惨遭遇\"。小桃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从红城带回的各色小吃。 推开小院的门,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院中落叶已被清扫干净,石桌上纤尘不染,连徐巧平日最爱的藤椅都被擦得发亮。 正屋书桌上,一封牛皮纸信封压在砚台底下,上面写着 \"吾儿亲启\" 四个大字。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他拆开信封,刚扫了两行字,脸就黑了。 \"怎么了?\" 徐巧凑过来看,只见信上是周平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你小子跑红城潇洒,倒让老子来给你收拾烂摊子。院子扫了,窗擦了,你床铺下那袋私房钱 —— 别找了,老子替你 ' 保管 ' 了。其他地方没动,算老子仁至义尽。父字。\" 周桐:\"......\" 徐巧忍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私房钱?桐哥哥,你还有这闲钱呢?\" \"不是!那是......\" 周桐干笑两声,慌忙把信纸塞进袖袋,\"那是给你留着买零嘴的!你看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徐巧挑眉,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我信你才怪\"。 周桐赶紧转移话题,推了推小桃:\"快去打水,带你巧儿姐梳洗一下,路上风尘大。\" 小桃眨巴着眼睛:\"少爷你干啥去?\" \"我......\" 周桐摸了摸鼻子,\"回家跟我爹 ' 商量 ' 点事。\" 徐巧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眼睛一眯:\"其他地方,你还藏哪了?\" 周桐心头发虚,仗着身高优势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脚还有伤呢,等好了自己找 —— 找到的都是你的,除了衙门库房,那是公款。\" 徐巧被他逗得笑出声,轻轻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回,晚上还得烧饭呢。\" 小桃见状夸张地\"咦\"了一声:\"少爷,光天化日的...\" \"小丫头片子!\"周桐直起身,顺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赶紧带你巧儿姐去洗漱,水要烧热些。\" 小桃揉着额头嘟囔:\"少爷你要去哪?\" \"讨债去!\"周桐咬牙切齿地整了整衣襟,转头对徐巧柔声道,\"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衙门库房除外,其他地方随你找。\" 徐巧被他逗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记得回来烧饭。\" 周桐招呼小十三牵马,两人翻身上马,朝城外周宅疾驰而去。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周桐侧头对小十三道:\"青楼那事就别汇报了,倪叔知道了非抽死咱俩不可。\" 小十三铁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敢抢小孩子的钱...\"周桐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看娘亲怎么收拾你。\" 周宅的轮廓渐渐清晰,墙头上几个庞然大物让周桐猛地勒住缰绳。阳光下,三架巨型床子弩威风凛凛地架在墙头,粗如儿臂的弓弦闪着寒光,箭槽足有六尺长。 \"爹这是要造反吗?\"周桐倒吸一口凉气。 小十三默默指了指弩机下方——几块油布正铺在墙头,周平和大虎三人正忙着给弩臂刷油。 \"少爷回来了?\"陈嬷嬷打开院门,笑眯眯地道,\"老爷在院子里造弓呢。\" 周桐大步走进院子,直接冲到周平面前:\"爹!您这是要害死我啊!私造军械还大摇大摆架在墙头,县衙同僚看见了怎么想?\" 周平头也不抬,继续用鬃毛刷细细涂抹弓臂:\"那我走?\" \"别别别!\"周桐立刻变脸,讨好地凑上去,\"我的意思是,您以后注意点,别直接架门口啊。\" 周平冷哼一声:\"这是在上桐油阴干,你以为呢?\"他放下刷子,指着弩机解释道,\"铁桦木弓臂刷三层油,每层间隔十二个时辰。这天气,架墙头吹两天正好。\" 吕阮秋从屋内走出,周桐立刻扑上去抱住:\"娘!我想死你了!\" \"巧儿呢?\"吕阮秋拍拍儿子的背,目光却往他身后张望。 \"脚扭伤了,没让她过来。\"周桐松开母亲,突然叹了口气,\"唉,本来想用私房钱给娘和巧儿买些首饰的,谁知...\" 周平刷油的手一顿,猛地抬头:\"臭小子你——\" \"晚上一起去县衙吃饭吧。\"吕阮秋打断丈夫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桐一眼,\"正好把巧儿接来。\" 周桐眼睛一亮:\"好啊!\"他转向父亲,故作委屈,\"爹,我那1000两银子您给娘了吧?\" \"什么1000两?\"周平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好你个臭小子!栽赃是吧?\" 周桐无辜地眨眨眼:\"难道没给?那可是我攒了好久要给娘买玉镯的...\" 吕阮秋轻咳一声,周平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夫人,我真没拿他什么1000两...\" \"好啦。\"吕阮秋忍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周平眼睛一转,突然嘿嘿笑道:\"过会儿我去衙门,把那小子其他藏钱的地方都给巧儿刨出来!\" 周桐脸色一变,连忙告退:\"我先回去准备晚饭!\"说完拽着小十三就往外跑。 骑马回城的路上,周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忘了说红城监视者的事了!\" 小十三转头看他。 \"算了。\"周桐摆摆手,\"晚上吃饭时再说吧。\" 等二人骑马回到县衙时,夕阳已经将石阶染成橘红色。推开小院门,就看见小桃鬼鬼祟祟趴在石桌上,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手指正偷偷摸摸往糕点盘里伸。 \"咳!\"周桐突然咳嗽一声。 \"呜哇!\"小桃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半块绿豆糕\"啪\"地掉在桌上。见是周桐,她立刻叉腰瞪眼:\"少爷你干嘛!吓死人了!\" 周桐把马鞭往门边一挂,挑眉道:\"有必要偷吃吗?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那能一样吗?\"小桃气鼓鼓地捡起掉落的糕点吹了吹,\"偷吃的才香!光明正大吃着没感觉!\" 周桐:\"......\" 正说着,老王挎着菜篮子从侧门进来,篮子里就躺着几根蔫巴巴的青菜。见周桐盯着菜篮子看,老王叹气:\"少爷,这个时辰市集早散了,就剩这些......\" \"我爹他们晚上要来蹭饭。\"周桐一句话让老王僵在原地,\"说是要尝尝红城带回来的——哎王叔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老王颤抖着放下菜篮:\"我这就再去趟城东......\"转头朝小桃招手:\"丫头,跟我走。\" 小桃\"嗖\"地窜到厢房方向:\"我去陪巧儿姐!她脚伤不方便出来!\"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老王幽怨的目光转向周桐。 \"我烧饭!\"周桐举手投降。 小十三默默起身,拎起空菜篮:\"王叔,我去。\" \"还是你小子贴心......\"老王感动得眼眶发红,结果下一秒就听周桐扒着厨房门探头: \"记得骑马去啊!\" 老王刚要感动,又听见后半句: \"我还等你回来烧饭呢!\" \"少爷!\"老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您刚不是说您烧吗?\" \"开个玩笑~\"周桐笑嘻嘻地接过菜篮放进厨房,\"快去快回,我先把米淘上。\" 等老王和小十三离开,周桐系上围裙开始备菜。他从水缸舀出两瓢清水倒入砂锅,指尖在水面轻轻一划——水位刚好停在第二道刻痕处。这是身为种花家子民的独门计量法,一道刻痕就是一合米的水量。 \"哗啦——\"白米入水的声音清脆悦耳。周桐的指腹贴着盆沿快速画圆,米粒在漩涡中翻滚,渐渐洗去浮尘。第三遍淘米水已经清澈见底,他手腕一抖,将米沥得恰到好处——湿润却不滴水,这正是焖饭的诀窍。 厢房方向突然传来\"吱呀\"开门声。徐巧扶着门框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小桃在旁边虚扶着,嘴里碎碎念:\"巧儿姐你别逞强,要是你自己走,少爷肯定又要使唤我干活......\" \"我哪有这么刻薄?\"周桐举着湿漉漉的手抗议。 \"上个月让我刷了三天马桶的是谁?\"小桃翻了个白眼,\"就因为我偷吃了您藏在书房梁上的蜜饯!\" 周桐正要反驳,院门突然被推开。周平打头走进来,身后跟着吕阮秋、陈嬷嬷和大虎三人。周桐目光一扫:\"三滚呢?\" \"去叫倪小子了。\"周平笑得意味深长,眼睛已经开始往各处墙角瞟。陈嬷嬷拎着个布包招呼:\"老王呢?来搭把手......\" \"买菜去了!\"周桐一个箭步窜到院门口,\"我去接他们!\"临走还不忘回头喊:\"巧儿你们先聊啊!\" 周平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搓着手嘿嘿直笑:\"跑得好!这下找钱更自在!\"转头对徐巧挤眼睛:\"好儿媳,老夫带你开开眼界,看看这小子藏了多少私房——\" \"周平!\"吕阮秋一把揪住丈夫耳朵,\"没看见巧儿脚伤着?你去取来就是了!\"说着亲热地挽住徐巧往石桌走:\"红城好玩吗?桐儿没惹事吧?\" 周平揉着耳朵,冲大虎二人一挥手:\"干活!\"三个男人立刻分散开来,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大虎掀开厨房的柴堆,二壮直接爬上院角的枣树。 \"老爷!\"大虎突然从柴堆后举起个陶罐,\"这有八十两!\" 树上的二壮更绝,直接拆了截空心树枝,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子。 厢房窗前,徐巧望着这场\"抄家\"现场,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吕阮秋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心疼,娘教你个乖——桐儿藏钱的地方,至少有七处。\" \"七处?\"徐巧瞪圆眼睛。 \"你公公年轻时藏过十三处。\"吕阮秋抿嘴一笑,\"最后连鞋底夹层都被我翻出来了。\" 此时枣树上的三滚突然\"咦\"了一声,从树杈缝隙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一看,竟是张画满奇怪符号的图纸,边缘还标注着\"八牛弩改良版\"几个小字。 周平眼睛一亮,赶紧把图纸塞进怀里,冲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树影婆娑间,几只麻雀惊飞而起,带着窸窣的振翅声掠过炊烟袅袅的厨房屋顶。 第315章 我的..钱啊 \"嘎吱——\"院门被推开时,周桐手里还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石桌上,映得那堆银子闪闪发亮。 \"哟!\"周桐眼睛一亮,\"爹您来就来呗,还带什么钱啊?\"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前,手指已经不自觉往银堆里伸,\"这多不好意思......\" 周平一把拍开儿子的爪子,满脸痛心疾首:\"还不是你娘!非说怕你们小两口饿着,把家里最后这点积蓄都拿来了!\"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爹我今晚怕是要喝西北风喽......\" \"爹——!\"周桐感动得声音都颤了,突然扑到石桌上干嚎,\"儿子这县令当得苦啊!别人当官都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您儿子倒好——\"他捶着胸口指向门外,\"上月修河堤倒贴三十两,前儿赈灾又垫二十两!\" 小桃憋得满脸通红,手指死死掐着自己大腿。老王和小十三刚要去厨房,就被陈嬷嬷拽着衣领拖走了:\"没看见少爷在唱大戏呢?\" \"巧儿你看!\"周桐突然转身握住徐巧的手,深情款款道,\"这些银子都归你保管!\"说着还嫌弃地拨弄两下银堆,\"就是大小太不规整......\" \"噗哈哈哈——\"小桃终于破功,笑得直接滚到地上。周桐莫名其妙地踹了她一脚:\"吃错药了?\"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银堆上,皱着眉头开始扒拉:\"这到底有多少啊......\"手指刚碰到块碎银子,就听徐巧轻声道: \"不用数了,共五十三两八钱四分。\" 周桐的手指僵在半空:\"多、多少?\" 这这这.....这数目怎么这么熟悉??? \"五十三两八钱四分。\"徐巧眨眨眼,\"桐哥哥不是最清楚吗?床底陶罐八十两,书房暗格四十二两,枣树空心枝二十三两......\" 周桐的表情渐渐凝固,手指开始发抖。小桃坏笑着凑过来:\"少爷,这数字是不是特别耳熟呀?您藏在——\" \"我我我我的银子啊!!\"周桐突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整个人扑在银堆上,\"这分明是......\" \"找到的都归我哦~\"徐巧学着他早上的语气,笑吟吟地抽走他指尖捏着的那块碎银。周平在旁边拍腿大笑:\"还想跟老子玩心眼?你藏钱那几处——\"他掰着手指数,\"柴房第三块砖后头,茅厕横梁的缝隙......\" 周桐瘫在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当倪天奇拎着酒坛子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哈哈哈哈!\"得知完前因后果的倪天奇的笑声震得树叶子簌簌直落。他先是扶着门框笑,接着蹲在地上笑,最后直接躺平打滚笑,靴子都笑掉了一只,\"周小子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饭桌上,周桐机械地扒拉着米饭,筷子尖在碗里划出凄凉的轨迹。对面倪天奇还在时不时\"噗嗤\"一声,喷得饭粒到处飞。 \"我的钱......\"周桐无意识地啃着筷子头,突然被吕阮秋敲了一筷子。 \"吃饭!\"吕阮秋瞪眼,\"再啃筷子头,巧儿连你俸禄都收了!\" 周桐一个激灵,赶紧正襟危坐。余光瞥见徐巧正在数银子,小桃在旁边帮忙穿铜钱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刀子般剜着他的心。 \"少爷,\"小桃突然举起个银锭子,\"这块底下还刻着'桐'字呢!\" 倪天奇\"咚\"地一声从凳子上笑翻下去。周平拍着桌子狂笑,米粒从鼻孔里喷出来两颗。连向来严肃的老王都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桐默默把脸埋进饭碗里,耳边回荡着徐巧温柔的声音: \"桐哥哥,下次藏好点哦!\" (碗里传来闷闷的呜咽声) 晚饭散场时,周桐仍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瘫坐在石凳上对着空碗发呆。倪天奇笑得直不起腰,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出门,临走前还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小子,记住这滋味!下次藏钱......\"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笑声打断。 周平拉着吕阮秋也脚底抹油,大虎三人扛着没刷完油的床子弩零件跟在后头,周平还不忘回头叮嘱:\"巧儿,看好他!别让他半夜去刨我床底!\" 吕阮秋笑着瞪他一眼,低声道:\"跑快点,免得他反应过来追你。\"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徐巧、小桃、陈嬷嬷,还有魂游天外的周桐。 陈嬷嬷从厨房端出药钵,浓郁的草药味立刻弥漫开来。她将陶钵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时,蒸汽裹挟着苍术、白芷的辛香扑面而来。 \"少夫人别动。\"陈嬷嬷按住要起身的徐巧,手指蘸了点药膏在腕内侧试温,\"老身用七分白及粉,三分红花油,另加了冰片镇痛。\"她说着将药膏均匀摊在棉布上,\"铁锅文火熬足三个时辰,药性最是温和。\" 徐巧跟过去帮忙:\"嬷嬷,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 陈嬷嬷笑着摆手,将药材分门别类摆好,\"好些日子没跟你说说话了。\" 徐巧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嬷嬷,我们在红城客栈遇到件奇事...\"她详细说了夹竹桃中毒的经过,陈嬷嬷搅拌药膏的手突然一顿。 \"生砍鲜花当柴烧?\"陈嬷嬷眉头拧成疙瘩,转头瞪向小桃,\"你这丫头没吃出来?\" 小桃缩了缩脖子:\"我、我真不知道啊...\" \"无妨。\"陈嬷嬷突然露出慈祥的笑容,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过几日嬷嬷教你辨——\" \"嬷嬷!\"小桃尖叫着跳开三尺远。 徐巧忍俊不禁:\"桐哥哥还说回来要种一片呢。\"她望向仍在发呆的周桐,\"是吧?\" 周桐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哎,不种了,啥都不种了......\" \"这就对了。\" 陈嬷嬷往药罐里加水,\"夹竹桃虽好,但春末夏初扦插最合适,现在九月天,插了也活不了。再说这玩意儿汁液沾到皮肤会过敏,家里有小孩更要当心。\" 徐巧惊讶地挑眉:\"嬷嬷连这个都懂?\" 陈嬷嬷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说的这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她眼神微闪,\"有些东西,平时看着无害,混在一起就不一定了......\" 徐巧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在说夹竹桃。周桐却突然来了精神,凑到厨房门口:\"这我熟啊!\" 他接过陈嬷嬷熬好的药膏,示意徐巧坐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脚踝的绷带:\"皇宫里争宠,就有妃子用这招。西域进贡的香水,单闻着没事,但混着另外几种香粉,里面的安息香、麝香、没药就会起反应,轻则让人头晕恶心,重则......\" 他食指蘸着残余药膏,边敷边道:“重则流产,还查不出缘由。\"他手法精准地按压着三阴交穴位,\"后宫啊就喜欢干这种事...\" \"啪嗒!\"陈嬷嬷手中的药勺掉在地上。徐巧瞳孔骤缩,下意识按住小腹。 周桐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具体配方我记不清了,但思路可以借鉴...\" 陈嬷嬷眯起眼睛:\"少爷连这个都知道?\" \"话本上看的。\" 周桐含糊道,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只知道大概,具体哪种药混哪种会出事,就不清楚了。不过这思路倒是可以借鉴 ——\" 他帮徐巧缠好绷带,拍了拍手,\"比如有些草药单独用是补药,混在一起就成了毒药。\" 陈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个门道。\" 徐巧看着周桐,总觉得他知道的 \"话本故事\" 未免太多了些。 周桐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漱了,告辞告辞。\" 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像是怕被追问似的。 院子里只剩下徐巧和陈嬷嬷。月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徐巧轻声道:\"嬷嬷,桐哥哥说的那些......\" \"宫廷里的阴私手段,向来层出不穷。\" 陈嬷嬷收起药箱,\"只是没想到少爷连这个都懂。\" 她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让老太爷知道这个法子......\"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看了看徐巧,改口道:\"没什么。老太爷要是在世,定会把这法子用在仇家身上。\" 徐巧猛地抬头:\"周家有仇家?\" 她嫁过来这么久,从未听周桐或周平提过。 陈嬷嬷点点头,眼神复杂:\"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老爷当年就是为了脱离那些恩怨,才带着夫人搬到桃城的。\" 她拍了拍徐巧的手,\"不说这些了,你脚伤还没好,早点歇息。\" 徐巧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嬷嬷,今晚就在衙门歇着吧,我让小桃去收拾房间。\" 陈嬷嬷应下,看着徐巧扶着墙慢慢回房的背影,眼神沉了沉。月光下,厨房窗台上的药罐还冒着袅袅热气,像是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秘密。 第316章 辛苦费结一下? 周桐洗漱完毕,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脸埋进松软的被褥里,舒服地长叹一声:\"还是家里的床好啊!\"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伸了个懒腰,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书桌上堆成小山的公文,顿时脸一垮:\"……\" 说实话,桃城县衙的公务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琐碎程度堪比现代居委会大妈的工作量——东家丢了一只鸡、西家田埂被邻居多占了一寸、张三家的牛啃了李四家的菜地……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偏偏还得他亲自批阅。 \"唉,看来今晚得拿出点真本事了。\"周桐认命地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墨,深吸一口气—— 奋笔疾书! 他左手翻着文书,右手快速写下批语,眼睛扫过一页内容,几乎瞬间就能判断该怎么处理。有些案子甚至只需要写个\"准\"或者\"驳回\",简单得跟做小学算术题一样。 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毛笔写字太慢了! \"啧,要是铅笔就好了……\"周桐一边写一边嘟囔,\"等等,铅笔是怎么做的来着?石墨加黏土?……算了算了,先搞定这些破烂玩意再说!\" 他写得飞快,甚至同时批阅两本公文,一本正在写,另一本已经翻开等着。 \"吱呀——\" 房门被推开,徐巧端着热茶走进来,结果一抬眼就看到周桐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公文,顿时愣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有些担忧地拿起一本已经批好的文书仔细检查,生怕周桐是敷衍了事。可翻了几页后,她惊讶地发现——每一份都处理得滴水不漏,甚至比平时更细致! 徐巧:\"……\" 她缓缓抬头,盯着周桐,眼神逐渐危险。 周桐还在埋头狂写,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夫人的表情变化,直到—— \"哎哟!\" 徐巧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好啊,原来某人能批这么快啊!\" 周桐一边歪着头躲闪,一边继续写字:\"夫人轻点轻点!字要写歪了!\" 徐巧冷笑:\"以后你自己批!\" 周桐立刻放下笔,笑嘻嘻地转身搂住她的腰:\"没事没事,夫人你多锻炼锻炼就行,实在不行让小桃和小十三帮忙……\" 徐巧眯眼:\"不行!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 周桐叹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桃呢?这小子是不是知道要批公文,故意躲着我?\" 徐巧轻哼:\"她被陈嬷嬷拉去谈话了,今晚估计回不来。\" 周桐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毛笔,突然一把将徐巧抱了起来:\"那夫人你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徐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不甘示弱地加大拧耳朵的力度:\"怎么?不敢吗?\" 周桐\"嘶\"了一声,抱着她往床边走,嘴角却带着笑意:\"夫人,你确定要这样挑衅我?\" 徐巧被他放到床上,周桐随即俯身上来,小心避开她受伤的脚踝,整个人贴上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徐巧笑着躲开:\"不要。\" 周桐不依不饶地追上去,额头抵着她的,轻轻蹭了蹭。徐巧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抬起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随即警告道:\"你注意点,要是弄疼我,我可要咬你。\" 周桐低笑,俯身吻住她:\"为夫省得。\"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 云收雨歇,周桐指尖轻捻,将黏在徐巧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烛影摇红间,只见怀中人面若桃花,胸口随着喘息起伏不定,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夫人对这次的服务可还满意?\"周桐故意压低声音,指尖在她锁骨上画着圈。 徐巧喉头滚动两下,抬手遮住眼睛不肯看他,却掩不住发间露出的通红耳尖。周桐得寸进尺地贴上来,鼻尖蹭着她汗湿的鬓角:\"辛苦费结一下?不多,就五十三两八钱四分——\" \"你!\"徐巧笑骂着捶他肩膀,结果牵动酸软的腰肢,整个人又跌回他怀里。 周桐捉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吻了吻,翻身下床时顺手拉过外袍披上:\"好了不闹你。走,洗漱去,用冷水擦把脸就行,免得着凉。\" 他弯腰将徐巧打横抱起,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指尖划过他敞开的衣襟,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微微一颤:\"你也把衣服穿好。\" \"遵命。\" 周桐笑着应下,抱着她往洗漱间走。 冷水泼在脸上,驱散了几分燥热。周桐替徐巧拧了帕子,仔细帮她擦着脸,又换了块干净的帕子自己用。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目光相触,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等回到房里,两人默契地在地铺上躺下——毕竟床榻此刻实在不宜再躺。徐巧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蜷进他臂弯,发顶蹭得他下巴发痒。周桐低笑着收紧手臂:\"憋坏了这是?\" \"明明在红城你都...\"徐巧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渐渐化作一声轻哼。周桐抚着她后颈的手顿了顿,突然正色道:\"睡吧,明早我还得回趟家。\" 怀里的人立刻支起脑袋:\"做什么?\" \"小十三在红城遇袭的事,得跟我爹说说。\" 周桐的声音沉了沉,\"不知道是家里哪一派的人动的手,总得问清楚。\" 那些堂口的势力盘根错节,他那便宜老爹或许知道些内情。 徐巧往他身上贴了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的腰线:\"我明早也去。\"他忽然感觉腰间一紧,徐巧整个人贴上来,温软的曲线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 \"夫人要是起得来...\"带着薄茧的掌心已经抚上腿侧,徐巧气得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周桐吃痛闷笑,反而变本加厉将人压进褥子里:\"要不...我们回床上再探讨...\" \"不要!睡觉!\"徐巧手脚并用地挣扎,却被他一个翻身困在身下。黑暗中两人呼吸交错,忽然同时笑出声来。周桐最终只是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扯过薄被将人裹紧:\"睡吧。\"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出菱形的光斑。交叠的剪影渐渐平静,只剩指尖偶尔相触时,在夜色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第317章 下次还是走大门算了…… 天还未亮,周桐便醒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徐巧,她睡得正香,睫毛在微弱的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周桐轻轻动了动,徐巧立刻皱了皱眉,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 “巧儿,再睡会儿吧。”周桐低声哄道,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徐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挣扎着要爬起来:“不行……说好了一起去的……”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 周桐一把将她按回被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乖,你要真去了,我爹还不得骂死我,说我不行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徐巧嘤咛一声,脸颊微红,但还是乖乖躺下了。她拽了拽周桐的袖子,小声道:“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啦,你好好休息。”周桐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徐巧“嗯”了一声,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等徐巧的呼吸渐渐平稳,周桐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他穿好衣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徐巧,这才悄悄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颗星星还挂在天边。周桐直奔库房,从角落里翻出一捆长麻绳,又顺手拿了一盏灯笼。他轻车熟路地摸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驾!”周桐一夹马腹,马儿立刻小跑起来。他特意选了一条小路,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一定要给那便宜老爹一个‘惊喜’!”周桐心里暗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很快,周宅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周桐没有直接走大门,而是在远处下马,挑了一处高墙。墙头上有一个凹口,正好能卡住绳子。他麻利地从怀里取出绳子,打了个结实的绳结,然后用力一甩—— “啪!”绳子准确地卡在了凹口处。 周桐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爬到了墙头。他蹲在墙头,借着微弱的晨光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后,这才纵身一跃—— “卧槽?!”周桐的脚刚落地,就感觉不对劲。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根本不像实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哗啦——”周桐直接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坑里没有尖刺,但摔得他七荤八素。他刚想骂娘,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呦呦呦,这谁啊?大晚上的私闯民宅?”周平的声音从坑顶传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周桐抬头,正好对上自家老爹那张欠揍的脸。周平蹲在坑边,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笑得见牙不见眼。 “爹!”周桐气得牙痒痒,但碍于形势,只能憋出一句,“您这陷阱设得可真够绝的……” 周平哈哈大笑,甩了根绳子下来:“爬上来吧,臭小子!” 周桐灰头土脸地爬出坑,拍了拍身上的土,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吕阮秋:“娘,您看看爹,大半夜的挖坑害我!” 吕阮秋掩嘴轻笑:“桐儿,这可不全是你爹的主意。我也设了三个陷阱呢。” 周平得意地揽住夫人的肩膀:“瞧瞧,知子莫如父啊!我就知道你小子会翻墙!” 周桐:“……” 他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你们挖的土呢?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周平神秘一笑:“这你就不用管了,陷阱这一块,你爹我还是有点本事的。” 周桐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行行,您厉害。走吧,谈正事去。” 周平却突然大喝一声:“大虎!搜身!” 然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吕阮秋笑道:“昨晚你让他们挖陷阱挖到半夜,这会儿估计还在睡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虎三人揉着眼睛跑来,看到周桐后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老爷料事如神啊,少爷真来了!” 周平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一晚上的努力没白费,总算是逮到这小子了。”他挥了挥手,“来来来,搜身!完事你们就去睡觉,天亮后记得把坑填上。” 大虎三人立刻围了上来。周桐无奈地展开双臂,任由他们搜身。 “你们到底挖了多少个陷阱?”周桐忍不住问道。 周平摆摆手,语气轻松:“不多,就六个。” 周桐嘴角一抽:“六个还叫不多?” 周平得意地挑眉:“怎么?不服气?” 周桐懒得跟他斗嘴,转头看向正在搜身的大虎:“喂!谁让你连裆都搜的?!” 大虎憨厚一笑:“少爷,这是老爷吩咐的,说您最会藏东西……” 周桐:“……” 一番折腾后,确认周桐身上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周平这才把他带到了书房。 “说说吧,大半夜的翻墙来找我干什么?”周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桐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他对面,将红城遇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钱广、梁伍的对话,以及自己的应对之策。 周平听完,咂了咂嘴:“你那曹老哥办事还是欠点火候啊。啧啧啧,看看你爹我,飞鱼堂的那些人愣是没追查到半点线索。” 周桐一愣:“飞鱼堂?这是什么组织?” 周平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还有呢?” 周桐又将遇到影卫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处理方式,以及确认无误后才离开红城的经过。 周平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还行,虽然不是最好的法子,但在当时能想到这个,也算不错了。” 周桐眼睛一亮:“还有更好的办法?” 周平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周桐皱眉:“可如果他们死了,难免会被怀疑……” 周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锐利如刀,缓缓道: 第一步:制造意外 “影卫死在红城,朝廷必然彻查,但若是‘意外’……那就不一样了。”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红城西码头水深浪急,每年都有漕工落水溺亡。你让曹政安排几个可靠的漕帮兄弟,装作醉酒闹事,把影卫引到码头边。趁其不备,一棍子敲晕,绑上石头沉江。” 周桐皱眉:“可影卫身手不凡,哪那么容易得手?” 周平嗤笑:“所以要用‘饵’——你让曹政故意放出消息,说发现江南商帮的密信藏在某艘货船底舱。影卫必然亲自去查,届时……” 他做了个推搡的动作:“漕帮的人装作搬运货物,‘不小心’撞他下水。水里早埋伏好水鬼,拖住他的腿,任他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第二步:误导调查 “人死了,朝廷会派钦差来查。”周平眯起眼,“所以,得提前备好‘凶手’。” 他敲了敲桌子:“红城大牢里不是关着几个江南来的死囚?让曹政连夜提审,逼他们画押认罪,就说他们是商帮派来灭口的。再伪造几封密信,塞进死囚的衣襟里,内容嘛……” 他压低声音:“就写‘影卫已察觉琉璃之事,速除之’。等钦差一到,死囚‘畏罪自尽’,案子自然了结。” 第三步:转移视线 “光这样还不够。”周平冷笑,“得让朝廷的注意力彻底从红城移开。” 他蘸水又画了几道:“你让曹政八百里加急上奏,就说发现江南商帮勾结北境异族,密谋在漕粮里下毒。再派几个‘商帮细作’去北境边关转一圈,故意让守军抓住。” 周平眼中精光一闪:“到那时,谁还会在意一个影卫怎么死的?朝廷只会全力清剿商帮,而你们……自然安全。” 第四步:善后收尾 “最后一步,最关键。”周平盯着周桐,“你亲自去长阳,找你师父卢太傅。”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就说你‘偶然’发现影卫在查商帮,还未来得及上报,人就遇害了。求他奏请皇上,派兵彻查江南——如此一来,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叹:“爹,您这手段……真是绝了。” 周平得意地哼了一声:“学着点吧,小子。” 周桐起身,拱手道:“受教了。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周平打了个哈欠:“行,明天……不对,是早上见。” 周桐脚步一顿,回头瞪大眼睛:“还来?” 周平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行?我还想给你看看改良后的……” 周桐立刻改口,满脸堆笑:“爹,您放心,我回去就准备好早饭等您!” 周平挥了挥手,周桐这才退出书房。 走出周宅,周桐牵着马,忍不住嘀咕:“下次还是走大门算了……” 第318章 迟来爱的比草都贱 周桐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里,褪下外袍挂在屏风上,又弯腰脱下靴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从铜盆里拧了湿帕子,简单擦了擦脸和脖颈,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襟,凉得他微微缩了缩肩。 他走向地铺掀开被褥一角,刚想躺下,膝盖却不小心蹭到了徐巧受伤的脚踝。 \"嘶——\"徐巧在睡梦中轻轻抽气,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桐哥哥……你注意点呀……\" 周桐立刻僵住,连忙伸手去揉她的脚踝:\"疼不疼?我看看……\"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微肿的皮肤,\"怪我,睡迷糊了。\" 徐巧摇摇头,却趁机往他怀里钻,发丝蹭得他下巴痒痒的:\"罚你给我买米糕。\" \"好,买一筐。\"周桐低笑,顺势搂住她,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抚了抚,\"睡会儿吧,困死了……早上还掉进我爹挖的坑里……\" 徐巧突然支起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掉坑里了?\"困意一扫而空。 周桐闭着眼叹气,把脸埋进枕头:\"那老狐狸料到我会翻墙,带着大虎他们连夜挖了六个坑……\"他扯了扯身上新换的中衣,\"看看,连衣裳都重新换过,现在浑身都是皂角味。\" 怀里的人突然咯咯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桐眯眼去捏她的脸:\"还笑?\" 徐巧躲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稳健的心跳声,忽然轻声道:\"这样的生活……真好。\" 晨光透过窗纱漫进来,周桐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缘分嘛,是个神奇的东西。\"他拉高被子裹住两人,\"快睡,待会儿小桃该来闹了。\" 徐巧\"嗯\"了一声,指尖悄悄勾住他的一缕头发。 青年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阳光爬上他的眉骨,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徐巧悄悄抬眼,目光描摹过他英挺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凑近些,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被阳光晒暖的棉布味道,让人想起晒得蓬松的麦秸堆。 院外传来小桃哼歌的声音,由远及近。徐巧慌忙闭眼,却把嘴角埋进了周桐的衣襟里。 小桃洗漱完之后就蹦蹦跳跳地过来,蹲在周桐的地铺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少爷,起床啦!大懒虫!\" 周桐闭着眼,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早起来过了……\"他声音闷闷的,\"对了小桃,早饭老王弄好了没?\" \"在弄了在弄了!\"小桃拽了拽被角,\"少爷快起来!\" 周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算了算了,等早饭好了再叫我……\" 小桃气鼓鼓地站起来,直接上手掀被子:\"那你把我的巧儿姐还我!\" \"不要,\"周桐一把按住被角,眼睛都没睁,\"那是我的夫人。\" 小桃哼了一声,绕到另一边去拉徐巧:\"巧儿姐~走嘛走嘛,嬷嬷也起来了!\" 徐巧迷迷糊糊动了动,刚要起身,就被周桐一把捞回怀里抱住:\"别跑……要是想和嬷嬷玩,我天天带你回家去。\" \"松手松手!\"徐巧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要喘不过气了……\" 周桐这才稍稍松开力道,却顺势把徐巧往上抱了抱,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徐巧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总算顺畅了些。 小桃趁机掰开周桐的手,一把将徐巧拉起来:\"少爷大色狼!又把床弄脏了!\"她拽着徐巧往外走,\"巧儿姐快起来,嬷嬷说过,睡地上对身体不好!\" 徐巧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周桐无奈地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眯眼盯着小桃:\"我记住了。\" 小桃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徐巧就往外跑。周桐叹了口气,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小桃抢我夫人,此仇必报。\"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了看天色。朝阳已经爬上了屋檐,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斑。周桐伸了个懒腰,把地铺上的被褥卷起来,抱到院子里去晒。 他特意选了个偏僻的角落——既向阳通风,又不会被路过的人一眼瞧见。毕竟谁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自家床褥上那些暧昧的皱褶。 周桐抖开被子,仔细铺在晾衣绳上,又用手拍了拍,让棉絮蓬松些。晨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被角轻轻扬起,像一只慵懒的翅膀。 周桐仔细检查着晾晒的被子,手指捏着边角轻轻拽了拽,确保不会滑落。阳光透过棉布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他舒展了一下肩膀,在原地摆开架势,开始打拳。 拳风扫过,带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周桐的招式并不花哨,但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劲道。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中衣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随着动作加快,他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打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收拳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只觉浑身通畅,连带着早上掉坑里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痛快!” 周桐抹了把汗,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回头得让倪叔给我打把好弓。最好再琢磨个能拼装的床子弩,拆开能藏在行囊里,组装起来威力十足。真要是再遇到那些不长眼的,晚上直接给他们串成羊肉串!” 想到这儿,他低笑一声,俯身做起了俯卧撑。手掌撑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随着身体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酸痛感渐渐传来,却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 这种汗水浸透衣衫的感觉,是真不错。 \"一、二、三...\"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周桐享受着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少爷!我就知道你在这!\" 小桃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周桐的动作没停,只是呼吸节奏微微乱了。 下一秒,背上突然一沉——小桃直接坐了上来。 \"...\" 周桐咬紧牙关,继续做着俯卧撑。他能感觉到小桃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地借力,但随着他上下起伏,那双脚渐渐收了起来,最后直接盘腿坐在了他背上。 \"呼...\" 周桐的手臂明显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汗水已经浸透了衣领,顺着脖颈流进衣襟。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每一次下压都比之前更吃力。 \"二十八...二十九...\" 第三十个的时候,周桐终于撑不住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小桃早有准备,在他身形摇晃的瞬间就灵巧地跳了下来。 \"二十九个呢,少爷~\"她得意地晃着脑袋,\"你也不行啊。\" 周桐用袖口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反驳:\"那是三十下!最后...\" \"最后都没做完,不算!\"小桃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厨房方向跑,\"少爷快点,早饭都凉了!\" 周桐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小桃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行啊,明天再来...\" 晨风吹过,带走身上的燥热。周桐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吸溜——\" 周桐正捧着碗喝粥,突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抬头就见周平和吕阮秋并肩走来,自家老爹的脸色在看到饭桌的瞬间就黑了。 \"好哇,吃饭都不等老子?\"周平叉腰站在桌前,活像尊门神。 周桐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地想起自己答应做早饭的事。他\"啪\"地一拍脑门,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哎呀~忘啦!\"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活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周平:\"......\" 陈嬷嬷默默起身往厨房走:\"老身再去蒸些饼子。\" \"谁动作慢谁喝西北风啊!\"周平一屁股坐下,抄起勺子就往碗里装粥。周桐刚伸手去拿碗,就对上自家老爹飞来的眼刀,吓得赶紧缩回爪子。 徐巧悄悄把面前的包子推过去:\"呐...桐哥哥,吃我的。\" 满桌人齐刷刷看过来。周桐眨眨眼,突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谢谢夫人~\"接过包子时还故意在周平面前晃了晃,掰开一半递回去:\"过会儿带你去吃米糕。\" 小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热闹。 吕阮秋用手肘捅了捅周平:\"看看,没你儿子会疼人。\" \"我、我也会啊!\"周平急吼吼地要把自己碗推过去。 \"不要,\"吕阮秋嫌弃地推开,\"迟来爱的比草都贱...\" 周平举着碗僵在原地:\"啊这......\" 第319章 铁胎弓的锤炼 晨光微熹,周桐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平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他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老爹,见对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连忙缩了缩脖子,假装对碗底的米粒产生了浓厚兴趣。 “桐儿,”周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待会儿点完卯,跟我去炼铁坊。” 周桐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干笑两声,连忙捡起来:“爹,您这是要……?” “给你搞把好弓。”周平哼了一声,眼神却飘向一旁的吕阮秋,“省得某人说我这个当爹的不够意思。” 周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这就去点卯!”说完,他三两口扒完粥,起身时还不忘对徐巧挤了挤眼睛,低声道:“巧儿,要是我中午没回来,记得让小桃来救我……” 徐巧掩嘴轻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别让爹等急了。” 周桐转身往外走,路过小桃时,突然停下脚步,严肃道:“小桃,记住!要是午饭时我没回来,一定一定要来救我!” 小桃正往嘴里塞包子,闻言一愣,含糊不清地问:“为啥?老爷要炖了你?” 周桐扶额:“我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今早被我放了鸽子,这会儿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小桃咽下包子,拍了拍胸脯:“少爷放心!你要真驾鹤西去,巧儿姐就交给我!” 周桐:“……” 他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 小桃捂着额头,委屈巴巴:“不是少爷你说要救你的吗……” 周桐懒得再跟她掰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院门口,周平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见他出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吧,这次给你好好搞一把弓,以后我来教你。” 周桐翻身上马,忍不住问道:“爹,一把好弓不是要好几个月才能做成吗?我记得您说过,木弓得选料、阴干、定型……” 周平瞪了他一眼:“那是木的!你那铁的有什么要等的?只要是好钢就行了!”他甩了甩马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木弓讲究的是‘三年成弓’,选料要三十年以上的铁桦木,砍下来后得阴干两年,再用桐油浸泡三个月,最后用火烤定型。弓弦得用牛筋和丝线绞合,上弦时还得选黄道吉日,免得伤了弓魂……” 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弓魂?” 周平嗤笑一声:“你小子懂个屁!好弓是有灵性的,就跟名剑一样,得养!”他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臂力不够,再好的弓也是废铁。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得加练。” 周桐:“……”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父子二人一路疾驰,很快到了炼铁坊。倪天奇和大虎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上来。院子里堆满了材料:成块的熟铁、紫铜片、牛筋绞合的弓弦,还有几根已经初步成型的铁胎弓臂。 “材料都备齐了,”倪天奇拍了拍身旁的铁砧,“就等你们了。” 周平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吧!” 铁胎复合弓的制作流程 1. 锻造弓臂 倪天奇带着大虎三人负责锻造弓臂。他们选的是上好的百炼钢,先将铁块放入炉中烧至白热,再用铁钳夹出,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 “铛!铛!”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倪天奇边打边解释:“铁胎弓的弓臂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硬容易崩,太软没力道。得打出‘钢包铁’的效果——外层硬,内层韧。” 大虎抡着锤子,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铁块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他喘着气问:“倪叔,这得打多少遍?” “至少三百锤!”倪天奇头也不抬,“每一锤都得均匀,不然弓臂受力不均,射出去的箭会偏!” 周桐在一旁看得手痒,接过二壮的锤子试了试,结果一锤下去,铁块直接歪了。倪天奇气得胡子翘起:“臭小子!力道要稳,不是蛮力!”他夺过锤子,示范了几下,“看,手腕要活,锤头落点要准!” 周桐讪讪地退到一旁,默默记下要领。 2. 复合弓臂的组装 弓臂初步成型后,接下来是复合工艺。周平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紫铜片和牛角片,用鱼胶一层层粘在铁胎上。 “铁胎为骨,铜片为筋,牛角为肉,”周平一边涂抹胶水,一边解释,“这样弓臂回弹时力道更足,还不易断裂。” 粘合完成后,弓臂被放入特制的木夹中,用麻绳紧紧捆住,确保每一层材料都能严丝合缝地贴合。周平拍了拍弓臂:“得绑两天,等胶完全干透。” 3. 弓梢与滑轮 与此同时,老王带着几名工匠制作弓梢和滑轮。弓梢用的是硬木,两端刻出凹槽,用于固定弓弦。滑轮则是铜制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刻有细密的齿纹,确保弓弦不会打滑。 “滑轮轴得用钢的,”老王指着图纸解释道,“铜轴太软,用久了会变形。钢轴耐磨,再涂上猪油石墨膏,转动时更顺滑。” 周桐凑过去看,发现滑轮的设计借鉴了水车的原理,中间加了储油槽,确保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干涩。 4. 上弦与调试 午时将至,弓臂的胶已经初步固化。倪天奇解开木夹,检查了一下粘合情况,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上弦了。” 众人合力将弓臂安装在底座上,弓弦是用八根牛筋绞合而成,粗如儿臂。上弦时,周平指挥四个壮汉用绞盘缓缓拉开弓臂,倪天奇趁机将弓弦卡入凹槽。 “咔嗒”一声,弓弦安装到位。整个弓长约五尺,通体泛着金属光泽,弓臂中间厚,两端渐薄,线条流畅如刀锋。 5. 试射 周平拿起弓,试了试力道,满意地点头:“不错,至少八十斤的拉力。”他递给周桐,“试试?” 周桐接过弓,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只动了三分之一就卡住了。他憋得满脸通红,手臂直抖:“这……这也太沉了!” 周平哈哈大笑:“就你这臂力,还想射千步?”他夺过弓,轻松拉满,对准百步外的草靶,“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直接将草靶钉穿! 众人齐声喝彩。大虎三人眼馋得不行,围着周平嚷嚷:“老爷!我们也想要!” 周平哼了一声:“看你们表现!”他拍了拍周桐的肩膀,“从明天开始,早上加练臂力。老王教过你羽翔拳是吧?那就再加五十个引体向上,一百个俯卧撑。” 周桐:“……早知道就不说了。” 午后的完善 忙活到中午时,小桃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炼铁坊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周桐完好无损地蹲在地上磨箭头,她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溜。 周桐眼尖,喊住她:“小桃!你来干嘛?” 小桃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路过!少爷继续忙!” 周桐:“……我谢谢你啊。” 下午,众人继续完善铁弓。周桐负责调试滑轮系统,确保弓弦回弹时不会卡顿。倪天奇则带着大虎打磨弓臂,用细砂纸将表面抛光,最后涂上一层桐油防锈。 傍晚时分,铁弓终于彻底完工。周平亲自试射了几次,箭箭命中靶心。大虎三人轮流试了试,虽然拉不满,但也玩得不亦乐乎。 “好了,”周平收起弓,对周桐道,“明天开始,早上卯时到我院子里练功。” 周桐哀嚎一声,但看着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铁弓,又忍不住咧嘴笑了。 第319章 叛徒啊,叛徒! 夜色渐沉,周桐抱着新得的铁胎弓,美滋滋地推开小院的门。一进门,却见徐巧和吕阮秋正坐在石桌旁对弈,小桃和陈嬷嬷在一旁观战,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桐一愣,脱口而出:“娘?您还没走呢?” 吕阮秋缓缓放下棋子,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怎么?嫌我碍事了?也是,某些人只顾着忙活,连家都不回,只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子独守空房……” 周桐:“……” 他嘴角抽了抽,干笑道:“娘,没必要吧?我这不回来了吗?” 老王早就眼馋周桐手里的铁弓,见他进门,立刻凑过来,搓着手道:“少爷,我来帮您拿弓!” 周桐正被吕阮秋内涵得头皮发麻,一时没留神,顺手就把弓递了过去。老王接过弓,眼睛一亮,冲小桃和小十三使了个眼色,三人一溜烟就往后院跑。 周桐反应过来,刚要追,吕阮秋的声音悠悠传来:“桐儿,坐下。” 周桐僵在原地,干笑两声:“娘,都这么晚了,您不回去,爹他……” 吕阮秋淡定地落下一子:“怕什么?你爹会找过来的。” 周桐:“啊?” 吕阮秋微微一笑,继续和徐巧下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吕阮秋身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夫人,该回家咯!” 吕阮秋头也不抬:“过会儿。” 周平大步走过来,凑到棋盘前:“下棋啊?这个我最擅长了!来来来,为夫指点指点你。”说着,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指着棋盘道:“巧丫头下得不错,但还是欠些火候。你看啊,这棋应该下在——” 吕阮秋直接伸手,精准地掐住他腰间的软肉一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在旁边好好看着!” 周平“嗷”地一声,捂着腰子龇牙咧嘴。 周桐不忍直视,默默转身溜向后院。 刚踏进后院,周桐就听到“嗖嗖”几声破空之音。抬眼一看,老王正手持他的铁弓,连射五箭,箭箭命中远处的木靶。第三箭甚至凌空射穿一片落叶,木靶直接被钉穿! “好弓!好弓啊!”老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弓臂,眼中满是赞叹。 小桃在一旁蹦蹦跳跳:“王叔!我也要!我也要!” 周桐大步走过去,一把夺回弓:“喂喂喂!干什么?那是我的!” 老王一脸痛心:“给少爷你用,真是糟蹋了这一把好弓啊!” 周桐:“哈???死老头你在说什么?” 老王捋了捋胡子,理直气壮:“老夫不老!老夫还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孩子!” 周桐:“……” 他气笑了,抱着弓冷笑:“好啊,这么想要是吧?” 老王疯狂点头。 周桐眯起眼,压低声音:“简单,你去抽我爹几个大比斗,我就给你。” 老王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好!君子一言——” 周桐:“哈???” 他还没反应过来,老王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院冲,嘴里还嚷嚷着:“老爷!少爷让我来抽您几巴掌!” 周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拽住他:“王哥!亲哥!别别别!我还想多活几天!” 老王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少爷说了!只要我抽老爷几巴掌,弓就归我!” 声音洪亮,前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周平的声音幽幽传来:“哈???小子,皮痒了是吧?” 他冲老王喊:\"老王!把这小子给我绑了!回头我给你量身打造一把更好的!\" 老王眼睛一亮,光速从袖口摸出麻绳:\"得令!\" 周桐懵了:\"不是,你什么时候带的绳子?!\" \"防少爷您作妖啊!\" 老王手脚麻利地把周桐捆成粽子,吊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小桃拉着徐巧躲在门后看热闹,陈嬷嬷站在后面,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茶水,一脸看戏不嫌事大。 周桐在空中扭来扭去,干笑道:\"爹,我真就是开个玩笑...... 哈哈哈......\" 话音未落,就见老王扛着个铡刀从柴房钻出来,锃亮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操操操!老王你疯了?!\" 周桐吓得魂飞魄散,\"快把那玩意儿放下!冷静点啊我操!\" 老王扛着铡刀,一脸得意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被吊着的周桐:\"少爷,还闹不闹了?\" 周桐在空中转了个圈,咬牙切齿:\"对对对,不闹了,你先放我下来!\" 周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哼一声:\"我呢?我才是受害者吧?\" 周桐瞪大眼睛,看了看树下悠闲喝茶的徐巧和吕阮秋,又看了看被吊得七荤八素的自己,气得直蹬腿:\"哈???谁才是受害者啊???\" 周平懒得理他,转头和老王讨论起铁胎弓的花纹来。 \"老王啊,你这把弓,弓臂上得刻个云纹,再缠点金丝......\"周平摸着下巴,边说边用树枝戳了戳周桐的屁股。 \"嗷!\"周桐吃痛,整个人又转了一圈。 老王眼睛发亮:\"老爷说得对!弓梢再镶两颗红宝石,拉风!\" \"啪!\"周平又戳了一下。 \"我操!爹!轻点!\"周桐在空中打转,活像个陀螺。 树下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不时给周桐来一下,可怜的小县令被吊了足足半个时辰,转得眼冒金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终于,周平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行了,放下来吧。\" 老王麻利地解绳子,周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屁股直哼哼。 周平扬眉吐气地带着吕阮秋和陈嬷嬷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瞪了周桐一眼:\"再敢怂恿人抽你爹,下次吊一夜!\" 院门一关,周桐立刻跳起来,抄起地上的扫把就追:\"老王!你这个叛徒!\" 老王早有准备,拔腿就跑:\"少爷!我这是弃暗投明!\" \"明你大爷!\"周桐抡着扫把满院子追,\"你袖子里随时揣绳子是吧?啊?还带铡刀?!\" 老王边跑边喊:\"防身!防身用的!\" 小桃蹲在石桌上嗑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巧儿姐,你说少爷能追上吗?\" 徐巧抿嘴一笑:\"追不上才好呢,让他长长记性。\" 周桐追了两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老王......你给我......等着......\" 老王躲在假山后,探出半个脑袋:\"少爷,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帮老爷......\"老王眼珠一转,\"下次我帮您捆老爷!\" 周桐:\"......\" 他气得把扫把一扔:\"滚去烧水!我要洗澡!\" 老王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 周桐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叛徒......都是叛徒......\" 夜风轻拂,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某个被吊了半个时辰的可怜县令。 夜色沉沉,马蹄声在官道上清脆作响。周平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对身旁的吕阮秋道:\"夫人,看到了吧?那小子被我抽得直转圈!\" 吕阮秋无奈地摇头:\"你们两父子啊......\" 周平正想再吹嘘几句,忽然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嬷嬷。她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老陈,怎么了这是?\"周平问道。 陈嬷嬷身子一顿,缓缓开口:\"老奴在想昨日少爷说的事。\" 周平眼睛一亮:\"那小子又整出什么新花样了?\" 陈嬷嬷摇头:\"不是。是少爷这次去红城时,差点中毒......连小桃都没察觉。\" \"中毒?!\"吕阮秋猛地勒住缰绳,脸色骤变,\"桐儿为何没提起这事?\" 陈嬷嬷解释道:\"是夹竹桃。少爷他们在客栈时,有人将夹竹桃混入柴火中焚烧,毒烟险些害了他们。\" 吕阮秋闻言,神色稍缓,回忆道:\"夹竹桃啊......花开得是漂亮,我年轻时也种过几株。那东西的确有毒,汁液沾到皮肤都会发痒。\" 周平却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啊!要是多种些......\" 陈嬷嬷会意,点头道:\"少爷也是这么说的,想种一片。\" 周平哈哈大笑:\"那正好!明日就让那小子去搞块地种上!\" 陈嬷嬷迟疑道:\"老爷,现在不是种植的季节。夹竹桃春末夏初扦插最佳,此时已入秋,成活率怕是不高......\" 周平摆摆手:\"没事没事,先种一小片试试。你说的是'不合适',又不是'不能种'。\"他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对了,咱们这儿有夹竹桃吗?\" 陈嬷嬷思索片刻:\"青龙山向阳的坡上,或许能找到几株野生的。\" 周平一锤定音:\"好!明日就去青龙山看看!\" 夜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声响。三人并骑而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平忽然嘿嘿一笑,低声道:\"老陈啊,你说......要是把这夹竹桃的汁液涂在箭头上......\" 陈嬷嬷嘴角微扬:\"老奴明白。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夹竹桃毒性剧烈,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吕阮秋在一旁听得直摇头:\"你们啊......\" 周平不以为意,反而越想越兴奋:\"明日一早就去找那小子!让他赶紧把这事安排上!\" 第320章 那可是半个月的公文 周桐是被门外 \"咣当咣当\" 的声响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色才蒙蒙亮,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徐巧昨天是和小桃睡得,所以昨晚没什么剧烈活动,他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谁啊......大清早的......\"周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臭小子!太阳晒屁股了还睡!\"周平的大嗓门穿透房门,紧接着是一阵\"咚咚咚\"的砸门声,\"起来练功!\" 周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揉了揉眼睛:\"爹?您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周平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老王。老王手里还提着两个装满水的木桶,水面上漂浮着几块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不是......爹,你们这么闲的吗?\"周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老爹。 周平瞪眼:\"不给?你看看你,起这么迟!\"他一把掀开周桐的被子,\"赶紧洗漱去,过来监督你练功!\" 周桐叫苦连天:\"我知道怎么练!不用您监督......\" 周平根本不听,直接拎小鸡似的把周桐从床上提溜起来:\"少废话!水桶都给你打好了!\" 老王在一旁默默放下水桶,同情地看了周桐一眼,轻声道:\"少爷,老爷天没亮就来了......\" 周桐认命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睡意。等他磨蹭到院子里时,周平已经摆好了架势。 \"今天先练基本功!\"周平指了指那两个装满水的木桶,\"提桶扎马步,半个时辰!\" 周桐嘴角抽了抽:\"爹,这水桶......\" \"特意加了两块冰!\"周平得意地挑眉,\"练功要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现在秋高气爽,正好打基础!\" 周桐认命地提起水桶,刚摆开马步,就感觉手臂一沉。冰凉的桶壁贴着手心,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牙坚持着,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平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纠正周桐的姿势:\"腰挺直!膝盖别过脚尖!气沉丹田!\" 老王在一旁看得直咧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波及。 晨练的内容堪称残酷: 提桶马步(半个时辰) 负重俯卧撑(五十个,背上压着石锁) 引体向上(三十个,手腕上绑着沙袋) 负重跑(绕院子二十圈,背着装满石子的麻袋) 等这一套练完,周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手臂抖得像筛糠。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这就累了?\"周平嗤笑一声,从老王手里接过那把崭新的铁胎弓,\"来,教你保养弓!\" 周桐哀嚎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爹......让我喘口气......\" \"喘什么气!练功要的就是这口气!\" 周平把弓塞到他手里,\"拿着!仔细学保养!\" 【铁胎弓的保养要诀:】 【弓臂清洁】 周平取出一块软布,蘸了少许桐油:\"铁胎弓最怕生锈,每次用完后都要擦干净。\"他示范着从弓梢开始,顺着弓臂的纹路轻轻擦拭,\"特别注意这些镂空的地方。\" 周桐凑近观察,发现弓臂上有几处精心设计的镂空花纹,不仅美观,还能减轻重量。周平解释道:\"这些镂空处最容易积灰,要用细毛刷清理。\" 【滑轮润滑】 \"这里最关键。\"周平指着弓梢的铜制滑轮,\"转动部分要定期上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油脂,小心地滴在滑轮轴上。 \"这是特制的润滑脂,\"周平边操作边解释,\"用蜂蜡、松脂和石墨粉调配的,耐高温不粘灰。\" 【弓弦养护】 周平取下弓弦,展示给周桐看:\"牛筋弓弦最怕潮湿,每次用完要擦干,定期涂蜂蜡。\"他取出一块黄蜡,在弓弦上来回摩擦,让蜡均匀渗透。 \"记住,上蜡后要用布包着捋几遍,\"周平手法娴熟地操作着,\"这样蜡能渗进去,又不会太厚影响弹性。\" 【整体检查】 最后,周平将弓举到阳光下,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弓臂有无裂纹,滑轮转动是否顺畅,弓弦有无磨损......\"他指着弓梢一处细微的划痕,\"这里要特别注意,小伤不管,迟早出大事。\" 折腾了大半天,周桐终于吃上了早饭。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 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慢点吃,\" 徐巧心疼地给他盛了碗粥,\"又没人跟你抢。\" 周桐含混不清地嘟囔:\"饿死了...... 爹简直不是人......\" 周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为你好!\" 等周桐胡乱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往外走:\"我先去点个卯。\" \"哎,你——\"徐巧刚要说话,周桐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县衙门口,几十号衙役正整齐列队。见周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杜衡连忙迎上前:\"大人,今日的——\" \"简单点,直接说重点。\"周桐摆摆手,脚步不停,\"有命案吗?有灾情吗?有上峰急报吗?\" 杜衡被问得一愣:\"这倒没有......\" \"那就好。\"周桐已经绕完一圈,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杜哥啊,今天你看着办,我还有事先走了。\" 杜衡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周桐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官袍下摆都飘了起来。他苦笑着摇头,转身对衙役们道:\"都听见了?今日照常办事。\" 自从周桐当上县令,这县衙的点卯仪式是越来越敷衍了。最开始还正儿八经地升堂听政,后来变成坐着听汇报,现在倒好,直接变成\"绕场一周\"了。反倒是杜衡这个主簿,越来越像个正经县令。 周桐出了县衙,脚步不自觉地往义学方向拐。走到半路又停住,自嘲地笑了笑:\"公文都堆成山了,还有闲心管这个?\" 他想起陶明那帮学生。那老县令虽然迂腐,教书倒是有一套。等过几年教出几个好苗子,他非得组个\"高考专车\"不可——就像前世那种送考大巴,一路敲锣打鼓送去州府考试,多风光! \"哎......\"周桐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美好的愿景归愿景,眼下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他批呢。昨天被老爹拉去造弓,前天晚上批到一半又被徐巧......咳咳,总之,现在那些公文怕是已经堆得快从书桌上溢出来了。 一想到那些文书,周桐就觉得脑仁疼。现在批好的,说不定事情早就解决了;没批的,搞不好已经闹出什么幺蛾子...... 回到小院,众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周平正往嘴里塞第三个肉包子,见周桐回来,含混不清地说:\"来得正好,过会儿去青龙山。\" \"不去!\"周桐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倒是清闲,我这一堆事情......\"他指了指书房方向,\"一堆公文没批呢!\" 周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你不是锻炼小桃批公文吗?正好让她帮你批批。\" 被莫名其妙点名的小桃正在偷吃徐巧碗里的咸菜,闻言差点噎住:\"啊?我吗?老爷您是在说我吗?\" 周平立刻换上慈父般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小桃的脑袋:\"当然是你!从小就看你聪明伶俐,比你少爷强多了!\"他神秘地眨眨眼,\"等回来给你带山里的野果子吃。\" 小桃被夸得飘飘然,胸脯一挺:\"那是!少爷以前批公文都是我来帮忙的!\" 周桐忍不住提醒:\"那可是......\" \"少爷不要小瞧我!\"小桃气鼓鼓地打断他,挥舞着小拳头,\"桃桃我啊,最擅长批公文了!\" 周桐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平一把拽住胳膊:\"走吧走吧,别磨蹭了!青龙山远着呢!\" 就这样,周桐被周平\"拐\"走了,随行的还有老王和陈嬷嬷。临走前,周桐回头看了眼书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让小桃尝尝公文地狱的滋味也好。 小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学着周平的样子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个家,没有桃桃我啊就得散!\" 徐巧放下筷子,起身道:\"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小桃连忙摆手,\"巧儿姐你和夫人下棋就行,这些交给我和小十三!\"她转头看向正在养伤的小十三,\"他出不去,正好来帮我打下手。\" 小十三戴着铁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小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书房,一把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笑容凝固了—— 桌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堆满了等待批阅的公文,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无处下脚。最上面的几份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被开门的气流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小桃的腿开始发抖,她缓缓后退两步,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扑向徐巧:\"巧儿姐救我!呜呜呜......少爷怎么留了这么多的文书?呜呜呜......桃桃我啊,命苦啊......\" 徐巧探头往书房里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她拍了拍小桃的背,柔声道:\"没事,我们一起批。\" 小十三默默走到书房门口,看了看那堆公文,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小桃,突然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小桃喊道。 \"找帮手。\"小十三头也不回地说。 一刻钟后,杜衡带着两个书吏匆匆赶来。看到那堆公文,这位老成持重的主簿也忍不住嘴角抽搐:\"大人这是......攒了多久啊?\" 小桃抽抽搭搭地说:\"听少爷说,有半个月的......\" 杜衡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动手吧。按轻重缓急分三类:紧急的今天必须处理完;重要的三天内处理;普通的......\"他看了看那堆成山的文书,苦笑道,\"争取两个时辰内批完吧。\" 小桃一听,哭得更凶了:\"桃桃我啊,命苦啊......\" 而此时,周桐正跟着周平走在前往青龙山的山路上。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周平回头看他。 周桐揉了揉鼻子,莫名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心情特别好。\" 周桐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你们倒是清闲,我这一堆事情......\"他指了指书房方向,\"半个月的公文没批呢!\" 周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你不是锻炼小桃批公文吗?正好让她帮你批批。\" 被莫名其妙点名的小桃正在偷吃糕点,闻言直接懵了:\"啊?我吗?老爷您是在说我吗?\" 周平立刻换上慈祥的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小桃的脑袋:\"当然是你!从小就看你聪明伶俐,比你少爷强多了!\"他眨眨眼,\"等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桃被夸得飘飘然,挺起胸膛:\"那是!少爷以前批公文都是我来帮忙的!\" 周桐忍不住提醒:\"那可是半个月的公文......\" \"少爷不要小瞧我!\"小桃气鼓鼓地打断他,\"桃桃我啊,最擅长批公文了!\" 周桐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平一把拽住胳膊:\"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就这样,周桐被周平\"拐\"走了,随行的还有老王和陈嬷嬷。小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学着周平的样子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个家,没有桃桃我啊就得散!\" 徐巧起身想帮忙,小桃连忙制止:\"巧儿姐你和夫人下棋就行,这些交给我和小十三!\"她转头看向正在养伤的小十三,\"他出不去,正好来帮我打下手。\" 小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周桐的书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凝固了—— 桌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堆满了等待批阅的公文,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无处下脚。 \"呜......\"小桃的腿开始发抖,她缓缓后退两步,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扑向徐巧:\"巧儿姐帮我批!呜呜呜......少爷怎么留了这么多的文书?呜呜呜......桃桃我啊,命苦啊......\" 第321章 寻花 马蹄声在青龙山脚下渐渐停歇。周桐勒住缰绳,看着眼前有些泛黄的山林,忍不住问道:\"爹,这次来到底要干什么?还是找制弓的材料吗?\" 周平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记和我说事情了?\" \"我说啥?\"周桐一脸茫然。 \"红城...客栈,夹竹桃。\"周平一字一顿地提醒。 周桐猛地一拍脑壳,恍然大悟:\"嗨!我以为老王早跟你说了呢!\" 他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怎么?爹,您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周平往身后瞥了眼马车 —— 陈嬷嬷正坐在里面闭目养神,老王在旁边赶车。 他压低声音:\"不然你以为我为啥不让你娘跟着?还不是怕她念叨我胡闹。\"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周平补充道,\"这次先找找看,运气好能采到,就不用让商队费劲去买了。\" \"夹竹桃这玩意好找吗?\" 周桐挠挠头,\"谁知道它通常长在哪啊?\" 话音刚落,陈嬷嬷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个泛黄的小本子,清了清嗓子念道:\"《本草图经》有载:' 夹竹桃者,又名拘那夷,性喜暖,多生向阳处,人家园圃偶有种之,山野间罕见。叶似竹,花如桃,故得此名。'\" 她合上书,翻译道:\"就是说这花爱晒太阳,多在院子里种,山里少见,叶子像竹叶,花像桃花。\" 周平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听见没?这找夹竹桃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反正我是一次没见过。\" 周桐傻眼了:\"啊?我也只在红城客栈见过一次啊!\" 父子俩顿时大眼瞪小眼,随即互相指责起来。 \"你当县令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该你找吗?\" 周平哼道。 \"您老经验丰富,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都多,您找才对!\" 周桐毫不示弱。 老王在一旁干咳两声:\"老陈肯定知道啊......\" 陈嬷嬷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跟少爷去的红城吗?你难道没见过?\" 老王比划着解释:\"见是见过,但花草这东西,模样相似的多了去了......\" \"简单。\" 陈嬷嬷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小药箱,\"反正我大概能认个七七八八,到时候摘了让你试试不就行了?我带了催吐药。\" 老王:\"......\" 周桐听得眼睛发亮 —— 昨天被老王捆在树上吊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有机会坑回来,简直求之不得。他盯着老王的眼神,活像盯着块肥肉。 老王被看得后背发毛,赶紧驾着马车往前赶,缩到周平身边寻求庇护。 周平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这次就是去看看。真找到了,先让你娘和巧丫头认认。实在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老王身上,\"到时候就麻烦你试药了。\" 老王点头如捣蒜,额头渗出冷汗。周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桐找不到半点毛病,只能悻悻地\"切\"了一声:\"可惜,可惜。\" 一行人很快到了青龙山脚下。周桐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人留下来看马吗?\" 周平挥手:\"藏好点就行了,哪那么多贼?\" 周桐嘟囔:\"我怕待会儿窜出来一群人,喊 ' 哇,野生的马哎 '......\" 周平照着他脑壳就是一个爆栗:\"你家野生马带马鞍和马蹄铁啊?\" 这话倒点醒了周桐。他蹲下身打量马的蹄子,锃亮的马蹄铁嵌在蹄子上,磨损得很均匀。\"可惜了,\" 他咂咂嘴,\"还以为能研究下马蹄铁怎么让马跑得更快......\" \"赶紧走!\" 周平拽着他往山上爬,\"再磨蹭天黑都下不了山!\" 青龙山的山路哪有什么 \"路\" 可言。所谓的山道,不过是樵夫踩出的浅痕,多半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盖。 地上满是碎石和腐烂的落叶,踩上去 \"嘎吱\" 作响,时不时能踢到不知名动物的粪便。 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树干上,带刺的灌木斜斜地伸出来,稍不注意就会刮破衣服。 周平掏出腰间的短刀,挥刀砍断挡路的荆棘,刀刃劈在枯枝上发出 \"咔嚓\" 声。\"唰唰\" 几下,总算清出个能落脚的缝隙。 周桐跟在后面,用弓梢拨开垂下来的藤蔓,时不时被树枝戳到脸,嘴里骂骂咧咧:\"这哪是锻炼?分明是偷懒不想批公文!\" 周平头也不回:\"这叫亲近自然,懂不懂?\" 周桐环顾四周 —— 飞虫在眼前嗡嗡打转,苍蝇趴在腐叶上,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跟电视剧里 \"山间小路通幽处,偶遇凉亭煮茶人\" 的场景简直天差地别。 \"古代隐居人士到底怎么活的啊?\" 他崩溃地扒开脸上的蜘蛛网,\"这破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我的亭台楼阁呢?我的曲水流觞呢?\" 他一脚踩进烂泥里,拔出来时鞋上沾了半斤泥,忍不住哀嚎:\"把我美好的幻想还回来啊!\" 周平在前面听得直乐,又砍断一根碗口粗的杂树:\"等你找到夹竹桃,我就陪你在这儿盖个凉亭 —— 用这树当柱子。\" 周桐:\"...... 还是算了。\" 几人继续往山深处走,周平在前开路,短刀劈砍杂树的 “咔嚓” 声此起彼伏。 周桐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把小刀,砍断挡路的藤蔓时嘴里没停过:“上次来就跟自己说,一定带驱蛇粉、驱虫水,结果今早被老爹一折腾全忘了!这破地方,虫子比树叶还多!” 周平回头瞪他:“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成大事?” “这叫没苦硬吃!” 周桐撇嘴,用刀背拍掉胳膊上的毛毛虫,“明明能准备得周全些,非得当苦行僧,图啥?” 一行人在山里兜兜转转,遇到过开着紫花的灌木,也见过叶片狭长的野草,可除了陈嬷嬷偶尔皱眉辨认,其他人全是睁眼瞎。周桐指着一株长着圆叶的植物问:“这像不像?” 陈嬷嬷瞥了眼:“那是冬葵,能吃,无毒。” 周平又拽过一丛开白花的藤本:“这个呢?叶子也挺长。” 陈嬷嬷摇头:“络石藤,虽有毒,但花形不对。”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几人走到一处山涧旁,溪水潺潺流过青石,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嬷嬷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对岸向阳的斜坡:“看那里 ——”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斜坡上立着几株半人高的植物,叶片狭长如竹,顶端缀着一簇簇粉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倒真有几分桃花的娇艳。 “夹竹桃?” 周桐眯眼细看,越看越像红城客栈那株。 老王突然打了个喷嚏,悄悄往周平身后缩了缩,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周平率先蹚过溪水,蹲在植物前打量:“叶子像竹,花像桃,应该就是了。” 周桐在一旁煽风点火,伸手就想去拽老王:“来来来王哥,你上次在红城见得多,现在试一把?咬一口叶子就知道是不是了。” 老王早有防备,往后一躲,正好撞到周平背上。“少爷您忘了?” 他苦着脸,“这玩意汁液有毒啊!砍的时候要是溅到皮肤上都麻烦,哪能直接试?” 周桐也犯了难:“对啊,这砍也砍不得,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陈嬷嬷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和一卷粗布:“简单。先把布浸湿,捂住口鼻,再用刀割的时候垫着布,别让汁液沾到皮肤。砍下来的根茎用布裹紧,避免花粉散出来。” 周平转头问:“老陈,这玩意怎么种?带花苞还是整株挖?” 陈嬷嬷解释:“夫人说,夹竹桃扦插最好活。选一年生的健壮枝条,截成一尺长,每段留三个芽点,把底部斜切,蘸点草木灰晾干,再插进沙土里,保持湿润就行。” 她特意叮嘱,“切记,修剪时必须戴厚手套,汁液沾到眼睛会瞎,误食少量就会呕吐腹痛,量大能致命。还有,这花香气浓郁,不能放卧室,尤其孕妇要远避。”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周平找了块厚实的麻布,浸湿后递给周桐:“你来吧,年轻人手脚利索。” 周桐套上陈嬷嬷递来的粗布手套,屏住呼吸,按照嘱咐小心地砍下几根枝条,每段都仔细修剪好,用草木灰抹了切口,再用布层层裹紧。砍的时候果然有乳白色的汁液渗出来,沾在布上,看着就透着诡异。 “花粉好像不多。” 周平凑过去看了看,见花朵周围没什么飘散的粉末,稍稍松了口气。 最后,老王自告奋勇拎着包裹,布包被汁液浸得有些发潮,他拎着一角,胳膊伸得笔直,仿佛那不是花苗,是炸药包。 周平看得直乐:“你怕这玩意干啥?搞得跟拎着鹤顶红似的。” 老王苦着脸:“老爷您是没见过红城那几个兵蛋子吐得多惨……”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带着 “战利品” 下山,光处理那几枝枝条就花了半个时辰。等找到藏在密林里的马时,马鞍上落了层松针。周平拍了拍马背:“走,回桃城!” 周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老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突然觉得这趟没白来 —— 至少,下次坑老王有新道具了。 第322章 那个…… 吃饭,我们先吃饭哈…… 几人正准备策马回小院,周桐突然勒住缰绳:\"爹,能不能晚点回去?\" 周平斜眼看他:\"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招?\" 周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回去就得批公文,不如让小桃多锻炼锻炼...\" \"哦?\"周平捋着胡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故意板起脸,\"没好处的事不干,赶紧回去批你的公文!\" 周桐知道老爹的脾气,策马与他并肩:\"那您说,要我干嘛?\" 老王突然插嘴:\"老爷!您答应给我打把弓的!\"这老家伙趁机打劫的样子活像个市井无赖。 周平摆摆手:\"下午就带你去,顺便给大虎他们也打几把。\"他转头看向周桐,眼珠一转,\"至于你嘛...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周桐连连点头,几人调转方向往周宅驶去。 到了周宅,陈嬷嬷去准备茶水,其他人决定稍作歇息。周平迫不及待地拉着儿子去看他的得意之作——改良版床子弩。 \"瞧瞧这弓弦!\"周平拍着弩臂,满脸自豪,\"军中那些匠人都未必能造出这么好的!\" 周桐蹲下来仔细端详,突然问道:\"爹,能不能造个铁的?就是...能装在马车上的那种?\" 周平一愣:\"你想在马车装床子弩打仗?\"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大太重,装箭麻烦,拉弦也费劲...\" \"不是那种。\"周桐急忙摆手,比划着解释,\"我是说可以拆解隐藏的,检查时看不出异常,需要时能快速组装...\" 周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把车轴、挡板这些部件都做成弩的零件?\"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等等——\"突然警觉地揪住儿子衣领,\"你小子想干什么?不对劲!\" 周桐一脸无辜:\"这不是要去长阳嘛...官场险恶,总得留点后手...\" \"放屁!\"周平气得跳脚,\"长阳守卫是吃干饭的?你这些玩意儿还没进城就会被——\"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瞪圆了眼睛,\"等等...你刚才说改装藏在马车里躲检查...\" 周平倒吸一口凉气,揪着儿子的耳朵:\"说实话!你去长阳到底要干什么?老子得去衙门查查你的往来信件!你这反骨比你爷爷还重!\" 周桐挣脱开来,边退边辩解:\"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谁家防人防到要改装弩箭的?!\"周平抄起鞋子就砸,\"还'自保工具'?哪天这'工具'能害死你!\" 父子俩吵得鸡飞狗跳。最后在周桐软磨硬泡下,周平勉强松口:\"行吧行吧,给你造!就当给你留个保命底牌。\"他忽然换了副语气,漫不经心道,\"反正你这趟长阳之行老子就不去了,你要真出啥意外,我还能给周家续个香火...\" 周桐刚露出的笑容瞬间僵住:\"我要真出事,您也跑不掉!诛九族呢!\" 周平冷哼:\"天高皇帝远。这世上能让我流血的只有你娘。\" 周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飘忽。 周平瞬间暴起:\"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什么腌臜东西?!赶紧滚回小院去!不然我告诉小桃你偷懒!\" 这时陈嬷嬷端着茶水进来,见父子俩又在拌嘴,无奈地摇摇头:“茶都凉了,还吵。” 几人喝完茶,翻身上马往桃城赶。夕阳下,四匹马跑得飞快,老王怀里那个裹着夹竹桃的布包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看着像揣了个炸药包,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周桐回头看了眼那布包,突然笑道:“王哥,你这包得比押送银子还严实,生怕它跑了啊?” 老王紧张地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得小心点!” 周平在前面听见,回头骂道:“都给我正经点!再闹把你们俩都绑在弩上射出去!” 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小院门口。刚下马,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桃的哭声,夹杂着徐巧无奈的安慰 —— 不用问,肯定是被公文逼疯了。 周桐缩了缩脖子,突然觉得,还是跟老爹吵吵闹闹造弩箭更有意思。 周桐回头看向周平,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求罩”。周平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放心,我不是你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说过不告密就不告密,赶紧进去!” 周桐揉着屁股推门而入,屋里的哭声瞬间清晰起来。小桃瘫在公文堆里,脸颊上沾着墨点,活像只刚滚过砚台的小猫。 徐巧坐在椅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杜衡和两个帮忙的文书则眼神空洞地坐在桌前,机械地往文书上盖章,旁边散落着空饭盒和糕点渣,显然是熬了通宵。 更离谱的是,小十三 —— 那位向来铁面的侍卫,居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小心翼翼地缝补一件被墨水染脏的官服。 “你们…… 怎么了这是?” 周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小桃猛地抬头,看到周桐的瞬间,“哇” 地一声哭得更凶了:“少爷!桃桃我啊…… 差点就累死了!这公文比红城的城墙还厚!” 杜衡颤巍巍地举起一份文书,声音嘶哑:“大人…… 这份关于边境流民的急报…… 已经耽搁半个月了……” 周桐额头渗出冷汗,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转身就想溜:“我突然想起倪叔找我有事 ——” “周!桐!” 徐巧的怒吼震得房梁都似在发抖,周桐的脚步钉在原地。 小桃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不准跑!你把我丢在这儿受罪,自己倒去山里玩!你这次去山上到底干什么了?去了那么久!” 周桐先转向杜衡,挤出笑容:“杜哥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杜衡颤抖着起身,刚站直又晃了晃,重新坐回椅子上。缓了好半天才被两个文书搀扶着,一步三晃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再也不帮县令批公文了”。 徐巧和小桃立刻围上来,眼神里满是 “审犯人” 的架势。周桐索性耍起无赖,展示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脚和划破的衣摆:“真没玩!青龙山的路难走得要命,我们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一两株夹竹桃。” “夹竹桃?” 徐巧和小桃异口同声地疑问,眼神里带着警惕。 周桐赶紧点头,生怕她们追问用途,忙朝门外喊:“老王,老王!把东西拿进来,让她们看看!” 老王像抱着定时炸弹似的走进来,戴着粗布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将那株夹竹桃慢慢拖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炸药,生怕动静太大让花粉散开。 吕阮秋在一旁看得直笑:“也不必这么夸张。这花虽有毒,但只要不碰汁液、不凑近闻太久,没那么吓人。” 小桃和徐巧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粉红花朵,还是下意识缩到吕阮秋身后。陈嬷嬷在后面补充:“夫人,都按您说的做了,枝条切口蘸了草木灰,也用湿布裹好了。” 她边说边展示修剪的痕迹,“这是按您临行前叮嘱的分寸剪的。” 吕阮秋点头,周平这时招呼老王:“走了,去炼铁坊研究那组装床子弩。” 他回头嘱咐,“晚饭就送到炼铁坊,不用等我们。” 吕阮秋应下,走近查看夹竹桃,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砍下来有段时间了,再不处理怕是活不成。” 小桃立刻抓住她的手,急道:“夫人,千万别种在小院里!我真怕中毒!” 吕阮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去周宅外面找块远些的地试种,毕竟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徐巧和小桃都想跟着去,却被吕阮秋按住:“你们俩留下。别忘了盯着桐儿,让他把剩下的公文批完,我过会儿就回来。” 周桐瞥见小十三正要回屋,忙喊住他:“十三,你身子有伤,不能久坐。这样吧,你跟着我娘去,正好探查下周围情况。” 小十三想拒绝,吕阮秋却点头:“小十三,你来架马。” 小十三应下,回屋取了佩剑,又帮陈嬷嬷把夹竹桃搬上马车,跟着吕阮秋离开了。 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哈:“哎呀,这天不早了,该弄晚饭了。” 徐巧凉凉地开口:“晚饭早就弄好了。” 小桃在旁帮腔:“少爷别想偷懒,赶紧去批公文!” 周桐假装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爹和老王还在炼铁坊饿着肚子呢!这样,我先去送饭,送完就回来,一定一定!”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小十三去而复返。他径直往厨房走,看到周桐,微微点头行礼:“少爷,我去厨房拿食盒,夫人和陈嬷嬷在门口等着。” 吕阮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饭我来送就行,晚饭我也在炼铁坊吃。你们三个在家吃吧。” 陈嬷嬷笑着补充:“少爷不用谢,这趟差事就由我们代劳了。” 周桐欲哭无泪 —— 这哪是好差事,这是断了他最后的逃路啊!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发出最后的挣扎:“那个…… 吃饭,我们先吃饭哈……” 第323章 这虐文的杀伤力,果然不分古今啊 周桐刚转身想溜向厨房,就被徐巧和小桃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两人异口同声:“批!公!文!” 周桐差点哭出来,使劲挣扎:“我肯定会批的!跑不掉的!你们看我这一身泥,想跑也跑不远啊!先吃饭吧,我午饭都没吃,快饿死了,体谅一下行不行?”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徐巧的眼神明显松动了。小桃却不管不顾,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学着话本里的腔调:“小桃已经没了!你挑的吗?少爷?” 周桐:“……” 他嘴角抽了抽,内心疯狂吐槽:不是,这什么跟什么啊?这台词乱入得也太离谱了吧? “吃饭吃饭,吃完立马干!” 周桐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眼神里写满哀求。肚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 “咕噜” 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连小桃都听见了。 徐巧轻轻拽了拽小桃的袖子,低声劝道:“让他先吃吧,空腹做事也没精神。” 小桃这才哼了一声,算是松了口。三人匆匆吃完晚饭,周桐刚起身想收拾碗筷,就被小桃一把按回椅子上,连推带搡往房间走:“少爷快去批文!这些小事交给我就行,快去快去!” 那力道大得,差点把周桐推个趔趄。 周桐被推进自己房间,刚要转身,小桃 “砰” 地一声关上门,还从外面抵了一下。屋里黑漆漆的 —— 家里只剩他们三人,刚才吃饭时没顾上点灯笼,此刻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点灯啊!” 周桐在里面喊,“乌漆麻黑的怎么批文?” 小桃在门外嚷嚷:“自己点!别想找借口!” 周桐无奈,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开门,小桃正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又要推他。“我真去点灯!” 周桐哭笑不得,指着走廊墙上挂着的灯笼,“先点那个,再回屋点烛台。” 他取了火折子,先点燃走廊的灯笼,暖黄的光立刻驱散了一片黑暗。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铜制烛台,又摸出两根蜡烛,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 烛芯 “噼啪” 一声爆出火星,昏黄的光线慢慢铺满房间,但角落还是有些暗。周桐索性又点了两根蜡烛,分别放在书桌两端,这才把桌面照得明晃晃的。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公文,周桐长长叹了口气:“我这是遭的什么罪啊……”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先动手整理 —— 把公文按日期排好,急报放在最上面,琐碎的民事纠纷归成一堆。等理出眉目,才拿起毛笔开始批阅。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 “沙沙” 声。不知过了多久,周桐忽然放下笔,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他发现自己此刻的专注力格外惊人,竟然连窗外的虫鸣都没分走他半分心神。 “奇了怪了……” 他喃喃自语,“要是前世有这专注力,别说清北,哈佛耶鲁都不在话下吧?”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日子 —— 看论文时总忍不住刷手机,写方案时每隔十分钟就要点开社交软件,连看部电影都要中途暂停好几次回复消息。好像所有人都在被碎片化信息撕扯,注意力像块被掰碎的饼干,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明明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回头想想却什么都没做成。反倒是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心反而能沉下来,一笔一划地处理这些枯燥的公文,竟也品出几分踏实。 正当他对着窗外的月亮思忖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小桃和徐巧走了进来。小桃手上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手,一进来就直奔周桐,伸手就往他袖口上擦。 “干什么干什么?” 周桐一脸嫌弃地躲开,“没看见我在想事情吗?” 小桃指了指他手边堆积的公文,撇撇嘴:“少爷,你速度也不行啊,半天就批了这么点。” 周桐冷笑:“你以为批文是吃糖葫芦?得逐字看,还得整理归类。你们倒好,随便抽一本就批,我光是理顺顺序就花了半个时辰!” 小桃没理他,蹦到床上摸了摸口袋:“咦,我的糕点呢?” 她又跳下来,往自己房间跑:“我去拿点吃的!” “要吃在桌上吃,别往我床上放!” 周桐喊道,“我可不想半夜爬起来捉蜈蚣!” 小桃朝他吐了吐舌头,没一会儿就捧着个油纸包跑回来,还拉着徐巧在书桌旁坐下,贴心地往两人屁股底下塞了软垫。 周桐看得直摇头,低头继续批文。小桃和徐巧就坐在旁边,捧着糕点慢慢吃,安静地看着他。 “嗯,少爷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 小桃小声评价。 徐巧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周桐专注的侧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桐头也不抬:“你们在这儿坐着,不如赶紧去洗澡。” “不要不要,” 小桃晃着腿,“洗完澡就要睡觉了,一天到晚好无聊啊……”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徐巧,“不像某些人,天天都有乐子……” “皮痒了是吧?” 周桐放下笔,挑眉看向她,“既然不想洗澡,就过来帮忙批文!” 小桃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糕点渣:“来就来,谁怕谁?” 她眼珠一转,故意拖长语调,“不过啊,桃桃我比较笨,说不定会把公文批得乱七八糟呢…… 到时候县里的人来找麻烦,可是找我们的县 —— 令 —— 大 —— 人 —— 哦!” 周桐的拳头攥了又攥,最终还是松开了:“你这丫头……” 徐巧忍着笑,轻轻推了小桃一把:“小桃,快去洗澡,洗完澡早点睡。” 小桃拉着徐巧的手:“走,巧儿姐,一起洗!” “小桃,慢点!” 徐巧惊呼一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我的脚还没好呢……” 两人的笑声渐渐远去,周桐看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拿起了笔。烛火跳动,月光入户,窗外的虫鸣仿佛也温柔了许多。 周桐低头继续处理公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宁静的夜。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嬉笑声,大概是街坊邻居在院里纳凉,这烟火气让人心安。他瞥了眼旁边堆得老高的公文,无奈地摇了摇头 —— 看来今晚注定要加班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徐巧和小桃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月白色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小桃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拉着徐巧一屁股坐到周桐的床上,笑嘻嘻地说道:“少爷,我们给你带宵夜啦!” 周桐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头发没干别躺床上,会掉发的。” 小桃扭头不满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少爷比巧儿姐还啰嗦。” 嘴上虽抱怨,却还是往床边挪了挪,没把头发蹭到被褥上。她拽了拽徐巧的衣袖:“巧儿姐,你说夫人把夹竹桃种下去能活吗?” 徐巧摇摇头:“不好说,等明天娘回来了问问就知道了。” 小桃点点头,又好奇地追问:“巧儿姐,你们长阳那边种夹竹桃的多吗?” “不算多。” 徐巧回忆道,“有些大户人家喜欢种在院子角落,说花开得热闹。但知道它有毒的人家都不种,毕竟汁液沾到皮肤会红肿,小孩子不懂事要是误食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正在批阅公文的周桐,“桐哥哥,你当时在红城里说过你在画本里看到过夹竹桃有毒?” 周桐笔尖一顿,应道:“嗯,的确看到过。” “你看的书真多。” 徐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好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周桐放下毛笔,伸手揉了揉手腕:“那不是有句话说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知识就是力量,懂不懂?” 徐巧被他逗笑了,又追问:“那画本里为什么要讲夹竹桃呢?” 周桐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 总不能说自己看的古代虐文里,女主寻死最爱吞夹竹桃吧?他干咳两声,笑道:“哦,那是一部戏曲里的桥段。” “戏曲?” 小桃立刻来了兴致,从床上坐直身子,“少爷快讲讲!” 周桐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手也写累了,便倒了杯茶,看着坐在床上的两人笑道:“也罢,就与你们说说。不过先说好,这可不是什么好故事。” 徐巧和小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周桐喝了口茶,缓缓开口:“故事里有位沈小姐,无父无母,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她哥哥读书厉害,后来在京城当了官,兄妹俩才算在京城落了脚。沈小姐性子温柔又聪慧,和宫里的太医、甚至宰相家的公子都处得极好,后来还被当今太子看中,订了婚期。”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眼中的向往,继续道:“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苦尽甘来了,太子待她是真好,赏花、写诗、送点心,样样体贴。她哥哥也说,总算能放心把她交出去了。” “哇,好幸福啊。” 小桃忍不住感叹,徐巧也轻轻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周桐又喝了口茶,语气沉了沉:“故事还没完呢。就在婚期快到的时候,太子身边突然多了个叫柳如烟的女子。那女子看着柔弱,说话轻声细语,总爱装作无意地在太子面前说沈小姐的坏话 —— 说她嫌弃太子送的珠钗不够名贵,说她背后议论皇后娘娘的妆容……” “她胡说!” 小桃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徐巧也抿紧了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沈小姐起初没当回事,觉得清者自清。可柳如烟的手段不止这些。” 周桐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她故意在宴会上打翻汤碗烫到自己,却哭着说是沈小姐推的;她偷偷藏起太子送沈小姐的玉佩,转头就说看到沈小姐把玉佩丢进了湖里……” 小桃气得胸口起伏,徐巧伸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周桐继续说。 “宫里的人都信了柳如烟的话,说沈小姐仗着要当太子妃,越发骄纵。太子起初还护着她,可听多了谗言,也渐渐生了嫌隙。沈小姐去解释,他说她‘狡辩’;沈小姐想修复感情,他说她‘别有用心’。” 周桐看着两人紧绷的脸,“最后一次,柳如烟假装失足掉进荷花池,太子跳下去救了她,转头就给了沈小姐一巴掌,说她心肠歹毒。”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小桃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徐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色有些发白。 “沈小姐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 周桐的声音很轻,“她第一次寻死是跳河,被路过的宰相救了。哥哥把她带回家,锁在房间里,说怕她再做傻事。那天晚上,她听见外面吹吹打打 —— 原来她哥哥骗了她,那天正是柳如烟和太子的婚礼。” “她哥哥推门进来,说‘你就当可怜可怜哥哥,今天别惹事’。” 周桐顿了顿,“沈小姐看着他,凄惨地笑了,说‘我绝不会去打扰他们’。她哥哥放心地转身离开,却没看见她看向了窗边 —— 那里种着一株夹竹桃。” “那是他哥哥得知柳如烟喜欢非要种的,说花好看。沈小姐劝过他有毒,她的哥哥不听。只是说过,如烟喜欢,就算是毒药,那也种得。没想到,这如今反倒是让她脱离苦海的希望。” 周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沈小姐走到窗边,摘下几片叶子,又掐了几朵花,就那样吞了下去……” “别说了!” 小桃猛地捂住耳朵,眼泪掉了下来,“那个太子是傻子吗?柳如烟那么坏他看不出来?还有她哥哥,怎么能那样对她!” 徐巧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呼吸轻轻发颤,握着里衣袖口的手指都在抖。 周桐看着她们的反应,淡淡问道:“你们想听结局吗?” 两人同时摇头,小桃哽咽道:“不要说了,太难受了……” 徐巧也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现实往往就是这样。” 周桐放下茶杯,“你们站在第三方视角,能看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当局者迷啊。” 他看着床上的两个姑娘,她们的脚趾都蜷缩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我和你们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们,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院里的人这么好。” 徐巧和小桃抬起头,看着周桐的眼神里带着点后怕,还有点不敢相信。 周桐被她们逗笑了,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两人的头发:“别想那么多啦。这种人啊,多半只在画本里出现。真要是在现实里遇到,我的建议是 —— 要么直接跳河解脱,要么看到她第一眼就把她给弄死,省得后面麻烦。” 他挑了挑眉,对徐巧眨眨眼:“夫人,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夹竹桃有毒。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局啊……” 他故意停顿,“等我洗完澡,悄悄告诉你。” 说完转身就往洗漱间走,只留下徐巧和小桃还愣在床上,眼圈红红的,显然还没从那虐心的故事里走出来。 烛火在她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这虐文的杀伤力,果然不分古今啊。 第324章 又一个故事 等到周桐洗漱完毕回来的时候,二女还是没有从刚刚那个故事里走出来。徐巧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地望着烛火;小桃则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嘟起,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周桐不由得觉得好玩,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夜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风拂过徐巧的发丝,几缕碎发轻轻扬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小桃被凉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 “二位,”周桐转身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地敲了敲窗棂,“这儿可不是你们的床啊。该睡觉去喽,马上我还要批公文呢。” 小桃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跳起来拽徐巧的袖子:“巧儿姐,走了走了,睡觉去!” 徐巧这才有些回神,目光缓缓聚焦到周桐脸上,欲言又止。 周桐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抬眼问道:“还在想那个故事?” 徐巧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小桃却气呼呼地插腰:“哼,反正都是那些男人的错!明明相处那么久,转头就被新欢勾走了魂儿!” 周桐被逗笑了,笔尖在砚台上点了点:“不,还有个女反派呢,你怎么不说她?” “都坏都坏!”小桃跺脚,“但主要错的就是那些男的!那么多年的感情,居然敌不过一张新面孔——” “我也可以把性别换过来嘛,”周桐漫不经心地批着公文,“比如一群姑娘围着个负心汉,为他争风吃醋……” “那更假了!”小桃梗着脖子,“哪有姑娘家这么没脸没皮的!” 周桐挑眉:“小桃子还较真起来了?故事而已嘛。” “少爷自己说这故事有原型的!”小桃不依不饶,“男人就是薄情,话本里都这么写!” 周桐搁下笔,正要解释,小桃已经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巧儿姐我们走,不理这个负心汉!” “嗯??”周桐一脸无辜地摊手,看着小桃拽着徐巧往外冲,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无故躺枪……” 他摇摇头,将批好的文书摞整齐,忽然起身拦住她们:“等等。” 小桃警惕地后退半步:“少爷想干嘛?” 周桐坐到床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要不,我再讲个故事?关于女将军和寒门书生的,最后还封侯拜相那种——” 小桃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义愤:“好啊好啊!” 徐巧也被拉着坐回床边。周桐顺势换了位置,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压低了几分:“话说前朝战乱时,有位寒门子弟叫叶城……” 叶城生于陇西贫瘠之地,却自幼痴迷兵书。十岁能默诵《孙子兵法》,十五岁便以沙盘推演胜过县学教谕。时值北境叛乱,镇远将军白毅广招门客,叶城背着一包袱竹简去投奔。 白家三小姐白凝冰在演武场初见叶城时,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阵图。少女的红缨枪尖挑飞了他的木棍:“书生,战场不是摆棋局!”叶城抬头,看见阳光下少女战袍猎猎,眉目如刀。 后来啊,叶城成了白家最年轻的军师。他改良的连弩能让步兵克制骑兵,设计的壕沟阵曾让三千叛军不战自溃。 白凝冰常半夜溜进他帐中讨教兵法,两人对着油灯推演战局,偶尔指尖相触,又飞快分开。 直到那日大军兵临都城,叶城献上“围三阙一”之策,叛军果然从西门溃逃,被埋伏的白家军尽数歼灭。庆功宴上,叶城捧着军功章向白毅请婚,却听老将军笑道:“凌冰早与柴氏嫡子有婚约。不过老夫还有四女……” 叶城手中的酒盏裂了道缝。他当即拒绝:‘将军明鉴,我与凝冰情分非一日之功,柴家那边我去斡旋,定能让他们换个人选。’ 白将军劝说无果,突然冷笑:‘这么说,只要凝冰自己说愿意嫁给柴宗,你就甘心?’ 说完对下人喊:‘去把三小姐带上来!’” “叶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桐故意停住,看着两女紧绷的神情,“想听后面吗?我可有问题要问你们哦。” “快说快说!” 小桃急得推了他一把,“后来怎么样了?” 周桐继续道:“白凝冰被带上来时,眼眶红红的,却强装镇定。叶城声音都在抖,他望向席末的白凝冰,少女却垂眸不语。 “凌冰,”他声音发颤,“你当真要嫁柴宗?” 白凝冰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泪光,出口的话却冰冷彻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军师莫要失礼。” 叶城扬手给了她一耳光。在满堂惊呼中,白凝冰擦着嘴角血迹冷笑:“这一掌,断了这些年情分。” 【此处省略狗血剧情400字】 自此之后叶城带着心腹离开了白家,在边境自立门户,打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号。白将军知道他的才干,派了无数人去劝,甚至让白凝冰亲自去追。” 三日后,白凝冰追到落鹰峡,却见昔日温润书生一身铁甲,眼神比峡中寒潭还冷。 “你明明发誓过……”少女的哽咽散在风里。 “誓言?”叶城扯下腰间她送的玉佩掷于马前,“白小姐,乱世中活下来的人,没资格谈这个。” 马蹄声远去时,白凝冰才蹲下身捡起碎玉。玉佩背面刻着“死生契阔”,是她亲手雕的。 周桐讲到这里故意停下,起身下床,笑眯眯地看着两女:“好了,该你们评判——叶城和白凝冰,谁更错?” 小桃抢着举手:“当然是叶城!白小姐是被家族所迫,他居然打人还背叛!” 徐巧却蹙眉:“可白家既知二人有情,为何强拆姻缘?叶城寒门出身,凭军功求娶已是极致……” 周桐从桌子上取了纸笔铺在床上,蘸墨在纸上画了道线:“假设这是乱世生存的底线。”他分别在两侧写下“情义”与“利益”,“白家选利益,叶城最初选情义。但当情义被践踏时,他若继续忍让——” “会死。”徐巧突然接话,“白家需要柴氏的粮草,叶城若纠缠,只会被‘意外’阵亡。” 小桃瞪大眼睛:“可、可私奔呢?” 周桐轻笑:“私奔?白凝冰放得下锦衣玉食?叶城若真带她走,不出三日就会被‘山匪’截杀。” 他把铺在床上的纸笔收回桌上,“看,这就是格局——白家在乎家族延续,叶城在乎自我实现。本无对错,只有立场。” 两女哑然。 周桐走过来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所以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站在不同的立场,就有不同的选择,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不过是闲来无事讲故事,你们也别太较真,想太多反而会乱,故事只是故事。若真穿越到那时,你们或许比白凝冰更决绝。” 他拍了拍床沿:“好了,该去睡觉了。” 徐巧忽然握紧了周桐的手,对小桃道:“小桃,你先回去睡吧,我有话跟桐哥哥说。” 小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哦,好。” 她蹦下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才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周桐和徐巧,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周桐低头看着身旁的徐巧,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显然是被故事勾动了心事。 他心里了然 —— 徐巧自小经历家变,见惯了人心险恶与世事无常,那些故事里的背叛与身不由己,难免让她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故而格外多愁善感。 “别想太多了。” 周桐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不过是些编排出来的故事,当不得真。” 他悄悄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 熄灯的刹那,周桐只觉腰间一紧,徐巧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抖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周桐身形一僵,随即轻轻抬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好了好了,都是故事,吓不着你的。” 怀里的人却摇了摇头,哽咽着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怕…… 我怕真的会像故事里那样,哪天突然冒出一个人,你就不要我了…… 我怕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早晚都会失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浸湿了周桐的衣襟,“我努力了那么久,才把那些不好的回忆压下去,可你讲的故事,又把它们都勾起来了…… 我真的好怕,怕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转眼就没了……” 原来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从未真正消失。经历过家破人亡、牢狱之灾,她对眼前的安稳格外珍惜,也格外惶恐。 周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柔声安慰:“别怕,巧儿,我在呢。” 他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我不会走,也不会不要你,这些都不是假的。” 徐巧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只是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她抬起头,抬手轻轻捶了一下周桐的胸口,带着点撒娇的埋怨:“都怪你,讲那些伤心的故事,害得我又哭了……” 周桐低头,借着月光看清她红红的眼眶,忍不住打趣:“哟,我们巧儿姑娘的眼泪是春雨吗?说来就来。” 徐巧被他逗得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就知道取笑我。” 她吸了吸鼻子,拽住周桐的衣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惶恐,“你要是敢……” 话未说完,周桐突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柔软的触感让两人都是一怔,徐巧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周桐离开她的唇,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着低声道:“你看,又来了,总说这些不吉利的。”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周桐对天发誓,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一个。我信你,信我们现在的日子,也绝不会辜负你。” 徐巧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就是…… 控制不住地怕。” “傻瓜。” 周桐伸手掐了掐她的腰,惹得她轻呼一声,“你眼前看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都是最真实的。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狗血桥段?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别让那些没影的担忧,搅了当下的安稳。” 徐巧听着他的话,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渐渐消散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垫起脚尖,在周桐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好了,我该回去了。” 周桐有些意外:“今天不留下来睡?” “不了,” 徐巧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笑意,“我答应小桃了,今晚陪她睡。” 周桐无奈,只好起身送她。两人走到小桃房门口,周桐推开门,小桃立刻从床上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徐巧红红的眼眶,顿时炸了毛:“少爷!你又欺负巧儿姐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憋不住!” 周桐一脸委屈,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是那种人吗?” 他给了徐巧一个无奈的眼神,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传来徐巧的笑声,还有小桃愤愤不平的声音:“大色狼少爷!就知道欺负巧儿姐!” 周桐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月光洒在他身上,心里一片温暖。 第325章 少爷我这身份,能亲自下厨那是体恤下属,是情分! 天光微熹,透过窗棂在周桐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斑。他意识逐渐清明,昨夜批阅公文到深夜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练武也有一段时日了,爆发力应该够了,来个鲤鱼打挺!” 意念驱动身体,腰腹骤然发力——“起!” 身体纹丝不动。 周桐:“……?” 他不信邪,憋足一口气,再次尝试:“我起!” 结果只是徒劳地让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对啊……”周桐有点懵,这跟想象中行云流水的动作差距有点大。他无奈地伸出双手撑住床板,借助手臂的力量,这才有些笨拙地坐了起来。“看来这鲤鱼打挺的功夫,还欠点火候。” 甩甩头驱散最后一丝睡意,他利落地穿衣下床,动作一气呵成。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精神也为之一振。他习惯性地走向院子角落,准备开始每日的晨练。 然而,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和“不想动”的惰性如同潮水般袭来,紧紧包裹着他。身体似乎在无声抗议:昨日爬山寻花、晚上批阅公文、还被虐心故事搅得心神不宁,实在太累了。 “唉……”周桐叹了口气,古人诚不我欺,“万事开头难”这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强迫自己站定,深吸几口气,沉腰坐胯,扎稳马步。 果然,当姿势摆开,气息沉入丹田,那股抗拒感反而淡了。肌肉的酸痛在熟悉的拉伸中被唤醒,带着一种奇异的“活着”的实感。他心无旁骛,开始重复那些枯燥却扎实的基本功动作。 汗水渐渐渗出,呼吸也变得均匀有力。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坚持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练完拳脚,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咦?老王呢? 往常这时候,老王就算不监督,也会在附近晃悠,偶尔还点评两句。更奇怪的是,昨天他那便宜老爹周平可是信誓旦旦说要来监督他练功的,怎么才第二天,人影就不见了? 周桐撇撇嘴,摇头失笑。说不定那老狐狸正猫在哪个犄角旮旯,或者扒在墙头上,暗中观察他有没有自觉呢。他可不能被抓到偷懒的把柄。 他转身回房,从墙上取下那把沉甸甸的铁胎弓。入手冰凉,分量十足。他按照昨天父亲教的法子,仔细检查弓臂的镂空处有无积灰,滑轮轴转动是否顺滑,弓弦有无磨损。确认无误后,又用蘸了少许桐油的软布,顺着弓臂的纹路,轻柔而均匀地擦拭了一遍。保养武器,亦是磨砺心性。 拎着保养好的弓来到后院靶场。站定开弓,瞄准百步外的草靶——这个距离的固定靶,对他已无难度。箭矢破空,“咄”地一声稳稳钉入靶心。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尝试在缓慢移动中开弓,寻找那种动中求稳的感觉。 “以后万一真又上战场,总不能只当个固定靶子吧?”他暗自琢磨着,骑射的念头越发清晰。 “嗖!嗖!嗖!”一支支箭矢离弦而去。直到射完第一百支,他才停手。手臂微酸,但更多的是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他将弓小心放好,然后去把散落的二十几支箭一一回收——这些可都是老王精心打磨的,不能浪费。 做完这一切,他活动着有些发僵的肩膀,准备回前院。 刚绕过回廊,差点和一个小身影撞个满怀。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周桐定睛一看,是小桃。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被子?那被子明显湿了一块,被她用力搂在胸前,试图遮掩。 周桐挑眉:“小桃?大清早的,你抱着被子干什么?”他目光扫过那可疑的湿痕,瞬间联想到自己以前大清早晒被子的原因。 一个念头猛地跳进脑海,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危险意味:“不会吧?你们俩……?不是吧?真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小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唰”地红了,低着头抱着被子就想从旁边溜走:“没、没什么!少爷早!”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了回来,声音带着探究:“小桃啊,你这一大早鬼鬼祟祟抱着湿被子…是想撬少爷我的墙角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是啊!少爷你胡说八道什么!”小桃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挣扎着压低声音,“是…是巧儿姐!她…她来月事了!不小心…粘到被子上了!” “哦——!”周桐恍然大悟,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也烟消云散。他松开手,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刚才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做贼似的。” 小桃抱着被子,委屈巴巴地嘟囔:“还不是怕被陈嬷嬷看到嘛!她老人家眼神可利了,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又要念叨巧儿姐半天,什么‘女子当谨守闺仪’啦,什么‘这般不小心’啦……” 周桐失笑,陈嬷嬷确实会这样。他指了指后院晾晒的方向:“行了行了,嬷嬷不是跟着我娘回周宅了吗?你怕什么?快去晾上吧,别捂馊了。” 小桃立刻反驳:“可她每天早上都会过来看看啊!万一撞见……”她挥舞着小手,一脸“你不懂”的焦虑。 周桐实在搞不懂这小姑娘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索性摆摆手:“得了得了,赶紧去晾你的被子。晾完了麻溜来厨房帮我弄早饭!老王昨晚好像一直没回来,估计跟我爹在炼铁坊那边鼓捣新玩意儿呢。” “嗯!知道啦!”小桃如蒙大赦,抱着被子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周桐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看着冷锅冷灶,他不由得怀念起前世拧开就能出蓝色火焰的燃气灶。 哪像现在,生个火都费劲。他熟练地搬开角落盖着瓦片的陶罐(里面是昨晚特意覆盖了炭灰保存的火种),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炭块,小心地引燃干草,再架上细柴。看着火苗渐渐升腾,他才松了口气。 他一边淘米下锅,一边想着小桃刚才的话。徐巧不舒服……那今天早饭就清淡点。白粥最养胃,再煮几个鸡蛋。至于那些腌菜咸菜……周桐皱了皱眉,还是算了,那玩意儿吃多了对身体确实没啥好处。 他手脚麻利地剥了几根葱,准备切点葱花待会儿撒粥里提味。想了想,为了防止自家那便宜老爹又掐着饭点来蹭饭,他还是多抓了两把米丢进锅里。 刚把米下锅,添好柴火,小桃就甩着手上的水珠跑了进来。 “少爷,我来啦!”她声音清脆,但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周桐。 周桐正蹲在灶口看火,头也不抬地应了声。过了一会儿,他敏锐地察觉到小桃的视线总在他身上扫一下又飞快移开,动作也有些局促。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盯着小桃:“怎么了?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小子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心虚成这样?” 小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挺直腰板,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反驳:“哪、哪有!少爷你…你血口喷人!我…我帮你看火!”她说着就蹲到灶口前,拿起火钳拨弄柴火。 周桐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索性把手里的活一放:“行,你看火,看着点粥别溢锅。我去前头衙门点个卯,安排点事。” 他拍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踱步出门,留下小桃对着灶膛里的火苗松了口气。 衙门里,杜衡和一众衙役早已列队等候。周桐难得地多待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询问了昨日公文处理情况,又简单安排了几件日常事务,比如城东水渠的例行巡查,市集秩序的维持。 他磨磨蹭蹭,东拉西扯,硬是把点卯的时间拖得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止。杜衡等人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乐得县令大人今天似乎格外“勤政”。 周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多拖一会儿,小桃在厨房就得多干一会儿活。等他算着时间,估摸着粥差不多该好了,才施施然地宣布解散,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晃回小院。 刚踏进厨房门,就看见小桃正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蒸汽扑面而来。锅里白粥翻滚,米粒已经开花,熬得恰到好处。 小桃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周桐那副“视察工作”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装,死装。明明就是不想干活……” 周桐耳朵尖得很,立刻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走过去,拿起勺子搅了搅粥锅,故作姿态道:“小桃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少爷我这身份,能亲自下厨那是体恤下属,是情分!这些锅碗瓢盆的琐事,自然该你们来干,这叫本分!懂不懂?” 他一副“少爷我天生就该享福”的欠揍表情。 小桃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小声嘀咕:“少爷就是懒!”她盖上锅盖,擦了擦手,“粥好了,我去叫巧儿姐起来吃饭!” 说完,不等周桐回应,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厨房。 周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锅里咕嘟冒泡的白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锅灶里柴火噼啪作响,平凡又安稳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桐从碗柜里取出几个粗陶碗,白粥的热气在碗沿凝成细密的水珠。他刚盛好两碗,就听见小桃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巧儿姐你慢点!扶着我呀!\" \"我真的能走,没这么娇弱...\"徐巧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可小桃硬是搀着她的胳膊,活像扶着位七旬老妪。 周桐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正瞧见小桃那副夸张的殷勤模样。他眯起眼睛,越发觉得不对劲:\"你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 徐巧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冲周桐眨了眨眼:\"可能是某只小猫要吃到鱼了吧?\" \"嗯?\"周桐一愣,正琢磨这话里的玄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吃饭吃饭!饿死了!\"周平的大嗓门炸雷般响起。只见他带着老王、大虎几人风风火火闯进院子,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却精神亢奋得像打了鸡血。大虎手里还提着昨天带走的食盒,嘴角咧到耳根,活像捡了金元宝。 周桐目光扫过这一行人,嘴角抽了抽——好家伙,看来今天这锅粥又不够分了。 老王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看见灶上冒着热气的粥锅,故作惊讶:\"呦,少爷亲自下厨?难得难得!\" \"都是我弄的!少爷就添了把柴火!\"小桃立刻跳出来揭短。 老王一脸欣慰地拍拍小桃的肩:\"不错不错,你更难得。\"说完麻利地生火架锅,准备再煮一锅饭。 小桃气得直跺脚,小声嘀咕:\"早知道留点夹竹桃...\" 周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冲周桐扬了扬下巴:\"点卯去了?\" \"去了。\"周桐点头。 \"公文让小桃批,\"周平大手一挥,\"待会儿跟我去工坊,看看你说的那玩意儿。\" 周桐眼睛一亮:\"成了?\" \"啪!\"周平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想什么呢!模具才做好!后续监工交给你了,老子要补觉!\"说完扭头冲厨房喊:\"老王!给倪小子也装几个包子!\" 小桃好奇地凑过来:\"老爷又做什么好东西了?\" 周平顿时来了精神,得意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想知道?来,给老爷捏捏肩,老爷就告诉你...\" 周桐若有所思地摸向怀里。周平眼睛一亮:\"又有新图纸?\" \"没什么,\"周桐慢悠悠掏出个小本子,\"就是记一下老爹刚才说的话,回头好跟娘亲复述...\" \"臭小子!\"周平一个锁喉把周桐箍住,\"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你那玩意儿永远别想造出来!\" 周桐翻了个白眼:\"造个废铁出来就好玩了。\" 周平手上加劲:\"你可以嘲笑老子的为人,但不能嘲笑老子的手艺!\" 闹腾间,周桐瞥见小桃正蹑手蹑脚往屋里溜,突然喊住她:\"公文我改过格式了,今天应该很快能批完。\"他顿了顿,\"辛苦你一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出乎意料,小桃竟乖巧点头:\"少爷早去早回,碗我来刷。\" 周桐挑眉:\"哟,思想觉悟见长啊?\" 小桃突然红了脸,转身就跑:\"少爷又胡说!我、我去收拾了...\" 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周桐眯起眼睛——这小妮子绝对有鬼。等回来非得好好审审,看看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第326章 您大爷的怎么还没睡着??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桐跟着周平一行人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炼铁坊后院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内的景象让周桐挑了挑眉——木屑像雪花般铺了满地,几把凿子、刨子随意丢在角落,沾满泥灰的麻绳盘成一团。沙土堆旁立着七八个铁架子,歪歪扭扭的造型无声诉说着它们作为失败品的命运。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开裂的木制模具,表面布满焦黑的灼烧痕迹。 \"砰!\"周平一脚踹开后院小屋的木门,震得门框簌簌落灰:\"起来干活!老子都没睡,你倒睡得香!\" 倪天奇顶着鸡窝头钻出来,眼袋青得发黑。他恶狠狠地瞪着周桐:\"上头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是吧?\"边说边系着衣带,\"说好了,这次红城的玉壶春,少说五十坛!不然老子...\" \"五十坛!必须五十坛!\"周桐连忙赔笑,顺手帮倪天奇拍掉肩头的木屑,\"倪叔辛苦了,回头我再添十坛女儿红...\" 倪天奇哼了一声,领着众人走向院角的马车。周桐这才注意到,马车后厢的支架被改造成了奇特的弧形结构,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这...装车上是不是太显眼了?\"周桐用手指丈量着弧度。 \"显眼?\"倪天奇炸毛似的跳起来,\"你当这是变戏法呢?弓臂不弯着难道直挺挺竖着?\"他用力拍打车辕,\"上漆伪装懂不懂?车轱辘、横梁哪个不是现成的遮掩?\" 周桐小声嘀咕:\"其实可以藏在车轴...\" \"爱要不要!\"倪天奇甩手就要走,\"老子熬了三个通宵...\" \"要要要!\"周桐一把拽住他,\"上漆!必须上漆!再雕点花纹,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倪天奇这才哼哼着掀开车帘。周桐探头看去,车厢底板下藏着绞盘般的装置,几根牛筋绞成的弓弦盘在凹槽里。 \"缰绳就是激发机关。\"倪天奇踢了踢车辕,\"大虎!组装!\" 三个壮汉立刻围上来。周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拆卸马车后架——那榫卯结构精妙绝伦:燕尾榫咬合的厢板被轻轻一推就滑开,露出内部中空的暗格;楔形榫固定的弧形支架用铜钥匙一扭,立刻分解成三段;就连车辕连接处的钩心斗角榫,也只需旋转特定角度就能卸下。 \"咔嗒\"几声轻响,弓臂、绞盘、滑轨等部件在空地上拼出个狰狞轮廓。大虎从暗格取出弓弦,套上滑轮组时,牛筋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周桐绕着半成品转圈:\"这...不就是个放大版弓箭?弩机部分呢?\" 倪天奇翻了个白眼,示意二壮拆开车厢两侧护板。暗藏的机关露了出来——带齿轨的滑动槽、精钢打造的触发卡扣,最惊人的是车头处隐藏的青铜扳机,形如虎头,獠牙正好卡住弓弦。 \"现在只是木模。\"倪天奇打着哈欠把零件拍到一起,\"试射几次就得散架。你要的铁铸件...\"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周桐肩膀,\"自己盯着炼吧。\" 说完扭头就往小屋走,突然又转身警告:\"敢吵老子睡觉,把你塞炉子里炼了!\" 周桐目送倪天奇摔上门,转头对大虎几人道:\"你们也去歇着。\"他摸了摸青铜扳机上的铭文,\"我去军营叫赵德柱他们来试射。\" 周平早已翻身上马,哈欠连天地摆手:\"走了走了,天塌了也别...\" \"爹!\"周桐突然喊住他,\"让小十三过来帮忙!他昨天跟娘回老宅了。\" 马背上的身影随意挥了挥马鞭,很快消失在街角。周桐望着满地零件,嘴角慢慢扬起——这架藏在马车里的杀器,很快就要露出獠牙了。 随后周桐便马不停蹄地冲向紧邻炼铁坊的军营。绕过校场,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饲料和干净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军营惯常的汗味和尘土气。 只见猪圈旁,赵德柱、万科等几十号汉子正围成半圈,个个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慈祥”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圈里。 那猪圈修得方正结实,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燥稻草,几块平整的石板嵌在角落权当食槽,干净得不像话,甚至比旁边士兵们住的通铺营房还要整洁敞亮。 十几头半大的小猪,皮毛被刷洗得粉白透亮,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草,或在干净的泥地上打滚撒欢。 万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一头最壮实的小猪圆滚滚的脊背,啧啧感叹:“乖乖,这才几个月啊,就蹿这么大了?瞧这膘厚的…” 赵德柱则像个老父亲般,正往食槽里倒着剁碎的白菜帮子,嘴里还碎碎念:“慢点吃,慢点吃,都有份儿…瞧你们这吃相,欢实得紧呐!”他脸上满是得意,“看看,养得多好!全是靠我喂得精细、伺候得周到!” (注:被阉割的公猪或母猪,因体内激素水平改变,性情更温顺,食欲更好,能量更多用于长肉而非繁殖冲动,故而生长速度更快,肉质也更细嫩肥美。此乃科学养殖之理,可惜赵将军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周桐的出现打破了这“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他一招呼,几十号汉子立刻闹哄哄地跟着他到了练铁坊后院,看到那一地的材料瞬间就幸福的围了过来:“大人,啥事?” “又要打铁?” “搬东西俺们在行!” 然而,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布置任务—— “哐当!” 后院小屋的门板被一脚踹开,倪天奇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锤,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周桐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姓周的…老子刚睡着!再敢吵吵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塞进炉子里当柴火烧了?!” 刹那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几十条大汉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放轻了。赵德柱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万科缩了缩脖子,刚才还喧闹的士兵们瞬间成了泥塑木雕。 周桐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点头哈腰,用气声说:“倪叔息怒!息怒!我们保证安静!比耗子还安静!” 他转过身,对着几十个壮汉,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用唇语开始布置任务,同时不断用手指着倪天奇的方向,示意大家噤声: 赵德柱!(周桐无声地指指赵德柱,又指指地上拆开的弧形弓臂主梁)—— 带四个人,抬这个!轻拿轻放!用肩扛,别蹭地! 万科!(指指万科,再指指车厢底盘下的绞盘装置)—— 你带仨人,负责这个!底下有滚轴,推出来!千万别磕碰! 剩下的人!(周桐环视众人,做了个分散的手势)—— 两人一组!搬滑轨组件!(指指地上的长条形带凹槽的木件)搬触发卡扣!(指指旁边一堆精钢零件)搬备用弓弦!(指指角落里盘好的牛筋绳)记住!脚抬高点,别踢到东西!嘴闭上!喘气都给我悠着点!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蹑手蹑脚地开始行动。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以及木头与木头、金属与金属极其小心接触时发出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咯哒”或“沙沙”声。气氛紧张得如同拆弹现场。 然而,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一个士兵屏住呼吸去搬滑轨,结果脚下一滑,身体一晃,胳膊肘“咚”一声轻响撞在了旁边堆放的备用模具上。那声音在极度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几十道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小屋门口。 倪天奇没出来,但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着狂暴的、野兽般的低吼:“嗯——?!” 周桐吓得一激灵,赶紧对那闯祸的士兵做了个抹脖子的凶狠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小屋方向拼命作揖。那士兵脸都白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好在小屋里没了后续动静。众人这才像解冻一样,动作更加轻巧,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跳舞,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也不敢擦。 就在这时,小十三骑马赶到,利落地翻身下马。看到院子里这诡异的一幕——几十条壮汉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各种零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周桐赶紧冲他招手,无声地做了个“帮忙,别出声”的口型。小十三会意,铁面具下的眼神沉静下来,默默加入搬运的队伍,动作轻盈利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和紧张中缓慢流逝。众人配合渐渐默契,效率竟也不低。眼看太阳升到头顶,最重要的弓臂、绞盘、滑轨和车头扳机组件都已初步就位,完成了大约一半的组装基础框架搭建。 周桐擦了把额头的汗(紧张的),看看日头,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小屋紧闭的门。他无声地朝赵德柱和万科等人挥挥手,做了个“吃饭”的口型,又指了指营房方向。 众人如蒙大赦,脸上露出逃出生天的表情,蹑手蹑脚地开始往院子外撤退。然而,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动作反而更容易失控。 “叮当!” 一个士兵腰间挂的水壶不小心蹭到了地上的半截铁链。 “哐啷!” 另一个士兵转身时,脚后跟踢倒了靠在墙边的一根备用木方。 “啪嗒!” 小十三虽然动作轻,但他靴子上的铁制马刺在跨过门槛时,还是无可避免地刮蹭了一下石阶。 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在寂静中放大了无数倍的噪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吼——!!!哪个兔崽子找死!!!” 倪天奇狂暴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小屋里爆开,伴随着铁锤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巨响! 周桐人都麻了,不是大哥都过去多久了?? 您大爷的怎么还没睡着??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也可能是吓出的本能尖叫),几十条汉子瞬间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轻手轻脚,如同受惊的野马群,连滚带爬、叮呤咣啷地撞开院门,朝着营房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只留下身后工坊小屋里持续不断的、令人胆寒的咆哮和捶打声。 周桐和小十三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逃窜的队伍。 第327章 组装 等众人跑远后,倪天奇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踱步到那架被赵德柱等人初步拼凑起来的弩车骨架旁,粗糙的手指在木制的弓臂和滑轨上缓缓滑过,眉头拧成了疙瘩。 “嗯,架子是搭起来了,有点雏形…”他低声嘟囔,随即嗤笑一声,“可这活儿也太糙了!”他屈指用力敲了敲主梁连接处的榫卯,“卯眼大了半厘!榫头松垮,受力必裂!” 指尖划过滑轨边缘,“毛刺都没打磨干净!牛筋弦跑几趟就得磨断!”又蹲下身查看车轴处临时固定的铁箍,“这焊的什么玩意儿?狗啃似的!热应力都没散尽就硬怼上去,用不了几下就得崩开!” 他越看越气,最后对着那歪歪扭扭的青铜扳机槽啐了一口,“呸!就这还想射准?能射出去不散架都算祖宗保佑!” 骂骂咧咧一通,倪天奇烦躁地抓了抓乱发,转身回屋。片刻后又出来,将一张墨迹淋漓的纸“啪”地拍在弓臂最显眼的位置。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倪大爷批注:】 1. 主梁卯眼重凿!榫头加楔!松一分老子抽你十鞭! 2. 所有滑轨、卡扣边缘,给老子用细锉砂纸打磨!摸不出倒角别停手! 3. 铁箍全拆!回炉重焊!焊口要鱼鳞纹!匀称!冷却要慢!浸油! 4. 扳机槽重铸!尺寸按老子图纸!差一丝塞你屁眼里! 5. 组装前所有活动关节上油(猪油混石墨粉)!听到“吱嘎”声就等着挨锤! —— 倪天奇(困死了,勿扰!再吵杀人!) 写完,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走到院子角落的树林边方便了一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当周桐带着赵德柱等人再次踏入炼铁坊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大汉围在弩车骨架旁,对着那张“倪大爷批注”指指点点,煞有介事地讨论。 “嗯…这个‘卯眼重凿’…赵哥,啥意思?是不是让咱们把那窟窿再挖深点?”一个士兵挠着头。 “笨!倪师傅说了‘榫头加楔’!肯定是窟窿挖大了,要塞点木头片子进去卡紧!”赵德柱指着第一条,一副“我懂了”的样子。 “那这‘鱼鳞纹’是啥?让咱们把铁箍敲成鱼鳞那样?”万科拿着纸,对着阳光看,“这要求…有点艺术啊?” “还有这‘塞屁眼里’…倪师傅也太狠了吧?”另一个士兵咂舌。 周桐走过去,一把抽走赵德柱手里的纸,没好气地道:“字都认不全几个,在这儿装什么大匠师?按倪叔写的,一条条给我改!改不好,晚上都别吃饭!” 众人立刻噤声。周桐开始分派任务,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木工组(赵德柱带五人): 按图纸精确重凿主梁卯眼,榫头两端加硬木楔,榫卯结合处用熬化的鱼鳔胶粘合,木槌敲击至严丝合缝,无丝毫晃动。所有木制滑轨、卡扣边缘,用细木锉修出微小圆角,再用不同目数砂纸(粗、中、细)依次打磨至光滑如镜,手摸无毛刺感。 铁工组(万科带八人):** 拆除所有不合格铁箍。起小炉,将铁箍回炉加热至白炽(约1200c),观察铁水表面沸腾状态及火花颜色判断火候。取出后迅速用长柄铁钳夹稳,铁锤快速均匀锻打,使焊口处金属熔融结合,形成致密、均匀、层叠如鱼鳞的焊纹。锻打后立刻将铁箍浸入预热至80c左右的桐油中缓慢冷却(退火),消除内应力。 铸造组(小十三带三人):** 按倪天奇精确图纸,重新制作青铜扳机槽模具。选用细颗粒河沙(洗净晒干),混合少量黏土和水,分层填入木制砂箱,每层用木杵均匀夯实。放入扳机槽木模(涂有分型剂如炭灰),继续填砂夯实。预留浇口和排气孔。小心起模,修整型腔。 将青铜锭(铜锡合金)投入熔炉加热至熔融(约1000c,呈亮黄色)。铁水包接取熔融青铜,迅速、平稳地沿浇口注入砂模,注意排气。待冷却凝固(听金属冷凝声变化),小心破开砂模,取出铸件,清理毛刺。 组装润滑组(周桐亲自带两人):等待各部件完成。用猪油与极细石墨粉按7:3比例混合,隔水加热搅拌均匀,制成润滑脂。所有轴承、转轴、滑轨凹槽、齿轮啮合处,用细毛刷均匀涂抹厚厚一层润滑脂。扳机活动关节处额外滴注。 整个下午,炼铁坊内热火朝天。木屑纷飞,铁锤叮当,炉火熊熊,沙尘弥漫。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空气中混合着木材、金属、油脂和汗水的独特气味。 众人严格按照周桐的指令和倪天奇的批注操作,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再惹毛了屋里那位煞神。 夜幕降临时,所有部件终于重新处理完毕。在周桐的指挥下,众人屏息凝神,开始了最后的组装。 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加固的铁箍稳稳箍紧车轴,光滑的滑轨嵌入卡槽,精密的青铜扳机槽被小心安装到位。 最后,那根粗如儿臂的牛筋绞合弓弦,在滑轮组的引导下,被绞盘缓缓拉紧,最终“咔哒”一声,牢牢卡入虎头扳机的獠牙之中。 一架线条冷硬、结构精密的钢铁巨弩,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静静地矗立在院子中央。 “走!去军营校场!”周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众人合力将这沉重的家伙搬到军营空旷处。目标定在三百步外临时堆起的土墙。装上一支特制的重型弩箭(铁杆,三棱破甲锥头,硬木尾羽)。周桐亲自操作绞盘上弦,沉重的机括声令人心悸。瞄准,扣动扳机! “嘣——!!!” 一声沉闷的巨响,弩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激射而出! “轰!”土墙剧烈一震,烟尘弥漫。跑过去一看,弩箭深深没入土墙,只留下尾羽在外面颤动。射程远超之前的木模!众人爆发出欢呼! “等等!”周桐仔细观察落点,又看了看发射点,眉头微皱,“射程够了,但准头…偏了足有五尺!这不行!” 就在这时,周平带着大虎、老王几人风风火火地骑马赶到。一看那巨弩,周平眼睛就亮了,再听周桐说了试射结果和偏差问题,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小屋,把睡得正香的倪天奇连人带被子薅了出来。 “姐夫!轻点!轻点!头发!我的头发!”倪天奇惨叫着被拖到弩车前。 两人也顾不上斗嘴了,立刻进入状态。在周桐的协助下,他们将弩车关键部位再次拆解,对照图纸和实物,一寸寸检查。火光下,两人时而争论,时而比划,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和木头上快速移动、敲击、测量。 “滑轨这里的有些问题啊!”倪天奇指着几处连接点。 “弓臂两侧的回弹力似乎有细微差异?”周平用力扳了扳。 “扳机触发瞬间,卡扣释放的同步性也有问题!”周桐补充道。 找到症结,立刻动手!拆下问题部件,该调整的现场调整锉磨,该重铸的(主要是几处公差超限的青铜卡扣和弓臂连接件)立刻回炉! 炼铁坊的炉火再次燃起,锤打声、锉磨声、调试机括的“咔哒”声不绝于耳。重新组装,给所有关节再次上足特制润滑脂。 再次试射!弩箭依旧势大力沉,深深扎入土墙,但落点…依然偏了三尺有余。 “还是偏…”倪天奇抓狂地挠着头。 周桐盯着那支深深嵌入土中的弩箭,又看了看旁边武器架上竖着的长枪,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会不会是箭的问题?这弩箭尾羽的平衡性可能不够承载这么大的力道?” 他几步冲过去,抄起一杆丈二长的制式铁头木杆长枪,“来!试试这个!” 众人目瞪口呆。周平却眼睛一亮:“有想法!快装上!” 长枪被费力地架上了滑轨,枪尾几乎顶到了绞盘。周桐再次上弦,瞄准更远处一面废弃的石磨盘。 “嘣——轰!!!”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恐怖!长枪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在石磨盘上! “咔嚓!”坚硬的石磨盘竟被直接洞穿!长枪前半截透石而出,后半截卡在石头里,枪杆早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断裂!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威力惊呆了! “我的…亲娘…”赵德柱喃喃道。 周桐看着那碎裂的石磨和扭曲的枪杆,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标枪!我们需要特制的重型标枪!更粗、更硬、重心更靠前!尾部不需要复杂的羽翼,只要能保证基本飞行稳定即可!倪叔!爹!这东西…能造吗?” 倪天奇和周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和狂热。“能!怎么不能!” 周平一拍大腿,“现成的炼铁坊!现成的模具思路!改!马上改!老王,大虎!跟我回坊里!” “东西我带走了!”周平大手一挥,指挥着大虎等人小心翼翼地拆卸弩车,装上马车,“回家我跟你倪叔再琢磨琢磨这标枪和精度微调!小十三!过来搭把手!桐儿你也别闲着,想想标枪的形制草图!” 倪天奇和小十三被周平不由分说地拖上了回周宅的马车当苦力。倪天奇哀嚎着被塞进车厢,小十三默默跟上。 周桐看着马车远去,笑着摇摇头,对赵德柱等人道:“行了,都散了吧。希望倪叔和我爹今晚…还能睡得着。”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周宅工房里即将响起的彻夜锤打和争论声。 送走众人,周桐独自翻身上马。夜色已深,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作响,他回味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朝着县衙的方向缓缓驶去。新的武器蓝图,已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第328章 月下谜团 马蹄声在寂静的院门前停歇。周桐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马厩的木栏上,身心俱疲却带着一丝完成工作的满足。 夜色浓重,马厩角落堆着些杂物,隐约有个更深沉的阴影轮廓。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老王新添的草料垛或什么家什。 正当他转身准备进院时—— 那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卧槽!!!” 周桐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直接从原地蹦了起来,差点撞到马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幽怨得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声音,幽幽地从那阴影里传来。 周桐捂着狂跳的心口,借着月光看清了——是抱着膝盖蹲在草料堆旁的小桃。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好气地道:“我的小桃姑娘啊!人吓人吓死人懂不懂?大半夜不吃饭不睡觉,你蹲这儿装门神呢?” 小桃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声音依旧没什么精神:“我在…等马过会儿,给马喂草。” “啊???”周桐简直气笑了,指着马槽里堆得冒尖的干草,“这里面草多得能淹死它!走走走,赶紧回去!外面凉飕飕的。”他伸手去拉小桃的胳膊。 小桃被他拉着走,却故意低着头,脚尖踢起一颗小石子,石子“啪嗒”一声飞出去老远,撞在院墙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桐脚步一顿,瞬间了然——这小祖宗又生气了!他脑子飞快转动:今天…让她单独批公文了?答应带的好吃的…好像忙忘了没买?肯定是这个! “好了好了,”周桐放缓语气,带着点哄劝,“今天事儿太多,太急了,把你那好吃的给忘了。下次!下次一定给你补上,双份!行不行?别气了哈。” 谁知小桃身子猛地往前一顿,周桐差点撞上她后背。她倏地转过身,小脸在月光下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气!更气了!少爷你你你你…你大爷的!” 周桐:“???”好家伙,都气到快骂娘了?这委屈受得有点大啊?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巧儿姐呢?怎么没见人?” “跟夫人走了!”小桃气鼓鼓地说,“去看她种的夹竹桃了!今晚不回来了!” 周桐一愣,随即失笑:“嚯!那咱家今晚可热闹了!大虎、老王、小十三,还有倪叔,全被我爹薅回老宅当苦力去了!” 他想象着周宅工坊此刻可能鸡飞狗跳的场景,不由得摇头。目光落到小桃身上,“欸?你怎么没跟着去?” 小桃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去了,少爷你怎么办?” 周桐心头一暖,那点被吓到的怨气也散了:“哎,说到底,还是你对我好啊。”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推开院门,石桌上果然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虽然早已凉透。周桐也顾不上冷热,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扒拉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还是我们家小桃贴心,知道少爷我回来得晚,饿着呢…”他一边吃一边搜肠刮肚地说着好话。 小桃只是“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窸窸窣窣地吃起了零嘴,一副“我还在生气,哄不好的那种”模样。 周桐风卷残云般吃完,老老实实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等他擦着手出来,却发现正房自己房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还有人影晃动。 他不由得奇怪:今天公文不是应该很少吗?小桃下午难道没批完?带着疑惑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小桃正伏在他的书案前,愁眉苦脸地对着摊开的公文,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吧?”周桐人麻了,“小桃啊,你今天…挺悠哉的啊?”他走过去,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书,这量怎么看也不像“快批完了”的样子。 小桃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讨好的表情,默默地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可怜巴巴:“那个…少爷…你能过来批一下吗?我…我我…不会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份关于田亩纠纷调解的文书。 周桐直接一个脑瓜崩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好啊!不会?白天不是说‘桃桃我最擅长批公文了’?合着在这等着我呢?难得我今天心情不错,全让你小子给糟蹋了!” 小桃捂着额头,委屈地辩解:“我…我下午有事嘛!真有事!” 周桐气笑了:“你能有什么事?我看你是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又补了个回笼觉吧?” “我看书了!”小桃梗着脖子,脸微微发红。 周桐立刻夸张地鼓起掌:“哎哟!不得了不得了!我们家小桃姑娘居然会看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快说说,看的什么圣贤书?《女诫》?《列女传》?还是《食谱大全》啊?”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揶揄。 “差…差不多!”小桃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眼神闪烁,“哎呀!少爷你别问了!反正…反正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你快批吧!看看都什么时辰了!说好早点回来,结果这么晚!真是的!”她试图用催促掩饰心虚。 周桐也懒得跟她掰扯,认命地坐下:“行行行,算我欠你的。”他拿起笔,快速浏览处理起来。小桃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批阅,偶尔递个镇纸,磨个墨。 忙活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终于搞定。周桐放下笔,长长伸了个懒腰,颈椎和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扭了扭脖子,活动着手腕:“行了,你把最后那本户籍核对完就成。我先去洗漱,一身汗黏糊糊的。” 小桃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周桐起身去了盥洗室。刚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和皂角清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意外:“咦?今天这么香?”借着月光和门口透进的光线打量,只见木架上多了几个小巧的香囊,散发着清雅的桂花和茉莉混合的香气。 水盆旁边,那块常用的角皂旁,还多了一块新的,颜色更深,闻着有股檀木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水桶里也飘着几片晒干的玫瑰花瓣。 周桐恍然,看来小桃下午说“有事”,还真不是完全撒谎。这明显是特意去买了香囊、新皂角,还弄了花瓣,想让他泡澡舒服点?他心里那点因为批文而生的怨气彻底消散了,反而升起一丝暖意和歉意。 “呦,真贴心了。看来是冤枉她了…明天得好好补偿她,带她去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 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感觉一身疲惫都被温水和香气驱散了不少。洗完出来,他特意没把水倒掉,而是重新烧了壶热水兑进去调好温度。人家小姑娘一番心意,总不好让她自己再烧水。 端着水盆出门,看见小桃房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窗户。 “咚!”里面立刻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小桃手忙脚乱的轻呼:“谁?!” 周桐忍着笑:“夜猫子,专门来抓你这种喜欢窝在床上偷吃零食的小耗子。” “少爷你洗好啦?”小桃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带着点急促,“那…那我也去了!” “水给你倒好了,温的,不用谢。”周桐隔着窗户道,“早点洗完睡,我也回了。” “哦…知道啦。”小桃应道。 周桐回到自己房间,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上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解开束发的布带,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脖颈和湿发,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唉…”他忍不住抱怨出声,手指烦躁地捋着半干的长发,“这头发…真是要命!”就算用布巾擦了好几遍,发根深处还是湿漉漉、凉冰冰的,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真怀念吹风机啊…呜呜呜的热风一吹,几分钟就干爽了。这洗完澡不能立刻舒舒服服躺下,简直是酷刑!”他无奈地仰头,让风能更多地吹到后颈。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庭院,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周桐看着那轮明月,思绪飘远:“嗯…快了,马上也要到中秋了吧?”想到中秋,他不由得一个激灵,“妈呀!到时候宴会上,是不是又得来几轮‘以月为题’的诗词大会?那些文人酸起来可没完…” 他赶紧在脑子里搜刮库存:“床前明月光…太简单了,镇不住场子…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嗯,这个够格!后面是什么来着?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低声吟诵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打着拍子,试图把这首名篇完整地回忆串联起来。 “得好好背熟…免得到时候装逼不成反被嘲,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当他沉浸在“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意境中时,盥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水声停止。 周桐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小桃抱着换下的衣物,站在盥洗室门口。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影。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细棉布寝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淡粉色小花,衬得小脸格外白皙。 湿漉漉的乌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挽着,而是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俏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她似乎刚洗过脸,脸颊还带着被热气熏蒸后的淡淡红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她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怀里的衣服,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周桐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小妮子…脑子又抽什么筋?洗个澡还换新衣服扎头发?”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小桃的房门又轻轻打开了。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人,然后飞快地跑了出来!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用白色细棉布仔细包裹起来、约莫书本大小的方正物件?她蹑手蹑脚,像只偷油的小老鼠,目标明确地朝着——周桐的房门而来! 周桐在窗后看得真切,眼角危险地眯了起来。这小子!怀里揣的什么?自己刚刚还好心给她打了热水呢,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他索性也不动,就倚在窗边的阴影里,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鬼鬼祟祟的身影。 小桃终于挪到了周桐房门口。她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抱着布包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在门口那片小小的月光下来回踱了两步,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粗重起来,隔着几步远的周桐在安静的房间里都能隐约听到她紧张的吸气声。 周桐的好奇心被彻底勾到了顶点。实在按捺不住,他冷不丁地出声,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咳!小桃姑娘,本官这里不需要守夜的哦,请回吧。” “呀!”门口传来小桃短促的惊叫,显然被吓得不轻。她猛地转身,几步就窜到周桐的窗户下,隔着窗棂对上了周桐在黑暗中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少、少爷!”小桃的声音带着被抓包的慌乱,“你…你怎么不上床睡觉?坐在这儿干什么?” 周桐一脸无赖相,指了指自己披散的长发:“等头发吹干啊。倒是你…”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怀里紧抱的白布包,“刚刚鬼鬼祟祟从你房间出来,抱着什么东西在我门口转悠半天…小子,你想干嘛?等我睡着了给我下药?还是准备塞个炮仗进来?” 小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抱着布包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眼神躲闪:“我…我没…没干什么呀!就…就看看…”声音越来越小。 周桐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窗棂,试图看清那白布里包裹的东西的形状,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出是个方正的轮廓。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下午弄回来的夹竹桃枝条,汗毛又有点竖起来的趋势:“里面包的什么?神神秘秘的…不会是…夹竹桃吧?”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 小桃闻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竟然伸手,轻轻推开了周桐的房门! “吱呀——”门开了。 小桃抱着那个白布包,像个准备献宝又怕被嫌弃的小动物,站在门口,身影被屋内的黑暗和屋外的月光分割。 周桐看着她这举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挑眉问道:“哟?这还登堂入室了?想干嘛?”他作势要去点桌上的油灯。 “别!”小桃几乎是扑过来,冰凉的小手一把按住了周桐伸向火折子的手腕!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少爷…能…能不能…不点灯?” \"不点灯干什么?方便你给我下药?\"周桐挑眉,突然一个箭步上前,趁小桃不备,一把抢过她怀里的白布包裹! \"少爷!\"小桃惊呼,慌乱地伸手去抢,却扑了个空。月光下,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羞赧。 周桐迅速展开那块白布,翻来覆去地检查,却愣住了:\"咦?空的?\"他抖了抖布料,确实什么都没有,\"你小子拿块布来干什么?\"他狐疑地凑近闻了闻,\"也没浸药啊...迷香也用不着这么大块布吧?\" 小桃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少、少爷...你你你...还记得在红城说过什么吗?\" \"红城?\"周桐皱眉回忆,突然一个激灵,\"哦——!\"他恍然大悟,随即失笑,\"原来是这事啊!\" 他促狭地看着小桃,\"天时地利人和,还真给你这小猫儿逮着机会了?\" 小桃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局促得几乎要哭出来:\"少爷别、别说了...\" 周桐坏笑着将白布在手指间绕来绕去:\"让我猜猜...这块布是用来垫在...\" \"少爷!\"小桃急得直跺脚,伸手想抢回白布,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求你别说了...\" \"怪不得巧儿早上说什么'小猫要吃到鱼',\"周桐凑近一步,月光下看清小桃红透的耳尖,\"原来是你这只馋猫啊。\" 他突然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小桃轻呼一声,却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 周桐抱着她坐到床边,心里再次感谢这是在古代——要搁现代,额.....自己这足足可以被骂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羞得不敢抬头的人儿,周桐在她耳边轻声道:\"中午看的书...该不会是《春宫》吧?\" 小桃把脸埋在他胸前,羞愤地摇头,发丝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周桐低笑,抖开那块白布铺好,俯身咬了下她发烫的耳垂。怀里的人儿顿时一颤,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儿。 \"那么——\"他贴着她通红的耳廓,一字一顿地宣布: \"恭喜我们家的小桃,爬——床——成——功!\" (此处省略一千字) 月光透过窗棂,在窗前的地上投下一片银辉。夜风轻拂,院中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随风飘落,暗香浮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夜色正浓。 第329章 社死的清晨 周桐从床上坐起,活动了一下肩颈腰背。习武之人的体魄确实不同,一夜荒唐后竟无多少酸软,只余几分慵懒的满足。 他侧头看向身边——小桃睡得正沉,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只餍足的小猫。 他伸手捏了捏她露在外面的脸颊肉:“醒醒,起床干活了。” 小桃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得更深,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再睡会儿…昨晚累死了…” 周桐气笑了:“是你累还是我累?”他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下床,拍了拍自己昨晚睡的地铺,“地铺是我铺的,被子是我洗晒的,你就负责躺平享受是吧?” 小桃从被窝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却理直气壮:“那你别铺啊!大家都不睡好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往凌乱的床铺深处瞟了一眼。 周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那皱巴巴的白布一角还露在锦被边缘,上面几点刺目的嫣红在晨光下异常显眼! “得得得,你有理!”周桐赶紧拉过被子把那点“罪证”盖严实,迅速起身穿衣,“赶紧的,你爹我娘他们随时可能回来!到时候被撞见,陈嬷嬷能把你塞药罐子里炼了!” “啊?!”小桃瞬间清醒大半,裹着被子坐起来,小脸煞白,“那…那怎么办?少爷…我今天肯定…走路都…” 周桐已经利索地穿好外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给她:“喏,药膏,待会儿自己抹。床铺我来收拾,那白布…我帮你扔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要!”小桃立刻护住那白布的方向,脸蛋红得滴血,“那是…那是…”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是你‘爬床成功’的证明?打算藏小木盒里供起来?”他看她点头,简直无语,“那玩意儿细菌多!放久了就是培养皿!不准收!收了就别想有下次!” 小桃委屈地扁着嘴,小声嘟囔:“坏少爷…” 周桐懒得再掰扯,拿起药膏塞回她手里:“自己弄!动作快点!”说完,认命地开始收拾“战场”。 他先是手脚麻利地把那皱巴巴、带着“罪证”的白布团成一团塞进袖袋(准备待会儿找地方毁尸灭迹),接着把凌乱的床铺抖开、抚平,最后抱起被褥枕头,连同昨晚小桃盖的那床,一起抱了出去。 清晨的凉风吹得他一哆嗦,更吹不散他心里的苦水。“命苦啊…”他长叹一声,认命地走到晾衣绳边,把被褥仔细摊开挂好,又拿起木盆去井边打水,准备搓洗那几块关键部位的布巾。 一边洗一边腹诽:这古代县令当的,还得兼职洗床单! 等他好不容易洗完晾好,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精神抖擞的周平和略显疲惫但依旧优雅的吕阮秋,后面跟着徐巧、陈嬷嬷、老王、大虎、二壮、三滚,还有被大虎半架着、几乎闭着眼在梦游的倪天奇和小十三! “爹?娘?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周桐吃了一惊,“昨晚…睡了吗?” 周平大手一挥,满脸得意:“瞧不起谁呢?回去就把那标枪的事搞定了,还吃了顿宵夜才睡!精神着呢!”他声如洪钟,仿佛要昭告天下。 周桐瞥了一眼倪天奇和小十三那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和快站不稳的样子,心里呵呵:我差点就信了。 这时,徐巧笑盈盈地从人群后走出来,自然地挽住周桐的胳膊:“夫君~” 周桐顺势搂住她的腰,低声问:“昨天去娘那边,怎么也不说一声?” 徐巧眨眨眼,一脸无辜加促狭:“不是有小桃陪着你嘛?我跟她‘嘱咐’过了呀,她没告诉你吗?”那“嘱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周桐心领神会,拉着徐巧就往小桃房间走,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夸张的阴阳怪气:“哦!对!小桃!昨天家里就剩她一个‘顶梁柱’,可是‘忙坏’了呢!到现在还在‘补觉’呢!走走走,看看去!” 陈嬷嬷和老王等人默契地钻进厨房准备早饭。倪天奇则是直接扑到石桌上,脑袋一歪,鼾声瞬间响起。 周平在院子里喊:“桐儿!你那宝贝铁弓呢?让爹试试手!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偷懒没保养!” “在我屋里墙上挂着呢!爹您自己取!小心点别弄坏了哈!”周桐头也不回地应道,拉着徐巧快步进了小桃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上,周桐立刻转身,一手撑在门框上,将徐巧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低头逼近,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夫人…你这‘安排’…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徐巧被他圈在怀里,仰着小脸,眼神清澈无辜得像小鹿:“夫君在说什么呀?妾身听不懂呢~” 周桐低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昨晚…经过一番‘深入交流’和‘友好探讨’…小桃同志,可是把什么都‘交代’了。” 他刻意加重了“深入交流”和“友好探讨”几个字,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巧,“从你特意给她准备的‘小册子’,到教她‘把握时机’…再到昨天故意跟娘走,留她‘独守空房’…夫人,你这‘月老’当得,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徐巧脸上的无辜瞬间破功,染上一抹红霞,眼神开始飘忽。她刚想转头去看床上装睡的小桃转移话题—— “小桃!”徐巧气呼呼地就要去掀被子,“好啊!我费心费力帮你‘铺路搭桥’,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巧儿姐饶命啊!”小桃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裹紧小被子缩到床角,委屈巴巴,“不怪我啊!少爷他…他昨晚…太‘坏’了!手段太‘凶残’了!我…我扛不住嘛!”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周桐,脸蛋红扑扑的。 徐巧更气了,伸手就去揪她露在外面的耳朵:“扛不住?我看你昨晚爬床的时候胆子挺大!现在倒学会告密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呦!巧儿姐轻点!耳朵要掉了!”小桃夸张地求饶,一边躲一边喊,“你…你还有‘乐事’在我这儿呢!别冲动!这次是我的错!我的错!” 周桐看着两个姑娘在床上闹成一团,无奈扶额:“行了行了,两位姑奶奶,小声点!外面都听得见!” 他拉开徐巧,“夫人,这笔账,咱们晚上再慢慢算。”说完,给了徐巧一个“你懂的”眼神,转身开门出去找周平谈正事了。 路过院子石桌,看到趴在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倪天奇,周桐默默同情了三秒:倪叔,保重。 来到后院,周平已经拉满了铁弓,正对着远处的草靶跃跃欲试。吕阮秋则站在晾衣绳旁,正把周桐早上刚晾上去的、还带着水汽的被褥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其他衣物腾地方。 吕阮秋一回头看见周桐,有些惊讶:“桐儿?你这…也太勤快了吧?”她指了指那明显刚洗过的被褥,“这被子…我记得前些天不是刚洗过?怎么又洗了?”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镇定,手舞足蹈地开始胡诌:“啊!这个…娘,您是不知道!昨天批公文,不小心把砚台打翻了!一大滩墨!您看这…这不赶紧洗了嘛!” 吕阮秋狐疑地走近,伸手翻了翻被面被里,仔细看了看:“墨?哪呢?这上面干干净净的,一点墨渍都没有啊?” “呃…这个…”周桐额头开始冒汗,眼神乱瞟,“想必…想必是老王买的皂角太厉害了!连墨水都能洗得干干净净!对!肯定是这样!老王真会买东西!”他把锅甩得飞起。 这时,周平放下弓,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揽住周桐的脖子,挤眉弄眼,嗓门洪亮:“哎呀呀!夫人,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用力拍着周桐的肩膀,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桐儿啊,爹是过来人!男孩子嘛,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点,那都是正常的!非常正常!对吧,儿子?”他朝周桐猛眨眼睛。 周桐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声援”搞得头皮发麻,警铃大作,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呃…对…对对对!爹您说得对!太对了!” 周平得意地冲吕阮秋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夫人!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事儿!你就别多问了,问多了…嘿嘿,儿子也臊得慌嘛!” 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隐秘、实则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传授经验”:“不过儿子啊,爹跟你说,有巧儿这么漂亮的媳妇儿了,咱就…就别老惦记着自己那‘手艺活’了!伤身!啊?要节制!爹是过来人!” 周桐:“………………” 哈?????????????! 他瞬间石化!如遭雷击!整个人尬得脚趾头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原来他爹理解的“弄脏被子”是这个意思?! 吕阮秋一听,恍然大悟,立刻换上关切的神情:“哎呀!原来是这样!桐儿你怎么不早说!回头娘就让陈嬷嬷给你配点锁阳固精的汤药!再炖点滋补的…”她已经开始盘算药膳了。 “娘!不用!真不用!”周桐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我我…我去点卯!衙门还有一堆事!爹您慢慢射!娘您歇着!我走了!” 他语无伦次,挣脱周平的胳膊,像只受惊的兔子,飞也似地蹿出了院门,背影充满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周平摇头晃脑,一脸“我懂我骄傲”的表情,对吕阮秋感慨:“哎呀,男人嘛!这小子,还是年轻,脸皮薄啊!哈哈!”他中气十足的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后院的晾衣绳上,刚洗过的被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某个百口莫辩、社死当场的年轻县令。石桌上,倪天奇的鼾声似乎更响亮了。 第330章 锅从天降 桃城县衙的晨起点卯,向来比其他地方多了几分……烟火气。 “杜主簿,”周桐翻着今日的公文簿册,手指点着其中一条,“这‘东市王二麻子状告隔壁李瘸子偷窥其妻晾晒亵衣’……这种案子,你们调解调解不就完了?实在不行,罚李瘸子给王二麻子家挑一个月水缸!也值得写成公文递上来?” 杜衡捋着新蓄的山羊胡,一脸严肃:“大人明鉴,此案涉及风化,影响恶劣!那李瘸子坚称自己是在看王二家新挂的咸鱼是否发霉,绝非偷窥!双方各执一词,围观者甚众,若不秉公处置,恐失衙门威信!” 一旁的吴毅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周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吴班头,你笑什么?商队那边最近如何?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吴毅赶紧挺直腰板:“回大人,托您的福,太平着呢!上月钰门关那边新放进来那支草原商队,规矩得很,按您的吩咐,交易税银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比本地某些老油条还爽快!就是那个领头的乌尔汗,老打听您啥时候再弄点‘琉璃’……” 周桐摆摆手:“不急,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对了,城西慈幼院入冬的柴火炭盆备足了没?可别让孩子们冻着。” “备足了备足了,”杜衡接口道,“按您的意思,今年还多拨了些银钱,买了新棉花给孩子们添了冬衣。街坊们都说大人您……”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小、小说书!不、不对,周大人!周大人!”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东……东城门!来、来人了!” 大堂里瞬间安静。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衙役是守城的老赵,素来沉稳,能把他吓成这样……来者不善啊。 “慌什么!”周桐沉声喝道,稳住心神,“来了什么人?多大排场?旗号呢?” 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没、没旗号!车队……看着挺朴素的,就三辆青布马车。可、可那些护卫……” 他眼睛瞪得溜圆,带着惊惧,“我的老天爷!那些人,看着跟庙里的泥胎似的,走路一点声儿都没有,眼神扫过来,跟刀子刮骨头似的!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绝对是硬家伙!领头那个穿蓝袍子的,递了块牌子,守城的张头儿看了一眼,差点当场跪了!” 周桐和杜衡、吴毅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护卫是顶尖的练家子,牌子能让守城小官吓破胆……长阳来人了!而且身份绝对非同小可!曹政的信,这么快就起作用了?比他预想的早了小半个月!他原本还琢磨着能在这桃城逍遥到十一月底呢! “走!”周桐当机立断,整理了一下官袍,“杜衡、吴毅,随我去迎!老赵,让衙门里的人都精神点,别慌,也别瞎打听!” 一行人快步走向东城门。果然,远远就看见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旁。 十几个身着便服、但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凝练的汉子散在车队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 他们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城门口原本喧闹的百姓和商贩都被这无形的压力逼退了好几步,噤若寒蝉。 周桐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快步上前,对着中间那辆马车躬身行礼:“下官桃城县令周桐,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一张周桐熟悉的脸露了出来。正是大皇子沈怀民。 但与上次在桃城书房初见时那沉稳中带着一丝疏离和探究不同,此刻的沈怀民,眉宇间那股沉郁的阴翳似乎散去了不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却真实存在的温和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洗过一般,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和……满足? 周桐心里那点“果然是他”的念头刚落下,就被沈怀民这焕然一新的精神状态给整得有点懵。这……被爱情滋润得这么明显? “周县令,免礼。”沈怀民的声音也比记忆中清朗许多,带着笑意,“怎么,不欢迎孤?” “殿下折煞下官了!”周桐赶紧道,侧身让开道路,“殿下驾临,桃城蓬荜生辉!快请进城!下官已着人收拾驿馆,哦不,殿下若不嫌弃,可暂居县衙后院,清净些……” 他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琢磨着这尊大神突然降临的目的。封赏?不像啊,封赏用得着皇子亲自跑?还这么低调? “不必麻烦驿馆了。”沈怀民摆摆手,目光扫过桃城古朴的城门和略显紧张的衙役们,似乎心情颇佳,“就住你县衙吧,孤也想看看,你把这里治理得如何。”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孤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车帘又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撩开,一颗梳着俏皮双丫髻的脑袋探了出来。 这是一张极其明媚生动的少女脸庞。肌肤胜雪,杏眼圆睁,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灵动得像只林间小鹿。她的目光一下子锁定了马车前躬身站立的周桐。 “大哥,”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黄鹂,带着点娇憨,“他就是那个周桐?写出‘为天地立心’的周县令?”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物件。 沈怀民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宠溺,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不得无礼。”他转向周桐,语气自然无比地介绍道:“周桐,这是戚薇,孤的……爱人。” 爱人?! 周桐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瞬。爱人?沈怀民的爱人?那个闹得长阳满城风雨、被无数老学究指着脊梁骨骂“悖逆人伦”的……亲妹妹?!皇帝陛下居然真放他们出京了?还一起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他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弹幕疯狂刷屏: 【卧槽!真来了?!】 【沈怀民你真行啊!带着‘妹妹’满世界溜达?皇帝老儿心这么大?不怕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 【爱人?!这么坦然的吗?大哥你这思想觉悟领先封建时代一千年啊!】 【等等……她刚才叫我啥?周桐?直呼县令名讳?这公主……有点虎啊!】 【完了完了,这烫手山芋直接扔我后院了?我家后院还一堆鸡飞狗跳呢!老爹他们还在墙头蹲着呢!】 周桐感觉自己cpU快烧了,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神里的震惊和那一瞬间的呆滞,还是被沈怀民和沈戚薇捕捉到了。 沈怀民似乎很满意周桐这“没见过世面”的反应,嘴角笑意更深。沈戚薇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个县令呆住的样子很有趣。 “周县令?”沈怀民出声提醒。 周桐猛地回神,赶紧再次躬身:“臣……臣参见安阳公主殿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安阳?”沈戚薇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封号,笑嘻嘻地摆摆手,“哎呀,在外面不用这么麻烦,叫我戚薇就行啦!大哥说你家厨子做菜可好吃了,尤其是那个……唔!”她话没说完,就被沈怀民轻轻捂了下嘴。 “好了,先安顿下来。”沈怀民打断妹妹的“点菜”,对周桐道,“听你的安排,去县衙。对了,”他目光扫过周桐身后的杜衡等人,“让徐夫人也一同过来用膳吧。” “是,臣遵命。”周桐压下满腹惊涛骇浪,恭敬应下。他转向杜衡,低声快速吩咐:“杜主簿,立刻带人回衙,把后院最好的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用具全换新的!吴班头,你带人护送殿下车驾,务必确保安全,闲杂人等一律清开!” 他特意强调了“闲杂人等”,眼神往自家院子的方向瞟了一下。 杜衡和吴毅都是人精,立刻领会,肃然领命:“是!大人!” 周桐这才又对沈怀民拱手:“殿下,公主,不如先在城中逛逛?臣需先行一步回府安排膳食,不知……公主殿下可有什么忌口?”他看向沈戚薇。 沈戚薇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都行!听大哥说,你府上的菜亦可称一绝!尤其是……” 沈怀民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无奈的笑意:“好了戚薇,客随主便。周县令,你看着安排即可。” “是,臣告退。”周桐再次行礼,转身,步履匆匆地就往自家小院赶。 他一边走,一边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内心疯狂吐槽: 【殿下?爱人?安阳公主?这关系……它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这都能放出来?还手拉手到我这儿‘视察’?这是视察民情还是……度蜜月来了?】 【封赏?不像!兴师问罪?更不像!这架势……怎么像是来‘串门’的?可这‘门’它烫手啊!】 【老爹!娘!巧儿!小桃!还有那一院子活宝……我的天!后院要炸锅了!这比十个御史上门还刺激!】 【命苦啊!真是锅从天降!我这清名……哦不,我这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 想到自家后院那刚经历“爬床风波”、鸡飞狗跳尚未完全平息的场面,再想想即将驾临的这两位身份敏感、关系惊世骇俗的“贵客”,周桐只觉得眼前一黑,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周宅小院】 晨光正好。小桃已经换回了利落的劲装,只是走路姿势略显别扭,正和徐巧在葡萄架下咬耳朵。 徐巧听得脸颊绯红,时不时轻啐一声,作势要打,两人笑闹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少女特有的亲昵与刚刚经历“大事”后的羞涩余韵。 周平则拉着大虎、二壮、三滚蹲在墙角,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哄笑,内容显然少儿不宜。倪天奇和小十三依旧在石桌上挺尸,鼾声此起彼伏。 周桐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气息都有些不稳:“好了好了!爹!赶紧的!带上人,回老宅去!那什么,呃……” 周平被打断,不满地抬起头,看到儿子略显慌乱的神色,顿时露出一个“我懂”的促狭笑容,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呀——我知道你小子是不好意思说,但是啊,我的儿!你要知道,人嘛,总有不足,遇到这种‘力不从心’的不足呢,咱就得正视!爹给你找的方子……” “爹!”周桐简直要抓狂,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了,直接打断,“大皇子!当今大皇子沈怀民过来了!还带着她那个……她那个在长阳闹得沸沸扬扬的‘妹妹’!安阳公主!车队就在后面,马上就到县衙了!人点名要住后院!” “啥?!”周平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皇子又来了?还带着那个非他不娶的亲妹妹?!”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对!千真万确!人就在东城门!”周桐用力点头,一脸“你看我像开玩笑吗”的表情。 小院瞬间陷入死寂。 嬉笑的小桃和徐巧僵住了。 墙角的大虎三人张大了嘴。 连石桌上倪天奇的鼾声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厨房门口,探出头的老王和陈嬷嬷也石化当场。 周平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怪叫:“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是要加官进爵啊!儿啊!泼天的富贵来了!” 周桐一脸懵圈:“嗯???啥意思?爹你清醒点!这明显是个烫手山芋!” “你懂个屁!”周平此刻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大虎三人,“快!抬上老倪和小十三!老王!陈嬷嬷!你们俩留下帮衬!其他人,跟老子撤!麻溜的!” 他不由分说,指挥着众人,连拖带拽地把还在梦游的倪天奇和小十三架起来,又拉着同样一脸茫然的吕阮秋,风风火火地就往院外冲,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老王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院子,又看看自家少爷那生无可恋的脸,咂咂嘴,长叹一声:“唉……没想到啊,老王我这把年纪了,也能体验一把给皇子公主当御厨的感觉?这祖坟……呃……”他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陈嬷嬷一擀面杖。 “闭嘴吧你!”陈嬷嬷横眉立目,手里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这菜都得我来掌勺!你敢动一下锅铲试试?要是让皇子公主吃出半根头发丝儿,或者咸淡不合口,老娘先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老王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嘀咕:“我就说说嘛……”在陈嬷嬷的死亡凝视下,他认命地抓起菜篮子,“得得得,买菜去!买最新鲜最贵的!少爷,您看要点啥?” 周桐哪有心思管这个,胡乱挥挥手:“嬷嬷您看着办!清淡点,精致点,份量足点!赶紧去!”他现在只想静静。 老王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陈嬷嬷也挽起袖子,杀气腾腾地冲进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周桐、徐巧和小桃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和荒谬感。 徐巧担忧地看着周桐:“桐哥哥,这……” 周桐刚要说话,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石头摩擦堆叠的“咔啦、噗通”声,还有极力憋着的粗重喘息。 他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猛地一探头! 好家伙! 只见墙外,周平正指挥着大虎和二壮两个壮汉吭哧吭哧地搬着几块大石头垒起来。 三滚则在下面扶着,周平自己已经颤巍巍地踩上了最上面一块不太稳当的石头,正踮着脚,努力扒着墙头,只露出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往院子里瞅!大虎和二壮也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地想往上爬。 周桐:“……” 血压瞬间飙升!他二话不说,抬腿对着大虎脚下的石头就是一脚! “哎哟卧槽!” “轰隆——噗通!哎呦!” 重心不稳的大虎惊呼一声,连带着脚下的石头和他扶着的二壮,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摔作一团,叠罗汉似的压在地上,痛呼声和骂娘声瞬间响起。最上面的周平也一个趔趄,差点栽下来,幸亏手快抓住了墙头的瓦片。 “爹!你们干什么呢?!”周桐气得脑门青筋直跳,“当这是动物园看猴儿呢?!” 周平扒着墙头,老脸丝毫不红,反而振振有词,压着嗓子道:“你小子懂什么!老子这叫监视!懂不懂?战略监视!万一那劳什子皇子公主对你不利,或者图谋不轨,老子带着大虎他们,随时能翻墙进来救你!这叫……这叫父爱如山!深谋远虑!” “我谢谢您老的‘深谋远虑’!”周桐简直要被气笑了,“赶紧下来!摔着怎么办?人家带着的护卫是吃素的?真当皇家暗卫是摆设?” 墙根下,刚被大虎压得七荤八素的二壮揉着腰爬起来,闻言眼睛一亮:“皇家暗卫?少爷,听说那玩意儿老厉害了?是不是跟咱们杀的金人不一样?改天咱哥几个试试手,看能不能逮一个玩玩?” 周桐:“……”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耐心吼道:“玩个锤子!赶紧的!扶着我爹下来!然后,立刻!马上!给我滚回老宅去!明天送菜的时候自然能见到!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添乱了!滚——!” 大虎、二壮、三滚被吼得一哆嗦,看着自家少爷那快要喷火的眼神,不敢再废话,七手八脚地把骂骂咧咧、意犹未尽的周平从墙头“请”了下来。 “臭小子!不识好人心!”周平被架着走,还不忘回头瞪了周桐一眼,“等着!明天老子再来!非得看看那公主长啥样不可……” 声音渐渐远去。 周桐扶着额头,看着瞬间清净下来的院墙,又看看身后同样一脸凌乱和担忧的徐巧与小桃,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锅,真是从天而降,还带着皇家认证的戳儿!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331章 伴虎 总算送走了扒墙头的爹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虎等人,周桐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小院,长长舒了口气。 杜衡带来的两个衙役手脚麻利,已经把最好的两间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铺盖也换上了簇新的细棉布。这让他省了不少心。 只是……他瞥了眼站在徐巧身边的小桃。小丫头虽然努力挺直腰板,但行走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别扭劲儿,瞒不过他的眼睛。 得,这贴身丫鬟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跑前跑后张罗茶水点心。 刚把滚烫的茶水沏好,院门外便传来了动静。周桐赶紧迎了出去。 沈怀民和沈戚薇已然到了,身后只跟着两名神情肃穆、身着素雅宫装的侍女,再无其他随从。周桐下意识地往他们身后巷口张望了一下。 “怎么?”沈怀民捕捉到他的动作,挑眉问道,“嫌孤带的人少?不够排场?那我把外面那些‘泥胎木偶’都叫进来充充门面?”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呃…殿下说笑了。”周桐连忙躬身,挤出个笑容,“下官只是…只是觉得,为殿下和公主安全计,护卫还是近身些好。” 他内心腹诽:您要是真把那群煞神都弄进来,我这小院怕是要变成演武场了! 沈怀民随意地摆摆手,踏进院门,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小院,语气轻松:“放心,你这桃城,孤信得过。况且,”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桐一眼,“这不还有你在吗?” 周桐:“……”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瘆得慌?合着我成了人肉盾牌? 这时,沈戚薇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院中等候的徐巧和小桃身上。她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徐巧心中紧张,深吸一口气,趋前几步,垂首敛衽,双手交叠于腰侧,深深一福,姿态恭谨而标准,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民女徐氏,拜见安阳公主殿下。” 小桃也紧随其后,依样行礼,只是动作略显僵硬。 沈戚薇却并未等徐巧完全拜下去,便伸手一把将她扶起,动作自然亲昵。在徐巧愕然的目光中,沈戚薇竟直接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在她耳边带着感激低语:“快别多礼了!说起来,我和大哥能像现在这样,还得多亏了你家夫君呢!” 徐巧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话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红:“公主殿下言重了,民女惶恐……” 沈戚薇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徐巧,杏眼中满是真诚的欣赏:“果然是个妙人儿!难怪能让周县令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样的句子!我在长阳都听说了,后宫里的娘娘们,对你夫君的才情也是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首《青玉案》,好些人抄了挂在宫里呢!” 徐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沈戚薇的热情活泼确实感染了她,那份因身份悬殊带来的拘束感,在对方真诚的笑容和叽叽喳喳的分享中,不知不觉便消融了几分。两人渐渐低声交谈起来,话题从诗词竟也延伸到了桃城的风物。 另一边,沈怀民已在院中石凳上安然落座,姿态放松,仿佛真到了朋友家。 他端起周桐刚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周桐,慢悠悠问道:“周县令,这一路奔波,孤也歇够了。现在,你可猜出孤此行为何了?” 周桐心知肚明,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拱手道:“回殿下,下官愚钝。想来……是红城曹大人已将琉璃方子及图谱呈献御前,陛下龙颜大悦,殿下此来,是带下官回长阳听候封赏的吧?” 沈怀民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了几分:“还有呢?” 周桐把头垂得更低,语气诚恳无比:“殿下恕罪,下官……着实愚钝,不知还有何深意。” “呵,”沈怀民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院角那株挂满青葡萄的藤架,“不急,孤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想。”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桐只能陪笑:“殿下心思缜密,深谋远虑,下官区区一介县令,属实揣摩不透陛下与殿下的宏图伟略……” 沈怀民沉默了片刻,神色间那点轻松的笑意敛去,透出几分上位者的沉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说实话,孤也不知父皇为何特意命孤带着戚薇同来。” 周桐心头一跳:来了!正题! 只听沈怀民继续道:“临行前,父皇只提了一句,说你周桐与徐夫人,与孤和戚薇,有些相似之处。言下之意,是让孤此行能有所启发。”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桐脸上,“孤也好奇,这‘相似’,究竟在何处?” 周桐心里瞬间万马奔腾,无数草泥马呼啸而过: 【相似?!哪里相似了?!你们是皇家兄妹乱…咳咳,我们是清清白白的患难夫妻!】 【皇帝老子!你丫甩锅也太明显了吧!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啊呸!自家儿子女儿那点事搞不定,就把烂摊子推给我?我招谁惹谁了?!】 【我就献个琉璃方子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牵扯到你们皇家伦理大戏里了?这波血亏啊!】 他脸上却只能挤出更深的苦笑,连连拱手:“陛下圣心烛照,所言必有深意。只是……下官与拙荆,不过是粗鄙之人,侥幸得遇明主,治理一方,安分守己罢了。实在不敢与殿下、公主相提并论,更遑论‘相似’、‘启发’……下官惶恐之至。” 沈怀民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失望?他摆摆手:“罢了,此事不急。父皇的意思,是待红城琉璃工坊按那方子制出的器物真正在江南引起波澜,给那些世家大族施足压力,逼得他们阵脚大乱,露出更多破绽和马脚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待那时,便是我们启程回京,彻底收网清算之时。孤估摸着,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光景。” 周桐心里又是一阵哀嚎:得,真把我这儿当皇家度假村了!一两个月?! 面上却只能强颜欢笑,恭敬道:“殿下与公主驾临桃城,是桃城之幸。殿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下官定当尽心侍奉,让殿下宾至如归。” 沈怀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目光投向院外:“你这桃城治理得确实不错,气象一新。地方也大,孤上次来得匆忙,许多地方未曾细看。不如,周县令现在就带孤四处走走,好好参观一番你这‘世外桃源’?” 参观?! 周桐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到了炼铁坊里叮当作响正在铸造的滑轮、堆在角落蒙着布的“床子弩”部件、还有倪天奇那些绝不能外泄的炼铁秘法!这要是被这位爷看到了…… 他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赶紧道:“殿下一路劳顿,想必也饿了。不如先用膳?寒舍粗茶淡饭,比不得宫中御厨珍馐,只恐委屈了殿下与公主……” “无妨。”沈怀民打断他,语气随意,“出门在外,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此处就你我几人,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繁文缛节,暂且放一放吧。” 周桐心中警铃大作,连连摆手:“殿下厚爱,下官铭感五内。然君臣有别,尊卑有序,礼不可废!下官岂敢僭越!” 他内心疯狂吐槽: 【笑死!你说随意就能随意?你当然可以随意,你是皇子!我要真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明天脑袋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惜命!必须惜命!系统?金手指?不存在的!一步踏错,真的会掉脑袋的!那些小说里敢跟皇子拍桌子的主角,不是有挂就是嫌命长!】 沈怀民看着周桐那副诚惶诚恐、谨小慎微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和……索然:“看来,是孤想多了。还以为到了你这桃城,能暂离长阳那些虚与委蛇,得片刻真性情。没曾想……”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周桐,你还是在怕孤。这可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敢与孤拔刀相向、洒脱不羁的周县令了。” 周桐只能继续陪笑,笑容都快僵在脸上:“殿下英明神武,气度非凡,下官唯有敬畏之心,何来惧怕?只是……身份使然,不敢忘形罢了。” 他内心急转: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派人去炼铁坊!让倪天奇他们立刻!马上!把那些敏感玩意儿藏好!放假!对,就说中秋将至,县令体恤,放他们三天假,工坊封存!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气氛中,老王的声音适时地从厨房门口响起,带着刻意的恭敬:“少爷,殿下,公主,饭菜已备好,可以开席了。” “好,上菜吧。”沈怀民似乎也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率先走向正屋临时布置的饭厅,“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了。” 菜肴陆续上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精致可口,看得出陈嬷嬷和老王是下了功夫的。 沈怀民和沈戚薇在主位落座,周桐和徐巧陪坐下首。这时,一直侍立在沈戚薇身后的那两名侍女,珍珍和爱爱,无声地上前一步。 只见珍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细长的银针。她动作娴熟而无声,用银针逐一插入每道菜肴之中,停留片刻,再拔出细看针尖颜色。 同时,爱爱则拿起一副备用的银筷,在每道菜的不同部位夹取极小的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片刻后才咽下。整个过程迅捷、安静、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矩和警惕。 周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与他之前见过的陈嬷嬷试毒(通常是快速尝一口,或者用银簪简单戳一下) 二者截然不同,更显宫廷的森严和繁琐。他暗忖:还是陈嬷嬷的法子利索,不过人家这更专业,滴水不漏,就是太费时间……当然,这话只能在肚子里说说。 待珍珍和爱爱确认所有菜肴均无异状,向沈戚薇微微颔首后,才垂手退至一旁,如同两尊沉默的玉雕。 沈戚薇对周桐笑道:“周县令,让她们也下去用饭吧?有你在,我和大哥很安心。”她语气自然,显然习惯了这种安排。 周桐点头,对小桃道:“小桃,带两位姐姐去偏厅用饭,好生招待。” 珍珍和爱爱立刻躬身:“奴婢职责所在,不敢擅离公主殿下左右。” 沈戚薇佯嗔道:“珍珍,爱爱,还不快谢过周县令美意?这里无妨的,去吧。” “谢殿下,谢周大人。”两名侍女这才再次行礼,声音依旧清冷无波,随着小桃退了出去。 席间,沈怀民似乎想缓和气氛,主动挑起了话头:“周县令,孤与戚薇都很好奇,你与徐夫人,当初是如何相识的?这桃城治理得如此之好,想必夫人也是贤内助?” 周桐正愁这顿饭吃得太过“君臣有别”,气氛凝重,闻言立刻精神一振。沈戚薇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巧,充满了好奇。 “说来话长,也…不甚光彩。”周桐看了一眼徐巧,见她微微点头,便放下筷子,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从自己被发配钰门关,钰门关初遇同样落难的徐巧,到钰门关外一万守军面对十几万金人铁骑的浴血死战,尸山血海,再到最后仅存数百人,死守孤城,直至撤退……最后,便是朝廷封赏,他选择了远离权力中心的桃城,告别师兄,带着徐巧和几个幸存的兄弟,在此落地生根。 他的讲述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悲壮,但那段血与火的岁月,那份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情谊,依旧透过言语清晰地传递出来。 沈怀民和沈戚薇听得十分专注。当听到钰门关惨烈处,沈戚薇眼中已泛起泪光,紧紧握住了徐巧的手。 故事讲完,沈戚薇看着徐巧,声音有些哽咽:“徐妹妹,你……” 她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猛地想起大哥曾提过,徐巧是前户部尚书徐茂之女,而徐家……正是被她父皇下旨抄家问罪的!那些安慰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说出来反而像是讽刺。 沈怀民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温言道:“好了,戚薇,先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他转向周桐,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了然和复杂:“周县令,孤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何如此不愿涉足长阳了。这桃城,于你而言,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劫后余生的净土。” 周桐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殿下所言甚是。长阳繁华,然非下官心之所向。钰门关一战,让下官明白,世间荣华富贵、权势倾轧,不过过眼云烟。唯有人安在,心安处,方是吾乡。下官所求,不过是守好这一方水土,护好身边之人,不负皇恩,不负黎民,亦不负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至于其他,随缘而已,强求无益。” 这番话,既回应了沈怀民,也暗含了几分劝慰与开解之意。 沈怀民深深地看了周桐一眼,沉默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点了点头:“好一个‘心安处是吾乡’!周县令,你这心境,孤今日受教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时辰不早,孤与戚薇先去歇息了。有劳周县令安排。” “殿下、公主请。”周桐连忙起身相送,唤来陈嬷嬷引路。 看着沈怀民和沈戚薇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口,周桐才缓缓坐回石凳,感觉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小桃和老王过来收拾碗筷,小桃凑到周桐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满:“少爷,那两个叫珍珍爱爱的侍女,简直跟冰块雕的似的!我跟她们说话,问东问西,她们要么‘嗯’,要么‘是’,要么干脆不理人!眼神还冷飕飕的,看得人发毛!大家都是做下人的,何必呢?” 周桐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瞪了她一眼:“慎言!人家那是宫里出来的,规矩大着呢!能跟你这小野丫头一样?”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收拾完碗筷,洗刷干净后,你就先回老宅那边歇着吧,你这样子…也不方便。让大虎、二壮、三滚他们三个,悄悄过来一趟,嗯…就说是夜里帮着看护院子。” 小桃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叫他们!” 她立刻领会了周桐的意思——找几个自己人,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盯着点那两位侍女和暗处的护卫,以防万一。 周桐又在她耳边细细嘱咐了几句,小桃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看着小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周桐独自坐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 虽只是位皇子,可这“虎威”,已然让他如履薄冰,心力交瘁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第332章 棋 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的景色。沈戚薇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石桌旁相对而坐、气氛凝重的周桐和沈怀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大哥……”她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怀民正解着外袍的系带,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他走过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额角,动作温柔得像拂过初绽的花瓣:“小傻瓜,你方才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徐夫人是通透人,不会多想的。” 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沈戚薇:“只是听周桐讲起钰门关往事,难免想到他们一路走来,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挣命……着实不易。他们能在这桃城安身立命,是熬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劫数。”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说到底,无论是徐家,还是周桐,都曾是我父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徐尚书……当年也算是个能吏清官。” 他想起那些尘封的卷宗,关于徐茂如何触怒龙颜,如何被构陷,最终满门凋零,只剩下徐巧这根独苗流落边关。这些,他未曾对戚薇细说,但她冰雪聪明,多少能猜到一些。 沈戚薇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有些冰凉。她咬了下唇,眼中泛起水光,带着女子的多愁与不忍:“那……那徐妹妹她……心里该多苦?大哥,你说过徐尚书是好人……那……”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为徐巧的遭遇,也为父皇曾经的雷霆手段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都过去了。”沈怀民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沉稳而带着安抚的力量,“往事不可谏。我们能做的,便是现在对他们好些。让他们安心在此,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日后若随我们回长阳,也能护得他们周全。” “回长阳?”沈戚薇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大哥,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他们不愿去长阳啊。周县令说得那么明白,这里是他们的‘心安之处’。我们……我们还要带走他们吗?” 她 想到桃城的宁静,想到徐巧和小桃在葡萄架下笑闹的模样,再想到长阳那金碧辉煌却处处是眼睛和算计的宫墙,心里便是一阵发紧。 沈怀民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凝视着沈戚薇清澈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戚薇,若不带他们回长阳,父皇的旨意如何完成?他命你我同来,又点明‘相似’,其意已明。若我们空手而归,或者他们执意抗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寒冰般刺骨——那意味着他们可能再次被分开,被囚禁在那座巨大的牢笼里,咫尺天涯。 沈戚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巧的鼻子也微微皱着,陷入苦思冥想的模样带着孩子气的可爱,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 她绞尽脑汁:“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强迫他们吧?周县令看着温和,骨子里可是敢在钰门关跟金人死磕的主……” 看着她愁苦的小脸,沈怀民眼中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化为冷静的分析:“所以,关键在于‘安心’二字。他们为何不愿去长阳?无非是惧怕。怕卷入朝堂纷争,怕成为新的棋子,怕失去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怕……”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周桐的身影,“怕重蹈徐家覆辙。我们要做的,就是消除他们的惧怕,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让他们明白,跟随我们,不是重回漩涡,而是多了一重庇护。在桃城如何待他们,在长阳,只会更好。” “可是……”沈戚薇抬起头,眼神复杂,不再仅仅是天真,“大哥,你想过没有?就算他们愿意跟我们走,到了长阳,我们又能如何?父皇的态度……还有那些宗室、那些大臣……他们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周桐夫妇和我们扯上关系?” 她声音微微发颤,“我怕……我怕到时候反而害了他们。徐家……就是前车之鉴啊。” 她并非不懂政治的残酷,只是以往有大哥挡在前面,她可以只感受那份纯粹的爱意。如今牵扯进周桐夫妇,那份沉重的现实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怀民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出属于皇子的、不容置疑的冰冷铁血: “戚薇,我在意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他抬起眼,眸中锐利如刀锋出鞘,那是对除她之外所有人的无情审视。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若想分开你我,便是我的死敌。父皇……也不行。我既然敢忤逆他带你出来,就不怕承担任何后果。”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至于周桐他们……若他们识趣,能为你我之事增添助力,我自会保他们富贵平安。若他们成了阻碍,或是父皇用来钳制你我的棋子……” 他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沿划过,留下一道浅痕,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残酷的漠然: “那他们的死活,便与孤无关了。这世上,能让我在意的代价,唯有你。” 沈戚薇的心猛地一缩。巨大的感动与深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大哥的爱炽热霸道,为了她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甚至不惜化身修罗。 这份深情让她心醉,也让她心颤。她紧紧抓住沈怀民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你别这样说……我……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们而……” 她说不下去了,自责与担忧像藤蔓般缠绕着她。 沈怀民看着她的眼泪,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重新覆上温柔的暖意。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笑意:“好了,傻丫头,别胡思乱想。那位周县令,可是惜命得很呢。况且,与我交好,对他而言也并非坏事。他是个聪明人,会权衡利弊的。你只需像今日这般,与徐夫人好好相处便是。其他的,交给我。”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先好好歇息吧,明日再带你在桃城好好逛逛。” 安抚好沈戚薇,看着她躺下,沈怀民才轻轻退出房间。 院中石桌旁,周桐正对着棋盘出神,听到开门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殿下?” 沈怀民摆摆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石桌上:“有棋吗?此时无事,不如手谈一局?” 周桐心中暗暗叫苦,小桃怕是刚跑出半条街,去老宅报信的人还没影儿呢!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立刻应道:“有!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他扬声唤来刚收拾完厨房的老王,“老王,快把你那宝贝棋盘棋子拿来!” 老王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旧木棋盘和两个沉甸甸的藤编棋盒过来,棋子倒出,果然是些打磨得还算圆润,但大小色泽不一的小石子,黑的是深色河卵石,白的是浅色石英石。 “殿下,乡野之地,只有这些粗陋之物,还望海涵。” 周桐一边麻利地摆好棋盘,一边解释。他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完了完了,这下真要体会老王和老爹下棋时那种“赢也不是,输也不是”的煎熬了!虽然棋还没开始下。 沈怀民饶有兴致地拈起一颗白色石英石棋子,触手冰凉粗糙,带着天然的石纹。 他倒不介意,反而觉得有几分野趣:“无妨。器物本为用,能弈即可。” 他目光转向正从厢房门口望过来的徐巧,温言道:“夫人不如也陪戚薇下下玩玩?她棋艺生疏,正好请夫人指点一二。” 徐巧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不嫌弃,民女自当奉陪。” 她看了一眼周桐,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担忧,随即转身走向沈戚薇的房间。 这时,厢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沈戚薇探出小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点刚哭过的微红,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喊道:“周县令!你千万不要让着大哥!他下棋可狡猾了!赢他!使劲赢他!” 周桐:“……” 他内心哀嚎:我的公主殿下啊!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真心想坑我啊?这让我怎么下? 沈怀民被妹妹逗笑了,抬头看向窗内:“周夫人也不必留手,正好让戚薇好好学学。” 徐巧在窗内微笑着应了一声。 老王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憨笑:“少爷,加油啊!”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看好你哟”。 周桐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怀民将一切尽收眼底,摇头失笑:“你们主仆之间,倒是……氛围独特。” 他目光落回那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棋盘和粗糙的石子上,指尖摩挲着棋盒边缘,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个……确实有些年份了。棋子也别有意趣,质朴天然。” “让殿下见笑了。”周桐将装着黑石子的棋盒推过去,“这是我家管家的心头好,一个老棋痴罢了。殿下执黑,请先行。” 沈怀民却用手指点了点装着白石子的棋盒:“孤喜欢白棋。周县令,请。”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桐也不客气,拈起一颗黑石,“啪”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在右上角的星位:“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棋局渐开。出乎周桐意料,沈怀民的棋风并非他想象中的凌厉霸道,反而异常沉稳厚重,步步为营,注重实地和根基,与周桐习惯的、带着穿越者视角的“大局观”加“局部计算力”的稳健风格竟有几分相似。 两人落子都不快,却暗藏机锋。沈怀民擅长布设陷阱,诱敌深入;而周桐则凭借超强的计算力,总能提前洞悉,在陷阱边缘巧妙避开,同时不忘经营自己的地盘。 一时间,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平静,实则角力无声,都在耐心地争夺着每一寸“疆土”(围棋术语中的“目”,即所围控的地盘大小,最终决定胜负)。 一局终了,两人各自提掉对方的死子。粗看之下,黑白势力犬牙交错,难分轩轾。细细数目(计算各自围成的空点和提掉的子数),最终沈怀民的白棋以三子之优胜出。 沈怀民拈起一颗被提掉的黑子,在指间把玩,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带着探究:“周县令下棋的风格,倒是与孤初见你时,印象中那个在桃城书房敢与孤论道、锋芒内蕴的周桐相去甚远。” 他指的是最初那个还有些“愣头青”气息、敢于直抒己见的周桐。 周桐正低头收拾着棋盘边缘散落的棋子,闻言动作不停,语气平静无波:“殿下说笑了,下官一直就是这个性子。棋如人生,步步为营,求个安稳罢了。”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坦然的笑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殿下棋力高深,下官可没敢放水。” 沈怀民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眼中锐利稍减:“孤自然知晓。你落子时的眼神,专注沉稳,做不得假。” 他示意周桐清空棋盘,“再来一局?” “是。”周桐应道,两人重新落座,分拣棋子。 第二局开始,气氛似乎比第一局更沉凝。沈怀民执白先行,落下一子后,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周县令,可想好随孤回长阳之后,要如何应对了?” 周桐捏着黑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嗒”的一声,黑子落在左下角小目位置,声音平稳:“回殿下,下官愚钝,只想着去长阳聆听圣训,学习为官之道,为陛下、为朝廷、为百姓尽忠职守。” 回答得滴水不漏,官腔十足。 沈怀民落下一子,步步紧逼:“你随孤一同回去,长阳城里那些眼睛,那些心思各异的人,会怎么想?孤带着戚薇一同出京,纵使再隐秘,也难保风声不走漏。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目光如炬,直视周桐,“你与他们夫妇,在那些人眼中,便已打上了‘孤党’的烙印。” 周桐沉默片刻,黑子再次落下,这次没有回答沈怀民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反问:“那殿下呢?您带着公主殿下回去,又将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问,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深知眼前这位皇子面临的,是比他艰难百倍的困局。 沈怀民显然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反问自己。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夹杂着无奈与一丝迷茫:“孤……孤也不知道。” 这坦诚的无力感,出现在一向沉稳自信的大皇子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棂缝隙透出的、沈戚薇房间的微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孤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能与戚薇在一起,便够了。” “嗒!” 周桐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比平时略重的一声脆响。他内心瞬间被无数弹幕刷屏:【大哥!您这愿望也太……太惊世骇俗了吧?!伦理纲常啊!您是一点没考虑自己生在哪家吗?!普通氏族出这种事都要被沉塘除名的,您可是皇家!天家威严啊哥哥!】 但他面上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睫低垂,遮掩住那一闪而过的震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顺着话头询问:“那殿下……可知要为此,面临些什么吗?” 这话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代价。 沈怀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周桐脸上,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自然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枪暗箭,人心鬼蜮。” 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试探:“那么,周县令,若有人……想拆散你与徐夫人呢?你会如何?”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颗黑子,指腹感受着石子的粗粝冰凉,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上,仿佛那里有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半晌,他缓缓落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下官……会不计任何代价和后果……”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颗棋子落下的沉重力道,以及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沈怀民顺着周桐的目光,也再次望向厢房窗户。窗纸上,隐约映出徐巧和沈戚薇相对而坐的剪影,似乎正在轻声交谈,偶尔能看到沈戚薇抬手比划着什么,徐巧则微微颔首,气氛显得宁静而融洽。 看着那温馨的剪影,沈怀民嘴角的苦涩渐渐化开,化作一丝复杂难明的微笑,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父皇说你与孤很像……看来,至少在这方面,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过头,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重新看向周桐,“不过啊,周桐,你还真是……敢说啊。” 周桐也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平静:“殿下谬赞。不过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再怕失去的了。” 钰门关的尸山血海,早已淬炼了他的心志。 “已经死过一次了么……” 沈怀民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白石棋子。他抬眼,看向周桐,脸上那点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寻求答案的迫切: “那么……如果你身处高位,手握重权,但你的父母,你的至亲,你周围所有的人,都视你的爱人为洪水猛兽,都想拆散你们,让你‘迷途知返’,你……当如何?” 周桐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核心——沈怀民现在的处境!他终于明白了对方反复试探、寻求共鸣的真正目的。 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大哥!这不一样啊!我和巧儿最起码没有那该死的血缘伦常啊喂!你这是要逼我表态还是想找个精神盟友?】 沈怀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平静无波,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回答我!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沉默着,手指在棋盒里缓缓拨动冰冷的石子。 时间仿佛凝固。几息之后,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视着沈怀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只有一句话:史书,向来是由胜者撰写的。” 沈怀民捏着棋子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棋子冰冷的触感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沈怀民定定地看着周桐,眼神急剧变幻,先是惊愕,随即是震动,接着是深沉的思索,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奇异的光芒,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锐利光芒,在他眼底深处点燃。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疏离或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和某种决断已定的畅快笑意。 “说得好。” 他轻轻落下那颗悬停已久的白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棋局再开的兴致,“周县令,果然从未让孤失望过。” 他指了指棋盘,语气轻松:“来吧,该你落子了。” 然而,接下来的棋局,风云突变! 沈怀民一改之前的沉稳厚重、步步为营。他手中的白棋仿佛瞬间注入了某种凌厉的灵魂,落子如风,攻势如潮! 每一手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和侵略性,不再满足于稳守地盘,而是主动出击,悍然打入周桐黑棋看似稳固的阵营之中! 他放弃了部分边角的实地,集中力量直插中腹要害,招招凶狠,步步紧逼,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猛然昂首,要将所有阻碍它前行的藩篱冲撞得粉碎! 那棋盘之上,白浪滔天,带着一股不惜代价也要撕开裂口、杀出血路的磅礴气势与冰冷决心! 周桐执黑的手微微一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杀伐之气,心中凛然:【来了……这便是他选择的答案吗?以攻代守,以胜者的姿态……书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应对,黑棋如磐石,在惊涛骇浪中竭力稳住阵脚。 厢房内,沈戚薇似乎被窗外骤然激烈的落子声惊动,再次悄悄推开一丝窗缝。 阴影下,她看到大哥沈怀民执棋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而锐利,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神情。而他对面的周县令,眉头紧锁,落子间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暮色,在棋盘无声的厮杀中,愈发深沉。 第333章 姐姐心疼…姐姐护着你… 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周桐疲惫不堪的视野里逐渐扭曲、模糊,最终融化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混沌。 黑子白子不再是智力的交锋,倒像是铺天盖地的碎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份粘稠的倦意,但收效甚微。 对面的沈怀民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桐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冰凉的棋罐边缘摸索着,动作却迟缓得像在泥潭里跋涉。 “该你了。”沈怀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落在他明显有些发直的双眼上。 周桐猛地回过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试图显得轻松的笑:“啊…是,是。” 他胡乱地抓起一枚白子,指尖发僵,几乎感觉不到棋子的轮廓。视线在纷乱的棋盘上徒劳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定式、可能的活路,此刻都隐匿在迷雾之后,脑仁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酸涩的胀痛。 第四局!他在心里无声地哀嚎。第四局开始,他那点可怜的棋力就被沈怀民彻底碾压了,后面的对局纯粹是硬着头皮、凭着意志力在死撑,每一手都下得胆战心惊又昏昏沉沉。 偏偏这位皇子殿下,棋风稳健绵长,极有耐心,完全没有鸣金收兵的意思。周桐感觉自己的腰背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又酸又麻,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僵硬的脖颈。 每一次微微调整坐姿,骨头缝里都发出细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呻吟。他偷偷瞥了一眼窗外,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吞噬着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 灯烛不知何时已被悄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棋盘上方跳跃,映得沈怀民专注的侧脸轮廓分明,却只让周桐觉得眼皮更加沉重。 就在周桐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无休止的棋局和腰背的酸麻彻底拖入混沌时,厅堂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边,无声无息地挤进来三个胖乎乎的圆脑袋。 大虎、二壮和三滚,此刻正像三只好奇又笨拙的土拨鼠,一个叠一个地扒着门框,只露出圆滚滚的上半身。 他们显然精心拾掇过,平日里沾满油渍和尘土、总显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不见了,换上了簇新的靛蓝细棉布衣裳,浆洗得硬挺挺的,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三张胖脸上,一模一样的紧张、兴奋和按捺不住的好奇,齐刷刷地投向小院内,目光的核心,自然是那位端坐如仪、尚未露面的公主殿下。 周桐脑子里一团浆糊,视线黏在棋盘上拔不出来,对门口这仨活宝的隆重登场毫无察觉。 倒是沈怀民,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门边,随即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周桐,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县令,你背后…似乎多了几位忠仆?” “嗯?”周桐茫然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顺着沈怀民示意的方向,扭过他那酸涩不堪的脖颈。 这一扭头不要紧,昏暗光线下,三个并排杵着、直勾勾盯着他(或者说他身后方向)的庞大黑影,毫无预警地撞进他疲惫的视野里! “哎哟!”周桐差点就要爆粗口了,整个人被吓得猛地从棋凳上蹦了起来,差点带翻了沉重的酸枝木棋桌。 棋盘上的黑白子哗啦啦一阵乱响,好几颗都蹦跳着滚落到了地上。 “少爷!是我们啊少爷!”大虎被周桐这过激反应也吓了一跳,赶忙出声,三张胖脸挤着堆笑,努力显得无害又殷勤。 周桐惊魂甫定,一手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一手扶着酸痛的腰,看清了那三张熟悉又透着傻气的脸,一股无名火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问话:“饭烧好了吗?你们仨?” 大虎立刻搓着胖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声音都刻意捏得细软了几分:“回少爷话,灶上正炖着呢!就是…就是…” 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周桐身后模糊的人影,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请教”姿态,“少爷您也知道,我们仨,头一回伺候皇家贵人,这心里头没底啊!就想斗胆问问…皇子和公主殿下,用膳可有什么忌口?小的们也好仔细着,千万别犯了忌讳不是?” 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差把“我们想看看公主到底长啥样”刻在脑门上了。 周桐:“……” 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借口找得,简直侮辱智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怀民,果然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主仆四人的互动,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殿下见笑,”周桐赶紧侧身对沈怀民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这三个夯货,是从我老宅那边临时叫来帮忙的粗使下人,规矩没学全,消息也没传透。怠慢了,实在怠慢。” 说完,他猛地扭回头,狠狠剜了那三个还在探头探脑的胖子一眼,眼神凌厉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清淡些就行,不挑!”周桐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还有,你们仨!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去厨房,老老实实给陈嬷嬷打下手!洗菜、烧火、递盘子,哪样脏累干哪样!饭菜自有陈嬷嬷料理,用不着你们操心!赶紧滚蛋!” “哦……” 大虎三人齐齐应声,那调子拖得老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巨大失望,三颗胖脑袋瞬间耷拉下去,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方向挪。 看着那三个垂头丧气消失在回廊阴影里的胖大背影,周桐这才长吁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脊梁骨都松快了一丝。 他趁机活动起来,那僵坐了不知多久的身体急需舒展。先是双手叉腰,用力地左右拧转,每动一下,腰背的关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 接着又用力向上伸展双臂,仰起头,朝着昏黄的房梁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把积压在胸腔里的疲惫浊气都排出去。 最后,他一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一边原地轻轻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感觉那被棋局和久坐麻痹了的血液,才稍稍开始重新流动。 沈怀民也放下手中的棋子,跟着站起身,动作舒展而优雅。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完全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天空,几颗疏星刚刚亮起,远处传来模糊的虫鸣。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龇牙咧嘴活动筋骨的周桐,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晚来天凉,不如…小酌几杯?” 周桐正捏着自己酸痛的脖颈,闻言立刻摆手,表情夸张地强调:“小酌!必须是小酌!殿下您有所不知,我家那位,鼻子灵得很,管得也严,要是闻着我身上酒气重了,回头可没我好果子吃!” 他做出一个“惧内”的苦脸,眼里却分明带着笑意。 沈怀民了然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方向,大概是去唤沈戚薇和随行人员准备用饭了。 看着沈怀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室的月亮门后,周桐脸上的“惧内”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总算逮到机会”的急切。 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沈怀民衣角消失的同一秒,他就一个箭步冲到棋盘边,也顾不上一颗颗仔细收拾,两只手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将棋盘上散乱的黑白子一股脑地往各自的棋罐里猛扒拉。 棋子撞击罐底的清脆声响还未完全停歇,周桐的身影已经像一道旋风般卷出了厅堂,目标直指厨房。 厨房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大虎三人正蔫头耷脑地围着一个大木盆,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青菜叶子。老王则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慢悠悠地往里添着柴火,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惬意笑容。 “砰”的一声,厨房门被大力推开。周桐带着一身从小院带过来的冷空气几步就跨到大虎面前,二话不说,伸出大手,一把就揪住了大虎那件崭新靛蓝棉布衫的衣领子,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 大虎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菜叶子撒了一地,圆胖的脸上满是惊恐:“少…少爷?” 周桐的脸几乎要贴到大虎的鼻子上,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们三个小胖子!给我听清楚了!把你们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统统给我塞回肚子里去!从现在开始,眼珠子给我管好了,手脚给我放规矩了!要是敢惹出半点麻烦,让殿下和公主有丝毫不快……”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阴恻恻的目光依次扫过大虎三人那圆滚滚、颇具规模的身材轮廓:“就你们仨这身板,这富态劲儿,扒了这身皮,进宫去,那简直就是御膳房总管大太监的料!都不用阉,看着就像!懂了吗?!” “少爷!我们冤枉啊!”大虎梗着脖子,试图挣扎,脸涨得通红,“我们就…就是想看看!就看看那位公主殿下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那么…尊贵!眼睛长在我们自己身上,看看还不行吗?又不会少块肉!”二壮和三滚也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 “呵!”周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揪着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勒得大虎直翻白眼,“眼睛长在你们身上?行啊!那到时候,要是管不住这双招子乱瞅,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就亲自帮你们把这‘年长的’眼珠子,一颗、一颗地‘请’出来!省得你们惹祸!这叫清理门户!明白吗?嗯?” 他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让厨房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大虎三人顿时就老实起来。老王坐在灶膛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虎被周桐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等周桐的手劲稍松,他大口喘着气,这才猛地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正事。 他挣扎着,努力摆正脸色,看向周桐,声音还带着点刚才被威胁后的惊魂未定,但语气严肃起来:“少…少爷!炼铁坊那边,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周桐揪着他衣领的手这才真正松开了一些,眼神锐利地盯住他。 “倪叔带着那几个老把式铁匠,连同他们的家伙事儿,天黑前就都悄悄搬进周宅后头那个僻静小院了。” 大虎喘匀了气,语速加快,“还有,作坊里所有打出来的那些…嗯…‘特别’的铁器零件,不管大的小的,但凡看着扎眼的,一件不留,全换了!现在里头摆着的,全是些最寻常的锄头、镰刀、犁铧头,保证谁来查都看不出半点毛病!倪叔他们也都交代好了,只管安心歇着,就当放个大假,绝不会露半点口风!” “嗯。”周桐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眼神里的厉色也敛去不少,对这个处理结果显然还算满意。 他彻底松开大虎的衣领,还顺手给他那被揪皱的新衣服拍了拍灰,动作却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老王,”周桐转向还在擦笑泪的老王,“这仨货交给你了。盯紧点!别让他们靠近正厅和厢房,尤其别往公主那边凑!就在厨房和院子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手脚麻利点,帮陈嬷嬷把饭菜都端上去。这伺候人的活儿…还得再熬一阵子呢。” 老王笑着点点头:“少爷放心,有我盯着呢。”他站起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扫了大虎三人一眼,“都听见了?手脚放勤快些!别给少爷丢人!” 三个胖子如蒙大赦,又带着点被“发配”的委屈,连忙应声,在老王的目光监督下,重新埋头于洗菜、搬柴、擦桌子的活计中,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和妄想。厨房里只剩下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正厅里,灯火通明。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桌围。老王带着大虎三人,穿梭忙碌,将一道道菜肴陆续摆上桌。 菜式不算特别精致,但胜在分量十足,香气扑鼻,都是些家常的炖肉、时蔬、蒸鱼、汤羹,确实遵照了“清淡”的要求,不见辛辣重油。 沈怀民和周桐在主位落座,徐巧则被安排在了沈怀民的下首位置。 沈戚薇在贴身侍女的陪伴下最后进来。她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卸去了白日略显繁复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 她对着起身相迎的周桐和徐巧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在侍女的服侍下,在沈怀民另一侧坐下,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矜持与距离感。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凝滞。沈怀民和周桐随意交谈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风物,徐巧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低声回应一两句沈怀民的询问。 沈戚薇则几乎不开口,与在厢房的活泼形同两人,只是垂着眼睑,小口吃着侍女布到碗里的菜肴,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咀嚼无声,这皇家的礼仪已经是深深的刻在了骨子里了。 老王指挥着大虎等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一小坛周桐珍藏的桂花酿,又摆上几只小巧的青瓷酒盅。 “殿下,这是本地自酿的一点薄酒,桂花香气尚可,您尝尝?” 周桐起身,亲自拍开泥封,清冽中带着甜香的酒味立刻逸散出来。他先为沈怀民斟满一盅。 一旁的侍女想要试毒被沈怀民挥手制止。他直接端起酒盅,放在鼻端轻嗅了一下,赞道:“清雅芬芳,好。”他浅酌了一口,点头认可。 周桐又为自己倒上,特意只倒了小半盅,还对着徐巧的方向无奈地耸了耸肩,做了个“你看,我说到做到”的表情。徐巧抿唇,回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周桐又给沈怀民斟上,自己也陪着喝了小半盅。 桂花酿入口绵柔,后劲却并不小。几杯下肚,周桐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棋局带来的疲惫和紧绷,连带着看对面那位矜持的公主,都觉得那层无形的冰壳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用餐的沈戚薇,忽然对着旁边侍立布菜的侍女轻轻抬了抬手。 侍女会意,立刻拿起酒壶,为她面前的青瓷小盅里也斟上了浅浅一层琥珀色的酒液。 沈怀民和周桐的谈话都顿了一下。沈怀民微微侧目,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默许。周桐也投去讶异的一瞥。 沈戚薇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那只小小的酒盅,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她并未像沈怀民那样浅酌,而是微微仰头,将那浅浅的一层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与甘甜混合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舒展开,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晕开两抹胭脂般的红霞。 侍女立刻又为她斟上。 第二盅,第三盅……她喝得越来越快,动作依旧维持着公主的仪态,但那杯盏起落的频率,却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脸颊的红晕迅速扩散,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水光潋滟,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周桐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看向沈怀民,用眼神询问:这…没事吧? 沈怀民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戚薇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怜惜与纵容的复杂情绪。 当侍女第四次为她斟上酒时,那酒液已经超过了小盅的一半。沈戚薇端起酒杯,目光不再聚焦于杯中之物,而是越过桌面,直直地、有些恍惚地落在了坐在她对面的徐巧身上。 徐巧正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察觉到那强烈的注视,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戚薇那双迷蒙的、含着水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徐巧。徐巧脸上那道淡化的伤痕,在明亮的灯火下依旧清晰可见。 沈戚薇的目光在那伤痕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被刺痛了一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泛白。 “巧儿…妹妹…”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几乎不成调的呼唤,突兀地打破了席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和谐。那声音不再是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公主腔调,而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委屈、悲伤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共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戚薇猛地放下酒杯,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汤匙,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她完全不顾公主的仪态,踉踉跄跄地绕过桌子,几乎是扑到了徐巧的座位旁,然后在徐巧完全没反应过来时,一把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身,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了徐巧的肩窝处。 “呜呜呜……巧儿妹妹!我的好妹妹啊!” 哭声瞬间爆发出来,不再是压抑的低泣,而是毫无顾忌的、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带着酒后的放肆和积压了太久的痛苦,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徐巧肩头的衣料,“你受苦了…呜呜呜…你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 徐巧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被沈戚薇抱得死紧,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肩头迅速蔓延开的湿热,和怀里这具因为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身体。 这位白天还如高岭之花般遥不可及、言谈举止处处透着皇家规矩的公主殿下,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受尽委屈的孩子,紧紧抱着她这个“妹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倾泻出来。 “你知道吗…呜呜…我以为…我以为我才是最惨的那个…被父皇关在深宫里…像只笼子里的鸟儿…谁都见不着…谁都靠不住…天天担惊受怕…呜呜呜…” 沈戚薇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绝望,“可是…可是看到你…看到你脸上的伤…听二哥说你的遭遇…呜呜…我才知道…我才知道什么叫真的苦…什么叫真的痛啊……呜呜呜……”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徐巧,眼神混乱又充满痛惜,一只手胡乱地去摸徐巧脸上的伤痕,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和毫无掩饰的心疼:“这得多疼啊…那些恶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你啊…呜呜…我的好妹妹…你太苦了…太苦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又一头扎回徐巧怀里,抱得更紧:“你放心!呜呜…你放心!等我们…等我们回了长阳…我…我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呜呜…谁再敢欺负你…我…我就让父皇砍了他的头!呜呜呜…” 酒后的豪言壮语,带着孩童般的幼稚和不顾一切的保护欲,在嚎啕大哭中断断续续地喷涌而出。 整个厅堂里鸦雀无声。大虎三人端着刚想送进来的汤盆,僵在门口,目瞪口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老王也忘了添酒,手里的酒壶还微微倾斜着。连沈怀民身边的两个内侍,都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反差太大了! 白日里那个连眼神都带着冰碴、一举一动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高贵公主,此刻却抱着徐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发散乱,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嘴里还嚷着要砍人脑袋替妹妹出气…这画面,实在过于荒诞和富有冲击力。 反倒是被突然抱住的徐巧,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仪态尽失的公主,徐巧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伸出手臂,温柔地回抱住了沈戚薇颤抖的身体。 “好了好了,殿下,没事了,都过去了…” 徐巧的声音轻柔而稳定,像一阵和煦的微风,试图抚平对方汹涌的情绪。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口内侧干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为沈戚薇擦拭着糊了满脸的眼泪鼻涕,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包容,仿佛她才是那个年长的姐姐。 “殿下…姐姐,”徐巧改了口,声音放得更柔,“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甚至努力弯起嘴角,对沈戚薇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 沈戚薇在她温柔的抚慰和擦拭下,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但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掉,死死抓着徐巧的衣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苦…太苦了…姐姐心疼…姐姐护着你…” 周桐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端起自己那剩下的小半杯酒,仰头一口喝干,然后转向旁边神色复杂、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妹妹身上的沈怀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侃:“殿下,您这…真不亲自去管管?” 他朝哭得稀里哗啦的沈戚薇努了努嘴。 沈怀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相拥的两人,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一丝罕见的放松。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酒液浸润过的沙哑,也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由她去吧。在宫里…这些年,她太苦了。不能哭,不敢哭,再委屈、再害怕,也得端着,得忍着,把眼泪生生憋回去…强撑着一副无事的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徐巧耐心地拍抚着沈戚薇的后背,看着妹妹那卸下所有防备、哭得毫无形象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涩然,“让她哭出来…也好。孤…也很久没看到小妹这样…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周桐看着沈怀民眼中那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一时竟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提起酒壶,为沈怀民和自己再次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盅里轻轻晃荡。 他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沈怀民的方向,郑重地、无声地举了一下。 沈怀民领会了他的意思,也端起了酒杯。两只小小的青瓷盅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两人各自饮尽,一切尽在不言中。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也冲淡了厅堂里弥漫的那份沉重与荒诞交织的复杂气氛。 另一边,徐巧的安抚终于起了些效果。沈戚薇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酒劲彻底上涌,她靠在徐巧怀里,眼神迷离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妹妹…姐姐护你…”,但身体却越来越沉,最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沈怀民对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珍珍爱爱立刻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昏睡过去的沈戚薇从徐巧怀里扶起。沈戚薇的身体软绵绵的,头歪在内侍肩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泪痕交错,妆容狼狈,却奇异地透出一种近乎孩童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徐夫人受累了。”沈怀民对着徐巧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徐巧连忙起身,摇了摇头,看着被扶走的沈戚薇,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关切:“殿下言重了。公主殿下…心里太苦了。” 一场充满意外和巨大反差的晚膳,终于在这位醉酒公主被扶去休息后,落下了帷幕。周桐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伺候这顿“鸿门宴”,简直比在工坊里盯三天炼炉还要累人百倍。总算…能消停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白日里人声、棋声、哭声带来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只剩下庭院里不知名小虫的唧唧鸣叫,细碎而绵长。 周桐和徐巧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卧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略显笨重的柏木浴桶摆在角落,里面已经盛了大半桶热水,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皂角和艾草清香,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弥漫开,驱散着夜间的微凉,也抚慰着疲惫的身心。 徐巧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她开始解开发髻上简单的银簪,任由一头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垂落在肩背。动作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自然与放松。 周桐没有立刻去动自己的衣带,他走到徐巧身后,看着她卸下钗环后露出的纤细脖颈和柔顺长发,眼神温柔。他拿起桌上那把半旧的桃木梳,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徐巧身后。 “别动。”他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徐巧果然停下了动作,微微侧头,感受着周桐的气息靠近。 周桐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他先用手指代替梳子,小心地梳理开徐巧发尾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小的缠结。他的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她颈后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随后,他才拿起桃木梳,从她柔顺的发顶开始,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极其缓慢地向下梳理。梳齿划过浓密的长发,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如同春夜里温柔的雨丝落在叶上。 温热的湿气从浴桶里蒸腾上来,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铜镜的轮廓,也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温馨。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梳发的动作微微晃动。 “夫人今日辛苦,”周桐一边梳,一边低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为夫这就亲自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如何?保证比宫里那些嬷嬷还周到。”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带着点促狭。 徐巧原本闭着眼,享受着发间那轻柔舒缓的力道,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她侧过身,仰起脸看向周桐,被水汽蒸腾得有些微红的脸颊上带着嗔怪的笑意,那双在灯火下格外清亮的眸子瞪着他,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因着那未褪的红晕和湿润显得格外生动可爱:“你这脑子里,整日里都想些什么呢?没个正经!”语气虽是责备,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她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淡去些许,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犹豫和残留的触动:“不过…公主殿下她…真的是个好人。就是…心里藏了太多事,太苦了。”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桐手中的梳子停顿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徐巧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什么——是对未来命运的茫然,是对踏入那深不可测的皇家漩涡的隐忧。他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搭上徐巧纤薄却挺直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轮廓。 “我知道。”周桐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的调笑,变得异常沉稳,如同磐石。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徐巧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承诺,“那是去长阳之后的事了。现在,别想太多。” 他微微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按揉着她紧绷的肩颈肌肉。 “相信我,”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温热,“一切有我。天塌下来,有我在前面顶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家的夫人呀…” 周桐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扶着徐巧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在朦胧的灯影和水汽里,直视着她清澈的眼眸,唇角扬起一个温柔又带着无限纵容的弧度。 “…只要负责,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就好。” 徐巧仰着脸,望着周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或不确定,只有一片能包容她所有不安的沉静大海和屹立不动的礁石。 白日里因公主失控而泛起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在这无声而强大的承诺中,渐渐平复下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唇边重新漾开一个清浅却无比安心的笑容,如同月下初绽的莲,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水,静静流淌。屋外虫鸣依旧,屋内水汽氤氲,灯火昏黄,将两人相拥低语的剪影,温柔地投映在寂静的墙壁上,凝固成这漫长而疲惫的一天里,最安宁温暖的句点。 第334章 皇家兄妹宿我家,晨起惊闻要秋猎 晨曦尚未刺破厚重的云层,只在东边天际晕染开一片灰蒙蒙的浅白。屋内光线昏暗,只余窗棂缝隙间透入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周桐的意识在暖融的混沌中缓缓浮沉,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鼻尖萦绕着枕畔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清甜与一丝药草微苦的馨香,那是徐巧身上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拥得更贴近些。徐巧侧卧着,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拂过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睡得很沉,眼睫低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坚韧,只剩毫无防备的恬静安然。 真不想起啊……周桐满足地喟叹一声,脸颊蹭了蹭徐巧柔软的发顶,感受着这份清晨独有的温存,倦意如潮水般再次上涌,眼皮也一点点沉重地合拢。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香甜梦乡的边缘,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猛地刺入脑海! 隔壁! 隔壁厢房里,睡着当朝的皇子沈怀民和长阳公主沈戚薇!国家级保护动物!活生生的! “嘶……”周桐瞬间倒抽一口凉气,那点缠绵的睡意被这念头惊得魂飞魄散,彻底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他像拆解最精密的机括零件般,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徐巧颈下抽离,又如同躲避雷区般,挪开搭在她腰上的手。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无声的祈祷:千万别醒!千万别醒!直到完全脱离温暖的被窝,接触到清晨微凉的空气,他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轻手轻脚地套上外袍,束好腰带,周桐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出了卧房,反手极其小心地合拢房门,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了里外两尊大神。 刚踏出房门,清冽的、带着草木潮气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庭院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如纱似烟的晨雾,将远处的花木、假山晕染得影影绰绰。 就在这片朦胧静谧之中,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玄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愈发颀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这晨雾、这庭院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地宣告着其存在的分量。 周桐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在沈怀民身后三步远处站定,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下官周桐,参见殿下。殿下起得真早。” 沈怀民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清晨的清冷,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周大人也早。”他目光在周桐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昨夜叨扰,周县令与夫人可还安歇得好?”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周桐垂首恭敬答道,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能不好么?伺候完您那哭天抢地的妹妹,骨头都快散架了,沾枕头就着! 沈怀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庭院深处薄雾笼罩的花木,似乎颇为享受这份清晨的宁静。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此地清幽,倒是个养心的好所在。周大人久居于此,可知附近……可有值得一观的景致?不拘山水,能舒展筋骨、领略些野趣便好。” 秋游?周桐心思电转。这位爷是想出去散心了?他略一思索,谨慎地回道:“回殿下,城南方向确有几处地方尚可。春溪涧水流潺潺,两岸林木尚算葱郁;青龙山那地势开阔,深秋时节枫红如火,也算一景。不知殿下是想……”他试探着看向沈怀民。 沈怀民转过身,脸上笑意加深,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坦然道:“正是此意。秋高气爽,闷在屋里也是无趣。听闻附近山林茂密,倒是勾起孤几分……狩猎的兴致了。可惜,” 他略带遗憾地摇摇头,“此地并无皇家猎场吧?” 周桐心下了然,这位皇子是想重温秋猎的乐趣了。他顺着话头,带着点自谦的调侃:“殿下说笑了,下官这穷乡僻壤,哪能有皇家猎苑的气派?不过是些不成器的野林子罢了……” 话说到一半,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青龙山!那日在青龙山深处,他可是亲眼见过几只皮毛油亮、警惕性极高的野生小鹿在林间跳跃!那矫健的身影,那灵动的姿态…… “不过!”周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发现猎物”的兴奋,“野味倒是不缺!青龙山深处,獐狍野兔,乃至山鸡雉鸟,都时有出没。就看殿下……是否有此雅兴了?”他抬眼,仔细观察着沈怀民的反应。 果然,沈怀民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亮光,那是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他抚掌轻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松:“哦?那倒甚好!孤也确实有些年未曾亲手开弓了,筋骨都有些锈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如何?”他的目光带着询问,却隐隐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心头警铃大作!今天?!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深山老林!这位爷金尊玉贵,万一磕着碰着,或者被哪个不开眼的野兽惊了马……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全家老小被押赴刑场、人头滚滚的惨烈画面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恳切:“殿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下官这就安排人手,立刻进山清理路径,排查猛兽踪迹,确保万无一失!最快……也得明日才能成行!” 他试图用“安全第一”的大旗来争取缓冲时间。 沈怀民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随意得让周桐心惊肉跳:“何须如此麻烦?不过是寻个乐子,散散心罢了。轻装简从即可,就我们几人,带上趁手的弓箭便是。周大人不必过于紧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弧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况且……若真有人能从长阳一路追到这偏僻之地来谋害孤,那这份执着,孤也认栽了。” 周桐:“……” 他脸上的职业性恭敬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疯狂吐槽:认栽?!您老认栽了拍拍屁股回长阳照样是尊贵的皇子,我呢?!我上哪儿说理去?!别说谋害了,您就是在林子里被树枝刮破点油皮,或者被只兔子惊了马摔个屁墩儿,我周某人这脑袋,连带全家老小的脑袋,怕不是都得搬家! 到时候别说吃饭了,怕是连牢饭都吃不上热乎的就得被推出去祭天!您这轻飘飘一句“认栽”,礼貌吗?!啊?!礼貌吗?! 他内心咆哮的弹幕几乎要冲破天灵盖,脸上那竭力维持的假笑终于彻底崩塌,露出一个混合着惊恐、无奈和生无可恋的、极其苦哈哈的表情。 沈怀民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此刻见他这副如丧考妣、仿佛天塌地陷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清晨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爽朗。 “周桐啊周桐,”沈怀民笑罢,指着他的脸,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眼中却无责备,反而有几分亲近,“你这脸上的‘心思’,也太活泛了些。要收一收,尤其是……”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等到了长阳,面对那些古板的老学究们,你这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怕是要吃亏的。” 周桐被点破,心头一跳,赶紧抬手搓了搓脸,试图揉掉那过于丰富的表情,努力挤出个更“端正”些的笑容:“有吗?下官……下官只是担心殿下安危,唯恐准备不周,怠慢了殿下。” 沈怀民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管理表情,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他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对了,周桐,你今年……贵庚了?” 周桐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回殿下,下官虚度二十春秋。” “二十?”沈怀民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嗯,风华正茂。孤痴长你八岁。”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沉稳。 痴长八岁?二十八?! 周桐心里的小人儿再次震惊地蹦了起来。 不是说皇家子弟成婚都早,催婚催得跟催命似的吗?这位爷都二十八了还单着?是眼光太高还是……等等! 都忘了这位爷是个重度妹控!光顾着操心妹妹了! 他暗自腹诽,啧啧,还以为自己二十岁才娶亲已经算晚的了,没想到还有高手在这儿等着呢! 念头一转,脑海里又蹦出几个身影:不对不对,说到单身老大哥……倪天奇那老光棍儿不是也单着呢吗?还有老王也是一个人……唉,这世道,单身狗还挺多…… 他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胡思乱想,眼神也跟着有点飘忽。 沈怀民见他走神,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又浮现出来,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是在琢磨……该称呼孤‘怀民兄’好呢?还是……叫一声‘哥哥’更亲近些?” 周桐猛地被拉回现实,对上沈怀民戏谑的目光,心头警铃再次拉响!哥哥?!开什么国际玩笑!五皇子那小子见了我还得规规矩矩叫声‘小师叔’呢! 现在他亲大哥让我叫他‘哥’? 这辈分…… 他感觉脑子里瞬间塞进了一团乱麻,各种伦理辈分关系纠缠不清,简直比他那堆复杂的机关图还让人头大!老天爷!他算时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那么看重辈分了! 这不搞搞清楚,随时能闹出伦理惨剧啊! “殿下折煞下官了!”周桐赶紧深深一揖,“下官何德何能,岂敢与殿下称兄道弟!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恨不能把“不敢高攀”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就在这时,正对着他们这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换了一身鹅黄绣缠枝莲纹襦裙的沈戚薇走了出来。她显然精心梳洗过,乌发挽成灵动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支小巧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丝毫不见昨夜醉酒痛哭的狼狈,肌肤莹润透亮,一双杏眼清澈有神,顾盼生辉,红润的唇角自然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朝气,仿佛清晨沾着露珠、迎风初绽的娇艳海棠。 “大哥!早安!” 沈戚薇声音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轻盈地蹦到沈怀民身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仰着脸,笑容灿烂。 沈怀民脸上的揶揄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宠溺,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早。昨晚睡得可好?” “好极啦!”沈戚薇用力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看向旁边垂首行礼的周桐,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急切,“周大人早!那个……巧儿妹妹她……起来了吗?” 她探头探脑地朝周桐身后的房门张望。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判若两人、活泼灵动的公主殿下,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恢复力……这精神状态……昨晚那个抱着巧儿哭得昏天黑地、嚷着要砍人头的泪包公主是幻觉吗? 他按下心中的惊奇,连忙回道:“回公主殿下,内子应该已在梳洗。下官这就去唤她。” 说完,赶紧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果然看见徐巧已经醒了,正拥被坐在床上,一头青丝披散着,睡眼惺忪,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迷糊。看到周桐进来,她揉了揉眼睛,软软地问:“外面……是公主殿下的声音吗?” 周桐走到床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触感柔软:“嗯,公主殿下在外面等着呢,精神头十足,就问你醒了没。” “呀!”徐巧低呼一声,脸上那点迷糊瞬间被惊走,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竟给忘了!都怪你……” 她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快帮我拿外衣!” 周桐笑着把搭在屏风上的外衫递给她:“别急,公主殿下看着心情极好。” 两人快速整理好仪容,再次推开房门走出来时,正好撞见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只见院子中央,大虎这三个胖子,已经是排成整齐的一列,正对着沈怀民和沈戚薇的方向,深深地、标准地弯着腰,行着九十度的大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恭敬。 “小的们给皇子殿下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而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的那张石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几碟酱菜切得细如发丝,雪白的米粥在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几盘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还有一碟水煮蛋,一碟嫩绿的清炒时蔬。菜品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份量十足,显然是用足了心思。老王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稳重的笑意。 这积极性……这服务意识……周桐看得眼皮直跳。 自己以前都没这待遇呢..... 好家伙,这仨活宝,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想巴结皇室么? 昨晚的威胁算是白说了?还是说……公主殿下的魅力实在无法阻挡? 他无奈地摇摇头,与徐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笑和无奈。 第335章 疯了,都疯了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小小的庭院照得亮堂起来。周桐看着石桌旁,那三个胖子围着沈戚薇和徐巧团团转,添粥递饼,脸上堆着比刚出锅的葱油饼还油亮的谄笑,活脱脱三只成了精的招财猫。 沈怀民则姿态闲适地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偶尔抬眼瞥一下三个活宝,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兴味。 周桐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得,昨晚的阉割威胁算是喂了狗。公主殿下这魅力值,简直自带降智光环!】 他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沈怀民和沈戚薇拱了拱手:“殿下,公主,下官需去前衙点卯理事,暂且告退。” “周大人自去忙。”沈怀民颔首。 周桐这才转身,脚步匆匆地穿过连接后宅与前衙的回廊。刚走到回廊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门,踏入前衙公廨的范围—— 嚯! 一股极其诡异、紧绷又透着莫名亢奋的气息扑面而来! 平日里此时,公房里该是有些细碎的交谈、整理卷宗的窸窣声,甚至可能还有几个偷摸打哈欠的。但今天,整个前衙大堂,静得落针可闻,却又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近乎肃杀的气场! 周桐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瞳孔瞬间地震! 只见平日里多少有些松垮的衙役、书吏们,此刻如同被无形的线提溜着,一个个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 从捕头刘杰、副捕头李木开始,到后面两排衙役,再到角落里的几个老文书,无一例外! 他们身上那皂隶服、青色吏员袍,此刻竟然都像是被浆洗熨烫过一百遍,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皱!连平日里总耷拉在腰间的腰刀鞘,此刻都紧贴着大腿,刀穗都捋得顺溜无比! 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炯炯,直视前方,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和使命感?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点卯,而是金銮殿面圣! 周桐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嗡作响:这他娘的是集体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大清早的,唱哪出啊?! 就在他这愣神的零点几秒,领头的刘杰和李木目光如炬地锁定了他! “立——正!”刘杰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啪!” 十几双官靴后跟瞬间并拢,撞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震得房梁都似乎掉灰的巨响! 紧接着,以刘杰、李木为首,所有衙役、书吏,包括角落里几个胡子花白的老文书,全都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然后气沉丹田,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炸开: “大——人——好——!!!” 声浪滚滚,震得周桐耳膜生疼,差点一个趔趄。这还没完! 吼完“大人好”,众人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又齐刷刷地、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打了鸡血般的腔调,开始用一种极其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调子吼起了……口号?! “桃城衙门——精神抖擞!” “服务百姓——冲在前头!” “今日努力——争创一流!” “明天更好——更上一层!” “好——!!!” 最后那个“好”,简直带着破音的嘶吼,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头皮阵阵发麻! 疯了!全疯了!这是衙门还是土匪窝开誓师大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疯狂地往下压,声音都变了调,压得极低极急:“嘘——!!!停!停停停!我的祖宗们!小点声!小点声啊!后院!后院有人呢!要命啊你们这是?!” 他急得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恨不得扑上去捂住所有人的嘴。 被他这么一吼,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才戛然而止。但众人脸上那亢奋的红晕丝毫未退,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衙役,激动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压着嗓子,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实则依旧能传出二里地的气音兴奋地问:“老…老爷!我们…我们这精气神儿!没给您丢脸吧?!是不是特威风?!” 周桐:“……”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上次也是,喊那什么桃城的明天会更好的那什么就已经能给他整社死了,现在相当于是给他公开处刑这是......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缓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丢…丢脸?威风?……你们……你们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谁教你们的?!啊?!”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求表扬”和“我们超棒”的脸。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后排、努力想缩起来的老实人吴毅身上。 吴毅被众人目光锁定,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搓着手,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邀功的意味:“回…回大人…是…是小的…听老王头…哦不,王管事…提了一耳朵…说…说咱衙门后院儿,住了位…位…位…那个…顶顶大的官儿!大得…大得没边儿的那种!说…说是来…视察咱桃城的!”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小的一想,这…这可是天大的事啊!咱衙门上下,不能给大人您丢份儿!不能给咱桃城抹黑啊!所以…所以天没亮就…就通知大家伙儿了…让大家伙儿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最好的面貌拿出来!” 旁边一个衙役忍不住补充,语气充满了“我们做得可到位了”的自豪:“大人!不光咱们衙门!自从老赵叔(东门守军)说了以后,咱们哥几个,天蒙蒙亮就出去巡街了!街面上但凡看着碍眼、可能冲撞贵人的,全都拾掇了!连…连街边那几条总爱乱窜、追着人吠的野狗,都…都找绳子给拴起来了!保证贵人所到之处,路不拾遗,犬不吠人!” 周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昏厥。 拴野狗?! 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面部神经了。 这时,旁边的胡胜也挤上前来,一脸“我们还有更猛的料”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兴奋的颤音:“大人!咱们衙门这点准备,跟…跟军营那边比,那…那都算是儿戏!听说!赵将军得了信儿,那才叫一个快!连夜下令,把营里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刷洗了三遍!连…连那窝小猪崽子,都给…都给洗得干干净净!说是…说是万一贵人兴起要去军营看看…得让贵人看他的精兵!” 周桐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看到赵德柱那个莽夫指挥着一群大头兵,热火朝天地给一群吱哇乱叫的小猪搓澡的惊悚画面! 精兵?!小猪?赵德柱!你他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吗?!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之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停!打住!都给我打住!”周桐猛地抬手,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站在人群后方、相对还算稳重的刑名师爷杜衡,“杜哥!” “卑职在!”杜衡连忙上前一步。 “你!给我盯紧了!”周桐指着眼前这群打了鸡血、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精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森然寒气,“从现在开始!谁!敢!再!惹!出!一!点!幺!蛾!子!惊!扰!了!后!院!的!贵!人!”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瞬间变得有些发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补充,“就!按!冲!撞!上!官!论!处!扒!了!这!身!皮!滚!回!家!种!地!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被周桐这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了,齐声应道,声音小了许多,但依旧带着点亢奋的余韵。 周桐没心思再废话,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衙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目标明确地一把抄起堆在案头最显眼位置的那厚厚一摞待批阅的公文卷宗,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被鬼撵。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刘杰那中气十足、试图压低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全体都有!气沉丹田!准备——” 周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把食指死死地按在自己嘴唇上,对着所有人疯狂地做“嘘”的动作,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用口型无声地咆哮:“安——静——!谁再敢出声——吵到贵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有效。刘杰张着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所有衙役书吏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用眼神交流着激动和委屈。 周桐抱着沉重的公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通往后院的那扇隔门,“砰”的一声轻响,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精神抖擞”彻底关在了身后。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造孽啊! (这已经是真的成他的口头禅了......) 刚踏回小院,怀里还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公文,周桐就感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沈怀民和沈戚薇已经用完早饭,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沈戚薇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忍俊不禁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怀民的表情则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强忍着,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老王和大虎他们则垂手侍立在一旁,表情古怪。 “周县令,你们衙门这点卯……” 沈戚薇率先开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好奇,“真的好生有趣啊!方才那喊的是什么?听着挺顺口的?‘更上一层’?” 她努力模仿着刚才听到的调子,虽然学得不太像,但那活泼劲儿十足。 沈怀民轻咳一声,接口道,语气带着点斟酌:“嗯…精神气…确实很足。周县令御下有方,麾下皆是…嗯…活力充沛之士。” 他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震天动地的“好”了。 周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干笑两声,抱着公文的手都紧了紧,尴尬得脚趾抠地:“呵…呵呵…殿下,公主,见笑了,实在是见笑了!他们…他们就是瞎胡闹!” 他赶紧解释,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也不知是哪个耳朵长毛的听岔了,非说是有…有大官来视察,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说什么不能给我丢脸……让二位见笑了,实在是乡下地方,没见过世面,闹笑话了。” 沈戚薇闻言,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周县令,你们桃城的人,真的好好玩啊!比宫里那些死气沉沉的有意思多了!” 周桐只能继续赔笑:“公主殿下谬赞了,谬赞了……” 好玩?您要是知道他们连野狗都拴起来、军营里在给小猪洗澡,您就知道什么叫‘好玩’了! 沈怀民的目光落在周桐怀里那厚厚一摞公文上,了然地点点头:“周县令公务缠身,不必在此相陪了。孤与小妹,还有徐姑娘,就在这桃城街巷随意走走看看,领略一番此地风土人情便是。” 周桐一听“随意走走看看”,尤其是联想到刚才吴毅提到的军营动向,头皮瞬间又麻了!他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这…这向导还是得……” 话没说完,他猛地刹住车,脸上表情变幻,充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和隐忧。 沈怀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异常的神色,微微挑眉:“哦?周县令似乎还有事要嘱咐?但说无妨。孤身边自有护卫,安全无虞。” “呃…这个…那个…” 周桐搓着手,感觉怀里的公文更沉了,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用一种极其委婉、极其艰难的语气,吞吞吐吐地说道:“殿下…公主…那个…就是…如果…呃…您二位要是…呃…万一…那个…路过…城西的军营附近的话……” 他偷瞄着沈怀民和沈戚薇的表情,见他们果然投来了好奇和询问的目光。 周桐心一横,闭着眼飞快地说道:“军营里那些当兵的!他们…他们比衙门里这些家伙更…更…嗯…那个‘精神’! 而且…有点…有点神经兮兮的!特别容易…呃…发癫!我点卯的时候听衙役说…军营那边…好像…可能…大概…已经…嗯…准备了一些…呃…特别的…‘东西’在等着了!所以!万一您二位真撞见了什么…呃…奇奇怪怪的场面…千万!千万!别见怪啊!他们绝无恶意!就是…就是…太激动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沈怀民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担忧,眼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哦?被周县令这么一说,孤倒是对这桃城军营,更添了几分好奇了。无妨,正好也看看桃城儿郎们的风貌。” 周桐:“……” 眼看沈怀民心意已决,周桐只能认命。他猛地转头,朝着厨房方向一声低吼:“大虎!滚过来!” 三个胖子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少爷!您吩咐!” 周桐把怀里那摞公文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指着他们仨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听着!你们三个,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跑去军营!找到赵德柱!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音在咆哮,“我!周桐!说的!让他!给我!正常点!别!搞!幺!蛾!子!要是!敢!在!殿下!和!公主!面前!犯!浑!出!洋!相!”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给出了终极威胁,“我就把他!连同他营里那窝刚洗过澡的小猪崽子!一起!阉!了!送进御膳房!” 大虎三人被这杀气腾腾的“阉猪令”吓得疯狂点头:“是是是!少爷放心!我们一定把话带到!一定死死盯住赵将军!” “还有你们仨!”周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他们,“要是这事儿没给我办妥!让殿下和公主看了笑话……” 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呵,后果你们懂的!一块儿等着吧!我亲自动刀!你们是看到少爷我的断子刀法的!” “嘶……” 大虎三人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就回想起当时周桐在军营对小猪亲切问候,瞬间就夹紧了双腿,飞也似的就往院外冲。 “少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那三个连滚带爬消失的胖子背影,周桐这才感觉稍稍出了一口恶气,抱着公文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挂上了无比“自然”的、带着点疲惫的恭敬笑容。 刚走回沈怀民面前,就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周县令,方才…孤似乎隐约听到…你在吩咐下人的时候,提到一个‘阉’字?是何意啊?莫非军营那边…还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准备?”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打起了哈哈:“啊?‘阉’?哦!殿下您听岔了吧?是‘烟’!烟雾的烟!” 他煞有介事地解释,“这不是…军营嘛!平时操练,免不了要点些狼烟、信号烟什么的,模拟作战环境!对对对!就是烟雾!下官是让他们提醒赵将军,演练的时候注意风向,别让烟雾飘到城里熏着百姓!预防万一!纯粹是预防万一!哈哈!” 沈怀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点烟操练?倒也是务实之举。正好,孤也看看桃城士兵的军事素养如何。” 周桐心里泪流成河,面上还得维持笑容:“殿下英明!那…您和公主、内子先随意逛逛?下官这就去把积压的公务速速处理完,尽快过来寻您。” 他看向徐巧,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和无奈。 徐巧对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沈戚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挽起了徐巧的胳膊,笑容明媚:“巧儿妹妹,走!带我们去看看你们桃城最热闹的街市!听说这里的糖人捏得可好了!” 看着沈戚薇拉着徐巧,在沈怀民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朝院外走去,周桐抱着那摞仿佛有千斤重的公文,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他内心的小人儿早已捶胸顿足、泪流满面:我的巧儿啊!我的贤内助啊!我的公文批阅加速器啊!就这么被活泼公主拐跑了!今天这堆成山的公文… 看来只能靠我自己这双手,生生凿出一条血路了!他娘的!赵德柱!你丫的的最好给我靠谱点!不然老子真阉了你和小猪一起炖汤! 第336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沉甸甸的公文卷宗终于见了底。周桐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总算搞定了! 就在他刚把最后几本文书归拢整齐的当口,“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万科那家伙的脑袋带着一脸焦急探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老赵那家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害得是你啊!我的卧龙大先生! “老王!备马!快!” 周桐脑子里那根名为“九族消消乐”的弦瞬间绷断!他根本没听清万科后面的话,整个人如同被强力机括弹射出去,猛地从椅子上蹦起,声音都变了调,朝着门外就是一声嘶吼!“马上!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阵风般卷出了书房,留下目瞪口呆、话才说了一半的万科。 “哎!老爷!我还没说完……” 万科伸着手,徒劳地对着周桐消失的背影呼喊。 老王和陈嬷嬷闻声从旁边的厢房快步出来。老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周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焦急又憋屈的万科,皱眉问道:“老万,到底怎么了?赵德柱那混小子闯祸了?他把……贵人打了?!” 老王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万科连连摆手,急得直跺脚:“打?他倒是想!他是被打的那个!哎哟!我被小顺子拖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跟人动手呢!对方就一个人,看着气度不凡!赵德柱那家伙上去就莽,结果……啧啧,被人家三拳两脚就撂趴下了!打得那叫一个惨哟!” 老王和陈嬷嬷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万科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看那人身手厉害,气度又不像一般人,赶紧冲上去拉开老赵,然后对着那人喊:‘你知道他是谁吗?这是我们桃城守将赵将军!打伤了他,长阳来的大官饶不了你!’ 结果你猜怎么着?” 万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那人听了,非但没怕,反而挑着眉看我,那眼神……啧啧,我就更觉得不对了! 赶紧又补了一句:‘那位大官就在城里,你要是敢乱来……’ 结果那人居然笑了!然后……然后,大虎他们就跑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那人就被请进中军大帐了!我看那架势,十有八九……真是那位爷啊!我这不是赶紧跑回来,想问问老爷那贵人有没有出去……” 老王听完,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爷!老万!快!快跟我走!去军营!去救人!” “救…救人?” 万科还有点懵,“救谁?” “还能救谁!” 老王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救赵德柱那个蠢货!再晚点,他怕不是要被少爷给活活抽死!快走!” 老王一把拽住还在状况外的万科,两人跌跌撞撞地就往院外冲。 此时此刻,周桐已如一道离弦之箭,策马狂奔到了城西军营。 守营门的士兵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枣红马和马上脸色铁青的县令大人,连问都不敢问,慌忙打开木制营门放行。 周桐根本顾不上减速,一人一马,卷起滚滚烟尘,径直朝着营中那片用作操练的巨大沙地冲去!马蹄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嘚嘚”声,如同他擂鼓般狂跳的心脏。 完了完了完了……赵德柱你个王八蛋!老子昨天让人千叮咛万嘱咐!你他娘的还是捅了天大的篓子!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要不是那位的画像不能外传,他是恨不得印抄个几百份给城里的狗都发一张。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凄惨的画面,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他冲过一排营房,眼看就要冲到沙地边缘时,侧前方一个抱着个酒坛子的身影从伙房方向拐了出来,正是小顺子! “让开!”周桐急吼一声,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险在小顺子面前刹住!带起的劲风刮得小顺子一个趔趄,怀里的酒坛子差点脱手飞出! “老…老爷?!”小顺子惊魂未定,看清是周桐,吓得脸都白了,“您…您这是干什么?火…火急火燎的……” 周桐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赵德柱呢?!他…他没把那位怎么样吧?!快说!” 他死死盯着小顺子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抠出答案。 小顺子被他这架势吓懵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后怕的奇怪表情:“啊?没…没怎么样啊!赵大哥他…他聪明着呢!” “聪明?”周桐一愣,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啊!”小顺子用力点头,眼睛发亮,语速飞快地解释,“那位大官带着…呃…他夫人一进营地,赵大哥就注意到了! 然后那位夫人,对,就是那位特别好看的夫人,就说想看看那位大官的身手有没有退步!赵大哥他!特别配合!老配合了!” 小顺子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那演得叫一个逼真!挨打的时候那表情,那动作,啧啧,跟真的一样!一点破绽都没有!那位大官看着还挺满意的!现在都在大帐里喝酒说话呢!” 周桐:“……” 逼真?他?赵德柱?会演戏?还特别有眼力劲?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比母猪上树还让周桐难以置信!他狐疑地看着小顺子那张写满“崇拜赵大哥机智”的脸,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酒坛子——这明显是去给大帐送酒的。 难道……真像小顺子说的?赵德柱那傻大个儿,为了配合贵人“演戏”,甘愿挨打,还演得挺好? 周桐紧绷的心弦,被小顺子这笃定的神情和眼前暂时平静的军营景象稍稍安抚了一丝。无论如何,至少小顺子说贵人“没事”、“挺满意”,这应该是最重要的。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下一大半,不由得感慨:行啊!这小子!看来逼他认那几个字,文化水平没白涨?开窍了? “人呢?都在大帐?”周桐定了定神,追问道。 “在呢在呢!都在中军大帐里!”小顺子连忙点头。 “走!带路!”周桐把缰绳往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士兵手里一塞,跟着小顺子快步朝位于营地中央的那顶最大帐篷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帐门口。守在门口的两个赵德柱的亲兵认得周桐,连忙躬身行礼,替他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周桐一步跨入帐中。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帐内情形。 只见右侧坐着徐巧和沈戚薇。沈戚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脸上带着点新奇的笑意,真真和安安两名侍女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徐巧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时不时关切地投向主位方向。 大虎这三个胖子,此刻如同三尊门神,挺胸叠肚地站在两位女子身后,努力绷着脸装严肃,但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沈怀民。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酒碗,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表情。 而紧挨着沈怀民旁边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将军常服的大汉。 那大汉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躬着身,手里也捧着一只硕大的酒碗,瓮声瓮气地说着:“大…大人!下…下官敬您一杯!今日…今日能得大人指点,实…实在是三生有幸!下官…下官先干为敬!” 那声音听着有些含糊不清,还带着点抽气的嘶嘶声。 周桐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心里还在为赵德柱的“开窍”点赞。可就在那大汉说完,仰头要喝酒,微微侧过脸来的瞬间—— 周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噗嗤”一声当场笑喷出来! 只见赵德柱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方脸上,此刻精彩纷呈!左眼眶乌青发紫,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嘴角高高鼓起,破了皮,还渗着点血丝,使得他整张嘴都歪向一边!鼻梁似乎也有点红,配上他努力想挤出恭敬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只刚被痛殴了一顿、还强撑着要面子的……大熊猫! “赵…赵将军?”周桐强忍着爆笑的冲动,声音都变了调,赶紧把头扭向一边,肩膀可疑地耸动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笑意,这才转向主位上的沈怀民,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您…您没事吧?下官来迟,罪该万死!”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德柱那惨不忍睹的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敬业!真他娘的敬业!为了演得逼真,这是下了血本啊!这顿揍挨得……真瓷实!还好,看殿下这态度,应该是留手了,没伤筋动骨…… 沈怀民放下酒碗,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在周桐强忍笑意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孤无事。周县令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旁边努力挺直腰板、却因伤痛而显得姿势别扭的赵德柱,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赞赏,“倒是周县令你麾下这位赵将军……嗯,身手嘛……嗯,这性子嘛……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两个字,被沈怀民说得意味深长。 周桐听着这评价,再看看赵德柱那张写满“我很疼但我必须坚强”的滑稽脸,心里真是又气又笑又有点心疼,不由得对这位憨直将军的“牺牲精神”肃然起敬:这孩子,是真豁出去了啊!为了不给我惹麻烦,这顿打挨得……值!太值了! 他连忙回话,语气充满了“歉意”和“自责”:“殿下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是下官御下不严!赵将军他就是…就是性子直了些,力气大了点,下手没个轻重…呃…不是,是…是太投入了!”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下官已经责令他勤学苦读,待他识得字差不多了,定让他好好研习兵法韬略,明白为将之道!” 沈怀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又在赵德柱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那乌青的眼圈和歪嘴颇为有趣。赵德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咧嘴笑笑表示自己没事,结果嘴角一抽动,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更加扭曲滑稽。 沈怀民这才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对赵德柱道:“赵将军,这酒,孤喝了。” 他浅酌一口,放下碗,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带着点训诫的意味,“你身手底子不错,力量也足,是块好料子。但,太过急躁冲动! 若在战场上,为将者,当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岂能因一时得失,便热血上头,不顾一切?愤怒只会遮蔽你的双眼,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此乃大忌!今日只是切磋,若在沙场,你如此莽撞,陷自己于险境事小,累及三军,便是万死莫赎之罪!明白了吗?” 赵德柱被沈怀民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话语震得心头一凛,那点强撑的“面子”瞬间垮塌,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后怕。 他连忙放下酒碗,忍着脸上的剧痛,努力站直身体,瓮声瓮气、口齿不清地大声应道:“是!大人!您…您说得对!俺…呃…下…下官…记…记住了!下…下官下…下次一定…一定冷静!再…再也不敢莽撞了!” 情急之下,连家乡土话都吓出来了。 周桐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得,这下是真吓破胆了,连‘俺’都出来了。也好,让殿下敲打敲打他,省得以后真惹出大祸。 见气氛差不多了,周桐赶紧上前一步,恭敬道:“殿下训诫得是!赵将军,还不快谢过殿下指点!殿下,您看……时辰也不早了,是否先回城休息?” 沈怀民似乎也觉得训话到位了,脸上的严肃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点点头:“也好。今日叨扰赵将军了。” 他站起身。 赵德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不敢不敢!恭送殿下!恭送公主!恭送周大人!” 周桐也连忙示意徐巧和沈戚薇起身。一行人簇拥着沈怀民,鱼贯走出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的中军大帐。 帐外的夕阳将营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周桐刚陪着沈怀民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大帐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老王和万科——如同做贼一般,正从营帐区的另一侧飞快地溜到中军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就钻了进去! 紧接着,帐内就隐隐传来赵德柱那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痛苦和羞愤的哀嚎:“哎哟!老王!轻点!轻点!嘶……疼死俺了!老万!你按着我干嘛!我自己能上药!……哎哟喂!别碰我脸!……” 周桐听着那隐隐传来的“酷刑”动静,再看看身边沐浴在夕阳余晖中、气度雍容的沈怀民,还有旁边拉着徐巧手、兴致勃勃指着远处战马说着什么的沈戚薇,不由得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丝哭笑不得的弧度。 可怜呐……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你啊! 第337章 半月后 接下来的半个月,桃城县衙后宅那方小小的天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而温煦的暖流。 无形的界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消融,皇子与公主身上那层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在周桐一家毫无章法的烟火气里,无声地化开了。 额.....主要都是大虎他们去闹腾的。 最初,沈怀民和沈戚薇还恪守着主客之礼,只在庭院散步,或是在花厅品茶闲谈。但某日午后,当周桐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中,被一份“东街张屠户与西市李寡妇因三只老母鸡归属问题大打出手”的诉状搅得眉头紧锁时,书房那扇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梳着灵巧垂鬟分肖髻的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着。紧接着,沈怀民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周县令,还在忙?”沈怀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 周桐连忙起身:“殿下,公主……” “哎呀,别起来!”沈戚薇已经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周桐案头那份摊开的诉状上,“这是什么?‘张屠户控诉李氏寡妇趁其醉酒,强行抱走其家养三年之老母鸡三只,并致其手臂抓伤’?”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念到“强行抱走老母鸡”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这也算公务?”沈戚薇拿起那份诉状,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新奇,“三只老母鸡?还打架抓伤了?周县令,你们桃城的百姓……日子过得真是……嗯……活色生香啊!” 她努力想找一个文雅的词,最后还是用了最直白的感慨。 沈怀民也踱步过来,扫了一眼状纸,眼中也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摇摇头:“民间细故,亦是父母官职责所在。只是……这诉状写得,倒也别致。” 周桐看着公主殿下拿着那份充满乡土气息和鸡飞狗跳的诉状笑靥如花,再看看旁边皇子殿下那带着点揶揄的“别致”评价,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尴尬地搓了搓手:“让殿下和公主见笑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了二位清静。” “哪里哪里!”沈戚薇却兴致勃勃,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又拿起旁边另一份,“我看看这个……‘赵家村王老五诉其子王小五忤逆不孝,只因王小五将其珍藏三十年之老陈醋,误当刷锅水倒掉’?哈哈哈!三十年老陈醋?当刷锅水?这儿子……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公主形象地拍着周桐的书案,“周县令!你们这儿的公文,比宫里那些歌功颂德的折子有趣多了!我看一天都不腻!” 沈怀民看着妹妹笑得毫无形象,眼中也漾开真切的笑意,对周桐道:“小妹顽皮,周兄莫怪。不过,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些家长里短,倒也是民情最真实的映照。” 周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点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会为乡间百姓的鸡毛蒜皮笑得如此开怀;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子,也能从这些琐碎中看到民情。 不知不觉间,那份无形的隔阂,似乎又淡去了几分。 此后的日子,这样的“突袭”便成了常事。有时是沈戚薇拉着徐巧,像两只好奇的蝴蝶飞进书房,拿起一份“西城豆腐西施状告隔壁铁匠打铁声扰民致其豆腐点不成”的文书,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笑得花枝乱颤;有时是沈怀民独自前来,看到周桐正对着“青龙山猎户联名请愿要求县令主持公道,划分新发现的野蜂蜜采集区”的公文发愁,便也饶有兴致地坐下,与他探讨几句山林资源分配之道。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中秋。 这一日,桃城县衙的后院张灯结彩,虽不及皇家宫苑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用心和喜庆。 院中那株老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小花缀满枝头,浓郁甜香弥漫在清冽的秋夜空气中。树下摆开了两张拼起的大圆桌,铺着崭新的红布。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浑圆饱满的石榴裂开红宝石般的籽粒,紫得发亮的葡萄堆成小山,金黄的秋梨、红彤彤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当然,少不了桃城百姓自家烤制的月饼,有豆沙的甜糯、五仁的酥香、还有鲜肉馅的咸鲜,热气腾腾,油光锃亮。 老王带着大虎三人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仆妇,里里外外地忙碌着,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笑容。陈嬷嬷则指挥着人,在院子四角挂起了精巧的莲花灯、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摇曳生姿,与天上那轮愈发皎洁明亮的玉盘遥相呼应。 周桐和徐巧陪着沈怀民兄妹在院中赏月闲话。空气中弥漫着桂香、果香、月饼香和烛火燃烧的淡淡烟火气,交织成一种温暖而踏实的节日氛围。 “哈哈,儿啊,爹看你来了!” 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只见周平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棉布长衫,风尘仆仆地大步走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也各自抱着不少东西。 周桐看着一副老农打扮的老爹嘴都不由得抽了抽。 好家伙,好家伙,这打扮,这口音...... 他只能说是老爹,好演技! 周平一进院子,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桂花树下、身着鹅黄宫装、清丽脱俗的沈戚薇。他脚步一顿,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和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忙将包袱塞给身后的仆人,然后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竟“噗通”一声,朝着沈戚薇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草民周平!叩见公主殿下千岁!” 声音洪亮得吓了众人一跳。 “爹!”周桐和徐巧同时惊呼出声,赶紧上前去扶。 周桐心里是直呼卧槽,自己家这老爹是入戏太深了吧?要是被吕阮秋看到的话,回家是别想睡床上了。 沈戚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忙摆手:“周…周老伯!快快请起!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慌乱。 沈怀民也上前一步,温和地虚扶了一下:“周老伯,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只叙亲情,不论君臣之礼。快请起。” 周平被儿子儿媳搀扶着,看着眼前的二人,入戏更深:“公主…公主殿下…真…真像画里的仙女下凡啊!草民…草民有生之年能见到殿下,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语无伦次,老脸涨得通红。 沈戚薇被这质朴又夸张的赞美逗笑了,方才的紧张也消散不少,抿唇笑道:“周老伯过奖了。快请坐吧。” 周平这才在周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在主桌旁坐下,手指不动神色的捏了捏自家儿子的手腕,他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沈戚薇,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周桐无奈地低声提醒:“爹,您收敛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周平这才恍然,赶紧收回目光,搓着手嘿嘿傻笑。 众人围桌而坐,推杯换盏。周平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桂花酿下肚,加上沈怀民态度亲和,沈戚薇笑语晏晏,他也渐渐放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老宅的收成,说起周桐小时候的糗事(那些不存在的)逗得沈戚薇咯咯直笑。 大虎三人则卖力地给众人添酒布菜,尤其是围着公主殿下,那服务简直无微不至,看得周桐直翻白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轮皎洁的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水,洒满庭院。桂影婆娑,暗香浮动。 沈怀民放下酒杯,望着天心那轮圆满无缺的玉盘,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他目光转向周桐,唇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却不容拒绝的笑意:“如此良辰美景,周兄才情横溢,何不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也让孤与小妹,领略一番桃城才子的风采。” 来了!果然来了! 周桐心里哀嚎一声,头皮瞬间发麻。他就知道躲不过这一劫!看着沈怀民眼中那分明是“我看好你”的笃定,再看看沈戚薇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神,还有自家老爹那“我儿子有出息”的骄傲表情,以及徐巧温柔含笑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只能再次祭出文抄公的绝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沐浴在清冷的月华之下。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轮明月,望向了渺远的时空。酝酿了片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被明月勾起无限思绪的深沉感,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庭院中悠悠回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起句一出,那辽阔的意境和略带醉意的疏狂,便让沈怀民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沈戚薇也收敛了笑容,屏息凝神。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周桐的声音带着一丝飘渺的向往与犹豫的轻颤。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微微侧身,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那几分落寞与洒脱交织的情怀,竟演绎得淋漓尽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饱含哲理的点睛之笔一出,沈怀民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好!” 周平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见皇子和公主都一脸赞叹,也激动得直搓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深情祝愿,如同月华般温柔地洒落。周桐吟诵完毕,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唧唧,仿佛也在回味这千古绝唱。 “好!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怀民率先击掌赞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此词情思浩渺,意境高远,哲理深邃,更兼音律谐美!周兄大才!此词一出,中秋词尽废矣!” 他的评价极高。 “周县令!你这词……写得太美了!” 沈戚薇也回过神来,激动得小脸泛红,“尤其是最后那句!千里共婵娟……真好!” 她看向周桐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周平更是夸张:“好!好儿子!给爹长脸了!” 徐巧望着月光下的周桐,眼中柔情似水,带着深深的爱慕与自豪。 周桐站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心,脸上努力维持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脸……是真的挂不住了啊!苏大学士,对不住了,借您神作一用,回头给您多烧点纸钱…… 他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只能连连拱手:“殿下谬赞,公主过誉,爹您快别说了……下官……下官只是偶得几句,实在当不起……” 中秋的热闹与那首惊艳的水调歌头余韵尚在,桃城的日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继续流淌,少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家人般的随意。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周桐与沈怀民对坐在窗边的棋枰前。黑白棋子错落于纵横十九道之上,已至中盘,局面胶着。 周桐捏着一枚白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棋盘上自己一片岌岌可危的大龙,苦苦思索。他刚才一时贪心,想掏掉沈怀民一个角,结果被对方反手一“夹”,不仅角没掏成,自己的大龙反而被拦腰斩断,眼看就要陷入黑棋的重围,生机渺茫。 “啧……”周桐懊恼地咂了下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眼神在棋盘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一线生机。半晌,他眼睛忽然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手指犹豫地伸向自己之前落下的、导致大龙被围的关键一子——那颗位置尴尬的白子。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那颗白子,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对面的沈怀民。沈怀民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神似乎并未紧盯着棋盘,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机会! 周桐心中一喜,手指飞快地用力,就想把那颗“罪魁祸首”的白子从棋盘上提溜回来! “落子无悔真君子哦,周县令~” 一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银铃般突然在门口响起。 周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捏着棋子的指尖都泛了白。他愕然抬头,只见沈戚薇正俏生生地倚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脸上带着促狭又得意的笑容看着他,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徐巧跟在她身后,也忍俊不禁地看着周桐那被抓包的窘态。 沈怀民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桐,那眼神里充满了了然的笑意,还带着点“你看,被抓现行了吧”的调侃。他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戏谑:“周兄,棋枰如战场,落子便是军令。你这临阵反悔……可是为将者的大忌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显然心情极好。 周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捏着棋子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无地自容。他讪讪地收回手,把那颗惹祸的白子放回原处,嘴里强自辩解:“殿下误会了!下官…下官只是想…只是想调整一下这颗棋子的位置,让它…看起来更端正些!对!更端正!” 这借口找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噗嗤!” 沈戚薇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周县令,你这借口,比王小五倒掉他爹三十年老陈醋的理由还离谱!” 她拉着徐巧走进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戏。 沈怀民也忍俊不禁,摇摇头:“罢了罢了,观棋不语真君子,小妹你可是破了规矩。” 虽是责备,语气却毫无严厉,反而透着宠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手指点向一处,“周兄,看这里,你若在此处‘尖’一手,虽不能尽救大龙,却能断我后路,争得半目之机,尚可一搏。若只盯着那‘悔棋’的一子,便是舍本逐末了。” 周桐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顺着沈怀民指点的位置看去,细细推演,果然发现了一线生机!他心中豁然开朗,对沈怀民的棋力更是佩服,同时也为对方这不着痕迹的“放水”和指点感到一丝暖意。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想悔棋之事,捏起一颗白子,郑重地落在了沈怀民所指的位置:“多谢殿下指点!” 棋局继续,气氛却比刚才更加轻松融洽。沈戚薇和徐巧在一旁低声说笑,偶尔点评一两句棋局,沈怀民也不时与周桐说些闲话,谈论些桃城风物或是朝中趣闻。阳光温暖,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与女子的低语交织,构成一幅宁静而亲密的午后画卷。 就在棋局又进行了小半时辰,周桐正凝神思考一步关子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身着普通皂隶服饰、面容精悍、气息沉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正是沈怀民的一名贴身暗卫。他并未进门,只是对着门内的沈怀民,无声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特殊暗记的密信。那信封通体玄黑,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凝重气息。 书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沈怀民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他放下手中捏着的黑子,目光如电,落在那封黑色的密信上,眼神变得深不见底。他并未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了几息,仿佛在确认那暗记的真伪。 沈戚薇和徐巧也停止了交谈,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带上了几分紧张和疑惑,目光在沈怀民和那封密信之间逡巡。周桐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书房里方才还流淌着的温暖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怀民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封密信。他的动作平稳,指尖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他并未避讳在场的周桐等人,直接用指甲划开火漆,取出了里面薄薄的一张素笺。 目光飞快地在素笺上扫过。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看到沈怀民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有些泛白。随即,沈怀民抬起眼,那深邃的目光越过了棋盘,越过了一室的阳光,最终落在了周桐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深沉的思虑,有决断的锐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周桐。” 沈怀民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书房的死寂。他不再称呼“周兄”,也不再是“周县令”,而是直呼其名。 “收拾一下吧。” 沈怀民将那张素笺随意地折起,放入袖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他的目光依旧定在周桐脸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玉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明日,启程,回长阳。” 第338章 怀瑾,怀民 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桃城县衙的后院已有了动静。 周桐早早起身,并未惊扰仍在安睡的徐巧。他换上一身利落的便服,脚步匆匆,趁着这难得的清静时刻,去办件事。 他出了前衙往左走去,不多时便停在了城东一处清幽小院的门前。这里住着他的左膀右臂,刑名师爷杜衡一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柳柯然。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正在准备早饭。 见到门外是周桐,柳柯然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侧身让开:“哟!大人?这么早?快请进!早饭刚上桌,您这是……跟夫人拌嘴了?先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柯然姐说笑了。”周桐笑着跨进门槛,刚想解释,一个小脑袋就从柳柯然身后探了出来。 “桐哥哥!” 茹茹小姑娘脆生生地叫着,小脸上一本正经,“娘亲说,吵架不好!桐哥哥不要和姐姐吵架!” 周桐忍俊不禁,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茹茹柔软的发顶,温声问道:“茹茹乖,桐哥哥没吵架。茹茹最近算学学得如何了?可会打算盘了?” 茹茹一听这个,立刻挺起小胸脯,脸上满是得意:“会啦!先生昨天还夸我呢!我能打‘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啦!可快了!” 她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头,努力复述着刚学的珠算口诀,虽然还不太连贯,但那份认真劲儿可爱极了。 “真棒!我们茹茹将来定是个小才女!” 周桐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这时,杜衡也闻声从里间洗漱出来,看到周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笑了起来:“大人?稀客啊!这么早登门,莫不是真如拙荆所言……” 他话里也带着调侃。 “打住打住!”周桐赶紧摆手,哭笑不得,“杜哥,你可别跟着柯然姐编排我。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托付于你。” 他神色认真起来。 柳柯然见状,心领神会,笑着拉起还在显摆算学的茹茹:“茹茹乖,跟娘去灶房看看粥好了没。让你爹和大人说正事。” 说着便带着女儿进了厨房,留下厅堂给两人。 周桐与杜衡在八仙桌旁坐下。周桐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杜哥,我需离开桃城一段时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我不在期间,这桃城县衙的一应事务,想请你暂代县令之职,全权处理。” 杜衡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疑惑更甚:“大人要离开?去何处?莫非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带着试探,“高升了?” “升什么迁!”周桐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还是因为那琉璃方子的事。陛下龙心大悦,一纸诏书,召我去长阳……嗯,说是去‘学习为官之道’,镀镀金。”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府衙大印的正式文书,推到杜衡面前。 那文书抬头清晰,正是清州府衙签发的委任状:“查桃城县令周桐,奉旨入京研习。兹委该县主簿杜衡,暂代县令印信,总理一县庶务。该员需恪尽职守,勤勉任事,不得有误。此令。” 末尾是清州知府的官印和日期,手续完备。 杜衡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他放下文书,看向周桐,郑重抱拳:“恭喜大人!此乃简在帝心,前程无量!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桃城,静待大人学成归来!” “杜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周桐拍了拍杜衡的肩膀,语气真诚,“什么前程无量,那长阳城里的官,规矩多,是非多,哪有咱们在桃城自在?你帮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那是自然!”杜衡笑着点头。 “好了,正事说完,不打扰你们吃早饭了。”周桐站起身,“今天的点卯,就劳烦杜县令您主持了。” 杜衡被他这声“杜县令”叫得哭笑不得:“大人,您这……人还没走呢!” “这不让你提前适应适应嘛!”周桐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那身县太爷的官袍,就搁在签押房柜子里。杜哥要是想提前过过瘾,尽管穿去点卯!我明日再最后露个面,跟大伙儿道个别。” 他想象着杜衡穿着县令官服一本正经点卯的样子,自己先忍不住乐了。 杜衡也被他逗笑,无奈地摇头:“大人您真是……” 厅堂里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周桐告辞出来,步履轻快地返回县衙小院。院内,沈怀民、沈戚薇和徐巧正围坐在石桌旁用早饭,大虎三人殷勤地在一旁伺候着。晨光洒落,气氛宁静。 “回来了?”沈怀民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如同家人间的问候。 “嗯,安排妥了。”周桐在徐巧身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就通知了我家师爷一人。还能再清静一天。” “清静?”沈戚薇好奇地歪着头,“热闹点不好吗?百姓送送你,多有人情味儿!” 周桐一听,顿时苦了脸,连连摆手:“公主殿下,您是不知道那阵仗!前端时间我和巧儿完婚,那唢呐锣鼓,能从县衙门口一路吹打到城门口,中间都不带换气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好几天才缓过来!”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耳朵,又掰着手指数落,“还有那些乡亲们,恨不得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腌好的腊肉、地里刚拔的萝卜白菜都往你车上塞!你要是不收,他们能追出二里地去!那场面……” 徐巧在一旁抿唇轻笑,显然也想起了当时成婚走在街上那“盛况”。 沈怀民看着周桐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眼中也染上笑意,慢悠悠地喝了口粥。 周桐快速吃完,擦了擦嘴,起身对着沈怀民一拱手:“殿下,我回老宅一趟,与我爹说一下行程。” “去吧。”沈怀民颔首,随即又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还叫殿下呢?” 周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怀民兄。这不马上要启程进京了嘛,得提前多叫叫,练练顺口。不然等到了长阳,万一在宫里头顺嘴溜出来,那可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哎呀,小怀瑾,你在意那么多干什么呀!” 沈戚薇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亲昵地挽住身边徐巧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就算回去了,我也要把巧儿妹妹接到宫里去住些日子!宫里可大了,好玩的多着呢!” 周桐:“……啊?” 他瞬间傻眼,这公主殿下想一出是一出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这要把自家夫人接进宫?他下意识地看向徐巧。 沈怀民也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有些无语,抬手在沈戚薇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胡闹。宫闱重地,岂是随意进出的?等回了长阳,你这性子,也得好好收一收了。” 沈戚薇捂着被敲的额头,小嘴一瘪,委屈道:“大哥!我不想回去嘛!回去父皇肯定又要把我关在宫里,哪儿都不让去!这里多好啊,自由自在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不舍。 “好了。”沈怀民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此事容后再议。怀瑾,你且去忙你的。” 说罢,他站起身,对沈戚薇道:“看来为兄得好好跟你讲讲规矩了。” 说着,便示意沈戚薇跟他回房,显然是要进行一场关于“皇家体统”的深入交流了。 周桐看着沈戚薇蔫头耷脑被兄长带走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他转身准备离开,衣袖却被徐巧轻轻拉住。 “还有我呢~”徐巧仰起脸,“我也要回去。许久没见到小桃那丫头了,有些想她。” 周桐应下:“好,一起去。正好,也省得我一人骑马无聊。”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来到马厩。扶着徐巧上了马背,他才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在徐巧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握住了缰绳。 马儿轻快地小跑起来,清晨微凉的晨风拂过面颊,带着田野草木的清新气息。离开了县衙,离开了那无形中笼罩的皇家气场,两人都感觉身上仿佛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周桐将下巴轻轻搁在徐巧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长长舒了口气,感慨道:“哎,这皇家的人呐,气场是真大。一个月下来了,总觉着连喘气都得提着三分小心。” 徐巧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微微侧过头,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么?可我怎么瞧着,我们家的怀瑾哥哥,如今也是能和堂堂皇子殿下‘怀民兄’、‘怀瑾’地称兄道弟了呢?这气场,可半点没被压下去呀!” 周桐被她说得心头一热,又有些得意,忍不住低头,在她小巧莹润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哼,还说我?某人不也是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公主殿下,亲热得不得了?” “呀!”徐巧被他的动作弄得耳根发烫,痒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飞起红霞,又羞又恼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不许闹!看路!” 说到沈怀民喊周桐怀瑾这个称呼(周桐的字),还是在六天前众人吃晚饭时候的事情了。 【六天前】晚膳进行中,气氛融洽 沈怀民放下银箸,端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周桐。 “周县令,”他开口,随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桐闻声,立刻放下碗筷,恭敬应道:“殿下。” 沈怀民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唇边带着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这几日叨扰,观周县令理事待人,务实干练,心思机敏,颇有章法。衙中上下虽…嗯…‘活力’非凡,却也可见你御下有独到之处,一片赤诚之心。” 周桐连忙欠身:“殿下过誉了,下官惶恐。分内之事,唯恐有负殿下与朝廷所托。” “不必过谦。”沈怀民摆摆手,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周县令,表字可是‘怀瑾’?” 周桐一怔,没想到皇子会问及自己的字,恭敬答道:“回殿下,正是。下官表字‘怀瑾’。” 他心中疑惑,不知皇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怀民点点头,眼中笑意加深:“怀瑾握瑜,好字。寓意深长。”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加温和,“怀瑾,这几日相处,孤观你为人处事,担得起这‘瑾瑜’二字。私下场合,你我之间,不必再拘泥于‘殿下’、‘下官’之礼,过于生分。孤虚长你八岁,若你不弃,往后便以‘怀瑾’相称,如何?你亦可称孤‘怀民’。” 此言一出,不仅是周桐,连旁边安静用餐的沈戚薇和徐巧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周桐更是心里直呼受不了!皇子要以字相称,还允他直呼其名?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不对......这是真要变皇子党了这是..... 他瞬间站起身,深深一揖:“殿下!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下官何德何能,岂敢僭越直呼殿下名讳!更不敢劳殿下以字相称!此乃大不敬,折煞下官了!请殿下收回成命!” 沈怀民看着周桐诚惶诚恐、几乎要跪下去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抬手虚扶:“怀瑾,坐下说话。” 待周桐忐忑不安地重新落座,沈怀民才缓缓道:“孤知你顾虑。然礼法之外,亦有人情。此地非朝堂,亦非正式场合。你我相处这些时日,孤视你非仅为桃城县令,更觉投契,颇有…忘年交之感(此处‘忘年交’稍显夸张,但意在表达沈怀民的亲近意愿)。称字,既不失尊重,又显亲近自然,合乎古礼。至于称孤名讳…”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宽和,“孤既许你,便是恩典,亦是信任。你坦然受之便是,不必惶恐。若在公开场合或正式文书,自然依朝廷礼制。私下里,便如此吧。” 沈怀民这番话,既解释了改称呼的缘由(投契、私下场合、合乎古礼),又明确给出了许可和台阶(是恩典,是信任,公开场合仍遵礼制),还巧妙地用“忘年交之感”拉近了距离,同时保持了他作为皇子的威严。 周桐听完,心中翻江倒海。他明白,这确实是沈怀民表达亲近和信任的一种方式,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和不信任对方。 怎么办? 那就接呗,反正不接白不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行了一礼,语气真挚:“殿下厚爱,下官…怀瑾…铭感五内。恭敬不如从命。” 他第一次尝试称呼“怀民”,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怀民满意地颔首,举杯:“好。怀瑾,饮胜。” “怀民兄…呃…殿下请。” 周桐一时还不太习惯,差点又叫回“殿下”,连忙改口举杯,脸上带着激动和一丝赧然。 沈戚薇在一旁看得有趣,笑嘻嘻道:“好啦好啦,大哥和怀瑾弟弟,快吃菜吧,菜都要凉啦!” 她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新称呼,直接叫上了“怀瑾弟弟”。 徐巧也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沈戚薇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忽然盯着两人眨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说起来,大哥你叫怀民,周县令叫怀瑾,‘怀’字开头,后面俩字读着也顺,倒真像亲兄弟呢!” 周桐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杯子解释:“公主说笑了,殿下这是本名,臣这‘怀瑾’只是表字,不一样的。” 他怕这姑娘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特意加重了 “表字” 二字。 “哎呀,差不多差不多嘛!” 沈戚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给周桐碗里夹了块排骨,“反正听着就亲近!以后在这儿,我就叫你怀瑾弟弟,叫大哥怀民哥哥,多顺口!” 沈怀民看着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也跟着给周桐添了些青菜:“她向来如此,怀瑾莫怪。” 周桐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又看看沈戚薇亮晶晶的眼睛,只能无奈摇头:“公主高兴就好。”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皇室兄妹的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自此之后,在非正式的私下场合,沈怀民便称呼周桐为“怀瑾”,周桐则称呼沈怀民为“怀民兄”或“殿下”(看场合和习惯,有时仍会下意识用敬称,但沈怀民默许)。 收了心神,周桐看向前面的道路。 “驾!”枣红马会意,四蹄轻扬,加快了速度,载着这对心意相通的璧人,沐浴着金色的晨光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第339章 家 马蹄踏过城外平整的土路,扬起些许轻尘。不多时,熟悉的周宅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周桐勒住缰绳,扶着徐巧小心下马。宅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似乎还未完全苏醒。 周桐上前叩响门环。 “吱呀——”门被拉开一条缝,小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小脸还带着被褥压出的红印。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那双原本迷蒙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 “少爷!巧儿姐!”惊喜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像只被惊飞的雀鸟,猛地拉开门,不管不顾地就扑了上来,一左一右紧紧揽住周桐和徐巧的胳膊,小脑袋使劲往两人身上蹭,“呜呜呜……少爷!巧儿姐!我想死你们了!你们是不知道桃桃我啊,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呜呜呜……” 她哭得真情实感,眼泪汪汪:“中秋节我就想回来!可夫人说……说贵人在,让我老实待着别添乱……我一个人,抄女诫抄得手都酸了,还要学那劳什子的针线,手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了!闷都要闷死啦!”她委屈巴巴地控诉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周桐被她扑得晃了晃l,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好啦,鼻涕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你以为我们那儿好过啊?”他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无奈。 徐巧在一旁抿唇轻笑,冷不丁地补刀:“可不是嘛,我们那儿啊,有人可是能和堂堂皇子殿下‘怀民兄’、‘怀瑾’地称兄道弟呢,这日子过得,可‘威风’着呢。”她特意加重了“威风”二字,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瞥向周桐。 “称兄道弟?!”小桃瞬间止住了假哭,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死死盯着周桐,“少爷!你干嘛了?出卖身体了?!” 她的思维一如既往地跳跃到了奇怪的方向。 “咳!咳咳!”周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瞬间涨红,没好气地一个脑瓜崩弹在小桃光洁的额头上,“胡说八道什么!小丫头片子,越来越不正经了!”他赶紧转移话题,环顾了一下安静的院子,“小十三呢?还在睡?” 小桃捂着被弹的额头,撅了撅嘴,朝灶房方向努努嘴:“喏,在学烧饭呢。这一个月可都是他在烧饭了。” “哦?”周桐挑了挑眉,来了兴趣,“他烧的怎么样?能吃吗?”他可还记得当初小十三对厨房的破坏力。 小桃闻言,摩挲着下巴,露出一副回味思索的表情:“嗯……怎么说呢?除了前几天,饭烧糊过几次,盐放过量差点齁死人,菜炒得黑黢黢认不出原样之外……” 她拖长了调子,看着周桐瞬间垮下来的脸色,噗嗤一笑,“后来就很好啦!嬷嬷时不时会回来教他几天,现在烧得有模有样了,比少爷你强多了!”她不忘踩周桐一脚。 说到陈嬷嬷,小桃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压低声音,凑近周桐和徐巧,神秘兮兮地说:“对了少爷!嬷嬷每次来的时候,我都感觉院子外面好像也有人跟着,气息藏得可好了,但就是感觉不对劲!应该就是皇子他们派来的人吧?还好当时你让我回来告诉老爷了!” 她拍了拍小胸脯,一脸后怕又得意的表情,“老爷可神了!提前就把院子里那些吓人的弓啊、弩啊、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刀啊什么的,全都收到地窖最底下去了!表面上干干净净,啥也看不出来!” 周桐闻言,心下稍安,暗道老爹果然老狐狸。他点点头:“嗯,做得不错。” 得到夸奖,小桃立刻又像只粘人的小猫,一头扎进周桐怀里,小脸在他胸前衣襟间使劲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喟叹:“唔……少爷的味道!我想死你了!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啥也干不了,出去夫人也不让,在家就只能学那些烦死人的针线,还有抄那厚厚的女诫!我的手都要断啦!” 她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桐,试图博取同情。 周桐看着她那夸张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没让你去烧饭试毒,已经是我娘和嬷嬷格外开恩了。怎么?还想让嬷嬷给你‘试试毒’?”他故意拖长了“试试毒”三个字。 小桃一听,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周桐怀里弹开,退后两步,警惕地瞪着他,张牙舞爪地抗议:“少爷你坏!哼!不跟你说了!” 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立刻转向徐巧,脸上瞬间换上灿烂的笑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巧儿姐!走!去我房间!我有好多悄悄话要跟你说!让他们男人自己玩去!”说着,不由分说就把徐巧往她房间的方向拽。 徐巧被小桃这风风火火的劲儿逗笑了,顺从地被她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对周桐促狭地眨眨眼:“才想起我啊?看来还是你家少爷魅力大。” 小桃立刻嚷嚷:“才不是呢!巧儿姐我最想你啦!” 看着两人笑闹着走远的背影,周桐笑着摇摇头,转身朝正屋走去。 推开正屋的门,一股熟悉的草药混合着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他那便宜老爹周平,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小桌旁,手里捧着一个粗陶药碗,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黑乎乎的药汁往旁边一个盆栽里倒!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周桐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听到开门声,周平动作一僵,飞快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不着痕迹地抹了抹溅出的药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父子俩四目相对。 周平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夸张、带着十二分“淳朴”和“惊喜”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灰:“哎哟喂!这不是我那在县衙里,跟皇子殿下都‘怀民兄’、‘怀瑾’地称兄道弟的好大儿嘛!哎呀呀,可算舍得回来看望你这乡下种地的老父亲了?咱老周家祖坟冒青烟,可跟着你这大官人沾光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要起身行礼。 周桐额角青筋跳了跳,立刻不甘示弱地迎上去,脸上也挂起极其“谦逊有礼”的笑容,拱手作揖:“父亲大人言重了!儿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您面前托大?这不都是您老人家教导有方,深谋远虑,才让儿子在贵人面前没给您丢脸嘛!儿子这点萤火之光,全靠您这皓月当空指引方向啊!” 他这马屁拍得又响又肉麻。 两人你来我往,一顿毫无营养、浮夸至极的商业互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坐在旁边八仙桌旁安静喝茶的吕阮秋,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晰而略带警告的轻咳:“咳咳!” 互吹戛然而止。 周平立刻收起那副“淳朴老农”的表情,没好气地瞪了周桐一眼,重新坐下,拿起药碗(里面已经空了)作势要喝,掩饰尴尬。 周桐也顺势收功,目光扫过那盆明显被“加料”的盆栽,又落在周平身上那套崭新的细棉布衣服上,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爹,您那身‘农家老汉’的‘行头’呢?啧啧,不得不说,中秋那晚您那一进门,‘噗通’一跪,声如洪钟,可真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啊!差点没把你亲儿子也吓得跟着跪下去!”他故意模仿周平当时的语气。 周平捣药杵的手(虽然没药可捣)用力在药钵里杵了两下,发出“咚咚”闷响,斜睨着周桐,语气酸溜溜的:“哎哟,可不敢当!大官人如今眼界高了,看不上咱老农的粗布衣裳了?我这不也是为了衬托你周大县令的‘高风亮节’嘛!再说了,你以为我想?还不是为了符合咱这‘没见过世面、惶恐不安’的‘个性’?”他特意强调了“个性”二字。 周桐瞬间无语:“……我是不想回家吗?明明就是您老人家三令五申,说什么‘皇子暗卫盯着呢’,‘一动不如一静’,‘这样才符合人设’,死活不让我回来!”他模仿着周平当时的腔调,“这‘符合个性’?爹,您这‘个性’也忒能演了吧?” 眼看父子俩的斗嘴又有升级的趋势,吕阮秋再次轻咳一声,适时地打断,声音温和平静:“好了。桐儿,你这次回来,是有事?”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周桐。 周平立刻冷哼一声,抢过话头,语气笃定:“还能干嘛?肯定是那边发话了呗!通知他这两天就得启程,去那长阳城里享福去喽!镀金嘛!”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周桐点点头,神色也正经了些:“嗯,三日后启程。去长阳……说是学习,大概一年。”他看向父母。 周平放下手中的空药碗(他刚才一直拿着当道具),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不去。” 周桐似乎早有所料,也没多劝,只是翻了个白眼,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那行。我要带小桃、老王、还有小十三走。” 周平这次倒是没抬杠,痛快地点点头:“嗯,路上安全。人手也够。”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会儿我就让倪小子过来,帮你把那架改良好的小床子弩拆解装车。路上带着,防身。” “好。”周桐应下。 父子俩的对话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和煽情,却将彼此的关切和默契都融在了这寥寥数语之中。空气里那点斗嘴的火药味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无需言说的了然。 “我去看看巧儿她们。”周桐不再多言,转身朝小桃的房间走去。接下来,他需要安抚一下那个被“囚禁”了一个月、满腹牢骚的小丫头,以及……安排好他不在时,这个家的种种。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周平拿起桌上的空药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眼神望向门外晴朗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吕阮秋则轻轻叹了口气,重新端起了茶盏。 第340章 家(二) 等周桐推开小桃房间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小桃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徐巧的腰,小脑袋埋在她怀里蹭啊蹭。 “至于吗?抱到现在还不松手?”周桐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调侃。 小桃抬起头,理直气壮:“这叫小别胜新婚!懂不懂啊少爷!” 她松开徐巧,叉着腰站起来,围着周桐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揶揄,“啧啧啧,少爷,可以啊!这以后去了长阳城,那不得吃香的喝辣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想想就美!” 周桐:“……”他瞥了她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嗯,吃香喝辣是肯定的。不过嘛……某人是不能去喽。” 小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啥?!少爷我们不是都去吗?!你之前明明说……”她急了,一把抓住周桐的袖子,“我呢?我呢?” 周桐慢悠悠地拨开她的手:“就去一年,我爹娘他们都不想挪窝。所以嘛,就我和巧儿去,顺带再带点必要的人手就行了。”他故意不看她。 小桃的嘴巴瞬间瘪了下去,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少爷!你不能这样啊!我这段时间又没得罪你!抄女诫抄得手都快断了,针线活也学了,在家憋着哪儿都没去!我……我这么乖……” 周桐看着她那副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故作严肃:“你去干嘛?添乱啊?” “我能帮你批公文啊!”小桃立刻喊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批公文?我到那儿有没有公文批还两说呢,还用得着你?再说了,长阳城那地方,规矩多如牛毛,你那性子,去了指不定给我捅什么篓子。” “我……我能织布!”小桃不死心,又抛出个理由。 周桐挑眉反问:“织布?嬷嬷和巧儿,哪个不比你强?” 小桃被噎住,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脱口而出:“那……那我还能通房!嬷嬷她总不能……” “小桃!” “闭嘴!” 周桐和徐巧同时惊呼出声,眼疾手快地一个捂嘴一个拍她脑袋。 周桐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被捂住嘴还在呜呜挣扎的小桃,无奈道:“越说越不像话!行了行了,逗你的!这不是好久没见,就想逗逗你吗?明天一早,把东西收拾好,到县衙来汇合。”他松开手。 小桃重获自由,先是大口喘气,随即反应过来,瞬间破涕为笑,雀跃地蹦了起来:“真的?!少爷你最好啦!我就知道少爷舍不得我!”她欢呼一声,立刻扑向自己的柜子,“我……我现在就收拾!巧儿姐,快帮我看看带什么!” 徐巧也被她这变脸速度逗乐了,嗔怪地看了周桐一眼:“看把她急的。”便上前帮小桃一起收拾。 “行行行,你收拾吧,我去叫小十三。”周桐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灶房,只见小十三正背对着门口,在案板前专注地切着菜。刀刃落下,发出均匀而利落的“笃笃”声,案板上的土豆丝细而均匀。 听到脚步声,戴着铁面具的少年回过头,看到周桐,眼中明显透出欣喜:“少爷,你回来了。” 周桐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切得整齐漂亮的土豆丝,又看了看旁边处理干净的食材,不由得感慨:“嚯,可以啊小十三!这刀工,这架势,有模有样了!看来嬷嬷没白教。” 小十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少爷过奖了。”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东西,“少爷,那个……要不少爷你们先回去?家里还要做菜呢。我要是走了,老爷和夫人他们……” 周桐伸手,用力捏了捏小十三结实了不少的肩膀,心中微暖:“那也行。你把饭做好,晚点自己过来衙门就行。”他知道小十三的性子,让他把手头的事做完更安心。 “嗯!”小十三用力点头,重新拿起刀,动作更加利落了。 周桐走出灶房,刚踏出周宅大门,就看见倪天奇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斜倚在门口的老槐树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看到周桐出来,他眼睛一亮,站直了身子,语气急切地问:“啥时候出发?” 周桐一愣,吃惊道:“倪叔?你……你也去?” 倪天奇把包袱往上颠了颠,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为什么不去?长阳啊……你小子是好久没去了,我可是惦记着呢!尤其是那‘香满楼’,啧啧,里面的姑娘……”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带着薄怒的呵斥打断。 “你敢!”吕阮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柳眉倒竖,瞪着倪天奇,“还有谁让你收拾行李的?给我乖乖待在桃城!” 周平手里还拿着那根药杵,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说小倪啊,你这动作倒是够麻利的啊?行李都打点好了?正好,省得我找人。来来来,别杵着了,跟我去地窖,把那架小床子弩拆解了装到马车上。你组装的玩意儿,我还真不会拆装呢。”他朝地窖方向努了努嘴。 倪天奇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变成难以置信的失望:“啊?!不去啊?亏我昨天就备好的行李……”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骂骂咧咧起来,“老子新打的包袱皮儿!白瞎了!” 周桐赶紧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倪叔,倪叔!消消气!下次,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机会有的是!我跟你说,长阳那地方,酒水寡淡,远不如咱桃城自家酿的醇厚!姑娘也是嘛……”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来自他爹娘——正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他头皮一麻。 “人……人也不如咱桃城淳朴热情!”周桐硬生生拐了个弯,赶紧一把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倪天奇往周平和吕阮秋那边一推,祸水东引,“爹,娘,倪叔急着帮忙呢!你们快带他去地窖吧!”说完,不等倪天奇反应过来,他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小桃房间跑。 身后立刻传来倪天奇惊慌失措的解释声: “哎!姐!不是!我没说要去香满楼!老周你听我解释!是这小子!是周桐那小子……” 以及周平慢悠悠的追问: “哦?他没说?那你怎么知道香满楼?还惦记里面的姑娘?上次带他去青楼的也是你吧?” 还有吕阮秋更加危险的冷哼。 周桐跑得更快了,一把推开小桃的房门闪了进去,反手关上,隔绝了外面那“热闹”的审问现场。 房间里,小桃的“收拾”已经演变成了一场灾难。地上摊着一个几乎能把她自己装进去的超大包袱,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形状怪异。她正试图把一个装点心的雕花木盒往已经不堪重负的包袱顶上摞,旁边还放着她那面宝贝铜镜。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我也要带!嗯,吃的盒子带着吧。嗯,铜镜也带着吧……哎呀,巧儿姐你别翻!那是我藏的话本!千万别给少爷看到!……”小桃忙得不亦乐乎。 周桐看着眼前这“搬家”现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语道:“小祖宗!别什么东西都往里塞!路上费事死了!就把你换洗的几件衣服带上就行了!到了长阳,缺什么少爷我给你买!这点闲钱我还是有的!” 小桃撇撇嘴,一边继续往包袱里塞一条颜色鲜艳的披帛,一边小声嘀咕:“就少爷你那偷偷摸摸攒了快六十两的私房钱,够给谁买好吃的呀?塞牙缝都不够!” 周桐立刻不乐意了,感觉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战:“胡说!什么叫偷偷摸摸?那是我的辛苦钱!六十两怎么了?六十两不少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临走前去库房支点‘践行费’总行了吧?”他试图用“公款”找回面子。 小桃显然没把他的“豪言”当回事,依旧专注于她那巨大的包袱,嘴里念叨着:“巧儿姐,帮我把那个绣墩上的荷包递过来……” 周桐终于忍无可忍,看着小桃甚至试图把她床头那个硬邦邦的竹编靠枕也塞进去时,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硕大的包袱:“小桃子!你要干什么?!你干脆把这墙上的砖也抠几块带走算了!到了地方你自己砌墙搭屋子!”他一边说,一边哗啦一下把包袱里的东西全抖落在地上。 衣服、话本(几本花花绿绿的封面露了出来)、零嘴盒子、铜镜、披帛、甚至还有几根颜色鲜艳的头绳……乱七八糟撒了一地。 “重新装!只许带一个正常大小的包袱!衣服带三四套就够了!其他的到地方买!”周桐叉着腰,下达了最终命令。 小桃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包袱皮和地上那堆“宝贝”,长长地叹了口气,小脸上写满了“命苦”:“唉……少爷,你真是……我连一件像样的、能穿出去见人的新衣服都没有,可怜呐……” 周桐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得了吧!衙门里你房间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是狗穿的?赶紧收拾!再磨蹭天都黑了!” 小桃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蹲下去开始挑拣。 在周桐的“监督”和徐巧的帮忙下,终于收拾出了一个大小适中、还算整齐的包袱。看着柜子里确实没几件像样衣服,周桐心里也软了几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行了,凑合穿吧,到了长阳给你置办新的。” 临走前,周桐瞥见墙角的青萍剑,提醒道:“哎,别把你的宝贝疙瘩给忘了。” 小桃“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都怪少爷你跟我说话,害得我这个都忘了!”她赶紧跑过去把剑拿起来,珍重地抱在怀里。 周桐:“……”他再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人抱着包袱走出房间。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周平和吕阮秋一左一右,还在“审问”蹲在地上、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的倪天奇。 周平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转移了目标,对着周桐没好气地喊:“回去的时候,顺便把大虎他们三个叫回来帮忙!地窖里东西不少,光靠老倪一个人磨蹭到什么时候!” 周桐点头应下,随即想到那三个活宝现在的状态,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道:“那三人啊……现在估计还围着那位公主殿下转呢,端茶递水,鞍前马后,比宫里御膳房的太监都勤快!魂儿都让人勾飞了,指望他们回来干活?”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吸引了周平的全部火力。 周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哼!中秋那天我就看出来了!那三个没出息的东西,围着人家公主的侍女都能献殷勤献得找不着北!人家勾勾手指头,魂儿就没了!等他们回来,看我怎么收拾!非得好好给他们紧紧皮子不可!丢人现眼!” 周桐看着老爹那副“家门不幸”的表情,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赶紧道:“行行行,我回去就让他们滚回来。那……我们先走了?小十三做好饭就让他过去衙门。”他指了指身后的小桃。 周平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去去去!赶紧走!看见你就莫名的心烦!” 周桐:“……”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拉着徐巧,招呼着小桃,走向拴马的地方。 三人翻身上马(小桃和徐巧共乘一匹)。小桃坐在徐巧身前,手里抱着她的宝贝青萍剑,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摇晃。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周宅,又回头看看通往县衙的路,忽然长长地“哎……”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复杂。 “可惜啊可惜……”她小声嘟囔着。 周桐和徐巧都转头看她。 “可惜什么?”周桐问。 小桃皱着小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是……就是一想到我为了应付嬷嬷,熬夜抄的那二十几份女诫,还都藏在床肚底下……白抄了!手都快断了!早知道这个时间走,我还抄它干嘛呀!亏大了!”她越想越觉得亏,小嘴撅得老高。 周桐和徐巧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在马蹄声中,朝着桃城县衙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341章 老实点!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在县衙后宅的小院石阶上。小桃几乎是滚鞍下马,双脚刚一沾地,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她那宝贝包袱要往院子里冲。 “哎!”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回来,压低声音,“小祖宗!外人还在呢!注意点形象好不好?你是要飞进去吗?” 小桃这才想起院子里还住着那尊贵的兄妹俩,立刻收住脚步,脸上瞬间换上极其“端庄”的笑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周桐和徐巧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声音甜得发腻:“来来来,少爷,夫人,您二位先请!奴婢在后面跟着就行~” 周桐和徐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三人这才规规矩矩地走进小院。 一进院门,眼前的情景就让小桃那点刚装出来的“端庄”瞬间破功,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只见院中那株桂花树下,大虎、二壮、三滚这三个胖子,脸上堆满了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二壮捧着一碟刚洗好的石榴,三滚端着个精致的小瓷盘,里面是几块一看就很好吃的点心,大虎则拿着一把蒲扇,正卖力地给坐在石凳上的真真、爱爱两位侍女扇着风! 真真和爱爱今日穿着淡青色的宫装常服,布料虽不奢华但质地精良,裁剪得体,衬得身姿窈窕。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简单的银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宫廷女官的矜持与淡然。她们手里也各自端着一个放着点心和水果的小托盘,看样子是准备给屋内的沈戚薇送去。 经过这一个月大虎三人锲而不舍、嘘寒问暖、端茶递水、跑腿打杂的“糖衣炮弹”攻势,真真和爱爱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感,但总算不像最初那样冷若冰霜,偶尔也能对大虎他们微微颔首,说上一两句“有劳了”、“多谢”之类的话。 但这在大虎三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进步! 周桐看着这“三熊献宝图”,实在搞不懂这仨活宝为什么对公主身边的侍女如此执着。 小桃更是看得火冒三丈,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好家伙!比伺候我这个正牌“桃姐”还要殷勤十倍!梨都给洗好了?扇子都扇上了?她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一股强烈的“领地”被侵犯感和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小桃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对着那三个专注“舔狗事业”的背影,用尽丹田之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咳咳!!!”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带着十足的火药味。 大虎三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瞬间僵直!下一秒,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紧急集合号,猛地转身立正!三双眼睛如同雷达般迅速扫视,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门口叉着腰、一脸“杀气腾腾”的小桃! “桃姐好!”三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带着条件反射般的恭敬(或者说恐惧),动作整齐划一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那谄媚劲儿立刻从真真爱爱身上转移到了小桃这边。 小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傲慢的轻哼,眼神挑衅地瞟向石桌旁的真真和爱爱,仿佛在说:看到了吧?什么公主侍女?在你桃姐面前,这三个憨货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 真真和爱爱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这突如其来的闹剧。真真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这动静有些扰人。两人对周桐和徐巧微微屈膝行礼:“周大人,周夫人。” 又对大虎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都没看小桃一眼,端着托盘,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地朝着沈戚薇的房间走去,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了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这无视的态度,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小桃瞬间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差点原地爆炸!那挑衅的目光僵在脸上,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 “哇!真真姑娘刚才对我点头了!她肯定记住我了!”二壮一脸梦幻地捧着脸,对着真真离去的背影傻笑。 “爱爱姑娘今天穿青色真好看!”三滚痴痴地望着。 “嘿嘿,我就说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虎得意地总结陈词。 这三人的“舔狗发言”如同火上浇油! “你们三个是猪八戒投胎吗?!还真真爱爱?怎么没有莲莲呢?一人一个多好!”小桃气得跳脚,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反手就去拔背后的青萍剑,“气死我了!看我不砍死你们三个没良心的东西!” 周桐早有防备!在小桃的手刚摸到剑柄的瞬间,他已经一个箭步绕到她身后,双臂如同铁箍般猛地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箍住,双脚都离了地! “哎哟!夫人救命!”大虎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徐巧身后,瑟瑟发抖。 小桃在周桐怀里奋力挣扎,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张牙舞爪地对着大虎他们咆哮:“放开我!少爷你放开我!让我砍了他们!白眼狼!负心汉!”(显然用词不当,但气头上顾不得了) 周桐哭笑不得,一边用力箍紧她,一边在她耳边低吼:“冷静点!小桃子!《西游记》是夏天说书哄你睡觉用的!你倒是活学活用啊!猪八戒都出来了?!”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惊动了厨房里的人。 “外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陈嬷嬷威严的声音响起,她和老王、万科一起出现在厨房门口。陈嬷嬷一眼就看到被周桐抱着还在扑腾的小桃,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厉声呵斥:“小桃!贵人在此,你大呼小叫,拔剑相向,是要干什么?!嫌抄的女诫不够多?特地回来加练的?!”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小桃瞬间停止了挣扎,僵在周桐怀里。她扭过头,看向陈嬷嬷那严肃得能刮下霜来的脸,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委屈和本能的心虚。 “嬷嬷……”小桃扁着嘴,试图告状,“你看他们三……” “他们如何是他们的事!”陈嬷嬷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倒是你,毛毛躁躁,不分场合,一点规矩都没有!贵人的侍女也是你能随意攀比、挑衅的?丢人现眼!” 小桃被训得眼圈一红,还想辩解:“可是他们……” 周桐赶紧不动声色地在她腰侧用力捏了一下,示意她闭嘴。小桃吃痛,委屈地咬住了下唇,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行,嬷嬷您说得对。”小桃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沮丧,“我……我这就回房间去抄女诫!少爷!你监督我行了吧!”她后半句是对周桐说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说完,她也不管周桐还抱着她,拖着他就往自己房间的方向使劲拽。 周桐赶紧松手落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喂!你抄就自己抄,拖着我干什么?” 陈嬷嬷没再理会他们,转向徐巧,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夫人,灶上温着特意给您留的桂花糕,刚蒸好,还热乎着。走,老身陪您尝尝去。” “嬷嬷真好!”徐巧笑着应道。 正被小桃拖着走的周桐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喊道:“巧儿!帮我留一份!”他挣扎着想往厨房蹭。 “少爷陪我抄!”小桃哪肯放人,手上力道更大了,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周桐往自己房间拉,“快点!” 周桐被小桃蛮力拖进了房间,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他一只脚刚踏稳,就忍不住抱怨:“我说姑奶奶,你抄你的女诫,拉我进来当监工?我可不想帮你抄啊!” 话音未落,小桃猛地转身! 她动作快如闪电,一手“唰”地拉上了门栓,另一只手则直接探向周桐的衣领,用力一揪!同时踮起脚尖,带着一股憋屈了一个月的狠劲儿和火气,不管不顾地就吻了上去! “唔?!”周桐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小桃的吻急切而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呼吸急促地喷在他脸上。周桐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唇瓣和……那两颗调皮又尖锐的小虎牙! “嘶——!”唇上传来一阵刺痛,周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拍小桃的后背,“小……小桃!松……松开!你磕着我了!” 小桃这才稍稍退开一点,但双臂依然紧紧环着周桐的脖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像只盯上猎物的小豹子。 周桐也尝到了嘴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果然被磕破了点皮。 “少爷……”小桃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和撒娇的意味,整个人又往周桐身上贴紧了几分,一只不安分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探去,“来嘛……” 周桐头皮都麻了!这位置是不是反了?!他赶紧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声音带着警告和无奈:“疯了你?!这大白天的!嬷嬷就在外面!你是真把嬷嬷当空气啊?最后一天了,老实点行不行?!” 小桃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说:“没事的少爷……我不叫……就行了……”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十足的诱惑。 周桐感觉自己快要绷不住了,但还是“拼死”护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清白”,身体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别别别!姑奶奶!算我求你!你要不叫,我跟你姓行了吧?咱消停会儿!” “少爷~试试不就知道了?”小桃根本不听,反而更用力地贴上来,扭动着身体,“我这一个月都……”她的手又开始不老实。 周桐心一横,决定“反客为主”,装作要去解她的衣带,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行啊!试试就试试!不过我可警告你,要是弄出动静被嬷嬷发现了……嘿嘿,某人这长阳之行,可就真泡汤了!你掂量掂量!” 这话如同定身咒!小桃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浇灭,换上了惊恐和犹豫。长阳!那可是她心心念念的长阳! 周桐趁她愣神,飞快地将她刚才挣扎时半褪的外衣拉起来重新穿好,系紧带子。他一把将还有些懵的小桃搂进怀里,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放软,带着安抚和商量的语气:“桃姐!我喊你姐行了吧?咱晚上,晚上好不好?等夜深人静了……” 小桃在他怀里扭了扭,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妥协。她突然又抬起头,飞快地在周桐破皮的嘴唇上又啄了一下,带着点赌气和盖章确认的意味:“少爷,你说话算话!”然后用力推开他。 周桐如蒙大赦,赶紧光速把她按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把纸笔和那本厚厚的《女诫》拍在她面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再“砰”地一声关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周桐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赶紧整理了一下被小桃扯得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不行!今晚必须得找个理由出去躲躲……就说……就说回家拿东西!对!就这么办! 定了定神,周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抬脚往厨房走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徐巧端着一小碟桂花糕走了出来。 “桐哥哥,我正想给你送过去呢。”徐巧看到他,温柔一笑。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拿就行。”周桐摆摆手,接过碟子,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悬崖勒马”。 徐巧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关切地问:“桐哥哥,你嘴……怎么好像流血了?”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示意。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马虎眼,故作轻松地笑道:“哦,这个啊!刚才从后面拦着小桃砍大虎他们,被她那不安分的小脑袋顶了一下,磕牙上了,没事没事,小口子。”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试图掩饰。 徐巧不疑有他,信以为真,心疼地凑近了些:“呀,疼不疼?我看看……”她仔细看了看周桐的唇角,确实有个小小的破口。 就在这时,徐巧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桐的肩头,发现上面沾着一根细长的、明显属于女子的乌黑发丝。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帮周桐把那根发丝拈了下来:“看,头发都蹭上了。” 周桐:“……”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这头发……是小桃刚才蹭的吧? 厨房里,正在低头整理陶罐的陈嬷嬷似乎抬了下眼皮,又似乎没有,只是淡淡地飘过来一句:“既然磕着了,那就再让小桃多抄一遍《女诫》,静静心。” “呃……好,好,嬷嬷说的是。”周桐干笑两声,赶紧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那……那我这就去盯着她抄!省得她又偷懒!”他不敢再多待,生怕再被看出什么破绽。 刚转身要走,周桐猛地想起房间里那个“定时炸弹”,又顿住了脚步。 不行,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一把拉住徐巧的手腕:“巧儿!你陪我一起去盯着吧!正好小桃也说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你陪她说说话,分散下她注意力,省得她抄着抄着又发疯!” 徐巧看着周桐略显紧张的神色,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温顺地点点头:“好呀。” 两人并肩走回小桃的房间门口。周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只见小桃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着《女诫》,似乎真的在“认真”抄写。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 周桐的目光带着警告和提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同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口型无声地命令: 老实点! 第342章 厨房这地方啊……回音……回音有点大 小桃撇撇嘴,算是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沙沙”地写起来,只是那笔划明显带着点愤懑的力道。 徐巧看着这主仆俩的互动,抿唇笑了笑,走到小桃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小桃的眼睛立刻亮了,像两颗小星星,惊喜地看向徐巧,刚要开口欢呼—— “嘘!”徐巧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门外,然后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小桃嘴边。 小桃会意,立刻噤声,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就着徐巧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小声说:“唔……好香!还是巧儿姐疼我!好久都没吃到嬷嬷做的糕点了,想死我了!” 坐在旁边监工的周桐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就吹吧。嬷嬷每天做完衙门的饭就回家,还好久没吃到?我看你是馋疯了。” 小桃咽下嘴里的糕点,立刻反驳:“真的啊少爷!嬷嬷每次回来,都忙着教小十三做饭,指点完就累得歇着了,哪有空再做这些精细的点心?而且……”她委屈地扁扁嘴,声音更低了,“每次回来还要盯着我抄字背书,跟看犯人似的……” 她三两下吃完一块桂花糕,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又缠上徐巧:“巧儿姐,你继续说嘛!少爷这段时间都干什么了?我都没听完呢!公主殿下好相处吗?那位皇子殿下是不是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 “赶紧抄!”周桐没好气地打断她,“别光动嘴不动笔!手底下别停!” “知道啦知道啦!”小桃拖长了调子应着,手上倒是没停,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徐巧,充满期待。 周桐看她那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样子,又想起嬷嬷的吩咐,补充道:“对了,你要抄两遍。” “哈???”小桃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和控诉,“凭什么?!” 周桐指了指自己还带着点破口的嘴唇,理直气壮:“呐,看给我撞的。嬷嬷看到了,让我告诉你,再抄一遍,静静心。” 小桃瞬间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肩膀垮下来,哀怨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她的床头柜——那儿还藏着她的“存货”。 周桐立刻看穿她的心思,斩钉截铁:“不行!想都别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些不算!” “怎么不算了?”小桃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那也是我自己一笔一画抄的啊,你们又没帮我抄……” “你还敢顶嘴……”周桐作势要起身。 “好啦好啦!”徐巧赶紧笑着打圆场,轻轻推了周桐一下,“桐哥哥,你就别逗她了。那些底稿确实是她空闲时候自己抄好的,也算数了。我们待会儿一起拿去给嬷嬷看,就说她抄得又快又好,不就行啦?”她说着,朝小桃俏皮地眨了眨眼。 “耶!巧儿姐最好啦!”小桃立刻欢呼起来,一扫刚才的沮丧,跳起来就要去拿她的“存货”。 周桐看着徐巧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再看看小桃欢天喜地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嘀咕了一句“你就惯着她吧”,起身离开了房间。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场。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陈嬷嬷正麻利地切着菜,老王则在灶台边看着火候,万科在帮忙洗刷碗碟。 周桐清了清嗓子,走进厨房:“嬷嬷,老王,跟你们说个事儿。” 陈嬷嬷头也没抬:“说。” “明天去长阳,老王跟我去就行了。”周桐说道,然后看向陈嬷嬷,“嬷嬷,你带着大虎他们仨回老宅那边吧。家里就我爹娘,我有点不放心。大虎他们虽然憨了点,但力气大,跑腿看家护院还是顶用的。小桃和小十三也跟我走。” 陈嬷嬷手上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利落地将切好的菜扫进旁边的盆里,点点头:“嗯,知道了。老宅那边确实需要人手照看,那几个憨货在衙门也是添乱,带回去干活正好。”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转向老王,“老王,等到了长阳,就数你跟着少爷年头最长,经的事儿也多。少爷的安危,还有小桃那几个小的,都给我盯紧了!别让他们惹祸,更别让人欺负了去!” 老王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老陈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那个吗?包在我身上!” 陈嬷嬷冷哼一声,把刀“哚”地一声剁在案板上:“就是因为你办事,我才特地叮嘱!别给我打马虎眼!还有,今天的碗你来刷,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老王赶紧应声,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往炉膛里添柴火,嘴里小声嘀咕,“搞得哪次碗不是我刷一样……” “嗯?”陈嬷嬷耳朵尖得很,立刻提高了声音,刀子似的目光射向老王,“你刚才说什么?老王,我没听清?” 老王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地回答:“我说!我喜欢洗碗!我爱洗碗!我这个命天生就是爱干洗碗的活儿!洗得干净又亮堂!” 他话音刚落,厨房门口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只见大虎、二壮、三滚三个胖子不知何时溜到了门口,大概是来找吃的,正好听见老王这“豪言壮语”,顿时挤作一团,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老王老脸一红,恼羞成怒,立刻“报复”回去:“笑什么笑!我的命是苦了点,不过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眼看着那三个幸灾乐祸的胖子,“有的小伙子的命,那才叫一个苦哟!有的人啊,连长阳都去不了喽!啧啧啧,只能留在桃城,对着那啥‘真真爱爱’的背影流口水咯!” “啊?!”三个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看向周桐,“少爷不要啊少爷!” “少爷!我们也能吃苦!我们能扛行李!” “少爷!我们从小就跟在您身边,离不开您啊少爷!” 三人七嘴八舌,连滚带爬地挤进厨房,瞬间把周桐围在了中间,你拉我拽,挤得周桐一个踉跄,差点成了人肉夹馍里的馅儿。 “停停停!”周桐被他们挤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没好气地说,“就算你们跟着去了,也没机会见到人家!那是皇宫里的宫女!你以为能随便出宫串门啊?除了极少数能负责采购的,一年到头能出来几回?你们仨难道还打算为了‘爱情’,来个夜袭皇城不成?” 三个胖子:“……” 老王:“噗……” 陈嬷嬷:“哼!” “哎呀少爷!”大虎哭丧着脸,“您就让我们跟着去吧!我们保证乖乖的!我们……我们就去闻闻味儿……感受一下长阳的气氛也行啊!” “闻闻味儿?!”周桐和老王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嬷嬷冷冷的声音响起:“大虎——” 仅仅两个字,就让三个胖子瞬间噤若寒蝉,齐齐闭嘴,只是用三双充满哀求、水汪汪(挤出来的)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死死盯着周桐,仿佛被遗弃的大型犬。 周桐看着这三张写满“渴望”和“愚蠢”的胖脸,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朝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凑近点。 四个大男人(周桐勉强算一个半?)鬼鬼祟祟地挤在厨房最里面的角落旮旯里,像四只缩着脖子的鹌鹑,开始了“男人间”的密谋。 周桐压低声音,开始了他的“洗脑”大法:“我说你们三个是不是傻?来来来,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无论怎么献殷勤,怎么端茶递水送点心,人家真真爱爱姑娘,是不是都还是对你们爱答不理的?” 大虎想反驳:“少爷,我们那不是献殷勤,我们是……” 周桐毫不客气地给他一个脑瓜崩:“闭嘴!少跟我玩文字游戏!说明白点,你们不就是馋人家身子吗?想跟人家好,是不是?” 三个胖子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不敢接话了。 “看看你们这方法!”周桐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的脑袋,“天天捧着东西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跟三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人家能搭理你吗?这是为什么啊?我问你们,这是为什么?!” 三个胖子茫然地摇头,如同三只懵懂的大鹅。 周桐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这是因为你们三个阅历太少了!连跟女人说话、吸引女人的方法都不对!怎么办?人家能不烦你们吗?” 二壮憨憨地插嘴:“少爷,她们没烦我们啊,还对我们点头了呢……” “点头那是教养!是客气!”周桐戳了戳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真正的魅力,是让人家姑娘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你,围着你转!懂吗?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太嫩了!” 他顿了顿,抛出诱饵:“想不想变得魅力四射?想不想以后走在街上,万千少女都忍不住回头看你,追随你的脚步?” 三个胖子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眼睛放光:“想想想!” “这就对了!”周桐一拍大腿(拍在了三滚厚实的胳膊上),“你们现在就有个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实话跟你们说,就凭你们仨现在这点头哈腰、毫无主见的舔狗样儿,就算去了长阳,在那些见多识广的宫女姐姐面前,也是一个都没戏!” 他话锋一转,循循善诱:“哎,你们说说,咱们桃城,哪个男人女人缘最好?最能让大姑娘小媳妇儿围着他转?” 大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少爷您啊!” 周桐直接一个脑瓜崩弹回去:“胡说!我那是专一!眼里只有巧儿和小桃!换一个!” 三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倪叔!” 这声音有点大,正在切菜的陈嬷嬷手一顿,刀子“哚”一声响。老王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周桐赶紧示意三个胖子把声音压到最低:“对了!就是倪叔!看看人家!一个打铁的糙汉子,成天叮叮当当,烟熏火燎的,结果呢?咱们桃城那些寡妇啊,还有不少年轻小姑娘,见了他都走不动道!为啥?魅力!懂不懂?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要不是咱们桃城没那勾栏瓦舍的,就凭倪叔这本事,去那红城里头,大小十三楼,每一栋楼的头牌花魁……”周桐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想象中的场景(腰肢、腿脚、香气……),听得三个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周桐看着他们仨那副急吼吼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抛出了终极诱惑:“每一栋楼的头牌花魁,咱倪叔都有本事拿下!懂了吗?这就是本事!跟着倪叔混,风流倜傥的日子等着你们!好好看,好好学!这一年下来,我希望你们仨能脱胎换骨!等少爷我从长阳回来,到时候带你们去见识真正的世面,我希望带出去的是三个长进了、有魅力的兄弟,不是三个只会傻笑的跟屁虫!懂了吗?” 三滚激动地接话:“懂!少爷!我们一定跟倪叔好好学当嫖……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大虎和二壮死死捂住了嘴。 周桐额角青筋一跳,赶紧挥手打断:“行行行!明白就好!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记住,跟着倪叔,多看多学少说话!” 三个胖子如同打了鸡血,挺胸叠肚,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少爷您放心!我们仨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您就等着瞧好吧!等您回来……” “好了好了!”周桐赶紧轰他们,“赶紧忙你们的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好不容易把这三个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的胖子打发走,周桐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一转身—— 只见陈嬷嬷和老王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默默无声地看着他。老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着,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憋笑憋得快内伤了。陈嬷嬷则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 “十三楼?头牌?”陈嬷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扎在周桐的心尖上。 周桐:“……”他瞬间感觉脚趾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老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伸手抹眼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哟喂……少爷……您……您这话要是让夫人听见了……嘿嘿嘿……” 周桐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强作镇定地问:“我……我说得有那么大声吗?” 老王笑得浑身发抖,摆摆手:“没……没有没有!就是……就是厨房这地方啊……回音……回音有点大……噗哈哈……” 周桐看着老王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和陈嬷嬷洞悉一切的眼神,只觉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他今天就不该进这个厨房! 第343章 常来 周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下午的。自从厨房“密谋”被陈嬷嬷和老王撞破后,他整个人就像踩在棉花上,心神不宁。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老王那憋笑的“回音有点大”和陈嬷嬷那句平静却威力无穷的“十三楼?头牌?”。他生怕老王这个大嘴巴叛徒,一个没忍住就把那些“风流高论”添油加醋地捅到徐巧或者小桃那里去。 以至于他强撑着精神去前衙处理最后几件公务时,神情都有些呆滞,签公文的手都带着点飘忽。 衙役们看着自家老爷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写满了感动和了然。 “老爷这是……舍不得咱们吧?”一个衙役小声嘀咕。 “肯定是!”另一个立刻附和,声音带着哽咽,“你看老爷那眼神,都放空了!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老爷!您就放心去吧!”刘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但压低了),充满了使命感,“衙门有杜主簿带着咱们,保证把桃城治理得井井有条!鸡毛蒜皮,咱也给您管得明明白白!等您回来,保管还是那个精神抖擞的桃城!” 周桐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没完全聚焦,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嗯……好……好……”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后院看看“风平浪静”了没有。刚想站起身,县衙大门处突然窜出几个风风火火的人影,直扑公廨而来! 为首那个铁塔般的身影,不是赵德柱是谁?他脸上还带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此刻却全然不顾,像头蛮牛一样冲进来,张开双臂就朝周桐扑去! “小周书!你也要走了?!”赵德柱声音带着哭腔,一把将还有些懵的周桐死死箍住,力道之大差点让周桐背过气去,“我不管!我也要走!赵大哥……赵大哥他在长阳,到现在也没给我写信!我想死他了!呜呜呜……”他说着说着,真的大颗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鼻涕,蹭了周桐一肩膀。 旁边的杜衡和万科赶紧冲上来,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这个情绪失控的将军。 “老赵!老赵!冷静点!”杜衡用力掰着他的胳膊。 “就是啊老赵!”万科也劝道,“周大人就是去长阳学习,一年就回来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干嘛呀!” “呜呜……一年……一年也很久啊……” 赵德柱抽抽噎噎,稍微松了点力道,但还是抓着周桐的胳膊不放,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睛看着周桐,“小周书!你到了长阳,见到赵大哥……你一定告诉他!俺……俺现在认识好多字了!俺也能当将军了!俺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练武!俺……俺还收了弟子!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急切地补充,“他是草原人!他叫……” 周桐被他这一套“真情告白”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拍着他的手安抚:“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巴图对吧……我都记着呢!放心,一定帮你带到!”他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我说老赵,我这明天才走呢!你现在整这出干什么?你这打算抱着我到明天早上吗?” “我不管!”赵德柱又紧了紧胳膊,瓮声瓮气地说,“你今晚必须陪我好好喝一顿!马上一年都见不到了!不喝不行!” 万科赶紧打圆场:“哎哟,老赵,喝酒误事!明天小说书还要赶路呢!你让他陪你吃顿饭就差不多了!” 赵德柱想了想,勉强点头:“那……那也行!吃饭!必须吃!小周书,你快点啊!我这就回营去准备!烤全羊!管够!”他松开周桐,又用力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这才一步三回头,带着哭过的红眼圈,风风火火地又冲出了衙门。 看着赵德柱消失的背影,周桐长长吁了口气,感觉比批了一下午公文还累。他无奈地对众人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杜哥,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众人散去,周桐揉了揉被赵德柱箍得生疼的肩膀,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回后院。夕阳的金辉洒在小小的庭院里,桂树静立,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离别的淡淡愁绪和……他内心的忐忑中。 “日子过得真快啊……”他低声感慨了一句,推开了后院的门。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老王在井边打水,陈嬷嬷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一闪,徐巧和小桃的房间里传出隐约的说笑声……嗯,很好,一切如常,风平浪静,没有“告密”的迹象。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他悄悄走到小桃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徐巧和小桃正并肩坐在床沿上说话,气氛轻松。看到周桐,徐巧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小桃则立刻投来审视的目光,像只警惕的小兽:“少爷!你没跟嬷嬷告我的密吧?”她指的是那提前抄好的《女诫》。 周桐赶紧摆手,一脸“我绝对可靠”的表情:“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看向徐巧,眼神带着点请示,“那个……巧儿,晚上赵德柱那边……非拉着我去军营吃顿饭,说是践行。我……” 徐巧理解地点点头:“去吧,少喝点酒,早些回来。” “嗯!”周桐如蒙大赦,刚想转身去厨房跟嬷嬷说一声,小桃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穿好鞋子。 “我也去!”她抓起桌上那叠抄好的《女诫》,“正好把这个拿给嬷嬷看看!”她拉着周桐的衣袖就往外拖。 周桐被她拽着,故意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 小桃立刻回头瞪他:“少爷你什么表情!快走!我盯着你!省得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在嬷嬷面前乱说话!”她拉着周桐,几乎是押送着他走向厨房。 周桐挑眉,任由她拽着:“哟?还敢威胁少爷我了?”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厨房门口。里面正煮着东西,热气腾腾。小桃蹦蹦跳跳地进去,献宝似的把抄好的《女诫》双手捧给正在灶台边忙碌的陈嬷嬷:“嬷嬷!您看!我抄好了!两遍!可认真了!” 陈嬷嬷放下锅铲,接过那叠纸,一张张仔细翻看。她看得极慢,手指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小桃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半晌,陈嬷嬷终于将纸叠好,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衣襟口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嗯。晚点到我房里来一趟,有些出门在外要注意的规矩,我得再跟你好好说说。” 小桃脸上的期待瞬间垮塌,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嬷嬷。” 周桐在一旁看得暗乐,赶紧趁势说:“嬷嬷,晚上我去军营那边,我的饭就不用准备了。” 陈嬷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小桃吸了吸鼻子,皱起小脸:“咦?什么味道?闻起来怪怪的?”她好奇地凑到灶台边,掀开一个正咕嘟咕嘟沸腾的大锅盖,一股混合着皂角、碱水和高温蒸煮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她探头一看,锅里翻滚的沸水中,赫然煮着好几个粗瓷大碗! “嬷嬷?”小桃惊讶地回头,“您在……烧碗?” 陈嬷嬷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少爷要的。” 小桃更懵了,转头看向周桐:“少爷?你烧……煮这个干什么?”她指了指锅里翻滚的碗。 “这不叫烧碗,这叫煮碗。”周桐走过去,指着锅边沿和蒸汽凝结处一层黄腻腻的油渍,“看到没?这些油污,光靠洗刷不干净,高温煮一煮,能去油杀菌。病从口入,懂不懂?尤其是出门在外,更要注意这些细节。” 小桃捂着鼻子,嫌弃地后退一步:“味道怪怪的……一点都不好闻!煮碗干嘛呀,多麻烦!” 周桐看着她那副“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嫌麻烦”的表情,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反正跟你讲那些医理你也听不懂。你只要知道这是为你好,让你出门在外少生病,就够了。”他懒得再多解释,转身走出了厨房。 刚出厨房门,就看到大虎、二壮、三滚三个胖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整装待发地杵在院子里,一副要立刻启程的样子。 周桐吃了一惊:“你们仨……现在就走?不吃晚饭了?” 三个胖子连连摇头,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着点不舍又有点解脱的复杂表情: “不了不了,少爷!” “嬷嬷说了,等煮完饭,收拾好厨房,俺们几个就跟着嬷嬷回老宅。” “对对,早点回去安顿!” 周桐朝陈嬷嬷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真真和爱爱那边……不去道个别?” 三个胖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纠结和畏惧的神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嬷嬷不让……” “少爷您饶了我们吧……” “被发现就惨了……” 周桐看着他们那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行吧行吧!反正天还早着呢,饭也没煮完。你们仨赶紧把包袱放回去,把这院子再好好打扫一遍!角角落落都给我弄干净!或者……回屋睡个觉养精蓄锐也行!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了!” 打发走三个一步三回头的胖子,周桐定了定神,走向沈怀民暂住的厢房。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沈戚薇明媚的笑脸:“是怀瑾啊?来找大哥吗?”她侧身让开。 周桐点头走进房间。沈怀民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闻声抬起头,放下书卷:“都安排妥当了?” “嗯,都差不多了。”周桐应道,随即补充,“晚上……赵德柱将军在军营设宴,算是给我践行。我得过去一趟。” 沈怀民了然地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是那个……憨直的大块头?”他指的是赵德柱。 “正是他。”周桐无奈地笑笑。 沈怀民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正好,孤也有些日子没感受军营氛围了。怀瑾,不介意孤也去凑个热闹吧?” 周桐哪敢说“介意”,连忙躬身:“殿下……呃,怀民兄肯赏光,是赵将军的荣幸!求之不得!” 一旁的沈戚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大哥!我也要去!” 沈怀民转身,抬手轻轻按在妹妹肩膀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的威严:“军营之地,多是些粗豪汉子,饮酒喧哗,你一个姑娘家去多有不便。孤只是去稍坐片刻,回顾一下往昔军旅罢了。你留在衙门,和徐姑娘说说话岂不更好?” 沈戚薇小嘴一瘪,满脸的不高兴,但看着兄长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嘟囔道:“好吧好吧!那我去找巧儿妹妹玩了!”她气鼓鼓地转身,故意把门带得“砰”一声响,才跑了出去。 周桐和沈怀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两人各自牵了马,出了县衙,并辔向城西军营而去。马蹄踏在黄昏的土路上,扬起轻尘。 当他们抵达军营时,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军营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厚以及士兵们粗犷的笑语。 几堆篝火熊熊燃烧,上面架着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黄酥脆的全羊,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士兵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烤架翻转羊肉,有的搬着酒坛子吆喝,有的则敲打着简陋的鼓点,哼唱着不成调的军歌,气氛热烈而粗犷。 营门口,张小乙早已带着几个亲兵翘首以盼,看到周桐和沈怀民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大人!周大人!您们可算来了!将军都等急了!快请!”他恭敬地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片空地。 那里铺开了几张长条案几,赵德柱正挺着胸膛,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指挥着士兵布置,但脸上那未消的淤青和时不时揉揉腰的动作,暴露了他不久前才挨过揍的事实。 一看到沈怀民和周桐并肩走来,他脸上的“威严”瞬间崩盘,换上了又惊又喜又带着点本能畏惧的复杂表情,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哎呀!大人!您……您也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快请上座!”他殷勤地引着沈怀民坐到主位,又招呼周桐坐在沈怀民旁边,自己则略显局促地坐在下首。 沈怀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赵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是周县令的践行宴,亦是尔等将士的欢聚之时,无需拘束,尽兴便好。”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赵德柱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说得是!尽兴!尽兴!”他连忙招呼士兵,“快!把烤好的羊腿先给大人和周大人呈上来!上酒!上好酒!” 很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羊腿和粗瓷大碗盛满的烈酒就摆在了沈怀民和周桐面前。士兵们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官”如此平易近人,气氛也渐渐放开了。 有人壮着胆子过来敬酒,沈怀民竟也来者不拒,浅酌一口,偶尔还与相熟的士兵攀谈几句,问问营中近况、家中境遇,言语间并无架子,引得士兵们愈发亲近。 周桐抱着一条硕大的羊腿,默默地啃着,感受着油脂在口中化开的满足感。他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奇特的景象:尊贵的皇子隐去身份,与一群粗豪的边军士兵围坐篝火,饮酒谈笑。火光映照着沈怀民平静的侧脸和士兵们质朴的笑容,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军营角落那个熟悉的猪圈方向。几头明显被洗刷得过分干净、甚至显得有些“秃噜皮”的小猪,正挤在圈里哼哼唧唧。 周桐惋惜地咂咂嘴,小声嘀咕:“可惜啊……吃不到新鲜猪肉了……还想给你们露一手红烧肉尝尝呢……哎,只能等下次回来再说了。”他狠狠咬了一口羊腿肉,仿佛在弥补那份遗憾。 酒过三巡,篝火更旺。有士兵借着酒劲开始表演摔跤,引得阵阵喝彩;有人扯着嗓子吼起了家乡的俚曲小调,荒腔走板却充满野性的生命力;还有人围着篝火跳起了笨拙却充满力量的战舞。 沈怀民静静地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沈怀民放下酒碗,对周桐微微颔首。 周桐会意,站起身对还在兴头上的赵德柱道:“老赵,时候不早了,怀民兄明日还要赶路,我们也该回去了。” 赵德柱正和一个士兵掰手腕掰得脸红脖子粗,闻言赶紧松开手,摇晃着站起身,显然喝了不少。他打着响亮的酒嗝,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沈怀民面前,努力想站直,却还是晃了晃。 他红着脸,喷着酒气,对着沈怀民抱拳,舌头有点打结:“大……大人!今……今天……呃……招待不周!您……您别见怪!下……下次!下次您再来桃城!咱……咱再好好喝……喝一壶!俺……俺老赵……呃……陪您喝痛快!” 沈怀民看着眼前这个憨直又带着点可爱的将军,眼中也染上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赵德柱厚实的肩膀,声音温和:“赵将军盛情,心领了。此间甚好。告辞。” “恭……恭送大人!恭送小周书!”赵德柱努力挺直腰板,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停下喧闹,抱拳行礼。 周桐和沈怀民翻身上马。在士兵们目送下,两骑踏着清冷的月光,离开了这片依然喧腾着离别与豪情的军营,向着寂静的桃城方向缓缓而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赵德柱带着醉意的呼喊:“大人——!常来啊——!” 第344章 醉了? 碎了深夜的寂静,周桐与沈怀民并辔而行,借着清冷的月色,沿着桃城熟悉的街道缓缓向县衙方向驶去。 夜色下的桃城安宁祥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清辉,每隔数十步便有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或树杈间,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驱散着夜的深沉,勾勒出房屋与街巷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大多数人家门扉虚掩,或仅用一根细木棍轻轻别住,透出几分不设防的安心。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气、泥土的微腥,偶尔还夹杂着不知谁家窗棂飘出的淡淡皂角香或饭菜余味。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还晾着白日里晒的干菜,影影绰绰。整个小城仿佛沉入了一个静谧而安稳的梦乡,处处透着一种自给自足、邻里相安的和谐气息。 周桐策马在前带路,沈怀民落后半个马身,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军营里沾染的酒气,带来几分清醒。沈怀民抬头望了望那轮悬于中天的皎洁明月,又环视着这宁静的街巷,轻轻吁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醺和感慨,低声自语:“这样……也挺好的。” 周桐没听清,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侧头问道:“怀民兄,您方才说什么?” 沈怀民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在月光笼罩下的安宁街景上,声音带着夜风的清凉:“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难得片刻轻松自在,像这般夜行于市井之间,无人识得,亦无需多虑……只可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马上又要回到那长阳城中了。便如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面的周桐笑着打断了:“好了好了,怀民兄!”周桐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洒脱,“那些个什么‘笼中鸟’、‘金丝雀’的话儿啊,您还是留着等回到长阳,对着那宫墙殿宇再发感慨吧!眼下嘛,” 他忽然抬手,指向前方一处被灯笼暖光笼罩的小桥流水,又指了指头顶那轮清辉遍洒的玉盘,回头看向沈怀民,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月光和灯火交织的光晕落在他年轻飞扬的眉眼间,显得格外明亮而自然,“您看,有月,有灯,有风,还有这好山好水好地方!好好过好每一天,享受当下这份清净,岂不快哉?” 沈怀民看着月光下少年那神采飞扬、毫无矫饰的回眸一笑,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一抹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意也缓缓在他唇边漾开。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带着赞同:“怀瑾,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走吧,时辰确实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两人在县衙后门的马厩前下马。周桐习惯性地想去帮沈怀民牵马解鞍,沈怀民却摆了摆手,动作利落地自己动手:“不必,我自己来即可。”他解开马鞍的系带,动作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那片似乎比别处更浓重的阴影。 周桐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调侃的弧度,低声笑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难为他们了。” 沈怀民自然知道周桐说的是那些如影随形、此刻想必也正隐匿在夜色中的暗卫。他轻轻一笑,将马鞍放好,拍了拍马颈:“现在,他们不就能歇口气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小院的后门。手还未碰到门环,里面就清晰地传出了女子清脆又带着明显醉意的嬉笑声,间或夹杂着断断续续、不成句子的醉语。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周桐和沈怀民同时脚步一顿,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沈戚薇和徐巧两人正面对面坐着,胳膊肘都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摇晃。沈戚薇脸蛋绯红,发髻微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她正伸着一根手指,指着刚进门的两人,笑得花枝乱颤,对着徐巧大声道:“……妹妹!你……你看!正主……正主回来了!哈哈!我……我跟你说啊……嗝……我大哥他……他小时候可好玩了……有一次他……” 徐巧也是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一手托着腮,努力想集中精神听沈戚薇说话,却不小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呃……”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跟着沈戚薇咯咯地笑起来,全然没了平日的娴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真真和爱爱侍立在一旁,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真真眼见沈戚薇又要爆自家殿下的“猛料”,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沈戚薇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劝阻:“殿下!殿下!您真的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大殿下他……他真的又要……”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爱爱也在一旁帮腔,小声哄劝。 周桐的目光越过这闹哄哄的场面,落在院角阴影里站着的小桃和小十三身上。两人也是一脸懵懂和无奈。周桐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这怎么回事? 小桃和小十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朝着周桐摊开手,耸了耸肩,用口型无声地回应:别看我俩!跟我们没关系!她们自己喝的! 周桐和沈怀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管不了了,先弄回去”的意思。两人默契地走上前去。 沈怀民走到沈戚薇身边,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戚薇,夜深了,该歇息了。”说着,他伸出手臂,稳稳地环住妹妹的肩膀,试图将她扶起来。 周桐则走到徐巧身边,弯腰唤道:“巧儿?巧儿?我们回房了。”他伸出手臂,小心地将软绵绵的徐巧打横抱了起来。 徐巧被抱起,有些茫然地睁开迷蒙的眼睛,醉醺醺的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她伸出微凉的手指,带着傻乎乎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周桐的脸颊,口齿不清地问:“桐……哥哥?你的头……怎么……变得……大大的?像个……大南瓜……嘻嘻……” 周桐:“……” 他无奈地掂了掂怀里的人儿,感觉比平时沉了不少,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吐槽:“看来以后是真不能让你碰酒了……你这酒量……”他抱着徐巧转身往房间走。 怀里的徐巧听到“酒”字,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立刻挥舞着小手抗议,声音软糯却固执:“不……不要!我……我还能喝!我……没醉!”说完,又咯咯地笑起来,脑袋往周桐怀里蹭了蹭。 周桐被她蹭得心软,只能顺着哄:“是是是,你没醉,你最厉害,行了吧?咱们回去睡觉,睡醒了更厉害。”他抱着徐巧,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将怀中醉猫放到床上,周桐转身就出了房门,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老王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半截水灵灵的黄瓜,“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看到周桐进来,他一点不意外,抬手指了指灶台上放着的两个粗瓷大碗:“少爷回来啦?喏,醒酒汤,提前熬好晾温的。就知道用得上。” 周桐走过去端起一碗,看了看锅里,问道:“还有吗?” 老王耸耸肩,又啃了一口黄瓜:“没了,就熬了两碗,锅都刷干净了。” 周桐点点头,端起一碗就走:“行,辛苦你了。”他端着碗快步走向沈怀民房间的方向。 沈怀民房门口,真真和爱爱正焦急地守着。周桐将手中的醒酒汤递给真真:“给公主殿下的,趁温喝下去能好受些。” 真真和爱爱连忙接过,感激地行礼:“多谢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转身又回了厨房,端起另一碗醒酒汤,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只见小桃还没走,正趴在床边,伸着手指头轻轻戳徐巧红扑扑、带着傻笑的脸颊,一边戳一边嘀咕:“哇……巧儿姐今天喝了好多啊,脸红的跟熟透的桃子似的……” 周桐把碗放在桌上,没好气地问:“你都没拦着点?” 小桃闻言转过头,一脸无辜加理直气壮:“少爷,您觉得我能拦得住公主殿下吗?再说了,”她指了指外面石桌桌上一个空了大半的小酒坛,“那酒是王叔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跟糖水似的,谁知道后劲儿这么大呀!我们都喝了点呢!” 说着,她还蹦跳着凑到周桐面前,踮起脚尖,故意朝着他哈了一口气,“少爷您闻闻,是不是米酒味儿?甜甜的!” 一股淡淡的、带着米香的酒气扑面而来。周桐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皱眉道:“老王自己酿的?他什么时候学会酿酒了?别是偷偷买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喽~”小桃笑嘻嘻地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看着周桐放下醒酒汤,眼珠转了转,忽然伸手拉住周桐的衣袖,脸上带着点狡黠又大胆的笑意,踮着脚就作势要把嘴凑上来。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小巧的耳朵,微微用力:“小桃子!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想造反是不是?” “哎哟!疼疼疼!少爷松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小桃立刻龇牙咧嘴地求饶,等周桐松开手,她揉着耳朵,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声嘟囔,“你明明……明明都说好了晚上来的……说话不算话……” 周桐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控诉气笑了,没好气地伸手,“笃、笃、笃”地敲了三下桌面,每一下都伴随着一个字:“你!说!呢!”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周桐敲桌子的动作,又看看他板着的脸,似乎在努力理解。 几秒钟后,她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了然,脸上也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带着点恍然大悟后的羞涩。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嘀咕:“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少爷……那……那我先去休息喽!”说完,也不等周桐反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拉开门溜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留下周桐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脸莫名其妙:“……啥?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他完全没搞懂小桃最后那副羞涩又了然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摇摇头,懒得去想那小妮子又脑补了什么。周桐转身端起醒酒汤,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还兀自傻笑、迷迷糊糊说着“大南瓜”的醉美人,他叹了口气,俯下身,轻声哄道:“巧儿?乖,起来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徐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桐,然后坚决地摇头,嘴里含糊地抗议:“不……不喝……苦……不要……” 周桐耐心耗尽,直接上手。他一手捏住徐巧小巧的下巴,另一只手稍一用力,便撑开了她柔软的嘴唇,然后自己含了一大口温热的醒酒汤,俯身下去,精准地覆上了那两片带着酒气的樱唇,将汤水渡了过去。 “唔……”徐巧被这突如其来的“喂食”弄得呜咽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周桐牢牢抱住。温热的汤水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滑入喉中,她被迫吞咽了下去。 喂完一口,周桐正想如法炮制第二口,怀里的徐巧却突然身体一僵,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噜声。 “不好!”周桐经验丰富(以往宿醉的经验),反应极快。他立刻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双臂用力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冲向房间角落的洗漱架旁放着的铜盆。 刚把人扶稳对着盆,“哇——”的一声,徐巧再也忍不住,低头吐了出来。 周桐一手稳稳揽着她的腰支撑着她,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帮她顺气,嘴里还不忘调侃:“还好还好,吐在这盆里了。要是吐在床上或者地上,那可真就难办喽……” 好一阵折腾,直到徐巧吐无可吐,只剩下虚弱的干呕。周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漱了口,又用温热的湿布巾替她擦了脸和脖子。 此时的徐巧,酒劲似乎随着呕吐散去不少,整个人也累得彻底脱力,几乎是半闭着眼睛,任由周桐摆布。周桐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又无比依赖的模样,心里那点被吐了一手的郁闷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打横抱起已经半睡半醒的徐巧,走向隔壁专门用来洗漱的耳房。一番仔细的擦洗,换上干净的里衣。整个过程中,徐巧都乖顺得像只小猫,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嘤咛,很快就在周桐怀里沉沉睡去。 周桐抱着清洗干净、浑身散发着清爽皂角香气的妻子回到卧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薄被。他自己也迅速洗漱完毕,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床前。周桐躺在徐巧身边,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妻子,无奈又宠溺地低语了一句:“明天早上等你醒来,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然后,他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第345章 同??!! 夜色深沉,秋风透过窗棂缝隙钻入房间,带着丝丝凉意。周桐在熟睡中只觉得耳朵痒酥酥的,仿佛有羽毛轻轻搔刮。 他迷糊地伸手抓了抓,那痒意非但没消,反而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嗤笑声。 他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弹坐起来! 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却更快地按在了他胸口,紧接着,熟悉又带着点埋怨的娇嗔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少爷~少爷!别激动!是我!” 周桐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吁了口气,重新躺回枕上,闭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无奈:“你啊……怎么了?大半夜的……” 小桃整个人趴伏下来,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的手臂,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馨香,语气幽怨:“少爷,你看看时辰,我可是等到现在呢!三更都快过了!” 周桐困得眼皮打架,脑子还有点懵:“你等什么?” “等您啊!”小桃理直气壮,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去掀周桐身上的薄被角,试图往里钻,“您不是敲了三下桌子吗?三下,不就是‘三更’的意思吗?这情节我熟啊!您不是说书的时候讲过,孙悟空拜师菩提老祖,被敲了三下头,就是让他三更天去后门嘛!少爷您学得可真像!” 周桐原本困倦迷蒙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全无!内心疯狂咆哮:我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脑补了?!敲三下桌子是这个意思吗?! 小桃却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手上动作不停,小声催促:“对呀对呀,我肯定知道啊!少爷,您快掀开点被子呀,这外面……有点冷……”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周桐死死按住被角,哭笑不得:“别别别!你巧儿姐在呢!你想干什么?下次,下次!” 小桃不依不饶,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试图用体重突破防线:“不行!您说过的!您答应我的!我就要今天!”她力气不小,加上周桐怕动作太大惊醒徐巧,一时间竟被她压得动弹不得。 “这……这周围都有人!老王他们耳朵灵着呢!算了吧!”周桐压低声音找借口。 “那……那就去我房间嘛!”小桃立刻提出新方案。 “更不行!”周桐立刻否决,“你那房间隔音更差!动静稍微大点,整个院子都听见了!算了算了,真不行!” “我不管!”小桃像是豁出去了,趁着周桐分神解释,脑袋一低,温软的唇瓣就带着点蛮横地贴上了周桐的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周桐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睡意全无,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一丝被撩拨起来的火气。 他看看怀里睡得香甜、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徐巧,再看看身上这个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执意要“兑现承诺”的爬床丫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啊!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徐巧挪开,让她躺平盖好被子。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下了床。 他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的外袍,转身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只穿着单薄寝衣、冻得有点缩肩膀的小桃身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纵容:“行行行……我真服了你了……” 小桃立刻眉开眼笑,裹紧了带着周桐体温的外袍,嘻嘻一笑,伸手就紧紧拉住周桐的手:“少爷最好了!走走走!”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拉着周桐往自己房间去。 “等等。”周桐却反手拉住了她。 小桃疑惑地回头:“少爷?干嘛?” 周桐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脚步无声地穿过安静的堂屋,没有走向小桃的房间,反而朝着通往后院方向走去。 小桃更疑惑了,直到周桐在地窖门口停下,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了通往地窖的入口。 小桃看着黑黢黢的入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凑到周桐耳边,用气音小声说:“少爷~您也看那些画本子啊?书上说……偷情都喜欢找这种地方……刺激~” 额...... 某些小九九被戳破的尴尬和脸红迅速出现在周某人的脸上。 他把头扭到一边没好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闭嘴!”他弯腰,从入口旁边的暗格里摸出火折子和一小截蜡烛,点亮了微弱的烛光。“下去,小心点。”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木梯下到了阴冷干燥的地窖。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布匹和淡淡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角落堆满了杂物和箱子,显得有些逼仄。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地窖中央那张简陋的木床(那是之前黄安来时周桐搬下来的,为的就是让他亲眼见到硝石是如何制冰的),小桃眼睛一亮就要扑过去:“少爷!那儿有床!” 周桐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低声斥道:“别去!那上面全是灰!几个月没人用了!” 有没有灰他是不知道,只不过他是不想在别人睡过的床那啥...... 小桃被拉住,有点失望:“那……那去哪?”这地窖除了那床,似乎也没别的地方了。 周桐没说话,举着蜡烛,拉着她避开右侧堆放硝石木箱的区域,走向左侧堆积着大量布匹和杂物的角落。他拨开几卷厚重的粗布,后面赫然露出一个不大的凹形空间,似乎是堆放时无意形成的,勉强能容纳两人站立。 “就这儿吧。”周桐将蜡烛小心地插在旁边一个木箱的缝隙里,微弱的火光在凹口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堆积的布匹上。 小桃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条灵巧的小鱼,转身就缠了上来,双臂环住周桐的脖子,踮起脚尖,带着灼热的气息在他耳边低语:“少爷……把灯熄了吧……” (此处省略五百字,请自行脑补地窖凹口内,烛光熄灭后,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交织,在密闭幽暗的空间里发酵升温。)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归于平静。周桐搂着几乎站不稳、浑身汗津津的小桃,让她靠坐在一个稍矮的木箱上。两人都微微喘息着,享受着事后的温存。 小桃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偎在周桐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满足地喟叹一声,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新奇的笑意:“少爷……原来您还有这癖好……喜欢在这种地方……” 周桐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亲了一下,哼笑一声:“彼此彼此。亏你这么晚都不睡,就琢磨这个?”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和满足后的放松。 小桃抬起头,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唇,轻轻啄了一下,抱得更紧了:“这不想少爷想得睡不着嘛……” 周桐紧了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的温软,片刻后低声道:“好了,满足了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小桃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乖巧地应着。然而,那只原本环在他腰间的小手,却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再次探入他微敞的衣襟,抚上他结实的小腹,指尖带着挑逗的意味轻轻画着圈。 “少爷~”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得寸进尺的撒娇,“再来一次嘛……好不好?” 周桐身体一僵,被她这不知餍足的劲儿弄得有些无语,抓住她作乱的手:“这都多久了?还没吃饱?” 小桃不依,扭动着身子,双手重新环上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少爷~求您了嘛~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她柔软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周桐被她撩拨得刚刚平息的火气又有点抬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你呀……真是……”他话还没说完—— 怀里的小桃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一只带着薄汗的小手迅速而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小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警觉,“少爷!别出声!有人!” 周桐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侧耳细听。 果然! 头顶的地窖入口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咯吱”声——是盖板被掀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几乎落地无声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踏在了通往地窖的木梯上! 不止一个人! 小桃更慌了,下意识地就想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抓起来。周桐立刻按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别动!先看看情况! 两人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紧紧依偎在布匹围成的黑暗凹口里,大气都不敢喘,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正沿着木梯,一步步向下走来。 微弱的烛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光源来自地窖入口处! 周桐和小桃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布匹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两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地窖入口的木梯下方,手里举着一根细小的蜡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出两张熟悉而清冷的面孔——真真和爱爱!两人都换下了白日里的宫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也利落地挽起。 爱爱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小声问:“姐……姐,殿下和公主……都睡熟了吗?” 真真点点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放心,这个时辰,肯定都睡沉了。妹妹,最后一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爱爱“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依恋。 真真似乎朝爱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她轻轻一吹,手中的蜡烛熄灭了!地窖瞬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和身体接触的轻微声响,似乎是两人坐到了地窖中央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姐……”爱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近乎呢喃的柔软,“我好……好爱你……”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周桐:“!!!!” 小桃:“!!!!” 小桃差点惊呼出声,幸好周桐反应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两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虽然看不见),都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极度震惊! 小桃更是激动得在周桐怀里扭动了一下,用气音在他耳边无声地表达:“哇!少爷!那两冰块脸……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桐也是彻底呆住了,内心翻江倒海:好家伙!今晚这剧情也太他娘的丰富曲折了吧?! 【作者到底是在干什么???】 现在的他只能用力捏了捏小桃的手,示意她噤声,继续听。 黑暗中,布料摩擦和细碎的亲吻声断断续续传来,伴随着压抑而急促的喘息,交织成一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乐章。 小桃听得身体都有些发软发烫,忍不住又往周桐怀里缩了缩,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周桐察觉到她的意图,黑暗中精准地在她大腿内侧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嘶——!”小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幸好及时咬住了下唇,幽怨地瞪了周桐一眼(虽然看不见),终于老实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声响才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地窖里回荡。 接着,真真带着满足和慵懒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妹妹……” “嗯?”爱爱应着,声音同样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依恋。 “你看周大人和殿下……”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又都那般珍爱自己的夫人……真是令人羡慕。” 爱爱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是啊。周夫人温柔娴静,公主殿下活泼可爱,都是难得的好女子。” 空间里传来一声清晰的亲吻声,似乎是真真亲了爱爱的脸颊一下:“妹妹,姐姐也很爱你啊……比爱谁都爱……” “姐姐……”爱爱的声音充满了甜蜜和依赖。 这番充满爱意的私密对话,听得凹口里偷听的两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小桃更是死死攥紧了周桐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了。 就在周桐以为这“午夜剧场”即将谢幕时,话题却突然转到了小桃身上。 只听真真语气带着点不屑地说道:“不过……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我是真不喜欢。” 爱爱似乎有些犹豫:“姐姐,她……毕竟是周大人身边得力的人……” “得力?哼。”真真轻哼一声,“你看她那副样子,骄纵任性,一点规矩都没有!今天在院子里,对着我们大呼小叫,还敢拔剑?一看就是个惹是生非、喜欢找麻烦的主儿!跟周夫人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她的评价相当不客气。 小桃在黑暗中听得柳眉倒竖,气得差点冲出去理论,又被周桐死死按住。 爱爱沉默了一下,才小声说:“姐姐……话虽如此……但是……”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语气,“但是……你不觉得……她长得……真的很好看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生气的时候像炸毛的小猫……皮肤也白……腰……好像也很细……” 她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周桐:“!!!!”他感觉自己今晚接收的信息量严重超标,三观都要被刷新了!看看人家!这虎狼之词!这坦荡的欣赏!这……这格局! 小桃的反应则更直接:她先是听到坏话的愤怒,接着听到爱爱后面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周桐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在飙升!攥着他的手也松开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冰块脸”的“馋身子”评价给整懵了,甚至……还有点羞涩? 地窖里,真真似乎也被妹妹这直白的“欣赏”弄得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呵……你倒是会看……不过……说得倒也是……” 两人似乎又低语了几句什么,声音更轻,听不真切了。 片刻后,木床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整理衣物的窸窣声。烛光重新亮起,真真爱爱两人整理好仪容,举着蜡烛,悄无声息地沿着木梯离开了地窖。盖板被轻轻合上。 地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周桐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嘶……”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黑暗中揉着自己刚才被小桃激动时狠咬了一口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你这丫头,下口可真狠……” 小桃却像没听见他的抱怨,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大信息量里,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兴奋和好奇,又缠了上来:“少爷!少爷!那两冰块脸居然是真的……天啊!她们……她们居然还……还觉得我好看?”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羞涩和得意。 周桐没好气地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摸索着帮她拉好散乱的衣襟:“得了吧你!那是人家……呃……人家的特殊爱好和审美!跟我们没关系!” 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外袍,重新披在小桃身上,仔细裹好,“快起来,穿好衣服!这鬼地方又冷又潮,待久了要生病的。” 他先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然后摸索着把小桃从木箱上抱了起来。小桃乖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周桐抱着她,摸索着走到地窖入口下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安全,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板,抱着小桃爬了出去。 将盖板恢复原状,周桐抱着裹在他宽大外袍里、显得更加娇小的小桃,借着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穿过寂静的后院,来到了小桃的房间门口。 “到了。”周桐压低声音,想把小桃放下来。 小桃却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慵懒和一丝狡黠:“少爷~晚安~” 周桐无奈地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快进去!锁好门!赶紧睡觉!” 小桃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他,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灵活地溜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周桐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落栓的声音,又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将沉的冷月,感受着肩膀上隐隐作痛的咬痕和夜风的凉意,只觉得今晚的经历简直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他摇摇头,裹紧了自己单薄的寝衣,快步走向自己那终于可以安静睡觉的房间。 造孽啊…… 第346章 离开准备(上) 【明早】 周桐在熹微的晨光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哎……还是困啊……”他嘟囔着,费力地翻了个身,望向枕边。 徐巧还在沉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宿醉未褪的薄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周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恶作剧的心思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指,坏心眼地捏住了她小巧的鼻翼。 呼吸受阻,徐巧在睡梦中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哼,眼皮挣扎着想要掀开,却像被胶水黏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只是徒劳地颤动着睫毛。 周桐看着她这副挣扎又醒不来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玩心大起,又捏了一会儿,见徐巧只是难受地扭了扭脖子,依旧没醒,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算了,让她多睡会儿吧。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端起昨晚放在床边小几上那碗没喝完、已经凉透了的醒酒汤,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露水的凉意。 “咦?都这个点了还这么安静?”周桐有些诧异,难道自己起得特别早?不对啊,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他正疑惑着,就看到老王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从厨房里走出来。 “少爷,早啊。”老王招呼道。 “老王,什么时辰了?”周桐问。 “辰时都快过半了。”老王把蒸笼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面食的香气弥漫开来。 “辰时?!”周桐一惊,下意识地抬脚就想往外走,“糟了!点卯……”刚走出两步,又猛地刹住,一拍脑门,“嗐!忘了!不用去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来在石桌旁坐下。 这时,小十三也端着一碟酱菜和一锅清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周桐,恭敬地叫了声:“少爷。” “嗯。”周桐点点头,“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收拾好了。”小十三把东西放好,“等少爷和夫人用完早饭,我就回周宅把马车驾过来。” “行,过会儿一起去。”周桐应道。 正说着,真真和爱爱也从沈怀民兄妹暂住的厢房走了出来。看到周桐,两人连忙屈膝行礼:“周大人早。” 周桐看着眼前这两位端庄秀丽的侍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晚听到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涌了上来,让他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他只能干咳一声,略显僵硬地点点头:“嗯…早。把吃食给怀民兄和公主殿下端去吧。”说完,赶紧起身,逃也似的走向小桃的房间。 推开小桃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少女体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只见小桃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薄被被她踢到了脚边,一条腿还豪迈地搭在床沿外。 她小嘴微张,一缕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脸蛋红扑扑的,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傻笑,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这毫无形象可言的睡姿,额角忍不住抽了抽,内心疯狂吐槽:“靠……我昨晚是怎么对着这睡相下得去嘴的?!这丫头……真是……”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小桃耳边,故意用一种低沉暧昧、又让人听不真切是谁的语调,轻轻唤道:“小桃……要不……继续?”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儿仿佛被按了开关,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她像条离水的鱼,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坐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不要……少爷……不要……” 大概是昨晚“交流”过度,腿脚还软着,这猛地一起身,重心不稳,“噗通”一声又重重地摔回床上,顺带还磕到了手肘,疼得她“哎哟”一声,彻底清醒了。 她揉着胳膊,睡眼惺忪地看清了床边站着的是憋着笑的周桐,立刻把疼痛和害羞抛到脑后,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少爷!”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凑过来的小脑袋,嫌弃地往后推了推:“别别别!臭死了!赶紧洗漱去!太阳晒屁股了!” 小桃被推开,不满地撅起嘴,哼哼唧唧地往被窝里缩:“困死了嘛……少爷……再让我睡一小会儿呗?就一小会儿……”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试图装可怜。 周桐不为所动,挑眉道:“得了吧你!明明是我出力的多,我都比你起得早!” 小桃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狡黠地眨眨眼:“那下次换我在上面呗?少爷您躺着享受就行!” 周桐被她这虎狼之词惊得差点跳起来,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低吼:“小祖宗!闭嘴!大清早的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小桃灵活地躲开他的手,抱着枕头滚到床里侧,耍起了无赖:“我不管!我就要睡觉!我要是困得神志不清,等会儿在外面说出些什么胡话来,少爷您可别怪我哟……”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周桐气得牙痒痒,指着她:“行!你说!你尽管说!说完胡话,你东边流放,我西边充军,咱俩就当对苦命鸳鸯吧!谁怕谁!” 两人正斗着嘴,小桃像是想起了什么,裹着被子坐起来,可怜兮兮地控诉:“少爷你讲不讲道理!昨晚……昨晚我回来还得自己烧水洗澡!还得……还得给自己上药!折腾到大半夜!您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对我好点吗?桃桃我啊,就是个命苦的小丫鬟,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了就往那儿一扔……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假模假样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周桐听得眉头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大爷的!这丫头昨晚是不是被地窖那两个拉拉的“虎狼之词”给彻底“开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说得他跟个负心薄幸的登徒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清理门户”的冲动,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行了行了,别嚎了!去你巧儿姐那儿睡!她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你俩挤挤,这样借口我也好找。” 话还没说完,小桃就像得了特赦令,瞬间破涕为笑(假的),抱着自己的枕头“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太好喽!谢谢少爷!我好久没跟巧儿姐一起睡啦!” 她欢天喜地地就要往外冲。 “等等!”周桐指着她怀里的枕头,“我那有枕头!拿你自己的干吗?” “哎呀,直达啦!”小桃笑嘻嘻地说着,顺手把手里枕头朝他扔了过去,“少爷帮我放好!” 然后转身离去,一溜烟跑向周桐的房间,钻了进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周桐接住飞来的枕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能无奈地摇头。他拿着枕头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小桃钻进被窝和徐巧无意识嘤咛的声音,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让她们睡吧。 他把枕头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回到石桌旁。老王准备的早饭是清粥小菜和刚出笼的肉包子,周桐没什么胃口,随意拿了两个包子,又倒了一碗粥,放到自己房间桌子上——给里面那两位睡神留着。 他自己则坐在石桌旁,慢吞吞地啃着包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怀民房间紧闭的门窗。 那位殿下……大概正守在里面,等着自家那位“宿醉未醒”的公主殿下吧?啧,居然有人比自己还“专情”……等等! 周桐猛地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自己这情况,用“专情”这个词,属实有点……嗯……对不起这个词的分量。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低头喝粥,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前衙方向传来隐隐约约、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人声鼎沸,似乎还夹杂着唢呐锣鼓的动静?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肯定是百姓们听到风声,跑来送行了!摸着良心讲,他对桃城百姓确实没得说,赚的银子基本都填了城墙、沟渠、便民设施这些无底洞(虽然大部分具体活儿都是杜衡他们干的,他就动动嘴皮子……)。 这阵仗,他可太熟悉了!成婚那天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呢! 不行!得溜!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起身就往屋里冲——得赶紧变装! 刚进屋,老王就笑眯眯地跟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少爷,少爷!您是不是想‘微服出巡’啊?喏,老奴这儿有几套压箱底的好衣裳!保管您穿上,亲娘都认不出来!您试试?” 周桐一听,眼睛亮了:“哦?快拿来!”他想着装扮成走镖的趟子手或者行商应该不错。 老王献宝似的把衣服递过来。周桐满怀期待地抖开一看——嚯!水粉色的襦裙!鹅黄的衫子!还有绣着缠枝莲的腰带! “我靠!”周桐像被烫了手一样,直接把衣服甩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气得脸都绿了,“老王!你大爷的!这是女装!女装!你想害死我啊!” 老王心疼地看着地上的衣服,唉声叹气:“哎哟喂!我的心肝宝贝!我保管了好久的……少爷您不是怕人认出来吗?这多保险啊!您再怎么易容,人家看您眼睛身形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女装一上身,谁能想到堂堂县令大人会……” “闭嘴!”周桐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就不能戴个面具吗?穿厚实点把身形撑开点,走路故意弓着背驼着点不行吗?赶紧的!给我找套正常点的男人衣服来!要最不起眼的那种!” 老王见他真急了,也不敢再贫,赶紧去翻箱倒柜。不一会儿,拿来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还打着不起眼的同色补丁,看着像是码头苦力或者长工穿的。 周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迅速换上这套衣服,把官靴也换成了厚底的布鞋。 又找来一块半旧的深色头巾,仔细包住头发和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最后,他翻出一个老王以前不知从哪儿淘换来、木质粗糙、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老王声称能辟邪),扣在了脸上。对着屋里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身形被宽松的衣服遮掩,背微微佝偻着,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古怪面具,眼神也刻意收敛了平日的清亮,变得有些浑浊呆滞——确实像个沉默寡言、其貌不扬的苦力了。 “嗯,凑合吧。”周桐点点头,压低声音对老王道,“待会儿我跟小十三从后门走,去周宅取车。 要是前门有人问起我,你就说……就说我昨晚喝多了,还没起!或者拉肚子!随便你编!” 老王憋着笑:“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周桐不再耽搁,快步走出房门,正好小十三也收拾停当牵了马在后院门口等着。两人翻身上马,悄悄拉开后院门栓,溜了出去。 刚策马跑出巷口,准备拐上通往城外的路,旁边草丛里“哗啦”一声,猛地钻出几条大汉! “喂!兄弟!衙门里那个小说书……周县令!他在不在里面?走了没?”为首的大嗓门,不是赵德柱是谁?他身后跟着万科、张小乙等几个亲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衙门方向张望。 周桐被这突然的“伏击”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赶紧勒住马,把面具悄悄掀开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对着赵德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衙门方向,压低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小声点!大人……大人还在里头歇着呢!俺是赶车的,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你们……你们等着!” 他怕赵德柱这憨货再追问,赶紧又指了指赵德柱刚才钻出来的那片半人高的草丛,故意吓唬道:“哎!赵将军你们几个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干啥?小心有蛇咬屁股!” 赵德柱一听“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旁边几个士兵也紧张地看了看脚下。 “啊?有蛇?快!快!把这片草都给老子清了!”赵德柱立刻忘了追问周桐,对着手下嚷嚷起来。 周桐趁机一夹马腹,和小十三策马疾驰而去,只留下赵德柱带着人在那儿热火朝天地清理草丛。 出了城,两人很快来到周宅后门。周桐下马敲门。 开门的是倪天奇。他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油漆,手里还拿着把刷子,一股浓烈的桐油混合着朱砂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哟?这么早就来了?你小子还挺急。”倪天奇侧身让开。 周桐赶紧拱手,带着点歉意:“倪叔,辛苦辛苦!这么早就忙活上了?” 倪天奇摆摆手,把刷子往墙边一靠,语气有点复杂:“算啦!反正你小子一走,至少一年烦不着我了!耳根子能清静点!” 周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倪叔您这话说的!哪天要是您被我爹我娘‘欺负’得连家都回不了,您就骑快马来长阳找我!我高低也带您去长阳城里顶尖的花楼,点上最好的姑娘,请您好好喝上一杯!怎么样?” 倪天奇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嘴角忍不住上扬,但随即又强压下去,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咳!臭小子!少在这儿画大饼!赶紧去看看你的马车去!” 他目光转向牵马进来的小十三,“哟,小十三也去?到长阳那边,机灵点,护好你家少爷!” “是,先生。”小十三恭敬应道。 倪天奇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大虎三个胖子已经从院墙拐角兴奋地冲了出来,围着周桐嚷嚷: “少爷!快!快去看看!” “您马车弄好了!老威风了!” “保准您满意!” 周桐刚想说“低调点就好”,但一听到“威风”二字,心里瞬间警铃大作!他赶紧跟着三人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空地上,停着一辆……嗯……极其醒目的马车。 车厢主体倒还是常见的样式,结实宽敞。但关键在于车顶!普通的马车车顶多是平的或者略带弧度,眼前这辆……车顶竟然被特意加高,做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如同乌篷船船篷一般的拱形顶! 那个应该就是床子弩的部件了,嘶........这玩意到时候怎么拆啊? 更绝的是,这拱形车顶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鲜艳欲滴的朱漆!在清晨的阳光下,红得刺眼夺目,简直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车辕、车轮毂等细节处也被精心勾勒了金线(疑似铜粉),在红漆的映衬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财主暴发户式的“气派”! 周桐看着这辆仿佛要去参加庙会游行、生怕别人看不见的“座驾”,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几下,感觉眼前有点发黑。 “你们……你们这……”他指着那红得反光的拱顶,声音都有点抖,“……这审美……哎……我说……低调点不行吗?刷个普通的黑漆不就挺好的?” 倪天奇抱着胳膊踱步过来,一脸“你不懂欣赏”的嫌弃表情:“你懂啥?这叫气势!懂不懂?出门在外,没点排面怎么行?这朱漆多正!多喜庆!多辟邪!配上这拱顶,跑起来多稳当!刮风下雨都不怕!还有这金线,点睛之笔!多贵气!” 周桐看着倪天奇那副“老子手艺天下第一”的自豪模样,再看看那红得晃眼的车顶,只觉一阵无力。 算了算了,跟这位审美清奇的“大匠”争辩纯属自讨苦吃。他认命地摆摆手:“行行行……您说得都对……威风……真威风……” 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出了桃城地界,立刻找个漆匠,把这玩意儿从头到尾刷成最不起眼的黑灰色!这活靶子一样的车,真要遇上点啥,跑都跑不快! 这时,周平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从正屋出来。看到周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和被红漆闪到的样子,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咋样?你爹我特意嘱咐倪老哥给你弄的,够排面吧?到了长阳,可别给咱老周家丢脸啊!” 周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爹,咱老周家在长阳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吗?需要这……这玩意儿撑场面?” 周平掏了掏耳朵,一脸理所当然:“没有啊,咱家不就桃城一小地主嘛!低调!要低调!” “周平!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掏耳朵!马上还要倒药呢!” 吕阮秋带着薄怒的声音传来。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周桐面前,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粗布短打的领口和下摆,动作轻柔而仔细。 她的目光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桐儿,到了那边,长阳城不比咱桃城。天子脚下,规矩多,是非也多。遇事……多思量,别冲动。莫要惹事,但也别怕事。爹娘……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巧儿。” 这温情的话语让周桐心里一暖,但听着又莫名觉得有点不吉利。他赶紧摆手打断:“娘!您别这么说!您这样说我真的很怕!”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看过的话本小说里那些“等我回来”的诀别场景,心里毛毛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爹娘的手,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爹,娘!听我说!我不在家这一年,你们……你们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兵荒马乱、或者有不开眼的强人土匪摸上门来……记住!千万别逞英雄!别想着保护家产!也别想着什么‘与桃城共存亡’!第一时间!带着嬷嬷、大虎他们,收拾细软,直接跑!往山里跑!往安全的地方跑!保护好咱自家人最要紧!东西丢了就丢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记住了吗?一定要记住!” 周平和吕阮秋听着儿子这一长串如同交代后事般的“生存指南”,大眼瞪小眼,表情从开始的温情渐渐变成了错愕,最后是哭笑不得。 “等等!等等!”周平越听越不对劲,不等周桐说完,一个健步上前,胳膊一伸,熟练地用一记“锁喉”勒住了周桐的脖子,把他后面的话全勒回了肚子里,“你小子!咒谁呢?!啊?!在长阳憋着劲想搞什么大事情是不是?!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老子比你惜命!用得着你教?!” 周桐被勒得直翻白眼,赶紧拍老爹的胳膊:“咳……松……松手……爹……我的意思是……是为你们安全考虑嘛!防患未然!防患未然啊!” 周平哼了一声,松开胳膊,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放心!你爹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别在长阳捅娄子就行!” 周桐揉着脖子,嘿嘿一笑:“知道知道。您在家就好好陪我娘,享享清福,少折腾您那些‘小玩意儿’就行。” “哼!老子想折腾就折腾,你管得着吗?”周平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你以为你爹我想啊?还不是为了你小子!大晚上觉都没睡好,就盯着给你弄这马车,弄那弩机的……你小子倒好,一句谢都没有!” 周桐一听“弩机”,立刻来了精神,凑近老爹低声道:“得了吧爹!炼铁坊房那些好东西,差不多都归您的‘私兵’了吧?想武装多少人随您便!要是嫌银子不够使,临山县那矿场……您要是真想去开,直接去找黄县令就行,反正我成亲时您俩也见过。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不会为难您。” 周平一听,直接一脚踹在周桐屁股上:“滚滚滚!你小子就盼着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是不是?!你爹我就想安安生生种地养老!你倒好,惹的事一件比一件大!赶紧滚蛋!看着你就心烦!” 周桐敏捷地躲开,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挥手:“得嘞!爹,娘,那我真走了啊!一年后见!等回来,您看看我能不能打得过您!” 周平被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逗乐了,叉腰大笑:“好!老子等着!看你小子能有多大长进!” 陈嬷嬷和大虎三人也站在一旁。陈嬷嬷上前一步,沉声道:“少爷,路上小心,保重身体。” 周桐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特意叮嘱道:“嬷嬷,家里的碗筷杯碟,最好还是按我说的,隔段时间用滚水煮一煮。还有,万一有人受了外伤,伤口化脓什么的……您可以试试我上次跟您提的‘蒸馏酒’的法子。” 他快速地把简单的蒸馏提纯原理和消毒杀菌的效用又强调了一遍,“……找点烈酒,反复蒸馏,得到的酒液极烈,能杀灭肉眼看不见的‘邪秽之气’。弄出来之后,找个人试试,比如清理脓疮伤口,效果应该很好。就是……” 他顿了顿,“会很疼,非常疼。” 陈嬷嬷听得极其认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芒,郑重地点头:“老身记下了,少爷放心。此法若真有效,必是大善。” 周桐松了口气,又看向陈嬷嬷:“还有小桃那丫头……” 陈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那丫头就交给少爷了。只盼少爷回来时,能把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磨平些。”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这点嬷嬷您放一百个心!保管不到一年,还您一个知书达理的小淑女!” 此时,小十三已经熟练地将那匹健壮的辕马套在了那辆极其“威风”的红漆拱顶马车前。大虎三人合力推开车轮下的石块。周桐最后看了一眼爹娘、陈嬷嬷和这座熟悉的宅院,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了!爹,娘,嬷嬷,倪叔,大虎……你们保重!莫送!”他挥了挥手,一夹马腹,当先而行。小十三也轻喝一声,驾驭着马车缓缓启动,跟在周桐马后。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周宅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直到马车驶出巷口,周桐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勒马停住,示意小十三也停下。他跳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厢帘子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倒是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垫子,空间也足够宽敞。周桐的目光落在车厢一角的小几上。小几被仔细擦拭过,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显然是吕阮秋的手笔): 【吾儿桐:】 暗格在坐榻左侧板下,轻叩三下即开。 内有: 娘亲所配清心丹、解毒散、金疮药各三瓶,应急用。 你爹塞进去的袖箭筒一支,弩箭二十支,机括已上弦,小心使用。 嬷嬷放的银票五百两,碎银五十两,穷家富路,莫要委屈。 另:换洗衣物、干粮清水,已备于车底夹层。 此去长阳,山高路远,务必珍重。遇事三思,平安为上。 父平、母阮秋、嬷嬷 留字 周桐的目光扫过纸条上那朴实无华却字字用心的叮嘱,手指抚过“务必珍重”、“平安为上”的字样。他默默地将纸条仔细叠好,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个温暖而踏实的弧度。 车外,小十三的声音传来:“少爷?” 周桐收敛了笑容,掀开车帘钻了出来,重新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嗯,走吧,回衙门!” 他最后望了一眼后方,策马向前。 那辆红得刺眼的马车,载着家人的牵挂和少年未知的前程,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辚辚驶向通往长阳的官道。 第347章 准备离开(下) 周桐和小十三驾着那辆极其“别致”的红漆拱顶马车,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的桃城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声,那鲜艳刺目的红色车顶,在朝阳下简直像个移动的靶子。 没走多远,路边一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就指着马车,奶声奶气地对他娘亲喊:“娘!娘!快看!会走的土地庙!” 他娘亲抬头一看,也被那怪模怪样的车顶和刺眼的红色惊得一愣,随即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嘘!别瞎说!” 但看向马车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奇和一丝……敬畏? 坐在马背上的周桐和小十三,隔着粗糙的面具都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马鬃里。还好有面具遮着!周桐心里哀嚎,这造型,简直是行走的社死现场! 马车终于拐进了通往县衙后门的小巷。刚一露头,就听见前面树林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哇!这马车……好……好气派!”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又来了什么大官?” “这排面!比之前那位大人还足啊!” “快看那车顶!红得跟火似的!” 正是守在那里的赵德柱、万科等人。他们显然被这辆“威风凛凛”的座驾震慑住了,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周桐:“……” 能被赵德柱这审美清奇的家伙夸奖“气派”,他这马车得“别致”到什么程度啊?!他真不敢细想! 马车在后门停下。周桐跳下马,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真容,对着还在啧啧称奇的赵德柱喊道:“老赵!别看了!过来帮个忙!” 赵德柱看清是周桐,先是惊喜,随即佯怒:“好哇!小说书!原来是你小子!耍我们呢?!刚才那个赶车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苦力”的叮嘱。 周桐赶紧打断他:“这不是忙着去拿马车嘛!时间紧任务重!行了行了,帮个忙,去后院帮我找些不要的旧布来,越多越好!要厚实点的!顺便再找几根结实的木棍!” 赵德柱不解:“拿布干嘛?遮你这马车?这不挺好看的嘛!多威风!” 他围着马车又转了一圈,还伸手摸了摸那红得发亮的拱顶,一脸欣赏。 周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无力吐槽这跟西游记里孙悟空变的小庙如出一辙的审美。他摆摆手,语气充满了放弃沟通的疲惫:“得得得!哎,跟你聊不到一块儿去!等着!我自己去拿墨!” “墨?”赵德柱更懵了,“拿墨干嘛?” 周桐已经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后院门,只留下一句:“把这红盖头给刷了!” 他刚踏进小院,就看到沈怀民和沈戚薇已经坐在石桌旁了。沈戚薇似乎还有些宿醉后的蔫蔫,但精神尚可。真真和爱爱侍立在她身后。沈怀民身后则站着一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陌生侍卫(显然是暗卫之一)。 看到周桐这副“苦力”打扮进来,沈怀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准备何时启程?” 周桐指了指门外,一脸无奈:“等我把那玩意儿‘涂’完就走。” “‘涂’?”沈怀民和沈戚薇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周桐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您二位……自己出去看吧。” 沈怀民和沈戚薇起身,带着疑惑走到后门。当那辆红得如同燃烧火焰的拱顶马车映入眼帘时,沈戚薇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噗哈哈哈哈哈……怀瑾弟弟!你这马车……哈哈……真……真别致啊!我……我长这么大,还……还没见过这样的……哈哈哈哈……” 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怀民看着那辆造型奇特、颜色扎眼的马车,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充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微微摇头,显然也被这“杰作”震撼到了。 赵德柱等人看到沈怀民出来,连忙收敛了嬉笑,抱拳行礼:“大人!” 沈怀民摆摆手,温和地问:“赵将军不在营中,怎么在此?” 赵德柱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回大人!这不……想提前看看小说书他啥时候走嘛!弟兄们……弟兄们都在城门口等着呢!这次……这次就算砸锅卖铁,高低也得给他办得风……风风光光!” 他努力想用个文雅点的词,最后还是憋出了“风风光光”。 “噗——咳咳咳!” 刚走回后门准备去拿东西的周桐,听到这句“砸锅卖铁办得风风光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没好气地吼道:“老赵!不会用词就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赶紧把手里几根找来的木棍塞给赵德柱,“赶紧的!把这些布巾缠在棍子上,缠紧实点!我去拿墨!”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回院里。 这时,小桃和徐巧也推开了房门走出来。徐巧脸色还有些苍白,秀眉微蹙,一手轻轻揉着太阳穴,显然宿醉的头疼还在折磨她。 周桐走过去,对两人道:“你们先去洗漱,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上马车了再睡。” 他关切地看向徐巧,柔声问:“巧儿,头还疼得厉害吗?” 徐巧皱着眉,声音带着点虚弱和委屈:“嗯……像要裂开似的……嗡嗡的……” 那种仿佛有无数小锤子在脑子里敲打的钝痛感清晰可见。 周桐帮她按了按太阳穴:“忍忍,等会儿上马车躺下会好些。我去把马车‘处理’一下,咱们马上就走。” 他转身去找老王帮忙。不一会儿,老王和小十三跟着周桐出来了,三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不小的铜盆,盆里装了小半盆清水,里面赫然泡着七八块甚至更多的墨锭!黑乎乎的墨汁正在水中缓缓晕开。 老王一眼看到那辆红彤彤的马车,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咂舌道:“少爷……要不……等会儿让小十三架车吧?老奴……老奴还是骑马跟在旁边稳妥点……” 他看着那红顶,感觉自己坐上去会折寿。 周桐一脸生无可恋:“没事……没事的!老王!等把这红顶刷黑了,应该……应该就没那么显眼了!真不知道我爹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朱砂……”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老王,“对了,上去干活的时候,装得笨拙点,最好‘不小心’摔两下,别暴露身手。” 老王苦着脸:“少爷……至于吗?摔……就算了吧?老胳膊老腿的……” 他看着那光滑的车顶就有点发怵。 周桐想了想:“那也行!让老赵他们几个在下面扶着点梯子,或者……干脆让万科和小十三爬上去涂!” 他指了指正围着马车啧啧称奇的万科。 老王立刻如蒙大赦,把铜盆往地上一放:“这主意好!少爷英明!那老奴去把灶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了,再把行李搬上车?” 他找借口就想溜。 周桐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行李就带几件换洗的,路上够用就行。到长阳城再置办新的!库房里支几百两银子带上就够了,正好换身行头添点家具。” 老王一愣,看了看那辆“别致”的马车:“那……这辆就不用带了?” 周桐果断点头,指了指身后:“就它了!” 他心想,好歹是爹的心意,虽然审美堪忧,但结实宽敞,内部也按他要求改造过,能躺能坐。至于颜色……刷黑了还能凑合用。 老王看着那红顶,又看看周桐坚定的眼神,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额……好吧。” 周桐转身回自己房间,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 解开油布,里面正是他那把精心保养的复合弓,弓弦已经细心取下单独存放。乌黑的弓身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轻轻抚过冰凉的弓身,犹豫片刻。 “带着吧。” 他低声自语,“就当……留个念想。” 重新包裹好,提着它走出房间,放进了马车车厢里。 他特意掀开车帘看了看车厢内部:没有传统马车那种凹凸不平的座椅,整个底板是平整的,上面铺着厚实柔软的垫子,足够人舒展身体躺下。 两侧壁板做了内嵌的柜子,可以存放杂物。车厢尾部固定着一张矮几。玄关处特意留出了放鞋的空间。虽然外面“别致”了点,但这内部空间和舒适度,确实是老爹用心了。 刚放下包裹钻出车厢,一股浓烈刺鼻的墨汁味就扑面而来!只见万科和小十三正站在梯子上,挥舞着绑了布巾的木棍,蘸着浓稠的黑墨汁,奋力往那鲜红的拱顶上涂抹。 墨汁滴滴答答地顺着车辕往下淌,在红色的底漆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污黑。赵德柱带着几个士兵在下面扶着梯子,还不时指点:“哎!小万!那边!那边还红着一块呢!”“高点!再高点!” “停停停!先停一下!”周桐赶紧大喊,“我要出来了!别滴我一身!” 他可不想还没出发就变成斑点狗。 万科和小十三闻言停下动作,从梯子上跳下来。周桐绕着马车看了看,原本刺眼的朱红拱顶已经被一层不均匀、湿漉漉的墨黑覆盖,虽然看着脏兮兮、斑驳不堪,但至少……不那么像移动的活靶子了。 “嗯……行了行了,就这样吧!黑色好!黑色好!”周桐违心地表示满意,总算是松了口气,“那……准备一下,我们马上……” 他话还没说完,赵德柱就用力一拍胸脯,嗓门洪亮:“小说书你放心!城门口!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保准给你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走了走了!弟兄们,咱们先去城门口候着!” 说完,也不等周桐反应,招呼着万科、张小乙等人,呼啦啦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墨汁印和风中凌乱的周桐。 周桐看着他们消失在小巷尽头的背影,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城门口震天的锣鼓和百姓的喧哗。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却释然地笑了笑。 “算了……最后一次了。随他们闹吧。”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徐巧等人也是出门准备上马车,小桃吸了吸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好大的墨水味!”她仰头望向车顶,那斑驳的湿漉漉的黑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少爷,这味道熏得慌!” 周桐揉了揉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无奈道:“忍忍吧,总比顶个红彤彤的活靶子强。快进去,和你巧儿姐补觉去,路上还长着呢。”他轻轻推了推小桃。 小桃撇撇嘴,还是听话地钻进了车厢。徐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对周桐微微点头,也跟着进去了。 小十三利落地翻身上了周桐那匹枣红马,将缰绳递给周桐,自己则坐到了老王旁边的车辕上,腰背挺直,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老王握住了缰绳,神情沉稳。 周桐翻身上马,看向沈怀民:“怀民兄,可以了。” 沈怀民颔首,对身旁那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侍卫道:“孙浩,让他们过来吧。” “是,殿下。”孙浩抱拳应道,声音干脆利落,随即转身,对着看似无人的巷口方向打了个手势。 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二十余名身着各色粗布短打、作普通脚夫或行商打扮的精壮汉子,牵着几匹马并两辆外观朴实无华但用料扎实的马车,迅速而有序地出现在巷中。 他们动作干练,步伐沉稳,腰间或袖中隐约可见硬物的轮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刚才赵德柱等人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周桐注意到,其中几人牵着的那几匹马,筋肉虬结,眼神炯炯,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沈怀民扶着沈戚薇上了其中一辆稍显宽敞的马车。沈戚薇临上车前,还好奇地探头看向周桐那辆“墨宝车”,又看看他骑在马上,忍不住问道:“怀瑾弟弟,你怎么不坐马车呀?” 周桐笑了笑,指了指东城门方向:“马上还得应付一下城门口的‘盛情’,坐车上不够‘醒目’。等出了桃城地界,我再上去躲清闲。”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沈怀民也坐进马车前,对周桐道:“怀瑾,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即可。” “明白。”周桐点头。 沈怀民对孙浩示意了一下。孙浩会意,低声下令:“出发!”两名同样作普通护卫打扮的骑手立刻策马当先引路。沈家的马车缓缓启动,后面跟着另一辆载着真真、爱爱和部分行李的马车,以及那二十余名沉默而警惕的“随从”。周桐和老王驾着那辆散发着墨汁味的“墨宝车”紧随其后,小十三骑马护卫在车厢一侧。 车队驶出小巷,转入桃城主街。 甫一上街,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头攒动,热情洋溢。衙役们组成人墙,努力维持着秩序,拦阻着那些试图冲上来塞鸡蛋、瓜果、甚至还有活鸡活鸭的乡亲。 “周大人!一路平安啊!” “周大人!记得常回来看看!” “周夫人!保重身体!” “周大人!俺们等着您!” 呼喊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真挚的不舍。 马车内,沈戚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这比长阳城任何一次皇家出行都更显热烈和质朴的送别场面,惊叹道:“大哥,你看!怀瑾弟弟在桃城的声望,真的……好高啊!”她的语气充满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沈怀民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微微颔首:“嗯,民心所向,殊为不易。”他随即低声对侍立在车旁的孙浩道:“传令,所有人,不得驱赶,不得伤及平民。” “是!”孙浩低声应命,迅速将指令传递下去。那些“随从”们虽然依旧警惕,但身上的气息明显收敛了许多,只是更加严密地注意着人群中的动向。 周桐骑在马上,走在自家马车旁,不断地向两侧挥手致意:“好了好了!大家的心意我都收到了!都回去吧!好好过日子!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等我回来,咱们桃城肯定更红火!”他声音清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大人放心!俺们一定好好干!” “周大人慢走!” 衙役们也跟着喊:“大人放心!桃城有我们呢!” 一路行来,道旁维持秩序的衙役们也都纷纷抱拳行礼,周桐一一笑着回应,叮嘱几句。这亲切而熟悉的互动,更引得百姓们阵阵欢呼。 车队终于抵达东城门。 眼前的景象,饶是周桐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微微动容。 城门洞下,杜衡身着主簿官服,赵德柱一身锃亮的明光铠(虽然脸上淤青未消尽),陶明依旧那身洗得发白的老学究长衫,三人并肩而立。从城门内到城门外,道路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两列人马:左边是身着崭新青色学子服的义学学生们,个个挺胸抬头,神情庄重;右边则是赵德柱麾下披甲执锐的士兵,队列森严,肃然无声。所有人,在周桐一行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躬身抱拳行礼。 “恭送周大人!”声音整齐划一,在城门洞内回荡,带着一股肃穆而真挚的力量。 这阵仗,可比之前那些“精神抖擞”的口号庄重太多了。周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杜衡、赵德柱、陶明,还有那些年轻的学生和熟悉的士兵面孔,朗声道:“好!很好!这才像个样子!” 他朝赵德柱竖起大拇指:“老赵!这次办得漂亮!没吹唢呐,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这才是咱们桃城军民的体面!” 赵德柱一听周桐夸奖,尤其是那句“没吹唢呐”,顿时得意忘形,那点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将军威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猛地从腰后抽出他那宝贝的、擦得锃亮的铜唢呐,举起来就朝杜衡和陶明显摆:“嘿嘿!我就说吧!小说书他还是喜欢唢呐的!看!他夸我了!” “赵将军不可!” “德柱!放下!”杜衡和陶明吓得脸色都变了,异口同声地惊呼,扑上去就要抢夺那惹祸的唢呐。杜衡差点踩掉自己的官靴,陶明的方巾都歪了半边。 场面瞬间从庄严肃穆变成了鸡飞狗跳的滑稽剧。士兵们憋着笑,学生们也忍俊不禁,连后面马车里的沈戚薇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怀民也是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周桐看着这熟悉的闹剧,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吼道:“老赵!给我老实点!把家伙收起来!还有你们俩,别抢了!” 三人这才讪讪地停下动作。赵德柱宝贝似的把唢呐揣回腰后,还不忘瞪了杜衡和陶明一眼,嘟囔道:“小气!小说书都说喜欢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都听好了!我走这一年,桃城就交给你们了!杜哥,县衙政务,劳你费心!陶老,义学教化,拜托您了!” 他看向赵德柱,语气加重,“老赵!士兵的训练,一刻不能松懈!等我回来,可是要检阅的!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赵德柱立刻挺起胸膛,把铠甲拍得哐哐响:“小周书你放心!保证给你练得精精神神的!不光士兵,”他得意地朝军营方向努努嘴,“连营里那窝小猪崽子,我都给你养得膘肥体壮!等你回来宰了吃肉!” 周桐:“……” 他感觉自己刚酝酿好的离别情绪又被这莽夫带偏了。 陶明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杯酒,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和期许:“大人,此去长阳,山高水远。老夫无甚可赠,唯以薄酒一杯,为你践行。望你谨记初心,砥砺前行,莫负桃城父老所托,亦莫负陛下期许。路上……多加小心。” 周桐翻身下马,郑重地接过一杯酒:“陶老教诲,周桐铭记于心!”他仰头,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心里却是暖的。 陶明也将自己那杯饮尽,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莫误了吉时。老夫……就不远送了。” 周桐深深看了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一眼,又重重拍了拍杜衡和赵德柱的肩膀,转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城门和城楼上飘扬的“桃”字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保重!一年后,周桐定当归来!驾!”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出城门洞,沐浴在城外开阔的阳光之下。 “周大人一路顺风——!” “大人保重——!” “早点回来啊大人——!” 身后,是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是学生们整齐的“恭送周大人”,是士兵们震天的“恭送周将军(指赵德柱)!恭送周大人!”。 周桐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挥了挥手,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他赶紧抬手抹了一把,低声笑骂:“这风沙……还真大。” 车队沿着官道前行了一段距离,喧闹的送别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就在这时,前方道旁一棵大树下,又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周桐定睛一看,不由得哭笑不得——他那便宜老爹周平,又换上了那身靛蓝棉布长衫的“地主”打扮,正伸长了脖子使劲挥手,旁边站着神色淡然的吕阮秋。 “儿啊——!慢点走——!记得常写信回来啊——!”周平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乡音和浓浓的不舍,甚至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真有大滴的泪水。 周桐无奈地策马靠近,停在马车旁,对着戏瘾上身的老爹喊道:“爹!知道了知道了!您老赶紧回去吧!这都送出城多远了!我娘该担心了!”他看向吕阮秋,“娘,您也劝劝爹。” 吕阮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桐儿,路上小心。到了长阳,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了自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平,补充道,“对了,多喝水,少喝酒。你爹昨晚念叨了一宿。” 周平立刻接话,带着点委屈:“对对对!儿啊,听你娘的!酒那东西伤身!还有啊,长阳城水深,遇事多想想,别冲动!凡事……有爹……呃……有殿下在呢!”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 周桐看着这对活宝父母,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好笑,用力挥手:“知道了爹!娘!你们快回吧!我走了!大虎,走了!”他最后喊了一声在车厢里探头探脑的小桃,一夹马腹,赶上车队。 周平看着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才放下挥舞的手臂,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干涩的眼角,嘟囔道:“这小子……最后也没抱老子一下。” 车帘掀开,吕阮秋看着他,淡淡道:“你昨晚就该好好抱抱的。” 周平悻悻地脱下那件“戏服”,随手丢进车厢,嘀咕道:“啧……等回来再说,等回来再说。咦?我记得拿马车丁应该是红色的啊?是我记错了吗?走吧,夫人,回家。” 他爬上马车,催促车夫调头。 青篷马车吱呀作响,朝着桃城的方向驶去,将离别的喧嚣彻底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通往繁华长阳的漫漫长路,阳光洒在斑驳墨黑的马车顶上,也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第348章 抵达 半月之后,一支风尘仆仆的马队出现在了长阳城巍峨的东门外。为首几名身着朴素劲装、负责探路的护卫刚刚勒住马缰,守城的卫兵便习惯性地抬手欲拦。 “停下!例行检……” 话音未落,为首那名面容沉稳的护卫手腕一翻,一块乌沉沉的令牌精准地飞入卫兵队长手中。 队长下意识接住,目光触及令牌上那独特的龙纹与“御前行走”的阴刻小字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惶恐与恭敬。 他猛地挺直腰板,双手捧还令牌,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卑职有眼无珠!大人请!速速放行!” 手势一挥,原本严阵以待的城门守卫如同潮水般退开,让出宽阔的通道,连最基本的盘查都免了。 整支车队,包括中间那辆造型奇特、车顶斑驳乌黑的拱顶马车,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缓缓驶入了这座大顺王朝的心脏。 就在马车即将完全穿过厚重城门洞的瞬间,靠外侧的车帘被一只白皙的小手“唰”地掀开,一颗梳着双丫髻的脑袋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哇——!”小桃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叹,“这就是长阳城啊?城门好大好高啊!比红城的还大……唔!” 话还没说完,那只探出的小脑袋就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猛地拽了回去。车帘随之晃动。 车厢内,周桐收回揪住小桃后衣领的手,没好气地低声训斥:“别惹事!” 小桃捂着后领,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服气:“少爷,我哪惹事了嘛?就看一眼城门而已!” 周桐目光扫过窗外渐次展开的繁华街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把脑袋探出去,就是惹事。” 他太清楚小桃这不安分的性子,在桃城尚可,到了这龙潭虎穴般的长阳,一丝一毫的张扬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怎么可能!”小桃不服,下意识地啐了一口,“呸!看一眼城门就惹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啪!”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精准地敲在小桃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小桃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跟谁学的?嗯?”周桐板着脸,眼神锐利,“口水刚刚是不是飞出去了?给我擦干净!” 小桃又羞又恼,憋屈得不行,下意识地就往旁边温软的依靠处缩去,一头扎进徐巧怀里,委屈巴巴地告状:“巧儿姐,你看少爷!他又打我!还冤枉我!” 徐巧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小桃身上,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透过小桃掀开的那一角车帘缝隙,怔怔地投向窗外。 车窗外,是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青石街道,是鳞次栉比、飞檐翘角远高于桃城的楼阁商铺,是人潮汹涌、衣饰华美的盛京气象。 远处,古朴雄伟的城门楼在视线中缓缓后退,巨大的门钉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更远处,宽阔的护城河如同一条墨绿的玉带,河面上舟楫往来,船帆点点,勾勒出漕运枢纽的繁忙景象。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既陌生又仿佛刻入骨髓的沉重感。 长阳城。徐家曾经的荣光与倾覆之地。 小桃的告状和摇晃,终于将徐巧从那片沉重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小桃,眼神还有些恍惚,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小桃抬头,正对上徐巧那双尚带着一丝迷蒙和不易察觉的哀伤的眼睛,心下一慌,连忙坐直身子,紧张地抓住徐巧的手:“巧儿姐?你怎么了?你别难过啊!你别哭!别哭!都怪少爷!”她以为是自己告状惹得徐巧伤心了。 徐巧被小桃这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婉,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啦,小桃,我没有那么脆弱。”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轻缓下来,“不过,桐哥哥说得对,进了长阳,不比在桃城。这里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一言一行都需谨慎,要时刻记得礼仪规矩,莫要授人以柄。” 她这是在叮嘱小桃,也是在提醒自己。 小桃看着徐巧平静却格外认真的侧脸,乖巧地点点头:“嗯!好,我知道了,巧儿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补充道,“你……你真的不难过吧?”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周桐此时也挪到了徐巧身边,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徐巧顺势往后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倚在他身上,仿佛找到了支撑。周桐低头,揉了揉小桃的脑袋,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啦,你巧儿姐掉金豆子的时候,早就在我怀里哭过啦。现在啊,是咱们巧儿最坚强的时候。” 徐巧闻言,耳根微红,嗔怪地抬眸瞪了自家夫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羞意,也带着被戳破心事的薄怒,更深处,却是一种被理解、被守护的安心。 马车早已驶离了城门洞,彻底进入了长阳城的内城区域。车厢内光线稳定下来,车外市井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 小桃虽然谨记着“不能探头”的警告,但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兴奋地打量着外面。 “哇——!”她压抑着声音惊叹,“好高的楼啊!少爷!巧儿姐!你们快看!那是酒楼吗?天哪,我数数……一、二、三……三层!不,好像还有个小阁楼!四层!四层楼!”她指着远处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酒楼。 “哇塞!那是什么?好香啊!”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飘来,小桃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少爷!你快看那边!好多摊子!好多好吃的!那个红彤彤的串串是什么?不是糖葫芦哎。还有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周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繁华的街景映入眼帘。他的目光锐利,迅速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 果然,正如沈怀民在路上所告知的,玻璃——或者说琉璃——制品已经不再是稀罕物。 好几家商铺的橱窗里,都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杯盏、花瓶,甚至还有镶嵌在窗格上的小块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价格标签虽仍不菲,但已非昔日可比,寻常殷实人家似乎也能购置一二了。这无声的景象,印证了沈渊父子那场关于琉璃的帝王棋局已然落子生效。 马车并未在繁华的主干道上停留太久,而是沿着规划好的路线,拐进了更为清幽、守卫也明显森严的官员聚居区域。 这里的街道依旧宽阔平整,但行人稀少了许多,两旁多是高墙深院,门庭或显赫或低调,透着一种不言自威的肃穆。 最终,车队在一处位于巷子深处、门楣并不张扬的府邸前停了下来。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三个筋骨遒劲的大字——欧阳府。 “吁——”老王熟练地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住。他跳下车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车厢:“少爷,少夫人,到欧阳府了。” 周桐应了一声,再次拉住迫不及待就想往外窜的小桃:“礼仪!礼仪!忘了你巧儿姐的话了?” 小桃吐了吐舌头,总算安分了些。 周桐率先掀帘下车,老王早已将下马凳放好。周桐站定,转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徐巧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车。 接着,他又向车内伸出手,将雀跃又努力装得稳重的小桃也扶了下来。 前面沈怀民和沈戚薇乘坐的马车也早已停下。沈怀民率先下车,沈戚薇紧随其后。 欧阳府门口值守的两名护卫,其中一人正是当年随周桐在钰门关、后留在长阳照顾欧阳羽的朱军。 他一眼就认出了推开车门下来的周桐,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惊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小周……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他激动地快步迎下台阶。 周桐也认出了这位老部下,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朱大哥!许久不见!” 朱军激动得连连点头:“是!是!您等着,我这就去通报大人!” 说完转身就往府内跑,脚步飞快。 沈怀民走到周桐身旁,温声道:“怀瑾,欧阳大人想必已等候多时。我们就不进去叨扰了,先回宫复命。” 他看了一眼欧阳府朴素的门庭,“住处既已安排妥当,稍作安顿,之后自会有人来通知你入宫觐见的事宜。” 周桐拱手:“有劳殿下费心,怀瑾明白。” 沈戚薇也走过来,亲昵地拉起徐巧的手:“巧儿妹妹,你们先好好安顿,休息一下。这长阳城虽大,规矩多些,但好吃的、好玩的地方也不少,改日得空,我定要来找你,咱们好好逛逛!” 她语气轻快,带着对徐巧的亲近和对新环境的好奇。 徐巧微笑着点头:“好,殿下慢走,一路辛苦。” 沈怀民微微颔首,与沈戚薇再次登上马车。那支由精锐护卫组成的车队,如来时般悄无声息,迅速调转方向,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桐等人目送马车远去,刚收回目光,就听见“吱呀”一声,欧阳府那扇黑漆大门从里面被完全打开了。 欧阳羽端坐在轮椅上,被孔家兄弟(孔大、孔二)一左一右推着,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衫,面容清癯,但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周桐身上。 “可算是到了。” 欧阳羽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他视线掠过周桐,又看向他身旁的徐巧和小桃,最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那辆停在府门前、造型独特的马车上,特别是车顶上那覆盖了大半、却依旧在边缘处顽强透出点点刺目朱红底色的斑驳乌黑漆面,不由得莞尔一笑,打趣道:“师弟,你这代步之物……倒真是长得别致非凡。” 周桐无奈地走上前,从孔家兄弟手中接过轮椅的推手,苦笑道:“师兄就别取笑我了。 这还不是我爹他们搞的恶趣味?一路行来,回头率堪称十成十。朱大哥,老王,”他回头招呼了一声,“劳烦你们把车马引到侧院停好。” 朱军和老王连忙应声去安排。 周桐推着欧阳羽的轮椅,徐巧和小桃安静地跟在后面,一行人缓缓进入欧阳府。 府内的景象与门外感受到的低调一脉相承。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和几株常见的草药,不见名贵花木,透着一种实用主义的简朴。房屋也是普通的青砖灰瓦,梁柱只刷了清漆,毫无雕饰彩绘。 欧阳羽示意周桐往左侧的厢房方向去:“得知大殿下亲赴桃城,我就猜到你用不了多久也会来长阳了。府里人少,地方也空,这左边一排厢房都收拾出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相连的三间屋子,“你们随意挑着住。王老哥和那位小兄弟也不必去下人房挤着,旁边那间耳房宽敞,他们住那里也方便照应。” 周桐点头:“如此甚好,多谢师兄费心。”他推着欧阳羽走到其中一间厢房门前,老王正好也赶了过来,上前推开房门。 房间内窗明几净,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一个洗漱架,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床上铺着干净素色的被褥。虽然朴素,但胜在整洁清爽,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一名身着干净青布衣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侍女垂手立在门边,见人进来,连忙屈膝行礼,显得有些拘谨。 “大人安好,夫人安好。”小侍女声音细细的。 周桐对她点点头,环视一周,对欧阳羽道:“师兄,这已经很好了。我们自己都带着人,日常琐事有小桃她们,还有老王小十三,实在不必再劳烦府上的人。” 欧阳羽笑了笑,温和地说:“无妨。她叫小菊,平日里就在这院中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 府里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朱军和孔大孔二你认识,负责门禁护卫兼些力气活;厨娘张婶一人;再加两个负责各处打扫浆洗的小丫头,小菊和小荷。人少事也简单,互相都认得,也清净。待会儿安顿下来,再一一见过便是。” 周桐心中了然,这配置果然是四品官员府邸的最低标准,甚至可能还精简了些,非常符合欧阳羽不慕奢华、不喜排场的性子。他点点头:“好,师兄安排便是。” 欧阳羽看了看天色,又看看周桐等人脸上的风尘之色,体贴地道:“好了,说了这许久。赶紧把行李放好,洗漱一下,去去乏。我在书房等你,有些事要同你细说。” 他的眼神里带着只有师兄弟间才懂的深意。 “好,师兄稍待,我马上就来。”周桐应下,目送孔家兄弟推着欧阳羽的轮椅离开。 房门关上,将这初入长阳的喧嚣与沉甸,暂时关在了门外。新的篇章,就在这间素净的厢房里,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第349章 水深 周桐和徐巧随身携带的行李本就轻简,加上欧阳府内早已备好洁净的被褥用具,收拾起来格外快。 徐巧将几件素雅的换洗衣物叠好放入衣柜,又将随身携带的几本书册和一个小巧的针线笸箩放在桌上,房间便有了几分熟悉的气息。 周桐推开临窗的支摘窗,一股带着长阳城特有烟火气的微风拂面而来。 他望了望外面清幽但略显陌生的庭院,转身对正在整理床铺的徐巧温声道:“巧儿,等会儿见过师兄,若还有闲暇,我陪你去外面布庄看看?挑几件时新的料子做衣裳。这长阳城的样式,总归与桃城不同。” 徐巧直起身,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目光有些微的迟疑和倦怠,轻轻摇头:“桐哥哥,我…有些乏了,今日就不出去了吧?这些衣裳都还能穿。” 她并非真的累,只是踏入这座曾埋葬了她家族过往的城池,心头那沉甸甸的陌生与压抑感尚未散去,本能地想缩在这暂时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 周桐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就当是陪我走走,熟悉熟悉这长阳的街巷?总待在屋里也闷。放心,有我在呢。” 徐巧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那份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正欲点头答应——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小桃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飞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少爷!巧儿姐!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挑新衣裳!” 她显然在门外就听见了。 周桐松开徐巧,没好气地看着她:“你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么快?” 小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几步蹦到床边拍了拍:“那当然!少爷,我就住你们隔壁那间哦~” 她说着,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那堵将两间厢房隔开的墙壁上。 周桐看着她眼神不对,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只见小桃几步走到那堵墙前,伸出白皙的手指,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探究感,轻轻敲了敲墙面,又沿着砖缝摸了摸,然后转过身,一脸“我有个绝妙主意”的表情:“少爷!你看啊!” 她指着墙壁比划着,“过来串门太麻烦了!不如……我们在这边开一个小门吧?嗯……一人高就行!到时候我直接‘嗖’一下就过来了,多方便!我看这墙也不算太厚,找把趁手的工具……” “……” 周桐感觉额角青筋跳了跳,“你小子想干什么?!拆墙?这是欧阳府!不是咱们桃城自己盖的房子!” “哎呀少爷!” 小桃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凑过来,“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屋子,太无聊了嘛!王叔和小十三选的是最靠边的耳房,我旁边就只有少爷和巧儿姐了!你就行行好嘛!我们就偷偷开一个,小小的,好不好?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她伸出小指比划着。 “绝对!绝对不行!” 周桐斩钉截铁,简直要被这丫头的异想天开气笑,“一点隐私都没有了!成何体统!再说了,等回去我告诉嬷嬷,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小桃立刻抓住话柄,挺起小胸脯,义正言辞:“嬷嬷?对呀!嬷嬷特地叮嘱过我的!说长阳城水深得很,危险!要我时刻不离地跟在巧儿姐和少爷你身后左右!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们!我这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职责呀少爷!开个小门,我就能更快地出现在你们身边,应对一切突发状况!这难道不是最稳妥的方案吗?” 她眨巴着大眼睛,说得煞有介事。 周桐看着她那副“我完全是为了你们好”的狡黠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得了吧你!我看你是想更方便当你的‘偷腥小猫’吧?” “哎呀!少爷你污蔑人!” 小桃捂着额头跳脚,脸蛋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两人正拌着嘴,徐巧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方才的郁结也散了不少。周桐见徐巧笑了,也懒得再跟小桃歪缠,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事儿没得商量!墙不准动!你先消停会儿。我得先去见师兄了,等会儿可能还要去趟皇宫。等正事办完,如果时间还早,再带你们出去逛逛。” 小桃一听还能出去,立刻把拆墙大业抛到脑后,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行!说话算话!那……我现在干嘛?去找府里那两个小姑娘玩?叫小荷和小菊对吧?” 她对新环境总是充满探索欲。 周桐一边整理了下衣襟准备出门,一边随口道:“嗯,挺好。你们仨名字都带‘小’,凑一起正好,你当大姐头带着她们玩。” “不要!” 小桃立刻嫌弃地皱起鼻子,“少爷我也要改名字!我不要当什么‘小桃’了!我要个响亮的名字!” 周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一愣,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故意逗她:“行啊,想改就改。想姓什么?姓徐还是姓周啊?” 他纯粹是顺口一问。 小桃还真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片刻后,眼睛一亮,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嗯……姓周吧!跟少爷你姓周!这样听起来多亲近,像一家人!”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狡黠,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兴奋,“而且啊,少爷你想想,这戏码多有意思!‘哥哥’和‘妹妹’……嘿嘿,就像少爷你以前说书讲的那些才子佳人话本里,最刺激的那种……” 她话还没说完,周桐和徐巧几乎是同时出手!一人一边,精准地捏住了小桃粉嫩的耳朵尖! “哎哟!疼疼疼!” 小桃立刻夸张地叫起来。 “得了吧你!” 周桐又好气又好笑地松开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跟你说了,我先去找师兄!老实待着!” 说完,赶紧拉开门溜了出去,留下捂着耳朵、一脸委屈又带着点得逞笑意的小桃和无奈摇头的徐巧。 周桐穿过清静的庭院,很快来到书房门口。孔大和孔二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侍立着,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看到周桐过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和亲近。 周桐笑着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孔大结实如铁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又拍了拍孔二的胳膊:“嗯!不错!孔大这腱子肉一点没松,孔二这身板也挺拔!看来在长阳也没落下功夫!” 孔大憨厚一笑,瓮声瓮气道:“周大人说笑了,哪敢落下?天天练着呢!” 孔二则带着点好奇和试探:“大人,听王老哥说您跟赵憨货(赵德柱)都能打得有来有回了?真的假的?他那身牛劲……” 周桐挑眉,带着点小得意:“嘿,骗你们干嘛?那憨货力气是大,不过咱现在也不是吃素的!改天有空,咱们仨也切磋切磋?” 孔家兄弟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孔二更是脱口而出:“嚯!卧龙先生那牛鼻子劲,连他都压不住您了?大人您这长进可了不得!” 三人正说笑着,书房里传来欧阳羽带着笑意的轻咳声:“师弟,还不进来?在门外嘀咕什么呢?” 周桐连忙应声:“来了来了,师兄!” 他推门而入。 书房陈设同样简朴,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书籍,靠墙一张软榻。欧阳羽端坐轮椅,正伏案看着几份文书。 周桐走过去,第一件事不是找椅子坐下,而是直接半蹲下来,扎了个稳稳的马步,让自己的视线高度正好与坐着的欧阳羽齐平。他伸手在书案边缘比划了一下,又摸了摸欧阳羽搁在扶手上的手腕高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师兄,这书案太矮了!” 周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您这样一直俯身处理文书,时间长了腰背怎么受得了?这五皇子殿下也不够体贴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不成,得找几块厚实的青砖来,马上给您把这桌子腿垫高些!还有这门口门槛,也得想办法弄个缓坡,您进出也方便。要是能弄到材料,我给您用三合土砌个小斜坡,保管又平又稳!”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神情认真,仿佛立刻就要动手改造。 欧阳羽抬起头,含笑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第一时间就想着如何让自己更舒适的青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周桐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和愈发棱角分明的侧脸。比起在桃城时,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的少年气,多了些沉稳和内敛,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和行动力,却丝毫未变。 他絮絮叨叨、绘声绘色规划改造方案的样子,让欧阳羽心底暖流涌动。 周桐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喧宾夺主,赶紧刹住话头,搬了张椅子老老实实在书案对面坐下,端正了神色:“咳,师兄,您说。” 欧阳羽这才敛去笑意,正色道:“你那琉璃的方子,到了长阳,动静不小。五殿下那边,早已着手了。” 周桐有些疑惑:“五殿下?沈递?他亲自在弄?” “嗯。” 欧阳羽点点头,将桌上几份看似无关的邸报推到周桐面前,指尖在其中几个不起眼的名字上点了点,“方子入了工部,但真正运作的,是五殿下的人。 他借此机会,正大肆拉拢人手。”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长阳城内,不少官员勋贵家中本就有涉及琉璃、玉石乃至海外奇珍的产业。 这‘新琉璃’制法一出,无异于一场风暴。五殿下利用手中掌握的方子和首批产出,以‘内供’‘特供’或‘优先配额’为饵,许以厚利,正不动声色地将一些原本中立的,甚至依附于其他派系的官员,网罗到自己麾下。这步棋,他走得很快,也很稳。” 周桐静静听着,眉头微蹙。沈递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和直接。他点头道:“明白了。师兄,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名和关系,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得靠您指点。” “不急。” 欧阳羽道,“我会整理一份名单和其中关节给你,你需牢记于心。在这长阳行走,不知深浅,极易踩坑。” 周桐应下,随即想起之前在桃城看过的无数话本桥段,忍不住问道:“师兄,那这朝堂之上,如今……可有什么明显的派系之争?比如拥立哪位皇子的?” 他问得直接。 欧阳羽轻轻摇头,露出一丝略带讽刺又了然的微笑:“倒没你想得那般复杂。当今几位皇子公主,除却五殿下,其余对那位置,似乎都……兴致缺缺。三殿下沉迷书画金石,四公主(沈乔)天真烂漫,大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你与他相处月余,当知其心志只在何处。陛下属意五殿下,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因此,明面上并无夺嫡之争。” 周桐松了口气:“那倒是省心不少。” “省心?” 欧阳羽失笑,目光锐利,“你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夺嫡,不代表没有倾轧。文臣清流与勋贵武将之间的龃龉从未停歇,六部之间为权责、为资源明争暗斗更是常态。 地方与中枢、新贵与旧阀……这长阳城的水,浑得很。你要经历的风浪,只怕比在桃城时更甚。” 周桐听着,脸上并无惧色,反而伸手取过桌上的茶壶,给欧阳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 他动作从容,带着一种经过历练后的沉稳。他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师兄,您忘了?我这次来长阳,可是奉旨‘学习为官之道’,为期一年。想来陛下也不会真给我安排什么实权要职。我啊,” 他笑了笑,带着点惫懒和真心,“就待在师兄您这府里,帮您打打下手,处理些文书杂事,陪您说说话,解解闷。等一年期满,咱们就包袱一卷,回咱的桃城去!到那时,我请您喝我爹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咱们在院里杀猪宰羊,好好下几盘棋!” 欧阳羽看着师弟眼中那份对桃城、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和笃定,心中暖意更甚,也端起茶杯,顺着他的话打趣道:“嗯,临走之前,你还得按计划,挑个够分量的‘大官’好好揍一顿,闹出点‘不懂规矩’‘不堪大用’的动静来,才好顺理成章地脱身,对吧?” 周桐嘿嘿一笑,毫不掩饰:“那当然!武将就算了吧,打赢打输都不好看。目标嘛……最好是那些眼高于顶、满肚子算计的文官!”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比如户部那个和珅!师兄您是不知道,当初在桃城,这胖子那副势利嘴脸,我可是记着呢!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和珅?” 欧阳羽微微沉吟,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此人……确有能力,也深谙为官之道。 自他执掌户部以来,开源节流,充盈国库,手段颇为厉害。此次琉璃新制,能迅速打开局面,聚拢起如此庞大的利益,将长阳各世家大族的胃口吊得十足,定价之高令人咋舌…… 其中很大一部分运作,就是经他之手完成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无奈,“他深谙物以稀为贵、奇货可居的道理,将琉璃牢牢定位在‘豪奢之物’上。这原本是利国利民、可惠及普通百姓的新物事,如今却成了专供富室豪门的玩物,价格高悬,寻常人家依旧望尘莫及……可惜了。” 周桐静静地听着师兄分析这背后的权力运作和利益分配,感受着那份对初衷偏离的惋惜。 长阳这潭深水的复杂与现实的冰冷,正透过师兄的话语,一点点展露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朱军刻意压低的通报声:“大人,周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请周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书房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欧阳羽看向周桐,目光恢复平静:“去吧。正事要紧。朝堂风物,等你回来,我再与你慢慢分说。” 周桐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神色也肃然起来:“好。师兄,我去去就回。我让老王来陪您手谈一局解闷。” 说完,他不再耽搁,对欧阳羽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和即将面对的风云暂时隔开。欧阳羽的目光落在周桐方才用过的茶杯上,水面微澜,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深邃难测。 第350章 堵死 周桐刚踏出欧阳府那扇朴素的黑漆大门,目光便落在台阶下静候着的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靛青色宦官常服,头戴乌纱小帽,身形清瘦,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下颌光洁无须。他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又带着宫中特有的那份内敛的矜持。 在长阳,皇帝宣召官员,传旨太监通常在府门外等候,既显天家威仪,又不会贸然踏入臣子私邸,分寸拿捏得极准。 见周桐出来,那小宦官立刻迎上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柔和与尖细混合的独特腔调:“这位想必就是桃城县令周桐周大人了吧?陛下在御书房候着呢,请随咱家来。” 周桐终于有机会近距离、仔细地打量传说中的太监——上次匆匆来长阳,只在人群里远远瞥过几眼。此刻细看,眼前这小宦官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皮肤细腻得不像男子,喉结几乎看不见。 最明显的便是嗓音,那刻意压低的声线里,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气。周桐饶有兴致地看着,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小宦官被周桐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物事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微微发毛,赶紧干咳一声提醒:“周大人?陛下还等着呢,请随咱家移步。”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哦,好,好,这就走。” 他下了台阶,目光却还在小宦官身上转悠,忽然问道:“这位小公公,就你一人?没个随从?” 小宦官微微挺直了些腰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周大人说笑了,皇城根下,天子眼前,还没人敢对咱家行不轨之事。轻车简从,足矣。” 周桐点点头,边走边套近乎:“公公贵姓啊?” “免贵姓胡。” “胡公公。”周桐嘴里念着,心思却活络开了。他想起以前小说里讲的官场轶闻,什么“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这种引路的太监,塞点银子好处,往往能提前知道点消息或者行个方便。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袋,嗯,还有几两散碎银子。得试试! 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小胡太监身后半步,目光如扫描仪般在他身上逡巡:宽大的宦官袍服,袖子倒是宽大,但似乎没有口袋?腰间系着带子,也没见荷包。 这银子……往哪儿塞? 总不能直接拍他手里吧?那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周桐的视线最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太监那被袍服遮掩、却因行走而微微摆动的臀部轮廓上…… 小胡太监刚想开口给周桐讲讲进宫面圣的规矩和忌讳,一回头,正对上这位周大人那若有所思、直勾勾盯着自己后身的目光! 小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发麻!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周…周大人!咱家方才跟您说的规矩,您…您可听清了?” 周桐被他突然加快的步子和变调的嗓音拉回神,有些茫然地挥手:“啊?规矩?没事没事,那些我都知道!我就是对公公您……” 他本意是想问“你们走路都是这么小步小步、像猫一样扭的吗?”,结果话到嘴边,看着小太监那惊弓之鸟般的侧脸,后半句“走路方式挺好奇”愣是卡住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对公公您……” 听在小胡太监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这周大人果然……! 他内心更加笃定了某种可怕的猜测,身体瞬间僵硬,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周…周大人!咱…咱家是…是净了身的…您…您高抬贵手……” 周桐完全没理解对方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还在摩挲着下巴,盯着小太监的袖口和腰侧,自言自语地琢磨:“这到底该怎么塞进去呢?那儿好像有点紧……” 小胡太监(内心疯狂呐喊:塞?!塞什么?!往哪塞?!)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生风,几乎要小跑起来。 “哎!小胡公公!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啊!” 周桐不明所以,赶紧追上去,情急之下伸手就想拉住对方的胳膊。 “啊呀——!” 一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惊叫陡然响起! 小胡太监如同被蝎子蛰了般猛地跳开,双手护胸,满脸惊恐地看着周桐伸过来的手。 这动静在清静的官员聚居区显得格外突兀,引得附近几户府邸门口值守的家丁仆役纷纷侧目,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桐:“……” 小胡太监:“……”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周桐讪讪地收回手,小胡太监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涨得通红,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异常沉默,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一个是吓的,一个是懵的)。 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眼看离皇宫越来越近,周桐实在憋不住,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小胡公公啊……” 小胡太监又是一个激灵,差点再次尖叫,强忍着才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周…周大人?” 周桐搓了搓手,决定开门见山,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听人说,被召进宫,给带路的公公塞点‘茶水钱’是规矩,也好打听点消息。 我这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往您身上哪儿塞合适啊?袖口?腰里?还是……” 他眼神又不自觉地瞟了瞟。 小胡太监愣住了,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松了口气,感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周大人是这么个“兴趣”?!是塞银子!不是塞别的!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怪干爹临行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什么“周大人深得圣眷”、“务必交好”、“此人……很有趣”,让他先入为主地想岔了! “哎哟!我的周大人呐!您可吓死咱家了!” 小胡太监拍着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嗔怪的真切笑容,“您早说呀!” 他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凑近周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传授“秘诀”的意味,“宫里行走,讲究个‘袖里乾坤’。您看咱家这袖子,” 他微微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自然下垂,内侧形成一个隐秘的空间,“您只需这样,手指捏着银子,装作不经意地靠近,手腕这么轻轻一递……” 他做了个极其隐蔽、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示范,“东西就到了咱家袖子里了,神不知鬼不觉!万不可直接往怀里或腰上塞,那太显眼了,也失了体统。” 周桐恍然大悟,眼睛发亮:“哦——!原来如此!怪不得看您上下没个口袋呢!我就说嘛!” 他一副“学到了”的兴奋表情,跃跃欲试,“要不……咱现在就试试?我这儿有三两碎银子……” 小胡太监:“……” 他是真服了这位周大人的脑回路! 明明现在就可以偷偷塞给他,非要整得像做实验一样!他哭笑不得,但心情放松下来,知道周桐不是那种人后,态度也自然亲热了许多:“周大人您可真逗!咱边走边说规矩吧,宫里大,规矩也多,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咱们边走,咱家边给您说点紧要的,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您记个大概就成。陛下真等着呢,可不敢再耽搁了!” 他脚步不停,但语速快了起来,开始低声讲述入宫觐见的礼仪和注意事项。 周桐一边听着,一边终于心满意足、动作略显笨拙但成功地完成了人生第一次“袖里递银”的壮举。三两碎银滑入小胡太监宽大的袖中,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小太监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时间稍早,沈怀民车队抵达皇宫】 在周桐与“小胡”太监开始那场啼笑皆非的同行前,沈怀民的车队已抵达皇宫东华门。 守卫的禁军统领远远看到那玄色锦缎包裹的车厢和熟悉的护卫仪仗,立刻肃立行礼,连令牌都无需查验,只是恭敬地示意放行。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车队畅通无阻地驶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深宫禁苑。大皇子的身份,在皇城之内,本身就代表着最高的通行权限。 马车在指定的宫苑前停下。早有几名内侍垂手恭候在旁。 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气度沉稳的老太监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殿下,陛下在御书房,请您即刻过去。公主殿下,”他转向沈戚薇,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请您先至凤藻宫歇息。” 沈戚薇在侍女的搀扶下优雅下车,听到“凤藻宫”三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沈怀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哥……” 沈怀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眼神温柔而坚定:“先回去吧,过会儿我去看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戚薇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属于少女的依赖瞬间敛去,恢复了皇室公主应有的端庄仪态,对着老太监微微颔首,便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朝着后宫深处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怀民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宫墙转角,才收回目光,看向那老太监:“有劳胡公公带路。” 这位胡公公,正是御前首领太监胡胜,侍奉沈渊数十年的心腹老奴。他微微躬身:“殿下请随老奴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御书房外。胡胜无需通报,只是站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外,提高声音,清晰而恭敬地说道:“陛下,老奴将大殿下请来了。” “进来。” 门内传来沈渊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胡胜侧身,轻轻推开厚重的房门,对沈怀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怀民迈步而入,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浓郁。沈渊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沈怀民身上的刹那,沈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和……欣慰。 眼前的儿子,与一个月前离京时那个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身形都显得有些佝偻颓唐的模样判若两人。 虽然依旧清瘦,但背脊挺直如松,步伐沉稳有力。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宇舒展开来,眼神沉静而明亮,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灰垢,重新焕发出内敛而坚韧的光彩。 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锋芒隐去,却更显厚重与从容。那份因情所困、近乎自毁的萎靡之气,已然消散无踪。 “人,带回来了?” 沈渊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父皇。” 沈怀民躬身行礼,“周桐已安置在欧阳太傅府中。” 沈渊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这一个月相处下来,觉得此人又如何?”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沈怀民的表象。 沈怀民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父皇当日说儿臣与他有几分相似,儿臣如今深以为然。此人……确是难得的妙人。”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治县有方,心思奇巧,更难得是那份不羁之下的赤诚与担当。行事看似跳脱,实则谋定后动,胸中自有丘壑。儿臣与之交谈,颇觉……投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行桃城,所见所闻,令儿臣感触颇深。就如上次所说,周桐治理一方,使边陲小城焕然新生,百姓安居乐业,其能可见一斑。然其言行,更让儿臣明白了一些……道理。” “哦?” 沈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沈怀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声音清晰:“儿臣明白,史书……是由胜者所书。” 沈渊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圣者?圣人之言?” “不,父皇。” 沈怀民摇头,纠正道,“儿臣所言,是‘胜者’之胜。战胜之胜,胜负之胜。” “胜者……” 沈渊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一凝。他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儿子话中的决绝之意! 这不是妥协,不是祈求,而是宣告!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赢得书写自己命运的权利!沈渊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儿子,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有赞赏,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好一个‘胜者’!” 沈渊止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怀民,“看来,你是选了一条……远比朕预想的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彻底的路。” 他站起身,踱到沈怀民面前,语气沉凝,带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会再偏袒或阻拦。你是朕的儿子,更是大顺的皇子! 你要走的路,路上的荆棘、明枪暗箭,皆需你自己去趟平!那些腐儒之言,清流物议,世家掣肘……朕不会替你压,也不会替你挡!这江山社稷的担子,容不得丝毫取巧!你若真想做那‘胜者’,就拿出‘胜者’的手段和担当来!朕,只看结果!” 沈怀民迎视着父亲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磐石般的坚定。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斩钉截铁:“儿臣明白!谢父皇成全!” “成……全?” 沈渊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好小子!这是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的路给堵死,也把所有的退路和后路都斩断了!逼着自己这个父皇,只能接受他那条“胜者为王”的路! “好!朕等着!” 沈渊眼中精光爆射,带着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朕等着看你如何做这个‘胜者’!”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你和戚薇的事……朕可以不再过问。” 他话锋一转,帝王的威压再次弥漫,“不过,朕给你的时间有限。一年之内,你要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人,对你坐上太子之位……心服口服!更要让那些非议你与戚薇之声,彻底闭嘴!做得到吗?” 沈怀民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去吧。” 沈渊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锐气烙印在心底。 沈怀民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御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龙涎香袅袅升腾。沈渊没有立刻回到御案后,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他脸上的威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与深思。 儿子那脱胎换骨般的眼神、那“胜者”的宣告、那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都让他这个帝王心潮起伏。 他坐回宽大的龙椅,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久久没有拿起朱笔。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沈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屋顶,投向了更远、更莫测的未来。 第351章 劳驾问一下,去欧阳太傅府……该往哪个方向走? 周桐随着小胡公公,终于来到了巍峨壮丽的朱雀门前。巨大的朱漆宫门紧闭,只开着一道供人通行的小侧门。 门前两列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的禁卫军士,如同雕塑般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宫门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威严。 “止步!”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小胡公公身上,认出是宫中内侍,态度稍缓,但转向周桐时,立刻变得审视而警惕。“腰牌,文书!” 小胡公公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正面刻着“内侍省”,反面刻着“引”字,递了过去:“奉陛下口谕,引桃城县令周桐觐见。此乃周大人。” 队正仔细查验了铜符,又看向周桐:“周大人,请出示官凭印信。” 周桐摸了摸身上,除了几两碎银子,空空如也——他刚进欧阳府,官服都没换,更别提带印信文书了。他摊了摊手,看向小胡公公。 小胡公公立刻道:“周大人是陛下特旨召见,事出紧急,未及携带官凭。咱家可作保,此乃陛下亲口谕令。” 队正目光在周桐朴素的衣着和小胡公公笃定的神情间游移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对周桐道:“大人请解下佩剑、利器,任何随身物品需经查验。” 周桐再次摊手:“除几两散碎银子,身无长物。” 两名士兵上前,仔细地搜检了周桐全身(主要是袖袋和腰间),确认无误后,向队正点头示意。 “放行!”队正侧身让开。 跨过那道沉重的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的御道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一尘不染,笔直地通向深不可测的宫阙深处。两侧是望不到头的高大红墙,墙头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尘土和冰冷石料的气息。 小胡公公的脚步明显放得更轻更稳了,他几乎是贴着墙根行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周大人,进了这门,您就得格外留心了。从现在开始,眼观鼻,鼻观心,非问勿言,非召勿动。每一步路,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有眼睛盯着。” 周桐点点头,收敛了之前的好奇和跳脱,也学着尽量放轻脚步,目不斜视地跟着。 他们一路行去,又经过数道宫门关卡。每过一道门,守卫都更加森严,盘查更加仔细。 小胡公公每次都需出示他那枚小小的引路铜符,低声解释。周桐则如同一个会走路的木偶,沉默地接受着一次次的审视和搜检。 越往里走,宫殿越发高大巍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也越发沉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守卫们的眼神更加冰冷,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不知穿过了多少重宫殿楼宇,绕过了多少回廊水榭,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格外庄严肃穆的殿宇。殿前守卫的铠甲明显更加精良,气息也更为沉凝。殿门紧闭,上方悬挂着“御书房”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 殿门外,一位身材清瘦、面容刻板、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太监,如同生了根一般站在那里。他身着深紫色宦官服,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小胡公公见到此人,立刻小步趋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比:“胡爷爷,周大人带到了。” 老太监——正是御前首领太监胡守——目光如电,扫过周桐全身,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他微微颔首,尖细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嗯。候着。” 说完,他转身,动作轻捷无声地推开厚重的御书房门,闪身进去。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胡守走了出来,对周桐道:“陛下宣召,周大人请进。” 时隔一年,再次站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御书房门前,周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威压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襟,挺直背脊,迈步而入。 御书房内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浓郁依旧。周桐一进门,目光便垂落在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不敢有丝毫斜视。他快步走到御案前约莫一丈远的地方,依照小胡公公路上紧急灌输的礼仪,双膝一曲,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 “臣,桃城县令周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而肃穆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御案后,沈渊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平身吧。周桐,一年不见。朕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从桃城回来,可没少在朕耳边夸你治理有方,颇有手段。” 周桐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陛下谬赞。臣惶恐。臣只是尽守土安民之责,不敢居功。桃城能有些许起色,全赖陛下洪福,百姓勤勉,将士用命。” “哦?尽本分?”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尽本分能想出官府发冰的法子?尽本分能捣鼓出那琉璃制法?”他话锋一转,直切核心,“周桐,朕今日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朕的大皇子怀民,和五皇子沈递,这两人……如何?” 周桐心中警铃大作!‘卧槽!送命题来了!这大爷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飞快运转,谨慎措辞:“回陛下,大皇子殿下沉稳持重,明理通达,深具君子之风。五皇子殿下聪颖机敏,锐意进取,颇有陛下年少时的英姿。两位殿下皆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臣……不敢妄加评议。” 他努力把水端平,两边都夸。 沈渊似乎并不满意这含糊的回答,追问道:“若让你选一人辅佐,你选谁?” 周桐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臣选大皇子殿下!” 这果断出乎沈渊意料,他微微挑眉:“哦?为何?” “大殿下心志坚定,所求明确。”周桐硬着头皮回答,点到即止,不敢多说。 沈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探究这果断背后的原因。他没有再追问皇子之事,话题一转:“你那琉璃制法,献得不错。朕还听说,你在桃城,夏日里还能制冰?” 周桐心中一松,赶紧接话:“回陛下,不过是因地制宜,挖深了地窖,多储了些冬日寒冰罢了,取巧之术,不值一提。” 沈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桐跪在地上,膝盖接触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时间一长,那股钻心的疼痛和酸麻感便清晰地传来。 古代的跪拜大礼,尤其是这种长时间的跪奏,对膝盖的伤害极大。髌骨直接承受全身重量压在坚硬地面,极易导致膝盖淤青、软组织挫伤,长此以往甚至会落下风湿骨痛的病根。他努力想不着痕迹地微微挪动一下膝盖,缓解那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沈渊的目光何等锐利,立刻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小动作。看着周桐那副强忍不适又不敢造次的样子,沈渊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起来吧。念你是初次正式面圣,这跪礼生疏些也情有可原。回去,该好好练练了。” “谢陛下隆恩!”周桐如蒙大赦,赶紧叩首谢恩,这才站起身。膝盖一阵发软,他下意识地微弓着腰,缓解那股不适。 沈渊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周桐,你是个聪明人。怀民……他性子有些执拗,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朕让他带你熟悉长阳,学习为官之道,也是希望你能……多帮衬他一些。” 这话语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 周桐心头一跳,果然来了!他立刻躬身,态度谦卑至极:“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大殿下天资聪颖,深谙事理,臣才疏学浅,唯恐不能胜任‘帮衬’之责。臣此来长阳,确是为潜心学习,增长见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沈渊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了然,但帝王意志岂容轻易推脱?他淡淡道:“朕亲自让怀民教导你,岂非比你自己摸索强上百倍?况且,”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能跟在皇子身边学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周卿,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周桐知道,这皮球是踢不回去了。皇帝铁了心要把他绑上大皇子的船。他心中无奈叹息,面上却只能摆出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模样,深深一揖:“陛下如此厚待,臣……臣惶恐!臣定当竭尽全力,跟随大殿下用心学习,不负陛下圣恩!” “如此甚好。”沈渊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身份,暂时就以‘奉旨入京观政’的地方官员论。安心跟着怀民便是。” “臣遵旨,谢陛下!”周桐再次行礼。 谈话似乎到了尾声。沈渊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表现得谦卑、谨慎,却又透着股机灵劲的年轻人,忽然感慨道:“周桐,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朕原本让怀民带着戚薇去桃城寻你,只是想让他散散心,看看民间疾苦。朕没想到,竟从你这里,让朕这儿子……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指的是沈怀民那“胜者”的宣言和决绝的态度。 周桐听得一头雾水:‘我?我干啥了?大皇子在他爹面前说我啥了?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妙呢?’ 他隐隐有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沈渊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说出了那个一年之约:“朕与怀民有约。一年为期。若他能做到朕的要求,一年之后,你与欧阳羽,是走是留,朕绝不再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他未能做到……你师兄弟二人,就安心留在长阳吧。” 周桐心中警铃再次狂响!这简直是把他和师兄的“退休计划”直接绑在了大皇子的战车上!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满忠诚和决心,声音洪亮:“陛下放心!臣定当全力襄助大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不负陛下所托,助殿下达成宏愿!” 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先把态度摆足。 沈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表忠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沉地笑出了声:“呵呵……好,好,朕等着看。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退下吧。” “臣告退!”周桐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御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周桐刚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就看到胡守公公已经站在一旁,对旁边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宫女吩咐道:“送周大人出宫。” “是。”小宫女声音清脆,对着周桐屈膝一礼,“周大人,请随奴婢来。” 周桐点点头,跟着宫女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刚走出御书房所在的宫苑,来到外殿一处相对开阔的回廊转角,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小师叔!” 周桐循声望去,只见五皇子沈递正斜倚在一根朱红廊柱旁,笑嘻嘻地看着他。旁边引路的宫女连忙行礼:“奴婢见过五殿下。” 沈递随意地挥挥手:“免礼。你下去吧,本王送小师叔出去,正好要去欧阳师傅府上。” 宫女依言退下。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沈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又有些兴奋:“小师叔,你可算到了!我一听说你进了宫,就赶紧溜出来堵你,生怕错过。你是不知道,这几天被工部和琉璃那摊子事绑得死死的,头都大了!” 他开始大倒苦水,抱怨着繁琐的事务和难缠的官员。 周桐静静听着,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陛下召见,问了些话。” “哦?父皇说什么了?”沈递好奇地问,随即又压低声音,“没为难你吧?” 周桐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御书房里的对话,除了沈怀民那“胜者”宣言的细节没提(那是人家父子私语),其余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沈渊问他对两位皇子的看法,以及他选择大皇子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那个将他和师兄能否离开长阳与大皇子一年成败紧密捆绑的约定! 沈递听得目瞪口呆,脚步都慢了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父皇……父皇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一年之约?还……还把你和师傅的去留也绑上了?” “千真万确。”周桐语气肯定,带着一丝无奈。他此刻心里就一个念头:离这些权力漩涡越远越好!什么皇子争位,明枪暗箭,想想就头大。明明几个皇子都对那把椅子没啥执念(至少沈递看起来是这样),沈怀民只想要自由,沈递看起来也只是被赶鸭子上架,何必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干脆挑明了说:“殿下,说实话,这些事,何必藏着掖着?摆明了说开,岂不是省心?殿下若无意那个位置,何必被架在火上烤?大殿下所求不过逍遥,殿下所求……” 他看向沈递。 沈递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比之前真诚了许多:“也好!小师叔你说得对!那位置,说实话,我坐上去也是受罪!能轻松甩开,最好不过!大哥和二姐能成,我第一个拍手叫好!” 周桐看着他这副发自内心的轻松模样,也笑了:“殿下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不过殿下,您是这样想,但依附于您的那些官员、那些势力呢?他们投入了那么多,会甘心看着您……或者说,看着他们押注的‘宝’,就这么放手吗?” 他指的是沈递利用琉璃新制拉拢的那批人。 沈递的身体明显一震,脸上的轻松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那么深。他烦躁地挥挥手:“嗨!那些……等大哥真坐上去了,自然有办法收拾他们!大哥的手段,我还是信得过的!” 周桐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大殿下若真要走那条路,他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趋利的官员。还有天下悠悠众口,那些信奉礼法纲常、视……视某些关系为洪水猛兽的腐儒清流。他们的笔杆子和唾沫星子,才是最锋利的刀。” 沈递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冷哼道:“他们敢乱嚼舌根?敢乱写乱说?看我不抽烂他们的嘴!” 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感觉有些无力。抽得了一人,堵得住天下人之口吗?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排出去,再次看向周桐时,眼神清澈了许多,带着真诚的感激:“小师叔,多谢你点醒我。也多谢你……愿意帮大哥。” 他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明日,我与大哥一同去师傅府上拜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长阳城的风浪,咱一起趟过去!”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重重宫门,再次站在了朱雀门那巨大的阴影之下。宫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递停下脚步,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促狭笑容:“小师叔,我就送到这儿了。回去的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促狭地眨眨眼,“想必您认得吧?若是不认得,不妨问问路上的人,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位‘交好’的官员,叙叙旧呢?哈哈!我得赶紧回去,好好跟我那大哥叙叙旧去了!”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转身汇入宫门内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周桐站在巍峨的朱雀门下,望着眼前车水马龙却无比陌生的长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深不可测的宫阙,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走到门边肃立的守卫面前,语气诚恳地询问: “这位军爷,劳驾问一下,去欧阳太傅府……该往哪个方向走?” 第352章 太过……天真了 周桐站在朱雀门那巨大的阴影下,望着眼前车水马龙、四通八达却无比陌生的长街,只觉一阵头大。 守门的军士倒是尽责,在他询问时,一个络腮胡的队正很详细地给他指了路:“大人,您出了这门,沿着正阳大街一直走,过三个路口,看到一座石狮子特别大的‘赵尚书府’,就往右拐进青云巷。 顺着青云巷走到头,再左拐,再......看到一棵大槐树,旁边那户门楣最朴素的,挂着‘欧阳府’匾额的就是了。不远,也就三四里地。”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嗯嗯”应着,心里却在疯狂打鼓:三个路口?哪个是路口?赵尚书府?石狮子多大算特别大?青云巷?大槐树?三四里地……听起来好像挺近? 他硬着头皮道了声谢,迈开步子。一开始还算顺利,沿着宽阔的正阳大街走,数着路口。 可长阳的街道规划方正,路口实在太多,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没走多远他就数迷糊了。那个“石狮子特别大”的赵府,他倒是看到了好几家府邸门口都有石狮子,有大有小,到底哪个才算“特别大”? 他犹豫着选了个看起来最气派的右拐了进去,结果发现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深,两旁的府邸门楣一个比一个华丽,什么“孙府”、“钱府”、“李阁老府”…… 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些高门大户,除了门口的匾额和石兽略有差异,那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值守的家丁,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脱脱一个迷宫! “坏了……”周桐站在一个陌生的十字巷口,看着四通八达、长得都差不多的巷子,彻底懵了。他努力回想军士的话——青云巷?大槐树?一点头绪都没有。再回去问守军?太丢人了!他周县令丢不起这个人! 没办法,他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问路。他挑了个看起来面善、守在某个“吴府”门口的家丁,堆起笑容上前:“这位小哥,劳驾问一下,欧阳太傅府怎么走?” 那家丁打量了他朴素的衣着(刚从皇宫出来,还是那身),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个方向:“往东,过两条巷子,再往北,看到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旁边就是欧阳府了。” 周桐道了谢,赶紧往东走。结果“东”是哪边?他抬头看看太阳,勉强分辨了方向。好不容易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旁边确实有户人家,门楣也挺朴素,他心中一喜,上前一看匾额——“张御史府”。 周桐:“……” 他想打人。 如此这般,一路走,一路问,问过卖糖葫芦的老汉,问过推车送货的脚夫,甚至问过一位坐着轿子匆匆路过的官员(那官员掀开轿帘,皱着眉打量了他一下,不耐烦地让轿夫指了个方向)。 周桐感觉自己像个无头苍蝇在偌大的官邸区乱撞,走得腿都酸了,额角也沁出了汗珠。 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望山跑死马”,在桃城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的他,此刻无比怀念那小小的、熟悉的县城。 就在他快要绝望,考虑要不要直接雇顶轿子的时候,他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尽头,看到了那棵记忆中似乎被提到过的、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槐树旁,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那块朴素的“欧阳府”匾额,此刻在周桐眼中简直如同沙漠中的绿洲! “我的亲娘哎……可算找到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守在门口的朱军远远看到周桐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抱拳笑道:“周大人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周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老朱,快别提了……顺利?差点迷失在‘尚书’‘御史’的海洋里回不来!得亏我这鼻子灵,闻着味儿找回来的!”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快步往里走,“我先去找师兄,有事说。这长阳城……忒大了点!” 朱军被他逗乐了,赶紧打开门。 刚踏进前院,周桐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循声望去,只见小桃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新认识的两个小丫头——小菊和小荷,则围坐在她旁边,小菊一脸崇拜,小荷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小桃俨然一副“大姐头”的派头,指挥若定,神采飞扬。 周桐心里嘀咕:‘果然不出所料,这丫头到哪儿都是孩子王。’ 小桃眼尖,看到周桐进来,立刻收起“大姐”姿态,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故意拖长了调子:“呦——!少爷回来啦?皇宫好玩不?没迷路吧?” 那促狭的眼神,明显是猜到了什么。 周桐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呵呵,托你的福,好得很。晚上等着。” 他默默在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嘲笑主子迷路,罪加一等! 小桃才不怕他,扮了个鬼脸:“等着就等着!少爷您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暂时没空跟她斗嘴,径直走向书房。孔大孔二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微微点头示意。 周桐推门进去,只见欧阳羽和老王正对坐在棋枰前,黑白子错落。老王捻着一枚黑子,似乎正说到兴头上:“……您说少爷是不是欠抽?好端端的,非要去动老爷珍藏的那把‘追月’弓!结果弓弦没上好,差点把房梁给崩了!老爷气得抄起藤条就追,那场面,啧啧,少爷被抽得嗷嗷叫,满院子乱窜……” 周桐脸一黑,干咳两声:“喂喂喂!老王!我有那么不堪吗?那是个意外!意外懂不懂!” 他走过去,从旁边抽了张椅子,一屁股坐在棋枰侧面,没好气地看着两人。 欧阳羽忍着笑,落下一枚白子,抬眼看向周桐,语气温和:“回来了?陛下召见,可有给你安排官职?” “暂时没有。”周桐端起老王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就让我现在跟着大皇子,美其名曰‘学习为官之道’。” 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抛出一个炸弹,“哦,对了,陛下还问我,觉得大皇子和五皇子谁更好,想辅佐谁。” 欧阳羽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老王也忘了落子,两人都愕然地看向他。 周桐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就实话实说呗,选了大皇子。” 欧阳羽:“……嗯?!”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桐无视师兄那震惊的眼神,竹筒倒豆子般把御书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陛下的询问、他的选择、那个将两人去留与沈怀民一年成败捆绑的约定……甚至把出宫遇到沈递,以及和沈递的谈话内容也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书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欧阳羽手中的棋子“嗒”地一声掉落在棋盒里,老王更是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周桐看着两人石化的表情,疑惑地眨眨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欧阳羽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他放弃了棋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盒里摩挲着光滑的棋子,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师弟……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般……这般……”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周桐这种近乎“莽撞”的坦诚。 周桐点点头,神色倒是很平静:“我知道啊,师兄。事情肯定没想的那么简单。但我觉得,关键还是在于两位皇子本身。如果他们都无意那个位置,或者目标本就不冲突,那咱们何必自己吓自己,把局面想得那么复杂?” 他顿了顿,眼神坦诚地看着欧阳羽,“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我就是想把师兄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桃城,咱们过咱们的清净日子。我承认,我没有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宏愿,我周桐就是个俗人,就想过好自己、照顾好身边人的小日子。但这不代表我不懂‘有国才有家’的道理。我只是觉得,这种皇储之争的漩涡,能避开就避开,何必硬往里跳?大家把话说开了,坦诚相待,不是更好吗?” 他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啊,我就直接跟五皇子摊牌了。我说你们哥俩都在一个地方,藏着掖着搞那些明争暗斗多累?要打要合,干脆点!要是你们本意都不想做那位置,或者各有各的想法,那就坐下来好好聊聊!别被底下那些依附的势力架在火上烤,当了别人博弈的棋子还不自知!我觉得沈递那小子……呃,五皇子殿下,他好像听进去了,还挺高兴的。” 欧阳羽听着周桐这番“天真”却又带着奇异逻辑的话,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神,只觉得一阵阵眩晕。他只能苦笑着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师弟啊师弟……你这法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周桐这种试图用“坦诚相见”来解决最复杂权力博弈的惊人之举。 “让两位皇子坦诚相待?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周桐一扬眉:“捅就捅呗!总比憋在肚子里烂掉强!反正话都说出去了,人也见了。师兄,您就别想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等明天他们来了,不就都清楚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先去看看巧儿,走这一趟累死了。” 说完,他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欧阳羽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疲惫地挥了挥手。 书房门被周桐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他那“捅破天”的言论带来的冲击波。屋内只剩下欧阳羽和老王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仿佛两尊凝固的雕像。 过了好半晌,老王才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少爷他……呵呵,从小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胆子大得很……老爷也常说他是属孙猴子的……” 欧阳羽疲惫地靠在轮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树影,喃喃道:“非是胆大……是太过赤诚,太过……天真了。‘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这般毫无防备地将底牌和盘托出,将自己置于旋涡中心……唉,长阳城这潭浑水,比他想的深万倍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忧虑。 老王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欧阳老弟说得对。少爷他……还是经历的少了,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他想起周桐在桃城虽然也经历风波,但终究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与这帝都的深不可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两人正沉浸在深深的忧虑和对周桐“天真”的感慨中,书房的门突然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周桐那颗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欧阳羽: “那个~师兄,有银两吗?借我点?刚回来,身上就剩几文钱了,巧儿和小桃她们还得添置点东西……” 欧阳羽:“.....” 老王:“......” 第353章 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吧?! 周桐再次从书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他得意地抛接着,银子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虽然不多,也就十几两,但足够用了。他刚从桃城库房支了几百两巨款带在身上,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能花别人的,干嘛花自己的?尤其还是师兄的! 他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和徐巧的房间。推开房门,只见徐巧坐在窗边的桌旁,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有些出神,背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嘿!”周桐故意放重脚步,走到她身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钱袋,脸上堆起纨绔子弟那种轻佻又夸张的笑容,捏着嗓子道:“这位不知从何方仙府下凡的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可否赏脸,与小生一同出游,领略这长阳城的繁华盛景啊?” 徐巧被他的声音惊动,回过神来,看着他这副活宝模样,忍不住嗔道:“桐哥哥!你又没个正形!” 周桐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诱惑:“咱俩偷偷的去!谁也不带!尤其是……”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朝门外努努嘴,“某个连自己主子都不认得、还嘲笑主子迷路的‘小丫鬟’!” 两人屏息等了一会儿,门外静悄悄的,意料中那个风风火火冲进来嚷着“我也要去”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咦?”周桐有些意外,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丫头居然没在门口蹲点?”他伸手拉住徐巧的手,“走,巧儿!机会难得,正好出去透透气!” 徐巧被他拉起来,脸上却还是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桐哥哥……我……我还是有些怕……怕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桐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他拉着徐巧重新坐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巧儿,看着我。你现在不是囚犯,不是罪臣之女!你是堂堂桃城县令的正妻!是我周桐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好怕的?凭什么要低人一等?”他语气坚定,带着安抚的力量,“再说了,真要论靠山,咱们背后是谁?大皇子!我师兄欧阳太傅!五皇子也算半个吧?这长阳城里,谁不开眼敢来惹你?” 徐巧听着他的话,眼中忧虑稍减,但那份深植于心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她想了想,还是轻轻摇头:“要不……今天还是不去了吧?过几天……等我适应了,再陪你出去,好不好?” 周桐握紧她的手,语气放得更柔:“那这样,我们不走远,就在附近官邸区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就当散散步,看看邻居家房子长什么样,总行吧?” 看着周桐期待的眼神,徐巧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到床边放着的包裹旁,开始翻找起来。 “巧儿,你找什么呢?”周桐好奇地问。 “面纱……”徐巧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周桐走过去,看着她在包裹里翻找的动作,心中了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左脸颊靠近鬓角的地方。 那里,曾经狰狞的死囚刺青印记,经过精心调养和周桐从现代带来的护肤理念(主要是避免感染和促进愈合),疤痕已经淡化了非常多,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指尖抚过,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肌肤的微微凸起,像是皮肤下埋着几道模糊的、褪了色的旧日伤痕。 在古代,脸上留有刺青疤痕,尤其是曾经代表耻辱的印记,对女子而言,是足以压垮脊梁的重负,是“破相”,是“不吉”,是足以让路人侧目、让家族蒙羞的瑕疵。 “没事的,巧儿。”周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指尖的温度传递着坚定,“我们家巧儿一点都不丑。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你要是真在意,大不了以后我找最好的刺青师傅,给你在边上纹朵花儿?牡丹?芍药?保证比原来好看一百倍!” 徐巧被他这不着调的话弄得又羞又气,抬头瞪了他一眼:“谁要纹花儿!我是……我是怕惹麻烦!” 她不想因为自己过去的痕迹,给周桐带来非议或异样的眼光。 “好好好,不纹不纹!”周桐赶紧投降,无奈地摊手,“行行行,知道了,戴面纱戴面纱!都依你!” 他看着徐巧终于从包裹里找出一方素色的轻纱,仔细地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睛。她整理好面纱,看向周桐:“走吧。” 两人刚走出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桐嘀咕:“嘿,奇了怪了,那小妮子真转性了?提前溜出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小桃从厨房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吃成功的小松鼠。 她一眼看到周桐和徐巧的打扮,眼睛瞬间亮了,努力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嚷着:“唔……唔也要去!(我也要去!)” 周桐赶紧伸手示意打住:“停!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完再说话!别喷我身上!” 小桃被噎得直翻白眼,用力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口食物咽下去,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立刻兴奋地抓住周桐的衣袖:“少爷!长阳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呢!我也去!我也去!” 周桐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点心屑,无奈道:“你不是已经在厨房‘试毒’了吗?我看你吃得挺欢实,继续试呗?” “哎呀少爷!”小桃立刻使出死缠烂打神功,抱着周桐的胳膊晃悠,“那不一样!嬷嬷特地交代了!您到长阳之后,我一定要寸步不离,保护您的安全!这是职责所在!” “我带小十三就行。”周桐试图甩开她,“你留下看家!” 小桃一听,小嘴立刻撅得老高,满脸不乐意。这时,小菊和小荷听到动静也从厢房走了出来。 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小菊圆脸,皮肤微黑,看着很朴实勤快;小荷则稍显瘦弱,眼神怯怯的。两人见到周桐,连忙屈膝行礼:“周大人好,夫人好。” 周桐点点头,故意指着小菊和小荷对小桃说:“看看人家,多稳重!再看看你!” 小桃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刻转向小菊和小荷,热情地邀请:“小菊,小荷!你们要不要跟我们出去玩?长阳街上可热闹了!” 小菊和小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们还要收拾屋子,准备晚饭呢!” “哎呀!没事!”小桃大手一挥,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等回来我帮你们一起弄!反正我们刚来也不认识路,你们就当帮帮忙,给我们带带路,顺便告诉我们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布料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在周桐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小菊和小荷又是作揖又是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哀求:“求求了!求求了!带我去吧!” 周桐看着小桃那副可怜兮兮又耍宝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原本想掏点银子打发小桃自己去玩,但一想到这丫头独自行动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还是带在身边看着比较稳妥。 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不过带一个就够了!小菊稳重些,小菊跟我们去吧。” 他想着小菊看起来比较靠谱。 小桃一听,立刻愤愤不平:“少爷!你好残忍!非要拆散人家小姐妹!小荷一个人多可怜!” 周桐:“……” 额头青筋跳了跳。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斗嘴,徐巧终于开口了,声音隔着面纱显得有些轻柔:“好了……都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些。”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周桐扫兴,也不忍心看小桃失望。 周桐看着徐巧,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好吧好吧,听夫人的。” 小桃立刻欢呼一声,得意地朝小菊小荷眨眨眼。小菊和小荷也很高兴,小菊连忙说:“那……那奴婢去跟老爷说一声!” 两人小跑着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两人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小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爷准了。奴婢……奴婢回去拿点钱,顺便……买点针线回来。”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 周桐也去耳房叫上了沉默寡言的小十三。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守门的朱军看着这一大帮子人,乐呵呵地打招呼:“呦!周大人,带夫人和姑娘们出去逛逛啊?这时候正阳大街南头的‘锦绣坊’一带最热闹了,新开了不少铺子!” 周桐笑着点头:“谢朱大哥指点。” 小桃兴奋地插嘴:“朱大叔!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人多热闹!” 朱军哈哈笑着摆手:“算喽算喽!老汉我看家!你们玩得开心点!” 周桐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群人,无奈地摇头。心累啊! 小菊和小荷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周桐和蒙着面纱的徐巧并肩走在中间。小桃则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窜到前面和小菊小荷叽叽喳喳,一会儿又溜到后面逗弄小十三(当然,小十三通常是面无表情,偶尔被烦得紧了才瞥她一眼)。 周桐看着自己前后左右都是人,感觉浑身不自在,这哪是逛街,简直是组团出游。 “小桃!”周桐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来来来!你和你巧儿姐走前面!我和小十三在后面给你们当护卫!省得你跑来跑去绊着人!” 小桃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就挽着徐巧的胳膊走到了前面,和小菊小荷并排。 小菊和小荷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丫鬟就是丫鬟,主人就是主人,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和主人并肩而行、还挽着胳膊的? 这位周大人家的规矩……真是特别。 周桐和小十三落在后面,他开始有闲心观察起周围。这里是官员聚居区,虽然相对清静,但也不时能看到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带着随从出行。那些随从的数量和派头,直观地反映了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有的小姐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一个沉默的护卫;有的公子则前呼后拥,跟着四五个小厮、两三个护卫,甚至还有专门捧着东西的仆役,排场十足。 周桐知道,这些随从不仅是服侍,更是身份和安全的象征。勋贵之家尤其讲究排场,仆从众多既是彰显地位,也是防备不测(比如仇家或绑匪)。像他这样只带了一个护卫(小十三)和几个小丫头的,在这片区域算是相当“寒酸”了。 看着前面小桃又兴奋地指着路边一家铺子大呼小叫,周桐赶紧扬声提醒:“小桃!老实点!别毛毛躁躁的!看看人家!”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队正安静走过的、衣着华丽的官家小姐和她们身后规规矩矩的仆从。 小桃回头做了个鬼脸,拉长了声音:“是——!少爷——!知道啦——!” 但那欢快的脚步可一点没慢下来。 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官邸区相对清幽的街道,拐入了朱军所说的“锦绣坊”一带。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高大的酒楼茶肆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悠扬的丝竹声;绸缎庄、首饰铺、文玩店、香料铺……各色招牌争奇斗艳,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街边更是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五彩斑斓的泥人面塑、香气四溢的卤煮小吃、还有售卖时鲜花卉、精巧竹器、新奇玩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乐。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令人惊叹的是,如此热闹拥挤的街道,秩序却井然有序。穿着统一皂隶服饰的衙役五人一队,挎着腰刀,在人群中规律地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在一些重要路口和大型店铺门前,还能看到身着更精良皮甲、气息沉凝的“京都巡检司”士兵驻守。他们的存在,无声地维持着街面的治安,让这份繁华显得热闹而不混乱。 小桃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兴奋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哇!少爷!这个糖画好漂亮!我要那个龙的!” “巧儿姐!你看这绢花!颜色真鲜亮!” “小菊小荷!快来!这家炸糕闻着好香!” 她手里很快塞满了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周桐的钱袋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我的银子啊……”周桐肉疼地掂量着轻飘飘的钱袋,小声哀叹,“这长阳城……也太吃钱了吧!” 小桃正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渍,闻言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压低声音问周桐:“少爷!你说……我们还会不会遇到像在红城那样,被不长眼的纨绔调戏的场面啊?想想还有点小刺激呢!” 周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少看点话本子!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那些世家子弟最讲究的就是名声脸面,从小受的礼仪规矩比饭还多!你以为都跟戏文里演的那样,动不动就当街强抢民女?那是给自己家族招祸!哪有那么蠢的?动动脑子……” 他正搁那儿讲着道理,试图给小桃灌输一点“现实世界”的常识,话音未落—— 旁边一个装饰华丽、飘着淡淡脂粉香气的首饰铺子门口,传来一个带着明显轻佻和优越感的年轻男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几人耳中: “呦!好标致的小娘子!还一次两个?啧啧,这身段儿,这眉眼……虽然蒙着面纱,想必也是美人胚子!敢问是哪座府上的千金啊?本公子眼生得很呐。”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狎昵。 周桐:“……” 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靠!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吧?!他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第354章 你们看我……像个侍卫吗? 周桐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吧?!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乌鸦嘴! 他僵硬地转过头,祈祷是幻听。然而,现实残酷。 就在旁边那家飘着脂粉香气的“翠玉轩”门口,一位衣着华贵、手持一柄描金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巧和小桃。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矜。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刀的护卫,眼神警惕。 只见那公子“唰”地一声,将折扇潇洒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 他故作惊讶地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在蒙着面纱的徐巧和活泼灵动的小桃身上来回扫视,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 “呦!好标致的小娘子!还一次两个?啧啧,这身段儿,这眉眼……虽蒙着面纱,想必也是画中仙子般的人物!敢问是哪座府上的千金啊?本公子眼生得很呐。” 他这动作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令人不适的狎昵。徐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小桃也皱起了眉头,拉着徐巧的手护在她身前。 那公子见状,仿佛觉得很有趣,风流倜傥地向后撤了一步,手腕一翻,“啪”地一声将折扇利落合拢,拍在掌心,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呀!失敬,失敬!实在是被二位小姐的风采所摄,一时唐突了佳人。 二位是初到长阳的外乡人吧?在下在这长阳城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端庄脱俗的佳人。” 他刻意在“端庄脱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却依旧带着品评的意味。 他的视线又扫过小菊和小荷,最后落在周桐和小十三身上,用扇子随意点了点:“瞧瞧,前面两位俏丽的侍女,后面两位精干的侍卫……啧啧,这排场,二位小姐的身份,想必也不简单啊。” 他自动将周桐和小十三归入了护卫行列。 周桐:“……” 我.....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徐巧亲手缝制的、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的月白色长衫,又看了看旁边一身黑色劲装、沉默如铁塔的小十三。 一白一黑,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冷峻硬朗……嗯,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尤其是站在这富贵逼人的公子哥和他的“正版”护卫面前,对比更加强烈。 徐巧身旁的小桃,听到对方把自家少爷也认成了侍卫,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直抖。 那严公子见小桃被自己“逗笑”,心中更是得意,自觉魅力非凡,风度翩翩地对着徐巧和小桃躬身行了一礼:“在下严义俊,‘严’是严肃之严,‘义’乃仁义之‘义’,‘俊’是俊杰之俊。家父严敏,乃御史台侍御史(正五品)。”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两名护卫便很有默契地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伸手便欲隔开周桐和小十三,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板:“二位请随我等,到旁边稍候片刻。主人家的谈话,不是我等护卫能旁听的。” “噗哈哈哈哈……”小桃这下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桐终于忍无可忍,一步跨上前,正好挡在两名护卫伸出的手臂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极度困惑、极度真诚的语气,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两个护卫:“那个……兄弟?你们看我……像个侍卫吗?” 两名护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指灵魂的问题问得明显一愣,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又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这人怕不是个傻子”的意味。 其中一个护卫皱着眉,指了指周桐身上的白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蓝劲装,瓮声瓮气地反问:“难道不是吗?你这衣服……跟我们这行头,不都差不多是……干活的?” 他们显然觉得周桐这身打扮,既不华贵也不像书生,只能是护卫或者管事之流。 周桐一瞧,嘿,你别说,从颜色和“功能性”角度看,还真有几分神似!都是方便活动的“工装”范畴。 就在这时,那严义俊公子已经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转身,再次面对徐巧和小桃,折扇轻摇,脸上挂着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二位小姐若是初次来长阳,人生地不熟,严某不才,愿尽地主之谊,为二位介绍这长阳的风土人情、繁华盛景,保准让二位尽兴而归!顺带再提一句,” 他刻意顿了顿,挺了挺胸膛,“家父严敏,御史台侍御史,最是清正廉明,刚直不阿。” 那神情,仿佛“家父严敏”四个字就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金字招牌。 周桐听得嘴角直抽抽,脑子里瞬间蹦出那句经典的“家父张二河”!这味儿太冲了!他此刻是真后悔没把刀带来,不然真想用刀背给这位“严二河”公子醒醒脑子。 一旁的小菊和小荷总算从震惊和尴尬中回过神来。小菊胆子稍大些,赶紧上前一步,对着严义俊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严公子误会了!我们是欧阳府的人!这位是……” “欧阳府?”严义俊微微一愣,下意识打断小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哪个欧阳府?”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身后一个护卫倒是机灵些,立刻低声提醒:“公子,是……欧阳太傅府上。”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欧阳太傅?!”严义俊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更炽热的“兴趣”。 他猛地看向徐巧和小桃,眼神都亮了几分,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热情、也更刻意恭敬的笑容,再次躬身:“哎呀!原来是欧阳太傅府上的两位夫人?!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至极!” 他自动将“夫人”的帽子扣了过去,毕竟能被欧阳羽留在府里、出门还带着“侍女护卫”的女子,身份必然不低。 周桐:“……”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误会是越来越离谱了! 小菊急得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不不不!严公子您误会了!这位蒙面的是周大人的夫人!这位是周大人家的婢女小桃姑娘!我们俩是欧阳府上的丫头小菊和小荷!” “周大人?夫人?婢女?” 严义俊彻底懵了,看看徐巧,看看小桃,又看看后面的周桐和小十三,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欧阳府的人为什么带着周大人的人?哪位周大人?他怎么没听说过哪位姓周的大人跟欧阳太傅如此亲近? 小桃看着这位公子哥儿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呆滞表情,又想笑了,忍不住抬手朝后面一指,脆生生地说:“喏,这位就是我们周大人呀!” 严义俊顺着小桃指的方向,目光再次聚焦在被他当成“侍卫头子”的白衣青年身上。 周桐此刻终于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揶揄的表情,对着严义俊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严公子是吧?在下周桐,现任桃城县令,此次奉旨入京学习为官之道,暂时借住在欧阳大人府上。今日携内子与家人出来,正是想采买些日用之物回去安置。一场误会,让公子见笑了。” “桃城县令?周桐?借住……欧阳太傅府上?!” 严义俊脑子里的信息瞬间爆炸重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巨大的尴尬,最后定格在一种强装镇定的讪笑上。 “呃……啊!原来是周大人!周大人您这……您这穿着……咳,着实是……是……低调!太低调了!下官……呃,在下……方才真是有眼无珠!唐突了尊夫人,实在是罪过!罪过!” 严义俊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转移话题,试图挽回点颜面,用扇子急切地指向街道前方:“周大人您要买布料安置是吧?往前不远,左拐,那家‘云锦阁’的料子是长阳数一数二的!新到了不少苏杭的时新花样!您去那儿看看准没错!在下……在下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告辞!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周桐回应,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对着周桐和徐巧胡乱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两名同样表情尴尬、脚步匆匆的护卫,几乎是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周桐看着那狼狈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感慨道:“啧,这长阳城的风土人情……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小桃在旁边得意洋洋,学着严义俊刚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挖苦周桐:“是啊是啊,少爷——!护卫就要穿护卫的衣服嘛——!您这身‘工装’,跟人家多配呀!嘻嘻!” 周桐低头再次审视自己这身徐巧精心缝制的白衣,又看看旁边小十三的黑衣,不服气道:“有那么夸张吗?这可是你巧儿姐一针一线缝的!料子舒适,穿着方便,哪里像护卫了?” 小桃瞬间被噎住,得意的小脸垮了下来。她猛地想起自己刚才还嘲笑少爷的穿着,而衣服恰恰是巧儿姐做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果然迎上了徐巧隔着面纱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啊!巧儿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桃赶紧凑到徐巧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摇晃,试图补救,“巧儿姐你的手艺简直……简直巧夺天工!能……能……能把少爷衬得这么……这么……呃……” 她“这么”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能把话圆回来,急得小脸通红。 徐巧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份无奈和宠溺。 她轻轻拍了拍小桃的手:“好了好了,你这张嘴啊……走吧,别杵在这儿了。好些年没回来,也不知这长阳城变了多少。我带你们逛逛。”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些,似乎这场闹剧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好耶!巧儿姐最好了!”小桃如蒙大赦,立刻欢呼起来,“先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刚才那家炸糕的香味我都闻了一路了!” 众人莞尔,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在徐巧这位“老长阳”若有若无的指引下(更多是小菊小荷带路),一行人重新汇入繁华的人流,朝着“云锦阁”和其他更吸引小桃的吃食摊点走去。 市井的喧嚣再次将他们包围,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长阳城某处名为“万花楼”的雅致青楼内。 虽未至夜晚最热闹的时辰,但作为长阳顶尖的销金窟之一,“万花楼”的雅间包厢已是丝竹声声,笑语喧阗。 此处青楼并非只做皮肉生意,更以精致的酒菜、顶尖的歌姬舞姬和雅致的氛围闻名,是许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以及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们宴饮交际、谈诗论画(或者纯粹附庸风雅)的首选之地。 二楼一间名为“ 白芍轩”的宽敞包厢内,熏香袅袅。 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身边依偎着容貌姣好、体态风流的歌姬。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上等的美酒。有人正搂着怀中的美人调笑,有人在高谈阔论朝中趣闻,有人则半眯着眼,手指随着屏风后传来的琵琶声轻轻敲击着桌面。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一种慵懒奢靡的气息。 “吱呀”一声,包厢门被推开。手持描金玉骨折扇的严义俊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尴尬和思索。 “呦!严兄!你可算来了!”一位穿着宝蓝色绸衫、面有酒色的公子抬眼看到他,笑着招呼,“以往这种聚会,你可是最早到的,今日怎么姗姗来迟?莫不是路上又瞧上了哪家的小娘子,被绊住了脚?” 这话引得包厢内一阵暧昧的哄笑,他怀里的歌姬也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严义俊走到空位坐下,随手接过旁边歌姬递来的温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才摆摆手,带着点懊恼道:“嗨!别提了!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不小心闹了个大误会!还跟欧阳府扯上关系了!” “欧阳府?”另一个正捏着怀中美人下巴的公子闻言,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头,“严兄你说的是……那位深居简出、连陛下都礼让三分的欧阳太傅府上?你怎么招惹到他了?” 包厢内的谈笑声顿时小了下去,几道目光都聚焦在严义俊身上。牵扯到欧阳羽,那可不是小事。 严义俊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把在街上如何看到两位蒙面\/俏丽女子,如何惊艳搭讪,又如何错把人家丈夫和护卫当成侍卫,最后得知对方是住在欧阳府的一位姓周的县令(他刻意略过了自己把人家夫人当成欧阳府夫人的糗事)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当然,重点突出了那位“周大人”与欧阳太傅的“师兄弟”关系。 “……你们说,这事儿闹的!谁能想到欧阳太傅在朝中,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位关系匪浅的官员?还是个小小县令?这消息够新鲜吧?” 严义俊讲完,又灌了口酒压惊。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几位公子哥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和一丝玩味。 “欧阳太傅在朝中居然有官员交好?还是年轻人?这倒真是个大新闻!” 宝蓝绸衫的公子摸着下巴,“那位……周大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严兄你听清了吗?” 严义俊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叫周桐?对,周桐!桃城县令周桐!” 他话音刚落,包厢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坐在阴影里、独自饮酒的华服青年,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停在半空中。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严义俊。 “周桐?”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严兄确定,他叫周桐?桃城县令周桐?” 严义俊被这突然的提问弄得一愣,看向角落:“李兄?正是周桐。怎么,李兄认识此人?” 他有些意外,这位李公子(李慕白)家世显赫,平日眼高于顶,很少主动参与他们这些“纨绔”的话题。 还没等李慕白回答,旁边另一位公子猛地一拍大腿:“周桐?!我说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是不是他写的?”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立刻有人附和,“还有那首‘东风夜放花千树’!《青玉案·元夕》!妙绝!妙绝啊!” 这时,依偎在宝蓝绸衫公子怀里的一位歌姬,掩口轻笑,声音如出谷黄莺:“几位公子说的可是那位周桐周公子?他的那首《青玉案·元夕》,真迹就在我们醉仙楼一楼大堂最显眼处挂着呢!去年元宵,王公子重金求来,献给了妈妈。当时可是轰动了好一阵子,多少才子名士前来观摩品评呢!至今仍是咱们楼里的镇楼墨宝之一。” 她说着,眼中也流露出对才子的仰慕。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包厢内瞬间炸开了锅。 “钰门关!是他!带着一万人死守钰门关十七天,和欧阳太傅一起的那个周桐!” “我的天!竟然是他!他什么时候来长阳了?” “奉旨入京学习?住在欧阳太傅府上?这……这规格……” “怪不得!怪不得能写出‘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样的句子!原来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充满了震惊、恍然和一种“见到传说中人物”的兴奋。他们终于将这个名字与那些轰动朝野、传遍天下的诗名和事迹联系在了一起! 最懊悔的莫过于严义俊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肠子都悔青了!自己不仅当街调戏(虽然他觉得是“搭讪”)了这位传奇人物的夫人,还把他本人当成了护卫!言语间多有轻慢!这……这哪里是误会,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啊!要是被父亲知道……他打了个寒颤。 “完了完了!”严义俊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风流倜傥,只剩下慌乱,“诸位!诸位!对不住!这酒我今天是喝不下去了!我得赶紧回家!找我爹!备厚礼!去欧阳府登门赔罪!这……这可是出言侮辱朝廷命官啊!怠慢了欧阳太傅的贵客!这篓子捅大了!” 他语无伦次,急得团团转。 其他几位公子一听,心思也立刻活络起来。宝蓝绸衫的公子眼睛一亮:“严兄且慢!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同去同去!正好拜会一下这位周大才子!” “对对!同去!如此人物到了长阳,我等岂能不去拜会?” “带上我!家父也一直想结识欧阳太傅,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严义俊看着这群瞬间变得“义薄云天”的朋友,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儿名不正言不顺!是我个人莽撞得罪了人,哪能拉着诸位一起?再说,人家刚安顿下来,我们呼啦啦一群人去,像什么样子?反倒显得不诚心!还是我自己先去探探路,赔个不是要紧!” 他现在只想赶紧补救自己的过失,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他说完,也顾不上礼数了,对着众人胡乱拱了拱手,抓起桌上的扇子,火烧屁股似的冲出了包厢,留下那两名护卫赶紧跟上。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悠扬的琵琶声。几位公子哥儿面面相觑,刚才的热闹和酒意仿佛都冷了下来。 “咳,” 宝蓝绸衫的公子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严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周桐来京,还住在欧阳府,这消息……”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精光。 其他人立刻会意。 “对!得赶紧回去禀报家中长辈!” “正是!此等人物入京,又得欧阳太傅庇护,还与五皇子似乎都有牵扯……这长阳的水,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走走走!酒改日再喝!正事要紧!” 顷刻间,几位公子哥儿纷纷起身,怀里的歌姬也识趣地退开。方才还奢靡慵懒的包厢,瞬间人去席空,只剩下袅袅的熏香、未动的珍馐和屏风后茫然停下琵琶的乐姬。 第355章 圆滑 夕阳西下,将长阳城巍峨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顶染上一层暖金色。周桐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返回欧阳府的路。 与去时的轻松不同,回来时队伍的氛围……略显沉重。当然,沉重的不是心情,而是某些人手里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是徐巧、小桃、小菊、小荷四位女子。她们步履轻快,手里拿着的多是些轻巧的玩意儿: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几朵新买的绢花、还有一些零碎的小饰品。小桃嘴里甚至还不闲着,咔嚓咔嚓地啃着一根长阳特色的芝麻糖棍,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而跟在后面的周桐和小十三,则完美诠释了何为“人形搬运工”。两人左右手都没闲着,提溜着、抱着、甚至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用草绳系着的油纸包——里面全是各种香气四溢的熟食和零食。 周桐一边走一边呲牙咧嘴地活动着发酸的手腕,心里直犯嘀咕:‘失策啊失策!本以为长阳物价高,师兄给的这十几两银子买不了多少东西……’ 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物以稀为贵”和“地域差价”。 在桃城,山野干货、普通牲畜肉类便宜,但精细的点心、南方的水果、精巧的工艺品就贵;到了长阳,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桃城稀罕的苏杭点心、岭南蜜饯,在这里的专卖铺子里价格反而相对亲民(当然是对比长阳其他消费),而那些在桃城河边随便捞的鱼虾、山里常见的野味,运到长阳后身价倍增,成了酒楼里的高价菜。 古代行商,赚的就是这千里迢迢的辛苦钱和信息差。小桃这丫头,专挑那些在桃城贵、在长阳反而相对便宜(或者说种类繁多竞争激烈导致价格适中)的零食小吃买,可不就买了一大堆么! “唉……”周桐看着手里这堆足够五六个人吃两三天的吃食,无奈叹气,“买这么多零嘴儿,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前面正啃糖棍的小桃耳朵尖得很,立刻把嘴里的东西使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然后转身就笑嘻嘻地伸手过来掏周桐手里那个散发着诱人卤香味的油纸包:“没事没事!少爷!你放心!我能吃完!我肯定能吃完!晚饭我少吃点主食就行!” 周桐赶紧把手抬高,没好气地道:“别动别动!手腕勒得慌!还有,这些东西你都‘验’过了?” 他指的是安全,毕竟初来乍到。 小桃拍着胸脯,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那是当然!买的时候我就搁每个摊子前使劲瞅了!盯着他们从锅里捞出来、从炉子里拿出来!包装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少爷你别老看那些话本子,动不动就怀疑别人下毒,哪有那么多坏人嘛!” 周桐被她逗乐了,又有点无奈,催促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机灵!赶紧回去,随你怎么吃,别在这儿晃悠了,看着眼晕。” “好嘞!”小桃欢快地应了一声,终于老实跟在徐巧身边,但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周桐手里的油纸包。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华灯初上。他们拐进了官员聚居的区域。与白日的相对清静不同,此时的巷弄里似乎格外“热闹”。 不少穿着体面的仆役或小吏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偶尔还能看到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明显是世家子弟的年轻男女,也三三两两地在巷子里出现,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去,彼此间还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咦?”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都城的人就是不一样哈,这都到饭点了,不回家吃饭,怎么还到处串门呢?” 她自以为找到了真相,恍然大悟般一拍手,“哦——我懂了!怪不得这些当官的都喜欢扎堆住一块儿!原来是为了方便饭点儿互相蹭饭啊!真聪明!” 周桐闻言,哭笑不得地解释道:“瞎琢磨什么呢!这是官员聚居区,大家住得近,一是安全,二是便于公务往来、互通消息。谁家天天做饭给别人吃?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是个吃货?” 他一边说,一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人流动的方向……怎么好像越来越一致? 而且越靠近欧阳府所在的巷子,人流似乎越密集?巷口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几位小姐衣裙华丽,发间珠翠微摇,经过时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高级脂粉香气,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他们走到欧阳府所在的那条僻静巷子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周桐眼皮直跳——欧阳府那扇朴素的黑漆大门外围,竟然稀稀拉拉地站了不下二三十号人!有穿着各色官服、显然是刚下值顺便过来的低阶官员,也有更多像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子弟。这些人并不敢靠大门太近,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远处,朝着欧阳府的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隐约有议论声随风飘来: “……听说了吗?真的住进来了?” “千真万确!严御史家那个纨绔下午亲自来赔罪,撞了个正着!” “啧啧,能让严老抠那个铁公鸡带着厚礼上门,这位县令大人不简单啊!” “你说……会不会就是眼前这几个?” 有人注意到了走过来的周桐一行人,但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看到周桐和小十三手里大包小包的模样,立刻又否定了,“不像不像,你看那俩,明显是护卫家丁,手里还拎着菜呢。主子哪能这样?” “也是……你说那位周大人,到底长什么样啊?真像传说中那样三头六臂?” “谁知道呢,等着瞧吧……” 这些议论周桐他们自然听不真切,但这场面足以让他们惊疑不定。 “少爷,”小桃凑近周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困惑,“这些人……围在咱们家门口干嘛呢?开茶话会啊?” 周桐皱着眉,看着那明显是因欧阳府而聚集起来的人群,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撇撇嘴,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猜测:“还能干什么?我估摸着,是大殿下或者五殿下他们来了吧?那些官员的眼线看到了,就开始互相传报,引得这些好奇的家伙都跑来围观了。权贵圈子里不就这点事儿么?” 小菊和小荷在一旁听了,也觉得有理,纷纷点头。欧阳府平时门可罗雀,能引起这种围观的,只能是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小桃一脸“少爷你真聪明”的表情,“怪不得这么热闹!” 一行人硬着头皮,在那些探究、好奇、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中,走到了欧阳府门前。 守门的朱军早就看到他们了,脸上带着焦急又无奈的表情,赶紧打开门,压低了声音对周桐说:“哎哟我的周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赶紧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您呢!” 他眼神往门里瞟了瞟,示意情况特殊。 周桐给了身后众人一个“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小桃立刻机灵地凑上前,异常殷勤地帮周桐接过手里最沉的两个油纸包,甜甜一笑:“少爷辛苦了!我来我来!” 周桐晃动着发酸僵硬的手臂,没好气地哼道:“哼,现在知道过来献殷勤了?刚才买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少拿?” 小桃吐了吐舌头,狡辩道:“哎呀,少爷,我这不是……锻炼您臂力嘛!好了好了,那我先把这些好吃的放到我房间去了哈!小菊!小荷!十三哥!快来帮忙拿一下,等会儿咱们分着吃!” 她招呼着另外三人,抱着战利品就想往后院溜。 周桐摇摇头,看向身旁的徐巧,语气柔和下来:“巧儿,你也先跟小桃她们去吧。休息一下。等会儿前面如果要见你,我再让人去叫你。” 徐巧隔着面纱微微点头,轻声应道:“好。” 她显然也不太喜欢这种被许多人注视的场面,带着小菊小荷,跟着兴高采烈的小桃快步走向后院厢房。 周桐整理了一下被东西压得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正堂。 一进正堂,里面的气氛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微妙。欧阳羽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仔细看,那笑容里似乎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老者。老者身旁,垂手站着一位年轻男子,正哭丧着脸,不是下午那个当街闹乌龙的严义俊又是谁? 那老者正一边对欧阳羽说着什么,一边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旁边的严义俊,显然是在数落。 见周桐进来,欧阳羽像是看到了救星,笑道:“师弟回来了。” 那老者闻声,立刻停止了话语,迅速站起身,转向周桐,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恭敬,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周桐周大人了吧?老夫严敏,忝为御史台侍御史。” 他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润腔调,“老夫教子无方,犬子义俊今日在街上鲁莽孟浪,冲撞了尊夫人与周大人,实在是罪过!罪过!” 一边说着,他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旁边严义俊的耳朵,用力一拧(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呵斥道:“孽障!还不赶紧给周大人磕头赔罪!” 严义俊“哎哟”一声,丝毫不敢反抗,就着被揪耳朵的姿势,“噗通”一声就光速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周大人!周大人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和大人!小的嘴贱!小的该死!求大人大人有大量,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说着就要磕头。 周桐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侧身避开,连忙虚扶道:“哎!严公子快快请起!不必如此!一场误会罢了,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严敏这才松开儿子的耳朵,但脸上的愧色更浓,对着周桐长吁短叹:“周大人海量!老夫……老夫真是惭愧啊!老夫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孽障,平日里疏于管教,竟让他养成这般轻浮浪荡的性子! 今日若非周大人宽宏,只怕……只怕他就要闯下大祸了!还请周大人看在老夫这张老脸上,万万莫要因此等小事,与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一般见识,也莫要影响了心情。”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赔了罪,又点明了自己“老来得子”的不易,隐隐还有希望周桐不要追究、不要对外宣扬的意思。 不等周桐回应,他又紧接着道:“老夫听闻周大人初到长阳,暂居欧阳大人府上,想必诸多日用之物尚未备齐。老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已命人备下了一些桌椅摆件、文房用品以及些许布匹,都是些寻常家什,不算贵重,略表歉意。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府上侧院了。区区薄礼,实在难抵犬子罪过之万一,还望周县令万勿推辞,否则老夫真是寝食难安了!” 周桐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道:‘好家伙!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这嘴皮子,这办事效率!从头到尾,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插上,他愣是把赔罪、诉苦、送礼、堵嘴一条龙全给办妥帖了!’ 这严敏,绝对是个人精! 他赶紧再次表态:“严御史言重了!快快请起(对还跪着的严义俊说)。令郎年轻气盛,些许误会,说开便好。这些厚礼……” 严敏立刻打断,语气坚决:“周大人务必收下!否则便是还在怪罪老夫教子不严!” 他态度放得极低,让人难以拒绝。 周桐看了一眼欧阳羽,见师兄微微颔首,便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周某便却之不恭了。多谢严御史美意。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严敏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拱手:“多谢周大人!多谢周大人!周大人果然气度非凡!那老夫就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 说完,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谢谢周大人!” 严义俊赶紧又磕了个头(被严敏拉起来),狼狈地道了谢,父子二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欧阳府正堂。 看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周桐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逛一天街还累。 欧阳羽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觉得如何?” 周桐走到旁边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咂咂嘴道:“都是聪明人啊……师兄。你说他这进退拿捏的,是说它好呢,还是不好呢?” 他感觉有点膈应,但又挑不出对方礼数上的毛病。 欧阳羽轻轻转动轮椅,面对周桐,解释道:“严敏此人,在御史台以谨慎和……嗯,‘爱惜羽毛’着称。他今日若不第一时间带着儿子、备足礼物来把话说透、把礼送到,他怕你心生芥蒂,更怕此事传扬出去,对他和他儿子的名声不利,甚至可能被政敌利用。 虽然方式直接了些,让人感觉目的性太强,但对他而言,这是最快、最有效地消除潜在风险的办法。而且,他送的这些东西,确实都是你目前需要的,也算用了心思。” 周桐点头表示理解:“是啊~伸手不打笑脸人,礼数周到,态度谦卑,让你有火都没处发。高,实在是高!” 他模仿着某部电影里的腔调,逗得欧阳羽莞尔。 “老王呢?”周桐想起回来没见着老王头。 欧阳羽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在厨房忙着呢,说是要露一手他的糖醋鱼绝活,张婶在给他打下手。” 周桐乐了:“得,这老伙计,比我还殷勤!这就开始搞好邻里关系了?” 说笑两句,周桐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欧阳羽,好奇地问:“师兄,你这太傅……要天天去上早朝不?” 他对古代的朝会制度一直挺好奇。 欧阳羽被他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无奈笑道:“你以为太傅是何职?非固定职司,乃陛下顾问,荣衔居多。若无陛下特召或重大廷议,并不需每日都去那午门外站着吹风。” (注:具体是否上朝因朝代和皇帝宠信程度而异,此处设计为不太需要日常上朝,更侧重皇帝私下咨询和教导皇子) 周桐“哦”了一声,表示懂了,随即眼睛一亮,问出了一个憋了很久、极度好奇的问题:“那……师兄,上早朝的时候,是不给中途出去上厕所的吧?” 欧阳羽被他这奇葩问题问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你这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朝会庄严之地,岂容……岂容如此随意!” 他实在说不出“撒尿”这等粗俗字眼。 周桐却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哪位大人晚上吃坏了肚子,或者茶水喝多了,内急难忍怎么办?难不成一直憋着?那得多难受啊!会不会有御史上本参他‘君前失仪’?” 欧阳羽只觉得额头青筋跳了跳,赶紧打断他:“打住!打住!你这观点怎么总在这些……这些地方打转!” 他本想委婉地说“污秽之事”,最终还是换了个说法。 周桐却一脸认真:“师兄,您别嫌弃嘛!这可都是现实问题!说不定以后要用的好的话,还能……” 欧阳羽眼神如刀般射过来,语气带着警告:“你敢!你若敢在朝会上或者任何正式场合琢磨这些,看我不替师父清理门户!” 周桐吓得一缩脖子,讪笑道:“我就说说嘛,想想又不犯法……” 欧阳羽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大量新鲜空气来驱散脑子里被周桐强行塞入的不雅画面,他无力地挥挥手:“得得得,过会儿就该吃饭了,你就别再说这个话题了,省得影响食欲。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若那两位殿下真来了,你待如何?那才是正经事!” 周桐闻言,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重新坐正身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欧阳羽,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师兄,抛开立场不谈。你……更支持谁?” 欧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反问道:“我与大殿下并无深交,仅止于君臣之礼。师弟,你与他相处月余,觉得他为人如何?你但说无妨。” 周桐认真思索着,缓缓道:“怀民兄……能文能武,有远见,有魄力。待人也和善,没几天就能和赵德柱那帮糙汉子打成一片,喝酒吃肉,毫无皇子架子。就是……”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就是对他那位妹妹,二公主沈戚薇,情意不同寻常,甚至可说是他唯一的执念和软肋,对吗?”欧阳羽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周桐沉重地点了点头。 欧阳羽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了。此情虽是真挚,却于礼法不合,更是他日后路上最大的阻碍。若他真有问鼎之心,这便是他最易被攻讦之处。 那些恪守礼教、尤其注重伦理纲常的儒家清流,必定会对此口诛笔伐,不死不休。况且,如今朝中官员,明里暗里与五皇子交好的不在少数,势力盘根错节。反观大皇子,除了陛下的些许期许和……你这位新晋的‘师弟’,几乎可说是无人支持,势单力薄。” 他顿了顿,补充道,“众人对他的夸赞,多是出于对他才能的认可或对皇子的敬畏,而非政治上的投靠。” 周桐听得眉头紧锁:“都这样了,陛下还与他定下那一年之约……这是否说明,陛下内心深处,还是更属意大皇子,只是需要他证明自己有能力扫清这一切障碍?” 欧阳羽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帝王之心,深似海。最终的目标自然是选择最能胜任、最能稳固江山的储君。但过程中的权衡、制衡、甚至……磨砺,都非外人所能揣度。陛下此举,是真心给机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或放弃,犹未可知。或许,兼而有之。” 周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喃喃道:“这水也太深了……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欧阳羽见他愁眉苦脸,温声道:“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说起来,也好久未曾听你说书了,饭后若无事,便与府里众人见见,也说上一段,让大家松快松快。” 周桐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把烦恼暂时抛开,笑道:“成啊!师兄你想听啥?三国?西游?还是聊斋?今晚我心情好,陪你睡了都行!保证给你哄得舒舒服服入睡!” 欧阳羽被他这口无遮拦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差点又被口水呛到,赶紧摆手驱赶:“去去去!越发没个正形了!这话要是让你家巧儿听见,看你怎么交代!” 周桐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哎呀,没事没事!两个大男人嘛,怕啥?咱们以前在桃城军营又不是没挤过一个被窝通宵达旦地聊过……” 欧阳羽听得老脸一热,想起少年时的一些窘事,更是羞恼,连声道:“快打住!越发不像话了!赶紧去厨房看看老王鱼做好了没!快去!” 周桐大笑着跳起来,一溜烟跑向了厨房。 刚跑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老王洪亮又带着点夸张语气的声音:“……你是不知道,我们家也有一位嬷嬷,哎哟我的天啊,您猜怎么着?那脾气,啧啧,就跟那灶膛里的火似的,一点就着!偏偏还特别爱操心,搁那儿忙这忙那的,你说她吧,她还不乐意……” 透过门缝,周桐看到老王系着围裙,一边熟练地给锅里的鱼淋汁,一边对着旁边正在择菜的张婶大吐苦水,把陈嬷嬷描绘成了一个脾气火爆、控制欲强的老顽固。 张婶被他的语气和表情逗得直乐,脸上笑开了花,时不时附和两句:“哎哟,王老哥,你这说话可真有意思!”“听着是挺不容易的……” “我来帮你备菜,你负责烧就行了,你这手艺一看就地道!” 周桐看着老王那副找到了“知音”、拼命吐槽陈嬷嬷以彰显自己“不易”和“需要关怀”的模样,再看看张婶那被逗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 ‘好你个老王头!为了撩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陈嬷嬷要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她,回头非得用擀面杖敲你满头包不可!’ 他原本想迈进厨房的脚步瞬间收了回来。 ‘算了算了,’周桐心里嘀咕,‘还是不打扰这位老汉的‘夕阳红’发挥了。惹不起惹不起。’ 他摇摇头,憋着笑,轻手轻脚地转身溜了,决定还是去后院找小桃她们蹭点零食垫垫肚子,等开饭再说。 第356章 唉,自作孽,不可活啊! 晚饭时分,欧阳府那间不大的膳堂里难得地坐满了人,气氛热烈。 老王果然露了一手,糖醋鱼色泽红亮,酸甜适口,其他几样家常小炒也锅气十足,吃得众人赞不绝口。张婶又添了几个拿手素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周桐看着这丰盛的一桌,打趣道:“老王头,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府里养了条看家狗,连狗都得额外加顿红烧肉呢!” 老王正乐呵呵地给张婶夹菜,闻言嘿嘿一笑:“少爷,瞧您说的!这不是头一回来欧阳大人府上,又是头回和府里各位一起吃饭嘛,总不能太寒碜!大家吃好喝好!” 周桐笑着摇头,目光转向主位上细心地挑着鱼刺的欧阳羽,问道:“师兄,赵叔(赵宇)呢?他没来你这儿看看你?” 欧阳羽将挑好刺的鱼肉放入碗中,温和道:“他现在调任西门守将,职责在身,住在营里的时候多。休沐时会过来坐坐。若知道你来了,定会高兴得很,少不了要拉你喝酒。” 周桐点头:“成,明天有空我就去西门溜达溜达,看看赵叔去!” 饭桌上其乐融融。小桃吃得最欢实,腮帮子就没瘪下去过。小菊小荷还有些拘谨,但在小桃不停的“这个好吃!” “那个尝尝!”的招呼下,也渐渐放开了。 朱军和孔大孔二都是豪爽性子,吃得痛快。 老王则忙着给张婶介绍菜式,顺带不动声色地吹嘘一下自己的厨艺和“艰辛”过往。 徐巧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周桐夹一筷子菜。周桐和小十三(面具掀起下半部分)则负责风卷残云,消灭硬菜。 饭后,趁着人齐,欧阳羽轻咳一声,算是正式让周桐带来的“桃城班底”和“欧阳府原住民”互相认识了一下。 小菊和小荷率先起身,规规矩矩地福礼:“奴婢小菊\/小荷,负责府中的洒扫浆洗。” 声音细细的,带着紧张。 张婶也笑着站起来:“老身张氏,府里的厨娘,周大人、夫人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朱军抱拳,声如洪钟:“朱军!负责门禁护卫!周大人是老熟人了!哈哈!” 他看向周桐,眼里满是笑意。 孔大孔二也跟着抱拳,瓮声瓮气道:“孔大\/孔二!也是护卫!听周大人和欧阳大人差遣!” 他们看着周桐,眼神里充满了老友重逢的亲近。 轮到桃城这边,老王笑呵呵地拱手:“老汉姓王,大家都叫我老王就行。跟着我们家少爷,算是……嗯,车夫、伙夫、打杂的都干点!” 他话说得谦虚,但气度却不像普通下人。 小桃蹦起来,笑嘻嘻地:“我是小桃!少爷的丫鬟!主要负责……吃和玩!顺便保护少爷和巧儿姐!” 她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最后是戴着面具的小十三,他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简洁:“小十三。护卫。” 便不再多言。 周桐补充了一句:“十三他话少,名字……暂时还没想好合适的,大家多担待。” 一番介绍,虽然简单,但彼此算是正式认识了,气氛更加融洽。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忙碌。张婶和老王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小菊小荷去收拾房间、烧洗漱的热水。朱军和孔家兄弟则去前院巡视。 周桐跟着溜达进了厨房,看着老王和张婶忙碌,状似随意地叮嘱:“厨房可得弄干净点,病从口入,马虎不得。” 张婶连忙应道:“周大人放心,奴婢每次洗完碗筷,那些残渣泔水都及时清理干净的,绝不会招虫蚁。” 周桐摆摆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指了指正卖力刷锅的老王:“张婶,您办事我自然放心。我是怕您旁边这位……唉……” 他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没说全。 老王一听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哎呦我的少爷!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老王比陈嬷嬷可爱干净多了!在桃城那是她霸着厨房不让我插手,要是我来收拾,保证比她弄得亮堂十倍!” 周桐挑眉:“哦?是吗?那来来来,你把你这‘亮堂十倍’的流程跟我说说,我听听有多讲究。” 老王来了劲,一边刷锅一边如数家珍:“这洗碗嘛,首先得用热水和丝瓜瓤里外刷干净油污,然后用清水过两遍,沥干水!必须得沥干!不能湿漉漉的就收起来,不然容易有味儿! 那些菜啊、米啊,都得用筐装好,挂起来或者放高处,防老鼠!墙角我都建议撒点石灰……” 他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周桐点点头,补充道:“嗯,还行。不过你还忘了一点最关键的吧?碗筷最后得用开水煮一遍。” 老王猛地一拍脑袋:“对对对!少爷提醒的是!这个肯定要!煮一遍,杀菌消毒!这可是少爷您以前强调过的!” 他顺口就秃噜出来了。 一旁的张婶听得一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这碗筷……为何要煮?洗干净沥干不就好了吗?这……多费柴火啊?” 古人对“消毒”并无概念,只觉得多此一举。 周桐闻言,立刻把“皮球”踢给老王,笑嘻嘻地对张婶说:“来来来,张婶,让您的‘小王同志’给您好好讲讲这其中的科学道理!” 他特意加重了“小王同志”几个字,顺带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张婶,您别看他一脸沧桑像个小老头,咱家老王啊,其实才刚满四十五没多久呢!” 张婶一听,果然吃惊地上下打量老王,掩口道:“哎呀!真的?王老……王老弟看着可真……真经事儿!” 她本想说“显老”,临时改了口,但意思到了。 老王顿时有点尴尬,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讪笑道:“嗨!我们这些常年在边城跑动、风吹日晒的糙汉子,难免显得老相些,经历的多了嘛……” 他看着眼前虽然做着厨娘的活计、但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年轻些的张婶,再对比自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周桐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道:“得,您二位慢慢交流‘卫生经验’和‘年龄心得’,我就不打扰了。老王,搞快点,收拾好了来书房,陪我师兄下几盘棋,我快顶不住了!” 说完,溜出了厨房。 老王在后面高声应了一句:“好嘞少爷!马上就好!” 周桐溜达到书房,只见欧阳羽并未在等他下棋,而是又伏在案前,就着灯光看着一卷文书。 “师兄,忙什么呢?不来杀两盘放松放松?”周桐凑过去。 欧阳羽抬起头,笑着摇摇头:“我可没你那么清闲。” 他将手中的纸张向周桐展示了一下,“五皇子殿下今日送来的课业,得批阅一下。” 周桐好奇地拿过来看。只见纸张上字迹清秀工整,甚至带着几分娟秀之气,内容是关于如何处理某地水患后灾民安置与疫病防治的策论。 沈递的答卷条理清晰,考虑到了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设置粥棚、隔离病患等常规措施,写得相当不错。 “字挺俊俏,”周桐评价道,随即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就是……这笔锋走势,怎么看都感觉……” 他没好意思说“像女孩子写的”。 欧阳羽了然地点点头:“个人笔迹风格不同罢了,无需在意这个。你看他这处置方略,可有何看法?” 周桐又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关于“征调民夫加固堤坝”一点说:“这里……‘征调’二字略显生硬,若能改为‘招募’,并注明给予钱粮报酬,或许更能安抚民心,避免民怨。大灾之后,民众惊魂未定,体力也差,强征容易出事。” 欧阳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批注道:“善。征改募,辅以钱粮,可安民心,增效力。” 他批注的字迹清瘦有力,与沈递的秀气形成鲜明对比。 “师兄,你平日里都教他这些?全是经世济民的策论?”周桐问道。 欧阳羽放下笔,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并非每日如此。经史子集、政务军略、乃至算术地理,皆需涉猎,每日课业侧重不同。只不过……” 他苦笑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身子,是没法教他骑射武艺了。他的武艺是由禁军教头负责。” 周桐了然,深深感慨:“哎,这当皇子的,也确实不容易啊!十八般文武都得沾点。” 欧阳羽看着他,忽然笑道:“既然觉得他不容易,那你不如帮为兄想想,明日给他出个什么课业题目?也让为兄偷偷懒。” 周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简单!包在我身上!保证让这位古代……呃,让五殿下领略一下知识的博大精深!” 他早就想体验一把用现代知识“碾压”古人的快感了(虽然只是小学水平)。 他眼珠一转,想到那些穿越小说里的经典桥段,果断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问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 鸡兔同笼问题! 无他,唯手熟尔!总不能上来就搞三角函数或者微积分吧?人家二十六字母表认没认全还两说呢,小学奥数题刚刚好! 他一脸坏笑地把写好的题目递给欧阳羽:“师兄,你要不要先来解解看?给殿下打个样?” 欧阳羽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沉吟道:“此题……倒是有趣。看似简单,却需巧思。若用筹算推演,怕是要费些功夫……” 他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啊!鸡兔同笼这问题不是某某朝代就有的吗?难道这大顺朝的数学水平这么拉胯?说没火药吧,好像又有炮竹;诗词挺繁荣,弩箭也还行……这科技树点得有点歪啊?’ 他有点懵,但随即释然:‘管他呢!越低越好,正好显摆我这半吊子水平!’ 他赶紧打断欧阳羽的沉思:“别别别!师兄,哪用想三天?我来给你讲讲,一听就懂!”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名师”的感觉。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写画画:“师兄你看啊,咱们假设这笼子里全是鸡……” 他刻意避免了用x、Y这些字母,而是用“假设全是一种”、“多的脚是另一种的”、“除一下”这种非常中式、非常朴素的用词讲解起来。 说真的....... 他老早就想吐槽某些小说主角对着古人大讲x Y Z了,古人知道啥是未知数吗?用八卦乾坤坎离代替不行吗?非得拽洋文!现在轮到自己,这个逼必须装得接地气! 欧阳羽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不时点头,啧啧称奇:“妙啊!如此假设,化繁为简,确是奇思! 若将此法普及,用于户部清点、粮草核算,乃至市场交易,必能大大提高效率,减少差错!” 周桐一看师兄又要上升到国家层面,赶紧摆手:“哎呀师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玩意儿啊,咱先留着,行不?现在它就是一道课业题!您明天就原封不动地交给五殿下,让他头疼去!现在,咱们下棋!下棋!” 他生怕师兄继续追问来源。 欧阳羽看着眼前这急着转移话题的师弟,每一次他以为摸透了这小子,对方总能掏出点新花样。他笑了笑,不再深究,顺应道:“好,去拿棋吧。” 周桐笑嘻嘻地去搬棋盘。欧阳羽则又拿起那张写着鸡兔同笼问题的纸,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着。 棋盘摆开,两人对弈。周桐很快就发现,自家师兄在棋盘上那是半点不让,杀得他丢盔弃甲。 他一边挠头一边撇嘴:“师兄,你也太小家子气了!我不就是出了个题啊……呃,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但你也不能这么赶尽杀绝啊!” 欧阳羽落下一子,吃掉周桐一片棋,慢悠悠地道:“对你,棋盘上无需客气。免得你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顿了顿,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不过,你方才那解题之法,确实精妙。若流传出去,必被司天监、算学博士那些人奉为至宝,甚至录入官学……” 周桐没辙了,知道这关不过不行,只好祭出终极法宝:“师兄,实不相瞒,这些啊,都是一位高人教我的。我哪有这无师自通的本事?”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旋转,原先想说是“孙子”,但感觉怪怪的,像在骂人。对不起了,鬼谷子老前辈!借您名号一用! 他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那位高人自称……鬼谷子。来无影去无踪,性格古怪至极。他说与我爹有旧,当年我爹的商队无意中救过他一命,他便随手教了我些东西权当报答,却不许我对外宣称是他弟子,也不许我轻易外传。今日若非师兄问起,我断不敢说!” “鬼谷子?”欧阳羽沉吟片刻,这名字透着玄奥,与他师父“玄隐”的名号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像是世外隐逸的高人。 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竟是得了隐士高人的传承,难怪……” 他看向周桐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毕竟师父性格古怪) 周桐赶紧点头:“正是正是!所以师兄,咱低调,低调!” 这一盘棋果然很快就结束了。周桐嘀嘀咕咕:“我真有这么菜吗?明明逃难那会儿,我跟大皇子还能下得有来有回呢……” 欧阳羽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或许,大殿下是故意让着你的呢?” 周桐立马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眼珠一转,“得,我喊老王来陪您下!他棋臭,正好衬托我的英明神武!” 说着,他直接推开窗户,朝着后院厨房方向气运丹田,大吼一声:“老王!赶紧过来!江湖救急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突兀,把门口正打盹的孔大孔二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孔大无奈地探头进来:“哎呦喂,我的周大人呐!您小点声!这大晚上的,街坊四邻还以为咱府里进贼了呢!” 周桐赶紧缩回头,赔笑道:“错了错了,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老王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厨房方向飘来,带着水声:“少爷——!我这儿碗还没煮完呢!锅也没刷利索!张婶还在旁边看着呢!要不……您再自个儿撑一盘?” 周桐把脑袋缩回来,看着对面欧阳羽那似笑非笑、看好戏的表情,直接把棋盘一推:“没事!我还有人!”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 没过一会儿,他就把正在厢房里和小桃分零食、嘴里还嚼着半块桂花糕的徐巧给……直接打横抱了回来!徐巧完全在状态外,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茫然。 小桃追在后面,气得跳脚:“少爷!你又干嘛!快把巧儿姐还给我!我们正算账呢!(指分零食)” 小菊和小荷也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周桐把徐巧放到棋桌前坐下,把欧阳羽面前的棋盘转过来,信心满满地说:“来!媳妇!替为夫报仇!好好教育教育我师兄!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徐巧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夫君,又看看对面扶着额头、一脸无奈的欧阳羽,迟疑道:“桐哥哥……这……欧阳大人?” 欧阳羽看着这闹剧,也是哭笑不得,最终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下一盘吧。” 他倒想看看,周桐这夫人棋力如何。 周桐和小桃立刻一左一右趴在桌子两边,充当啦啦队兼围观群众。小菊和小荷也忍不住好奇,趴在窗户外边往里瞧。 就连本来在巡夜的朱军和本来该守门的孔大孔二,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咪咪地凑过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一时间,欧阳羽的书房门口和窗外,挤满了一颗颗好奇的脑袋。 老王终于把厨房彻底收拾妥当(碗煮了,地拖了,垃圾倒了),擦着手走过来时,就看到这热闹的一幕。 他挤进人群,瞅了一眼棋局,立刻啧啧有声:“少爷,还真别说,夫人这棋路……沉稳大气,暗藏锋芒,下的的确比您强多了!” 周桐一个眼刀甩过去:“废话!我当然知道!用得着你说!” 老王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得得得,老汉多嘴。” 这局棋果然比周桐撑得久多了,最终徐巧虽以微弱劣势落败,但虽败犹荣,赢得了围观群众(包括欧阳羽)内心的一致好评。 老王终于接班上场,周桐等人准备撤退。 刚要离开,欧阳羽却叫住了徐巧,然后将那张写着鸡兔同笼问题的纸递给了她,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巧儿姑娘,你看看这个题目,觉得有趣否?” 徐巧接过来,轻声念出,秀眉微蹙,很快就被吸引了,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起来。 欧阳羽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目光瞟向正竖起耳朵的周桐:“哦,对了,这题是你家夫君想出来的,解法他也知道。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徐巧,语气带着鼓励和一丝“挑拨”,“师弟啊,你可不能因为是自己夫人就包庇,直接告诉答案哦!得让巧儿姑娘自己好好想想,这才有意思,对吧?” 他说完,朝周桐眨了眨眼睛,眼神里满是“让你刚才搬救兵”的调侃和报复。 周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师兄!你够狠!’ 徐巧果然被激起了好胜心,她本来就被这有趣的题目吸引,闻言立刻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周桐,语气坚定:“桐哥哥!你不准告诉我!我要自己想!今晚我一定要自己想出来!” 说完,她像是怕周桐偷看似的,把纸条小心收好,然后捂住耳朵,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假设全是鸡啊兔啊…… 周桐:“……” 他看着瞬间进入“学术”状态的妻子,仿佛已经看到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掰着手指头算鸡算兔的场景……得,看来今晚自己想睡个安生觉是难了。 欧阳羽满意地挥挥手,嘴角噙着笑:“慢走,不送。巧儿姑娘,慢慢想,不急。” 周桐哭丧着脸,被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徐巧拉着,在一圈人憋笑的目光中,离开了书房。 唉,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357章 误会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周桐在一阵窸窣声响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中醒来。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夜安眠带来的松弛感遍布全身。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刷着清漆的房梁,而非桃城家中那熟悉的雕花床顶。他怔了一瞬,才恍然记起自己已身处长阳,身在师兄的欧阳府中。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皂角的干净气息,还混杂着庭院里草木的微腥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炊烟味。一种崭新的、带着些许不确定却又令人隐隐兴奋的感觉漫上心头。 周桐利落地翻身坐起,只穿着一身素色里衣,趿拉着布鞋走到窗边的洗漱架前。铜盆里是早已备好的清水,触手微凉,正好醒神。 他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凉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用布巾擦干脸,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欧阳府的小院果然如他所感那般清静,青砖铺地,墙角翠竹摇曳,几株常见的药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屋檐或树梢传来,更衬得院落宁静异常。 周桐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正准备就着这清新的空气好好舒展一下筋骨—— “哐当——!” 一声突如其来的脆响猛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周桐被吓了一跳,循声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小菊正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一个黄铜水盆倒扣在一旁,里面的清水泼洒了一地,浸湿了青砖,也打湿了她青布衣裙的下摆。她显然也被这声响和自己弄出的动静吓到了,一张小脸煞白,眼神慌乱,正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拢那些四散流淌的水渍。 “没事吧?”周桐几步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小菊闻声抬头,看到只穿着里衣、头发还有些微乱的周桐,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没没事!周、周、周大人!我、我我就是手、手滑了!” 她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地里去。 周桐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仿佛见了鬼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自己虽然不算什么绝世美男,但也不至于吓人到这个程度吧?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温和地问:“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他怀疑是不是府里有人给她欺负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小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跟着乱摆,“大人您别误会!真、真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我这就收拾干净!”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捡铜盆,手指却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碰得铜盆又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旁边厢房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谁啊……一大清早的拆房子呢……” 跟在她身后的是徐巧,已然穿戴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显然昨晚并没睡得太安稳。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湿漉漉地上的周桐和惊慌失措的小菊,以及那个翻倒的铜盆。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一个箭步冲过来,指着周桐就嚷:“少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毛手毛脚撞翻小菊的水盆了?赶紧给人家道歉!”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满脸无辜。 而小菊看到小桃和徐巧二人从周桐的房间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景象,小嘴微张,又是“啊!”地一声短促惊呼,手里的铜盆没拿稳,“哐当”一声再次掉在地上。 周桐看着这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小菊,又看看那边义正辞严、指控自己的小桃,最后看向一旁眼神略带疑惑和疲惫的徐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彻底被这早上的混乱状况给弄懵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周桐哭笑不得,“我起来洗漱完刚出门,就听见响动,过来就看到小菊把盆打翻了。怎么就成了我撞的了?” 小桃却是不信,叉着腰:“那你从哪儿出来的?你看把小菊吓的!” 周桐下意识指了指自己刚出来的房门:“我从我房间出来的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小桃和徐巧是从他的房间出来的。而他刚刚,是从小桃的房间出来的。 小菊看看周桐,又看看从小桃房间出来的徐巧和小桃,眼神里的困惑和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脑子里显然已经上演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足以让她这个年纪的小丫头面红耳赤。 周桐、小桃、徐巧三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小菊这般反常的缘由所在——这小姑娘,怕是误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小桃最先反应过来,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亲昵地拉住小菊的胳膊,帮她捡起铜盆,语气轻松地说道:“哎呀呀,我说小菊妹妹,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小菊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嗫嚅道:“我、我……我没……” 小桃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悄声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小菊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猛地抬头看向小桃,又飞快地瞟了周桐和徐巧一眼,脸上的红晕“唰”地一下蔓延到了耳朵根,连脖颈都透出了粉色。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原、原来是这样……对、对不起……周大人……夫人……小桃姐姐……我、我胡思乱想……我这就去重新打水!” 说完,她抓起铜盆,几乎是脚不沾地、落荒而逃,飞快地跑向了后院井台的方向。 周桐和徐巧看着小菊仓惶逃窜的背影,都是无奈一笑。 徐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嗔怪,看向周桐和小桃:“还不是都怪你们俩……昨晚非要闹那么一出。” 周桐摸了摸鼻子,也有些尴尬。 时间倒回昨夜。 周桐房内,灯烛明亮。 徐巧端坐在书案前,秀眉紧蹙,面前铺着那张写着“鸡兔同笼”问题的纸,旁边还有一张写满了各种假设和计算的草稿。她时而提笔演算,时而托腮沉思,完全沉浸在了那道数学题里。 周桐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巧儿,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那道题明天再想也不迟。” 徐巧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坚决:“不要不要,我马上就要想通了!桐哥哥你不准告诉我答案!” 周桐无奈,只得由着她。 又过了许久,烛火都剪了两次灯芯,徐巧还在那里念念有词:“若是十五只鸡,便是三十只脚,那兔子便是二十只,八十只脚……不对,总数不对……” 周桐见她眼底已有倦色,却仍强撑着,终于起身,走过去直接“噗”地一声吹熄了灯烛。 “诶!”黑暗中传来徐巧不满的轻呼。 周桐不容分说,拉着她的手走到洗漱架前,帮她洗了手,然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桐哥哥!你放我下来!我还没算完呢!”徐巧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明天再算,睡觉最大。”周桐将她轻轻放在床内侧,自己在外侧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腰。 徐巧虽然躺下了,心思却还在那题目上,翻来覆去,嘴里还在小声嘀咕:“……那就是十四只鸡?二十八只脚……兔子二十一,八十四只脚……加起来一百一十二?多了多了……” 周桐被她嘀咕得睡不着,无奈道:“好了,不是你这样一个个试的。那我问你,一加到一百是多少?” 徐巧在黑暗中眨眨眼:“嗯?先让我把这个想出来再说嘛……”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两人立刻噤声,屏息望去。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又反手极其小心地将门掩上。 房间内很暗,但适应了黑暗后,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轮廓——正是小桃。 只见她像只偷腥的小猫,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床榻的方向挪过来。 就在她快要靠近床沿时,似乎隐约察觉到床上有什么动静,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正好对上了黑暗中两双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着她的眼睛! “呀!”小桃猝不及防,被吓得低呼一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脏砰砰直跳。 待看清是周桐和徐巧,她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压低声音嗔怪道:“少爷!巧儿姐!你们吓死我了!还没睡啊?” 周桐无语地看着她:“你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摸进我房间干嘛?” 小桃踢掉鞋子,动作利落地爬上床,挤到徐巧另一边,笑嘻嘻地撒娇:“我那床睡不习惯嘛,又大又空,冷冷清清的,我一个人睡不着。”她说着,熟练地抱住徐巧的胳膊,把脸贴过去,“嘻嘻,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也和我一样睡不着!巧儿姐,贴贴~” 原本还算宽敞的床榻,因为小桃的加入,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周桐感觉自己的空间被严重挤压,没好气地反手就在小桃不老实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赶紧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小桃挨了一下,非但没收敛,反而理直气壮地反客为主:“少爷你别闹!大晚上的赶紧睡觉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知不知道明天还要早起啊?” 周桐气结:“嘿!你这丫头!这到底是谁的房间?谁在闹?” “我不管!”小桃耍赖,“我就要和巧儿姐睡!那你让巧儿姐跟我一起去我房间睡!” 周桐被她这胡搅蛮缠弄得没脾气,眼看夜越来越深,再折腾下去谁都别想睡了,只得妥协投降:“得得得,我搞不过你,行了吧?你就在这儿睡,我到你房间睡去!” 于是,才有了今早这一幕——周桐从小桃的房间出来,而小桃和徐巧从周桐的房间出来。 这才引发了小菊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误会。 回想完昨晚的闹剧,周桐看着小桃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无辜”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小桃则得意地冲周桐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井边找小菊了,美其名曰要去“澄清误会”,实则不知道又要去灌输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周桐摇了摇头,转身对徐巧道:“算了,由她去吧。走吧,巧儿,看看早上有什么吃的,吃完还得想想今天那两位殿下要是来了,该怎么应付呢。” 第358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令周桐没想到的是,他一口粥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朱军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在膳堂外响起:“大人,大皇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驾到,已至府门!” “噗——咳咳咳!”周桐差点被那口粥呛到,连忙捂住嘴,好不容易才顺过气,一脸难以置信,“这么早?他们……他们不用去上早朝的吗?”他下意识地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早朝并非所有官员每日必至。依制,常朝通常为四品及以上职事官、诸司长官、以及有特许者参与。且除朔望大朝(初一、十五)或陛下特旨需百官齐聚外,平日并非所有够品级的官员都必须到场。我这般散官虚衔,若非陛下特召,亦可不至。”他的解释清晰而专业,点明了朝会的复杂性并非每日全员大会。 周桐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沈怀民和沈递二人的身影已出现在膳堂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护卫。两人皆身着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却难以掩盖。 沈递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师傅早安!小师叔早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清粥小菜,又好奇地看了看周桐等人。 沈怀民则显得更为沉稳,他目光温润,先是看向周桐,微微颔首:“怀瑾,在欧阳大人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这一声自然而亲昵的“怀瑾”出口,除了早已知情的桃城众人,在场的欧阳府原住民——小菊、小荷、张婶,甚至包括沈递本人,脸上都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沈递更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自家大哥和周桐之间来回扫视,小脑袋瓜里似乎已经开始计算这突然变化的称呼所带来的辈分关系混乱:他喊欧阳羽师傅,喊周桐小师叔,大哥却直接喊周桐的字“怀瑾”……那大哥和师傅之间……呃…… 欧阳羽亦是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在轮椅上微微欠身:“下官欧阳羽,见过大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沈怀民抬手虚扶:“欧阳大人不必多礼,是我们冒昧前来,打扰诸位用早膳了。”他的目光扫过餐桌,语气温和,“不知可否再添两副碗筷?我们也未曾用膳。” “不打扰不打扰!殿下快请坐!”周桐连忙起身招呼。 张婶早已机灵地去取碗筷。沈怀民身后的一名护卫上前一步,无声地接过张婶取来的崭新碗筷,先是仔细检视了一番,又以银针试过桌上几样小菜和粥桶,确认无误后,才对沈怀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退至一旁。另一名护卫则接过张婶盛好的粥,恭敬地放在两位皇子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谨慎,透着皇家特有的规矩与戒备,让原本轻松的家常早餐氛围瞬间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徐巧和小桃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带着小菊小荷退了出去。小十三也默不作声地转身去了厨房帮老王。膳堂内很快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和两位皇子。 沈递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有些兴奋地凑近周桐这边,压低声音却又难掩雀跃:“小师叔,我三哥他说很想见你一面呢!” 周桐咽下口中的食物,疑惑道:“三殿下?” “对呀,就是我三哥沈陵,”沈递用力点头,“他就痴迷诗词书画、金石古玩。上次四皇叔把你那几首元宵诗词带回长阳,三哥看了之后简直是爱不释手,常常在我们面前念叨,说定要见见这位惊才绝艳的周先生,与你切磋交流一番!” 两人低声交谈时,沈怀民与欧阳羽也隔桌相望。两人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互相打量着对方,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都在评估着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直到沈怀民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欧阳大人,想必昨日怀瑾已将在御书房与父皇的对话,以及那一年的约定,都告知于您了?” 欧阳羽放下茶盏,轻轻颔首:“殿下所言不错,怀瑾确实都已说明。”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周桐和沈递的对话戛然而止,目光齐齐转向这边。周桐感觉皮球又被踢了回来,干咳一声,看向沈递,用眼神示意:‘五殿下,您提议的,要不您先说说?’ 沈递立刻回以一个无辜又狡黠的眼神,同样用眼神推拒:‘小师叔,您是发起人,还是您先请!’ 周桐的目光又瞟向欧阳羽和沈怀民,发现这两位更是得罪不起的大佬,只好认命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说说?”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一年之期,怀民兄需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威望,令满朝文武、天下人心服口服地认可您为储君,并……彻底平息所有关于您与戚薇姐的非议。” 他说完,看了看众人,摊手:“呃……我说完了。”简洁得令人发指。 沈递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点头附和:“嗯嗯,小师叔总结得很……精辟!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周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欧阳羽和沈怀民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家这“不靠谱”的师弟\/五弟身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审视。周桐和沈递立刻正襟危坐,收起嬉笑,变得无比老实。 最终还是欧阳羽再次开口,他将目光转向沈怀民,语气沉静:“殿下既已知前路坎坷,荆棘遍布,想必对此已有深思。不知殿下……对此局,欲如何落子?” 他将主动权交还给了沈怀民,想先听听这位皇子的全盘考量。 沈怀民坐姿未变,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既蒙欧阳大人垂询,怀民便直言了。眼下朝局,文武分野,利益交织。文官清流之中,受礼法纲常浸染深厚者,多半难以认可我与戚薇之事,此乃最大阻碍,亦是攻击我最利之刃。然文官亦非铁板一块,世家大族更重实利,若能许以足够筹码,或可从中斡旋,分化拉拢。”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武将勋贵,他们或许更看重军功、实力与皇家威严。若能展现足够的手腕与魄力,获得军中部分支持,并非全无可能。眼下,或可从整顿京畿防务、关注边关粮饷等实务入手,逐步接触,示之以诚,晓之以利。此外,六部之中,户部掌钱粮,工部掌营造,皆关乎国计民生,亦需留心…… ” 他侃侃而谈,从势力分析到可能争取的对象,从初步策略到可能遇到的阻力,竟是将错综复杂的朝局梳理得颇有条理,显是下过一番苦功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 其间展现出的远见和谋略,让周桐暗自点头。 欧阳羽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先是认可:“殿下思虑周详,对局势剖析亦切中要害,确是用心了。”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殿下可知,您所选之路,最大的凶险并非来自外部攻讦,而在于您执意要守护的那份‘不同寻常’之情本身?此事一旦被彻底掀开,置于朝堂之上,其所引发的伦理震荡、清流物议,将会如滔天巨浪,绝非寻常利益交换或权势打压所能轻易平息。 届时,您将要面对的,可能是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是史笔如铁的道德审判。这股力量,无形却重逾千钧,足以撼动国本。殿下……当真准备好了吗?” 他的话语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因沈怀民分析而升起的一丝热度,将最残酷、最核心的难题血淋淋地剖开摆在面前。 周桐和沈递听得屏息凝神,只觉得后颈发凉,仿佛已经感受到那无形却恐怖的舆论压力。 沈怀民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并未直接回答欧阳羽的问题,而是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知道。” 他的目光迎上欧阳羽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闪躲,“我也知道,若有人定要以此为由,逼我给出一个‘交代’……” 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寒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那我也不介意,用他们的‘规矩’,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交代’。” 此言一出,膳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欧阳羽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周桐和沈递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能感受到那话语深处蕴藏的、属于皇权的冷酷与决绝。这一刻,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沈怀民温和外表下那截然不同的内核。 周桐看着这再次变得沉重无比的气氛,赶紧拍了拍手,试图活跃一下:“我说……二位,咱们是不是先把气氛搞得这么严肃?事情总有两面性嘛。” 他将目光转向欧阳羽,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师兄,大殿下的态度您也看到了。 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此事固然是阻碍,但换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它能逼出最极致的反对,也能试出最坚定的支持。大殿下的这份‘执着’,若运用得当,未尝不能化为一种极致的力量——一种足以破除万难、重塑规则的力量。关键在于,力量用在哪里,为何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话语变得更加直白,甚至有些惊世骇俗:“说到底,大家立场不同罢了。师兄您或许求的是匡扶社稷、青史留名,功成身退;怀民兄求的是拥有足以让天下人闭嘴、守护所爱的绝对实力;而我周桐,就是个俗人,只想着一年后能带着身边人回到桃城,过我的安生日子;至于五殿下嘛……” 他看向沈递,笑了笑,“我看他倒是更像求个逍遥自在,富贵闲人,最好谁都别来烦他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既然所求不同,又何必非要被别人的框架束缚?那些挡路的,或是刚猛摧毁,或是怀柔化解,或是……另辟蹊径。归根结底,不过是‘手段’二字。” 这一席话,赤裸裸地将个人欲望和现实手段摆上台面,完全跳脱了传统的道德框架,让欧阳羽微微蹙眉:“师弟,你此言……近乎诡辩。” 周桐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惫懒与狡黠:“师兄,是不是诡辩,取决于最后谁赢了,谁又来书写历史。 就像我之前说过那个‘指鹿为马’的故事,指鹿为马者是奸臣吗?或许吧。但若他成功了,掌控了绝对的话语权,若干年后,史书上记载的或许就是‘某年某月,献异兽于庭,形似鹿而群臣皆曰马’,甚至可能变成一则祥瑞呢?” 他忽然转向沈怀民,拱手道:“殿下,请先恕怀瑾失礼妄言之罪。” 沈怀民抬手:“但说无妨。” 周桐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的话:“若一年后,殿下真有那般翻云覆雨的实力,届时那些腐儒若再敢对您与戚薇姐的关系指指点点。 铁血镇压固然爽快,但后患无穷,易埋祸根。为何不换个思路?譬如……寻个合适的时机,对外宣称宫中不幸走水,戚薇姐‘葬身火海’。殿下您自是悲痛欲绝,日夜思念。 而后,再‘偶然’于民间寻得一位与戚薇姐容貌极其相似、却又‘身家清白’的孤女,接入宫中,百般宠爱,立为妃嫔。如此一来,既全了殿下心意,又给了天下人一个看似‘合乎礼法’的交代。 届时木已成舟,殿下势力已成,那些世家勋贵只要利益无损,谁又会、谁又敢真正去刨根问底,追究那深宫之中的女子究竟是谁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古如是。” 话音落下,膳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欧阳羽面露震惊,显然被这番大胆到近乎“欺天”的设想冲击了观念。 沈递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小师叔”。 沈怀民亦是眸光剧烈闪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周桐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充满诱惑却又危险重重的“捷径”之门。 周桐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自嘲地笑了笑:“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些话句句大逆不道,传出去够砍我十次八次脑袋了。但我既然选择了站队,就把底牌亮给各位看了。” 令人意外的,最先开口表示赞同的竟是沈怀民。他缓缓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周桐:“怀瑾,你所言……虽匪夷所思,却直指核心。很多时候,解决问题的,并非非黑即白的道理,而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你说得对。”他竟直接肯定了周桐这套离经叛道的理论。 随即,他转向欧阳羽,态度诚恳,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晚辈对长辈的谦逊:“欧阳大人,怀瑾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怀民深知前路艰难,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大人学究天人,洞明世事,怀民不敢奢求大人立刻表态相助,只恳请大人能给怀民一个机会,允我日后多多前来请教。大人可观其行,察其心,再行定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一个真心求教的学子。 欧阳羽看着沈怀民,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放松、实则眼神紧张的周桐,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殿下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殿下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府中探讨。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他没有完全答应,却也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充满可能性的口子。 周桐见状,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连忙打圆场,试图驱散最后一点凝重:“好了好了,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师兄,怀民兄,我看您二位不如手谈一局?棋盘之上见真章嘛!我和五殿下就不打扰了。”他冲沈递使了个眼色。 沈递立刻心领神会,起身附和:“对对对!师傅,大哥,你们聊。我正好带小师叔和小师婶他们出去逛逛,熟悉熟悉长阳城!”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大脑过载的地方。 沈怀民也从善如流地起身,对欧阳羽道:“久闻欧阳大人棋艺精湛,怀民今日正好讨教几局。”他说着,竟自然而然地走到欧阳羽身后,亲手推起了轮椅。 欧阳羽微微一顿,并未拒绝,只是温声道:“有劳殿下。” 两人向着书房行去,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却又在无声中进入了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对弈。 周桐和沈递将二人送至书房门口,看着房门关上,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递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兴奋地看向周桐,压低声音:“小师叔!您可真敢说啊!那些话……我听着都腿软!但是……”他眼睛发亮,“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就想当个逍遥王爷,有点小钱,有点小权,没人管我,天天琢磨我喜欢的东西就行!” 周桐苦笑一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瞧您这话说的,我那是被逼到份上了,硬着头皮胡诌的。要不是看在你大哥态度诚恳,我师兄又……唉,算了算了,总之说完我就后悔了,够砍好几回头了!” 沈递却一脸敬佩:“小师叔您别谦虚了!要不是您这番‘诡辩’,我都不知道原来事情还能这么想!感觉以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天天被逼着学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我是真头疼。好了,小师叔,我先回去上课了(指武课),等下午我再过来找您和夫人,咱们说好了出去逛逛的!” 周桐点头:“成,殿下慢走。” 送走脚步轻快的沈递,周桐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书房紧闭的门,长长叹了口气。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但他知道,门内正在进行的,才是真正决定未来风向的棋局。而他,已经掷下了最重的一颗筹码。 第359章 门外的“饿狼”与门内的“教诲” 周桐站在欧阳府门内的影壁旁,看着五皇子沈递的马车辘辘远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他揉了揉吃得有些撑的肚子,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师兄和怀民兄下棋估计得一上午,不如我也出去溜达溜达,熟悉熟悉这长阳城的街巷。’ 他整了整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袍,抬脚刚准备迈下台阶,一只大手却从旁边伸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哎哟!”周桐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没好气地回头,“朱大哥,你干嘛?” 揪住他的正是守门的朱军。朱军一脸“你小子太天真”的表情,压低声音,朝大门外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我的小周大人呐!您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您这一出去,那可就是羊入虎口了!” 周桐顺着他的暗示狐疑地望出去。方才因为皇子车驾在场而暂时隐匿起来的一些身影,此刻又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巷子两侧的墙根、转角处“长”了出来。 有穿着体面家仆服饰的,有作寻常商贩打扮却眼神飘忽的,甚至还有几个看似路过、却来回徘徊的文人模样的青年。 这些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都聚焦在欧阳府的大门上。当周桐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尚未完全踏出时,那些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如同闻到了肉香的饿狼,蠢蠢欲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前来 。那种混合着探究、渴望、甚至是一丝讨好的灼热视线,让周桐头皮一阵发麻。 他瞬间理解了朱军的意思。这哪里是出门逛街?这分明是自投罗网! “妈呀!”周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往回缩,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朱哥朱哥!快!快把我弄进去!推我一把也行!赶紧的!这些人怎么跟……跟要吃人似的!”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古装剧里被疯狂粉丝或求官者围堵的场面,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现代那些接机扑偶像的狂热画面,只觉得一阵窒息。 朱军反应极快,立刻顺势微微躬身,声音提高了几分,恰好能让门外那些竖着耳朵的人隐约听到:“周大人请留步!殿下刚刚吩咐,还有些许小事需与大人确认,请您稍候片刻再出门不迟。” 说着,他手上用力,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地将周桐“请”回了门内。周桐就势一个潇洒(狼狈)的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漆大门之后。 门外那些翘首以盼的身影见状,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失望的唏嘘声。 “啧!又进去了!” “唉,就差一点!眼看着周大人要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位周大人如今可是香饽饽,欧阳太傅的师弟,两位皇子眼前的红人,还深得圣心……谁不想攀上交情?” “耐心等着吧,总有机会的……” 议论声低低传来,充满了惋惜和不甘。 门内,周桐一脱离门外那些“饿狼”般的视线,立刻背靠着冰冷的影壁,大口喘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我的亲娘哎……这阵仗也太吓人了!”他心有余悸地嘀咕,“这要是在现代,我都怀疑会不会有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个签名本……或者更可怕的玩意出来堵我。这古代人的热情……不,是功利,也太直白了吧!” 他摇摇头,彻底打消了独自出门的念头:“算了算了,保命要紧,还是老实在府里待着吧……” 正暗自感慨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自己厢房的那扇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小手从里面伸出来,正朝他努力地招啊招。 周桐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赶紧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做贼似的溜过去,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一进门,就看到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是徐巧和小桃。 小桃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少爷少爷!怎么样怎么样?大殿下和你师兄他们都谈了什么呀?是不是决定要干一番大事了?”她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模样,简直比门外那些打探消息的人还要急切。 周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打听!这些话是你能听的吗?” 小桃立刻撅起嘴,扭头就摇徐巧的胳膊:“巧儿姐!你看少爷!他肯定又背着我们说秘密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徐巧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朝堂之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我不想听哦。”她语气平静,眼神清澈,倒是真心实意。 周桐赞许地看了徐巧一眼,然后对小桃道:“听见没?学学你巧儿姐!你啊,与其关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待会儿怎么出门呢!” 小桃一愣,眨巴着大眼睛:“出门?出门怎么了?”她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周桐朝大门方向努努嘴:“门口啊,堵着一堆‘饿狼’呢!就等着咱们府里有人出去,好上来攀关系、递话、塞东西!我刚才差点就没能回来!你想想你要是出去,会怎么样?” 小桃“哦”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关我什么事”的小得意,显然还在为周桐不告诉她谈话内容而闹别扭:“那我不出去不就行了?或者……他们堵他们的,我走我的呗。” 周桐看着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行啊!那桃姑娘,您请吧?现在就去大门外溜达一圈,让小的看看您是怎么‘他们堵他们的,你走你的’。” 他顿了顿,换上严肃的语气叮嘱道:“不过我可事先说好,你要是惹出什么麻烦来,比如被人围住脱不了身,或者……收了别人家什么不该收的礼,惹上了甩不掉的麻烦,到时候可别怪少爷我救不了你。咱们现在可是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呢!” 小桃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少爷你放心!我小桃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吗?绝对不会收东西的!我就出去看看热闹!”说完,她还真就跃跃欲试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一副要出门“探险”的架势。 周桐看着她这模样,摇摇头,拉着徐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行,你去吧。碰了钉子别哭鼻子就行。” 小桃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周桐喝口水,这才凑近徐巧,压低声音小声问:“巧儿,刚刚我们在前面的谈话……你们真没听到?” 徐巧摇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你们似乎争论了几句?”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调皮的笑意,“方才不是说了不想知道吗?那不是小桃在嘛……现在,”她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夫君,我能听听吗?” 周桐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心下一软,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便将方才膳堂中关于一年之约、局势分析、以及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设想,拣重点的、能说的,缓缓说与徐巧听。 才说到一半,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小桃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怀里居然鼓鼓囊囊地揣着一堆东西! “噗——!”周桐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指着小桃怀里那堆油纸包、锦盒,眼睛都瞪圆了,“我……我的小祖宗啊!你这……你这是去打劫了还是去进货了?!我不是让你别拿东西吗?!” 小桃一脸无辜加委屈,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下全放在桌上,气道:“少爷!你冤枉死我了!我都按你说的,双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可是那些人!他们简直是……简直是太热情(蛮横)了!”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才刚露个面,他们就围上来了!这个说‘请姑娘尝尝长阳特产’,那个说‘一点心意给周大人润笔’,根本不由分说,隔着袖子就往我怀里、手里塞!我不要,他们还硬塞!你看我这袖子!都快被他们扯坏了!我不拿稳,东西就得掉地上摔了!我能怎么办嘛!” 她气呼呼地拍着桌子:“而且你放心,我都看了,基本都是吃的!吃的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周桐看着她那副“我是被迫的”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气笑了:“哦?吃的?行啊,那你打开看看,都是些什么好吃的?” 小桃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个看起来最精致的油纸包,三两下拆开:“你看,这不就是糕……点……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盯着糕点中间——那里赫然放着一块方方正正、黄澄澄、亮闪闪的小金锭! “哇……!”小桃倒吸一口凉气,拿起那金锭,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圆,“长阳的糕点……里面还放金子的?这……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周桐瞬间被气笑了,阴阳怪气道:“嗬!可不是嘛!人家这是搞活动呢,‘买糕点送金锭,惊喜大放送’!你运气可真好啊陶姑娘!” 小桃一开始还没听出讽刺,眨巴着眼:“真的吗?” 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那金锭和糕点混在一起,顿时气愤起来:“这些人怎么回事啊!金子这么硬邦邦凉飕飕的东西,怎么能和糕点放一起呢?这还让人怎么吃啊!太不拿食物当回事了!” 她嘴上嫌弃着,小手却情不自禁地摸向金锭边缘,试图抠一下:“我……我看看这块有没有沾上糕点屑和油味儿……” 周桐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打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得了吧你!还演!净会惹事!你知道收了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小桃撇撇嘴,小声嘀咕:“意味着……不要白不要?” 周桐简直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意味着拿人手短!意味着欠了人情!意味着以后人家找上门来求你办事,你就不好拒绝了!那些人精着呢,事儿都没说,先塞上来,美其名曰‘领略长阳美食’、‘一点润笔心意’,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不好拒绝。这种糖衣炮弹,最是厉害!你倒好,还真就往回抱!”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嘲讽吐槽道:“这些人也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讨好,简直是把我放在火上烤。众矢之的啊!我要是他们上官,知道手下人这么办事,非得……唉!”他摇了摇头,一副“官场水深你们不懂”的感慨模样。 小桃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竟然一脸崇拜地看着周桐,用力点头:“少爷!听你这么一说……你好像很有当贪官的潜力和天赋啊!” 周桐:“………” 他感觉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无力地扶额:“孩子,我说过多少遍了,以后不会形容人,就不要乱形容了!这叫‘洞察力’!不是贪官潜力!” 小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堆礼物上,兴致勃勃地开始拆另一个盒子:“那我再看看别的里面有没有‘惊喜’……” 周桐一把按住她的手:“得了吧!还看!我们缺这点金子吗?你忘了?咱们那玻璃买卖,如今赚的钱,都快赶上江南那些大盐商一年的进项了!有点出息行不行?” 小桃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瞟着那块金子:“那……那这些……我们总不能退回去吧?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周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怎么退?上面又没写名字,你也不知道是谁给的。”他看了一眼那金锭,挥挥手,“罢了,这块金子……就给你当嫁妆吧!” 小桃眼睛瞬间亮了,但马上又垮下脸,愁眉苦脸地问:“少爷,那我要是想娶……呃,嫁给你,得多少钱才够啊?”她问题问得颠三倒四,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周桐:“………”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看着小桃那一脸“我在认真思考人生大事”的表情,无语凝噎。半晌,他才揉了揉她的脑袋,哭笑不得地说:“我啊?娶我?呵呵呵呵……无价之宝,行了吧?”他想用这个词搪塞过去。 小桃果然泄了气,嘟囔道:“无价……那不就是不可能了吗?少爷你不是说过,无价有时候就是很贵很贵的意思……” 周桐存心逗她,故意曲解:“无价之宝,也可以代表着不要钱啊。” 小桃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兴奋地差点跳起来:“那我这不是……白嫖吗?!” “巧儿!快!拿绳子来!今天我必须得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周桐血压噌地就上来了,直接起身就要去关窗户,仿佛真要去拿绳子。 小桃吓得“嗷”一嗓子,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窜到桌子另一边,隔着桌子还在嘴硬:“少爷!我没说错啊!你自己说的不要钱!那你不就是纯纯让我白嫖吗?!这道理没错啊!” “你还说!”周桐作势要绕过去抓她。 “啊啊啊!巧儿姐救命!”小桃尖叫着开始绕着桌子跑。 徐巧看着这对活宝又开始了每日例行的“追逐战”,无奈地摇头轻笑,却也懒得阻止,只是小心地将桌上那堆“烫手”的礼物稍微归拢了一下,免得被碰掉。 房间里顿时鸡飞狗跳,充满了周桐的“怒斥”和小桃既害怕又兴奋的尖叫声。 与此同时,欧阳羽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战局正酣。欧阳羽与沈怀民对坐,落子无声,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偶尔打破室内的宁静。 一局终了,欧阳羽以微弱优势取胜。两人默默收拾棋子。 “殿下棋风稳健,大局观极佳,只是偶尔过于求稳,失了些许锐气。”欧阳羽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先是点评棋艺,继而话锋微转,“不过,殿下之胆识、谋略与心志,确是远超常人。怀瑾虽行事跳脱,看似不着边际,但看人的眼光,却向来很准。他既选择了殿下,我这做师兄的,自当尽力相助。” 沈怀民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欧阳大人此言……竟是如此看好怀瑾的选择?甚至不惜押注于怀民这般看似希望渺茫的前路?”他没想到欧阳羽表态如此直接。 欧阳羽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对师弟的包容:“怀瑾那人,看似口无遮拦,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都敢往外冒,脑子里也总是些稀奇古怪、离经叛道的想法。 但事实上,他每次开口,每次行事,都并非全然无的放矢。在他那看似鲁莽冲动的外表下,藏着的心思,或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他既然在陛下面前、在您面前说了那些话,必然是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权衡过利弊得失了。我信他,并非盲目,而是信他这份看似糊涂的‘明白’。” 沈怀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目光更深了些。 欧阳羽收好最后一颗白子,又拈起一颗黑子,从容落下,开启了新的一局,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说起怀瑾……我初次在桃城军营见到他时,他正被一大帮子糙老爷们儿围着,唾沫横飞地说书。说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也不是什么神怪志异,而是些……嗯,听起来光怪陆离,却又莫名引人入胜的故事。” 他嘴角噙着一丝回忆的笑意:“后来我才慢慢品出来,他那些故事里,竟巧妙地糅杂了许多行军布阵的常识、团队协作的道理,甚至是一些粗浅的卫生防疫知识。 他就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教给了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没念过书的兵卒。我当时就在想,这般年纪,这般心思,这般懂得如何‘教化’于人,简直像是一位深谙启蒙之道的夫子,只不过他的‘学堂’比较特别罢了。” (若是周桐在此听到这番夸奖,定要脸红耳赤地摆手否认:‘哎哟我的好师兄!那可真不是!我那就是照搬小说桥段,顺嘴胡诌骗……呃,娱乐大众的!哪有您想的那么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啊!’) 沈怀民落下一子,微微蹙眉:“说故事,启蒙教化,此举虽妙,可见其机变与亲和之力。但这……似乎并非欧阳大人您如此看重他的全部缘由?”他感觉欧阳羽话中有话。 欧阳羽颔首,不急不缓地又落一子:“殿下慧眼。不急,我们边下边说。”他沉吟片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后来便是钰门关。殿下可知,我们当时是如何凭借桃城几百骨干和一万疲兵,守住那十五万金军狂攻十七日的?”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烽火连天的岁月:“怀瑾提出的许多守城之法,闻所未闻,却极有效力。无论是器械的改进,人员的调配,还是应对各种攻城手段的策略,都透着一种……一种超越当下经验的老练和精准。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甚至最后,我不得已用以阻滞金军、却也伤及自身元气的那场‘人造时疫’……其最初的构想,也源于早先在桃城时,与怀瑾模拟攻防,他随口提及的一种‘疲敌之策’。当时只觉惊世骇俗,未曾想……” 欧阳羽收回目光,看向沈怀民,眼神深邃:“殿下,您不觉得奇怪吗?他所知的这些东西,他所讲述的那些宛如亲历的故事…… 绝非一个生长于边陲小城、未曾经历过大战的年轻人所能凭空想象。他所言所行,看似荒诞,却往往直指核心,效率惊人。 桃城出来的那些兵,经过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其纪律、韧性、乃至应对突发状况的灵活,都远胜寻常边军。他就像……就像一个早已经历过无数风雨战乱、深知世事艰难的老人,披着一张年轻跳脱的皮囊。” 沈怀民听着听着,背脊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悄然爬上心头。 在他的印象里,周桐是才华横溢的诗人,是发明琉璃的奇才,是治理有方的县令,是身手不错的武者,是幽默风趣的伙伴……这些形象虽然出众,却似乎仍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但经欧阳羽这般抽丝剥茧地分析,他才骤然惊觉,周桐身上笼罩的迷雾,远比想象中更浓。这个人,仿佛在每个领域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深不见底。 他缓缓道:“若真如大人所言……那怀瑾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欧阳羽轻轻颔首,落下一子,语气恢复平静:“所以,殿下若想真正了解我这位师弟,急不得,需耐心,需细察。我所了解的,或许……尚不及三分之一。”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怀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欧阳大人与怀瑾既是同门,师承一处,难道对其过往也……” 欧阳羽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却略带疏离的微笑,巧妙地接过了话头,也为周桐的异常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受保护的解释:“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师门情况有些特殊。怀瑾虽与我同拜一位师尊,但他入门较晚,且大部分学识是由师门中另一位常年云游、性情古怪的师伯代为传授的。 那位师伯踪飘忽,所学庞杂,近乎百家,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故而,怀瑾所知所学,与我并非完全一路。” (他巧妙地将周桐的知识来源归因于一位虚构的、神秘的师门长辈,以此保护周桐,避免其被过度深究。) 沈怀民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自行理解了其中的关节:“原来如此。就像宫中诸位皇子师从的夫子不同,所授重点亦有差异一般。想必传授怀瑾的那位师伯,乃是位隐世的奇人异士。”他自行脑补了合理的解释。 欧阳羽但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轻将手中的棋子点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转移了话题:“殿下,该您落子了。” 第360章 师门旧事 棋盘之上,黑白子又落了十数手,局势愈发胶着。 沈怀民拈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欧阳羽,看似随意地问道:“欧阳大人,您与怀瑾师出同门,不知……师承何处?是何等隐世仙宗,能教出二位这般迥异却又皆非凡俗的弟子?” 欧阳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静默片刻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玄隐。” “玄隐……”沈怀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个名号……孤似乎在哪里听过。依稀记得,多年前,曾在某位将军府中,似乎也有一位门客自称出自‘玄隐’门下。”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看来贵师门虽隐于世外,入世为朝廷效力的弟子却也不少。” 欧阳羽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一直平和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所言的那位……若孤猜得不错,应当是下官的另一位师弟。” 沈怀民并未察觉欧阳羽的异样,反而生出几分兴趣:“哦?竟是欧阳大人的同门?不知如今在哪位将军麾下高就?改日若有闲暇,孤倒想一并拜访请教。” 欧阳羽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算是笑意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暖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哀伤:“殿下……见不到他了。我那师弟……早已故去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上:“下官这条腿……也正是因他之事……才落下的残疾。” 沈怀民执棋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脸上的闲适好奇瞬间冻结,化为愕然与凝重。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深藏的伤痛往事,连忙道:“孤……不知其中还有如此变故,唐突了。” 欧阳羽缓缓摇头,示意无妨,只是神情依旧黯淡。或许是今日与沈怀民一番交谈,让他心中稍感契合,又或许是旧事重提,心潮难平,他沉默了一会儿,竟轻声述说起来,语气平静,却带着刻入骨髓的苍凉: “下官那位师弟,当年投在镇国公麾下,凭一身本事,从小卒做起,屡立战功,升至军中第三将……他性子直,不懂变通,更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于是,他的军功屡屡被上官、被同僚冒领截胡,甚至被构陷……直至八年前,北境一场大战,他奉命断后,死战不退……最终……力竭殉国。” 欧阳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噩耗传回,非但无人抚恤,那些宵小之辈竟反而罗织罪名,诬他通敌叛国,欲将其家眷一并问罪! 当时……下官亦年轻气盛,听闻此事,悲愤难抑,屡次上书,闯入兵部、甚至敲响登闻鼓……欲为师弟讨还公道,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驱逐、杖责……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弟的忠骨被定为叛徒,连碑都不能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无奈之下,我只能设法,偷偷将师弟的遗孀和幼女送离京城,远走他乡,以免她们受那无妄之灾,被牵连受苦……而我这条腿,便是在最后一次试图闯入某位大人府邸理论时,被其家奴……生生打断的。” “事后,我便被安了个‘咆哮公堂、冲撞上官’的罪名,发配至边陲桃城……也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怀瑾。”他说完了,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怀民早已放下了棋子,面色沉凝如水。他虽知朝中必有倾轧,却未曾想黑暗至此,竟让忠良蒙冤、英雄流血又流泪。 他看着眼前这位清癯消瘦、身有残疾却依旧保持着风骨的男人,可以想象他当年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挣扎。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一丝愧疚(为自己方才的轻松探问)涌上心头。 他沉声道:“先生……受委屈了。此事,孤记下了。待他日……孤必当竭尽全力,为先生,为您那位师弟,讨还一个公道!” 欧阳羽闻言,却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看透世事的疲惫与疏离,他轻轻摆手,仿佛拂去一层尘埃:“殿下有心了。只是……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沉渣泛起,于生者无益。下官如今……只求问心无愧,安稳度日罢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更显其心灰意冷。沈怀民知道,这不是原谅,而是彻底的失望与放弃。 他不再多言,只是将这份旧事默默记于心中。经此一番交谈,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一种基于理解和同情的心照不宣悄然建立。 午饭时,沈怀民自然留在了欧阳府用膳。席间气氛比早餐时更为缓和,但周桐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怀民虽举止温和,但那无形的皇家气场和如今微妙的关系,总让他觉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心里暗暗嘀咕:‘沈递那小子怎么还不来?说好下午来的!这吸引火力的主力不来,光让我一个人在这儿陪着大佬,压力山大啊!’ 还好,饭后沈怀民并未久留,与欧阳羽又回到了书房,美其名曰“手谈一局”,实则众人心知肚明,他们已经开始深入探讨未来的具体布局了。 周桐乐得清闲,干脆回房补觉。天气渐冷,他迷迷糊糊中还想着过几日得空要去城外砍些柴火回来,欧阳府这清贫样子,冬天取暖怕是够呛。 直到日头西斜,将近傍晚,沈递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欧阳府门口。 他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俊俏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涂抹着褐色的药膏,走路似乎也有些别扭,一看就是被操练得不轻。 “哎呦喂!大哥!小师叔!师傅!哎呀呀,你们是不知道啊!” 沈递一见到厅堂里的周桐,立刻就哭丧着脸大吐苦水,“我被禁军那个姓刘的老教头揍得可真惨啊!那老头,下手忒黑!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啊呸,一点都不知道顾及我的身份!简直是往死里操练啊!” 周桐看着他这副惨样,又是好笑又有点同情,问道:“殿下……一直训练到现在?”这得被练成什么样啊? 沈递闻言,咳嗽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敷药花了不少时间。然后……又被我三哥和四姐逮住盘问了老半天,这才脱身。”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胳膊。 周桐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四姐?四公主殿下?”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初在桃城受封时,那位坐在大帐正中,看到他跪着偷笑和珅而出言训斥、神色清冷严肃的少女形象。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自己在那位公主殿下眼里,恐怕早就被贴上“言行无状”、“阿谀奉承”的标签了,能有什么好印象? 沈递一看周桐的表情,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对啊!就是我四姐沈乔!小师叔,我四姐可是特意托我给您带话呢!” “带话?”周桐心里更觉不妙,硬着头皮问,“四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沈递摆摆手,模仿着沈乔那故作老成却依旧带着少女清脆的语调,“四姐说:‘上次在桃城,是本宫一时不察,看走了眼,未曾想周县令竟是如此才华横溢、心怀锦绣之人。你的诗词,本宫拜读之后,深感佩服,以往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周县令海涵。若有机会,本宫很想与周县令这样的才子结交一番,探讨诗文。’” 沈递学完,冲周桐挤挤眼:“怎么样小师叔?我四姐可是很少这么夸人的!她这是为你正名,还为当初训斥你的事道歉呢!” 周桐听完,整个人都快麻了。怎么又一个?!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还不够,现在连那位看起来最严肃、最重规矩的四公主也对自己产生了兴趣?他内心哀嚎:‘我就是想猥琐发育,提前退休啊! 那些诗词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位王爷会带回京城?还能能掀起这么大风浪!钰门关是迫不得已,元宵诗会是阴差阳错……我这名声想低调都难了啊!退休计划真是任重而道远……’ 他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保持礼貌:“殿下言重了,四公主殿下抬爱,下官愧不敢当。昔日确是下官言行失当,公主殿下训诫得是。” 沈递大手一挥,很是豪爽:“哎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反正我今天是来晚了,小师叔你们晚饭还没吃吧?正好!我这就让人去长阳最好的酒楼订一桌席面送来,就当是给大哥和师傅接风,也是给我自己压压惊!我们好好吃一顿!” 周桐刚想点头答应,顺便改善一下伙食,就听见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小弟。” 沈递一个激灵,立马转身,脸上堆起笑容:“大哥!来了来了!” 只见书房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沈怀民站在窗后,手里拿着一张纸,神色平静地看着沈递:“你今日的课业,似乎还未完成。先把这道题做完,再去想吃饭的事不迟。” 沈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大哥!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做不行吗?” 沈怀民笑容不变,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就一道算数题,费不了多少功夫。对你而言,应当挺简单的。” 沈递一脸警惕,狐疑地打量着沈怀民:“真的?就一道?大哥你可别骗我!”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下意识地念出声:“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旁的周桐一听到这熟悉的题目,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头皮发麻。 他立刻转身,动作流畅无比,语气飞快地说道:“啊!那个……殿下您先慢慢研究!我突然想起灶上还帮老王看着火呢!我去去就来!”说完就想溜。 沈递却一把拉住他,疑惑道:“哎?小师叔,不出去吃了?” 周桐身体一僵,感觉到沈怀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背上,他干笑着转身,对沈怀民保证道:“怀民兄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透题!”眼神那叫一个诚恳。 沈递看着周桐这反应,又看看手里这道看似简单却透着古怪的题目,嘟囔道:“不就是数数鸡和兔子嘛……有什么不能说的?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少年心性,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一拍胸脯,“行!大哥你等着!一炷香……呸!给我一个时辰!我肯定能算出来!” 周桐看着沈递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连连拱手:“那……殿下您先请……您慢慢算……不着急……”他一边说一边后退,恨不得立刻消失。 转身离开的刹那,周桐真想抬手给自己一嘴巴子。 自己这破嘴!当初怎么就想起出这么个破题!这下好了,坑人坑己,没完没了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被各种鸡兔同笼变异题支配的“悲惨”生活,内心一片哀鸿遍野。 第361章 “有毒”的灵感 翌日,沈怀民如期而至,身边果然不见沈递的身影。 周桐探头朝他身后望了望,好奇地问:“怀民兄,五殿下呢?今日没一起来?” 沈怀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他啊,今日怕是来不了了。一早我去行宫叫他,还睡得极沉,怎么推都推不醒。” 周桐惊讶:“睡得这么死?看来昨天真是累坏了。” 沈怀民点点头,笑意加深:“不过,他睡前似乎还真把那道‘雉兔同笼’题给算出来了。” 周桐眼睛一亮,更觉意外:“真算出来了?可以啊这小子!用的什么法子?”他心想难道这五皇子还是个隐藏的数学小天才? 沈怀民轻咳一声,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嗯,据他宫里的内侍说,他是……一个一个试出来的。从一只鸡三十四只兔试起,直到试出答案。据说写到后半夜,废了厚厚一沓纸。” 周桐:“………”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微微抽搐,内心仿佛有万头神兽奔腾而过,最终只化为一句无声的呐喊:‘我!的!天!啊!这孩子……也太实诚(傻)了吧?!这持之以恒的笨办法……真是令人肃然起敬(无语凝噎)!’ 他默默地在心里对沈递说了声“抱歉”,这题出得确实有点坑娃了。 沈怀民看着周桐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浓,转而道:“不过无妨,让他多睡会儿也好。怀瑾,这几日你初到长阳,正好可以四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他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轻轻点了一句,“毕竟,之后……恐怕就要忙起来了,难得再有这般清闲时光。” 周桐自然听懂了他的暗示,点头应道:“我明白,怀民兄。” 他刚想顺势说“那我今日就出去逛逛”,脚步迈到门口,一眼瞥见外面巷子里那些若隐若现、如同敬业岗哨般的身影,立刻又缩了回来,干笑道:“呃……那个……我觉得还是等五殿下醒了,让他带我出去比较好。外面那些人……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让他去跟那些官场老油条虚与委蛇、打机锋,还不如让他再去守一次钰门关来得痛快。 沈怀民了然一笑,并不勉强:“也好。那便等小弟醒来,让他陪你一同出去散心。”说完,他的目光转向院内。 只见欧阳羽已被孔家兄弟推着轮椅出来了,正等在廊下,似乎准备与沈怀民一同去书房。 沈怀民自然地走过去,从孔大手中接过轮椅的推手,温声道:“欧阳大人,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园中边走边谈?” 欧阳羽含笑点头:“有劳殿下。” 孔大孔二识趣地退开一旁。沈怀民推着欧阳羽,两人低声交谈着,缓缓向书房方向行去。房门轻轻合上,小院再次恢复了安静,只留下周桐一人。 周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内,小桃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晃悠着双脚,徐巧则安静地坐在桌旁做着针线。 小桃一见周桐进来,立刻撅起嘴抱怨:“少爷,好无聊啊!想出个门都出不去,跟坐牢似的!” 周桐叹了口气,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没办法,咱们的‘救世主’还在行宫里睡大觉呢,再耐心等等吧。” 小桃委屈地抠着手指:“可是……可是我那一大块黄金还没机会用出去呢!揣在身上都快焐热了!”她心心念念想着出去消费。 周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瞧你这点出息!就知道金子金子!” 小桃立刻反唇相讥:“对啊对啊,我就是没出息!到时候等我用金子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某人可别求着我分他一点!” 周桐被她一激,玩心大起,猛地起身作势要去抢她手里把玩的那小块金锭:“嘿!反了你了!这些‘赃款’都是本官的!统统充公!你个小丫鬟,还想私藏?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了!” “呀!强盗少爷!”小桃尖叫着躲闪,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一旁的徐巧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做针线,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微微蹙眉道:“确实……天气渐凉了。出去的时候,是该添置些厚实衣物回来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瑟缩。 周桐闻言,立刻停止了打闹,看向徐巧。见她似乎有些冷,连忙走过去,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呵气取暖,语气带着心疼:“说得对,可不能把我家巧儿冻着了。到时候得多买些好料子,再做厚实点。嗯……府里的木炭也得提前备足了。” 小桃一看,也立刻凑过来,挤在另一边,抱着徐巧的胳膊撒娇:“少爷,我也冷!我也要!” 周桐瞥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你也知道冷啊?那还不赶紧去烧点热水给大家暖暖身子?就知道躲懒!” 小桃气得鼓起腮帮子,眼珠一转,干脆直接上手,硬生生把周桐从徐巧身边挤开,自己如愿以偿地霸占了徐巧的怀抱,得意地蹭了蹭:“哼!巧儿姐贴贴!外面冷死了,还是巧儿姐怀里暖和!” 周桐被挤到一边,看着小桃那赖皮样,无奈地摇头:“现在才刚入秋没多久呢,你就喊冷。等真到了冬天,寒风凛冽的,你可怎么办?” 小桃从徐巧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周桐,语出惊人:“少爷,你夏天都能凭空变出冰来,那冬天……你肯定也能凭空弄出火来吧?赶紧把你学的那些戏法再多变几个厉害的出来啊!省得我们烧柴火,烟大又麻烦!” 周桐被她这异想天开的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回道:“靠!好啊!那我马上就给你烧一个看看!”他话说得有点急,发音含混。 小桃耳朵尖,似乎听岔了,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嘲笑声:“噗——哈哈哈!烧一个?就你?你还想‘骚’一个?哈哈哈少爷你是要笑死我继承我的黄金吗?”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听错了,还借此嘲笑他,顿时恼羞成怒:“好你个小桃子!这张嘴真是欠收拾!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你不可!”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挠小桃的痒痒。 “啊!巧儿姐救命!”小桃尖叫着想躲,却被徐巧笑着轻轻箍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哈哈哈……少爷我错了……哈哈哈……饶命啊……”小桃最怕痒,被周桐挠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求饶。 大约一炷香后,小桃如同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瘫软在床上,衣衫凌乱,鬓发散开,甚至因为笑闹挣扎,衣襟都微微散开,露出了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周桐,气息微弱地控诉:“少、少爷……你、你这样欺负女子……是、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周桐活动了一下手腕,故意气她:“哎呦呦,某人不是武艺高强吗?刚才不是挺能躲的吗?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的啊?” 小桃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嘴硬道:“我、我那是怕伤着巧儿姐……才让着你的……” 她喘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说真的少爷……冬天……你到底能不能整个好点的取暖法子出来啊?我是真不想天天去烧那柴火,烟熏火燎的,味道还重,沾一身灰。” 周桐闻言,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事,反问道:“烧柴火麻烦……那烧煤(石炭)不行吗?”他印象里古代好像也有用煤的。 他这话一出,小桃和徐巧几乎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甚至有些惊恐的表情。 徐巧微微蹙眉,柔声道:“夫君,石炭……那东西烟气有毒的,听说烧久了会死人的。城中贫苦人家偶尔不得已用之,都需格外小心,不敢紧闭门窗。你怎么想起用那个?”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 小桃也连连点头附和:“对啊对啊!少爷你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吗?石炭有毒的!可不能乱烧!” “煤炭有毒?”周桐愣住了。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小时候家里也烧过蜂窝煤,用来烧水取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难闻的味道或者中毒事件啊? 不对!他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现代的蜂窝煤是经过处理的! ‘靠!物理化学没学好害死人啊!’ 他内心哀嚎一声。具体怎么处理的他记不清了,但大概原理似乎是将原煤中的有毒杂质(比如硫?)通过某种方式提炼或者固化去除?好像是先粉碎,然后加水、粘土什么的混合,再压制成蜂窝状?对!蜂窝状是为了充分燃烧! 那个处理容器……好像也挺复杂。他越想越觉得头大,无比怀念起桃城的倪天奇。 在桃城,他通常只需要画个鬼画符般的草图,再跟倪叔比划解释一番,倪叔就能给他捣鼓出个八九不离十的样品来。现在在长阳,万事都得自己动手,真是难崩。 然而,想着想着,周桐的眼睛却逐渐亮了起来! ‘等等!这好像……是个机会啊!’他猛地一拍大腿。古代人因为技术所限,无法安全使用煤炭,大多视之为毒物。如果他能把“无毒蜂窝煤”和配套的炉具搞出来,这岂不是…… 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仅能解决欧阳府和自己家的取暖问题,若是推广开来,能让多少贫苦百姓在冬天好过一些?这得积攒多少声望?这不比绞尽脑汁去搞什么诗词歌赋、钻营官场更容易获得民心? “嘿!这真是坏事变好事,反派的千方百计,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呸呸呸!”他赶紧打住,心里乐开了花,“应该是灵机一动!随机一想?不对,是天才的灵感往往来源于不经意间的需求!”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兴奋地揉了揉小桃乱七八糟的头发:“小桃!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立大功了!” 小桃正瘫着回气,被揉得莫名其妙,转过头好奇地问:“少爷你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她虽然不明白,但看周桐这么高兴,立刻顺杆爬,“那我立大功了,是不是有奖励?过会儿出去,一定要带我吃遍整条街的好吃的!” 周桐此刻心情极好,满口答应:“好好好!带你吃!想吃什么都行!” 徐巧坐在床边,也向周桐投来好奇的目光。周桐冲她神秘地眨眨眼,低声道:“先保密!等我真的弄出来了,第一个给你看!现在嘛……我也只是有个大概想法,成不成还两说呢。” 徐巧温柔一笑,点了点头,并不多问。她感觉脚有些凉,便将双脚探进被子里暖着。 周桐见状,便道:“你们就在床上待着暖和吧,别下来了。我去看看老王那边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说着就要出门。 小桃在床上艰难地抬了抬手,哼哼唧唧:“巧儿姐……拉我一把……我也起来……” 周桐走到门口,闻言回头,故意板着脸嘱咐道:“你?想上床躺着?先把脚洗干净!还有,把你那身折腾得皱巴巴的衣服换了!不然不准玷污我的床!” 小桃瞬间羞愤地转头瞪向周桐:“少爷!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呢!” 回应她的,是周桐带着得意笑声的关门声。 第362章 擦地皇子 午饭时分,因有两位皇子在,欧阳府的膳堂比往日热闹了不少,张婶和老王也使出浑身解数,菜肴颇为丰盛。 周桐正帮忙端菜,就看见沈递一边打着巨大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孩子也是命苦,昨天被武教头揍得鼻青脸肿,伤还没好利索,又为了那道鸡兔同笼题熬了一宿,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熊猫了。 但他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傻气的得意洋洋,手里高高扬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一见到周桐,就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小师叔!你看!我成了!我算出来了!二十三只鸡!十二只兔子!对不对?” 周桐看着他这副“求表扬”的模样,回以一个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七分同情,三分无奈:“对对对,殿下厉害,殿下持之以恒,非常人所能及。”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这傻孩子,还真是一个一个试出来的……’ 沈递没看出周桐笑容里的深意,只当是夸奖,高兴地挥了挥手里的纸,凑过来低声道:“小师叔,外面有好多人想见你呢!各个府上的都有,堵在巷子口,眼巴巴的。正好,你跟我一块儿出去见见?也让他们认识认识你这尊大佛!” 周桐一听“外面好多人”,头皮立刻发麻,赶紧朝着沈怀民和欧阳羽所在的房间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殿下,您先进去给怀民兄和师兄看看吧?他们肯定等着您的答案呢。” 沈递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脑袋:“哎呀,对!先给大哥看看!很简单的事,放心!”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周桐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看着沈递兴冲冲走向书房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息:“哎~可惜哟,多好(实诚)的一小伙子。” 果然,没过多久,沈递就耷拉着脑袋,苦着一张脸从书房里磨蹭出来了。他走到周桐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和不可思议:“小师叔……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到‘假设全是鸡’、‘假设全是兔子’这种法子?我这熬了一宿,简直像个傻子……” 周桐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这个啊……就是早上起来看到院子里的鸡和……呃,想象了一下兔子,随意想了想就想出来了。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 沈递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看了看周桐,又小心地瞟了一眼书房方向,压低声音问:“小师叔……大哥他没……没怎么你吧?” 周桐摆手:“没事没事,怀民兄很大度的。”他心里补充:‘最多就是给你又找点事做。’ 果然,沈递下一句就哭丧着脸道:“大哥说……让你再给我出一题……”他看着周桐,眼神里充满了“求放过”。 周桐:“………”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刻道:“成啊!新题目很简单!殿下听好了:一加一等于几?” 沈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啊。”这算什么问题? 周桐立刻用力鼓掌,脸上堆满夸张的赞美:“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答对了!您真是太聪明了!这题您通过了!” 沈递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周桐在耍他,顿时哭笑不得,也跟着胡乱鼓掌,哀嚎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师叔!你真是不把我当人啊!这算什么题目!” 周桐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开始瞎扯:“哎,殿下,您这就错了!正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才是最重要的!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加一’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天地至理,宇宙玄机!不可不察也!” 沈递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玄学”理论唬得一愣一愣的,吃惊地瞪大眼睛:“小……小师叔?你……你还是道家门徒?” 周桐见状,玩心更起,立刻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道……呃,贫僧……呃,正是贫道!”他把自己都差点绕进去。 沈递:“………” 他看着周桐这明显不靠谱的样子,终于确定自己又被耍了,无奈地扶额吐槽:“小师叔你别闹了……赶紧出个正经题目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央求道,“要那种……看起来特别高深、特别厉害、能唬住人的!但是解起来最好能快一点的!求你了!” 周桐看他这可怜样,心想也是为了自己能顺利出去玩,于是点头答应:“行吧行吧,包在我身上。”他略一思索,觉得高斯求和公式(1加到100)就挺合适,看起来数字庞大吓人,但掌握方法后确实很快。于是他回到屋里,刷刷几笔写好题目,满意地点点头。 拿着纸刚走出房门,就见沈怀民推着欧阳羽也从书房出来了,正顺着廊下的缓坡来到院子中央。看到周桐手里的纸,沈怀民笑着问道:“怀瑾,这是新题目出好了?” 欧阳羽也温和地补充了一句,目光中带着一丝调侃:“没有徇私舞弊,故意放水吧?” 周桐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词严:“放心呢师兄!绝对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好例子!既能锻炼思维,又能开阔眼界!”他得意地把纸张展开。 沈怀民和欧阳羽凑近一看,只见纸上写着“试求一加二加三加……直至加至一百,其和几何?”。 沈怀民微微蹙眉,下意识道:“这不还是算数嘛?只是数目大了些……”他觉得这题似乎有点笨拙。 欧阳羽却抚着下巴,沉吟道:“从一加到一百,数目庞大,计算过程中需极度细心,错一个数便前功尽弃,需从头再来……倒也不失为一种磨练心性、沉静思绪、磨平浮躁戾气的好方法。”他自动赋予了这题修身养性的功能。 沈怀民听完,也觉得有理,赞同地点头:“先生说得是。小弟他性子跳脱,正好借此磨磨他的耐性。怀瑾有心了。” 周桐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心里暗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我想教的是巧方法!’他赶紧开口否认:“哎呀,师兄,怀民兄,你们想多了!这题有更简单快捷的法子,根本不需要一个个加,半柱香就能解出来!” “半柱香?”沈怀民和欧阳羽闻言,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一百个数相加,半柱香?这怎么可能? “怀瑾,你仔细说说?”沈怀民来了兴趣。 就在这时,沈递的声音传来:“师傅!大哥!我来了!”只见他快步走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让周桐意想不到的人——四公主沈乔! 沈乔今日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似乎有些害羞的笑容,轻声向欧阳羽和沈怀民问好:“欧阳太傅,大哥。” 最为震惊的当属周桐。这和他第一次见沈乔时那种高高在上、清冷严肃、甚至带着训斥意味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眼前这个邻家女孩般略带羞涩的少女,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而且这位可是给他穿过“小鞋”的…… 他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下意识地往欧阳羽的轮椅后面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一只安静的鹌鹑。 沈怀民看到沈乔,也有些意外,走过去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着兄长的温和:“小妹?你怎么也来了?父皇准你出宫了?” 沈乔笑眯眯地,带着点小得意:“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让五弟带我来的。不然在宫里闷死了。” 沈递赶紧接口:“那个……师傅,大哥,四姐,你们聊,你们聊!我是来找小师叔要今日课业的!”他目光转向周桐,充满期待。 沈怀民笑了笑,看向周桐:“怀瑾,既然今日的题目有巧法,那你便讲解一下吧。你方才不是说半柱香就能解决吗?你们早解决,也能早点和乔儿一起出去逛逛。今日就当是乔儿也来旁听一课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把沈乔也留了下来。 周桐心里嘀咕,不知道这位大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早点“下班”总是好的。于是他把手里的纸张递给了沈递。 沈递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求:1+2+3+……+100=?”,他眼睛瞬间瞪圆了,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周桐,眼神都变了:“小……小师叔? 你管这个……叫‘解起来快’?半柱香?这得算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的沈乔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秀气的眉毛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工程浩大。 周桐赶紧抬手示意他们打住:“停停停!诸位!为了咱们能早点……呃,为了能让诸位早日领悟数学的奥秘,来,随我到院子空地上,我演示给你们看!” 一行人移步院中空地。周桐看着脚下干净平整的青石地砖,有些犯难。他原本想找块沙地,写画方便,也容易修改。但这地砖……用毛笔写了之后还得擦,到时候麻烦不说,小桃肯定又得叽叽歪歪。 他小声吐槽:“啧,要是有块沙地就好了……” 沈递好奇:“小师叔,你要沙地干什么?” “好涂改啊!”周桐道。 沈递一听,立刻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说:“哎呀!就在这地砖上写!没事!写完让人擦就是了!”他转头就高声吩咐旁边的下人,“来人!取笔墨和清水来!再拿几块抹布!” 周桐见状,也只好点头:“行吧。” 下人们很快取来东西。周桐蹲下身,用毛笔蘸了墨,在最大的两块地砖上分别写下“1”和“100”。 他抬头问众人:“一加一百,等于多少?” 他看到沈乔也在,觉得说数字有点干巴巴,便换了个更直观的说法:“好比一百个士兵,加上一个士兵,一共是多少个士兵?” 沈递立刻回答:“一百零一个!” “很好。”周桐点头,然后在旁边另一块砖上写下“2”和“99”,又问:“那九十九个士兵,加上两个士兵,是多少?” “一百零一!”这次沈乔也轻声答了出来。 周桐继续写“3”和“98”、“4”和“97”、“5”和“96”……他连续写了五对,然后停下来,看向众人。 沈递、沈乔,甚至连后面的沈怀民和欧阳羽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都发现了,每一对数字相加,结果都是一百零一! 周桐站起身,用毛笔虚点着地上的数字,道:“诸位请看,这就是关键了。 如果我们把这一百个士兵……呃,一百个数,从头到尾配成对,就像这样,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第二个和倒数第二个……以此类推。” 他看向沈递:“殿下,你说,一百个数,能配成多少对?” 沈递想了想,答道:“五十对!” “没错!”周桐肯定道,然后用笔指着地上那几对例子,“而每一对的和,都是一百零一。那么,五十个一百零一,总和是多少?” 沈递眼睛一亮,立刻心算:“五十个一百就是五千,五十个一就是五十,所以是五千零五十!” “bingo!答对了!”周桐差点把英文喊出来,赶紧收住,把笔放回桌上,两手一摊,“所以,一加到一百的和,就是五千零五十。殿下,这不就解出来了吗?快不快?” 沈递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就……就这么简单?这么快?不……不用一个个加了?” 周桐指了指地上那几组数字:“殿下若不信,可以让人把剩下的四十五对都写出来,自己一对一对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每一对的和都是一百零一。” 沈递到底是少年心性,虽然觉得周桐讲得很有道理,但总觉得这方法太“取巧”,有点不真实,跃跃欲试地想验证一下,挥手道:“来人!照小师叔说的,把这些数字都写出来!” 沈怀民和欧阳羽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惊叹之色。 欧阳羽开口道:“殿下,不必了。怀瑾此法精妙绝伦,已然明了。其关键在于发现了首尾配对、和皆相等的规律,化繁为简,实在是巧思!” 沈怀民也点头称赞:“确实如此。此法若用于军需统计、粮草计算、乃至户部税赋核算,必能大大节省时间,减少差错,作用非同小可!”他们立刻想到了这方法的实际应用价值。 旁边的沈乔也抿嘴轻笑,看着还有些懵懂的沈递,柔声道:“小弟,我都看明白了,你怎么还没转过弯来?” 沈递挠挠头,还是有些执拗:“可是……万一有错呢?写出来看看嘛,反正也快……”他主要是觉得这方法太神奇,不亲眼看完所有配对不踏实。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行,写吧。不过,”他指了指满院子的地砖,“写完核对完之后,负责把这些墨迹都擦干净。” 沈递:“………” 他看着这满院子的青石地砖,想象了一下每块砖上都写满数字然后又要擦掉的场景,突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道:“擦……擦就擦!” 下人们很快行动起来,按照周桐说的方法,从1写到50在每块石砖的右侧,对应的从51写到100在每块石砖的左侧。顿时,院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数字,看着颇为壮观。 周桐看着那满地的“九十七”、“八十三”、“六十四”等字样,只觉得眼花缭乱,心里暗下决心:‘以后非得想办法把阿拉伯数字推广开来不可!这汉字写大数字真是太费劲了!’ 沈递则拿着纸笔,兴奋地一块砖一块砖地核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一加一百,一百零一!二加九十九,一百零一!三加九十八,一百零一!……四十九加五十二,一百零一!五十加五十一,一百零一!哇!真的都是!真的是五千零五十!”他越核对越兴奋,最后彻底服气了。 周桐笑着看他验证完,道:“殿下,这下相信了吧?今天的课业可算是完成了?”他看向沈怀民,“怀民兄,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沈怀民笑着点头:“去吧。不过怀瑾,明日可得好好跟我们说道说道这‘巧法’背后的道理。”他显然也极感兴趣。 沈递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拉着周桐就往外走:“走走走!小师叔!我带你去长阳最好的酒楼!我老早就定好包厢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周桐却拉住他,指了指膳堂方向,无奈道:“殿下,殿下!咱午饭都在府里准备好了,这都快摆上桌了,不能浪费粮食啊!张婶和老王忙活一上午呢!” 沈递看着满桌的菜肴,虽然比不上酒楼精致,但也香气扑鼻,顿时有些犹豫,但还是嘀咕道:“可是我都订好了……” 周桐凑近些,压低声音提醒:“殿下,要是咱们这头刚在府里吃完,转头就去酒楼大吃大喝的事儿传到陛下耳朵里……您猜陛下会不会觉得您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到时候又是一顿说教……” 沈递一听,立刻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行了行了!说不过你!吃饭吃饭!就在这儿吃!”他可不想再被父皇训斥。 他又看向沈乔:“四姐,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点?” 沈乔连忙摆手,神色有些匆忙:“我是偷摸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宫了,不然被母后发现就糟了。”她说着,目光转向周桐,似乎在斟酌词语。 周桐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恭敬又得体地说道:“公主殿下不必多言。殿下的心意,五殿下已然转达。昔日确是下官言行有失,殿下训诫乃是应当。殿下雅量,下官感激不尽。” 他这话既接了对方的善意,又全了对方的面子,把自己姿态放低,显得十分懂事。 沈乔听他这么说,果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些:“周大人不介意就好。此次出来仓促,下次若有机会,定当与周大人好好探讨诗文。今日……就先告辞了。”她说完,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匆匆离去。 送走沈乔,沈递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迫不及待地就往膳堂走:“可算能吃饭了!” 他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沈怀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沈递脚步一顿,僵硬地回头。 沈怀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满院子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青石地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递看着那浩大的“工程”,脸瞬间垮了下来,哀怨地看向周桐,又看看大哥,最后认命地耷拉下肩膀:“………” 他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对旁边的内侍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拿抹布和水桶来啊……” 于是,欧阳府院子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奇景——尊贵的五皇子殿下,挽着袖子(虽然不太熟练),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抹布,吭哧吭哧地蹲在地上,一边费力地擦着那些墨迹,一边小声地骂骂咧咧: “早知道就不让写这么多了……” “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去……” “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验证呢……” “小师叔害人不浅啊……” “大哥也太狠了……” 周桐和沈怀民、欧阳羽站在廊下,看着这位“擦地皇子”的悲惨遭遇,努力憋着笑。周桐心里默默点赞:‘怀民兄,干得漂亮!这就是好奇心和强迫症的代价啊!’ 第363章 宫廷涟漪 玉华宫内,沈乔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进来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母妃!母妃!”她声音轻快地呼唤着,像只归巢的雀鸟。 正在窗前翻阅书卷的杨妃(杨笑)闻声抬起头,看到女儿这般模样,不由得莞尔:“瞧你,跑得满头汗,一点公主的仪态都没有了。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放下书卷,拿起丝帕温柔地替沈乔擦拭额角的细汗。 沈乔顺势拉住杨妃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母妃,我今天跟着五弟出宫,去欧阳太傅府上,见到那位周桐了!”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描述,语气比平日活泼了许多,“他可真是太有趣了!五弟被他一道算学题难得抓耳挠腮,他居然只用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就用一个奇妙的法子算出了一加到一百的和!足足五千零五十呢!” “半柱香?算出一百个数相加?”杨妃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算学并非她所长,但也知道逐个相加极为耗时耗力。 “对呀对呀!”沈乔用力点头,开始比划着试图解释,“他就是……就是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配一起,第二个和倒数第二个配一起……哎呀,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配成了五十对,每对加起来都是一百零一,然后五十乘一百零一就是五千零五十了!特别快!”她描述得有些混乱,但眼中的崇拜之情却毫不掩饰。 杨妃听得有些发愣,虽然女儿描述得不是很清晰,但那种化繁为简的思路却让她隐隐感到这种方法的不凡。她看着女儿那急切想分享却又说不明白的可爱模样,不由得笑道:“看你说的,母妃都听糊涂了。真有那么神奇?” 沈乔见母妃不信,有些着急,立刻对旁边的宫女吩咐:“快去取笔墨来!再端盆清水,我要在廊下的地砖上写给你们看!” 宫女很快取来东西。沈乔挽起袖子,亲自蹲下身,仿照周桐的样子,在光滑的地砖上用毛笔写下“1”和“100”,然后“2”和“99”……一边写一边认真地给杨妃讲解其中的配对规律和原理。 杨妃起初只是带着慈爱的笑容看着女儿忙碌,但随着沈乔一步步写下去、讲下去,她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她虽不精于算学,但管理宫务多年,对数字并非毫无概念,很快就明白了这种方法的巧妙之处。 “竟有如此取巧之法?!”杨妃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周桐……还真是个妙人!竟能想出这般教人,难怪能写出那般惊艳的诗词,还能在钰门关立下大功。”她对周桐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沈乔见母妃终于理解了,高兴得直点头,还想再说些欧阳府的新鲜事,杨妃却温柔地打断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母妃知道了。瞧你兴奋的,跑了一下午也累了吧?先回瑶光殿好好歇息片刻。” 她说着,吩咐身旁的嬷嬷,“去告诉御膳房,给四公主准备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和玫瑰酥,送到瑶光殿去。” (注:瑶光殿是这位公主在后宫内的居所,未出嫁的公主通常居住在后宫特定的宫殿区域,而非独立的“王府”。) 听到有爱吃的点心,沈乔眼睛更亮了,乖巧地点头:“谢谢母妃!那女儿先回去了!”她行了个礼,便带着宫女欢快地离开了玉华宫。 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杨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思的神情。她在殿内缓缓踱步片刻,忽然停下,对身边一位心腹老嬷嬷低声吩咐:“去请陛下过来一趟。就说……玉华宫有件有趣的事,或许于国于民有些益处,请陛下来瞧瞧。” 老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身着常服的沈渊带着胡公公,缓步走进了玉华宫。 杨妃连忙上前迎接,依礼问安。 沈渊挥挥手,语气随意:“爱妃不必多礼。听说你这儿有新奇事?还与国民有益?”他最近政务繁忙,倒是乐得有点轻松话题。 杨妃微微一笑,引着沈渊看向廊下那些还未干透的字迹:“陛下,瑶光今日跟着小五去了一趟欧阳羽府上。” 沈渊挑眉:“哦?乔儿去那儿做什么?”他有些意外。 “说是去看那位周桐周大人是如何教导小五课业的。”杨妃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结果,就看到了一出好戏。那周桐……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教小五算出了一至一百,所有数字相加之和。” “半柱香?一百个数相加?”沈渊果然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这效率远超他的认知。 杨妃指着地上那些配对好的数字,开始模仿着女儿刚才的样子,细细地给沈渊讲解起来。她本就聪慧,又刚听女儿讲过一遍,此刻复述起来,条理反而更为清晰。 沈渊听着听着,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惊异。他身为帝王,自然更能体会到这种方法在大量数据统计、物资核算方面的巨大价值!这绝非简单的“取巧”,而是一种高效的思维方式和工具! “……最关键的是,”杨妃观察着沈渊的神色,适时地补充道,“此法极易学会。 听瑶光说,那周桐只是稍加讲解,小五和在场之人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若能将此法推广至户部、工部乃至军中,于结算、审计、统筹规划,该有何等助益?” 沈渊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着地上那些墨迹,久久不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这个周桐……属实是……一次次给朕惊喜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期待:“诗词惊才绝艳,治县别具一格,守城有勇有谋,如今连这等精妙算法都信手拈来……朕还真是越来越期待,他们这群人凑在一起,究竟能在这长阳城里,做出怎样一番事情了。” …… 另一边,周桐终于如愿以偿地走出了欧阳府的大门。 有沈递这位五皇子打头阵,那些守在巷子口、各个府邸派来想要攀交情、递帖子、送礼物的人,虽然眼神更加热切,却都极为识趣地没有立刻围上来,只是远远地行礼观望。 周桐看着那些锲而不舍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暗暗感慨:‘这帮人……毅力可真不是盖的,这都蹲守一天多了吧?真是有耐心……’ 沈递倒是习惯了这种场面,浑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对周桐道:“小师叔,走!我们先去我三哥府上!”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三哥沈陵,比大哥年岁小些,早就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他不喜政务,只痴迷诗词书画、金石古玩,整日里不是泡在书斋就是流连于坊市旧书摊、古玩店,是个真正的逍遥闲人。父皇见他无心权势,也就由着他去了。” (注:大皇子沈怀民和二公主沈戚薇因特殊关系,为免非议,反而被变相“禁足”于宫中特定区域,较少公开露面,更别提开府建衙了。因此,目前成年皇子中,真正在宫外拥有自己府邸的,反而只有这位“闲散”的三皇子沈陵。) 沈递叽叽喳喳地说着:“你是不知我那三哥,自从上次四皇叔带回你的诗词,他简直是惊为天人!隔三差五就逮着我问‘五弟,那位周先生何时来京?’,‘五弟,你可一定要引荐为兄认识!’,比我这个正经师弟还上心!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周桐听着沈递的描述,脑海里不由得勾勒出一位温文尔雅、醉心文墨的闲散皇子形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子也生出几分好奇来。能让沈递这般评价,想来是位真性情的妙人。 他笑了笑,道:“能被三殿下如此挂念,是下官的荣幸。” 沈递摆手:“哎呀,小师叔你就别客气了!我三哥那人最不喜欢这些虚礼!在他那儿,有好诗词、好字画、好玩意才是硬道理!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厉害,肯定把你当宝贝供起来!走走走,赶紧让他见见你这位‘宝贝’!”他拉着周桐,催促车夫加快速度,朝着三皇子府邸的方向驶去。 第364章 三皇子府 周桐与沈递并肩走在长阳城宽阔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酒楼飘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曲盛世的交响。 雕梁画栋的楼宇、衣着光鲜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商品,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庶与活力。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也有暗流涌动。经过一个街口时,周桐眼尖地瞥见旁边一条稍窄的巷子里,几名穿着皂隶服的公人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跪地求饶的男子,似乎在处理一桩盗窃案,呵斥声与哀求声隐约可闻。 周桐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下暗叹,无论多么光鲜的城市,其阴影处总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沈递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并未留意那边的动静,反而凑近周桐,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小师叔,你真不让小师婶跟我们一起来吗?我三哥府上虽然怪了点,但景致还是不错的,也有很多新奇玩意。” 周桐笑了笑,语气自然:“巧儿她说有些乏了,想多在府里休息休息,下次有机会再去拜访三殿下。”他面上轻松,心里却回想起出门时的情景—— 当他告知徐巧要去拜访三皇子沈陵时,徐巧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袖。 她将他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无伦次地说:“桐哥哥……我……我以前……似乎与三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在……在一些场合……我……我就不去了吧?我心里……有点……”她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眼神躲闪。 周桐当时便心中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想去就不去,没事,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 徐巧却连忙摇头,眼神带着恳求:“不行不行!不能因为我耽误你正事……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我……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下次,下次行吗?” 她那近乎乞求的语气,让周桐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下,只是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出门时,小桃原本跃跃欲试,兴奋地表示终于能出去放风了。周桐却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小桃,这次你留下来,陪陪你巧儿姐。” 小桃瞬间垮下脸:“啊?为什么呀少爷!” 周桐眼神示意了一下屋内,声音压得更低:“帮我个忙,套套你巧儿姐的话,问问她为什么不想去见三皇子。晚上回来,我先给你带好吃的,过两天再偷偷带你出去逛更好的!” 小桃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和美食诱惑同时起作用,她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还伸出小指:“少爷一言为定哦!”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坏笑”。于是,最终便是周桐独自跟着沈递出来了。 …… 两人一路闲谈,来到了一处环境清幽、距离皇城不远却又并非紧邻主要官署区的街巷。此处多为高门大院,但门庭不像那些权贵聚集区那般张扬跋扈,反而透着一股低调的雅致。 沈递指着前方一座门楣并不显赫、却占地颇广的府邸道:“到了,这就是三哥的府邸。 成年皇子开府,通常会在皇城周边的特定区域,既方便父皇传召,又保有相对的独立性。三哥喜静,便选了这处。” 门口守卫显然认得沈递,见他来了,并未过多盘问,只是恭敬行礼:“五殿下。”目光在周桐身上略一打量,见是五殿下同行,便也侧身让开,并未要求通报。 沈递点点头,带着周桐径直入内。 一进府门,周桐便感到一股与其他府邸截然不同的气息。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肃杀的护卫,映入眼帘的是曲折的回廊、掩映的翠竹、嶙峋的假山,以及随处可见的碑刻、悬挂的字画。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整个府邸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大型文人雅集场所,古色古香,从每个细节都透露出主人对诗词书画的痴迷。 沈递轻车熟路,带着周桐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尤为幽静的书房区域。奇怪的是,这书房门口并无寻常小厮看守,反而侍立着两名身着淡雅襦裙、气质娴静、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们见沈递到来,盈盈一礼,声音轻柔:“见过五殿下。”她们的名字也颇具诗意,一个叫“墨韵”,一个叫“纸鸢”。 沈递显然与她们相熟,笑道:“墨韵,纸鸢,我三哥可在?我带了一位‘宝贝’来见他!” 其中名叫墨韵的侍女再次屈膝,柔声道:“殿下正在‘耕耘’,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说着,她便转身,却并未进入眼前这间书房,而是走向了旁边另一间挂着“惊蛰”牌子的房间。 周桐看得有些疑惑,低声问沈递:“殿下,这是……?” 沈递还没回答,旁边那位叫纸鸢的侍女便微笑着轻声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家殿下每日读书、作画、抚琴、品茗,皆需应和时节、心境,选择不同的房间。 每个房间的布置、熏香、甚至侍奉的婢女衣饰,皆与房名相符,以求身临其境,感悟天地节律,捕捉文思灵感。 此刻殿下在‘惊蛰’,想必是在感悟春雷惊百虫、万物复苏之意象吧。” 周桐听得啧啧称奇,心里暗道:‘好家伙!这古代豪门子弟玩得可真花!这哪是读书啊,这简直是沉浸式角色扮演!还得是限定主题房! 这要是到了‘大寒’,里面不得全是冰块?夏天不得热死?’他对这位三皇子的“雅趣”有了全新的认识。 没过一会儿,离去的墨韵回来了,再次一礼:“五殿下,先生,殿下已在‘谷雨’房相候,请随奴婢来。” 周桐二人跟着墨韵,又走过一段回廊,来到一间名为“谷雨”的房前。推开门的一刹那,周桐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只见房间内,地上铺着嫩绿色的草席,墙角倚着几捆真实的、带着清香的麦穗,窗边挂着蓑衣斗笠,案几上摆放着青瓷茶具,里面泡着的茶水呈现出清新的淡绿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甚至还隐约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模拟雨滴落在树叶上的轻微“嘀嗒”声。 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枚金色麦穗簪子的侍女垂手立在角落,与环境融为一体。 周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门外正常的庭院景致,又看了看屋内这精心打造的“微缩田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我的天!这……这也太投入了吧!这得花多少心思和银子?要是‘大寒’房,难道真弄一屋子冰?奢侈!太奢侈了!’ 随后,房间内一道温文尔雅、带着些许慵懒的声音传来:“五弟今日怎么得闲,想起来看为兄了?” 声音的主人终于现身。周桐望去,只见房间正中央,一个用干燥麦穗和稻草精心扎成的、颇具野趣的矮台(姑且称之为“麦穗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宽大白袍的公子。 呃,这位公子……面容倒是清秀,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但……体型颇为丰腴,可以说是一位微胖界的文人。 他看到来人,脸上露出笑容,顺手拿起案几上一把描画着稻谷图案的黄色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试图遮住小半张脸,做出风流倜傥状。然而扇子展开的瞬间,他脸颊上的肉也跟着轻轻抖动了一下。 周桐迅速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心中疯狂呐喊:‘不能笑!千万不能笑!我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除非忍不住……’ 沈递似乎早已习惯,上前一步笑道:“三哥,你不是天天入宫跟我念叨,让我一定引荐周先生给你认识吗?看!我旁边这位,如假包换,桃城县令周桐周怀瑾!” 那被扇子挡着小半张脸的胖公子——三皇子沈陵,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有金光从中射出,猛地看向站在沈递身后的周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周……周先生?!可是作出‘人生得意须尽欢’、‘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周先生?!” 沈递得意洋洋:“如假包换!” 沈陵立刻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过程略显笨拙),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连声道:“哎呀呀!失敬失敬!竟是周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坐!墨韵!纸鸢!还不快看座!”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周桐连忙拱手:“殿下太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下官懒散惯了,席地而坐即可。” 他实在不想麻烦别人去搬那看起来就很重的椅子,也觉得这“麦穗地”挺新鲜。 沈陵一听,更是击节赞叹:“先生真名士自风流!率性而为,不拘小节!佩服!佩服!”他话虽如此,还是示意了一下。 旁边的侍女墨韵和纸鸢已经费力地搬来一张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梨花木椅子。 沈递顺手接过来,放在周桐身边:“来来来,小师叔,你坐这儿,跟我三哥好好聊聊,我先出去转转,看看三哥又收了什么新宝贝。”他说着,便很识趣地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沈陵见周桐坐下,又赶紧对旁边那位簪麦穗的侍女道:“还不快给先生斟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语气带着责备,随即又转向周桐,脸上堆起歉意的、文绉绉的笑容:“先生莫怪,府里这些下人,都被我纵容惯了,疏于管教,礼数不周,还望先生海涵。” 周桐心中暗笑,面上却保持微笑:“殿下言重了。是下官贸然来访,打扰了殿下的雅兴才是。”他决定开始“演”了,对付这种文艺范儿十足的,就得拿出点“个性”来。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精心布置的“谷雨”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和一丝玩味:“不过,今日得见殿下府上……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卓为惊奇啊。这般巧思,将时节物候融入居所,身临其境,感悟天地,实非常人所能及。” 沈陵一听周夸赞他的“雅趣”,顿时如同找到了知音,扇子也不遮脸了,兴奋地文绉绉说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个人癖好罢了。沈某只是觉得,读书作诗,若不能感同身受,便如隔靴搔痒,不得其味。 故而弄了这些小小景致,聊以自娱,亦是发扬我大顺农耕文明之精髓,体悟四季轮回之天道。”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搞主题房间是为了国家文化事业。 他顿了顿,又用扇子指了指侍立一旁的侍女,颇为自得地补充:“而且先生也看到了,每间房内,皆配有与主题相应的随从。这些女子,皆是沈某在外游历时,遇到的颇具才情、却因家世清贫而埋没之人。 沈某将她们接入府中,给予优渥待遇,让她们能专心诗书琴画,不必为生计所累,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周桐心里疯狂吐槽:‘对对对,您说的都对!遇到漂亮有才的姑娘,就说‘我只想给你们一个家’是吧?这套路我熟!’但表面上,他只是端起那杯泛着淡绿色的“谷雨茶”喝了一口,赞叹道:“殿下仁德之心、爱才之心,周某佩服。 实不相瞒,下官初来长阳时,路过些……呃,文人雅士聚集的茶楼酒肆,便时常听闻游学士子交谈间,对殿下之风雅赞誉有加,心下早已神往已久。” 沈陵被捧得心花怒放,摇着扇子笑道:“虚名,皆是虚名耳!比起先生‘诗仙’之名,沈某这点微末名声,何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眼神热切地看着周桐,“说起诗词,先生之大作,沈某拜读之后,简直是……惊为天人!尤其是那首《青玉案·元夕》,其意境之超绝,辞藻之华美,情感之真挚,堪称千古绝唱!沈某每每读之,都觉口齿生香,回味无穷啊!” 他激动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身上的肉随之颤了颤):“哦!对了!瞧我这记性!邀请先生来,正是有一事相求! 过几日,沈某在府中欲办一场小小的诗会,届时会有不少长阳城的文人墨客前来。不知先生可否赏光,莅临指导?若能得先生到场,必使诗会蓬荜生辉!” 周桐连忙谦逊道:“殿下抬爱了。殿下直接称呼下官名字即可,‘先生’之称,实在不敢当。”他时刻记得身份差距。 沈陵却把手摇得更快了:“哎!先生此言差矣!达者为先,学高为师!在诗词之道上,先生便是沈某的老师!什么地位身份,在才学面前,皆是虚礼!先生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沈某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文绉绉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周桐见他如此,只好笑道:“既蒙殿下如此厚爱,那……私下里便依殿下。若在官面场合,还是以下官自称,以免授人口实,殿下看可好?” “好好好!都依先生!”沈陵笑得见眉不见眼,显得十分高兴。他亲热地拉着周桐的胳膊(手感软乎乎的),引他到书案前,“先生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句!” 只见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一句诗:“谷雨新晴后,幽窗卧看月。”(*注:此处为根据要求临时创作的普通诗句,非名人名作) 周桐看了看,询问道:“月?”谷雨时节看月,这联想有点跳跃。 沈陵点头,带着几分得意地解释:“正是!今日在此‘谷雨’房中,感受这播种时节的气息,万物生长,心中忽有所感。 闭目冥想,呼吸着这模拟的雨后水汽,不知怎地,就联想到了前些时日的中秋圆月,恍惚间仿佛自己并非在此室中,而是卧于田野草棚之内,仰望着天边皎月,别有一番野趣。” 周桐心中莞尔,这胖子的想象力倒是丰富。他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顺着他的话描述起来:“殿下此想,意境甚妙。试想,谷雨之夜,淅淅沥沥的小雨初歇,天空云层未散,时而遮掩,时而露出一弯纤细朦胧的月牙。 四下无人,唯有草虫低鸣。独自卧于田边简陋的草棚之下,身旁或许温着一壶浊酒,点燃一支清香。偶有带着湿气和泥土芬芳的凉风吹过,拂动发梢,此时举杯轻酌一口……此中闲适与幽寂,确实令人神往。”他描绘得极其细致,画面感十足。 沈陵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身临其境,连连拍手称赞:“妙!妙啊!先生寥寥数语,竟将沈某心中那模糊之感描绘得如此真切生动!仿佛画龙点睛,令其瞬间鲜活!先生果真大才!” 周桐笑着谦逊道:“殿下过奖了。诗词之妙,本就源于心有所感,情动于中,而后方能言发于外。心有所感,美便自然流露。”他说着,微微闭上眼睛,仿佛沉浸在了自己刚刚描绘的那幅画面之中,脸上露出追忆和思索的神情。 沈陵见状,立刻屏住呼吸,眼中充满了期待,生怕打扰了周桐的“灵感”。 周桐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一种带着些许飘渺的语调,缓缓吟诵道: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 他吟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味,将孩童的天真烂漫与对月亮的好奇想象娓娓道来。 声音落下,周桐适时地停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歉意”,微微摇头:“抱歉,殿下。后续几句,一时竟难以接续,总觉得辞藻意境皆不足以承托前文,还需再好好推敲一番。”他巧妙地将一首完整的诗拆开,只念一半。 即便如此,沈陵已经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微微抖动,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让周桐担心那个麦穗蒲团会散架) 大声赞叹:“好!好一个‘呼作白玉盘’!好一个‘疑是瑶台镜’!天真烂漫,想象奇瑰,清新自然,毫不雕琢!简直是神来之笔!先生出口成章,便是如此仙句!后面接不上?无妨!无妨!仅此半阙,已是绝唱!足以流传千古!” 他兴奋地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就把这半首诗誊写下来:“先生切勿自谦!这前半段已是完美无瑕,一字都不用改!后面……后面容沈某也好好想想,若能续上先生之作,实乃三生有幸!”他看周桐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周桐再次谦逊地笑了笑,心中却对这位三皇子的爱才(或许还有别的)之心有了更直接的体会。他的夸赞也与众不同,并非刻意恭维,而是能精准地点出诗句妙处,显得真诚而受用。 然而,看着眼前这位兴奋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胖皇子,周桐的眼神深处,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冰冷和审视。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出门时,徐巧那异常的反应和慌乱的神情。他是完全相信徐巧的。但若是这位看似人畜无害、只爱风花雪月的三皇子,以前曾对徐巧有过什么不妥的举动,或是徐家的倾覆与他有什么关联……那他周桐,可不介意让这位皇子殿下好好“体验”一下生活的另一面。) 周桐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神秘的微笑,手指却若有若无地用茶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碗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他的笑容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看透的薄雾。 这场看似风雅和谐的会面,悄然多了一丝隐晦的试探与冰冷的暗流。 第365章 双标 沈陵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亲自执笔,将周桐方才吟诵的半首《古朗月行》工工整整地誊录在雪浪笺上,吹干墨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妙极!妙极!字字珠玑,仙气盎然!”他摇头晃脑地赞叹,再次看向周桐,眼中满是期待,“先生,这后文……陵,实在是心痒难耐,日夜企盼啊!” 周桐面上保持着谦和而神秘的微笑,从善如流地应道:“殿下厚爱,怀瑾惶恐。此诗后续,确需一番静思沉淀,方能不负前意。 待怀瑾偶得佳句,定当第一时间前来府上,请殿下品评指正。”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对方期待,又没限定死时间。 沈陵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好!那陵便静候先生佳音了!” 又闲谈几句诗词风月,周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与好奇:“殿下,您这府邸别具一格,处处皆景,怀瑾方才一路行来,已是目眩神迷。不知可否烦请殿下允准,让人带怀瑾细细参观一番?也好让我这俗人,再多沾染些殿下的雅致清气。” 沈陵正在兴头上,闻言立刻大手一挥(身上的肉随之轻颤),显得极为热情:“诶!先生说的哪里话!何须他人?陵亲自为先生引路!先生大才,能得先生品评,是陵之幸事,亦是此间景致之幸事!”说着,他便要起身。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也或许是那精心扎制的“麦穗蒲团”本就松软,他起身时动作又急了些,那宽大的肚子不慎抵到了身前的矮几边缘。只听“哎呦”一声,他重心一个不稳,又“嘭”地一下跌坐了回去,模样颇有些狼狈。 沈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尴尬,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 他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一旁侍立的那位鹅黄色衣裙、簪着麦穗的侍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迁怒与埋怨,但仍努力维持着文雅的表象:“咳……尔等真是……没点眼力!这椅子……呃,这案几摆放得如此逼仄,也不知预先挪开些!竟让本宫……让先生在旁见笑!” 那侍女吓得脸色一白,立刻屈膝就要跪下去请罪。 沈陵似乎又觉此举过于失仪,显得自己苛待下人,于他精心营造的“风雅仁厚”形象有损,忙不迭地又咳嗽两声,故作大度地虚抬了抬手:“罢了罢了!起来吧!些许小事,何须行此大礼?日后机灵些便是。”只是那语气中的一丝不快,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周桐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三皇子“雅皮之下”的性情又多了几分了解。 他面上不动声色,适时地上前一步,轻松地将那碍事的矮几挪开些许,微笑道:“殿下小心。这室内景致虽妙,略显紧凑了些。殿下,请?” 沈陵就着台阶下,脸上的尴尬之色稍褪,重新堆起笑容,顺势站起身,将那把描画稻谷的折扇随手放在案上:“先生请!今日定要带先生好好领略一番!”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谷雨”房,墨韵与纸鸢两名侍女早已恭敬地侍立在门外廊下,见状无声地行礼,随后悄然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处。 沈陵兴致勃勃地引着周桐在他的府邸中漫步参观。 穿过月洞门,踏入另一处院落,或许是应“芒种”之景,院内竟真的辟有一小块田地,种着些应季的谷物,旁边还放着几件擦拭得锃亮的农具作为装饰;另一处题名“白露”的水阁,则引活水环绕,雾气氤氲,凉意习习,石阶上甚至刻意培育了些许青苔…… 周桐一路看去,心中啧啧称奇,感慨万千:‘这已非奢侈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极致的享乐主义与形式主义! 每一处景致,每一片砖瓦,恐怕都耗费了无数银钱与巧思。这位三皇子,沉溺于自我营造的风雅幻梦中,纸醉金迷,竟到了如此地步。’ 同时,他心底也泛起一丝疑惑:‘如此招摇,近乎逾制,陛下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周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笑问道:“殿下这府中,景致万千,美不胜收,唯独……似乎少了些女主人的气息?莫非殿下尚未娶妻?” 沈陵闻言,摇着头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文人式的清高与挑剔:“女子?庸脂俗粉罢了。大多矫揉造作,人云亦云,毫无灵性可言。 陵所求之佳人,须得知我、懂我,能与陵诗词唱和,心意相通,共赏这风月无边,方为人生至乐。”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满园的“风雅”。 周桐听着他这番高论,再看看这满府环肥燕瘦、无一不美的侍女,心里早已吐槽得翻天覆地:‘哥们儿,你这话说的……你府里这些‘颇具才情’的女子,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容貌?这还不算好色?只怕是眼光太高,或者……’ 他心念一转,试探着问道:“以殿下之尊,陛下莫非未曾为您择选名门闺秀,赐婚联姻?” 沈陵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那些官家小姐?呵,每逢诗会,倒也来得殷勤。 只是陵心中门清,她们多半是请了枪手,提前备好诗词,来此不过是为了博个关注,攀个高枝罢了。矫饰太过,真心寥寥,更无几分真才实学,乏味得很。” 他言语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全然忘了自己这满府“才女”是如何来的。 周桐听得眉头微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好家伙,您这双标玩得可真溜!她们是攀高枝,您这就是广纳贤才? 论起养尊处优,她们好歹还注重个仪态形体,您倒是心宽体胖,毫不介意啊。’ 他面上却附和着笑道:“殿下所言,或许也有些道理。不过天下之大,想必总有才貌双全、性情真纯的女子,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沈陵点了点头,似乎被勾起了些许谈兴:“倒也有几位家世才学皆不错的,与陵也算有些往来。只是……” 他摇了摇头,扇子虽不在手,却习惯性地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其诗词文章,终究脱不出那方寸格局,吟风弄月则可,却无先生笔下那吞吐山河、纵览古今的豪迈气魄与深邃意境。差之远矣!” 周桐微微一笑,引导着话题:“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胸中未有丘壑,笔下自然难有气象。殿下若有机会,真该去亲眼看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登泰山而小天下,临沧海而叹辽阔。所见所感入心,落于诗文,自然不同。”他这话半是建议,半是试探。 沈陵听得眼中泛起一丝向往,击节道:“先生此言,正合我意!昔年亦有一位……呃,友人曾这般劝过我。后来陵也曾试过,去那城西落霞湖畔踏青,见春水初生,碧波荡漾,确有感触,当时便得了一首小诗,自觉还算清新。”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轻声吟道: “潋滟湖光一鉴开,春烟袅袅柳徘徊。 忽见兰舟分碧浪,犹疑仙子踏波来。” 吟罢,他脸上露出一抹颇为自得又略带遐想的笑容。 周桐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抚掌赞道:“殿下此诗,清新灵动,尤其是‘犹疑仙子踏波来’一句,遐思无限。 看来殿下湖畔之行,不仅得见美景,莫非……还偶遇了哪位令殿下心动的佳人?”他故作好奇,顺势追问,心脏却微微提了起来。 沈陵被说中心事般,呵呵一笑,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真诚与遗憾:“先生果然慧眼。不瞒先生,那日确在湖畔遇见一位女子,其风采气度,与寻常官家小姐截然不同。不慕虚荣,不施粉黛,宛若空谷幽兰,且于诗词一道,见解颇为独到,令陵……至今难忘。” 他摇了摇头,“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 周桐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哦?竟有如此奇女子?能得殿下如此赞誉,必是非同凡响。不知此女姓甚名谁?说来惭愧,怀瑾内子亦颇爱诗词,若有机会,倒想代为引荐一二,或许能成一段闺中雅谊。” 他看似随意地打探,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沈陵听了,倒是先笑着向周桐道贺:“能与先生结为连理,尊夫人定然也是才情斐然的奇女子,陵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这才略带感慨地说出那个名字,“那位湖畔佳人,便是当今宰相孔庆之的掌上明珠,孔喜孔小姐。” “孔喜?”周桐心中猛地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暗自长舒一口气。 ‘原来不是巧儿!吓我一跳!’他立刻将脑海里那本“记仇小本本”上关于沈陵的这一页悄悄撕掉,脸上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原来是孔相千金!难怪有此风范!失敬失敬!孔相学究天人,家教森严,其女公子自是不同凡响。” 沈陵笑道:“过几日的诗会,孔小姐多半也会来。届时陵可为先生和尊夫人引荐一番。” 周桐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然,苦笑道:“殿下美意,怀瑾心领。只是……唉,只怕不便。” “哦?这是为何?”沈陵面露不解。 周桐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而略带一丝沉郁:“殿下可知去岁钰门关血战?” “自然知晓!”沈陵肃然起敬,“先生与欧阳太傅率万余疲卒,死守孤城十七日,力拒金虏十五万大军,堪称国之柱石,壮哉!烈哉!父皇亦是因此战功,方特旨擢升欧阳大人为太子太傅。” “殿下明鉴。”周桐点头,语气沉静,“当时陛下论功行赏,问怀瑾所欲。怀瑾未曾求取金银官爵,只恳求陛下一事——赦免一人死囚之身,允我娶她为妻。” “什么?”沈陵明显吃了一惊,错愕地看着周桐,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先生你……这……”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不瞒殿下,怀瑾出身微末,本是桃城一小小文书,侥幸立下些许功劳。 当时守城至第五日,怀瑾身受重创,几近垂死,便是我如今的内子,不顾自身安危,将我从屍山血海中背出,悉心照料,我方得生还。彼时我便立誓,若得生还,必娶她为妻,一生不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情。 沈陵听得怔住了,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慢慢转为复杂之色,有讶异,有不解,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感慨与钦佩。 他长叹一声,郑重地向周桐拱了拱手:“先生……先生竟是如此至情至性之人!陵……佩服! 佩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此千古佳句,竟是先生为尊夫人所作!情深意重,更胜诗才!陵,今日方知先生真名士风采!”他这番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眼中充满了敬重。 两人又就此交谈了几句,沈陵对周桐的看法显然更深了一层。正说话间,沈递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三哥!小师叔!你们聊得可好?师傅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是有事需与小师叔商议。” 沈陵闻言,虽有些不舍,却也知不便强留,便对周桐笑道:“今日与先生一晤,实乃快事!改日定要备下好酒,再与先生畅谈!那诗作后续,陵便翘首以盼了!” 周桐拱手应道:“殿下放心,怀瑾记下了。今日多谢殿下盛情款待,怀瑾受益匪浅,告辞。” 沈陵极为热情,亲自将周桐和沈递送出书房院落,一路之上更是执手相谈,笑声朗朗,态度亲切得近乎殷勤,直至将二人送至府门外,又站在台阶上目送了他们一段距离,方才依依不舍地回转。 府门外街角,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投射过来,将三皇子殿下与这位新晋红人周大人把臂言欢、殷勤送别的一幕尽收眼底,各自心中又多了几分计量与琢磨。 周桐与沈递并肩走在返回欧阳府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沈递好奇地问:“小师叔,跟我三哥聊得怎么样?他没拉着你吟诗作对个没完吧?” 周桐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气象万千的皇子府邸,目光深邃,语气悠然地回答:“三殿下……雅人深致,热情好客,确是一位妙人。” 只是那“妙”字之中,包含了多少真心的赞赏和多少无言的吐槽,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第366章 解释 雨丝渐渐细密,周桐和沈递并肩走在湿润的青石街道上。沈递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小师叔,聊了这大半天,你觉得我三哥这人怎么样?” 周桐略作沉吟,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最终缓缓吐出两个词:“嗯……心宽体胖,求才若渴。” “噗——哈哈哈!”沈递一听,顿时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心宽体胖?小师叔,体胖是半点没错!但心宽?那可不见得!您是不晓得,小时候在宫里,他瞧上我哪口好吃的,那是真上手抢啊!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他模仿着小时候护食的样子,语气里满是“血泪控诉”的调侃。 两人说笑间,天空飘落的雨点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地面,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行人纷纷惊呼走避。 “快找地方躲躲!”沈递拉着周桐,几步窜进了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雅致的茶馆。檐下水珠已成串落下。 一名身着便服、但行动间透着精干的随从立刻跟了进来,发梢衣角都沾着雨水,恭敬地候在一旁。沈递看了眼门外的雨幕,吩咐道:“去,多买几把好伞来。” “是,殿下。”那随从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又冲入了雨幕之中。 沈递甩了甩袖子上溅到的水珠,对周桐笑道:“小师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哥俩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但凭殿下安排。”周桐自无不可。 沈递便扬声道:“小二,开一间清静雅致点的包房。”说着,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小二眼疾手快地接住,掂量一下,脸上笑开了花:“好嘞!两位贵客楼上请!天字二号房正好空着,临街观雨,最是风雅!” 两人跟着小二上楼,周桐注意到,不知何时,身后又无声无息地跟上来三四名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汉子,显然是沈递的护卫。 到了包房门口,其中一人率先推门而入,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各个角落,甚至检查了窗户和外墙,确认无误后,才退出来对沈递微微点头。 沈递这才和周桐走进包房。房间布置得颇为清雅,窗外雨声潺潺。沈递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一条宽缝,带着水汽的凉风瞬间涌入,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街景,似乎颇为享受。 周桐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似乎总想挣脱些什么的年轻皇子。 沈递看了一会儿雨,也转过身坐下,自己拎起茶壶给周桐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小师叔,你说……大哥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桐捧着温热的茶杯,思索片刻,道:“进一步,无非是继续拉拢朝中能臣干吏,结交世家大族,同时……或许也会想办法在民间积攒声望。具体的章程,师兄和怀民兄定然比我想得深远周全。” 他确实不太擅长也不愿深入这些权谋细节。 沈递撇撇嘴,有些烦躁地摆摆手:“拉拢人……唉,一想到这个就头大。我现在就有一堆官员变着法儿地想给我塞东西,攀交情,烦都烦死了。 我是老早就想出去看看了,看看咱们大顺的大好河山到底是什么样,而不是整天被圈在长阳这地方,学这些枯燥玩意,应付这些没完没了的人情往来。”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向往和无奈。 周桐表示理解:“殿下身份特殊,这也是难免的。” 沈递又看向周桐,好奇地问:“小师叔,等这边事情了了,你真就回桃城过日子?没想过留在长阳?” 周桐笑了笑,语气肯定:“是啊,回去过我的安生日子。长阳虽好,非吾乡啊。” 沈递眼睛一亮,立刻道:“那说好了!等将来我开府封王的时候,我一定求父皇把我封到小师叔你那边去!到时候我可天天去你家蹭饭吃,你得带我好好玩玩!” 周桐闻言倒是有些意外,问道:“殿下,辽地那边……我记得不是有一位太白王爷了吗?”他印象里沈太白的封地似乎在北方。 沈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师叔你记错了吧?四叔的封地就在京畿玉泉山那一小片儿,方便父皇随时召见。 我父皇兄弟八人,除了两位在京的叔伯,其余六位王爷的封地其实都不大,分散各地,更像是个象征性的食邑。 像辽地、燕地那些真正紧要的大行省,早就是由父皇委派的巡抚、总督们管着了,那可都是父皇的心腹重臣。” 周桐恍然点头,原来如此。他并没有不知趣地去问“那些王爷能乐意?”之类的话。 沈递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撇撇嘴,带着一丝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洞察,低声道:“乐意?一开始自然有不乐意的。可我父皇……嘿,手段多着呢。 这些年下来,要么‘体弱多病’归京荣养了,要么……总之,现在各地早就没什么实权王爷了。 说到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皇深谙集权之道,岂会再弄出些藩镇来?” 他话语里隐隐透出对自家父皇一丝复杂的敬畏,随即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纵观史册,这般做法,利在中央权柄集中,政令畅通,弊在……万一中枢有个什么,地方上……”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打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周桐默默听着,心中对当今皇帝的铁腕与心机有了更深的认识,但这些确实离他很远。他只是笑道:“若真有那么一日,殿下肯来,桃城必定扫榻相迎。” 沈递也笑起来:“那就说定了!” 两人喝着茶,又闲聊了些长阳风物。没过多久,包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之前那名买伞的随从走了进来,身上湿得更厉害了,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落,手里捧着好几把崭新的油纸伞。“殿下,伞买来了。” 沈递点点头:“辛苦了。”他顿了顿,看着随从湿透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先回行馆换身干爽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不必再跟过来了。” 那随从脸上闪过一丝感激,躬身道:“多谢殿下体恤!”这才退了出去。 沈递起身,对周桐道:“小师叔,雨小些了,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包房,门口已有护卫将伞分好。周桐自然地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把伞,熟练地撑开,举过沈递头顶:“殿下,请。” 沈递下意识道:“哎,小师叔,我来吧……” 周桐笑道:“殿下,礼不可废。”说着已稳稳地举着伞,示意沈递先行。 沈递也不再坚持,笑着迈步走入细密的雨帘中。周桐稍后半步,为他撑着伞。 走在回欧阳府的路上,沈递又恢复了活泼,指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给周桐介绍:“小师叔你看,那家‘醉仙楼’的炙羊肉是一绝!还有那边,‘漱玉坊’的点心,宫里的娘娘们都常派人来买呢!哦对了对了,前面那条巷子拐过去,‘盈袖阁’的花魁柳依依,那琴艺、那身段……啧啧……”他如数家珍,说得眉飞色舞。 周桐听得失笑:“殿下还真是……‘分身有术’啊?被看得这么紧,居然对这些地方都了如指掌?” 沈递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解释道:“小师叔你想哪儿去了!我也是要出去应酬的好吗?跟那些勋贵子弟、官员们打交道,这些地方总是免不了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加促狭,“小师叔,我跟你说,以前啊,这些人都是围着大哥转的。后来大哥和二……呃,和大姐出了那档子事,他们又一窝蜂地去巴结我三哥。 哈哈,你是没看见当时三哥那脸色,他自诩清高,最不耐烦这些应酬,偏偏那些人热情得不得了,甩都甩不掉,把他烦得够呛!”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最后嘛,才轮到我这儿。现在嘛……眼看大哥又要起来了,嘿,那些人怕是又要掉头去烧大哥的冷灶了。真是……累不累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嘲弄和了然。 周桐淡淡道:“在其位,享其荣华,便需承其重负。世间之事,大抵如此,难有两全。” 话语中透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沈递闻言,收敛了嬉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师叔说的是。是这个理儿。” 两人说着,欧阳府邸已然在望。府门檐下,朱军正站在那里,见到他们回来,连忙躬身示意。 沈递在门口停下脚步,对周桐道:“小师叔,我再去大哥和师傅那儿看看,你先回去歇着吧。” “好。”周桐点头,将手中的油纸伞收起,靠在门廊边的柱子上,看着沈递带着护卫往后院书房方向走去,自己则转身,沿着廊下,走向徐巧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徐巧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受惊般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了些,膝盖不慎磕在了椅子边缘,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小桃并不在。 周桐反手关上门,走了过去,语气自然地带着一丝疲惫:“回来了,这雨下得,折腾一趟还挺累。” 他走到徐巧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拉过来,自己坐到椅子上,然后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伸手轻轻去揉她刚才磕到的膝盖,“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小桃呢?” 徐巧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没……没什么。小桃她……去厨房帮张婶的忙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三皇子殿下,他没和你说什么吧?”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故意拉长了声音:“没说什么啊——不过……”他停下揉膝盖的手,扶住她的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娘子是不是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你先前那说辞,可是很容易让你夫君误会的。” 徐巧脸更红了,小声道:“我……我跟小桃说过了……” “我不要听她说,我要听你亲口说。”周桐坚持道,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他先是把自己和沈陵谈话的内容大致说了说,尤其重点提到沈陵回忆在什么落霞湖畔遇到一位令他心动的佳人,“……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好哇,难道说的就是我夫人?差点就要在我那记仇小本本上给这位三殿下狠狠记上一笔了!” 徐巧听到这里,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先前那点紧张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主动伸出双臂,环住周桐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还带着些许室外凉气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汲取温暖和勇气。 抱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些许,但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周桐的衣带,显得有些局促,声音也低了下去:“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年……家里…… 嗯,父母他们也希望我能……能多在几位皇子面前露露脸,特别是当时风头正盛的三皇子殿下。那时长阳城里,很多官家小姐都是这样的……” 周桐了然地点点头:“是因为大皇子那件事之后?” “嗯。”徐巧小声应道,“所以……所以那段时间,我也学着打扮,学作诗,学填词,和她们一样,把自己的诗词想办法递到三皇子能看到的地方……也参加过几次他府上的诗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难为情,“家里……自然是希望我能被殿下看中,哪怕……哪怕只是个侧妃……” 周桐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徐巧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继续道:“我那时……或许是因为读过些书,写的诗词偶尔能得殿下夸赞一两句,便……便引得其他一些小姐不快。 她们……她们就在背后说些难听的话,传些风言风语,说我阿谀奉承,心思不正,只想攀龙附凤……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三皇子殿下耳中。 他那时……似乎便有些厌弃了,觉得我也和旁人一样,只是冲着他的身份去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委屈和黯然。 周桐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丝毫芥蒂,反而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闪烁的目光,语气温柔而包容:“我当是什么大事。我的傻巧儿,那时的你,不过是遵从家族意愿,做了当时环境下大多数女子都会做的选择罢了。 就像我,若一直是个小文书,说不定也会想着钻营往上爬呢。过去之事,何必耿耿于怀?”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而且,今日我与三殿下说起内子,可是好一番夸赞。我说她蕙质兰心,善良坚韧,才思敏捷,于我更是有救命之恩,情深义重,乃是我周桐此生至宝。我可没说是谁,但他听完,可是对我这‘未曾谋面’的夫人肃然起敬呢。” 徐巧听得脸颊绯红,眼神如水般漾开微波,羞赧地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你这人……哪有这般……这般夸自己妻子的……也不害臊……”声音越来越小,满是娇嗔。 周桐哈哈大笑,将她重新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发香,低声道:“害什么臊?我夫人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说的是实话。”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最终彻底放松下来,反手紧紧回抱住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呢喃道:“夫君……妾身……此生能遇夫君,实乃……幸甚至哉。”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下滴答残响,室内暖意融融,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第367章 熟人啊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形成一首天然的催眠曲。周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徐巧的背,感受着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没过多久,怀中的佳人便沉沉睡着了,恬静的睡颜带着一丝安心与依赖。 周桐低头看了她片刻,眼中满是柔情。他极轻极缓地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用一个稳当的公主抱将徐巧轻轻抱起。 徐巧身上穿着的是十月初秋的常见衣裙,内里是柔软的细棉中衣,外罩一件稍厚实的缎面或织锦夹衣,下配长裙。 周桐先将她轻轻放在床沿坐稳(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先为她褪去绣鞋。 那是一双软底缎面的鞋子,鞋尖或许还缀着小小的珍珠。接着,他极其小心地解开她罗袜的系带,露出那双白皙玲珑的玉足,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肌肤,让他动作更是放轻了几分。 随后,他站起身,开始解她外衣的盘扣。古代的衣扣多是布纽扣或金属小扣,解起来需要些耐心。 他屏息凝神,指尖灵巧地动作,先是解开最外面的夹衣,露出里面素雅的中衣。中衣的衣带系在腰间,他轻轻解开,然后将外衣和中衣一并从肩头缓缓褪下。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流畅而轻柔,丝毫没有惊扰怀里女子的睡梦。 最后,他扶着她躺下,拉过柔软的锦被,仔细地盖到她下颌处,将被角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或许是动作终究有些许扰动,徐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桐,眼神迷茫而柔软。 周桐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哄慰的意味:“没事,睡吧。过会儿吃饭我再叫你。” 徐巧似乎安心了,模糊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周桐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笑了笑,这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仔细地将门带好。 他转身就推开了旁边小桃的房门,只一眼,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开始疯狂抽搐。 同样是女子,这差距也太大了! 只见小桃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被踢腾得一半掉在地上,一半勉强盖住肚子。 一只手臂甩在枕头上,另一只则伸到了床外,袖子卷到了手肘。更离谱的是,一条腿大大咧咧地伸在被子外面,裤腿也蹭了上去,露出半截小腿。睡姿可谓是豪放不羁。 然而,与这“狂野”睡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脸上的表情——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睡得那叫一个安详满足,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周桐无语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床柱。 “嗯……”小桃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看到是周桐,居然也没大惊小怪,只是慢悠悠地、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把身子转向他,顺便把伸在外面的脚丫子缩回了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少爷……来帮我按按……肩膀酸……” 周桐直接被气笑了:“哈?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啊?” 小桃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周桐的一点点衣角,晃了晃,眼睛还半闭着,声音带着睡意和狡黠:“少爷……你别忘了哦……现在……是有求于人哦……消息……还要不要啦……” 周桐冷哼一声:“好啊,那你别忘了,我答应你的条件是带你出去玩。现在帮你按了,那出去玩可就抵消了。” 话音未落,小桃“噌”地一下就从被子里弹起来半截:“别啊少爷!”话一出口,又被灌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嘶……怪冷的……”她又迅速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看着周桐。 周桐看着她这赖皮样,没好气道:“等到冬天,看你怎么办?” 小桃在被窝里蠕动着调整姿势,再次发出邀请:“所以少爷……快来帮我按按嘛……暖和……” 周桐眯起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好好好,我帮你好好按按。” 说着,两只手就伸向了小桃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精准地捏住了她两边的耳朵,然后渐渐用力,“来来来,少爷我给你好好‘按按’!舒不舒服?清不清醒?” “哎呀呀!疼疼疼!少爷饶命!”小桃立刻挣扎起来,连声求饶,“我说我说!我这就说!” 周桐这才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吧。你是说你巧儿姐什么什么的?”他故意引导着话题,把小桃想说的词先说了出来。 小桃揉着发红的耳朵,挣扎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桐:“少爷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还让我去问?!”她感觉自己白忙活了一场,还被揪了耳朵,亏大了! 周桐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是才知道的啊,就刚才,你巧儿姐亲口跟我说的。”他重点强调了“亲口”两个字。 小桃关注的焦点瞬间歪了,哀嚎一声瘫回床上:“啊——!那我的出去玩!岂不是没了?!早知道自己就直接守在门口等少爷你回来第一时间汇报了!亏了亏了!” 周桐看着她这财迷心窍的样子,没好气地隔着被子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我又没说不去!真是的,少爷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说着,他站起身,“你就先睡着你的懒觉吧,我去师兄那儿看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把自己裹成蚕宝宝、还在为“损失”痛心疾首的小桃,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哗啦啦的,间或还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轰鸣。周桐不由得感慨:“这天气,倒是睡觉的好时候……”他盘算着等会儿从书房回来,定要拉着巧儿好好补个午觉。 他踱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探头望去,果然见孔大孔二两兄弟依旧像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书房门口。旁边檐下,还站着两名身着劲装、腰佩令牌的男子,那是沈怀民和沈递带来的贴身护卫。 按照宫廷规矩,皇子出宫,护卫力量通常分外班和内班。贴身的少数精锐时刻跟随,称为“内班”或“近卫”。 而更多的护卫则会在所到府邸外围或指定的休息区域候命,轮流执勤,称为“外班”或“轮值”。 在欧阳府这样的臣子府邸,外班护卫通常会被安排在靠近门房或者专门的客院厢房休息,听候指令,不会全部簇拥在主院,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不干扰主家。 此刻守在书房外的,自然是两位皇子最信任的内班近卫。 让周桐觉得有些有趣的是,这四位“门神”并非如他想象那般目不斜视、庄严肃穆。 虽然身姿挺拔,但四人正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地闲聊着什么,孔二甚至还比划了一下,引得旁边沈怀民的护卫嘴角微微上扬。 这其实才更真实。无论是宫门守卫还是贵族家的护院,长时间值守是极其枯燥的,只要不影响职责,不喧哗,低声交谈、稍微活动下筋骨都是被允许的,毕竟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木头桩子。 周桐走过去,那两名皇子护卫立刻收敛了闲聊的姿态,站得更直了些。 孔家兄弟也看了过来。周桐无声地用口型加上手势询问:“怎么样了?还没完?” 孔大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不清楚啊小周大人,一直没动静。”他朝书房门努了努嘴,“要不,您进去瞧瞧?” 周桐点点头,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师兄,殿下,我能进来吗?” 里面立刻传来欧阳羽的声音:“怀瑾?进来吧。” 周桐推开门,脑袋先探进去一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沈递正愁眉苦脸地对着桌子上铺开的几张纸发呆,而欧阳羽和沈怀民则在一旁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这才完全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阻隔了外面的雨声。 他先是走到欧阳羽身后,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揉按起肩膀:“我说师兄啊,谈事归谈事,你也得注意休息,老是这么坐着不行。回头我教你几个在椅子上就能练的养生拳法,活动活动筋骨。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一本正经,“我去教教小菊小荷推拿之术,让她们来帮你松快松快?” 欧阳羽被他按得微微放松了肩颈,闻言咳嗽一声,略显尴尬:“呃……打拳什么的,日后可以试试。后者……就不必劳烦她们了。” 让丫鬟来给男主子推拿,于礼不合,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周桐却一脸正气:“师兄你想哪儿去了!可是正规的医术推拿!我可是得了桃城李伯真传的! (李伯是李荷的爷爷,桃城医馆的老医师)保证手法专业,舒筋活络!” 欧阳羽无奈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先不说这个。怀瑾,你来得正好,先看看这个。” 周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几个人名:孔庆之、魏崇武、赵弘毅、和珅。 周桐指了指名字:“孔相我知道,今日去三皇子府上,他还提及过。这和珅我也熟,当年桃城封赏就是他来的。不过这二位是?” 他指向魏崇武和赵弘毅。 沈怀民开口解释道:“魏崇武是卫将军,与孔相一样,都是两朝元老,在军中和朝中威望甚高。赵弘毅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掌着实权。这三位……都与我还算有些往来交情。只是那位和侍郎……” 他微微蹙眉,“我与他接触不多,其人心思玲珑,看似与各方交好,却又难以捉摸其真正倾向。” 周桐一听,立刻主动请缨:“那我去呗?反正我和他也算是老熟人了,正好借叙旧的名义去探探口风。” 沈怀民脸上露出笑意:“正有此意。怀瑾,那就劳烦你先帮我看看此人深浅,态度如何。” 周桐爽快应下:“成,等雨小些我就去。” 这时,一旁愁眉苦脸的沈递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我也去!小师叔,你不认识路!而且那和珅,与我也算相熟,我跟你一起去,更好说话!” 周桐看向沈怀民,用眼神询问。 沈怀民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也好。小五,那你就陪怀瑾走一趟。”他顿了顿,朝沈递招招手,“你过来,临行前我再嘱咐你几句。” 周桐见状,便对欧阳羽道:“师兄,那我先推你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闷着也不好。” 欧阳羽颔首。周桐便推着轮椅,两人先行出了书房,将空间留给那对兄弟。 来到廊下,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幕,周桐好奇地问:“师兄,你们商议到哪一步了?人选大致定了?” 欧阳羽望着雨帘,声音平稳:“能拉拢的人选初步议了议,只是……后续所需的银钱开销,尚无稳妥的筹措之道。”这才是最实际也最棘手的问题。 周桐点了点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师兄,关于银钱和……声望,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可行。” “哦?说说看。”欧阳羽侧过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周桐清了清嗓子,道:“我想……我们可以办一份‘报纸’。” 事实上,来长阳的一路上,周桐早就把自己前世看过的各种小说主角发家致富、搅动风云的手段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肥皂、玻璃、水泥、炭笔……等等。肥皂玻璃水泥工艺复杂他搞不定,炭笔好像又有点小儿科。但这“报纸”,似乎操作性更强一些,主要是思路和内容,具体的印刷、发行,完全可以丢给别人去操心。 他接着详细解释起来:“这报纸,我们可以先用官家的名义来办,就像朝廷邸报的扩展版,但内容更丰富。 可以刊登一些政策法令的通俗解读,各地的一些奇闻趣事,甚至还可以邀请一些有名望的大儒发表文章,探讨学问……最关键的是,每一份报纸都必须盖上专门的官印,证明其权威性。” 他重点强调:“起初,我们不必强求上面都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审核,确保没有对朝堂不利的言论即可。这样既能传播消息,掌控舆论,又能让它看起来公允客观。” 欧阳羽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关键:“那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认为周桐搞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服务大众。 周桐狡黠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师兄明鉴。现在确实还用不着。首要的是让这份报纸深入人心,建立起极高的权威和信誉,让所有人都习惯看它、信它。等时机成熟……”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在上面刊登一些我们想让人知道的消息,比如某位皇子的仁德、某项政策的深意、甚至是某些不利于对手的‘事实’……届时,所能收获的声望和支持,将是巨大的。 而且,通过销售报纸,本身也能赚取不少银钱。” 他总结道:“所以,开局一定要稳,内容要‘正’,先让这东西立住脚。审核的关键位置,必须是我们的人。这只是个大概思路,具体如何操作,还需师兄和殿下详细斟酌。” 欧阳羽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院中如织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轮椅扶手,显然在飞速权衡思考。 片刻后,他缓缓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如此一来,确实可进可退,潜移默化,不失为一着妙棋。 既然你已想了这般多,倒省却我许多思量。好,我便依你这思路,先与殿下完善一番章程。” 周桐笑道:“师兄觉得可行就好。等我从和侍郎那儿回来,再与您细说其中一些可能需要特别注意的关节。” 欧阳羽点头:“好,去吧。雨看来一时难停,路上小心。” “放心吧师兄。”周桐应道,心中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去会一会那位“老熟人”和珅了。 第368章 抢小孩子的东西? 廊下的雨声依旧淅沥,周桐与欧阳羽静立无言,望着庭院中溅起的水花和朦胧的雨幕,等待着。 片刻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沈递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神色:“小师叔,走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书房内便传来了沈怀民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雨尚未停,急什么?进来,把方才未算完的课业完成了再议。” 沈递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哀怨地回头应了一声:“……是,大哥。”然后蔫头耷脑地缩了回去。 欧阳羽此时也开口道:“师弟,我也进去与殿下再商讨一下你方才所言之事。”他指的是报纸的构想。 周桐点头:“好,师兄你们忙。我看这雨还得下一阵,我先回房歇息片刻。” 欧阳羽颔首同意。周桐便推着轮椅将他送回书房内。 屋内因为阴雨天气,显得有些昏暗,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到沈递已经认命地趴回桌案前,对着那些数字纸张愁眉苦脸,便偷偷对他比了一个鼓励加油的手势。沈递回以一个无比哀怨的眼神。 周桐忍着笑,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缓缓带上了房门。 来到廊下,孔大、孔二以及那两位皇子护卫依旧守在原地。周桐对他们点了点头,语气随和:“辛苦诸位了,雨天阴冷,多注意添件衣裳。” 四人皆恭敬回应:“谢大人关心。” 周桐这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手指刚碰到门板,他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不对啊……老王呢?还有小十三?这两人一上午都没见着影了。” 他心下疑惑,转身先往厨房走去。刚靠近,便闻到一股食物熬煮的香气。只见张婶正守在灶台边,一个大锅里热水翻滚,里面正煮着碗筷进行消毒。另一个陶罐则盖着盖子,在小火上慢炖,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香气正是从中传出。 张婶见到周桐,连忙起身行礼:“周大人,您怎么到厨房来了?这里烟火气重。” 周桐摆摆手:“无妨,随便看看。张婶,这是在煮什么?”他指了指那个陶罐。 张婶忙答道:“回大人,这是王老弟吩咐熬的百合莲子粥,说是入了秋,喝这个润燥安神。他嘱咐说煮好了先盛一碗给他瞧瞧,他……他把把关,再给欧阳大人和两位殿下送去。”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觉得老王做事真是认真周到。 周桐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好家伙,老王你现在谱挺大啊?都会使唤张婶给你打下手,还要先给你“品鉴”了?’ 他面上不显,只是问道:“这粥快好了吗?要不我顺便给他送过去?” 张婶连忙摆手:“哎哟不敢劳烦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一会儿老身亲自送过去就好!王老弟就在最里边那间厢房呢。” 周桐见状也不坚持,心里却暗自吐槽:‘看看,这才是标准的好仆人!再瞅瞅我隔壁屋里那位,睡得四仰八叉还敢使唤主子……唉,人比人气死人。’ 他离开厨房,径直走向院落最偏僻角落的那间小厢房。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老王压着嗓门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对对对!小十三,下这儿!就下这儿!妙啊!” 周桐挑眉,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老王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应答声:“哎哟,来了来了!是张大姐吧?辛苦辛苦……” 门“吱呀”一声拉开,老王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堆满了笑容,可在看清门外是周桐的瞬间,那笑容立刻垮了下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哎哟……少爷?怎么是您啊?您怎么有空溜达到我这犄角旮旯来了?” 周桐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挤进门:“离这么近,我还不能来串个门了?你和小十三关起门来捣鼓什么呢?一上午都没见你人影。” 老王关上门,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哎呀,我的好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欧阳老弟现在天天跟那位大殿下关在书房里,都没人陪我下棋解闷了! 再说了,不是您嘱咐的吗?让我藏拙,别暴露了身手。您看看皇子们带来的那些护卫,个个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我上去送个茶点都感觉被他们从头到脚扫视好几遍!”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点小得意:“我这不是得稍微‘伪装’一下嘛?显得更普通、更像个只会赶车做饭的老仆才行!所以啊,能少露面就少露面,低调,低调为主!” (他所谓的伪装,大概就是收敛气息,步伐故意显得沉重些,眼神不再那么锐利,更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中年人。) 说完,他一脸“我可都是为了大局着想”的表情,随即又垮下脸,唉声叹气:“可憋死我了!老早就想带小十三出去逛逛长阳城,看看这帝都的姑……呃,风土人情了!”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周桐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就你俩?一个车夫一个大厨?还风土人情?我看是想去看美人吧?” 老王被戳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挥挥手:“嘿,少爷您这话说的!有钱就行了呗!是不是美人,那不得近距离‘鉴赏鉴赏’?” 周桐更疑惑了:“钱?你哪来的钱?”欧阳府可是清贫得很。 老王眼神飘忽,打着哈哈:“啊……这个嘛……嘿嘿,少爷您就别问那么细了,山人自有妙计……” 周桐也懒得深究,目光转向屋里。只见小十三正安静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他似乎正在沉思。 周桐走过去,看了看棋局,又看看小十三专注的侧脸,对老王道:“可以啊老王,欺负小孩子棋力弱是吧?” 老王立刻叫屈:“哎哟我的少爷!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这是指导!指导棋!而且您别看小十三年纪小,悟性高着呢!比您当年那臭棋篓子可强多了!”他还不忘损周桐一句。 周桐被气笑了,一屁股坐在小十三旁边:“嘿!看不起谁呢?来来来,咱俩杀一盘!五子棋!保证杀得你片甲不留!” 老王赶紧摆手后退:“别别别!少爷,您日理万机,宝贵时间怎么能浪费在跟我这下棋上?您忙您的,您忙您的!”显然是怕了周桐那“精湛”的棋艺(特指五子棋)。 周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问小十三:“小十三,在这儿还习惯吗?老王没再欺负你吧?” 小十三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看了看周桐,又默默地转向老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他,声音平静无波:“……王叔他,抢我药膏涂腿。” 周桐:“???” (小十三说的药膏,是陈嬷嬷特意为他调配的,主要用于涂抹脸上那些旧日烧伤疤痕,有活血生肌、淡化疤痕的功效,因为加了珍珠粉和一些香料,涂完后皮肤会显得光滑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药草清香。) 周桐目瞪口呆,猛地转头看向一旁试图缩起来的老王,声音都拔高了:“喂!老王!你这又是什么奇葩癖好?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那是治脸的药膏!” 老王干笑着,搓着手试图解释:“那个……我这不是看小十三用了效果挺好,皮肤都滑溜了不少嘛……我这老寒腿,腿上也有点旧伤疤,想着……想着也试试看能不能……光滑光滑……”、他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桐直接绷不住了,伸手就去揪老王的脸颊,把他那张老脸扯得变形:“哎呀我的老王啊!你要点脸吧!人家小十三伤在脸上,天天戴着面具,用药膏是想让疤痕好受点! 你那腿上的陈年老疤用裤子一遮谁看得见?!怎么?是打算去逛青楼的时候脱裤子亮出来,怕吓着姑娘们被笑话吗? 我告诉你,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你那腿上的疤,随便编个理由,说是年轻时赶马车被车轮溅起的飞石划的,多有故事感!谁还会嫌丑?!” 老王被扯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求饶:“哎哟哎哟……少爷轻点……知……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抢小十三的东西了……勋章……对,是勋章……” 两人正闹腾着,门外传来了张婶的声音:“王老弟,粥好了,我给你端来了。” 周桐这才松开手,瞪了老王一眼,对门外应道:“来了!”他趁机对老王和小十三摆摆手,“行了,你们继续‘指导’吧,我撤退了,回去补觉!” 他拉开房门,接过张婶手里的托盘(只是一碗样品粥),递还给老王,然后赶紧溜之大吉。 回到自己房间,周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屋内光线因雨天而显得格外昏暗,徐巧依旧在床上安睡,呼吸均匀。 他脱掉外衫和鞋子,极其小心地爬上床,没有惊扰她,只是靠坐在床柱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和珅……报纸……银钱……拉拢……’一堆事情在他脑海里盘旋。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梳理接下来的计划和可能遇到的困难,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和压低的呼唤将他从半睡半醒的思绪中拉回。 “小师叔?小师叔?你在里面吗?” 周桐睁开眼,应道:“来了。”他侧头看去,旁边的徐巧也被动静吵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他,脸颊还带着睡意的红晕,显得柔软可爱。 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你也该起床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徐巧软软地“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很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了抱他。少女刚睡醒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好闻的体香,沁入周桐鼻尖。 “早点回来。”她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地叮嘱。 “嗯,知道了。”周桐心里一软,回抱了她一下,这才起身穿好鞋袜和外衫。 他拉开房门,只见沈递正在廊下来回踱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则安静地垂手侍立。 一见周桐出来,沈递立刻眼睛放光,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小师叔!你可算出来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和府!” 周桐看了眼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无奈道:“这雨还没停呢……” 沈递浑不在意地摆手:“哎呀,毛毛雨啦!不打紧!我再在那屋里待下去,对着那些之乎者也,脑袋都要炸了!无趣得很!” 周桐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行吧,那就走吧。早点去,也好早点回来吃晚饭。” 沈递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拉着周桐就往府门外走去,仿佛生怕慢一步又会被他大哥抓回去一般。 第369章 听何大人一席话,真是胜读……一席话 周桐与沈递再次踏出欧阳府邸的门槛,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秋风迎面扑来。 周桐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劳碌命啊……一天之内出门两趟,应酬不完的权贵,走不完的路。 我是真的、真的好怀念在桃城的日子啊……’他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家那个安静的小院,徐巧温柔的笑靥,还有和杜衡他们插科打诨的悠闲时光。‘杜哥,我想你了……’他无声地哀嚎。 眼角余光瞥见巷子两侧那些阴魂不散、蠢蠢欲动的身影,周桐更是无语问苍天:‘这帮人是属牛皮糖的吗?怎么就这么有毅力?下着雨都不消停!’ 他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沈递:“殿下……您这出宫,难道就没有车驾代步吗?”他实在不想再淋雨走那么远了。 一提这个,沈递就像被点了火的炮仗,瞬间来气了,拉着周桐就开始抱怨:“车驾?别提了!本来有的!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刘老头!非说我下盘不稳,腿力欠缺,要加强锻炼! 结果他转头就跟我父皇进言,说什么‘皇子当体恤民力,躬亲实践’,父皇一听,大手一挥,就把我的车驾给停了!让我以后从皇宫到行宫,再到各位大臣府邸,一律步行!美其名曰‘锤炼意志,熟悉京畿’!” 他越说越气,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从宫里走到我那行宫有多远!再从行宫走到师傅这儿又有多远!这皇宫干嘛修这么大?!京城干嘛也这么大?!累死小爷了!”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周桐一脸苦笑地听着这位皇子殿下的“悲惨”遭遇,心里默默吐槽:‘这皇帝教孩子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街道上走着。 沈递为了分散注意力,又跟周桐聊起了和珅:“说起这和珅啊,他是真会来事。 以前围着我三哥转的时候,那是变着法地搜罗名家字画、孤本古籍往三哥府上送,投其所好那叫一个精准。后来嘛……” 他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后来看我这边的势头似乎……嗯,他也开始往我这儿走动,送的礼嘛……嘿嘿,也是‘投其所好’。” 周桐闻言,好奇地问:“哦?不知殿下您好的是哪一口?不妨说出来让下官听听,日后也好……嗯,‘对症下药’?”他故意带上点调侃。 沈递干咳一声,眼神飘忽,试图说得高大上一点:“这个嘛……无非是些……呃……欣赏音律舞蹈,领略人间绝色……探讨一下艺术与人生的真谛……” 周桐听得嘴角直抽抽,忍不住拍了拍沈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的殿下啊,您今年贵庚?” (用古代说法大致是“殿下春秋几何?”) 沈递挺了挺胸脯:“虚岁十八了!”(按古代虚岁算法) 周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殿下,您这年纪,身体还在长呢!正是打熬筋骨、积蓄元气的关键时候! 那些个风流场所……不是好去处啊!”他压低声音,“尤其……万一不小心弄出个皇孙来……这……” 沈递浑不在意地一挥手,甚至还带了点小得意:“哎呀!小师叔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那些地方的头牌清倌人自不必说,就算是……呃……那也是每次事后都会盯着她们喝下避子汤的! 绝不会留下首尾! 我很小心的!” 周桐心里一阵无语:‘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看着眼前这位显然缺乏某些常识的年轻皇子,觉得有必要给他好好上一课。 他揽住沈递的肩膀,把他拉近些,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地开始科普:“我的殿下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孩子!在于‘脏’啊! 您想想,那些地方迎来送往,接触的人何其复杂?有些病……它不挑人,而且极易通过……呃……肌肤之亲传播!” 他详细描述了几种古代常见的、难以启齿的花柳病的症状和危害,说得绘声绘色,尤其强调了其传染性和难以根治的特性。 沈递一开始还听得面红耳赤,有些不好意思,但随着周桐越说越深入,他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了。 周桐甚至顺势科普了一下基本的卫生知识和预防措施(比如事前清洗的重要性,某些简陋的物理隔离方法等),其开放和直白的程度,让这位小皇子听得目瞪口呆,耳朵根都红透了。 “小……小师叔……”沈递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虽然雨天街上行人稀少且离得远,他还是觉得臊得慌,小声哀求,“大庭广众的……慎言,慎言啊……这些……这些等回去……私下……私下再请教……” 他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且是有点吓人的那种。 周桐这才满意地收声,还故意补充了一句:“殿下放心,这才讲了三种常见的,后面还有不下十七种稀奇古怪的及其预防治疗偏方,回头有空慢慢跟您细说。” 沈递:“……” 他缓了半天,才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桐,小声吐槽:“小师叔……您……您懂得可真多……没少……‘实地考察’吧?” 周桐一脸正气:“胡说!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沈递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充满了敬佩:“对对对!小弟明白了!怪不得小师婶对您如此情深义重,夫妻恩爱! 定是小师叔您……呃……‘阅历丰富’,‘经验老道’,深知如何……呃……‘投其所好’,‘精益求精’……” 他努力想把马屁拍得文雅一点。 周桐听得脸都黑了:“……!!!” 他内心疯狂咆哮:‘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巧儿爱我那是因为我人品好!对她真心实意!无微不至! 日....久生情,额额额,当然,这些经验还有技巧也是很关键的,呸呸呸。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呸呸呸!都是被你带歪了!’他感觉自己是越描越黑,心累无比,干脆放弃了挣扎:“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解释……累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那位“何宝宝”,结束这糟心的对话。 沈递见周桐一脸生无可恋,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正色道:“对了,小师叔,大哥在房里还嘱咐了我一句。 他说,名单上有和珅的名字,主要是因为我父皇昨日私下跟他提了一句,说‘若有难处,或可寻和珅商议’。 大哥对此人并不深入了解,心中存疑。所以此次前去,考察拉拢尚在其次,主要是代为传个话,探探口风,毕竟大哥欲争储之事,眼下还不宜过早显露痕迹。” 周桐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和珅竟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和暗示?看来这位“何宝宝”的手段,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明,远不止是善于钻营那么简单。’他对这次会面更加期待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座府邸前。这府邸门楣虽不及皇子府邸和宰相府那般显赫,但也气象不凡,朱门高墙,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檐下挂着“和府”的匾额。 门房下人显然是认得沈递的,一见他们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声音洪亮得几乎能让半条街都听到:“五殿下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我家大人早有吩咐,殿下若至,府门大开,蓬荜生辉!”这嗓门,显然是刻意为之,给足了沈递面子。 沈递显然很受用,矜持地点点头,带着周桐等人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府门,周桐便暗自打量。和府的格局是典型的三进院落,虽无三皇子府那般极致的风雅巧思,也无欧阳府的清简,处处透着一种精明实在的富贵气。 青砖铺地,廊柱漆色鲜亮,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屋,院中摆放着几口硕大的太平缸(储水防火用),里面养着几尾肥硕的锦鲤。 家具摆设多用深色硬木,样式沉稳,用料扎实,多宝阁上陈列的古玩玉器未必件件是绝世珍品,但都透着“值钱”二字。 整体给人的感觉是:主人深谙享受之道,且毫不掩饰对财富的追求和展示,但又把握在一个臣子应有的分寸之内,不至于僭越。 刚走过影壁,迎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来,依旧是那副富态圆润、笑容可掬的模样,不是和珅又是谁? “哎哟喂!五殿下!您可是稀客!冒雨前来,真是折煞下官了!”和珅满面春风地上前行礼,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见谄媚,只有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 他侧身伸手引路,“殿下快快请进正堂用茶!下官早已备下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等着殿下您呢!” 沈递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何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也是顺路过来看看。哦,对了,这位,”他指了指身旁的周桐,“本王的故交,周桐周大人,说是有日子没见何大人了,特来拜会。” 和珅仿佛这才注意到周桐,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拱手道:“哎呀!原来是周大人!周大人诗才惊世,名动长阳,今日光临寒舍,真是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仿佛都染上了几分书香墨气啊!” 周桐也笑着拱手还礼,话里有话:“何大人过誉了。下官能有今日些许微名,还得多谢当年何大人在桃城的‘提点’与‘栽培’啊!若非大人,下官恐怕至今仍碌碌无为呢。” 他特意加重了“提点”和“栽培”二字。 和珅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听不出话中的深意?但他脸上笑容丝毫不变,反而显得更加真诚:“周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当时不过是恪尽职守,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所见所闻罢了。 周大人能有今日之成就,全凭自身惊世才华与赫赫功绩!下官那点微不足道的言语,实在是惭愧,惭愧啊!”他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又捧了周桐一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发出爽朗(且各怀鬼胎)的大笑,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说笑着进入正堂,分宾主落座。和珅亲自站着为沈递拉开主位的椅子,伺候他坐下,自己则恭敬地站在一旁。 刚落座,和珅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懊恼:“哎哟!瞧我这记性!殿下,您今日来得可真是巧了!百花楼的姬大家(对有名妓女的尊称)今日正巧过府,指点内人琴艺。若是她知道殿下您来了,定然欣喜万分! 殿下若是不嫌鄙府简陋,不如移步花厅,赏脸品鉴一番姬大家的新曲?也让下官聊表心意?”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借口找得天衣无缝,既投其所好,又给了沈递完美的离场理由。 沈递闻言,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矜持地轻咳一声:“哦?姬大家也在?也罢,那本王便去瞧瞧何夫人的琴艺进益如何。” 他转头对周桐道,“小师叔,那你便在此陪何大人好好叙叙旧,毕竟你们也是故人重逢。本王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说完,他虽然内心急切,但依旧保持着皇室子弟的仪态,迈着稳健的步伐,跟着一名机灵的下人往花厅方向去了。 和珅微笑着目送沈递离开,随即轻轻挥了挥手,堂内侍立的几名下人立刻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轻轻掩上。 方才还充满寒暄笑语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珅转过身,走到周桐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互相打量着对方,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着看着,两人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堂屋内回荡,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笑罢,周桐率先起身,作势要去拿茶几上的茶壶:“来来来,何大人,下官为您斟茶。” 和珅也立刻笑着站起,动作更快地抢先按住茶壶:“哎哟喂!周大人!您这可是要折煞下官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您是客,下官是主,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来来来,坐下坐下,让下官来!”他力气不小,硬是把周桐按回了座位上。 周桐顺势坐下,笑道:“何大人官居户部侍郎,堂堂三品大员,下官区区一县令,理应由下官来伺候大人才是。” 和珅一边熟练地洗杯烫盏,一边摇头笑道:“周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什么品级不品级的? 在陛下面前,咱们都是为君分忧的臣子!在私下里,你我一见如故,何必拘泥那些虚礼?” 他提起茶壶,为周桐斟上七分满的茶汤,香气氤氲,“周大人,说句实在话,看到您如今安然无恙,甚至圣眷更浓,下官这心里啊……真是又惊又喜!”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周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哦?何大人当时……就没盼着下官死在钰门关?” 和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他伸手指点着周桐,语气感慨:“哎呀,我的周老弟啊!你这话可就冤枉死老哥我了! 咱们之间或许曾有些小误会,但你可以换个角度想嘛!这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他引用了一句古谚,“你看,若不是经此一遭,老弟你这一身惊世才华,岂不就要埋没在桃城那偏远之地了? 如今你是一鸣惊人,名动天下,深得圣心!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老哥我若是当初真有什么‘小动作’,那岂不是反而阴差阳错,成就了老弟你的一段传奇?” 他这番话,堪称诡辩的典范,既模糊了当初的意图,又把结果往好了说,脸皮厚度令人叹为观止。 周桐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放下茶杯,假装惶恐地起身拱手:“哎呀!听何大人一席话,真是胜读……一席话!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原来何大人当初竟是如此深意! 下官愚钝,竟至今方才领会!必须得好好感谢何大人您的这番‘苦心栽培’和‘另类点拨’啊!”他配合着演了起来,语气夸张。 两人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互相吹捧得毫无心理负担。 笑过之后,和珅热情地拉着周桐的胳膊:“周老弟,此地说话不便。走,去老哥我的书房!那儿有我珍藏的武夷山大红袍,乃是陛下亲赐的贡品,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喝!今日定要与老弟你品鉴一番!” 周桐连忙摆手,继续演:“哎哟!老哥!这可使不得!贡品岂是我这等微末小官能享用的?折煞我了!折煞我了!我喝这雨前龙井就挺好,挺好……” 和珅佯装不悦,板起脸道:“哎!周老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兄弟,何必见外?莫非是看不起老哥我?今日这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和某人这个面子!”他半真半假地拉着周桐就往书房方向走。 周桐也就顺势“挣扎”两下,便笑道:“哎呦呦……既然老哥盛情相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周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叨扰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脸上都挂着无比热情真诚(且虚假)的笑容,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并肩朝着书房走去。 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刚要开始。 第370章 初次交锋 和珅热情地引着周桐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推门而入,笑道:“周老弟,请!这便是老哥我平日读书静思之所,等闲可不带人进来。” 周桐迈步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只见屋内陈设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 墙壁是普通的白灰墙,地上铺着青砖,靠墙立着几个半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常见的经史子集,但明显翻阅不多。 一张宽大的书案是花梨木的,但款式老旧,上面放着普通的笔墨纸砚,还有一摞账本似的册子。墙角甚至还有一个仿农家风格的粗陶罐,里面插着几卷画轴。 整体氛围刻意营造出一种“两袖清风”、“勤勉务实”的官员形象。 周桐心里暗笑:‘装!继续装!这要是你何尚书真正的书房,我把名字倒过来写!这分明是特地弄出来给人看的样板间!’ 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何大人真是清俭自守,实乃我辈楷模!在此等环境中静心读书处理公务,令人钦佩!” 和珅脸上堆满“惭愧”的笑容:“哪里哪里,陋室而已,让老弟见笑了。坐,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在窗下的两张普通木椅上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后便被和珅挥手屏退。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水热气袅袅,两人相对而坐,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周桐端起茶杯吹了吹,率先打破沉默,笑道:“何大人?您看……要不您先说?” 和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笑容更加“憨厚”:“哎呀呀!周老弟你这说的哪里话?不是你想来见老哥我的吗?自然是你先说,你先说!” (坏了,这皮球又踢回来了!) 周桐被噎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他沉吟片刻,决定继续打哑谜,含糊道:“这个……何大人,您……想必都知道了?” 和珅闻言,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一闪,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点头如捣蒜:“哎!知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这么问,我肯定得说知道啊!先唬住你再说!) 周桐心里也在骂娘:‘你知道个屁!你倒是说点具体的啊!’他只好继续把球往回踢,笑容不变:“既然如此,那还请何大人给个准话,表个态? 这样小弟回去,也好跟那位……有个明确的交代不是?” 他把“那位”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和珅心里门清,这是要逼他先站队表态呢。 他岂会轻易就范?立刻开始打太极,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周老弟!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不是?老哥我把你请到这私密书房,心意还不够明确吗? 咱们肯定是在同一条船上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啊,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跟老哥我还绕什么圈子? 老哥我啊,脑子笨,愚钝,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啊!”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无比真诚,实则滴水不漏。 周桐听得一阵心累,这老油条!他放下茶杯,故作无奈地笑道:“唉,行吧行吧。既然老哥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先……慢慢了解?增进一下信任?”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 笑音未落,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 “老哥你先说!” “老弟你先说!” 话音重合,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指着对方,笑得更大声了,仿佛这是什么极其有趣的巧合。 笑罢,周桐觉得不能再这样无限循环下去,决定抛出一个关键词试探深浅。他收敛笑容,正色道:“这样吧,何大人,我说个词——大皇子。” 和珅小眼睛眯了眯,立刻接上,语气同样变得正式了些:“既然老弟如此坦诚,那老哥我也回一个——陛下。” 他说话时,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透露出内心的审慎。 周桐紧紧盯着他,追问:“那……殿下与陛下的‘约定’是?” 和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周桐,缓缓吐出两个字:“一年。” 周桐心中一定,看来陛下确实通过某种方式向和珅透露过一些信息,至少是这个期限。他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何大人果然深得陛下信重!如此机密之事,陛下竟也……” 和珅立刻摆手,脸上堆起谦逊惶恐的笑容,打断周桐的话:“哎哟!周老弟可千万别这么说!不足为奇,不足为奇!都是为陛下分忧,身为臣子,自当恪尽职守,为君父解忧,岂敢妄谈什么信重?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罢了!”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周桐点头,顺势转换话题,开始为日后铺垫:“何大人掌管户部,统管天下钱粮,位高权重,责任重大啊。” 和珅连连点头,语气更加“谦虚”:“是是是,承蒙陛下信赖,暂代其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啊!就是个管账的,管账的……”他把自己说得仿佛只是个看仓库的。 周桐笑道:“何大人过谦了。以后……怕是少不了要麻烦何大人行些方便,多多包涵了。”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自己人”的亲近劲儿,“不瞒老哥,我这边啊,倒是琢磨出一些能来钱的小法子,到时候具体操作起来,恐怕还得靠老哥您在户部这边帮着疏通疏通,给开个绿灯什么的。” 和珅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他打着哈哈摆手:“哎呀!周老弟!你这话说的……你弄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按理说……不是该找工部那边吗?怎么找到我这儿——户部,来了呢?” 他故意装傻。 周桐心里暗骂一句‘滑头’,面上却笑道:“工部管制作,户部管钱粮流通和税收嘛!最终这钱袋子,不还得从您这儿过?所以啊,最后还是得麻烦和大人您啊!” 和珅这才仿佛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道:“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糊涂了糊涂了! 好说,好说!只要是利于朝廷、利于百姓的好事,老哥我定然鼎力支持!”他答应得爽快,却又没给出任何具体承诺。 关键信息交换完毕,场面话也说了一圈,两人忽然又没话了。 再次陷入大眼瞪小眼的阶段,只是脸上都挂着无比温和、无比真诚的笑容,时不时还朝着对方默契地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珅似乎觉得这样干坐着有点尴尬,轻轻拍了拍手,打破沉默,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哎呀,你看光顾着说话了。周老弟,你初来长阳,人生地不熟的,还带着家眷。老哥我听说……尊夫人也一同来了?” 周桐点头:“正是。内子……她父亲原先也是户部的官员,只可惜……后来犯了些事……”他故意提及此事,想看看和珅的反应。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又有点凝滞。 和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尴尬:“哎呀!原来……原来弟妹还有这层渊源?你看老哥我,调查不周,调查不周!提起老弟你的伤心事了!该死该死!” 他连忙端起茶杯,“来,老哥以茶代酒,自罚一杯,给老弟赔个不是!” 周桐心中冷笑,面上却浑不在意地摆手:“哎哟,老哥您这是哪里话!不知者无罪嘛!毕竟老哥您是现任的户部总管,日理万机,陈年旧账,不知道也属正常……”他这话听起来是解围,细品却有点扎人。 和珅脸上的汗似乎有点出来了,他赶紧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顺着周桐的话解释道:“哎!周老弟明白就好!不瞒你说,老哥我原来是在工部任职,也是蒙陛下天恩,才得以调到户部,担任这么一个小小的侍郎。 所以这户部以前的许多陈年旧事,老哥我是真不太清楚,不太清楚啊……”他一边说一边摆手,极力撇清关系。 周桐看着他略显慌张的样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缓和气氛,故意岔开话题:“哎呀,何大人,我就是随口一说,您瞧您还紧张上了?哎哟,这和大人,这天儿还怪热的哈?您都出汗了。” 和珅如蒙大赦,赶紧用帕子猛擦汗:“是啊是啊!这秋老虎,秋老虎!闷热得很!” 他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都热情了几分,“对了!周老弟!老哥我啊,今天下午就吩咐下去了,让府里采购的人,把长阳城里各家有名的点心铺子、熟食铺子的招牌吃食,都买了一份回来!”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劲儿:“放心!都是我夫人和家里女眷们特别爱吃的,她们天天念叨,不吃就惦记的那几种!保证味道错不了! 正好,老弟你也带些回去,给弟妹尝尝鲜,就当是老哥我的一点小小见面心意,千万别推辞!” 周桐知道这是送客兼安抚的意思了,便顺水推舟地笑道:“哎呀!何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融洽”无比。 周桐起身道:“和大人,今日叨扰已久。以后若得空闲,定当多来府上叨扰,与大人喝茶论道,五皇子殿下似乎还要与那位大家好好交流,小弟就先告辞了。” 和珅也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不舍:“周老弟你这说的哪里话!老哥我真是恨不能早点结识老弟你这般的青年才俊!你肯来,老哥我求之不得!” 周桐故意提醒道:“哎呀,和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在桃城,不就见过面了嘛~” 和珅立刻做恍然大悟状,用力一拍自己胖胖的额头:“嘿!你瞧我这记性!真是该打!对对对!桃城!瞧我这脑子,光记着和周老弟你投缘,竟忘了咱们早就有一面之缘了!该打该打!” 他殷勤地送周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快去!让夫人把准备好的各色糕点蜜饯都装好!给周大人带上!” 周桐客气道:“和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自己拿一些就好,怎好劳烦府上派人?” 和珅却坚持:“那怎么行!既然老弟你不愿让下人跟着,那就少带些!反正老弟你以后也要常来常往呢! 我和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一来啊,我这和府都感觉瞬间增添了无数书香文气!” 周桐笑着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走到府门口,互相拱手作别。 “何大人留步!” “周老弟慢走!” “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互相提携!”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发出了洪亮而热情的大笑,仿佛真是依依惜别、相见恨晚的知己好友。 只是那笑容底下,各自藏着多少心思算计,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周桐提着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转身走入渐渐停歇的秋雨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深沉起来。 而和珅站在门口,胖脸上热情的笑容也在周桐转身后迅速褪去,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 第371章 舒筋活血 周桐提着一大盒精致的点心,心满意足地从和府走了出来。与和珅这番“交锋”虽未完全挑明,但彼此的意思都已心照不宣,算是达成了初步的、脆弱的默契。他长舒一口气,感觉完成了一项任务。 然后,他站在和府门前的街道上,看着四周有些陌生的景物,很成功地——又迷路了。 “大爷的……”周桐低声骂了一句,对这帝都长阳曲折复杂的街巷感到无比头痛。他是真不认路啊!在桃城那种小地方他还能凭感觉摸回去,在这里,感觉完全失灵。 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一路走一路问。遇到看起来面善的门房或者街边小贩,就上前客气地打听:“劳驾,请问欧阳太傅府邸往哪个方向走?” 得益于他如今在长阳的“名气”,不少人倒是认得他这张脸,虽然眼神各异,但大多还是指了路。 就这么磕磕绊绊,走走停停,等他终于看到欧阳府那熟悉的黑漆大门时,感觉腿都快走细了。 不知是已经过了饭点的缘故,还是那些守株待兔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府门口那些“饿狼”般的身影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让他这次得以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府里。 进了府门,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烟火气。周桐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他先是提着点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徐巧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认真地执笔练字,侧影安静而美好。 周桐把点心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柔声问道:“巧儿,小桃呢?没在屋里陪你?” 徐巧闻声抬起头,见到是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放下笔道:“她呀,应该和小菊她们在玩吧?一下午都没见人影了。” “玩?”周桐有些好奇,“她们能玩什么?”他印象里小菊小荷都是比较文静的小姑娘。 “我去找找看。”周桐说着,又转身出了房门。他先去了隔壁小桃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果然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他想了想,记起下人住的厢房是在主院西侧的一排矮屋里。欧阳府人口简单,下人们住得也还算宽敞。他踱步过去,果然听到其中一间屋里传来细碎的说笑声和隐隐烛光。 欧阳府的下人房通常两人一间,布置简单但干净。小菊和小荷作为府里的丫鬟,自然是住在一起的。 房间不大,靠墙是两张简单的木板床,中间一张小桌,墙角可能放着她们的箱笼。此时天色已暗,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小屋映得暖洋洋的。 周桐走到那间有动静的房外,听到里面小桃清脆的笑声和小菊、小荷细声细气的说话声。他轻轻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小菊。她看到门外的周桐,愣了一下,连忙屈膝行礼:“周大人。”然后回头对着屋里道,“桃姐姐,是大人来找你了。” 周桐探头进去,只见小桃正盘腿坐在小桌边的地上(或炕上),手里好像拿着几根彩绳在和旁边的小荷玩翻花绳之类的游戏,小荷看得一脸认真。 桌上还散落着一些可能是她们自己做的、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或许是在玩“抓子儿”。 (这些都是古代女子常见的、不需要太多道具的室内游戏,用于打发闲暇时间。) 小桃听到声音,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手:“少爷你回来啦?等会儿啊,我这把马上就赢了小荷了!” 周桐看着屋里这温馨寻常的一幕,笑了笑,道:“行了,别玩了。我那儿带回来好些点心,看着挺不错的,买得太多,你们过会儿去拿些分着吃吧。” “点心?!” 小桃一听,立刻把手里的绳子一扔,眼睛唰地就亮了,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我去看看!我现在就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周桐身边窜了出去,直奔主屋。 周桐无奈地摇摇头,对屋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菊小荷笑了笑:“你们等会儿也过来拿。”说完,便也跟着往回走。 回到自己房间,只见小桃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拆那些油纸包了,嘴里还兴奋地嘟囔着:“哇!这个油纸包得真好看!是‘桂芳斋’的吧?他们家的酥饼最好吃了!” 她一边拆,一边好奇地问:“少爷,你这是从哪儿买的?这么大一盒,花了不少银子吧?” 周桐倒了杯水喝,随口答道:“哦,不是买的,今天去了个……”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一眼旁边又拿起笔继续练字、但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的徐巧,顿了顿,改口道,“……去了个官员府上拜访,人家送的。” 小桃拆包装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周桐,语气带着担忧:“送的?少爷……你这……不怕人家又像上次那样,在里面塞金锭子银票子什么的吗?” 周桐被她问得一噎,心里还真有点打鼓:‘对啊!和珅那老狐狸……不会真给我来这手吧?’ 但他面上还是强作镇定,果断摇头:“咳!不会!这位大人……嗯,还是挺懂分寸的,应该不至于。” 他心里默默补充:‘咱家和宝宝送礼应该不至于这么直白低级……吧?’ 直到小桃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点心包装都拆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做工精巧、香气扑鼻的糕点蜜饯,并没有发现任何硬邦邦、亮闪闪的“惊喜”,周桐才暗自松了口气。 “哇!好香啊!这个芙蓉糕看上去好好吃!这个芝麻脆好像也很香!”小桃吸着鼻子,眼睛放光。 她还是很谨慎,从发间取下一根细小的银簪,先是每个油纸包和点心都仔细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然后用簪尖在每样点心上都轻轻扎一下,再看簪尖颜色。最后,她才每样取了一小块,细细品尝。 “嗯!好吃!这个甜而不腻!嗯!这个酥脆可口!……哇,这个馅料好足!”她每尝一样就点评一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尝遍确认无误后,她伸手就想去拿一块看起来最精致的递给徐巧:“巧儿姐,你快尝尝这个!” 周桐眼疾手快,干咳一声:“洗手去!” 小桃动作一僵,气鼓鼓地瞪了周桐一眼,不甘心地把手里那块糕点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去就去!”然后才跑出去洗手。 周桐走到书案边,看着徐巧笔下工整清秀的字迹,提议道:“巧儿,明日若是天气好,我们一同出去逛逛吧?总待在府里也闷得慌。” 徐巧笔下微微一顿,轻轻摇头:“我还是……不出去吧。” 周桐劝道:“咱们好歹要在这里待上一年呢,你总不能一年都不出门吧?那多无趣。长阳城里好玩的地方不少,听说诗会茶社也多,还有各家有名的饭馆酒楼,到时候我们都去尝一遍。” 他说得兴起,嘴巴一瓢,顺口就接了一句,“你看看那什么青楼里的小姐……呸呸呸呸!” 他猛地收住嘴,差点咬到舌头。 徐巧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这是饿了?想去那种地方‘用膳’?” 周桐头皮发麻,赶紧找补:“嘴瓢!纯属嘴瓢!夫人明鉴!我哪也不去!夫人到哪儿我到哪儿!我的人品,夫人你还不放心吗?” 他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小桃洗完手回来了,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赶紧拿起桌上另一块点心递给徐巧:“来,巧儿姐,你快尝尝这个!还热乎着呢!可好吃了!” 周桐见气氛缓和,便道:“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师兄那儿看看。”说完便溜出了房间。 他来到欧阳羽的书房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只见屋内烛火通明,欧阳羽和老王正对坐在棋盘两边,小十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观战。 棋局似乎正到关键处,老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眉头紧锁,摩挲着下巴,苦苦思索。 周桐走过去,对老王道:“老王,你也别老缠着我师兄下棋,他有腿疾,久坐不好。有空你帮我师兄按按腿,活络一下气血。” 老王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棋盘,嘟囔道:“少爷,我这一手老茧,粗手粗脚的,而且整天在厨房摸油腻腻的,哪能碰欧阳老弟?别再给他按坏了!您啊,还不如让府里那俩小丫头来呢,她们手软。” 周桐闻言,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他本来还想问问欧阳羽关于报纸的想法他们商议得如何了,但一看这架势,明显是下班休闲时间,便也不好打扰,转而道:“那行,你们先下着,我这就去找小菊她们说说。” 欧阳羽却抬起头,淡淡道:“不必如此麻烦。怀瑾你若真有闲暇,不如再多想几道类似‘雉兔同笼’、‘百数之和’那般的题目。明日五殿下过来,也好有的放矢。” 周桐一听要出题,立刻头皮发麻,连忙打着哈哈,眼睛往棋盘上一瞟,故意道:“哎呀师兄!你这步棋是不是下错地方了?我看你该下这里才对!” 他随手胡乱指了个位置,然后不等欧阳羽反应,立刻转身溜走,“那什么……你们继续!继续!我先回去了!” 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只见小桃还在那对着满桌点心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子都鼓鼓的。 周桐咳嗽一声,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小桃小友!” 小桃正拿起一块杏仁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又就着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道:“少爷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周桐一本正经道:“现有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要交给你。”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啥任务?” 周桐:“你去教教小菊和小荷,怎么给人按摩舒筋活血。”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小桃愣住了,连旁边安静吃点心的徐巧也抬起头,两双美眸同时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一丝丝看人渣似的意味? (当然,主要是好玩和调侃的成分多) 周桐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明白她们想歪了,赶紧解释:“想什么呢!是我师兄!他腿疾严重,久坐血液不畅,需要时常按摩活络一下! 你们两个……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不是有你们俩了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小桃闻言,这才“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悠悠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嗯,没什么。”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含糊道,“不过巧儿姐刚刚可是听见了,某个人啊,还心心念念想着去青楼‘逛逛’呢~” 周桐简直想把这丫头的嘴缝上,没好气道:“得得得!我以后出门见到别的女子,我直接告诉她们我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行了吧?保证目不斜视,守身如玉!” “噗——”小桃直接笑喷了,徐巧也是听得脸颊绯红,忍不住嗔怪地瞪了周桐一眼,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来。 周桐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过头,赶紧转移话题,走到床边拍了拍:“来,小桃,躺好,我来教你几个基本的按摩手法和穴位。你以前扭伤摔伤,我也给你按过,大概位置你应该有感觉。 主要是按着酸胀的地方,用巧劲,别用死力,然后再捶打拍捏一下腿部手臂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就行。咱们不是专业大夫,那些正骨复位的高深手法就别想了,主要目的是让人放松舒服,活络气血。” 小桃狐疑地转过头:“少爷,你这手法……听起来也不怎么‘正宗’啊?” 周桐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是正宗的了?” 他这话本来是想说自己的手法是野路子,不专业。但听在小桃和徐巧耳朵里,瞬间又变了味——不正宗?那就是不正经咯? 周桐一看她们俩那瞬间变得古怪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又想歪了,无力地扶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正规的按摩该怎么按!但大概怎么让人舒服怎么来就行了!不用太追求手法!明白了吗?!” 小桃“哦”了一声,拖长了音,也不知道真明白假明白,又追问:“那少爷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让人舒服’的法子?” 周桐白了她一眼:“我以前不是经常帮你和巧儿按吗?按多了,好歹也知道大概按哪里比较舒服了吧?人体穴位大同小异,差不多就那些地方!” 小桃这才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外衣:“得,我知道了!不就是把人按舒服嘛,然后再敲敲打打,捏捏揉揉就行了! 等着!我这就去找小菊小荷!早点教会她们,我早点回来吃点心!”说完,她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周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把被她弄得有些凌乱的床铺整理好,嘀咕道:“这丫头……动不动就把床搞得这么乱……” 这时,旁边的徐巧轻轻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夫君……今晚……妾身帮你按按吧?以前总是你帮我……我也该学学的。” 她似乎是想亲自实践一下,或许……也存了点晚上帮周桐放松的小心思。 周桐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凑过去笑道:“那敢情好!夫人亲自伺候,为夫求之不得!” 他刚想顺势躺下,又想起什么,笑嘻嘻地补充道,“不过……等洗完澡再说!为夫先去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保证让夫人‘按’得尽兴!” 徐巧被他这露骨的话逗得满脸通红,羞赧地轻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清脆悦耳。屋内烛光摇曳,气氛温馨而缱绻。 第372章 炕 周桐在一阵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中缓缓醒来,只觉得浑身筋骨松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眯着眼,感受着身边徐巧平稳清浅的呼吸,昨夜旖旎温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昨晚沐浴之后,他趴在床上,享受着自家媳妇那虽略显生涩、却无比温柔的按摩。 那柔软微凉的手指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按捏着他肩颈和背部的酸胀之处,力道恰到好处,偶尔按到关键穴位,那酸麻爽利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哼哼出声。 他心中不禁感叹:‘怪不得上一世那些哥们儿总爱往按摩店跑,还要加钟……这被人伺候着疏通筋骨的感觉,确实是神仙享受啊! 咳咳……当然,咱这可是自家媳妇牌的,无添加纯天然,意义非凡!’ 当然,他周某人向来秉持“有来有往”的夫妻相处之道,主打一个公平公正。 之后他便也拉着俏脸通红的徐巧,让她趴好,用自己那套“野路子”按摩手法,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帮她也“舒筋活络”了一番。 最让他满意的是,小桃那丫头昨晚居然异常懂事,一整晚都没来砸门捣乱,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这天气转凉的秋夜,享受着可爱媳妇的专属按摩,抚摸着那滑腻温香的身子,听着耳边软糯羞涩的低吟,最后再心满意足地搂着香喷喷的媳妇进入梦乡…… 这滋味,谁能懂?!谁能懂啊?!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深沉香甜,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徐巧。 脚刚沾地,就感觉被子有些潮乎乎的,伸手一摸,果然带着一层秋雨过后特有的湿凉水汽,睡在里面尚不觉得,一离开被窝就格外明显。 ‘这鬼天气,湿气真重。’ 周桐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得赶紧弄个火盆来,把这被褥好好烘一烘,不然晚上睡着难受。巧儿身子弱,可受不得潮气,睡眠质量必须是重中之重!’ 他是个想到就做的行动派,立刻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打算先去把小桃揪起来一起弄火盆。他推开旁边小桃的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被子叠得还算整齐。 ‘难不成……这丫头昨晚真没回来睡?’周桐心里嘀咕着,转身便朝着西侧下人房走去。 来到小菊小荷的房外,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索性直接推开外间的门,撩开厚厚的布帘走进里屋。 只见屋内靠窗砌着一铺宽大的土炕,几乎占了半间屋子。 小菊和小荷睡在炕里头,盖着厚厚的棉被,睡得正沉。而小桃则大大咧咧地睡在炕沿,一条光溜溜的胳膊和半截小腿还露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嘴角似乎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古代的炕,又称火炕,起源很早,在商周时期已有类似取暖设施的遗迹,至辽金时期已在北方地区普遍应用和完善。 通常用土坯或砖石砌成,内有迂回曲折的烟道,一头连接着灶台或独立的炕洞门,烧火产生的热量和烟气通过烟道,将整个炕面烘烤得温暖甚至滚烫,烟尘则从另一头的烟囱排出,是北方百姓冬季最主要的取暖和睡眠设施。 周桐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实物炕。 前世他是南方人,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玩意。穿越到桃城,虽也算北方边城,但他家条件尚可,冬天多用火盆和暖炉,并未砌炕。衙门小院那儿好像是有几间屋子里是有的,但之不过当时天气暖他也没过多在意。 桃城军营里倒是有大通铺的火炕,但他唯一一次进去就被那混合着汗臭、脚臭和烟熏味的空气给熏了出来,当时就狠狠教训了赵德柱一顿,责令他们必须搞好个人和环境卫生。 眼前这铺炕显然干净许多,炕面平整,铺着旧但洁净的席子。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炕洞门和隐约可见的烟道走向。 (炕的内部结构通常包括灶口(或炕洞门)、炕洞(烟道,呈“S”形或“己”字形以充分利用热量)、炕面(支撑和传热)、烟囱(排烟)。) ‘这温度可以啊,’周桐看着小桃那露在外面却丝毫不显冷的脚丫,心生羡慕,‘这小子,睡得可真放肆。’ 他伸手摸了摸炕沿的被子,果然干燥温暖,与自家那潮湿的被褥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轻轻推了推睡得死沉的小桃:“喂!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其实小菊和小荷已经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只是见周桐进来,不好意思当着男人的面起床换衣服,只好闭着眼装睡。 小桃却毫无所觉,被推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眯着眼看清是周桐,嘟囔道:“少爷……怎么这么快就天亮了……唔……让我再睡会儿……”说着就要往温暖的被窝里缩。 周桐没好气道:“都什么时辰了?还睡?赶紧起来!” 小桃把脚缩回被子,整个人裹成一团,在床上耍赖打滚:“唔……不要……不起……外面冷……里面太舒服了……少爷,我是不是中毒了?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周桐被她逗乐了,伸手往她被窝里一探——嚯!一股温暖甚至有些烫手的热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掌! “哦豁!这么暖和?!” 周桐眼睛瞬间亮了,“不行!这好东西必须得整一个!高低得整一个!” 他不再客气,直接伸手抓住小桃的胳膊,用力把她从那个温暖得让人堕落的天堂里往外拖。 “啊啊啊!非礼啊!抢劫啊!”小桃立刻杀猪般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 周桐才不吃她这套,照着她裹在被子里的屁股就“库库”拍了两下,发出闷响:“穿衣服!麻溜的给我出来!再磨蹭点心没你的份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小桃的哀嚎,转身出了里屋,在外间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桃才一边打着巨大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衣衫不整地蹭了出来,嘴里还在念叨:“少爷……这炕睡得太舒服了……昨天晚上我刚推门想走就觉得冷,我就挤过来了……简直像泡在温水里一样……太舒服了!真的,我都想脱光了睡!” 周桐白了她一眼:“过会儿我就去找人问问,咱们屋里也砌一个。” 小桃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但随即又愤愤不平地抱怨:“那为什么以前在家里就不搞一个呢?要是早有这好东西,我冬天每天晚上就不用被少爷你的冰手脚骚扰了!都能自己睡个暖和觉!” 周桐直接给她脑壳来了一个爆栗:“嘿!你个没良心的!那时候到底是谁半夜怕冷,死乞白赖非要钻我被窝,抱着我不撒手的?现在倒嫌弃起我来了?” 小桃挨了一下,“嗷”一声捂住脑袋,灵活地躲到一边,冲着周桐做了个鬼脸:“此一时彼一时嘛!我现在发现更好的了!略略略~” 说完,不等周桐再动手,她一溜烟就跑出了屋子,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叫巧儿姐起床——!” 周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找哪个工匠、用什么材料、盘个什么样式的炕了。 等他刚回到自己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桃兴奋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只见小桃正趴在床边,手舞足蹈地对刚刚起床、还带着些慵懒的徐巧比划着: “巧儿姐你是不知道!那炕睡着可太舒服了!就跟……就跟睡在刚出炉的大饼上一样!不不不,比那还舒服!是暖呼呼、软乎乎的,寒气一点都钻不进来!我昨晚睡得可沉了!” 周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过去:“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土炕就给你美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小桃立刻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反唇相讥:“对啊对啊!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嘛!不像某些少爷~见多识广~”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瞟向周桐,意有所指。 周桐挑眉,一把揽过正在抿嘴轻笑的徐巧,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有香香软软的媳妇抱着,冬天就是最暖和的火炉,比什么炕都强!” 小桃闻言,眼睛滴溜溜一转,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对徐巧说:“巧儿姐~我跟你说哦~冬天你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你千万别和他睡!我和你说啊,少爷他手可凉了!而且还不老实!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冬天,他……” “闭嘴!”周桐脸色一变,立刻松开徐巧,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捂小桃的嘴,“走走走!小桃姑娘!我们这就去你房间实地考察一下,看看你那宝贝炕到底要怎么盘才合适!”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用锁喉的姿势,半拖半抱地把小桃往门口架。 徐巧被勾起了好奇心,柔声道:“夫君,我想听听嘛……” 周桐干笑着回头解释:“巧儿你别听她胡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就是……就是某个人冬天尿床,还想赖在我床上,被我无情揭发……” 被锁住的小桃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挣扎起来,脸都憋红了,尖声叫道:“少爷!!!你发誓说过永远不说的!!你怎么能说出来!!!” 周桐一边用力控制住她,一边冷笑:“哼!是谁先揭老底的?嗯?” 小桃不甘示弱,一边挣扎一边口不择言地反击:“好好好!那你11岁夏天在麦田里跟我……” 周桐一听,这还得了!手上力道瞬间加大,锁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小桃提溜起来,同时大声打断她:“哟!你看这天色怎么忽然就这么黑了呢?小桃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来来来,深呼吸,对,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他试图用物理方式让她“安静”。 小桃被勒得直翻白眼,气得原地抬脚对着周桐的小腿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狂踩:“放开我!混蛋少爷!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就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门外传来了孔二憨厚的声音:“小说书(他总记不住周桐的字,常这么叫),府门口有人找您,说是三皇子府上的人。”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瞬间定格。 周桐率先松开手,压低声音在小桃耳边恶狠狠地威胁:“要是我回来,听到你跟巧儿胡说了什么……你那心心念念的暖炕,这辈子都别想盘了!听见没?” 小桃得以喘息,一边整理被扯乱的衣服,一边气呼呼地对着徐巧告状:“巧儿姐你看他!就会仗势欺人!威胁弱小!典型的为富不仁的纨绔子弟!” 徐巧看着这两人,忍俊不禁,柔声道:“小桃你说,我帮你做主。” 周桐立刻看向徐巧,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询问。徐巧也回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带着点看戏的笑意。 周桐:“……” 得,家里地位-1。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徐巧道:“我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巧儿你也快点起床洗漱,过会儿好吃早饭。”说完,他又想拉着小桃一起走,免得她留在这里“祸害”徐巧。 小桃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死死抱着床柱,对着周桐吐舌头:“我就不走!我要陪巧儿姐!略略略~” 周桐拿她没办法,门外孔二又在催,他只好狠狠瞪了小桃一眼,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独自快步走出了房间。 来到府门口,朱军和孔二都守在那里。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和一辆马车。 那管家一见周桐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小的参见周大人。小的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奉殿下之命,特来给周大人送请柬。”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确保周桐能听清,然后又稍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道:“殿下特意吩咐了,知晓周大人清廉,若送贵重礼物恐惹人非议,故而只按宴请才子学士的惯例,奉上请柬及些许笔墨衣物等寻常物件,聊表心意,还望周大人勿要见怪。”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周到,既捧了周桐,又解释了为何没送金银。 说完,他提高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朗声道:“殿下得知周大人文采斐然,诗名远播,心中仰慕不已。特于三日后在府中举办诗会,届时长阳城中文人墨客齐聚,殿下特命小的送来请柬,诚邀周大人拨冗莅临! 另外,些许薄礼,乃是一些文房用品和应季衣物,不成敬意,万望周大人笑纳!” 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厮立刻从马车上抬下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周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保持着淡然,拱手道:“三殿下实在太客气了!周某愧不敢当。请回复殿下,周某必定准时赴约。” 他示意了一下朱军和孔二,两人立刻上前接过了箱子。 看着那两口箱子,周桐忽然心念一动,对那管事笑道:“劳烦管事稍候片刻。殿下如此盛情,周某无以为报,恰好近日偶得残句半阙,欲赠与殿下品评斧正,还请管事代为转交。” 那管事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连连点头:“能为周大人和殿下传递诗文,是小人的荣幸!大人请便,小的在此等候便是。” 周桐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府内,他得赶紧回房把那半首《古朗月行》给默写出来,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杀器”。 朱军和孔二则费力地抬着箱子跟在他后面。 第373章 小!桃!!! 周桐满心惦记着默写诗句,急匆匆地推门回房,直奔书案去找纸笔,压根没留意到床上还坐着两个人。 他铺开宣纸,研墨蘸笔,刚提起笔凝神思索,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仿佛被什么视线紧紧盯着。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最终视线定格在了床上——只见徐巧和小桃并排坐在床沿,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双(小桃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笑意,另一双(徐巧的)则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颠覆认知的震惊。 周桐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正在那儿偷乐的小桃,底气有些不足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徐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的眼神,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得周桐心里直发毛。 小桃则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摇头晃脑地压低声音唱道:“有人要倒霉喽~有人要倒霉喽~” 周桐迅速起身,试图找回一点威严,瞪着小桃:“小桃!你是怎么在你家威武正直、光明磊落的大少爷脸上抹黑的?!”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却不敢转头去看徐巧的反应。 小桃立刻抬头望天(花板),假装没听见。 周桐干咳一声,眼神飘忽,不敢与徐巧对视:“那……那个……巧儿,我先写个东西,三皇子的人还在门口等着要……等我回来再……再跟你解释……”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他的步伐变得极其僵硬,同手同脚地、一步一步地挪向书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刺。 “哐当!”一声,他心神不宁,一不小心小腿狠狠撞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赶紧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研墨蘸笔,开始默写《古朗月行》的下半段: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他笔走龙蛇,迅速写完,还小心地吹了吹气,让墨迹干得快些。然后他拿起这张仿佛带着“救命”功能的纸,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往外走。 迈门槛时,他又因为心神不属,差点被绊了个趔趄,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路上正好遇到抬着箱子的孔大孔二兄弟。孔大回头喊道:“小周书!这箱子放哪儿?放你屋里还是?” 周桐心不在焉地摆手:“放……放院子里就行!” 孔大看了看还有些潮湿的地面,道:“刚下过雨,地上潮,俺给你放你门口廊下吧?” “成!谢了!”周桐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出了大门。 门口那管事果然还恭敬地等着。周桐将手中的纸递给他:“有劳管事了,这便是周某欲赠与殿下品评的诗句。” 那管事一见,脸上立刻露出无比郑重的神色,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极其小心地接过那张纸。他不仅仔细检查了墨迹是否干透,甚至还特意对着光看了看,生怕有一丝一毫的污损,那小心翼翼捧着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稀世珍宝。 周桐看得有些好笑:“管事不必如此紧张,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管事连连摇头,声音都带着敬畏:“周大人您可折煞小的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纸?这是您的墨宝!是殿下心心念念的仙句!若是敢在小的手里弄脏了一点,殿下非扒了小的皮不可!大人您快请回府休息吧,小的这就赶紧回去复命!”说完,他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页纸,登上马车离去。 周桐看着马车远去,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转身回府。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小桃正围着放在他门口的那两个大红木箱子,啧啧称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周桐眼神一眯,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揽住小桃的腰,将她整个人夹起来,同时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不由分说就把她拐进了隔壁她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进了屋,周桐直接将小桃按在门板上,来了个强势的“壁咚”,恶狠狠地问道:“说!你到底跟你巧儿姐胡说什么了?!” 小桃被他困在门板和他的手臂之间,却一点也不怕,反而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道:“就不告诉你~略略略~” 周桐气结,点头道:“好好好!既然你在巧儿面前把你家少爷我描述成那种……那种急色孟浪之徒!行!那我就‘色’给你看!” 说完,他一只手揽紧小桃的腰,另一只手竟然真的快速地去解她裙子的系带,稍微一用力,那外层的罗裙竟然真的滑落到了脚踝! 小桃没想到他来真的,瞬间慌了神,脸上的嬉笑消失不见,赶紧伸手用力推他:“没有没有!少爷我错了!我没说那种事!真的!我就是说了些你小时候的糗事!那些……那些真正过分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说啊!” 周桐动作不停,已经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夹得更紧,另一只手似乎还要有进一步动作,语气危险:“哦?是吗?发誓?” 小桃吓得赶紧发誓:“我发誓!我绝对没说那种事情!我就是说……说少爷你以前特别顽皮,过年的时候偷偷拿炮仗去炸牛粪……还把……还崩了自己一身……”她声音越说越小。 周桐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松开小桃,一脸无语:“……那不是你炸的吗?最后哭唧唧跑回来洗澡的是谁?” 小桃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是我炸的没错……但我跟巧儿姐说的是……是少爷你把炮仗丢进粪坑里……炸了老爷一身……” 周桐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真的?就这?没说别的?” 小桃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千真万确!千真万确!绝对没有说更过分的了!那个……少爷……你能先把裙子还我吗?有点冷……” 她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掉在脚踝的裙子,又补了一句,“而且……真要‘做’什么……也得等晚上啊……” 周桐被她这话气得哭笑不得,弯腰捡起裙子扔给她,没好气道:“等着!我去核实一下!要是你说谎……”他威胁地挥了挥拳头,然后转身开门出去了。 小桃一看他走了,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提起来穿好,然后飞快地扑到床边,在枕头被子下一阵乱摸:“我的锁呢?得赶紧把门锁起来!” 周桐从小桃那里得了“口供”,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自然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走回自己房间。 徐巧还坐在床边,见他进来,抬起眼帘,眼神依旧复杂,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涩和一丝……探究? 周桐在她身边坐下,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巧儿,小桃那丫头……是不是跟你说了些我小时候……嗯……比较‘淘气’的事情?” 徐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微红,目光飘向别处,似乎不太好意思看他:“她……她说了一些……你们……比赛的事情……” “比赛?”周桐一愣,随即恍然,心想‘果然是说炸牛粪谁炸得远的事’,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和“我就知道”的表情,带着点男人谈起童年糗事时特有的、混合着尴尬和莫名自豪的语气,“嗨!我就知道是这事!其实吧……那都是小孩子瞎胡闹,不懂事!比谁……呃……‘声势’更大,‘范围’更广……现在想想真是……哈哈,挺傻的……”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徐巧听着“声势更大”、“范围更广”这几个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颊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她难以置信地小声重复:“还……还比‘范围’?”她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小男孩并排站着,努力“扩大范围”的荒唐景象,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这……这有什么好比的?” 周桐一看她这反应,以为她是觉得炸牛粪太脏太不雅,赶紧解释道:“哎,那时候小嘛,就图个痛快!觉得谁弄出来的动静大,谁溅得……呃,‘成果’更显着,谁就更厉害!根本不考虑后果!你看我最后不就……呃,‘自食其果’了嘛!”他耸耸肩,一副“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蠢事”的样子。 “自食……果?”徐巧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还……还‘尝’了?!”她简直无法想象那是什么味道和场面! “啊?尝?”周桐被问懵了,连忙摆手,“那倒没有!那玩意儿怎么能尝?!就是……就是不小心‘沾光’了,弄得到处都是,回家被老娘好一顿揍!”他想起当年被老娘追着打的场景,下意识摸了摸屁股。 “弄得到处都是……还……还沾光了……”徐巧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这……这玩的也太过火了吧?!她想象着周桐和小桃浑身沾满……那个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夫君……你们……玩得……未免也太……太不讲究了……” 周桐看她反应这么大,以为她是纯粹的洁癖发作,嫌弃脏,于是挠头笑道:“嘿嘿,是吧?确实挺不讲究的!主要是那时候小,胆子肥,又没人管,玩疯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其实现在想想,那‘玩意儿’劲儿还挺足,‘爆发力’惊人,有时候能崩老高!”他居然还有点回味的样子,毕竟童年“战绩”嘛。 “劲儿足……爆发力……崩老高……”徐巧已经彻底石化了,她看着周桐脸上那似乎还有点小得意的表情,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颤抖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那你们……是……是在哪里……做这种……事情的?”她祈祷不是在什么吃饭睡觉的地方。 周桐大手一挥:“还能在哪儿?当然是找没人又宽敞的地儿啊!比如村口的打谷场边上,或者后山脚那片荒地!得找那种‘目标’多的地方才好玩!”他说的当然是牛粪多的地方。 “打谷场……荒地……目标多……”徐巧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两个小孩在公开展示并比赛的恐怖画面了……她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畅了,扶着额头,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你……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玩……那种东西了……实在……实在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的惊世骇俗。 周桐一看媳妇都快被吓哭了,赶紧保证:“不玩了不玩了!早就金盆洗手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我现在是文明人!绝对不碰那玩意儿了!” 他心想,媳妇这爱干净的劲儿可真大,连小时候的糗事都听不得。 徐巧听他保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周桐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敬畏和一丝丝的……同情?她小声嘟囔:“难怪小桃说……说你们那时候……都不太正常……” 周桐没听清后半句,只听到“小桃说”,立刻警觉起来:“她还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添油加醋了?”他可记得小桃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徐巧脸一红,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她就是说了些……细节……”比如比谁“射”得更远之类的……她实在说不出口。 “细节?”周桐一拍大腿,来了劲,“嗨!要说细节那我可就有话说了!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我可是我们那一片的‘魁首’!不是我吹,就周围的人,没一个能比得过我的!无论是‘准头’还是‘距离’,那都是这个!”他得意地翘起大拇指。 “魁……魁首?!准头?!距离?!”徐巧彻底风中凌乱了。 她看着周桐那副“老子当年天下第一”的炫耀嘴脸,感觉自己嫁的这个人……可能……大概……也许……脑子真的有点异于常人?这种比赛居然还能分出高下?还有准头和持久力之说?! 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眼神飘忽,声音发虚:“夫……夫君……你……你确实……挺……挺厉害的……”除了这个,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周桐被媳妇一夸(他以为是夸),更是得意忘形,完全没注意到徐巧那快要崩溃的表情,凑近些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那……巧儿……你是不是觉得……嗯……有点……刺激?” 他本意是想问“是不是觉得我童年很精彩刺激”,带点逗她的意思。 “刺激?!”徐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脸红的像要滴血,连连摆手,“不不不!一点不刺激!太……太可怕了!太……太脏了!夫君你怎么会有这种……爱好?!”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周桐被她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爱好?这算什么爱好?就是小孩子瞎玩啊…… 等等…… 他忽然觉得两人的对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他疑惑地看着徐巧,“巧儿,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吧? 就是……小桃跟你说的……我小时候……嗯……比较‘淘气’的那件事?” 徐巧也愣住了,眨着迷茫又羞耻的大眼睛:“难道……不是……不是指你们……比谁……谁……那个……尿得更远……更久的事情吗?” 她终于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她纠结了半天的词。 周桐:“!!!!!!” 哈??? 周桐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尿……尿得更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叉了,“她跟你说的是这个?!!” 徐巧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点点头:“……嗯……她还说……你为了赢……还……还特意喝了特别多水……然后……然后没憋住……” 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那得意洋洋地炫耀什么“魁首”、“准头”、“距离”、“爆发力”、“溅得到处都是”…… “轰——!”的一声,周桐感觉自己的社会性在这一刻彻底死亡了。 下一秒,无边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浑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左右扫视,最终目光锁定在门后那把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扫帚上! 他一把抄起扫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蕴含了滔天怒火的咆哮,如同炮弹一样冲出了房门: “小!桃!!!老子今天非要给你腚上开个染坊不可!!!!!!” 隔壁房间,刚手忙脚乱把门栓插上的小桃,听到这声比刚才恐怖十倍的怒吼,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被砸得砰砰作响的房门,面如土色:“完……完犊子了……” 第374章 “小目标” 经过周桐一番费劲巴拉的解释,以及小桃在一旁“哎呦哎呦”的哀嚎和补充(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揉着被打疼的屁股抱怨),总算是让徐巧明白了那场关于“童年糗事”的巨大乌龙。 徐巧听得是哭笑不得,脸颊绯红,最终也只能嗔怪地瞪了周桐和小桃各一眼,这事才算勉强揭过。 小桃跪坐在地上,时不时偷偷把身子直起来一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揉着屁股,嘴里嘟囔着:“少爷,你下手也太狠了……肯定都肿了……” 周桐一个眼刀甩过去,小桃立马噤声,但委屈的小眼神还在无声地控诉。 忽然,小桃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少爷!门口那俩大箱子!你不打开看看吗?三皇子送的诶!里面肯定有好东西!”她试图用对新礼物的好奇来掩盖自己的“伤痛”和刚才挑拨离间的“罪行”。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周桐。他起身走到门外廊下,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他尝试着搬了搬其中一个,纹丝不动。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桃!过来搭把手!” 小桃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小声抱怨:“伤员还要干活……” 两人合力,才勉强将一个箱子抬进屋里。周桐找来工具撬开箱盖,只见里面东西分门别类放得整齐。 一半是各种颜色鲜亮、质地优良的绸缎布匹,摸上去光滑柔软,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而另一半……周桐看着那几件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那赫然是两三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物! 一个花瓶,一个摆件,还有一个像是笔洗的东西。样式精美,在窗外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眼熟!太眼熟了!这工艺,这质感,分明就是桃城琉璃工坊产出的东西! “好家伙……”周桐忍不住低声惊叹,“我直呼好家伙!” 这可真是……自己厂子里造的东西,兜兜转转一大圈,经过三皇子这么一倒手,又回到自己手里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旁边的小桃也凑过来看,随即失望地叹了口气:“唉……还不如送点好吃的呢!这些亮晶晶的沙子玩意儿有什么用啊? 我是真搞不懂,那些有钱人为什么就喜欢抱着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当宝贝……”她对此表示了深深的不理解。 周桐拿起一匹湖蓝色的锦缎摸了摸,手感极佳,笑道:“得了吧你!这些人啊,懂的就是个‘物以稀为贵’!咱们觉得寻常,他们可是稀罕得很。” 小桃茫然地摇头:“不知道,不懂。”她对布匹兴趣也不大,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道,“少爷,没什么事我回屋躺着去了……您下手是真狠……” 周桐却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待着!过会儿还有事要你做。”正说着,老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开饭了!少爷,夫人,小桃,出来吃早膳!”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小桃是全程站着吃的——屁股一沾凳子就火辣辣地疼,只好苦着脸,端着碗筷在一旁扒饭。 徐巧时不时给她夹点菜,眼神里带着同情又好笑的复杂情绪。周桐则假装没看见,埋头苦吃。 刚收拾完碗筷,沈怀民就到了。他径直来到书房,让人叫来了周桐。书房内,沈怀民、欧阳羽、周桐三人坐下,茶都还没来得及倒,沈怀民便直接切入正题。 他先是说了报纸之事。原来昨晚他与欧阳羽详细商议后,今早便进宫向父皇沈渊禀报了此事。 他们构思得极为周全,包括机构的初步搭建(暂定为隶属于礼部下的一个独立清吏司,以便于管理文人稿件和舆论导向),人员的初步遴选(从翰林院和国子监调派可靠且富有才学的年轻官员) 启动资金的来源(沈怀民表示可以动用自己的皇子俸禄和以往的一些赏赐积蓄),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既掌控舆论又显得公允开放。沈渊对此构想颇为赞赏,点头同意了,并要求第一份报纸的样刊必须送他御览。 大致框架是定下来了,但具体到报纸该如何排版,登载哪些内容,分几个板块,每期几页等等细节,却还没有头绪。 周桐听完,轻松地往后一靠:“简单啊。”然后他便大概说了说现代报纸的雏形,“比如头版可以放些朝廷颁布的新政令的通俗解读,或者一些重要的消息。 后面可以分几个板块,‘文苑’版就登诗词歌赋、大儒文章;‘趣闻’版可以写些各地奇闻异事,甚至像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片段也能放上去;还可以有个‘市井’版,说说物价行情,生活小窍门什么的……反正板块可以灵活设置,想怎么弄怎么弄,最终样刊反正都要给陛下过目,他点头就行。” 说完内容,周桐想到关键问题:“之前说的启动资金,还有后续的诸多开支,殿下您那点积蓄……够吗?”他表示怀疑。 沈怀民沉吟道:“初步应当够用,但若想扩大规模,长久下去,恐力有未逮。” 周桐眼珠一转,笑道:“没事儿!到时候要是钱不够,我去找三皇子化缘去!” 沈怀民:“嗯???”他一脸错愕。 周桐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哎呀,我就去他那儿卖几首诗,或者再‘发明’几个新奇的小玩意儿让他进献给皇上换赏赐,不就有钱了?或者……” 他看向沈怀民,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殿下,您也可以想办法让陛下来出这笔钱。” 沈怀民摇头:“这不可能。父皇虽支持,但绝不会明目张胆地由内帑出钱支持我办报,这于理不合,易惹非议。” 周桐嘿嘿一笑:“不让陛下直接出钱,可以让陛下‘赚钱’啊!就像上次献玻璃制造法一样。咱们再献上一个能让他龙心大悦、而且能赚钱的好东西,然后从赚的钱里分一部分用来办报,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欧阳羽深知周桐的脾性,闻言开口道:“你又想到什么点子了?” 周桐点头,压低声音道:“嗯,这个嘛,我叫它——‘活字印刷术’。”他接着便将活字印刷的原理、与雕版印刷的区别、以及其高效、灵活、节省成本的优势详细解释了一遍,“……这样一来,不仅我们印报纸方便快捷,随时能修改内容,朝廷印书、刊印邸报乃至民间书坊,都能大大受益!这可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东西!” 欧阳羽思维缜密,立刻发现了问题:“此法甚妙!但如你所说,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方块,数量庞大,排版时寻找所需的字块,岂不极为繁琐耗时?” 周桐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解释道:“师兄考虑的是。所以需要制作字盘,按韵部或偏旁部首将常用字分类存放,排版工匠熟悉之后,找字速度会快很多。 相比雕版需要一整块板子雕刻,刻错一字全版尽废,活字的优势还是巨大的。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他看向沈怀民,笑道:“殿下,这献宝的功劳和说辞,就交给您了。您就跟陛下说,此法能极大提升文书传播效率,惠及天下学子,更能为朝廷开辟一项新的财源(比如垄断活字制作或收取专利费?)。 而办报纸,正好可以作为推广和实践此新技术的最佳方式,同时报纸本身也能盈利,届时愿将部分利润上缴国库……这说客的任务,就非殿下您莫属了!我就负责出个主意。” 他完美地将自己摘了出来,只提供创意,不参与具体执行。 沈怀民听得眼中精光连闪,仔细琢磨着周桐的话,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成功率极高!他郑重地点头:“怀瑾此计甚妙!孤这就与欧阳先生详细斟酌一下该如何向父皇奏禀!” 于是,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欧阳羽和沈怀民两人留在书房内,开始埋头商讨和完善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力求完美。而周桐这个“始作俑者”,再次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溜达着出了书房。 他径直来到厨房门口,只见老王正悠闲地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个小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正和张婶聊着天,显得无比自在。 周桐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老王的鞋底:“老王,挺闲啊?有这个闲情逸致,帮我把那过滤的东西搞一下呗?”他指的是之前想的做蜂窝煤需要粉碎和混合原煤的过滤装置。 老王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听见:“哎呀,马上马上,等喝完这口茶再说……”他咂咂嘴,好奇地问,“少爷,你这又是要鼓捣什么稀奇玩意儿呢?” 周桐懒得详细解释:“反正你做就行了,肯定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旁边的张婶热情地表示:“周大人,有什么老身能帮上忙的吗?” 老王立刻摆手,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哎呀张大姐,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了!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您到时候帮我找点细孔的麻布或者铁丝网就行了!” 周桐在一旁撇撇嘴,吐槽道:“啧,说得好像真不用人帮忙似的。” 老王眼睛一瞪:“这能一样吗?张大姐是帮忙找材料,主力干活还是我!” 周桐也懒得跟他斗嘴,催促道:“行行行,你厉害!赶紧弄吧!多弄几个不同孔径的,说不定我连喝的水都要给它过滤一下再烧开呢!”他随口说道。 老王闻言,忍不住吐槽:“哎哟我的少爷!您这可真是闲得慌!水井里打上来烧开不就行了?还过滤?多此一举!”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周桐也懒得解释为什么要过滤水(杀菌消毒去除杂质),只是点头:“对,就是闲得慌。” 他忽然又想到一点,“对了!过滤完水,还可以试试过滤粗盐!到时候弄出细盐来,又是一桩功劳,直接交给沈怀民让他献给朝廷,不错不错,又能狠狠宰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一笔了!” 他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可行,“不过这个不能急,等报纸和活字印刷术的事情落定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抛出来……嗯,完美!” 他已经开始规划下一个“小目标”了。 第375章 煤炉 周桐在院子里踱步,看着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搓了搓手,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当务之急,得先找个会盘炕的工匠,把这睡觉的问题解决了。然后还得在长阳城里多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好多事情都没头绪呢……赵宇那边到现在也没去拜访,还有那个煤炉子……’ 一想到煤炉,他就有点头大。那玩意到底咋搞的?他只记得大概是个铁皮桶的样子,中间是空的,用来放那种蜂窝煤……然后呢? 下面怎么进风? 上面怎么出烟? 怎么保证燃烧充分又不中毒? 好像还得有个可以调节风口的盖子? .........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来着?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偶尔见过的老式蜂窝煤炉,印象非常模糊:一个圆柱形的铁皮炉体,中间有个炉芯放煤球,下面似乎有个可以抽拉的铁片用来控制进风量,上面有炉圈和盖子,还需要一根铁皮烟囱通向窗外排烟……但具体尺寸、内部结构、密封要求等等,细节完全想不起来了。) “难搞,难搞……” 他揉着太阳穴,感觉知识储备严重不足。 他甚至发散思维:‘等以后有机会,非得把必备的黑火药搞出来试试! 反正口诀好像是“一硫二硝三木炭”……硫磺是啥来着?好像是黄色的矿物? 硝石倒是知道……但具体比例和提纯呢?啊啊啊,好多事情啊,头疼!’ 他甩甩头,把这些暂时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先解决眼前问题。他转身回到屋里。 小桃正揉着屁股,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少爷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她可一直惦记着出去玩呢。 周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在整理妆奁的徐巧,道:“现在就走。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耶!终于能出去了!”小桃立刻欢呼起来,屁股好像也不那么疼了,“来这长阳多少天了,都快闷发霉了!” 周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前几天不是才出去过一趟?” “那能一样吗?”小桃理直气壮,“长阳城这么大!那次就逛了一小会儿,还净遇到些想巴结少爷你的人,没劲!这次咱们自己逛!” 徐巧也转过身,柔声道:“我也一同去吧。” 周桐自然点头:“好。”他看了看徐巧,问道,“面纱……还要戴吗?” 徐巧想了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戴了。既然决定留下,迟早也是要见人的。总不能一直躲着。” 周桐闻言,很是赞同:“就是就是!我媳妇这么好看,干嘛藏起来?谁要是在外面敢乱嚼舌根,哼,等着瞧,我给他穿小鞋穿到哭!” 小桃在一旁听了,立刻批评道:“少爷!你这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周桐转头,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当正人君子了?我的理想就是安安心心把自家守好,媳妇孩子热炕头!外面那些破事,我才懒得管!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守家人!懂不懂?” 小桃鄙夷地“啧”了一声:“唉,真是……一个胸无大志、成不了大事的主人啊……” 周桐立刻反驳:“好啊!那我这就去‘成大事’!我现在就去给大皇子殿下赴汤蹈火,挣个从龙之功!然后回来就换个大宅子,买上一堆漂亮听话的小丫鬟……” 他话还没说完,小桃立马不乐意了,也顾不得屁股疼,张牙舞爪地就扑上来要和周桐厮打在一起:“你敢!” 周桐哈哈一笑,轻松地用一只手顶住她的额头。小桃胳膊短,无论怎么挥舞都碰不到周桐,气得哇哇直叫。 周桐一边制住小桃,一边转头问徐巧:“巧儿,长阳城里,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会盘炕头的工匠?” 他想着徐巧以前是官家小姐,或许知道些门路。 徐巧被问住了,蹙眉思索片刻,道:“炕头……我未曾留意过。府上以往冬日用的是‘暖床’。” 她解释道,“是在床下设有暗格,放入铜制的炭盒,内置银骨炭(一种优质无烟炭)缓慢燃烧取暖,需有专门的工匠制作床体和定期维护清理。 (这种暖床通常由技艺高超的木匠与铜匠合作打造,床体内部有复杂的通风管道和隔热设计,造价不菲,且需仆人细心照看,以防炭火失控或废气积聚。)” 周桐一听:“暖床?听着好像比炕还高级点?嘶~” 他话没说完,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在他和徐巧说话时,小桃够不着他,便伸脚狠狠踩了他的脚面一下。 小桃气鼓鼓地道:“我不管!我就要睡炕头!那个暖和!舒服!我就认那个!” 周桐吃痛,无奈道:“消停会儿!我这不是正打听着呢吗?马上出去了,出去顺便找找看。” 他这话刚说完,自己又顿住了,叹了口气:“哎……就是门口那些‘饿狼’属实是烦人啊…… 而且万一走着走着,又碰上像严大少那种不长眼的纨绔子弟,也是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所以说,人有时候太出名、太高调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干脆不想了,转而琢磨起怎么应对门口那些可能出现的攀附者,他问徐巧:“巧儿,你说……怎么才能既不得罪人,又能把那些堵门套近乎的人打发走?” 徐巧看着他,抿嘴轻笑:“这方面,相公你不是最擅长的吗?”她可是见过周桐怎么跟那些官员虚与委蛇的。 小桃在一旁插嘴:“哪有那么麻烦!少爷你就一直铁青着脸就行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搭理,就用眼睛瞪着他!瞪到他心里发毛自己滚蛋!” 周桐无语地看着她:“你来!我可做不出那种热脸贴冷……呸呸呸!是冷脸贴热屁股的事!”他差点说岔了。 “是你先说要给人穿小鞋的!”小桃不服。 “那是针对嘴贱的!跟这些想攀关系的能一样吗?”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这时,门口传来了孔二的声音:“小说书!府门口有人找!说是从红城来的,姓曹!” 周桐一听“红城”、“姓曹”,立刻就知道是曹县令(现在或许该叫曹大人了)家的人来了。 他精神一振,扬声道:“请进来吧!朱大哥,劳烦带下路。” 不一会儿,朱军便引着一个二十多岁、穿着得体、面容与曹政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青年一进门,便恭敬地向周桐行礼:“小侄见过周叔父!”他又向旁边的徐巧拱手致意,“见过夫人。”礼数周到。 周桐看着眼前这换了装的青年,有些疑惑:“你是……曹武?”他印象里曹武是一个腰间带剑的飒爽形象。 曹武笑着回答:“正是。家父时常念叨周叔父,听闻您已抵达长阳,本是迫不及待想亲自前来拜访,只是……” 他压低了些声音,“只是家父如今在工部任职(应是得了玻璃制造的功劳,被调任工部某司主事,算是个中层官员),欧阳大人府上又比较特殊,官员频繁往来恐惹闲话,故而特命晚辈前来拜会,代为问好。” 周桐点点头,心想:‘曹老哥被安排到工部倒是人尽其才,不错。’他笑着问:“曹老哥近来可好?在工部还顺利吗?” 曹武恭敬答道:“托叔父的福,家父一切安好。在工部任屯田清吏司主事(工部下设四个清吏司之一,掌陵寝修缮、薪炭、陶冶等事,与曹政之前的县令经历和献玻璃之功勉强能沾边),诸事还算顺遂。” 周桐一听“薪炭”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制造煤炉的事,找工部屯田司的人岂不是专业对口? 他立刻热情地招呼曹武:“来得正好!小武啊,我这儿正好有张图纸,想劳烦你带回去给曹老哥看看,不知工部的工匠能否依样打造出来?” 他直接就把“曹贤侄”的称呼给忽略了,本身就差个几岁,他是真叫不下去,反正各论各的。 曹武立刻应道:“周叔父有事尽管吩咐,晚辈定当带到。家父也常说要报答叔父当年的提携之恩。” 周桐立刻坐到书案前,拿起纸笔:“你稍坐,我这就画出来。小桃,愣着干嘛?给客人上茶啊!” 小桃“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出去沏茶。 周桐一边画一边琢磨:‘圆柱体……简单!上下两个口,下面这个是进风口,得做个能活动的铁片调节……上面这个是接烟囱的……中间这里放煤饼……还得有个捅煤的眼……’ 他画了个大概的立体示意图,虽然歪歪扭扭,但关键部分都用箭头引出来,标注了文字: 【此处需密封】 【此处为活动铁片,可调节进风大小】 【此处内径需与煤饼外径吻合】 【此处开口,用于清理煤渣和捅煤】 【此处接铁皮烟囱,通向室外】 曹武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周叔父,三日后三皇子府上的诗会,您会去吗?” 周桐头也没抬:“去啊,请柬都收了。怎么,你也去?” 曹武点头:“家父的意思,让晚辈也多去见识见识,与京中的青年才俊们多结交。晚辈文采远不及叔父您,但去凑个热闹,万一……万一能入得哪位贵人的眼呢?” 他话说得实在。 周桐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迹,笑道:“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别站着了,坐吧坐吧。”这时小桃端了茶进来,曹武连忙起身接过,连声道谢。 周桐正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小武,这长阳城里,你知道哪里有手艺好的工匠会做‘暖床’吗?就是那种床底下能放炭盒取暖的。” 曹武想了想,答道:“知道几家。西市榆林巷有几家木工作坊,承接这类活计,做工都不错。不少官宦人家都是找他们定制的。家中的暖床也是找他们做的。” 周桐心中记下“西市榆林巷”,点头道:“好,多谢了。” 这时墨迹也干得差不多了,周桐将图纸折好,递给曹武:“那就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把这图纸交给曹老哥,看他能否找人做出来。具体是什么,上面我大概写了,让他一看便知。” 曹武双手接过图纸,小心收好,起身道:“周叔父放心,晚辈一定带到。若无其他事,晚辈就先告辞了。” 周桐也起身:“这就走?不留下来吃个便饭?” 曹武拱手笑道:“今日就不叨扰叔父和夫人了。改日叔父得闲,家父定当备下酒席,请叔父过府一叙。” “好说好说。”周桐笑着将曹武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离去,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煤炉的事,看来有着落了! 第376章 订单 【西市榆林巷】 深秋的萧瑟为这里染上了一层独特的韵味。 道路两旁高大的榆钱树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葱茏,金黄的叶片落了满地,铺就了一条松软灿烂的毯子。 秋风拂过,枝头残余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寥与宁静。 几个总角的孩童正蹲在落叶堆旁玩耍,有的在用树枝拨弄着什么,有的在捡拾形状奇特的叶子比试,还有的干脆在厚厚的落叶上打着滚,发出咯咯的笑声,天真烂漫,仿佛丝毫不畏这渐深的寒意。 小桃一手捧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驴打滚,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木匠铺子在哪儿呢?怎么看不见招牌?” 周桐走在前头,无奈道:“往前走走不就知道了?这条巷子看着就不短。” 徐巧和小十三安静地跟在一旁。 这次出门没有皇子同行,果然刚出欧阳府没多久,就被一些守在门口的家仆或小吏认了出来,纷纷堆着笑脸迎上来,“周大人”、“周先生”地叫着,极尽热情。 周桐只好一路拱手,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说着“诸位抬爱,周某受宠若惊”、“实在抱歉,今日确有要事在身”、“烦请回禀贵上,改日周某定当择日登门拜访”之类的套话。 好不容易摆脱了又一波热情的人群,走出一段距离,周桐才松了口气,小声吐槽:“下次出门非得带个水壶不可,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小桃见状,立刻拉着徐巧的手:“巧儿姐,我们走前面!让他们两个‘护卫’在后面慢慢磨蹭!”说着就蹦蹦跳跳地窜到了前面。 周桐冲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倒也乐得清静,便和小十三并肩走着,随口问道:“小十三,老王最近跟你下棋,有没有耍赖作弊啊?” 沿途又问了两次路(一次是问街边维护治安的巡街武侯,一次是问巷口茶摊的老板),四人总算找到了榆林巷深处。 周桐从小桃手里的油纸包中拈起一块沾满豆粉的驴打滚,朝着那群在落叶堆里玩耍的孩童招了招手,脸上露出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小家伙们,过来一下。” 他学着古装剧里的腔调,温和地问道:“请问你们可知,这巷子里,哪家师傅手艺最好,会做那种床底下能放炭盆的暖床呀?” 孩子们一见有吃的,眼睛顿时亮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周桐手里的点心。 周桐心里暗自吐槽:‘得,怪不得古代拍花子的(人贩子)那么容易得手,拿点零嘴一晃,小家伙们就全过来了。这防范意识……真是任重道远啊。’ 他干脆把整盒驴打滚都拿过来,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块。小桃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用眼神无声地控诉着。 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声道:“哥哥!我爹爹就是做这个的!我带你们去找我爹爹!”他显得很是自豪。 旁边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牛儿他爹手艺可好了!” “有很多坐大马车来的老爷夫人都找周伯伯做家具呢!” “我们家新打的柜子也是周伯伯做的!” 周桐笑着揉了揉那自称“牛儿”的小男孩的脑袋:“好,那就麻烦牛儿带我们去找你爹爹了。” 一群孩子得了吃的,又有了“带路”这件好玩的事,顿时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周桐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孩子们天真烂漫,看着徐巧,奶声奶气地问:“漂亮姐姐,你和这个给你点心的大哥哥是一起的吗?” 徐巧被孩子们纯真的话语逗笑,柔声道:“是呀,我是他的妻子。” 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立刻拍手道:“哇!我长大了也要找一个会给我点心吃的的大哥哥做夫君!” 他们又好奇地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后面、戴着半脸面具的小十三,指指点点:“这个哥哥也好帅!为什么戴着面具呀?” “像戏文里的侠客!” 小十三显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面具下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脚步都有些不自然了。 唯独小桃,凑到周桐耳边,一边看着迅速减少的点心,一边恶狠狠地小声嘀咕:“欠我一盒……欠我两盒……三盒了!” 周桐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在这温馨(?)时刻给她一个爆栗的冲动,压低声音道:“等出去就给你买!看你这小家子气的样!” 小桃这才眉开眼笑,居然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芝麻糖,继续“贿赂”小朋友们,引来又一阵欢呼。 徐巧看着这一幕,不由莞尔。 周桐凑近她,低声打趣道:“这么喜欢小孩?看来我们得努努力,争取明年也抱上一个?” 徐巧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正经。”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这次……怎么没让这些孩子先去洗手?” 周桐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些不拘小节、快乐单纯的孩童,低声道:“别人家的孩子,野惯了。我们家的规矩,可加不到他们身上。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说说笑笑间,众人来到一处小院前。这院子比寻常住户要宽敞些,临街的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情形。 院门敞开着,门口一边堆着些刨花和碎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木材香气;另一边则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已经初步加工好的木板和木方。墙上挂着几件常用的工具,如锯子、刨子、墨斗等。 院门一侧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周氏木作”四个字。院内传来规律的刨木声和敲打声。 牛儿一马当先跑了进去,大声喊着:“爹!爹!来客人啦!是大客人!” 没过多久,刨木声停下,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精壮、腰间系着粗布围裙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面容朴实,双手粗糙有力,指缝里还沾着些木屑,一看便是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老匠人。 他目光在周桐一行人身上扫过,见徐巧和小桃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她们是主顾,客气地冲着徐巧拱手道:“二位小姐光临小店,可是要订购或是置办些家具?” 他很自然地将穿着相对普通、还带着个小厮(小十三)的周桐忽略在了后面。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下决心:‘待会儿一定一定得去成衣铺子买身像样的行头!’ 小桃见状,立刻跳出来,指着周桐道:“老师傅,您弄错啦!是这位公子要买东西!” 那老师傅一愣,这才仔细看向周桐,连忙不好意思地笑着拱手赔礼:“哎哟!瞧我这眼力见!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公子,恕小老儿眼拙!公子您是想置办些什么?” 周桐摆摆手表示无妨,开门见山道:“老师傅,听说您这儿手艺好。我们想订做几张暖床,不知可否制作?” 老师傅一听是暖床,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点头道:“能的能的!小老儿做的就是这些精细木工活。 不知公子府上是?这暖床打算做几张?木材方面,是您府上提供料子,还是直接用小店这里的?小店这里有香樟木、榆木、松木,都是好料子……”他问得十分专业详细。 周桐答道:“我们是欧阳太傅府上的。暖床先做……四张吧。木材就用您这儿现成的好料子就行,务必挑选干燥、结实、无异味的。” 一听是太傅府的大单子,老师傅眼睛一亮,态度更加热情恭敬:“哎哟!原来是欧阳大人府上的贵人!失敬失敬!周小老儿一定用最好的料子,最细致的手工!保管您满意!不知客人您贵姓?小老儿好给您写个单据。” “巧了,我也姓周。”周桐笑道。 老师傅顿时更觉亲切:“哎哟!这可真是缘分!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周公子您稍等!” 他连忙转身从屋里取来一个记账用的木板和毛笔,又拿出一张略显粗糙的黄麻纸。 (古代定制家具流程通常包括:问询需求、确定用料尺寸工期、写下订货单据(写明定物、数量、用料要求、定金、交付日期等)、支付定金(通常为总价的三到五成)、工匠开始制作、完工验货支付尾款。) 老师傅一边问着具体的尺寸要求(周桐大致说了说常规床的尺寸),一边用笔蘸墨,在黄麻纸上工整地写下: “今收到 欧阳府 周相公 定钱伍两,定做暖床四张,用料精选干透榆木,尺寸依常。三日后先看一样,余者依样制作。 立此存照。 周氏木作 周尚松”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单据递给周桐:“周公子您收好,三日后您来看头一张床的坯子,若是满意,小老儿就继续做剩下的。这是定金收据,尾款等全部完工再结。” 周桐点点头,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老师傅。老师傅双手接过,仔细掂量查看后收好。 事情办妥,周桐几人便告辞离开。走出院门,还能听到身后牛儿兴奋的声音:“爹爹爹爹!是我带来的客人!我厉害吧!” 老匠人周尚松慈爱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牛儿真棒!帮了爹爹大忙了!” 待周桐一行人走远,周尚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些,他转身看向人群离去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五两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低声自语道:“欧阳府的单子……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的低语随风消散,仿佛只是一个老匠人对大生意的寻常重视,却又似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第377章 《霸道皇子爱上我》? 一行人回到欧阳府邸。 小桃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徐巧往屋里跑,手里紧紧攥着周桐作为“补偿”买给她的整整三盒,啊不对,是六盒各式点心——虽然她坚称少爷欠她的远不止这个数。 周桐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小十三去找老王。 想起早上叫这家伙一起出门时,他推三阻四说什么“有要紧事”,周桐就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对小十三吐槽:“一看就是又找他的‘张大姐’聊天去了!重色轻友的老家伙!” 两人来到厨房,果然看见老王系着围裙,正站在案板前,卖力地揉着一个大面团。张婶则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只见老王一边揉,一边颇为得意地讲解:“……你看,这和面啊,光用水和面不行,得用这‘老面’(面肥)引子,揪一小块,温水化开,和到新面里……这样发出来的面才暄软! 然后得放在暖和地方,盖上湿布,等它发起来,涨到两倍大,里面全是蜂窝眼儿,就成了!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胖,保证跟以前那些死面疙瘩不一样!” 张婶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惊讶和钦佩的神色:“王老弟,你可真行!这法子你从哪儿学来的?真是巧妙!” 老王更是得意,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嘿嘿,没啥没啥,就是平日里瞎琢磨的……” 站在门口的周桐:“……” 靠!大爷的!这明明是自己之前在(第一章时)桃城折腾了好久才搞出来的发酵法子! 因为嫌市面上的馒头又硬又酸,才让老王试着用酒曲、最后用面肥来发酵!现在倒好,被这家伙拿来当撩拨大姐的独家秘方了?! 周桐看着老王那副在张婶面前显摆的嘚瑟样,以及张婶那崇拜的眼神,顿时觉得一阵心塞,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拍了拍小十三的肩膀,有气无力道:“走吧走吧,不打扰这两人‘钻研厨艺’了。” 没想到小十三却耿直地说:“少爷您先回去吧,我去帮王叔和面。这发面活儿看着挺费劲的。”说着就要往里走。 周桐赶紧拉住他,压低声音,用极其隐晦的、试图符合古代语境的方式提醒:“咳咳……小十三啊,这个……君子有成人之美。 有些时候,眼见未必为实,人多……未必好办事。 不如……留给有缘人自在空间?”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 小十三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周桐的弦外之音,依旧坚持道:“没事的少爷,王叔平时对我也很好,我去帮忙是应该的。”说完就挣脱周桐的手,径直走进厨房,挽起袖子道:“王叔,张婶,我来帮忙!” 周桐清楚地看到,在小十三进去的瞬间,老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看向小十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和“你小子真没眼力见”的无奈。 周桐在外面看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摇摇头,转身溜了。‘这小子,看来是真不懂风月之情啊……以后有机会,非得带他再去趟青楼……呃,还是算了,教坏小孩子不好。’ 他回到自己房间,刚推开门,就看到小桃居然在他床上光着脚蹦蹦跳跳! 周桐眉头一皱,上前道:“抽什么风呢?赶紧下来!脚洗了吗就往床上跳?” 小桃灵活地跳到床的另一边,冲他做鬼脸:“你管我呢!略略略~” 周桐看向坐在窗边含笑看着的徐巧,用眼神询问:‘这小子又受什么刺激了?’ 徐巧抿嘴笑道:“大概是想到很快就有新床,太高兴了吧……” 周桐无奈,上前要去抓她。 小桃见状,非但不躲,反而直接笑着朝他扑了过来。周桐下意识伸手接住她,怕她光脚踩到冰冷的地上,还特意托了一下,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带着下意识的体贴。 小桃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晃悠着腿:“等新床到了!我要在上面打滚!翻跟头!把所有的点心都摆在上面吃!” 周桐把她放到床上,没好气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床你最大行了吧?赶紧把鞋袜穿上!像什么样子!” 他被小桃这闹腾劲弄得有点头疼,干脆眼不见为净,推门又出去了。 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脸哀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沈递。 周桐眨了眨眼,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最近没招惹这位小祖宗,于是试探性地往右边让了让路。 沈递也跟着往右挪了一步,挡住他。 周桐又往左让。 沈递也往左堵。 周桐不死心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空空如也。好吧,目标确实是自己。 他挤出一个笑容:“殿下,您这是……?我应该没干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吧?” 沈递哭丧着脸,语气幽怨:“不是你的事,但你是‘始作俑者’!” 周桐更懵了:“啊?” 沈递气呼呼地道:“还不是那个什么报社!父皇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把这摊子事全甩给我了!让我全权负责!我哪懂那些啊!”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陛下这操作……他连忙道:“殿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进书房详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只见欧阳羽和沈怀民正在里面商议着什么。沈递一进去,立刻就像找到了组织,开始对着欧阳羽和沈怀民大吐苦水: “师傅!大哥!你们说父皇他怎么想的啊?我就今天进宫请个安,他劈头盖脸就让我筹备那个什么《长阳新报》! 说什么让我历练历练!我连报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怎么排版、怎么写文章、怎么招人、怎么卖钱……我一概不知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沈怀民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安抚道:“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有了正经事做,你那些课业说不定父皇就能给你减免一些了?” 沈递更委屈了:“才没有!父皇说了!课业照旧!一样不能少!还说这是对我能力的考验! 大哥!这主意不是是你和先生提出来的,父皇怎么把这苦差事丢给我了?我最近明明很安分,都没惹他生气啊!我就是在和府里……” 他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车——差点说漏嘴自己在和珅府里跟姬大家探讨“音律”(软件硬化工程)来着! 沈怀民敏锐的目光扫过来:“在和府里做什么?” 沈递心里一慌,赶紧转移话题,一把拉住旁边的周桐:“小师叔!小师叔你快帮我想想办法!这报纸到底该怎么弄啊?你点子最多!快救救我!” 周桐也是心里发虚,毕竟这报社的构想是他提出来的,要是沈递搞砸了,追根溯源,自己恐怕也难逃一顿数落。他赶紧打圆场,并抛出一个能吸引注意力的点子: “简单!殿下您想啊,这报纸全是字的话,看得人也少。咱们这报纸,主要卖给谁?不就是那些识文断字的学子,还有那些有钱有闲的富户官眷嘛!所以,得抓住他们的眼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板块嘛,首先得有一个‘朝闻天下’,专门报道陛下又颁布了什么利国利民的新政,或者哪位将军又打了胜仗凯旋而归,彰显我大顺国威,让百姓感受皇恩浩荡、太平盛世!” 见沈怀民和欧阳羽都微微点头,周桐来了劲:“其次,就得有个‘文苑摘英’,专门刊登那些大儒名士的诗词文章,或者科举范文,让学子们能学习观摩。” “再然后,可以来个‘市井趣谈’,写点民间奇闻异事,比如东市开了家新酒楼,西巷出了个手艺惊人的剪纸艺人……或者……”周桐眼睛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点搞事的气息,“编点有趣的小故事,比如……《霸道皇子爱上我》?《冷面王爷的小娇妻》?……” 前面的话沈怀民和欧阳羽还听得频频点头,听到后面这几个标题,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沈递更是嘴角疯狂抽搐,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桐。 周桐一看这反应,赶紧解释:“咳咳!殿下,师兄,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标题得新颖!得吸引人!内容肯定是积极向上、符合礼法的!就是借个名头,比如可以写一位皇子殿下微服私访,体恤民情,智破冤案,最后万民称颂的故事嘛!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他又赶紧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还可以叫《震惊!尚书大人昨日竟在朝堂上做出这种事……》,往下一看,原来是尚书大人为民请命,据理力争!或者《深宫秘闻:贵妃娘娘保持青春的秘诀竟是……》,其实是因为心善豁达,所以容颜常驻!” 欧阳羽听着这一个比一个炸裂的标题,终于忍不住抬手扶额,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怀瑾,你的意思……我们大致明白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沈怀民也忍着笑,附和道:“嗯……前面几个板块的设想倒是切实可行。小弟,你听明白了吗?报纸内容当以政事、文雅为主,趣味为辅,切记不可流于低俗。”他把周桐那些“骇人”的例子自动归为了“趣味”。 沈递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了明白了!我大概知道方向了!”他走到旁边书桌坐下,拿出纸笔,“我这就试着规划一下版面……” 他写了几笔,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飘忽,脸颊微红,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周桐,小声问道:“那个……小师叔……你刚刚说的那个《霸道皇子……》……它……它后续剧情……大概是什么样的?我就是……就是想参考一下这个‘标题’的吸引人之处的构思……绝对!绝对没有别的想法!”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直而好学。 周桐:“……” 沈怀民\/欧阳羽:“……”(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安静。 第378章 报社考虑 两天后,报社筹备事宜竟已飞速敲定,甚至第一期的内容都已大致规划完毕,准备开始雕版印刷了。 周桐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溜达,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么快?!”他难以置信地冲进书房,对着正在书案前挥毫的欧阳羽惊呼,“师兄,这效率也太高了吧?活字印刷术不是还在工部琢磨吗?这就直接用老法子刻板了?那成本得多大?没必要这么急吧?” 欧阳羽抬起头,放下笔,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反正出的又不是你的钱,你急什么?” 周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反驳道:“不是我的钱,那也是师兄你和殿下……哦,还有五殿下的钱啊!这说到底,跟我也是沾亲带故的,我能不心疼吗?” 欧阳羽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纠正道:“并非大殿下的钱。” 周桐吃了一惊:“不是怀民兄?难道是沈递那小子?他这么有钱?这么慷慨?!”他想象不出那个天天哭穷喊累的小皇子能掏出这么大一笔启动资金。 欧阳羽摇摇头:“你想多了。是三殿下。” “啊?”周桐更惊讶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啥?沈陵?那个小胖……咳咳,”他赶紧把不敬的称呼咽回去,“三殿下?他出什么钱?他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啊?” 欧阳羽解释道:“前天三殿下得知报社一事,尤其是听闻报纸将开辟‘文苑摘英’版面,专刊诗词歌赋后,立刻表示要大力支持,主动承担了前期所有的雕版、纸张、人工费用。” 周桐一听就明白了:“哦——!懂了!这是花钱买版面啊!不对,是花钱买名声 !到时候报纸头版肯定得写‘本报由三皇子沈陵殿下慷慨资助,只为弘扬文教,普惠天下学子’之类的漂亮话。 上面陛下看了,也得夸他一句‘心系文教,雅量高致’?好家伙,文化人这面子工程,真是做到极致了!” 他不由得咂咂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欧阳羽轻轻咳嗽一声,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看向他:“师弟,你这话说的……我们这般苦心经营,谋求声望,不也算是‘爱惜羽毛’?或者说,三殿下此举,甚至比你我还要更‘清高’几分,他只求名,并未干涉内容编排之权,报社主事依旧是我们。” 周桐瞬间不乐意了,挺直腰板:“师兄你这话说的!怎么叫比我还清高?你看看我,在桃城赚了那么多银子,我可是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啊!修路、办学、改善民生,哪一样不是造福百姓?我这是实打实的!” 他努力强调自己行为的“高尚”性。 欧阳羽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嗯,也差不多。三殿下他确实只图名分,报社运营、内容审核仍交由我们负责。于我们而言,有利无害。” 周桐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声嘀咕:“哼,说到底还不是花钱买面子嘛~” 欧阳羽笑了笑,继续分析其中的好处:“其一,三殿下与京中众多文人墨客、书院大儒交往甚密,人脉广泛。有他这块招牌,报纸初期约稿、推广都会顺畅许多,能更快地在士林之中打开局面。” 周桐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问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内心疯狂吐槽:‘靠!靠!靠!我之前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搞出报纸,立马就万人空巷,百姓争相购买,街头报童喊着‘卖报卖报’……我当时还觉得挺合理! 可现在一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在这个时代,识字率才多少?普通老百姓饭都未必吃得饱,哪有钱买报纸?又哪来的闲心和文化水平去读那些之乎者也的朝廷政令和诗词歌赋? 这报纸办出来,受众根本就不是老百姓,而是那些有钱有闲的官员、地主、书生啊!我之前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失策!大大失策!’ 他弱弱地、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问出了口:“师兄……那……那些不识字的普通百姓……该怎么知道报纸上写了什么呢? 这报纸……定价不便宜吧?岂不是只有官员和富户才看得起?那我们最初想的‘启迪民智’、‘引导舆论’……” 欧阳羽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平静地回答:“雕版印刷不易,纸张油墨亦需成本。初步定价暂定五十文一份。诚如你所言,此物本就不是贩售于寻常百姓之家,其主要受众,确实是官员、士绅、商贾以及书院学子。” 周桐听到“五十文”这个价格,心里更是凉了半截,这够普通人家好几天的嚼谷了。他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 欧阳羽看着他沉思的样子,问道:“怀瑾,可是觉得何处还有疏漏?” 周桐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师兄,你还记得我最初提议办报纸,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吗?” 欧阳羽颔首:“自然记得。掌控舆论,引导民心,聚拢声望。陛下亦是看重此点方才同意。” “没错!”周桐加重了语气,“可现在问题来了!报纸只在有钱有文化的小圈子里流传,如何能达到‘引导民心’的效果? 百姓根本接触不到,也看不懂!那我们这报纸,岂不成了士大夫阶层的自娱自乐?与我们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 欧阳羽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担忧:“此事我们与殿下也已商议过。 殿下的意思是,可遴选报纸上一些贴近民生、通俗易懂的内容,比如朝廷减税的政策解读、鼓励农桑的谕令、或是些有趣的市井故事,请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每日固定时段宣讲。 说书先生本就需新题材,此举于他们而言亦是好事,百姓亦可藉此知晓朝廷德政与天下大事。” 周桐听了,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说书先生讲,百姓们都爱听!但是……”他话锋一转,“光讲还不够,得有点由头吸引他们去听。比如,茶馆可以搞点优惠,听书送碗大碗茶,或者花生瓜子便宜点……” 欧阳羽微微一笑,打断他:“怀瑾,市井经营之道,那些茶馆掌柜比我们精通得多。如何招揽顾客,他们自有办法。我们只需提供内容即可。” 周桐被噎了一下,讪讪道:“呃……也是。反正师兄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得让消息真正传到百姓耳朵里。” 欧阳羽补充道,他的考虑更为周全:“不仅如此,还可将每期报纸张贴于各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并由识字的衙役定期为聚集的百姓诵读讲解。 双管齐下,应能最大程度地将报纸内容传播开来。只是如此一来,对报纸内容的要求就更高了,需更加谨慎,以免被曲解或引发不必要的议论。” 周桐听完欧阳羽这套完整缜密的推广方案,突然感觉自己之前那点“现代人”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反而显得有些杞人忧天和想当然。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原来师兄和殿下都已考虑得如此周全了……倒是我多虑了。” 但他旋即又打起精神,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师兄,既然要扩大影响,光靠说书先生和衙役念还不够!得让更多人主动想来听!这方面,或许可以搞点‘赞助’?” 欧阳羽疑惑:“赞助?何谓赞助?” 周桐解释道:“就是让三皇子殿下再出点血……哦不,是再慷慨解囊一下!比如,我们可以和几家大的茶馆合作,由报社出钱,包下每天固定时段最好的说书场子,免费让百姓进来听! 或者,在茶馆外立个牌子,写明‘三皇子殿下心系百姓,特设此场,免费听书,了解朝政’!这样,既推广了报纸内容,又把三殿下‘爱民如子’、‘重视教化’的美名传遍大街小巷!他不是最喜欢名声了吗?这可是天赐良机!反正他钱多!” 欧阳羽闻言,失笑道:“你倒是会算计三殿下。不过……此举或许真的可行。既能惠民,又能扬名,殿下或许真的会心动。” 他顿了顿,略带好奇地问,“你似乎笃定三殿下颇为富裕?” 周桐点头:“看他那府邸的排场就知道不差钱啊!为啥?” 欧阳羽解释道:“三殿下是诸位皇子中最早开府建牙的,陛下赏赐本就丰厚。加之他雅好文玩,不与兄弟争权,许多官员觉得他这里门路‘安全’,故这些年明里暗里投其所好送去的古玩字画、金银珠宝不在少数。 且他母族似乎也颇为殷实,时常补贴。因此,三殿下确是我朝最富有的皇子之一。” 周桐听得两眼放光:“果然是个大金主!好!等明天诗会,我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赞助’一事!” 欧阳羽听到他要参加诗会,友善地提醒道:“怀瑾,明日诗会,长阳城中有才名的青年才俊、官家小姐多半都会到场。 你如今声名鹊起,定会有许多人想与你结交……其中难免鱼龙混杂,你需仔细分辨,谨言慎行。”他话说得委婉。 周桐不以为意地摆手:“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堕了咱们师门的名头!” 欧阳羽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咳……结交友人尚在其次。主要是……女子。” 周桐一愣:“女子?” 欧阳羽点头,暗示道:“你如今‘诗杰’之名流传甚广,又深得圣心,加之尚未纳妾……京中不知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姐对你颇为倾心。 据朱军说,府门外每日都能收到不少署名或不署名的香笺诗词,甚至……偶尔还有绑着石头的绢帕、绣囊被人扔进院里。”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 周桐听得嘴巴张成了o型,嘴角微微抽搐:“啊这……”他这两天光顾着和老王捣鼓过滤装置(已经成功做出了七八个不同孔径的),还真没留意这些事。 这难道就是……古代版的“追星现场”和“私生饭”行为? 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周桐有一天居然也能体验一把当“国民爱豆”的烦恼~~他心里居然还有点小得意,但面上还是努力保持严肃。 他干咳两声,对欧阳羽道:“咳咳……师兄,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尽量……低调,低调。那什么……我先去再琢磨琢磨那个过滤装置,争取把我那儿的提纯也给搞定,到时候又是一桩功劳!回头再跟您细说!”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了书房,生怕欧阳羽再继续“关爱”他的个人问题。 欧阳羽看着周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重新拿起了笔。 第379章 不肯走的‘家猫\’ 出了书房,周桐心里那点关于“国民爱豆”的小得意很快就被“万事过滤为先”的务实念头取代了。 他脚下不停,径直就朝着厨房旁边的杂物小院走去,这两天勤勤恳恳的老王通常都在那儿鼓捣他的那些“宝贝”和完成周桐交代的“奇奇怪怪”的任务。 果然,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唰唰”的刨木声和老王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 周桐走进去,只见老王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对着光线眯眼比划着,看它直不直。地上已经散落着好几根削好的细木条和一些刨花。 “哟,老王,忙着呢?”周桐凑过去。 老王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儿,含糊地应道:“可不嘛,少爷您吩咐的这‘一招鲜吃遍天’的宝贝架子,不得给您弄得妥妥帖帖的? 就是不知道少爷您是不是魔怔了,怎么啥玩意儿都想往上头倒一遍?这玩意儿是能滤水还是能滤出金子来?” 周桐蹲下身,捡起一根木条看了看,笑道:“你懂什么?这叫防患于未然,精益求精!水里头杂质多了去了,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用这玩意儿滤一道,煮出来的茶饭都更香甜,人喝了也不容易生病,长寿!” 他没法跟老王详细解释微生物、细菌、寄生虫卵这些概念,只能往口感玄学和健康长寿上扯。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场小小的腹泻或风寒都可能要命,中医虽好,预防才是王道。他可不敢赌自己穿越者的命能硬到百毒不侵。 老王把削好的木棍放下,又拿起另一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少爷您说的都对……这井水打上来烧开了不都一样喝?多少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我看呐,就是您闲的。” “嘿!你这老家伙!”周桐笑骂一句,开始他的“洗脑”大法,“你别不信!等弄好了,你用你那宝贝茶叶,同样的水,滤过的和没滤过的各泡一壶,盲品!我保证你能喝出区别!上面这细布,过不了多久就得变颜色,那滤出来的就是水里的脏东西!这东西,能激发出水本来的甘甜!” 他描绘得言之凿凿,仿佛真有其事。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强大的,只要先植入这个观念,老王潜意识里就会去寻找和印证这种“差异”。 老王将信将疑地看了周桐一眼,手里动作没停:“成成成,您说是就是。等弄好了,老汉我就拿我从桃城带来的那点压箱底的好茶试试,要是没区别,少爷您可得赔我更好的茶叶!” “没问题!”周桐拍胸脯保证,随即又叮嘱道,“不过记住了啊,这装置滤水专用!可别把什么硝石啊、乱七八糟的药粉啊也往上倒,串了味可就真糟蹋好东西了!” 老王无语地看过来:“少爷,我又不傻!那硝石一股味儿,跟水放一块还能喝?我还惜命呢!” 周桐乐了:“哟,反应挺快嘛!要给你颁个‘最聪明老仆’奖吗?” 老王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继续埋头跟手里的木棍较劲。周桐看着初步成型的过滤架(几层木框,准备依次铺上石子、细沙、木炭粉、细布),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溜达着回了自己房间。 他推开外间的门,刚要迈进里屋,就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女子低低的嬉笑声。 “巧儿姐,这件鹅黄色的衬里好看,衬得你皮肤更白了!” “嗯……是比那件竹青色的显气色些……” “哎呀,这条腰带的系法好像不是这样……少爷真是的,偏偏这时候回来……” 周桐眼睛一亮,厚着脸皮就探头往里凑:“换衣服呢?让我瞧瞧让我瞧瞧!我家巧儿穿什么都好看!” 话音刚落,一个软软的布团就迎面飞了过来,伴随着小桃的嗔怪:“少爷!不准偷看!出去出去!等换好了再进来!” 周桐手忙脚乱地接住布团,是件素软缎的中衣。他隔着门抗议:“我看我自个儿媳妇,天经地义!怎么就叫偷看了?小桃你少管闲事!” 里面传来小桃理直气壮的声音:“就是不行!女儿家换衣服,哪有男子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的规矩?少爷你快出去等着!” 徐巧带着笑意的轻柔嗓音也传来:“桐哥哥……你且在外间稍坐片刻,很快就好。” 周桐无奈,只好捏着那件中衣,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只听里面衣裙窸窣,环佩轻响,间或夹杂着小桃“这件好!”“配这个簪子!”的点评和徐巧温柔的回应。 他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前世陪女友\/老婆逛商场试衣服时,那些坐在休息区男同胞们的感受——期待又无聊,还得随时准备好溢美之词。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的门帘才被掀开一角,小桃先钻了出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冲周桐招手:“少爷,快来品鉴品鉴!” 周桐立刻起身进去,只见徐巧站在房中,身上换了一件月白底绣着淡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夹袄,下配同色系的长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清丽脱俗。 “好看!”周桐眼睛发亮,脱口而出,“我媳妇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小桃在一旁叉腰:“哼,肤浅!就会说‘好看’!少爷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词儿?” 周桐瞪她一眼:“那你来说个不肤浅的?” 小桃一噎,随即强词夺理:“我……我那是觉得巧儿姐穿什么都好看,无需用言语形容!” 周桐懒得理她,对徐巧说:“从桃城带来的冬衣确实少了点,改明儿我去请长阳城最好的裁缝来,给你多做几身。虽然我家巧儿手艺好,但也不能总累着自己。” 话没说完,又一件衣服飞过来——这次是件湖蓝色的百褶裙。小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少爷!巧儿姐还要试呢!您再出去等等!” 周桐:“……还换啊?”他感觉自己都快成“换衣间门童”了。 小桃理直气壮:“当然!欧阳大人不是说了吗?明日诗会,长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小姐们多半都会去!巧儿姐要不打扮得惊艳点,某些登徒子的魂儿怕是要被勾走了!”她意有所指地瞟了周桐一眼。 周桐无语地看着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最没立场说这话的就是你这只‘偷腥猫’吧?” 小桃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道:“少爷!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猫啊狗的!我听不懂!” 周桐呵呵冷笑,决定不跟她在这话题上纠缠,转而道:“得了得了,你有这闲工夫在这儿折腾衣服,不如去帮老王削木架子去!我家媳妇换衣服,我来帮忙就行!嘿嘿……”说着就摩拳擦掌,作势要上前。 小桃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看吧看吧果然原形毕露了”,张开手臂拦住他:“少爷!你是怎么做到面不红心不跳说出如此登徒子的话的?” 周桐挺起胸膛,振振有词:“我帮我媳妇,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小桃脸上的鄙夷更浓了,几乎要凝成实质。周桐见状,反过来推着她往外走:“行了行了,出去吧出去吧!等晚上把火盆烧旺点,屋里暖和了,再慢慢试也不迟!” 小桃被他推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哦对了少爷!夜黑风高夜,好办事啊!”她说完还冲周桐挤挤眼。 周桐、徐巧:“……” 这丫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桃自己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少爷,咱们定做的新床呢?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不是说好去看坯子的吗?明天要去诗会,肯定去不了,岂不是又要拖一天?”她惦记着她的暖炕。 周桐算了下日子:“急什么,来得及。要是明天实在没空,就让老王跑一趟榆林巷看看就是了。” 小桃这才放心:“那说好了啊!等新床到了,我要先和巧儿姐睡!等我那屋的炕盘好了我再搬回去!”她已经开始规划了。 周桐闻言,幽幽地看向她,眼神意味深长。 小桃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少爷……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周桐慢悠悠地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刚才不知是谁说,怕有‘狐狸精’来勾引我这个‘正人君子’……殊不知,有些人自己就是只整日赖在主人房里不肯走的‘家猫’啊……” “少爷!!!”小桃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张牙舞爪地就扑了过来,“我跟你拼了!!!” 周桐早有准备,大笑着灵活躲开。两人瞬间又在房间里上演了一场熟悉的追逐战,徐巧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好柔声劝道:“好了好了,你们俩……小心别碰倒了东西……” 第380章 诗会前的“惊喜”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桐就被一阵毫不客气的推搡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弄醒。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迷迷糊糊间只看到小桃那张放大的、写满了“紧急”二字的脸蛋在眼前晃悠。 “少爷!少爷!快起床了!时辰不早了!”小桃的声音又急又脆的传来。 周桐满心不情愿,下意识地就想往身边温暖的被窝里缩,顺便向旁边的徐巧寻求一点安慰和共情。他手臂往旁边一揽——却捞了个空。 嗯? 他疑惑地睁开眼,侧头一看,枕边早已空空如也。再一抬眼,只见徐巧早已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小心翼翼地簪着一支珠花,神情专注,甚至带着几分他平日罕见的郑重。 周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好家伙,这积极性……比他去见皇帝老子还高。 他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唧着,一边抱怨着“起这么早作甚”,一边扶着仿佛被掏空的老腰慢吞吞地坐起身。 手下意识地在脸上揉了揉,想驱散睡意,却不小心碰到了左脸颊某处。 “嘶——哎哟!”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疼得彻底清醒过来。这才想起昨天被某只炸毛猫挠的那一下! 他赶紧趿拉着鞋下床,凑到梳妆台前,挤到徐巧旁边,对着那面昏黄的铜镜使劲歪头照看。 奈何铜镜磨得再光,影像也终究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具体多明显根本看不真切。 “巧儿,快帮我看看,这儿,明显吗?”周桐指着那处,紧张地问。 还没等徐巧回答,小桃的脑袋就挤了过来,信誓旦旦地抢答:“不明显不明显!少爷,一点都不明显!只要不是趴您脸上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她试图用肯定的语气增加可信度。 周桐直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信你才有鬼!不仔细看?我现在碰着还火辣辣的疼呢!” 他越想越气,指着小桃的手,“还有你!那爪子!给我修干净点!再敢留着‘凶器’,我给你一根根剪秃噜了!”(古人修指甲多用专门的锉刀或小剪刀,也有用细砂石打磨的。) 小桃被他一吼,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又赶紧伸出来,讨好地展示:“修了修了!少爷你看,昨天回来就用锉刀磨得光溜溜的,绝对伤不了人!” 周桐冷哼了一声,表示不信:“哼,看不出来?我看是‘看’不出来吧!疼可是实打实的!” 小桃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心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陶瓷圆盒,双手捧着递到周桐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少爷!您别生气!用这个!用这个抹一点点,保准就看不出来了!” 周桐疑惑地接过来,入手微凉,盒盖上的釉彩还挺漂亮:“这什么?金子做的?”他下意识以为这丫头又想用钱摆平。 “不是不是!”小桃连忙摆手,“是……是面脂香粉!就……就之前那大箱子里翻出来的,我看着香喷喷的,就……就偷偷留了一盒。”她越说声音越小。 周桐一听“面脂香粉”,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猛地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细腻雪白的粉膏,还散发着一股浓郁却不自然的香气。 他顿时火冒三丈:“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了吗?!这玩意儿不准用!不准碰!你小子胆肥了?还敢私藏?!”他声音陡然拔高。 小桃被吓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辩解:“不……不是……少爷,这个真的很香啊……而且,而且抹上真的会变白……我看那些夫人小姐都用……” “用个屁!”周桐气得差点把盒子砸了,“香?白?那砒霜还白呢!你怎么不往脸上抹?!我说过多少遍了,这玩意里面掺了铅粉和汞粉!有毒的!懂不懂?!” 他一把将盒子攥在手心,怒气冲冲地扫视两人:“过会儿我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全找出来倒了!” “别别别!少爷!”小桃急了,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个……那个……巧儿姐也拿了!” 周桐猛地转头看向徐巧。 徐巧正拿着簪子的手一僵,脖子微微一缩,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游移不定。 在周桐灼灼的目光逼视下,她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从自己的袖袋里也摸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圆盒,默默地、带着点“自觉交代”的意味,推到了梳妆台的角落。 周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上前一步将那个盒子也没收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她们俩,痛心疾首:“一个!跟着嬷嬷学十几年的,草药毒物好歹认得几样!另一个!不是学医的吗?!” 他举起手里的盒子,压低声音,语气严厉:“马上!把你们藏起来的,全都给我交出来!一件不准留!然后拿出去,混到剩饭里喂狗喂鸡!你们自己看看,它们吃了能活多久!” 小桃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又……又不是吃下去……只是抹脸上……” 周桐简直要被气笑了:“呵呵,不吃下去就没事?鹤顶红涂脸上也挺显气色的,你怎么不试试?” 小桃下意识反驳:“鹤顶红是红色的!根本不是这个颜色!”她对自己的“专业知识”还挺自信。 周桐立刻换了个例子:“那砒霜总行了吧?够白了吧?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小桃瞬间哑火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桐戳着她的额头,继续科普:“图一时白净?知道这玩意儿长期用下去会怎样吗?皮肤会越来越干,越来越脆,最后脸色发青发黑,牙齿松动脱落,头发掉光!人也会莫名其妙地消瘦、没力气!这叫慢性中毒!懂不懂?” 他越说越气:“你们要是不信,以后路过那些常用这玩意儿的青楼楚馆,仔细瞧瞧里头的姑娘,有几个是脸色健康红润的?多半是惨白里透着一股死气!那就是铅汞入体的样子!” 小桃听得脸色发白,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乖乖点头。 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眨巴着眼好奇地问:“少爷……您……您怎么对这些……这么了解啊?” 连人家青楼姑娘脸色都观察得那么仔细? 周桐瞪她一眼:“我要不了解,你小子现在早就跟她们一个下场了!”他顿了顿,看着两双充满求知(和八卦)欲的眼睛,没好气地找了个借口,“我身边那几个老光棍,老王、万掌柜、倪叔……他们哪个不是那些地方的常客?听也听会了!” 他大手一挥,终结这个话题:“别给我转移重点!我再问最后一遍,还有没有私藏的?现在交出来,既往不咎。要是让我以后发现谁还敢用……”他眯起眼睛,威胁意味十足。 徐巧和小桃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眼神交流了一下,最终都默默地、慢吞吞地从妆奁的不同角落、袖子的暗袋里,又摸出了两三盒同样小巧精致的香粉盒子和一两个口脂罐子,一股脑堆到了桌上。 周桐看着这一小堆“毒药”,气得肝疼,忍不住抬手就照着小桃的屁股抽了一巴掌(没用力):“之前三令五申都当耳旁风!为了那一时半刻的虚假漂亮,连命都不要了?傻不傻!” 他语气缓了缓,带着几分认真:“再说了,我家巧儿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根本用不着这些玩意儿。 你也是,健康活泼比什么都强。真要是我定性那么差,只看一张抹得煞白的脸,早就靠着这身份出去胡混了。那些人乐意用让她们用去,咱们家就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他想起一句应景的话语,随口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懂不懂?” 小桃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这话听起来就特别厉害,特别有文化,顿时忘了挨打,哇了一声,眼睛里冒出小星星:“少爷!您说得太好了!” 徐巧也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异彩,柔柔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摆摆手,懒得再废话:“行了,少拍马屁。赶紧把这些晦气东西处理掉,然后把脸洗干净,换身利索衣服,准备吃早饭!” 一番鸡飞狗跳后,几人总算收拾妥当出了门。来到院子里的小石桌旁,老王和张婶已经将简单的早饭摆了上来——米粥、窝窝头、几样小咸菜,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 孔大和朱军正拿着窝窝头就着咸菜啃得香。今天轮值看大门的是孔二,这会儿还没过来吃。 府里没那么多虚礼,周桐洗了手,很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饭团,对张婶道:“婶子,给孔二留点吃的,过会儿他换岗了吃。” 说完,他刚咬了一口饭团,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一抬头,发现桌上的人——正慢条斯理喝粥的欧阳羽、啃窝窝头的朱军、偷笑的孔大、甚至旁边站着的小菊和小荷——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他脸上扫过,然后又默契地移开,表情各异,但都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古怪。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眨了眨眼,看向对面唯一还算淡定的欧阳羽。 欧阳羽优雅地放下粥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手,状似无意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看好戏的意味? 周桐人麻了。他弱弱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小声问了一句:“……真有那么明显吗?” “唰——”地一下,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然后动作极其一致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王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揶揄道:“哎哟,少爷,这……这是被哪只野猫挠了吧?啧啧啧,让你平时老是欺负……呃,逗弄夫人,这下遭报应了吧?” 周桐瞬间眼皮狂跳,手里的筷子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咔嚓”一声,竟硬生生被他掰断了一根! 他缓缓放下断筷,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吃人”的目光投向那个正努力缩小存在感、双手捧着窝窝头、蹲在石凳旁边假装自己是个蘑菇的小桃。 周桐起身,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不重,却带着千钧压力。他走到小桃身后,一只手沉沉地搭在她瑟瑟发抖的小肩膀上。 小桃整个人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开始小口小口地、极其认真地啃着手里的窝窝头,速度莫名加快,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两人谁也不看谁,视线都死死地盯着地面,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桐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说、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吗?” “小……桃……?!” 回应他的,只有小桃更加急促的、试图用食物掩盖心虚的咀嚼声,以及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的背影。 第381章 你全家才是面首 马车轻微地摇晃着,周桐扶着额头,目光有些无奈地投向窗外。长阳城繁华的街景如水般流过,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但他却有些提不起兴致。 小桃趴在另一边的车窗边缘,小嘴撅得老高,不满地抱怨:“这马车一点儿都不舒服!硬邦邦的,连个能歪着躺的地方都没有,比咱家那个差远了!” 周桐声音闷闷地从面具下传来:“得了吧,有现成的车坐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他不由得想起早饭后的那番折腾。 时间倒回众人准备出门时。顶着脸上那道实在无法忽视的“勋章”,周桐急中生智,拉住小十三问道:“十三,你那里……还有没有多余的面具?借我一个应应急。” 两人钻回小十三的房间鼓捣了一阵。再出来时,周桐脸上多了一个制作精良的木制面具。 这面具并非全遮,而是巧妙地弄成斜戴式,只遮住了从左额角到脸颊颧骨的位置,将那道抓痕和部分面容隐于其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另一半完好无损的脸庞。 冷硬的木质线条与他本身的气质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合,竟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唯美的感觉? 小桃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蹦跳着凑过来:“少爷少爷!我也要一个!这样看起来多威风……” 话还没说完,周桐那透过面具孔洞射来的、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眼神就让她瞬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旁边看热闹的老王笑得肩膀直抽搐,上气不接下气地调侃:“哎哟喂!我说少爷,您要不戴这面具吧,人家远远瞧着,兴许还分不清您和夫人哪位是主家。 现在可好,您这往旁边一站,活脱脱就是两位娇小姐带着俩忠心耿耿的蒙面护卫出门踏青啊!这派头,啧啧!” 周桐听得眼皮直跳,磨着后槽牙就朝老王走去:“好啊!我看咱家王老弟今天兴致很高嘛,精神头这么足,正好还有个活儿,原本我打算亲自去的,看你这么积极,就交给你了!”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道:“我在西市榆林巷定了四张暖床,说好三日先看一张的坯子。老王,你正好去帮我验验货,看看手艺和木料怎么样。” 老王依旧笑呵呵的,半点不推辞,爽快应道:“成啊!榆林巷是吧?知道了。”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周桐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老王会借口不认路推脱一番。“嗯?你认路?”周桐疑惑地问。 老王脸上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略显神秘的笑容,含糊道:“嗨,长阳城这么大,总得知道几个地方不是?” 周桐将信将疑,但也懒得多问,点头道:“行,那家木匠铺子叫‘周氏木作’,老师傅也姓周,倒是我本家……”他说着,下意识伸手往怀里摸索那张写着地址和约定的纸条,却摸了个空。“咦?纸条呢?” 旁边的徐巧柔声提醒:“夫君,你早上看完,好像随手放在书房桌案的抽屉里了。” “瞧我这记性!”周桐一拍脑门,“罢了,老王你去了榆林巷打听一下‘周氏木作’,应该不难找。” 老王点头应下:“得嘞,过会儿我就去瞧瞧。” 小桃早已等得不耐烦,拽了拽周桐的袖子:“少爷,事儿都交代完了吧?咱们可以走了吧?” 周桐刚一点头,旁边一直沉默的小十三便开口道:“那我去后院套车。” “马车?!”一听到这两个字,周桐眼角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了被自家老爹改造得如同移动土地庙般的朱红拱顶马车! 那玩意儿要是坐出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抑不住的窃笑。 前几天那场秋雨,恐怕早已将他之前胡乱刷上的墨汁冲刷得七七八八,那醒目的“红庙顶”……简直不忍直视! 他立刻疯狂摇头,连连摆手:“别别别!那啥……咱们走过去吧!正好逛逛,活动活动筋骨!” 小桃立刻哀嚎起来:“啊?走过去?那么远!累都累死了!到时候妆……呃,脸色都不好看了!”她及时把“妆花了”咽了回去。 周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虽然隔着面具效果大打折扣):“我要脸!就咱家那马车,红彤彤的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移动祠堂出来巡街了呢!我可丢不起这人!” 小桃小声嘀咕:“那……那我们雇一辆马车也行啊……” 这时,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小菊怯生生地开口了:“周大人……那个……我们家老爷府上是有马车的……平日里闲置着,应该可以用……”欧阳羽虽清贫,但基本的车驾还是有的。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朱军坐在车辕上赶车,小十三坐在他旁边——因为他完全不认路。 想起刚才出发时的情景还有点好笑:老王一开始居然下意识地先爬上了车辕,坐上去后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跳下来,嘟囔着:“哎哟瞧我这记性!我又不认路,我坐这儿干啥?还是让老朱来吧!” 周桐当时就心里嘀咕:这不认路?那刚才说起榆林巷答应得那么爽快?这老家伙,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小桃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向徐巧:“呀!巧儿姐,你戴面纱了?” 周桐闻言也侧过头,只见徐巧不知何时已将一方轻薄的白色面纱戴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明媚的眼眸和光洁的额头。他不由得笑着打趣:“咦?不是说不戴了吗?怎么又……” 徐巧微微低头,面纱下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你……你不是戴面具了么?我……我下次再摘~”语气里竟有几分娇憨。 小桃立刻来了精神,把身子挪过去:“小姐小姐!还有吗?也给我一个呗!” 徐巧笑了笑,果然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方面纱,仔细地帮小桃也戴上,系好。 旁边的小十三看着自家少爷和两位“蒙面”女眷,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少爷这样……看上去确实更……更像了。” 周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小十三的肩膀,笑骂道:“好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拐着弯打趣人了?” 马车内气氛轻松柔和。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嘈杂的人声和丝竹声明显清晰起来。车辕上传来朱军沉稳的声音:“周大人,到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率先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他们正停在一座装饰得极为雅致华丽的三层楼阁前,飞檐翘角,灯笼高挂,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漱玉轩”三个大字。 门口车水马龙,各式精致的马车停得满满当当,衣着光鲜的仆从们穿梭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马匹的淡淡腥气、昂贵的熏香、女子胭脂水粉的甜香以及酒菜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种场合的、既热闹又有些腻人的氛围。 “嚯,这味儿……真冲鼻子……”小桃一下车就忍不住小声吐槽,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周桐和小十三先下车,然后转身,一个小心地扶着徐巧,一个搭手让小桃借力,将两位女眷接下车。 他们这一行人的组合颇为奇特——两位身姿窈窕、轻纱遮面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位身材挺拔、却一个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冷酷面具(小十三)、一个戴着神秘半遮面具的“护卫”(周桐)。这景象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那些刚从其他马车下来的文人墨客、官家子弟以及他们的女伴们,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视线,低声议论起来: “快看,那是哪家的千金?好大的排场,还带着面具护卫?” “啧啧,这护卫……尤其是那个戴半张面具的,看身段气度倒不像寻常武夫,莫非是……” “养的面首吧?啧啧,真会玩……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如此不拘小节……” “嘘!小声点!别惹麻烦!” 那些窃窃私语隐隐约约传来,周桐听得眼角又是一跳,但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反正有面具挡着大半),心里暗骂:你才面首!你全家都面首! 徐巧和小桃显然也听到了些许,面纱下的脸颊想必早已绯红,但都强作镇定,微微昂首,保持着端庄(小桃是努力模仿的端庄)的姿态。 周桐定了定神,轻轻托起徐巧的手,让她挽住自己的臂弯,两人率先朝着漱玉轩大门走去。小桃和小十三则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门口站着几位衣着体面、面带笑容的管事模样之人,正在热情地迎客兼检查请柬。今日这漱玉轩显然已被包下,非请勿入。 周桐从怀中取出那份制作精美的请柬递了过去。一位管事双手接过,快速而恭敬地查验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侧身弯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而清晰: “原来是周大人大驾光临!快里面请!三殿下早已吩咐过了,您可是贵客!诗会设在三楼雅阁,已有不少大人和才子到了,您请随我来!” 周桐微微颔首,收回请柬,在一众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徐巧,步履从容地踏入了这灯火通明、丝竹绕梁的“漱玉轩”。 第382章 三楼 踏入漱玉轩大门,一股混合着高级熏香、脂粉和酒菜的暖香气息便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喧嚣截然不同,此处的氛围显得更为精致和刻意。 一位早已候在门内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她身着水绿色的绡纱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薄半臂,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和几朵小小的绒花,妆容清淡,眉目间带着书卷气的娴静,若非身处此地,倒更像是一位小家碧玉或女学士。 她听到管事报出“周大人”名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失礼的笑容,上前一步,盈盈一福:“奴婢绿珠,恭迎周大人大驾。” (注:这类高级场所的女子多自称“奴婢”或“小女子”,并非卖身婢女,而是一种谦称和职业习惯。她们通常午后开始准备,傍晚至深夜是主要营业时间,陪客吟诗作对、弹琴唱曲是主业,但也并非完全不涉及风月,只是更为隐晦和讲究你情我愿,通常需另辟静室。) 行礼起身后,绿珠声音柔婉:“殿下早已吩咐过,周大人是今日贵客,特命奴婢在此迎候。大人请随奴婢来,殿下正在雅阁等候。” 她的目光礼貌地扫过周桐身后的徐巧、小桃和小十三,微笑着询问道:“不知这几位是……?” 周桐简单介绍:“这位是内子,这两位是在下的家人。” 绿珠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羡慕,对着徐巧再次微微一福,语气真诚:“原来是周夫人!夫人真是好福气,能与周大人这般惊才绝艳的君子喜结连理,想必夫人也定是……”她似乎想夸赞徐巧的才情品貌。 周桐笑着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绿珠姑娘,此处似乎并非叙话之地,不如我们先上楼再谈?” 他并不希望徐巧在此成为被品评的焦点。 绿珠立刻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歉然道:“是奴婢唐突了,大人夫人勿怪。请随奴婢上楼。”她侧身引路,纤手柔柔指向通往楼上的雕花木梯。 一行人跟着绿珠踏上楼梯。楼梯宽敞,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无声息。 偶尔有打扮得同样清雅别致的女子或端着酒水点心的小厮从旁经过,皆会礼貌地侧身让路,并投来好奇而克制的目光。 从楼梯转角处的雕花窗棂望下去,能看到一楼大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有舞姬正随着轻柔的乐声翩翩起舞,台下围坐的宾客们低声谈笑,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周桐一边走一边暗自咋舌,这古代的“高级会所”真是名不虚传,装修奢华而不显俗气,氛围营造得极好。 幸好一路看来,并未见到那种左拥右抱、放浪形骸的场面,大多只是男女对坐弈棋、品茗论画,或是三五成群地围坐听曲,显得颇为“风雅”。 终于来到三楼,走廊更为安静,两侧房间的门大多紧闭,门上挂着雅致的名称木牌,如“听雪”、“望月”、“漱石”等。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更高级、更淡雅。绿珠引着他们来到走廊最深处一扇尤为宽阔的双开门前,门楣上挂着“揽月阁”的匾额。 门前站着另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气质更为沉稳的女子。 门内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周桐仔细听了听,是古筝和箫的合奏,曲调婉转缠绵。 作为一个听惯了现代各种复杂编曲的耳朵,他不得不承认这古乐自有其韵味,但听久了确实觉得节奏稍显缓慢单调,心里暗自嘀咕:“这要是循环播放一晚上,怕是得听困了……古人这娱乐耐性真是可以。” 绿珠对那紫衣女子低声道:“紫苑姐姐,周大人和周夫人到了。” 那名名叫紫苑的女子闻言,目光立刻落在周桐身上,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好奇与激动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声音比绿珠更为柔美动听:“奴婢紫苑,久仰周大人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大人所作的《将进酒》与《青玉案·元夕》,在我们姐妹间早已传唱,每每读来都令人心折不已!殿下已等候多时,快请随奴婢进去!” 紫苑推开沉重的门扇,更加清晰的乐声和谈笑声涌了出来。 周桐一步踏入,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现代人也微微怔了一下。 这“揽月阁”极大,布置得如同一个豪华的客厅兼宴会厅。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周摆放着精美的屏风、多宝阁和盆景。厅内并未像想象中那样摆满酒桌,而是分散着许多舒适的矮榻、软垫和案几。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投壶弈棋,有的在挥毫泼墨,更多的则是围坐在一起,听着中央区域一位正在轻抚古筝的女子演奏,低声谈笑,品评诗文。 穿着雅致衣裙的女子们娴熟地穿梭其间,或陪坐下棋,或素手烹茶,或为宾客斟酒,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并无过分轻佻之举。 (注:在这种高级清馆,才女与客人看对眼后,若想更进一步,通常会默契地先后离开主厅,前往早已备好的、更为私密的房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失礼之举。) 紫苑引着周桐几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主位方向。那里,三皇子沈陵正与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女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谈笑风生,人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殿下,”紫苑柔声通报,“周大人和周夫人到了。” 沈陵闻声转头,看到周桐(尤其是他脸上那半张面具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周兄!你可算是来了!为兄方才还与他们说起你前日赠我的那半首《古朗月行》,真是仙音绝句,令人回味无穷啊!快快快,请坐请坐!” 他话音未落,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身着鹅黄色云锦长裙、头戴金丝步摇、容貌明艳大方的女子便笑盈盈地站起身。 她先是对着周桐施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小女子孔喜,久闻周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话锋一转,目光好奇地落在一旁戴着面纱的徐巧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想必这位便是能让周大人写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周夫人吧?不知夫人芳名能否告知?真是令人羡慕得紧呢。” 她笑着自我介绍,“家父乃当朝宰相孔庆。” 戴着面纱的徐巧,在听到“孔喜”这个名字和“宰相之女”的身份时,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周桐上前半步,巧妙地挡在徐巧身前些许,对着孔喜拱手回礼,笑容依旧温和,声音清晰地说道:“孔小姐谬赞了。正是在下内子,姓徐,名巧。” “徐巧”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沈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懊恼。自从周桐从他府上离开后,他早已派人打听到了这位周夫人的名讳。 他自然记得徐巧,当年也曾对她的几分才情略有耳闻,只是后来她家道中落……他本以为周桐此次前来,或许会独自一人,或者徐巧会用一个化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没想到周桐竟如此坦荡地直接带着人来了,还当众说出了真名!他刚才正想赶紧招呼他们入座,避开深谈,谁知孔喜这丫头嘴这么快! 果然,“徐巧”二字如同水滴入热油,原本只是隐约注意这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 “徐巧?是那个前户部尚书徐家的……” “嘘!慎言!不是说全家都……” “她怎么……竟然成了周大人的夫人?” “这……周大人这胆子也忒大了……” 各种探究、惊讶、甚至略带鄙夷的目光纷纷投来。 孔喜也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徐巧?那个罪臣之女?她父亲倒台前,在京中闺秀圈里也曾小有名气……孔喜昨晚在家中反复练习的、准备用来与周桐“切磋”诗文的开场白和话题,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愣在了原地。 沈陵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盖过那些窃窃私语:“哎呀!站着说话做什么!周兄,周夫人,快请入座!紫苑,快给周大人和夫人看茶!就用我带来的那罐雪顶含翠!” 周桐脸上戴着半张面具,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只眉眼依旧弯弯的,带着从容的笑意,仿佛丝毫未察觉周围的异样。 他顺势牵起徐巧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但并未退缩),温柔而坚定地引着她走向沈陵旁边的空位,动作自然亲昵,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他们的关系。 两人落座,周桐依旧轻轻握着徐巧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徐巧微微垂眸,面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但在周桐的支撑下,身姿依旧保持着端庄。 第383章 文抄公 周桐扶着徐巧落座,徐巧或许是因为紧张,裙摆微绊,身子轻轻一晃。 周桐手疾眼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顺势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打趣:“巧儿,这是见到一群‘故人’,高兴得腿软了?” 徐巧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肩膀微靠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紧张:“你……你也不先说个化名,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周桐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这时,一位侍女端着茶盘袅袅走来,小十三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茶壶,先为周桐斟上,然后又为徐巧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满,动作流畅安静,尽显护卫兼随从的本分。 周桐转头,本想对身后的小桃说一句“看看人家十三,多学着点”,却发现小桃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正踮着脚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不远处一群正在玩投壶的男女,脸上写满了“好想玩”三个大字。 (注:投壶是古代宴饮时的一种游戏,源于射礼。设一特制壶具,参与者在一定距离外轮流将箭矢投向壶口,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胜者常可罚负者饮酒,或即兴赋诗一首,也算是一种雅致的惩罚和助兴方式。) 周桐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心里暗道:这家伙,真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大到根本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啊。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下这所谓“风雅”的场面,虽然看似文明,但男女同席、嬉笑游戏,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多少也有点“礼崩乐坏”的感觉了。 他凑近徐巧,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们以前参加的诗会……也这样?”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投壶和那些谈笑风生的男女。 徐巧轻轻摇头,小声解释:“官家小姐们的诗会……多在私家园林或画舫,更为拘谨些,多是品评诗文、刺绣工笔,鲜少有这般……游戏喧闹的。”她说着,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周桐的手背上。周桐立刻感觉到她手心一片冰凉。 “手怎么这么冷?”周桐关切地问。 徐巧正凝神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回了句:“嗯?有点……” 周桐闻言,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徐巧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不冷!真的……” 周桐却不由分说,已将外袍脱下,动作自然地将还带着他体温的衣袍披在徐巧肩上,腿也更贴近了她一些,低笑道:“那我抱着你?” 徐巧脸颊一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推辞,只是微微将带着他气息和体温的外袍拢紧了些。 两人这番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落在那些一直暗中观察他们的人眼中,无异于又塞了满满一嘴“狗粮”。 连正看投壶看得入神的小桃都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聚焦,她低头看了看自家少爷和夫人,忍不住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小声叹息:“哎,常规操作,常规操作罢了……” 她的叹息声引起了周桐的注意,他转头问:“你也冷?” 小桃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皮厚实着呢!”她可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 周桐小声提醒:“那站好点,别东张西望,好多人都看着呢。”他还以为那些目光是冲着小桃的好奇举动来的。 小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少爷,人家那是看着您和巧儿姐亲亲我我呢!” 周桐这才恍然,摸了摸鼻子:“哦哦,这样啊……”然后居然更理所当然地又往徐巧那边靠了靠,低声说起悄悄话来。 期间,确实有几人蠢蠢欲动,想上前与周桐攀谈,探讨诗词。 周桐的“诗才”名头实在太响,若能得他一句点评,必然身价倍增。 然而,他们脚步刚动,看到周桐身旁那位“徐夫人”,又联想到她的身份,顿时犹豫起来,最终还是选择了观望。 与这位风头正劲却带着“污点”家眷的周大人走得太近,福祸难料啊。 这番顾忌,反倒让周桐落得清闲。他心里其实大大松了口气——他是真怕有人过来拱手就来一句“周大人,您对诗词格律有何高见?”或是“周大人,您创作《青玉案》时心境如何?” ……他一介“文抄公”,哪里真有什么创作心得和精深理论?全靠“借鉴”伟力。这次来诗会的主要目的,可是忽悠沈陵这个小胖子(金主)为他的报纸大业慷慨解囊的。 后来到的宾客,一进门,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低声向先到者打听: “王兄,那位周大人可来了?” “来了来了,瞧,主位旁边,戴着半张面具的那位便是。” “哦?!果真气度不凡!小弟近日恰好作了一篇《秋思赋》,正想请周大人指点一二!” “李兄且慢,你可知周大人身旁那位夫人……” “哪位?” “便是那面纱女子,听闻是……徐巧。” “徐巧?这名字耳熟……莫非是前户部……?” “嘘……慎言,慎言。” 类似的对话在角落里悄悄流传。坐在主位的沈陵心里跟猫抓似的着急。 那些人自以为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宽敞却拢音的大堂里,只言片语总能飘进耳朵。他都能隐约听到,更何况就坐在他旁边的周桐和徐巧? 他担忧地瞥向身旁,却见周桐正侧着头,似乎在对徐巧低语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意,仿佛完全没听到那些议论。 他甚至看到周桐轻轻捏了捏徐巧的手,而徐巧虽然戴着面纱,露出的眼眸却并无慌乱,反而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在回应周桐。 周桐确实在低声对徐巧说:“巧儿,看来你当年名声不小啊,这么多人还记得。” 徐巧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掐了他大腿一下,声音带着羞恼:“还不是拜你所赐……” 终于,人到得差不多了。沈陵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堂内的丝竹声渐渐停歇,谈笑声也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沈陵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说了些欢迎诸位才子佳人莅临、以诗会友、交流心得的开场白,然后特意隆重介绍了周桐和徐巧(只称周夫人)的到来,引来一阵或真或假的附和与掌声。 接着,他照例宣布此次诗会的主题:“时近冬至,万物收藏,不若今日便以‘冬’为题,诸位尽可抒怀……” 他话未说完,席间一位青年文士便起身拱手道:“殿下,冬日之题固然应景,然每年诗会总少不了咏冬,难免有些陈套。 不知今日可否另择一题,也好让我等有些新意?”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不少人的附和。 (这些人心中自有算计:周桐在此,若按原题咏冬,自己仓促间拿出的诗作若平平无奇,岂非被比到泥地里? 不如临时换题,大家都没准备,全凭急才和往日积累,差距或许不会显得那么大。 而“秋”刚过不久,景物印象犹新,是文人最常咏叹的题材之一,几乎人人肚里都存着几首未完成的或可修改的秋日诗稿,最容易应付过去。) 沈陵见众人意愿如此,便从善如流,笑着询问大家以为何题好。几人七嘴八舌,最终话题便引到了“秋景”之上。沈陵转头看向周桐,询问道:“周兄以为如何?” 周桐放下茶杯,从容点头:“殿下,诸位所言极是。冬至未至,仍是秋末。 秋色斑斓,意味深长,正值得我等细细品味,挽留这最后的秋光,以此为题,甚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心觉得此提议风雅无比。 于是,诗题便定为“秋景”。 众人立刻或作沉思状,或聚首低声讨论,或踱步寻找灵感,或提笔蘸墨准备书写。一时间,大堂内倒是充满了“学术”氛围。 周桐看着眼前这群“戏精”,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果然都是老演员了,现场七步成诗哪有那么容易,多半是把自己库存的旧稿拿出来修修改改,或者早就打好了腹稿。这么看来,自己当个“文抄公”压力也不算太大嘛……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轻轻靠了过来。周桐转头,正好对上小桃凑过来的脑袋和眨巴着的大眼睛。 小桃瘪瘪嘴,用气声道:“少爷,站酸了,借我靠靠,就一会儿……” 周桐:“……” 他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小桃让出一点点可以倚靠的角度。 第384章 少爷少爷,你跟那个胖……三皇子殿下说什么了? 周桐看着大堂内或冥思苦想、或摇头晃脑吟哦、或故作潇洒挥毫的众人,心里不由得暗自摇头。 得,经典的“打脸剧情”看来是躲不过了。他原本还想着低调点,忽悠完沈陵就撤,没想到最终还是得靠“文抄”来走流程。 他算是明白了,穿越者想在古代文人圈混,诗词歌赋简直就是标配技能,躲都躲不掉。 除非你点的是工科技能树,直接搞出蒸汽机或许能另辟蹊径,但那个见效慢,哪有抄诗来得立竿见影? 他正想着,感觉靠在自己椅背上的小桃似乎在不老实地微微晃动。周桐无奈地侧过头,低声道:“你小子,靠就靠,能不能别抖?我这椅子都快给你抖散架了。” 小桃瘪着嘴,小声抱怨:“站着无聊嘛……又不能去玩投壶……” 徐巧听到了,柔声唤道:“小桃,过来。”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和小十三交换了位置,凑到徐巧身边,笑嘻嘻地说:“巧儿姐,是不是冷?我来给你暖暖!”说着,她就把周桐那件还披在徐巧身上的外衣拿了下来,塞回周桐手里,“少爷,你自己穿吧,巧儿姐交给我!” 周桐正好也觉得有些凉意,便接过来重新穿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朝站到另一边的小十三招了招手。小十三俯身靠近。 周桐压低声音,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姿态各异的才子才女们,闲谈般问道:“十三,你觉得这诗会怎么样?” 小十三面具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低声道:“回少爷,属下……看不懂这些。就是觉得……嗯……千奇百怪的。” 周桐顺着他隐晦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人闭目深呼吸仿佛在汲取天地精华,有人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书写无形文字,还有人突然一拍大腿或一抚额头,做出恍然大悟或痛心疾首状…… 他深有同感地点头,憋着笑道:“有道理,很有道理。我看他们身上跟撒了痒痒粉似的,没一刻安生。还有那一惊一乍的,吓唬谁呢?” 小十三似乎也被周桐的形容逗乐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低声道:“少爷看得通透。”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道:“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我能写出那几首诗,多半也是平日里瞎琢磨、偶然得之,然后记下来的。 真以为谁能张口就来、句句锦绣?那样的人太少了。 我不过是把别人喝茶闲聊、赏花遛鸟的功夫,都用在了琢磨这些文字上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诗才”的来源(死记硬背),也暗指了成功需要努力(虽然他的努力在前世),顺便小小地凡尔赛了一下。 小十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少爷是否需要笔墨?属下看不少人已经开始写了。” 周桐心想也是,早点抄完早点完事,便点头道:“也好,去取来吧。” 小十三应声而去,向一旁侍立的侍女低声索要了笔墨纸砚。他这一举动,立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快看!周大人要动笔了!” “终于等到了!不知今日周大人又有何等惊世之作?” “嘘!小声点,莫要打扰周大人构思!”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期待和好奇。周桐被看得有点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接过小十三递来的笔,铺开纸张,略一沉吟(假装思考),便挥毫写下: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周桐(杜牧)《山行》 写罢,他放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诗笺递给旁边的徐巧。徐巧仔细看去,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低声赞道:“意象深远,色彩明丽,看似写景,实则恬淡闲适之情溢于言表,真好。” 小桃也凑过来看,眨巴着眼:“少爷,你今天写的诗好短啊。” 周桐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写那么长干嘛?显得我提前准备了似的。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四句不错的已经很难得了好吧?” 他心想,抄也要抄得符合常理嘛。 小桃不服气,也小声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想!嗯……秋日好,秋日忙,秋收粮食堆满仓,蒸好馒头白又香!”她得意地扬起小脸。 周桐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评:“嗯……不错不错!语言朴实无华,贴近生活,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在丰收季节的喜悦之情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突出了秋日的充实感,表达了作者小桃……呃,对白面馒头的真挚热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前世万能阅读理解答题模板。 说完他自己都差点笑场,内心疯狂吐槽:说实话,他至今都没搞懂那些阅读理解到底是怎么评分的。 难道作者写“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真想了那么多象征意义和思想感情?说不定人家杜牧当时就是觉得枫叶真他妈红,好看!就跟他觉得小桃的“馒头诗”就是馋馒头了一样简单直接! 就像那篇《背影》,说不定朱自清当时就是感动于父亲爬月台不容易,哪想那么多父爱如山,现实中好像他似乎是恨死他爹了,时代悲剧的深层含义?都是后世解读出来的! (注:此处仅为小说角色调侃,并非对文学鉴赏的否定,还请诸位勿喷,有些深意有争议的作者也不敢太明示~~) 小桃听了周桐的“高度评价”,顿时得意非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哇!原来我作的诗这么有深意!” 周桐没好气地戳破她的泡泡:“得了吧你!所谓的作诗啊,很多时候就是把眼前景、心里话,用稍微好听点的话说出来而已。你以为多玄乎?” 他拿起自己写的那首《山行》,站起身,“你们等着,我去跟三皇子说点事。” 他拿着新鲜出炉的诗稿,走向主位的沈陵。沈陵其实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这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周桐的作品,又怕因为徐巧的事让他不悦,自己根本没心思作诗。见周桐过来,他连忙起身相迎。 周桐快走几步,隔着面具露出笑意,虚扶了一下:“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您坐着就好,我过来便是。” 沈陵却执意拉着他到自己那桌坐下,同桌的孔喜等人也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才华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 周桐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将诗笺递给沈陵,笑道:“方才偶得几句拙作,正好拿来请殿下品评指正。” 沈陵双手接过,仔细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连连赞叹:“妙!妙啊!‘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此句一出,往后咏秋之作,难矣!周兄大才,孤佩服!”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同桌其他人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请求一观。诗笺在几人手中传阅,顿时引来一片惊叹和喝彩声。更多人围拢过来,争相传看,议论声、赞美声不绝于耳。 周桐趁此机会,拉着沈陵稍微走开两步,低声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沈陵正在兴头上,连忙点头:“周兄请讲。” 周桐先是寒暄了几句,夸赞了一下诗会的氛围和三皇子的雅致,然后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报社的话题上:“……今日见此盛会,文人雅士齐聚一堂,交流思想,碰撞火花,实乃文坛幸事。 只是可惜,如此盛况,却仅限于在场诸位欣赏,未能惠及更多向往风雅的读书人,实在是一大憾事。” 沈陵闻言,深有同感地点头:“周兄所言极是!孤也常觉遗憾,许多精妙诗文、真知灼见,往往囿于小圈子的流传。” 周桐见时机成熟,便将自己的报纸构想(略去欧阳羽和沈怀民的部分,只强调文化传播和扬名)娓娓道来,重点描述了报纸如何能打破地域和时间的限制,将优秀的诗文、评论传播出去,如何能记录和放大像今日这样的文坛盛事,如何能让赞助者的美名随着报纸传递天下学子手中。 他语气诚恳,描绘的前景极具吸引力:“……殿下试想,若每一期报纸的刊头都印上‘本报承蒙三皇子沈陵殿下慷慨资助,只为弘扬文教,普惠天下学子’,届时,天下读书人皆知殿下爱才惜才、热心文教之美名!这份声望,岂是金银所能衡量?殿下之雅量高致,必将随墨香流传千古啊!” 沈陵听得心潮澎湃,两眼放光。他本就极度爱惜羽毛,看重身后名,周桐这番话简直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相比于直接送钱拉拢官员那种俗套且风险高的操作,这种资助文教事业的方式,显得如此清高、风雅且效果长远!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礼贤下士”、“赞助文化”的美名传遍天下,被无数文人交口称赞的场景,激动地握住周桐的手:“周兄!此议甚妙!甚妙啊!需要多少银钱,周兄尽管开口!孤必定鼎力支持!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更是我辈文人应尽之责!” 周桐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平静,又与沈陵详细敲定了一些初步的细节(比如通过欧阳府中转银钱,避免直接牵扯皇子与官员),确保事情办得漂亮又稳妥。 沈陵满口答应,此刻在他眼里,周桐简直就是他的知己和福星! 眼看事情谈得差不多,周围关注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周桐便适时地拱手告辞:“殿下,今日诗会,诸位才子尚有待殿下品评佳作,下官就不多打扰了。报社之事,后续细节,我再与殿下细禀。” 沈陵此刻心情极好,连连点头:“好好好!周兄慢走!今日之事,多谢周兄!” 周桐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刚一坐下,小桃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少爷少爷,你跟那个胖……三皇子殿下说什么了?我看他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一个劲地点头!” 周桐手悄悄背到身后,精准地在小桃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疼得小桃“嘶”地吸了口凉气,差点叫出来。 “回去再说!老实待着!”周桐低声警告道,嘴角却带着一丝计划通的轻松笑意。 第385章 施茜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下了漱玉轩的楼梯,喧闹和暖香被逐渐抛在身后。 走到二楼转角相对人少处,周桐终于忍不住伸手揭了揭脸上那半张面具,长长舒了口气:“呼……这玩意儿戴着是真闷气!” 他手指触碰到面具内侧,果然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连带着他脸颊被覆盖的地方也有些潮湿。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小十三,忍不住问道:“十三,你这天天戴着个全脸的面具,就不觉得闷得慌?怎么受得了的?” 小十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回少爷,习惯了就好。” 跟在后面的小桃立刻抢着补充,带着点卖弄的意味:“少爷,这您就不懂了吧?小十三肯定有特殊的呼吸法门,能调节内息,减少水汽……”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她:“得了吧!什么呼吸法门,回去以后,你这面具必须每天摘下来好好清洗晾晒!我就戴了这么一会儿就这么多水汽,天天戴着还得了?”他想象了一下那场景,觉得简直无法呼吸。 小十三却默默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种可能……少爷,您的话……比属下多得多。” 言下之意,您说话多,呼出的热气自然也多。 周桐:“……” 他竟无言以对。正好此时与几位说说笑笑、正准备上楼迎客的青楼女子擦肩而过,她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戴着面具或面纱、气质独特的客人。 周桐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哎,我也不想说那么多啊……”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刚才在楼上点评诗词的时候。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他那首《山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揽月阁”。 诗笺在众人手中争相传阅,惊叹声、赞美声、分析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还对自己作品有些信心的才子们,对比之下,顿时觉得自己的诗作黯然失色。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杀伤力”,让周桐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随后便是其他人的诗词吟诵环节。大厅中央被清出一块地方,一位位才子或才女轮流上前。 他们大多要先整理一下衣冠,然后或负手望天,或低头沉吟,努力酝酿出最佳的诗意状态(在周桐看来,确实有点小十三说的“搔首弄姿”的嫌疑),这才一步一顿,仿佛脚下踩着韵律般走到中央,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吟诵出自己的作品。 吟诵完毕,再向着主位和四周行个礼,这才退下。 接下来便是点评环节。按照惯例,自然是由身份最高的三皇子沈陵先开口。 他毕竟浸淫此道多年,点评起来倒也头头是道,多是鼓励和夸赞为主,偶尔提点不伤大雅的小建议。 接着便是由几位公认诗才不错的公子小姐点评。而周桐,作为今晚“王炸”级别的存在,被理所当然地留到了最后压轴。 这可苦了周桐了。说实话,在他看来,大多数古诗(除了那些顶尖名篇)意境和用词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一堆精炼的文言文组合。 (*注:小说为阅读顺畅,人物对话及诗词均已转化为现代白话文风格呈现,实际古代对话会更文言化,且人物之间常称字而非名,剧情需要作者会特别指出*)。 要不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耳濡目染,他连听懂都费劲,更别说点评了。 他仅存的那点文学素养,还是前世被应试教育逼着死记硬背诗词鉴赏模板留下的——什么“借景抒情”、“托物言志”、“运用了xx手法生动形象地描绘了xx景象,表达了作者xx的情感”…… 轮到他的时候,前面的人几乎已经把能夸的点、能提的建议都说了一遍了。他总不能干巴巴地说“俺也一样”吧?那也太掉价了。 于是,被逼急了的某人就灵机一动,换了一种问法。他用手撑着脸颊,面具下的目光带着笑意看向刚吟诵完、正紧张等待点评的那位才子,开口道: “方才诸位都在评点你的诗,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我更想听听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这首诗的?你写下它时,最想表达的是何种心境?” 这个问题一出,满场皆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种让作者自述创作意图的点评方式,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 随即,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原来如此”、“高人啊!”的恍然和敬佩表情——果然大佬的视角就是与众不同! 那才子也是受宠若惊,连忙仔细阐述自己的想法。周桐听完,点点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你先请回座。待诸位都说完,我再一并谈谈我的看法。”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得足足的。后面上台的人,几乎都经历了同样的流程:吟诵→被周桐询问创作意图→忐忑回答→被告知“稍候一并点评”。 这种神秘感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人结束。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周桐,等待他的“高见”。 周桐站起身,先是照例商业吹捧了一番,肯定众人的文采和热情。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 “诗词之作,贵在发自本心,是内心有所感、有所悟的自然流露,而非为了迎合某种标准或达到某种目的。若心中本无此情,强作之词,终觉隔了一层。” 他顿了顿,看到下面有人陷入沉思,才继续道:“方才我听了几位的自述,深有感触。 为何有些千古名句能脍炙人口,而有些辞藻华丽的诗篇却很快被人遗忘?其高下之分,往往就在那一字一词的‘精准’与‘真切’之上。” 他看着台下众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摩自己诗句用词的样子,拍了拍手,笑道:“诸位现在这表情就对了——此谓之‘揣摩’。但于我而言,更贴切的说法,应是‘推敲’。” “我与诸位说一个我一位方外好友的真实故事。他是一位诗僧,性喜吟咏。 一次,他夜间访友不遇,于月下有感,得了一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然他总觉得‘推’字似乎不够妥帖,反复思索,是‘推’字好,还是‘敲’字更佳?以至于他沉迷其中,不慎冲撞了当时一位文坛巨擘韩先生的车驾。” 众人听得入神,连沈陵都竖起了耳朵。 “韩公问明缘由,非但不怪罪,反而大感兴趣,沉思片刻后,言道:‘作“敲”字佳矣。月夜访友,门扉已闭,径直推门而入,显得鲁莽失礼。 而“敲”字,既显礼节,又于万籁俱寂中衬托出一丝声响动静,意境更显幽远、生动。’ 我这位朋友闻言,豁然开朗。此事也让我深有所悟,作诗填词,乃至为文,有时便是这般需要反复斟酌,‘推敲’二字,至关重要。词句不必一味求华丽,贴合情境、精准传神,方能让人读之如身临其境。” 周桐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贾岛推敲”的故事(稍微改编了一下)和引申出来的道理到底有几分正确,但他看到台下众人那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佩服和恍然表情,就知道——稳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脑补去吧~~~ 他轻轻咳嗽一声,做了总结陈词:“以上也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具体的,还请诸位日后自行多多‘揣摩’,细细‘推敲’了。” 说完,他便坐了下来。场内先是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众人都陷入对自身诗作的深深反思之中。 随后,便不断有人上前来请教,周桐被迫营业,只能硬着头皮用极其简短、模棱两可的话应对,诸如“此处可再凝练”、“此情可更真挚”,剩下的全靠对方自己领悟…… 直到沈陵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看周桐快要招架不住,才起身解围,声称周大人尚有公务在身,诸位才子佳人莫要再打扰,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 回忆结束,周桐等人也已下到了一楼门口。出了漱玉轩的大门,晚秋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街上特有的尘土和生活气息,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几人站在门口略一张望,并未立刻看到自家的马车。 (*注:古代这种高级聚会场所门口,达官贵人的马车停放自有规矩和顺序。通常身份最尊贵、或与主家关系最密切的宾客车辆会停靠在最方便上下、最显眼的位置。其他车辆则依次停放在稍远的街边或指定的巷弄内,并有各家仆从看守。 等到聚会临近结束,或有宾客提前离场时,仆从会提前将马车驭至门口等候,以免造成拥堵或让主人久候。*) 正寻找间,只见朱军从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上站起身,笑着朝他们挥手:“这儿呢!这儿呢!” 周桐几人走过去,周桐笑道:“朱大哥,辛苦辛苦,还让你在外等着。” 朱军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没事!正好和摊主老伯聊聊天,吃了碗热馄饨,舒坦!你们在路边稍等,我这就去把车赶过来。”说着便朝停车的巷子走去。 周桐几人便站在馄饨摊旁等候。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怯意的柔弱女声: “那个……芷若?是……是你吗?”(芷若,是徐巧的字) 戴着面纱的徐巧闻声身子微微一颤,蓦然回头。只见一位穿着淡青色衣裙、妆容素雅、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激动地看着她。 徐巧眼中瞬间涌上惊喜,脱口而出:“微微?你怎么……出来了?”她下意识地用了“出来”这个词。 那女子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徐巧的手,语气顿时带上了哽咽:“芷若!真的是你!我刚才在楼上.......就想来见你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高兴!”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女子说完,似乎才注意到旁边的周桐,连忙松开徐巧的手,敛衽行礼,自我介绍道:“周大人,小女子施茜,是……是芷若昔日的闺中好友。”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紧张。 周桐早已猜到,客气地拱手回礼:“施小姐有礼。在下周桐,是巧儿的夫君。”他用了徐巧的名,而非字,显得更亲近日常。 施茜连忙道:“恭喜周大人,恭喜芷若……”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看着周围的环境,又显得有些踌躇和不安。 此时,朱军已经驾着马车过来了。 周桐看了看四周,对施茜温和但提醒道:“施小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此处并非叙话之地,天色已晚,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若是让他人察觉……”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漱玉轩的方向和街上偶尔投来的目光。 施茜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周桐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周大人说的是,是小女子唐突了。” 周桐先扶着徐巧上了马车,徐巧在上车前,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她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周桐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安顿好徐巧,他转身对仍站在车旁的施茜笑了笑,道:“若施小姐日后想与巧儿叙旧,可修书一封,遣可靠之人送至欧阳羽太傅府上。届时我们再约个安静稳妥的地方,好好一叙,你看可好?” 施茜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多谢周大人!多谢!” 马车缓缓启动,徐巧忍不住掀开车窗的帘子,与站在街边的施茜挥手道别。 施茜也一直站在原地,用力挥着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她这才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快步走回了漱玉轩。 马车内,周桐握住徐巧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依旧有些凉,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第386章 街上偶遇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长阳城的街道上。车厢内,周桐终于彻底摘下了那半张面具,长舒一口气,用手扇着风:“可算能透口气了,这玩意儿戴着真受罪,下次能不戴就不戴。” 小桃也忙不迭地把面纱扯下来,大口呼吸着,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闷死我了!下次再也不戴这劳什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好奇地向外张望,嘴里嘟囔着,“不知道王叔去看床看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定下来啊?” 周桐不以为意:“一个床而已,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他还能在床板底下发现暗格,藏着什么神兵利器或者前朝秘宝?” 小桃扭回头:“我就想着能快点儿嘛!早点盘上炕,早点享受嘛!” 周桐笑了笑,转而看向身旁的徐巧,轻声问道:“刚才那位施小姐……是你很好的朋友?” 徐巧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怀念:“嗯,她父亲原是户部左侍郎,是家父的副手。我们自幼相识,性情相投,是无话不说的手帕交。” (注:户部左侍郎即为户部尚书的副手,相当于户部三把手) 周桐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等过些时日安稳了,我让人递帖子,请她来府里与你好好叙叙旧。”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打趣道,“不过可不许背后说为夫的坏话啊!” 徐巧被他逗笑,温柔地嗔道:“夫君说哪里话,自然不会。” 这时,小桃的注意力又从窗外收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桐:“少爷少爷!咱们买些吃的回去吧?来都来了!” 周桐瞥她一眼:“家里不是还有和珅送的那些点心吗?” “那些……那些都快吃完了嘛!”小桃理直气壮地撒娇,“而且我想吃点热乎的、不一样的!听说长阳西市的烤羊蹄和胡饼可香了!” 周桐拿她没办法,笑道:“行行行,要是顺路就给你买。” 小桃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扒着车厢前窗,对正在赶车的朱军喊道:“朱大哥朱大哥!少爷说可以买吃的!你知道哪家烤羊蹄和胡饼好吃吗?” 朱军爽朗的笑声从前头传来:“哈哈,知道!前头拐过弯就有一家老字号,味道正得很!正好我也馋了,沾小桃姑娘的光,也去买两个尝尝!” “好耶!”小桃开心地缩回身子,继续扒着车窗看风景。 周桐也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长阳城作为大顺王朝的帝都,其繁华程度确实非桃城所能比拟。 街道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注:古代都城主干道宽度惊人,如唐代长安朱雀大街宽达150米以上,但普通街道会窄很多。长阳的主干道目测是在20-30米左右)。 车轨(车轮长期碾压形成的痕迹)深深印在铺设着石板或夯实的黄土路面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各种马车、牛车、轿子穿梭往来,带起些许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食物、香料和人群混杂的独特气息。 因为古代大城市人口密度高,卫生管理依靠更夫、衙役督促以及市民自觉,会有专人清理垃圾粪便,但是整体卫生条件无法与现代相比的。 小桃看着窗外,忽然评价道:“这长阳城热闹是热闹,就是感觉……没咱们桃城干净似的。你看那水沟,好像都没人及时清理。” 周桐闻言,不由得有些得意:“那是自然!你天天嫌桃城小,现在一比,高下立判了吧?少爷我治理有方!” 小桃立刻很上道地拍马屁:“对对对!还是少爷您厉害!桃城街道整洁,水道通畅,都是少爷您的功劳!” 周桐被拍得身心舒畅,大手一挥:“不错不错,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过会儿给你多买一盒点心!” “谢谢少爷!”小桃欢呼。 马车继续前行,几人欣赏着帝都的繁华街景:喧闹叫卖的小贩、冒着腾腾热气的食摊、追逐嬉戏的孩童、携手逛街的年轻男还有正在和人说笑着的老王........人流如织,充满生机。 嗯???几人瞬间直起身子。 不对不对,刚刚过去那个什么玩意? 老王?小桃猛地又探出头去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缩回来,惊讶道:“少爷!我刚才好像看到王叔了!” 周桐一愣:“老王?他在这儿干嘛?”不是说去榆林巷看床了吗?对了榆林巷在西市,不会这么巧? 小桃补充道:“他旁边还有个人呢!是个女的!” “女的?”周桐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二话不说,猛地推开靠近他那侧的车门(马车行驶速度不快),动作利落地一手撑住车门框,身体轻盈地向下一跃,稳稳落地。 跟在车旁步行护卫的小十三见状,几乎同时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周桐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赶车的朱军吓了一跳,赶紧“吁——”了一声,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周桐几步追上前方不远处正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的两人,扬声喊道:“老王!” 前面的两人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老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少爷?您……您怎么在这儿?诗会这么早就散了?” 他旁边的是一位穿着利落布裙、头包方巾、年纪约三十上下、面容姣好的女子,她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周桐。 老王连忙介绍:“少爷,这位是……” 那女子却落落大方地先行了个礼,接口道:“这位想必就是周大人吧?小妇人周氏,是榆林巷‘周氏木作’的,家父正是铺子的老师傅。小妇人常听家父提起大人,今日得见,真是荣幸。” 她说话爽利,带着劳动女子的干脆。 周桐回了一礼,心下恍然,原来是木匠家的女儿\/儿媳。 老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少爷,那暖床的坯子我看过了,做工木料都没得说! 只是周老师傅说,您要的榆木料子,他铺里现有的不够干燥透彻,怕影响了日后使用。正好他知道西市这边有家相熟的木材行,存着一批好料,就让二……呃,他家闺女,带我来这边亲自挑选一些,差价他们铺子给补上。我们这刚挑完料子,正准备回去呢。” 周桐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话说一半,赶紧刹住车——总不能说“我还以为你老王借着公差出来私会美女”吧? 这时,徐巧和小桃也担心地下了马车,走了过来。 那位周娘子目光落在徐巧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着对老王说:“王管事,这位定然是周夫人吧?夫人这般气度,真是少见。 正好,关于夫人房中暖床的一些细节样式,小妇人还有些想法,比如床头雕花或许可以更雅致些,正好一并去木材行看看图样,或是挑选些合适的软木搭配?” 周桐见事情办得如此周到,便想表示一下,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袋。他很自然地就朝旁边的小桃伸出手。 小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周桐压低声音:“金子。”他记得之前塞给小桃一小块碎金子让她应急用。 小桃“啊?”了一声,假装没听懂。 周桐没好气地明确道:“我说我给你的那一小块金!子!” 小桃见躲不过,极其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甚至像是从怀里更深处)掏出一块用细绳拴着、小小的、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的碎金子。 周桐看着她这藏东西的地方,眼皮直跳。 他接过金子,还特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了一下,这才递给那周娘子,语气客气:“周娘子,今日真是辛苦你们了,还特意跑这一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就当是给老师傅和周娘子添杯茶喝。木料该什么价就什么价,务必选最好的,不必为我节省。” 小桃在旁边看着周桐用手帕包金子的动作,小嘴撅得更高了,小声嘀咕:“我们来付钱就好了嘛……” 那女子见状,掩口笑了笑,倒是大大方方地接过了手帕包着的金子,行了个礼:“周大人太客气了。那奴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您放心,等床具全都制作妥当,奴家一定亲自监督,给您府上送上门安装好。” 又客套了几句,周桐等人便告辞回到马车上。 一上车,小桃就气鼓鼓地坐在角落,嘀嘀咕咕:“少爷嫌我脏……还用手帕包着……我的金子都不干净了……” 周桐简直哭笑不得:“废话!要是有人从贴身的……那什么地方掏出个东西递给你,你心里不膈应啊?” 小桃扭过头,哼了一声:“我不管!回去少爷你得还我!双倍!” 周桐:“……” 他决定暂时不跟这个掉进钱眼里的丫头计较。 马车重新启动,向着前方驶去。老王随机和旁边的女子说道,那我们先去看木材?二小姐?” 女子笑着点头,“嗯,走吧,我得给堂弟挑几根上好的楠木。” 第387章 赵宇来访 周桐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回到了欧阳府,烤羊蹄和胡饼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除了外出未归的老王,府里留守的人,包括沈怀民带来的那四名护卫,见者有份,每人都分到了至少两个油汪汪、香喷喷的烤羊蹄。 女孩子们大多只拿了一个尝尝鲜,唯独小桃是个例外,这吃货一手抓着一个,嘴里还叼着半个胡饼,含糊不清地拉着徐巧就往后院跑,嚷嚷着要去找小菊小荷分享今天诗会上的“见闻”。 周桐则负责把吃食分给孔大、孔二以及几位护卫。众人都是糙汉子,也没那么多讲究,纷纷道谢后,就各自找了个墙角、台阶或树根底下,蹲着就开始埋头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一名年轻护卫啃得正香,小声嘀咕了一句:“啧,这羊蹄子烤得是真香!要是再配上一壶烧刀子,那就美死了!” 周桐正好听见,笑着打趣道:“喝酒误事哦!当值期间可不能沾酒。等下次你们轮休,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 那护卫眼睛一亮,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咱是酒壮怂人胆……呃不对,是酒越喝越精神!真要喝美了,我一个能打十个!”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卫咽下嘴里的肉,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你!还一个打十个?估摸着酒刚下肚,你脑子里正想着怎么大杀四方呢,眼睛一闭一睁,早就趴桌子底下找不着北了!” 众人闻言,顿时哄笑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怀民推着欧阳羽的轮椅走了出来。沈怀民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的味道!看来怀瑾你们此行收获颇丰啊?” 周桐扬了扬手里特意留出来的、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两大包羊蹄和胡饼,笑道:“殿下,师兄,放心,给你们二位带着呢!看你们在书房商议要事,就没打扰。” 欧阳羽微微蹙眉,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点文人特有的“嫌弃”:“油腻之物,拿远些,莫要弄得满屋子都是这股味道。” 周桐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转身作势要走:“好的好的,师兄说的是,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把它们‘销毁’掉……”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欧阳羽平静无波的声音:“不是说要送过来给我们吃的吗?拿来。” 周桐脚步一顿,扭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家师兄:“师兄,您刚才不是说味道太大,怕弄脏书房吗?” 欧阳羽端坐在轮椅上,表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云淡风轻,他抬手指了指廊下的空气:“可我现在是在外面啊。” 周桐:“……” 他竟无言以对。只好哭笑不得地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沈怀民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众人正笑着,就听见朱军引着一个人从大门方向走来,人还没到,那洪亮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 “好啊!周桐你小子!来长阳这么些天了,屁股都没挪窝,也不知道去看看你赵叔我?是不是把你赵叔我给忘了?!” 周桐闻声望去,只见来人身形魁梧,穿着半旧的军服常袍,不是别人,正是负责看守西城门的校尉赵宇。 周桐赶紧上前赔笑,熟练地把锅甩出去:“哎呀!赵叔!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不是听师兄说您一直在西门那边忙着嘛,就想着等您休沐的时候,再备上好酒好菜去叨扰您啊!” 他边说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廊下默默啃羊蹄子的欧阳羽。 欧阳羽猝不及防被点名,差点被一口羊肉噎到,没好气地瞪了周桐一眼。 赵宇大手一挥,根本不吃这套:“少来!从这到西门才几步路?你小子就是懒筋犯了!哎,感情淡了淡了!亏我还惦记着你,特意给你带了西市最有名的老杨家的烤羊蹄过来给你尝尝鲜……” 他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周桐、以及周围一圈人手里拿着的、和他手里提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纸包上。 “哟?”赵宇愣了一下,提起自己手里的油纸包,“你们这……手里拿着的,看着挺眼熟啊?不过肯定没我买的这家正宗!来来来,贤侄,尝尝你赵叔买的!” 周桐嘴角微微抽搐,弱弱地道:“那个……赵叔……我们买的这个……好像……也是老杨家的……” 赵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瞪:“好哇!你小子!有闲心跑去西市买羊蹄子,就不知道再多走两步来看看你赵叔我?!这羊蹄我看是白买了!你别吃了!” 周桐小声嘀嘀咕咕:“您给我吃……我也吃不下了啊……”刚才他可没少吃。 赵宇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好心情彻底没了,佯怒道:“我看你小子就是皮痒了!这么久没见,是不是得让你赵叔我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周桐立马认怂,嬉皮笑脸道:“别别别!赵叔,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您买的羊蹄,别说是一坨,就是一座山,侄儿我也能啃下去!”他这话说得夸张。 赵宇被他这混不吝的样子给气笑了,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那玩意……咳,其实是我买多了,本来想喂……呃,反正不是人吃的!” 他一时嘴快,差点说漏嘴是买多了打算喂军营附近的大狗,赶紧硬生生拐了个弯,还说得一脸认真。 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顿时引得周围众人又是一阵憋笑。 这时,赵宇也注意到了一直安静站在欧阳羽身后,气质不凡的沈怀民。 他见沈怀民衣着虽不显奢华但气度雍容,以为是欧阳羽的哪位友人,便很自然地抱拳打了个招呼:“这位先生面生得很,是欧阳先生的朋友吧?在下赵宇,现任西城门校尉。这个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周桐,让先生见笑了。” 沈怀民微笑着颔首回礼:“赵将军守卫城门,辛苦了。” 周桐在一旁赶紧偷偷戳了戳赵宇的后腰,压低声音:“赵叔!赵叔!” 赵宇不明所以,回头低声道:“干嘛?” 周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怀民,声音更低了:“这位……是大皇子殿下。” 赵宇下意识点头,笑着重新对沈怀民拱手:“哦哦,原来是大皇子啊……久仰久……”话说到一半,他的大脑才终于处理完这个信息,眼睛猛地瞪圆,声音瞬间卡壳,“……嗯?大……大皇子?!!” 他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周桐赶紧在一旁扶住他。 赵宇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没用力)拍在周桐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吼道:“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然后他慌忙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参见上官的礼(虽不是全礼,但也足够恭敬):“末将赵宇,参见大皇子殿下!末将不知殿下在此,方才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沈怀民见状,连忙虚扶了一下,温和笑道:“赵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是私下场合,无需如此拘谨。方才听怀瑾说,将军与桃城的赵德柱将军是同乡?” 赵宇这才稍稍放松,抬头惊讶道:“殿下认识德柱那小子?” 沈怀民笑着看向周桐。周桐连忙接口介绍道:“殿下之前在桃城驻跸过,自然认识德柱。赵叔,德柱和您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吧?” 沈怀民颔首笑道:“怪不得朕……我觉得赵将军与德柱将军性情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豪爽之人。” 赵宇听到沈怀民提及赵德柱,还与自家侄子相熟,紧张感又消减了不少,憨厚地笑了笑。 沈怀民对身旁的护卫示意了一下,让他们接过赵宇手里那包羊蹄,笑道:“赵将军带来的心意,我们领了。你们也都分了吧。我与欧阳先生还有些事情要商议,就先失陪了。” 他顿了顿,又对赵宇补充道,“赵将军今日难得休沐过来,想必与怀瑾也有许多话要说。若不嫌弃,就在府里用了午饭再走吧。” 赵宇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哎!好的好的!多谢殿下!殿下您忙!” 沈怀民这才对众人点点头,推着欧阳羽重新回了书房。 手里又多了沉甸甸一包羊蹄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这羊蹄子是好吃,可刚才已经吃了三四个,现在是真的有点顶得慌…… 赵宇则是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一把将周桐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问道:“贤侄啊!你跟欧阳先生……怎么跟这位殿下扯上关系了?这……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周桐拍拍他的胳膊,小声道:“哎呀,赵叔,这事说来话长,您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对了,德柱兄托我给您带话,他在桃城好着呢,现在手下管着三千多号人了!” 赵宇一听,惊得直咂舌:“三千多号人?!就他?大字不识一箩筐,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能管得过来?” 周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咱们柱子哥现在可能耐了!认的字比您都多!” 赵宇将信将疑:“就他那榆木疙瘩脑袋,能坐得住学问?” 周桐笑道:“坐不住也得学啊!我跟他说了,要是考核不过关,不认识军令文书,他那领头的位置就别想坐了!” 赵宇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能学就好,能学就好啊!我在这长阳,也是被逼着认了不少字,不然连个文书告示都看不明白,净吃亏!好啊!真好!”他感慨着,用力拍了拍周桐的肩膀。 周桐看着一年多未见的赵宇,见他虽在帝都,但脸上也多了些风霜,心中也是有些感慨,说道:“赵叔,我爹和我娘他们也回桃城了,时常还念叨您呢。” 赵宇笑着叹了口气:“快了快了,等再过两年,任期满了,我也就和先生回去了。” 周桐忽然伸出手,笑嘻嘻道:“赵叔,份子钱随一个呗?” 赵宇一愣,没反应过来:“份子钱?啥份子钱?你爹……又娶了一房?”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周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院方向:“我!是我!我和巧儿,前几个月成婚了!” 赵宇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哎呀!你看我这猪脑子!怎么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该随!必须随!” 他顿时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掏出几块散碎银子,塞到周桐手里,“贤侄,你先拿着!今天身上就带了这些零碎,你等着!等过两日我休沐,一定好好备份礼,再封个十几两的红封给你和徐姑娘!” 周桐收起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子,笑道:“好了好了,赵叔,礼轻情意重,侄儿收到心意就知足了。走,我带您去见见巧儿。” 两人来到后院,周桐先进屋把徐巧叫了出来,无视了正坐在桌边化悲愤为食量、对着剩下羊蹄胡饼“大开杀戒”的小桃。 徐巧听到是赵宇来了,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出来敛衽行礼:“赵叔。” 赵宇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好!好!你们俩总算成婚了!哎呀,真好!不行不行,明天!明天一定把礼给你们补上!” 周桐揽着徐巧的肩膀,笑道:“真不用那么麻烦,赵叔。” 赵宇一个快四十岁的沙场汉子,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徐巧,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徐姑娘……啊不,侄媳妇!这小子……周桐他要是以后敢欺负你,对你不好,你就……你就挠他!揍他!要是他犯浑,你就来西门告诉赵叔!赵叔一定替你教训他!” 周桐在一旁不满地叫道:“怎么又是这话?赵叔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徐巧掩口轻笑,柔声道:“赵叔有心了。桐哥哥他……待我极好。” 赵宇搓着手,憨厚地笑着:“那就好,那就好!你小子能娶到徐姑娘,真是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了老王回来的动静。赵宇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赶紧高声招呼道:“哟!王管家!老王!好久不见啊!瞧你这身子骨,越来越硬朗了!” 说着就快步迎了上去,拉着老王到一边“叙旧”去了,总算缓解了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 周桐和徐巧看着赵宇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桐伸出手,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走吧,我的夫人~外面天凉,您这金贵身子可别冻着了,不然赵叔回头又得锤我了。” 徐巧笑着轻轻拍开他的手:“油嘴滑舌。你还是先进去看看小桃吧,她还在为你‘拿’了她金子的事生气呢,你看她刚才那吃相……” 周桐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扭头看向屋里——只见小桃正恶狠狠地啃着一只羊蹄,尤其是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啃得更用力了,仿佛那羊蹄就是周桐本人。 合着这丫头是在进行“报复性消费”外加无声的抗议啊! 周桐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388章 你要搞煤? 周桐无奈地走进屋子,看着还在那跟羊蹄较劲的小桃。小桃故意不看他,只是恶狠狠地啃着手里那只已经没什么肉的蹄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行了行了,”周桐在她旁边坐下,“你不腻得慌啊?我看你都啃半天了。” 小桃闻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狠狠地张大嘴咬了一大口,用力嚼了两下。 结果那股油腻感猛地冲上来,她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干呕:“呕——” 但她硬是梗着脖子,强行把那口肉又咽了回去,结果又是一阵更强烈的反胃:“呕呃——”差点就直接喷出来。 周桐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拍她的背:“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别吃了别吃了!快吐出来!你给我看得都快吐了!” 小桃却猛地一抬手,把那只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羊蹄子像举刀一样指向周桐,眼睛瞪得溜圆,因为强忍着呕吐,声音都变了调:“唔……给……给不……给(金子)?” 周桐哭笑不得:“给给给!肯定给啊!我没说不还你啊!你快别吃了!快扔了!” 小桃的“羊蹄刀”依旧没放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字……据!” 周桐瞪眼:“你过分了啊!那金子明明是我的!是我给你的!” 小桃不管,眼看她喉咙又开始剧烈滚动,那口东西似乎又要冒出来了,周桐立马投降:“好好好!立字据!给你立字据还不行吗?!白纸黑字,双倍还你!快别吃了!” 小桃这才如蒙大赦,一把扔掉羊蹄,捂着嘴飞快地冲出去漱口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一抬头,正好看到角落里,小菊和小荷两人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手里还各自捏着半块胡饼,两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刚才那一幕,活像两只受了惊吓的小仓鼠。 周桐失笑:“不至于吧?你俩这什么表情?” 小菊怯生生地说:“那个……大人,没……没事……就是小桃姐刚才那吃相……有……有点吓人……” 周桐故意板起脸:“吓人?那是你们没见识过她更吓人的时候!上次在桃城,她为了抢最后一块桂花糕,差点跟野狗打起来……” 他正说得起劲,小荷却小声插话,眼神里带着羡慕:“大人……您和小桃姐的关系……真好。” 周桐一愣。小菊也小声附和:“是啊……小桃姐都敢那样……大人您还由着她……”她们看到的不仅是小桃的“放肆”,更是周桐那近乎纵容的妥协态度,这再次刷新了她们对主仆关系的认知。 周桐无奈地摊手:“唉,有什么办法呢?从小跟我屁股后面长大的,打也舍不得真打,骂倒是敢骂,可她脸皮厚,骂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对两个小丫头说,“不过你们俩可千万别学她!这家伙就是被我惯得无法无天,野惯了!你们是不知道,她小时候……” 他正准备开始细数小桃在家乡的各种“黑历史”,比如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偷鸡撵狗之类的,话还没说几句,就见漱完口的小桃如同旋风一般又杀了回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少爷!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我跟你拼了!!” 说着,她就像个小炮弹一样朝着周桐冲了过来。 周桐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语速飞快:“两块!双倍!字据上写两块金子!” 小桃冲刺的身影瞬间定格,脸上的怒气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她脚步一转,就贴到了周桐身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抱着周桐的胳膊摇啊摇: “哎呀~少爷~您说的都对~我就是那种在外面容易吃亏的人~我就是那种不讨喜的小丫头~我无家可归,笨手笨脚,全天下就只有少爷您心胸宽广、仁慈善良,才能容忍我这个小桃桃留在身边~少爷最好了~~” 周桐被她这肉麻的话和摇晃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抖着肩膀想把她推开:“别别别……我隔夜饭差点真被你晃出来了……松手松手……” 小桃却不依不饶,抱得更紧了,眨巴着大眼睛开始得寸进尺:“哎呀少爷~~那……三块行不行嘛~~没事,您随便‘陶陶’我,我都认了!我还指望着从少爷您这儿多攒点嫁妆呢!不然以后谁要我啊!” 一旁的小菊和小荷一听“嫁妆”二字,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两双眼睛瞪得溜圆:“小桃姐!你有心仪之人了?是谁呀?” 周桐看着俩小丫头兴奋的样子,也来了逗趣的兴致,故意卖关子道:“她那个情郎啊……啧啧,可不得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诌,“那可是文武双全,家财万贯,貌比潘安,最重要的是——对她那是千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吹得天花乱坠,给小菊小荷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纷纷追问是哪家的公子,长得什么样。 旁边的徐巧实在听不下去了,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周桐立刻意识到吹过头了,赶紧刹住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咳咳……你们俩少吃点零嘴,马上就该吃午饭了!我去看看赵叔他们聊得怎么样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溜出了屋子。 等他找到赵宇时,发现赵宇正和老王、朱军三人蹲在大门后面的影壁墙角,人手一个羊蹄,啃得正香。 赵宇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骨头,含糊道:“贤侄,来来来,刚又热了一下,还冒油呢,来一口不?” 周桐好奇:“赵叔,你哪来的羊蹄?刚才那包不是都给门口那几位了吗?” 赵宇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了不少的油纸包:“这不又偷偷藏了几个!快活似神仙啊!” 周桐摆摆手,也跟着蹲了下来:“算了算了,赵叔,我真吃不下了,腻得慌。” 赵宇一边啃一边开始吐槽:“贤侄啊,俺在这长阳看大门,日子吧,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吧,得天天看那些达官贵人,尤其是他们那些子弟的脸色!你是不知道,那些小崽子,鼻子翘得跟特么要日天一样!每次过关,把那什么通关文牒或者凭证甩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趾高气昂……” 周桐挑眉:“这你能忍?赵叔?这不像你风格啊?” 赵宇“呸”地吐出一块小骨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怕啥?这些人一个个跟冤大头似的!甩文牒的时候,还非得顺手‘掉’下几两银子,显摆一下自家有钱! 嘿,有钱不赚王八蛋!当年在钰门关被周于峰那狗日的克扣的军饷,俺老赵就得从这帮孙子身上赚回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尤其是逮着姓周的人家扣!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本家的!一扣一个准!”他说完,似乎想起周桐也姓周,赶紧咳嗽一声,补充道,“咳咳……放心,贤侄,俺说的不是你爹那一支。” 周桐嘴角抽搐了两下,默默低下头,心里暗道:‘对,您使劲扣,千万别客气……’(哎,周于峰是自己堂哥这事……还是永远别让赵叔知道为好……) 赵宇又好奇地问:“对了,贤侄,听说你在桃城搞得风生水起?老王说你可没少捞钱……啊不是,没少给百姓谋福利啊?快跟俺说说!” 周桐一听这个,可就来劲了,立刻道:“来来来,给我搬个小马扎!我好好跟您唠唠!” 于是他从小马扎上开始,从刚回桃城面对烂摊子说起,怎么想着开垦梯田,怎么接收安置难民,怎么缺农具了就带着赵德柱和一帮兄弟“光顾”隔壁清泉县地主家“借”东西……给赵宇听得哈哈大笑,直拍大腿。 接着他又讲了如何收服自己所管辖的其他两个县城,如何跟红城的曹县令做粮食生意,如何把自家表舅“请”回桃城打铁…… 刚说到如何“请”表舅这一段,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和一声询问:“请问,欧阳府上可在?” (注:古代正式拜访,通常会先叩响门环,若门房无人应,或大门虚掩,来访者会在门外提高声音通报姓名来意,以示礼貌,不会贸然闯入。)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朱军赶紧把手里的羊蹄三两口啃完,骨头扔进旁边的泔水桶,胡乱擦了擦嘴和手,快步跑向大门,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朱军探进头来,对周桐道:“小说书,找你的,曹家那两位公子。” 周桐站起身:“请他们进来吧。” 朱军应了一声:“好嘞!”随后便引着曹武、曹文两兄弟走了进来。曹武手里还提着一个用布罩着的、看起来沉甸甸的铁桶状物件。 曹武一进大门,就看到周桐、赵宇、老王几人蹲在影壁后面,人手油光光的,地上还散落着骨头和油纸,明显刚才正在大快朵颐,顿时愣了一下。他身边的曹文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曹文反应快些,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小心放下,躬身行礼:“晚辈曹文(曹武),见过周叔父。” 周桐笑着摆手:“哎,说了别叫叔父,都把我叫老了!叫周大哥就行!来来来,正好,西市老杨家的烤羊蹄,还热乎着,尝尝?” 曹武二人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还干净的手,又看看周桐他们油乎乎的手。周桐笑道:“先去那边洗洗手再过来。” 两人连忙道谢,跑去旁边的水缸处舀水洗手。 趁这功夫,周桐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被布罩着的铁桶上。老王蹲着打量:“这啥玩意儿?中间是空的?底下还有个能开合的小铁门?” 周桐嘿嘿一笑,卖关子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宇腾出一只油手,提了提那铁桶,掂量了一下:“嚯!还挺沉!” 这时,曹武曹文洗完手回来了。周桐打开一个新的油纸包,让他们自己拿。两人道谢后,各自拿了一个羊蹄。 曹武年纪稍长,一边小心地啃着,一边说:“周大哥,您上次托我爹做的东西,他连夜赶工给做出来了,您看看是不是这样的?尺寸可还合适?” 周桐这才站起身,掀开布罩,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简易的蜂窝煤炉,点了点头:“嗯,看着差不多,具体的等我试过之后才知道效果。你们回去替我谢谢曹老哥了。” 旁边啃着蹄子的曹文忍不住好奇地问:“周……大哥,您打这个铁桶是做什么用的?” 周桐随口道:“哦,我看天不是快冷了吗?弄个炉子烧炭取暖用。” 旁边的朱军插话道:“你这搞的是个炭炉?这口子……好像有点小啊?这能放多少炭?火能旺吗?” 周桐摆摆手:“嗨,不是烧木炭,我烧煤用的。” “烧煤?!” 他这话一出口,老王、赵宇、朱军三个人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宇反应最大,一把拉住周桐的胳膊,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小子又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当年在桃城军营,你搞的那什么煤,差点没把老孙他们一帐篷的人全给熏死!那玩意儿有毒!吸多了要命!你别瞎搞!” 周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想起当年冬天在桃城军营,物资匮乏,木柴紧缺,他想起前世小说里看的“无烟煤”,就异想天开地试着用烧木炭的“干馏法”,这是古代最普遍的 “干馏” 应用,核心是去除木材中的水分和挥发分(如松脂、小分子有机物),得到耐烧的木炭。 主要是将木材堆成 “炭窑”(土坑或砖石砌的窑),外层用湿泥密封,只留少量通风口,点燃后控制火势焖烧数天,待木材中的挥发分(燃烧会冒烟、不耐烧的成分)基本逸出,冷却后即为木炭。 所以周桐就照搬过来用来烧煤炭试试了。 结果开窑时,没处理好的煤炭释放出大量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差点把围观看热闹的赵德柱和老孙等一群大老爷们给一锅端了,成了军营里一段时间的大笑话。 周桐赶紧解释:“哎呀,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弄少一点,慢慢试,而且你看这炉子,我设计了烟囱……” 赵宇根本不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不行!绝对不行!欧阳先生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玩意儿太危险了!我得带走!”说着就要去提那个煤炉。 周桐赶紧护住:“赵叔!这次真不一样!您信我一次!” “信你?俺信你还不如信母猪能上树!”赵宇毫不退让,“不行!说破天也不行!这玩意儿我得拿走,不能留你这祸害!” 周桐眼看硬抢不行,只好采取缓兵之计,做出妥协的样子:“好好好……赵叔,您别激动……我不弄了行吧?我这就把它搬到仓库最里面锁起来,保证不用!这总行了吧?” 赵宇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周桐赶紧转移话题,看向还在啃羊蹄的曹家兄弟:“那什么……曹武,曹文,眼看也到饭点了,今日就在府里用饭吧?人多热闹!” 曹武和曹文对视一眼,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礼貌地婉拒了:“多谢周大哥美意,只是今日出门未曾请示家父,怕回去晚了受责罚。改日定当备礼再来叨扰。” 周桐见挽留不住,也不好强求,便起身送他们出去。 刚送走曹家兄弟,一拐回影壁后面,早就等在那里的赵宇一个箭步上前,使出军中擒拿的招式,一把勒住周桐的脖子(没用力),笑骂道:“好你小子!现在!立刻!马上!带路去仓库!老子要亲眼看着你把那破铁桶给俺扔了!不然今天俺就替你爹执行家法!” 周桐被勒得直缩脖子,心里哀嚎一声:我的蜂窝煤大业,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第389章 最稳太子? 午饭时分,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张婶做了几道拿手家常菜,香气扑鼻,但平日里吃饭最凶猛的几位男丁——孔大、孔二、朱军,甚至包括赵宇和周桐,都显得有些食欲不振,筷子动得慢吞吞的。 张婶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脸上有些不安,小声问旁边的徐巧:“夫人,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怎么大家都……” 徐巧连忙温声解释:“张婶,您别多想,您的手艺好着呢。是他们几个上午在外面吃了不少烤羊蹄,这会儿还腻着,不是您饭菜的问题。”张婶这才松了口气。 赵宇和周桐坐在一起,边勉强吃着饭菜,边继续聊着天,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桃城和赵德柱。 赵宇对侄子在周桐“逼迫”下竟然开始认字学习这件事,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饭后,赵宇便起身告辞了。主要是有一位皇子在府里,他虽然表面上放松了些,但骨子里还是觉得拘谨,放不开手脚。他拍着胸脯保证过几日休沐一定带上厚礼再来,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周桐看着赵宇远去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他很想提醒赵叔,过几天来……大皇子大概率也还在啊……但赵宇人已经跑没影了。 下午,周桐正和沈怀民、欧阳羽在书房商讨一些细节,朱军前来通报,说是三皇子沈陵来了,还带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周桐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怀民,有些迟疑。沈怀民和欧阳羽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怀民平静地道:“无妨,让三弟进来吧。” 周桐点头,朱军便出去引路了。 沈陵来到欧阳羽书房外,先是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才轻轻叩门,语气恭敬:“欧阳太傅,晚辈沈陵叨扰了。” 周桐起身去开门。沈陵一见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周兄,打扰打扰!”他笑着迈步进来,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坐在一旁,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沈怀民。 沈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都顿了一下,有些结巴地开口:“大……大哥?您……您怎么也在?” 沈怀民朝他招招手,语气如常:“过来坐。” 沈陵赶紧小步快走过去,在沈怀民下首坐下,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和好奇:“大哥,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欧阳大人府上?” 沈怀民看着他,先是调侃了一句:“三弟,我看你近日……似乎又丰腴了些?” 沈陵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可能……可能是府里厨子手艺见长,在外面应酬也多……呵呵。” 沈怀民笑了笑,不再逗他,切入正题:“你是来送报社的启动资金的?” 沈陵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想着早日将此事办妥。” 沈怀民颔首:“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三弟有心了。” 沈陵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大哥,您来欧阳大人这儿是……?” 沈怀民神色平静,坦然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与父皇立下了一年之约。”他指了指自己,“一年之内,坐上储君之位。” 沈陵吃了一惊,眼睛瞪大:“大哥!您……您想通了?!”他随即想到关键问题,“那……那戚薇姐她……?” 沈怀民语气坚定:“她自然是未来的太子妃。” 沈陵被这信息量冲击得有点懵:“可……可是父皇他……?还有那些文官……” 沈怀民道:“父皇已应允。前提是达成约定,并且……能设法让天下文人,至少是大部分,对此事‘收声’。” 沈陵消化了一下这个重磅消息,猛地将手中的折扇在掌心一拍,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这是大好事啊!父皇他终于……终于肯正视此事了!” 他随即联想到报社,恍然大悟,“那这报社……莫非是大哥您……?”他猜测这是沈怀民布局的一部分。 沈陵立刻表态:“若真是如此,弟弟我第一个支持!这些银钱,干脆就直接记在大哥名下! 朝中那些喜好议论的大臣,弟弟我也想办法去疏通打点,务必让他们少嚼舌根!” 沈怀民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三弟,你的心意大哥明白。但报社是报社,你我之事是你我之事,这是两回事。 报社首要之功用,在于开启民智、传播讯息,让百姓知晓朝廷政令、天下大事。此事由你发起资助,这份名声和功劳,自然是你应得的。我这个做大哥的,岂有抢占弟弟功劳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报社如同一面镜子,既能将善政德行之光放大,照于天下,亦能映照出不足之处,促使我等自省。 该由大哥承担的责任,大哥自会承担。三弟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沈陵听了这番话,心中既感动又佩服,连忙点头:“好好好!大哥说的是!是弟弟考虑不周了!” 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哎呀,大哥您终于肯坐上那个位置了!您不知道,前段时日您不在京中,我府上的门槛都快被各路人马踏破了,烦不胜烦!以后就好了! 大哥,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弟弟的地方,您只需知会一声,弟弟我定义不容辞!” 沈怀民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与其想着帮我挡事,三弟不如先把你身上这圈‘福气’减减?储君的兄弟,总得有个英武样子不是?” 沈陵顿时苦了脸,干笑道:“大哥……这个……这个能不能除外?弟弟我就好这一口……” 他这模样,引得周桐和欧阳羽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沈陵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言道改日再来请教欧阳羽学问。周桐送他出门。 跟随沈陵而来的下人都在门房处的客房休息,此时也跟了上来。走在庭院中,周桐不禁感慨道:“殿下与几位兄弟的感情,着实令人羡慕。” 沈陵闻言,脸上露出真挚的神情,叹道:“那是自然。周老弟,不瞒你说,这储君之位,在我等兄弟心中,从来就只能是大哥的。 当年父皇尚在军中历练,无暇顾及我们几个小的,都是大哥和戚薇姐像爹娘一样护着我们,教我们识字明理,带我们玩耍……(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和敬意)这份情谊,岂是寻常可比?” 周桐听了,心中了然。这兄弟情谊,倒颇有几分历史上那些“最稳太子”(如朱标)与兄弟和睦的影子。 他暗自思忖:既然站队了,是不是得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些预防风寒、天花(古代大杀器)的药材或方法?以防万一?嗯,很好,任务清单上又多了一项。 送走沈陵,周桐回到自己房间,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没我什么事了……接下来,得好好研究一下我的蜂窝煤大业了!煤炭……长阳城附近哪里有煤矿来着?得空得问问朱军他们这些地头蛇……” 他推开门,只见徐巧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专注地刺绣。 周桐走过去,柔声道:“别老是盯着这么细的活儿,仔细伤了眼睛。” 徐巧抬起头,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嘛。” 周桐在她身边坐下:“怎么没事做?可以活动活动筋骨,打打拳啊。你看你,手总是凉凉的,得多动动,气血才能活络。” 他故意用上了关心则乱的口吻。 徐巧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竟真的像模像样地摆了个拳法的起手式,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你陪我一起练?” 周桐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打趣:“哟?这是哪门子拳法?‘歹徒兴奋拳’吗?” 徐巧一听,俏脸微红,嗔怪地挥着小拳头就轻轻捶了过来:“让你胡说!” 两人笑闹着,气氛温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朱军刻意的咳嗽声:“那个……咳咳……小说书,有你的信,我给你放窗台上了啊!” 周桐和徐巧同时转头,才发现刚才打闹时,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 周桐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去,只看到朱军一个迅速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背影。(周桐脑海里莫名闪过朱自清《背影》里父亲爬月台的片段……) 他走到窗边,拿起那封信。信封样式素雅,上面写着“周桐大人 亲启”,字迹娟秀。 周桐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施茜写来的,开头是一些问候和感谢的客套话,然后委婉地提出,若周大人今日方便,不知她能否过府拜访,与芷若(徐巧)一叙。 周桐拿着信走回屋里,递给徐巧,笑道:“你这朋友动作可真快,信这就送来了?看来是真的很想你啊。” 徐巧接过信仔细看完,抬起头,眼中带着期盼看向周桐:“能让薇薇她过来吗?” 周桐爽快点头:“当然可以。你写封回信,约个时间就好。” 徐巧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下信笺,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周桐,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软糯:“夫君,你最好啦~~” 周桐搂着她,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里美滋滋的,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故意压低声音道:“光说好可不行……是不是得有点实质性的奖励?” 徐巧脸颊绯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没个正经……晚上再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第390章 擦箭 没过多久,徐巧便将回信写好了。内容简洁,只有“今日申时,可来一叙”寥寥数字。她将信纸仔细折叠好。 (*注:古人写信,写完后不会像现代这样用胶水粘合。通常是将信纸有字的一面朝内,按特定方式反复折叠成长方形或方块,有时会用一小点米浆或面糊粘住最后一道折口以防散开,更讲究的会使用“封泥”。 在纸张普及后,更常见的是用专门的“函”或“封套”将折好的信纸装入,封口处贴上一条印有特殊花纹或字样的“封签”,或直接用绳线捆扎打结。*)徐巧用的是最简单的折叠法,用了一点清水粘合折口。 信折好了,她却犯了难,抬头看向周桐:“夫君……这信,让小桃送去吗?” 周桐想了想小桃那跳脱的性子,让她单独去送信,指不定路上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但总是麻烦小十三跑腿,他也觉得过意不去。他站起身道:“算了,我正好要出去买些东西,亲自带小桃去一趟吧,顺便看着她点。巧儿,你在家让老王搬两个用竹篓做的过滤装置到我院子里,我晚点回来有用。” 徐巧一听“过滤装置”,立刻警觉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你……你又要弄盐?”她可是记得周桐提过过滤海水或粗盐的事。 周桐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地低声道:“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乱说!天子脚下搞私盐,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放心,不是弄盐,是别的东西。 等我弄回来你就知道了,我去找找看有没有石炭(煤炭)。” 他顿了顿,问道,“对了巧儿,你知道长阳城里哪里能买到石炭吗?” 徐巧回想了一下,答道:“有的。我记得西市那边好像有条‘煤市街’,是官家划定的地方,很多煤商在那里售卖从西山矿区运来的石炭。 大户人家和一些店铺冬日里都会去那里采买。” (注:古代大城市已有专门的煤炭市场。尽管古人很早就认识到煤炭燃烧产生的“毒气”(主要是一氧化碳)能致人死命——如晋代陆云提及“燃烟中人” 南宋宋慈《洗冤集录》记载“中煤炭毒,土炕漏火气而臭秽者,人受熏蒸不觉自毙”,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明确指煤“有毒”。 但因煤炭热值高、耐烧,在取暖、冶炼、制瓷等方面难以替代,所以依然被广泛使用,只是有经验的人会注意通风。) 周桐点头记下:“西市煤市街,好,我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对徐巧笑道,“我顺路把信送了,再给你带些新出的糕点回来。家里来客人,总得有点像样的茶点招待,对吧?” 徐巧听完,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上前抱住周桐的胳膊,仰头甜甜地道:“谢谢桐哥哥!” 她还像小猫似的用脸颊蹭了蹭周桐的脖颈,然后才从他怀里跳开,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故作认真状,“那我可得赶紧把这点绣完,好见客。” 周桐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心里一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玩笑道:“你呀,就负责在家貌美如花,夫君我负责出门挣钱养家。” 徐巧却摇摇头,认真道:“我也要帮忙的,不能什么都让你辛苦。” 周桐心里暖暖的,柔声道:“好,那你先‘帮忙’把身子养好,注意休息,别累着了。我出去了。” 说完,周桐便转身出门去找小桃。对小桃,他可没什么“温柔”负担,径直走到小桃房门口,抬脚“哐当”一声就把虚掩的房门给踹开了。 只见小桃似乎早就等着他,一听到动静,立刻从桌子旁弹起来,手里高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屁颠屁颠地冲到周桐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少爷!您来得正好!签字!签字!” 周桐低头一看,好家伙!纸上抬头两个大字——“借据”。再往下看内容,写的是“今周桐欠小桃黄金四块,立字为证,三日内还清,逾期利滚利……” 周桐气得差点笑出来,一把夺过那张纸,指着“四块金子”的字样,瞪着小桃:“小桃姑娘,你这就不厚道了吧?半天功夫,利息翻倍?你这是放印子钱(高利贷)啊!”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很公道”的表情:“少爷,市场行情嘛!您可以砍价呀!” 周桐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乐了,点点头:“好啊!砍价是吧?”他伸出两根手指,作势要撕掉借据,嘴里说道,“那我直接砍到底!一块碎银子,爱要不要!” 小桃瞬间炸毛,跳起来就要抢回借据:“不行不行!少爷你耍赖!哪有你这样砍价的?!直接从金子砍成银子?!还就一块?!不行!绝对不行!” 周桐把借据举高,让她够不着,一脸无辜地摊摊手:“不是你让我砍价的吗?你可以还价啊!” “我还!”小桃气得跺脚,“三块!最少三块金子!不然我就……我就告诉巧儿姐你偷藏私房钱!” “嘿!你还学会威胁了?”周桐作势要敲她脑袋,“两块!最多两块!不然我现在就去找巧儿,说你敲诈勒索本少爷!” “两块半!两块半行不行嘛少爷~~”小桃开始耍赖,抱着周桐的胳膊摇晃,“您看我还得攒嫁妆呢……” “嫁妆个头!你先把欠我的饭钱还清再说!两块!一口价!不干拉倒,信我自己送去!”周桐态度坚决。 “好好好!两块就两块!少爷你签字画押!”小桃眼看周桐真要走,赶紧妥协,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只写了“欠黄金两块”的借据和一小盒印泥。 周桐哭笑不得,只好在那张简易借据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又按了个手印。小桃宝贝似的把借据收好,这才眉开眼笑:“少爷最好啦!咱们现在去哪儿?” “送信!然后去西市!”周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小桃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嘟囔:“少爷,下次能不能温柔点开门,我门闩都快被你踹坏了……” “看你表现!” 主仆二人一路上拉拉扯扯,按着打听来的地址,一路寻到了施茜家府邸附近。 还好,没费太多周折。府邸门脸不算特别显赫,但也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周桐整了整衣衫,上前将徐巧写好的拜帖递给门口值守的门房,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门房接过帖子,态度颇为有礼,表示会立刻转交,请周大人放心。并没有发生周桐潜意识里担心的那种狗眼看人低、需要“打脸”的桥段。整个过程平淡而顺利。 离开施茜家府门,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桃明显放松下来,开心地晃着周桐的手臂,仰着脸笑嘻嘻地说:“少爷,你看,就我们两个人走在街上,这算不算是……幽会呀?” 周桐被她这奇怪的联想逗笑了,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幽会?那得是偷偷摸摸躲在小树林里、或者月黑风高夜才叫幽会。我们这光天化日、大大方方地逛街,顶多叫……主仆同行采购!” 小桃若有所思,眨了眨眼,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哦……那就像我们之前在地窖里那样……” 周桐老脸一热,赶紧左右看看,用手虚掩她的嘴,低声警告:“嘘!小声点!这种事是能拿出来炫耀的吗?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小桃“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乖巧地点头:“知道啦知道啦~”随即又扯着周桐的袖子摇晃,“那……少爷,我想吃糖葫芦!就前面那家!” 周桐看了看不远处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小桃,无奈道:“等我们把正事办了,买了石炭,回去的时候再买。顺便给巧儿也带一串。” 小桃立刻嘟起嘴,使出撒娇大法:“少爷~先给我买一串嘛~就一串!我现在就想吃!你看那糖衣,亮晶晶的,肯定又甜又脆!” 周桐被她晃得没办法,伸手戳了戳她光洁的脑门:“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再这么吃下去,小心变成圆滚滚的猪头小桃!你看看你,来长阳这些天,我都没见你练过拳脚,骨头都快懒散了吧?” 小桃一听,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辩解道:“少爷~你这可冤枉死我啦!我们现在可是住在欧阳大人府上,大皇子殿下也时常过来,您不是千叮万嘱,让我们要低调,不能暴露身手嘛~我要是还在院子里呼呼哈嘿地练拳,多扎眼呀!” 她说得有理有据,眼神那叫一个真诚。 周桐听着,下意识地点点头:“嗯……说的也是,要考虑影响……” 但他话音猛地一顿,皱起眉头,觉得这话怎么越听越耳熟?这推脱的理由,这理直气壮的语气……他眯起眼睛,盯着小桃:“不对呀……这话我怎么好像不久前才听过?是老王那老家伙跟你串通好的吧?好家伙,你们现在连借口都统一口径了是吧?” 小桃被戳穿,一点也不慌,反而笑嘻嘻地抱住周桐的胳膊,继续撒娇:“少爷~哎呀,我错啦~其实我有空的时候,都会偷偷把剑拿出来擦拭保养的!对了对了,我顺便还把少爷您的‘箭’也好好擦了一遍呢!” 周桐一愣:“我的剑?我没带剑过来啊?”他来长阳是来做“文官”的,佩剑放在桃城了。 小桃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少爷,是您那个……大弩箭呀!就藏在马车车厢底下的暗格里!我的剑也放在一起呢!” 周桐这才恍然想起,离开桃城时,老爹周平特意让倪叔帮忙改造拆卸后藏进马车底部的床子弩!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差点把这大杀器给忘了! 他不由得赞赏地揉了揉小桃的脑袋:“可以啊小桃!心思挺细!这件事干得不错!值得表扬!” 小桃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周桐心情大好,手一挥:“走!买糖葫芦去!给你和巧儿一人一串!” “耶!少爷最好啦!”小桃顿时欢呼雀跃,拉着周桐就朝糖葫芦摊子跑去,刚才关于练拳的“指控”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阳光洒在热闹的街市上,主仆二人的身影融入人流,充满了寻常生活的烟火气。 第391章 西市 西市靠近边缘的煤市街口,周桐和小桃二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一股混杂着煤灰、尘土和某种矿物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与主街上的食物香气和脂粉味截然不同。 煤市里来往的多是穿着短打、肤色黝黑的劳力、各家府上的粗使仆役,或是经营饭馆、澡堂等需要大量热源的小商户派来的采买。 人人脸上、手上难免都沾着些煤黑,推着独轮车或挑着箩筐,喧哗声、讨价还价声、煤炭装卸的哗啦声不绝于耳。 路边空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煤堆,用草席或破布简单地盖着一角,旁边停放着等待装货的骡车、驴车。 小桃吸了吸鼻子,皱起小脸:“这味道可真冲鼻子……”她好奇地蹲下身,看着地上散落的乌黑发亮的碎煤渣,伸手就想捡起来看看。 周桐眼疾脚快,用脚尖在她撅起的屁股上轻轻碰了一下:“手别乱碰!脏不脏?回头又该嚷嚷洗手了。” 小桃“嗷”一声跳起来,揉着屁股,不服气地嘟囔:“少爷你就假干净吧!刚才买糖葫芦的时候,你拿铜钱的手不也沾了灰?” 周桐没理她的抱怨,目光扫过市集入口处几个挎着腰刀、懒散站着的武侯 (注:古代城市中负责治安、消防等事务的基层吏员,类似巡警),低声道:“早点买完早点走,这地方灰尘大,回去还得好好洗漱。巧儿还等着我们的糕点呢。” 两人走进煤市内部。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但因常年被煤粉覆盖,已成了灰黑色,一脚下去便能带起些许粉尘。 空气中弥漫的煤灰味更浓了,还夹杂着牲畜的粪便味和汗味。道路两旁是一个个简易的煤铺,大多只是用木棚或芦席搭个顶,里面堆着不同成色、块头大小的煤炭。 (注:古代城市商业区通常有明确分类,如鱼市、菜市、米市、骡马市等,集中管理便于征税和治安。 《周礼·地官》中便有“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的记载。至唐宋,市坊制度严格,商业活动被限定在特定的“市”内,如唐代长安的东市、西市。 虽然后期市坊制逐渐打破,但同类商品聚集经营的习惯保留下来,形成了专业市场,便于管理和顾客选购。 煤市因其污染和防火需求,多设在城市下风向或边缘地带。其规模视城市需求和附近矿区产量而定,长阳作为帝都,煤市规模应属于大的那一种。) 小桃被灰尘呛得轻轻咳嗽,下意识地靠近周桐,扯着他的袖子:“少爷,咱们随便找一家买点就走吧?这地方呆久了难受。” 周桐却显得颇有兴致,目光在两侧的煤堆上扫过:“不急,先绕一圈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不一样的好煤呢?”他存着点捡漏的心思,万一有类似无烟煤或者特别适合做蜂窝煤的煤粉呢? 小桃嘀嘀咕咕:“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黑乎乎、烧起来冒毒烟的石头嘛……” 周桐耳朵尖,听到她的抱怨,头也没回,只是十分自然地反手一捞,精准地揪住了小桃的耳朵,轻轻一拧:“小桃同志,又不听话了?少爷我这是在为改善民生做调研,懂不懂?” “哎呀呀!疼疼疼!懂懂懂!少爷我错了!调研!是调研!”小桃立刻认怂,呲牙咧嘴地求饶。 周桐这才松开手,小桃揉着发红的耳朵,只能乖乖跟着他,在气味不佳、尘土飞扬的煤市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大圈。 可惜,转了一圈,周桐并没发现什么“特殊品种”,各家卖的看起来都是常见的烟煤。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刚进市场时,靠右手边的第一家铺子。这家铺面相对整齐,煤堆也分门别类,老板看着还算实在。 “老板,这种碎煤末怎么卖?”周桐指了指一堆颗粒较细的煤粉,这正好适合做蜂窝煤。 谈好价钱,周桐买了一小袋,约莫二三十斤。这时他才想起没带家伙什装——古代可没有塑料袋,寻常百姓来买煤,都是自备箩筐、麻袋或者用独轮车推着筐来。 无奈,周桐只好让老板先把煤留着,自己又带着小桃跑出煤市,在附近杂货铺买了个厚实的粗布口袋。这一来一回,虽然不远,但也折腾了一下。 小桃气得嘴巴撅得老高,能挂油瓶了:“白绕了那么大一圈!结果还是回到第一家!我的腿都快走细了!” 周桐把装满煤粉、沉甸甸的布袋子递给她,面无表情:“拿着,回府给你加鸡腿。” 小桃撇撇嘴,极其不情愿地接过袋子挎在肩上,小声抱怨:“下次这种活儿,少爷您还是叫小十三吧!我得留在府里负责保护巧儿姐的人身安全!这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周桐已经转身往市集外走了,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出来买零嘴的时候冲在第一个,让你干点正事就推三阻四。小十三比你可稳重多了。” 小桃快步跟上,嘴里还不服软:“我这不是说说嘛……对了少爷!”她瞬间又换上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咱们现在去哪儿买糕点?我知道西市有家‘桂香斋’的芙蓉糕和杏仁酥可好吃了!” 周桐:“……随便。” 他算是看透了,跟这丫头较真,最后气的还是自己。 走走停停,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桐和小桃总算回到了欧阳府门口。小桃手里晃悠着新买的一串糖葫芦,嘴里喊着:“哎哟,可累死我啦!” 跟在她身后的周桐一脸黑线,双手都不得闲,咬着后槽牙道:“到底是谁累?啊?” 只见小桃一手糖葫芦,一身轻松。而周桐则是左一包右一袋——左手拎着好几个油纸包,里面是各色糕点蜜饯,右手则单独拎着那个装着煤粉的粗布口袋。 他刻意分开拿,生怕煤粉的灰尘和气味沾染了吃食。但这左右重量不均,长期单侧负重容易导致脊柱侧弯、肌肉紧张、步态异常,甚至引发腰痛、肩颈问题,一路走回来,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又酸又麻,实在是受了不少罪。 他是真真体会到了在帝都出个门有多麻烦,连想骑个马代步都因街巷人多而难以实现。 守在门口的朱军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回来啦?巧姑娘的那位朋友已经到了,正在屋里说话呢。” 小桃一听,立刻把嘴里叼着的糖葫芦拿下来,含糊不清地就要上前:“少爷少爷!东西我来拎!您辛苦了!” 周桐一侧身躲过她伸来的“猫爪”,没好气道:“现在知道献殷勤了?我拎了一路你怎么不说?” 小桃不依不饶地还要抢:“我这不是刚知道有客人嘛!给我给我!” 周桐懒得跟她纠缠,加快脚步往里走。小桃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眼看抢不到,便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语气,举着那串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那……少爷……您待会儿分吃食的时候,可记得给我房里留一点啊!不能全给巧儿姐!那里面也有我挑的呢!” 周桐没理她,径直先回了小桃的房间(因为煤粉不能直接拿到主屋)。小桃赶紧跟了进去。 周桐先把沉甸甸的煤粉口袋小心地放在屋角,避免弄脏其他地方,然后把一大包吃食放在桌子上。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上面被绳子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小桃见状,连忙搬过椅子让周桐坐下,自己蹲在一旁,握着小拳头就开始给他捶腿,力道不轻不重,倒是挺舒服。 周桐看着她这狗腿的样子,觉得好笑:“你对这点吃食怎么这么执着?” 小桃一边捶腿一边理直气壮地说:“少爷您不懂!戏文里不都这么唱嘛……主人家有贵客第一次上门,贴身丫鬟要是伺候得好,得了客人青眼,说不定就能得些好处,比如赏个镯子、簪花什么的……” (这种主仆连带关系与赏赐文化不仅存在于皇宫,在官宦世家、豪门大族的日常交往中也十分常见,是维系人际关系和展示主人慷慨的一种方式。) 周桐听得哭笑不得,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大爷的!那是宫斗宅斗戏码!跟你有啥关系?咱们家不兴这个!” 小桃挨了一下,也不恼,眼珠一转,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灵活地一侧身,直接就坐到了周桐的腿上,还故意侧坐着,面对着他。 周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桃用嘴叼着糖葫芦上的一颗山楂凑到他嘴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示意他吃。 周桐把头往后仰,嫌弃道:“拿开拿开,沾了你口水了,不吃。” 小桃却不罢休,身子往前倾,非要往他嘴里送。周桐往后弓着腰躲,她就继续贴上来。两人僵持了几下,周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张嘴接住了那颗酸甜的山楂。 嗯…别说,糖衣脆甜,山楂开胃,还挺香… 小桃见状,眉眼弯弯,得意地就想把最后一颗也如法炮制。 周桐赶紧伸手挡住她的嘴,把糖葫芦棍儿从她手里拿过来,塞回她手里:“自己吃!自己吃!吃完赶紧把糕点给巧儿她们送过去!客人还等着呢!” 小桃这才美滋滋地开始分拣桌子上的食物,把给徐巧和客人的那份仔细包好。她坐在周桐腿上,双脚悬空,开心地晃悠着。 分好后,她拿起那个小一点的、明显是留给自己的油纸包塞入怀里,突然凑过去,在周桐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少爷放心!等我从施小姐那儿‘赚’到赏钱,肯定分你一半!” 说完,她便从周桐怀里跳下来,拿起给徐巧的布包,蹦蹦跳跳地往隔壁主屋去了。 周桐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看着小桃消失的背影,自己过会儿还得洗脸……黏死了........ 第392章 是母猪发情了,是母猪…… 听着隔壁屋里传来徐巧、施茜和小桃的阵阵笑语,周桐笑了笑,起身拎起那袋煤粉。 上次在桃城差点把一屋子人“焖”倒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可得选个绝对通风的地方。他提着布袋,推门就往老王和小十三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小十三正坐在桌边,对着棋盘上一副残局发呆,眉头微蹙。 残局是象棋对弈的最终阶段,双方子力较少,局势明朗但往往暗藏精妙杀着或巧和手段,是锻炼棋手计算能力和定式记忆的重要方式。 周桐凑过去坐下:“哟,这是老王给你布置的功课?” 小十三见是周桐,连忙起身:“少爷。是的,王叔说每日需破解十局残局。” 周桐看了看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的形势,咂咂嘴:“老王这题目出得挺刁钻啊。你会解吗?” 小十三老实摇头:“尚未想出。” 周桐摆手:“别问我,我哪会这个。” 但他眼珠一转,直接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就“啪”地一声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而且是故意把凸起的“腹”面朝下扣着放的。 (*注:古代围棋棋子通常一面平,一面凸,凸面称为“腹”,平面对“背”,便于落子时手感区分和局后复盘*) “少爷,您这是……?”小十三不解。 周桐笑道:“我这法子笨,但有效。与其坐着干想,不如动手试错。这棋局第一步,无非就是这棋盘上有限的几个点之一。我把每个可能的落子点都试一遍,总能蒙对一次。把这子反过来放,等会儿复盘的时候,就知道哪些是胡乱试的,哪些是原本的棋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推演,虽然棋艺不精,但思路却清晰起来:“你看,做事有时候就是这样。面前好像有很多条路,光想,容易钻牛角尖。 不如先动起来,哪怕走错了,也知道此路不通,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就离正确答案近了一步。棋盘是死的,规则是定的,下的次数多了,见过的局面多了,再遇到类似的,心里自然就有谱了。这叫‘实践出真知’,也叫‘量变引起质变’。” 小十三听着,看着周桐虽然笨拙但却认真的推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桐拍拍他肩膀:“好了,这残局你过会儿再慢慢琢磨。现在先跟我去干点‘实践’出真知的活儿!”他指了指地上的布袋。 小十三自觉地提起袋子,入手一沉:“少爷,这是?” “石炭,好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周桐环顾四周,“老王呢?” “王叔应该在厨房。” 两人来到厨房,果然见老王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是待淘的米。 他正仔细地将米粒一把一把地在指尖捻开,挑出里面细小的沙砾和稗子,古代粮食加工技术有限,米中常混杂沙石、谷壳等杂质,食用前需人工仔细挑拣,称为“筛米”或“淘米”,是繁琐的家务活。 见周桐过来,老王抬头笑道:“少爷,巧啊,什么事?” 周桐笑眯眯地说:“老王,忙完淘米还有别的事吗?小十三那残局我刚看了,有点心得,正好跟你探讨探讨。” 老王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米,来了兴致:“呦!少爷您这棋艺见长啊!比老爷当年都厉害!现在就能探讨?来来来,反正我这米也不急……”说着就要起身。 周桐依旧笑着,话锋一转:“好啊!既然不急,那咱俩先把这袋石炭烧一下试试呗?反正你也没事干。”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动作利落地重新蹲下身,背对着周桐,埋头继续“专注”地筛米,嘴里嘟囔着:“哎呀!突然想起来灶上还炖着给欧阳老弟补身子的汤呢!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可不能糊锅了……” 周桐才不吃这套,上前一步搂住老王的脖子就往起拽:“哎呀老王,就一次!就试一次!保证没事!快来帮忙!” 老王被勒得龇牙咧嘴,但身子像秤砣一样往下坠,死活不肯起来:“不去不去!少爷您饶了我吧!那玩意儿又熏又毒,吸一口少活十年!我还想多伺候您几年呢!您找别人,找别人……” 周桐好说歹说,威逼利诱,老王就是铁了心不动弹。周桐无奈,只好放弃。书房门口的护卫是沈怀民的人,他使唤不动。朱军要看守大门。看来只能找府里的“软柿子”了。 他让小十三先去把大门旁那个打好的铁桶(煤炉)搬到后院最空旷的角落,自己则去找小菊和小荷。 来到下人房外,周桐先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小荷开了门,见是周桐,有些意外:“周大人?奴婢还以为是桃姐姐呢。” 周桐和颜悦色地问:“你们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帮我做点事情,很简单。”他顿了顿,补充道,“有好吃的作为酬劳。” 小荷乖巧点头:“大人吩咐便是,奴婢们这就来。” 周桐带着小菊小荷来到后院,小十三已经把铁桶放好了。周桐看着铁桶,琢磨着得先搭个简易的炭窑。 (注:古代烧炭或干馏煤炭需用窑,简易窑可用砖石或泥土垒砌,留有进风口和排烟口,关键是要能密闭保温又能控制空气进入)。 他对两个小姑娘比划着:“咱们得用砖石或者泥巴把这个桶围起来,留个口子添煤,上面还要做个能冒烟……哦不,是能通气的管子,但大部分地方要封得严严实实的,不能漏气……” 小菊和小荷听得云里雾里,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周桐只好简化:“反正就是把它大部分堵住,不要让烟随便冒出来就行!” 两个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桐想了想,觉得让她们垒窑太困难,便改了主意:“算了,垒窑的事以后再说。你们先帮我把这石炭弄干净点。”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块煤,“这叫石炭,我们要先把里面的灰尘、小石子和草根什么的挑出来。” 于是,在周桐的指挥下,几个人开始了一场艰苦的“煤炭预处理”工作 第一步:干筛(粗滤) 他们找来一块粗麻布(充当简易筛子),将原煤倒在布上,两人各执一角,不停地抖动、摇晃。细小的煤灰和沙土簌簌落下,留在布上的则是大小不一的煤块和一些明显的杂质。 第二步:水洗 将筛过的煤块倒入一个大木桶,加入清水没过,用木棍使劲搅拌。浑浊的泥水泛起,静置片刻后,密度较大的砂石沉底,煤块则浮在中间或上层。 他们小心翼翼地先将上层的煤块捞出来,再倒掉浑浊的泥水,最后清理桶底的砂石。 光是这两步,反复操作,就已经让四人忙得灰头土脸,直到晚饭时分,天色渐暗,才勉强处理出一小盆相对干净的煤块。 每个人都累得够呛,身上、脸上难免都沾上了煤灰。 老王过来喊吃饭,看到后院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和几个“小黑脸”,连连摇头:“少爷哎!您赶紧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吧!夫人和她朋友还在房间里等着呢,您这模样怎么见客?” 周桐看了看自己衣袖、前襟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印子,又看看同样狼狈但不敢吭声的小菊小荷,虽然他们已经很注意,还找了旧布围在身前,但也禁不住这煤粉无孔不入。 他不好意思地对小菊小荷说:“辛苦辛苦,今天就这样,赶紧去吃饭吧。明天……明天就不用你们帮忙了,我去‘请’老王他们干!” 小荷跑前跑后,腿都有些发软了,她们下午除了帮周桐弄煤,中间还得空去打扫了府里的日常卫生。 周桐心里过意不去,赶紧道:“明天你们俩休息,什么都不用干,吃完饭就好好歇着!” 没过多久,周桐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幸好浴室里一直备着换洗衣物。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回自己和徐巧居住的主屋。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徐巧、施茜和小桃显然都在等他。小桃一见他进来,立刻殷勤地跑过来帮他搬开椅子。 晚宴设在周桐房中,一是因施茜是女眷,在主人房中用饭更为妥当;二是大皇子沈怀民今晚也留在府中用膳,在前厅由欧阳羽陪同,施茜作为外人且身份敏感,不宜与皇子碰面,故安排在此处。 周桐先向施茜拱手致意:“施小姐,久等了。” 施茜连忙起身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感激:“周大人言重了。大人每日为公务操劳,甚是辛苦。方才小桃姑娘说大人仍在处理要事,妾身还以为要再等些时候呢。”她说话时眼含笑意,态度真诚。 周桐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啥时候办公了?),但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客气道:“些许琐事,劳施小姐挂念,已经处理妥当了。快请坐。” 他目光瞥见旁边的小桃正背对着施茜和徐巧,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拼命憋笑。周桐立刻明白了,准是这丫头在外面胡乱编派他。 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对小桃吩咐道:“小桃,去厨房看看,让老王做两道拿手的甜汤送过来。” 小桃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句:“知道了,少爷。”转身就往外走。 周桐等她走出房门几息之后,也站起身,故作恍然地拍了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还有件小事忘了交代。巧儿,施小姐,你们先用,我片刻就回。” 说着,他也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几步就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小桃。 周桐伸手,精准地捏住了小桃的后颈皮,像拎小猫似的把她“定”在原地,似笑非笑地低声问:“小桃同志,刚才……是不是在笑话我啊?” 小桃被迫扭过头,脸上堆起无辜至极的表情,眨巴着大眼睛:“少爷,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是不是你看错了?” 周桐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绕圈子:“我下午在后院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过来瞧过了?” 小桃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少爷你说那个呀!是施姐姐问起少爷你怎么还没来,夸你有文采又忙公务,我就说我去看看少爷忙完没有……然后就看到……听到后院有动静,你在……呃……”她卡壳了。 周桐替她接上,语气危险:“看到我在‘办公’是吧?啊?人家小菊小荷都知道过来搭把手,你倒好,躲在屋里吃吃喝喝,看到了也不说来帮帮忙?” 小桃立刻缩了缩脖子,求饶道:“哎呀少爷,我知道错啦!明天!明天我一定来帮忙!将功补过!” 周桐哼了一声,松开手,转而道:“算了,先跟我去厨房端菜。”他想起给小菊她们送的饭还没拿。 小桃乖乖跟上。两人来到厨房,只见老王正捧着个空碗,鬼鬼祟祟地伸着筷子,在灶上咕嘟咕嘟炖着菜的锅里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大的羊肉,刚要往嘴里送。 周桐冷不丁地咳嗽了一声:“咳!” “哎呦喂!”老王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锅里,回头看见是周桐和小桃,抚着胸口抱怨,“少爷!您下次走路出点声儿!人吓人吓死人呐!” 小桃在一旁幸灾乐祸:“是王叔您看得太入迷了吧!” 周桐没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老王一眼:“等着吧,吃完饭我再跟你‘好好聊聊’。” 他指的是下棋和烧煤两件事。 说着,他自顾自地拿起锅边的木勺和筷子,也从锅里挑了几块肉,又夹了些旁边的素菜,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放在一个木托盘上,招呼小桃:“端着,走。” 小桃一边端盘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哟,少爷真贴心哦~还亲自给别人家的丫鬟送饭~” 周桐白了她一眼:“哪像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人家下午又是打扫院子,又是帮我跑腿拿筛子、打井水,累得够呛。你倒好,看见了当没看见。明天开始,你也得跟着一起干活!” 小桃不服:“少爷,我每天都干活的好吧!东厢房、前院还有大门口,不都是我来打扫的?” 周桐一只脚跨过后院的月洞门台阶,毫不留情地吐槽:“你那也叫打扫?拿着扫帚随便划拉两下,把灰尘都扫到角落里堆着,眼不见为净。最后还不是要小菊她们返工?” 小桃被戳中痛处,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嘟囔:“哎呀,明天我肯定好好扫……” 快到小菊小荷房门口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菊显然刚洗漱完,只穿着中衣(里衣),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端着饭菜的周桐和小桃,吃了一惊:“大人?您这是……?” 周桐赶紧把托盘递过去,语气带着歉意:“今日辛苦你们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弄得一团糟。先给你们送点吃的,赶紧趁热吃。明天好好休息,这活儿……明天自有‘高人’接手。”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小桃。 小桃立刻瞪了回去。 周桐端着木盘进了她们屋,放在小桌上,催促道:“快吃吧,别凉了。我这人就喜欢瞎折腾,所以你们受些累。”他试图表现得随和些。 小桃在一旁插嘴,带着点夸张的诉苦语气:“就是!少爷他可会使唤人了!你们是不知道,以前在桃城,有一次他让我干活,一天一夜都没让我休息……” 周桐听得嘴角直抽抽,但碍于小菊小荷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在心里咆哮:你说的是正经干活吗?!你那说的是哪种“干活”?!哪种“一天一夜”?! 小菊和小荷显然理解成了周桐让下人干重活毫不体恤,脸上露出些许同情和庆幸——相比起来,周桐让她们干的活似乎还算轻省了? 周桐赶紧拉着还想继续“爆料”的小桃出了房门。 一关上门,周桐立刻抬脚,不轻不重地在小桃屁股上踢了一下,压低声音骂道:“死丫头!什么话都往外蹦!口无遮拦!” 小桃揉着屁股,转过身,一脸“纯洁无辜”:“少爷,你在说什么呀?我说的是当时你让我,还有大虎二壮他们,一起搞硝石、提纯的时候啊!那天晚上我们不是真的忙了一整夜没合眼吗?” 周桐狐疑地看着她:“哦?真的?” 小桃非常认真地点头,眼神“诚恳”:“当然是真的!况且,一天一夜那什么的……少爷您也不行啊……”她后半句声音极小,但足够周桐听见。 周桐瞬间“红温”(脸红脖子粗),一把扭住小桃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输出:“反了你了!每次是不是都是你先嚷嚷‘不行了不行了’、‘腰要断了’? 还有,是不是又偷看老王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脑子看坏了是吧?! 大爷的!一天一夜不睡觉? 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那是被下了多少药?还是你家老母猪发情了需要连续配种啊?! 再敢在小菊她们面前胡说八道,传播你那些黄色废料,我就把你吊院里的老槐树上抽!” 小桃被周桐扭着耳朵,听着他连珠炮似的低吼,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叫,只能连连求饶:“哎呀呀……少爷轻点……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是母猪发情了,是母猪……” 主仆二人的身影在渐暗的庭院里拉长,吵闹声低低地回荡,为这欧阳府的夜晚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第393章 我的相公啊……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相公 周桐和小桃一前一后回到饭厅,两人都努力装出一副一本正经、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小桃那明显被揪得还有些发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刚才走廊拐角处的“激烈交流”。 周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施茜道:“施小姐,实在抱歉,厨房里备着的几样拿手菜似乎已经用完了,府里厨子那老小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招待不周,下次施小姐再来,定让他提前备好。” 施茜连忙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而有礼:“周大人言重了,今日菜肴已十分丰盛,是茜叨扰了。大人快请入座用膳吧。” 周桐这才在徐巧身旁坐下。然后……饭桌上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身后小桃尽量压抑的呼吸声。周桐感觉浑身不自在,这“食不言”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但静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也实在太考验人的定力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施小姐,今日来府上,路上可还顺利?” 他话音刚落,施茜立刻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将手中的碗筷轻轻放回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回周大人话,十分顺利,车马稳当,并未耽搁。”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标准模板。 然后……空气又凝固了。周桐只好尴尬地拿起筷子示意:“呃……好,好,顺利就好,先吃菜,先吃菜……” 众人默默吃了几口。周桐不甘心,又试着问:“听闻施老大人近来身体康健?” 施茜再次条件反射般放下碗筷,恭敬答道:“劳大人动问,家父身体尚可,每日仍坚持练五禽戏。” 周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聊天,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官方问答。他属实是没辙了,求助似的瞥了一眼徐巧。 恰好这时,身后传来小桃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一声“噗”的气音,显然这丫头憋笑憋得很辛苦。 周桐脸上有点挂不住,站起身道:“那什么……我忽然想起还有点小事要处理,你们先慢用,我出去一下。”说完,给了小桃一个“跟我出来”的眼神,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溜出了饭厅。 转到走廊拐角,周桐郁闷地蹲下身,手指划拉着地面:“我有那么吓人吗?跟审犯人似的……” 小桃灵活地一跳,坐在走廊的木栏杆上,晃悠着腿,歪头道:“会不会是巧儿姐偷偷跟施小姐诉苦,说少爷您晚上老是变着法子‘欺负’她,把施小姐给吓着了,不敢跟您说话?” 周桐直接一个白眼甩过去:“呦呦呦,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以为谁都跟你这‘经验丰富’的黄毛丫头似的,还敢去找小菊她们分享什么‘夜间战况’?” 小桃身子猛地一僵,差点从栏杆上滑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少……少爷?!她……她们真跟你说了???” 周桐原本只是随口反击,一看小桃这反应,瞬间瞪大了眼睛:“哈???不是吧?!你还真……”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还是小瞧哈基桃的能力了..... 要不真考虑直接毒哑算了? 小桃看他表情,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骗你的啦!少爷你真信了?” 周桐气得撸起袖子:“好你个小桃!看来今天不跟你‘深入交流’一下,你是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了!” 与此同时,饭厅内,施茜忐忑不安地小声问徐巧:“芷若,是……是不是我太拘谨,惹周大人不快了?” 徐巧柔声安慰:“没有的事,薇薇你别多想。桐哥哥他就是那样的性子,家里没什么规矩,随意惯了。”她轻轻握住施茜的手,“他其实很好相处的。” 施茜这才稍稍放松,压低声音道:“可是……周大人在我们长辈口中,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军功赫赫,还是欧阳太傅的师弟,文采风流…… 我爹爹平日管我极严,等闲不让我出门的。可这次听说我要来欧阳府拜访你,他非但没阻拦,还催着我好好打扮,连秦嬷嬷都没让跟来,只让马车送到门口就走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芷若,周大人……平常真的不严肃吗?” 徐巧忍不住抿嘴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女生的炫耀:“真的不严肃!就是有时候……有点坏坏的……”她脸颊微红,附在施茜耳边说了句什么。 施茜听得睁大了眼睛,随即两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施茜又悄声道:“芷若,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一圈小姐妹里,苏娟你知道吧?她得知周大人来长阳后,可是放话说……” 她模仿着那种官家小姐骄矜又兴奋的语气,“‘如此青年才俊,若能有缘得见,便是……便是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今日诗会上,周大人当众介绍你,你都没看见她当时那脸色……” 两个女孩顿时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闺中密语,不时发出低低的轻笑。 正当她们聊得兴起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两人立刻像受惊的小鸟般坐直了身子,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周桐和小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桐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开口道:“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众人重新动筷。但气氛似乎又有点往回落的趋势。 周桐看着这情形,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语气尽量随意:“那个……施小姐,真不至于这样。我知道长阳官宦之家规矩多,讲究‘食不语’。但咱们这算是家宴,放松点,随便聊点什么都行,不然这饭吃得多憋得慌。” 施茜捧着碗,有些无措地看向徐巧。徐巧娇嗔地看了周桐一眼:“桐哥哥,是你太严肃了,把薇薇都吓到了。” 周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加自嘲:“我?严肃?我自认为自己应该算是挺和蔼可亲的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小桃又是一声没憋住的“噗嗤”。 周桐桌子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他温和地(至少表面上是)转过头,看着小桃,语气“关切”:“小桃啊,客人在呢,注意点形象,不要随便……放气。” 小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也顾不得什么外人在场了,张牙舞爪地就扑了过来:“死少爷!你说谁放气!我跟你拼了!” 这小插曲反而像一滴水落入了油锅,瞬间打破了僵局。施茜看着周桐和小桃主仆二人毫无顾忌地笑闹,先是惊讶,随即也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的饭局,氛围明显轻松愉快了许多。虽然施茜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一问一答的机械模式,偶尔也能接上几句话。 饭后,小桃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周桐和徐巧将施茜送到府门口。 施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周大人,巧妹妹,请留步。寒舍离此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 周桐和徐巧还了礼,目送施府的马车离去。 待马车走远,周桐轻轻拉了拉徐巧的袖子,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低笑着重复:“‘就是有时候……有点坏坏的……’?” 徐巧一听,脸颊瞬间飞红,羞赧地轻捶他一下:“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周桐笑着躲开,辩解道:“这可冤枉我了,是你们声音太大了,我们在走廊就听见了。”他继续逗她,又模仿着施茜的语气,“‘如此青年才俊……’” 徐巧羞得把手背到身后,跺脚道:“我说错了行不行!”她顿了顿,忽然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娇憨和自豪,清晰地说道:“我的相公啊……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相公!才不像她们说的那样呢!” 这直白的夸奖反倒把周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咳咳……看来……我真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贤伉俪恩爱了。” 周桐和徐巧吓了一跳,同时转身,只见沈怀民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看着他们。 两人顿时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沈怀民哈哈一笑,摆摆手:“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我也回去歇着了。”说完,便笑着转身离开了,留下周桐和徐巧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都烧得厉害。 第394章 行宫夜话 沈怀民带着几名贴身护卫,回到了位于皇城东侧、相对独立的皇子行宫区域。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际残留着一抹橘红的晚霞,将宫殿的琉璃瓦映照得泛着暖光,但空气中的寒意已悄然加重。 行宫门口的侍卫见到车队归来,立刻肃立行礼。沈怀民下了马车,回想起在欧阳府侧院里周桐那辆被涂成黑色、但依旧难掩其“土地庙”般奇特造型的座驾,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强忍住了笑意。 “殿下。”随行的护卫首领上前一步。 沈怀民颔首,对几名跟随自己出入的护卫道:“今日辛苦了,都下去歇息吧。换防之事,依例进行。” (注:古代皇子在皇宫内的护卫体系复杂。像沈怀民这样的成年皇子,其行宫日常守卫由禁军中调配的部分兵力负责,轮班值守宫门及关键区域。 皇子自己培养或由皇帝指派的部分贴身护卫,则主要承担近身扈从职责,其休息处通常设在行宫范围内的配殿或值房,不与后宫禁地混淆,以确保内外有别,规矩森严。) “是!”护卫们领命,各自散去。 沈怀民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迈步走向自己居住的主殿。刚踏上殿前的石阶,他便看到了那抹伫立在暮色中的熟悉倩影。 沈戚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披着厚厚的斗篷,正静静地站在殿门外廊下。晚风吹起她几缕发丝,在她身后稍远些的地方,珍珍和爱爱垂手侍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皇宫大内,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必须恪守礼制,保持距离。沈戚薇作为名义上的“皇妹”,每日在沈怀民大致归来的时辰于其殿外短暂等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不逾矩却又最能表达心意的行为。 这种克制与隐忍,恰恰折射出古代皇室伦理恋情的艰难与无奈。 若周桐在此,定会内心吐槽:‘这每天跟定点打卡似的见面,还得注意影响,谈个恋爱跟搞地下工作一样,能不艰难吗? 看到沈怀民的身影,沈戚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怀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外面风大,怎么又在这里等?仔细着了凉。” “不打紧的,我也刚出来一会儿。”沈戚薇轻声说着,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喜悦,“想着大哥快回来了,便出来看看。”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但言行举止却又保持着兄妹间应有的那份矜持与克制。 沈怀民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朝着沈戚薇所住的偏殿方向缓步走去。珍珍和爱爱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今日在欧阳先生府上,可还顺利?”沈戚薇侧头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顺利。”沈怀民笑了笑,与她分享着今日的趣闻,“怀瑾那小子,走到哪儿都不安生……三弟对他简直是奉若神明,诗会上他那首《山行》一出,满场皆惊……还有他身边那个叫小桃的丫头,古灵精怪,和怀瑾斗嘴的模样,能把人逗死……” 他挑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说着,略去了朝堂博弈的沉重与欧阳羽往事带来的伤感。沈戚薇听得入神,不时掩唇轻笑,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沈怀民描述的这些寻常热闹,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新奇与快乐。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宫道的石砖上。 沈怀民看着她甜美的侧脸,心中微软,又泛起丝丝酸楚。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戚薇,再忍耐些时日。等我……等我真正站稳脚跟,我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再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沈戚薇转过头,对上他坚定而温柔的目光,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活泼而充满信任:“嗯!我知道的,大哥最厉害了!我等你!到时候,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一起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试图驱散那份因现实而带来的沉重。沈怀民被她逗笑,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说笑间,很快便到了沈戚薇居住的殿阁前。 “到了,快进去吧,外面冷。”沈怀民停下脚步,柔声道。 “大哥也早些休息。”沈戚薇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在珍珍爱爱的陪同下转身进了殿门。 沈怀民站在原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转身,独自一人走在愈发昏暗的宫道上。 两旁宫殿陆续亮起了灯火,如同星子点缀在沉沉的暮色里。寒风吹过庭院中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但他却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驱散了晚秋的寒意,让他充满了力量。 每一天,为了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未来,他都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 回到自己的行宫主殿,他打算稍作歇息,便将今日与欧阳羽商议的一些细节再梳理完善一番。刚走到殿门前,值守的护卫便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殿下,胡公公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沈怀民脚步一顿:“胡公公?他何时来的?” 护卫回道:“回殿下,胡公公在您回宫前便已经到了,一直在殿内等候。” 沈怀民心中微诧,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只见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胡公公,正垂手躬身,立在正厅一旁。 “老奴参见殿下。”胡公公见到他,立刻行礼。 “公公不必多礼。”沈怀民虚扶了一下,心中已有了猜测,“是父皇召我过去?” 胡公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却意有所指地微微侧身,视线往内间书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殿下,陛下……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沈怀民闻言一愣,父皇竟然亲自来了他的行宫,还在他的书房里?他迅速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因为外出而略显随意的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皇帝沈渊正坐在他平日处理文书的那张紫檀木书桌后,低头专注地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几页纸。跳跃的灯火在他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怀民放轻脚步,走到书桌前,躬身行礼,声音放得极轻:“父皇。” 沈渊“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怀民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沈渊正在看的那几页纸上——那正是他与欧阳羽商议后,初步拟定的接下来规划的树状分析图。 当然,这玩意是周桐前几天提出来的,表示可以用于清晰展示一个核心问题(如掌控京畿防务)可能衍生出的各种情况、应对策略以及这些策略可能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形似树枝分叉,故名树状图。 这给了沈怀民二人很大的启发,这几天所商议的事情也都是用此方法来规划了。 过了片刻,沈渊才将手中的纸放下,抬眼看着沈怀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上面的谋划,格局是有了,但有些地方,想得还是过于理想。人心之变,利益之交织,并非几条线、几个对策就能完全涵盖。有些目标,恐怕难以一蹴而就。” 沈怀民心中微紧,恭敬回道:“父皇明鉴。儿臣也知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与欧阳先生商议时,力求考虑到各种可能,并预备了多套应对之策,以防万一。” 沈渊点了点头,手指在那张树状图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朕看到了。你这分而化之,层层推进的思路,颇有些章法。尤其是这种将各种可能及对策以枝干形式罗列出来的法子,甚是清晰明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怀民,“这也是周桐那小子提出来的?” 沈怀民身子微微前倾,看了一眼那张图,谨慎地回答道:“回父皇,这些具体方略,是欧阳太傅与儿臣共同商议所定。至于怀瑾……周桐他,近来似乎忙于他事,并未过多参与细节探讨。 他与儿臣和欧阳先生言明,那件事暂时需保密,故而……儿臣亦不知他具体在忙碌什么。不过,这种便于理清思路的图案,确是他先前与儿臣提过,觉得比较方便,儿臣与欧阳太傅觉得有用,便引用了此法。” 沈渊了然地点点头:“朕猜想也是他的手笔。”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朕倒是愈发好奇这小子到底在鼓捣什么了。 先是提出了办报纸敛名望、统言论的想法,去了老三那儿参加诗会扬名,转头又去了和珅府上试探…… 这倒也罢了,算是正途。可昨日朕的人回报,他竟跑去西市,买了一袋子石炭回来?朕是真想不通,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究竟意欲何为?” 说着,沈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报社是为了汇聚清议,诗会是为了结交皇子、彰显才名,拜访和珅是试探圣意、寻找助力……这些都还算在棋局之内。可这突然跑去市井之间,买石炭?朕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最后能卖出什么药来。” 沈怀民在一旁微笑着附和:“怀瑾做事,向来天马行空,看似不着边际,却往往能收到奇效。儿臣……也颇为期待。” “嗯,”沈渊颔首,“不按常理出牌,有时确能出其不意。但欲成大事,终究还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根基筑牢,做到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不敢有负父皇期待。”沈怀民肃然应道。 沈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纳妾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沈怀民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眸看着地面,没有立刻回话。 沈渊也不催促,继续缓缓开口,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朕看周桐,与他那位夫人,感情似乎甚笃?” 沈怀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离开欧阳府时,无意中瞥见的周桐与徐巧在院中笑闹的温馨场景,如实回答道:“是。周桐与徐氏,鹣鲽情深,日常相处极为融洽自然。” 沈渊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觉得,周桐与他身边那个叫小桃的侍女,关系又如何?” 沈怀民闻言,不由得回想起周桐与小桃之间那种远超寻常主仆的亲密与随意,甚至周桐会亲自拎着东西,而小桃则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肆无忌惮地说笑打闹……他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用语回答道:“关系……亦十分亲近。虽名为主仆,但……情谊非同一般。” “哦?是吗?”沈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名侍女,能得主人如此纵容,甚至亲自为其拎提物品?朕看他们三人相处,倒是颇为……和谐。”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看着沈怀民:“怀民,朕知你心意,亦不强求你立刻广纳妃嫔。 你与戚薇之事,朕心中有数,亦不会强行干涉。然,你若为储君,将来承继大统,便不能只顾及儿女私情,需以江山社稷、皇嗣绵延为重。 朕不要求你太多,但至少……需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以安朝臣天下之心。 这些人选,未必非要出于权宜联姻,亦可寻你心中愿意,对方亦真心待你,两情相悦者。但你要记住,既纳之,便需妥善安置,处理好其间关系,勿使后院不宁,徒生事端。” 沈怀民默默听着,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这是父皇作为皇帝,也是作为父亲,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一切,且待儿臣先将储君之位坐实。届时,儿臣……听从父皇安排。” 沈渊看着他并未激烈反对,而是选择将问题延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嗯。你能如此想,便好。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说罢,他站起身,“时辰不早,朕也该回去了。” 沈怀民连忙起身相送:“儿臣恭送父皇。” 推开书房门,胡公公立刻躬身迎上。门外的侍卫见到皇帝竟然从里面出来,明显都愣住了,显然他们之前并不知道陛下亲临,慌忙齐刷刷跪倒在地行礼。 沈渊摆了摆手,对沈怀民道:“不必送了,回去早些歇着吧。改日朕得空,再来与你分说。” “是,父皇慢走。”沈怀民躬身,目送着沈渊在胡公公及悄然出现的几名大内侍卫簇拥下,消失在行宫的夜色深处。 他直起身,转身回到书房内。夜已深沉,窗外寒风呼啸,卷动着窗纸噗噗作响。 他走到窗边,感受着缝隙里钻进来的冷意,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又拿起火折子,将书案上的另一盏油灯也点亮。 跳跃的灯火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光芒。他坐回书案后,拿起那份被沈渊点评过的树状图,再次沉浸其中,细细推敲起来。 长夜漫漫,但对于心有宏图、身负重望之人而言,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第395章 晨雾与“福利” 翌日清晨,周桐推开房门,一股清冷湿润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他不由得一怔,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浓重的大雾如同巨大的纱幔,将整个欧阳府笼罩其中。 远处的亭台楼阁、近处的树木假山,全都失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模糊影子,仿佛浸没在牛乳中一般。 视线所及,不过身前数丈,再远便是一片混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味道,沁人心脾,却又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 脚下的青石板台阶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湿漉漉的,踩上去需得小心,以防滑倒。 周桐深吸了一口这冰润的空气,走到隔壁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醒了没?” 里面传来小桃慵懒惺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没呢,少爷……再睡会儿……” 这时,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已经洗漱完毕、衣着整齐的徐巧探出头来,看到外面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呀,起好大的雾呀。” “嗯,”周桐转身进屋,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天真的要冷咯。”他抬头看了看屋内,似乎连屋顶梁柱间都氤氲着些许雾气。 他走到里间床边,只见小桃其实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只是赖在床上不肯起。因为刚醒,她的中衣(里衣)睡得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的颈部和一抹浅桃红色的袔子边缘。 古代女子的内衣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称谓和形制,如抱腹、心衣、诃子等。 大致可理解为一种围裹胸部、以带系之的贴身衣物,材质多为丝绸、棉布,起到一定的束胸和遮体作用,其开放程度和样式因时代风尚和穿着者身份而异,但绝非现代文胸的形态。 周桐的目光在她微露的春光上停顿了一瞬,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故意拖长了语调:“嗯……看来,某些地方……是变胖了。” 小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上瞬间飞红,“呀”地一声轻呼,赶紧把被子往上猛地一拉,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咂了咂嘴反击道:“对呀~吃得多,长得壮!总比某人好,越变越小!” 周桐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一天的好心情确实不能从大清早揍这丫头开始。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跟她斗嘴,转身出了里屋,回到外间和徐巧一起,静静地欣赏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景。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小桃雀跃的惊呼:“哇塞!好大的雾啊!”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子就从后面猛地扑到了周桐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爷,早上好啊!” 周桐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没好气地反手拍了拍她的腿:“我不好!我哪有你好,天天起得比鸡晚,睡得……嗯,也不算比狗早,反正就是懒!” 小桃从他身上滑下来,蹦蹦跳蹿到门口台阶上,张开双臂,面对着漫天大雾,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一脸陶醉:“哇——这气味,好好闻啊!干干净净的!” 周桐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别大口吸,有灰……” 但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了。他意识到,这里是古代,没有工业污染,没有汽车尾气,这弥漫天地间的,是真正纯粹的水汽凝结而成的雾气,而非现代那种混杂了大量粉尘、污染物,应该被称作 “雾霾”的东西。 他也试着轻轻吸了一口,那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涌入肺腑,清凉甘冽,确实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洗涤心胸的感觉。 “起来了正好,”周桐收回思绪,看向小桃,提醒道,“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 小桃一脸茫然,眨巴着大眼睛反问:“少爷,我说啥了?” 周桐朝院外那片需要打扫的区域努了努嘴:“打扫啊!昨天小菊小荷跑来跑去帮我们弄那石炭,累成什么样了?你这家伙倒好,躲在屋里享清福。今天这地,归你扫了。” 小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被白雾笼罩的庭院和走廊,地面湿滑,还覆盖着薄霜,打扫起来定然费劲。她瞬间觉得眼前这片诗意朦胧的雾气一点也不美妙了,尤其是看着那湿漉漉的地面。 “哎呀……”她立刻苦着脸,试图耍赖,“那……那我过会儿再搞吧?天这么冷,我先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说着就要往屋里溜。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喂喂喂,小同志,跑什么啊?昨天是谁振振有词,说在府里不能练拳是怕扎眼?现在给你机会了,扫地!多好的锻炼方式,既不暴露身手,又能活动筋骨,强身健体,还能美化环境,一举多得!” 小桃扭动着身子反驳:“少爷!我可没说我不能锻炼啊!那是你强加给我的意思!” “我不管!”周桐开始不讲理,“赶紧洗漱去!过会儿……过会儿我也帮你一起扫,总行了吧?” 小桃见躲不过,只能苦哈哈地认命,嘟着嘴去洗漱了。当然,她也没忘记“有难同当”,偷偷摸摸溜到老王和小十三的房间,硬是把还在晨练的小十三也给拖了出来“共患难”。 等到老王过来通知周桐,因为外面雾气太大,早饭就在厨房里吃时,就看到小桃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霜渍和水痕。 老王有些惊讶,笑道:“呦,小妮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 小桃哀怨地抬起头,控诉道:“被压榨的……” 话音刚落,旁边同样拿着扫帚在扫走廊的周桐就把扫帚往地上一支,轻轻一脚虚踢在她屁股上:“说什么废话呢?我不也在干活吗?有这功夫抱怨,不如多扫几块地!” 这时,小菊和小荷也互相搀扶着从厢房出来了。两人显然还没从昨天来回奔跑、打水筛煤的疲劳中完全恢复,走路姿势还有些缓慢,腿脚明显发酸。 她们先是被眼前罕见的大雾景象吸引,驻足看了片刻,随后才听到这边的扫地声和说话声。绕过廊柱,看到竟然是周桐在亲自扫地,两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小跑上前。 “周、周大人!您……您怎么……这使不得!”小菊慌忙想去拿周桐手里的扫帚。 小荷也连连摆手:“是啊大人,这些活儿我们来就好,您快歇着。” 周桐灵活地避开小菊的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也是闲不住,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这雾气蒙蒙的,扫扫地也挺有意思。你们刚起来,先去洗漱,弄完了再来帮忙也不迟。” 小菊二人还想再劝,周桐却话锋一转,眼睛一亮:“对了!你们要想帮忙,眼下还真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问道:“前几天让你们‘观摩学习’的……那按摩的手艺,怎么样了?有点心得没?” 小菊和小荷闻言,脸上瞬间腾起两朵红云,互相看了一眼,都羞赧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话来。 周桐一看她们这反应,就知道指望她们“专业”是不太可能了,便摆摆手,放宽了要求:“哎呀,没事儿没事儿!不用那么专业,高标准严要求。就是去捶捶腿、捏捏肩,放松一下身体,总会吧?很简单的!”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人往欧阳羽房间的方向走:“去吧去吧!现在就有位‘重量级’人物,比扫地更需要你们的‘服务’!” 来到欧阳羽房门外,周桐示意忐忑不安的小菊和小荷先在门口稍候,自己抬手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欧阳羽也刚起身不久。他正坐在床沿,动作有些缓慢地将双脚挪到踏板上,然后伸手取过靠在床边的拐杖,双臂用力,先将身子撑起,再小心地将重心转移到拐杖和一条好腿上,接着略显艰难地调整姿势,让自己能稳妥地坐到旁边的轮椅上。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注:对于下肢行动不便的古人而言,从床榻转移到轮椅是一个需要技巧和力气的日常挑战,通常需要借助拐杖等辅助工具,过程缓慢且需格外小心,以避免摔倒或拉伤。) 周桐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帮他调整好轮椅的位置,让他坐得更舒适些。 欧阳羽坐稳后,整理了一下衣袍,抬眼看了看周桐,语气平淡无波:“又没钱了?” 周桐立刻换上满脸谄媚的笑容,凑近道:“哎呀,师兄!瞧您说的,我是那种只会要钱的人吗?这不是看您日理万机……呃,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特意给您送‘福利’来了!” 欧阳羽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你要干什么?” 周桐嘿嘿笑着,搓着手道:“哎呀,师兄,您看啊,您这天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气血容易不通畅不是?这腰啊,背啊,肩膀啊,难免会酸疼疲乏。总得有人帮您疏通疏通,按一按,捏一捏,活络一下筋骨,对吧?” 欧阳羽不为所动:“所以?” “所以啊!”周桐接话接得飞快,“我特地让我家小桃,好好‘培训’了一下小菊和小荷!让她们有空就来给您捏捏肩,捶捶腿,保证让您舒舒服服的!” 欧阳羽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不需要。” 周桐哪里肯放弃,直接上手拉住欧阳羽的胳膊,开始软磨硬泡:“哎呀,师兄!您听我说嘛!大男人手重,捏起来不得劲,还可能毛手毛脚的。 小菊她们是女子,心思细,手也巧,力道适中,捏起来那叫一个放松,对您这身子骨大有益处!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男人都懂的、半开玩笑的暧昧语气,“这有女子近身伺候,红袖添香……呃不是,是红袖按摩,那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嘛! 您也别总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人家小姑娘一片好心,就是想为您分忧,让您舒坦些。您这老是拒人千里之外,岂不是寒了她们的心?而且啊,只要您自己心无杂念,堂堂正正,那不就是纯粹的按摩放松嘛,能有什么事? 现在人家就在门口候着呢,您要是不答应,她们得多难过啊……” 欧阳羽被他这一连串的歪理邪说加唐僧式的碎碎念轰炸得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让她们进来吧。” 他实在是被这师弟的嘴皮子功夫打败了。 周桐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像是打了胜仗一般,连忙朝门外喊道:“快进来快进来!” 小菊和小荷低着头,挪着小步子,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桐见状,大手一挥,模仿着戏文里的腔调,豪气干云地喊道:“上!” 他这话一出口,小菊和小荷不仅没敢动,反而把头垂得更低了,两人下意识地靠拢,你偷偷推我一下,我悄悄碰你一下,互相用眼神示意对方先上,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欧阳羽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以手扶额,简直不忍直视,觉得场面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 周桐一看这架势,急了,上前一步,开始了他浮夸的“推销”:“哎呀!扭扭捏捏的干什么呢?我师兄长得那是面如冠玉,肤若凝脂,羽扇纶巾,风度翩翩……(他绞尽脑汁搜刮着形容词)” “够了!”欧阳羽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一只手扶着轮椅扶手,很想直接把轮椅转过去,背对着这个活宝师弟。这些话听起来实在是……太羞耻了! 周桐嘿嘿一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废话,直接走上前,拉起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小菊,引导着她:“来来来,别怕,之前小桃怎么教你们的,现在就怎么来。放松,就当是……嗯,揉面团!” 他拉着小菊的手,轻轻地放到了欧阳羽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肩膀上,然后像个严格的导演一样,在旁边指挥着:“对,就这里,肩井穴附近……哎,力度轻一点,对,用指腹,慢慢揉……师兄,感觉怎么样?这力道还行吧?” 小菊红着脸,根本不敢看欧阳羽的表情,只能低着头,按照周桐的指示,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揉捏着。 欧阳羽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紧绷的肩颈肌肉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小荷在旁边看着,更是羞得不行,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一下,循环往复。 周“导”安排好了肩膀的上半部分,又蹲下身,目光瞄向了欧阳羽的腿部,招呼小荷:“来来来,小荷,这下面……” “不用!”欧阳羽语速飞快地打断,“捏捏肩就行了!腿……腿我自己会活动,也能……也能按摩。等下次,下次再说!先……先试一下肩膀就好!” 周桐看他反应激烈,知道这事急不来,便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好吧好吧,那这次就先一个人。你们俩谁先来?轮流……” 他话还没说完,小荷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跳,飞快地说道:“那个……让小菊先!我……我去帮小桃姐姐打扫!”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溜出了房间。 被独自留下的“战友”小菊,看着瞬间空荡荡的门口,更加无措了,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桐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老气横秋、意味深长的语气安慰道:“唉呀,没事儿!两人都是第一次嘛,总得慢慢来,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说按摩,但那语气和用词,总让人觉得暗含着另一层不可言说的意味。 他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便决定功成身退,将剩下的空间留给了尴尬得想钻地缝的欧阳羽和羞得快要冒烟的小菊。 “师兄,您好好享受,我继续扫地去了哈!”周桐笑眯眯地说着,最后体贴地……把房门给关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轮椅上的欧阳羽和站在他身后,手指僵硬地搭在他肩上,进退两难、面红耳赤的小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依旧未曾散去的、茫茫的白雾。 第396章 老王:“被做局了??” 周桐轻轻带上欧阳羽的房门,将屋内那尴尬又微妙的气氛隔绝开来。他站在廊下,重新置身于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庭院里静悄悄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远处的院墙几乎完全隐没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近处的花草树木叶片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院子中央的石桌石凳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让人看了就不想坐下。 周桐索性就立在廊柱旁,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别说,还真有那么点仙气飘飘、遗世独立的意境。 这时,小桃拿着那把大扫帚,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上的落叶和水渍,一边悄咪咪地往周桐这边靠拢。 “院子扫完了?”周桐瞥了她一眼。 小桃立刻停下动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那个……少爷,少爷,您看我今天这活儿干得怎么样?是不是……大有长进?” 周桐摸着下巴,故作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她刚刚扫过的区域,虽然依旧算不上多干净,但至少比之前那种“划拉两下就算完”的态度要强多了。 他难得诚恳地点点头:“嗯,摸着良心说,的确是比之前像样点了。继续保持,再接再厉。” 小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一定!那……少爷,我能跟您商量个事儿呗?”她眨巴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周桐把头一撇,狐疑地看着她:“又想整什么幺蛾子?说话前给我组织好语言,别到时候逼我踹你。” 小桃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少爷,您看我今天这么努力、这么勤快的份上……过会儿您搞那个什么‘石炭’……我能不能……就不来了呀?”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周桐想都没想,干净利落地拒绝:“想都别想!昨天就是小菊她们忙前忙后,累得腿都软了。人家能搞,你为什么不能搞?” 小桃苦着脸,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小声道:“哎呀,少爷……那玩意儿搞一身臭烘烘的哎……”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和暧昧,“晚上……您会嫌弃的……” 周桐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依旧板着脸,雷打不动:“不行!干活!必须要干!于公,这是改善民生的大计;于私,这是锻炼你吃苦耐劳的精神!没得商量!” 小桃见硬的不行,只好又来软的。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周桐的耳朵,用气音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周桐听完,头一歪,审视的目光在小桃脸上逡巡:“哦?” 小桃立刻双手合十,做祈求状,眼神无比“真诚”:“真的!比真金还真!” 周桐故意慢悠悠地重复确认:“晚上……都是你来?” 小桃用力点头,眼神恳切:“嗯嗯!保证!” 周桐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又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模仿着官场上那些老油条的腔调,拿腔拿调地说道: “咳咳……既然……情况如此特殊,情有可原,念在你今日表现尚可,又……呃,确有‘难处’……嗯,本少爷就法外开恩,准了你的请求吧!” 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刚收了黑钱、正在打官腔的贪官。 小桃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少爷!” 贿赂成功,周桐心情大好,但石炭的活儿总得有人干。于是,他眼珠一转,立刻把主意打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勾勾手指,让小桃附耳过来,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等吃完早饭,我们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明白了吗?” 小桃听着,脸上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连连点头。 …… 早饭过后,厨房里。 老王正优哉游哉地剔着牙,准备像往常一样,和张婶聊会儿天,然后去井边打水洗碗。他刚晃悠到厨房门口,迎面就撞上了提着一个空水桶、装作很费力样子走过来的小桃。 小桃见到他,立刻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几分:“王叔!我来帮您洗碗吧!” 老王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今天格外“殷勤”的小桃:“呦?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不过有人主动帮忙干活,他自然是乐意的,便笑呵呵地侧身让开,“可以啊,咱们家小桃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旁边的张婶正在擦拭灶台,闻言也笑着搭话:“是啊,王老弟,小桃姑娘今天可勤快了,早上时候我还看见她把厨房外边这块地也扫得干干净净呢。” 老王与有荣焉地点头:“那是!这小妮子从小跟着我家少爷,我们周家人丁不旺,仆役也少,里里外外很多活儿,以前都是她跟我搭把手干的。”他这话里带着点炫耀,暗示小桃是他“调教”出来的。 张婶好奇地问:“王老弟,你之前不是说,府上还有位姓陈的大姐吗?好像也是老人了。” 老王一听“陈嬷嬷”,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不以为然,话里话外开始贬低和踩压:“嗨!你说她呀?嗐!那位可是‘贵人’,活干得少,规矩懂得多,嘴皮子比手脚利索多了!身子骨嘛……看着硬朗,实际上也是金贵得很,比不上咱们这些糙人经折腾……”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极力凸显自己的“劳苦功高”和对方的“名不副实”。 小桃一边默默地从水缸里舀水倒进桶里,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心里的小本子又记上了一笔:“王叔背后说陈嬷嬷坏话,夸大自身功劳,踩一捧一,扣十分!” 然后,小桃就开始“努力”地洗起碗来。早上的餐具比较简单,多是盛过米粥、放过馒头的碗碟,没什么油腻,清洗起来并不费劲。 老王乐得清闲,顺手拿了个干净的陶瓷碗,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找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悠闲地喝了起来,看着小桃忙活,颇有些监工的架势。 没过多久,周桐的声音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小桃?” 他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正在“辛勤”洗碗的小桃,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许”的表情:“哟!不错啊!终于知道主动找活儿干了?值得表扬!” 小桃抬起头,脸上带着“求夸奖”的表情:“少爷,您还满意吧?” 周桐重重地点头:“不错不错!非常满意!这样,你洗完碗之后,顺带把我们房间也收拾打扫一下,桌子擦一擦,地扫一扫。” 小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苦瓜脸:“啊?还要打扫房间啊……” 坐在门口的老王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替小桃“主持公道”:“少爷,也不能这么使唤人啊!总得让人歇歇不是?小桃早上可是干了不少活儿了。” 周桐瞥了老王一眼,义正词严:“她不一样!年轻人,精力旺盛!哪像您老王啊,年纪大了,要忙活的事情多,得省着点力气。”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暗戳戳地给老王戴高帽。 老王被这话架了起来,只能顺着说:“还好,还好,都是为了府上嘛。” 周桐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张婶,岔开话题:“张婶,马上中午了,饭菜食材……” 张婶连忙回答:“大人放心,一会儿就有固定的菜贩送菜过来,都是统一采买的,到时候我再挑些新鲜的就行。” 周桐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的目光再次转回,正好与坐在小马扎上、悠闲喝茶的老王对上了。 周桐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朝着老王勾了勾手指:“喂,那边那位没事人……别看了,就说你呢!跟我干活去!” 老王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早上周桐捣鼓石炭的事,心里咯噔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少爷,我还有活要干呢!” 周桐“哦?”了一声,挑眉问道:“什么活?我看就属你现在最闲吧?” 老王急忙辩解:“我这不要洗……洗碗……”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小桃更加卖力、弄得水声哗哗响的洗碗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活儿我包了”。 老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立刻改口:“那……那这厨房的卫生……” 他话音未落,小桃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王叔,厨房早上我打扫过了!干干净净!” 老王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那……那一会儿的菜……” 周桐直接接过话头:“菜会有人送过来,张婶会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老王没辙了,眼巴巴地看向小桃,试图甩锅:“小桃啊,要不……你不用洗碗了,你跟少爷去!这碗……王叔我来洗!”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小桃却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没事的王叔!这是我应该干的!您歇着就好!” 老王还不死心:“小桃啊,你看……” 小桃再次打断,语气坚定:“没事,王叔!这是我应该干的!”她把“应该干的”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老王看着小桃那“勤快”的背影,又看看周桐那“你不跟我走绝不罢休”的眼神,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好吧……那你洗完碗……再去帮少爷干活……”他还想给小桃也拉下水。 小桃爽快地答应:“好嘞!”但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对呀,王叔!我洗完碗之后,少爷还让我去打扫房间呢!您看我这记性!” 老王手里的茶杯瞬间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桐,又扭回头看看正在“认真”洗碗的小桃,接着再转过去看周桐……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周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奸计得逞”的笑意,又看看小桃那“无辜又忙碌”的背影,再结合早上小桃突如其来的“勤快”和周桐此刻的“点名”……老王就算再迟钝,此刻也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好像被这主仆二人联手给……做局了?! 最终,在周桐“温和”的注视下,老王只能极不情愿地、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慢吞吞地站起身,耷拉着脑袋,跟着周桐往后院走去。 后院角落里,小十三和孔大已经被周桐提前叫了过来,正看着那袋石炭和旁边的铁桶炉子发呆。 周桐满意地拍了拍手,指着那堆东西对老王说:“来吧,老王!这里就属你经验最丰富!上次在桃城搞炭窑你就躲了,这次你带头,把这个小土窑给我垒出来,要求不高,密封性好一点就行!” 老王哭丧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挪动身子,嘴里还不住地碎碎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整这破玩意儿干啥哟……又呛人又熏眼的……搞不好还得中毒……这长阳城的官府也不管管这种危险勾当……” 周桐闻言,嘿嘿一笑,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巧了!本官,就是官!” 他顺便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就那一小袋,没搞太多,咱们就是试验一下,看看效果。哎呀,你试完之后就没事干了!到时候你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然后坐在这院子里,看着这雾景,再找小十三杀两盘棋,多惬意!反正也就一会儿功夫,很快的!” 老王看着周桐画的大饼,又看了看眼前这摊“烂事”,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只能唉声叹气地蹲下身,开始认命地带头鼓捣起来。 周桐满意地看着终于开始动工的“石炭研发小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小桃和徐巧也溜达着来到了后院。周桐看到小桃,有些意外,走过去小声问道:“不是让你去‘休息’的吗?怎么跑过来了?” 小桃立刻跟周桐抱怨,小脸皱成一团:“少爷,雾气太大了!被子里都感觉湿漉漉、凉飕飕的,根本睡不着!那个暖床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啊……”她抱着胳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桐连忙安慰:“快了快了,等我忙完这头,就去催一催那木匠铺子。” 正在旁边吭哧吭哧和泥巴的老王,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瞥见了周桐和小桃在那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 他脑子里顿时冒出一连串问号:碗洗得这么快??房间也打扫好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他纳闷的同时,目光正好对上了小桃不经意间瞥过来的眼神。只见小桃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和……挑衅? 就这一下,老王瞬间全明白了! 什么早起勤快!什么主动帮忙!什么情有可原!全都是套路! 自己这头老姜,今天是真的被这两块小嫩姜合起伙来给……坑了! 他看着手里黏糊糊的泥巴,又看看那边“悠闲”的主仆二人,只能把一肚子憋屈咽回肚子里,化悲愤为力量,更加用力地捶打着地上的泥土,仿佛那泥土就是某个无良少爷和某个“叛变”的小丫头。 后院的白雾依旧弥漫,但此刻老王的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 第397章 第一次烧制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老王才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的潮湿,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和泥点,长出一口气:“总算……总算是弄好了!少爷,您验验?” 周桐、小桃、小十三和孔大几人闻言都围了过来。只见在院子角落一处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垒起了一个约莫半人高、形状有些类似倒扣瓦罐的小小土窑。 窑体用黄泥混合着些许草茎仔细糊就,看起来颇为坚固,只在侧面留了一个小小的、同样用泥巴做了个简易门闩的方形投料口,顶部则留了一个手指粗细的透气孔。 因为只是试验,这小土窑规模很小,估计也就能放进去十来斤煤的样子,好处是若真烧起来,升温和后续处理都会快很多。 注:古代烧制木炭或尝试处理煤炭的简易土窑,通常呈馒头形或罐形,追求结构简单和密封性。 用黄泥混合草茎(增加结构强度和抗裂性)糊砌是常见做法。留投料口和顶部小孔是为了控制空气进入和烟气排出,是焖烧工艺的关键。 周桐仔细绕着这小土窑转了两圈,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泥缝的密封程度,还特意让孔大点了根细树枝,凑近那些缝隙处看看火苗会不会被吸进去或者有风吹出来——这是检验漏气与否的土办法。 反复确认了几处关键连接点,火苗都稳稳当当,周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密封性看来不错,老王,手艺没丢!” 老王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一直紧张地四处张望,估量着距离。旁边的孔大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个……老王,你看啥呢?这地方离住人的屋子少说也有十几丈(约三四十米)远了,而且这后院空旷,通风极好,够安全了吧?” 老王一脸心有余悸,连连摆手:“不够不够!感觉还是太近了!你们是不知道,等过几天开窑的时候,那味道……嚯!可真不是人受的!万一有点闪失,一阵风把那毒烟吹过来……” 小桃在一旁听得咂舌,觉得老王有些夸大其词:“王叔,是不是太夸张了?不就是几块黑石头嘛?” “夸张?”老王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你是没经历过! 当年在桃城军营,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也是啥都不懂,只觉得冬天在外面弄太冷,不如把窑搭在伙房旁边那个放杂物的棚子里,想着到时候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就行了……结果呢?等到第五天开窑的时候,我的娘诶……”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那惊险的一幕就在眼前:“我们想着差不多了,也没等窑完全凉透,直接就动手扒开……好家伙!里面闷着的煤炭‘轰’一下就复燃了!窜出来的火苗差点把眉毛给燎了!这还不算,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又辣又呛的黑灰扑面而来。 那味道……比烧湿柴禾难闻一百倍!又像是硫磺,又像是……呃,反正没法形容!当时离得近的几个兄弟,包括德柱那憨货,当场就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得撕心裂肺,差点没背过气去!要不是周……咳咳,要不是当时有人反应快,赶紧把我们拖到上风处,怕是真的要出人命!” 小桃听得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五天?!要等那么久啊?” “那是自然!”老王见镇住了小桃,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你以为烧这玩意儿跟烧柴火一样简单?这里面门道深了去了!” 旁白视角科普:实际上,这种土法“干馏”煤炭(类似烧木炭的原理)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 首先,封窑后需要持续加热,让窑内温度缓慢升至约600-800摄氏度,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2-3天,让煤炭充分受热分解。 接着,还需要保持高温焖烧状态3-4天,在这个过程中,煤炭中的水分、松脂、焦油等挥发性成分(也就是燃烧时产生黑烟和异味的主要来源)才会通过顶部的排气孔缓慢、持续地释放出去,最终留下结构相对稳定、耐烧且烟雾较少的“硬炭”或类似焦炭的物质。 如果像周桐最初在桃城那样,只烧一天就开窑,窑内温度可能刚起来不久,煤炭还处于“半生不熟”的状态,大量的挥发分根本没有被驱除,一旦接触到充足氧气,极易猛烈复燃并释放出高浓度的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和刺激性烟雾。 这些知识对于老王、周桐乃至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空白,他们只能通过一次次危险的实践,用教训甚至鲜血来摸索规律,正如桃城那些在不断爆炸和烧伤中改进技术的炼铁匠人一样,经验的积累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因此,周桐和老王在经历过桃城的险情后,对于这类操作的安全措施都格外重视,近乎于本能。 周桐听完老王的“血泪史”,也是心有戚戚焉,他摸了摸鼻子,定了定神,说道:“简单。这次咱们稳妥点,封窑七天!就放三四块进去试试水。” 小桃看着那小土窑,撇撇嘴:“啊?就放三四块啊?这么少,够干嘛的?” 周桐“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很好,有这个觉悟非常好!那……开窑的时候,你来开。正好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欲仙欲死’,到时候别被毒晕了,还得我们把你抬回去。” 小桃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缩到徐巧身后,不敢再吱声了。 周桐不再逗她,从小布袋里精心挑选了三块大小适中、昨天经过简单水洗晾晒的煤块,走到土窑旁,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投料门,将煤块丢了进去。三块乌黑的煤块孤零零地躺在窑底,在相对宽敞的窑腔里,显得格外空落落。 他仔细地将投料门重新用湿泥封好,确保不留一丝缝隙,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对着众人说道:“好了!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各干各事去吧。大家都去好好把手洗洗,这几天这后院尽量少来晃悠,尤其是刮风的时候。等七天之后,再看成果!”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尤其是老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冲向水井边,恨不得把手上沾的泥巴和那想象中的“毒气”都搓洗掉。 后院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密封的土窑,静静地立在弥漫的雾气中,仿佛一个沉默的谜题,等待着七天后揭晓答案。 而那答案,或许关系着一种全新取暖方式的可能,也或许,只是又一次失败和浓烟。 第398章 无烟?少烟?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天气愈发冷了,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周桐也懒得出门,索性窝在府里,看看新印出来的报纸,权当消遣。 (这初生的报纸,内容多由文人、书生或不得志的小官员供稿,价格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仍属奢侈。 因此,更多平民选择在劳作间隙,聚在茶馆书馆,花上一两文钱,听那说书先生将报上新闻用大白话演绎出来,这成了他们获取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 周桐翻着那还带着墨香的报纸,眉头时不时就皱起来。毕竟是初次办报,许多地方都显稚嫩。 尤其是那头版头条,连着三天,都是大肆宣扬三皇子沈陵如何“心系文教”、“为启迪民智不遗余力”、“慷慨解囊资助报社”云云,用词之浮夸,篇幅之冗长,看得周桐心里直翻白眼,暗自吐槽:“这死要面子的小胖子……真是砸钱听个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出了血本。” 回头他就跟欧阳羽念叨了这事,欧阳羽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名利场中,常态而已”,便不再多言。 沈递这几日也没见踪影,听说是被他父皇抓了壮丁,去忙活琉璃工坊扩建和新技术保密的事情去了。 周桐倒也乐得清闲,除了看报、陪徐巧说说话,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后院那小土窑边转上几圈,仔细检查泥封是否完好,有没有裂缝漏气,偶尔根据感觉添点细柴维持底火。 若说真有什么让他头疼的,就是小桃。这丫头一天能问他八遍“少爷,那暖床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语气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哀怨,再到几乎成了每日打卡任务。 周桐被问得烦不胜烦,好几次都想亲自跑去榆林巷催工,索性每次都被老王劝住。老王总是那套说辞:“少爷,您别急。那木匠铺老板说了,您是大主顾,又是欧阳府上的,等床完全做好,调试妥当了,一定亲自押车,敲锣打鼓地给您送到府上来,保准体面!” 周桐这才勉强按捺下性子。 如此,在期待与琐碎中,时间悄然流逝。五天的焖烧,加上两天的自然冷却,整整七天后,终于到了开窑验货的日子。 这天一早,周桐便带着小桃、老王、小十三等人,齐聚后院,如临大敌。开窑的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经验最丰富”的老王头上。 周桐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老王啊,这里就属你最有经验,懂得分寸。我们这些生手,毛手毛脚的,万一坏了事,前功尽弃啊!” 小桃也在旁边猛点头,眼神里满是“非你莫属”的信任。 老王被众人架在火上烤,推脱不得,只能哭丧着脸回屋做足了准备。再出来时,那模样着实夸张:头上包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蒙着浸过水的面巾,身上裹着最厚实的旧棉袄,手上戴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手套,整个人臃肿不堪,活像只企鹅。 他费力地挪到小土窑前,想蹲下,奈何衣服太厚,根本弯不下腰,只能双腿微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坐半蹲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隔着湿面巾也没什么用),伸出戴着破手套的手,颤抖着,开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小木棍,一点点地剔掉投料门边缘已经干硬龟裂的泥封。 古代开土窑是技术活,需极度谨慎。通常先用工具小心敲击窑体,听声音判断内部情况,再由经验丰富者从侧面或顶部预留的薄弱处开始,一点点、由外向内、由上至下地清除封泥,避免内部压力骤变或残存高温炭火接触大量氧气引发复燃或爆燃。 泥块簌簌落下,投料门被撬开了一条细缝。老王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眯着眼往里瞧,黑黢黢的,看不太清。他正准备再扩大一点开口,忽然听到身后不知是谁,或许是因为紧张,不小心挪动了一下脚步,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极度紧张的老王听来,不啻于晴天霹雳!他“嗷”一嗓子,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就往后方蹿,因为衣服太厚重,几次差点摔倒,那模样狼狈又滑稽。 他这一跑,吓得周桐等人也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跟着往后猛退了几步。一群人惊疑不定地盯着远处那依旧安静的小土窑,等了半晌…… 预想中汹涌而出的浓黑毒烟并未出现,刺鼻的硫磺臭味也没有弥漫开来。那小土窑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科普时间:实际上,经过长达五天的充分高温焖烧,煤炭中的大部分挥发性成分(产生烟和异味的主力)已被驱除。 随后两天的自然冷却,使得窑内温度降至常温,残留的微量异味物质也基本稳定或附着在窑壁、炭块表面。只要开窑过程没有引发复燃(冷却充分且缓慢开窑就不会),是不会再产生大量刺激性烟雾和毒气的。 老王记忆中的恐怖场景,发生在高温未散、急于开窑之时,与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目光最终又落回了惊魂未定的老王身上。老王在众人“鼓励”和“信任”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以企鹅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挪了回去。 他凑近那条被撬开的缝隙,隔着湿面巾,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咦?好像……没啥味儿了?” 周桐还是不太放心,隔得远远地喊:“你再仔细闻闻?确定吗?” 老王干脆扯下半边面巾,又凑近了些,仔细分辨了一下,回头肯定地说道:“真没了!就一点点……土窑的味儿,还有点像……烧透了的柴火灰?反正不呛人!” 周桐几人这才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围拢过来。大家一起动手,彻底将那个小投料门打开,然后将整个小土窑的顶部也小心地破开。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并不浓烈刺鼻。主要是残留的焦糊味,类似于烧了很久、已经完全炭化的木柴余烬,带着点厚重感。 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晒旧木头混着点酸腐**的气息,那是窑壁上凝结的微量煤焦油(煤油子)的味道,同时,被破坏的窑体散发出潮湿泥土的腥气,与炭块的焦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土窑味”。 整体而言,通风条件下,这味道并不难忍,更谈不上毒害。 视觉上,窑内的三块煤早已大变样,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表面呈深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质地看起来比放入时坚硬密实了许多,拿在手里也轻了些,这正是挥发性物质被大量去除后的表现。 周桐用一块厚布包着手,从窑里捡起一块冷却后的炭块,放在掌心。他伸手在炭块上方挥了挥,然后凑近轻轻嗅了一下。 嗯,确实还有些微的、类似焦糊的刺鼻感,但远比烧生煤时那浓烟滚滚、辣眼睛呛喉咙的感觉好上千万倍。 事实上,周桐不知道,他捣鼓出来的这东西,在古代已算是品质相当不错的少烟硬炭了。 它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无烟煤,燃烧时仍会有微量淡烟和残留异味,热值也低于天然无烟煤,但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手工条件下能对煤炭做出的极佳改良了。 “简单,”周桐心里也没底,但面上不显,“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把之前准备好的黄土拿过来!” 他指挥着众人,先将窑里这几块硬炭用石头小心捣碎成指节大小的颗粒。另一边,也将准备好的黄土过筛,去除石子草根等杂质,得到细腻的土粉。 记住配比,炭粉大概三份,黄土一份,”周桐一边比划一边说,“水慢慢加,能捏成团,摔在地上不散开就行了!”(这是制作蜂窝煤的土法配比,黄土作为粘合剂,过多影响燃烧,过少无法成型。) 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混合。周桐则拿出前几天让木匠按他描述做的简易模具——一个带握手的长方形木框,底部嵌着几根等距的圆木棍,看起来虽然粗糙,但原理没错。 混合好的炭土被填入模具,用力压实,确保每个圆孔都被填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垂直提起,一个带着整齐孔洞的、黑灰色的蜂窝煤生坯便出现在了地上。 “好了!先做这几个试试!”周桐拍拍手,颇有成就感。 他话音刚落,旁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桃,兴奋地掏出火折子,“噌”一下吹出火苗,就要往那新鲜的蜂窝煤上点。 “干什么你!”周桐吓得魂飞魄散,一巴掌拍掉她的火折子,怒道,“这还得晾晒两三天!现在点?里面全是水汽,点着了也是浓烟滚滚,能把你熏成腊肉!而且根本烧不起来!” 小桃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地嘟囔:“麻烦死了……折腾这么多天,这黑疙瘩到底有啥用嘛……” 周桐没好气地解释道:“冬天晚上睡觉,烧普通木炭,你是不是得隔一两个时辰就起来添一次?不然就灭了?这东西要是做成功了,一个就能慢烧很久,说不定能顶大半夜!省心省力!” 小桃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那太好了!再也不用半夜冻醒了!” 周桐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效果嘛,还得实际验证。他估计,自己这土法上马弄出来的东西,跟现代那种真正的蜂窝煤或者无烟煤肯定没法比,燃烧效率和环保程度都差得远,有些味道估计还是免不了的。 (事实上,周桐的认知是正确的。在古代完全无法人工制造出现代定义的“无烟煤”。无烟煤是煤炭经过亿万年地质作用形成的天然煤种,煤化程度最高,挥发性成分极低。 古代土法焖烧,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普通煤炭的烟量和异味,造出“少烟炭”,但无法改变其根本属性,燃烧时仍会有微量烟气和残留异味,热值也低于天然无烟煤。简而言之,古代技术只能“减烟”,无法“无烟”。 周桐若得知某些小说里主角随随便便就搞出关门窗都毫无异味的“无烟煤”,他定会狠狠问候那些作者——你呆进屋一天试试?) 他将做好的几个蜂窝煤生坯搬到通风向阳处晾晒。这时,欧阳羽和听闻消息的沈怀民也来到了后院。 周桐拿起一个生坯,向二人简单讲解了一下这蜂窝煤的设想:温度高、燃烧时间长、便于携带和储存。 欧阳羽和沈怀民都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潜在的价值。 沈怀民沉吟道:“若此物真如怀瑾所言,耐烧且烟少,于国于民,确是大善。尤其对于北方边军、城中贫户,木炭价高,若此物能替代部分柴薪木炭,既可缓解樵采压力,亦可降低取暖耗费。” 周桐顺势接过话头:“师兄,殿下,所以这事可以着手准备了。需要物色一个合适的、远离人居的场地用来规模化烧制这种硬炭。 具体的工艺,我会再总结一下,找些有经验的炭匠一起参详改进。现在就可以开始留意收集品质好些的煤炭了。若是运作得当,这未尝不是一笔利国利民,亦能生财的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盘算着,等试验成功,报纸上就可以大书特书,标题他都想好了几个,比如《大皇子心系黎庶,研得“长明炭”惠泽寒冬》、《皇家新技术,一炭燃彻夜,百姓暖如春》……总之,怎么噱头大、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 沈怀民听了,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颔首道:“若此物果真能成,于民生实有大益。孤……亦可借此,更切实地推行一些惠及百姓的举措,于大局而言,确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和铺垫。” 他的话依旧带着皇子的矜持与古风,但其中的肯定与期待不言而喻。 周桐挥挥手,信心看似很足:“那是自然!等过两天这煤饼晾干了,咱们一试便知!” 阳光下,那几个黑灰色的蜂窝煤生坯静静地躺着,仿佛蕴藏着改变这个冬天,乃至更长远未来的微小火种。 第399章 份……份子钱? 第二天,后院里,周桐正和小桃一起,将有些返潮的被子搭在支起的木架子上,下面放着个炭火微弱的火盆,慢慢烘烤着,驱散那恼人的湿气。 小桃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周桐就头也不抬地打断:“等!急什么?”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丫头肯定又要念叨那暖床怎么还没到。 小桃把话憋了回去,欲言又止。周桐一边拍打着被子让受热均匀,一边又开口:“再等一天,那蜂窝煤才能烧。现在点着了也是浪费。”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了被子上,用力地抖动着,仿佛那被子就是拖延的罪魁祸首。 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桐听见:“……少爷就是这种人,吃干抹净之后就不关心人了……” 周桐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咦?”了一声,转过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这身子骨……还不行?昨晚看你不是挺起劲的嘛?” 小桃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抖被子抖得更用力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累啊!一天还好,这都连着三天了!某人跟头死猪似的,光躺着不动弹,能不累吗?” 周桐被她逗乐了,笑着走过去,伸手帮她揉着后腰,语气带着安抚:“得得得,这事啊,辛苦,辛苦我们家的小桃同志了。况且……我之后不也‘付出劳动’了嘛……”他意有所指。 小桃似乎被他揉到了酸胀处,舒服又委屈地“哼”了一声,身子软了几分。 周桐见状,继续哄道:“得得得,你也去歇歇行了吧?这儿我来弄。” 小桃这才放下被子,揉了揉自己的腰,旧事重提:“那床到底什么时候能睡啊少爷?你搞的暖床,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桐立马保证:“过会儿,过会儿!我明天,明天一定亲自去问,好吧?再忍一天?要不……你先去我屋里睡个回笼觉?” 小桃却一转身,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正气”:“不了!我要去给巧儿姐端热水去了!可不像某个‘负心汉’,夫人身子骨正不爽利呢,就知道跑出去跟别人厮混……” 周桐嘴角直抽抽,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反驳:“喂!昨晚是谁拉着谁的?讲点道理好不好?” 小桃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我不管!我就要去跟巧儿姐告状去!” 看着小桃远去的活泼背影,周桐无奈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我……真有那么过分吗?” 咳咳咳,需要强调的是,在古代社会,尤其是有一定地位的阶层,三妻四妾、通房丫鬟侍寝等现象确实存在,社会观念对此相对“开放”或视为常态。 但此情节仅为符合古代背景设定之文学创作,新时代读者万不可模仿,现代法律与道德均倡导专一、平等的伴侣关系,违背者必将受到法律与道德的严肃评判。 简单来说就是会被帽子叔叔请去喝茶的哦。 等他回到主屋时,就看到小桃正跪坐在床上,乖巧地帮徐巧捏着肩膀。见周桐进来,小桃偷偷用手指轻轻捅了捅徐巧的后背。 徐巧抬起头看向周桐,眼神有些闪烁,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羞赧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桐一看这架势,目光立刻锁定小桃:“大黄丫头!你又跟巧儿瞎说什么了?” 小桃一边卖力地揉捏着徐巧的肩膀,一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没什么呀!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徐巧这时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那个……夫君……你以后晚上……要……要……”她“要”了半天,后面的话实在羞于启齿。 周桐听得一头雾水:“要?要什么?要我自己来?”他完全没理解到点子上。 徐巧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把头埋得更低。 周桐狐疑地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已经凉透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上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故意叹了口气:“唉,本来呢,还想着某人这几天辛苦了,准备带她出去好好吃一顿,补偿一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省得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小桃一听“好吃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立刻反驳:“少爷你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肉包子打狗,狗还知道朝你摇摇尾巴呢!” 三人正说笑间,老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床来了!木匠铺把暖床送来了!” “太好了!”小桃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欢呼一声,“终于有床睡咯!”她一把拉住周桐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就往外拖,“少爷快走!去看我们的新床!” 大门外,好几辆马车停着,几乎堵住了小半条街,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车辕上的铜环还沾着沿途冻硬的泥点,显得风尘仆仆。 赶车的汉子们正利落地解开车厢上的绳索和幔布,露出了里面装载的物件——那正是引得半条街人都抻着脖子好奇打量的暖床。 这暖床并非普通床榻,更像一个精致的木质“小房子”。床体厚重,用的是上好的木料,边缘雕着简洁雅致的缠枝花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榻下方,并非实心,而是设计了中空结构,隐约可见预留的填炭口和通风道。床板并非整块,似乎暗含玄机。整体造型古朴大气,又不失实用巧思。 为首站着的,正是上次在街上与老王并肩同行的那位女子。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夹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虽是小户人家女子的打扮。 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言谈举止甚至带着几分官宦人家接触多了才有的隐约气度,与寻常匠户迥然不同。 她见到周桐,笑盈盈地迎上前,行了个礼:“周大人,您订的暖床做好了,先来验验货?” 周桐拱手回礼,笑道:“周师傅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这天寒地冻的,先让伙计们把东西都抬进府里再说吧。” “好嘞!”女子爽快应下,转身指挥伙计。朱军连忙上前引路,带着车队绕到侧门,将马车一辆辆引入侧院。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女子带来的车队伙计,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们没费多少劲,就用粗木杠和绳索,喊着号子,将六个大小不一的暖床(原定五个,周桐后来想到人数,又加了一个)稳稳当当地从车上卸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院中。每个暖床的造型、大小和雕花细节都有些许不同,显然是按房间和主人身份特意区分的。 女子指着这些床,对周桐笑道:“周大人,您先过目,看看有没有不合心意的地方。需要搬进哪个屋,您只管吩咐,我让伙计们直接给您安置好。” 周桐点点头,心中早已有了安排:最大最结实、雕花最繁复的那张,自然是他和徐巧的;旁边一张略小但同样精致的是小桃的;一张样式朴实、尺寸宽大的给老王和小十三合用 两张中等大小的,分别给小菊小荷以及孔大兄弟和朱军;还有一张稍小些但做工依旧扎实的,是给张婶准备的。 至于欧阳羽,他房里早就有暖床了,看那做工和风格,估计也是出自这家手笔,想来是之前沈递帮忙安排的。 接下来,府里便是一番热闹景象。伙计们根据周桐的指点,开始往各个房间搬运暖床。 这需要先将房间里原有的旧床榻、特别是那种土炕的炕头(如果有的话)小心地拆卸搬走,清理出空间,才能将新床安置进去。 躺在主屋床上的徐巧,也被周桐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暂时安置到隔壁空着的侧屋休息。 小桃则像只兴奋的麻雀,先是跑回自己房间,看着伙计们如何测量、如何拆卸旧物,然后又窜到别的房间门口张望,指挥着“轻点放”、“这边这边”,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终于摆脱潮湿被窝的喜悦。 周桐则邀请那位周姓女子到侧堂稍坐,徐巧也强撑着不适,过来帮忙倒茶待客。 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语气真诚:“周大人与夫人真是鹣鲽情深,令人羡慕。” 周桐客气道:“店家过奖了。”他顿了顿,问道,“这批木材,看着就不一般,让您费心了。” 女子摆摆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坦诚:“周大人放心,木材确实是选的上好的,费了些功夫。 外面我们都仔细上了漆,等闲看不出门道,但里面都是实打实的料子,保证耐用暖和。这银子啊,花得不冤!”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自家产品的价值,又暗示了周桐这钱花得值,让人听着舒服,觉得这钱就该她赚。 周桐听得咋舌,心中感慨这古代匠人的“商业精神”也不容小觑,连忙表示:“多谢店家如此用心!若还有什么工料上的欠缺,您尽管开口,我自己掏腰包补上!另外,今天辛苦各位伙计了,我再出十两银子,请兄弟们晚上好好吃一顿,喝点酒驱驱寒!” 女子连忙摆手,笑道:“周大人太客气了!我这么说,就是想告诉您,给您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让您放心。这酒钱万万不能要!” 她话锋一转,像是刚想起来,一拍手,“哦,对了!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这货款……” 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压低声音笑道:“这个呀,是我个人出的,一点心意。剩下的‘礼钱’,放在您和夫人房里那张大床,靠里侧床板的暗格里了。” 周桐一听,愣住了。这不对啊?怎么不但不收钱,反而还送钱?这分明是有求于人的做派,不行,绝对不行。 他赶紧拱手,正色道:“周师傅,这如何使得?您辛苦打造家具,工料钱是该付的。就算您有什么事需要周某相助,也请直言相告,不必如此破费,周某若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女子被周桐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花枝乱颤:“哎呀!周大人,您想多啦!” 她收敛笑容,眼神温和地看着周桐和徐巧,轻声道,“这个呀,是份子钱。就当是……祝贺你们小夫妻新婚之喜的。” “份子钱?”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这语气...... 好像在钰门关上和那位对话的一模一样,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举止不俗的女子。 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我叫周言。”然后,她用只有周桐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小声说:“是你堂姐哦。” 周桐瞬间瞪大了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把正在指挥伙计、忙得满头汗的老王一把揪了过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她……她说是我堂姐?真的假的?” 老王龇牙咧嘴地揉着被周桐捏疼的胳膊,一脸“你终于知道了”的表情:“哎呦喂,我的少爷!二小姐……她不让说啊!说是要给您个惊喜!” “惊喜?我看是惊吓!”周桐手上力度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喂!老王,老实交代,我爹他到底有几个兄弟?怎么感觉走到哪儿都能冒出个亲戚来?” 老王疼得直抽气,老实回答:“老爷亲兄弟一共就三人!这位是二爷家的千金,您的二堂姐!二爷……就是上次您在木匠铺见过的那个老师傅啊!” “二伯?”周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周氏木作”里见到的那位沉默寡言、手上布满老茧却眼神锐利的老者形象。他竟然是自己的二伯? 既然证实了身份,周桐不敢怠慢,赶紧回到侧堂,对着周言就要行礼:“小弟不知是堂姐驾到,多有失礼……” 周言连忙虚扶一下,笑着打断:“行了行了,自家人,不讲究这些虚礼。你也别怪老王,是我不让他说的。”她目光转向徐巧,满是欣赏,“这就是弟妹吧?真俊俏,又贤惠。” 徐巧也赶紧换了称呼,微微欠身:“堂姐。” 周言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周桐,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小桐啊,咱们这层关系,在外头可不便明说哦。”她话里有话。 周桐自然明白其中关窍——周家身份敏感,需要低调。他郑重地点点头:“堂姐放心,小弟明白。” 周言见状,起身道:“既然如此,东西也送到了,话也带到了,我也该走了。毕竟……这外面,盯着的人可不少。”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院墙之外,然后拍了拍周桐的肩膀,低声道,“你和大皇子殿下,好好相处。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尽可来铺子里找我们。” 她特意在“置办”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桐心中了然,这“置办”绝不仅仅是指普通的木匠家具那么简单。他点头应下:“多谢堂姐,小弟记下了。” 周言不再多言,带着完成任务的伙计们,利落地驾车离去。 周桐和徐巧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时,小桃一脸兴奋,做贼似的从旁边溜过来,凑到周桐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少爷少爷!你知道我在你们新床的暗格里发现什么了吗?” 周桐瞥了她一眼,淡定地回答:“知道啊,是钱。” 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啊?!少爷,你怎么知道的?你平时不是老说,不能收受贿赂吗?这……” 周桐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小声解释道:“那不是贿赂……那是份子钱。” 小桃更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疑惑的:“啊???份……份子钱?” 第400章 嘴真快.. 几人转身往府内走,小桃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缠在周桐身边,不住地追问:“少爷少爷,那个‘份子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她给你钱啊?少爷你告诉我嘛!少爷你干嘛……” 她话还没问完,周桐直接一个拦肩搂过,用手臂巧妙地圈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低声警告:“进去再说!不该问的别在大街上瞎嚷嚷!” 小桃被捂得“唔唔”直叫,手脚乱蹬,好不容易才扒开一点缝隙,赶紧求饶:“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问了!快松手少爷,喘不过气了!” 徐巧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掩着唇,发出轻柔的笑声。三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笑闹着往院内走去,气氛温馨又带着点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然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去书房的沈怀民眼中。 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周桐与徐巧、小桃二人之间那毫无隔阂、亲昵自然的互动,眼神微微闪动,不禁想起了前几日父皇沈渊在书房对他说的那番关于“纳妾”、“处理好关系”的话语。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周桐搂着小桃、徐巧含笑旁观的画面上停留片刻,随后默然转身,独自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深沉。 等进了主屋,关上门,小桃立刻挣脱开周桐的束缚,迫不及待地再次追问,这次她换了个方向:“少爷少爷!那位周……周师傅,她是巧儿姐的谁呀?是巧儿姐的亲戚吗?”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周桐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地解释:“嗯……算是堂姐吧。”他含糊地应道,试图蒙混过关。 “堂姐?!”小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扭头就对徐巧欢呼:“太好了!巧儿姐!你还有亲……” 她“亲人”二字还没说出口,后脑勺就被周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哎哟!” 那是我的!我二伯家的女儿。你难道不认识吗?周桐没好气的说道。 小桃痛呼一声,委屈地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小声嘟囔着抗议:“少爷!你打我干嘛!我哪儿知道嘛……我从小就在咱们家长大,又没出去见过多少世面……呜呜呜……死少爷,下手没轻没重的!” 周桐敲她一下是怕她口无遮拦,提起徐巧父母双亡、家族零落的伤心事。见她吃痛蹲下,又听她带着哭腔的抱怨,心里顿时一软,赶紧蹲下身帮她揉着后脑勺,语气放柔了许多:“打疼了吗?我看看,哎哟,是不是红了?不哭不哭,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小桃本来只是装装样子,被周桐这么一哄,反而真的觉得委屈了,鼻头一酸,眼圈一红,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看得周桐瞬间手足无措。 “巧儿,你看她……”周桐求助似的看向徐巧。 徐巧眨了眨眼,看着蹲在地上“可怜巴巴”的小桃和一脸焦急的周桐,轻轻拉了拉周桐的衣袖,小声道:“桐哥哥……你下手是重了点……” 周桐有口难辩:“我是怕她乱说话……” 徐巧却抿嘴一笑,柔声道:“我先去王叔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完,竟十分“体贴”地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周桐和还在“啜泣”的小桃。周桐看着关上的房门,一脸茫然,这就……被“抛弃”了? 他叹了口气,赶紧把蹲在地上的小桃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到新送来的暖床上坐下。小桃被他抱着的时候,还维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依旧捂着头,小声问道:“真有……那么疼吗?” 小桃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周桐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试探着问:“那……那我给你买好吃的?糖葫芦?蜜饯?烤羊蹄?” 小桃把脑袋一扭,气鼓鼓地说:“不中!我要回桃城吃馍!吃东街王婆婆刚出炉的、热乎乎的大白馍!” 周桐:“……” 这都哪跟哪啊?马上她是不是要说我买的馍都是甜的? 这思维跳跃得他差点没跟上。 他无奈,只好放软姿态,伸手过去,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着她刚才被敲的地方,好声好气地哄着:“来来来,我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刚刚是少爷我不对,下手重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他一边揉一边继续哄:“你看啊,刚才我堂姐给我的那一小份‘份子钱’,我都给你,就当是补偿,行不行?”他知道小桃最爱攒钱。 小桃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反驳:“你骗人!你就是放我那儿存着的,没过几天肯定又想方设法拿走了!上次那金子就是!” 周桐被她戳中“劣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保证:“这次保证不拿!真的!你看,我还欠你两块金子呢,白纸黑字写着呢!到时候我从那床板暗格里拿个对等量的还给你!你自己拿,行了吧?我绝对不碰!” 听到这话,小桃的“哭声”明显小了下去,连周桐揉她脑袋的手停下来都没立刻抗议。 周桐见状,赶紧趁热打铁,继续揉着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你呀,说话下次注意一点。你巧儿姐他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要那样冒冒失失地问出来,引起她不好的回忆,让她伤心了怎么办?” 小桃这回没有顶嘴,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 周桐松了口气,语气轻松起来:“好了,不生气了吧?你看,暖床不是来了吗?你过会儿就去自己房里试试,舒舒服服地躺着,然后啊,就数着你的小钱钱睡觉,行不行?” 小桃这才慢慢放下一直抱着脑袋的手,朝着周桐伸出掌心,言简意赅:“钱袋子。” 周桐无奈,只得从袖袋里掏出那个周言给的小布袋,放到她摊开的手心里。 小桃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终于阴转晴,甚至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眼睛还红红的。 周桐看着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伸手想帮她擦擦脸上的泪痕:“不生气了?” 小桃却躲开他的手,皱了皱小脸,指着自己的嘴巴,含混不清地说:“还疼……舌头疼……”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给周桐看。 周桐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只见小桃的舌尖侧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破口,还在微微渗着血丝,显然是刚才被他敲头的时候不小心咬到的。 “哎呀!真咬到了!” 周桐顿时心疼起来,“我的错我的错!过会儿,过会儿就给你找药膏抹上!”他连忙起身,去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小桃嘴边,“先漱漱口,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小桃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漱了漱口,吐掉带血丝的水。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一脸愧疚的周桐,趁他不备,猛地凑上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嘶——”碰到自己的伤口,小桃疼得吸了口凉气,但她却没立刻松开,反而带着点惩罚和霸道的意味,轻轻吮了一下,才满意地退开。 犯了错的周桐自知理亏,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直到小桃松开,才松了口气。 小桃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也顾不上疼了,兴致勃勃地就去解那个小钱袋的系绳,嘴里还念叨着:“少爷你刚才说给我买……” 她的话音,连同周桐准备接话的声音,在钱袋打开的那一刻,齐齐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都愣住了。 那钱袋里躺着的,并非预想中的散碎银子,而是黄澄澄、闪着诱人光泽的小金锭!粗略一看,起码有五六两之多! 周桐的眼睛瞬间直了,肠子都悔青了!他刚才怎么就嘴快,说把这“一小份”给她当补偿了呢?! 小桃在看到金子的第一眼,瞳孔猛地放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把钱袋重新系紧,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自己的袖袋最深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扭过头,假装看向窗外,语气无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呀!天好像……亮了呢!”(其实外面天色已近中午) 周桐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抽搐,赶紧咳嗽两声,试图挽回:“那个……小桃啊……咱能不能再商量商……” “少爷!”小桃猛地转回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刚可是保证过的!” 周桐立刻耍赖:“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小桃也不跟他争辩,只是默默地、再次把自己的小舌头伸出来一点,指着那个还在渗血的小伤口,眼神委屈又坚定——这仿佛成了她的“免死金牌”和“契约证明”。 周桐看着她那带着伤、理直气壮的模样,所有讨价还价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住嘴,无奈道:“行……行吧……你过会儿记得先上点药。” 小桃脸上瞬间雨过天晴,绽放出大大的、计谋得逞的笑容,欢快地说:“知道啦知道啦!”、 她从床沿跳下来,身子一矮就钻到了床底下,大概是去藏她的“战利品”了,只留下声音从床底闷闷地传来:“少爷!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块金子呢!” 我尼玛........ 周桐看着空荡荡的床沿,那个脚啊,是真的痒痒,很想抬起来朝着床底下那撅起的小屁股就来那么一下。 想了想,万一真踹了,这丫头肯定又要借题发挥,磕了碰了哪儿,指不定又得让他赔上更多“金子”。 他只能强行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可这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地难受、绞痛,仿佛在滴血—— 金子啊!我的金子啊!!那么大一笔金子,就这么……没了!! 第401章 少爷,你挺会玩啊 夜幕低垂,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周桐却显得格外精神,他在房间里仔细检查着一套黑色的夜行服,尤其是那双软底靴。 他甚至还找来些新棉花,小心地撕扯开,准备往鞋底和鞋帮的缝隙里塞。 古代夜行者或刺客为减轻脚步声,常用方法包括:1. 软底材质:使用厚布、鞣制极软的皮革做鞋底,减少与地面的硬接触声。 2. 填充减震:在鞋内填充棉花、丝绸、甚至浸油的纸张,吸收落地时的冲击力和可能产生的吱嘎声。 3. 外层包裹:有时会在鞋外再套一层厚袜或薄布套,进一步模糊脚步声。 4. 步态训练:行走时脚跟先轻微触地,然后迅速过渡到全脚掌,重心平稳移动,避免拖沓和跳跃。周桐此举,算是简易版的消音准备。*) 时间倒回小桃揣着那袋金子,欢天喜地离开主屋的下一秒。 周桐几乎是立刻就如同狸猫般钻到了新送来的暖床底下,摸索着找到了那个暗格。 果然,他所预想的那种塞满金元宝的场景并未出现——再财大气粗的人家,也不经得起这样送。 暗格里静静躺着的是一些银锭和散碎银子,他借着光线仔细点了点,大约有几十两。这也不算少了,毕竟床板暗格空间有限,藏不了太多。 古代金银兑换比例并非固定,随朝代经济状况波动。 大致情况如:秦汉约1两黄金兑5两白银;唐宋时期,唐代约1:6-8,宋代因白银流入增多,比例有所下降,但波动较大,如北宋靖康年间曾出现过1:13以上的极端比值。 在周桐所处的这个架空时代,设定约为 1两黄金兑换10两白银 一想到这个比例,周桐就更觉憋屈。小桃那丫头,不但拿走了周言给的那袋至少五两的金子,还“贴心”地、按照他那张“欠条”上的“两块黄金”字样,从这暗格的银子里,拿走了价值“二两黄金”的雪花银——那可是整整二十两白银! 杀人诛心的是,周桐严重怀疑小桃自己那两块金子的实际重量根本不到二两!这么七扣八折下来,他这位正主,反而成了拿得最少的那一个! 徐巧回来时,看到周桐对着床头柜上那堆银子发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桐哥哥,你怎么了?小桃……她还没原谅你吗?” 周桐呆呆地回头,眼神空洞,喃喃道:“原谅?我现在巴不得她别‘原谅’我呢……” 这“原谅”的代价也太高昂了。 徐巧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堆银子,有些惊讶:“呀,你堂姐给了这么多呀?” 一提起这个,周桐就像被点燃的炮仗,憋屈和“损失”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一把拉过徐巧,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苦,从金子的“不翼而飞”到小桃的“巧取豪夺”,再到自己如何从“债主”沦落为“最大输家”。 徐巧听着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描述,看着他脸上那夸张的、混合着肉痛和无奈的表情,起初还努力忍着,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周桐幽怨地看过来:“你还笑!” 徐巧连忙摆手,试图压下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不是……桐哥哥,我不是笑你……我就是……就是看到你这个表情,再想到小桃那会儿肯定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就……就忍不住想笑……” 她一边说,一边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伸手拍了拍周桐的脑袋,“好啦,夫君,不就是点金……噗……” 她又没忍住。 周桐恼羞成怒,一把将徐巧拽到怀里,伸手就去挠她的痒痒肉:“让你笑!让你笑!还敢笑你家夫君!” 徐巧最怕这个,顿时在他怀里扭成一团,连连求饶:“啊!不敢了不敢了!桐哥哥饶命!” 她喘息着,急中生智,“等……等晚上!晚上我帮你拖住小桃!给你创造机会!” 周桐挠痒的手瞬间停住,眼睛一亮:“真的?” 徐巧赶紧点头,气息还未平复:“真的真的!” 周桐立刻松开了她,脸上瞬间阴转多云,甚至开始闪烁起“正义”的光芒。 他轻咳一声,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嗯……对对对!此言有理!那么多钱在她一个小丫头手里,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乱花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们得帮她妥善保管,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再还给她!” 徐巧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着笑,连连点头附和:“是的是的,夫君说得都对。” 周桐像是找到了完美的理论支撑,再次强调:“没错!就是这样!我这不是贪财,我这是为她好!是在引导她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他成功地用这个借口说服了自己(或者说麻痹了自己)。 于是,便有了晚上这一幕。徐巧依计行事,拉着小桃一起去洗漱,故意磨蹭时间。临走前,还偷偷回头,朝周桐眨了眨眼,递过一个“看你的了”的活泼眼神。 周桐心领神会,立刻闪身回房,换上了那套他自以为准备充分的“夜行装备”。 他正手忙脚乱地往鞋子里塞棉花,突然动作一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对啊!小桃的房间就在隔壁!我搞这么复杂,不是耽误时间吗?” 他立刻把刚塞进去的棉花扯出来,也顾不上换衣服了,直接穿着常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溜到了小桃的房门口,轻轻一推——门没栓。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属于小桃的、混合着皂角和一丝奶甜气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口流入的稀薄月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仿佛蒙着一层幽蓝的纱。寂静中,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周桐反手轻轻掩上门,适应了一下黑暗,才摸到桌子边,点燃了上面的烛台。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搜寻。先是踩着椅子,踮脚检查房梁——那是小桃往常藏零嘴的“宝地”之一,结果上面空荡荡,只积了一层薄灰。他跳下来,不忘把椅子推回原处,擦掉上面的脚印。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床底,借着手中烛火仔细搜寻。嗯?怎么还是没有?他费力地爬出来,举着烛台,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最终,他的眼角瞥向了梳妆台——那里放着一个妆奁。周桐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好家伙!那妆奁上,赫然用麻绳横七竖八地捆了好几道!在跳动的烛光下,那捆绑的方式粗糙而显眼,简直就是在呐喊“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桐也懒得费劲去解那些死结了,直接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匕首,对着绳子“唰唰”几下就划拉开来。 绳子散落,露出了妆奁上挂着的一把小小的铜锁。这种锁结构相对简单,主要由锁身、锁梁和内部的弹子机构构成。 在古代用刀撬锁(技术性开锁)并非不可能,尤其对这种简易的挂锁。可用薄而硬的刀尖或特制撬锁工具(如铁钩、探针)从锁眼插入,凭手感试探内部弹子,逐个拨动或施加压力,使所有弹子同时达到开锁位置,即可转动锁芯打开。 当然周桐显然没这个技术,他选择更粗暴的方式——用匕首尖端卡入锁梁与锁身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用力一别!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小小的铜锁竟真的被他用蛮力别开了!周桐心中一喜,连忙打开妆奁盖子。 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安然躺着,在烛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周桐心中大定,动作飞快。他先溜到门外,悄悄捡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鹅卵石,掂量了一下分量。 然后闪身回自己房间,找来一个类似的小木锁。再回到小桃房间,他将石头放入妆奁,合上盖子,用那个木锁重新锁好(虽然锁不上,但做个样子),又把那些被割断的绳子胡乱捆了回去,弄个大差不差,远看像那么回事就行。 最后,他把桌上的木屑、断绳等痕迹仔细清理干净,这才将那几锭让他心心念念的金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木盒里。 刚做完这一切,正准备把清理出来的“垃圾”拿出去扔掉,他就隐约听到了回廊里传来徐巧和小桃的说笑声,而且越来越近! 糟了!来不及了! 周桐脑中警铃大作,他飞快地将那包“垃圾”塞到门后角落,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开始脱衣服!外袍、中衣……他手忙脚乱,恨不得多生几只手。 门外:徐巧和小桃的笑语声清晰可闻,脚步声踏在木廊上,嗒,嗒,嗒…… 门内:周桐额头冒汗,中衣带子打成死结,他用力一扯,啪,带子断了…… 门外:“……然后我就说少爷他呀……”小桃的声音几乎就在门口。 门内:周桐终于扯掉上衣,赤着上身,来不及穿睡衣了!他一个箭步冲到房间中央,俯身就开始做俯卧撑,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吱呀——”房门被推开。 徐巧和小桃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周桐赤着上身,在那里“哼哧哼哧”地做着俯卧撑,动作夸张,表情“坚毅”。 小桃“哇”了一声,惊讶道:“少爷!你这么晚还在锻炼啊?这么用功?” 周桐一边继续做着,一边喘着气回答,试图掩盖气息的不稳:“那是!强身健体,一刻不能松懈!你们洗澡怎么洗这么慢?” 小桃不疑有他,笑嘻嘻地说:“哎呀,那是巧儿姐让我帮她擦背嘛,费了点功夫。” 周桐趁机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催促道:“好了,反正天色也不早了,你赶紧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你不是早就想体验你那新暖床了吗?快去快去!” 他怕自己再多看小桃一眼,或者再多说两句,会忍不住露出破绽,嘴角会不受控制地上扬,于是说完就赶紧拿起洗漱用具,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了。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回来,徐巧已经躺在暖床上了。周桐先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小桃没有潜伏在附近,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闩上。他走到墙角,把那个藏起来的小木盒拿出来,打开一看,金锭安然无恙,他脸上这才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嘿嘿低笑两声。 徐巧在床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直摇头。 周桐爬上床,一钻进被窝,就感受到一股温暖干燥的热意从身下缓缓透上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周桐舒服地叹了口气,用腿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徐巧:“这床真不错,身子都暖洋洋的。” 徐巧也伸手过来,摸了摸那个小木盒,周桐递给她。徐巧打开,借着窗外微光看了看,小声道:“哇,真的是金子哎。” 周桐得意:“那肯定的,货真价实。” 徐巧把盒子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疑惑地问:“桐哥哥,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呀?要是府里开销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一些……” 周桐靠在床头,望着帐顶:“没什么,就是觉得用钱的地方多。”他转过头,看着徐巧,“你看我那师兄,太过勤俭,这府里除了必备的,什么像样的摆设、花木都没有,冷冷清清的。” 徐巧打断他:“那要是添置东西,大皇子殿下他们肯定会帮忙的呀。” 周桐“哟”了一声,侧过身,用手支着头,促狭地看着徐巧:“那我们家聪慧的夫人不妨猜一猜,夫君我非要攒这些‘私房钱’,是想干什么呢?” 徐巧撑起身子,认真想了想:“嗯……是要打点上下吗?出去见人、办事,方方面面都需要钱,多攒些,也好和各方把关系处得更稳妥些?” 周桐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戳了戳徐巧的腰眼:“再猜猜。” 徐巧扭了扭身子,表示猜不到了。 周桐凑近些,压低声音提示:“你想想,突然之间,一个侍女出手就是金子,别人会怎么想?我们知道这是堂姐给的‘份子钱’,可外面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想?” 他揉了揉徐巧的脑袋,继续道:“所以啊,我从桃城是带了不少银子过来,但你见我大手大脚花过吗?就是怕烫手啊!现在我一没有高额俸禄,二没有明面上的产业进项,要是突然冒出大量不明来源的钱财,被人抓住蛛丝马迹查起来,那我这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徐巧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这样啊……” 周桐也贴近她,几乎耳语般说道:“哎呀,我也知道我干的那些事,有些是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嗯……有些搞不好是真的要掉脑袋的。所以说啊,我得找一个合适的……洗钱路子……啊呸!” 他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是得想办法,把这些钱变成能摆在明面上的、来路清白的进项。这叫未雨绸缪。” 徐巧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嗔怪:“你也知道呀。” 周桐把她揽进怀里,感受着被窝的温暖和她的柔软,低声道:“对啊,在长阳这地方,凡事都得小心再小心。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缺钱花,当然嘛,”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钱这玩意儿,多多益善,多多益善,以后总归是有大用处的。” 说完,周桐探出身子,把床头的油灯吹熄了。“早些睡吧,这床暖烘烘的,真舒服。” 徐巧往他怀里靠了靠,鼻尖轻嗅:“嗯,还有新木头的香味。” 周桐故意逗她,手不老实地动了一下:“确定不把里衣脱了?等会儿炕热起来,捂一身汗可难受。” 徐巧轻轻捶了他一下,刚想说什么,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然后又迅速关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抱着个盒子,窸窸窣窣地摸了进来。 周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出声问道:“怎么了?” 小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故作镇定:“没事啊少爷,你睡你的,我找点东西。” 她开始在桌子附近摸索。 周桐隔着黑暗,看着那模糊的身影:“你在桌子上摸什么呢?要找东西把灯点上找,黑灯瞎火的别碰坏了东西。” 小桃继续摸索,嘴里应付着:“没事儿,没事儿,我找我那妆奁的钥匙,好像掉在少爷你这儿了,我就来找找看。” 周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摸到床头柜这边来,发现那个小木盒,便起身准备撵人:“你那钥匙怎么可能在我这儿?快回去睡觉!” 他刚坐起来,小桃却突然靠近,在黑暗中,凭借着熟悉和感觉,竟一个翻身,动作灵巧地将周桐“壁咚”在了床沿与墙壁的夹角里! 徐巧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用被子挡着脸,却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偷偷看过来。 小桃一只手还抱着她那个装着石头的盒子,脸贴近周桐(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语气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夸张:“我原本以为啊,少爷,你和外面那些贪财的小人不一样!你起码是个言而有信的真君子!” 周桐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里发虚,脸上努力堆起笑容:“哎呀,小桃,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少爷我听不懂……” 小桃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发出石头碰撞的闷响:“没什么意思啊,少爷。我就是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你知道吗?我这盒子里,原本装着五两二钱的金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刚刚洗完澡回来一看——它变成了五两四钱!还多了二钱!你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桐心脏狂跳,赶紧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嗯……想必……想必是这里面的公金子和母金子,感情甚笃,悄悄生了一堆小金子,这不,又给你添了个二钱的小金锭……” 他话还没说完,小桃直接把手里的盒子“哐”一声磕在旁边的墙上,语气瞬间从“痛心”转为“悲愤”:“少爷!你拿就算了!(她重点强调)但是!你把这些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给我换成这些冰凉梆硬的破石头! 还‘贴心’地给我把锁换了!顺便再把绳子给我重新绑了回去!!” 她说到这儿,气都不带喘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的智商,都跟后巷那条看见肉骨头就走不动道的阿黄一样啊?!” 她这番控诉,逻辑清晰,细节到位,连旁边的徐巧都听得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得发颤。 周桐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头皮发麻,只能赔着笑,弱弱地辩解:“没有啊!真没有啊!小桃你听我解释……就算……就算是狗,你也是其中最聪明、最机灵的那一只!” 小桃瞬间不乐意了,重点完全跑偏:“你才是狗!我金子呢!把我那亮闪闪、能买好多好多馍馍的金子还给我!” 周桐举起双手,直呼无辜:“我真没拿!骗人是小狗!” 小桃哼了一声,语气鄙夷:“少爷你连狗都不如!我跟嬷嬷练了那么久的听力,这盒子里的东西是金子还是石头,我掂量一下,听个响儿就能分出来!你想蒙我?还嫩了点!” 周桐一听这个,倒是来了兴趣,试图转移话题:“呦!没看出来啊!还有这本事?那可以啊!改天少爷我带你去赌坊玩玩,到时候你听听那骰盅里面是大是小?咱们赢他个盆满钵满!” 小桃气呼呼地打断他的畅想:“不要!我不管什么骰盅!我就要我那几两金!子!现在!立刻!马上!” 周桐见她油盐不进,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只能无奈地指了指徐巧那边的床头柜,老实交代:“在在的在的,在那儿呢,你自己拿吧。” 小桃这才放过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摸索着拿到了那个小木盒,打开确认了一下,听到那熟悉的、悦耳的金属轻微碰撞声,这才满意。但她拿到盒子后,却抱着不走了,直接在床尾找了个空处,蜷缩着躺了下来。 周桐看着她这耍赖的架势,也没辙了,总不能真把她踹下去。 徐巧在旁边偷笑,周桐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对着小桃的方向“警告”道:“你最好看好你的钱袋子,保不齐哪天睡着睡着,里面又‘生’出几钱来,或者‘飞’走了几两。” 小桃在黑暗中也毫不示弱地回击:“少爷你也看好你的鞋底,保不齐明天早上,里面就长出来几个狗尾巴草!” 一番唇枪舌剑后,三人之间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周桐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随后,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是小桃。 她凑到周桐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别扭,小声说道:“少爷……你要是……要是真缺钱花……我……我那儿还有……就是……就是……能不能……晚上我都过来睡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桐在黑暗中,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同样低声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事,就是闹着玩的。看你们在府里呆得太久,怕你们闷得慌,逗逗你。” 小桃听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轻轻地“哦”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翻了个身,没多久也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第402章 商议 早上,周桐是被活活热醒的,或者说,是吓醒的。 梦里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滚烫的大开水锅,四周都是蒸腾的白汽,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小桃像只八爪鱼似的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周桐赶紧坐起身,长长地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小桃紧紧抱住的手臂抽出来,好家伙,胳膊上全是黏腻的汗。他受不了地一把将被子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小桃!起来!热死了!”周桐推了推她。 小桃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闭着眼睛准确无误地把被子又拽了回去,裹紧,翻个身继续睡。 周桐无奈,看向床外侧。徐巧早就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身子离他们这边远远的。 “巧儿,你不热吗?”周桐纳闷。 徐巧点点头,小声说:“热啊,所以我就离远点儿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我聪明吧”的小得意。 周桐再看看身边这个“人形暖炉”,气得在那撅起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明明热得跟蒸笼似的,还抱着不肯松手!你是想把我闷熟了吗?” 他赶紧爬下床,一边穿鞋一边撵人:“去去去!回你自己床上睡去!跟个小火炉似的,身子怎么这么烫!” 小桃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徐巧在一旁出声提醒:“桐哥哥,今天……是不是可以试试那个煤了?” 周桐系着衣带,点头道:“嗯,等中午的时候应该就晾得差不多了,再让风吹一会儿,不然怕有烟味。” 他话音刚落,原本“沉睡”的小桃,像装了弹簧一样,“唰”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糊又坚定地说:“行!那我就睡到中午!少爷,你可别让我失望!”说完,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我特么……”周桐眼疾手快,一把将被子彻底抢走,没好气地说,“起床!赶紧打扫去!顺带把你这床被子给我抱出去吹吹风!去去汗气!” …… 时间一晃来到中午。后院那几块经过晾晒的蜂窝煤旁,围了不少人。除了欧阳府的一干人等,连得到消息的沈怀民和沈递也从皇宫赶了过来。沈递还特意带来了一位工部的老炭匠,姓宋。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几个黑乎乎、带孔的圆饼,听周桐再次强调:“各位,我先声明啊,这只是初步试验,效果如何,我心里也没底。要是不成功,你们可别笑话,也别说出去啊。” 在众人期待(或怀疑)的目光中,周桐拿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其中一个蜂窝煤上预留的引火孔。 起初只是一小簇火苗,伴随着些许青烟和淡淡的、类似烧硬木炭的焦糊味,并不浓烈刺鼻。 过了一会儿,那孔洞内的火光逐渐稳定下来,颜色转为橙红,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量向四周辐射开来。 蜂窝煤的燃烧是从上往下、从中心孔洞向四周缓慢进行的。 初燃时有微量烟气,待燃烧稳定后,烟变得极淡,几乎肉眼难辨。热量释放均匀持续,手放在上方一段距离能感受到明显的烘烤感,但不同于木炭的猛烈火苗,它是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炽热。 沈怀民伸出手,在蜂窝煤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点了点头。那位宋师傅在得到周桐允许后,也凑近仔细观察,还用一根细铁棍轻轻拨动了一下燃烧的煤体,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起身,对周桐和两位皇子拱手道:“回大人,殿下,此物……确实有些门道。初燃微烟,稳后烟极少,热度也足,虽不及顶级银骨炭(一种优质木炭),但比寻常柴薪和劣炭强上许多,更难得的是这般形状,似乎极耐燃烧。” 周桐点头表示认同,然后让老王把那个特制的铁桶煤炉搬了过来。他指着炉子讲解道:“这个铁桶,中间就是放这种蜂窝煤的。通常一次能放两三块,下面烧完了,上面的会自动落下来接着烧,只要及时从上面添加新的,理论上可以一直烧着,像个持续发热的东西。而且这铁桶能隔绝一部分味道,安全性也高些。 炉子上面,最好放个水壶,既能烧水,也能增加湿度。” 他顺势强调:“不过,最重要的一点!烧这个,一定!一定要保持通风!门窗绝对不能关死!” 沈递在一旁听了,提出疑问:“可要是通风的话,屋子里的热气不就跑了吗?岂不是更冷?” 周桐挠挠头,用他自己的理解解释道:“这个嘛……不是说把门窗大开,而是要保持空气能流通。 比如窗子开条缝,或者像这种特意留了通风口的炉子。因为这东西烧的时候,还是会消耗屋子里的气……呃,是需要空气的,闷着烧反而容易出事,而且气味也散不出去。具体怎么平衡保温和通风,这个……” 他看向宋师傅,“宋师傅是行家,可以请教他。” 宋仁连忙躬身,用带着匠人朴拙又谨慎的语气解释道:“皇子殿下不必过虑。周大人所言极是。取暖之物,首重安全。 需在保暖与换气间取个平衡。譬如,可于背风之窗开一小隙,或于门下设一透风棉帘,既保温度,又利气行。 此炭若用之得法,辅以这般炉具,确比寻常盆炭稳妥、耐烧许多。” 他评价完,看向周桐,语气带着试探,“不知周大人制出此等优质炭物,是欲……?” 他的意思是,这东西是否打算作为技术,卖给或提供给工部? 周桐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宋师傅,效果若是经过更多尝试,确认稳定可靠的话,具体的制作工艺和这炉子的图样,我后续会整理出来,再与您详细探讨。” 宋仁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应下:“若大人研制妥当,尽可来工部寻小人。 古代工匠体系复杂,其中技艺高超者常被吸纳进入官方机构,如工部下属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负责宫廷建筑、器械制造乃至御用物资(如优质木炭)的生产管理,他们享有官方身份和俸禄,其技术成果也往往归属官方。 同时,民间也存在大量独立的个体匠户,在市场自由经营。宋仁显然属于前者。 他又观摩了一会儿,便先行告辞了。 之后,沈怀民、欧阳羽、周桐和沈递四人聚在了书房。 沈怀民率先开口:“此物若真能推广,于国于民,皆是好事。只是,依制,若由官家炭匠承制,其产出需优先供应宫廷、官署及各衙门所需。”(他这里点出了古代官营手工业产品的流向特点。) (科普延伸:官家炭匠(如工部管辖的)所制木炭,核心用途是优先保障庞大的官方体系运转,极少直接进入民间市场。其流通主要方式有 1. 内部调配:最主要去向。按严格制度分配给皇宫(如明清供应紫禁城的“御用柴炭”)、中央及地方各级官署,用于冬季取暖、衙署办公生火等。 2. 定向供应:部分木炭按指令供应给军队(军营取暖、炊事)、官办作坊(如冶炼、瓷器烧制需燃料)等特定机构。 3. 特殊售卖:仅在极少数情况下,如库存过剩,可能由“市易务”这类官办商业机构统一低价处理,或作为福利低价配给官员、士兵,绝不会像个体户那样在集市自由贩卖。 简而言之,官营匠人的核心任务是“供官”而非“经商”,其产品属于官方物资,流通完全受行政体系管控。 最典型的例子是明清时期“御用柴炭”的调配:工部下属“易州山厂”直接管辖炭夫在官山烧炭,产出全归官府;由官方运力运至京城“柴炭局”仓库;再由内务府按定额分配给皇宫(皇帝后妃用“红箩炭”,太监宫女用普通炭)及中央各衙门,全程有严格文书记录,体系严密。*) 欧阳羽沉吟道:“如此一来,此等改良炭若由官营,其优等品必先充盈宫闱府库,流入市井惠及寻常百姓的,恐怕多是次品或余量,且价格未必真能低廉。” 古代社会资源分配的现实,好东西往往优先供给上层。 欧阳羽顿了顿,“况且,那些世家子弟、富户,惯用香炭、银霜炭,未必看得上这煤炭所制之物,即便它烟少耐烧。” 周桐接过话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或者说,推举一个‘先吃螃蟹的人’。”他看向沈怀民,“殿下,这正是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阐述计划:“首先,是原料。我们需要尽快、尽可能低调地开始大量收购煤炭。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可以让民间那些靠卖原煤为生的散户有稳定的收入 二,我们能掌控原料来源。其次,选址建立专门的窑厂,用来规模化烧制这种硬炭和制作蜂窝煤。 窑厂可以预留一些岗位,到时候万一寒冬有流民涌入京城,也能给他们一个暂时糊口的活计,算是以工代赈。至于窑厂管理和技术要点,我会亲自去工部和宋师傅他们对接说明。” 沈怀民边听边点头,眼中光芒渐盛:“之后,便可利用报纸,将此事广而告之。便说……工部研得价廉物美、耐烧少烟之新炭,惠及百姓?” 周桐拍手笑道:“殿下说对了一半!的确要利用报纸,但说法不能这么直接。” 他狡黠一笑,“毕竟这是新东西,老百姓和那些富户心里都打鼓,不敢轻易尝试。所以刚开始,咱们得用点‘噱头’!” 他详细解释起来:“比如,报纸上可以这样写:‘大皇子体恤民艰,潜心研得‘暖心炭’!为感念百姓支持,特于城西设点,每日前五百人,可免费领取五斤试用!’ 这还不够,还要加上:‘凡领取之炭块中,藏有十枚特制‘福炭’,上有特殊印记,凭此‘福炭’,可至工部指定地点,兑换一整车上等优质炭!’” 沈怀民和欧阳羽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沈怀民迟疑道:“这……免费赠送,还有重奖?怕是所费不赀……而且,听着连孤自己都有些心动想去试试运气了。” 周桐笑道:“殿下,这叫‘营销策略’!持续时间不用太长,三五日即可,主要是为了快速打开知名度,让大家亲眼看到、用到这东西的好处。 首要任务,是立刻开始悄无声息地收购煤炭,抢占先机。报纸宣传和这前期投入的资金,” 他拍了拍胸口,“我这里能先拿出五百两。若后续不够……” 他本来想说去找三皇子沈陵化缘,但话到嘴边一转,“若不够,我去户部找和珅和大人! 既然陛下让他协助殿下,那问他要些项目启动经费,合情合理!只要这事能办成,殿下您在民间和朝堂的声望,必定能大大提高!” 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思。欧阳羽缓缓道:“怀瑾此计,虽看似……跳脱,却深谙人心,或可一试。只是其中细节,还需仔细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沈怀民最终点头:“好!此事,孤会全力推动。具体章程,我们稍后再详细规划。” 沈递和周桐见状,便先行退出了书房。 走在廊下,沈递忍不住感慨:“小师叔,你这脑子里想的……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周桐却收敛了笑容,低声道:“殿下,现在还不是乐观的时候。这里面还有很多不稳定因素。 就比如,如果我们大规模收购煤炭的消息走漏,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或者别有用心之人知道,他们肯定会抢先囤积,然后抬高价格,让我们陷入被动,这都需要提前预防。” 沈递一听,神色也严肃起来:“小师叔所言极是!那我们必须严格控制消息,暗中进行。” 周桐脸上却又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拍了拍沈递的肩膀:“这个嘛……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他们真敢这么干……” 他压低声音,“我反倒有法子,能让市面上的煤炭变得更多,价格嘛……说不定还能被打得更低。” 沈递闻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小师叔,你……此言当真?有何妙计?” 周桐故意抬高了点音量,卖着关子:“天机不可泄露!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递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样子,虽然满心好奇,却也只好按捺住,由衷赞道:“小师叔大才!那……我先回宫去了,今日的武课还未完成。等休沐时,再来叨扰小师叔。” 周桐将他送到府门口,叮嘱道:“殿下勤于武事是好事,但也一定要注意循序渐进,莫要伤到筋骨。” 送走沈递,周桐转身回府,看着后院方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让那些潜在的“囤积居奇者”,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个他看小说看了无数遍的买米情节,应该是可以好好用在这上面了。 第403章 老哥……您……您在家里的地位……这么……低的吗?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周桐便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小桃眼巴巴地凑过来,也想跟着,被周桐无情拒绝:“我这是去别人府上办正事,带着丫鬟像什么话?我带小十三去就行了。乖乖在家干活,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桃一听有吃的,立刻把不满抛到脑后,扯着周桐的袖子点菜:“我要吃东市那家老字号的黄米炸糕!要刚出锅,炸得金黄金黄的那种!” “好好好,黄米炸糕,记下了。”周桐满口答应,带着小十三出了门。 今日没有朝会,想必各位大臣都在自家府邸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周桐目标明确,直奔和府而去。沿途经过糕点铺子,他还不忘进去拎了一盒最普通的枣花酥——毕竟登门拜访,求人办事,空着手总是不好,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礼仪。 到了和府门口,向门房递了帖子通报。没等多久,就见和珅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未着官袍,显得随意了些,但那圆润的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哎哟喂!周老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啊!”和珅热情地拱手。 周桐提了提手里那盒略显寒酸的糕点,笑道:“和大人,这不,闲来无事,想着过来找老哥您叙叙旧,聊聊天嘛。” 和珅目光在周桐手里那“一丢丢”糕点上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仿佛看到了什么珍馐美馔:“哎哟!周老弟您太客气了!来家里坐坐还带什么东西!快请进,快请进!正好,中午就别走了,在我这儿用顿便饭!” 周桐一边说着“叨扰叨扰”、“和大人太客气了”之类的场面话,一边跟着和珅进了府门。 和珅一边引路,一边熟稔地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周老弟,老哥我看了最近的报纸,您那几首新诗,真是……啧啧,文采飞扬,意境深远,让老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周桐连连摆手,谦虚道:“和大人过奖了,班门弄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诶!周老弟这话可就太谦了!”和珅声音拔高,一脸“你太见外”的表情,“您这要是班门弄斧,那满朝文武,那些自诩风雅的,岂不是连斧头柄都摸不着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着,再次进入了那间周桐熟悉的、陈设“清廉”的小书房。自然有侍女奉上香茗,待下人退去,书房内只剩下二人。 和珅捧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笑眯眯地问道:“周老弟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周桐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放下,笑道:“指教不敢当。主要是上次老哥您不是说了吗?若有什么赚钱的好门路,定要来和老哥您说道说道。正巧,小弟我这刚琢磨出点眉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哥您了!” 和珅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动”:“哎呀呀!周老弟!您这……这让老哥我说什么好!有心,太有心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虚心请教的姿态,“不知……是什么门路?让老弟如此看重?” 周桐也配合地压低声音,两个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时,他才神秘兮兮地吐出一个字:“碳。” “碳?”和珅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什么碳?木炭?银霜炭?” 周桐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分享机密的热切:“是石炭!老哥,不瞒您说,最近我在欧阳师兄府上,见大殿下和我师兄两人,不知怎么捣鼓的,竟用石炭做出了一种‘无烟碳’!今日他们还特意请了工部的宋师傅过来鉴定,您猜怎么着?” 和珅立刻进入捧哏状态,眼睛瞪大:“怎么着?” 周桐一拍大腿,语气夸张:“那宋师傅说了!虽比不上最顶级的御用香炭,但比市面上那些普通的木炭,耐烧、暖和了不知多少!而且啊,最关键的是,”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这东西,一块就能慢悠悠烧上大半天!您想想!” 和珅立刻接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哦豁!竟如此神奇?” 周桐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强调道:“可不是嘛!老哥您掌管户部,最是清楚,这木炭和石炭之间的价格,那是天差地别!”(他这里暗示和珅应该清楚物价。) 和珅立马点头如捣蒜,适时地展现出他作为户部尚书的“专业素养”,精准报出数据:“那是自然!如今上好的银霜炭,一斤需钱百二十文;次一等的青炭,亦要六七十文,而寻常百姓用的杂木炭,也得二三十文一斤。 反观石炭,品质上佳的,一斤不过五六文钱,即便是西山产的劣煤,两三文也能买到一斤!这其间利差,何止十倍!” (注:此处物价为虚构,仅用于体现差距。) 周桐重重一拍手:“正是此理!所以老哥,这里面的商机,还需要小弟我来提醒吗?” 和珅抚掌,脸上露出向往之色:“若此物果真如老弟所言,价廉物美,耐烧少烟,一旦推出,必定大卖!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啊!” 周桐点头:“窑厂、工坊这些,我稍后便去工部落实。今日过来,主要是先跟老哥您知会一声。此事眼下还需秘密进行,等第一批成品出来,效果稳定了,我第一个带过来给老哥您掌掌眼。要是老哥您觉得有搞头……” 和珅听到这里,赶紧摆手,脸上露出惶恐又谦卑的表情,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哎哟!周老弟!使不得,使不得呀!这等关乎国计民生、能源大利的生意,老哥我何德何能?这……这定然是陛下的产业,是皇家的恩泽!老哥我岂敢觊觎?” (他巧妙地把球踢给皇帝,表明自己不敢碰这块“肥肉”。) 周桐表示理解:“自然,自然!陛下肯定是第一位。那……大殿下呢?这碳毕竟是他带着人钻研出来的。” 和珅从善如流:“大殿下乃陛下嫡长,未来……咳咳,自然也是紧着殿下来。” 周桐继续循循善诱,如同引导迷途的羔羊:“老哥您也看出来了,陛下已有心让殿下更进一步。如今殿下研得此物,正缺一个一鸣惊人的契机。您知道,殿下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和珅立刻“虚心”请教:“哦?还请老弟明示?” 周桐压低声音,图穷匕见:“钱!殿下现在还没有自己的钱库,光靠那点俸禄和赏赐,根本吃不下整个长阳城的石炭原料! 但若把这收购原料的事交给不相干的人,殿下他又不放心,怕走漏风声,也怕被人从中作梗,抬价掣肘……” 和珅总算听明白了,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让他出钱去收购煤炭!你们自己拿不出钱,就以为我像个土财主,钱多得能填海吗?! 他心中疯狂吐槽,面上却依旧装糊涂,一脸茫然:“那……周老弟您的意思是……?” 周桐一脸“我为你好”的诚恳:“哎呀!有这等为君分忧、为殿下效力的好事,老弟我第一个就和殿下推荐了老哥您!还拍着胸脯担保,说和大人您忠君爱国,能力卓着,定能办好此事!” 他开始给和珅戴高帽,顺便把他架起来。 和珅也不是傻子,听得嘴角直抽搐,心里骂娘,面上却还得挤出感激的笑容:“那……那老哥我还真得多谢老弟你的抬举和信任了!只……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立刻开始哭穷,“这等好事,老哥我实在是无福消受,能力有限啊!不瞒你说,老哥我就靠着朝廷这点微薄俸禄,勉强维持门面,哪……哪来那么多闲钱去收购石炭啊!”他无奈地摊开双手,一副“我真的穷得叮当响”的模样。 周桐内心嗤笑:你都叫和珅了!跟我这儿装什么清官廉吏! 你要是没钱,那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他脸上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老哥!目光要放长远啊!” 他瞬间切换成“画饼大师”模式,声音充满诱惑,“您看啊,您这次帮的是谁?是陛下属意的储君!在殿下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无人可用之际,您,和珅和大人,第一个站出来,倾力相助!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这份力挽狂澜的功劳,陛下会怎么看?殿下会怎么记?这难道不是一举三得?既解了陛下的烦忧,又全了殿下的功业,更惠及了天下百姓!这泼天的功劳,这未来的从龙之功,舍您其谁啊?!” 和珅在旁边听着,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堆笑:“是是是,周老弟说得对!老弟高见!” 反正你说啥我都对对对,但要钱就是没有。 接下来两人的口水仗,只要周桐一暗示到具体出钱的环节,和珅立马就开始新一轮的哭穷表演,翻来覆去就是“俸禄微薄”、“家无余财”、“实在力有未逮”。 周桐见状,决定加点猛料,他凑近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和珅那圆滚滚的肚子,笑道:“老哥,您看您这话说的。小弟我既然来找您,那自然是知道老哥您的‘底细’的。” “底细”二字,让和珅心里猛地一咯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哦?‘底细’?周老弟,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周桐哈哈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你看老哥你紧张什么?我的意思是,这满朝文武,就属老哥您心宽体胖,满面红光,这一看就是福泽深厚、底蕴十足之人! 是那种肚里能撑船,不,是肚里有‘乾坤’的高人!你说对吧?要不然,陛下怎么会如此倚重您,将协助殿下这等重任交给您呢?” 和珅擦了下并不存在的冷汗,干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不过,老弟啊,掏心窝子说,老哥我这边是真没什么现钱。但若是你要场地、要人手、要打通关节的人脉,这方面,老哥我定义不容辞!” 他试图转移焦点。 周桐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真……一点都没有?” 和珅立刻摆出一副再真诚不过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赌咒发誓的意味:“真没有!老弟你若不信,老哥我现在就带你在我这府里转一圈,你自己搜搜看!老哥我绝不阻拦!” 说着作势要起身。 周桐赶紧按住他,笑道:“哎呀!老哥您这是干嘛!我还能信不过您吗?老哥您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和珅这才“如释重负”地坐下。 周桐却紧跟着站起身,掸了掸衣服,说道:“那行吧。既然老哥您这边实在困难,小弟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我这就进宫一趟,面见陛下,跟他如实禀报一下这石炭之事。” 和珅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拉住周桐的胳膊:“哎?老弟!你这是做甚?何必急着去见陛下?” 周桐转过头,一脸“纯良无害”,反手把和珅的手握在手里,用力拍了拍,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老哥放心!小弟我去见陛下,绝对只是单纯地汇报一下煤炭知识! 我绝对!绝对不会顺便向陛下求一道搜查令! 也绝对!不会‘无意间’让喜欢查案的五殿下带人过来‘学习观摩’! 更绝对不会和大殿下说,老哥您实在是捉襟见肘,辜负了他对您的殷切期望和委以的重任!我周桐,绝不是那种背后嚼舌根、上眼药的小人!” 他每说一个“绝对不”,和珅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最后,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哪里是保证,分明是句句威胁,字字诛心! 脏,太尼玛脏了,这比畜生还要畜生啊。 和珅赶紧死死拉住周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弟!老弟!留步!留步!说实在的……” 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压低声音,“老哥我……身上,确实还有一些……嗯……家族历年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的……闲钱。 本是不敢动用的,但……但老弟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殿下又如此看重,我和某人……就算是顶着家族的压力,冒着被族人戳脊梁骨的风险,也定要助殿下成此大业!” 周桐脸上瞬间绽放出“感动”的光芒,紧紧握住和珅的手:“哎呀!老哥!使不得!使不得啊!这……这让我和殿下如何过意得去!” 他“感动”完,话锋秒转,“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定将老哥您的拳拳报国之心、殷殷辅佐之意,原原本本禀报大殿下!” 和珅看着周桐这变脸速度,心里是真真要哭出来了。 周桐直接切入核心问题,双眼放光:“那……不知老哥您,此番能挪出多少‘闲钱’,助殿下成此大业呢?” 和珅咬着后槽牙,颤抖地伸出了三根胖乎乎的手指。 周桐一看,立刻“激动”地双手握住那三根手指,声音都带着颤音:“哇!老哥!您……您为了殿下,实在是付出太多了!太令人感动了!真的很感谢老哥你啊!您居然要直接割爱……三箱金子?!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殿下知道了也定会于心不安!这样吧,老弟我斗胆做主,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您只要给两箱就行了!不能再多了!” 和珅:“……我擦?!” 他纵横官场、商海多年,见过不要脸的人不少,但是,这么不要脸,这么没底线,这么没节操,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打劫说得跟施恩一样的,他妈的还是头一次见! 和珅嘴角疯狂抽搐,感觉血压都在飙升,强忍着骂娘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字:“老、老弟……你、你理解错了……老哥我的意思是……” 周桐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又是一声夸张的惊呼,打断了他:“啊!难道是三万两银子吗?哎呀!老哥!我跟你说,这也太多了!殿下用不了这么多!这让我们如何承受得起啊!” 和珅彻底麻了。他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深吸一口气,运了运气,想把话说完:“不是……我的意思是……” 话到嘴边,看着周桐那“真诚”又“期待”的眼神,他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老血咽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几乎要颤抖的身躯,用尽平生力气,清晰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老哥我这能动用的,最多……三千两……银子。” 周桐脸上那“激动”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惊讶、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你怎么这么穷”的复杂神情。 他“啊?”了一声,看着一脸肉痛仿佛被割了块肉的和珅,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老哥……您……您在家里的地位……这么……低的吗?” 听听? 是人话吗?这是能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和宝宝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编造着理由:“不、不瞒你说啊……老哥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人微言轻……能动用的资源,实在有限……这三千两,已是老哥我能顶着被族老骂死的风险,能挪用的……极限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个在大家族里受尽委屈的小透明。 周桐脸上露出“原来如此,我懂你了”的同情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老哥……有心了。” 然后他再次站起身,一脸“我不能连累你”的决绝,“那算了,小弟我还是不麻烦老哥你了。这事实在太难为你了。我还是去和陛下说一下实际情况吧,想必陛下也能理解……” 他说完,作势又要走。 “等一下!”和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感觉自己的理智之弦快要崩断了。 周桐转过头,无辜地看着他。 和珅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万、两!银子!真的……没有了!再多,你就直接把老哥我这条命拿去吧!” 周桐闻言,立刻麻溜地坐回椅子上,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得晃眼:“好!那就一万两!多谢老哥慷慨解囊!我这就去叫人来……” “没有!现在没有!”和珅赶紧打断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这些……这些还需要时间准备!等……等筹措齐了,和某……亲自送到欧阳大人府上!” 他生怕周桐现在就叫人来搬他家的库房。 周桐满意地点头,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那实在是太感谢老哥了!您真是殿下的肱股之臣,国之栋梁!我这就回去,向殿下禀报这个好消息!” 他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无比“真诚”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关切:“哦,对了,和大人,您这身子……一定要注意饮食,多加保养啊。 您看您这说话都有些发虚,气息不稳,想必是平日里操劳过度。回头我让人送点冰糖燕窝什么的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说实话,周桐他自认为是一个非常非常和蔼的一个人,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遇到和宝宝这嘴就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和珅瘫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老、老弟……你特……你慢走……” (他差点把“你特么”说出来。) 周桐心满意足,再次拱手,这才施施然离去。 听着周桐的脚步声远去,和珅在椅子上缓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猛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混账东西!欺人太甚!!” 他再也忍不住,在书房里破口大骂,用的是这个时代能想到的最恶毒的俎咒和市井脏话,“直娘贼!入娘撮鸟! 这杀才!这泼皮!这挨千刀的周桐! 他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有钱了?! 啊?!老子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就认定老子是那肥羊?!我……我@#¥%……&*!!” 一瞬间,冥冥之中,某个时空里同名同姓、以“富可敌国”闻名后世的和大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后背一阵发凉。 和府书房里,和珅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原本打算去找自己新纳的第五房小妾听听曲、放松一下的美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 他骂骂咧咧地弯腰穿鞋,骂骂咧咧地套上外袍,骂骂咧咧地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结果扣反了。 “妈的!”他低吼一声,骂骂咧咧地把帽子摘下来,骂骂咧咧地重新戴正,然后,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和满肚子的憋屈窝火,脚步沉重地……出门直奔皇宫而去。 他要去告状!必须告状!就算不能把那小子怎么样,也得在陛下面前狠狠地给他上上眼药!这口气,他和大人都快咽不下去了! 第404章 好是好,就是有点费和珅 皇宫深处,霜降殿内。 此处是五皇子沈递生母齐妃卫淑的居所。 殿内陈设不似中宫那般威严肃穆,反而透着一股将门世家特有的爽利与英气,多宝阁上陈列的并非珍玩玉器,而是几柄造型古朴的短刃、一张小巧的犀角弓,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副磨损明显的旧马鞍,无声诉说着主人与武将家族的深厚渊源。 窗外的寒意被厚重的帘帷隔绝,殿内暖意融融。皇帝沈渊并未身着龙袍,只一件玄色常服,随意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手捧着一杯热茶。 齐妃卫淑坐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将一碟新制的点心往沈递面前推了推。 沈递几乎是刚从欧阳府回来,便第一时间赶到了霜降殿求见。此刻,他正绘声绘色地向父皇和母妃描述着在欧阳府后院的见闻。 “……父皇,母妃,你们是没瞧见!那黑疙瘩,哦,小师叔管它叫‘蜂窝煤’,放在特制的小铁炉里,就那么一小块,烧起来几乎没啥味儿!不像寻常石炭,呛得人直流眼泪。” 沈递比划着,脸上带着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工部的宋师傅都说了,虽比不上顶级的银霜炭,但比寻常柴薪和劣炭强得多,关键是耐烧!一块能顶好久呢!” 他顿了顿,又将周桐在书房里关于推广、收购煤炭可能引发囤积居奇、以及其自称有办法反制压价的种种说辞,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沈渊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中闪烁着颇感兴趣的光芒。 “朕就说他这段时日神神秘秘,除了往老三那儿跑,便是窝在欧阳羽府里鼓捣,原来是在搞这东西。”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子,倒真是个能折腾的。琉璃方子是他想的,这改良石炭的法子,居然也被他琢磨出来了。他管这个叫……?” “回父皇,叫蜂窝煤。”沈递连忙补充。 “嗯,蜂窝煤……形象。” 沈渊点了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想到了东西,连后续可能遇到的麻烦,以及如何借势推广,都想到了前头。心思够缜密。” 他看向沈递,语气带着点拨的意味:“你小师叔此举,看似只是献了个法子,实则已将大体框架勾勒清晰。后续具体章程,自有工部和你大哥去完善操持。他呢?功劳不小,却懂得将自己置于幕后,不显山不露水。这份玲珑心思,你该多看多学。” 沈递听了父皇的分析,眼中对周桐的佩服之色更浓,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他心中暗道,小师叔果然深藏不露。然而他并不知道,周桐此举,怕麻烦、想偷懒的心思,恐怕远多于所谓的“玲珑”。 沈渊目光在沈递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他确有才学,你平日无事,多去欧阳府走动走动,跟着你小师叔,总能学到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沈递一听,脸上刚露出的喜色瞬间垮了下去,小声嘟囔:“可刘将军那边的武课……” 沈渊还没说话,旁边的齐妃卫淑便轻轻拍了他一下,佯怒道:“陛下让你去,你便去!难道还想讨打不成?刘将军那边的课业也不能落下,堂堂皇子,岂能文不成武不就?” 她语气虽带着责备,但眼神里满是慈爱。她深知自家儿子因前面有太子(已故)和沉稳的沈怀民对比,自幼并未被按照储君标准严苛培养,虽少了些束缚,却也难免疏懒。 如今能跟着周桐这等不拘一格却又确有实学的人增长见闻,她是乐见的。 沈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只得起身,不情不愿地行礼:“是,儿臣告退,这就去刘将军府上。” 看着儿子耷拉着脑袋离开的背影,卫淑无奈地笑了笑,对沈渊道:“这孩子……虽说不用像怀民当年那般辛苦,但也总不能太过懈怠。” 沈渊呷了口茶,淡淡道:“无妨,递儿心性纯良,如今有周桐在一旁偶尔提点,未必是坏事。” 他将话题拉回正事,“周桐此法,若真能成,于国于民确是善政。搭配他之前提出的报纸宣扬,怀民若能借此树立声望,打开局面,这第一步,便算是走稳了。” 卫淑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一个实际问题:“只是,怀民他……如今虽有皇子之名,但并无太多私产,要收购全城的煤炭,这启动的银钱从何而来?” 沈渊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放下茶杯:“那小子既然能想出这般连环计,连可能有人囤积抬价都预料到了,又怎会没算到这最基础的银钱问题?朕猜想,他此刻,怕是正在哪里‘化缘’呢。”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胡公公恭敬的声音:“陛下,和侍郎在殿外求见。” 卫淑掩唇轻笑,推了沈渊一下:“瞧瞧,陛下您这嘴是真灵光,才说完,您的人就来了。不过,来的怎么是和珅?” 沈渊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朕原以为会是怀民或是周桐那小子自己来诉苦要钱,没想到是和珅……也罢,横竖都与那小子脱不了干系。让他去御书房候着吧。” 片刻后,御书房内。 沈渊刚在龙案后坐定,便见和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那模样凄惨得仿佛刚被抄了家。 “陛下!陛下要为微臣做主啊——!”和珅的声音带着哭腔,真是委屈到了极点。这一路上,他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心疼,那可是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沈渊被他一上来就嚎的这一嗓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蹙眉道:“和爱卿,你这是做什么?好好说话,谁把你委屈成这样?” 和珅也顾不得形象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周桐如何登门“叙旧”,如何巧言令色、步步紧逼,如何给他戴高帽、画大饼,最后又如何软硬兼施、威胁恐吓,硬生生从他这“清贫侍郎”手里“敲诈”走一万两银子的经过,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控诉了一遍。 “陛下明鉴啊!”和珅捶打着胸口,“那周桐,他……他一口咬定微臣家资巨万!臣……臣哪来的钱啊!臣那点俸禄,陛下您是知道的! 府上开支又大,实在是捉襟见肘啊!可他一顶‘为君分忧’、‘从龙之功’的大帽子扣下来,臣……臣实在是……”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周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强盗。 “他就非说臣家里有,臣……臣也不知道他听信了何处的谣言啊!” 和珅继续哭诉,“但陛下嘱托,要尽力协助大殿下,臣不敢忘!只好……只好变卖了些祖传的物件,又凑了凑家中女眷的体己,连陛下往日赏赐的一对玉如意都……都暂时抵押了出去,这才勉强凑足了一万两!陛下,臣……臣真的尽力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皇差砸锅卖铁、忠心耿耿的忠臣形象。 沈渊听着他这夸张的哭诉,尤其是听到“一万两”这个数字时,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强忍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沉默了片刻。 这小子……还真有他的。这搞钱的办法,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效果立竿见影。就是有点费和珅。 “朕知道了。”沈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事,委屈爱卿了。” 和珅哭声稍歇,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沈渊沉吟道:“这样吧,过会儿朕让人从内帑支一万五千两银子,送到你府上。一万两填补你的亏空,另外五千两,算作此次办事的用度,之后人员调配,一应花销,你需全力配合大皇子与周桐。剩下的,便算朕补偿你的。” 和珅一听,心情瞬间如同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扔进了温泉,那叫一个舒畅!脸上的悲苦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感激涕零:“臣!臣谢主隆恩!陛下圣明!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殿下,办好此事!” “嗯,去吧。”沈渊挥了挥手。 和珅连忙磕头,喜滋滋地爬起来,正要告退。 “等等。”沈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和珅刚站直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赶紧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沈渊看着他,淡淡道:“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去欧阳府传个话,让周桐即刻进宫一趟。” 和珅心头一跳,连忙应道:“是,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和珅走在宫道上,摸着怀里仿佛已经到手了的银票,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但随即,想到要去给周桐传旨,他眼珠一转,一丝“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哼,周小子,你让本官不好过,本官也得让你尝尝这提心吊胆的滋味……” 他暗自琢磨着,待会儿传旨时,定要摆出凝重肃穆的表情,最好再暗示两句“陛下闻奏震怒”、“龙颜不悦”之类模棱两可的话,让那小子在进宫的路上好好“浮想联翩”一番。 想到这里,和珅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桐忐忑不安的模样。 第405章 死胖子真去皇宫打小报告了? 这边,心情大好的周桐,带着小十三,揣着刚从和珅那儿“化”来的一万两银子的承诺,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深秋的街道两旁,除了逐渐凋零的树木,也多了一些应季的吃食摊子。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个老汉守着一个竹篾筐,里面堆满了橙红透亮、裹着一层均匀白霜的柿饼。那白霜如雪,衬得柿饼格外诱人。 古代的柿饼制作工艺与现代大同小异,都是通过晾晒、揉捏、出霜等步骤制成。 但古代卫生条件和干燥技术有限,柿饼表面那层天然的“柿霜”(葡萄糖、果糖等糖分凝结物) 可能不如现代工厂生产的均匀洁白,有时会夹杂细微的尘土或显得略微灰暗,保存时间也可能稍短,但其天然的风味和润燥功效并无二致。 那小贩见周桐衣着体面,身后还跟着随从,立刻堆起笑脸招呼:“这位公子,买些柿饼吧?都是自家院里种的柿子晒的,甜得很!您尝尝?”说着,便拿起一个品相最好的递过来。 周桐还未动作,身旁的小十三已习惯性地上前一步,接过柿饼。他先是凑近仔细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然后才用随身携带的小银匕(更多是心理作用)轻轻刮下一点,揭开面具下方,送入自己口中品尝。 片刻后,他对周桐微微点头,示意无恙。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周桐和小十三早已习以为常。但那卖柿饼的老汉哪里见过这阵仗? 眼见小十三又是闻又是用银器刮,最后还只尝那么一丁点,顿时紧张起来,脸色都有些发白,慌忙解释道: “公、公子!这……这上面的白霜可不是什么脏东西,更不是那……那砒霜啊!这是柿饼自己出的霜,甜的!您放心吃,小人做的是正经生意,绝不敢害人!”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些许颤抖,生怕被误会成下毒的歹人。 周桐见状,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老丈不必多虑,我家这随从并非疑心你。只是我自幼便没了味觉,尝不出食物的咸淡好坏,偏生家里女眷又喜吃这些零嘴儿,故而谨慎些,习惯了。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事实上,正如旁白所言,古代想要找到完全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的剧毒并非易事。 天然毒物多有特征,而像砒霜这类矿物毒,因提纯技术所限,往往带有异味或会让食物性状改变。 快速发作和明显的中毒症状也使得下毒难以隐匿。 周桐自然也懂这些道理,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来自现代人对“完美犯罪”的隐忧,万一这个架空世界就有那种不讲道理的奇毒呢?这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谨慎思想,让他身边的人,尤其是负责他饮食安全的小十三,不自觉地将试毒流程固化了下来。 老汉听他解释,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子谨慎些是应该的,应该的。” 周桐便让老汉称了三斤柿饼,用油纸包好,付了钱,这才与小十三一同返回欧阳府。 刚进府门,还没走到自己院子,一个娇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正是小桃。她一眼就瞄到了周桐手里提着的油纸包,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哎呀!谢谢少爷!就知道少爷最好了!” 周桐将手中的袋子提高了些,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念叨的那家黄米炸糕卖完了,我看这柿饼看着不错,就买了些,没问题吧?” (实则是因为那炸糕铺子离得远,他懒得特意跑一趟,就近解决了。) 小桃浑不在意,只要能吃到零食她就很开心了,忙不迭地点头:“没事没事!有吃的就行!”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油纸包,拆开绳子,拿起一块柿饼,先是习惯性地放在小巧的鼻尖下嗅了嗅那带着阳光和糖霜的甜香,然后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周桐伸手也想拿一块,却被小桃“啪”地一下拍开手背。 “少爷急什么?我还没验完呢!”小桃鼓着腮帮子,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周桐失笑:“小十三不是验过了吗?” “那不一样!”小桃理直气壮,但手上动作却没停,自己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周桐趁她不注意,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最大、霜最厚的,揭开面具,咬了一大口。 那柿饼外层的柿霜入口即化,带来一丝微凉的清甜,内里果肉则软糯绵密,如同凝固的蜜糖,浓郁的柿子香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口感韧中带柔,甜而不腻。 “嗯,不错。”周桐满意地点点头,香甜的食物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小桃见他吃了没事,这才彻底放心,自己也欢快地吃了起来,还不忘拿了几块给徐巧送去。 周桐一边吃着柿饼,一边径直去了书房,准备向欧阳羽和沈怀民汇报今日的“战果”。推开书房门,只见欧阳羽和沈怀民正俯身于书案前,对着一张绘制着树状分析图的纸张低声讨论着。 周桐凑过去瞧了一眼,图上将收购煤炭、建立窑厂、推广销售、应对可能出现的囤积居奇等环节都做了细致的推演和分支对策。 他不由得赞叹道:“哇,师兄,殿下,你们这效率可以啊!连这些细节和后续应对都想到了?” 沈怀民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总不能事事都依赖怀瑾你出主意,我们坐享其成,那像什么话?总要分担一些。” 周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咬了口柿饼,然后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刚刚去了和府。” 接着,他便将自己如何登门,如何与和珅斗智斗勇,如何巧立名目、连哄带吓,最终成功“敲诈”来一万两银子的经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和珅那副肉痛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模样。 欧阳羽闻言,沉稳如他也不禁露出一丝惊讶:“一万两?依我初步估算,前期收购和建窑,几千两银子应当足以启动……” 周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咽下口中的柿饼:“哎呀,师兄,瞧你这话说的,钱嘛,多多益善!而且啊,咱和大人,他是不差那点钱的!”他语气笃定,仿佛对和珅的家底了如指掌。 沈怀民目光看过来,带着一丝探究:“哦?怀瑾何以如此肯定?” 周桐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地开始“分析”:“那肯定的呀!咱和大人他在户部…哦不对,他之前在刑部摸爬滚打那么些年,那可是油水……呃,是历练深厚的地方!这积蓄能少了吗?在刑部,那上下打点、往来应酬的门道,说不定比户部还多呢……” 他反正就是一口咬定和宝宝有钱,而且来路“经得起推敲”。 正当他说得起劲时,书房外传来护卫的禀报声:“殿下,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求见。” 周桐一听,立刻站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哟!说曹操,曹操到!可以邀请进来啊!咱和大人这效率可以呀,一万两银子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他以为是和珅送钱来了。 沈怀民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沈怀民道了声“进”。只见和珅顶着一脸比菊花还灿烂的笑容走了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沈怀民和欧阳羽行礼:“老臣参见大殿下,欧阳先生。” 然后才转向周桐,热情地拱手:“哎呀周老弟!你看老哥我这速度,没让你久等吧?” 周桐也笑着拱手回礼:“哎呀,老哥费心,老哥费心了!这么快就把银子筹措齐了?” 和珅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哎呀,瞧老弟你说的!为你和殿下办事,老哥我能不上心吗?”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得意,“而且啊,这钱,可不是一万两了。” 周桐一听,瞬间把头歪过去,疑惑道:“啊?可是老哥,你之前说的不是……” 和珅大手一拍,打断他,语气慷慨激昂:“哎呀老弟!老哥我回去越想越觉得,一万两是不是有点紧巴?万一不够,耽误了殿下的大事可怎么好?这不,老哥我砸锅卖铁,又给你凑了三千两!一共一万三千两!马上就能送来!” 周桐听了,眼睛一亮,立刻拱手,语气充满了“感激”:“哎呀!何大人!这……这真是让您破费了!破费了!殿下,您看和大人这忠心,这觉悟!”他还不忘给沈怀民使眼色。 和珅连连摆手,笑容可掬:“不敢当,不敢当!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 他顿了顿,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看向周桐,“不过啊,周老弟,你要谢,其实最该谢的是陛下。这些钱……嗯,陛下也是知晓并首肯了的。” 他这话一出,周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几分。 靠!这死胖子居然转头就去皇宫打小报告了?陛下知道了?那他这“敲诈”行为…… 和珅看到他这表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关切的笑容,开始说那早就准备好的模棱两可的话:“周老弟放心,陛下……只是关切此事,详细问了问经过。还特意嘱咐老哥我,要‘好好’协助你呢。” 他特意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干笑着试探:“那个……何大人啊,咱这……什么关系啊,您就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怪吓人的……” 和珅瞬间把脸一板,故作严肃:“老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君前无戏言!老哥我岂敢假传圣旨?我这可是实实在在奉了陛下的口谕来的!” 他看着周桐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暗爽,又慢悠悠地补充道,“陛下口谕,命你即刻进宫一趟。你看……你这要是不去,那可就是抗旨不遵了……” 周桐一听“抗旨不遵”四个字,头皮都有些发麻,连忙道:“去!去!那……那我现在就去!” 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也顾不上再吃柿饼了,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向沈怀民和欧阳羽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书房。 和珅看着周桐那明显带着忐忑离去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舒畅爽快,仿佛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连带着被“敲诈”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对着沈怀民和欧阳羽拱手道:“殿下,欧阳先生,陛下还吩咐了,关于窑厂选址、人员调配等一应琐事,让臣尽力配合,从旁协助。您二位若有何章程,尽管吩咐。” 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一丝了然和无奈。沈怀民颔首道:“有劳和大人了。既如此,我们便继续商议细节吧。” 书房内,三人重新围到书案前,开始具体规划这以“蜂窝煤”为起点的棋局。而此刻的周桐,正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上了前往皇宫的路,一路上都在疯狂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如何“狡辩”……或者说,如何“诚恳认错”。 第406章 邪恶大番薯 周桐怀着一颗志忑的心,来到了巍峨的皇宫外墙正门。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以及门前持戟而立、甲胄森严的侍卫,无不透露出皇权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他刚靠近宫门,一名侍卫队长便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声音洪亮而刻板:“站住!宫禁重地,何人擅闯?所为何事?” 周桐连忙停下脚步,拱手解释道:“这位将军,是陛下传口谕,命我进宫见驾。” (科普视角:在古代,奉陛下口谕进宫,绝非空口白话就能通行。宫门守卫的核心职责是核验身份与旨意真实性,确保宫禁安全。通常处理流程如下: 1. 传旨人陪同核验:若有太监、侍卫等正式传旨人陪同,传旨人会出示自己的“腰牌”、“勘合”等身份凭证,并向守卫说明情况,守卫核对无误后放行。 2. 出示“信物”佐证:若传旨人未陪同,被传召者需出示陛下赐予的“信物”,如特制鱼符、虎符(高阶官员)、御赐腰牌、甚至是手谕碎片等,作为确受皇命的实物证据,守卫需仔细核对信物样式、铭文及防伪标记。 3. 复述谕旨细节核验:若以上皆无,守卫会严格追问口谕细节,如“陛下于何时、何地传的口谕?”“口谕具体内容为何?涉及何事何人?”被传召者需准确、清晰复述,若回答含糊、矛盾或明显有误,则会被视为可疑,轻则暂时扣留核查,重则可能直接拿下问罪。) 很显然,周桐属于第三种情况,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他啥凭证也没有!和珅那死胖子只丢下一句“陛下口谕”就跑了! 侍卫队长眉头紧皱,按照流程追问:“口谕?何人传旨?可有凭证信物?陛下于何处传谕?所为何事?——详细报来!” 周桐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头皮发麻,他总不能说“是和珅传的话,具体为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陛下想骂我”吧? 他支支吾吾,试图解释:“是…是户部和侍郎传的话…具体…陛下召见,想必是为了…为了政务…” 他越说越没底气,感觉自己在这群铁面无私的守卫眼里,越来越像一份行走的军功了——擅闯宫禁,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就在他内心疯狂问候和珅祖宗十八代,感觉自己快要被当成可疑分子押走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及时响起: “哎哟,周大人!您可算来了,让咱家好等!” 周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太监快步从宫门内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来人竟是熟人,正是之前去欧阳府传旨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胡公公,胡公公的干儿子。 小胡公公走到近前,先是对那侍卫队长点了点头,递过一个眼色:“王队长,这位周大人确是陛下要见的,干爹特意让咱家在此等候,怕周大人不熟悉宫规,耽误了时辰。” 那王队长见到小胡公公,神色立刻缓和了不少,抱拳道:“原来是胡公公安排,既有胡公公作保,末将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说罢,便挥手让守卫放行。 周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赶紧跟着小胡公公走进宫门,远离了那些审视的目光。 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周桐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多谢胡公公解围,若非公公及时赶到,周某今日怕是要出丑了。” 小胡公公笑了笑,声音不高:“周大人客气了,是干爹料到您可能不熟悉流程,特意让咱家来迎一迎。” 他说话间,感觉袖口被周桐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一个沉甸甸的小银锭便滑入了他的袖袋中。小胡公公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觉得这位周大人虽然有时行事跳脱,但为人确实“亲切”周到。 周桐这次可是好好“练习”了一下递银子的手法,力求自然隐蔽。他趁机低声打听:“胡公公,可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我这心里,着实有些没底啊。” 小胡公公想了想,压低声音:“具体的,咱家站得远,也没听太清。不过……和大人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嗯,瞧着倒是挺高兴的。”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听在周桐耳中,无疑坐实了和珅这厮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开始疯狂打腹稿,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如何应对。 没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外。依旧是那位面容严肃的胡公公(大胡)守在门口,小胡公公上前低声禀报后,大胡公公瞥了周桐一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里面传来沈渊的声音:“让他进来。” 周桐深吸一口气,低头敛目,小心翼翼地走进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书房。他不敢多看,径直走到御案前,老老实实地跪下,高呼:“臣周桐,叩见陛下。” 上方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带着明显玩味意味的声音: “爱卿——” 这拖长了调子、异常“温和”的称呼,让周桐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他赶紧抬起头,脸上堆起最真诚、最无辜的笑容,应道:“臣在!” 沈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被逗笑了,身子向后靠在龙椅背上,手指托着下巴,打量着周桐:“起来回话吧。朕只是有些好奇,你这脑子里,究竟是怎么能琢磨出琉璃、还有那‘蜂窝煤’之类的物件的?嗯?” 周桐依言站起身,心里稍微定了定,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臣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些胡思乱想,又恰好喜欢动手尝试。失败了便去找原因,琢磨其中的道理,如此反复,偶有所得罢了。说到底,不过是好奇心重,耐得住折腾。” 他将自己的“发明”归功于好奇心和实践,刻意淡化所谓的“天纵奇才”。 沈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用略带文言的古语夸赞道:“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不泥古,不惧败,善思善行,此乃实干之才也。” (大意:探究事物原理从而获得知识,理论与实践结合。不拘泥于古法,不害怕失败,善于思考和实践,这是能做实事的才干。) 接下来的谈话,沈渊似乎真的对“创造发明”的过程很感兴趣,问了不少细节,从灵感的来源到试验中的困难。 周桐小心应对,既不过分夸大,也不过于藏拙,将一些现代的科学思维方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后说了出来,听得沈渊时而沉思,时而颔首。 谈话气氛渐渐缓和。最后,沈渊话锋一转,道:“周桐,你弄出的这些东西,于国于民,皆有大用。往后若再有此类需投入银钱研制的想法,不必总想着去‘麻烦’朝臣,可直接来寻朕。朕,可以出钱。” 周桐心中一动,暗道果然。他连忙躬身:“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沈渊继续道:“不过,既是朕出了资,这些新技术、新物件的名头,以及后续主要的收益,当归于皇家,你可明白?”他这是在明确所有权和利益分配。 周桐此刻也终于确定,和珅那“加码”的三千两,还有所谓的一万三千两,根本就是皇帝的钱! 那死胖子是拿着陛下的钱在自己面前充大方,说不定还从中揩了一层油!他心里对那个“邪恶大番薯”发出了最“诚挚”的问候,暗道:“好你个和宝宝,等着,看我怎么找补回来!” 面上,周桐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赶紧接话:“陛下圣明!臣对此等黄白之物,本就不甚热衷。能得陛下支持,将利国利民之物推行天下,已是臣莫大的荣幸!” 表态表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 沈渊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朕知道。朕也不会亏待你,该有的赏赐、补偿,一样都不会少。” “臣,谢主隆恩!”周桐再次行礼。 沈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周桐,你……当真确定,一年之后,不愿留在长阳?” 周桐神色一正,收敛了笑容,认真回答道:“回陛下,臣之心意未变。臣之性情,散漫不羁,实非久居庙堂之材。长阳水深,规矩繁多,臣恐时日一长,非但不能为陛下、为朝廷分忧,反而会因言行无状,惹出祸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然,在此一年之内,臣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大殿下,将所知所学,无论是民生技艺还是些许浅见,倾囊相授于诸位皇子,绝无保留。” 沈渊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良久,才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朕知道了。人各有志,强求无益。既然你去意已决,朕也不便强留。” 他话锋一转,做出了安排:“不过,欧阳羽乃国之栋梁,你亦是有功之臣。这欧阳府的宅邸,朕会一直为你们师兄弟留着,算是你们在长阳的一个落脚之处。往后,每年也需回长阳述职……或者说是看看故人亦可,住上一段时日。朝廷若有疑难,或许还需借重你的才智。” 这安排可谓相当优容,既尊重了他的选择,又给他留下了后路和羁绊。周桐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善意了,他立刻躬身应下:“臣,谨遵陛下安排!谢陛下隆恩!” 从御书房出来,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周桐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深知,古代君王若真心想留人,有的是手段,根本不会在意臣子个人的意愿。 沈渊今日如此好说话,一方面可能是确实欣赏他那点“奇技淫巧”,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目前局势下,他的离开对皇权稳固并无大碍,甚至可能更利于沈怀民独立成长。 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必须想好完全的退路。 “不过现在嘛……”周桐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当务之急,是赶紧趁那个‘邪恶大番薯’还没溜,想办法再跟他整一出!” 与此同时,欧阳府内,和珅与沈怀民、欧阳羽的商议也已接近尾声。 这次会谈,沈怀民的沉稳谋略、欧阳羽的深远见识,都让和珅刮目相看;而和珅在资源调配、人情世故上的圆滑周到,也同样赢得了沈怀民和欧阳羽的认可。 三方就蜂窝煤项目的推进达成了初步共识,气氛颇为融洽。 和珅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事情终于走上了正轨,心情舒畅地告辞出来。 他刚走到前院,正准备离开,旁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和大人?” 和珅转头看去,只见徐巧正从廊下走来,见到他,连忙敛衽行礼。 和珅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不掺杂利益的温和笑容,感慨道:“是徐姑娘啊。不必多礼。看到你如今安好,本官也就放心了。你……是个有福气的。” 他这话倒是发自内心,当年徐家落难,他曾暗中给予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关照(如让人减轻镣铐、送些干净吃食),并非图报,只是于心不忍。人在最落魄时方能见真心,徐巧一直记得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徐巧再次盈盈一礼,语气真诚:“当年家道中落,蒙难之时,多谢和大人暗中照拂之恩。此情,妾身一直铭记于心。” 和珅看着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正欲再说些什么,却不料,这一幕落在某个刚刚回府、心思各异的“宠妻狂魔”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周桐刚进府门,远远就看到和珅那胖硕的身影站在院里,而他的巧儿正在对方面前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在和珅视角是正常的寒暄与感慨,在周桐视角就成了——好你个邪恶大番薯! 趁我不在,又拦着我的香喷喷巧儿想干嘛?好好好!原本坑你还有点心理负担,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 他立刻调整表情,换上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哎呀!和大人!您还没走呢?可是与殿下、师兄商议出了什么好章程?” 和珅见到周桐,笑着拱手:“周老弟回来了?正是,初步方案已定。老弟真是娶了位贤惠的好妻子啊!”他这话本是真心夸赞。 周桐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那是自然!”随即,他一把拉住和珅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又带着关切的样子: “老哥!有个事得赶紧跟你说!陛下那儿……刚才似乎有点不高兴啊!”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忙问:“啊?怎么回事?陛下因何不悦?” 周桐开始了他模棱两可的表演,皱着眉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隐约听到陛下提起那银子的事情……好像……对数目或者来源,有点疑虑?” 他观察着和珅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哦对了!陛下还特意问了一句,说‘和珅今日在欧阳府商议得如何?让他有空也来跟朕仔细说说!’” 周桐故意把语气模仿得带着点沈渊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和珅一听,冷汗“唰”就下来了。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圣意?陛下赐下的五千两“补偿”,自己挪用了两千两给周桐充面子,实际上只打算出一万一千两,陛下因此不满了?还是说……自己之前哭穷哭得太狠,陛下起了疑心? 他越想越慌,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带了点颤:“多…多谢老弟告知!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桐紧紧握住他的手,表情那叫一个“情同手足”:“老哥!咱们这关系,我能不告诉你吗?你赶紧的,现在立刻进宫!见到陛下,一定要合并一下,仔细说,事无巨细地把今天商议的结果,还有你的难处,你的忠心,统统说出来!一定要表现出你的兢兢业业,绝无二心!” 和珅此刻心乱如麻,只觉得周桐句句在理,是为他着想,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弟所言极是!老哥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也顾不上多想,匆匆向周桐拱了拱手,便脚步慌乱地转身,再次朝着皇宫方向赶去。 周桐看着和珅那略显肥胖、此刻却跑得飞快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他原本甚至打算去和府门口蹲点,等和珅回来就把他拖去工部,借口讨论细节,折腾他一晚上,反正自己不用上朝,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这时,徐巧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小声问:“桐哥哥,陛下突然召你入宫,没什么事吧?” 周桐拉过她的手,关切地反问:“没事,就是说了一下煤炭的事情。对了,巧儿,刚才那个…和珅,他没欺负你吧?”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徐巧连忙摇头,解释道:“和大人没有欺负我。他只是…看到我,想起了旧事,说了几句感慨的话。说起来,当年我们家落难时,和大人还在刑部,曾暗中让人关照过我们,减轻了父亲的镣铐,也送过一些吃食…虽然后来…但那份恩情,我一直记得的。” 周桐听完,顿时愣住了。 啊这…… 自己好像……错怪好人了? 虽然和珅大概率是出于各种复杂心态才做的那些事,但客观上确实对落难的徐家有过帮助。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小尴尬,但随即又自我安慰:没事没事!反正就是让他去陛下那儿汇报一下工作嘛,他本来也是要去的!嗯,很好,就是这样!看在他以前帮过巧儿的份上,那去他家门口蹲点“加班”的计划就取消了吧!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约莫两柱香之后,御书房内。 沈渊刚批完几份奏折,正准备歇息片刻,就见胡公公进来禀报:“陛下,户部侍郎和珅求见。” 沈渊一愣,放下朱笔,有些莫名其妙:“他怎么又来了?周桐又问他要钱了?” 胡公公低头:“奴婢不知。” “宣他进来。” 和珅几乎是弯着腰小跑进来的,一进来就“扑通”跪下,声音带着惶恐:“臣和珅,叩见陛下!臣……臣奉旨前来禀报!” 沈渊更疑惑了,挑眉问道:“奉旨?朕何时又传旨给你了?” 和珅抬起头,一脸茫然:“啊?陛下……您没叫臣来详细禀报今日在欧阳府商议蜂窝煤一事的进展吗?” 沈渊看着和珅那副又慌又懵的样子,再联想到周桐刚才离开时的神情,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失笑摇头,指了指和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好你个和珅……还有周桐那小子……唉,这小子,还真是睚眦必报,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也罢,来都来了。既然周桐‘帮’朕把你叫来了,那你就说说吧,今日在欧阳府,具体商议得如何?” 和珅:“……臣,遵旨。” 他此刻心里五味杂陈,只能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在心里再次将周桐翻来覆去地“问候”了无数遍。 第407章 屯田清吏司 这边,周桐回到书房,将记忆中关于蜂窝煤制作和初步土法提纯(主要是筛选、破碎、洗煤去除部分杂质、与黏土配比、成型及充分焖烧)的详细步骤、注意事项,一一向沈怀民和欧阳羽阐明。 既然此事后续主要由沈怀民出面推动,这些核心原理和关键环节,他必须了然于胸。 解说完毕,周桐还推着欧阳羽,带着沈怀民去到后院,实地观看了小十三和孔大正在进行的简单筛洗煤块的过程。这些步骤,经验丰富的炭匠自然也懂。 但周桐强调的细致程度、水质要求以及去除特定杂质的目标,则更为系统和明确。至于后续的封窑焖烧,则是制作这种“硬炭”或“半焦炭”的关键,需要严格控制火候和时间。 初步的技术交底完成后,接下来便是繁杂的实务:选址建造规模化的窑厂、招募可靠的劳工、大规模且低调地收购煤炭原料。销售环节反而不必担心,一旦产品经皇家认证,自然有专人来负责推广和渠道,而这个人选,毫无疑问会落到熟悉钱粮调度、又深得帝心的和珅头上。 沈怀民也需要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由一位皇子,尤其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来主导一项明显惠及民生、尤其是能帮助贫苦百姓度过寒冬的工程,具有多重深意: 1. 树立贤名,积累声望:跳出朝堂争斗,直接面向百姓展示其“为民务实”的形象,有助于扭转部分因其与戚薇之事而可能存在的负面舆论,积累坚实的民间基础。 2. 展示能力,赢得认可:通过成功运作一个从技术研发到生产推广的完整项目,向朝臣和皇帝证明其具备处理实际政务、协调各方资源的能力,这比空谈韬略更有说服力。 3. 合乎礼法,规避风险:以皇子身份管理“官营”产业,名正言顺。将此事定义为“皇差”或“工部差事”,而非个人经商,能有效避免“与民争利”的指责,同时也将沈怀民与具体利益剥离,更显其一心为公。 4. 稳定人心,预示未来:让天下人看到,一位关心百姓疾苦的皇子正在稳步走向权力中心,这本身就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也预示着未来的朝政可能更加注重实务。) 大致方向敲定,几人决定午后便动身前往工部,开始对接具体事宜。周桐先回房稍作休息。 一进房间,就见小桃手里还捏着柿饼,吃得正欢。周桐不由得皱眉:“还吃?这东西少吃点,容易得结石。”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满是不解:“结石?那是什么东西?” 周桐一时语塞,这玩意儿跟古人解释不清,只好换种说法:“就是一种病,肚子会非常疼。柿子性凉,吃多了对肠胃不好。” 小桃“哦”了一声,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小聪明地反驳:“那我把它们烫热了吃,不就不凉了?或者我多喝热水!” 周桐:“……” 他竟无言以对,干脆直接上手,没收了她手里剩下的柿饼,只留了一个递给旁边的徐巧,问道:“这小子吃了多少个了?” 徐巧温婉地笑了笑,轻声回答:“连着早上你给的那个,大概有五六个了吧。” 周桐一听,立刻板起脸,拍开小桃还想偷偷伸过来的手:“不准再吃了!” 小桃嘟着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服气地摇晃着身子:“不吃就不吃!哼,我过会儿自己出去买!” 周桐直接揪住她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桃的叛逆劲儿上来了,“小十三能出去,我为什么不能?” 周桐瞪着她:“那能一样吗?小十三要是出去,三天不回来我都不担心。你?一个时辰看不到人我就不放心!” 这话更是点燃了小桃的反骨,她立刻就要跳起来反驳。 周桐深知跟她讲“你容易惹事”的大道理,她能回你十句歪理,只能转换策略,来软的。他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担忧,开始“洗脑”: “我自然是怕你出事。你想想,你长得这么漂亮,万一出去被那些不长眼的公子哥看见了,一个个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争风吃醋,打起来怎么办?那场面,你想想到时候多麻烦?” 小桃听着,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自己如同话本里的女主角,被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为他们争相献媚而大打出手的场景…… 她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颇为自得。 周桐看着她那陶醉的样子,不忍戳穿这泡沫,继续加强药效:“你看,你也想到那场面了吧?多吓人!再说了,你少爷我在长阳也没什么根基地位,万一你真惹到什么权贵,我怕是护不住你,到时候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小桃听得连连点头,表情变得十分认真:“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以前跟我讲过的,这叫‘无能的丈夫和偿债的妻……’” 她话还没说完,周桐已经“噌”地站了起来,脸色黑如锅底,满屋子找扫帚。 特么的!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几天不抽你,嘴是不是又不会说人话了?来来来,我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小桃见势不妙,赶紧扑过来抱住周桐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连声求饶:“少爷!我错了!我不去了!你不回来我哪儿也不去!真的!” 周桐气哼哼地指着门口:“这是两码事!你去!我现在不拦着你!但你也别拦着我找扫帚!”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总算暂时“镇压”住了小桃。 午饭过后,周桐带着小十三,与沈怀民及其几名护卫一同出发,前往工部衙署。 欧阳府位于内城官员居住区,而工部衙署则集中在皇城周边的核心行政区域。以他们目前的居住等级和位置,乘坐马车前往,大约只需两刻钟(约20-30分钟)便可到达。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工部衙署。只见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蓝底金字的“工部”匾额,门前立着“下马石”,气象森严。 穿过大门,是一个方正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中间笔直的甬道通向正前方的工部大堂。 与吏部、户部等衙署不同,工部庭院内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务实气息,甬道两侧的老槐树下,甚至能看到堆放着一些木材、砖瓦样品,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职能。 衙署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从服饰便能清晰分辨身份:身着绯色、青色补服,头戴不同品级顶戴的官员们或步履沉稳,或行色匆匆。 穿着青色、灰色长衫,头戴小帽的胥吏们则大多手捧文书、算盘,恭敬地跟在官员身后。 还有穿着粗布短打、袖口沾着灰屑的杂役,负责搬运物品、清扫庭院,动作麻利。整个工部弥漫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空气里似乎都夹杂着木材、墨线和尘土的味道。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大堂左侧后方的屯田清吏司。 屯田司名义上掌管屯田、陵寝修缮,但实际上承担两项与煤炭密切相关的关键事务: 1. 官用薪炭供应:管理京畿地区官营煤窑的开采,负责向京城各衙门、宫廷输送煤炭,用于冬季取暖及各类工程烧制。 2. 工匠管理:核定炭匠等工匠的名额、发放工食银,并监督其劳作。 因此,炭匠的管理以及官方煤炭事务,均归屯田司管辖。 宋师傅作为司内管理炭匠事务的吏员或低阶官员,就在此处办公。见到周桐等人,他连忙上前见礼,得知来意后,表示需要先去禀报本司的曹郎中。 工部各清吏司的最高长官为郎中,正五品;其副手为员外郎,从五品;再其下还有主事等官员。其他如营缮、虞衡、都水四司结构亦类似。)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青色白鹇补服、头戴水晶顶戴的官员快步走来,见到周桐和沈怀民,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曹政,见过大殿下,周大人。” 周桐和沈怀民一看,哟,熟人啊,当时曹武来拜访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 几人寒暄着,被曹政引到一旁的值房坐下。曹政亲自倒上茶,笑着对周桐说:“周老弟,你可算是舍得来看老哥我了?怎么,在欧阳府住得可还习惯?” 周桐也笑了:“曹老哥,这么巧,这屯田司竟是你在掌管?” 曹政点头:“正是。对了,上次让犬子给你送去的那个煤炉,用得如何?我可是特意找了好手艺的匠人打造的。” 周桐赞道:“甚好,甚好,正合用。我们今日前来,也正是为此事。” 他示意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地将他们打算推广“蜂窝煤”、需要工部协助选址建窑、调配炭匠、并初步大规模收购煤炭等事宜,详细地向曹政说明,并强调了此事已获陛下关注,将由他主要负责协调推进。 曹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待沈怀民说完,他立刻表态:“殿下放心,周老弟的事,便是下官的事。既然陛下已有首肯,章程清晰,下官这边立刻着手准备。 选址方面,工部在京郊有合适的官地;工匠可直接从官窑调配经验丰富的炭匠;衙役人手亦不成问题。 待下官将具体方案和所需资源理清,便会尽快前往欧阳府向殿下和周老弟禀报,以便尽快动工。” 他随即吩咐宋师傅,带领沈怀民等人去参观一下屯田司与炭匠、物料相关的档案和样品库,让殿下对基础情况有个直观了解。 (此举意在让沈怀民多接触实务,展现其亲民和务实的形象。) 周桐和曹政则故意落后几步,走在后面低声交谈。 曹政难掩兴奋,压低声音道:“哎呀,周老弟!我就说呢,你之前提点我来工部,原来是早有布局,要搞这么一出大事!这事若是办得漂亮,不仅能在陛下和大皇子面前露脸,于国于民有利,老哥我这点前程……嘿嘿,指日可待啊!” 他感觉自己押对了宝。 周桐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点被架起来的感觉,说实话,他当初可没想这么远,纯属巧合。 但他面上不显,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道:“曹老哥,既然你问到这儿了,小弟我也不瞒你。你只管用心去办,陛下确实有意……栽培大殿下。这里面的深浅,等下次老哥你得空来府里,小弟再与你细说。” 曹政听到这近乎明示的“内部消息”,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次站队绝对是走对了路,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毕竟官场历练多年,立刻强行压下激动,面上恢复了一派风轻云淡,与周桐继续说着闲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有些话,必须留到私底下才能深谈。 一直将沈怀民和周桐等人恭敬地送出工部衙署大门,看着他们马车远去,曹政才转身,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振奋之色,用力握了握拳。 “嗯!是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了,此事必须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第408章 要累一起累,要忙一起忙 一行人出了工部衙署,重新汇入长阳城午后繁忙的街道。 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酒肆传来的隐约说书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帝都生活画卷。 周桐快走几步,与沈怀民并肩,看着这忙碌的景象,感慨道:“殿下,总算是要开始了。” 沈怀民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点了点头:“嗯。”他略一沉吟,侧首对周桐道:“怀瑾,等下午……酉时左右,你要不要随孤去拜访几个人?” 周桐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那份名单上至关重要的三位人物:当朝宰相孔庆之、大将军魏崇武、兵部尚书赵弘毅。 这可都是跺跺脚长阳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尤其是那位孔宰相,上次在三皇子诗会上,他家的千金孔喜还曾上前搭话,周桐记得自己当时还故意在孔喜面前和徐巧秀了把恩爱,不知道这位宰相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啊!正好去参观参观别人家的府邸,看看人家的布景是怎么弄的。 回去也好把咱们那欧阳府捯饬捯饬,师兄那儿也太……嗯,太有‘隐士风范’了,除了书就是木头,连盆像样的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晚上走路都怕撞到鬼。” 他故意说得夸张,带着几分调侃。 沈怀民被他这形容逗得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那便说定了,酉时我们挨个去拜访。” 周桐却有些疑惑:“为什么是酉时?现在去不行吗?” 沈怀民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他们……不上值(班)吗?” 周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哦哦!忘了忘了,他们都得去当值(上班)。” 咳咳咳 诸位看官可别被某些影视剧误导,以为古代官员们每天只需要上个早朝就能回家睡大觉了。 非也非也!早朝本质是“集体议事会”,仅解决重大、紧急事务,更像是一个高级别的情况通报和决策启动会。 大量的日常政务,都需要官员们在各自专属的办公机构(衙署)里埋头苦干,批阅文件、处理案牍、协调事务。 所以说啊,古代的官员们,咳咳,用现代话说,那也是妥妥的“牛马”打工人,考勤制度严格着呢!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咱们的和珅和大人那天早上被周桐堵门,纯属是因为周某人去得太早,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去户部点卯上班。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某个卷王朝代——大明!在明太祖朱元璋同志“贴心”的“关怀”下,大明的官员们那真是过得“有滋有味”。 早朝?那是天天都要去的! 风雨无阻!以至于民间戏言:“大明有三不做——大明的官,狗都不当!(因为可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工作压力大,皇帝要求还贼高) 大明的街道不能乱走(因为你保不齐就会遇到微服私访的朱重八)”。 玩笑归玩笑,但足以说明古代官员,尤其是在京官员,绝非清闲之辈。 具体到沈怀民要拜访的这几位: -宰相\/内阁大臣:如孔庆之,他们需要在中书省(唐)、内阁(明)或类似的中枢机构办公,审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折、拟定政策草案、协调六部工作,堪称全国政务的核心枢纽,忙得脚不沾地是常态。 兵部尚书:如赵弘毅,需在兵部衙署坐镇,处理军事调度、武官任免、军械储备、边防规划等具体军务,还要对接各地驻军和相关衙门,责任重大。 此外,他们还可能被皇帝不定时召见(“召对”),或参加午朝、晚朝(部分朝代),工作时间灵活但任务极其密集。 核心办公时间遵循“卯入酉出”的规范: 上班时间:卯时(早上5点到7点)前就得到岗。高级官员可能更早,比如内阁成员,天不亮就得在朝房候着。 下班时间:酉时(下午5点到7点)后才能离岗。遇到紧急公务,通宵加班(“值宿”)也是家常便饭。 只有法定的休沐日(比如唐朝十天一休)或者因病、因事请假,官员才能在家休息。 所以,沈怀民选择酉时去拜访,正是掐着他们差不多下班回府的点。 说话间,已近欧阳府。沈怀民需回皇宫处理些事务,便在路口与周桐分开。周桐独自带着小十三回到欧阳府。 刚进府门,周桐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只见前院里堆着好几个箱子,有两个特别显眼的大木箱,还有一堆小一些的匣子。 其中一个大箱子敞开着,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旁边有吏员模样的人正在拿着账本,与欧阳府的老王、朱军等人一起清点记录,一副忙碌景象。 他目光一转,看到和珅正与坐在轮椅上的欧阳羽在一旁说话,不知和珅说了什么,连一向神色淡然的欧阳羽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和珅眼尖,看到周桐回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指着那堆箱子,语气带着几分显摆:“来来来,周老弟!看看,老哥我办事效率如何? 这可是一万三千两,一分不少,都是老哥我亲力亲为,盯着人装箱、押运过来的!”他特意强调了“亲力亲为”。 周桐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脸上洋溢着的“快夸我”的表情,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又带着点调侃的模样,拱手道: “辛苦,辛苦何大人了!没想到何大人在户部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之时,居然还能‘抽空’亲自来监督这点银钱小事,实在是……敬业楷模,佩服,佩服!” 话里话外,暗示和珅这是借着办差的机会,偷溜出衙门,没好好上班。 和珅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笑眯眯地回击:“诶~周老弟此言差矣!为陛下、为殿下分忧,那是老哥我的本分,再忙也得挤出时间来嘛! 再说了,老哥我再忙,那也是恪尽职守,按点应卯。不像某些人啊,啧啧,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劳工’…… 呃,是朝廷命官的辛劳,想睡到几时起就几时起,真是羡煞旁人哟!” 他故意把“羡煞旁人”咬得很重。 两人一见面,脸上都挂着最热情的笑容,嘴里却已经开始笑眯眯地互相“掐”了起来。 和珅仿佛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我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对了,周老弟,老哥我奉劝你一句啊。你这初来长阳,有些规矩可能不知道。就比如你这暖床…… 听说还特意定制了?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节制,这‘肾上口欲’若是太过,沉迷温柔乡,可是要被御史言官们问责‘行为不检’、‘有伤风化’的哦!”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试图扳回一城。 周桐闻言,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真诚”的笑容,反击道:“何老哥提醒的是!不过小弟我身子骨向来硬朗,心里也有分寸,不劳老哥挂心。 倒是老哥您,我看您这面色……似乎有些虚浮,眼底还带点青黑,想必是近日为了公务,还有帮我筹措这银两之事,操劳过度了吧? 唉,真是让小弟我于心难安啊!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户部那么多事儿,可都指着您呢!万一您累倒了,陛下怪罪下来,小弟我可担待不起!” 两人互相“捅刀”,说完之后却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好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周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干脆上前一步,拉住和珅的胳膊,热情地说道: “和老哥!既然您如此关心小弟,又这般‘清闲’能亲自押送银子过来,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走! 老弟我今天就陪您到外面去转转,咱们一起去把建窑的场地先初步看看,再把一些需要协调的琐事提前捋一捋!有何老哥您这位户部侍郎亲自出面,那效率肯定杠杠的!” 和珅一听,脸都绿了,他刚忙完银子的事,本想赶紧回户部点个卯然后溜回家歇着,哪里肯再被周桐拉去干工部的活儿? 他赶紧摆手,像甩烫手山芋一样:“哎哟喂!周老弟!你这可就不懂规矩了!人各有其职,各司其职啊!这选址建窑、调配工匠,那是工部的分内之事! 老哥我是户部的,管的是钱粮度支,可不能越俎代庖,插手工部事务,这是官场大忌!使不得,使不得!” 周桐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有理有据地反驳,语气那叫一个正气凛然:“老哥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陛下可是亲口说了,让您‘全力配合’! 这‘配合’二字,含义深远啊!选址关系到后续物料运输成本、人工成本,这难道不是您户部该管的钱粮之事? 提前了解场地情况,才好做出更精准的预算,避免浪费国帑,这不正是您户部尚书的责任所在吗? 再说了,殿下主导此事,您提前去看看,出出主意,也是为殿下分忧,体现您的‘积极配合’之心啊! 难道您想等工部都把方案定死了,您户部再被动掏钱吗?那岂不是显得您……有点……嗯?” 他故意留白,眼神意味深长。 最后,周桐又使出了激将法,叹气道:“唉,看来老哥还是把我当外人,不愿意与小弟我同甘共苦啊。也罢也罢,小弟我自己去便是,只是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选址不当,多花了陛下的银子……” 和珅被他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尤其是那句“显得您有点……”和担心多花皇帝银子的暗示,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知道今天这懒是偷不成了,再推脱下去,指不定这周桐嘴里还能冒出什么更“诛心”的话来。他把心一横,咬着后槽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好!周老弟!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老哥我今天……就陪你走一遭!”最后那个“走”字,几乎是带着颤音,重重地说出来的。 周桐心里其实也一百个不愿意,他刚回来,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也想回屋躺着。 但现在被和珅“架”住了,又被自己刚才那番大义凛然的话给框住了,不去也不行。 于是,两人互相“深情”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你狠”三个字。 然后,几乎是同时,不情不愿地伸出了一只手,指向门外,异口同声,有气无力地说道: “走……” “走……” 那架势,不像是要去办公事,倒像是要一起奔赴刑场。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让你清闲!要累一起累,要忙一起忙!互相伤害吧!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看着才回来、连口茶都没喝上、就又被和珅“拖”出门的周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莞尔的弧度。 这俩人凑在一起,真是……热闹非凡。 第409章 孔庆之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周桐与和珅这两位,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互相伤害,谁也别想好过”。 从初步选定的第一个窑厂旧址出来,周桐刚喘了口气,和珅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地(眼神里却带着“不能我一个人累”的执着)开口道: “哎呀,周老弟,你看这天色尚早,赶巧不如撞日,听闻城西还有一处废弃的砖窑,地势、交通似乎也更优 不如……我们顺道再去看看?也好多做比较,为殿下选出最佳之地嘛!” 周桐心里暗骂这死胖子精力还真旺盛,但面上却是一派从善如流: “何老哥考虑得真是周到!正该如此!为了殿下的大事,多跑几处算得了什么?走!” 他答应得爽快,仿佛刚才累得想找地方坐下的不是他。 于是,两人又“勾肩搭背”、笑容满面地上了马车,直奔城西。到了地方,又是一番实地勘察、指手画脚(主要周桐说技术需求,和珅在旁边嗯嗯啊啊,偶尔插两句关于运输成本、周边民情的“高见”),弄得灰头土脸。 从城西出来,周桐扶着腰,刚想说“今日差不多了吧”,和珅却又眼睛一亮(其实是累得眼皮打架,但强撑着): “周老弟,既然场地看了两处,心中大致有数,不如我们再去工部一趟?找屯田司郎中把初步的工匠名录和物料预算先对一对?也好做到心中有数,明日便可直接动工,不耽误时辰!” 周桐嘴角抽搐,看着和珅那副“我全是公心”的嘴脸,咬牙笑道: “何老哥真乃实干之臣!想得就是长远!走!去工部!” 他心里已经把和珅吐槽了八百遍,但输人不输阵,绝对不能先喊累! 就这样,两人像是较上了劲,你提议一处,我附议一项,愣是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外窜到工部衙署。 在工部,他们拉着曹政(曹政内心:你俩斗法别带上我啊!)又是一番“热烈”讨论,从工匠调配说到煤炭收购点的设置,从预算明细扯到可能遇到的刁民阻挠…… 整整一下午,马不停蹄,唇枪舌剑,这两人愣是互相给对方挖坑,比如周桐说某项支出需要和珅特批,和珅就说需要周桐提供更详细的技术依据),愣是没让彼此有片刻清闲。 直到日头偏西,接近酉时,两人才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喘吁吁、几乎是一步三晃地并肩“挪”出了工部大门。 和珅扶着门框,叉着腰,大口喘着气,胖脸上汗珠滚滚,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周桐: “周……周老弟……没……没看出来……你……你小子……挺能跑……能折腾啊……” 周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不……不如……不如何老哥……您……您这为了公事……殚精竭虑……身先士卒……的精神……小弟……佩服……” 喘匀了几口气,周桐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何老哥,明天……我们还得再来工部细化方案,顺便去看看今天选的那两处场地,做最终定夺呢。您……不会不来了吧?” 他开始挖明天的坑。 和珅一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嘴上却立刻强硬回怼,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来!当然来!为陛下和殿下办事,老哥我义不容辞!倒是周老弟你……不会是想偷懒,不来了吧?” 他死死盯着周桐,试图找回场子。 周桐瞬间开启了挖苦模式,慢悠悠地说道:“没事没事,何老哥放心。反正小弟我呢,就是来长阳跟着殿下学东西的,无官一身轻嘛! 像什么每日雷打不动的点卯、令人头疼的朝会、还有堆积如山的案牍公文啊…… 这些,我通通都不用搞呢~时间自由得很!到时候回去睡个回笼觉再来也赶得上。 唉,真是不像有些人啊,肩上的担子重,想偷个闲都难……”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和珅。 和珅听得心里直骂娘,血压噌噌往上涨。 对啊,他干嘛要跟一个不用上班、时间自由的闲人在这里死磕啊?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咬牙切齿地反驳: “周……周老弟此言差矣!为官者,自当恪尽职守!这……这点辛苦,算……算得了什么!” 语气已经开始有些外强中干。 周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轻飘飘地又来了一句:“嗯,反正我不用上朝。” 和珅:“……”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周桐仿佛没看到他那快要杀人的目光,继续犯贱,仰头望天,用咏叹调说道: “啊!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工作等着我们,我就心潮澎湃!今天的活怎么就干完了呢?好想继续干活呀!” 和珅:“……” 他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这厮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就在这“愉快”的氛围即将引爆之际,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正是沈怀民的护卫狄芳。 狄芳跑到近前,抱拳行礼,气息微喘: “周大人!可算找到您了!殿下已在府门口等候,准备与您一同前往宰相孔府拜访。殿下说,时间不早了,请您速速回府。” 周桐:“……”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坐在台阶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尴尬。 刚刚还在那嘚瑟“不用上朝”、“好想干活”,转眼就被“抓包”要去进行真正的社交应酬了。 和珅立刻把脑袋撇到一边,肩膀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原来不上班的周大人…… 晚上还有‘要事’在身啊?那……我们——明天见?” 他特意强调了“不上班”和“要事”。 周桐看着和珅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恨不得把鞋底印在他脸上。 但他只能装作没听见,无视旁边那快笑抽过去的胖子,硬着头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狄芳干笑道: “啊哈哈……好,好,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然后几乎是逃离现场般,跟着狄芳快步离去。 回到欧阳府门口,沈怀民果然已经等在马车旁。看到周桐回来,他温和地说道: “怀瑾,回来了?听说你下午一直与和珅在外奔波,辛苦了。” 周桐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疲惫而满足”的笑容:“殿下言重了,为殿下分忧,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眼珠一转,趁机给和珅上眼药,语气“诚恳”地说道:“殿下,待您晚上回宫,若是得见陛下,可否替臣转达一句? 臣初来长阳,人地生疏,办事恐多有不便,效率低下。但今日与和大人一同办事,方知何为能臣干吏! 和大人不仅熟悉各方关节,处事圆融,而且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带着臣跑遍了城郊,又在工部商讨至傍晚,让臣学到了许多! 若是陛下明日能让和大人再‘抽空’指点臣一二,想必这蜂窝煤之事,必能推进得更快些!”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把和珅明天也“预定”了。 沈怀民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周桐那点小心思?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道:“好,孤知道了。若见到父皇,会替你转达。” 说罢,沈怀民便带着周桐以及几名护卫,朝着宰相孔庆之的府邸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座气象恢宏的府邸前。但见朱门高阔,门前左右各立一尊威严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书的“孔府”匾额。 门前的台阶竟有九级之多,象征着主人极高的身份地位。此刻虽已近晚,但门前依旧车马络绎,时有官员或文人打扮的人进出,显得颇为热闹,彰显着宰相府的门庭若市。 沈怀民率先拾级而上,周桐紧随其后。刚到门口,便被守门的家丁客气地拦住:“诸位大人,请问何事拜访?可有名帖?” 沈怀民神色平静,淡然道:“去通传孔相,就说沈怀民来访。” 那家丁先是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沈怀民,又看到他身后那些气度不凡、明显是宫中侍卫打扮的随从。 顿时脸色一变,态度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连忙躬身道:“原来是殿下驾到!小人眼拙!殿下恕罪!您……您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说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冲进了府内。 很快,一位身着深紫色常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睿智的老者,在家丁的引领下快步迎了出来。 他正是当朝宰相孔庆之。 孔庆之见到沈怀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温和,拱手笑道: “怀民?稀客,稀客啊!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老夫这寒舍来了?快,进来说话。” 他语气熟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沈怀民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与孔庆之并肩向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孔老说笑了。是父皇让我多出来走走,拜访拜访诸位老臣,聆听教诲。” 孔庆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侧头低声问道: “哦?陛下让你来的?你……和戚薇那丫头……不那个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怀民笑容微敛,低声道:“孔老,此事……我们进屋细说。” 孔庆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安排管家将沈怀民带来的护卫引到偏厅用茶休息。 这时,有下人过来,习惯性地要对跟在后面的周桐等人说“诸位请随我到偏厅”,沈怀民适时开口道:“这位是周桐周大人,是随我一同来的。” 下人连忙向周桐告罪。 孔庆之听到“周桐”二字,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带着审视和好奇,落在了周桐身上,缓缓道: “你……就是那个作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又是当年在钰门关的周桐?” 周桐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生周桐,见过孔相。” 孔庆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微微颔首:“嗯,模样倒是周正。既然是一起来的,也一并进来吧。” 几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宽敞雅致的客厅。 客厅布置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底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和朴素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檀香。 宾主落座(周桐很识趣地站在沈怀民侧后方),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然后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孔庆之、沈怀民和周桐三人。 孔庆之没有先喝茶,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沈怀民,开门见山地问道:“说说吧,这次来……不是又让老夫去找陛下为你和戚薇求情的吧?”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关切,还有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 孔庆之与皇帝沈渊关系深厚,在沈渊还是皇子时便曾教导过他。 、沈渊登基后,沈怀民作为嫡长子的启蒙和早期课业,也多是由孔庆之亲自教导,可说是沈怀民的半个老师。 当年沈渊强烈反对沈怀民与沈戚薇之事时,年轻气盛的沈怀民曾一时冲动,跑到宰相府,苦苦哀求孔庆之出面劝说皇帝,弄得孔庆之也十分为难。 沈怀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连忙摆手: “孔老,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那事。” 他定了定神,将自己与父皇沈渊立下的一年之约,以及近期筹办报社、研发蜂窝煤等事情,清晰扼要地向孔庆之叙述了一遍。 孔庆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在消化这些信息。 他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怀民:“你小子啊……怎么就是这么执拗,不肯放下呢?”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力,“罢了,罢了,既然陛下都已同意,给你们这个机会,老夫也不便再多说什么。这一年之内,你要想站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确实不易。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你选的这两件事,报社掌控清议,蜂窝煤惠及民生,一虚一实,倒是切入点甚好,眼光不错。” 他精准地指出了这两件事的核心价值。 沈怀民谦逊地道:“孔老过奖了。此事能有些许进展,多亏了怀瑾从中谋划,以及欧阳太傅在旁指点。” 孔庆之的目光再次落到周桐身上,带着更深的探究:“嗯,欧阳太傅的师弟,果然有些门道。怪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怪不得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在家里成天念叨着你的诗才,对你推崇备至。” 周桐听得心里一阵别扭。 这位老伯,看年纪当我爷爷都绰绰有余了,他的女儿……呃,想必是老来得女吧? 怪不得古人如此看重辈分,这年纪差距,的确容易让人凌乱。 这就是古代的魔幻现实吗?年纪轻轻可能就得管同龄人叫叔叔阿姨? 心里吐槽归吐槽,周桐面上依旧恭敬:“孔相谬赞了,晚生愧不敢当。不过是偶有所得,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孔庆之是何等人物,早已猜到了沈怀民今日的来意,他直接问道: “所以,你今日来,是终于开窍了,懂得要借重老夫这点薄面,为你之后的路,铺垫铺垫?” 沈怀民态度愈发恭敬,起身拱手道:“不敢瞒孔老,确有此意。还望孔老能看在往日情分,以及为了朝廷安稳、百姓福祉的份上,给予怀民一些指点。” 孔庆之看着自己曾经悉心教导的学生,如今已褪去青涩,变得沉稳而富有心机(非贬义),心中亦是感慨,他点了点头: “于公于私,老夫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只要你是真心为国为民,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敲敲边鼓。” 正说话间,客厅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孔庆之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淡雅衣裙、容貌秀丽的女子,端着一个放着精致糕点的托盘,莲步轻移,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孔庆之的爱女,孔喜。 孔庆之看到女儿,不由得眉头一挑,目光在周桐和女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 孔喜走进来,先将糕点放在父亲和沈怀民中间的茶几上,然后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爹爹,女儿听闻怀民哥哥来了,特地让小厨房做了些新式的点心送来。”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一旁的周桐。 孔庆之故意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带着点老小孩般的促狭,问道:“就这些?没有了?” 孔喜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娇嗔地跺了跺脚:“爹——!” 孔庆之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而看向周桐,说道: “周大人,小女在家时常翻阅你的诗作,对你颇为仰慕,总说要与你探讨诗词。 今日正好,机会难得,你们年轻人不妨到旁边的小花厅坐坐,交流一下诗文心得?老夫正好也有些朝堂上的事情,要与殿下详细商议。” 周桐心里暗暗叫苦:完了,果然是女儿奴!这下可不好应付了。他脸上却只能维持着风度,躬身行礼道: “孔相厚爱,能与孔小姐探讨诗文,是晚生的荣幸。” 孔庆之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好。喜儿,带周大人去小花厅吧,好生招待。” 孔喜被父亲当着心上人(自认为)的面点破心思,更是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那请周大人随……随我来。” 周桐无奈,只好对沈怀民和孔庆之行了一礼,然后对孔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孔喜几乎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小步快走地在前面引路。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外,孔庆之那带着审视和算计(为女儿)的目光,还久久停留在他们离去的方向。 等到房门被侍女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孔庆之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怀民,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地问道 :“怀民,你觉得……他们二人,如何?” 沈怀民心中一惊,连忙提醒道:“孔老,怀瑾他……已有妻室。” 孔庆之浑不在意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问道:“哦?是哪家的姑娘?” 沈怀民回答:“是……前户部尚书徐明远徐大人的女儿,徐巧。” 孔庆之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他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随意和不容置疑, “无妨。若是喜儿真对他有意,以我孔家的门第,难道还做不得正妻?至于那位徐氏女…… 届时给她一些补偿,让她做个平妻或是贵妾,想必也不会不识抬举。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拉回,神色一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殿下,现在,我们该说说你接下来的正事了。 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走下去的觉悟和手腕。光是靠着这些小打小闹的惠民之策,还远远不够……” 客厅内,一场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谈,正式开始。 而小花厅里,周桐则要面对另一场让他头皮发麻的“诗词交流”。 第410章 花厅谈话 一旁的小花厅,通常是主人家用于较为私密的会客、或是女眷与亲近友人小聚谈天的场所,相较于正式客厅,这里布置得更为精致温馨,也更显个人品味。 门外原本有侍女正在擦拭廊柱,见到自家小姐身后竟跟着一位陌生男子,皆露出惊讶之色。 孔喜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千金威仪,她们立刻低下头,屏息静候。 孔喜定了定神,吩咐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先去别处打扫,顺便……去打一壶滚水来。” 声音尽量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小花厅的房门。室内布置清雅,临窗设着榻,墙上挂着工笔花鸟,多宝阁上摆着些小巧的古玩和诗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 。她站在门口,侧身对周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周……周大人,请进。” 周桐心里也在打鼓,这气氛……怎么感觉比面对皇帝还让人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孔喜随后跟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看着周桐挺拔却似乎也有些僵硬的背影站在厅中,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孔喜才恍然惊醒,连忙指着窗边的坐榻和椅子:“您……您请坐。” 周桐哪敢先坐?他赶紧上前一步,主动拉开了椅子,语气尽量温和自然:“孔姑娘不必客气,您先请坐。” 孔喜像是受惊的小鹿,赶紧福了福身子:“多……多谢周大人。” 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只占了小小一个边。 周桐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冷静,周桐!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就是和个文艺女青年交流吗? 必须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他在孔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挂起最无害、最温和的笑容,开口道: “方才听孔相言及,得知孔姑娘对在下的些许拙作颇为看重,实在令周某受宠若惊。不知……姑娘是从何时开始留意到那些诗作的?” 他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起点。 孔喜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上,闻言微微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弱,却带着真诚: “是……是周大人当初在玉泉诗会上所作的那两首诗,后来被三王爷带回长阳,流传开来……小女子拜读之后,便被深深吸引。 尤其是那首《将进酒》……”她说到诗词,眼神微微亮了些,语气也顺了些,“‘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般豪迈气概,洒脱不羁,是小女子在闺阁诗文中从未见过的。心中便想着,能作出如此雄奇瑰丽诗篇之人,定是……定是胸有丘壑、潇洒出尘之辈……”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又染上绯红。 周桐听着,心里不由得再次感慨诗仙跨越时空的恐怖杀伤力……他笑了笑,谦逊道: “孔姑娘过誉了。那不过是当时酒后狂言,信口胡诌,当不得真。倒是听闻孔姑娘才情出众,诗文亦是清丽脱俗,周某早有耳闻。” 孔喜听他称赞自己,更是受宠若惊,连忙道: “大人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卷好的宣纸,双手有些颤抖地递了过去,“这……这是小女子昨日闲暇时写的一篇小文,若……若大人不弃,还请……请您指点一二。” 周桐接过那还带着淡淡馨香的纸卷,展开看了起来。 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孔喜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周桐脸上虽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专注地看着文章,内心却在疯狂呐喊: 救命!这文章写得确实不错,文笔优美,用典恰当,可他本质上是个“文抄公”,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需要真才实学的点评啊!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看着不说话吧? 好在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侍女送热水来了。孔喜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过去,接过水壶,吩咐侍女退下。 她提着银壶走回案边,准备为周桐泡茶。 指尖捏着茶盏边缘时,悄悄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案上银壶里的水刚温到蟹眼沸(水面冒出如蟹眼般的小气泡),正是泡茶的最佳温度——母亲曾说过,泡好茶,水温差一分,茶汤便失了那份鲜灵。 她先提起壶,手腕微倾,让热水贴着素白的瓷盏壁缓缓转了一圈,将盏身均匀润热,这是“润盏醒香”的讲究,能使茶香更好地激发。 可就在她专注于此之时,余光瞥见对面的男子似乎放下了文章,抬头看向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轻轻扫过桌沿…… 她心尖一颤,手不由自主地一抖,壶嘴“叮”的一声轻响,磕在了盏沿上。这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了她发烫的耳尖上,让她瞬间慌了神。 她慌忙稳住壶,放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取茶匙。竹制的茶匙探入茶罐,她心里默数着分量——“三厘”,这是她昨夜在暖阁反复练习了七八遍的量,多一厘恐茶汤涩口,少一厘则显得寡淡。 此刻,她必须紧紧盯着茶匙尖上那一点点嫩绿的芽尖,才能勉强压下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注水时,她将手腕放得极低,让水流细得像春日里无声的雨丝,缓缓注入盏中,漫过茶叶。 她怕水流急了冲散茶叶优美的形态,更怕那哗哗的水声,惊扰了对面之人的思绪,暴露了自己此刻的慌乱。 看着盏中的嫩芽在热水中渐渐舒展开来,浮起两片尖尖的、如同雀舌般的叶瓣,她刚想悄悄松一口气,却见对面的周桐已完全放下了书卷,目光落在她刚刚沏好的茶盏上,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双手捧起茶盏,递过去时,特意细心地将杯耳转向他方便拿取的右手边,而自己的拇指则死死按在盏底暗刻的缠枝莲纹上,试图掩盖住方才因紧张而攥出的湿濡指印。 就在周桐伸手接过茶盏的瞬间,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极其短暂的触碰。 如同被滚热的茶汤烫到一般,孔喜猛地缩回手,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麻。 周桐的面部肌肉差点没管理住抽搐一下,心里也是一跳,但表面依旧强装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语气说道: “姑娘泡茶,连叶形都顾得如此周全,真是心细如发。” 他试图用夸赞缓解尴尬。 孔喜垂眸盯着案上那只用来盛放茶叶的茶荷,连“公子请用”这四个字都说得轻飘飘的,几乎融入了满室的茶香之中。 她觉得这满室的茶香里,似乎都裹挟着自己那跳得太急、太响的心跳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怯。 周桐实在是如坐针毡,他要是真能看懂手里那篇骈四俪六的文章并给出专业点评就好了! 哎,总不能两人就一直在这儿大眼瞪小眼,靠喝茶掩饰尴尬吧?他于是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心地呷了一口,由衷赞道: “好茶,火候恰到好处,清香甘醇。” 这倒不是客套,孔喜的茶艺确实精湛。 孔喜听到他的赞美,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周桐趁机将话题引回那篇文章上: “孔姑娘的这篇文章,文采斐然,立意也别致,周某拜读,颇受启发。” 他挑了个最安全的夸赞方向。 孔喜忙道:“大人过奖了。其实是……是前些日子读了大人诗会上的作品,心有所感,才试着写了这篇,其中还有些想法,是受了大人诗句的启发。” 周桐点点头,顺着话头说道: “姑娘过谦了。以姑娘如今的才情与文笔,其实可以尝试一下‘词’这种体裁。词相较于诗,句式长短错落,更富于变化,也更能细腻地表达婉转情思。” 孔喜眼睛一亮,她确实对词很感兴趣,但一直不得要领,连忙虚心请教:“还请周大人指点。”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始将他所知的一些关于词的格律、意境营造的浅显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颇有几分先生授课的架势。 最后,他索性吟诵了一首较为应景、风格婉约的宋词(当然是“借鉴”的)作为例子。 孔喜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欣喜,只觉得周桐不仅诗才惊人,于词道亦是见解深刻。 两人围绕着诗词又讨论了一会儿,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闷尴尬,渐渐融洽起来。 就在这时,小花厅的房门被推开,沈怀民和孔庆之谈笑着走了进来。 孔庆之目光在女儿泛着红晕、眼神发亮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一旁从容了许多的周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 “看来二位相谈甚欢?周大人,小女没有叨扰到你吧?” 周桐连忙起身,拱手道:“孔相说哪里话,能与孔小姐探讨诗文,是周某的幸事。孔小姐文思敏捷,见解独到,周某佩服。” 沈怀民也适时开口道:“孔老,时辰不早,宫中还有些事务,孤与怀瑾也该告辞了。” 孔庆之故作遗憾:“哦?这就要走?不留下用了晚膳再回?” 沈怀民婉拒道:“多谢孔老美意,还需回宫向父皇禀报今日之事,便不久留了。” 他特意带上了周桐,意思很明显。 孔庆之笑了笑,也不再强留: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不远送了。周大人,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府上坐坐,与小女……嗯,探讨诗文。” 周桐和沈怀民一起行礼告辞。孔喜站在父亲身后,眼看周桐要走,鼓起勇气,上前一小步,声音轻柔却带着期待: “那个……周大人,若是之后……之后还想与您探讨诗词,不知……是否可以书信往来?” 周桐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闻言立刻点头,露出一个客套而疏离的笑容: “孔小姐太客气了,自然可以,周某随时欢迎。” 说完,便与沈怀民一同转身,在管家引领下向外走去。 孔庆之亲自将二人送至宰相府大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离去。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周桐和沈怀民都是目视前方,压低声音交谈。 周桐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小声抱怨:“殿下,您可算来了!再待下去,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眼神……给‘吃’了!这比跟和大人跑场子还累人!” 沈怀民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道:“孔老似乎……颇为属意于你。孔喜小姐也确实才貌双全。” 周桐连连摆手: “别!殿下,这福气太大了,小弟我可消受不起!家里两位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而宰相府内,孔庆之送客回来,看到自家女儿还站在廊下,望着大门方向出神,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与失落。 他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宠溺和一丝无奈: “你啊你,好歹是宰相府的千金,要有些体统。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你真瞧上了那周桐,爹爹……可以帮你做主。” 孔喜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纠结,低声道:“爹!他……他已有妻子了……” 孔庆之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那又如何?我孔庆之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罪臣之女?若是你喜欢,爹爹自有办法让他休了那徐氏,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即便不休,以我孔家的门第,你去做平妻,那也是他周桐高攀了!” 孔喜听着父亲的话,心中更是纷乱如麻,既有着对周桐的憧憬,又有着对未知的惶恐,还有一丝……对那位周夫人徐巧的莫名愧疚。 她低下头,没有再接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第411写给你的信 夜色已深,十一月的长阳城,寒意刺骨。 周桐回到欧阳府时,抬头只能望见高墙内零星几点灯笼在浓稠的墨色里晕开微弱的光团。 他借着那点光,能清晰看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抬手叩响门环,没过多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朱军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也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他看到周桐,立刻将门拉大些,一边搓着手,一边呵着白气道:“哎哟喂,周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天儿,真是冻死个人了!” 周桐赶紧侧身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府内。 门房旁边角落也燃着一个火盆,里面的柴火噼啪作响,提供着有限的热量。周桐跺了跺脚,感觉寒气从脚底板一个劲儿地往上钻,他看向朱军: “老朱啊,这点火够用吗?夜里值守可别冻着了。” 朱军憨厚地笑了笑,又搓搓手: “没事,先生吩咐过了,炭可以紧着用。先生还说,等小说书你把那什么‘煤’搞好了,咱们府上今年冬天就再也不用担心木炭不够烧啦!” “辛苦辛苦,回头忙完这阵,给你这值班的屋子也弄个舒服点的暖椅。”周桐点点头,也忍不住搓了搓快冻僵的手,哈出一大口白气,不再多言,赶紧缩着脖子朝自己院子走去。 估摸着这个时辰,厨房怕是连点热汤底都不剩了。 他快步走到自己房前,推开那扇隔开内外寒暖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炭火气和淡淡食物香气的暖流迎面扑来,瞬间将他包裹。 外间屋里,桌子上的烛台燃着一根蜡烛,光线温暖。桌上摆着几碟用纱罩扣好的小菜,还有一碗看样子是特意留着的、可能已经凉透的汤羹。 墙角处的火盆烧得正旺,里面的银霜炭泛着红彤彤的光,是整个房间热量的来源。 他刚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袍,就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挑,小桃那颗脑袋就探了出来,脸上带着雀跃: “少爷回来啦!”她蹦跳着出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给你留着饭呢,在外面吃过了没?” “没呢,”周桐摇摇头,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着,“光顾着跟那死胖子斗智斗勇,外加跑断腿了。” “那你还不赶紧吃点!” 小桃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一个人在那边房间点火盆太浪费啦,就过来蹭蹭暖和。少爷,床我都帮你暖好了,快去洗洗~” 周桐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先说好啊,你晚上睡觉安分点,别跟个火炉似的贴上来,热得人睡不着。” “知道啦知道啦!” 小桃嘴上应着,浑不在意。周桐摇摇头,起身先去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屋内积蓄的炭火气能透出去一些,这才坐到桌边,就着这点暖意,慢慢将已经微凉的饭菜吃了。 吃完饭,洗漱成了另一个挑战。 从房间到专门辟出的洗漱间,短短一段廊庑,此刻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尤其是洗完热水澡出来,身上那点热气仿佛瞬间就被剥离开,披着单薄的寝衣,周桐几乎是打着哆嗦一路小跑回来的。 洗漱间靠近欧阳羽的书房兼卧室。 路过时,见里面还亮着灯,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推开门。 只见欧阳羽仍坐在轮椅上,伏在案几前,就着一盏油灯,正凝神写着什么。 他身上衣物单薄,房间里虽然也有火盆,但显然不如周桐房里那般暖和,光线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师兄,这么晚了,别写了。” 周桐皱着眉走进去,带着一身刚沐浴过的湿气和水汽, “这大冷天的,你也不知道多穿点,看看你这手,冰凉的。” 他边说边走到案几前,目光扫过欧阳羽正在书写的东西,似乎是明日需要协调的人手和物资清单。 不等欧阳羽开口反对,周桐已经俯身,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轮椅上横抱起来。欧阳羽身体一僵,低声道: “胡闹!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行!” “能什么能,赶紧上床躺着是正经!” 周桐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欧阳羽放在铺好的被褥上,拉过厚厚的锦被将他严严实实盖好,然后转身“噗”一声吹熄了案几上的油灯。 “师兄,晚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带上门,顶着最后的寒意,冲回了自己那间温暖得多的屋子。 掀开里屋的门帘,更暖融的气息包裹过来。 里面点着两三根蜡烛,光线昏黄而温馨。徐巧和小桃都拥被坐在宽大的床榻上,两人中间散落着好些信笺。 床头的小几上也堆了一小摞。 周桐有些愕然:“这么多信?巧儿,你朋友往来这么频繁?” 小桃正拿着一封信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抬起头,举起手中的信纸,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咏叹调: “少爷——这可不是写给巧姐姐的,是写给你的哦!” “写给我的?”周桐更诧异了,他走到床边的火盆旁,蹲下伸手烤着,驱散最后一丝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徐巧见他蹲在那边不过来,柔声问道: “夫君,怎么了?快进来说话呀。” “身上还有点凉气,怕冰着你们。” 周桐回头笑了笑。 小桃却是个急性子,闻言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跳下床,噔噔噔跑过来拉住周桐的胳膊就往床上拽: “怕什么呀,一会儿就暖和了!快来看你的‘仰慕者’们写的情诗!” 周桐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到床边,又被她使劲推着坐上了床沿。 小桃自己也麻利地钻回被窝,然后……一条光滑温烫的小腿就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直接搭在了周桐还带着凉意的腿上。 “嘶——”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周桐微微一僵。 小桃却得寸进尺,整个人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几乎贴在他身侧,仰起脸,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 “少爷,你看你这暖床丫鬟,尽不尽责呀?” 周桐被她弄得有些痒,无奈地用手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腿上的小腿:“别闹……这样容易着凉。” 小桃浑不在意,反而调整了下姿势,让两人的接触面积更大些,嘻嘻笑道: “没事没事,我火力旺着呢!少爷,你快看信嘛!”说着,把手里那封信塞到他眼前。 周桐只好就着烛光看去,小桃和徐巧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对着那封文绉绉、含蓄中又带着大胆邀约意味的信笺品头论足。 “啧,这文笔,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周桐点评。 “字写得也不错,比少爷你的狗爬字强多啦!”小桃立刻接话。 “看这落款,‘梅影居士’……不知是哪家小姐。” 徐巧语气温和,带着点好奇。 周桐一边翻看着其他几封大同小异的信,一边忽然想起了今晚在宰相府的插曲,便随口说道: “说起这个,今晚我跟殿下去孔相府上,还遇到他家的千金了。” “孔相?是那位孔喜小姐吗?” 徐巧问道,她在长阳长大,对几位重臣家眷有所耳闻。 “对,就是她。” 周桐把孔喜如何出现,孔相如何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单独去小花厅“探讨诗文”,以及后来孔相那意味深长的态度,简单说了一遍。 小桃听完,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酸溜溜的: “哇!宰相家的千金诶!少爷,你这是要走桃花运了?人家爹都默许了!” 徐巧倒是比较平静,只是轻轻握了握周桐的手,微笑道: “孔相门第高贵,孔喜小姐想必也是才貌双全。夫君如今声名在外,受人青睐也是常理。” 周桐连忙表态,语气坚决: “可别!这福气太大了,我可消受不起。家里有你们两个就够我头疼的了,再来一个,还是宰相家的,我怕不是要被那些规矩和眼神给烦死。” 他捏了捏徐巧的手,“我有巧儿,还有你这个闹腾鬼,” 另一只手屈指弹了下小桃的额头,“就知足了。外面那些,不过是浮云,看看热闹就行。” 小桃捂着额头,嘟囔道: “这还差不多!不过少爷,人家要是非要贴上来呢?你还能把宰相千金赶出去不成?”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周桐把那些信笺归拢到一起,放到床头小几上, “反正我现在没那心思。行了行了,这些‘情书’改天再慢慢‘鉴赏’,时候不早了,睡觉睡觉。” 他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只留远处桌上一根小烛散发着微弱的光。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周桐在温暖的被窝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感觉到小桃依旧像个小火炉似的贴在自己身侧,忍不住往外挪了挪,低声道:“小桃,远点,热。” 黑暗中,传来小桃不满的哼唧声,但她还是稍微退开了一点距离。 第412章 使劲加,越甜越好! 周桐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被窝温暖如春,若非半夜迷迷糊糊间不知被某个睡相不佳的家伙翻身时踹了两脚肋部,几乎堪称完美。 醒来时,窗外并非连日来的阴沉,虽然听着风声不小,但透过窗纸渗入的天光颇为明亮。 久违的晴日,正适合晒太阳。周桐心里立刻有了盘算:搬把舒适的躺椅,寻个背风的角落,舒舒服服地窝进去,什么事都不干。泡上一壶热茶,再备几碟精致的糕点…… 啧啧,这小日子,才叫滋润。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张罗,喊上小桃他们,一起搬桌子、挪椅子,在院内一处既能晒到太阳又能避开直吹寒风的廊檐下布置好。 茶水沏上,点心摆好,正当几人准备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时,朱军小跑着过来通报:“小说书,五殿下来了。” 周桐只得起身前去迎接。沈递就站在前院门口,见他出来,笑着摆手: “小师叔,我就不进去啦,过会儿还有事呢。”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是来传父皇口谕的。父皇说了,关于蜂窝煤及后续一应事务,着户部侍郎和珅全力协助你,工部尚书苏勤也会从旁协调。正式的圣旨稍后便会下达。”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 “父皇还特意说了,他很看好小师叔你,对你寄予厚望,很是期待呢!” 周桐脸上刚因阳光而浮现的惬意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被工作支配的麻木。 他长长叹了口气:“哎……真不想干活啊。” 沈递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我还想拉小师叔你来帮我看看琉璃作坊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您这能者多劳,我过会还是来找老师想想办法吧!”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看着沈递远去的背影,周桐那点晒太阳的闲情逸致彻底烟消云散。 他蔫头耷脑地回到廊下,只见小桃正毫无形象地抓着糕点往嘴里塞,徐巧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做着刺绣,阳光洒在她身上,静谧而美好。 “哎……” 周桐又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啊,不用干活。我马上又得跑出去了。” 小桃闻言,立刻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马屁拍得震天响: “能者多劳嘛,少爷!这说明陛下慧眼识珠,知道少爷您本事大!” 周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小子也别光顾着吃,看看这地上,还有那边,东西搬得乱七八糟,赶紧去收拾收拾!” 小桃立马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糕点,含糊不清地嚷道: “已经打扫好啦!呐!小菊!这边,这边再加把椅子!” 周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小菊正费力地搬着一把沉重的太师椅过来。他疑惑:“还有一个呢?”指的是小荷。 小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 “不是去给欧阳大人按摩了嘛?” 周桐“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小菊把椅子放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乖巧地说: “那个我去把小荷的那把也搬过来吧,她等会儿估计也要过来晒太阳。”说完,又转身走了。 这时,老王也乐呵呵地踱步过来,对着正在摆放棋盘的小十三喊道: “十三啊,快去把咱们那副棋子和木棋盘拿来!今儿天好,老夫要跟你再大战三百回合!” 小十三应了一声,却没动,看向周桐。 周桐看着眼前这景象: 小桃忙着吃,徐巧专注刺绣,老王惦记下棋,小菊跑来跑去搬椅子……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晾在一边,即将为公务奔波。他无奈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出去了。” 小十三立刻起身:“少爷,我陪你一起。” 老王连忙拉住小十三的衣袖:“哎哎,十三,少爷他出去办事,自有分寸,你跟着干嘛?留下来陪老夫下棋!” 小十三态度坚决,一板一眼地回答: “老爷吩咐过的,时刻要跟在少爷左右,保护少爷安全。” 老王瞅了瞅四周,都是自家人,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哎呀,你这孩子,死脑筋!我跟你讲,那暗卫——” 他伸出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可不是吃素的,天天轮班盯着咱家少爷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东南角屋顶阴影里猫着一个,西北边那棵老槐树杈上还蹲着一个,喏,就那边墙头,刚才还有片瓦轻微响了一下,估摸着是换岗或者调整姿势。 气息绵长,身形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绝对是顶尖的好手!咱们家少爷现在啊,可金贵着呢,安全得很!” 周桐:“……” 合着别人盯着就能放心了呗? 他忍不住插嘴,“人家那两位……天天跟着我跑来跑去,也挺辛苦的。” 老王立刻纠正,带着点炫耀自己观察力强的得意: “不是两位,是四个!还有两个在更暗处策应呢,当时我起夜,眼神好,瞥见点动静,那藏匿的功夫,啧啧,绝对是军中斥候或者内卫高手的路数!” 小十三依然固执:“就算这样,我也要跟着。老爷的命令……” 周桐指了指旁边已经又在挑拣下一块糕点的小桃,对小十三说: “你看那个,心多大!以前我出门她也寸步不离,现在呢?都快在点心盘子里扎根了!再这么吃下去,真要吃成个猪头了!” 小桃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 我才没有!我……我这是补充体力!而且我不要打扫卫生!不要洗碗!不要洗衣服!不要洗床单!不要……” 她一口气列了十几种她不想干的杂活,试图证明自己“很忙”。 周桐和小十三看着她那副样子,都无奈地笑了。 两人斗了几句嘴,周桐也懒得再多说,转向老王: “老王,走走走,反正你也没事,陪我走一趟?” 老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老夫还要研究今儿的午膳菜谱呢!再说了,小十三还得给我打下手,洗菜、切肉、烧火,离了他可不行!”他一边说一边给小十三使眼色。 周桐看着这两人,算是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行吧行吧,你们自己搞吧,我出去了。”他顿了顿,纯属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们带点吃的回来?”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要!”小桃第一个举手,眼睛放光,“东市口李记的糖炒栗子,要刚出锅的!” 徐巧柔声补充:“若是顺路,西街张婆家的茯苓糕可否带一些?” 老王摸着下巴:“老夫想尝尝南门酒坊新出的那个酱驴肉……” 连小十三都弱弱地开口:“少爷……能、能带一串王老倌的冰糖葫芦吗?” 周桐嘴角抽搐,看着这几张期待的脸:“你们报的这吃食……是在一条街上的吗?合着我是专门出去给你们跑腿采购的是吧?” 他无奈地一挥手,“行了行了,买啥吃啥,看我心情!走了走了,我还得赶着去看热闹呢!” 小桃一听有热闹看,立刻来了精神,就想跟着去,谁知刚站起来,一阵凛冽的寒风恰好卷过廊下,吹得她脖子一缩,打了个哆嗦。 她立刻改了主意,重新裹紧自己的小袄,讪讪道: “呃……算了吧,还是不去了,风大……我、我还要在这儿护着巧儿姐呢!” 周桐懒得拆穿她,独自出了院门。经过门口防风值守的小屋时,朱军也探出脑袋,憨笑着搓手:“周大少爷,您要是不太忙的话……方便的话,也给俺带两个胡饼回来呗?要肉馅的!” 周桐挥挥手,头也不回:“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刚刚沈递说了,圣旨稍后就到。这种“好事”,怎么能不去看看和珅和宝宝那“惊喜”的表情呢? 沿途,他路过一家点心铺子,心思一动,进去买了一份和上一次去和府买的桂花糕。 付钱时,他特意掏出双倍的银钱,塞给老板,压低声音嘱咐:“老板,劳驾,给这份糕点多加点蜜糖,使劲加,越甜越好!” 看着老板愣住然后恍然开始猛加蜜糖的动作,周桐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413章 咦?这膝盖上怎么还有水渍?是汗吗? 周桐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和府。门口守卫刘四一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不仅没拦,反而主动侧身伸手做邀请状: “周大人您来啦?快请进,快请进!老爷早有吩咐,您若是来了,无需通传,直接请进便是。” 周桐眉头一挑,颇感意外地“呦吼”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么上道?这和宝宝转性了? 难道这是要休战的友好信号?可以啊,这态度。”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颇为滑稽。 原来,昨日和珅强撑着与周桐“互相伤害”,跑遍了城郊又耗在工部,他那胖身躯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回到府里,几乎是扒拉完晚饭,连最心爱的账本都没力气看,就呵欠连天地吩咐下人备水沐浴。 瘫在热水里时,他更是绞尽脑汁,为自己次日能睡个懒觉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特意召来心腹管家,事无巨细地交代——已派人去户部衙门告假,只说有陛下交办的紧要密务需处理,故上午稍晚到衙; 所有非紧急公文一律压后,若有访客一律挡驾,就说他“外出公干”了; 连早膳都吩咐厨房温着,等他睡到自然醒再传…… 方方面面,可谓考虑周详,只为将那宝贵的懒觉进行到底。 但千算万算,他偏偏漏算了一个人——周桐!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根本不在他预设的“访客”或“公务”名单里。 更要命的是,他忘了自己上次被周桐磨得没脾气时,曾在门口当着刘四的面说过“周老弟与我相见恨晚,以后他来,直接请进来便是”这样的客套话兼场面话。 于是,周桐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就被引到了和珅的卧室门口…… 没错,就是睡觉的那间房。 周桐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心想:都要休战了,自然要坦诚相待嘛,卧室门口怎么了? 门口侍立的小侍女见了他,有些无措。周桐倒是很讲“规矩”,让她进去通报。 于是,睡得正香、鼾声微微的和珅,就被自家侍女轻轻摇醒了。他迷迷糊糊,挥着手,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 “哎呀……别闹……不是说了嘛……天塌下来也别吵我……让我再睡会儿……” 小侍女怯生生地回道: “老爷,不是户部的人,是……是周大人来了,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周大人?” 和珅脑子还迷糊着,重复了一遍,随即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哪个周大人?!周桐?!”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急忙追问,“到哪儿了?到府门口了?” 小侍女点点头:“嗯,就在您这门口等着呢。” 和珅:“!!!” 他正要掀被子下床,腿一动,那股子因昨日过度劳累而产生的酸疼感立刻袭来,让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立马改了主意,重新缩回被窝,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 “不去不去!告诉他,我病了!对,就说我感染风寒,起不来床!快,就这么说,赶紧把他打发走!” 小侍女应声出去。和珅竖起耳朵,只听门外传来侍女细弱的声音: “周大人,实在对不住,我们家老爷……身子有些不适,染了风寒,今日怕是无法见客了……” 和珅刚松了口气,却猛然意识到——这说话声,怎么好像……就在门外咫尺之遥? 他心头一跳,扒着床沿探头仔细一听,周桐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显然人就站在门外! 什么玩意儿?! 到门口了? 是这个卧室的门口?! 和珅心里哀嚎一声,再也躺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扯着嗓子,用尽量显得洪亮的声音对外喊道: “没事没事!小秋啊,你先去忙吧!周大人!劳您久等!稍等片刻,愚兄我亲自来招待!” 他一边低声骂骂咧咧地跟那复杂的衣带扣子搏斗,一边因动作牵动酸痛的肌肉而龇牙咧嘴。 “哎呦……这混账小子……存心不让人安生……” 胡乱穿戴整齐,甚至里衣的带子都系歪了,和珅对着镜子努力调整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这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哎哟喂!周老弟!什么风把你这么早吹来了?” 他笑容满面,随即又故意板起一点脸,带着点佯装的责怪, “哎呀呀,我的好老弟,你怎么直接摸到愚兄我这卧房门口来了?这……这可不合礼数啊!” 他想占据一点道德高地。 周桐站在门口,一脸无辜,摊手道: “啊?可是老哥你门房里的人,就直接把我领到这儿来了呀?我还以为是老哥你特意吩咐,显得咱哥俩亲近,不讲究那些虚礼呢!我哪知道这是卧房重地?” 他眼神纯洁得像个孩子。 和珅这早起的好心情,瞬间又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已经把看门的刘四骂了无数遍。 这时,周桐像是才想起什么,提起手里那个眼熟的小包裹,笑眯眯地道: “哦对了,老哥,你看,老弟我特地给你带东西来了,一点心意。” 和珅一看那和上次装柿饼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油纸包,胃里就开始泛酸,心里直冒火: 这还不如不带呢!带了看着更膈应! 他脸上却只能笑得更欢,连连摆手: “哎哟喂呀!周老弟你太客气了!人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下次万万不可,太见外了!” 周桐却一脸认真: “这怎么能行呢?到主人家做客,空着手多失礼啊!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和珅:“……” 他内心疯狂吐槽这“礼”还不如没有。他强忍着把那包东西扔出去的冲动,转移话题道: “啊,老弟啊,你看愚兄我这刚起来,蓬头垢面的,还没洗漱呢!要不,你先去花厅用杯茶,稍坐片刻?我收拾利索了马上就来!” 周桐显得十分善解人意,点头道: “不急不急,老哥你慢慢来。” 他紧接着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意味深长,“洗漱得仔细点好,毕竟……看这天色,今天咱们要跑的地方,恐怕比昨天还多,得更注意仪容才是。” 和珅一听,头皮都麻了,瞬间什么睡懒觉的心思都没了。 他赶紧祭出挡箭牌: “哎呀!老弟有所不知啊!愚兄我户部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处理呢!你是不知道,那各地的钱粮报表、度支预算、官员俸禄核算……哎呀,繁琐得很,堆积如山啊!恐怕今日实在抽不开身……” 周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户部事务确实繁杂,老哥辛苦了。” 就在和珅以为他要放弃时,却听周桐话锋一转, “那……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老哥你洗漱完,咱们一同出门?你先去户部点个卯,处理些紧急公务,然后咱们再汇合?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 他这摆明了是要赖着不走,非得亲眼看到和珅接到圣旨时那“精彩”的表情不可。 和珅见这家伙软硬不吃,铁了心要耗着自己,心里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再次把刘四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好!你想等是吧?我就让你等!我慢慢洗,仔细洗,洗他个天荒地老!对! 洗澡! 必须洗澡! 就说本官每日清晨必沐浴净身,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周老弟你多担待! 很好,就这么办! 他已经开始想象周桐在客房等得不耐烦、抓耳挠腮的样子了,顿感一阵快意。 于是,和珅真的慢悠悠地去沐浴了。 脱了衣服,泡进下人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热水里,他舒服地长吁一口气,甚至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觉得总算扳回一城。 然而,他这澡还没洗到一半,浑身涂满澡豆沫子正惬意时,门外就传来管家焦急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宫里头来人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请您立刻前去接旨!” (科普视角:传旨太监抵达大臣府邸,通常不会直接闯入内院,而是在前厅或正堂等候。 但接旨之人必须尽快出现,绝不能让天使久等,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额....... 像和珅这样还在洗澡的情况,属于极其尴尬和失礼的。) 和珅一听,魂都快吓飞了! “我的天爷啊!” 他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慢洗细搓了,猛地从浴桶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布巾,胡乱地擦拭着肥胖的身躯,那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敏捷矫健,圆滚滚的肚子和身躯灵活地扭动,显示出与他平日养尊处优形象不符的、或许曾是练过的底子。 他一边擦一边蹦跶着套上寝衣,嘴里不住地念叨:“快快快!我的官服!官帽!” 当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衣冠不整(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地冲到前厅时,传旨的小胡公公已经端着拂尘,面带标准微笑站在那里了。 “和大人,接旨吧?” 小胡公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冰凉和膝盖的酸疼了,气喘吁吁地道: “臣……臣和珅接旨!” 小胡公公展开明黄的绢布诏书,尖细的嗓音清晰地念了起来。 旨意大意无非是:煤炭之事,关乎国计民生,能源之根本,实乃重中之重。特命户部侍郎和珅、工部尚书苏勤,以及……特召人员周桐,三人共同管理此事,协同办理,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误云云。 和珅跪在下面,听着那一个个字砸下来,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去户部还能找借口偷懒摸鱼,这下好了,直接被陛下钉死在这个差事上了,还是跟周桐那小子绑在一起! 他有十二分的理由怀疑,这绝对是周桐在背后搞的鬼! 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叩头,用最恭敬、最感激涕零的语气高呼:“臣……臣和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颤抖着双手,上前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圣旨。 他刚站起身,还没从这“噩耗”中回过神,旁边就传来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哟!小胡公公!好久不见啊!” 周桐不知从哪个角落适时地钻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这是……来宣旨了?” 小胡公公见到周桐,也立刻换上了更真诚几分的笑容,躬身道: “周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周桐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一把拉住小胡公公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哎呀,可想死我了!公公近来可好?” 说话间,他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分量不轻的银锭子,就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滑入了小胡公公宽大的袖袋之中。 小胡公公显然没料到周桐会在这当口、当着刚接旨的和珅的面行贿,身体微微一僵。 但他久在宫中,肌肉记忆远比大脑反应快,那袖子如同有生命般,自然而然地一拢,便将那银锭子无声无息地收纳了。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三分,低声道:“周大人太客气了。”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笑容满面握手交谈的一幕,全落在了和珅眼里。 他可是此道老手,岂会看不出那衣袖交错间的小动作? 心里顿时如同吃了一万只苍蝇般膈应,暗骂道: “好家伙!都说这小子不懂官场规矩,是个愣头青!我呸! 这贿赂太监、结交内侍的本事,这不是无师自通、熟练得很吗?!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这特么才是贪官的苗子啊!” 等小胡公公心满意足地带人离去后,周桐才转过身,对着手里还捧着圣旨、脸色变幻不定的和珅,夸张地“呀”了一声: “老哥!看来陛下对你是真的倚重啊!这又要辛苦老哥你了!” 和珅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嘴角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辛苦……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他忍不住暗戳戳地试探,“想必……这里面,周老弟你没少在陛下面前,为愚兄我‘美言’几句吧?” 周桐立刻装傻充愣,一脸茫然: “老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他视线下移,落在和珅还在滴水的裤脚和明显仓促穿着的官服上,关切地道, “哎呀,老哥,你还是赶紧再去收拾一下吧?你看看你这身上,水都没擦干? 咦? 这膝盖上怎么还有水渍?是汗吗? 这大清早的,老哥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虚’啊?” 和珅:“……” 他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 周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摆摆手: “那啥,老哥你既然要重新洗漱,那老弟我就不打扰了。我去客房喝杯茶,慢慢等你哈!咱们……稍后见!” 说完,他哼着小曲,心情愉悦地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和珅看着周桐那得意洋洋、渐行渐远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和手里这卷催命符般的圣旨,只觉得眼前一黑,悲从中来,只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造孽啊!!!这真是孽缘啊!!!” 第414章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过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穿戴整齐、连官帽都戴得一丝不苟的和珅,阴沉着脸出现在了客房外院。 他一边走,心里一边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周桐,该怎么在接下来的公务里给他使点不痛不痒却又足够恶心人的绊子,以报这连日来的“戏耍”之仇。 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好情绪,就听到客房里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那声音清脆娇柔,还夹杂着低低的、带着羞怯意味的“哇”的惊叹声。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风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房门口,猛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血压瞬间飙升——只见周桐正与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相对而坐,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 那少女手里捧着一块小巧的糕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明显的羞意,正微微低着头,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是一副怀春少女见到心上人般的娇怯模样。 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和芸又是谁?! 和芸听到门响,抬头见是父亲,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爹、爹爹……” 和珅只觉得眼前发黑,腿都有些发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小芸?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芸绞着手中的帕子,声如蚊蚋: “我……我听说周大人来了府上,就……就想来见一面,请教……请教一下诗词……”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了。 和珅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周桐,却见对方一脸无辜地摊摊手,仿佛在说“是你女儿自己来的,与我无关”。 和珅心里狂吼:哎呦喂!我的傻闺女啊!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他肚子里全是坏水! 他强压着怒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女儿说: “芸芸乖,爹爹和周大人有正事要谈,很重要的事情。你先回去,好不好?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让周大人指点你诗词。” 他把“下次”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敷衍。 和芸虽然不舍,但见父亲脸色不对,也不敢多言,只得福了福身子,细声细气道:“那……女儿告退了。周大人……再见。” 临走前,还偷偷瞥了周桐一眼。 周桐也连忙起身,客气地摆手:“和小姐慢走。” 等到房门被轻轻带上,确认女儿的脚步声远去了,和珅立刻“唰”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地瞪向周桐。 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先对上了周桐那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 周桐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 “和——大——人——?刚才那位……是您的千金?” 和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胸膛一挺: “怎么了?不行吗?” 语气充满了“有女万事足”的骄傲,尽管这骄傲此刻带着点憋屈。 周桐摸着下巴,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端详着和珅那圆滚滚的身材和颇具“特色”的容貌,啧啧称奇: “感觉……和何大人您,不太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呀?” 和珅:“……” 他感觉心口又被插了一刀,梗着脖子强辩, “哼!那是自然!我家夫人天生丽质,蕙质兰心!女儿随娘,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桐的毒舌立刻上线,故作担忧地压低声音: “夫人……不是被迫的吧?您当初……没用什么不正当手段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怕和珅灭口。 和珅:“!!!” 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撸起袖子,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体统了,压低声音吼道: “喂喂喂!姓周的!我警告你!你别胡说八道!还有,你要敢对我女儿动什么歪心思,我、我跟你拼了!” 周桐见状,立刻往后一跳,摆出防御姿势,嘴里却啧啧有声: “喂喂喂,我说和大人呐,别激动嘛!我还是更喜欢你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啊!恢复一下?” 和珅气得呼哧带喘,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周桐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凑上前去,殷勤地给和珅捏肩捶腿: “哎哟,老哥,消消气,消消气!我跟你说实话,我是真没那方面心思了! 家里那一位,哦不,那两位,就已经够我折腾的了,天天鸡飞狗跳的,我这身子骨,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往外发展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和珅把头转回来,斜睨着他,捕捉到关键词,狐疑地上下打量:“你……不行?” 周桐捏肩的手瞬间加重了力道,疼得和珅“哎呦”一声。 “和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周桐咬牙切齿, “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懂吗?而且,你们这些官家小姐,我可高攀不起。昨天去宰相府,那位孔喜千金也是……唉,一言难尽。” 他适时地露出一个“深受其扰”的表情。 和珅听了,心里稍微平衡了点,但还是没好气地哼道: “你小子,哼,要姿色嘛……嗯,有那么点; 要文采嘛……嗯,文采是挺多;还有军功,还有圣眷……哎,就是这张破嘴!” 他恨恨地总结。 周桐松开手,坐到和珅对面,一脸“诚恳”:“你看,我还是个很实诚的人,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早上买的那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将里面那份加了双倍蜜糖的糕点,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桌上原先那碟看起来正常许多的糕点上面,几乎将其完全盖住。 “来来来,老哥,忙活一早上了,你肯定还没用早饭吧?先垫垫肚子,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 周桐热情地招呼。 和珅见他如此“上道”,脸色稍霁,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这小子终于懂点事了”的错觉,感慨道: “嗯……的确是啊。哎,我们俩啊,说实话,也是不打不相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就拿起了最上面、周桐“特地”准备的那块蜜糖糕点,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和珅被那齁甜到发苦、几乎黏住喉咙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飙出来了。“水!快给我水!!”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猛灌。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指着周桐,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甜?!你想甜死我继承我的户部侍郎之位吗?!” 他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人畜无害,现在恨不得把刚才的想法嚼碎了咽回去!这小子是个屁的实诚!分明就是个心机深沉、睚眦必报的混蛋! 周桐却一脸无辜,甚至把自己面前那块(原本在底下、正常的)糕点拿起来,掰开一小块尝了尝,疑惑道: “呀?和大人,您不喜欢吃甜的吗?我还特地嘱咐小贩,说和大人您好这一口,让他多多加蜜呢!” 和珅咆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吃甜的了?!” 周桐眨眨眼,用一种“这不明摆着吗”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和珅富态的体型,理所当然地说: “您这体型……一看就是喜欢吃甜食、会享受的人啊?” 和珅:“……”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疯了,指着门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我真不想跟你说话了!你……你要有这折腾人的心思,你去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就在国子监,随便你整!我绝无二话!” 周桐闻言,神色倒是正经了几分,摇摇头: “和大人,我俩的恩怨,是我俩的事。我不喜欢牵扯到小辈身上,没意思。” 和珅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几岁的家伙,没好气地问: “你小子……多大?” “马上二十二。” 周桐老实回答。 “我儿子比你小一岁!” 和珅哼道。 周桐摆摆手:“行行行,咱先不论这个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实的疲惫,“说实在的,和大人,我是真不想这么跑来跑去。您不知道,我从府里过来这一路,冻得够呛。 本来这会儿,我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陪着妻子……呃,还有那个闹腾鬼,下下棋,吃吃点心,多好。” 和珅冷哼一声,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冲淡嘴里的甜腻: “说吧,你继续说吧,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记下来,找机会上报陛下!就说你消极怠工,贪图享乐!” 周桐“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松: “那正好,我最近对诗词又有些新的‘造诣’,正愁无人分享。我看和小姐似乎对此道颇有兴趣,不如我现在就去寻她,好好‘探讨’一番……” 他话还没说完,和珅就“噌”地站起来,赶紧把他拉着按回座位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贤弟!哎呀喂!我的好贤弟!你这是何苦呢!坐下,快坐下!咱们有话好说!” 周桐一挑眉,似笑非笑:“哟呵?和大人还学会威胁了?” 和珅心里骂娘,脸上却不得不赔笑: “不敢不敢!贤弟啊,说实话,我也就看出来了,你也就……也就只能在这方面能拿捏一下愚兄我了。 其他方面,无论是为官之道,还是人情世故,你……” 他想说“你差得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激怒这混不吝。 周桐立刻顺杆爬,拍着胸脯保证: “和大人您放心!我周桐在此立誓,若是再拿令爱说事,就让我……就让我以后写的诗都没人看!” 对他来说,这誓言可谓“毒辣”。 和珅嘴角抽搐了一下,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保证。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带着点认命般的疲惫: “罢了罢了,你记下就好。那……既然如此,我们两人,接下来总该齐心协力,把这差事办好吧?” 周桐点点头,却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其实我觉得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和珅一愣:“哪样?” “就是……现在这样啊。” 周桐比划了一下, “我在这长阳也无聊,不如就和和大人您……嗯,做做对手,互相较较劲,给这平淡的生活添点乐趣嘛!您不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吗?” 和珅一听,人彻底麻了。怎么还有这种人? 上赶着找不痛快? 他真是活久见! 他无力地摆摆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你小子真是……” 周桐却嬉皮笑脸地凑近些,压低声音:“老哥,你看看,我这样‘真性情’的一面,也就只在你面前露出来。 咱俩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患难与共了,对吧?” 和珅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哼道:“谁敢跟你患难与共啊……哎,我到现在就有一件事弄不明白,” 他看向周桐,眼神认真了些,“你小子,当初到底是怎么就认定了我很有钱?还敢直接在陛下面前狮子大开口?” 周桐一脸无辜,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还用认定吗?您当时在桃城的时候,那车驾,那排场,那随身带的物件,摆明了就是想显摆一下您‘不差钱’啊!我这人实在,就看表面,所以就觉得您肯定家底丰厚嘛!” 和珅被这话噎得半晌没喘上气。 说实话,当时他初到桃城,确实存了几分在“乡下地方”显摆一下京城高官气派的心思……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我那……那不过是基本的体面!体面懂吗?官至侍郎,总不能太寒酸吧?可能会有些……嗯,正常的油水,但绝不可能像你想的那么多!陛下内帑才是真有钱!” “算了算了,” 他摆摆手,觉得跟这小子讨论这个问题纯粹是自找没趣,“这话越说越岔了,还是说说马上接下来要干的活吧。” 周桐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头道:“早干早结束。咱们先去工部,找那位苏勤苏尚书核实一下情况?” 和珅点头,面色凝重了些:“嗯,是苏勤。这老家伙是清河苏氏出身,标准的世家子弟,为人古板守旧,最重礼法规矩。 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大殿下的阻力。” 他暗示的自然是沈怀民与沈戚薇那惊世骇俗的关系,苏勤那种老古板是绝不可能认同的。 周桐挠挠头,对这些未来的朝堂风波显得有些头疼: “这些事情……还是过会儿再说吧。咱们现在这最初始的阶段,先把蜂窝煤弄出来才是正经。殿下应该把初步方案都跟你说了吧?” 和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任重道远”的表情: “说了。难啊,很难啊。不仅要技术成功,还要应对各方势力,尤其是那些掌控着舆论的文人清流……” 周桐倒是比他乐观: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反正接下来,咱俩先一步一步来。先把煤炭的事情弄好,把大殿下的贤名打出去。至于那些世家还有文人骚客的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来想办法。” 和珅警惕地看过去:“你想干什么?难道真想把他们家的女儿都勾搭个遍?用美男计?” 周桐直接被这脑回路干无语了,猛地站起身: “那我第一个就从——” 他对上和珅瞬间瞪大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想到自己刚才发过的“毒誓”,气势瞬间萎靡,败下阵来,悻悻地坐回去, “……我没有那么风流!” 他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叹道:“我脑子想,在这方面也肯定管不到那么多啊。” 这话隐约带着点对自己“能力”的辩护,又像是抱怨。 和珅刚想下意识地回一句“你就是不行?”,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车,生怕把这小子逼急了,又要口无遮拦地扯到他女儿身上。他只能把话咽回去,干咳了两声。 周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坐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始给和珅“科普”起来: “和大人,我跟你说,这房事啊,行多了之后,最是损耗精气元阳! 而且啊,您想,那些秦楼楚馆,看着是温柔乡,实则……我在桃城那边可是亲眼见过,好些个原本挺精神的人,就因为不知节制,染上那难以启齿的花柳之症,最后形销骨立,惨不忍睹! 尤其是像咱们这种……呃,像您这种位高权重、难免应酬的,更要小心!我这个人啊,惜命! 这一生啊,最多找两个知冷知热的就不得了了,多了实在无福消受。 您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咱家嫂子那边,难道您还没……” 他给了和珅一个“你懂的”眼神。 和珅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男人间的体己话”,尤其是最后那句,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脸上居然露出了深有感触的表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这话题一聊开,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瞬间缓和了不少,仿佛找到了什么共同的、难以对外人言的“苦衷”。 谈话的方式也不知不觉变成了那种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交流。 和珅甚至有些感慨地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气复杂:“我说老弟呀,你看,咱俩要是像现在这样相处,不是挺好的吗?何必整天针尖对麦芒的?” 周桐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意味深长: “算了吧,老哥。有一个不对付的,陛下那边……看着也放心。” 和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不由得深深看了周桐一眼。 眼前这人,果然如同陛下偶尔感慨的那样,看着跳脱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连这种“自污”以安君心的招数都用得如此自然。 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深度,确实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表现。 “那……成吧。” 和珅叹了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事先说好了啊,我们可以……嗯,像现在这样‘不对付’,但也别太过分,弄得下不来台就行。” 周桐立刻保证:“那是自然!分寸这方面,我懂!毕竟啊,我要是真把当今户部尚书大人往死里得罪,我这小身板,这脑袋,也不够用啊,您说是吧?” 他适时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两人相视一眼,竟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默契和……无奈的笑意。 又说了几句关于工部苏勤和接下来行程安排的闲话,两人便一同起身。 “行了,该干活了,早点弄完早点回来。” 周桐伸了个懒腰。 和珅也附和道: “就该这样!你是不知道,昨天回来,给我累得,这老胳膊老腿的……” 他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两人边说边笑着朝门口走去,气氛竟是难得的和谐。 然而,就在和珅伸手推开客房房门的一刹那,两人脸上的笑容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收敛。 周桐恢复了那副略带惫懒又带着点挑衅的神情,而和珅则端起了户部侍郎的官威,脸上带着矜持而疏离的微笑。 周桐侧身,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和大人,您先请?” 和珅微微颔首,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周大人,同请。” 言语间,那熟悉的、针锋相对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并肩走出了客房,只是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两只互相警惕、随时准备给对方使绊子的狐狸。 第415章 换装 周桐与和珅二人出了府门,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扎实、带着户部标识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车辕旁放着一个小巧的踏步凳。周桐瞥了一眼,嘴角勾起,打趣道:“和大人,这次不用人垫脚了?看来府上仆役今日可以松快松快了。” 和珅闻言,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虚点了他几下,笑骂道: “你这小子!都过去多少天的事了,还记着呢?快上车吧,哪来那么多废话!” 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往日针锋相对的锐气,反倒像是熟人间的调侃。 两人这次倒是默契,都没再较真,毕竟大冷天的,谁也不想跟自己过不去,在门口喝风。先后踩着踏步凳上了马车。 车厢内颇为宽敞,布置得舒适暖和,角落处固定着一个精致的铜制小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散发出清淡悠长的桂花香气,有效地驱散了车厢里可能存在的异味。 周桐凑近香炉深深吸了一口,赞道:“这香味好,清甜不腻,有点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有点像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花时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和珅看着眼前这青年难得露出这般平和甚至带着点怀念的神情,目光微动,状似无意地开始旁敲侧击: “能教出怀瑾你这样……嗯,心思活络、见识不凡的子弟,想必令尊与令堂,定非寻常人物吧?不知是何方人士,作何营生?” 他想探探周桐的底细。 周桐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姿态放松,随口答道: “我爹啊,就是个普通商人,早年运气好,跑了些地方,赚了些钱,后来就在老家置办了些田地,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图个安稳。我娘嘛……”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据说是江南人士,姓吕。是我爹当年行商时偶然救下的,具体来历她不说,我爹也不多问。” 说着,他还颇为自恋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挑眉看向和珅, “不然您以为,我这张俊脸,还有这双好看的眼睛,是遗传谁的?就凭我爹那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糙汉子脸吗?” 和珅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自恋模样,不由得摇头失笑,顺着话头又问: “如此说来,你这一身的……呃,气度,还有那些杂学本事,都是令堂教导的?” 他本想问“礼仪”,但看着周桐那随性甚至有些懒散的坐姿,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桐果然摇头,一脸“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礼仪?什么礼仪?我娘就教我认了些字,读了些杂书,其他的……她身子不大好,没那么多精力管我。” 和珅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点头道:“也对,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受过严苛礼教束缚的。” 周身透着一股野生的活力。 周桐:“……” 虽然这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和珅换了个方式问:“那你这身本事,格物、算术、还有那些奇思妙想,总得有人启蒙引导吧?” 周桐用一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眼神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这肯定是我师父教的啊!还有我师兄欧阳羽,他也指点我很多。” 和珅:“……”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绕回了原点,关于周桐那神秘的师门,依旧是迷雾一团。 周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说道: “和大人,您就别拐弯抹角打听我师父他老人家了。 说实话,我也就小时候见过他几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之后都是师兄代师授艺。我这人嘛,从小就没正经进学堂读过那些圣贤书,所以对这些格物致知、探究万物之理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一碰到就入迷,就喜欢自己瞎琢磨,胡思乱想。”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来源,又给自己披上了一层“自学成才”的神秘外衣。 和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打量了一下周桐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甚至袖口有些微磨损的棉袍,虽然干净整洁,但在即将面见工部尚书这样的场合,确实显得有些不够“郑重”。 他掀开车帘,对着前面赶车的车夫吩咐了一句:“先去‘云锦坊’。” 周桐疑惑地看过来:“和大人,这是干嘛?这赶着去工部上值呢,您还要抽空给嫂子买布料?” 和珅慢悠悠地放下车帘,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算计: “不是给你嫂子买,是给你买的。” 周桐愣住了:“啊?给我买?” 和珅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跟那位工部的苏勤苏大人,没什么私交,甚至可以说……理念不太合。所以啊,今天过会儿咱们能不能顺当点,少受点刁难,就看你这小子的表现了。” 周桐更疑惑了,指着自己鼻子: “啊?这跟我有啥关系?难道……那位苏大人有龙阳之好,喜好俊俏少年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和珅那富态的身材,眼神古怪,“我觉得……和大人您这珠圆玉润的,也挺合适的啊?要不您牺牲一下?” 和珅:“……” 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感觉拳头又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耐着性子解释: “胡说什么!人家苏大人有个宝贝女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最欣赏的就是青年才俊,风流名士!” 周桐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随即又感慨道: “你们这些当大官的,怎么都这么喜欢生姑娘啊?宰相家是,您家是,这工部尚书家也是。” 和珅冷冷地纠正: “苏勤家就那么一个独女!人家不宠她宠谁?至于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逆子……哼,另当别论!” 语气里充满了对儿子的嫌弃。 周桐“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他怎么不宠他夫人,专宠女儿啊……” 和珅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彻底打败,决定不再跟他废话,闭目养神。 马车很快在一家门面颇大、装潢气派的布庄——“云锦坊”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随行的护卫和小厮也跟了过来。和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亲自迎了出来。 和珅也不啰嗦,直接吩咐:“带这位周公子去选一身现成的文士袍服,要白色的,料子选厚实保暖些的,样式务必文雅!越快越好!” 他又对另一个机灵的小厮吩咐:“你去隔壁街的‘雅玩斋’.......。” 周桐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和珅的胳膊,低声道:“我说和大人啊,这……白袍折扇,是不是太骚包了点?跟开屏的孔雀似的。” 和珅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懂什么?那些自命清高的老古董,就吃这一套!这叫‘名士风流’!” 周桐知道和珅说的“骚客”是指文士诗人,但听着就是觉得怪怪的。 掌柜的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周桐进去。立刻有经验丰富的裁缝师傅上前,请周桐站定,开始为他量取尺寸。 古代男子成衣定制或购买,量体是关键。 裁缝会用软尺精确测量颈围、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裤长等关键数据。 尤其在冬季,衣物往往需要多层穿着,外袍的尺寸需考虑内里夹袄或棉袍的厚度,留有适当余地。 十一月已是深秋初冬,长阳城地处北方,寒意已重。 周桐此时的穿着应是内着棉质或夹棉的中衣、中裤,外罩厚实的棉袍或夹袍,颜色多以深色或素色为主,便于保暖和耐脏。 像他这样需要临时置办见客行头的,则会选择现成的、用料更讲究(如厚缎、细棉衬薄绒)、版型更挺括的成衣,可能还会搭配一件挡风的斗篷或披风。) 量体过程中,周桐被请到用布幔临时隔出的换衣间。 里面没有火盆,确实有些冷。他赶紧脱下自己的旧棉袍,换上了店里提供试穿的一套白色厚缎面料的文士袍。 这袍子内里似乎衬了一层薄薄的丝棉,触手生温,比他那件旧袍子暖和不少。 更贴心的是,连搭配的云头履和白色的布袜都一并准备好了。 周桐换好一身,只觉得周身都暖和了起来,就是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颇有些遗憾。 要是有面大镜子就好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和鞋子走了出去。 那掌柜的一看,眼睛顿时一亮,由衷赞道: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俊俏非凡!这身衣服简直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一般!更显公子您玉树临风,气质超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示意旁边的小厮上前,恭敬地将周桐换下的衣物和鞋子接过,用干净的布帕包好,放入一个精致的锦缎包裹中。 和珅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见周桐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一袭裁剪合体的白色文士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虽然眼神里还带着点惯有的惫懒和狡黠,但乍一看,确实有了几分翩翩佳公子、清雅读书人的模样。 “嗯,” 和珅勉强点了点头,算是认可,“是挺有那回事了。走吧,去工部,别让苏大人等久了。”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和珅将刚刚买来的那把折扇递给周桐。 只见这扇子骨架是素雅的湘妃竹,扇面是洁白的宣纸,展开来看,上面空空如也,连一丝墨迹也无。 周桐拿着扇子扇了扇风(虽然车内并不热),不由得撇撇嘴: “和大人,您这也太小气了吧?就给我买个光板扇子?连幅画、题个字都舍不得?” 和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那空白的扇面道: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周怀瑾现在这的名头,你的字,你的诗,在市面上值多少钱?要是这扇面上再题上一首你的新诗,那价格……” 他啧啧两声,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那我买的这四五把空白扇子,可就不客气了。你回头得空,给我每把都题上首诗,最好是没流传出去的! 到时候老哥我帮你操作操作,转手一卖,说不定连今天这身行头的本钱都能赚回来,还能有不少盈余!” 周桐“哇”地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和珅那副奸商嘴脸,恍然大悟: “好家伙!我说您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又是买衣服又是买扇子的,还不要我钱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拿我当摇钱树呢!” 他撸起袖子,嚷嚷道: “来!笔来!墨来!和大人,执笔伺候!我现在就给你写!写他个七八首,让你一次赚个够本!” 和珅赶紧把扇子抢回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胡闹!这马车颠簸簸的,能写出什么好字?别糟蹋了这上好扇面,平白丢了价钱!等回去,回到我府上或者欧阳府,笔墨纸砚齐全了,你再好好写!要是写得让老哥我满意了,”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老哥我亲自给你研墨铺纸,伺候你笔墨,总行了吧?” 周桐这才作罢,哼哼唧唧地收回了手,小心地把那几把空白扇子收好,嘴里还不忘嘟囔:“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别反悔……” 两人在马车里又是一番互相挤兑打趣,虽然依旧唇枪舌剑,但那气氛,却比之前纯粹的对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甚至是一丝诡异的“和谐”。 第416章 二狐戏忠臣 马车辘辘,停在了工部衙署那气象森严的黑漆大门前。 两人下了车,工部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胥吏、工匠、杂役穿梭不息,空气里混杂着木材、墨线和尘土的气息。 周桐来过两次,却始终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工部尚书苏勤,不禁有些嘀咕。 事实上,工部尚书作为一部之主官,通常确实在衙署内设有固定的值房或办公大堂处理政务,统筹全国土木兴建、水利工程、器械制造等。 但因其职责涉及大量实地勘察、督导重大工程,或因皇帝召见、参与朝会、协调其他部院事务等原因,时常不在衙署内坐班实属正常。 和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提醒道: “把腰挺直了,神态端起来。苏大人接了圣旨,此刻定然在衙内候着我俩,岂会再让你扑空?” 周桐“哦”了一声,随即眼珠一转,凑近和珅极小声道: “那我要不要先踹你一脚?” 和珅一愣,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干什么?” 周桐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那些老古板清官,不都喜欢看到贪官被义士踹吗?我先表演一下,给苏大人留个好印象?” 和珅:“……”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攥,硬了又硬,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安分点!” 两人向前来接引的胥吏表明了身份和来意。那胥吏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将他们引往工部尚书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 工部尚书的办公场所通常位于衙署中轴线上,是一个相对独立、宽敞且肃静的院落或厅堂。 此处并非喧闹的工场,而是处理文书、制定章程、召见下属商议要务的核心区域。 厅内陈设古朴实用,靠墙立着存放卷宗档案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标注着“营缮”、“虞衡”、“都水”、“屯田”等字样。 巨大的案几上堆放着图纸、公文,一旁可能还放着算盘、规尺等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显示出主人日常处理的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具体实务—— 从宫室陵寝的修缮预算,到河工水利的疏浚方案,从军器监的兵器制造,到各地官营作坊的物料调配,皆需经其手。 刚到门口,便见一人负手而立等在那里。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毫无褶皱的深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周桐只看一眼,心里就冒出个念头:就差一副老花眼镜,活脱脱就是他前世那位古板严肃、治学严谨的中学语文老师! 和珅已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拱手: “苏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苏勤闻声转过头,脸上是标准的、看不出多少热络的客套笑容,同样拱手回礼,动作规范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和大人。” 声音平稳,不带波澜。 和珅继续说着场面话: “此番能与苏大人一同为陛下分忧,实乃和某的荣幸。” 他侧身让出周桐,介绍道, “苏大人,这位便是陛下旨意中提及,与我等一同协理蜂窝煤一事的周桐,周怀瑾。” 听到“周桐”二字,苏勤的目光终于落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桐这一身崭新的白色文士袍,见对方姿容俊朗,态度谦逊,立刻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周桐,见过苏大人。” 苏勤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赞赏神情,抚须道: “周大人年少有为,声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桐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微微垂首: “苏大人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些许虚名,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 说完,便自觉地退后半步,站在和珅侧后方,姿态放得极低。 和珅见状,便笑着打圆场: “苏大人,我等还是进去详谈吧。” 三人进入厅内落座,很快有胥吏奉上热茶。苏勤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便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一板一眼,如同在宣读公文: “下官今晨接获陛下圣旨,言及蜂窝煤之事,关乎民生取暖,乃当前要务。旨意言明,由我工部主导,户部协理,周大人提供技术支撑。 下官已即刻召见过屯田清吏司郎中曹政,据悉,前期选址、工匠调配等事宜,曹郎中已按大殿下的意思初步安排妥当……” 他陈述得极其客观,没有任何个人情绪,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已知的情况清晰罗列。 说完工部的准备,他目光转向周桐,语气缓和了些:“周小友,不知对此事,还有何高见需要补充?” 周桐闻言,先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拱手,态度谦和却不失条理: “苏大人统筹全局,安排周详,晚辈钦佩。 大人久居工部,深知实务,各项布置必然是最为妥帖的。晚辈与和大人,实不敢妄加插手,扰乱大人部署。”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依晚辈浅见,此事可分头并进。晚辈职责所在,便是与工匠沟通,确保蜂窝煤制作技艺无误,并力求在此基础上,研发出更少烟、更耐烧的改良品种。 而和大人则负责协调户部,确保工匠工钱、物料采购、场地租赁等一应银钱支用顺畅,保障后勤无虞。至于全局调度、人员管理、工程监督,自然还需苏大人您来坐镇掌总。” 这一番话,既捧了苏勤,又明确了各自分工,将自己与和珅放在了“协助执行”的位置,显得极有分寸。 苏勤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 “周小友年纪虽轻,思虑却甚为周全。” 不过他随即也露出一丝疑惑,“只是这‘蜂窝煤’、‘少烟煤’之说,下官亦是初次听闻,颇觉新奇。” 周桐谦逊一笑,将功劳推得干净: “晚辈也不过是帮忙传递消息、跑跑腿而已。真正发现此物,并有心将其改良利民的,乃是大皇子殿下。” 接着,他便用一种平实无华,却格外真挚的语气“吹捧”起来,没有华丽辞藻,只陈述“事实”: “殿下在桃城期间,体察民情,深知百姓冬日取暖之苦。偶然间发现石炭(煤炭)若能妥善处理,便可大大减少毒烟,于是便亲自带着我等,反复试验,摸索制作之法。 殿下常言,‘为政者,当以民命为本’,此事虽小,却关乎千家万户冬日能否得一夕安寝。 殿下亲力亲为,不辞辛劳,实令我等感佩。” 苏勤听着,脸上果然露出惊异之色: “大皇子殿下竟……竟有如此心思与作为?体恤民瘼,躬亲实务,这……下官倒是前所未闻。” 他印象中的大皇子,更多是与军伍、还有那桩“惊世骇俗”之事联系在一起。 众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和珅便起身表示要先去协调户部资源调拨,让款项和物资尽快到位。 “周老弟,那你便与苏大人一同,先去确定下来的场地看看,安排一下工匠和具体的技术传授事宜。” 周桐与苏勤二人便一同出发,前往初步选定的窑厂旧址。 路上,苏勤忍不住再次感叹:“周小友真乃少年英才,不仅诗才惊世,于这实务一道,亦颇有见地。” 周桐坐在马车中,闻言微微欠身,态度诚恳而从容: “苏大人过奖了。晚辈为官时日尚浅,若论资历,可谓履薄临深。然晚辈深信,为官一任,无论职位高低,首要在于一个‘民’字。 心系百姓冷暖,方不负朝廷俸禄,不负平生所学。” 他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此次追随大殿下办理此事,更是亲眼所见殿下为民之心,拳拳可见。 殿下能于细微处见民生,于艰难中辟蹊径,此等胸怀与实干,方是晚辈愿意竭力追随的原因。”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为民”理念与沈怀民的“实干”形象衔接起来,听起来自然而然,毫无刻意之感。 苏勤听了,不住点头,显然对此番言论极为受用,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大皇子殿下……确有才干,只是……唉……” 他想到了那件让朝野非议的事,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周桐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用一种带着点“纯粹”和“固执”的语气,开始潜移默化地输出自己的观念: “苏大人,晚辈入仕不长,或许想法稚嫩。但在晚辈看来,评判一人,不应只看其一时一事,亦或听信外界流言。 晚辈只认一个道理: 若此人行事,是真心为民请命,为国谋利,那他便值得晚辈敬重,值得晚辈为之奔走效力。 大殿下此事,利在当下,功在千秋,晚辈只见其行,不问其他。” 他最后甚至引了一句应景的诗文,画龙点睛,“‘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晚辈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心同然。” 这番话,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只看实事、心怀赤诚的“白纸”般的青年,极大地博取了苏勤的好感。 苏勤看着眼前这“心思纯粹”、“勇于任事”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只觉得此子不仅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心性正直,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两人越聊越投机,苏勤甚至主动邀请道: “周小友,待此事忙完,若有闲暇,不妨来寒舍坐坐。小女在家中也时常诵读你的诗作,对你颇为仰慕,一直想与你探讨诗词之道。” 周桐心中暗叫“又来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逊守礼的模样: “苏大人厚爱,晚辈惶恐。待此间事务稍定,若大人与小姐不嫌晚辈叨扰,即可书信一封,晚辈定当登门求教。” 到了选址的旧窑厂,周桐立刻投入工作。 他亲自上前,与那些被召集来的经验丰富的炭匠们围在一起,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或炭块,一边画图一边讲解蜂窝煤的原理、配比、制作流程以及注意事项。 他言语通俗,不时还比划着,确保每个工匠都能听懂。遇到工匠提出疑问,他也耐心解答,甚至现场找来材料进行简单的演示。 苏勤在一旁默默看着,只见周桐与那些满身灰屑的工匠打成一片,毫无架子,讲解起来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心中对他的赞赏更是达到了顶点,默默将周桐的言行举止都记在心里。 很快,户部协调的人员和物资也陆续到位。 和珅亲自过来督阵,与周桐、苏勤一同在现场协调。 户部拨付的工钱颇为丰厚,选址和技术指导也迅速落实。 更让那些工匠和民夫们感动的是,户部还贴心地送来了热腾腾的吃食和驱寒的姜汤,待遇之好,让他们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周桐与和珅二人更是“身先士卒”,在现场忙前忙后,指挥若定,时不时还亲自动手帮忙搬点轻便东西,或是检查物料质量,显得格外“卖力”。 苏勤这个老实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几次想上前搭把手,做点什么,却被周桐与和珅异口同声地劝住: “苏大人,您是一部之主,坐镇指挥即可,这些粗活岂敢劳动您?” “是啊苏大人,您就看着,把握大局就好,具体杂事交给我们!” 尤其是到了午膳时分,周桐与和珅直接就在工地旁边,和工匠们一样,捧着大碗,就着简单的饭菜吃了起来,毫无怨言。 这让苏勤内心更是焦灼不已,深深觉得自己这个工部尚书仿佛没出什么力,完全是坐享其成,实在有愧圣恩。 事实上,这正是这一大一小狐狸想要的结果。 他们表现得越是“辛苦卖力”,苏勤这个责任感极强的老实人就越会觉得过意不去,从而主动承担起更多后续的监督管理工作。 只要把这开头最忙乱的阶段撑过去,把框架搭好,人员安排好,后续那些繁琐的日常监督、进度检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交给这位尽职尽责的苏尚书了。 他们只需偶尔过来“巡视”一圈,再送些慰问品,不仅轻松,还能落下人情,岂不美哉?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心照不宣的“老谋深算”。 忙活到下午,初步的各项工作都已安排就绪,步入正轨。 苏勤看着终于有了雏形的场地和干劲十足的工匠,对周桐与和珅拱手道:“二位大人今日辛苦了!” 周桐轻轻掸了掸白色袍袖上并不明显的灰尘(刻意保持的优雅),语气恳切道: “苏大人言重了。我等做得快一分,或许就能让百姓在这寒冬里早一日少受些冻馁之苦。 接下来,晚辈与和大人还需遵照殿下吩咐,去长阳城内外各处探查民情,了解百姓用炭的具体困难,以便后续推广能更贴合实际。” 和珅立刻默契地补充道: “正是如此。所以这工地的后续建造、人员调度、日常管理,恐怕就要多多劳烦苏大人您费心了。我与周老弟需得在外奔波,难以日日在此盯守。” 苏勤一听,果然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下来,拍着胸脯保证: “二位放心!此地一切,尽管交给下官!本官向你们保证,定会严格监督,确保工程进度与质量,绝不出任何纰漏!你们尽管去忙你们的事!” 周桐还特别“贴心”地提醒道: “苏大人,您也一定要保重身体,注意保暖。这工地风寒,万一感染了风寒,或是累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尽量多让下人们分担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番“关切”之语,听在老实人苏勤耳中,简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只觉得这位周小友不仅能力出众,心地更是善良体贴,连忙摆手道: “一定一定!周小友放心,下官晓得了!” 周桐与和珅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苏勤,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帘子一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两人几乎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脸上都露出了那种“奸计得逞”后心照不宣的笑容。 和珅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胳膊,笑道: “周老弟,没看出来啊,你今天这‘躬亲示范’、‘体恤下情’的戏码,演得可是格外卖力,连老哥我都快被感动了。” 周桐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懒洋洋地回道: “彼此彼此,和大人您那‘统筹调度’、‘保障后勤’的架势,不也是做得滴水不漏,一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模样?我看苏大人看您的眼神,都带着敬佩呢。” 两人相视,再次无声地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同道中人”的默契。 和珅心情颇佳,主动提议道: “这两日若没什么紧要事,老弟不妨来我户部衙门坐坐,喝杯茶。到时候老哥我做东,带你在长阳城里逛逛,寻些地道的吃食美味,一并带回去给弟妹尝尝鲜。”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接口: “那敢情好!和大人推荐的地方,定然错不了!”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合作愉快”、“未来可期”的、带着点算计又透着几分真诚的复杂笑容。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两只刚刚成功“忽悠”了一位老实尚书、准备开启下一步“偷懒”大计的狐狸,驶离了工部。 而与此同时,工部衙门的值房里,刚刚送走两人的苏勤苏尚书,正对着初步的方案图纸和人员名单,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他唤来书吏,神情肃穆地吩咐: “去,将本官未来三日的行程重新安排,非紧急事务一律后延。本官要亲自驻守窑厂工地,监督进度,定要将陛下交办的这利民之事,办得漂漂亮亮!” 可怜的老实人,丝毫不知自己即将开启的,是一段怎样的“加班加点”之旅。 与马车里那两只狐狸的悠闲惬意,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第417章 说就说,别往上面喷口水 马车晃晃悠悠,一直将周桐送到了欧阳府门口。周桐刚要下车,却被和珅笑眯眯地叫住,紧接着,那个装着几把空白扇子的包裹就被塞进了他怀里。 “周老弟,别忘了啊……诗。” 和珅胖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特意压低声音补充道,“要是可以的话,正反面也各写一首不一样的,显得内容丰富,价值更高嘛!” 周桐抱着那包扇子,嘴角抽搐: “……和大人,您真当我文曲星下凡,能出口成章,诗如泉涌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甲方催稿的苦命画师。 和珅浑不在意地摆手,笑容越发灿烂: “你就是!你就是!老哥我相信你!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明天老哥我亲自来接你,咱们继续‘为民请命’!” 说完,不等周桐反驳,马车便嘚嘚地开走了。 周桐抱着包裹,看着远去的马车背影,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这感觉……怎么那么像前世那种被公司班车接送、下班了还被老板塞了一堆“回家完成”的额外工作的苦逼打工仔? 还是那种不敢拒绝、生怕丢了“项目”的临时工! 他叹了口气,和门口值守的孔大打了声招呼。 孔大憨厚地笑道:“回来啦?大伙正在膳堂用晚饭呢。” 周桐一边往里走,一边唉声叹气:“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可是奉行“早中晚餐必须准时准点,雷打不动”的养生达人,结果最近接连被拖到错过饭点。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生活底线! 加班? 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加班的! 真伤胃啊…… 他径直走向厨房旁边的膳堂,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气氛欢快。他身上还背着那个装新衣服的包裹,站在门口,故意咳嗽了一声: “咳,都吃上了啊?” 众人闻声看来,目光瞬间被他吸引。只见他一身崭新的白色文士袍,虽然袖口、衣摆处不可避免地沾了些奔波后的灰尘 但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风采,反而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尘仆仆中带着一股实干后的英气,与平日里的懒散模样大不相同。 小桃第一个放下碗筷跑了过来,语气夸张: “少爷!你回来啦!饭菜都给你留着呢,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像上次那样,深更半夜才摸着黑回来!” 她围着周桐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呀!少爷,你今天真英俊!” 说着,赶紧拉开椅子,“快坐下,我去给你拿碗筷!”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周桐背着的包裹上,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伸手就要去接: “呀!少爷你这真好!在外面忙了一天,吃完了还想着我们,给我们带好吃的呢!”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包裹里是吃食。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让周桐瞬间僵住,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那个……呃……今天……没、没雇到车,东西不好拿……今天比较忙,忘了这茬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们带!” 他赶紧找补。 小桃高涨的热情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但还是麻溜地把那个包裹接了过去,嘟囔道: “那我先帮少爷放回房间。” 周桐赶紧去洗了手,在饭桌旁坐下。桌上的人都看着他,连欧阳羽都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周桐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手顿了顿,感受到这聚焦的视线,只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今天也没干什么大事……” 然后,他便准备开始讲述今天“辛苦”的历程——如何与和大人去工部,如何与那位一丝不苟的苏尚书接洽,如何勘察场地,如何指导工匠,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重点突出一个“忙”和“累”。当然,他和和宝宝心照不宣的“偷懒大计”是绝口不提的。 他刚讲了几句,小桃就放好包裹回来了。她端着碗,笑嘻嘻地坐到周桐旁边的凳子上,看似无意地将脚踩在了周桐的脚背上,甚至还暗中用力,左右碾了碾。 “嘶——” 周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讲话都卡壳了一下,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强行维持着叙述的表情。 等他好不容易“汇报”完今日的“辛苦”,欧阳羽沉吟片刻,开口道: “今日倒是忙了挺久。这……不太像你一贯的风格。” 周桐正埋头吃饭,闻言含糊道: “嗯……师兄,等过会儿再说吧。明天说不定还要再跑呢。” 他嚼着饭菜,一脸生无可恋,“等明天我肯定早点回来吃饭!这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谁受得了啊?这官当得是真不……真不养生!” 他差点把“真不是人干的”说出来,及时刹住了车。 说完,他趁着扒饭的间隙,极低声地对旁边的小桃咬牙道: “你小子……要踩到什么时候?脚都要被你踩肿了!” 小桃气呼呼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从碗后面传来: “少爷!你还真的什么都没带啊?!我翻遍了,为什么只有几把破扇子?!” 周桐理直气壮地低声回怼: “那不是吗?我不早说过我没带的吗?” 小桃更委屈了:“我还以为你是偷偷摸摸藏起来,想给我和巧儿姐一个惊喜呢……” 周桐脚下暗暗用力,踩了回去: “回屋子再说!” ...... “你小子还使劲碾是吧?”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脚底受刑”的晚饭,周桐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小桃像个尾巴一样紧随其后。刚进房门,还没等周桐把门关严实,小桃就“哇”地一声扑了过来,假哭道: “啊啊啊!骗子!大骗子!亏我这次忍着没自己出去买零嘴,就等着你的呢!” 周桐一边躲闪,一边辩解:“我今天是真的忙!脚不沾地的那种忙!” 小桃立刻抓住漏洞反击: “你忙?你忙还有闲工夫去买新衣服?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有钱买衣服,没钱给我们带吃的?!” “这是工作需要!形象!懂不懂?” 周桐试图解释。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没带吃的!” 小桃不依不饶,两人瞬间闹作一团,互相伸手去扯对方的脸颊,弄得吱哇乱叫。 徐巧这时也回来了,看到两人又在房间里“打”得不可开交,无奈地柔声道: “这才吃完饭,别这样剧烈运动,仔细存了食。” 小桃挂在周桐背上,嚷嚷道: “巧儿姐!他说话不算话!” 周桐好不容易把小桃从身上“撕”下来,直接把她整个调转个方向,往门外推: “这不是你偷懒不想洗碗的理由!赶紧去洗碗!我还有正事要和你巧儿姐说!” 小桃奋力挣扎,喊道:“我才不是洗碗的!今天轮到我烧洗漱用的热水!” 周桐立刻改口:“那你就去烧水!赶紧的!” 小桃气哼哼地跺了跺脚,临走前,还不忘找准机会,又抬脚在周桐脚背上狠狠踩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开。 周桐抱着被连踩三次的脚,单脚跳了几下,龇牙咧嘴地庆幸: “幸好幸好……这古代只有软底的小布鞋……这要是穿个硬胶鞋或者高跟鞋这么踩,我这脚趾甲怕不是真的要得甲沟炎了……” 徐巧走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又点亮了一盏,柔声问道: “夫君,要说什么事?” 周桐指了指桌子上那个已经被小桃翻开的包裹,旁边赫然躺着那几把空白的折扇。 “呐,夫人,” 他笑嘻嘻地说,“来,展现你才华的时候到了,写字!” 徐巧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你要题字?” “对啊!” 周桐点头,一边说着,一边搬来火盆,又去厨房角落找了几块备用的银霜炭。 他用火钳小心地将炭块在火盆里搭好,留出空隙,然后从烛台上引了火,小心地点燃垫在下面的易燃刨花,看着火苗渐渐舔舐炭块,升起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古代生火盆,先放易燃的刨花、纸屑引火,再架上木炭或炭块,需留通风空隙,待炭块烧红无烟后使用,室内需注意通风。 徐巧见状,便走去书案边,开始挽袖磨墨,动作优雅。 “别别别,” 周桐赶紧摆手,“夫人,我的意思是,你来写,你来写。” 徐巧愣住了,指着自己: “啊?我?我吗?” 她连忙摇头拒绝,“这……这怎么行?我们俩的字迹完全不一样。而且,这是你的扇子……” 周桐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那不是字写得不好看嘛……在这公整的扇面上写,更显丑了。我也不太擅长把握在扇面上写字的力道。” 徐巧听他这么说,便道:“那……不如先在宣纸上练习一下,找找感觉?” (科普:在扇面上题字,需用浓淡适中的墨,下笔需稳而果断,力透纸背却又不能使墨汁晕染开。 扇面多有褶皱,行笔需顺应其弧度起伏,对控笔能力要求较高。通常先用小笔勾勒,再换合适大小的笔书写,写前最好在废纸上试墨。) 周桐一听这许多讲究,顿时头大如斗,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太麻烦了!不写了不写了!万一写坏了,某只何胖子还要找我算账,说我糟蹋了他的‘投资’。” 他眼珠一转,凑到徐巧身边,换上谄媚的笑容,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 “夫人~我的好巧儿~你就帮我写一个呗?就一把,我自己用的,非卖品!” 他特意强调, “这就证明我周桐是个有主儿、有心仪之人的,你也不想那些不相干的女子,动不动就给我送手帕、送扇子什么的吧?” 这话果然有效,徐巧立刻瞪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娇嗔: “你敢收!”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道: “拿来,我来写。” 周桐心中一喜,赶紧把一把品相最好的空白扇子递过去。 徐巧接过扇子,提笔蘸墨,却有些犹豫了,又将扇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我还是先在宣纸上练练手感吧……” 她侧头看向周桐,问道,“夫君想在这扇子上写什么?” 周桐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就写一个大大的——‘俊’!要占满扇面那种!” 徐巧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 “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个……这也太……太那什么了……” 她脸颊微红,觉得实在羞于下笔。 周桐一脸“你不懂时尚”的表情: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就叫个性!彰显自信!” 徐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反对: “不要!坚决不要!我、我自己想一个!” 她觉得真要写了,怕是没脸拿出去了。 周桐颇为遗憾地咂咂嘴: “这边写一个‘俊’,背面再写一个‘才’……哇塞,我这一打开,一个大大的‘俊’字就在胸口一摆,这气场,这格调! 你写得那么秀气小巧,谁能一眼看到呢?” “不要不要!会被人笑话死的!啊啊啊!” 徐巧被他这“奇思妙想”弄得又羞又急,难得地起身,作势要打周桐。 就在这时,小桃烧完水回来了,刚走到门口,就见两人似乎在“缠斗”,立刻大喝一声: “呔!登徒子!休伤我巧儿姐!” 说着就冲了进来。 待她看清桌上的扇子和笔墨,又看看满脸通红的徐巧和一脸坏笑的周桐,立刻明白了大半,凑过来好奇地问: “哟,少爷,怎么改行当扇面先生了?巧儿姐,你能不能也帮我写一个呗? 帮我写一个‘富’,还有一个‘美’!” 徐巧:“……” 她看着眼前这脑回路如出一辙的主仆二人,深感无力,只得耐着性子又给小桃解释了一遍在扇面上题字的讲究和寓意,不能随便乱写。 小桃“啊”了一声,似懂非懂,但还是老实下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另一边,托着腮看他们。 徐巧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思索起来。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先在纸上练习起来。 她最终选定的是一句意境清雅、寓意高洁,又暗含对持扇人品性赞誉的联句: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笔触清丽,结构舒展。 周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点头称赞: “好字!好意境!不愧是巧儿!” 他也被勾起了兴致,索性也拿起一支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不过他没写那么复杂的,就写了几个大字,比如“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宁静致远”之类的。 主要是他觉得写诗句字太多,太累,这种言简意赅的格言警句更适合他(的字)。 小桃看着两人写字,又好奇地问: “少爷,这扇子题了字,到底能卖多少钱啊?” 周桐一边笨拙地控制着毛笔,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应该能提升点名气吧?证明咱也是有文化的人。” 小桃一听“名气”,眼睛又亮了,“哇”地一声,仿佛看到了商机: “名人就在自己身边呢!少爷,你到时候多写几把,我到时候拿出去……” 周桐立刻警惕地抬头,断然回绝: “想都别想!绝对不行!你小子还想当二道贩子是吧?” 小桃撇撇嘴,嫌弃地指着周桐刚刚写好的那几个大字: “谁稀罕呐!就你这字,能卖个几文钱就了不得了,还不够我买串糖葫芦的呢!” 周桐用胳膊肘挡住她试图戳向自己墨迹未干字迹的手,没好气地说: “说就说,别往上面喷口水。你小子心是真脏啊,就惦记着那点零嘴钱!” 第418章 没看出来……你这在府里的‘地位\’……可以呀? 第二天一早,周桐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他走到门边,想把昨天那几把题好字的扇子收起来带上。伸手一数:“一、二、三、四?” 他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咦?昨天明明和胖子塞给我五把空白的,巧儿写了一把,我自个儿划拉了几把……怎么少了一把?” 他想都没想,目光立刻锁定了正在院门口,拿着个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划拉着地面的小桃。 周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小桃的后衣领:“喂喂喂!小兔崽子!是不是你?快把扇子还过来!” 小桃被揪得一个趔趄,却努力站稳,手里还紧紧抓着扫帚,一脸“纯真”地眨巴着大眼睛: “少爷,您在说什么啊?什么扇子?我怎么听不懂呀?” 那无辜的神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周桐可不吃这套,恶狠狠地威胁: “少跟我装傻!要是给我逮到证据,你小子就完蛋了!别说这个月的零嘴钱别想,以后所有的好吃都没你的份儿!听见没?” 小桃依旧嘴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少爷,我真不知道!我一直在乖乖扫地呢!”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怀里瞟了一下。 周桐眼看她油盐不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装模作样地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小桃脚边的地面,还用手虚指了几下: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昨儿晚上就在这放扇子的地方周围,悄悄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只要是半夜偷偷过来拿的,鞋底必定会沾上! 来,抬脚!让少爷我检查检查!” 小桃一听,脸色微变,下意识就把脚往后缩,抱着扫帚连连后退,声音都带了点慌: “少、少爷!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经常有人走动的!有面粉也……也很正常啊!” 周桐见状,心中大定,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 “好啊!做贼心虚了是吧?不敢抬脚?看来就是你了!” 小桃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周桐哪能让她得逞,上前一步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想把她拖回屋里“严刑拷打”。 小桃哪里肯就范,一边挣扎一边嚷嚷,两人在门口扭成一团。混乱中,小桃不知怎地一个巧劲,脚下使了个绊子,周桐猝不及防,“哎呦”一声,竟被她直接放倒在地。 小桃趁机一个翻身,直接骑坐在周桐身上,挥舞着小拳头就是一通没什么力道但气势十足的“王八拳”捶下来: “让你冤枉我!让你揪我领子!” 就在这“主仆相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之际,欧阳府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准备来接周桐的和珅,一只脚刚踏进门,小眼睛就被院中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周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而他的小丫鬟正威风凛凛地骑在他身上“施暴”…… 和珅眨了眨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把刚踏进门的脚又缩了回去,甚至还想顺手把门带上,假装自己从没出现过。 周桐和小桃也瞬间僵住了。 小桃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周桐挣扎的动作也凝固了。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秒。 小桃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她飞快地从周桐身上爬起来,脑袋垂得低低的,简直要埋进胸口。 然后,她做贼似的,飞快地从自己怀里(准确说是塞在腰间束带里)抽出一把卷好的扇子,塞到还躺在地上的周桐手里。 接着一言不发,小跑到墙根面壁思过,只留下一个写满了“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背影,还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用眼角余光偷瞄周桐的反应。 周桐:“……” 他躺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扇子,又看看墙根那个鸵鸟状的身影,再想想刚才被和珅目睹的全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朱军,以及不远处闻声探出头来的老王等人,终于再也憋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周桐臊眉耷眼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吊在地上的包裹拿起,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欧阳府,默默爬上了和珅的马车。 马车内,和珅努力把头撇向窗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一只手死死地挡在嘴前,显然是在强忍着爆笑的冲动。 他透过车窗,还能听到欧阳府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好不容易压下笑意,和珅转过头,小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开始了他的嘴贱模式: “咳咳……老弟啊,没看出来……你这在府里的‘地位’……可以呀?”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都会骑……呃,被骑了?啧啧,老哥我要是没记错,老弟你也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人呐?怎么连一姑娘家都……” 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周桐脸颊发烫,干咳几声掩饰尴尬:“咳咳咳!意外!纯属意外!脚滑了!是那小妮子不讲武德,直接扑上来了!” 和珅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周桐被他这眼神看得更加窘迫,恼羞成怒之下,一把抓起旁边装着扇子的包裹,作势就要打开车窗扔出去: “扔了扔了!这破扇子不要也罢!喂狗算了!” 和珅吓了一跳,赶紧扑上来拦住: “哎哟喂!我的好老弟!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他一边抢回包裹,一边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呢?好好好,老哥不说了,不说了行吧?” 他好说歹说,总算把扇子抢救了下来,又打量着周桐,提醒道: “老弟,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你这身后……袍子上全是灰,跟在地上打过滚似的。要不,咱先去换个行头?” 周桐扭头一看,果然,后背上沾了不少刚才倒地时蹭的尘土,显得颇为狼狈。他没好气地嘟囔: “这小子……连扫地都扫不干净,净会添乱……”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摆脱这尴尬的气氛,周桐赶紧问道:“和大人,咱们今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和珅见好就收,恢复了正形,悠然道: “老样子。名义上嘛,就是四处巡查一下蜂窝煤推广的民意基础,适当走访。户部那边我也安排好了,自会有人去详细调查记录。咱们啊……”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 “事实上,就是带你绕城一圈,露露脸,顺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老哥我啊,带你认认门路,也帮你把这‘心系民生’的贤名,稍微宣扬宣扬。” 周桐立刻捧场,竖起大拇指: “和大人说话就是中听!这‘露脸’的好事,小弟露了,您这不也跟着沾光,一起露了嘛!” 和珅摆摆手,一脸“深藏功与名”的表情: “我啊,我就意思意思,在旁边给你敲敲边鼓就行啦,主要还是看周老弟你的风采!”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想去打开那个包裹,检查里面的扇子。 周桐突然想起正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和珅: “老哥,你先帮我看看这个。这上面写的几家吃食,哪些是味道好又顺路的?我正好一道买了。” 和珅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罗列了七八样小吃零嘴,什么“张记糖炒栗子”、“李婆婆茯苓糕”、“王老倌冰糖葫芦”……而且这字迹明显不止一种,有的娟秀,有的潦草,还有的带着点稚气。 和珅瞬间又没绷住,指着纸条乐了: “哟!老弟,你这还兼职干上采购了?” 他促狭地用胳膊肘碰碰周桐,“跟老哥说实话,真是你自己想吃?” 周桐支支吾吾,眼神飘忽:“这个……嗯……主要是我想吃。顺便……顺便看看家里那几个,天天也挺辛苦,改善改善伙食嘛……” 和珅憋着笑,连连点头,故意把“家人”说成“佳人”: “我懂,我懂!老弟还真是‘心系佳人’呢!这份心意,难得,难得啊!” 他特意在“佳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挤眉弄眼。 周桐知道他误会了,也懒得解释,只能干笑。 很快,马车先绕道去了一处成衣铺,周桐迅速换了一身同样文雅但颜色略深(耐脏)的袍子。 期间,和珅已经迫不及待地检查了那几把扇子。 他拿起徐巧写的那把“竹影月轮”,仔细端详着那清丽的字迹和意境,点头赞道:“弟妹这字,这意境,确是上品!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桐直接抢过去了,“这是我媳妇给我的,非卖品!” 和珅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有些惋惜,“这类清高的,能卖,但得碰识货的,还得再等些时日,炒作一番才好出手。” 他又拿起周桐写的那把“书山有路勤为径”,虽然少了些字,但内容积极向上,他掂量了一下: “这个倒是可以,寓意好,通俗易懂,适合送给那些备考的学子或者督促晚辈上进的长辈,应该能卖上个价钱。” 他转向周桐,以专业的口吻指点道, “老弟,你下次要写,就写几个这种朗朗上口、寓意又好的诗句,别写那些什么四字词语,卖不上价!” 周桐:“……” 他无语望天,心想我那是自己用来自恋的,谁要卖了? 【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他们所谓的“奔波”。】 马车在长阳城内缓缓行驶,每到一处预先“安排”好的地点,比如某个正在调查民情的户部或工部官员办公点,或者一个人流稍多的街口,两人便会适时下车。 某个家伙之前还说自己“意思意思”就好,此刻却表现得比周桐还积极,他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去。 与那些基层官员亲切交谈,询问困难,了解进度,时不时还拍拍对方的肩膀,勉励几句,充分展现了一位“体恤下情”、“深入基层”的户部高官形象。 周桐则跟在旁边,适时补充几句关于蜂窝煤技术优势、惠民初衷的话,态度谦和,言辞恳切。 这两只狐狸精明得很,心知肚明肯定有各方的眼线在暗中观察。 于是,他们每“巡视”完一处,便会将马车上沿途采购的多余吃食,大方地分发给在场的官员、差役,或是遇到的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百姓、眼巴巴瞅着的孩童。 既赚了名声,又处理了“证据”(吃不完的零食),一举两得。 这一整天,他们足足换了三次马车,等到夕阳西下,准备打道回府时,还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工部衙署附近的窑厂工地。 只见工部尚书苏勤,果然还坚守在岗位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泥土,正亲自指挥着工匠们进行基础改造,忙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迎了上去。 周桐将车上最后几包多余的精心包好的糕点、酱肉塞到苏勤手里,语气真诚: “苏大人,忙了一天,辛苦了!先垫垫肚子,千万别饿坏了身子!” 和珅则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厚实的围脖,亲手给苏勤围上,一脸“忧国忧民”: “苏大人啊,这工地风大,您可得注意保暖!您要是累倒了,这摊子事可怎么办?我们可是全指望您呢!” 老实人苏勤看着手里还带着温热的吃食,摸着脖子上暖和的围脖,再听着两人情真意切的关怀之语,感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连连拱手: “二位如此体恤,本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与二位的信任!” 看着苏勤那干劲更足、恨不得立刻再加班三个时辰的背影,周桐与和珅再次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狐狸”的微笑。 第419章 你寡妇都下得去手? 周桐今天晚上回到家,心情与昨日大不相同。 虽然依旧是奔波一天,但实则轻松许多——他与和珅所谓的“巡查”,多半是下车慰问几句,露个脸,便钻回马车,沿途采购各式零嘴吃食。 他在车上已然大快朵颐了一番,此刻更是左右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的油纸包,香气隐隐透出。 下了马车,因双手不得空,他只能冲车上的和珅努力点了点头,扬了扬下巴示意。 和珅在车内笑眯眯地挥手,两人心照不宣地隔着车窗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和大人!” 周桐转过身,面对着欧阳府紧闭的大门犯了难。 他试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板,提高声音喊道: “老朱!开门!是我,周桐!”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闩响动,朱军拉开门,一眼就看到周桐这“满载而归”的架势,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哎哟!周少爷回来了!今天这……收获颇丰啊!” 周桐费力地将右手一个沉甸甸、散发着麦香和肉香的油纸包递过去,笑道: “喏,老朱,答应你的胡饼,肉馅的,还热乎着。不用谢!” 朱军连忙接过,笑声更朗: “多谢周少爷!您快请进!” 周桐迈步进府,感觉自己不像个奔波一天的官吏,倒像个打了胜仗、带着战利品凯旋的将军。 果然,他刚走进前院,还没到膳堂,就被闻风而动的一小群人围住了。 当然,他们主要欢迎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包裹。 “少爷回来啦!” “哇!好香啊!” “这次买了什么好吃的?” 周桐笑着把大包小包一股脑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开绳索。瞬间,糖炒栗子的甜香、酱驴肉的咸香、茯苓糕的清甜、冰糖葫芦的酸甜……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你挑我拣,笑语不断。 “哎!小桃!那块最大的酱驴肉是我先看中的!” “谁先拿到归谁!略略略!” “十三,给你这个,你爱吃的蜜饯果子。” “谢谢小桃姐!” 周桐看着这热闹景象,笑着摇摇头,自顾自走到饭桌旁坐下,准备吃他那份明显已经留好的、尚且温热的饭菜。 他扒拉了几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发现少了欧阳羽的身影,便含糊地问道: “小桃,师兄呢?还没回来?” 小桃正拈着一块驴肉往嘴里送,闻言答道:“先生啊,傍晚时分和孔大孔二一起出去了。 说是五皇子殿下来请,好像是为了那个琉璃工坊的事儿,请先生过去帮忙参详参详。” 周桐想起来,早上沈递确实提过一嘴琉璃工坊。 他心下算了算,这琉璃生意启动也有一月有余了,按理说前期筹备该差不多了,怎么还需要师兄亲自出马? 难道遇到了什么技术难题,还是管理上的麻烦? 他这边蜂窝煤的事情眼看就要步入正轨,只等场地建好、人员熟练便可大规模推广,到时候倒是可以抽空去琉璃工坊那边看看,帮师兄分担一下……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吃饭。 刚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身后就传来小桃清脆又带着点狡黠的声音: “少爷!今天轮到你洗碗哈!” 周桐:“???” 他差点被饭噎住,赶紧咽下去,扭头喊道: “你回来!跑什么跑?你这小兔崽子,是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他指着石桌上那个明显小了一圈、但依旧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你看看!就数你小子抢的东西最多!要不是为了给你买齐这些零嘴,东市西市南市跑了个遍,我能回来这么晚吗?” 小桃一听,立刻“啊呀”一声,抱着自己的“战利品”蹭回来,讪讪道: “那……那我洗,我洗还不行嘛……真是的,少爷变了,都不疼我了……” 她撅起嘴,装作委屈的样子,忽然又眼睛一亮,“本来还想告诉少爷一件大事呢!” 周桐哼了一声,表示不信:“就你?还能有什么大事?” 小桃扬起下巴: “当然是大事!今天啊,府里收到了两封与众不同的信哦!” 周桐挑眉: “谁写的?难道是男的写的?” 他最近对“信”有点敏感。 小桃得意地卖关子: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周桐懒得跟她纠缠,摆摆手: “不告诉拉倒,吃完饭我自己去看。” 小桃立刻凑上前,讨价还价: “那少爷你帮我洗碗,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周桐瞥了她一眼,毫不松动: “想得美!洗碗、烧水,一样都不准少!” 小桃顿时耷拉下脑袋,唉声叹气:“不行啊……活太多了,碗也太多了……” 周桐奇怪: “张婶呢?今天不是该她收拾吗?” 小桃回道:“张婶今天回去看她女儿了呀!” 周桐更吃惊了: “女儿?张婶有女儿?” 他印象里张婶似乎是寡居。 小桃点头: “对啊!听说她女儿难得进城来看她,欧阳大人心善,就准了她一天假,让她今天好好陪女儿去了。” 周桐“哦”了一声,随即想到老王,又问: “那老王呢?他不是在吗?” 小桃眨眨眼: “王叔也陪着张婶去了呀!” 周桐:“哈?????”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念头, “这老小子……是真看上了?可张婶年纪比他大吧?难道……他是看上人家女儿了??嘶……” 他感觉有必要等老王回来,好好给他做做思想工作,树立正确的……呃,婚恋观? 小桃在一旁摊手,一脸“我很无助”的表情: “少爷你看,现在府里真没人帮我了!小菊小荷她们还要打扫各处房间院落,我总不能去麻烦她们吧?” 周桐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想想今天确实回来晚了点,心一软,叹气道: “得得得,别摆出那副样子了。最多……帮你烧个热水。” 小桃立刻多云转晴,连连点头: “也行也行!谢谢少爷!” 周桐伸出手:“所以呢?信呢?” 小桃笑嘻嘻地指向房间:“就放在您屋里桌子上了!不过好像有一封不是信,是请柬呢!” 周桐一听“请柬”,头皮就有点发麻,他是真不想再出去应酬了。 叹了口气: “哎……行吧,走吧走吧,先干活。干完活还得洗漱,今天虽说没昨天累,但也跑了不少路。”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厨房走去。 一进厨房,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了——徐巧和小十三正在里面忙碌着,徐巧在擦拭灶台,小十三则在吭哧吭哧地洗着第一拨碗筷。 周桐瞥了小桃一眼: “你管这叫没人帮?” 小桃吐了吐舌头,立刻换上笑脸,跑过去: “哎呀!巧儿姐!十三!你们也在啊!太好了!人多力量大嘛!辛苦辛苦!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你们吃好吃的!” 周桐摇摇头,走过去接过徐巧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她提来的半桶水,顺手将水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开始引火添柴: “我来烧水就行了,巧儿,你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 徐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更积极地拿起一旁的丝瓜瓤,帮忙刷洗起锅盖来,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的,夫君,我刚吃完饭,正好活动活动,消消食。” 周桐一边塞柴火,一边疑惑地看向她。他发现徐巧今晚似乎格外“勤快”,眼神偶尔飘忽,不像平时那般沉静,手上动作也带着点刻意的忙碌,好像……在躲避什么? “夫人?” 周桐试探着叫了一声。 徐巧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如常:“嗯?怎么了?” 周桐上下打量着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今晚怪怪的?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徐巧闻言,抬起头嗔怪地白了周桐一眼,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她手下动作更快了,“你要是忙完了,就先去洗漱吧。那边耳房的热水我都让人备好了。” 周桐“哦”了一声,心里的疑窦却没消: “才吃完饭,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洗。” 他走到小十三旁边,看着他认真洗碗的侧脸,压低声音问:“十三,今天府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小十三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没拿住,他稳住后,摇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回少爷,没有啊。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待在府里了。” 周桐摸着下巴: “不对呀……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看着厨房里“抢着”干活的景象,自己反倒像个多余的,他便摇摇头,走出了厨房。 “估摸着,问题就出在那两封信上了。” 周桐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决定先回房一看究竟。 刚走到廊下,就看到老王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进来。周桐立刻想起“思想教育”的大事,这可比看信要紧。 他立刻板起脸,喝道: “哎!那个谁!老王!过来,过来!” 老王吓了一跳,见是周桐,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起笑: “少爷,您叫我?” 周桐抱着胳膊,斜睨着他: “可以呀老王,我现在是叫不动你了是吧?人家张大美女喊你一声,就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连府里的活儿都撂下了?” 老王脸上笑容一僵,左右看看,凑近周桐,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哎哟我的少爷!您可别嚷嚷!来来来,咱屋里说,屋里说!” 周桐被他拉着进了旁边空着的小茶室,老王反手把门关上。周桐没好气地问: “怎么?你老小子真不会看上人家闺女了吧?我告诉你,老牛吃嫩草,我这儿可不兴这个!” 老王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 “少爷您想哪儿去了!哪有那回事!是这么回事……是欧阳老弟,他让我跟着去的。” 周桐一愣: “师兄?他?让你去干什么?” 老王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若蚊蚋: “欧阳老弟怀疑,张婶这个女儿……来得有点蹊跷。 他担心,这不是真女儿,怕是……上面派下来的眼睛。”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朝廷或某些势力, “欧阳老弟让我去帮着掌掌眼,看看那姑娘的底细。” 周桐眉头皱起: “怀疑?依据呢?” 老王解释道: “欧阳老弟心思细。他头一个疑点,是当年桃城封赏。少爷您还记得吧? 那时候欧阳老弟明明根本没露面,可最后的封赏名单里,偏偏有他的名字,赏赐还不少。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早就把桃城里里外外都打探清楚了!” 他继续道: “其次,张婶刚来府里的时候,欧阳老弟依稀记得她提过家里情况,好像是有个儿子,并没听说有女儿。 这次突然冒出个女儿,张婶的解释是,这女儿早年跟个穷秀才私奔了,家里觉得丢人,就不认了,她也一直没敢提。如今那秀才病死了,女儿无依无靠,才回来投奔她。” 周桐听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寡妇?就算真是寡妇,你这……也下得去手去盯梢?” 老王翻了个白眼: “少爷!我老王要是真饿了,直接去怡红院快活不就行了?费这劲干嘛?那小姑娘嘛……我远远看了几眼,模样倒是周正,说话也细声细气,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周桐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轻轻敲着桌面: “如果照这样推断,那也不一定。 有些探子,专司传递情报、刺探消息,未必需要多好的身手。或者……就像嬷嬷,擅长的是用药、下毒之类的手段。” 老王听得打了个哆嗦,脸色有些发白: “少爷,您可别吓我!这玩意儿……我可真不想沾上……桃丫头不是擅长这个吗?到时候让她再把把关。” 老王又自以为聪明地补充道: “其实啊,这事儿也简单。咱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府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钉子。 我就故意不小心漏点破绽,比如假装说漏嘴,提到府里什么事。 她要是真有问题,她的同伙,要如果是小菊小荷那两个丫头,肯定会想办法帮她圆谎,或者传递消息。到时候,咱们不就一举查出来好几个?” 周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在那些江湖组织里待过,同一个地方安插的钉子,都归同一个上级管吗?彼此都知道身份?” 老王愣了一下,迟疑道: “通常……是的吧?” 周桐无语,打了个更通俗的比方: “那我再问你,之前小十三被自家堂口的人误伤了,他们怎么没当场认出来是自己人?” 老王似乎有点明白了: “少爷您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分属不同势力,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周桐点头: “这种互相不知底细、各自为战的情况多了去了。 你要真想排查,不如盯着那些日常进出的人,比如送菜的、收夜香的,或者注意后院墙根、僻静角落有没有不正常的标记。 传递情报,通常是在这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老王听得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周桐: “少爷,您这……深藏不露啊?连这些门道都清楚?” 周桐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 “悬疑剧看多了而已。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总之,你要真想‘牺牲’一下去试探,就别在乎什么脸面了,干脆化身超级大登徒子,到处‘骚扰’一下,自然也能看出些端倪。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老王,“我看你啊,还是要脸。” 老王老脸一红,讪讪道: “这个……老奴我……确实……”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就自己小心点,尤其是入口的东西,一定要留神。所以我说嘛,有时候,表现得色眯眯、没心没肺,反而更安全。” 老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桐拉开房门,临走前又回头指着他: “下次再不把分内的活儿干完就溜出去,你等着瞧。” 说完,他便朝厨房走去,看看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厨房里,碗筷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张婶也回来了,正利落地帮着擦拭灶台和清理地面。看到周桐进来,她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语气和蔼: “张婶不必多礼,忙你的。”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老王说,你女儿要过来府里帮忙?” 张婶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点头道: “是啊,大人。老身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正好我那女儿回来了,无处可去,就想让她也来府上讨口饭吃,也能帮衬帮衬老身。已经禀过欧阳先生了,先生心善,答应了。” 周桐点点头: “那是好事,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比如衣物、吃食方面,或者她有什么喜好?尽管说,不用客气。” 张婶连连摆手,语气惶恐: “不敢劳大人费心!她一个粗使丫头,有口饭吃,有件蔽体的衣裳就知足了。万万不敢让大人破费。” 一旁的小桃听到这话,立刻兴奋地插嘴: “太好了!府里又要多一个人了!热闹!” 周桐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戳穿道: “太好了?是太好了又有人来帮你干活,你小子就可以偷懒了是吧?告诉你,没门!” 他故意板起脸,指着小桃, “从现在开始,厨房的碗,只要你没事,就必须你来洗!家里就属你最闲!以后每天要是不到厨房帮忙,你的零嘴、你的好吃好喝,统统取消!” 小桃立刻垮下脸,指着还在帮忙收拾的老王和小十三: “那……那王叔和十三呢?” 周桐哼了一声: “老王?我罚他接下来三天负责打扫前后院所有的落叶!扫不完别想吃饭!小十三也有他自己的功课要练!谁都别想偷懒!” 他环视一圈,故意提高音量, “我看你是越来越懈怠了!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奔波,你们倒好,一个个就想着怎么躲清闲!” 小桃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我今天也干了很多活的……” 周桐“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嘛?那要不要少爷我给你颁个‘最佳勤劳奖’?你要不要?” 小桃气鼓鼓地,作势就要扑过来挠他。 周桐大笑着躲开,两人在厨房门口又是一阵笑闹。 张婶看着这主仆二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对还在帮忙收拾角落的徐巧道: “夫人,这里差不多了,剩下的老身来弄就行,您快回去歇着吧。” 徐巧柔声道:“没事的张婶,马上就好了。”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周桐与小桃打闹的身影,手下擦拭的动作微微放缓,随即又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那微微紧绷的侧影,隐隐透露出她心底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第420章 明角计划 周桐和小桃两人在院中拉扯着,小桃像只树袋熊般挂在周桐身上,不管不顾地就要下嘴咬他。 周桐脑袋左摇右晃,躲避着她那不安分的“利齿”,赶紧压低声音告饶: “别闹!别说话!安静点!等过会儿洗完澡到床上了,我告诉你件正经事!” 小桃可不吃这套,气哼哼地反驳: “你让我干那么多活,你还有理了?你这是家暴!家暴懂不懂!” 周桐无奈,只得继续安抚: “真是正事!安静点,听话!” 他眼神认真,不似作伪。 小桃看他神色,不像是纯粹为了哄她,这才稍稍安分下来,但腿依旧盘得紧紧的,整个人几乎贴在周桐身上,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好奇: “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周桐感受着耳边的热气,缩了缩脖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等回去再说。你先去洗澡!” 小桃“哦”了一声,总算肯从他身上跳下来,但嘴上还不忘强调: “反正活我是不会多干的!” 说完,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拿换洗衣物去了。 周桐摸了摸差点遭殃的脸颊,松了口气,嘀咕道: “这丫头……打不过人就喜欢上嘴咬,跟个小狗似的,谁教她的?” 他摇摇头,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精神一振, “嘶……这水真冷啊……” 他抱着自己的换洗衣物回到房间。这里提一嘴,在大户人家如欧阳府,洗漱设施通常有所区分。一般会设有专门的洗漱区域或房间,男女分开使用,以避嫌疑。 男宾洗漱处可能更靠近外院或客房区域,女眷的则在内院深处。 设施可能包括沐浴用的大木桶、盛放热水的锅灶或铁壶、洗脸用的铜盆、搁置干净衣物和脏衣物的架子或箱子,以及排水的地漏或直接排向屋外暗沟。 像欧阳府这样的人家,可能会有不止一间洗漱室,供主人家和重要客人使用,下人们则可能共用或使用更简易的设施。 周桐抱着衣服,正准备出门去男用洗漱室,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然后蹲下身,将墙角火盆里昨日燃尽的炭灰稍微拨开,加入新的银霜炭块。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易燃的艾绒,小心地引燃炭块,看着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腾,驱散着房间内沉积的寒意。 炭火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逐渐弥漫开的、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暖气息,让冰冷的房间很快有了一丝暖意。 橘黄的光晕映在墙壁上,摇曳生姿,与油灯的光线交织,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他借着光亮在桌上扫视了一圈,有些奇怪: “嗯?小桃说的那两封信呢?怎么没看到?” 他翻了翻几本书册下面,依旧没有。 “算了,许是她放别处了,或者根本就是诓我的。先去洗澡要紧。” 等到周桐浑身冒着热气,换上一身干爽的寝衣从洗漱室出来时,发现旁边欧阳羽的屋子也亮起了灯光。他想了想,便推门走了进去。 欧阳羽显然也刚回来不久,外袍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中衣。他的屋子里显然早有下人打理过,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比周桐那刚点燃不久的房间要暖和得多。 “师兄,今天去琉璃坊那边了?怎么忙到这么晚才回来?” 周桐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欧阳羽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答道: “嗯,去看了看进度,处理些积压的事务,顺便给那几个新招的管事讲了讲账目和物料管理的要领。” 他看向周桐,语气带着点无奈, “你忘了?你和那位和大人这几日为了煤炭之事,将工部、户部能动用的人手和资源几乎调走了一大半。 琉璃坊那边,原本指望户部协调的物料和匠人,也受到了影响,许多事情不得不亲力亲为,进度自然就慢了。” 户部在类似琉璃坊这样的“官营”或“皇室参股”的产业中,主要职责是资金拨付、成本核算、利润上缴管理,以及协调其他部院资源 如通过工部调用特定工匠,通过地方官府调拨原材料等。 欧阳羽作为技术和管理核心,当户部协调不力时,他便需要直接介入这些琐碎的对接工作,与商人洽谈原料价格、督促匠人工期、核对账目出入,这些都非常耗费时间和精力。 周桐听了,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 “这样啊……光顾着和何胖子斗法,把这茬给忘了。那是挺麻烦的。” 欧阳羽点点头,又道: “从琉璃坊出来,又与大殿下一起去拜访了兵部尚书赵弘毅赵大人。” 周桐想起来名单上还有一位: “不是还有个魏崇武魏老将军吗?没一起去?” 欧阳羽道: “魏老将军那边,殿下说明日再去拜访。你也一同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魏老将军的独子,魏小将军今日恰巧也在赵大人府上,听闻殿下提及你,说想见见你。” 周桐一听,立刻把松散的衣襟紧了紧,一脸警惕: “师兄,我不好龙阳。真的。” 欧阳羽:“……” 他无语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嘿嘿一笑,缓解尴尬: “哎呀,开玩笑啦!将军之子,总不可能是找我探讨诗词吧?那想必是要找我……切磋一下武艺?” 他想起自己那半吊子的军中经历。 欧阳羽颔首: “嗯,应是如此。魏小将军性子直爽,喜好武艺。殿下与他叙话时,提及你曾在钰门关效力,身手不错,他便起了兴致,想与你切磋一二。” 周桐顿时苦了脸,唉声叹气: “师兄,我来长阳这些日子,早就懒散惯了,筋骨都松了。这突然要动手……怎么搞嘛……” 欧阳羽已经自顾自地开始研墨,准备处理带回来的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地道: “这不是好事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免得你终日只知吃喝……以及和丫鬟打架。” 周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翘起二郎腿: “说说呗,师兄,你今日在赵大人府上,还聊了什么?” 欧阳羽笔下不停,简单道: “无非是边关粮饷、军械储备等常事。倒是你,今日与和大人,又演了哪一出?” 周桐来了精神,把腿放下,绘声绘色地讲起今天的“悠闲”行程,重点描述了早上看和珅接圣旨的滑稽场面: “师兄你是没看见!那死胖子还想用洗澡拖延时间,磨蹭我呢!结果一听到外面小太监喊‘圣旨到’,我的天! 你是真没见过胖子能跑那么快的!衣服都没穿利索,连滚带爬就冲出去了,那场面,啧啧……” 他又将和珅与他分析的,关于那些世家古板必定反对大皇子与沈戚薇之事的困难说了出来。 欧阳羽听罢,神色也凝重了些: “和珅此人,虽有些那什么,但于朝局人心,看得确实透彻。此事……确是他们要面对的最大难关。” 周桐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尝试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述: “师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能让无数人为之倾倒、甚至不顾一切的……‘名角’? 就像……嗯,就像那些花魁,能引得无数男子一掷千金,只为博其一笑?” 欧阳羽抬起眼,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周桐急了,手舞足蹈地解释: “哎呀!我的意思是,女子能让男子倾心,男子自然也能……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自己上场! 我的身份,相当于……相当于那种……负责打造、捧红这些‘名角’的……呃,‘班主’!对,‘班主’!” 他越说越觉得词穷,“啊啊啊啊!我在跟师兄你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打造’几位出来,你懂吗? 就是塑造几个能让那些清流世家、甚至他们家眷都……都心生好感,或者至少无法轻易诋毁的形象!” 欧阳羽皱着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迟疑道: “所以……你是想开妓院?还是……小倌馆?” 周桐: “……呜呜呜呜,完全说不清了!师兄,你就当我没说吧!这个我到时候再自己琢磨琢磨!”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古老的代沟打败了。 欧阳羽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表示自己是真的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周桐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就是以毒攻毒!那些老古板不是满口仁义道德,指责大殿下悖逆人伦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同样性质、甚至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自家宝贝儿子、千金小姐身上,他们还有什么脸面、什么底气来指责别人? 我的意思是,想办法抓住他们的一些把柄,或者制造一些让他们自家也陷入类似舆论漩涡的事件。” 欧阳羽这次听懂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用些非常手段,收集或制造那些清流重臣家中子弟的不雅之事,以此相挟,堵住他们的嘴?此法……是否过于……阴损了些?” 他的分析直指核心,点明了这计划的“脏”。 周桐点点头,又摇摇头: “寻常讲道理、摆事实,见效太慢,而且他们根本不吃这套。所以,或许可以……适当试试非常之法。 当然,具体操作嘛……嗯,你懂的,师兄,未必需要真凭实据,流言蜚语有时就够了。” 欧阳羽立刻摇头,态度明确: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 此事……你还是去和那位‘志同道合’的和大人好好商量吧。 这个……呃,这等谋略,非我所长,我还是……不参与为妙。”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避之不及。 周桐看着他这反应,知道想让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兄认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叹了口气,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转而说起了张婶女儿的事。 两人压低声音,交换了各自的猜测和疑虑。欧阳羽并不知道老王身怀武功的底细,只当他是普通老仆,因此对于府内可能混入眼线之事,显得颇为担忧,生怕周桐等人缺乏防备,遭遇不测。 “师兄放心,我会留意的。府里也不是全无防范。” 周桐含糊地安慰道,没有点破老王的底牌。 两人又聊了片刻,周桐见欧阳羽面露倦色,便道: “师兄,时辰不早了,您先去洗漱吧,这些事明日再议。” 欧阳羽也确实累了,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感慨道: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与你、与老王手谈一局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周桐笑着应承: “等明日从魏府回来,若还不算太晚,咱们叫上老王一起杀几盘!” “好。” 欧阳羽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周桐这才起身,道了声“师兄早些安歇”,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欧阳羽的房间。 屋外月色清冷,府内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寂静,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偶尔划过廊下的阴影。 第421章 吃醋 周桐离开欧阳羽那暖意融融的房间,刚一踏出门槛,深秋夜晚的寒风便如同冰冷的刀子般迎面扑来,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寝衣。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抱紧双臂,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受的!” 正抱怨着,迎面就看见朱军也从洗漱室那边缩着脖子跑回来,显然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被风一吹,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小、小说书……你、你也才回来?” 朱军声音都带着颤音。 周桐赶紧和他凑到一起,两人几乎是抱团取暖,一起吐槽: “可不是嘛!这风,刮得人脸疼!” 朱军一边跺脚一边苦着脸道: “何止脸疼,娘的,下面都快冻得缩回去了!” 周桐被他这粗俗又形象的比喻逗得噗嗤一笑,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行了行了,赶紧回屋钻被窝吧!再待下去真要成冰棍了!”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互相道了声“赶紧歇着”,便各自缩着脖子,小跑着冲向自己的房间。 周桐推开自己房门,一股比外面稍暖、但依旧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眼就看到徐巧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坐在桌边。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周桐心中疑惑更甚,走过去,柔声问道: “巧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今晚一直怪怪的。” 他没有直接去抢她手里的东西,而是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呀!” 徐巧轻呼一声,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周桐抱着她走向床榻。床上,小桃早已钻进了被窝,正裹着被子滚来滚去,看到周桐抱着徐巧过来,立刻兴奋地探出脑袋: “少爷来啦!” 周桐“嗯”了一声,瞥了她一眼,见她寝衣松散,提醒道: “你小子,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小桃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故意侧过身,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暧昧地顺着自己的大腿线条轻轻抚摸,眼神勾拉,拖长了调子,用气声道: “来嘛~少爷~春宵苦短呐~” 周桐面无表情,冷冷地回道: “好啊,床单弄脏了,你自己去洗。” 小桃脸上的媚态瞬间垮掉,“嗷”了一声,飞快地把自己重新裹成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悻悻道: “真是的……一点都不解风情……” 周桐嗤笑一声: “什么不解风情?上次就是你小子,半夜不老实,结果呢? 第二天早上拽着我一起去洗床单,嘴上说着帮忙,结果就蹲在旁边看,活全是我干的!享受完了让我收拾残局,想得美!” 小桃在被子里蠕动着,絮絮叨叨地反驳: “哪有……我明明有帮忙拧干……” 周桐懒得再理她,小心地将徐巧放到床榻里侧,趁她心神不宁,手臂绕过她身后,果然摸到了一封硬硬的信笺。 他手腕一翻,轻松地抽了出来。 徐巧“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拿回,但指尖刚碰到信纸,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她双腿并拢跪坐在床上,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寝衣下摆,抬起眼,用那双氤氲着水汽、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周桐。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放得更缓: “傻丫头……” 他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一共两封,一封是请柬,落款是工部尚书苏勤; 另一封是信,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周大人亲启”,落款是孔喜。 周桐注意到,孔喜的那封信,封口处有被小心拆开后又重新粘上的痕迹,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发现。 他抬眼看了看依旧低着头的徐巧,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拆开孔喜的信,借着床边桌案上摇曳的烛光看了起来。 【“周大人台鉴:】 自那日小花厅一晤,聆君清谈,如沐春风。君之才思,宛若珠玉 君之风采,皎若明月。 喜归家后,闭门谢客,独坐轩窗,忆及君言‘词之婉约,在乎情真’,心有所感,试填拙词数阕,然终觉未能得其神韵万一。 素闻大人于诗词一道,造诣精深,冠绝当代。 喜虽不才,亦心向往之。今冒昧修书,诚邀大人暇时拨冗,再临寒 舍,于花厅品茗,指点迷津。院中寒梅初绽,暗香浮动,或可助诗兴。 翘首以盼,静候佳音。若蒙不弃,喜幸甚至哉。 孔喜 敬上 旁有一行小字:另附拙作《如梦令·忆花厅絮语》一阕,乞君一哂。 信纸中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桃花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首婉约的词,字里行间隐约流露出少女的倾慕与幽思。 周桐看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 他又打开苏勤的请柬,上面无非是说关于蜂窝煤推广事宜,有些细节想与他单独商议,顺便…… “小女素仰周大人诗才,亦盼能得一见”云云。 周桐扶额,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这这……这都是明天要跑的‘债’啊这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徐巧,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所以呢?我的好夫人,你今天这么勤快,又这么心神不宁,就是因为这两封信?我还是没看出来,这上面有什么能让我家巧儿担心成这样啊?” 徐巧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花厅……” 周桐愣了一下,重复道:“花厅?”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指宰相府那次, “哦!你说在孔相家那次?放心,绝对什么都没有!那是被他家老爷子,哦不,孔相硬逼着去的,我总不能当场驳了宰相的面子。 就是喝了杯茶,聊了会儿诗词,全程规规矩矩,连手指头都没碰一下!我发誓!” 徐巧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小声说: “我知道……夫君不是那样的人。但就是……心里忍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烦闷和酸涩。 周桐心中了然,先把她轻轻放倒,塞进已经被小桃暖得温热的被窝里,让她和小桃并排躺着,自己也脱了外袍钻了进去。 他侧身看着徐巧,在昏暗的光线下捕捉着她脸上的神情: “所以呢?夫人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怕我的魂被那些才女勾跑了?” 徐巧还没回答,周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瞪向被窝另一侧的小桃: “小桃!是不是你又给你巧儿姐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什么《薄情郎高中状元弃糟糠》、《书生攀高枝负心记》之类的?” 小桃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一脸被冤枉的夸张表情,举手发誓: “我没有!我不是!我绝对没有!少爷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周桐狐疑地转回头,看着徐巧,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问: “那我媳妇怎么怕成这样?肯定有人嚼舌根了。” 他语气肯定。 小桃在一旁哼哼唧唧: “我真没有嘛……” 徐巧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 “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你如今声名愈盛,结交的皆是高门显贵……我只是……只是怕……”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周桐却听懂了。 她是怕自己为了前程,为了更广阔的天空,终究会离她这个“罪臣之女”越来越远,甚至……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周桐叹了口气,手臂收得更紧,让她冰凉的双脚贴在自己温暖的小腿上: “哎……傻巧儿。要不……我明天找个借口,把这两边的邀约都推了?” 徐巧闻言,却连忙摇头,抬起脸,虽然眼中还有忧色,语气却变得识大体起来: “别!万万不可。苏尚书是工部主官,孔相更是位高权重,他们的邀请,岂能轻易推拒?妾身……妾身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夫君以正事为重要紧。” 看着她明明不安却强作大度的样子,周桐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他亲了亲她的额头,道: “哎,我家巧儿就是太懂事了。看来,那个‘计划’得提前琢磨琢磨了。” 旁边的小桃立刻竖起耳朵,好奇地问: “计划?什么计划?” 周桐便把自己的那个“古代爱豆”(他称之为“才子佳人引流计”)的初步构想,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简单说了一下,核心思想就是制造其他更吸引眼球的话题人物,分散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 小桃听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脱口而出: “哇!少爷!你这是……也要开个像万花楼那样的馆子吗?” 周桐直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我开个杀猪馆!第一个拉去祭旗的就是你这张破嘴!” 小桃“嗷”了一声,立刻缩回被子,还不忘抱住徐巧的胳膊告状: “巧儿姐!你看他!又凶我!” 徐巧被他们这一闹,脸上的阴郁倒是散去了不少。 她微微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说出了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好宣之于口的自私想法: “若是……若是旁人的目光,都去盯着别人了……那……桐哥哥2这里,或许也能清静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绯红,似乎为自己这不够“贤惠”的想法感到羞愧。 周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惹得徐巧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止住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天天被那些狂蜂浪蝶盯着,也难受得紧啊! 而且,你是不知道,那些家伙,时不时就往院里丢手帕、丢香囊,虽然烧火挺方便,但万一里面藏个针啊、暗器什么的,多吓人!” 小桃在一旁插嘴:“好啊好啊! 少爷,等你那‘馆’开起来了,我能去免费看吗?” 周桐哼道:“可以啊,你只要踏进那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这个院子,你的零嘴也统统取消。” 小桃立刻骂骂咧咧地彻底缩进被窝深处,不吭声了。 周桐重新看向徐巧,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了,这下解释清楚了吧?还担心吗?” 徐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心中的不安和酸涩,仿佛被这温暖的注视一点点熨平。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熄灯吧。” 周桐说道。 小桃在里面应了一声,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点点微光。 过了片刻,周桐的困意渐渐袭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自己寝衣的衣带被人轻轻拉扯,然后,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和羞涩,悄悄地、不规矩地滑入了他的衣襟,贴在了他温热的皮肤上。 周桐闭着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含糊道: “小桃……我说过了……你再这样……明天被子你自己洗……” 他以为是睡在另一侧的小桃又不老实。 话音刚落,被窝另一头就传来小桃带着睡意的、不满的嘟囔声: “少爷……你说什么啊……我刚刚都快睡着了……被你这一嗓子吓醒了……” 周桐瞬间清醒了几分——小桃在最里面,那这只手……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有些紊乱地拂在他的面颊上。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因为他的话语而僵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周桐心中一动,明白了过来。 他悄悄地、更紧地贴近了身边的人儿,他年轻的身体像个小火炉般散发着热量。 对面的人儿也微微颤抖着,更紧地回抱住了他,冰凉的双脚寻求温暖般缠上他的小腿。 徐巧家道中落,亲人离散,虽得周桐爱护,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失去的恐惧、对安稳的渴望,始终如影随形。 今日这两封信,还有之前的那些,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醋意,更是对现状可能被打破、幸福可能逝去的深层恐惧。 她此刻的主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确认和寻求安慰的渴望。 周桐在她耳边,用气声极轻地问道:“还是不放心啊?”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肩膀上传来的一阵轻微的、带着点委屈和撒娇意味的刺痛—— 徐巧张开贝齿,轻轻地咬了他一下,不重,却足以表达她复杂难言的心绪。 周桐没有呼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具微微颤抖、带着凉意却又内心滚烫的娇躯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承诺通过这紧密的拥抱传递过去。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都带着克制的、逐渐升温的暖昧,与窗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窝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的,正在慢慢驱散所有不安的温暖世界。 第422章 翠花 第二天,天光微亮,周桐和徐巧便早早醒了。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晕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分工倒是明确——周桐小心翼翼地将还在最里边睡得四仰八叉、流着口水的小桃连人带被子(避免碰到他们睡的地方)一把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塞进尚且冰凉的被窝里。 小桃只是不满地咕哝了两声,翻个身又睡死了过去。 回到房间,周桐和徐巧则面对着略显凌乱的床榻,开始了另一项“善后工作”。 周桐一本正经地将被子抱到早已点燃的火盆上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烘烤,嘴里还念念有词: “以后可少这样……光烤烤也不行,这天气干得慢,回头还得找机会用皂角好好搓洗一下,再彻底晾晒才行,不然容易滋生……呃,不卫生。” 咳咳,友情提醒各位亲爱的读者,小说情节需要,请勿完全模仿。 现实生活需注意个人卫生,相关生理健康知识请遵循科学指导哦! 徐巧脸颊绯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还不都是因为你……” 周桐放下被子,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好啦好啦,我的错,我的错!走吧,我先去帮你烧洗漱的热水。” 待到两人都收拾利索,神清气爽地重新坐在床边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桃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洗漱完毕、容光焕发的两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还在火盆上方兢兢业业烘烤着的被子上…… 就算她神经再大条,此刻也瞬间明白了昨夜她睡着后,这房间里定然发生了某些“不可描述”且“战况激烈”的事情。 她默默地把门关上,然后,如同一只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扑了过来,手指直指周桐: “好啊!周桐!昨天是谁义正词严地说‘床单弄脏了自己洗’的?!啊?!结果呢?!你自己看看!” 周桐赶紧抬手招架,连连讨饶: “哎哟!姑奶奶!悠着点!悠着点!我今天还有正事要办呢!要跑一天呢!脸!别打脸!” 回应他的只有小桃气急败坏的“咆哮”: “少爷!我挠死你——!” 一时间,房间里尽是周桐护住头脸的哀嚎和小桃张牙舞爪的身影。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周桐总算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袍,准备出门。 小桃也跟到了门口,脸上还带着点忿忿不平,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两封东西,塞到了周桐手里。 周桐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两封惹出风波的请柬和信。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又是什么?新的零嘴清单?刚刚不是给你写了一大张了吗?” 小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勾了勾手指。 周桐配合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只听小桃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暧昧,悄声道: “巧儿姐说了……让你去就去呗……反正……反正也不怕你干什么‘坏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气音, “……毕竟,某人昨天夜里……不是已经被‘榨干’了嘛……今天想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嘿嘿……” 周桐听得老脸一红,直起身,上下打量着小桃,眼神怀疑: “这话……是你小子自己编的,还是真是你巧儿姐说的?” 小桃立刻撇嘴,一脸“你居然不信我”的表情: “当然是巧儿姐说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周桐将信将疑,把两封信塞进怀里,哼了一声: “等回来我再亲自问你巧儿姐!要是你小子胡编乱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出了大门。 门外,和珅的马车果然早已候着。 周桐爬上马车,和珅那张胖脸就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问: “周老弟,早啊!今日天气不错,准备去哪里逛逛?老哥我陪你!” 周桐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逛?和大人,今天怕是逛不了喽,有一堆‘债’要还呢。”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两封信,在和珅面前晃了晃。 和珅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 “苏府”、“孔府”,那双小眼睛里立刻闪烁起洞察一切的精光,意味深长地“哦——” 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堆满了暧昧的笑容: “啧啧啧……周老弟当真是……能力出众,艳福不浅啊!这才来长阳几日?就让这两家的千金小姐……啊?哈哈哈!” 周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两家还算客气的,起码是正经递帖子送来的。其他的……” 他做了个从天而降的手势, “……基本都是直接扔进院子里的,林林总总,没三十封也有二十好几了。” 和珅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由衷地感慨: “哎哟喂呀!老弟!你……你这才叫名动京城啊!老哥我……我真是……”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然后才想起正事, “那……今日行程如何安排?” 周桐揉了揉眉心: “先去苏府坐坐吧。苏尚书的面子不能不给,毕竟煤炭的事还得靠他多出力。” 和珅点点头: “这倒是。苏勤这人古板是古板,但也有好处,公私分明。答应了的事,于公他不会懈怠。”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揶揄,“不像老哥我啊,有时候就爱讲点个人恩怨,是吧?” 周桐嘴角抽了抽,懒得接他这茬。 和珅眼珠一转,又热心肠地说道: “既然周老弟你今天‘行程’如此繁忙,我看那‘体察民情’的过场也就不用走了吧?老哥我直接让人驾车给你送到苏府门口?也省得你奔波。” 周桐一听,立刻夸张地张大嘴: “这么快?!我……我吃的还没买呢!” 他怀里那张长长的零嘴清单仿佛在发烫。 和珅立刻笑眯眯地伸出手,无比“体贴”地说: “没事!这点小事,包在老哥身上!你把单子给我,我保证帮你买得妥妥当当,直接送去欧阳府!” 周桐看着和珅那迫不及待想把他“打发”走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立马推辞: “别别别!算了算了!还是等我自己买完东西再去苏府吧!不劳和大人费心了!” 和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午悠闲喝茶的美好时光,他拍着周桐的肩膀,语气“诚恳”: “哎~周老弟,跟老哥还客气什么?这等‘美差’,旁人求都求不来,自然是非老弟你亲自出马不可啊!老哥我嘛……是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哟!” 他特意在“美差”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桐哼了一声,戳穿他:“我看老哥你是想赶紧把我打发走,自己好回去偷懒吧?” 和珅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 “这怎么会呢?老哥我是那种人吗?” 但他随即又眉开眼笑,催促道,“走走走!咱们这就先去买吃的!多买一份!到时候你上门拜访,手里提着礼物,不也显得更隆重、更有诚意嘛!” 他已经能想象到,把周桐这个“麻烦精”送到苏府(以及后续可能的孔府)后,自己就能优哉游哉地打道回府,享受一个无人打扰的清闲下午了。 光是想想,那胖脸上就忍不住绽放出如同菊花般灿烂舒心的笑容。 果然,还没到午饭时辰,和珅的马车就以一种近乎“完成任务、迫不及待”的速度,将周桐精准地“投放”在了欧阳府大门口。 周桐嘴角抽搐地拎着手里那堪称“规模庞大”的各式油纸包和食盒,看着那辆马车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卷起一阵尘土,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 “这死胖子!为了能早点回去睡他的回笼觉,这执行力还真是杠杠的!可这东西也买得太多了吧?”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战利品”,感觉胳膊都快被勒断了。 正当他龇牙咧嘴地准备用脚去踢门时,府门从里面打开了。 朱军正站在门口活动筋骨,一看到他这“满载而归”且略显狼狈的样子,连忙迎了上来,顺手接过了他左手那一大摞最沉的包裹。 “小说书!今儿个回来得可真早啊!” 朱军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分量,笑容满面。 周桐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没好气地说: “能不早吗?那何胖子就差直接拿鞭子抽着马把我甩回来了!他可是巴不得我立刻从他眼前消失,好回去补他的春秋大觉!” 他指了指朱军手里的那个大包裹, “喏,里面有几个刚出炉、还烫手的肉馅胡饼,你自己拿,别客气。” 朱军闻言,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哎哟,周少爷,跟着您,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周桐提着剩下的东西走进前院,一股脑儿全堆在了那张熟悉的石桌上,然后气沉丹田,吆喝了一嗓子: “都出来——拿东西啦——!” 预想中蜂拥而至的场景并未出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当周桐纳闷人都跑哪儿去了的时候,一个拎着长柄扫帚、正低头认真扫地的女子闻声走了过来。 周桐定睛一看,是个生面孔。 这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十分干净的粗布衣裙,身形略显单薄。 一张圆圆的脸盘,皮肤算不上白皙,但透着健康的红润,眉眼干净,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又利落。 那女子看到周桐,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扫帚,有些拘谨地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 “见、见过周大人。” 周桐看向旁边的朱军,用眼神询问。朱军连忙解释: “张婶的女儿,叫小翠。今早刚过来的,张婶带她熟悉府里的活儿呢。” 周桐恍然,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对着小翠点了点头: “哦,是小翠啊,不必多礼。” 他指了指石桌上堆成小山的吃食,“这些都是给大家带的零嘴,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随便拿,别客气。” 小翠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小声说: “谢、谢谢大人。” 周桐看着她腼腆的样子,觉得这名字倒是挺配她这气质,便随口笑着问了一句: “小翠应该是小名吧?有原名吗?” 小翠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了:“回大人,俺……俺叫张翠花。” 周桐:“……”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干咳两声: “呃……张婶这起名字……还真是……嗯,朴实无华,接地气……挺好,挺好。” 他赶紧找补,“不过还是叫小翠比较好听,顺口,对,就叫小翠吧!” 他生怕这姑娘再报出什么更“震撼”的名字,连忙从桌上挑了两份看起来最精致香甜的糕点,塞到小翠手里: “来,拿着,尝尝看。这份是你的,这份带给你娘。” 小翠受宠若惊地接过,又福了一礼: “多谢大人!” 然后便抱着糕点和扫帚,快步走开了,背影还带着点慌张。 周桐看着她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嘀咕: “张翠花……这名字一喊出来,我脑子里咋就自动冒出个围着红头巾、叉腰站在村口的大婶形象呢……罪过罪过。” 他摇摇头,把这不着调的想法甩开,又开始疑惑: “奇了怪了,其他人都跑哪儿去了?平时一听有吃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信步往后院走去。刚绕过月亮门,好家伙,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气笑——只见后院那处阳光最好的廊檐下,简直是“众生百态,悠闲度日”图。 欧阳羽和老王正坐在小桌旁,聚精会神地下着围棋,小十三、孔大、孔二几个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连张婶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着针线活。 整个后院弥漫着一股慵懒闲适的气息,与他刚才在前院“孤军奋战”提东西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桐叉着腰,直接喊出了声:“喂——喂——喂——! 东西都买回来堆在前院石桌上了!一个个都猫在这儿晒太阳呢?新人来了,也没见你们热烈欢迎一下啊?”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小桃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睛放光地看向前院方向,嘴里嚷嚷着: “早欢迎过啦!” 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周桐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准备迎接这丫头的“投怀送抱”,好歹慰藉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谁知小桃压根没看他,目标明确,直接越过他,嗖地一下往前院冲去,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尾音: “吃的!吃的!我来啦——!” 周桐:“……” 他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表情瞬间凝固,显得无比尴尬。 好在徐巧这时也微笑着走了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柔声道: “夫君回来了。” 周桐这才感觉心里平衡了点,正要回抱,就听到旁边传来老王那带着戏谑意味的、拉长了调的 “吁——” 的一声,仿佛在喝倒彩。 周桐立刻恼羞成怒,扭头瞪向老王:“老王!你再出声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棋盘给掀了?!” 老王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头扭回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呀,这步棋妙啊,欧阳老弟,您看这里……” 欧阳羽从棋局中抬起头,无奈地看了周桐一眼,提醒道: “既已回来,便早些用饭。午后大皇子殿下还要过来,一同去魏老将军府上拜访,莫要耽搁了。” 周桐比了个“oK”的手势(虽然欧阳羽看不懂),表示明白: “知道了师兄,吃完饭歇会儿就去。” 他这才拉着徐巧,招呼着众人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小桃已经和小菊凑在一起,开始瓜分那些吃食了。 而小翠依旧在认真地打扫着院子的角落,看到他们过来,又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周桐看着小翠勤快的身影,再瞥了一眼旁边正往嘴里塞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小桃,不禁感慨道: “看看人家小翠,多勤快!再看看你,小桃!” 小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反驳: “哎呀,人都要适应一下的嘛!再说了,我这不是在帮忙‘消耗’食物嘛,也是干活!” 她咽下糕点,拉起小菊的手,又看向小翠,热情地招呼道: “小菊!走走走,我们找翠花姐一起玩……呃,一起吃!” 周桐听到“翠花姐”这三个字,脑袋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某个戴着绿头巾的经典形象,赶紧甩甩头,小声嘀咕: “哎……还是叫小翠好听,小翠……” 徐巧在一旁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有些好笑,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提到这个,周桐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骂骂咧咧地开始控诉: “还不是那个死胖子!一听我说下午还有别的‘应酬’,不用再拉着他四处‘巡查’了,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扔回来!那马车赶得,跟逃命似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又带上了点自嘲, “不过回来早点也好,正好在家吃了午饭再去。要不然,留在别人家吃午饭,我这人本身就……呃,内向,放不开,多尴尬,是吧?” 徐巧看着他这明明是被“抛弃”了还硬要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样子,忍俊不禁,温柔地挽住他的胳膊,附和道: “是是是,夫君说得对,在家吃自在。” 第423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午饭用罢,周桐稍事休息,便起身准备出门。 欧阳羽在饭桌上又叮嘱了一句,让他去了苏府莫要久留,早些回来,届时府中会备好马车,接上他一同前往魏府。 周桐应了一声,带了几样包装精致的点心作为登门礼,便出了欧阳府。 他原本走到半路,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该先去工部衙署寻苏勤更为妥当。 毕竟直接上门拜访,若主人不在,未免尴尬。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会骑马,这来来回回一趟,耗费时辰不说,恐怕刚到工部门口,接自己去魏府的马车就该到了,时间上反而更赶。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直接去苏府碰碰运气。 一路打听,穿街过巷,总算来到了一处门庭看似并不十分显赫,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之气的府邸前。 与和珅府邸那种内敛的富贵、孔府那种显赫的门庭不同,苏府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前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立着的石狮子形态古拙,并非张牙舞爪之态,反而透着一种端肃之气。 门楣上悬挂的“苏府”匾额,字体方正刚劲,隐隐有颜筋柳骨之风。 周桐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侧边的一扇小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小帽的门房探出头来,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周桐。 “劳驾通传,在下周桐,特来拜访苏尚书苏大人。” 周桐拱手,语气平和。 那门房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因周桐的年轻或陌生而怠慢,闻言立刻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 “原来是周大人。请稍候,容小人禀报。” 小门轻轻合上。 周桐在门外等待,能感觉到门内似乎有目光透过门缝在审视自己。他不由得也站直了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文人雅士”的形象。 没过多久,黑漆大门旁边那扇稍小的正门被两名仆役从里面缓缓拉开,发出沉闷而庄严的“吱呀”声。 先前那门房侧身站在门内,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周大人,请进。老爷尚未回府,已派人去通传了。管家吩咐,请大人先至花厅用茶稍候。” 周桐道了声“有劳”,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这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喧嚣的市井,门内却是一片肃穆静谧。 入门便是一面巨大的青砖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古朴,寓意清远。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正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间不见一丝杂草。 庭院中种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枝干虬结,显示出年代的久远。甬道笔直通向二门,两侧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舍。 引路的换了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严肃的管家。 他步履沉稳,走在周桐侧前方半步之遥,既不失礼,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周大人,请随小的往这边走。” 管家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行走在苏府之中,周桐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规矩”。 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无论手中是否拿着东西,见到管家引着客人,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垂首敛目,侧身避让到廊道一侧,待他们走过之后,才继续自己的工作,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 就连走路,似乎也有讲究。管家始终走在廊道的中间偏右位置,周桐下意识地跟着,发现自己似乎也应该走在特定的路线上,而非随心所欲。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这里的布置更加精致,但也同样遵循着严格的对称和秩序。 假山、鱼池、花木的摆放都井井有条,不见一丝杂乱,透露出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花厅位于内院东侧,门前悬着“慎思堂”的匾额。 管家在厅外台阶下停步,微微提高声音,向着厅内通传: “禀报夫人,周桐周大人到了。” 厅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请周大人进来。” 管家这才侧身,对周桐做出“请”的手势: “周大人,请。” 周桐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 他注意到,花厅的门槛颇高,他下意识地先抬了左脚……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古代礼仪他似乎隐约记得有些场合讲究“以左为尊”或“以右为先”,具体到进门先迈哪只脚,他实在记不清了,只能暗自希望没犯什么忌讳。 花厅内的陈设再次体现了苏家的风格。 家具皆是紫檀木或花梨木所制,造型古朴厚重,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清远,看题跋皆是前代名家之作。 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珍玩玉器,而是些形态各异的奇石、古朴的陶罐以及一些线装古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冷冽的檀香。 一位穿着深青色缎面袄裙、头戴简单珠翠、年纪约在四十余岁的妇人正站在厅中。 她容貌端庄,眉眼间与苏勤有几分相似,神情温和中带着疏离,举止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规范。 周桐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按照晚辈见长辈的礼节,躬身长揖: “晚生周桐,见过苏夫人。冒昧来访,打扰夫人清静了。” 苏夫人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声音平和地还礼道: “周大人客气了。快请起。老爷衙门公务繁忙,尚未回府,已着人去请了。周大人若不嫌弃,且在此稍坐,用杯粗茶。” “夫人言重了,是晚生叨扰了。” 周桐恭敬应答。 两人分宾主落座。 周桐的位置是左手边的客座,苏夫人坐在主位右手边。 立刻便有穿着淡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来。奉茶的流程也极有章法: 侍女先向主位的苏夫人微一屈膝,然后将托盘端至周桐身边的茶几旁,再跪下一条腿(并非全跪,是一种极为规范的半蹲姿势),将茶盏从托盘中取出,双手捧起,举案齐眉般递到周桐面前,声音轻柔: “周大人,请用茶。” 周桐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多谢”。 他注意到,连放置茶盏时,盏耳的方向都似乎有着特定的规矩,朝向了他的右手方便取用的位置。 这这这..... 这也太......太规矩了吧?? 侍女退下时,亦是低眉顺目,脚步轻缓,倒退着行了几步,才转身离去,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苏夫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向周桐,开启话题,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早闻周大人年轻有为,诗才惊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不凡。” 周桐谦逊道:“夫人过奖了,晚生愧不敢当。些许虚名,不过是友人抬爱,侥幸得之。” 苏夫人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谦逊态度颇为满意,继续道: “周大人此番来长阳,协助大殿下处理蜂窝煤之事,乃是利国利民的善举。老爷在家中亦曾提及,对周大人的实干之才颇为赞赏。” “苏尚书谬赞了。此事实乃大殿下主导,苏尚书与和大人鼎力支持,晚生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跑跑腿罢了。” 周桐将功劳推得干净。 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公务和闲话,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客气而略显疏离的状态。 苏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合乎礼仪,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落,将世家主母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话题不知不觉间,被苏夫人巧妙地引到了儿女教养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为人母的常情: “说来惭愧,我家那丫头,名唤苏娟,自幼便喜好读书写字,于诗词一道,也略有涉猎。只是长居深闺,少见世面,平日里除了家中姐妹,也难得与人切磋交流。” 她目光转向周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请求意味: “她久闻周大人诗名,心中仰慕已久,时常捧着大人的诗作诵读揣摩。不知…… 周大人今日可否拨冗,指点小女一二?也好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要坐井观天才是。” 周桐心中明了,这才是今日见面的重头戏。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夫人言重了。能与苏小姐切磋诗文,是晚生的荣幸。只怕晚生才疏学浅,反倒贻笑大方。” 苏夫人见他应允,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随即对身旁侍立的一个嬷嬷微微颔首。 那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花厅。 不多时,厅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只见一位身着淡雅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在两名婢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花厅。 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窈窕之态。 面容清秀,肌肤白皙,眉眼间继承了其母的端庄,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她梳着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发式,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全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婢女,亦是训练有素。 一人手捧一个红漆茶盘,上面放着一只精巧的白玉盏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紫檀木卷缸(一种放置书画卷轴的器具),里面放着几卷宣纸。 苏娟走到厅中,先是对着主位上的苏夫人盈盈下拜: “女儿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 苏夫人语气温和,带着母亲的慈爱,随即介绍道, “娟儿,这位便是你时常念叨的周桐周大人。” 苏娟这才转向周桐,依照闺阁女子见外客的礼节,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头低垂着,不敢直视,声音细弱却清晰: “小女苏娟,见过周大人。” 周桐连忙起身,虚扶了一下,还了半礼: “苏小姐不必多礼。” 苏夫人此时对苏娟吩咐道: “娟儿,周大人是客,你去为周大人奉上一盏新茶。” “是,母亲。” 苏娟轻声应道。 捧着茶盘的婢女上前一步,苏娟从茶盘上端起那只白玉茶盏,莲步轻移,走到周桐面前。她始终微垂着头,双手捧盏,手臂平举,动作舒缓而优雅,将茶盏稳稳地递到周桐面前,柔声道: “周大人,请用茶。” 周桐再次双手接过,道谢: “有劳苏小姐。” 奉茶之后,苏娟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 苏夫人见状,便对周桐笑道: “周大人,你们年轻人自有话题,我们老人家在此,反倒让你们拘束了。娟儿平日也胡乱写了些诗词文章,若周大人得闲,不妨帮她看看,指点一下不足之处。我便不在此打扰了。” 说着,她便站起身。 周桐和苏娟连忙起身相送。 苏夫人对周桐点了点头,又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便在嬷嬷的陪同下,离开了慎思堂。 花厅内,只剩下周桐、苏娟,以及她身后那两名如同背景般安静侍立的婢女。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既有书香门第的规矩约束,又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男女初次正式见面的尴尬与好奇。 苏夫人离去后,花厅内愈发安静,只余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 周桐与苏娟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数步之遥,那两名婢女垂手侍立在苏娟身后不远处,如同两尊无声的雕塑。 周桐心知需由自己先打破这微妙的沉寂,便端起那盏白玉茶杯,轻呷一口,只觉茶汤清冽,香气幽长,与他平日所饮之茶风味迥异,便含笑开口,声音温和: “这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香气亦是别致。可是苏小姐亲手所沏?” 苏娟一直微垂着头,闻言,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帕子,声如蚊蚋,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吐字: “回周大人话,是……是小女子闲暇时学着烹煮的。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她的话语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谦卑与谨慎。 周桐放下茶盏,笑容和煦,语气真诚: “并无不妥,甚好。周某虽不善品茗,亦能觉出此茶烹煮得法,火候恰到好处。久闻苏氏家风清正,治家严谨,子弟皆教养得宜,今日一见苏小姐,方知传言不虚。” 他这话既是夸赞,也是铺垫。 苏娟脸颊微红,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大人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家中规矩,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周桐见她拘谨,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正题,笑容依旧温和: “苏夫人方才言及,苏小姐于诗词一道颇有研习,平日亦有所作。周某不才,亦好此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拜读小姐佳作?” 他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卷缸上。 苏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既期待又羞怯的光芒,她微微侧首,对捧着卷缸的婢女示意了一下。 那婢女会意,轻步上前,将卷缸小心地放在周桐手边的茶几上,然后无声退开。 苏娟这才细声解释道: “都是一些闺中戏笔,遣词造句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只怕……只怕污了周大人的眼。”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谦,却也隐含着一丝渴望得到认可的期盼。 周桐笑着摇头,态度谦和: “苏小姐过谦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佳作与否,在于情真意切,而非一味追求辞藻堆砌。周某那些拙作,也不过是偶有所感,信笔涂鸦,实在当不起盛名。”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卷缸中取出一卷宣纸,缓缓展开。 苏娟听他如此自谦,心中好感更增,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见他神色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诗稿,便鼓起勇气道: “周大人何必过谦。大人的《将进酒》、《古朗月行》,豪迈洒脱,意境高远,是小女子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每每读之,只觉心胸为之开阔,仿佛……仿佛见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真挚的仰慕。 周桐面上保持着微笑,心下却有些发虚。 别夸了妹妹,那些也不是我写的啊..... 他目光落在展开的诗稿上,只见上面是簪花小楷,字迹清秀工整,一丝不苟。 然而,当他试图去理解诗句内容时,内心却开始疯狂叫苦。 ‘老天爷……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周桐只觉得眼前发花,那些看似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无比陌生晦涩。 用典一个接一个,意象繁复缠绕,辞藻华丽是华丽了,可表达的情感却如同隔了层层纱幔,朦朦胧胧,难以捉摸。 他连孔喜那些相对直白些的闺阁诗词都看得一知半解,更何况苏娟这种明显更受严格家教、表达更为含蓄隐晦的风格? 这简直比看学术论文还让人头疼! 他硬着头皮,手指装作随意地指向其中一句看起来相对“简单”的: “嗯……‘幽兰生空谷,清芬暗自期。非无采撷意,恐扰蝶蜂知。’ 苏小姐此句,借空谷幽兰自喻,清芬自守,却又隐约流露出期盼之意,这‘恐扰蝶蜂知’……不知具体是何深意?” 他选这句,是觉得至少提到了花,提到了意向。 苏娟见周桐竟精准地点到了自己暗藏心事的一句,霎时间,雪白的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明显的羞赧: “回……回大人……此句……乃是前些时日于家中后园,见一株兰花独自绽放于僻静之处,心有所感……幽兰生于空谷,并非不愿被人赏识,只是……只是怕引来蜂蝶纠缠,扰了自身清静……”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几乎成了嗫嚅。 周桐并非真的不解风情,听完这解释,再结合上下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坏了! 这分明是少女怀春,既渴望得到心仪之人的关注,又害怕引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或狂蜂浪蝶! 自己怎么偏偏就指到了这一句! 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干咳一声,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创作技巧层面: “原来如此。苏小姐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不过……”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客观专业, “诗词言情,贵在含蓄,亦贵在传神。此句意境是极美的,幽兰之志亦清晰。 然,若既要表达期盼,又恐外界纷扰,或可在意象选择与联结上再下些功夫,使其情感脉络更为圆融贯通,避免因过于注重字句的雕琢,反而模糊了核心情意的表达。” 他顿了顿,看着苏娟依旧低垂的头顶,觉得光批评似乎不妥,得给点建设性意见,或者说……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李商隐的名句,觉得此刻引用再合适不过,既能展现“才华”,又能巧妙回应那份“爱而不得”的幽微心境。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缓: “苏小姐可知,有时情感之微妙,并非一定要借物喻志,婉转至此。 譬如……‘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虽无凤凰比翼双飞之形,却有心意相通、默契暗生之神。此间意味,苏小姐以为如何?” 他话音刚落,苏娟猛地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瞬间被击中的痴迷。 尤其是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如同一道光,骤然照亮了她心中那些缠绕难言、羞于启齿的情愫! 这种直击灵魂的共鸣感,比她那些绞尽脑汁、层层包裹的隐晦表达,不知要高明、动人多少倍! 她怔怔地看着周桐,嘴唇微张,一时间竟忘了礼仪,忘了羞涩,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满心满眼都是对面那青年温和而又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笑容与才华。 周桐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在心里默念三遍: “你是来点评诗词的!你是来点评诗词的!你是来客套敷衍的!” 他强行移开目光,手指有些匆忙地指向诗稿上的下一句,心中祈祷:‘祖宗保佑,这句可千万别再是什么少女怀春了!’ 幸好,后面的诗句多是一些咏物、写景或感怀时光之作,虽然依旧辞藻典雅,用典颇多,但至少情感指向明确了许多。 周桐打起精神,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文学鉴赏(或者说背诵)功底,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库里的存货,偶尔结合诗句,说些“此处若能开阔些意境更佳”、“此典用得巧妙,但若能更贴合主题则更妙”之类不痛不痒、却又显得颇有见地的点评。 就在周桐感觉额头几乎要冒汗之时,花厅外适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管家恭敬的通报: “周大人,欧阳太傅的马车已至府外,说是与大人有约,特来相接。” 周桐心中长舒一口气,简直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 救兵终于是来了...... 呜呜呜,太难了,以后不能再来了..... 太折磨了.....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着尚沉浸在诗词探讨中的苏娟拱手道: “苏小姐,实在抱歉。与欧阳师兄及大殿下另有要事需即刻前往,今日只能暂且至此了。 能与小姐探讨诗文,实乃幸事,小姐才思敏捷,周某受益良多。望日后若有闲暇,还能再向小姐请教。”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明显已被他“才华”折服的少女,想到她那份隐晦的心事,心中微动,临走前,终究还是留下了一句带着安慰与鼓励,却又界限分明、不失分寸的话,声音温和而清晰: “幽兰空谷,清芬自赏固然风雅,然天地广阔,终有识香之人。小姐蕙质兰心,他日必有彩凤来仪,灵犀相通之时。” 此言既回应了她之前的诗句,隐含宽慰与祝福,又巧妙地撇清了自己,将那份“彩凤”、“灵犀”指向了模糊而未来的“他日”。 说完,他再次拱手,不再停留,转身随着管家向外走去,衣袂飘动间,留下一个清雅而略带疏离的背影。 苏娟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卷诗稿,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和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祝福,只觉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周桐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然与才华、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划上了等号,一颗芳心,彻底沦陷。 没过多久,苏夫人缓步回到花厅,见女儿兀自望着门口出神,脸颊绯红,眼中异彩连连,便知情形大抵不差。 她走上前,柔声问道:“娟儿,与周大人谈得如何?” 苏娟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更盛,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将周桐的点评,尤其是那石破天惊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低声复述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倾倒与崇拜。 苏夫人静静听完,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她抚着女儿的秀发,叹道:“‘身无彩凤……心有灵犀……’ 此句对仗工整,意境浑然,直抒胸臆而又含蓄隽永,确是天成妙句,非大才不能为。 难怪……难怪你父亲日前回府,亦曾私下感慨,说此子胸中丘壑,才华天赋,实非常人所能及……今日听你转述,方知你父所言非虚。” 她看着女儿那明显已然情根深种的模样,心中复杂,既欣慰女儿眼光不俗,又隐隐担忧前路莫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融入这满是书卷气的花厅之中。 第424章 长阳的冬天啊.. 周桐几乎是小跑着在那位一丝不苟的苏府管家引领下穿过了数重庭院,当他终于踏出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看到不远处停着的、属于欧阳府的朴素马车时,内心终于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过去,赶车的是熟人狄芳,见到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周桐掀开车帘钻了进去,果然看到沈怀民和欧阳羽都在车内,旁边固定着欧阳羽的轮椅。 他一边扶着车厢壁稳住身形,一边喘着气对两人打招呼:“殿下,师兄,我来了。” 欧阳羽看着他这副如同逃出生天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打趣道: “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去苏府拜访一趟,怎弄得像是刚从龙潭虎穴里闯出来一般?” 周桐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开始大吐苦水: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苏府里面……我的天!那规矩,简直了!我感觉我每一步、每一个动作,甚至先迈哪只脚,呼吸重了点,都可能犯了他们家的忌讳! 那些丫鬟下人,走路都没声的,表情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恭谨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今天才算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世家规矩’,什么叫真正的‘丫鬟’!跟我们府里小桃那种上房揭瓦的野猴子一比,简直一个是九天仙娥,一个是……呃,花果山精灵!” 他本想说得更粗俗点,碍于沈怀民在场,临时改了口。 沈怀民在一旁听着,也觉得颇为新奇,他身份尊贵,接触的顶级世家不少,但像苏勤家这般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也确实少见,他温和地笑道: “孤也听闻过,苏尚书及朝中几位清流元老家风严谨,以礼法持家。听怀瑾你这么一说,似乎其内规仪之繁琐,竟不亚于宫中某些场合了。” “何止不亚!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桐找到知音一般,继续吐槽, “我在那花厅里,正主还没见着,光跟他夫人说话,那茶就一杯接一杯地奉上来!说真的,还不如给我上几盘点心实在!” 他揉着肚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欧阳羽听着他的抱怨,微微摇头,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 “你现在也终于知道,为何我说那些清流世家不好对付了吧?光是这入门的第一道‘礼’字,便能将许多人拒之门外,或让你束手束脚。”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 “你昨日不是还兴致勃勃,同我说你那个什么……‘名角计划’吗?如今殿下也在此,你不妨详细说说,也让殿下品评一番?” 周桐嘴角一抽,没想到师兄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看向沈怀民,果然见对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欧阳先生方才略提了提,说怀瑾你有奇思妙想,若能实行,或可收奇效。” 沈怀民的声音平稳,带着探究, “究竟是何等方法?怀瑾不妨直言。” 周桐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古代爱豆引流计”——即打造几位风靡全城、吸引所有注意力的话题人物,以分散那些聚焦在沈怀民与沈戚薇身上的非议,以及聚焦在他自己身上的桃花——用尽可能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 沈怀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的车窗框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待周桐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方法……听起来,确有可行之处。” 周桐一听,脸上刚露出“你看吧我就说”的得意神色,沈怀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不过……” 沈怀民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考量,“这人选嘛,孤看,倒也不必费心去寻他人了。” 周桐一愣: “啊?” 沈怀民唇角微扬,肯定地点点头: “嗯,还是由怀瑾你来,最为合适。” 周桐: “啊?!不是……殿下,这……” 他彻底傻眼了。 欧阳羽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扶持旁人,其心性如何,是否可控,皆是未知之数。若真将其捧至高处,万一尾大不掉,或心生异志,反噬起来,更为麻烦。怀瑾你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桐一眼, “我们知根知底。” 沈怀民接过话头,进一步分析,语气带着一种为周桐考虑的意味: “况且,由此计于你自身亦有裨益。你之才名,正可借此更上层楼,积累声望。待他日……你若想行事,一呼百应,岂非更方便?总好过如今这般,被动应对各方邀约与……桃花。”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略带调侃。 周桐听得头皮发麻,试图挣扎一下: “不是……殿下,师兄!你们就不怕我……我借此干点什么?比如……嗯,拥趸太多,飘了?或者……中饱私囊?” 沈怀民和欧阳羽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放心”的表情。 欧阳羽更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直击要害: “我们甚至无需动用其他手段。只需将你的言行,稍加‘润色’,透露给府中那一位……哦不,是那两位知晓。 怀瑾,你当知道,长阳冬日苦寒,若夜深人静时被拒之门外,这漫漫长夜……”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周桐瞬间缩了缩脖子,早上出门时小桃那句“反正某人昨夜已被榨干”的戏言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可不想体验在寒冬腊月被关在门外,听着里面欢声笑语,自己独饮西北风的凄惨场景。 “那个……此事关系重大,还需……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周桐试图拖延。 沈怀民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推脱,径直道: “无妨,细节可慢慢完善。稍后到了魏府,孤会寻机与魏老将军叙话,怀瑾你可与魏小将军多亲近。 至于此事……孤觉得,或可让和侍郎也参详一番,他于此道,想必颇有心得。” 他语气平常,却已开始布局。 周桐:“……” 他仿佛已经看到和珅那张胖脸上露出奸商般的笑容,摩拳擦掌准备把他“包装上市”的场景了。 他开始深深地后悔,自己怎么就嘴快提出了这么个“作茧自缚”的馊主意! 就在他内心哀嚎之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狄芳与旁人交谈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如同洪钟般、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陡然在马车外响起,近得仿佛就在周桐耳后: “老臣魏崇武,在此恭迎大殿下!” 这声音突如其来,又洪亮无比,正靠窗走神的周桐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这夸张的反应,倒是把车厢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打破了,连一向沉稳的沈怀民和欧阳羽都忍不住露出了莞尔之色。 周桐自觉失态,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起身,掩饰般地说道: “我、我去帮师兄把轮椅弄下来!” 说着就要去解固定轮椅的绳索。 这时,车帘被掀开,狄芳探进头来,恭敬道:“周大人,让属下来吧。” “没事没事!一起,一起!这东西金贵,一个人万一没拿稳磕碰了不好!” 周桐几乎是抢着说道,执意要和狄芳一起抬。 两人合作,狄芳在前,周桐在后,小心翼翼地将欧阳羽那辆特制的轮椅从马车后方专门设计的斜坡上缓缓抬下。周桐这才看清外面的情形。 魏府门前颇为开阔,不像苏府那般内敛,也不像孔府那般显赫,自有一股武将世家的爽朗大气。 府门前已有数人等候,除了为首那位声若洪钟的老者,还有几名看起来像是管家、部曲打扮的人。 他们见到周桐和狄芳抬着轮椅下来,立刻有两名健仆快步上前,无声地接过了手,动作麻利而稳当。 为首那位老者,自然便是大将军魏崇武。 他年约六旬,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极为健硕挺拔,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常服,并未着甲,但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历经风霜而不倒的老松,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他虽然自称“老臣”,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丝毫不见老态。 在魏崇武身侧,站着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高挑匀称,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更显得英气勃勃。 他见周桐和狄芳抬下轮椅,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伸出大手,先是拍了拍狄芳的肩膀,然后又重重地拍了拍周桐的胳膊,力道不小,声音洪亮: “有劳二位了!辛苦辛苦!” 说着,他对旁边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一名小厮端着个小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个小巧的银锭子。 那年轻男子拿起两个,不由分说,一人一个塞到了周桐和狄芳手里: “一点辛苦钱,拿去喝茶!” 狄芳似乎习以为常,拱手道谢便收下了。周桐则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沉甸甸、凉丝丝的小银锭,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也学着狄芳的样子拱手: “多谢……呃,多谢将军!” 他都懒得去吐槽了,自己明明换了身不错的行头,还是被人当成了随从。 不过……随从就随从吧,有钱拿就是好事!他美滋滋地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这时,周桐已经转身,小心地将欧阳羽从马车里扶了出来,安置在轮椅上。 他还不忘得意地对着欧阳羽晃了晃刚刚到手的“辛苦费”。 欧阳羽看着他这副财迷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呀……也不怕人笑话。” 周桐浑不在意,小声回道:“辛苦费嘛,不要白不要,回头给师兄你买好吃的!” 另一边,沈怀民也已下车,与魏崇武见了礼,两人正在寒暄。 魏崇武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与沈怀民说话虽保持着臣子的礼节,但语气间透着股武将特有的直率与熟稔。 那给了赏银的年轻男子与沈怀民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便四下寻找,问道: “殿下,不知那位周桐周大人……可一同来了?” 沈怀民闻言,含笑将视线转向正推着欧阳羽轮椅的周桐,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魏小将军,那位不就是吗?” 那年轻男子——魏崇武的独子魏琰,顺着沈怀民的目光看去,正好与推着轮椅、刚刚收了他“辛苦钱”的周桐对上了视线。 魏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快步走到周桐面前,抱拳道: “哎呀!原来是周大人当面!失敬失敬!方才眼拙,还以为是殿下随行的侍卫兄弟,多有冒犯,周大人莫怪!” 他性格倒是爽快,认错也干脆。 周桐连忙松开轮椅扶手,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魏小将军言重了,周某荣幸之至。小将军性情豪爽,周某钦佩。” 他心道,看在银子的份上,这点小误会算啥。 魏崇武此时也结束了与沈怀民的叙话,洪亮的声音传来: “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殿下,欧阳先生,周小兄弟,快请进府叙话!老夫已备下薄酒,今日定要好好招待诸位!” 众人自然称是,于是在魏崇武父子的热情引领下,一行人谈笑着走进了魏府的大门。 与苏府的肃穆严谨不同,魏府内部更显开阔疏朗,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兵器碰撞和操练的呼喝声,充满了武将世家特有的勃勃生气。 第425章 魏府比试 踏入魏府大门,一股与苏府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说苏府是精心修剪、一丝不苟的园林,处处透着克制与秩序,那么魏府便是疏朗开阔、带着野性生机的演武场。 甫一进门,并非精致的影壁或繁复的游廊,而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两侧矗立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凛冽,擦拭得锃亮,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皮革味以及一种属于金属和汗水的独特气息,与苏府那清冷的檀香、书卷气形成鲜明对比。 远处隐约传来呼喝声、兵器交击的铿锵声,以及沉重的、像是石锁砸地的闷响,显示着即使在府邸之内,武风的锤炼也未曾停歇。 这与文臣世家那种“入府即静”、“笑语不闻”的规矩大相径庭。 引路的也不再是表情刻板的管家,而是几名身形矫健、步履生风、穿着利落短打的部曲家将。 他们眼神锐利,扫视过来时带着审视,但见到魏崇武父子亲自作陪,便立刻收敛目光,躬身行礼,动作干脆,透着行伍之人的利落。 魏崇武一边引着众人向内走,一边洪声笑道,声音在开阔的前院回荡: “殿下,欧阳先生,周小兄弟,寒舍简陋,比不得那些书香门第的雅致,就是地方还算宽敞,让儿郎们有个活动筋骨的地儿,免得生了锈!” 他这话说得直白坦荡,带着武将特有的自豪,丝毫不以府中缺乏风雅景致为忤。 穿过前院广场,是格局更为宏大的主体建筑。 厅堂建在高台之上,廊柱粗犷,飞檐斗拱的线条也更为硬朗有力,少了几分雕琢,多了几分实用性的坚固。 厅堂匾额上书“忠烈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霸气凛然,据说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彰显着魏家世代簪缨、军功起家的底蕴。 厅内陈设也与文臣府邸迥异。 没有那么多精巧的古玩字画,取而代之的是悬挂于正壁的巨幅大顺疆域图,以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骏马奔腾等气势雄浑的画卷。 家具多是厚重的红木或铁力木所制,造型古朴,不尚雕饰,追求实用与稳固。角落里甚至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箭靶和几套保养良好的明光铠,如同沉默的卫士。 魏崇武将众人引入忠烈堂旁的一间宽敞暖阁作为客房。 这里同样陈设简单,但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屋外的寒意形成对比。 几张宽大的太师椅围着一方厚重的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摆好了几只粗瓷海碗,而非苏府那种精致的白玉盏。 众人落座,魏琰告了声罪,便风风火火地亲自出去督促下人备茶了。 魏崇武与沈怀民坐在上首,闲聊起来。周桐坐在欧阳羽下首,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对魏崇武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位老将军是当今陛下沈渊潜邸时的旧部,曾多次随驾出征,在军中威望极高。 沈怀民年少时,武艺根基便是由魏崇武亲手打下的,虽然后来因种种原因并未走纯粹的武将路子,但这份师徒情谊却始终存在。而文采方面的启蒙,则多赖宰相孔庆之。 可以说,沈怀民是文武两大巨擘共同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周桐正听着,忽然想起一事,微微俯身,凑到欧阳羽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师兄,你之前提过,当年在长阳时,也曾在一大将军府上任过门客……可是这魏府?” 欧阳羽端着粗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碗中打着旋的茶沫上,声音低得只有周桐能听见: “非是魏府。此事……容后回府再细说。” 周桐立刻会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自然明白师兄的顾虑。 欧阳羽的那段往事,涉及他那蒙冤惨死的师弟,以及他自己被打断腿、削职发配的惨痛经历,还有他那至今下落不明的妻女……这一切的根源,都与他当年任职的那座将军府脱不开干系。 那是一座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府邸,绝无可能是眼前这气氛相对融洽的魏府。 自己来长阳这些时日,忙于应对各种新局面,若非此次拜访武将世家,一时还真没想起这茬。 这仇,迟早是要报的。两人似乎都想到了沉重的心事,一时间沉默下来,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沈怀民与魏崇武的交谈声。 这时,魏琰带着几名下人端着茶盘回来了。 他先是恭敬地给沈怀民奉上一碗热气腾腾、茶香浓郁的茶汤:“殿下,请用茶。” 沈怀民含笑接过。 随后,魏琰的视线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定在了周桐身上。 他几步走到周桐面前,亲自从茶盘里端起一碗茶,双手递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情与佩服: “周大人!请用茶!哎呀,我可真是……早就想见见您了!” 周桐被他这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魏小将军太客气了,周某愧不敢当。” “欸!有什么不敢当的!” 魏琰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钰门关那一仗,我听了之后,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和欧阳太傅,带着那一万守军和民夫,硬生生顶住了金人大军十四天的猛攻!那是何等的壮举!” 周桐谦逊地笑了笑,将功劳推给大家: “小将军过誉了。守关之功,首在赵宇将军调度有方,其次在那三千守军同仇敌忾,再次在那七千民夫不畏生死。 周某当时不过一小小参军,恰逢其会,尽了为将者守土安民的本分而已。正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们能守住,靠的是上下用命,非一人之功。” 一直在与沈怀民交谈,实则也分神关注着这边的魏崇武,听到周桐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忍不住洪声赞道: “说得好!‘兵者,国之大事’!不居功,不自傲,时刻谨记为将者的责任,怀瑾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啊!” 他感慨着,随即语气又转为铿锵, “红城那场围剿,老夫未能亲自参与,实在遗憾!让那些嚣张跋扈的金狗终于尝到了灭顶之灾的滋味,杀得痛快!真是大快人心!” 提到红城之战,周桐的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那个血腥与烈火交织的战场。 他想起了那支在钰门关关键时刻出现,接应他们突围的军队。 自己从桃城来到长阳后,还未曾好好去登门拜谢那位领兵的将军。 他记得欧阳羽提过,那是统领一部分御林军的秦羽将军。 这份人情,是必须要还的。 他发现自己来长阳后,待办事项是越列越长了。 周桐收敛心神,接口道: “老将军谬赞。当时若非秦羽将军及时率军接应,我等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魏崇武大手一挥: “秦羽那小子,是不错!说起来,你们钰门关报捷的军报,还是他帮着润色递上去的。是个知兵、也会来事的。” 这时,魏琰在一旁已是蠢蠢欲动,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期待,他看向周桐,又看看自己父亲和沈怀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周大人,那个……您看,今日难得有机会,不知……不知能否请教几手?也让小子开开眼界!” 他眼中闪烁着对实战高手纯粹的向往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魏崇武立刻把眼一瞪,呵斥道: “胡闹!周大人是殿下和欧阳先生的贵客,登门是来叙话的,哪有甫一见面就拉着人切磋的道理?没规矩!” 沈怀民却笑了笑,摆摆手道: “老将军不必苛责,魏小将军也是性情中人,武人相见,以武会友亦是佳话。” 他转而看向周桐,语气温和, “怀瑾,你若不觉疲累,活动活动筋骨也无妨,全当消遣。” 周桐见沈怀民都发了话,而且看魏琰那期盼的眼神,知道自己推脱不过,便笑着点头应承: “殿下有命,敢不从尔。正好坐得久了,活动一下也好。只是在下武艺粗浅,还望魏小将军手下留情。” 魏琰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 “周大人太谦虚了!您请!演武场就在后面!” 一行人便又起身,由魏琰引路,前往魏府的演武场。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显得有气无力。 演武场位于魏府的后院,面积足有前院广场两个大小,地面是特意用三合土夯实过的,平整而坚硬。 场边依旧林立着兵器架,种类比前院更为齐全。场地的另一头设有箭靶、石锁、木桩等各式练功设施。 他们到来时,演武场上正有数十名魏府的家将、部曲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魏琰亲兵的年轻人在操练。 有的在捉对厮杀,木制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有的在练习射箭,箭矢破空之声咻咻作响 还有的在举石锁、打熬气力,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阳刚炽烈的气息。 见到魏崇武等人到来,负责操练的教头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迅速而有序地退到场边,让出中间大片空地,然后整齐列队,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既有对大殿下的恭敬,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比试的好奇与兴奋。 整个场面肃杀而有序,展现出魏家治军般的严谨。 很快,便有下人捧着几套皮制护甲和几柄木制长枪、长刀小跑过来。 周桐看了看,摆手道: “护甲就不必了,活动不开。我用刀便可。” 魏琰闻言,也将拿起的木枪放回架上,爽朗道: “巧了,我也用刀!那咱们就比比刀法!” 立刻有人递上两柄未开刃、但分量十足的制式腰刀。 魏崇武站起身,走到场边,洪声道: “既如此,老夫就来当个裁判!规矩简单,点到为止,以刀尖触及对方要害衣衫或击落对方兵器为胜!不得故意伤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 周桐与魏琰齐声应道。 两人各自持刀,走到场地中央,相隔数步站定。 周桐随手挽了个刀花,感受了一下刀身的重量和平衡,便垂手而立,气息沉静,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手。 而魏琰则显得兴奋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摆开一个起手式,身体微微下沉,目光锐利,周身气势勃发,引得周围围观的家将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喝彩,显然对他充满信心。 “开始!” 魏崇武一声令下。 魏琰率先发动,他脚步一错,身形窜出,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周桐左肩,口中喝道: “周大人,小心了!” 这一刀势大力沉,速度极快,带着破风声,显示出他扎实的功底和充沛的力量。 若在寻常比武中,已属上乘。 然而,在周桐眼中,这一刀虽然凶猛,但意图过于明显,发力也略显僵硬,缺乏在生死瞬间磨砺出的那种圆转如意的变通。 周桐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即将临体,脚下才看似随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手中腰刀向上轻轻一撩,并非硬架,而是用刀背精准地磕在魏琰刀身发力最薄弱之处。 “铛!” 一声脆响,魏琰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臂微麻,那势在必得的一刀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方向,从他身侧滑过,砍在了空处。 他心中一惊,反应倒也不慢,立刻借势旋身,刀随身转,一记横扫斩向周桐腰腹。 周桐依旧从容,身体如同柳絮般随着刀锋来势微微后仰,同时手腕翻转,刀尖下指,精准地刺向魏琰因旋身而露出的持刀手腕。 魏琰吓得连忙缩手变招,刀势再次落空。 他接连两招被轻易化解,心中那股争胜之心更盛,开始将家传刀法中那些精妙的招式一一使出, 什么“迎风掸尘”、“顺水推舟”、“魁星点斗”,刀光霍霍,将自己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狂风暴雨般猛攻,时而又如灵蛇出洞般诡谲。 场下的家将们看得眼花缭乱,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在他们看来,少将军刀法精湛,攻势如潮,已然占据了上风。 唯有魏崇武和沈怀民、欧阳羽等明眼人看得清楚。 魏琰的刀法固然漂亮,招式衔接也流畅,但过于追求招式的完整和美观,许多动作华而不实,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纯属多余,反而浪费了体力,露出了破绽。 而周桐的应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周桐的刀法毫无花哨可言,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他几乎没有主动进攻,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刀,都简洁到了极致。 格挡、闪避、突刺、撩砍……所有的动作都围绕着如何最快、最省力地化解对方的攻势,并寻找那一闪即逝的反击机会。 他的脚步移动幅度很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 他的刀往往后发先至,总是出现在最让魏琰难受的地方,逼得他不断变招,节奏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完全是战场上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杀人技,追求的是效率,是结果,与魏琰那表演性质更强的家传刀法高下立判。 魏琰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憋屈。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搏斗,空有一身力气和精妙招式,却总是打在空处,或者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引开。 对方的刀锋如同毒蛇的信子,总是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悄无声息地探向他招式转换间的空隙 咽喉、心口、手腕、肋下……每一次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不得不回防自救。 他引以为傲的刀法,在对方这种近乎本能般的实战反应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终于,在魏琰一招力道用老,试图以一招华丽的“苏秦背剑”格开周桐刺向他肋下的一刀时,周桐手腕猛地一沉,刀身贴着魏琰的刀脊顺势下滑,刀背重重地敲击在魏琰的刀镡(刀柄与刀身连接处)附近。 “啪!” 一声闷响,魏琰只觉得虎口剧震,再也握不住刀柄,那柄腰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几步远的地面上。 场下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柄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但随即涌上的却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钦佩。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抱拳道: “周大人,佩服!我输了!心服口服!” 他看向周桐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炽热,“不知周大人使枪如何?定然也极为高明吧?” 周桐连忙将刀交还旁边侍立的家将,摆手笑道: “魏小将军抬举了,周某于枪法一道,实在粗浅得很,就不献丑了。” 他这话倒是实话,他更擅长刀和近身格斗,长兵器并非所长。 主要是老王那小子没教啊.... 这时,魏崇武大步走了过来,先是对周桐抱拳道: “周小兄弟,多谢指点,让这小子开了眼界!”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发懵的魏琰,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 “臭小子!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吧?成天就知道练那些花架子,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战场搏杀,不是你平时跟门客喂招,人家会让着你! 真正的敌人,只会像周大人这样,专找你换气的空子,发力时露出的破绽下手!你那招‘苏秦背剑’,耍起来是好看,中门大开给谁看呢?啊?现在长记性了没有?!” 魏琰被老子打得一缩脖子,却丝毫没有不服,反而挠着头,嘿嘿笑道: “长了,爹,这回真长了!周大人这打法……太实用了!比我平时练的,狠多了!” 魏崇武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下来: “知道就好!以后练功,多想想怎么杀人,少想着怎么好看!周小兄弟这可是用命换来的经验,你小子今天算是捡着大便宜了!” 周桐看着这对父子,心中莞尔。 这魏府的气氛,虽然粗犷,却透着真诚与爽直,比那规矩森严的苏府,确实让人感觉舒服自在多了。 第426章 你很忙? 在魏府足足盘桓了近一个下午,周桐感觉自己像是被魏家父子架在火上烤的羊。 魏崇武与沈怀民在暖阁内密谈,时而传出老将军洪钟般爽朗的大笑,显然相谈甚欢。 而周桐则被热情过头的魏琰拉着,几乎逛遍了整个魏府。 从存放历代先祖兵甲、充满了肃杀之气的祠堂,到堆满了各类兵书、有些杂乱却干货满满的书房,再到圈养着骏马、气味浓郁的马厩…… 魏小将军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那股子对武事和家族荣耀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来。 周桐跟在后面,脸上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内心早已哀嚎遍野,只觉得腿脚酸软,比跟魏琰打那一场架还要累。 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尚存,魏琰怕是连后院女眷住所都想带他去参观一下。 直到天色擦黑,华灯初上,周桐一行人才得以脱身告辞。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返回欧阳府的街道上,周桐毫无形象地瘫在座椅里,脑袋靠着车厢壁,感受着颠簸,有气无力地呻吟: “真的是累啊……感觉身体被掏空……今天运动量严重超标,精神损耗过度……” 欧阳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来长阳这些时日,似乎也未见你勤习武艺。” 周桐回头,一脸苦相: “师兄,您是不知道啊,事情一桩接一桩,跟赶场子似的,想静下心来练几下都没那功夫和心情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怀民闻言,睁开眼,语气平缓地接话: “五弟那边,不是每日清晨都在跟刘将军习武吗?怀瑾你若有意……” 他话还没说完,周桐立刻坐直了身体,连连摆手: “不想不想!殿下,我真不想!我这一天天的,为了蜂窝煤,为了各种应酬,东市跑西市颠的,体力消耗就已经够呛了,再来个晨练,我怕我直接散架在路上!” 欧阳羽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点损人的意味接口道: “是啊,天天不是这家姑娘递帖子,就是那家小姐邀品茗,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抽得出空来习武呢?” 周桐顿时垮下脸,哀怨地看着欧阳羽: “师兄,这个可不兴说啊!您这是往我心口上撒盐!” 欧阳羽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刀”: “难道不是?若非中午我提醒你与大殿下的约定,你今日怕不是要连跑苏府、孔府两家?这‘忙’法,也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周桐想起在苏府花厅如坐针毡的经历,打了个寒颤,哭丧着脸: “那哪是做客啊,简直是受刑……对了,孔府……” 他眼睛一亮,带着点希冀看向沈怀民, “殿下,孔府那边……要不,我就写封信,委婉推辞一下算了?” 沈怀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 “孔相那边,对你倒是颇为看重。”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表忠心: “殿下!我……我可是有妻室的人了!” 沈怀民点点头,表示知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和善意的提醒: “孤知道。但正因如此,你若一直这般含糊其辞,避而不见,以孔喜她的心性,以及孔相对你的期许,恐怕……反而会让她愈发执着。 届时,你是想因此事,平白多一位位高权重的敌人,还是想如何呢?总要有个决断。” 周桐听了,陷入了沉默。沈怀民的话点醒了他。 是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不去,驳了孔相的面子,这情谊恐怕就要打折扣,甚至可能生出嫌隙。 可如果去了,继续像在苏府那样“展示才华”,只会让孔喜越陷越深,对自己、对徐巧,都是潜在的麻烦。 装疯卖傻自毁名声? 那更不行,他还要在长阳立足呢。 思忖片刻,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殿下提醒的是。逃避不是办法。等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孔府,当面与孔小姐说清楚。” 沈怀民赞许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 这时,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下。狄芳利落地跳下车辕,帮忙将欧阳羽的轮椅搬下。周桐也赶紧下车,小心地将欧阳羽扶下来,安置在轮椅上。 沈怀民在车内挥手告别,马车缓缓驶离。 周桐推着轮椅走到门前,一边敲门一边骂骂咧咧: “失策失策!明天就找人把这门口砌个小坡道!我怎么早没想到!这破门槛,烦死了!” 朱军打开门,看到是他俩,嘿嘿一笑,先是帮着把欧阳羽连人带轮椅抬过门槛,然后才对周桐挤眉弄眼道: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你家夫人可是在院子里站了好久了,就等着你呢!” 周桐一听,立刻把手里的轮椅扶手往朱军手里一塞,丢下一句: “老朱,帮个忙!明天给你带双份肉馅胡饼!”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蹿进了院子,留下朱军一个人瞪着那沉重的轮椅和笑眯眯的欧阳羽,眼睛瞪得溜圆。 欧阳羽看着周桐瞬间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着对朱军说: “你看,何必这么早告诉他呢?” 朱军一边费力地把空轮椅搬过门槛,一边酸溜溜地抱怨: “这小子!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忘了兄弟!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这把老骨头哟……” 欧阳羽扶着门框,让朱军方便搬运,也笑着打趣: “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且说周桐这边,刚迈进二门,就看到回廊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廊柱,望向大门方向。不是徐巧又是谁? 周桐心头一暖,立刻挥了挥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徐巧也看见了他,缓缓走了过来。 周桐走到近前,不等她开口,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副“坦白从宽”的姿态,还把胳膊伸到她面前,一脸“自证清白”: “来来来,闻闻,仔细闻闻!身上除了点尘土味,还有魏府那儿的烟火气,可绝对没有什么胭脂水粉味!我今天可是清清白白,守身如玉!” 看着他这夸张的动作,徐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推开他的胳膊,柔声道: “知道啦。饭已经好了。欧阳先生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朱军那带着明显怨念和促狭的大嗓门: “欧阳先生在这儿呢!某些人啊,急着见自家小媳妇,连师兄和轮椅都顾不上了,直接就扔给俺老朱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周桐头也不回,大声回道: “老朱你力拔山兮气盖世!搬个小小的轮椅当然不在话下!能者多劳嘛!” 朱军推着欧阳羽的轮椅走过,闻言笑骂道: “去你的!你小子跑得那么果断,头都不回一下,我是真没想到!重色轻友!” 说完,他推着欧阳羽,还对徐巧方向努了努嘴,故意提高了音量:“先生,咱们走,别跟这混小子说话!哼,这么疼徐姑娘,那明天是不是还要去什么孔府啊苏府的?啧啧……” 欧阳羽配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两人一唱一和,做完“好事”不留名(其实是留了大名),优哉游哉地往饭堂方向去了。 周桐心里暗叫不好,赶紧回头,果然对上了一双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一点点气鼓鼓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徐巧的手,急声道: “哎呀!巧儿,你别听老朱和师兄他们瞎起哄!他们那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徐巧任由他拉着,却轻轻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明天,去不去孔府?” 周桐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答道:“去啊。”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徐巧的眼神瞬间黯了一下,手也彻底收了回去,转身就要走。 周桐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后面一把将人抱住,靠在廊柱上,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急急地解释: “去!但是我去是为了说清楚的!巧儿你听我说!你看啊,她送了请柬,我若不去,驳了孔相的面子,以后难免有芥蒂。但我若是去了,还像以前那样说话,那位孔小姐怕是会更加……误会。 这对她,对你,对我,都不好。所以我才必须去一趟,当面把我们的关系,把我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断了她的念想!这叫快刀斩乱麻!” 徐巧被他紧紧抱着,听着他急促而真诚的解释,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哦”了一声。 周桐感觉到她软化,心里松了口气,继续表忠心,语气甚至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怨夫”般的撒娇意味: “我发誓!我心里只有你!我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早就都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徐巧被他这颠倒黑白、抢了她台词的话给说愣了,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反驳: “这……这话不应该是我说的吗?” 周桐理直气壮: “是吗?哎呀,都一样!反正你记住了,我是你的人,跑不了!” 他晃了晃她的肩膀,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所以,好巧儿,晚上帮我想想,帮我参考参考,该怎么跟那位孔小姐说。既要明确挑明关系,断了人家的心思,又不能说得太直接伤人自尊。这度可不好把握!你帮我把把关,晚上咱们排练一下,好不好?” 徐巧听他这么说,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快和酸涩终于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恳求的俊脸,终于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 周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 “走,吃饭去!饿死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饭堂温暖的灯火走去。 第427章 背了一宿 清晨,天光未大亮,周桐正深陷在温暖的睡梦中,只觉得身体被一阵固执的摇晃着。 他迷迷糊糊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下意识地一个翻身,手臂一揽,将摇他的人圈进怀里,嘟囔着: “夫人……好巧儿……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困死了,真的困死了……” 被他抱住的徐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安静下来,反而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依旧执着地、一下一下地推着他的肩膀。 那股倔强劲儿,像极了非要得到心爱糖果不肯罢休的小女孩,闷不吭声,只用行动表明态度。 周桐被她搅得睡意去了几分,无奈地松开些手臂,手掌却下意识地滑到她腰间,轻轻抱住,指尖在她柔软的肚子上捏了捏,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安抚和亲昵。 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让徐巧的身体微微一僵,推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那你把昨天的话,背一遍。” 周桐:“……” 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被夫子抽查功课的学生时代,肌肉记忆瞬间启动,眼睛还闭着,嘴巴却已经机械地开始蠕动,断断续续地背诵起来: “孔……孔小姐……雅鉴……蒙……蒙小姐青眼,邀……邀桐品茗论诗,桐……感激不尽。 然……然桐本山野闲人,性喜……跳脱不羁,偶得虚名,实……实非良配之选。 且……且桐志不在庙堂,一年之期后,便……便欲携眷归隐,纵情山水……若……若小姐因桐之故,引得……引得家族非议,或……或错付芳心 桐……桐万死难辞其咎……小姐……蕙质兰心,当有……当有彩凤俊杰相配 桐……桐唯愿与小姐,以……以诗文为桥,结……结君子之交,他日……他日若有机缘,再……再论风月……呃……” 中间磕巴了几处,还漏了几个关键词。 话音刚落,腰间软肉就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周桐“嘶”地吸了口凉气,睡意又跑了几分,连忙像小时候背错书被戒尺提醒一样,赶紧修正: “……结君子之谊!对,君子之谊!他日江湖再见,再……再把酒言欢!呃……不对,是再论……不对……” 他这边正绞尽脑汁回忆昨晚被反复锤炼的“标准答案”,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顶着两个黑眼圈、不停打着哈欠的小桃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显然也是没睡醒。 她看到床上周桐闭着眼睛、愁眉苦脸背书,徐巧则一脸认真监督的场景,脚步顿住,眨了眨眼,然后非常识趣地、默默地把门重新关上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闪回昨夜) 昨晚熄灯后,小桃原本挤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就被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了。 她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少爷和巧儿姐在商量明天去孔府要说的话。 周桐(初稿): “我就直接说,‘孔小姐,多谢厚爱,但我家里有夫人了,而且我很爱她,我们感情很好,你死了这条心吧!’ 怎么样?直接有效!” 徐巧(否决):“不行!太生硬了,会伤了孔小姐颜面,也显得夫君粗鲁。” 周桐(挠头):“那……‘孔小姐,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徐巧(无语):“……夫君,这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小桃(插嘴,精神奕奕):“少爷!你就说你看破红尘,准备出家当和尚!” 周桐 & 徐巧:“……”(双双沉默) 在徐巧的引导下,两人开始字斟句酌,力求既表明立场,又不失风度,还能让对方体面地放下。 小桃刚开始还觉得有趣,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 但看着周桐像背天书一样,说错一个字就被徐巧轻轻踹一脚或者掐一下,然后苦着脸重新背,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就在她即将再次进入梦乡时,周桐一声凄惨的“哎哟!”(又背错了关键处)把她惊得一哆嗦。 她实在受不了这“紧箍咒”般的折磨了,猛地抱起自己的枕头,跳下床,嘟囔着: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们继续念经吧!我回自己屋睡去!” 说完就趿拉着鞋子跑了,只留下周桐在她身后伸出尔康手,哀嚎: “小桃!你别跑啊!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啊——” 到了后半夜(或者说凌晨),周桐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像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床上,任凭徐巧怎么推搡、摇晃,他都只是哼哼唧唧,死活不动弹。 徐巧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是发了狠,俯下身,张口就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周桐疼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嘴里却还在机械地、含糊不清地背诵着: “……山野闲人……跳脱不羁……归隐……家族非议……万死……” 徐巧虽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见他醒了,又立刻钻进他怀里,督促他继续。 周桐不知道自己这一晚上到底睡了没有,什么时候睡的,只记得自己像个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文绉绉又烧脑的话术,嘴巴干得快要冒烟……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脱水而亡的时候,一股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液体渡入了他的口中。 他艰难地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徐巧那双带着执拗和关切的眸子,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她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俯身,以口相渡。 周桐:“!!!” 这一下,他瞬间就不困了!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灵台一片清明。 徐巧看着他瞬间瞪大的眼睛,脸上微红,却还是强装镇定,拍开他下意识想要作怪的手,命令道: “手别乱摸!背书!” 周桐立马坐直了些,如同最听话的学生,口齿清晰、流畅无比、声情并茂地将那段拒绝的话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甚至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徐巧:“…………” 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满血复活”的家伙,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他这奇怪的“充电”方式,还是该高兴他终于背熟了。 一股莫名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气呼呼地扑过去,捶了他一下: “你……你早说……这样……不就行了吗?白白折腾一晚上!” 周桐顺势抱住她,也是哭笑不得: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才知道这法子对我管用……” 他把终于放松下来的徐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放心睡吧,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徐巧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浓重的困意袭来,很快就在他怀里安心地睡去了。 周桐小心地帮她掖好被角,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石桌旁,小桃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陶瓷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空碗,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周桐走过去,有些愧疚地问:“你怎么也这么困?” 小桃一看到他,先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气呼呼地控诉: “我在你隔壁呀!少爷!你们晚上……人安静的时候,说话声、背书声、还有你的惨叫声,隔着墙都能传过来! 我也听了一夜啊! 我都快会背了!‘山野闲人……跳脱不羁……’” 周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想啊……” 他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行了,吃完饭赶紧回去补觉吧。” 小桃一听,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丢下勺子站起身: “不吃了不吃了,我现在就要睡觉去!” 她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小声嘀咕, “少爷你跟那念紧箍咒的唐僧一样……我现在终于知道孙猴子为什么怕紧箍咒了,这谁能受得了啊……” 周桐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不好意思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包子,刚啃了一口,那被暂时压下去的困意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看着初升的朝阳,只觉得前路漫漫。 “哎……难搞啊难搞……” 他嘟囔着,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第428章 共赏风月,不论其他 周桐最终还是没抗住困意,自己溜回房间,在外屋的桌子上趴着眯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老王晃醒: “少爷,少爷?醒醒,该用午饭了。” 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嘟囔道: “我这才睡了多久?” 老王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少爷啊,不是我说您,这……这事儿一定要懂得节制啊。 您看您,武艺也不勤练,这身子骨……唉,我和小桃他们是因为身份限制,不好在府里大张旗鼓地习武。 可少爷您不一样啊,您这……天天这么‘操劳’,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周桐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没好气地打断: “去你的!想哪儿去了!我没那啥!行了行了,知道了,等明日,明日我就开始恢复晨练,行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自己因为趴着睡而有些发酸的腰,“好了,我去叫巧儿起床。” 老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笑容,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 “嘿嘿,大少爷您这本事还是挺强的,不像老爷当年,每次都是夫人起来了,他还睡得死沉死沉的,叫都叫不醒……” 周桐朝老王比了个大拇指,脸上却皮笑肉不笑: “老王,你这话我记住了。你这马屁,成功拍到了另外一匹马的马腿上,等我回头就告诉爹去。”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赶紧小心翼翼地双手合十作揖告饶: “哎哟我的好少爷!您可千万嘴下留情!老奴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说完,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出去,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周桐摇摇头,转身回里屋。徐巧还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他坐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 “巧儿,醒醒,该吃饭了。” 徐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还以为周桐已经从孔府回来了。 周桐失笑,俯身连人带被子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醒神: “哪有这么快?我刚刚在外面趴了一会儿。现在是用午饭的时辰,等吃完饭我就去,好吧?” 徐巧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但嘴里却条件反射般地嘟囔着: “那你……背一遍……” 周桐一阵头皮发麻,干咳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咳咳,那个……巧儿,你先清醒一下,我去把饭端过来。今天就在屋里吃,好吧?等我吃完,立马就去孔府!我保证……” 他正信誓旦旦地说着,窗户就被“啪啪”拍响,外面传来小桃活力十足(显然是睡饱了又被饭香勾醒)的声音: “少爷!少爷!吃饭啦吃饭啦!再不吃就没啦!” 周桐如蒙大赦,立刻扬声道: “把饭菜端过来!我们就在屋里吃!” 说完,他赶紧对徐巧说,“你先穿衣服,我去端饭!” 一顿饭吃得周桐心惊胆战。 徐巧虽然没再逼他当场背诵,但那时不时飘过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像逃难一样,终于在徐巧那勉强算作“满意”的目光中,被放出了房门。 站在院子里,周桐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逃离了私塾夫子的魔爪,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那些被夫子逼着背书的学子们是何等的水深火热了。这简直太他妈难熬了! 此刻,他觉得外面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外面的人是如此的友善,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怀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情,周桐来到了孔府。通报之后,他再次被引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花厅。 厅内布置依旧雅致,只是这次,两个侍女在摆放好茶具、茶叶和热水后,便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并未像上次那样留下泡茶。 显然,这是孔喜有意安排的独处。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伴着淡淡的香气传来。 孔喜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傅了一层细粉,显得肌肤格外白皙,甚至……白得有些不太自然,双颊扫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口脂。 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罗裙,衬得她身姿窈窕。 头发看得出是刚刚仔细梳洗过,还带着微微的湿气,整个人如同晨间带着露珠的花朵,清新又带着一丝刻意的隆重。 周桐看着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赶紧在心里默念: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先行夸赞道:“孔小姐今日……气色甚好,这身罗裙也很是衬你。” 孔喜听到夸赞,脸上飞起红霞,更添娇艳。 她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弱: “周公子谬赞了……方才……方才用了些膳食,恐有气味,怠慢了公子,故而……故而沐浴更衣,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公子勿怪。” 她言语间,将自己精心打扮的原因归结于怕唐突了“论诗”的雅事。 周桐从善如流,再次夸奖: “孔小姐太过自谦了,如此郑重,足见诚意。” 他顺势切入正题,“孔姑娘前次寄来的诗词,周某已然拜读。比起之前,已是颇有进益,遣词造句愈发娴熟了。” 孔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立刻又变得急切起来: “那些……那些都是信笔涂鸦,粗陋得很,让公子见笑了。喜自知才疏学浅,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恳请公子不吝指点。” 她期盼地看着周桐,仿佛他是唯一的明灯。 周桐心中暗叹,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 他笑了笑,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孔小姐不必过于紧张,此处也就你我二人。” 他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目光温和却直接地看向孔喜,“周某冒昧,想问姑娘一句……姑娘对周某,可是存了几分……超越诗文切磋之外的情谊?”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孔喜瞬间僵住,脸颊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又猛地涌上,变得通红。她慌乱地低下头,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去拿桌上的茶壶倒水掩饰窘迫,却因为手抖得厉害,茶壶差点从手中滑落! 周桐早就料到可能会有此一幕,眼疾手快,几乎是同时探身,稳稳地扶住了茶壶。 他眨了眨眼,对着惊魂未定的孔喜,顺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门外。 孔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暗示弄得心跳如鼓,紧张地也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她咬着唇,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随即,她又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慌乱和急切,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但是……但是我知道的!公子你……你已有婚约……我……我……” 她想说自己并无他念,可那份心思已被点破,又如何能够全然否认? 周桐见她承认,心中反而一定。 他坐回原位,笑容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既然如此,周某也真心将孔姑娘引为知己,有些话,便不得不坦诚相告了。” 他收敛了些许笑容,正色道,“姑娘应当知晓,周某出身并非名门望族,不过边城一微末小吏,偶得虚名,实属侥幸。而姑娘乃宰相千金,金枝玉叶,你我门第之别,犹如云泥。” 他顿了顿,观察着孔喜的神色,见她眼神黯淡下去,才继续道: “此其一。其二,周某此番来长阳,所谓‘学习’,实则不过一年之期。期满之后,我必当携眷返回桃城,届时山高水长,恐难再见。而姑娘你的身份、前程,注定是在这长阳城中,自有锦绣良缘相候。此乃现实,无法逾越。” 他看着孔喜紧紧攥住衣角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 “即便……即便退一万步,你我当真两情相悦,姑娘可曾想过,令尊孔相会如何作想? 他对我确有几分看重,但这份看重,可能容忍我携走他的掌上明珠,远离京城,前途未卜? 而那些时刻盯着孔府的世家清流,又会如何议论孔相? 议论姑娘你?一步行差踏错,牵累的便是整个门楣清誉。” 孔喜默默地听着,攥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少女情怀,总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被周桐如此清晰、甚至有些残酷地一一剖明,那点幻想如同泡沫般,一个个碎裂。 周桐见她神情沮丧,心中也有些不忍,语气转为安抚,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豁达: “故而,周某私以为,你我之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份以诗文会友的知己之情。 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才能灵犀相通,知己之间,亦可意会神传,此间乐趣,远胜于世间许多庸常的纠缠牵绊。 能得姑娘这样一位才情斐然的知己,于诗文之道上相互砥砺,于红尘俗世外保有这一方清净天地,于周某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又何必执着于那注定坎坷、且会伤及彼此与身边人的俗世情缘呢?” 他这番话,描绘了一种超脱男女之情的高雅境界,将拒绝包装成了一种对更珍贵情谊的追求和维护。 孔喜怔怔地听着,眼中的失落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释然,有遗憾,有感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明白,周桐说的是对的,也是为她好。 他并非无情,而是用他的方式,在保护她,也保护他自己和他在意的人。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甚至比哭还要让人心疼,但终究是笑了。 她轻声说道:“周公子……所言,字字珠玑,是喜……一时迷障了。能……能与公子结为诗文知己,已是喜之幸事。方才……是喜失态了。” 周桐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也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举起面前那杯尚未冲泡的茶杯,以茶代酒,微笑道: “孔姑娘能如此想,周某欣慰之至。愿此后,你我仍能以诗文书画为媒,共赏这人间风月,不论其他。” 孔喜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低下头,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水光,轻声道: “嗯……共赏风月,不论其他。” 这一刻,花厅内茶香未起,却已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与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 第429章 窑厂 从孔府出来,周桐是步行回去的。这事儿对人家姑娘家来说冲击不小,总得给人留点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和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万一那位爱女心切的孔丞相得知消息后兴师问罪,自己该如何应对,连道歉和解释的说辞都打了好几遍腹稿。 回到欧阳府,他第一时间就去找徐巧“汇报工作”。 将花厅里的对话,略去孔喜精心打扮的细节,主要强调了自己如何“义正辞严”、“循循善诱”地表明立场,维护了家庭和谐与君子之道。 徐巧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周桐说到最后孔喜那句“共赏风月,不论其他”时,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冰雪初融,带着由衷的轻松和喜悦。 她并非那种因嫉妒就全然不许丈夫与任何异性往来的女子,也明白身处长阳,人情往来不可避免。 她更在意的是周桐的态度和分寸。见他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坚守了底线,心中那点微小的芥蒂自然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自家夫君办事妥帖,颇有担当。 这种识大体、明事理的模样,让周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的五天,风平浪静,孔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场花厅谈话从未发生过。 周桐也乐得清闲,恢复了之前与和珅“鬼混”的日子。 每天,两人就坐着户部那辆不算起眼但足够舒适的马车,在长阳城内四处“巡查”。 说是巡查,实则就是到处露脸,哪里人多往哪里钻,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是变着法儿地宣扬大皇子沈怀民心系百姓、推动蜂窝煤利国利民的“德政”。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和珅负责与各色人等寒暄客套,展现亲和力,周桐则适时插上几句,将话题引向沈怀民的远见卓识。 这日子过得,简直是把贪官污吏们梦想中的“肥差”过成了现实—— 拿着公款(虽然不多) 坐着公车 游山玩水(逛遍长阳) 还能博取名声。 唯一让和珅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周桐对烟花柳巷是敬而远之,打死都不去。 这让和珅不止一次地感慨,拍着胖胖的肚腩对周桐说: “周老弟啊,老哥我自从跟你厮混在一起,这人都变得……呃,清廉了许多! 呸呸呸,不是清廉,是老实!老实了许多!连万花楼的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 周桐则翻个白眼: “和大人,您那是为了您的钱袋子和我的人身安全着想。我怕我前脚进去,后脚我家那两位就能把万花楼给拆了,顺便再把您和我挂城门楼子上风干。” 到了第五天早晨,周桐终于如愿睡了个懒觉。 前几天他也不是没动过恢复晨练的念头,但那温暖的被窝如同有魔力一般,总能将他的决心融化。 第一天想着“明天一定”,第二天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吹,立马缩回脖子,“屋里也能运动嘛!” 咳咳咳 他说的是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若有想歪的,自觉去门口面壁思过! 此刻,他正悠闲地喝着早茶,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忽然,一个魁梧的身影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动作鬼鬼祟祟,正是赵宇。 周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把头微微探出月亮门: “赵叔,你这是在干嘛?做贼呢?” 赵宇一脸紧张,像怕被谁发现似的,朝他使劲招手,压低声音: “来来来,快过来,有东西给你。” 周桐狐疑地走过去,嘴里嘟囔着: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赵宇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到他手里。周桐一接手,布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掂量了一下,惊讶道: “哦呦,还挺沉!” 赵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军汉的直爽: “说到做到!欠你和小徐姑娘的份子钱,今天给你俩补上了!”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不知是多久前的一句玩笑话了,没想到这粗豪汉子还记得。 他笑着把银子推了回去: “赵叔,你还记得这茬呢?这都过去多久了,算了算了。” 赵宇却执意要塞给他,解释道:“嗨,我这不是才轮休得空嘛!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那个……殿下……没在吧?” 周桐看着他这怂样,心里觉得好笑,故意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竖了个大拇指。 赵宇见状,面色一喜,以为安全,刚想松口气。 就听周桐慢悠悠地补充道: “都在呢,在书房议事。” 赵宇:“……”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 “你小子!搁这儿跟我玩心眼呢!走了走了,你这地方慎得慌!” 周桐赶紧笑着拉住他: “哎呀,赵叔别走啊!难得来一次,吃了饭再走呗?” 赵宇直接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吃个屁!老子怕消化不良!走了!” 说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欧阳府。 周桐拦不住,只能笑着目送他离开。 刚准备转身回屋,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周大人。” 周桐回头,发现是工部尚书苏勤,不由得顿住脚步,连忙拱手行礼: “苏大人?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到寒舍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勤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回礼后直接说明来意: “周大人,不必客气。老夫前来,是告知你,官窑烧制的第一批蜂窝煤,已然出窑,冷却两日,性状稳定。老夫特来邀周小友一同前去查验。” 周桐闻言有些惊讶: “这么快?我记得我自己弄那小土窑,前前后后闷烧加冷却,用了差不多七天呢。” 苏勤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解释道: “官窑不同民间小灶。窑体宏大,火道设计精巧,匠人经验老道,火力均匀且猛烈,温控精准。 所用石炭亦是上选,杂质较少。 故而,烧制周期大大缩短,成色品质亦有保障。” 寥寥数语,便透露出皇家工匠与民间技术的巨大差距。 周桐不由得感慨技术的力量,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苏大人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上殿下和师兄,咱们一同乘马车过去?” 苏勤摆手: “不必劳烦殿下与欧阳先生车驾,老夫自有马车。还需去邀和侍郎一同前往。此事他亦出力甚多,想必也极愿亲眼见证这新物问世。” 他做事依旧是一板一眼,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说完,他再次拱手, “周大人,那我们便在城南窑厂汇合。” 看着苏勤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桐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家伙,办事还真是……严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转身去了书房,果然,沈怀民和欧阳羽还在里面商议着什么。 听到蜂窝煤烧制成功的消息,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欧阳羽沉吟道: “若能成,确是好事。只是推广之初,品质把控至关重要。” 沈怀民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是得亲自去看一看。” 他转向周桐,语气温和,“怀瑾,这几日辛苦你了,为这蜂窝煤之事奔走。” 周桐连忙摆手: “殿下您就别打趣我了。我那就是跟着和大人到处晃悠,露个脸,真要论辛苦,还得是苏尚书他们这些做实事的。我看苏大人都有些清减了。” 沈怀民和欧阳羽相视一笑,显然也知道他和和珅的“工作状态”。 两人起身准备出发,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道: “殿下,怀瑾,你们去吧。臣还需将那份‘树状图’细则再斟酌一番,便不随行了。” 沈怀民点头: “有劳先生费心,待孤回来再与先生商议。” 周桐好奇地问了一句: “师兄,殿下,你们还在商讨什么大计呢?” 沈怀民顺手推着他的背往外走,笑道: “先不急,具体事宜,待我们商议完善再告知于你。” 周桐从善如流,也不多问。 他深知一个道理: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别听。听了多半就有新活儿干,不听就能继续摸鱼。 他叫上小十三随行。至于小桃? 那丫头最近日子过得太滋润,在徐巧的投喂下脸颊都圆润了些,前几日终于幡然醒悟,开始在房里“疯狂”锻炼(主要是各种奇怪的拉伸和躲懒),此刻正和徐巧在后院晒太阳呢。 几人出了门,坐上沈怀民的马车。 这位大殿下的座驾确实如他为人一般,并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奢华张扬,外观朴素,内里舒适实用而已。 一行人乘车来到城南窑厂。 离得老远,就看见窑厂外围已是人山人海。有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有身着官服的各衙署官员,甚至还有一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和小姐。 这景象,多半要归功于周桐与和珅这几日“走街串巷”、不遗余力的“宣传”。周桐的诗名加上和珅的运作能力,使得“大皇子研制出新式石炭,价廉物美且少烟”的消息早已在长阳传开,引发了各阶层的广泛好奇。 马车自然而然地被人群挡住去路。狄芳带着随行侍卫上前,亮出皇子仪仗的牌子,高声喝道: “大殿下车驾在此,闲杂人等避让!” 围观人群见到皇家标识,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敬畏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马车这才得以缓缓穿过人群,驶入由官兵把守的窑厂内部区域。 狄芳再次亮明身份,守卫的官兵立刻肃然行礼。 进入窑厂,只见以和珅、苏勤为首,曹政等一众工部官员早已等候在内。 沈怀民下了马车,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大殿下!” 沈怀民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诸位不必多礼。新物初成,关乎民生,孤心系于此,特来与诸位一同查验。烦请引路。” “殿下请!” 苏勤和和珅连忙在前引路,众人簇拥着沈怀民,朝着那刚刚开启不久、还散发着余温的窑口走去。 第430章 贪官祖宗 踏入官营窑场,一股与城内的喧嚣、府邸的精致截然不同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是压实平整的煤渣和黄土混合的道路,坚硬而略有坡度,通向场区深处。 时值冬日,寒风凛冽,但窑场区域内却明显能感到一股股升腾的热浪,那是众多窑洞熄火后依旧残留的余温与外界冷空气交汇形成的白蒙蒙水汽,在冬日的阳光下扭曲升腾,仿佛给这片区域罩上了一层薄纱。 放眼望去,一座座馒头状的砖窑如同巨兽的脊背,沿着地势有序地排列开来,远比周桐在欧阳府后院弄的那个小土窑要宏大、规整得多。 窑体由青砖砌成,坚固异常,烟道、火口、观火孔等结构清晰可见,显示着精湛的工艺。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泥土的腥气以及尚未散尽的硫磺气息。 远处还有窑工在忙碌,搬运着成筐的煤石或粘土,号子声与工具的碰撞声隐约可闻。 众人随着引路的工匠,沿着主路走上一个缓坡,最终停在了一座最为高大、显然是主窑的砖窑前。 窑门紧闭,周围还散落着一些冷却用的湿沙。 负责此窑的王姓匠作首领,见到如此多的高官,尤其是大皇子亲临,紧张得额头冒汗,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声音有些发颤地汇报: “殿……殿下,各位大人,这……这一窑便是按周大人给的方子,精心烧制的石炭,已……已然冷却了两日,按……按规矩,可以开窑查验了。 只……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显然对这新式烧法的成果心里没底,生怕搞砸了。 沈怀民见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而鼓励的笑容,声音平稳有力: “王师傅不必紧张。新法初试,成固可喜,败亦无妨,积累经验便是。孤与诸位大人前来,是为见证,亦是为你等辛劳鼓劲。尽管开窑便是。” 殿下如此宽和,王师傅心中大定,感激地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几名辅助的工匠一挥手: “开窑!” 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上前,用铁钎和撬棍,小心翼翼地开始松动封门的砖石和泥浆。 随着窑门被缓缓打开,一股积蓄的、带着泥土与矿物气息的温热气流涌出,但并不呛人,也没有预想中浓烈的煤烟异味。 工匠们探身进去,用特制的长柄铁叉,小心地将里面已经冷却成型的“煤炭”一块块取了出来,放在提前铺好的草席上。 那煤炭呈不规则的块状,通体乌黑,表面带着窑火煅烧后特有的光泽,断口处能看到致密的质地。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王师傅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量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周桐也走上前,接过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用力捏了捏,感受其硬度和结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成色乌黑发亮,结构紧密,硬度也够。 王师傅,这第一批烧出来的,比我当初自己瞎鼓捣的那一窑,品质可要好上不少!厉害!” 王师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周大人您过奖了!要不是您给出了方子和关键的火候把控要点,又时常过来指点,就凭我们这些只会烧砖瓦的老粗,哪能弄出这稀罕物事?” 周桐笑了笑,将煤块放下: “成色不错,可以先取些样品试烧一下,主要看看燃烧情况,烟大不大。 这只是初步的半成品,之后还要经过破碎,与特定比例的黄泥混合,用水搅匀,再用特制的模具压制成固定的饼状,晾干后,才是最终能长久燃烧、方便使用的‘蜂窝煤’。” 他转向围观的官员和匠人们,开始解释, “诸位大多知晓,石炭直接燃烧,烟气猛烈,且有毒性。 经此窑中高温煅烧,可去除部分挥发物和杂质,使其燃烧时烟味大减,毒性降低,此谓‘煅烧去毒’。 而后与黄泥混合,黄泥既作粘合剂,亦能调节燃烧速度,使其耐烧,不易爆燃。 判断此煅烧煤优劣,一看色泽,需乌黑有光 二掂重量,需沉实紧密 三观断口,需质地均匀,少有空隙杂质。 如此,方为上品,后续制成煤饼,方能好用。” 众人听他讲解得清晰明了,又见这初品成色确实不错,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欣喜和期待的神色。 周桐说完,便退到沈怀民身后。 沈怀民适时上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工匠,声音清朗,带着真诚的赞赏: “诸位,辛苦了!这段时间,诸位为了此利民之物,不辞辛劳,奔波于工部与窑场之间,反复试验,精益求精。 这一切,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今日初见成效,孤心甚慰。孤虽不比户部宽裕,但亦有些许体己积蓄,今日便在此承诺,稍后便为诸位备下薄酒与赏银,虽不算丰厚,亦是孤个人对诸位辛劳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以皇子之尊,却自掏腰包犒赏,瞬间拉近了与这些基层官吏和工匠的距离。 众人闻言,无不感动,纷纷躬身道: “谢殿下恩赏!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沈怀民抬手虚扶,继续鼓舞道: “好!望诸位再接再厉,待此物大批制成,顺利发售,惠及万民之时,朝廷亦必有厚赏! 届时,诸位之名,亦将随此‘怀民煤’一同,传遍我大顺!” “怀民煤”三字一出,更是让众人精神一振,这不仅是对功绩的肯定,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连一向刻板的苏勤,看着沈怀民这番举动,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感慨和赞许。 这位大殿下,确有人君之风。 查验完毕,沈怀民、周桐等人便准备离开窑场。刚走到窑场门口,便被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几名老者壮着胆子,高声问道:“这位大人!请问……请问那能烧的、烟小的石炭,真的造出来了吗?” 狄芳和维持秩序的衙役正要呵斥,沈怀民却摆了摆手,上前一步,面对众多期盼的百姓,他并未摆出皇子架子,而是朗声道: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孤乃沈怀民。” 百姓们一听是大皇子殿下,顿时一阵骚动,纷纷要跪下行礼。 沈怀民连忙虚抬双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请起,不必如此!寒冬腊月,大家聚集于此,无非是想求一个温饱,孤理解。”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的窑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大家关心的新石炭,已经初步烧制成功!此物,孤取名‘怀民煤’,便是要让它惠及我大顺万千黎民!”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怀民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 “此煤制成,还需两日加工。两日之后,第一批‘怀民煤’出炉,孤会命人在此设点,免费发放一部分,让诸位街坊邻里先行试用,亲身感受其效果! 若果真如孤所言,价廉、耐烧、少烟,届时再行推广售卖,定让咱长阳城的百姓,这个冬天,都能过得暖和一些!” 他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说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既表明了成果,又给出了实实在在的承诺,还体现了对民生的关切。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从前排一直蔓延到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期盼,相互传告着这个好消息,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逐渐散去,期待着两日后的发售。 就在这时,又有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一人衣着华丽,体态丰腴,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正是三皇子沈陵。 “大哥!如何?成功了?” 沈陵人未至,声先到。 沈怀民含笑点头: “初步已成。再有两日,待制成煤饼,便可试售于民了。” 沈陵闻言,抚掌大笑,立刻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一群文人墨客、世家子弟,扬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吗?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是我大哥心怀天下,为百姓谋福祉的实证!” 他挥舞着手臂,情绪高昂, “以后啊,诸位夜间读书作诗,或是会友清谈,便不用再心疼那昂贵的木炭银钱了! 用上这‘怀民煤’,花费少,暖和足,保管诸位文思泉涌,一觉到天明!哈哈!”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正好!如此利国利民之盛事,岂能无诗词歌赋以记之?本王与周桐周大人在此倡议,诸位可就这‘怀民煤’,即兴或回去潜心创作诗词文章! 凡佳作,经由本王与周大人点评,择其优者,刊载于即将发行的《长阳新报》之上,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他太懂得如何调动这些文人的积极性了。 既能蹭上大皇子的热点,又有皇子(虽然是三皇子)和诗坛新秀周桐亲自点评,还能在新鲜出炉的报纸上刊登扬名! 这对于渴望名声的文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果然,他身后的那群文人子弟瞬间激动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放光,已经开始有人摇头晃脑,开始酝酿词句了。 周桐看着这架势,赶紧咳嗽一声,站出来打圆场,他可不想被这群热情过头的文人当场围住: “诸位,诸位!三殿下所言极是。不过,佳作需沉淀,急就章恐难出精品。 两日内,诸位大可细细推敲,将沉淀后的佳作送至欧阳府或三皇子府即可。 今日大家既已至此,不妨先实地观看一番这窑场气象,体察一下民情民愿。 如此,写出的诗词方能言之有物,情真意切,更能体现这‘怀民煤’造福于民的深意,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给了众人准备时间,又引导他们深入观察,众文人纷纷点头称是,随即兴致勃勃地在工部官员和衙役的引导下,有序进入窑场参观询问,现场气氛热烈而有序。 周桐等人这才得以脱身,登上马车。 和珅也挤了上来,一坐下就开始汇报: “殿下,周老弟,刚才外面可有不少人在打听这煤的售价和货源了。” 他小眼睛眯着,透出商人的精明,也带着一丝忧虑, “这生意,眼红的人肯定不少。在长阳,有殿下和官家的名头镇着,自然无人敢造次。可若是那些商人买了去,运到外地州县售卖,这价格……可就由不得我们了。他们翻个几倍卖出,我们也鞭长莫及啊。” 周桐皱眉: “这都是官营的,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 和珅嘿嘿一笑,说得比较委婉: “周老弟,这话说的……商人逐利,乃是天性。只要有利可图,总会有人想方设法。 而且……底下那些经手的官吏,难保不会有人……嘿嘿,你懂的。” 他隐晦地指了指“贪腐”的可能性。 周桐托着腮思考了一下,提出第一个方案: “那我们能不能给每批煤,或者装煤的袋子,弄个特殊的官印标记? 按袋售卖给他们,并给这种煤定个官方名称。 商人凭此标记,在各地售卖时可享受一定的税赋优惠。 但相应的,他们必须遵守官方指导价,若有私自抬价或以次充好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我们官府也要有能快速验证这煤真伪的方法。” 他话音刚落,和珅就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周老弟,你这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反驳, “第一,官印标记?太好仿造了! 那些奸商有的是办法弄到类似的袋子或者自己仿刻印章。 第二,掺合! 他们大可以买一批官煤,再掺上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劣质煤或者普通石炭,混在一起卖,谁能分得清? 查验?怎么查? 每一袋都打开看? 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 第三,税赋优惠? 哼,他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优惠,在进价上做文章,实际赚得更多!此策漏洞百出,防不胜防啊!” 沈怀民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和珅说得在理,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犯难。 周桐却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朝对面坐立不安的和珅努了努嘴: “殿下,您怕什么?对付贪官的法子,问谁最清楚?喏,‘贪官的祖宗’不就在这儿坐着呢?” “噗——哎哟!” 和珅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直接一个踉跄,茶水洒了一身,手没撑稳,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着周桐,气得胖脸通红,胡子都翘起来了: “周桐!你个小兔崽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谁是贪官祖宗?! 你给老子说清楚! 今天殿下在这儿也护不住你!老子……老子一屁股坐死你信不信!” 周桐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和大人,您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您是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对那些贪官污吏的贪腐手段、漏洞门清,了解得就跟了解自家祖宗一样透彻! 所以您就是能治住他们的‘祖宗’!就像猫是老鼠的祖宗一样! 您是能抓耗子的好猫啊!我这是在夸您明察秋毫、手段高明呢!您激动什么?难不成……您误会了?” 他故意把“误会”两个字咬得很重。 和珅心里早已把周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看着周桐那装傻充愣的样子,知道跟这混小子扯皮没用,气得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没好气地说: “算了!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转向沈怀民,恢复了正经神色,“殿下,周老弟刚才那法子不行。依老臣看,堵不如疏。咱们啊,就让他们卖,不仅不阻拦,还要鼓励!” “哦?” 沈怀民和周桐都看了过来。 和珅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不过,这煤,名字必须定死,就叫‘怀民煤’! 所有对外宣示、文书往来、乃至煤饼模具上,都要刻上这三个字! 我们要把大殿下的仁德、还有这煤的由来、好处,编成故事,通过说书先生、报纸,大肆宣扬。 让全天下百姓都知道,‘怀民煤’是大皇子沈怀民心系黎民,呕心沥血弄出来的惠民之物!” 他越说越兴奋: “那些商人为了利益,自然会拼命宣扬他们卖的是‘正宗的怀民煤’! 无论他们运到天涯海角,只要想卖上好价钱,就必须打着‘怀民煤’的旗号! 这无形中,就是在为殿下您扬名立德! 让您的仁政之名,随着商队,传遍大顺的每一个角落!” 周桐听了,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这主意妙是妙!但若是有人用劣质煤冒充‘怀民煤’,以次充好,坏了名声,那该怎么办?” 和珅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容,伸出四根手指: “四条!第一,名头震慑。这可是以当朝大皇子名讳命名的御赐之名!谁敢用假货玷污皇子声誉? 那是掉脑袋、甚至株连的大罪! 有几个商人有这泼天的胆子? 第二,源头控制!官窑出货,记录在案,每批销往何处,大致有数。 若有某地大量出现假冒,顺藤摸瓜,不难查到根源。 第三,严刑峻法!一旦发现假冒,不必经由地方,由刑部或大理寺直接派员查办,从严从重,以儆效尤! 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第四,鼓励举报告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那些商人互相监督,让百姓也能分辨举报! 有此四条,足以让九成九的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剩下那不开眼的,正好拿来祭旗 立威!” 他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思路清晰,措施狠辣,将可能出现的风险几乎都考虑到了,既利用了商人的逐利性为自己宣传,又用皇权和法律构筑了坚实的防火墙。 周桐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再次感慨: “高!实在是高!和大人,您真不愧是……呃,‘贪官祖宗’!” 他这次故意省去了“的”字。 和珅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嘴角抽搐着,指着周桐: “你……你你小子!前面还加个‘的’,现在倒好,直接变成‘贪官祖宗’了是吧?! 周桐! 今天殿下在这儿也管不了! 老子非得让你尝尝我这二百来斤的厉害不可!” 说着就作势要扑过去。 周桐赶紧往沈怀民那边缩,嘴里嚷嚷着: “殿下救我!和大人要行凶!” 沈怀民看着眼前这活宝二人组,无奈地摇头失笑,车厢内充满了快活(以及和珅的怒吼)的空气。 第431章 移步花厅 接下来的两天,当真是光阴似箭。当然,若说有什么实质内容,那便是欧阳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了。 各路人物纷至沓来,递帖子的、套近乎的、打听消息的,十有八九都是为了那“怀民煤”的份额或合作事宜。 周桐不胜其烦,直接对守门的朱军下了死命令: “老朱,记住了! 但凡是来问煤炭之事的,甭管他是谁家管家、哪个衙门的员外,一律把皮球给我踢到户部和侍郎府上去! 就说一切调度、分配,皆由和珅和大人全权负责!咱们这儿,只负责提建议,不负责具体事务!” 朱军憨厚地挠头: “小说书,这和大人能乐意吗?” 周桐理直气壮: “他乐不乐意关我什么事?死道友不死贫道嘛!再说了,他收了那么多‘扇子钱’,总得干点活吧?” 哦,对了,还有一事。 这两日,欧阳府的墙角——不对,是专门收信件的那只竹筐——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满起来。 各色花笺、香囊,甚至还有用锦盒装着的“大作”,颇有几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架势。 周桐是真的一眼都不敢多看,更别说碰了,全都由小桃兴致勃勃地“接收”并“归档” (主要是按送信人身份和礼物的贵重程度分类)。 终于到了第二日傍晚,欧阳府收到了一份来自孔府的正式请柬,邀欧阳羽与周桐过府一叙。 周桐拿着那张制作精良的请柬,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欧阳羽: “师兄,这孔相……他经常这么请人吃饭吗?” 欧阳羽放下书卷,摇了摇头: “不知。或许……是与蜂窝煤之事有关?” 周桐点头: “我觉得也是。不过这玩意……难道不该叫和珅那胖子吗?” 他一想到又要去孔府,可能还要面对各种试探和“汇报工作”,就觉得心累。 欧阳羽看着他: “该说的,总归要说。你上次回来也提过,此物一出,利益牵扯甚大,后续可能面临的麻烦不会少。孔相既然相邀,想必也是看到了其中关窍,提前通个气也好。” 周桐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 欧阳羽又道: “许久未与你手谈一局了,不若一边下棋,一边说说你可能想到的麻烦,我也帮你参详参详?” 于是,师兄弟二人在书房摆开棋局。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唯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两人的对话。 周桐执黑先行,落下一子,开口道: “师兄,我最大的担心,是这煤的利益太大,会动了某些人的奶酪。长阳城内,木炭生意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权贵不少。 咱们这‘怀民煤’若真推广开来,价廉物美,那些靠木炭牟取暴利的,能甘心?” 欧阳羽白子跟上,声音平静: “木炭之利,根深蒂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他们明面上或许不敢反对殿下,但暗中使绊子,比如散布流言,说此煤有毒、易爆,或者收买工匠在制作环节做手脚,败坏名声,都是有可能的。” “对!” 周桐又落一子,“还有运输。从窑厂到各售卖点,再到可能的外销,这路途遥远,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半路劫掠,或者与地方官吏勾结,抬高运价,中饱私囊。” “嗯,” 欧阳羽沉吟片刻,挡住周桐的一条小龙, “运输线长,监管不易。需得倚重可靠之人,或者……借助军方力量押运,但牵扯军方,又需谨慎。” 周桐皱眉,思考着如何突围: “最怕的还是以次充好,假冒伪劣。和胖子虽然说了些防范措施,但人心贪婪,总有不怕死的。万一出了事,烧死了人,或者引起中毒,这屎盆子肯定第一个扣在大殿下和咱们头上。” 欧阳羽点头,落子精准,隐隐有成势之意: “名声是关键。故而,初期的品控至关重要,宁可慢,不可乱。发放试用,也要选在可控的范围内,及时收集反馈,堵塞漏洞。 此外……需得提防有人借此物生事,构陷殿下结党营私,收买民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可能遇到的风险一一剖析,棋盘上的局势也随着他们的思绪变化而风云变幻。 周桐的棋风跳脱,常有奇思妙想,但有时失于大局;欧阳羽则沉稳老辣,步步为营,善于布局。 一盘棋下了许久,最终,周桐看着自己被团团围住的大龙,无奈地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叹道: “师兄棋高一着,我输了。” 欧阳羽淡淡一笑: “棋如人生,多看几步,总没错。” 商讨完毕,二人便唤来朱军,一同乘马车前往孔府赴宴。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寒风凛冽。马车在孔府门前停下,朱军帮忙将欧阳羽连人带轮椅抬下,然后便赶着马车去往旁边的巷子等候。 周桐推着欧阳羽来到门口,守门的小厮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他们,立刻恭敬地将二人迎了进去。穿过层层院落,一直来到一处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后花园水榭。 水榭内已然摆好了丰盛的酒席。 周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席间的沈怀民,这在他预料之中。 但当他看到沈怀民旁边那个胖乎乎、正对着满桌佳肴两眼放光的身影时,不由得愣住了—— 和珅? 这家伙怎么也在? 对面的和珅也看到了周桐,立刻用盛夏审视苍蝇般的、毫不忌讳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仿佛在说: “哼!你这惹事精怎么也配坐在这里?肯定是来蹭吃蹭喝的!” 周桐被他这目光一看,昨天马车里的“旧恨”加上这“新仇”瞬间涌上心头。 他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打招呼,声音格外洪亮: “哎呀!和大人!您也在啊!真是巧了巧了! 晚辈刚才还在想,今日这宴席,若有您在,定能……呃,‘增光添彩’不少! 毕竟,论起对这‘怀民煤’事宜的‘深入’了解和‘细致’安排,谁能比得上您这位……嗯,‘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呢?” 他故意在“深入”、“细致”、“经验丰富”这几个词上加了重音,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配上他那表情,怎么听都像是在暗讽和珅贪墨手段“深入”、算计“细致”、官场“经验丰富”。 和珅刚夹起一块炙肉,闻言差点把肉掉回盘子里,气得鼻子都歪了,撸起袖子,抄起筷子指着周桐: “周桐!你个小……唔!” 他本想骂“小兔崽子”,看到沈怀民在场,硬生生憋了回去,压低声音怒道, “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老子那是为殿下分忧!你懂个屁!” 周桐一脸无辜,凑近几步,看似要低声解释,脚下却“不小心”往前一滑,精准地踩在了和珅的脚面上,还故作惊讶: “哎哟!和大人,抱歉抱歉!地滑!” 和珅疼得龇牙咧嘴,立刻不甘示弱地也“脚下一滑”,狠狠踩了回去,咬牙切齿地低吼: “没事!周大人!老夫脚硬得很!” 两人就这么在席间暗戳戳地互相踩脚,面上却还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沈怀民看着这俩活宝,无奈地扶额,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今日孔相设宴,有正事相商,你二人莫要再闹了。” 周桐与和珅同时冷哼一声,互相瞪了一眼,这才各自找了个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下,仿佛对方身上有瘟疫似的。 这时,孔庆之笑着走了过来,显然看到了刚才那滑稽的一幕,捋须笑道: “呵呵,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好了好了,诸位都到了,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咱们边吃边谈。” 他挥了挥手,侍立在旁的侍女和下人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静立在孔庆之身后。 孔庆之举杯开场: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为这日渐寒冷的天气,咱们小聚取暖 二来,也是为正事。老夫听闻那‘怀民煤’已然初见成效,特意让人取了些样品试烧了一下,确实不错! 燃烧持久,烟气也较寻常石炭小了许多。 周小友,还有在座的诸位,可是又为我大顺,立下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功劳啊!” 周桐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谦虚道: “孔相谬赞了!此事实乃大殿下主导,苏尚书、和大人以及工部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众多工匠不辞辛劳,晚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了些粗浅建议,实在不敢居功。” 孔庆之满意地点点头: “诶,周小友过谦了。若无你这‘粗浅建议’,纵有千人万人,也无此新物啊。”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了些, “不过,此物既然利国利民,按照朝廷规制,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如此大功,岂能不赏?老夫决定,明日便上书陛下,为你请功! 或加封官职,或赐下金银田宅,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周桐心里一紧,他可不想被绑在长阳这艘越来越复杂的船上,赶紧起身,更加委婉地推辞: “孔相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性子跳脱,实非为官之料。且晚辈曾立誓,一年之期届满,便欲携眷返回桃城,侍奉父母,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 这官职……实在是受之有愧,恐难胜任,反而辜负了孔相与陛下的期望啊!” 他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说得情真意切。 孔庆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笑道: “好好好,既然周小友志不在此,老夫也不便强求。那咱们就先不说这个。” 他话头又是一转,“不过,这‘怀民煤’的诸多细节,还有你们近日的种种安排,老夫倒是好奇得很。周小友,不如你来说说?” 周桐刚准备松口气坐下,屁股还没沾到凳子,听到这话又得站起来。他眼角余光瞥见正在那儿低头偷乐,肩膀一耸一耸的和珅,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立刻换上更加恭敬的表情,朗声道: “回孔相!这‘怀民煤’从试验到筹备,再到如今的初步成功,其中具体事务,皆由户部和侍郎和珅和大人一手操持、统筹安排! 和大人对此事的了解,远比晚辈深入、细致! 想必由和大人来向孔相汇报,定能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比晚辈这半吊子要强上百倍! 故而,晚辈恳请,由和大人先行汇报,晚辈在一旁查漏补缺即可!”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汇报”这苦差事完美地甩了出去。 和珅正偷着乐,等着看周桐在孔庆之面前绞尽脑汁汇报工作的窘态,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桐,心里早已把这小混蛋骂了千百遍: “好你个周桐!又坑我?!” 孔庆之闻言,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看向和珅的目光似乎真的带上了几分“刮目相看”: “原来此事,和侍郎竟是如此尽心竭力,亲力亲为?倒是让老夫意外了。” 周桐在一旁赶紧附和: “正是正是!和大人劳苦功高,居功至伟!” 孔庆之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既然如此,那便请和侍郎,为老夫解惑一番吧。” 周桐心里暗爽,觉得自己又成功坑了和珅一把,美滋滋地刚要坐下。 就在他屁股即将接触到椅面的瞬间,孔庆之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对了,周小友。” 周桐动作一僵,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孔庆之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汇报之事由和侍郎负责,那周小友便偷得浮生半日闲。 正好,小女喜儿近日又偶得了几首新词,自觉不甚满意,一直想寻个机会再向周小友请教。 方才她还念叨着呢。不如,就请周小友移步旁边小花厅,与小女交流一二?也免得你在此听这些繁琐事务,觉得无趣。” 周桐:“!!!” 他瞬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还不如自己硬着头皮汇报工作呢! 现在倒好,直接被安排去和孔喜“交流诗词”? 这简直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沈怀民,却见沈怀民微微颔首,还给他递了一个“安心去”的眼色。 周桐心里顿时一片哀嚎: 好家伙!这都是安排好的吗?殿下你也参与其中了? 喂喂喂!孔相,您这宰相的脑子,合着全用在给自家女儿制造机会上了是吗?! 这传说中的“女儿奴”属性,也太离谱了吧! 孔庆之仿佛没看到周桐那一脸的生无可恋,对身旁的那名侍女示意了一下: “带周大人去小姐那儿。” 那侍女盈盈一礼,对周桐道:“周大人,请随奴婢来。” 得,这下是真跑不掉了。 第432章 现代思维,拒绝内耗 周桐心中万马奔腾,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跟着那名引路侍女,踏入了孔府夜晚的静谧深处。 孔府之夜,与白日的庄严肃穆不同,在无数盏或明或暗的灯笼映照下,显出一种别样的幽深与雅致。 这些灯笼形制各异,有常见的圆形纱灯,也有六角宫灯,更有一些造型古朴的羊角灯、料丝灯(一种以玛瑙、紫石英等原料捣碎熬煮抽丝制成的灯罩,透光柔和珍贵) 灯罩上或绘山水,或题诗词,光影摇曳,在青石板路和廊柱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冷梅幽香与高级炭火气的味道,这是世家大族冬日里特有的气息。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裙裾几乎不闻声响,显然训练有素。 她将周桐引至又一处独立的小花厅。 这小厅位置更为僻静,门前两侧并非摆放寻常花草,而是各置一个造型古拙的铜制大火盆。 周桐下意识凑近瞥了一眼,火盆中燃烧的并非木炭,赫然是几块已经烧了多半、形状规整的炭饼! 他心中微动,孔府这行动力,真是带头用上了“新产品”。 侍女在花厅门前停下,微微屈膝一礼,然后无声地推开了雕花木门。一股比外面浓郁得多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与孔喜身上相似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 周桐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厅内陈设依旧精致,书案、琴台、多宝阁一应俱全,烛火也比外面廊下明亮许多。 然而,周桐目光一扫,并未在书案后看到孔喜的身影。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临窗的位置—— 一道穿着浅碧色衣裙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与窗棂上精致的雕花融为了一体。 周桐瞬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说,是某种情感纠葛的标准开场。 他抬手擦了擦脑壳的汗。 这汗,不是热的,是心里发怵冒出来的冷汗。 侍女在他身后轻轻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随着这声门响,花厅内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周桐站着不动,窗边的人影也一动不动,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证明时间并未静止。 周桐奉行“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僵持了片刻,觉得这么站着实在傻气,而且门缝里钻进来的丝丝寒气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一点点往门边那个烧着炭饼的火盆旁挪动,那里显然更暖和些。 这细微的挪动声,在极度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听到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有些过速的“咚咚”声。 就在他好不容易蹭到火盆边,准备找个旁边的绣墩坐下时,窗边那道人影,终于几不可闻地、带着无尽怅惘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的凝滞。 周桐如蒙大赦,赶紧顺势坐下。 木制的绣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坐下,仿佛是一个信号。 窗边的人影终于动了。她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了过来,却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看周桐。 然后,她迈着极小、极慢的步子,一步步挪到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自始至终,那头乌黑的秀发都严严实实地垂在脸前,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气氛更加压抑了。 周桐感觉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给挤扁了。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些许紧张: “那个……孔姑娘,若是无事,不如……我先帮你倒杯茶?” 他这话本是没话找话,谁知话音刚落,对面的孔喜像是受惊的小鹿,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慌乱: “不、不敢劳烦周公子!我、我自己来……” 周桐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了桌上的紫砂茶壶,闻言连忙道: “无妨无妨,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他一边动作有些笨拙地倒着微凉的茶水,一边试图寻找话题,目光掠过她始终低垂的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听姑娘这语气……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话一出口,周桐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蠢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人家姑娘为什么没休息好? 八成就是因为自己上次那番“知己论”啊! 这简直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果然,孔喜刚刚坐下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但那无声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状态。 周桐心里哀叹一声,感觉自己像是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恋爱攻略游戏,每一个选项都关乎生死(社会性死亡或者被孔相追杀),但现实可比游戏残酷多了,没有存档读档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他将倒好的那杯茶轻轻推到孔喜面前的桌上,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孔姑娘,其实……不必一直如此低着头的。 这样的话,你心里憋闷,我看着也……也不知所措。 有什么烦恼、忧愁,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总好过一个人暗自神伤,对吧?”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泡的茶肯定不如姑娘手艺,你将就喝一口,润润嗓子。” 孔喜依旧没有抬头,但沉默了片刻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小小的茶杯。 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那是什么依靠。那一小杯水,她足足“捧”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期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言语。 周桐在一旁看得是真正的“汗流浃背”了——一部分是急的,一部分也是这花厅里炭火太旺,热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本以为上次说清楚就完了,没想到还有续集,而且还是这种压抑无比的“默剧”续集! 难受,太难受了! 他看着孔喜那副自我封闭的样子,尤其是那垂落遮脸的长发,忍不住又开口道: “孔姑娘,要不……你还是先把头发拢一拢吧?这样……实在是不便,也……不怎么好看。” 他本意是想让她振作点精神,别这么颓丧。 没想到,这句话不知戳中了孔喜哪个泪点,她肩膀猛地一耸,捧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茶水都晃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垂落的发丝后传了出来,她抬起另一只手,仓促地想去擦拭眼泪。 就在她抬手擦拭的瞬间,周桐借着明亮的烛光,非常清楚地看到——她那只原本白皙的手背,在接触到脸颊的瞬间,竟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不自然的白痕。 周桐瞳孔微缩。 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含有铅汞之类的“美白”面霜(古称铅华或胡粉)吗?! 在家里,他千叮万嘱,严禁徐巧和小桃使用这类东西,没想到在这宰相千金脸上看到了,而且看这痕迹,用量绝对不少! 再看孔喜擦拭眼泪的动作,那白痕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糊开,显得更加怪异和……可怜。 周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之前的尴尬了。 这要是真出什么事了。自己就是头号罪人,要面临的事情可不少什么什么的。 他站起身,说了一句“得罪”,便快步走到孔喜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遮在脸前的长发撩到了耳后。 一张梨花带雨,却更显狼狈的脸庞暴露在烛光下。 只见她脸上果然敷着一层厚厚的、过于白皙的粉妆,此刻被泪水冲刷,东一块西一块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原本略显黯淡的肤色。 泪痕蜿蜒,混合着粉膏,形成一道道沟壑。 她的眼睛红肿,眼神躲闪,充满了无助、羞惭和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 周桐眉头紧锁,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在她未施脂粉、但因泪水而湿润的耳侧皮肤上轻轻擦拭了一下。 指关节上沾染了明显的白色膏体。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声音也沉了下来:“别哭了。” 孔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动作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有些紧张又茫然地看着他。 周桐收回手,看着指关节上那点白色,又看了看孔喜那张被劣质化妆品和泪水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知不知道,你用的这些东西,长期下去,会丢掉性命的?” 孔喜愣住了,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什……什么?” 周桐指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白色,语气急促: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脸上这些东西洗干净!” 孔喜似乎还有些犹豫,或许是出于习惯,或许是觉得此刻卸妆太过狼狈。 周桐见她不动,语气更加严厉: “这种面霜,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无论它出自哪个名家之手,里面大多含有铅粉、汞粉之类的东西! 这些是有毒的!你这样的状况持续几天了?” 他被自己严肃的语气惊到,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问题依旧紧迫。 孔喜被他吓得一哆嗦,小声嗫嚅道: “大……大概有三四日了……” “三四天?!” 周桐心头火起,既是气这些害人的化妆品,也是气这姑娘不爱惜自己, “你脸上有没有开始起一些小红点,或者觉得瘙痒、发热?肤色是不是比之前更暗沉、更干涩了?” 孔喜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怯怯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 她确实感觉这几天皮肤状况很不好。 “这就对了!” 周桐斩钉截铁,“这就是中毒的初期症状!现在赶紧去洗掉!” 他不再多言,直接起身,在花厅里四处寻找。 很快,他看到了角落架子上放着洗手用的铜盆和清水。他端起铜盆,放到那个燃烧正旺的火盆上烘烤加热,同时一只手不断探入水中试着温度。 他一边试水温,一边语速飞快地给孔喜科普,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清楚: “孔姑娘,你听我说。你用的这些能让脸瞬间变白的东西,里面大多加了铅华或者类似的矿物粉。 铅这东西,毒性极大,它只是暂时附着在你的皮肤表面,让你看起来白,实际上是在堵塞你的毛孔,伤害你的肌肤,让你真正的肤色变得越来越差,就像你现在感觉到的这样!” 他看着孔喜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加重语气: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些东西会通过皮肤慢慢渗入你的身体里! 日积月累,会让你精神不振,食欲消退,严重了会损伤你的脏腑,甚至……危及性命。 这绝非危言耸听!你若不信,可以找只鸡或者狗,喂它们一点点这东西看看,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见孔喜脸色开始发白,眼神中的恐惧加深,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真诚: “孔姑娘,我周桐或许在很多事上不着调,但在这方面,我绝不会骗你。 说句真心话,我觉得……我第一次在花厅见你时,你那未施脂粉、带着自然红晕的样子,才是真正让我觉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佳人模样。 那样的你,比现在这样用脂粉堆砌出来的,要生动、好看得多!” 他说完这番话,感觉盆中的水温已经温热适中,便端了过来,放在孔喜脚边,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试试水温,赶紧把脸洗干净。要是不方便,我……我帮你叫丫鬟?” 孔喜看着周桐严肃而关切的眼神,又回想起他刚才那番骇人听闻却又言之凿凿的话,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健康的恐惧和对周桐那丝莫名的信任占据了上风。她摇了摇头,声如蚊蚋:“不、不用叫丫鬟……” 周桐见状,也不再勉强,只是道:“那好,你自己洗。头发我帮你拢着。” 他上前,有些笨拙但小心地帮她把披散的长发拢起,用桌上的一根闲置发带勉强束住,避免被打湿。 孔喜顺从地低下头,将脸埋入温水中,开始仔细清洗。 一遍,两遍……直到盆中的水变得浑浊,她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厚重白粉虽然大部分洗去,但仍有残留,更显露出她原本肤色的黯淡和不均匀,加上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周桐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回对面。 他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还有些没洗干净,喏,这里,还有这里……” 他不好意思直接上手,只能指着自己脸上相应的位置,告诉她哪些边角角落还需要仔细清理。 孔喜乖乖地照做,用干净的帕子蘸水,一点点擦拭着鬓角、发际线、鼻翼两侧。 随着残留脂粉的去除,她真实的皮肤状态暴露无遗——不仅黯淡无光,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因化妆品堵塞毛孔而新生的小红点和粗糙感。 她看着铜盆中倒影里那张陌生的、憔悴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哽咽和绝望: “是不是……很丑?难怪……难怪周公子你……” “胡说八道!” 周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是典型的‘内耗’加上外部毒素侵袭的结果!跟美丑没关系,是健康问题!” 他决定用更直白、甚至有些超前的观念来开导她,虽然有些词汇她可能听不懂,但意思必须传达到。 “孔姑娘,我们先不说我上次那些话对你造成了多大影响。 我们先来谈谈你本身。你觉得,一个女子的价值,仅仅在于她的容貌,是否能得到某个男子的青睐吗?” 孔喜愣住了,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过尖锐和陌生。 她自幼所受的教育,虽然也强调才德,但“女为悦己者容”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 周桐不等她回答,继续道:“在我看来,绝非如此。每个人,无论男女,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的价值,在于你的才华,你的品性,你的思想,你的喜怒哀乐,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评价,更不是靠一层有毒的脂粉来定义的。” 他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知道这观念冲击太大,便换了个角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因为我的拒绝,让你觉得自我怀疑,甚至否定自己,对吧? 这种自己跟自己较劲,不断消耗自己心神的状态,我称之为‘内耗’。它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你越来越疲惫,状态越来越差,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指了指她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脸色: “你看,你这几天的‘内耗’,加上乱用这些有毒的东西,结果就是身体发出警告了。这值得吗?” 孔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 周桐放缓了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我说过,我们可以做朋友,是真心实意的。朋友之间,贵在坦诚和相互扶持。 如果你因为我之前的言行,心里有了隔阂,有了任何不舒服的感受,你完全可以告诉我。 我们可以沟通,可以交流。如果你觉得单独面对我让你有压力,有顾虑,担心名声或者别的什么,我下次可以把我的夫人也带来。 有她在场,旁人总不会有什么闲话了吧?你们女子之间,或许更能说些体己话。” 他观察着孔喜的反应,见她没有明显抗拒,便继续深入: “我当然也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说要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 如果……如果你确实一时半会儿无法调整好心态,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需要有人陪伴、倾听,那我也可以在一定限度内陪着你。 但这个‘陪着’,前提是光明正大,比如像现在这样在有旁人知晓的情况下,或者带着我的夫人一起。 我们可以聊诗词,聊书画,聊任何你想聊的,除了那方面的事。 这并非暧昧,而是作为朋友的一份支持和陪伴。” 他顿了顿,给了她一个更广阔的视角: “而且,孔姑娘,你要知道,世界很大,优秀的男子也很多。你身为宰相千金,才貌双全,未来能与你匹配的俊杰不知凡几。 你若愿意,等我观察观察,看看我认识的人里,或者让我师兄、甚至大殿下帮忙留意,有没有品性端正、才华出众、与你志趣相投的年轻才俊,到时候可以引荐你们认识。 方法有很多,路也有很多条,真的没有必要因为我这一棵‘歪脖子树’,就放弃了整片森林,更没有必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情绪。” 他指了指那盆已经浑浊的洗脸水,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尤其是用这种有毒的东西来折磨自己,这是最愚蠢、最不值得的行为! 它伤害的是你自己的身体,是你未来的根基。美貌可以慢慢养护,才华可以不断精进,但健康一旦受损,就很难挽回了。 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 周桐这一番长篇大论,融合了现代的心理健康观念、女性独立意识以及朴素的实用主义,虽然有些地方在孔喜听来如同天书(比如“内耗”、“独立的个体”) 但核心意思——停止自我伤害、珍爱自身、放眼未来、朋友式的支持——她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怔怔地听着,从一开始的自惭形秽和绝望,到后来的迷茫,再到渐渐抬起头,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彩。 周桐的话语,像是一把钝重的锤子,敲碎了她自我构建的囚笼,又像是一道光线,照进了她阴霾密布的心房。 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真诚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关切和引导。 看到她眼神的变化,周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半是命令半是玩笑的语气说道:“所以,记住了!第一,不准再哭哭啼啼! 第二,不准再胡思乱想,搞什么‘难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准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 你要有什么需要,或者心里又不痛快了,就写封信,差人送到欧阳府,只要我有空,保证立马过来听你倒苦水,或者想办法帮你排解! 当然,最好提前说一声,我好看看能不能把我家夫人也捎上,免得你爹又觉得我图谋不轨。”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了些,带着周桐式的惫懒和调侃,却让孔喜“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虽然笑容依旧有些勉强,带着泪痕,但那份沉重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她看着周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嗯……喜儿,记住了。多谢……周公子。” 看着她终于不再钻牛角尖,周桐也真正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漫长的、汗流浃背的花厅夜谈,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至于后续如何……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渣男是不能当的,要不然.....额.....自家作者会被骂死的...... 第433章 贪官祖宗’还对我这\‘清官’开始打击报复了 又与孔喜聊了些许闲话,多是关于诗词格律、长阳风物,气氛倒是比之前松快了许多,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重。 正说着,一名穿着素净比甲的侍女悄步走入花厅,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周大人,老爷在前厅有请,言有要事相商。” 周桐与孔喜对视一眼,孔喜微微颔首,轻声道:“周公子既有要事,便快去吧,莫要让父亲久等。” 周桐点头起身,注意到孔喜唇瓣微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念一动,主动开口,带着朋友般的自然邀请: “孔姑娘,整日闷在府中也是无趣。不如改日,若你方便,邀上三五好友,一同去看看这冬日的市集?听闻西市近来颇有些新奇玩意,热闹得很。” 孔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随即又被一丝黯然取代,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清醒与婉拒: “多谢周公子好意。只是……喜儿如今这般形容,实在不宜外出。况且,身子也需好生调养几日。”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让周桐安心的笑容, “不过公子放心,喜儿并非那等心性脆弱、一蹶不振之人。有公子今日这番开导,心中块垒已消解大半。 假以时日,定能走出来。日后若想寻公子与尊夫人说话,或是同游,自当修书相邀,还望届时莫要推辞才好。” 见她思路清晰,情绪也稳定下来,周桐便也不再强求,很是自然地拱手一礼: “如此也好。那周某先行告辞。” 说完,便跟着那引路侍女转身离去。 随着侍女再次穿过灯火阑珊的庭院,回到那温暖依旧的后院水榭。 只见席间菜肴几乎未动,但座中四人——孔庆之、沈怀民、欧阳羽及和珅,面上却都带着几分轻松,似乎相谈甚欢。 孔庆之见周桐回来,抚须呵呵一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长辈式的打趣: “周小友回来了?与喜儿聊得可还投契?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话题多,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口闭口都是俗务。” 周桐连忙拱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坦然,措辞谨慎: “回孔相,与孔姑娘不过是闲聊了些诗词文章,偶及长阳风土。孔姑娘才思敏捷,于诗文一道见解独到,晚辈亦受启发。此番交谈,可称亦师亦友,受益匪浅。” 孔庆之是何等人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亦师亦友’,交流诗文,甚好,甚好。” 他话中那点微妙的暗示,在场几人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 沈怀民适时地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孔相,既然怀瑾已回,不如我们继续商议正事?” 孔庆之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看向一旁的和珅: “和大人,既然方才我等已商议妥当,那明日便依计行事,将这‘怀民煤’正式推向市面。 工部那边,老夫明日面圣时,自会禀明陛下,请旨由户部与工部协同办理此事。 诸如窑厂扩建、物料调度、匠人征募,乃至与琉璃坊、盐铁司等处的钱粮人力统筹调配,皆可借此机会,整合资源,统一规划,以期提升效率,避免推诿。 若涉及漕运、地方官仓等其他衙门,也需户部出面协调。此番诸事繁杂,总领协调之责,非你和侍郎莫属。” 和珅立刻起身,胖脸上堆满谦逊,连连拱手: “孔相抬爱!下官惶恐!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孔相与殿下信任,必当尽心竭力,以报皇恩!” 话说的漂亮,姿态也摆得足。 孔庆之满意地点点头,话语间不吝赞赏: “和大人过谦了。老夫在朝多年,观人不少。似和大人这般通晓经济、熟知庶务、又能调和各方者,实乃干才。陛下常言,为官当如和卿,能体察上意,亦能惠及下情。” 这夸奖可就有点分量了。 和珅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周桐在一旁看着,也顺势拱手,看似真诚地附和道: “孔相所言极是! 和大人于户部管理、钱粮调度方面,确有过人之处。且深谙商户心理,知晓如何利用其逐利之性,引导其为朝廷效力,此等手腕,实非常人所能及。真不愧是贪……” 话说到一半,正好对上和珅那笑容满面瞬间转为凶狠警告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小子敢乱说试试?!” 周桐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在舌尖硬生生一转,流畅地接上: “……不愧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克星,我等清廉官员的……呃,‘榜样’!” 他本来想说“衣食父母”,感觉更贴切,但在孔庆之和沈怀民面前,终究没敢太放肆,临时换了个词。 和珅听得是心头火起,又不好发作,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心里暗骂: 这小混蛋!真是口无遮拦! 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宰相和大皇子的面也敢这般胡吣!“贪官克星”这帽子是能随便戴的吗? 官场之上,这等话语,一个不好就是授人以柄! 周桐却仿佛毫无所觉,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看向和珅,仿佛在问: “难道我夸得不对吗?” 和珅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抽搐,几乎是挤着笑容点头: “对!周县令夸得太对了!” 他决定反击,不能任由这小子嚣张。他转向众人,先是满面春风地对着周桐一顿“夸”: “说起功劳,此番‘怀民煤’能成,首功当属周县令! 若非周县令奇思妙想,提出这石炭改制之法,又亲力亲为,反复试验,传授关键技艺,我等岂有今日? 周县令之才思,处事之灵活,还有那冠绝长阳的诗词,无不令何某佩服万分,自愧不如啊!” 他夸得情真意切,几乎要把周桐捧到天上去。 然而,就在周桐被他夸得有些莫名其妙,暗自警惕时,和珅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泥鳅般滑溜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尤其让何某羡慕的是,周县令不仅才华横溢,这治家亦是颇有心得,府中上下和睦,其乐融融,着实令人称羡。听闻……” 他故意顿了顿,小眼睛瞟了周桐一眼,露出一个“你懂得”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席间所有人都听见, “……听闻周县令与家中那位小丫鬟,感情更是‘深厚’得紧,时常……呃,‘切磋’武艺,场面甚是‘融洽’,就连我这外人听了,都觉着……呵呵,有趣,有趣得紧呐!” 他话说到这里,猛地刹住,做出一副失言的模样,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对着周桐拉长了声调,假惺惺地道: “哎呀!瞧我这张嘴!真是……该打! 周老弟——你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介意老哥我一时失言吧?” 周桐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简直要乐开花! 正愁没个合适的理由彻底绝了孔庆之可能有的念头,这和胖子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 他非但不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你懂我”意味的笑容,顺着和珅的话就接了下去,巧舌如簧: “和大人说哪里话! 这有何可介意的? 家中和睦,乃是幸事。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尚在治国之前。 男主外,女主内,各有分工。 内宅安宁,方能心无旁骛,为朝廷效力。 下官夫人温柔贤淑,持家有道;丫鬟虽性子活泼,却忠心护主,偶尔玩闹,亦是家中趣事,增添生气。 此等家常琐事,能得和大人关注,倒是让周某受宠若惊了。 可见和大人不仅关心国事,亦体察入微,连我等臣子的家宅琐事都挂念于心,实在令人感动。” 他一番话,既承认了“家宅和睦”,又将之上升到“齐家”的高度,顺带还暗戳戳地讽刺了和珅管得宽,可谓滴水不漏。 和珅见他非但不恼,反而借题发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不由得气结,哼了一声,悻悻坐下: “是是是,周县令治家有方,和某……得多向你学习!” 孔庆之将两人这番机锋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家常里短,亦是趣谈。既然诸事已定,那便按此施行。明日之后,诸位怕是有的忙了。老夫这个闲散之人,也就不多留诸位了。” 沈怀民率先起身,和珅也立刻跟着站起来,颇为殷勤地走到欧阳羽身后,扶住轮椅扶手,脸上堆笑: “欧阳大人,下官送您出去。这门槛台阶的,小心些。” 周桐站在原地,对着孔庆之和沈怀民再次拱手,然后才快走几步,默默跟在了推着轮椅的和珅身后。 一行人辞别孔庆之,在仆役的引领下向外走去。孔庆之独自坐在原位,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手指缓缓抚过胡须,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最终只低声自语了两个字: “有趣。” 不知是感慨周桐家中那“特别”的和睦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边,几人走在孔府静谧的廊道中。周桐想上前接过和珅手中的轮椅,和珅却侧身一挡,笑眯眯道: “没事没事,周老弟,我来推,我来推!你是不知道,方才孔相对你可是大为赞赏,说你年少有为,心思玲珑,是个可造之材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试探。 周桐心中警惕,面上只含糊应道: “孔相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和珅却不管他是否接招,自顾自地对着轮椅上的欧阳羽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的人都听见: “欧阳大人,您也瞧见了,咱们周老弟啊,哪儿都好! 文采好,主意多,对朋友也热心! 可就是这张嘴啊!”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有时候一快起来,就容易……咳,就容易词不达意,或者说了些过于……率直的话。 这长阳城,可不比你们桃城那地方,规矩多,人心也杂。 有时候啊,你可能本无他意,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话被人曲解了去,平白惹来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欧阳羽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微微颔首,淡然道: “和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是该说说他。” 和珅见欧阳羽赞同,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我就知道欧阳大人您是明白人! 您平日公务繁忙,怕是也难时时看顾着他。不过啊,我瞧着周老弟他似乎……呃,颇为敬重家中夫人? 既然周夫人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连与小丫鬟‘切磋’都甘之如饴……” 他故意又提这茬,然后压低声音,对着欧阳羽,实则声音刚好能让周桐听见, “所以啊,老哥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回去之后,不妨跟周夫人通个气儿。让她平日里啊,多管管周老弟这张嘴! 该说时说,不该说时,千万把住了门!这可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周老弟的前程和安全着想啊! 您想啊,他如今风头正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一因为口舌之争惹了不该惹的人,遭了罪,那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好心”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告状”意味: “哦,对了!还有今晚这事儿!周老弟方才可是在孔小姐的闺阁小花厅里,单独待了许久呢! 虽说是‘交流诗文’,但毕竟男女有别,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这事儿啊,您也得跟周夫人细细分说分明,免得日后引起什么误会,影响了他们夫妻感情,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处处为周桐着想。 周桐跟在后面,听得是咬牙切齿,气哼哼地插嘴: “哎呀!和大人!您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您放心,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改日有空,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贵府,当面向令千金……请教一下,何为‘谨言慎行’!” 和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推着轮椅的手稳如泰山: “好啊!随时欢迎!只要你敢来,老哥我前脚迎你进门,后脚就派人去欧阳府,将周夫人也一并请过来!咱们一起‘探讨’,岂不更热闹?” 周桐被他这无赖劲儿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嘀嘀咕咕: “真是的……‘贪官祖宗’还对我这‘清官’开始打击报复了……” 和珅在后面听得清楚,推着轮椅骂骂咧咧: “去你卵的!天天把这话挂嘴边!我看你是皮痒了!” 走在前方引路的孔府小厮,听着身后两位朝廷命官如同孩童般斗嘴,内容还如此“惊世骇俗”,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加快脚步,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心中默念: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走在最前面的沈怀民,听着身后传来的吵闹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叹道: “哎,这两人啊……” 夜色渐深,孔府廊下的灯笼,将这一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连同那拌嘴声,一同融入了长阳城寒冷的冬夜里。 第434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欧阳府的后院,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一股蒸腾的热浪驱散了几分。 周桐赤裸着上身,立于院中空地。他墨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颈侧,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久未如此剧烈活动,身体各处都传来酸胀的抗议,但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也随之涌遍全身。 他的身形并非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而是修长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如同猎豹般蕴含着爆发力。 此刻,汗水顺着紧实的胸腹、臂膀蜿蜒而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在他宽阔的后背、结实的胳膊,乃至腰侧,分布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无声诉说着过往在钰门关的经历,与这长阳城的繁华绮丽格格不入。 他今日总算开始重新习武了。 练之前,老王还特地提醒,只练些基础,活动筋骨,塑形强体即可,那些实战招式,在京城之地,能免则免,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只是他没想到,这身子骨一活动开,久违的活力便如同解封的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从最初略显生涩的拉伸,到后来虎虎生风的拳脚,他越练越是投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郁结在胸中的诸多烦闷似乎也随着汗水排出体外。 直到浑身热气蒸腾,索性将上身的短褂也脱了去,畅快地练到最后。 老王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手里还捧着个小小的暖炉。 周桐缓缓收式,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他走向老王,接过对方早已备好、从旁边热水盆里拧干的温热毛巾,胡乱地擦着脸和胸膛上的汗水。 “呼——爽快!这一不动弹,还真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劲儿,现在活动开了,反倒不怕这鬼天气了。” 周桐一边擦一边感慨。 老王笑着指了指搭在栏杆上的干净衣物: “少爷,赶紧把衣服穿上吧。您如今可是长阳城的大红人,这要是着凉了,不知得有多少人惦记呢。” 周桐闻言“啧啧”两声,自嘲道: “什么大红人,叫大忙人还差不多。天天跟赶场子似的,哪像你们,一个个清闲自在。” 老王刚想反驳,目光瞥向前方,朝着那边努了努嘴。 周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徐巧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亮门洞那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她用力挥了挥手。 徐巧莲步轻移,走了过来,目光在他汗湿的精壮上身扫过,脸颊微红,柔声道: “热水我和小桃帮你备好了,先去洗漱一下吧,稍后再用早饭。” 周桐嘿嘿一笑,伸手将她微凉的小手拉过来,直接按在自己犹带汗意、却紧实滚烫的腹肌上,促狭地问道: “来,夫人摸摸看,为夫这身材,您可还满意?” 徐巧指尖触及那温热的皮肤和清晰的肌肉轮廓,像是被烫到般轻轻一颤,随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捏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抽回手,声音更低了: “胡闹……赶紧把衣服穿上,仔细着凉!” 周桐得意地“哎”了一声,这才拿起旁边干燥的外袍随意披上,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内,热气氤氲。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置于中央,里面盛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还漂浮着几片舒筋活络的艾草。 周桐跨入桶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疲惫的四肢,令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泡了约莫一刻钟,感觉浑身筋骨都松弛下来,他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起身。 放水时,他并未唤人。 只见他伸手到浴桶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木塞紧紧堵住的孔洞。 他用力拔开那个被热水泡得有些胀大的软木塞,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桶内的热水立刻顺着这个孔洞汹涌而出,流入下方事先放置好的一个用于承接污水的宽口木盆(或称“水杓”、“浴斛”)中。 水流哗哗,带着蒸腾的热气,很快便将浴桶排空。这种设计简单而实用,是古代大户人家沐浴时常见的排水方式。 神清气爽地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周桐便看到小桃、小菊和小荷几个小丫头,正围着小翠(他坚决不叫翠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翠花姐,你就再做一次嘛!就一次!” “是啊翠花姐,你昨天做的那个桂花糕,比街上王嬷嬷卖的还好吃!” “又香又糯,还不甜腻!小桃姐吃完就一直念叨呢!” 原来,自从昨天午饭时尝了小翠做的糕点后,小桃她们几个就被彻底征服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缠着她,希望能再尝尝。 周桐听着那一句句“翠花姐长”、“翠花姐短”,只觉得脑仁疼。 实在不是他挑剔,而是每次一听到“翠花”这个名字,他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自动匹配上某个戴着红头巾、叉腰站在村口、嗓门洪亮的经典形象。 哎,都是穿越前那些短视频害的!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印象还是如此根深蒂固,简直有毒。 他忍不住走上前,打断了这群小姑娘的“美食恳谈会”: “停停停!别老是翠花翠花的叫,多别扭!叫小翠姐不好听吗?多雅致!” 小桃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翠花有什么不好听的?翠,是翠绿的翠,代表生机!花,是花朵的花,代表美好!翠花翠花,又生机又美好,多好的名字!” 她还得意地晃着脑袋连叫了几声,“翠花!翠花!” 小翠本人则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小声道: “大人……是觉得奴婢的名字不好听吗?” 周桐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这名字吧,容易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嗯,一位印象比较深刻的故人……” 他试图含糊解释。 眼看小桃眼睛一亮,又要开启“十万个为什么”模式盘问这位“故人”的详情,周桐赶紧打断施法,拿出家长的威严: “去去去,小孩子别老打听大人的事!” 小桃哪里肯依,“嗷”一嗓子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周桐才洗完澡,浑身舒坦,可不想跟这丫头再闹得一身汗,他还惦记着香喷喷的早饭呢。 他转身就想溜,小桃却是穷追不舍,两人顿时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起来。 小菊和小荷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相视一笑。小翠则看着那两道追逐打闹、渐行渐远的身影,有些发呆。 小菊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翠花姐,我们也去饭堂吧?” 小翠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掩饰般地笑了笑:“啊,好,走吧,一起去吃饭。” 饭堂内,周桐和小桃的“战争”仍在继续。小桃几乎快要骑到周桐脖子上,非要问出他口中那个“印象深刻”的“翠花故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总能认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故人”。 欧阳羽、老王等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各自吃着早饭,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从陈嬷嬷没跟着来长阳,这小丫头在周桐的纵容下,确实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周桐则奉行“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的游击策略,任由小桃挂在自己身上折腾,心里盘算着: 你小子尽管闹,看谁先累!等你没力气了,自然就消停了。 就在两人“战况”胶着之际,一个熟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呀呀,周老弟呀!你这和家里人的关系,还真是……嗯,‘融洽’得紧啊!不愧是‘男主外,女主内’,‘内宅安宁,方能心无旁骛’嘛!” 小桃一听到这声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立刻从周桐身上滑下来,动作迅捷地缩到了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桐抬头一看,只见和珅那张胖脸堆满了笑容,正站在饭堂门口,显然是未经通传就自己进来了。 他瞬间警觉起来,皱眉道: “和大人?您这……算是私闯民宅吧?” 和珅浑不在意,笑眯眯地踱步进来,手里还提着几个油纸包: “周老弟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不是你说的吗?‘我家就是你家’。既然我家门房见到你都直接请进,那你这欧阳府,我自然也是来去自如嘛! 门口那位朱兄弟看到我,可是二话不说就直接放行了,还热心地给我指路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果然是周桐之前清单上列过的几样精致糕点和酱肉,“你看,老哥我一大清早就跑去东市西市,给你搜罗这些吃食,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就赶紧给你送来了。这份心意,你可不能辜负啊!” 周桐看着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吃食,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拎着“礼物”上门,他自然不好再摆冷脸,只是语气依旧带着防备: “何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所谓何事?总不会真是专程来送早点的吧?” 和珅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笑容可掬: “事情嘛,过会儿再说。你看老哥我风尘仆仆,连口饭都没吃,这肚子还饿着呢……” 坐在轮椅上的欧阳羽闻言,对侍立在一旁的小翠温和地道: “再去添一副碗筷吧。” 和珅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端着碗筷坐到了欧阳羽旁边。 躲在角落的小桃,闻到糕点的香味,又忍不住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桌子。 周桐见状,故意伸出手,对着和珅带来的糕点,一脸严肃地对小桃说: “小桃,去,拿银针来。” 和珅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没把刚夹起的酱肉掉回碗里。 周桐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一本正经地解释: “用银针在这些糕点上扎几个小孔,里面的热气混合着香味会更加扑鼻,口感也会更佳。和大人,以后您府上若是做了糕点,不妨试试这个方法。” 和珅刚来就被这小子恶心了一下,心里暗骂,面上却只能强笑道: “……周老弟还真是……心思奇巧。” 他决定不跟这小屁孩一般见识。 然而,他刚扒拉了两口饭,又听到周桐在对小桃“谆谆教诲”: “小桃啊,今天少爷再教你一个歇后语,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啊,有些人表面上看着是来送好东西、说好话的,实际上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你可要擦亮眼睛……” 和珅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周桐的“教学”。 他放下筷子,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提高了些许,确保饭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周大人呀,昨日与孔相家的那位千金,在小花厅里……聊得可还‘投机’?听说孔相对你,可是青眼有加,赞赏不已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徐巧,然后又看向周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哎呀,老哥我啊,还听欧阳大人和殿下提过一嘴,说周老弟你……自告奋勇,要为了大局,‘牺牲’小我,去当那引领风潮、吸引目光的‘焦点人物’? 啧啧,这份为了大殿下、为了朝廷,‘舍小家而为大家’的奉献精神,当真是令和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 “不过呢,” 和珅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字字诛心, “也不知道周老弟这番壮举,是自愿的呢?还是本就心有向往呢?哦,对了,此事……不知弟妹是何看法?” 他说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徐巧身上。 周桐正捧着碗喝粥,闻言动作一僵,抬眼就对上了徐巧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让他心里莫名发虚。 他干咳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抬头望天(虽然是在屋里):“咳咳,这……这天怎么忽然有点黑?谁在那儿……吹牛皮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和珅岂能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立刻又补上了一刀,语气更加“诚恳”和“关切”: “周老弟莫要打岔嘛!老哥我这可是真心为你着想!你想啊,你若真成了那万众瞩目的‘风流才子’,这长阳城里的狂蜂浪蝶怕是更要趋之若鹜了! 届时,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入弟妹耳中。 我这做兄长的,是怕你……‘齐家’不易,后院……起火啊!” 周桐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旁边徐巧眼神的变化,虽然她没说话,但他脚背上传来的一阵熟悉的、被不轻不重踩住的痛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失陪!失陪一下!那个……夫人,我突然想起我昨日换下的那件外袍,袖口好像脱线了,你眼神好,快帮我去看看!走走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拉着徐巧匆匆离开了饭堂这个“是非之地”,留下和珅志得意满地喝着粥,以及饭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第435章 糕点 欧阳羽的书房内,炭火温煦,茶香袅袅。 和珅正与欧阳羽言笑晏晏,气氛颇为融洽。 忽然,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桐微喘着气站在门口,额角还带着点薄汗,眼神如同两把小刀子,“嗖嗖”地射向坐在客位上一派悠闲的和珅。 和珅见到他,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关切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饭堂“煽风点火”的不是他一般: “哎哟,周老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老哥我这可都是为你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将桌上一个精致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几块造型别致的糕点,“放心,知道你没吃饱,特地给你留的。 来看看,这可是老哥我常吃的那家铺子出的桂花糕,味道一绝!” 周桐懒得跟他废话,但见欧阳羽也在此,且二人神色不似单纯闲聊,便强压下火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走进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和珅立刻贴心地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推心置腹”: “老弟啊,老哥我饭堂那番话,听起来是有些激进,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你想想,若是真按殿下和欧阳先生的计划来,你成了那万众瞩目的‘名角’,日后各种流言蜚语、桃花纠缠必定更多。 届时,你跟你家夫人解释起来,岂不是更费唇舌,更伤神累心? 老哥我这叫防患于未然,先把‘困难’摆在明面上,让弟妹有个心理准备,也让你提前想想应对之策,这难道不是为你好?” 周桐回想起刚才他急吼吼把徐巧拉到偏房,费尽口舌、赌咒发誓才将人哄好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也觉得…… 这死胖子说的,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至少,经过这么一“闹”,徐巧似乎对可能出现的“风流才子”之名有了更强的“免疫力”。 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舒缓了刚才的急切。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那碟看起来相当诱人的糕点——没办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小桃那吃货天天带着,他也养成了动不动就想往嘴里塞点零嘴的习惯。 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拈起一块看起来最是松软金黄的“桂花糕”,也没多想,直接张嘴咬了一大口。 下一刻,周桐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表情管理能力。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捧起刚才那杯茶,猛地灌了好几大口,才勉强压下去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极其霸道的酸味。 这玩意……哪里是桂花糕?! 和珅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眼睛里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笑眯眯地解释道: “哎呀,周老弟,喜欢吧?就像你上次,根据老哥我这体型,就知道老哥我爱吃甜,所以特地‘关照’我。 这次呢,老哥我看老弟你这跳脱的性子,想必也是挺喜欢吃酸的,开胃健脾嘛! 所以呀,我特地,亲自跑了两家铺子! 从这家买了上好的糕坯之后,立马跑到另外一家专做果脯蜜饯的,让掌柜的往这糕坯里头啊,狠狠地、多多地加了些上等的酸枣泥!怎么样?这味道,够劲儿吧?” 周桐是真的没防备,这一大口下去,那酸味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核善”的微笑,对着和珅点了点头,然后……又英勇地低头,在刚才咬过的缺口上,小心翼翼地又啃了一小口。 果然,依旧是酸得一哆嗦! 他保持着“微笑”,将嘴里那点糕点艰难咽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就……多……谢……老哥了!老哥的‘关爱’,真是让小弟我……受宠若惊啊! 老哥你等着,等改日啊,小弟我一定好好‘报复’……啊呸呸呸!是‘报答’你!一定!” 和珅听得眉梢直跳,尤其是清晰地听到那个“报复”,终于憋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周老弟啊周老弟!你还真是让老哥我越来越‘欢喜’得很了!” 周桐立刻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一脸警惕:“我可没有那种癖好啊! 和大人!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放心放心,您要是好这一口,我知道南城有几个戏班子里的小生,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 和珅:“……”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胖脸涨得通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呵呵……呵呵……不生气,不生气……” 他强行转移话题,找回正经语气,“说正事!等过会儿街上官市开了,那‘怀民煤’和琉璃工坊的新品,便要一同上市了。咱们得去露个脸。” 周桐一听,立刻起身: “官市?那得赶紧啊!我去换个衣服,马上就走!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他显得很积极,毕竟这关乎他的“业绩”和沈怀民的名声。 和珅连忙“哎哎哎”地把他叫住: “回来回来!急什么!” 周桐疑惑地转头:“怎么了?难道不走吗?那你这么早来干嘛?再磨蹭,真卖完了!” 和珅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惊讶地看了看周桐,又求助似的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向周桐解释道:“怀瑾,稍安勿躁。我们去的是‘官市’,并非寻常街巷集市。” 他耐心讲解道: “长阳官市,乃朝廷所设,位于东市特定区域,非日日开放。 凡盐、铁、茶、马、以及新近官营之大宗物产,如这‘怀民煤’与御窑琉璃,其首次发售、大宗交易、乃至与官准商户对接,皆需在官市进行,以示规制,便于管理。 官市开市有定时,通常于辰时三刻(约上午八点)鸣锣启市,午时(正午)闭市。 其间,有市令、市丞等官吏维持秩序,记录交易,征收市税。 似今日这般,同时推出蜂窝煤与宫廷琉璃两样新品,已算官市中不小之盛事,必是早已通告各方,岂会如小贩般顷刻售罄? 需待各方人员到齐,依礼制流程而行。” 周桐恍然大悟: “懂了!” 他眼神不自觉地又瞟向和珅,带着点嫌弃, “那这家伙……呸呸,那何大人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我们这儿?官市不是还没开吗?” 和珅:“……” 他忍不住抗议: “喂喂喂!周老弟!我还在这儿坐着呢!什么‘这家伙’?! 老哥我提前过来,自然是有缘由的!等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挺起胖胖的胸膛,等着周桐来问。 周桐看着他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得意样子,非常不给面子地只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和珅目瞪口呆的事—— 他非常自然地将桌上那包几乎没动、但威力巨大的“酸枣桂花糕”重新包好,拿了起来。 和珅直接被他这操作整不会了,指着那包糕点: “你……你这……” 周桐一脸理所当然: “没事没事,拿一点拿一点,不能浪费嘛,和大人一番‘心意’呢。” 他说完,抱着糕点,丢下一句“有事来叫我哈”,便潇洒地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和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欧阳羽,张了张嘴:“他……这就……走了?” 欧阳羽早已习惯,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桐抱着那包“精心准备”的吃食,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 屋内,徐巧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低着头,手中银针带着彩线,在一匹素色锦缎上穿梭。她的动作不快,却极其专注、稳定,一针一线,精准地落在预设的纹样上。 这并非现代机械所能比拟,每一针都凝聚着耐心与技艺。 一件绣工复杂的衣袍,从描样、选线、到最终完成,即便是熟练的绣娘,也需耗费数日甚至数月之功。 古人生活节奏慢,娱乐稀少,心思单纯,往往能将大量时间与心力投入于此等精细手工,其专注度与完成度,远非今人可比。 一件寻常的缠枝花纹裙裾,或许便要绣上十来天。 周桐轻咳一声,走到她身边: “说了多少遍了,别老这么低着头绣,对眼睛和脖子都不好。” 徐巧闻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柔声道: “已经听你的了,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起身走动走动,看看远处。” 周桐笑嘻嘻地凑过去: “不够不够!我看啊,以后得改成一炷香……不,半炷香就得起来活动一下!” 徐巧娇嗔地哼了他一声,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油纸包上: “说吧,又有什么事?” 她以为周桐又是无事献殷勤。 周桐立刻叫屈: “哎呀!夫人!你又被谁带坏了?我是那种人吗?吃到好吃的,第一时间就想带回来跟你分享啊!” 他说着,将油纸包放在她旁边的矮几上,自己去盆里净了手,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徐巧嘴边, “来,尝尝看,何大人‘特地’送来的。里面是酸枣馅的,我觉得太酸,你尝尝喜不喜欢?” 徐巧就着他的手,先是小口咬了一点边缘的糕体,细细品尝,点了点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这次终于尝到了里面的酸枣馅。 她细细咀嚼着,酸味弥漫开来,她的眉眼却渐渐弯起,露出了颇为享受的神情,显然很是喜欢这酸中带甜、开胃生津的味道。 “怎么样?不怎么酸吧?” 周桐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 徐巧轻轻摇头,又咬了一小口,满足地说:“是有一点酸,但蛮好吃的,很爽口。” 周桐这才放下心来,印象中徐巧似乎确实偏好酸甜口味。 他得意道:“你喜欢就好!以后就按这个口味给你买。没想到啊,咱们何大人歪打正着,还给我送了这么一份‘惊喜’。” 徐巧好奇地看过来。 周桐解释道: “这是报复!上次我去他府上,买了一份寻常糕点,然后偷偷往里面狠狠加了好多蜜糖,拿去骗他吃,他齁得直灌水,一直记恨到现在呢。 这回他算是报仇了,也买一份,往里拼命加酸枣,刚才可把我酸得不轻。” 徐巧听了,掩唇轻笑,感慨道: “你和和大人这关系……还真挺好的。” 周桐连忙摆手,一脸敬谢不敏: “不敢不敢!跟那位关系好?我怕折寿!” 他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厌恶,反而带着点棋逢对手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 之后,他也没再出去,索性就在房里陪着徐巧说说话,看她刺绣,享受着这难得无人打扰的温馨时光。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外面传来了孔二的声音: “小说书,时辰快到了,该准备出发去官市了。” 第436章 亲民爱民的周大人与和大人 周桐跟着孔二向书房走去,远远便瞧见门口已站了几人,狄芳那魁梧的身影赫然在列。 他心下明了,那位定然已在房中。 “狄统领。”周桐上前打了声招呼。 狄芳抱拳回礼,神色恭敬却不失武将的硬朗: “周大人。” 随即侧身让开,示意他可直接入内。 周桐推门进去,果然见沈怀民正与欧阳羽低声交谈。 见他到来,沈怀民含笑点头:“怀瑾来了。” “殿下,师兄。” 周桐拱手,“看这阵仗,咱们这是要出发了?” “人都齐了,便一同去官市看看吧。” 沈怀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行人遂出了府邸。门外,马车早已备好,一辆是沈怀民的皇子座驾,另一辆则是和珅那辆不算起眼却足够舒适的户部马车。 沈怀民行至车前,对欧阳羽道: “先生与孤同乘吧。” 欧阳羽微微颔首: “谢殿下。” 狄芳与另一名贴身侍卫动作极为娴熟且谨慎。 一人稳稳扶住轮椅靠背,另一人则半蹲于前,双手精准握住轮椅脚踏下方的支撑结构,两人眼神交汇,同时发力,将轮椅连同端坐其上的欧阳羽平稳抬起。 并非粗暴的搬运,而是以一种保持绝对水平、避免任何颠簸的姿态,缓缓移至马车厢门处。 沈怀民并未先行上车,而是亲自在一旁微微抬手虚扶,目光紧随轮椅,直至狄芳二人调整角度,极其顺滑地将轮椅安然送入车厢内,他才在侍卫的搀扶下,踏着特制的步梯登上马车。 另一边,周桐与和珅可就没那么多客套了。 “走吧,周老弟,难不成还要八抬大轿请你?” 和珅瞥了他一眼,率先走向自己的马车。 “哪能啊,怕和大人您这车轱辘承受不住,半路歇菜。” 周桐嘴上不饶人,动作却不慢。 两人几乎是同时挤向那并不算宽敞的车门,胳膊互相别了一下,这才略显狼狈地先后钻了进去。 前方沈怀民的马车已然缓缓启动。和珅的马车夫见状,也轻轻一抖缰绳,马车随之跟上。 车厢内,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车窗。 那窗帘并非普通布帛,而是用一种极细的丝线织就的薄纱,色泽微暗,近乎墨色,其上似乎还用更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 从内向外望去,街景、行人虽色彩稍黯,却清晰可辨,甚至连远处招牌上的字迹也能看个大概。 和珅见周桐摆弄着那层薄纱,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 “怎么样,周老弟,没见过吧?此物名为影绫,专为官家车驾所制。 外面光线强,人眼难以穿透此纱看清车内分毫,车内之人却可观外界动静,一览无余。既全了隐私,又不碍知晓外事。” 周桐确实第一次见这等巧妙设计,点了点头,由衷赞道: “确实精巧……” 然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想必……京城几条主要街巷上,哪家闺秀模样俊俏,哪家妇人风韵犹存,和大人您就是靠着这‘窥窗纱’,坐在车里给摸排清楚的吧?” “你……你小子放屁!” 和珅刚浮起的得意瞬间被噎了回去,胖脸涨红,指着周桐,气得手指头都哆嗦, “本官……本官那是体察民情!民情!懂不懂!” 周桐无辜地眨眨眼: “懂,懂,下官当然懂。体察‘民情’嘛,深入细致,尤其是关注民生疾苦中的‘颜色’一道,和大人确是行家里手。” “哼!” 和珅气得一甩袖子,直接把头扭到一边,打定主意不再跟这混账东西说话。 周桐也乐得清静,同样把头偏向另一边,专心看着窗外。 两人就这么互不搭理,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马车前行,起初尚算顺畅,但随着越来越接近东市区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及至一个十字路口,前行已颇为艰难,窗外人声鼎沸,如同潮水般涌来。 即使隔着车壁与纱窗,也能清晰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 狄芳等侍卫在前方开路的声音传来: “大殿下车驾至此,诸位乡亲请避让,勿要拥挤!” 透过那层神奇的“窥窗纱”,但见外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百姓们脸上大多带着兴奋与好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挎着篮子、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挑着担子驻足张望的货郎,更有许多穿着体面的管家、仆役模样的人,显然是为采买“怀民煤”或琉璃新品而来。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缓缓前行,与那些已经买到东西、正小心翼翼抱着以草绳捆扎、方方正正的蜂窝煤块,或捧着装有琉璃器皿锦盒,心满意足逆向而行的百姓擦身而过。 那一张张带着收获喜悦的脸,与这边翘首期盼、努力向前拥挤的身影交错,构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百态图。 越往前,拥堵情况越甚。 最终,前方的马车夫与控制皇子车驾的侍卫沟通后,两辆马车先后拐入了主街旁一条稍显清静的巷子停下。 几人陆续下车。狄芳等人将欧阳羽连人带轮椅平稳落地。 沈怀民对周桐与和珅道: “怀瑾,和侍郎,官市喧嚣,你二人不妨先四处看看,体察一下发售实情。孤与欧阳先生先去对面酒楼稍坐,那里视野开阔,亦可总览全局。” 周桐看着主街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其实很想跟着去酒楼“总览全局”,毕竟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挤来挤去的感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和珅已经满脸堆笑,抢着应承下来: “殿下放心!此等贴近民生的要务,臣与周大人定当仔细察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下与欧阳先生请先行歇息。” 周桐忍不住侧目瞪了和珅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觉,依旧笑得像个弥勒佛。 沈怀民将两人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微勾,也不点破,点了点头,便在侍卫簇拥下,推着欧阳羽向对面那间显然已被清场或包下的雅致酒楼行去。 双方暂时分别。 周桐与和珅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喧闹的主街。 两人身上的官服便是最好的通行证,加之这几日“走街串巷”混的脸熟,前方百姓见到他们,虽不明具体官职,也大抵知道是朝廷大人,纷纷自发地向两侧让开,形成一条窄窄的通道。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瞬间进入了“表演状态”。 周桐面上带着温和而亲切的笑意,不时对两旁百姓点头致意,目光扫过那些已买到蜂窝煤的百姓时,还会适时问上一句 “老伯,这煤饼可还趁手?” “大嫂,试烧过了吗?烟大不大?”语气真诚,毫无架子。 和珅则更显圆滑世故,他一边走,一边对着人群拱手,声音洪亮: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怀民煤’管够!都是大殿下心系百姓,特意吩咐窑厂日夜赶制!大家按次序来,都能买到!” 他话语间不忘时刻点明沈怀民的功德,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这两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竟是出乎意料的默契。 沿途维持秩序的官市衙役认出他们,更是赶紧上前引路、护卫,态度恭敬。 在衙役的引导下,两人顺利登上了官市入口处临时搭建的一处矮台。 站定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官市内部人头攒动,数个发放蜂窝煤的摊位前排着长龙,秩序倒也井然。 而就在不远处,一队工部的役夫正喊着号子,将新的一批以草席包裹的蜂窝煤运送过来,他们身着统一的赭色短褐,腰间紧束麻绳,正围着三辆牛车忙碌。 牛车的车舆上,层层叠放着一人多高的竹编圆筐,筐口内衬着细密的麻布,隐约透出内里墨黑块状的物体。 每个筐沿都插着半尺长的木牌,朱笔清晰地写着“工户部督运·怀民煤”,边角还烙着工部窑作的方形火印,以示官方正品。 “当心些!脚下留神!这‘无烟煤’金贵,磕了边角便卖不上价了!” 领头的小吏身着青布官袍,腰系标明身份的铜绶,正踮着脚,手持账册,紧张地清点着数量。 役夫们两人一组,将结实的榆木扁担穿过筐耳,伴随着一声声沉稳的 “起——哟!” 的号子,将沉甸甸的煤筐从牛车上抬下。扁担因承重而压出一道浅弧,役夫们步伐稳健,默契地将煤筐稳稳码放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夯土台架上。 那台架分作两层,上层整齐堆放新运来的煤筐,每筐都捆着三道防止散落的麻绳 下层则似乎用于展示和零散交易。 路过街角崎岖处时,队伍会稍作停顿,小吏甚至会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铜匕,随机在某筐煤块上刮开表层,仔细查验内里是否掺杂碎石,确认无误后,方在账册对应条目上用朱砂笔画上一个醒目的“√”。 筐底都细心垫着干燥的草木灰,既是防磕碰,也能吸附沿途可能沾染的潮气,乃是当下常用的储运防潮之法。 台架旁立着一块三尺见方的木牍,上面刻着官定价格: “官营配售·每石八钱”。旁边还有工部匠人特意标注的一行小字: “燃时烟气锐减,耐烧持久,一筐可抵旧煤三石之用”。 木牍下方,一个户部账吏正襟危坐,面前堆着些碎银和串好的铜钱,他手握毛笔,笔尖蘸着浓黑的松烟墨,在竹简制成的清单上飞快记录着交易,那“沙沙”的刮擦声,混在鼎沸人声中别具一格。 “这……这便是传闻中‘无烟’的怀民煤?”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丈努力挤到台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最终只是轻轻叩击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煤块,听到“笃笃”的沉实闷响,转头对身旁的人感慨, “比往日常用的煤石沉实多了!往日烧那柴煤,灶房里烟熏火燎,呛得人睁不开眼,冬日出一次炭灰,能扫出半筐来。这黑石头,当真这般神异?” “张翁您且瞧好!” 旁边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机灵的年轻役夫,闻言随手拿起一小块样品煤,热情地展示, “您瞧这质地,乌黑发亮,结构紧密,比寻常煤石紧实多了!这是烧制时加了特定比例的黏土和草木灰固型,燃起来只见细微的白气,不伤锅灶器物,更不呛喉咙! 昨日我们里正家领了些回去试烧,煮开一锅粟米,竟比往日省了将近两刻钟呢!” 他话音刚落,几个眼尖的布庄、酒肆掌柜便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纷纷递上铜币或小块银两: “小哥,先给我来两筐!后厨烟大,伙计们总抱怨呛得流眼泪,若真如你所说,往后我们便定点在你这儿买了!” “我也要三筐!” 役夫们手脚麻利地收钱,用更粗的麻绳重新捆紧煤筐。 买到煤的掌柜立刻指挥自家伙计上前扛起,沉甸甸的竹筐压在肩上,与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议论更甚。 而与煤摊的热火朝天相映成趣的,是不远处那家官营琉璃器铺子前的景象。 铺面临街的货架上,整齐陈列着新出炉的各式玻璃器皿。 淡青色、琥珀色的琉璃烟管,如同精致的艺术品,斜插在配套的陶制托盘之中。 管身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仔细看去,能见到内壁光滑流畅,带着明显的“吹管凝型”工艺所特有的弧度与接口痕迹。 柜台后,户部派来的市令正神情严肃地逐件查验每件琉璃器,确保完好无损。 他身旁的账吏同样在竹简上记录着入库与出库清单。这里聚集的多是些好奇的百姓和衣着相对体面的人。 一个孩童被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管吸引,踮着脚伸手想去摸,立刻被眼疾手快的掌柜拦住。 掌柜指了指货架旁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写着:“琉璃易碎,触之损则倍偿”。那孩童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手。 “阿爹,这亮晶晶的‘料器’当真能挡住烟吗?” 孩童仰头问牵着她的汉子。 汉子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向摊贩询价。 摊贩立刻堆起笑容,拿起一支淡青色烟管,用细软的麻布仔细擦拭管身,展示其通透与接口的平整,同时解释道: “客官好眼力!这琉璃烟管,配着特制的陶炉和这‘怀民煤’使用,烟气锐减,屋内清爽。您看这接口……” 他还递上一根陶制的通条,叮嘱道,“每日用完,用这通条稍加清理,保持琉璃管内壁光滑,便不易沾染烟油。” 一位士子模样的人,显然对琉璃颇感兴趣,他手持几枚布币,小心地购买了一支琥珀色的烟管。 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琉璃表面,感受着那难得的光滑质感,口中啧啧称奇: “琉璃素来是宫廷珍玩,价值不菲,未曾想如今竟能制成烟具,入市售卖,大殿下与工部诸位,真是巧思!” 更有财大气粗的酒肆掌柜,看中了这无烟煤与琉璃器具的组合,直接找到负责的小吏,一次性订下十筐煤和五套琉璃炉具。 役夫们立刻安排牛车准备送货,车后特地挂上了一块“官营配送,凭契取货”的木牌,显得格外正规。 周桐与和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周桐微微颔首,低声道:“看来反响不错。” 和珅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习惯性地搓着手指,接口道: “何止不错!周老弟,你瞧见那酒肆掌柜没有?这才是开始。 等这‘无烟’‘省时’的名声彻底传开,莫说长阳城内,便是周边州县,那些酒楼、客栈、乃至大户人家,都得抢破头! 这哪里是卖煤,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把“金山”二字说出口,但脸上的得意与憧憬已然掩饰不住。 周桐听着和珅对潜在利润的憧憬,趁着台下人声鼎沸,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和大人,听这意思……您是心动了?” 和珅目不斜视,脸上依旧挂着官方式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说得轻巧。你看看这流水般的铜钱银子,闻闻这……嗯,虽然没啥香味,但你看看百姓这抢购的劲头!这背后是多少人家的柴火钱、炭火钱?你敢说你不心动?” 周桐一脸坦然,实话实说: “我还真没什么感觉。我对钱啊 不感兴趣。” 和珅听得眼角狠狠一抽,要不是台下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职业假笑绝对要彻底崩塌。 他只能极力维持着表情,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附和声: “呵……对对对,你特殊,你清高,你了不起!” 周桐没理会他的讽刺,看着台下越来越汹涌的人潮,感觉这矮台如同海浪中的孤舟,他又低声道: “走不走啊?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民望’给淹没了,想走都走不脱。” 和珅正有此意。 效果已经看到,脸也露了,百姓也问了,差事算是应付过去。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府喝杯热茶,盘算盘算这“怀民煤”能给他和户部带来多少隐形的“政绩”与……呃,便利。 于是他立刻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准备从矮台侧后方那简陋的木梯下去。 然而,他们刚往下走了两步,前面引路的衙役为了给两位大人清出通道,便习惯性地对着前方人群挥手吆喝: “让一让!让一让!大人们要过去了,前面的往后退一退!” 这一声吆喝坏了事! 若是在人群外围,让人后退尚有空间。 但此刻他们身处最前沿,后面便是密密麻麻、正使劲往前挤的百姓。前面的人听到“往后退”,下意识地就往后缩,而后面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往前涌。 这一缩一涌之间,力量在人群中猛地对冲、叠加。 “哎哟!” “别挤了!” “踩到我脚了!” “孩子!我的孩子!” 惊叫声、哭喊声瞬间响起,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酿成踩踏惨剧! 周桐反应极快,一见这情形,脸色骤变,立刻停下脚步,站在木梯上,运足中气,用比衙役更洪亮、更清晰的声音厉声喝道: “都站住!原地站好!不许动!谁也不准再挤!前面的站稳了!后面的停下!” 他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骚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那几个衙役也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差点闯下大祸,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跟着高喊: “听大人的!都停下!原地别动!” 混乱的势头在源头上被及时扼制。周桐和和珅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立刻从木梯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人群边缘,伸手搀扶起几个被挤得踉跄、险些摔倒的妇孺。 “没事吧?伤着没有?” 周桐扶起一位脸色煞白的老妇人,关切地问道。 和珅也扶住一个吓哭了的孩童,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胖脸上挤出尽可能和蔼的笑容: “乖,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一场可能的灾难消弭于无形,但周桐与和珅的心却沉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完蛋了!这下是真走不了了!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英勇”地制止了混乱,又“亲民”地安抚了百姓,现在若是再灰溜溜地从旁边人少的空档溜走…… 那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 那里虽然有空隙,但那是留给维持秩序的衙役通道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应急路径,他们两个主事官员若是从那“溜走”。 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畏难脱逃”、“漠视民情”,之前营造的“勤勉亲民”形象瞬间崩塌。 两人原本打算在人群里再“体恤”一番,然后找个机会潇洒离去的小算盘,彻底落空,竟忘了这人潮汹涌之地,进退不由人的道理。 二人回到了楼梯口,周桐无奈,低声对和珅道: “要不……咱俩先到里面那个临时搭的棚子里歇会儿?或者……叫上几个衙役,假装有紧急公务要处理,从那边……” “别!千万别!” 和珅一把拉住周桐的袖子,力道之大,差点把周桐拽个趔趄。 他胖脸上满是紧张,凑近周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周老弟!你糊涂啊!你看着今天这阵仗,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里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能没人私下里过来瞅瞅? 保不齐哪个角落里就坐着御史台或者哪位大佬的眼线!咱俩要是没把这场戏唱完,活没干漂亮就溜号,被他们参上一本‘遇事慌乱,处置失当,甚至临阵脱逃’ 这明明是天大的功劳,硬生生也能被说成是‘德行有亏,不堪重任’!到时候,别说功劳,不挨板子就不错了!” 周桐撇撇嘴,一脸无所谓: “那是您和大人需要操心的事。我一个连朝都不必上的小小县令,在乎这些虚名作甚?” 和珅真急了,胖脸上汗都出来了: “我的周老弟!周大爷!你是不在乎名,可你在乎‘利’啊!你想想,你这‘诗才子’、‘能臣干吏’的形象要是垮了,以后谁还信你的话? 你那‘明角计划’还怎么推行?大殿下那边的事还怎么帮你周旋? 早点把这些麻烦事料理干净,树立起威信,你才能早点功成身退,回你的桃城抱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老弟你这么聪明,能不懂?” 周桐被他说得一愣,仔细一想,这死胖子话糙理不糙。他郁闷地瞪了和珅一眼,骂骂咧咧地低声道: “下次你再答应得那么快,看我不……哼!” 话虽如此,两人却同时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表情。 周桐朝着和珅一拱手,声音朗朗,确保周围人能听到: “和大人,看来今日你我需得在此,与诸位同僚、与长阳父老共担此责了!” 和珅也立刻回礼,笑容可掬,语气恳切: “周大人所言极是!为民解难,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下一刻,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 周桐走向煤摊那边,亲自指挥衙役重新规划排队路线,设置分流栏杆,防止再次拥堵。 他还不时高声对百姓喊话,语气沉稳有力: “诸位乡亲!‘怀民煤’今日备货充足,人人有份!请大家务必遵守秩序,按先后排队!大殿下心系百姓,绝不忍见诸位因争抢而受伤!安全第一!” 另一边,和珅则发挥他长袖善舞的特长,挤到琉璃器摊位前,亲自拿起一支琉璃烟管,对着围观的士子百姓,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话语间不忘将功劳归于沈怀民: “……此物能成,全赖大殿下高瞻远瞩,支持工部革新技艺!这‘怀民煤’配这琉璃烟具,正是相得益彰,皆为惠民实政之体现啊!” 衙役们见两位大人非但没走,反而亲自下场指挥若定,心中既感佩服,也松了口气,更加卖力地维持秩序。 周桐更是做戏做全套,看到一些衙役满头大汗,嗓音嘶哑,心知这 “牛马”之苦(虽然他此刻也深陷其中),便招手叫来带队的小吏,吩咐道: “去,安排弟兄们轮换值守。第一批兄弟辛苦了近两个时辰,让他们先去旁边喝口水,歇息一刻钟。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务必保证大家体力,方能更好地维持秩序,服务百姓。” 那带队小吏和周围的衙役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之色。 他们这些底层吏役,平日值守往往一站就是大半日,何曾有过上官主动关心他们累不累、渴不渴? 众人纷纷向周桐投去感激的目光,抱拳低声道: “谢大人体恤!” 周桐摆了摆手,心中却是一片哀嚎。 衙役们能轮换,可他和和珅这两尊“大佛”,算是被彻底焊在这台子上了……想溜?门都没有了! 两人一边“兢兢业业”地忙碌着,一边在心里同时叫苦不迭: (周桐:失策啊失策!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和珅:亏了亏了!早知如此,刚才就该硬着头皮挤出去!这下好了,陪这小子在这喝西北风!) 然而,面上他们依旧是那位临危不乱、体恤下情、亲民爱民的周大人与和大人。 这戏,既然开了场,含着泪也得演到落幕了。 第437章 我就是刑部啊?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上午。从辰时官市开锣,一直忙活到午时已过。周桐与和珅二人,终于得以从那矮台上“解脱”下来。 两人俱是感觉腰背有些发酸,站得太久,维持姿态也太耗神。 最主要的,是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要冒烟。 矮台后方虽设了简易的茶水处,但这寒冬腊月,倒好的热茶在外头放一会儿就凉透。 往往忙乱中想起来喝一口,凑到嘴边已是冰凉,灌下去一路冷到胃里,激得人直打哆嗦,只得悻悻放下,待有空重新倒过。 衙役们还能按周桐的吩咐轮换着去喝口热水、略作喘息,他们这两位主事大人,却是实打实在冷风里“钉”了一上午,手脚都有些冻僵了。 官市即将关闭,摊位开始收拢,但仍有不少没买到“怀民煤”或琉璃器的百姓排着长队,脸上带着不甘与遗憾。 周桐转身对负责收尾的衙役头目又叮嘱了一番,下午若还有发售,务必沿用轮值之法,并提醒众人天寒,多添衣物,想法子带些暖手的物件。 几个为首的衙役感激涕零,抱拳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诚挚: “大人体恤,卑职等铭记于心!” 周桐与和珅这才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前一后,略显疲惫地走下矮台,总算真正踏上了实地。 “呼——” 和珅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后腰,斜眼看着周桐, “周老弟,你这体贴下情,倒是做得周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这衙役值守、轮班,自有其章程规矩。何时当值,何时换防,几时用餐,皆有定例。你这般随意更改,虽是出于好心,却乱了规矩。” 周桐揉了揉发僵的脸颊,声音也有些沙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他们一连几个时辰不吃不喝,站在寒风里吆喝,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刚开始或许还能维持体面,到后来精力不济,难免出错,届时反而容易生乱。” 两人并肩朝停马车的巷子方向走去,逐渐远离了喧嚣的人群。 和珅摇头,胖脸上露出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神色: “他们受不了?他们敢叫苦偷懒么?但凡值守时出了些许差池,轻则鞭笞罚俸,重则下狱问罪,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正是这‘怕掉脑袋’的畏惧,才能让他们一直‘维持’下去。” 周桐闻言,侧头看向和珅,眼神带着探究: “哦?既然和大人如此清楚这其中厉害,也明白他们最终是靠‘畏惧’而非‘精力’在硬撑,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想想办法,避免这种‘强弩之末’的局面呢? 就像明知一场仗可能因为士卒疲惫而出现差池,为何不在中途就适时调换生力军,非要等到力竭溃败再追责?” 和珅听了,脚步微顿,用看稀奇动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然后才似笑非笑地道: “周老弟,你说得真好。赶明儿你去刑部大堂,把这话跟那些堂官老爷们再说一遍?” 周桐一愣,面露疑惑:“律法规矩,不都是陛下钦定的么?与刑部何干?” 和珅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的周大人呐!律法颁行,乃是陛下与朝中重臣议定乾坤。至于具体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给这个似乎在某些常识上总有点“脱线”的周县令科普, “简单说,像本朝,大体沿用前朝之制,律典由中枢重臣奉旨编撰,陛下御览裁定后颁行天下。 刑部嘛,主要管的是依据这些既定律法审理案件、复核文书、管理监狱,还有修订一些具体的实施细则和统一律法解释,它本身并不制定和颁布律法。 陛下,才是律法最终的源头和裁断者。” 周桐更疑惑了:“那和大人您刚才为何说让我去刑部解释?” 和珅简直要被他的“天真”气笑了,没好气地说: “你这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 刑部依法办事,你擅自更改朝廷既定的衙役值守规矩,若被追究,刑部自然要按《大顺律》相关条目来问你个‘擅改官制’、‘紊乱法度’之罪!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是……老弟,你真是正儿八经的县令出身? 你那桃城县衙里,难道没有典史? 他不就差不多相当于你那儿的‘小刑部’头头?只不过刑部管全国,他管你一县罢了!” 周桐想了想,一脸理所当然: “我审案子、定刑罚,不就是行使刑部的职能么?那在桃城,我某种程度上也算‘刑部’啊。” 和珅:“……”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你可太‘刑’了。” 当然,冷静下来一想,和珅也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桃城地处边陲,小县寡民,与他印象中那些机构相对齐全的大州府不可同日而语。 在那等地方,知县往往身兼数职,司法、钱粮、工程一把抓,下属的县丞、主簿、典史等人也是职能交叉,一人多岗,所谓“六部”职能在基层都浓缩、杂糅在了寥寥几个官职甚至知县本人身上。 周桐有这种“我就是县里刑部、户部、工部……”的思维,倒也不算全错,只是与中央朝廷高度专业分工的现状格格不入罢了。 话说回来,周桐觉得自己这次说得挺有道理。 和珅则是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实在没力气再给这小子深入科普大顺朝的官制沿革和中央地方职权划分了。 算了,累了,反正以后“切磋”的机会还多的是。 两人各怀心思,默默走到了分别时的巷口,不约而同地开始左右张望—— 欧阳羽和沈怀民的马车还在不在? 和珅清了清同样沙哑的嗓子,问道: “周老弟,欧阳大人和殿下……这是先回府了?” 他记得分别时,那两位说不喜喧闹,要去对面酒楼。 周桐也踮脚望了望,不确定地道: “不知道啊,这都过去多久了,官市都散了……想必是回府歇息了吧?”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盼和如释重负。 “既如此……” “那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随即心照不宣地一起拱手: “和大人辛苦!” “周大人劳顿!” “各自回府,好生歇息!” “正该如此,告辞告辞!” 一想到终于能下班回家,脱离这苦寒之地,两人顿时觉得腰也不那么酸了,嗓子也不那么疼了,连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步伐都轻快起来。 他们转身,快步走入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准备去寻自己的马车。 然而,刚拐进巷子没几步,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巷子深处,那两辆熟悉的马车,赫然还停在原处! 沈怀民那辆朴素的皇子车驾,与和珅那辆户部马车,一辆不少。 马车还在……这意味着…… 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爬上两人心头。 就在这时,其中一辆马车旁,一个原本倚着墙、看似寻常老仆的人,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朝着他们二人稳步走来。 周桐与和珅定睛一看,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来人虽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戴着顶遮风的旧毡帽,打扮与普通市井老者无异,但那张脸,那走路的姿态,那即便笑着也带着几分宫中特有的恭谨与疏离的气质…… 正是那位胡大公公!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胡公公。” 胡公公笑容可掬,丝毫没有被认出的意外,回礼道: “周大人,和大人,二位辛苦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陛下有旨,宣二位即刻觐见。请随老奴来吧。” 周桐一边恭敬应着“是”,一边忍不住暗自打量胡公公这身“乔装”。 虽然换了粗布衣服,但那过于干净平整的衣料细节,略显拘谨、不同于真正劳作者的站姿,尤其是……周桐目光飞快扫过胡公公的脖颈和下颌处。 对于年纪较大的太监而言,由于成年后才净身,雄性激素的影响已经造成了一些永久性的第二性征,比如相对明显的喉结。 而长期缺乏睾酮,又会使皮肤变得相对细腻,胡须生长极其缓慢或不再生长。 这两者结合,在有心人仔细观察下,其实颇为显眼。 再加上宫中浸润多年养成的某种独特气质(恭敬中带着谨慎,笑容标准却难达眼底),以及说话时可能残留的细微声线特点…… 对于周桐和和珅这等常与宫廷打交道的人来说,认出胡公公,实在不算难事。 周桐的内心也是之嘀咕,打扮得这么……嗯,敷衍? 明明还挺好认的,为何还要乔装? 直接宫装来宣旨不更省事?真是搞不懂这些宫里人的心思…… 他心里嘀咕,但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可是听说过,这些深宫里的内侍,尤其是在御前侍奉久了、有些地位的大太监,个个耳聪目明,心思细密,最是记仇。 自己还是少说为妙,老实跟着走就是了。 不过,他倒是暗暗佩服起旁边的和珅来。 这胖子之前猜测可能有朝廷大员在暗中观察,竟一语成谶,而且观察者居然是皇帝本人! 陛下如今也喜欢和朱某玩微服私访、实地考察这一套了?速度还挺快。 胡公公已侧身引路,方向并非巷外热闹的大街,而是朝着巷子另一头更深处走去,那里似乎另有通道,或者停着不起眼的车驾。 周桐与和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无奈、疲惫以及一丝隐藏不住的紧张。 得,下班回家的美梦,瞬间破灭。等待他们的,不知又是怎样的君前奏对。 两人只得打起精神,跟在胡公公身后,朝着未知的“陛下有请”走去,只留下巷子里那两辆空荡荡的马车,似乎在无声诉说着主人归期未卜。 第438章 臣——也一样! 周桐与和珅不敢多言,跟着胡公公继续前行。 转过巷口,眼前又是一个更窄的岔道,两名穿着普通深色棉袍、作护院打扮的汉子一左一右守着。 他们看似随意,但右手都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那处衣物有不易察觉的微微隆起,显然是藏着短兵。 胡公公与他们眼神一对,微微颔首,两人立刻无声地侧身让开道路。 三人进入岔道,光线略暗。 周桐眼尖,注意到侧前方一处向内凹陷的墙角阴影里,似乎还静静立着另一道身影,穿着与墙壁颜色相近的灰褐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这明一暗的布防,显然是精于此道的侍卫所为。这墙角凹陷,正是旧式砖木结构建筑常见的“转角护墙”或“退步”设计,既能加固墙角,又自然形成了可供隐蔽的三角空间,是设置暗哨的理想位置。 如此这般,又经过两处类似的明暗岗哨,穿过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道,他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后院。 抬头望去,能看见后方一栋三层木楼的飞檐翘角,楼上隐约传来推杯换盏、丝竹谈笑之声,显然是个热闹的酒楼。 但他们所处的这后院,却是被高墙和楼体的背面围合,没有一扇窗户开向这边,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隔绝了楼内的喧嚣。 守在这扇门前的,是四名甲士。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身穿制式的皮甲或棉甲(非战时重甲),腰佩长刀,肃然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与之前巷中便衣护卫的气质截然不同,透着股正规军的肃杀与公开护卫的威严。 胡公公这次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有特殊纹样的令牌出示。为首的甲士仔细验看后,抱拳一礼,这才示意手下轻轻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内并非直接通往酒楼大堂,而是一个类似后勤通道的小隔间或门房。 里面也有几名侍卫,姿态各异,有的倚墙而立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小凳上默默擦拭着佩刀,还有的正在检查弓弦,虽看似放松,但周桐能感觉到,任何异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瞬间反应。 胡公公示意两人跟上,径直走向隔间内侧。 那里,另有两人守着一道看似是普通板壁的地方。 见胡公公到来,两人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和木轴转动声,一块墙板向内旋开,露出了后面一道向上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木梯。 楼梯两侧墙壁是结实的砖石,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嵌着的几个小小气孔透入些许微光。 梯子转角处的平台上,同样有侍卫值守。这俨然是一条隐蔽的、直通楼上的专用通道。 三人默默拾级而上,直接来到了三楼。 推开楼梯尽头另一扇伪装的门板,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外间的朴素隐秘判若云泥。 三楼显然是这酒楼最顶层,也是最为奢华私密的区域。 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宽敞走廊通向深处,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雅间门扉,门上挂着标明“梅”、“兰”、“竹”、“菊”或“天”、“地”、“玄”、“黄”等字样的精致木牌,透着风雅。 走廊尽头,一扇比其他门更为宽大、雕饰也更繁复的房门敞开着,门前肃立着两名目光沉静、气息内敛的侍卫。 胡公公引着二人来到这敞开的门前,停下脚步,躬身向内禀报,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陛下,老奴已将周县令、和侍郎带到。”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声音,正是皇帝沈渊: “进来吧。” “是。”胡公公应了一声,侧身示意周桐与和珅入内。两人连忙低下头,趋步进入房中,也不敢细看,便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躬身行礼: “微臣周桐,参见陛下!” “臣和珅,参见陛下!” “免礼,起身吧。” 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随意。 两人这才直起身,小心地抬眼打量室内。这是一个极为宽敞雅致的套间,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玉器,角落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气息清雅。 房间正对门的方向,是一扇巨大的雕花木格窗,窗外连接着一个宽敞的露台,可以俯瞰大半条街景,此刻窗扉紧闭,垂着厚厚的锦帘,既保暖又隔音。 沈怀民与欧阳羽坐在靠里一侧的椅子上,他们面前的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点心,但显然已用过,碗碟半空。 而正对着房门的主位上,端坐着皇帝沈渊。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深紫色貂皮披风,气度雍容。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引人注目的酒具——那是几只通体透明、毫无杂色的玻璃杯,造型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或描金,唯有玻璃本身的澄澈与光泽。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正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粮食酒或黄酒的颜色,醇厚而暖目,与后世透明的蒸馏白酒截然不同。 沈渊身侧,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三十许人,容颜秀丽,眉宇间却比寻常宫妃多了几分清朗与隐隐的英气。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常服,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洁,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和珅目光一扫,立刻再次躬身,恭敬道: “臣和珅,参见齐妃娘娘。” 周桐有样学样,虽然不知这位娘娘具体封号,但听和珅称呼,也立刻跟着重复道: “微臣周桐,参见齐妃娘娘。” 齐妃——卫淑,五皇子沈递的生母,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两人这才站直,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谨臣子的标准模样。 沈渊看着他们二人这副与之前在楼下“挥斥方遒”、“体恤下情”时截然不同的老实相,忍不住轻笑一声,打趣道: “怎么?现在知道老实了?方才在下面,不是闹腾得挺欢实么?一个指挥若定,一个口若悬河,朕在上面瞧着,都觉得热闹。” 周桐与和珅一听,心头一紧,连忙又俯身抱拳,几乎是异口同声: “陛下——” “陛下——” 然后两人同时刹住了话头,以为对方要接着说。等了几息,发现对方没动静,又同时开口: 周桐:“臣和和大人……” 和珅:“臣没有……”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再次尴尬地顿住,不由得都扭过头看向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交流与催促—— “你说啊!” “你怎么不说?” “你赶紧的!” 这滑稽的一幕,让上首的沈渊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连一旁的沈怀民和欧阳羽眼中也带了笑意。 齐妃卫淑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用衣袖轻掩了掩唇。 “好了好了,” 沈渊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这俩活宝的“谦让”,“一个一个来。和爱卿,你先说。” 和珅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半步,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汇报。他到底是户部老手,汇报起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启禀陛下,今日‘怀民煤’及新式琉璃器于官市首日发售,百姓反响极为热烈,辰时开市至午时收市,首批运抵之煤售出近八成,琉璃器具亦供不应求。百姓皆言此煤燃烧时烟气锐减,耐烧持久,确为惠民实政。 工部与户部协同顺畅,市令、衙役各司其职,发售过程虽有波折,然终是井然有序,未出大乱。 依臣初步估算,此物若推广得宜,不仅可解民间冬季取暖之困,于国库亦是一笔稳定增收。 唯需防范奸商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臣已与周大人略有商议……” 他一番话,从场面、成效、部门协作、经济前景到潜在问题,都涵盖到了,虽然嗓子不适,但言辞依旧稳妥周全,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等他话音落下,周桐立刻拱手,声音洪亮: “陛下,臣——也一样!” 和珅:“……” 沈渊、齐妃、沈怀民、欧阳羽:“……”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和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愕然看向周桐。 上首几人也是一愣,沈渊更是“嗯?”了一声,带着疑问。 周桐面不改色,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僵住的和珅,示意他赶紧继续。 和珅被整得有点懵,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但他看这情形,陛下没喊停,周桐这厮又在搞怪,只得硬着头皮,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润润冒烟的嗓子,继续补充道: “……呃,此外,此次发售,亦可见百姓对朝廷新政之拥戴,大殿下仁德之名愈发深入民心。 户部已着手拟定后续各州府配售章程,并与工部协调增产事宜…… 至于盈利所得,当优先用于补贴窑工、改善工艺,并预留部分以备平价调控之需……” 他说得更加细致,甚至带上了些“此乃陛下洪福、殿下贤德”之类的润色,但核心内容其实并未超出太多。 “……故臣以为,当以此‘怀民煤’为契机,不仅惠及当下民生,更可彰大殿下爱民之心,显陛下知人善任之明。 至于些许鼠辈觊觎,自有国法皇威震慑,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和珅终于说完,感觉嗓子眼快要冒烟,悄悄咽了下并不存在的唾沫,垂首等着下一轮“折磨”。 周桐这回没再“附议”,而是立刻跟上,语气格外诚恳: “陛下,和大人高瞻远瞩,思虑深远,臣听罢如醍醐灌顶,此前种种疑惑尽消。 和大人所言防范之策,臣以为切中要害,极具可行。臣……对此再无异议,唯有钦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和大人不辞辛劳,统筹兼顾,连此等细微长远之处亦筹谋在先,实乃我等效仿之楷模。” 和珅低着头,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不光嗓子疼,连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 这小子……夸得越狠,越显得他刚才那番“重复劳动”像是被特意拎出来展示的笨拙! 他心里早已把周桐翻来覆去“问候”了无数遍,脸上却只能挤出更深的恭谨。 和珅此刻几乎已经能猜到周桐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无非是变着法儿折腾自己,报复刚才在台上被他“预言”有眼线、被迫留下站台的事! 眼看周桐又要开口,和珅抢先一步,趁着周桐话音刚落的间隙,赶紧转向沈渊,用愈发沙哑的声音道: “陛下,今日发售情形大致便是如此,臣……汇报完毕。周大人心思机敏,观察入微,对此事想必……还有独到见解。” 他试图把“皮球”踢回去,哪怕让周桐也说点废话,别光折腾自己一个人。 谁知周桐闻言,非但没接茬发挥,反而露出一副惊讶又关切的表情,转向和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座上的几位听清: “和大人,您是不是忙晕了?还有一事,您还未曾向陛下详细禀明呢。” 他眨了眨眼,显得无比“真诚”。 和珅一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该说的、能说的、甚至不能明说但暗示了的,他刚才差不多都说了啊?还能有什么? 只见周桐微微倾身,一副提醒同僚的贴心模样: “大人您忘了?您之前不是和下官,还有大殿下商议时提及,此煤若能成,其利甚巨,恐惹四方垂涎。 那些……嗯,‘有心之人’,或许不仅会囤积居奇,更可能借机生事,败坏‘怀民煤’与大殿下声誉。 当时您提出的‘以名御利、以皇威震慑宵小’之策,条分缕析,令下官佩服不已。此等关乎大局、防患未然之要策,此刻不正该向陛下详细奏陈吗?” 和珅听着,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直冲脑门,烧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我用你提醒?! 这些事情我刚才那一大段话里难道没涵盖吗?! 不过是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说法!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我把这已经说过一遍的东西,再掰开了、揉碎了,用更详细、更费口舌的方式 当着陛下、齐妃、大殿下和欧阳先生的面,再、说、一、遍!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着转的陀螺,从早上吆喝到现在,一口热茶没喝上,跑到这楼里气喘未定就开始汇报,好不容易说完了,这小子轻飘飘一句“臣也一样”差点噎死他 现在又装好人提醒他“忘了重要的事”?! 把他当什么了? 街头卖艺反复吆喝的吗?! 和珅气得肝儿颤,胖脸都有些发僵,可御前哪容他发作? 他只能强压下满腹的憋屈和火气,喉咙干痛得像是塞了把粗砂,还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恭敬表情,朝着御座方向再次躬身,用那已经有些劈叉的沙哑嗓音 艰难地、一字一句地重新组织语言,把关于如何利用“怀民煤”的命名进行政治宣传、如何防范和打击可能出现的商业破坏与舆论攻击等策略,以更具体、更“忧国忧民”的角度,再次阐述起来。 每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喉咙在冒烟,心里对周桐的“记挂”就更深一层。 等他终于把这段“补充说明”艰难地复述完,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的时候,周桐立刻无缝衔接,语气充满了赞同与“终于完成了重要提醒”的欣慰: “陛下明鉴,和大人所虑极是!臣方才便是担心如此关键之处有所疏漏,如今听和大人详陈,方觉心安。 臣……非常赞同和大人的意见与举措,对此,臣再无话可说。” 说完,他还十分“谦逊”地低下头,一副以和珅马首是瞻的模样。 和珅:“……” 他低着头,但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显然被气得不轻。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齐妃卫淑这回是真没忍住,轻笑声溢了出来。 沈怀民也低头抿了抿嘴。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渊则是又好气又好笑,咳嗽了一声,才开口道: “行了,今日之事,朕与齐妃在上面看得清楚。 你二人临机处置,未使民乱,其后又能恪尽职守,体恤下情,安抚民众,功劳不小。‘怀民煤’初战告捷,二位爱卿辛苦了。” 周桐与和珅连忙再次躬身:“此乃臣等本分,谢陛下嘉许!” 沈渊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长者劝诫的意味: “你们二人,同朝为官,又共理此事,朕也听闻私下里有些……嗯,小龃龉? 同僚之间,政见或有不同,性子或有差异,然皆是为国为民。 需知和衷共济,方能成事。些许意气之争,无益于公,也伤及己身。望你们日后能多些体谅,少些计较。”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周桐与和珅自然只能恭恭敬敬地应道: “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臣定当与周大人(和大人)同心协力。” “嗯,”沈渊似乎满意了,又道,“你们忙碌至今,想必还未用膳。胡慧——” “老奴在。” 胡公公应声。 “带和爱卿与周爱卿去隔壁厢房用些饭食,歇息片刻。今日在此,不便以御膳相待,委屈二位爱卿了。改日得空,朕再于宫中设宴,与二位细聊。” 这虽是客套话,但出自皇帝之口,已是莫大恩典。周桐与和珅连忙谢恩: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谢齐妃娘娘!” 两人又向沈怀民、欧阳羽行了礼,这才跟着始终面带微笑的胡公公,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温暖却让人倍感压力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光影与气息。 周桐与和珅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背后竟已隐隐有些汗意。胡公公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依旧笑容可掬地侧身引路:“二位大人,这边请。” 第439章 米 胡公公引着周桐与和珅穿过铺着厚毯的静谧走廊,来到尽头处一间门上悬着“梅”字雅致木牌的厢房。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雅梅香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尽风雅,却又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 地面铺设着以靛蓝为底、织有银色冰裂纹图案的厚重地毯,脚踏其上,悄无声息。 临窗处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寻常的文房四宝,还摆着一个造型古拙的青铜错金博山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梅香便源于此。 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素雅瓷器—— 一只雨过天青色的三足奁,一套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纹的茶具,还有一尊仿古玉琮造型的青玉笔山,无一不是精品,却无半分炫耀之感,只显主人品味。 墙角立着一座黄铜鎏金的兽首衔环暖炉,炉内银霜炭烧得正旺,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却无半点烟火气。 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笔意疏朗,唯有数点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满纸寒枝中透出盎然生机。 几盏绢纱宫灯悬于梁下,光线柔和,更添静谧。整个房间,将文人雅士追求的“清、雅、静、暖”融合得恰到好处,虽无金玉满堂的俗艳,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与深厚的底蕴。 两人踏入这温暖雅室,都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胡公公在门口停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周桐立刻转身,熟练地拱手致谢,脸上堆起笑容: “有劳胡公公带路,实在是辛苦公公了。” 说话间,他右手极其自然地往自己腰间虚虚一探,袖子顺势向前一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熟能生巧”—— 那袖子里定然藏着预备“打点”的银票或碎银子。 “哎哟我的周老弟!” 和珅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一把死死攥住了周桐即将递出去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桐都愣了一下。 和珅脸上瞬间堆满更灿烂的笑容,对着胡公公连连点头,一边使劲把周桐往回拽,一边语速飞快地打圆场: “胡公公您别见怪!周大人这是在外面吹了半日冷风,又忙得昏了头了!您是谁?陛下身边最得力、最体己的人,什么没见过? 哪用得着这些俗礼!快,周大人,赶紧进来坐下歇歇,喝口热茶定定神!” 周桐被拽得趔趄,一脸无辜加疑惑地看向和珅,小声嘀咕:“和大人,这不你之前教我的吗?‘该打点处莫吝啬’,尤其是宫里行走的……” “你闭嘴!” 和珅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怒吼,胖脸都急红了,“那能一样吗?!这是胡公公!陛下近侍!你那套市井手段收起来!快坐下!” 他恨不得把周桐的嘴给缝上。 胡公公将两人这番“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他轻咳一声,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二位大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奉旨办事。陛下方才还叮嘱,望二位同僚和睦,共襄盛举。 这饭食稍后便至,二位大人慢用,老奴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和珅立刻松开了周桐,像丢开一块烫手山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目光扫过紫檀木的沉重镇纸、铜铸的笔架,甚至想拆了那多宝阁的隔板—— 显然是在寻找趁手的“兵器”,要跟周桐好好“理论理论”。 “哎哎哎!和大人!和哥!冷静!冷静!” 周桐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没什么害怕,反而带着点促狭, “我这不是看刚才气氛太凝重,想活跃活跃嘛!你看胡公公不也没生气,还笑了嘛!” “活跃?我看你是想把我一起拖下水!” 和珅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指着周桐鼻子,因为激动和嗓子不适,声音都有些尖利, “你、你……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小子为什么死活不肯正经当官!就你这性子,真要在这长阳官场里扎下根,不出三天! 不,一天! 就得被人扒皮抽筋,啃得骨头都不剩!”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在雅致的房间里上演了一出略显滑稽的追逐戏。最终还是周桐率先告饶,喘着气瘫坐在一张宽大的玫瑰椅上: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累死了,饿死了!” 和珅也追得气喘吁吁,愤愤地在他对面另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下,两人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几,大眼瞪小眼。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菜肴显然还需时间准备。 周桐率先行动起来,伸手将茶几上一个青瓷荷叶形茶壶拎了过来,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了大半杯温热的茶水,然后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一副惬意模样。 和珅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干渴的感觉更加明显。他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引起注意。 周桐抬眼看他。 和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周桐手里的茶壶,眼神里充满“你懂的”的暗示。 “哦哦哦!” 周桐恍然大悟,连忙放下自己的茶杯,然后双手握住那青瓷茶壶,估摸了一下距离,用力朝着和珅的方向一推! 他想象中,茶壶应该稳稳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停在和珅面前,潇洒利落。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 这檀木茶几表面并非完全平整,为了美观和防滑,匠人精心雕刻了浅浅的缠枝莲纹作为装饰。 茶壶底部的圆足被这细微的凸起纹路一绊,顿时改变了方向,加上周桐用力过猛,竟直接朝着茶几边缘飞了出去! “哎哟!” 和珅吓得亡魂大冒,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猛地向左一扑,连人带椅子歪向一旁。 “啪嚓!” 青瓷茶壶摔在厚厚的地毯上,所幸地毯柔软,并未碎裂,但壶中剩余的茶水泼溅出来,染湿了一小片精美的图案。 周桐看着这一幕,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和珅惊魂未定地从歪倒的椅子上爬起来,气得胡子直翘,却也懒得再骂。 他悻悻地换到旁边另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壶,晃了晃,听到里面还有少许水声,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对着壶嘴, “咕咚咕咚”将里面残存的些许温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让他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点,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周桐则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间,这里摸摸多宝阁上的瓷器,那里凑近看看墙上的墨梅图,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和珅实在受不了这小子一刻不停的折腾,索性闭目养神。 幸好,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几名手脚轻快的侍者鱼贯而入,摆上了几样清淡但精致的菜肴: 一碟水晶肴肉,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米饭。 更贴心的是,还送来了一套与沈渊所用类似的透明玻璃酒具,里面已斟好了琥珀色的温热黄酒。 侍者无声退下,房门再次关上。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之前的“恩怨”,几乎是同时拿起筷子。周桐更是直接开始狼吞虎咽,他是真饿坏了。 和珅先端起那玻璃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 酒液入喉,带着谷物特有的醇香和一丝甘甜,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才叫活过来了啊……” 周桐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地应和: “嗯嗯……” 和珅又喝了一口酒,看着对面毫无形象、专心干饭的年轻县令,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咂咂嘴: “哎,还是太年轻啊,毛毛躁躁。” 周桐正好咽下一口饭,也学着他的样子咂咂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肴肉: “哎,还是太胖啊,躲个茶壶都费劲。” 和珅:“……” 他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 他是真想和这小子好好“探讨”一下人生,但这混账东西三句话就能把人噎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算了,跟这浑人计较什么,吃饭最大。 “算了算了,本官不与你计较。” 和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周桐一边风卷残云,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那和大人,咱们接下来干嘛?吃完饭……还得再下去盯着吗?” 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和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去你去,本官可不去了!站了一上午,骨头都快散了,嗓子也废了。” “那总得有人去看看收尾吧?” 周桐眼珠一转,“要不……让苏尚书辛苦一趟?他老人家最是认真负责,咱们跟他说一声,他肯定乐意。” 这个提议深得和珅之心,让那个工作狂去,再合适不过了!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 “此言甚善!苏大人老成持重,必能处置妥当。”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关系似乎瞬间缓和了不少。和珅甚至主动举起酒杯,周桐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干了!” 两人异口同声,各自饮尽。有了共同的“甩锅”对象,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和珅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看着周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 “周老弟啊,说实在的,你这‘怀民煤’一弄出来,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于国,多了条财路,府库能丰盈些 于民,花更少的钱,买更耐烧、烟更少的炭,能暖和和地过个冬。这功劳,实实在在。” 周桐啃着一块肴肉,点点头: “这不挺好吗?” “好,当然是好。” 和珅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你是不知道啊,就三年前,长阳也是这么大一场雪,比今年还冷。周边的百姓,城里的穷人,挤在城门洞、屋檐下……那场景……” 他摇了摇头,“一个冬天过去,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好在朝廷反应还算快,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总算没出大乱子,可也……唉。” 周桐埋头吃饭,含糊地应着: “嗯嗯,朝廷处置及时,陛下仁德。” “那是自然。” 和珅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些自矜, “当时本官还在户部当二把手,一接到消息,立刻带着部里官员,四处筹粮筹款,在城里设了十几个粥棚,亲自盯着煮粥发放,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讲起当年的“功绩”,语调不由抬高了些。 周桐的回应依旧是 “嗯嗯”、“对对”、“您说得对”,只不过伴随着清晰的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叮当声。 和珅说得正有些自得,却见对面只顾埋头苦干,顿时有些气闷,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本官跟你说话呢!” 周桐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嘴里还嚼着东西: “饿怕了啊。我真听着呢。” 他咽下食物,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看向和珅,语气变得有些探究,“和大人,您刚才说,当年赈灾,用的是‘精米’煮粥?” 和珅不疑有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是自然!朝廷赈灾,岂能用劣米?自然是要用上好的精米,熬得稠稠的,方能显陛下天恩,解百姓饥寒。”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规范”与“体面”。 周桐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 忽然,一段尘封在另一个时空记忆深处的影像,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一部电视剧里的情节,关于赈灾粮米中的“学问”。 没想到,时移世易,他竟然有机会,对着可能是那个经典形象的“本尊”,说出类似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激动和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机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脸上的惫懒和敷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甚至将身下的玫瑰椅朝和珅的方向挪了挪,拉近了距离。 “和大人,”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和珅莫名心悸的穿透力。 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和珅的胸口, “您啊……”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语调, “还是太‘年轻’了。”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弄得一愣: “什、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手中的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 “您见过……真正的灾民吗?”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和珅。 和珅皱眉:“本官方才不是说了,当年亲赴粥棚……” “不,” 周桐打断他,轻轻摇头,“我是说,像桃城那样的,被战火、瘟疫、饥荒反复蹂躏过后的,真正的‘灾区’。您知道我当年去桃城时,看到的景象吗?”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开始撬开和珅记忆里某些被“精米稠粥”和“井然有序”覆盖的角落。 “我登上城楼望去,目之所及,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路上倒伏的,分不清是饿殍还是枯骨。 树皮?早就被剥光了。 草根?能挖到的地方,泥土都翻了好几遍。” 周桐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了。 倒下的,就是旁边还站着的人…… 活下去的希望。” 和珅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县令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一到任,城里没几个人,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金人虽然败了,可桃城也被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剩下。” 周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没办法,是我,拿着当初在长阳受赏得来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七天时间,跑遍了能跑的地方,去买粮。” “等等,” 和珅忍不住插嘴,带着官场逻辑的质疑,“朝廷在战后不是拨发了赈灾粮饷?按规制,桃城应有份例!” 周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讥诮: “是啊,按规制,应该有。可我从开春等到春种,连运粮车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后来我才明白,那‘规制’里的粮食,早在出京的时候,就可能换了好几道手,到了地方,还能剩下多少‘规制’?”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去夹菜,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一百两银子,要养活一城残存的人。您知道我当时买的什么吗?” 他抬眼,直视和珅, “我专挑那些掺了沙土石子、颜色发灰发暗、连耗子都不一定碰的糙米、陈米,甚至霉米。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买得到,还得自己找人运回去。” 和珅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能给人吃”,话却堵在喉咙里。 “我当然知道那不能吃。” 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 “一口下去,半口沙子碎石,只有一点点霉变的米粒,还得在嘴里仔细挑出来。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桃城当年的绝望, “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桃城百姓领到那袋袋劣质米粮时,那混合着麻木、庆幸和痛苦的眼神。 “那时候,活着,喘气,能感觉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就是天大的幸事。谁还在乎吃下去的是米,是沙,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和珅一眼,然后伸手,重重拍了拍和珅的肩膀,力道不轻。 拍完,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欢快地夹起一大块水晶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至极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他这看似随意拍下的几下,和他那番平静的叙述,在和珅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和珅怔怔地坐在那里,连面前的酒菜都忘了,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时而惫懒、时而跳脱、时而又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的年轻县令。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内,沈渊与齐妃卫淑并未离去。 沈怀民与欧阳羽因需处理后续事务,已先行告退。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沈渊坐在主位,齐妃陪坐一旁,胡公公静立角落。 然而,这雅室的墙壁并非实心。 为了某些特殊需要,工匠巧妙地在相邻房间的墙柱内预留了空心管道,管道口以精美的木雕或砖饰巧妙掩饰。 此刻,靠近“梅”字房的那面墙边,一名侍卫正将耳朵紧贴在一个隐藏在博古架后的特殊铜质听筒上,另一名侍卫则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另一处传声更佳的缝隙。 当周桐与和珅争吵、推茶壶的动静传来时,沈渊神色不动。 当和珅讲述当年“精米赈灾”的功绩时,齐妃微微颔首,似有赞许。 然而,当周桐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始描述桃城的惨状,描述他如何购买掺沙霉米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妃卫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眶微微发红,泛起点点水光。 她生于将门,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但如此赤裸裸、细节到令人齿冷的真相,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沈渊一直闭目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节奏平稳。 但当周桐说出“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时,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顿。 侍卫将隔壁的对话低声复述,等禀报完毕,低头跪着,不敢出声。 房间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炭火的光映在沈渊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沈渊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气,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深。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子心中……” 沈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有丘壑,亦有苍生。所见者,非止庙堂之高,更及江湖之远,幽冥之暗。” 齐妃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哑: “陛下……那桃城之事,战后赈粮……”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渊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帘幕,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三年前那场大雪,看到无数个“桃城”。 “水至清则无鱼。” 他淡淡道,这句话像是对齐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水浊至鱼虾俱亡,亦非社稷之福。贪蠹如蚁,蚀堤毁坝,纵一时无虞,终有溃决之日。”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周桐此法,虽近于权变,乃至……阴刻,”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存续生灵,乃第一要义。其情可悯,其行……亦有其不得已之道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胡慧,依你看来,和珅听完此言,作何感想?”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胡公公微微躬身,斟酌着词汇: “回陛下,依老奴浅见,和侍郎……似有所触。惊愕有之,沉思亦有之。” “嗯。” 沈渊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套透明的玻璃酒具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恩泽能否及于黎庶,非尽在朕一念之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无数人心。”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物。 “怀民煤……是个引子。周桐,也是个引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且看看吧。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掉多少朽木,照亮多少暗处,又能……催生出些什么新的东西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宫。” “是。” 胡公公与侍卫齐声应道。 齐妃也起身,默默跟在沈渊身后。离开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隔墙,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隔壁“梅”字房中,周桐已经快把盘子扫光了,正满足地摸着肚子。和珅面前的酒菜却没动多少 他 还在出神。 第440章 咱哥俩……好好唠唠! 这一顿饭,周桐是吃舒坦了,不仅填饱了肚子,还顺带着圆了个“怼经典人物”的小小念想,心情颇佳。 饭菜滋味也着实不错。要说他刚才那番话全是撒谎,倒也不是,顶多算七分真,三分演。 桃城当年的惨状、百姓的困苦是真,他初见时的震惊与无力也是真。只不过,他没说后来自己是怎么带着人从隔壁州县“借”粮“调”物,也没细说他如何巧妙地利用曹政等人去筹措资源。 但大致的底色,总归是没错的,对吧? 和珅自打听完他那番“糙米赈灾论”后,就基本没怎么动筷子了,只是就着那玻璃杯里的温黄酒,一口接一口地抿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周桐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周桐风卷残云般吃完,满足地放下筷子,很有礼仪地将筷子并排搁在碗沿。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入袖——不是取丝帕,而是摸出了几张裁剪整齐的柔韧宣纸。 这是他穿越后一直不太适应的地方,古人饭后多用丝帕或热水净巾拭嘴,他却总觉不够清爽便捷,便习惯随身带些质地上乘的宣纸,虽不及前世的纸巾柔软,但用过即弃,倒也符合他某些根深蒂固的卫生习惯。 他仔细擦了擦嘴,随手将用过的宣纸团起,丢进墙角暖炉旁专门放置炭灰和少许废弃物的小铜盆里,看着纸张边缘被余烬点燃,蜷曲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仍在座位上若有所思的和珅:“和大人,我吃好了。 您……还不走吗?等着店家再给您上份点心?” 和珅仿佛被惊醒, “哦,哦”了两声,这才放下酒杯,有些迟缓地站起身: “走,这就走。总得……先去向陛下谢恩告辞才是。”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梅”字房的雕花木门。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一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但眼神精干的汉子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们出来,立刻抱拳躬身,声音平稳清晰: “二位大人,陛下有口谕:二位辛劳,用膳毕可自便回府歇息,不必再行觐见谢恩。陛下与娘娘已起驾回宫了。” 周桐与和珅闻言,对视一眼,再次向侍卫(实则是向已离去的皇帝)方向拱手致意: “臣等领旨,谢陛下体恤。” 这次,他们无需再走那条隐秘的楼梯。 侍卫引着他们,从三楼另一侧装饰华美的通用楼梯款步而下。 楼梯宽阔,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毯,两侧栏杆雕着祥云瑞兽。 二楼的光景与三楼的幽静截然不同,走廊两侧雅间门扉大多紧闭,但门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丝竹声、行酒令声,交织成一片热闹而不失格调的背景音。 偶尔有端着精致菜肴或空盘撤下的伙计快步走过,见到他们身穿官服,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垂首避让。 下到一楼,景象更为开阔。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堂,挑高至少有两层楼,中间设有一座半人高的红漆木台,此刻台上空着,想来是表演歌舞说书之用。 大堂内散布着数十张大小不一的方桌或圆桌,许多桌边都围坐着客人,虽已过午时正餐高峰,但仍有不少人在此饮酒谈天、会友商谈。 跑堂的伙计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穿梭,嗓门洪亮地报着菜名,托盘上碗碟叠放却稳如泰山。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炭火暖意以及一种属于繁华都城的鲜活气息。 大堂两侧还有通向更深处雅座或独立小院的廊道,可见这酒楼规模之大,功能之全,绝非寻常食肆。 周桐与和珅这一身官服在此地颇为醒目,立刻有眼尖的掌柜模样的人带着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道: “二位大人慢走,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两人略一颔算作回应,便径直走出了酒楼大门。 霎时间,室外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更为喧嚣鼎沸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与酒楼内的温暖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但寒意依旧刺骨。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 他们的马车还停在之前那个僻静小巷里,这酒楼正门所在却是另一条热闹主街,没有显眼的标识或等候的仆役。 “得,看来还得腿儿着回去找车。” 周桐搓了搓手。 和珅也无奈,两人只得顺着人流,先朝着上午官市的大致方向走去。 路过官市外围时,发现虽已散市,仍有部分衙役和工部小吏在收拾场地、清点剩余物资。 周桐与和珅顺势又过去“慰问”了几句,说了些“弟兄们辛苦”、“收拾仔细”的场面话。 周桐还顺手掏出早先预备下、却没送出去的那些散碎银两,塞给带队的小吏,让他们给留下的弟兄们买些热汤饼子暖暖身子,打点热水喝。这番举动自然又引来一番感激。 如此这般,两人一边“体察民情”,一边终于摸回了早上停车的小巷。 那两辆马车果然还静静地等在那里,车夫正裹着厚袄子在车辕上打盹。 见到自家马车,周桐与和珅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组织。 登上和珅那辆马车,车轮滚动,驶离小巷,车厢内短暂的静谧让人倍感安心。 和珅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目光再次落在周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感慨: “周老弟啊周老弟……老夫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周桐正舒展着有些僵硬的四肢,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口应道: “和大人,您就把我当个寻常惫懒小子看就成了。有些事啊,您越想弄明白,反而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徒增烦恼。” “呵……” 和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审视,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某种“同类”气息的微妙感知。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复杂情绪甩开,换上了更务实的口吻: “罢了。既然如此,那咱们接下来……直接去工部? 看看苏尚书那边还需不需要‘协助’?” 周桐却露出犹豫之色: “老是去麻烦苏大人,会不会……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官市那边收尾,其实让户部或工部派个得力郎中过去盯着就行了吧?” 和珅摆摆手,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 “那里自然要安排人。但借着这股东风,把大殿下的仁德之名、朝廷的惠民之政,再夯实、宣扬一番,岂不更好? 有个分量足够的大员坐镇,哪怕是做做样子,意义也不同。 况且以苏勤那性子,听到事关‘怀民煤’后续推广、百姓反馈收集、乃至防范奸商滋事这等‘实务’和‘要务’,他怕是求之不得,巴不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咱们去递个话,他多半就接过去了。” 周桐“哦”了一声,摸摸下巴: “可我估摸着,苏大人手头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吧?工部那么多摊子,他又是事必躬亲的性子,未必抽得开身真去那儿坐一天。” 和珅小眼睛一眯,来了兴致: “怎么,周老弟不信?那咱们打个赌如何?就赌苏勤听到咱们提议后,是欣然前往,还是婉言推辞并委托他人。赌注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两银子,如何?不多不少,一顿上好席面的钱。” 周桐眼珠一转,也笑了: “行啊,赌就赌!不过和大人,二十两对您来说九牛一毛,对下官可是巨款。要不……十两?” “去去去,说二十两就二十两!本官还能占你便宜?” 和珅笑骂。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穿过依旧人流熙攘的街市,来到了工部衙署所在的街巷。 工部大门比户部显得更为朴实厚重,门口石狮威严。 守门差役一眼认出了和珅的马车和随后下来的周桐,不敢怠慢,一人赶紧进去通传。 不多时,身着尚书官袍的苏勤便快步迎了出来,他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见到二人,连忙拱手: “和侍郎,周大人,二位怎么得空过来了?官市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他显然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大致情况,但细节仍需确认。 和珅笑着还礼,将官市发售的火爆场面、百姓反响、以及后续需要注意的秩序维持、舆情收集等事,简明扼要又不失重点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自然而然地切入主题: “……苏尚书,眼下这‘怀民煤’初战告捷,名声已起,正是趁热打铁、巩固民心、彰显朝廷德政的关键时候。 明日官市再开,若能有一位德高望重、深孚民望的重臣亲自坐镇,一来可震慑屑小,二来可显朝廷重视,三来也能更直接地听取百姓心声,完善后续章程。 我与周大人思来想去,论及对此事投入之心力、了解之深、威望之重,以及这份为国为民的赤忱,非苏尚书您莫属啊! 不知苏尚书明日可否拨冗……” 苏勤听着,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随即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为难。 他叹了口气,拱手致歉道: “和侍郎,周大人,二位美意,下官心领。此议确是老成谋国,于公大有裨益。 只是……实在是分身乏术,愧对二位信任了。” 他指了指身后忙碌的衙署, “窑厂增产调配、新匠人招募训导、各州府初步需求对接、琉璃工坊与煤事的人力物料统筹…… 桩桩件件,皆需仔细斟酌,亲自过问方可放心。 官市那边,下官已安排了得力郎中和主事,必不会出岔子。 这坐镇显名之事……还请二位,或殿下,另择贤能吧。” 他语气诚恳,带着不容置疑的忙碌和责任感。 周桐立刻接过话头,一脸理解与同情: “苏尚书所言极是!是下官与和大人考虑不周了。 工部千头万绪,苏尚书总揽全局,事事躬亲,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官市那边,既有得力人手,必能妥善处置。 苏尚书若有任何需协调之处,或遇到难处,尽管派人来寻我或和大人,我等定当竭力配合。” 苏勤闻言,脸上愧色稍减,感激地再次拱手: “周大人体谅,下官感激不尽。那边……就多赖二位费心了。衙中还有几份急件待批,下官就先失陪了。” 说罢,又匆匆一礼,转身快步回了衙署,背影都透着忙碌。 看着苏勤消失在门内,周桐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侧头看向和珅,挑了挑眉。 和珅胖脸抽动了一下,有些懊恼,又有些好笑: “行,愿赌服输!二十两就二十两!” 他还不死心,压低声音确认, “说好了啊,就二十两,多一分没有!不准耍赖抬价!” 周桐简直哭笑不得: “我的和大人!我估摸着五两银子都花不完,顶多买些零嘴吃食,还能干啥?看把您紧张的!您堂堂户部侍郎,还在意这‘三瓜两枣’?” 和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三瓜两枣?!这哪是三瓜两枣?二十两够普通五口之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本官……本官那点俸禄,也是精打细算的好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俸禄自然不止这些,但哭穷是本能。 周桐遗憾地咂咂嘴,摇头晃脑: “啧啧,那听您这么一说……您这官当得,可有点‘失败’啊。” 和珅:“???” 他立刻反将一军,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哦?听周老弟这口气,你这官当得就很‘滋润’了?桃城那地方,莫非是座金山银山不成?”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把脑袋一偏,干笑两声: “哪能啊!和大人您说笑了,桃城那穷乡僻壤,地瘠民贫,能有什么油水?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 “是吗?” 和珅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 “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哥我管着户部,对这天下物产流通、价值几何,不敢说了如指掌,也算略知一二。这琉璃方子…… 在你‘偶然’发现并献给朝廷之前,市面上的琉璃器,尤其是透明度高、杂质少的,价格可是直追珠玉,说‘上天价’也不为过。 据老哥我所知,江南、乃至京城有些豪商,早一段时间就开始暗中收购、囤积类似之物,利润惊人啊……” 周桐背后开始冒冷汗,脸上干笑更甚: “和大人在说什么玩笑呢? 这些玩意,从前到后研发、试制、改进,哪是短时间能成的? 那都是江南巧匠、盐商巨贾们多年琢磨的成果。 下官不过是在桃城时,偶然得了件残品,又偶然起了琢磨的心思,偶然试验了些法子,又偶然成功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立马就献给朝廷、献给大殿下了吗?忠心可鉴啊!” “偶然,偶然,又是偶然。” 和珅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目光却像钩子一样,试图从周桐每一丝表情变化里挖出真相, “周老弟啊,你这‘偶然’也未免太多了些,还次次都恰到好处,利国利民又…… 嗯,颇为‘巧妙’地规避了许多麻烦。老哥我越想越觉得,当时陛下将你从桃城调来 有些人觉得是明升暗贬,或者五皇子使绊子…… 可如今看来,倒像是把你从一个已经经营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的自留地里,给‘请’了出来啊。”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拨算盘珠: “你说你对权、对名、对钱都没兴趣。老哥我原先还觉得你小子故作清高,或是真的愣。 可现在琢磨琢磨,恐怕不是没兴趣,而是……早就通过别的方式,把该抓的东西,抓在手里了吧? 桃城在你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面繁荣,据说税赋也年年足额,甚至偶有超额。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启动的‘资金’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那琉璃……当真只是‘偶然’?” 周桐听得眼皮直跳,感觉这和胖子精明起来简直可怕。 他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和大人!下官在桃城所做一切,皆为民生计,问心无愧!改善民生、发展商贸、充实府库,皆是县令本分!” “对对对,问心无愧,皆是本分。” 和珅连连点头,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胖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怪不得周老弟对长安官场的那些名利看不上眼呢。原来不是看不上,是早就有了更稳妥、更自在的根基了。 这官当得……啧啧,才是真的高明,润物细无声啊。” 周桐被他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当官的……就不能顺便赚点钱么?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就行了……” 这句话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和珅耳中。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地笑出了声,用力拍了拍周桐的肩膀,拍得周桐龇牙咧嘴。 “走走走!上车再说!” 和珅不由分说,揽着周桐的肩膀就往马车那边带,小眼睛里满是发现了巨大秘密的兴奋和一种“找到同道”的奇异热络, “外头冷,车上暖和!咱哥俩……好好唠唠!” 周桐被他半推半攘地弄上了马车,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死胖子,到底猜到了多少? 他这“桃城模式”的原始积累,虽然自认对得起良心,可毕竟有些手段经不起最严格的“阳光”审视。 如今被这“贪官祖宗”盯上并似乎“理解”了,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441章 哎……还是太年轻,太气盛啊 周桐几乎是被和珅半拖半拽地“请”回了马车里。车厢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和珅那张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工部门口的懊恼,反而堆满了热切又狡黠的笑容,搓着手,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桐,像守财奴发现了未经开采的金矿,压低声音道: “来来来,周老弟,这儿没外人,跟老哥好好说道说道!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身体后仰紧贴着车厢壁,脸上写满了警惕与“贞洁烈女”般的抗拒: “和大人!您、您这是要作甚?!光天化日……呃,车厢之内,朗朗乾坤……您可别乱来!” “嘁!”和珅被他这副做作的样子气得嗤笑一声,没好气地挥了挥胖手, “得了吧你!就你小子这副德性,就算真洗剥干净了,换上最时兴的罗裙钗环,涂脂抹粉送到本官面前,本官都嫌硌眼睛! 少在本官面前装这副黄花闺女的死相! 赶紧的,别废话,老实交代,在桃城那几年,借着那琉璃……还有别的什么门道,到底搂了多少?怎么搂的?” 周桐一听,脸上警惕未消,又换上了十足的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和大人!您问这么清楚干什么呀? 那些……那些都是我凭自己本事,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当! 一没偷二没抢,三没祸害百姓,每一文钱都带着桃城父老的汗水呢!” 他特意强调了“本事”和“汗水”,试图占据道德高地。 “凭本事?辛辛苦苦?” 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胖脸一板,小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官威, “周县令!周大人!需知我朝《大顺律·职制律》明文规定:‘凡官员,不得于辖内或利用职权营殖货利,与民争利,违者以赃论,视情节轻重,或罢黜,或徒流,赃重者至死!’ 另,《户律》中亦有‘监临官吏挟势求索借贷所部内财物,强买强卖,侵吞官物,皆计赃以枉法论’之条款! 你这‘凭本事’赚的钱,经得起《大顺律》这般推敲吗?嗯?!” 他一字一句,引经据典,虽未直接点明周桐具体触犯了哪条,但这番关于官员不得经商、不得与民争利、不得利用职权谋私的法律条文背诵,却如重锤般敲在周桐心上。 周桐被这番义正辞严的“普法教育”说得一愣,随即脸上的委屈更甚,眼圈似乎都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和大人……您、您这是要逼死下官啊! 是,律法是这么写的! 可当初桃城是什么光景?朝廷的赈灾粮饷影子都没见着!百姓嗷嗷待哺,城池百废待兴! 我要是不自己想办法弄点钱,难道眼睁睁看着全城人饿死、冻死,等着朝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下来的那点可能还没出京就被层层盘剥干净的救命钱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和大人!您有这心思在这儿揪着我这个想方设法让百姓活命、让县城恢复生机的小小‘清官’不放 怎么不去整治那些真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躺在国库银子上享福的大贪官、大污吏呢?! 柿子专挑软的捏吗?!” “清官?你小子也好意思自称清官?” 和珅冷笑连连,胖脸上满是不屑与“我看透你了”的讥讽, “本官算是琢磨明白了! 你小子在长阳装得对钱财名利一副超然物外、浑不在意的样子,感情是早就在自己的地盘上捞足了、捞饱了,看不上长安这点‘辛苦钱’和‘风险利’了是吧? 好小子!好一个‘无欲则刚’!本官差点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我……我没有!” 周桐“急”得直跺脚(当然是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 “我承认,我是用琉璃赚了些启动的钱! 可我敢对天发誓,那些钱,绝大部分!超过九成九!都用在桃城的建设上了!修路、筑堤、兴学、扶助孤寡、购买粮种农具、补贴作坊……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花在了百姓身上? 我要是贪了一分一毫用于自己骄奢淫逸,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誓言发得又快又狠,但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了点心虚, “呃……当然,偶尔……非常偶尔,从中拿那么一点点,改善一下伙食,买点零嘴,犒劳一下自己日夜操劳……这、这不算贪吧? 我领着三县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我自己稍微享受那么一点点,人之常情嘛!” “犒劳?人之常情?” 和珅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狡辩气笑了,索性在对面稳稳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同猫戏老鼠, “周县令,你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不知‘法不容情’? 律例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初心是好的’、‘结果是有益的’,就对你网开一面。 你这行为,往轻了说是‘以权谋私’、‘监守自盗’,往重了说,就是‘贪赃枉法’! 你那套‘非常之法’,在朝廷法度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周桐似乎也被激起了真火,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反驳: “法度?法度能当饭吃吗?法度能立刻变出粮食来填饱桃城几万张饿瘪了的肚子吗? 法度能凭空变出农具种子让荒田重新长出庄稼吗?! 我不是那种无法无天、鱼肉乡里的恶官! 我弄来的钱,除了那一点点‘犒劳’,全都用在了正地方! 而且一旦有了稳定的产出和收益,我不也立刻想办法,通过合理的商税、进贡等方式,把该给朝廷的那份补上了吗? 琉璃方子更是直接献了出来! 我为自己谋什么了?我就想让我治下的百姓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这也有错吗?!” 他胸膛起伏,瞪着和珅: “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办法!一切都按着律法条文,四平八稳、层层上报、等着批复、再等着执行……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 就说开垦荒田,没有实实在在的钱粮刺激,没有看得见的利益驱动,谁会愿意顶着烈日寒风,去开垦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种出东西的荒地? 就凭我那县衙里几十号差役,能和上万名心存疑虑、只想活命的百姓‘讲道理’、‘掰手腕’吗? 我困难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都是靠自己想办法闯出来的吗?!” 和珅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反驳,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讥诮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了然。 他慢悠悠地道: “哦?这么说来,周老弟你并非是‘无欲无求’,而是所求甚大,只不过所求不在长阳的官位虚名,而在……那一方完全由你说了算的‘自留地’,是吗? 你现在心心念念,巴不得一年之期赶紧到,好回去继续当你那说一不二的县令大人,对吧?” 周桐被他说中心事,也不掩饰,反而十分认真地点头,目光坦荡: “没错!我就是想回去! 桃城才是我花了心血的地方,那里的百姓认我,我也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在长阳,束手束脚,说话做事都得看人脸色,揣摩上意,哪有在桃城自在?” “想回去?” 和珅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你可得在长阳好好‘表现’才行。像你这些‘小秘密’,若是被某些有心人,比如御史台那帮闻风奏事的言官们知道了,参上一本‘贪墨不法、结交巨贾、积蓄私财、图谋不轨’ ……别说回桃城,陛下不把你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或者西北苦寒边塞去‘体验民生’,都算你祖上积德了。” 周桐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挑衅的弧度,语气轻松甚至有些无赖: “发配?和大人,您也太小看我了。桃城那种开局地狱难度的地方,我都能给它盘活了,让它百姓安居乐业。 只要是在咱们大顺的国土上,随便您把我发配到哪儿,就算日子不能过得像在桃城那么富裕滋润,保个温饱、自得其乐,我还是有信心的。 不瞒您说,我肚子里类似的、能赚钱惠民的法子,还有十几种没使出来呢。”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戏谑: “只不过嘛……到时候如果朝廷真把我发配了,我心情肯定不好。 这心情一不好,干活的劲头啊,进度啊,可就没法保证了。 毕竟,帮忙建设好一个地方,就得被调走,我又不是那种为了在史书上刻个名字就拼命干活的傻子。 到时候,损失的可是朝廷,是当地的百姓。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和珅微微变色的胖脸,笑嘻嘻地补充道: “而且,这事儿要是真发生了,我就跟所有人说,是和大人您! 非要刨根问底,把我那点‘小秘密’给抖落出来了,逼得陛下不得不处置我! 是您断送了一个能为朝廷持续创造财富、安定一方的人才! 到时候,您看陛下是觉得我问题大,还是觉得您……多事?” “你……你!” 和珅被他这番赤裸裸的耍无赖加威胁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周桐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小子混不吝的劲儿和倒打一耙的本事。 愣是半点亏都不肯吃,还要把可能的“损失”和责任都扣到自己头上! 况且,仔细一想,这小子威胁的……还真特么有点道理! 他能做出传世诗词,能搞出改良石炭和透明琉璃,谁敢说他肚子里没有其他更惊人的东西? 若真因为这点“历史问题”把他逼急了,或者发配到某个角落让他消极怠工,甚至暗中搞点别的,损失的确实是朝廷。 和珅本意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出出之前屡次被坑的恶气,顺便探探这小子的底。 没想到底是探出了一些,却也被这小子反将一军,还听到了这么一番“滚刀肉”般的言论。 不过,这番对话,倒也让他榨取到了几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第一,琉璃之事,周桐算是变相承认了是他主导弄出来的,并且早期通过某种渠道获利,作为桃城建设的启动资金。 那么,一个边陲县令,是如何将这等贵重物资悄无声息地运作、销售,并避开朝廷耳目,与江南盐商等巨贾搭上线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套成熟隐蔽的运作网络和手法。 第二,这小子明确表示还有其他多种“能赚钱惠民的法子”未曾施展。 这意味着他的价值,远不止于目前已展现的诗词和“怀民煤”。 其头脑中的“奇技淫巧”或“生财之道”,或许对朝廷、对陛下有更大的吸引力,当然,也可能带来更大的不可控性。 这些信息,无疑是需要仔细斟酌,并择机向陛下汇报的。 毕竟,这样一个能力超群却心思难测、行事不拘常法的“奇才”,既是大机遇,也可能隐藏着风险。 看着对面重新抱起胳膊,气哼哼扭头看向窗外街景,仿佛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拌了个嘴的周桐,和珅心中那点被威胁的不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小子,滑不溜手,心思诡谲,偏偏又确有实才,且心中似乎真的存着一份对底层百姓的怜悯与务实。 说他贪吧,他贪来的钱大半用于公事 说他清吧,他手段着实不算清白,且对规则缺乏敬畏。 真是个矛盾又危险的家伙。 和珅靠回软垫,端起车厢小几上早已冷掉的残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干燥和心头的波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句: “哎……还是太年轻,太气盛啊。”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长阳这潭水,看来是要被这小子搅得更浑了。 而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漩涡的更深处。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短期内,这小子怕是动不得了,还得……暂且“供”着点。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街巷,车厢内一时陷入了各怀心思的沉默。只有窗外流转的街景和隐约传来的市声,提醒着他们仍身处繁华而复杂的长阳城中。 车厢内陷入一阵各怀心思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 没过多久,周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啪”地一拍大腿,随即把手一伸,径直递到了正望着窗外街景出神的和珅面前。 “嗯?”和珅冷不丁被这伸到眼前的手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一仰,疑惑地看向周桐,“你干什么?” 周桐一脸理所当然,手指还勾了勾: “愿赌服输啊,和大人!您欠我的二十两银子,还没给呢!咱们可是说好了,一码归一码!” 和珅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你!你这小子! 刚说完那么要命的事,转头就跟我要赌债?! 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点别的?!” “有啊!”周桐理直气壮, “还有仁义礼智信,还有忠君爱国爱民如子呢!可赌债是赌债,那是信用问题。 您看,前面拐过去,不就是您常跟我念叨的、东市那家‘酥香斋’糕点铺子了吗?他家的点心可是长阳一绝。”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说起来,还得谢谢和大人您上次‘特意’给我准备的那酸枣馅桂花糕,我家夫人尝了,还真挺喜欢那酸口的。 这不正好,您把赌债折成糕点,我拎回去孝敬夫人,您这礼也送了,债也还了,两全其美,多好!” 和珅被他这无缝衔接的“算计”给整无语了,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没好气地说: “嗬!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户部都听见响儿了!还我带礼物?你小子到我府上拜访,除了那盒齁死人的加蜜‘回礼’,还带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吗?” 周桐仿佛被提醒了,眼睛一亮: “哎!对了!和大人,反正给钱也是给,买糕点也是买,要不……咱们干脆别买糕点了,去买点别的?我看那边好像有卖好酒的铺子?” 他掀开车窗帘一角,指向外面一个幌子。 “买酒?” 和珅瞥了一眼,不解,“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我可不像周老弟你‘家底丰厚’,本官马上回户部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哪有闲工夫陪你逛铺子?哪像你,跟个……呃,闲散贵人似的。” “哎呀,不是逛。” 周桐放下帘子,解释道, “我是想啊,既然要买东西,不如买些实在的。习武之人,应当偏好些烈酒、好肉,或者趁手的兵器护具? 我正好想去拜访一位恩人,当年在钰门关,若不是他拼死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早就交代在那儿了。这不正好借花献佛……啊不是,是聊表心意!” 和珅听了,脸上疑惑更重: “救命恩人?你还有这层关系?你来长阳这么久,怎么没听你第一时间去拜访?” 在他想来,这等过命的交情,理应早早走动。 周桐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这个……不是忙忘了吗?前阵子又是面圣,又是弄煤,还得应付……咳,还得跟和大人您学习公务,一下子没顾上。刚才是突然想起来的。” 和珅看着他这副“健忘”的样子,摇了摇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罢了罢了,愿赌服输。帮你买点伴手礼也行。习武之人嘛,确实更喜烈酒、好刀伤药、或是上好的皮鞘绑腿之类实用之物。 你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任职?若是在京营或五城兵马司,本官或许还认得几个管事。” 周桐不假思索地回答: “叫秦羽。听我师兄提过一嘴,好像是在御林军里当差吧?具体什么职位我倒不清楚了。” “秦羽?!” 和珅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了脖子。 他霍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周桐,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愕、怀疑和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啊,是叫秦羽。怎么了,和大人?您认识?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担忧。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如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桐,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他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扮猪吃老虎。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秦羽?御林军?还救过周桐的命?欧阳羽竟然跟周桐提过这人?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最终,和珅率先移开了目光,脸上的震惊慢慢收敛,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圆滑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凝重。 他干咳一声,指了指窗外另一个方向: “咳……那边,看到没,‘刘记老酒’的幌子,他家的烧刀子是长阳一绝,够劲,也体面。老夫带你去买两坛,再配些肉脯。 到时候让车夫给你送到附近街口,你自己寻过去 那地方…… 寻常车马确实不便靠近。” 周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和珅之前的异样,闻言高兴地点头: “理解理解!御林军重地嘛,规矩森严,您的马车挂着户部的牌子,确实扎眼。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没事,正好认认路。” 和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车夫在“刘记老酒”门口稍停。 马车停稳后,他利落地跳下车,动作竟显出几分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周桐也跟着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酒香醇厚的老铺。 和珅显然是熟客,也不多话,直接让掌柜搬出两坛窖藏三年以上的高粱烧酒,又让称了几斤上好的五香牛肉脯和酱鹿肉,吩咐伙计用厚实的草纸和麻绳仔细打包好,捆扎结实。 他全程亲自挑选、付钱(果然没提那二十两赌债,但买的这些东西价值只怕远超二十两),最后将沉甸甸、散发着酒肉香气的包裹塞到周桐怀里。 “拿稳了。” 和珅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重新上车。和珅对着车帘外的车夫沉声道: “刘四,改道,去三皇子府那条街,靠近金鱼胡同口放下周大人。” 赶车的刘四利落地应了一声: “是,老爷!” 随即一抖缰绳,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车厢内,和珅再次将目光投向周桐。 周桐正低头翻看着怀里的酒肉包裹,嘴里还啧啧称赞: “和大人果然会挑,这包装,这香气,一看就是好东西!我那恩人肯定喜欢!” 和珅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又试探了一句: “你师兄……欧阳先生,当时提到秦羽,就没再说点别的?比如……他现在具体任何职?或者……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就提了那么一嘴,说是在御林军,救过我命。还是之前去魏府拜访,路上闲聊时想起来的。幸亏今天又想起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真诚,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话刚说完,外面车夫刘四的声音传来: “老爷,周大人,金鱼胡同口到了。” 周桐有些吃惊:“这么快?” 和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指了指车窗外: “下车,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头,看到最气派、门口有石鼓和上马石的那户,就是他家了。” 周桐记下,抱着礼物,冲和珅咧嘴一笑: “好嘞!多谢和大人指点,破费了!回头请您吃饭!” 说完,他便利落地跳下马车。 和珅坐在车内,隔着纱帘,看着周桐抱着酒坛肉脯,脚步轻快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汇入午后稀疏的人流中。 他脸上那副圆滑的表情慢慢消失,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秦羽……周桐……”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种若有所思的沉寂。 第442章 百味楼 看着周桐抱着酒坛肉脯,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鱼胡同口的人流拐角处,和珅并未立刻放下车帘。 他静静地坐在车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片刻,直到车夫刘四询问地咳了一声,他才收回视线。 “刘四,” 和珅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静无波,“去百味楼。” “好嘞,老爷。” 外面的车夫刘四应得干脆利落。 他熟练地一抖缰绳,发出“驾”的一声轻喝,手中长鞭在空中挽了个鞭花,并未真正落下,只是用以驱赶前方可能挡路的行人或慢车, “户部马车,借过借过!”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重新汇入长阳城午后略显慵懒却依旧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潮之中。 车轮碾过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偶尔压过不平处,带来轻微的颠簸。 车厢内,和珅彻底放松了身体,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手托着胖胖的下巴,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脸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将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清晨官市的喧嚣忙碌、人潮汹涌的应对、觐见皇帝时的紧张与那番关于“糙米”的惊心对话、与周桐在工部门口的交锋、尤其是马车上关于桃城旧事与“秦羽”这个名字的意外插曲—— 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抽丝剥茧,试图理清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与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马车行进的声响和外界模糊的市声,成了他思考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刘四恭敬的声音: “老爷,百味楼到了。” 和珅敲击脸颊的手指一顿,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沉稳,仿佛刚才的深思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百味楼门前依旧热闹,迎客的小二眼尖,见是和珅,脸上立刻堆起比对待寻常客人更加殷勤三分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快里面请!” 和珅面无表情,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似随意地向小二展示了一下。 那是一块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黑色木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木质细腻如墨玉,触手温凉。 牌面没有繁复花纹,唯有正中以某种银色金属丝镶嵌出两个古篆小字——“潜光”。 字体遒劲内敛,在黑色底衬下并不十分显眼,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质感。 小二看到这牌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 “好嘞,贵客里面请,小心台阶!” 他不再多问,转身引着和珅,径直穿过一楼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大堂,对沿途各色食客的喧嚣恍若未闻,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来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平台,这里与下方大堂的热闹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异常。 平台处守着两名同样作小二打扮的精悍汉子,他们看似在擦拭栏杆或整理盆栽,实则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上下动静。 引路的小二在此停步,朝着和珅再次躬身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和珅再次取出那块“潜光”木牌。 两名汉子目光扫过木牌,脸上露出与之前小二类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其中一人侧身让开上楼的通路,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下身旁的一盆绿植。 就在这细微的动作间,和珅眼角的余光瞥见三楼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极淡的人影轮廓一动,随即隐没。 显然,这看似寻常的酒楼高层,明暗哨卡交错,警戒森严,绝非普通宴饮之所。 和珅拾级而上,来到三楼。 这里的走廊铺着更厚实的地毯,两侧雅间门扉紧闭,隔音极佳,听不到丝毫杂音。 他脚步不停,路过“梅”、“兰”、“竹”、“菊”等标识的雅间,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却比其他门更为厚重古朴的房门前。 门口,一身普通深灰色棉袍的胡公公早已静立等候,见到和珅,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其来意,只是微微颔首,侧身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和珅迈步而入。 房内,之前他与周桐用饭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桌椅归位,纤尘不染,暖炉里的炭火换成了更温和无烟的怀民炭,静静散发着暖意。 房间空无一人,唯有一扇通向外面宽敞露台的雕花木门半开着,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露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俯瞰楼下的街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他穿着与在酒楼雅间时不同的玄色常服,仅以玉簪束发,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正是皇帝沈渊。 和珅踏入房中,反手轻轻带上门,随即毫不犹豫地走到露台门槛内,对着那道背影,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回来了?” 沈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似乎早已知道身后是谁。 “是,陛下。” 和珅恭声应道。 沈渊“嗯”了一声,依旧望着楼下,仿佛随口问道: “今日饭桌上,周桐那番‘买米’的论调……你有何感想?” 和珅保持着跪姿,略作沉吟,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感触颇深。 周桐所言,虽言语直白,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却……刺破了臣等久居庙堂、惯见‘精米赈灾’文书奏报之下,可能遮蔽的、血淋淋的真实。 臣以往督办赈务,所思所想,首在‘规制’、‘体面’、‘天恩浩荡’,虑及米粮成色、粥棚整洁、发放有序,却未曾深想,或不愿深想,那层层‘规制’之下,真正能落到濒死灾民口中的,究竟还能剩下几分‘精米’。 周桐此法 虽……鄙陋 近于弄险,甚至……有违朝廷法度体统,然其核心,却是一个‘活’字。 为求一线生机,可抛却一切虚文浮礼。此等思维,非久经底层困顿、直面生死者不能有,亦非……恪守成规、爱惜羽毛之臣所能为。 臣…… 受教了。”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自己过往认知的反思,也有对周桐行事方式的复杂评判,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触及真实而产生的震动。 沈渊听罢,缓缓转过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神情平静,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洞察世情的沉静力量。 他目光落在跪地的和珅身上,点了点头: “是个有急智、通权变、且心中确有一份恤民之念的人才。 见识也不同于寻常书斋官僚。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凝,“终究是野路子出身,行事偏激,缺乏沉淀,对朝廷法度缺乏足够敬畏。棱角太锐,易折,也易伤己伤人。还需好好磨一磨。” 和珅深以为然: “陛下明鉴,臣亦有同感。周桐此人,如未经雕琢之璞玉,内蕴光华,然形状不规,需以时日与事功慢慢导之正途。” 沈渊不置可否,走回房中,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随意问道: “对了,你与周桐同车而回,可还有别的发现?” 和珅依然跪着,闻言立刻道: “回陛下,臣确有几事,需向陛下禀报。”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复述, “臣今日试探所得之最大收获。”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周桐已近乎默认,那琉璃之方,确系其本人于桃城时所研制,所谓江南盐商巧匠之说,不过掩人耳目之幌子。 其早期借此获利,以为桃城重建之资。 据臣与之言谈间辨析,其获利途径,恐非小打小闹,而是通过一套颇为隐蔽成熟之渠道网络,将琉璃制品远销各地,尤以江南富庶之地为重,获利甚巨。 其言辞间虽百般狡辩,称钱财尽用于公,自身仅取‘微末’以‘犒劳’,然其能支撑桃城偌大变革,所需资金绝非小数,可见此网络能量不小。 臣推断,周桐背后,或有能人协助运作此事,且此人或与桃城、乃至北境商路有密切关联。” 沈渊静静地听着,直到和珅说完,才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只说了八个字: “红城县令,北境粮仓。” 和珅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陛下果然早已洞悉! 沈渊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查清的事实: “那琉璃器在长阳初现风靡之象时,朕便已命巡影司暗中详查。 追踪往来商户,抽丝剥茧,发现其货源虽看似来自天南地北,然最终线索,大多隐隐指向北地边城—— 红城。”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继续道: “朕当时便生疑窦,此等精巧新奇之物,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目的又是为何?然线索到了红城,便似泥牛入海,难以深入。 只知,诸多迹象表明,这些东西,似乎皆与红城县令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渊转过身,看着跪地聆听的和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就在朕欲进一步深查之时,怀民自桃城回京,向朕禀报,言周桐已成功研制琉璃,待工艺完善,便欲献方于朝廷。朕闻之,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红城县令曹政,” 沈渊缓缓道出其名,“原刑部干吏,因其族中涉嫌一桩旧案(非重罪,却影响清誉),自请调离中枢,外放红城。 此人精明强干,尤擅经济庶务,于任上将红城经营得铁桶一般,更借地利之便,疏通商路,广纳粮秣,使红城隐为北境一重要粮储周转之地,其人手与渠道,早已遍布北地诸州。” “周桐,” 沈渊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正是借曹政这只已然成形、且足够隐蔽的手,将他研制出的琉璃,悄无声息地铺往各地,尤其是江南豪富之地,从而攫取巨利。 一在明,一在暗;一主创造,一主运营。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和珅听得心头发紧,陛下对这一切的掌握,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陛下之意是……?” 他需要明确圣意,究竟是要追究,还是…… 沈渊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朕为何要定罪?” 和珅一怔。 沈渊走回座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借琉璃之利,一个修缮了桃城,造福一方 一个充实了红城,稳固了北境粮道。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他们借此,不动声色地打压了江南那些尾大不掉、惯常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的盐商气焰,将部分利益从他们手中夺回。 最后,还将这生财、惠民、又可制衡商贾的琉璃之法,完整地献给了朝廷。”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他们也等于主动将‘刀柄’,递到了朕的手中。” 和珅闻言,头垂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地。 他完全明白陛下的意思。曹政与周桐之前的所为,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或“结果好”,在严格的律法层面,都可视为“罪证”。 而他们选择将最大的利润来源——琉璃秘方——献给朝廷,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和“软肋”亲手奉上。 这样的人,有能力,有把柄,用起来,反而比那些看似清白无瑕、却难以掌控的人,更让帝王“放心”。 “曹政之才,朕看在眼里。” 沈渊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 “于工部屯田清吏司任上,处事圆融,调度有方,能将复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且懂得分寸。 他只要安守本分,尽职尽责,那么他此前在红城所得之利,大可视为其家族经商有道、或他本人善于经营所致。 朝廷需要能干事的臣子,只要不过线,有些‘小节’,朕可以不计较。但若他忘了本分,或有人想拿旧事做文章……” 沈渊没有说完,但话中未尽之意,和珅听得明明白白。 那递上来的“刀” 便随时可以落下。 “对了,” 沈渊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和珅,“你方才说有几事禀报,除了琉璃,还有何事?” 和珅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汇报: “是。第三件事,亦是臣与周桐言语交锋时所闻。臣曾以‘若其旧事被察,恐遭发配’之言相试。 周桐回应,称即便被发配至偏远之地,他亦有信心保境安民,令其温饱。 并言……其腹中类似‘怀民煤’、琉璃这般可赚钱惠民之法,尚有十数种未曾施展。臣观其神色,不似全然虚言恫吓。” 沈渊听完,眼中异彩一闪而过,轻声重复: “十数种? 会很多种? 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此事的浓厚兴趣: “看来,这位周爱卿,给朕带来的惊喜,远不止眼前这些啊。” 他看向和珅,“依你之见呢?” 和珅谨慎地回答:“正如陛下先前所断,此人跳脱不羁,常有惊人之举,然确有大才,心思奇巧,往往能于寻常处见非凡。 此等人物,若引导得法,可成国之利器 若放任自流或压制过甚,恐生变数。当恩威并施,既用其才,亦磨其性。” 沈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此言中肯。既然他口口声声对长安的权势名利不甚热衷,只盼一年后回他的桃城…… 也罢,眼下‘怀民煤’之事已步入正轨,欧阳羽与怀民足以总揽。 就让他在欧阳府里,过一段清闲日子吧。也省得他整日在外,再给朕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娄子。” 和珅低头应道: “陛下圣明。” 然而,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并未立刻告退。 沈渊等待片刻,未听到身后人告退或离去的声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和珅: “怎么了?还有事?” 和珅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和忐忑,禀报道: “陛下……周桐他……他此刻并未回欧阳府。” 沈渊挑眉: “哦?他又跑哪儿去了?” 和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地说道: “回陛下,他……他去了秦国公府。” 沈渊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发出一声轻响。 他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 “啥???” 这个反应,远比听到周桐承认制造琉璃、或拥有十几种生财之法时,要剧烈得多。 显然,“秦国公府”这四个字,触及了某个连这位沉稳的帝王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敏感点。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一声带着浓浓惊诧的余音。 跪在地上的和珅,头垂得几乎要贴到地毯,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周桐啊周桐,你小子这一头扎进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第443章 镇国公府 和珅跪在地上,头低垂着,不敢抬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那目光中最初的惊诧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无声的压力。 沈渊看着匍匐在地的和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个人的胆量与意图。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掂量: “他去了秦国公府?你确定?” “是,陛下。” 和珅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声音在地毯上显得有些闷, “臣亲自让车夫将他送到金鱼胡同口,他抱着酒肉,亲口说要去秦国公府拜访救命恩人秦羽。” 他话语中流露出一丝事后方知的懊恼。 “他是怎么说的?原话。” 沈渊追问,目光如炬。 和珅不敢隐瞒,将马车上周桐的话几乎复述了一遍: “他说,‘当年在钰门关,若不是他带人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随后提及恩人名秦羽,疑在御林军当差。 臣问其为何不早去拜访,他答‘忙忘了’,今日方才想起。神情……颇为自然,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没了?就这些?” 沈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就这些。至少在臣面前,所言止于此。” 和珅仔细回忆,确认周桐当时的神态语气,确实是一派“突然想起故人、急切想要报答”的天真与热忱,至少表面看来毫无破绽。 沈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周桐与欧阳羽,乃是同门师兄弟,情谊匪浅。欧阳羽的腿是如何断的,你我都清楚。 周桐……他当真可能不知道,害他师兄伤残落魄、几乎丧命的,正是这秦国公府?” 和珅感到背脊有些发凉,低声道: “回陛下,欧阳大人断腿旧案,牵扯秦国公府,臣……略有耳闻。 至于周桐是否知晓……臣当时观其神色,确似懵懂。 但……臣亦不敢断言。此人时常真假难辨,臣……” 他有些语塞,当时自己被周桐那番“糙米论”和“桃城往事”搅乱了心思,又被“秦羽”这个名字引偏了注意,竟未能深想这一层。 “你不知道?朕告诉你。” 沈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犀利, “若他初到长阳,人微言轻,毫无根基,便直奔秦国公府,无论是以‘拜访恩人’之名,还是暗藏为他师兄讨个说法之心,谁会真正理会他? 一个边陲小县令,在秦国公那样的勋贵门第眼中,与蝼蚁何异?莫说进门,怕是连个像样的回话都得不到。” 他站起身,踱步到和珅面前,虽未低头,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和珅感到呼吸都有些凝滞。 “但现在不同了。” 沈渊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他有诗名扬于外,有‘怀民煤’之功在身,得朕几分青眼,与大皇子、三皇子皆有往来,更与你这位户部侍郎‘交情匪浅’。 他已在长阳积累了些许名声,站稳了些许脚跟。 此时,他再去秦国公府,无论是真心报恩,还是意有所图,至少,那扇门,有可能为他打开一道缝隙。 他所携带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县令的身份,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旁人不得不稍加掂量的‘分量’。 这才是他选择在此时前往的缘由!” 和珅听着沈渊条分缕析,越听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啊,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当时在马车里,怎么就顺着周桐那“忘了”、“刚想起来”的鬼话去想了? 还觉得合情合理! 陛下这番分析,才真正点破了周桐此举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与时机选择! 自己当时是被那小子带偏了,还是……有意无意忽略了这层麻烦? 他心中懊悔、后怕、纠结种种情绪翻腾,知道此刻必须说些什么,不能再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明察秋毫,臣……臣愚钝,当时未能深想此节。臣以为……” “你以为?你认为?” 沈渊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寒意与失望, “和珅,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在户部摸爬滚打,算计钱粮、平衡各方、揣摩人心,本也算一把好手。 为何每每遇到这周桐,你这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般?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他稍作姿态,你便顺着他的思路去走? 你是真的被他蒙蔽,还是……觉得他年轻跳脱,便不自觉地轻视了,懒得去多想那一步?” 沈渊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和珅低垂的后颈上: “揣着明白装糊涂,选择性忽视麻烦,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发现不对又急于弥补却往往不得其法……你这毛病,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就还是没改掉?!” 这番训斥,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和珅无地自容。 它精准地戳破了他性格和处事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弱点—— 圆滑过头便成了怠惰,精明算计有时反而会遮蔽对真正关键问题的洞察,尤其是面对周桐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善于搅动人心绪的“异数”时。 和珅以头触地: “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是臣疏忽大意,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察觉其中关窍,险些误事!请陛下责罚!”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他直起身,走回窗边,语气恢复了平淡:“责罚暂且记下。记住这次教训便是。” 和珅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依旧跪得笔直。 沈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吟道: “那么,依你看,周桐此刻在秦国公府……可会有危险?” 和珅谨慎地回答: “臣以为,周桐既敢主动前往,且挑明‘拜访恩人’之名,秦国公府纵然跋扈,光天化日之下,也应不敢对一位有功名、有圣眷的朝廷命官轻易动粗。出事……可能性不大。但……” 他顿了顿,“以其性情,若真存了为欧阳大人鸣不平之心,言语之间恐怕……难免冲突。惹出事端的可能,倒是不小。” “嗯,与朕所想略同。” 沈渊点了点头,“出事未必,惹事极有可能。 周桐此人,看似惫懒油滑,实则重情护短,对自己认可的人极为看重。 欧阳羽是他师兄,对他有教导引路之恩。若他当真知晓旧事,此番前去,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喝酒叙旧。”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和珅身上,已然有了决断:“所以,和珅。” “臣在。” “人是你引去的,话也是在你车上说的。既然是你‘疏忽’未能提前劝阻或洞察,那这后续的麻烦……” 沈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便由你去解决。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秦国公府。” 和珅心头一紧,去秦国公府? 那可是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勋贵跋扈,门第森严,自己虽然官居侍郎,但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国公爷眼里,恐怕也……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是!臣即刻前往!只是……以何名义?又将周桐如何?” “名义?” 沈渊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与他‘交情甚笃’吗?听闻同僚去了秦国公府久未归,心下担忧,特来寻访,合情合理。至于如何……”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将人安然带出来即可。不过,在带他出来之前……” 沈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妨先问问清楚,我们这位总能给人‘惊喜’的周爱卿,在那秦国公府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朕,倒也好奇的紧呢。” 和珅瞬间明白了。陛下不仅要他去平息可能的事端,还要他去打探周桐在秦国公府的真实动向和言辞。这是一次补过,更是一次任务。 “臣,领旨!” 和珅叩首。 “去吧。朕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沈渊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和珅再次行礼,起身时感觉膝盖都有些发麻。 他不敢耽搁,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门外,胡公公依旧垂手而立,仿佛一尊泥塑。 和珅对胡公公匆匆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急促了许多。 他现在只想立刻赶到秦国公府,看看周桐那小子,到底给他、给陛下、给这长阳城,又捅出了怎样的新“惊喜”来。 而此时此刻的周桐,内心活动却与沈渊、和珅二人那番充满算计与担忧的推测截然相反。 他真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单纯地记起了秦羽这个救命恩人,觉得来长阳这么久都没去拜谢,实在说不过去。 当年在钰门关,他和老王、徐巧一行人能相对安全地撤离,后续能找到可靠的医师处理伤口,确实多亏了当时还是秦羽暗中照拂和安排。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怀里抱着和珅帮忙挑选的上好烧酒和肉脯,他按照和珅的指点,拐过几个街口。 路过一个气派非凡的府邸时,他瞥了一眼,心想那大概是沈陵的住处吧? 等拜访完秦羽,若天色还早,或许可以去沈陵那儿坐坐? 他那按二十四节气布置的雅致小房间,自己还没体验完呢。 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他拐过了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颇为宽敞整洁的街道。 这条街道与外面主街的喧嚣熙攘截然不同。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似乎更厚实,缝隙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零碎杂物。 街道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槐树(冬日里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树池边缘也修葺得一丝不苟。更显眼的是街道本身和两侧住户门前的洁净程度,显然是经过专人日常仔细洒扫维护的。 偶有行人经过,衣着虽未必华贵,但都整洁体面,步履从容,彼此见面时常会点头致意,低声交谈几句,透着一股不同于市井的、井然有序而又彼此熟稔的氛围。 周桐甚至看到几位老者正拿着长柄扫帚,合作清扫一片落叶,动作熟练默契。 “呦呵,” 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不愧是御林军家属聚居的地界儿啊,这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跟有物业……呃,跟有里正统一管理似的。” 他想起和珅的话,抱着酒坛四下张望,“最大的那家……最大的……” 他的话音和目光,几乎同时在一座府邸前戛然而止。 那是一座占据了街道最佳位置、面积极为广阔的府邸。 朱漆大门厚重威严,门楣高耸,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式空地,以平整的青石铺就,洁净得能映出人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高的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下,“敕造秦国公府”六个大字熠熠生辉,笔力雄浑,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赫赫威仪。 周桐手里的酒坛子猛地一沉,差点脱手滑落。他连忙用力抱住,心脏却“突”地跳快了好几拍。 秦国公府?! 要是和珅此刻在旁边,周桐真想揪住他的领子晃两下: 你管这叫“御林军住处”? 你也没跟我说恩人是国公府的人啊! 而且还是姓秦! 秦国公! 怪不得这胖子当时表情那么古怪,还突然变得那么“大方”,买了这么好的酒!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官服是否整齐,又理了理衣袖和幞头。 心里飞快地盘算: 国公府……看和珅和陛下刚才那反应,这秦国公恐怕不是一般的勋贵,而是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那种。 国公,乃本朝(可参照唐、明)异姓功臣或外戚所能获得的最高等级爵位,通常位列“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之首,非立有殊功或与皇室关系极深者不能得。 获封国公者,不仅自身享有极高的政治地位、丰厚的食禄,其府邸规格、仪仗等皆有严格定制,远超寻常官员。 更重要的是,许多开国或中兴时期的国公,往往与军方有着极深的渊源,本身或其家族可能长期掌握部分兵权,或在军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属于勋贵集团的核心。 这样的府邸,不仅仅是住所,更是一个小型的权力中心,府中不仅居住着国公及其族人,往往还豢养着谋士(幕僚)、家将、精锐私兵部曲等,其影响力盘根错节,直达天听。 定了定神,周桐抱着酒坛,迈步向前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国公府的恢弘气派。 府门前设有上马石、下马石各一对,均为整块汉白玉雕成,光滑温润。 台阶并非寻常的三五级,而是严格按照高阶爵位的规制,设有七级青石台阶 古代《营造法式》及礼制对府邸台阶级数有明确规定,公侯级别府邸正门台阶可为七级,象征地位 台阶两侧各有石狮一尊,昂首踞坐,雕刻精美,威猛肃穆。 大门为朱漆铜钉,每扇门上纵横各九,共八十一颗鎏金铜钉,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门前守卫着四名甲士,他们并非普通家丁护院打扮,而是身着制式皮甲,外罩带有秦国公府徽记的罩袍,腰佩长刀,手持长戟,目不斜视,站得如同钉子般笔直,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精悍气息。 仅是门卫,便有如此气象。 见周桐身着青色官服走近,为首的一名队正模样的守卫目光扫来,虽见其官阶不高,但能在京城为官,又敢径直走向国公府,倒也不敢怠慢。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不失礼节: “这位大人请了。不知大人莅临国公府,所为何事? 欲寻府中哪位贵人?” 他问得很有技巧,国公府内人员复杂,既有秦国公本人、其子嗣亲属,也有寄寓的门客幕僚、效力多年的家将部曲等,来访者目的各不相同。 周桐连忙还礼,态度客气: “有劳这位兄弟通传。下官周桐,特来拜会御林军的秦羽秦将军。昔日钰门关蒙秦将军搭救,特来致谢。” 那队正听到“秦羽”名字时,神色尚且正常,但紧接着听到“周桐”二字,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周、周……周桐?您……您就是那位作诗的周县令?造出‘怀民煤’的周大人?” 周桐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点点头: “正是在下。” “失敬!失敬!” 队正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紧张,连忙对身旁另一名守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转身快步从侧门跑进府内通报。 “周大人您快快请进!小的眼拙,未能远迎,恕罪恕罪!您先请到门房稍坐,喝口热茶,小的这就去通传秦将军……不,通禀府里!” 他语无伦次,显然“周桐”这个名字在秦国公府内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分量。 周桐心里更是纳闷了: 自己名声现在已经大到连国公府的门卫都如雷贯耳了? 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难不成……这秦国公府里也有哪位小姐看了自己的诗,或者用了蜂窝煤,成了“粉丝”? 不至于吧……他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客气道: “有劳了。” 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并未完全洞开,而是先开启了侧边的一扇偏门(正门通常只在重大仪式或迎接极高规格宾客时开启),但这也已是极高的礼遇。 一名管事模样、衣着体面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快步迎出,对着周桐深深一揖:“周大人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其中一人也是帮着他接过手里的酒食。 周桐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府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与他之前去过的、同为将门的魏府相比,秦国公府的格局气象又自不同。魏府开阔疏朗,充满尚武的粗犷气息。 而秦国公府,则是在恢弘大气之中,更添了几分厚重的底蕴与森严的规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琉璃影壁(以国公之尊,用琉璃影壁并不逾制),上刻猛虎下山图,虎纹精细,栩栩如生,阳光下流光溢彩,既显威仪,又挡煞聚气。 绕过影壁,是极为宽敞的前庭广场,青砖墁地,平整如镜,足以容纳数百人操演。 广场尽头,是一座五开间的歇山式银安殿(国公府主殿可称银安殿,规格仅次于王府),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那是国公举行重要仪式、接见贵宾的正殿,此刻殿门紧闭。 领路的管事并未引他向正殿走去,而是沿着广场一侧的抄手游廊,向着府邸东侧区域行去。 游廊曲折,雕梁画栋,两侧可见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点缀其间,园林景致颇为精雅,并非一味武夫气象,显示出秦国公府不仅以武立家,亦注重文修养气。 沿途经过一些院落,偶尔能看到身着劲装、步履矫健的汉子匆匆走过,向管事行礼时眼神锐利,显然都是府中蓄养的精锐家将或部曲。 他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将好奇、探究、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投向周桐这个陌生的访客。 周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进府,暗处似乎也有不少目光在注视着他。 他面色如常,只是衣服里的手微微紧了紧,心中暗自提高警惕,同时更加好奇:这秦国公府,果然不简单。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管事将周桐引至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有一小匾,写着“澄心斋”三字,字体清秀,似出文人之手。 院中有一小厅,陈设简洁雅致,多以竹木为材,与外面恢弘的主建筑群风格迥异,更像是文人静修或招待清客之所。 “周大人请在此稍坐,秦将军即刻便到。” 管事将周桐让进小厅,微笑着躬身,随即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周桐在厅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将酒坛和肉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环顾四周,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的酒和肉呢? 刚才进门时,不是有小厮接过去了吗? 怎么没给我拿到这屋里来?还有……说好的热茶呢? 这待客之道,未免也太……简慢了吧?连杯白水都没有? 就在他疑惑之际,“吱呀”一声,厅门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并非预料中武将打扮,而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穿月白色文士长衫的男子。 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睿智与从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 他手中并未端着茶盘,只是空空如也。 白衣文士踏入厅中,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悦耳: “在下秦府一介清客,冒昧前来。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第444章 白先生……好像挺喜欢聊诗的 周桐听了对面白衣男子的话后,立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又略显夸张的笑容,连连摆手: “哎呀呀!先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折煞晚辈了! 若无先生当年在钰门关外的搭救之恩,将重伤昏迷的怀瑾从尸山血海中背出,一路护送至军医处,周某这副骨头,恐怕早就埋在北境的黄沙里了,焉有今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不容分说地拉住那白衣男子略显清瘦的手腕。 那男子似乎没料到周桐动作如此直接热情,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出婉拒或客套的话,已被周桐半扶半拉地按在了主客位的椅子上。 “先生请坐,请坐!” 周桐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下首,嘴里感谢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 “当日烽火连天,箭矢如雨,怀瑾身中数创,意识模糊,只记得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扛起,耳畔是先生您沉稳的呼吸与金戈交击之声……此恩此德,形同再造! 怀瑾日夜不敢或忘,只恨山高路远,公务缠身,直至今日方有机会亲至府上,当面拜谢,实在惭愧,惭愧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一边说,一边眼睛四处逡巡,仿佛在找什么。 随即,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懊恼地一拍额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解和替对方打抱不平似的嘀咕: “哎呀!瞧我这记性,也怪怀瑾来得唐突……只是,先生,”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那白衣男子,语气里透着单纯的疑惑, “您这秦国公府……待客的规矩,或是待自家人,都是这般……简朴么?贵客临门,竟连一盏暖身的茶水也无?这寒冬腊月的……” 他这话,本意是想用调侃缺茶水的细节来打破初见的生分,活跃一下过于“感恩戴德”的气氛。 然而,听在那白衣男子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脑海中早已推演过数次与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诗才子”、“能臣”周桐见面时的种种情形—— 或机锋暗藏,或言语试探,或借诗词抒怀暗指他事…… 他准备了好几套应对的说辞,自忖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切入,自己都能从容接住,甚至反客为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周县令的“第一招”,竟是如此的不按常理,如此地……质朴,甚至带着点乡下人进城般的“直白”? 而且,这话细品之下,竟隐有反客为主、暗指国公府待客不周的意味? 虽似无心,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准备好的那些文雅措辞全然派不上用场。 白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与意外,随即被他良好的修养迅速掩盖。 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解释道: “周大人误会了。并非府中怠慢,实乃……听闻周大人光临,下人们不敢怠慢,原先备好的寻常茶水觉得拿不出手,已被管事叫回去,定要重新换上府中珍藏的雪顶含翠,方能匹配大人身份。 只是新茶烹煮需些火候,故而耽搁了片刻,还望周大人海涵。” 这番话既解释了无茶的原因,又捧了周桐,可谓滴水不漏。 周桐听了,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连忙摆手,笑容憨厚: “原来如此!先生太客气了!随便一些就好,何必如此麻烦?怀瑾今日前来,一是为拜谢先生救命大恩,二也是想与先生叙叙旧,说说闲话,茶水好坏,不打紧的。” “叙旧……” 白衣男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属于“故人重逢”应有的感慨,心中却疑窦更深。 他与周桐何曾有过“旧”可叙?钰门关之事,他虽知晓,却并非亲历者。 周桐这话,是当真认错了人,还是别有深意? 他只能含糊地应道: “嗯……是啊,一别经年,周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他感觉自己被周桐这完全不按剧本走的对话带得有些被动,急需一点时间来重新厘清思路。 于是站起身,彬彬有礼道: “周大人稍坐,容在下出去催问一下茶水,去去便回,失陪片刻。” “先生请便。” 周桐笑着点头。 白衣男子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门外廊下侍立着一名青衣小厮。 男子看向小厮,并未直接吩咐,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接触到男子的眼神,仿佛瞬间福至心灵,连忙躬身,声音清脆地回道: “公子,茶房那边传话过来,说是给贵客备的‘雪顶含翠’已然烹好,正要送来,小的愚钝,这就去催一催,即刻为贵客奉上!” 说完,不待男子再言,便小跑着离开了。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回屋,对周桐温和道: “周大人稍候,茶水即刻便到。” 周桐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问道: “对了,先生平日……可饮酒? 怀瑾带了些薄酒,虽不算名贵,却是长阳老字号所出,颇为醇烈,正合冬日驱寒。” 他原本想称呼对方为“秦将军”或“秦大人”,但仔细一想,自己至今不知秦羽在御林军具体任何职,看眼前之人一身素雅文士袍,气质清俊,称“将军”似乎不妥,称“大人”又显生分,索性含糊以“先生”称之。 白衣男子闻言,答道: “酒……平日倒也浅酌。只是此时白日,又值周大人初次过府,饮酒恐失仪态。况且……”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周桐却摆摆手,一副“你我兄弟何必拘礼”的模样: “先生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礼?周某今日前来,只为谢恩叙旧,把酒言欢,正该随意些才好。那些官场上的规矩,暂且放一边吧!” 白衣男子是真的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这周桐的态度热情得过分,目的又单纯得令人难以置信(至少表面如此),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只能顺着周桐的话,略显僵硬地笑了笑: “周大人赤诚,令人感佩。” 心中却飞快盘算:他究竟是真不知道我是谁,还是在故意装傻? 若是装傻,目的何在?若是真不知道……国公府又为何派我来接待? 周桐见他低头沉吟,以为他在想如何安排酒席或仍旧拘谨,便主动开口,试探着问: “那个……秦将军?呃,秦先生?” 他换了个称呼,试图找到对方喜欢的。 白衣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疑惑: “周大人何出此言?‘秦将军’……?” 周桐也愣了: “先生不是……秦羽吗?莫非……是御赐的姓氏?大人本姓非秦?” 他想起有些功臣或被赏识的将领会被赐予皇姓。 白衣男子脸上终于露出恍然,随即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澄清道: “周大人,您误会了。在下……并非秦羽秦统领。” 周桐“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满脸的意外和尴尬。 白衣男子继续道: “秦统领今日仍在宫中御林军驻地当值,并未回府。” 周桐这下彻底尴尬了,脸皮有些发热,赶紧站起身,拱手道: “这……原来如此!是怀瑾孟浪,认错了人,实在抱歉,唐突了先生!” 他随即又自我解围般拍了拍手, “那想必先生定是秦统领的至交好友了?否则怎会在府中待客?哎呀,失敬失敬!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白衣男子心中苦笑,总算轮到自我介绍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双方机锋往来数个回合,气氛铺垫到位后,再从容亮明身份,这样既能彰显自己的气度,也能更好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端正神色,向周桐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在下姓白,名文清,草字‘静远’。 久仰周县令诗才冠绝长阳,今日得见,幸甚。” 他报出名号后,便微微抬眸,留意着周桐的反应。 白文清,国公府谋士第二席位,绰号白面书生,亦常代表国公府参与一些文人雅集和交际应酬。 周桐听完,脸上却没有什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夸张表情,反而像是还沉浸在“找错人”的尴尬和“秦羽不在”的失望中,略有些走神。 他“哦哦”了几声,隔了一小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自我介绍完毕,连忙重新拱手,语气恢复了礼貌但显然少了之前那股热切劲: “原来是白……白静远先生。失敬失敬,方才实在是误会,让白先生见笑了。” 白文清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周县令,听到自己的名号,居然如此……平静? 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他竟未听说过自己? 或是听说了,却并不以为意? 这与他预想中对方或惊讶、或重视、或借此攀谈的情形截然不同。 他白文清在长阳文人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轻慢”过? 周桐却是完全没想那么多。 他此刻已将眼前这位白衣公子,自动归类为那些在诗会上见过、或慕名递帖想要探讨诗词的文人之一了。 虽然是在国公府内遇见,但既然不是秦羽,那大概也是府中清客或亲戚之类。 于是,他很诚恳地再次起身,表达了自己的核心意图: “白先生,周某今日冒昧来访,闹了笑话,实在抱歉。不过,周某此行目的确实单纯,只为当面感谢秦羽秦统领当年的救命之恩。既然秦统领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他顿了顿,问道: “不知秦统领何时休沐?周某改日再来拜访,定不再如此唐突。” 态度认真,目标明确。 白文清又被这直来直去的问题弄得有些不会了。 他的预案里完全没有应对这种“单纯访友未遇、询问归期”的环节。 难道这位周县令今日前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见秦羽? 不对,绝不可能! 他周桐与欧阳羽的关系,他难道不知秦国公府与欧阳羽的旧怨? 他此来必有深意! 莫非……他早就看出我的目的,方才种种皆是作态? 如今这般直言询问秦羽归期,是故意摆出“我只为私谊,不涉他事”的姿态,堵住我所有可能试探的话头? 好高明的手段! 完全不给我发挥的余地! 白文清心中念头飞转,看向周桐的目光愈发深邃,隐隐将对方拔高到了“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对手”位置。 他面上不动声色,答道:“秦统领……应是明日休沐。” “明日?”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道,“那好!那周某明日再来叨扰!今日多谢白先生款待,虽未得见故人,但与白先生一晤,亦是有缘。” 说着,便再次拱手,一副准备告辞的样子。 白文清这下是真有点急了。这就走? 话还没说上几句,茶都没喝一口,自己准备好的诸多话题、试探、乃至招揽或观察的意图,一个都还没展开呢!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周大人且慢!” 白文清连忙出言挽留,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亲切,话语也带上了不容拒绝的热情, “周大人今日既然来了国公府,岂有过门不入、连盏茶都不品的道理?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秦国公府不懂待客之礼? 府中这‘雪顶含翠’虽非绝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采自西南云雾之巅,经冬雪覆盖后初春所发嫩芽,清冽回甘,最是涤烦。 烹煮的水亦是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费了些功夫。周大人诗酒风流,当知品茶亦是雅事,何妨稍坐片刻,品鉴一番? 绝不会耽误大人太多时辰。” 他这番话,既抬出国公府面子,又点出茶之珍贵风雅,将“喝茶”上升到了关乎彼此品味与交谊的高度,挽留得十分有水平。 周桐听了,面露犹豫。 他确实想走了,天色渐晚,还得走回欧阳府(或者真得考虑去三皇子府借马车),在这里跟一位“陌生”文人喝茶,似乎并非他本意。 他再次婉拒: “白先生盛情,怀瑾心领。只是今日确已打扰,又未得见正主,实在不好再多叨扰。这好茶,还是留待他日与秦统领共品吧。” 白文清岂会轻易放弃? 他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言辞却更恳切: “周大人此言差矣。茶已备好,水正沸,此时不饮,便是辜负了这天地精华与烹茶人的心意。 况且,大人远来是客,文清忝为地主,若让大人这般匆匆来去,连口热茶都未奉上,日后传扬出去,文清颜面何存? 国公府声誉何在?还请周大人赏光,略坐片刻,哪怕只饮一盏,也是全了今日这场缘分。 大人方才不也说,与文清一晤,亦是有缘么?” 他句句在理,又扣着“缘分”、“声誉”,将人情世故与府邸颜面都摆了出来,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白公子言辞恳切,态度谦和,风度翩翩,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再拒绝,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心想,算了,迟就迟点吧,反正和珅那胖子应该已经回去了,自己走回去就当锻炼。 与这位看起来颇有涵养的白先生聊几句,探讨一下诗词(估计对方目的就在此),也无不可。 于是,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露出笑容: “既然白先生如此盛情,怀瑾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那便……叨扰一盏茶的功夫。” 白文清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棋高一着,用诚意和话术留住了对方。 只要人留下,便有转圜试探的余地。他也含笑落座,正准备重新开启话题,将对话引向自己预设的方向。 恰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清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方才那小厮恭敬中带着点急促的禀报声: “先生,府门外有客递帖求见。” 白文清眉头微蹙,谁这么不识趣,此时来打扰? 他沉声道: “何事?没见我正在招待贵客吗?寻常访客,让门房登记,改日再约。” 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回公子,来者并非寻常访客。 是户部右侍郎和珅和大人亲至。言称有紧急公务,需立刻面见在此的周县令周大人,商议‘怀民煤’及户部相关事宜,刻不容缓。 和大人…… 正在门房处等候。” “和珅?!” 白文清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惊疑与恍然。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计算好了! 白文清心中霎时间翻江倒海。 周桐今日前来,根本不是什么“误打误撞”或“单纯访友”! 他先是以拜访秦羽为由进入府中,打乱自己的节奏;又以“不知情”的姿态,让自己所有准备好的应对都落空 当自己以为勉强留住他,可以重新掌控局面时,他早已安排好的“后手”——户部侍郎和珅,便以“公务紧急”之名,恰到好处地前来要人! 这是何等精妙的算计! 连时间都掐得如此准!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的拜访,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亮相”或“试探”,甚至可能是一次含蓄的“下马威”! 他周桐,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国公府,他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城小吏,他在长阳,亦有他的能量和依仗(和珅代表的户部,乃至其背后可能的大皇子)!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掌控了局面…… 白文清看向周桐的目光,已彻底变了,充满了复杂难明的忌惮与一丝挫败。 他感觉自己像是棋盘上被对手完全看透、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算计之中的棋子。 周桐此刻也是有些意外和尴尬。 和胖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这么急?难道是“怀民煤”出了什么纰漏? 他连忙起身,对神色明显有些不对的白文清拱手道: “白先生,您看这……户部公务紧急,和大人亲自来寻,想必是有要事。 今日实在不巧,茶怕是品不成了。怀瑾改日,待明日见过秦统领后,若有机会,定当再与白先生品茗畅谈,探讨诗文。” 白文清此刻心绪已乱,面对周桐这番依旧“诚恳”的告辞,他只觉字字都像是反讽。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抬手示意,声音都显得有些干涩: “周大人……公务要紧。既然如此,文清……不便强留。周县令,请便。” 那“请便”二字,说得几乎没什么力气。 周桐看着这位白公子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都黯淡了许多,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这一连串的“意外”搅扰了对方的雅兴。 他再次礼貌地拱手: “今日多谢白先生款待,怀瑾告辞。” 说完,他转身,跟着早已候在门边的小厮,快步离开了这间偏厅。 厅内,只剩下白文清一人独坐。他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几,那传说中的“雪顶含翠”终究没能上来,又望向周桐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方才周桐那看似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神,此刻在他回想起来,却仿佛深不见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周桐……周怀瑾……看来,长阳城里,是真的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而此刻,周桐正一边快步走向府门,一边在心里嘀咕:和胖子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可千万别是煤出问题了……还有,明天还得再来一趟,真麻烦,希望秦羽明天能在吧。 至于那位白先生……好像挺喜欢聊诗的..... 第445章 你不知道? 会客到门房的这段路,周桐走得飞快,心里也在“天然交战”。 和珅这老狐狸,平日里躲自己都来不及,巴不得离他这个“麻烦精”越远越好,怎么会主动跑到秦国公府这种勋贵门第来找他? 除非……是真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且和珅觉得必须立刻把自己弄出去的大事! 难道是“怀民煤”现场又出乱子了?还是宫里陛下那边有什么急召?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不妙,脚步不由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前庭,来到了门房所在的侧院。 门房内,和珅果然没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望向内院方向的视线,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一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看到周桐完好无损地快步走进来,那双小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也顾不上什么客套礼仪,直接拱手,语气急促而低沉: “周县令!可找到你了!快随我走,‘怀民煤’配售那边出了点岔子,需你即刻回去处置!”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目光还朝旁边的国公府下人扫了一眼,仿佛在暗示此事涉及公务机密,不便在此多言。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出事了!他也顾不得细想,立刻点头: “好!我们这就走!”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朝着敞开的大门外快步走去。 守在门房的下人也不敢阻拦,只是躬身相送。 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外,和珅那辆熟悉的户部马车果然静静停在那里,车夫刘四已经掀开了车帘候着。 两人先后迅速钻入车厢。帘子刚落下,车轮尚未启动,和珅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重重向后靠倒在软垫上,长长地“哎哟喂”了一声,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喘着气道: “可算是出来了……急死我了!” 周桐刚坐稳,闻言立刻追问,脸上是真切的焦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怀民煤’哪边出乱子了?是窑厂还是官市?严重吗?” 他满心都是对“政绩工程”可能出问题的担忧。 和珅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后怕和“你小子还跟我装”的复杂表情,慢悠悠地道: “没啥事。我是专程过来接你的。” 周桐:“哈???” 看着周桐一脸懵逼,和珅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儿就我们几个人了,不会有别人了,我知道你小子机灵,就算我不来,你肯定也有法子脱身。但我来接你,总归更稳妥些 免得…… 夜长梦多。”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周桐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脱口而出: “我的确原本是想让你来接我的啊!” 他本意是:我原本就打算从你这儿蹭车回欧阳府,省得走路! 但这话听在和珅耳朵里,却自动被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 周桐承认自己早有算计,知道进秦国公府可能需要外援脱身,而自己就是他计划中的那个“接应”! 和珅顿时一副“果然如此”、“你小子还跟我装”的表情,用胖手指虚点了周桐几下,又是后怕又是气恼: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小子!你知道那件事,你居然还真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周桐被他说得一愣:“哪件事啊?和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 他是真没完全明白和珅在紧张什么,只知道肯定和秦国公府有关,而且不是小事。 和珅眯起眼睛,审视着周桐脸上那混杂着疑惑、无辜和一丝被冤枉的恼火的表情,心中也有些不确定了。 这小子……演技是不是太好了点?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反将一军: “你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周老弟,咱俩这关系,你还瞒着我?” 他试图用“自己人”的话术诈出点实话。 周桐心里确实有些发毛了。 他不是神经大条的人,从进入秦国公府后,那位白文清公子过于“文雅”却略显紧绷的应对,到门房小厮听到“和珅来访”时的微妙反应,再到眼前和珅这如临大敌、仿佛他从龙潭虎穴里被捞出来的样子……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秦国公府里,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且可能与他或他身边的人密切相关的重要关节。 他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但现在,在和珅这老狐狸面前,肯定不能露怯。 于是,他脖子一梗,干脆顺着和珅“误解”的方向,摆出一副“被你发现了”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语气却带着点感谢: “是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和大人您。那就……多谢和大人您及时赶来‘接应’了。 那啥,劳烦您好人做到底,顺便把我给送回欧阳府吧?省得我腿儿着回去了。”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蹭车”需求。 和珅听他这语气,心中疑窦未消,但也不好再继续逼问,便顺着台阶下,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换上了一副“哥俩好”的推心置腹表情, “周老弟啊,咱俩这关系,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进去这一趟,到底…… 怎么样?见到谁了?说了什么?跟老哥我透个底呗?万一后面有什么事,老哥我也好帮你周全不是?” 周桐心里冷笑,这死胖子,套话的本事倒是一流。他脸上却露出更加无辜的表情,摊手道: “我的和大人啊!我才进去多久啊?满打满算,连盏茶的时间都没到,就被您给‘捞’出来了,我能干些什么事啊?我就是个进去拜访的!” “那你拜访谁了?干什么了?” 和珅紧追不舍。 “拜访秦羽啊!我不是跟您说了吗?” 周桐一脸理所当然,“然后呢,府里的人告诉我,秦统领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然后呢?” 和珅追问。 “然后?没有然后了啊!” 周桐眨眨眼,“然后就是我跟那位接待我的白文清白公子重新约了个时间,明天我再来拜访。 对了,那位白公子看起来挺喜欢诗文的,还说要跟我探讨探讨呢,结果刚聊没几句,和大人您这不就火急火燎地来把我‘救’走了吗?” 他故意把“救”字咬得略重,带着点调侃。 “白文清?” 和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动。秦国公府的二公子,素有才名,常代表国公府出面交际。 周桐见到的是他……还“探讨诗文”? 这听起来……似乎又真像是一场普通的、甚至有些文雅的会面? 难道自己真的多虑了?周桐这小子真的只是误打误撞? 他面上不动声色,揣摩着“探讨诗文”这四个字在秦国公府那个环境下可能隐藏的深意,嘴里却顺着周桐的话问道: “哦?这么说,你明日还要再来一趟?” 周桐点头,很自然地说: “对啊,跟人家约好了嘛。要不……和大人您明日再劳烦一趟,过来送送我?”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想看看和珅对“明日再来”这件事的反应。 和珅闻言,故作沉吟地捋了捋短须,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拍大腿: “哎,罢了罢了!谁让咱俩这交情呢!看在周老弟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份上,明日老哥我就再陪你跑一趟吧!免得你再‘误入歧途’什么的。” 他故意把“误入歧途”说得暧昧不明。 周桐一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和珅对这秦国公府的事儿,果然不是一般的上心!甚至愿意“陪”自己再来一趟。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简单。他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容: “那可真是多谢和大人了!有您在,我就安心多了!” 马车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另一个看似悠闲地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眼神却透着深思。 秦国公府这一趟,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已生。而明日之约,恐怕也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拜访恩人”了。 第446章 那肯定是带我……啊 冬日昼短,天色黑得早。当周桐从和珅的马车上下来时,欧阳府门前已然挂起了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带着寒意的暮色中晕开两团暖光。 他用力伸展了一下在车厢里蜷了半晌的腰身,抬头望了望已是一片墨蓝、缀着几点疏星的天穹,鼻尖嗅到从府内飘出的隐约饭菜香气,肚子里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嗯,是到饭点了。” 他嘀咕一句,转身正要拍门。 马车帘子却再次掀开,和珅那张胖脸探了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但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老弟,别忘了啊,明日一早,老哥我可准时来接你!” 周桐回过身,脸上也堆起笑,拱手抱了抱拳:“成!没问题!这天儿可冷,老哥您也赶紧回府用膳吧,仔细别着了凉!” “自然,自然!”和珅笑着点头,缩回车内,声音隔着帘子传来,“那……咱们明日见?” “明日见!”周桐答得爽快。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街道另一头驶去,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与零星亮起的灯火中。 周桐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抬手拍了拍欧阳府紧闭的大门,提高了声音: “老朱!开门!我回来了!” 门内立刻传来朱军那憨厚又带着点笑意的回应: “哎!来了来了!小说书您这赶饭点的本事,可真是一天比一天准!” “吱呀” 一声,厚重的木门打开,露出朱军敦实的身影和一张笑眯眯的脸。 周桐笑着迈过门槛,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回嘴:“那是!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老朱你闻闻,今晚老王又捣鼓什么好吃的了?香味都飘到门口了!” 两人说笑着,穿过前院,径直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的饭堂走去。 饭堂里已是热气腾腾。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盘刚出锅的家常菜,虽非山珍海味,却透着诱人的锅气。 老王正端着最后一盘清炒菘菜(大白菜)从连通厨房的小门走出来,一眼看见周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打趣道: “哎哟!少爷可算回来了!老奴还琢磨着,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少爷居然没被哪家府上的千金小姐留饭?还是说……长阳城的闺秀们,眼光终于高了?” 周桐一边解下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小菊,一边没好气地瞪了老王一眼: “去去去!少编排我!你少爷我今儿一天,大半个时辰都杵在官市那人堆里喝西北风,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谁看不见?哪有空去什么府上?” 他这话半真半假,隐去了后半段进宫和去秦国公府的事。 小桃正捧着饭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闻言立刻在旁边小声对徐巧“蛐蛐”老王: “巧儿姐你听,王叔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嬷嬷不在,他啥话都敢往外蹦!” 老王耳尖,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对着小桃就“开火”: “嘿!小丫头片子,还编排起我来了?你自个儿想想,刚来长阳那会儿,老爷和夫人是怎么千叮万嘱的? ‘少爷出门,你小桃务必寸步不离!’ 结果呢?该晒太阳晒太阳,该蹭零嘴蹭零嘴,少爷去哪儿了你怕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到底是谁越来越‘放肆’了?” 小桃被噎了一下,立马不服气地回嘴: “那能一样吗?我跟少爷出去能干嘛?真遇上事儿,我不拖累少爷就不错了!王叔你跟着就不一样了,您经验丰富,真要有不开眼的找麻烦,您往少爷身前一挡,那气势,那身板儿,谁敢乱来? 我?人家估计看都不看直接绕过去找少爷了!” 老王被她这“歪理”气得乐了,手一摆: “嘿!小丫头片子,你这话乍一听有点道理,细想全是坑!来来来,王叔今儿就好好教你个道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说教架势, “大家伙儿都懂,寻常麻烦,凭咱少爷的身手和脑子,自个儿就能料理得明明白白,对吧?” 小桃眨了眨眼,点点头。 老王一拍手: “这不就结了?那老爷夫人为啥非要强调让你这‘活泼可爱、特水灵’的小女娃子‘寸步不离’,而不是让我这‘经验丰富、能挡能打’的老家伙跟着呢?” 他故意把“活泼可爱、特水灵”和“经验丰富、能挡能打”咬得很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小桃还真被问住了,歪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认真思考起来。老王在旁边继续“循循善诱”: “你想想啊,要是路上遇到登徒子或者找茬的,是女子或寻常人,少爷自己能应付。 那万一……遇到的是大队人马、凶神恶煞,摆明了不讲道理要动手的呢?” 小桃顺着他的思路,迟疑道: “那……那肯定人多跑为上啊!” “对啊!” 老王一拍大腿,小眼睛里闪着“坏”光, “那你说,到时候少爷是带着一个跑得比他快、长得……呃,饱经风霜、可能吸引不了啥额外‘火力’的中年大叔逃命好呢? 还是带着一个跑得没他快、但‘活泼可爱、特水灵’,一看就让人……嗯,容易分心或者心生‘怜惜’的小女娃子,更能‘分担压力’、创造脱身机会呢?” 小桃先是下意识顺着回答: “那肯定是带我……啊?!” 话说到一半,她整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王叔!你意思是说……我、我是那个……‘吸引火力’的?关键时刻用来……那什么的?!” 老王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唏嘘道:“哎……现在,你懂老爷夫人的深意了吧?” 小桃顿时气得小脸通红,刚要炸毛,周桐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坏笑: “小桃,别听老王瞎扯。万一那帮匪徒就好他那一口,就好‘饱经风霜、有故事’的大叔款呢?你这‘水灵’的,说不定人家看不上。” “噗——” 小桃脑海里瞬间闪过老王被一群凶悍匪徒“青睐有加”的滑稽画面,满腔怒气顿时化为喷笑,自己也觉得这场景太过离谱。 她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绕过桌子跑到周桐背后,抓着周桐的胳膊摇晃,开始撒娇告状: “少爷!你看王叔!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唬我!编排我!” 老王哼了一声,抄起汤勺作势要敲她: “谁让你先说我的?老夫一天到晚烟熏火燎地伺候你们吃喝,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倒好,吃着我做的饭,还天天往我头上扣帽子!再吃,真成小胖猪了!” 小桃立刻反驳,脑袋昂得高高的: “就算吃成猪头,少爷也得要我!是吧,少爷?” 她寻求周桐的支援。 周桐摩挲着下巴,作认真思考状,目光在小桃气鼓鼓的圆脸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嗯……好像是的。不过到时候是清蒸呢,还是卤了比较好?红烧好像也不错……” “少爷!!!” 小桃这下真不干了,直接扑过去,整个人压在周桐背上,伸手去挠他痒痒,“你敢吃我!我先把你拆了!” 周桐一边躲闪一边笑,老王在旁边捋着不存在的胡子“嘿嘿”直乐,小十三也掩唇轻笑,连伺候布菜的小菊小荷都忍不住低头肩膀耸动。 饭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日来的紧绷似乎在这一刻被熟悉的、属于“家”的喧闹驱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带着刻意压低的威严感的女性咳嗽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咳哼!” 这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让饭桌上的“战局”凝固。 周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停下了和小桃的打闹,双手放回膝盖,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宝宝模样。 小桃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一下从周桐背上弹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蹿回了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坐,拿起筷子,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碗里的米饭,只是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心虚。 老王也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转身假装去端其实已经空了的汤盆。 然后,三人同时反应过来—— 不对啊!这是在长阳!欧阳府!陈嬷嬷根本没跟来! 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徐巧端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汤匙,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被三双眼睛齐齐盯住,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汤匙,用手帕按了按嘴角,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得逞的笑意,轻声问: “真的……有那么像吗?” 短暂的沉默后。 周桐松了口气,往后一靠,哭笑不得: “巧儿,你这学得……也太像了!” 小桃拍着胸口,后怕道: “就是就是!巧儿姐你学坏了!肯定是在桃城跟嬷嬷待久了,把她那招‘夺命咳嗽’都给学来了!” 老王也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摇头笑道: “少夫人,您这冷不丁的一下,老奴这心脏可受不了。” 徐巧眉眼弯弯,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摆出一点“当家主母”的端庄架势,温声道: “吃饭就好好吃饭,打打闹闹的,仔细呛着。况且,这还是在欧阳先生府上呢。” 她这话说得柔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听劝的力度。 小桃嘟着嘴,重新端起饭碗扒拉,小声嘀咕:“巧儿姐越来越有嬷嬷的风范了……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徐巧耳朵尖,闻言看向小桃,笑容更加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桃,《女诫》……是不是许久未抄了?若觉得生疏,饭后我那里还有新的字帖。” 小桃立刻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瞬间闭嘴,把脸埋进碗里,开始无比认真地数饭粒,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直坐在主位旁,含笑看着这场闹剧的欧阳羽,此时才温声开口,打破了略微微妙的气氛: “无妨,都是一家人,热闹些才好。这般景象……倒让我觉得,仿佛又回到了桃城一般。” 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追忆之色,看着眼前吵吵闹闹又亲密无间的几人,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里那些平淡温馨的日常。 良久,他轻轻发出一声感慨的长叹,那叹息里,有怀念,或许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周桐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兄情绪的变化,心中微软。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师兄放心,等这边事了,我们总能回去的。桃城的宅子、田地,还有那些老街坊,都等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师兄,今日发生了不少事。官市那边还算顺利,但之后……还有一些事情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提到“一些事情”时,语气稍微加重了些,目光留意着欧阳羽的表情。 他打算过会将今日面圣的对话,以及去秦国公府那有些莫名其妙的经历,大致跟欧阳羽说一说。 他总觉得那里不对劲,而师兄久居长阳,又曾身处高位,或许能从中看出些自己忽略的关窍。 欧阳羽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深沉了许多:“嗯,饭后若你得空,来书房一趟,细细说与我听。” 周桐应下:“好。” 第447章 批卷 饭毕,周桐先回了自己房间。 无他,徐巧在席间提了一句: “午后送来了十几份诗词,说是请你过目。” 周桐当时就无语了——那些探讨煤炭事宜的文章,他不是早一股脑塞给和珅了吗? “那些是探讨煤炭的, ”徐巧轻声提醒,眼神里有点无奈,“朱军说了,你吩咐的只有那些。这些……是三皇子派人送来的。” “啊?”周桐一愣, “沈……三皇子?” 徐巧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浅金色的笺纸递过来: “下面都留有批注的空处,还有署名栏。” 她顿了顿,补充道,“送来的小厮说,三殿下嘱咐,务必请周大人亲自点评,他……很看重。” 周桐接过那纸,看着上面工整的预留格式,一时无语。 他本来打算,若又是那些应酬文章,干脆一把火烧了清净。结果沈陵给他整了这一出—— 正规得跟科考阅卷似的,还贴心地留了署名处,摆明了是要他认真对待,日后或许还要归档示人。 这要是敷衍了事…… “太过分了。” 周桐低声嘟囔,心里那点偷懒的念头被彻底堵死。 欧阳羽在一旁听了,只淡淡一笑: “正好,我回书房还有些账目要理。你既收了,便好好看看。晚些洗漱完了,再来与我说说今日之事。” 说罢,便被朱军推着轮椅往书房去了。 周桐捏着那笺纸,叹了口气,认命地往自己房间走。 推门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墙角铜炉里的怀民炭烧得正旺,无声无息地散着热量,将一室烘得干燥温暖。 周桐一眼就看见了临窗书案上——整整齐齐垒着两摞纸笺,每张都用镇纸压着,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那架势,真跟批阅试卷似的。 周桐在案前坐下,徐巧也跟了进来,静静站在他身侧。 “咦?”周桐转头, “小桃呢?” “打牌去了。”徐巧唇角微弯,“她这几日把你当初在桃城时弄出来的那套纸牌复刻了出来,拉着小菊、小荷、小十三她们玩上瘾了。”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连老王都被拉去凑过数。” 周桐失笑: “怪不得这几日没吵着要出门。” 他摇摇头,调整了下坐姿,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纸笺。 这纸笺的形制很讲究——正文字迹部分被单独裁贴在一张素白衬纸上,四周留白,作者姓名、籍贯等信息一概隐去,只留文章本身与笔迹。 这是科考为防舞弊常用的“糊名誊录”之法,没想到沈陵把这一套也用在了诗会投稿上。 只是…… 周桐翻看了几份,发现这十几份的字迹,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显然是沈陵府上的文书统一誊抄的,为的就是彻底隐去作者身份,让点评者只论诗文,不论人情。 “搞这么正规啊……” “我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啊......” 周桐嘀咕着,拎起第一份,先看正文。 题目是《观窑厂新煤有感》。 他读了两句,眉头就皱起来了。 玄冥吐焰,地肺焚精。赤乌衔炭,煅就琼英…… “这也太夸张了……” 周桐小声吐槽。 继续往下看,通篇辞藻华丽,典故堆砌,什么“祝融司炉”“娲皇炼石”都出来了,但对煤炭本身的特点、窑工劳作的实景,却几乎一笔带过,全在虚空抒情。 翻到背面,是沈陵用朱笔写的评语,字迹清秀端正: 此作辞采斐然,用典精当,气韵流转,颇有汉赋遗风。 然稍嫌务虚,于实景体察略疏。 若能将“赤焰”“黑金”之象与窑工辛劳、民生寒暖相勾连,则情志俱足矣。姑列乙等,望再接再厉。 周桐看着这评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陵自己都看出“务虚”“略疏”了,还给了“乙等”,末尾还鼓励“再接再厉”—— 这分明是既要照顾投稿者的面子,又委婉点出不足。 现在这烫手山芋传到自己手里,他该怎么接? 直接说“华而不实”? 那不等于打沈陵的脸? 何况这些投稿的,多半是有些背景的文人,得罪了谁都不好。 周桐自问没什么“文人傲骨”——那东西在古代,往往等同于“被贬专业户”,他可不打算往那条路上走。 可要是也跟着夸…… 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华丽,可细品全是空话。 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笺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晃,窗缝间漏进的夜风嘶嘶作响,炉炭无声地燃着橙红的光。 周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清瘦了些。 徐巧静静看着他的侧影,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 看了一会儿,她轻轻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薄薄的茧子,极轻地碰了碰周桐的脸颊。 周桐正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啊?我脸上……没擦干净?” 他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抹。 徐巧却摇摇头,手指仍停在他颊边,轻声说: “瘦了。” 周桐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假的?” 徐巧很认真地打量着他,眼里泛起心疼: “真的。这几日你早出晚归,饭也吃得不踏实,夜里又常熬夜……” 她顿了顿,“你看,下颌都明显了。” 周桐失笑,故意凑近些,指着自己的脸: “那是不是更俊了?” 徐巧被他逗笑,轻轻推他一下: “没正经。” 周桐笑着靠回椅背,语气轻松:“看来长阳的伙食不行啊,把我养瘦了。” “是你自己不好好吃饭,” 徐巧温声说,“夜里也睡不踏实。今晚……我和小桃去睡吧,你好好歇歇。” “不至于不至于,” 周桐摆摆手,“当年在桃城,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常事。” “那不一样,”徐巧很坚持,“那时是不得已。现在既然能好好歇着,就别熬着了。” 周桐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行行行,听你的。过会儿我去把小桃屋里的探炉点起来,你们睡那间。”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叠纸笺。 “所以说……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 徐巧轻声说: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写呗。” 周桐苦笑: “我要真按自己想法写,这十几个人,我估摸着得得罪九成。” 他指了指手里那份, “你看这写的……上次我特意让他们去窑厂亲眼看看,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诗文得接地气。结果呢?” 徐巧想了想,说:“可你那首《将进酒》,不也辞藻华丽?” “哎呀,那不一样,”周桐摇头,“《将进酒》是抒怀,是气势。可这是咏物叙事,得实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我那都是抄的……心里有底。” 徐巧被他这坦诚逗笑了,想了想,提议: “那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就像学堂先生打分那样,分甲乙丙等等级,再简单写两句评语?” 周桐一边翻看下一份,一边叹气: “也不好写啊……人心叵测。甲等给多了,显得没分量;丙等给多了,得罪人。” 他摇摇头,继续翻阅。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呦,”周桐眼睛一亮,“终于遇到一篇像样的了。” 徐巧凑近些看。只见那纸上写道: 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慨而有作 地肺千年锢黑精,窑门一启焰光倾。 非关鬼斧凿山力,尽是民膏换骨成。 煅罢犹存温厚意,燃时未见浊烟横。 长阳若得遍此物,何惧深冬朔气狞。 下面沈陵的评语是: 此作平实而有深致,由物及人,由人及世,情怀具见。 “民膏换骨”四字尤重,非亲历者不能道。 结句寄望,恰合惠民之本。可列甲等。 周桐指着那首诗,对徐巧说: “你看这首——没堆砌典故,但把煤炭的形成、开采的艰辛、煤的特性、对百姓的好处都写进去了。 尤其是‘民膏换骨’这句,说得重,但实在。” 徐巧细细读了一遍,点点头:“‘温厚意’这三个字也用得好。煤炭本是冷硬之物,却说它有温厚之意,像是懂得体恤人似的。” 周桐眼睛一亮:“说得好!” 他立刻提笔,在那纸笺留白处写道: 平实见真章。尤赏“民膏换骨”之沉痛,“温厚意”之体恤。结句寄望深切,非徒咏物,实怀民也。甲等。 写罢,他抬头冲徐巧一笑: “夫人所见略同啊。” 徐巧抿嘴笑:“你就是想偷懒,让我帮你想词儿。” 周桐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往下批。 接下来的几份,水准参差。有勉强及格的,他给了“乙等”,评语多是“辞意可通,尚欠精炼”“宜多观察实景”之类 有实在空洞的,便给“丙等”,写“辞藻过繁,实感不足”“宜沉心体物”。 每写一份,他都让徐巧看看,两人低声讨论几句。 烛光摇曳,炭火温暾,冬夜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屋里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语。 等最后一笔落下,周桐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哎呀……” 他活动着有些发僵的手腕, “好久没这感觉了。上次这么正儿八经批东西,还是在桃城审案卷的时候。” 徐巧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微软,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替他揉了揉肩。 周桐舒服地眯起眼,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提醒我了——师兄晚上还要等我说话呢。”他站起身, “我得赶紧洗漱去。” 徐巧点头: “热水应该备好了。” 周桐却忽然转身,拉住她的手,眨眨眼: “今晚……就不必分房睡了吧?明日,明日再分。”见徐巧要开口,他立刻抢道, “你听我说——你那屋的火升起来还得一会儿呢,现在过去多冷?咱们啊,得节俭,不能浪费炭火。挤一挤,暖和,还省事儿。”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徐巧瞥他一眼,唇角微扬,却摇头: “不行。说好了的,今晚我和小桃睡。” “哎——” 周桐还想争取。 徐巧已经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你呀,赶紧洗漱,别让欧阳先生等久了。” 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门,半晌,摇头笑了。 “得,独守空房。”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却没什么懊恼,反而透着暖意。 转身去柜子里取了干净衣裳,他推门出去,顺带去把旁边的房间的炭火也生了起来,还偷偷去了后院偷听了一下,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小桃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呀这张牌我要了!” “王叔你别耍赖!” 周桐笑了笑,没打扰,径直往洗漱间走去。 第448章 寒夜剖心 周桐洗漱完毕,换了身干爽的常服,推门往隔壁欧阳羽的房间走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周桐推门进去,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炉火未生,炭盆空着,屋里虽有烛台燃着,却驱不散冬日深夜渗骨的寒意。欧阳羽显然还在书房,尚未回来。 “师兄也真是……” 周桐摇摇头,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几筐新送来的怀民煤,块块乌黑规整。 他蹲下身,从筐里拣出四五块煤,又去壁橱下翻出一小捆引火的松明和几片薄木屑。 动作熟练得很——在桃城那些年,生火做饭、烧炕取暖,这些活儿他没少干。 先将木屑松松地堆在铜炉底,上面架起松明,再小心地把煤块搭成中空的塔形,留出气孔。 从烛台上借了火,点燃木屑。橙红的火苗蹿起,舔舐着松明,噼啪轻响间,松脂的焦香弥漫开来。 待松明烧旺,煤块边缘开始泛起暗红,他才用火钳稍稍调整,让空气流通更顺畅。 不多时,煤块彻底引燃,蓝幽幽的火苗从气孔中钻出,旋即转为稳定温润的橙红。一股扎实的热意缓缓漾开。 周桐将铜炉搬到靠近书案的墙角,既能让热气散满屋,又不会熏烤到纸张。 做完这些,他才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等欧阳羽回来。 案上摊着几页纸,墨迹犹新。 周桐顺手拿起来看。 是欧阳羽的字,清瘦峭拔,一笔一划却力透纸背。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像是某种推演—— 怀民煤推广顺利,民望初聚。 勋贵旧炭商反扑可能: 1上书弹劾“与民争利” 2煽动舆情“新煤有毒” 3买通官吏在运输环节作梗。 应对:1借孔相之势,先发制人,以“惠民”“御寒”定调 2请太医署出具验状,公开演示 3用大殿下亲卫押运关键批次,震慑宵小。 假设二:五皇子琉璃工坊建成,获利颇丰。 朝臣分化可能:部分转向支持五皇子,大殿下阵营松动。 应对: 1加速报社筹建,掌握舆情 2以“怀民煤”为引,串联北境粮道、工部匠籍等实务,巩固基本盘 3寻机抛出第二项惠民之策(待定),保持势头。 假设三:陛下态度微调。 - 可能缘由:勋贵压力过大,或对大殿下一家独大起疑。 应对:1周桐适时提出“一年期满归桃城”,示无恋栈之心 2拉拢三皇子明面支持,分化勋贵视线 3借妃子之口,缓颊后宫…… 一条条,一列列,将未来数月甚至一年可能发生的变数、各方的反应、己方的对策,拆解得丝丝入扣。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墨迹略深,显然是反复斟酌未定;有些则画了圈,标注“已与怀民议过”。 周桐看得入神。 这哪里是寻常谋划,简直是把朝局当棋枰,一步步算到了十几手之后。 可越是算得精,越显出力不能及的疲惫——纸上那些“待定”“寻机”“适时”,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如履薄冰的权衡。 他正凝神看着,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夹杂着木轮碾过石板的细微吱呀声。 门被推开,孔二先探身进来,双手稳稳握着轮椅的推把,一提一送,熟练地将轮椅连同坐在上面的欧阳羽抬过门槛,轻轻放下。 转身又搀住欧阳羽的手臂,助他从轮椅挪到书案旁的圈椅里。 周桐起身走过去。 欧阳羽坐定,抬眼看见他,面色温和: “洗漱过了?” 周桐不答,反倒抬起袖子凑到欧阳羽面前,笑嘻嘻道: “师兄闻闻不就知道了?刚用澡豆搓的,香着呢。” 欧阳羽笑骂:“没个正形。” 却还是配合地嗅了嗅,点点头, “是比白日里那身烟火气清爽些。” 一旁的孔二看着这师兄弟俩的互动,挠挠头,憨憨地咂嘴: “还好啊,小说书,还好你投胎是个男人。这要是生成个小娘子,光靠这张脸和这做派,不知得惹多少风流债。” 周桐嘴角一抽,身子顿住,扭头瞪他: “孔二壮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还好是个男人’?老子堂堂七尺,靠的是本事吃饭!” 孔二嘿嘿笑: “俺知道俺知道,你那本事可厉害了。” “哟呵,” 周桐气乐了,直接起身,作势抬脚虚踹过去, “可以啊孔二,几日不见,这小嘴抹了蜜还是淬了毒?我看你挺适合去宫里磨个好差事,专门替贵人试刀口利不利!” 孔二敏捷地往后缩了缩,依旧嘿嘿笑: “俺知道,净身房嘛,专门剁像小说书你这样的。” “你……” 周桐指着他,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可以啊,这小嘴如今这么能说了?跟谁学的?老王?来来来,咱两好好唠唠。” “哎别别别,” 孔二赶紧摆手告饶,“俺就说着玩玩的,小说书饶命。先生,我去给您烧洗漱的热水,烧完就歇了。” 他说着,麻利地拱手,退出去时还不忘把房门仔细带上。 欧阳羽看着周桐那一脸憋闷又不好发作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那个……要不我先去洗漱?” 周桐一愣: “师兄你也打趣我?” “想多了,” 欧阳羽微微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穿着白日见客的常服, “就是寻常洗漱。你既已看过那些,不妨再细想想,我片刻便回。”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忙道: “哦哦,好。那我再看看。” 说着,他提起墙角一直温在炉边的小铜壶,往欧阳羽惯用的沐盆里兑好热水,试了试温度,才坐回案前。 欧阳羽撑起拐杖,慢慢起身,朝隔壁洗漱间走去。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烛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周桐重新拿起那几页纸,目光却有些飘。 他想起今日和珅听到“秦羽”名字时的剧变,想起胡公公在酒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白文清那看似温文实则疏离的接待…… 这些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他未曾触及的真相。 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严密的应对,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每一个“可能”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夜的计算 每一条“应对”,都意味着要将人心、利益、时势放在秤上反复称量。 太累了 周桐想。 算尽一切,未必能得圆满 走错一步,却可能满盘皆输。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和缓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欧阳羽换了一身素青的寝衣,外罩厚绒袍子,发梢还带着湿气,缓步挪进来。 周桐起身,将温着的水壶提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水,推一杯到欧阳羽面前。 欧阳羽坐下,捧起杯子暖手,看向周桐: “看完了?有什么高见?” 周桐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些……会不会推得太远,算得太细了?” 他斟酌着用词, “环环相扣固然稳妥,可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每一个‘假设’后面又想出几种‘可能’和‘应对’,师兄,你这样太耗心神了。” 欧阳羽低头喝了口水,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片刻,才道: “我知道。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算。一步算漏,牵连的就不止你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桐却听出了一丝沉重的无奈。 “我明白,”周桐点点头,“只是看着累。对了师兄,咱们先说说今日的事吧。” “嗯。” 周桐便将白日官市的忙碌、人潮的涌动、和珅的疲惫与抱怨,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准备回府却被胡公公拦下时,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 “师兄猜猜,叫住我们的是谁?” 欧阳羽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是商人?想讨秘方?或是……哪位大人想私下接触?” “都不是,”周桐摇头,“是陛下身边的胡公公。” 欧阳羽手指微微一顿,抬眼:“陛下亲自去了?” “何止,” 周桐压低声音,“就在官市旁边那酒楼的三楼,陛下和齐妃都在。我和和大人被带上去,战战兢兢禀报了情况,陛下倒是没多说什么,赏了饭,让我们在隔壁用。” 欧阳羽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然后呢?你们用饭时,可还说了什么?” “饭桌上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闲聊。”周桐话锋一转, “不过吃完饭回程的马车上,我向和大人提出,想去拜访一下秦羽。话还没说完——” “你去秦国公府了?” 欧阳羽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晃了晃。 周桐一愣,看着师兄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深邃的眼神,心里那点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探究: “师兄……你们反应怎么都这么大?和大人当时也是,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这秦国公府……难不成有什么忌讳?” 欧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盖着厚毯、却依然能看出异常弯曲轮廓的左腿上。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周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抬头看他晦暗的神情,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兄……你的腿,是秦国公府?” 不是疑问,是近乎确定的陈述。 欧阳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桐手摩挲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点短短的胡茬,低声道: “怪不得呢……” 他抬起眼,看向烛光里师兄清瘦却挺直的侧影, “和大人那反应,胡公公那眼神,还有那位白先生……原来根子在这儿。” 欧阳羽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 “怀瑾,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涉太深,水太浑。你初来长阳,看似得了些虚名,实则根基浅薄,步步皆需谨慎。 你性子跳脱,不喜拘束,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我实在是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保护欲, “怕你知晓后,一时意气,抑或为替我鸣不平,便贸然行事,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我已折了一个师弟在那潭浑水里,不能再看着你……” 周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原来,连和珅那胖子都知道。 这长安城里,许多人或许都知道欧阳羽的腿是怎么断的,知道他与秦国公府的旧怨。 只有他自己,这个被师兄护在身后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倾轧。 他心里有些发涩,不是怨,而是某种复杂的、混着暖意与无力的东西。 他这位半路来的师兄啊,把他看得太重,护得太紧,反倒让他成了那个“不知情”的人。 “师兄,”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层关系。我去秦国公府,当真只是想拜访秦羽,谢他当年钰门关外的救命之恩。这事,你是知道的。” 欧阳羽听了,沉默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风似乎紧了,呜咽着卷过屋檐,将窗纸吹得微微鼓荡。 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微微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久埋心底、此刻却被翻搅出来的苦涩: “怀瑾,你如今在长安有些声名,陛下似乎也对你有些青眼。但你要知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自己从泥里血里挣回来的一点体面,是棋局里暂得的喘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当年秦羽带兵驻守玉门关后路,他们最初接到的密令…… 是防止溃军逃散,走漏败讯。 凡擅离关防者,无论兵民,一律……格杀勿论。” 周桐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然后,举杯,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我知道。” 他放下杯子,声音同样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通透, “于情,秦羽有救命之恩,私谊当酬 于理,若秦国公府当真戕害忠良,国法难容,公义当申。 于势,他们是百年勋贵,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利,我们眼下辅佐大殿下的棋局方开,不宜横生枝节,另树强敌。” 他看着欧阳羽眼中闪过的讶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种勘破世情后的淡然,甚至有些冷: “师兄,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说话,头上这顶官帽,外面那点虚名,不是谁赏的,是咱们自己拿命换的,拿血洗的。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钰门关那场死局里,能活着爬出来,不是我命大,是李二、张铁、老陈……是他们一个个倒在我前面,用身子给我垫出来的生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那些名字时,尾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嘶哑的吼叫,滚烫的血,冰冷的刀,还有尸体堆叠出的腥臭与绝望……十几日炼狱般的厮杀,有些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平时不去碰,便好像忘了。 一旦提起,便是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皮肉。 他仰了仰头,似乎想透口气,目光却只撞上头顶沉沉的房梁与黝黑的瓦檐。 就像他们这些人,挣扎半生,以为跳出囚笼,抬头却总有更高、更无形的东西笼罩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再看向欧阳羽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神情。 “所以啊,师兄,” 他语气轻松了些, “过去的事,该记的记着,该放的也得学着放。不是忘了,是别让它变成拴住自己的枷锁,日夜啃噬心神。 咱们该有的气度拿出来,该防的心思也甭松懈。这就行了。往事如烟,丝丝缕缕,看得见,抓不着,也就罢了。” 欧阳羽看着他,看了许久。眼前这个青年,面上常带惫懒笑意,眼里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冷澈,和洞悉世情后的通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师弟。 “看来,” 欧阳羽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容, “我们想的,到底是一样的。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徒惹祸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周桐嘿嘿一笑,故意挤眉弄眼: “那可不?师兄你忘了?当年在军营头一回见你 ,还跟个闷葫芦似的,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呢?” 欧阳羽失笑:“你刚来时也好不到哪去。被孙武他们几个老兵油子扔泥巴欺负,还是我出面才镇住。” “那叫切磋!切磋武艺!” 周桐梗着脖子辩驳,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被这带着暖意的回忆冲淡了不少。 笑过之后,周桐神色一正: “对了师兄,你之前和我提到那位殉国的师兄……我忽然想起件事。” “何事?” “我记得你提过,他出事之后,是你暗中将他的妻女送出了长阳,安置在安全之处。” 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今你在长阳重获声望,虽不显赫,却也非昔日戴罪之身。你说……她们会不会得知消息,想回来投靠你?” 欧阳羽蹙眉: “这方面我也思虑过。这一年来,我亦曾托可靠之人,在旧日安置的几处暗中探访,却始终杳无音信。许是她们隐姓埋名,不愿再与旧事牵连,亦或是……有了旁的际遇。” 周桐摩挲着下巴: “还有一种可能——她们或许就在城外,甚至……想进城,却进不来。” 欧阳羽抬眼: “何出此言?” “身份文书。” 周桐缓缓道, “师兄当年为她们办的路引、户牒,可还作数?这些年可有更换?若是没有,或是被人动了手脚……她们便是到了城门口,也未必进得来。又或者,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她们进城。” 欧阳羽目光一凝。 他沉默片刻,才道: “当年所办文书,皆是真品,照理可用。我也嘱咐过她们,若有难处,可凭此寻官府相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若真有人从中作梗,以她们孤女寡母之力,确难抗衡。” 周桐看着师兄眼中骤然涌起的忧色与自责,立刻道: “师兄先别急。我也就是这么一猜。不过,既然有了这疑影,不如咱们主动去寻一寻?” “如何寻?” “明日,我要去镇国公府拜访秦羽,这是明面上的事。”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兄你不如也出城一趟,借口么……就说奉大殿下的意思,去城外看看怀民煤的发放情况,体察民情。 让大殿下派两个稳妥的亲卫跟着,一来安全,二来也算个见证。你就在城外几个可能的地方转一转,打听打听。万一……真有缘分呢?也可以把您这一心病给去了。” 他顿了顿,又改口: “咳,是我的心病,我的心病。我这不是担心师兄嘛。” 欧阳羽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明日……我去看看。” 周桐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 “那成,话都说开了,我也放心了。师兄你早点歇着,这炭火够暖一宿了,记得夜里添一次煤就成。” 他说完拱了拱手,“那师兄,我去也。” “嗯。” 欧阳羽也撑着想站起来送他。 “别别别,你坐着。” 周桐赶紧摆手,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 “夜里盖厚实些,窗户我关严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温暖与心事,都留在了身后。 长廊里寒气更重了。 第449章 晨寒 次日一早,周桐推开房门。 昨晚一个人睡,倒是意外地睡得挺沉。起初躺下时,总觉得枕畔空荡荡的,少了那份熟悉的、温软的气息,心里也空落落的。 可身子却真能舒展开来——徐巧睡在身旁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收着手脚,怕压着她,也怕惊了她的觉。 这一夜,四肢百骸都得了自由,一觉醒来,筋骨都松快不少。 他站在门边,晨间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脖颈一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门框,喉结动了动,想唤人,又咽了回去。只静静望着庭院。 冬风裹着冷意,丝丝缕缕往脖领里钻。 院中那棵老梧桐,叶子早已落尽,秃兀的枝桠在灰扑扑的云层底下寂寥地晃悠。 青砖地泛着湿漉漉的潮意,角落里几丛枯草蔫哒哒地蜷缩着,被霜打得失了颜色。 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湿布蒙着,青砖、灰瓦、廊柱,都凝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寒意。 连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石缸里,残水都结了层薄薄的、透亮的冰碴,映着灰沉沉的天光,更显得冷清萧索。 不过……也有好处。 周桐吸了吸鼻子,心里想着: 至少没虫子了。 夏秋时节,他夜里是真不敢开窗——屋里一点烛光,瞬间就能把那些趋光的小虫全引到窗棂上。 隔着薄薄的窗纸,它们“扑扑通通”地撞,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时不时就惊得人心头一突。 如今这天寒地冻的,虫子早没了影,夜里倒是清净。 他视线在小院里缓缓打量,最后透过廊柱的缝隙,瞥见不远处厢房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是欧阳羽。 他拄着拐杖,身上裹着厚厚的深灰色棉袍,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癯,下颌线紧绷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桐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等靠近了,才低声唤道:“师兄怎起得这般早?” 欧阳羽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紧绷的神色松了松,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才温声笑道: “天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躺不住,便出来透透气。” 他说着,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片铅灰色的穹窿,目光沉沉,片刻后才转回头,落在周桐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郑重的叮嘱: “你今日这一去秦国公府,务必多留个心眼。说话、行事,皆需再三斟酌,莫要由着性子来。 若察觉处境不对,或言语间有陷阱,便以‘府中突发急务,殿下相召’为由,即刻告辞。 你如今身份特殊,他们纵有心思,明面上也不敢强留。万不可意气用事,自己硬扛。” 周桐连连点头,脸上堆起轻松的笑容: “哎呀师兄,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虽有时跳脱,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下巴,露出点纠结的神色, “不过师兄啊,我这次去拜访……要不要再置办点酒水礼品什么的?空手上门,总不太好吧?” 他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愤愤不平: “昨日我特意买的酒和肉脯,那可是我拜访这么多人家以来,头一回拎的像样东西! 结果呢?刚进府门,就被个小厮接过去,然后……就没然后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这秦国公府看着家大业大的,怎么也兴占这种小便宜?连我这点心意都吞?” 欧阳羽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起来,摇摇头: “没个正经。我估摸着,你那酒肉……本也不是自己掏钱买的吧?” 周桐瞬间卡壳,眨了眨眼,随即理直气壮道: “师兄猜得真准!是和胖子付的账。可就算不是我花的银子,那也是我辛辛苦苦拎了一路啊! 这走路提着沉甸甸的物件,胳膊不也酸?心意不也足?” 他振振有词,“再说了,送出去的礼,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能再计较谁花的钱?” 欧阳羽看着他这副强词夺理还带着点委屈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没接这话,只是目光朝周桐身后示意了一下,温声道: “你现在既有功夫与我拌嘴,不如先回去瞧瞧。徐姑娘也起了。” 周桐闻言回头。 只见对面厢房的房门不知何时也开了,徐巧正站在门边。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夹棉袄裙,外头罩了件兔毛滚边的披风,衬得脸愈发小巧白皙。 她没立刻走过来,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目光轻轻扫过庭院,似乎在感受这清冷的晨间气息。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这边,与周桐对上了。 周桐心头那点因为早起和寒冷而生出的细微烦躁,忽然就散了。他嘴角不自觉弯起,抬手朝她挥了挥。 随即却扭回头,朝欧阳羽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嘀咕道: “师兄这撵人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从前是直接赶,如今倒学会‘祸水东引’了。” 欧阳羽看着他那副明明归心似箭却偏要强撑说嘴的模样,眼里笑意更盛,也不反驳,只温声道: “是你自己脚底板发痒,心思早飞过庭院去了,倒来怨我?” 周桐被戳穿,嘿嘿一笑,也不再辩,转回头对欧阳羽正色道: “那师兄,你今天出城也当心点。多裹件衣裳,马车里记得放个炭炉,但也务必留点缝隙通风,可别闷着了。” 他一边说着,脚步已不自觉地朝徐巧那边挪去,嘴上还不停,“等我从秦国公府回来,再跟师兄细说。” 欧阳羽含笑点头:“知道了,去吧。” 周桐的身影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徐巧面前,脸上自然漾开笑意: “早啊。” 徐巧将捂在嘴前哈气暖手的手放下,背到身后,微微仰头看了看他的脸色,唇角弯起: “瞧你气色,昨晚一个人睡得倒挺好。” 周桐嘿嘿一笑,坦承:“是睡得挺沉。” 他左右看看,“小桃呢?还没起?” 徐巧抬手指了指后院厢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昨晚就没回来。听小菊说,她们几个……玩了一宿。” “一宿?!” 周桐嘴角抽了抽,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小桃那双熬得通红却闪闪发亮、盯着牌桌如同饿狼盯着肉骨头的眼睛——这丫头 从前在桃城顶多是贪嘴爱闹,如今倒好,来了长阳,竟染上了“赌瘾”?还是彻夜鏖战那种? 他摇摇头,对徐巧道: “走,看看去。这还得了?” 两人便往后院小菊、小荷她们住的厢房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刮过枯枝的细微声响。来到房门前,周桐先抬手叩了叩门。 “笃、笃。” 里面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周桐眉头一皱,脚已经下意识抬起来,准备踹门了——这动静,别是闷出什么事了吧? 可脚尖刚要碰到门板,他又顿住了。里面毕竟住着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他一个大男人,大清早的破门而入,传出去不好听。 他收回脚,侧身朝徐巧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 “夫人,您来。” 徐巧会意,上前一步。她没有用力拍门,只是伸出手,掌心贴着门板,轻轻向前推了推。 门……竟没闩。 徐巧用了点力,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浪,混杂着隐约的、难以形容的闷浊气味,立刻从门缝里扑了出来。 徐巧被那热气熏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在鼻前轻轻扇了扇,才探头往里看了看。 随即她缩回来,对周桐小声道: “你来吧,我叫不醒。” 周桐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他点点头,示意徐巧让开,自己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被那浑浊的热气呛了一下——猛地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然后,他几乎是以更快的速度倒退着蹿了出来,还顺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站在门外,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愕和后怕,扭头看向徐巧,眼神像刚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凶兽: “你……你不热吗?里面……里面那是人待的地方?!” 刚才门一开,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房间热气,那简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滚烫的、密不透风的墙! 视线所及,白蒙蒙一片都是氤氲的水汽(估计是放在火盆边蒸发的水碗造成的),吸进肺里的空气烫得吓人,还带着炭火燃烧未尽的那种微呛气息 以及…… 一点淡淡的、像是食物放久了的馊味? 徐巧被他这反应弄得也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是有些闷热……” “何止是闷热!” 周桐夸张地比划着, “那根本就是个蒸笼!不,是炼丹炉!人进去都能给闷熟了!她们几个居然还在里头睡觉?!不怕被蒸成包子馅吗?!” 他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救人要紧。直接抬起脚,用力朝房门踹去! “嘭!” 门被踹开,重重撞在里侧墙上,又弹回来些许。 周桐也顾不上关,赶紧让门大敞着,好让那可怕的闷热散出去些。 冷风呼地灌入,吹散门口一片白气。周桐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宛如某种诡异仪式的……八个火盆! 左右墙边各四个,排成一列。 盆里的炭火大多已燃尽,只剩暗红的余烬,但最靠近门口的两个,竟还有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周桐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异味。 视线越过火盆阵列,能看到屋子中央的方桌。 桌上摊着一副手工绘制的粗糙纸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碟子,里面依稀可见瓜子壳、果脯渣之类的零嘴残骸。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里侧的床铺。 床幔没有放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 小桃睡在最外边,一条腿豪迈地搭在床边,被子早已蹬到了脚下。 中间是小菊,蜷缩着身子。最里面是小荷,几乎要滚到墙边去了。 三人都是钗横鬓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睡的),呼吸沉沉,对刚才的踹门巨响和灌入的冷风竟毫无反应。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贪睡,这怕不是有点二氧化碳中毒的前兆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礼义廉耻了,一个箭步冲进去,抓起离门口最近、睡在最外侧的小荷,双臂一用力,直接将人背了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小荷睡得正沉,猛然间天旋地转,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又骤然接触到冰冷刺骨的空气,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还没搞清状况,就已被放在了门外冰冷的地面上。 赤着的脚丫一踩到冻得硬邦邦的青砖,她“啊”地低叫一声,彻底醒了。 周桐毫不停留,转身又冲进去,这回夹住小菊的胳膊,半拖半抱地将她也弄了出来,放在小荷旁边。 第三个是小桃。 周桐刚碰到她,这丫头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竟然还想挥开他的手。 周桐又好气又好笑,手下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床上薅了起来,拦腰一抱,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大步走了出来,往地上一放。 三个小姑娘,就这么衣衫单薄(小荷小菊好歹穿着中衣,小桃连外衫都脱了,只着贴身小袄)、赤着双脚,茫然地站在寒冬清晨冰冷的地面上,被冷风一吹,齐齐打了个巨大的哆嗦,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嚏!” 小桃最先打了个喷嚏,抱着胳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抱怨, “谁啊……冷死了……” 周桐却没空搭理她们。他再次冲进房间,动作迅疾如风——先是冲到窗边,用力将两扇紧闭的窗户完全支开,让冰冷的空气对流 然后抓起墙边的火钳,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个尚有火星的火盆一一弄灭,尤其是门口那两个还在冒烟的,他直接泼了点桌上壶里的冷茶上去,嗤啦一声,白烟冒起,彻底熄了。 做完这些,他才退出房间,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大缝通风),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胸膛微微起伏,看着眼前三个缩着脖子、满脸懵懂又带着惧意的丫头。 “你们……” 周桐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疾跑和急切还带着点喘,但其中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们三个!能耐了啊?!” 三个小姑娘被他这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小菊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低下了头。小桃倒是胆大些,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小声辩解: “少、少爷……我们就是玩玩牌……天冷,多点几个盆子暖和……” “玩玩牌?多点几个盆子?”周桐气极反笑,指着那扇还留着缝的房门, “八个!整整八个火盆!还关着门窗! 你们是想把自己烤了还是闷了?! 啊?!你们知不知道,炭火不充分燃烧会生出毒气?!吸多了轻则头晕恶心,重则昏睡不醒,再严重点,直接就在睡梦里过去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们看看你们刚才那样!踹门那么大声都叫不醒!脸憋得通红!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们就等着被人抬出来吧!” 小荷胆子最小,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少、少爷……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是觉得越来越困……” 小菊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桃姐姐说……多点盆子,脚不冷……玩牌有精神……” 小桃见两个同伴“出卖”自己,立刻瞪圆了眼睛: “哎!你们!明明你们也说冷的!” 她转头看向周桐,虽然心虚,嘴上还是习惯性顶了一句, “少爷,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就是有点头疼……” “好好的?头疼就是征兆!” 周桐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调放平缓些,但眼神依旧严厉,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屋里用炭火,必须留窗通风!夜里睡觉,最多留一个炭盆,且必须放在远离床榻、通风处! 玩牌可以,但不许熬夜,更不许在这种密闭环境里点这么多火源!记住了没有?!” 三个小姑娘被他盯着,都不敢再反驳,老老实实地小声道: “记住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 “记住了!” 三人齐声应道,小桃的声音最大,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尾音。 “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要点!” 周桐不放心。 小菊怯生生地开口:“用、用炭火要开窗通风……” 小荷接上:“睡觉只留一个盆,放远些……” 小桃瘪着嘴,快速道: “不熬夜玩牌,不多点火盆,不关严实门窗。” “这还差不多。” 周桐脸色稍霁,但依旧板着,“赶紧回屋把衣服鞋袜穿好,喝点热水,缓一缓。等会儿我再跟你们算账!” 三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冷了,低着头,互相搀扶着,小跑着溜回那间还在散着热气、但已不那么窒闷的房间。 周桐看着她们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徐巧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才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 “好了,你也别太动气,她们知道怕了便好。经过这一遭,想必再不敢了。” 周桐摇摇头,叹道:“这帮丫头,胆子忒大,没轻没重的。” 他正想再说两句,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朱军小跑着穿过月洞门,朝这边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远远便拱手道: “小说书,前头……和大人已经到了,在厅里候着呢。说、说是来接您,一起去那什么……国公府。” 第450章 车轱辘话 周桐一路往大厅走,眼神还时不时往身后瞟。 那三个“火盆勇士”如今蔫头耷脑地跟在徐巧身后,小脸依旧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先前闷的还未完全消褪,还是被训得羞臊。 周桐心里琢磨着,等会儿定要让她们多灌几碗热水下去,再走动走动,把那股浊气彻底排出来才好。 几人来到前院大厅。 厅门敞着,里面炭火烧得正暖。 和珅已经到了,正坐在东侧下首的第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端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他今日穿了身赭石色的暗纹锦袍,外罩玄色貂毛滚边大氅,衬得那张圆胖的脸庞愈发白净富态,只是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显是没睡足。 听见脚步声,和珅抬眼,见是周桐,脸上立刻堆起那招牌式的热络笑容,放下茶杯,抬手招呼: “哟,周老弟早啊!可让老哥我好等。” 周桐与徐巧走进厅内,也笑着拱手: “和大人今日怎来得这般早?莫不是府上厨子告假,没备朝食?还是……惹了嫂子不快,被撵出来躲清静了?” 和珅如今对他这张嘴已是习以为常,闻言也不恼,只胖手一挥,叹道: “老弟就别取笑我了。送完你这一趟,老哥我还得赶去户部点卯,一堆文书等着核验呢。” 他指了指门外, “车上给你备了点心热茶,垫垫肚子。咱们这就动身?” 周桐抬头望了望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色,诧异道: “这才什么时辰?卯时正刻都未必到吧?一大早就往人家府上跑,扰人清梦不说,也忒急了点。” “急?” 和珅摇头,胖脸上露出“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 “秦国公府是什么门第?那是累世将勋,规矩大过天! 府里主子们寅时末刻便要起身,练武的练武,晨读的晨读,下人们更是天不亮就得洒扫准备。辰时之前,阖府内外便已井然有序。 凡欲登门拜访者,皆需赶在辰时正刻之前递帖等候,过时不候,这是老规矩了。 去得晚了,莫说见人,怕是连门房都懒得给你通传。” 周桐听得不由咂舌: “好家伙,比上朝还严。” 他想起昨日白文清那副一丝不苟的文人做派,再联想这森严的府规,倒觉得匹配。 “所以啊,” 和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周桐使了个眼色, “走吧,周老弟。拜帖昨日已替你递过了,车马礼盒也都备齐,就等你这位正主儿了。”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伸出胖乎乎的手掌,笑眯眯地补充, “哦对了,那些酒水点心、包扎用度,统共花了二十三两七钱。老弟你看,是现银还是银票?跑腿费老哥我就不跟你算了,给个整数,二十四两就成。” 周桐仿佛没听见后半截话,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拱手连连: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老哥费心了!这人情我记下了,记下了!” 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和珅哪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胖胖的身子灵活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周桐身前,那只手依旧伸着,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 “周老弟,你听清没?二十四两。老哥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户部的账目,一厘一毫都得清楚。你总不能让我贴钱帮你办事吧?” 周桐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掏了掏耳朵,侧过头,大声道: “啊?和大人您说什么?风大,没听清!是不是说车马已备好?多谢多谢!咱们赶紧走吧,别误了时辰!” 说着又要绕过去。 和珅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装聋作哑气得鼻子都歪了,圆脸一板,声音也扬了起来: “周怀瑾!”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二十四两!酒是刘记的三年陈烧刀子,肉是五香酱鹿肉和上等牛肉脯,装盒的锦缎、跑腿的人情,哪样不要钱?你想白嫖老哥我?门都没有!” 周桐见躲不过,索性转过身,双手一摊,摆出副无辜又光棍的架势: “和大人,瞧您说的,我哪能白嫖您啊?这不是……手头暂时不便嘛。您看,我这才来长阳多久? 俸禄还没领几回,家里上下这么多张嘴,桃城那点家底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不,先欠着?等我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一定还!” “欠着?” 和珅瞪圆了小眼睛,“你周怀瑾在桃城捣鼓琉璃的时候,怕是没少搂银子吧?这会儿跟我哭穷?” “我信你才有鬼!” “今日这钱,必须给!” “不然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误了去秦国公府的时辰,可别怪老哥我没提醒你!” 两人一个铁了心要钱,一个打定了主意赖账,在厅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 和珅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周桐数落他“脸皮比城墙厚”、“心眼比蜂窝煤眼儿还多” 周桐则始终带着点惫懒的笑,左一个“手头紧”,右一个“下次一定”,滑不溜手。 徐巧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又不好插话。 三个小丫头更是缩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正僵持着,厅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轱辘声。 孔二推着欧阳羽缓缓出来。 欧阳羽显然已听了片刻,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无奈的笑意。他来到近前,先朝和珅微微颔首: “和大人一早辛苦。” 和珅见到欧阳羽,稍稍收敛了怒容,拱手还礼: “欧阳先生。” 欧阳羽这才看向自家那个正梗着脖子、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模样的师弟,温声道: “怀瑾,和大人既已帮你将诸事打点妥当,破费银钱,于情于理,你都该承情偿还。岂能如此耍赖?”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听进去的力量。 周桐见师兄出面,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消了些,摸摸鼻子,小声嘀咕: “师兄,我不是不想给,是真没带那么多现银……” 欧阳羽也不深究他这话真假,只转向侍立一旁的朱军,吩咐道: “去我书房,取三十两银子来。” 朱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个小锦囊回来,交给欧阳羽。 欧阳羽接过,并未直接给和珅,而是递向周桐: “拿去,还给和大人。多出的,算是谢和大人奔波之劳。” 周桐看看锦囊,又看看师兄平静的眼神,知道这钱是非出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锦囊,掂了掂,才转身,一脸“肉痛”地递给和珅: “喏,和大人,三十两,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当给您的车马磨损费!” 和珅一把抓过锦囊,迅速揣进怀里,脸上顿时雨过天晴,笑容重新堆起,仿佛刚才那个气得跳脚的人不是他: “哎呀,欧阳先生太客气了!周老弟也是,早这么爽快多好!咱们这交情,提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他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周桐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欧阳羽只当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温言对周桐道: “时辰不早了,既已银货两讫,便早些动身吧。一切小心。” 周桐收敛神色,郑重对欧阳羽一揖: “是,师兄。那我去了。” 又对徐巧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这才转身,跟着一脸心满意足、仿佛刚做了笔好买卖的和珅,朝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出了欧阳府大门,走向候着的马车这一小段路,周桐的嘴就没停过。 他背着手,跟在一旁,眼睛望着天,嘴里却絮絮叨叨,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身旁的和珅听得清清楚楚: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连小孩子攒的零花钱都要惦记,连跑腿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还是个堂堂户部侍郎,朝廷大员呢……这长阳城的官风,我看是得整肃整肃喽……” 和珅起初还绷着脸,只当没听见,胖手拢在袖子里,迈着方步往前走。 可周桐那话跟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没完没了,还越说越“痛心疾首”。 终于,和珅忍不住了,脚步一顿,扭过那张圆脸,小眼睛里射出没好气的光,哼道: “周怀瑾!你小子还知道自己年纪轻、资历浅是吧? 还知道本官官阶比你高是吧?你这上下尊卑的规矩,我看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大早的,拿本官消遣?” 周桐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和大人,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消遣您啊?我这是……有感而发,忧国忧民!您看,我银子不是都给了嘛!” 他特意强调了“给了”两个字,仿佛那是天大的牺牲。 “给了?” 和珅气乐了,“那是欧阳先生给的!跟你周怀瑾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你掏自己腰包试试?” “师兄的就是我的,我的……咳,暂时还是师兄的。” 周桐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眼看和珅又要瞪眼,他赶紧快走两步,率先钻进了已经掀开车帘的马车,嘴里还不忘最后嘟囔一句, “反正啊,这强抢……哦不,这收取儿童零用钱的行为,是不对的……” 和珅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那晃动的车帘一眼,这才扶着车辕,有些费力地爬了上去。 马车内部宽敞,铺设着厚实的绒毯,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木小几。 和珅一坐定,便从小几下方的暗格里提出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哐”一声不大客气地放在小几上,推到周桐面前。 “吃!” 他胖手指着食盒,语气硬邦邦的, “大清早的,嘴能不能安分点儿?就知道叭叭叭,跟个市井麻雀似的!本官连你这顿早饭钱都没跟你算,你倒好,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 他越说越觉得亏得慌,小眼睛眯起,透出危险的光: “我告诉你周怀瑾,你那张嘴要是再没个把门的,东拉西扯、指桑骂槐……等从秦国公府回来,我就去寻你家夫人,还有欧阳先生,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说说你这‘忧国忧民’是怎么个忧法,说说你这‘上下尊卑’是怎么学的!” 这话果然戳中了周桐的“软肋”。 他脸上那点惫懒和狡黠瞬间收了起来,眼皮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瞟向那个食盒,干咳一声: “那个……和大人,这早点是……”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玫瑰酥,还有一碟酱瓜。” 和珅没好气地报出名字,又从旁边暖笼里提出一把小巧的银壶, “雨前龙井,滚水沏的,自己倒。” 周桐一听,眼睛微微一亮。 别的倒也罢了,那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是他近来挺喜欢的,甜而不腻,带着栗子特有的粉糯香气。 他立刻伸手打开食盒盖子,果然见上层整齐码着几样精致点心,下层则是一套小巧的青瓷杯盏。 他先拎起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栗粉糕,送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桂花与栗子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喝口热茶顺了顺,这才彻底老实下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早点,嘴里那套“车轱辘话”总算是消停了。 和珅看着他这副“有吃的就闭嘴”的德性,又好气又好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车厢里暂时只剩下周桐细微的咀嚼声和茶水的轻响。 第451章 规矩嘛,我懂 很快,马车行驶到昨日周桐下车的那条整洁肃静的街道口,便缓缓停了下来。 刘四在外头恭敬道: “老爷,周大人,到了。前头就是金鱼胡同口,再往里,车马不便进去了。” 周桐闻言,掀开侧面的小帘,探头往外望了望。 果然,还是昨日那个巷口,往里望去,那条青石铺就、两旁栽着整齐槐树的街道静悄悄的,远处那座气派的府邸门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缩回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和珅,语气里带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和大人,不送佛送到西?直接到府门口呗?这还有一段路呢,抱着酒坛子走多累。” 和珅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 “你当那是寻常街市,想进就进?这一整条街,连着后面那片宅院,当年都是先皇御笔亲批,赏赐给秦国公先祖的‘勋业之地’。 非持有特制通行符牌,或得府中明确允准的车驾,一律不得驶入。违者,守街的兵丁可以直接扣押盘问。” 他总算睁开眼,瞥了周桐一下, “这是体面,也是规矩,更是……分寸。” 周桐“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表示明白了。 但他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不对呀和大人,您昨晚不是进来了吗?还直接到府门口把我‘捞’出来的。那时候您就有符牌了?还是得了‘明确允准’?” 和珅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昨晚……那不是事急从权吗?我说是户部有紧急公务寻你,又亮明了身份……守街的也不好真拦。不过那也是特例,下不为例。” 他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这个, “反正你记住,这条街,不是能随意踏足的。让你在这儿下,是规矩。” “懂了懂了,” 周桐点点头,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手却极其自然地又伸向食盒里最后那块玫瑰酥, “规矩嘛,我懂。” 和珅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拈起那块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半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忍不住催促: “我说周老弟,到站了,该下去了吧?老哥我还得赶去户部点卯呢!一堆事儿!” 周桐嘴里含着酥,含糊道: “不急不急……和大人,这点卯嘛,晚个一时半刻也不打紧,您堂堂侍郎,谁还真卡着时辰扣您俸禄不成?” 他说话间,已经把玫瑰酥吃得只剩最后连着指尖的一小角,那里明显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沾着点点酥皮碎屑。 只见周桐看了看那最后一角,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回了原本盛糕点的空碟子里。 那碟子里面已经是堆着好几小块这样的了。 和珅一直盯着他,见此情景,眼角狠狠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吐槽: “你小子!吃就吃完!剩这一口是嫌不好吃还是怎么着?暴殄天物!这可是‘酥香斋’一早现做的!” 周桐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展示自己干净但绝对谈不上“洁白无瑕”的指尖: “和大人,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这不是跟您在车上说了吗?最后这手拿着的地方,沾了手气。 我这手,早上也就随便洗了洗,可没那般精细。这‘病从口入’的道理,咱不能贪这最后一口啊。” “呵!” 和珅被他这歪理气笑了,小眼睛瞪着他, “假干净!你这会儿知道‘病从口入’了?那你可知那些做糕点的师傅,揉面拌馅时洗没洗手? 用的水干不干净?装盒的伙计手碰没碰别的?真要讲究,你这糕压根就不该吃!” 他越说越觉得跟这浑人纠缠不清纯粹是浪费时间,胖手一挥,如同驱赶苍蝇: “去去去!少在这儿跟本官耍嘴皮子!赶紧的,把你那坛酒、两包肉给我抱走!下车!再磨蹭下去,本官今日真要被记个迟到了!” 说着,他索性起身,半推半搡地把还试图去拿茶杯的周桐往车门口赶。 周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怀里被塞进沉甸甸的酒坛和油纸包,人还没在车辕上站稳,就听和珅在里面迭声催促车夫: “刘四!走!赶紧走!去户部!” 车夫响亮地应了一声“得令!”,马鞭在空中脆生生一响。 周桐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回头说句“慢走”,那辆熟悉的户部马车已然轱辘转动,加速驶离了街口,很快消失在清晨稀疏的车马人流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 抱着怀里的酒肉,站在清冷萧索的街口,周桐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跑得倒快。”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用草绳捆扎结实的酒坛和油纸包,又抬头望向前方那条静谧得有些过分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巍峨的府邸轮廓。 清晨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礼物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条象征着“规矩”与“分寸”的街道走去。 靴底踏上平整的青石板,发出清晰的回响。 两旁的槐树枯枝静默,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再次前来的年轻访客。 周桐只好继续往前走,怀中酒坛与油纸包沉甸甸的,压着手臂。 转过街角,前方街道景象更为清晰,也听到了“沙、沙、沙”有节奏的扫地声。 走近了,只见两名穿着深蓝色粗布短袄、腰扎灰布带、脚踏厚底棉鞋的汉子,正一左一右,持着长柄竹帚,从街道两侧向中间清扫。 动作不快,却极其仔细,竹帚过处,连石缝间细微的尘屑、落叶都被归拢。 他们身后各跟着一个半人高的独轮木斗车,车里已装了小半车扫出的杂物,多是枯叶、浮尘、偶有几片碎纸。 扫到街心汇合,两人并不言语,只默契地将最后的尘土聚成一堆,其中一人用备好的小簸箕撮起,倒入木斗车。 另一人则从车旁取下块半湿的麻布,将方才扫过的青石地面最后擦拭一遍,这才推着车,转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想来是去倾倒。 两人转身时看到了抱着东西走来的周桐,虽见他衣着并非府中制式,但观其气度步伐,又抱着明显是礼物的物件。 便停下动作,脸上露出训练有素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并不言语,只抬手向街道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朝他们略一点头,抱着东西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越觉出这条街的不同。 每隔二三十步,便有类似的仆役在默默洒扫,见到他皆垂目侧立,无声行礼。 更显眼的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身着紧身箭袖、外罩统一褐色劲装、腰挎短刀的汉子,两人一组,沿街巡逻。 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扫过街道每个角落,也扫过周桐这个外来者。 目光在他怀中的酒坛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并无盘问,但那种无声的审视与秩序感,无处不在。 空气中,除了扫地的沙沙声、巡逻者规律的脚步声,竟还隐约飘来琅琅的诵读声。 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旁,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约莫十几岁的少年。 皆穿着统一的月白色内衬,外罩石青色棉布长袍,腰系素色绦带,头戴同色方巾,个个站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卷书册。 队伍前方,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夫子,同样身着青色儒袍,正负手而立,领着他们诵读。 那诵读的内容,周桐凝神细听,竟是些他从未听过的句子,也有可能是他没背过的: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然君子察乎微,应乎变,通乎权。故《易》曰: ‘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昔者,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士之砺志,非困厄不显其坚 玉之成器,非琢磨不发其光。尔等今日诵此,当思其义,非止口耳之学,乃身心之砺也……” 声音清越整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这肃静的街道上回荡,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冬晨的寒意,添上几分文墨书卷气。 周桐路过时,队伍中有几个少年大约是好奇,眼神悄悄瞟了过来,打量着他这个抱着酒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那领读的夫子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清咳一声。 那几个少年立刻神色一凛,慌忙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书卷上,诵读声更添了几分端正。 周桐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感慨:“好家伙,真·沉浸式晨读。 这秦国公府,文修武备,规矩严明,内外肃然,果然是百年勋贵的底蕴。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这儿倒成了字面意思。” 他暗自嘀咕, “不过,这晨读不在自家书房学堂,偏要拉到这街边空地上,是图个敞亮?还是……刻意展示家风?” 他这一身常服,抱着酒肉,走在这些或肃然巡逻、或专注清扫、或琅琅诵读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有些尴尬时,忽见远处国公府正门前,一辆黑漆平顶、装饰朴拙却透着威严的马车停下,下来几名身着深绯或青色官服的官员,与门口守卫交谈几句,验看了什么,便被恭敬地引入府中。 那马车随即调头,朝着周桐来时的方向缓缓驶来。 周桐目送那辆官员的马车驶远,把自己怀里的酒食又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终于走到了那座巍峨的国公府门前。 今日守门的侍卫换了人,并非昨日那位队正。 见一个年轻男子抱着酒坛油纸包走来,其中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礼貌却带着审视: “这位兄台,来我秦国公府,不知欲拜访何人?可有请柬或拜帖?” 周桐今日并未穿官服——昨日是因要去官市才一直穿着。 此刻两手都占着,不好还礼,只得略颔首道: “在下周桐,昨日曾来贵府拜访御林军的秦羽秦统领,因秦统领当值未归,与贵府白文清先生约了今日再来。” 那侍卫一听“周桐”二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诧,甚至又确认了一遍: “您……您就是那位周桐周大人?” 这时,他身后已传来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昨日接待过周桐的那名管事已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比昨日更殷勤三分的笑容: “正是正是!周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先是对那侍卫微嗔道,“怎的这般没有眼力?周大人昨日便来过!” 随即转向周桐,深深一揖,“周大人勿怪,底下人新来的,不识尊颜。快里面请!” 说着,便朝旁边侍立的小厮使眼色: “还愣着作甚?快帮贵客将礼物接过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旁边一名小厮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来接周桐怀里的东西。 周桐却下意识地将手臂紧了紧,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那小厮的手,脸上笑容不变: “不必劳烦,我自己拿着便好,不重,不重。”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就是在这门口,东西被接过去后,直到他离开那“澄心斋”都没再见着影子! 那可是价值二十四的酒两肉! 今早刚“损失”一笔,这要再被“吞”了,他得心疼死。 那管事何等精明,见周桐这略带警惕的细微动作和神情,再联想到昨日被告诫的话,以及他与那位断腿欧阳先生的师兄弟关系,还有秦国公府与欧阳先生的旧怨……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入管事脑海: 这位周大人,该不会是心中不忿,今日特意带了“东西”来,表面拜访,实则想寻机……做点什么吧? 这念头一起,管事背心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恳切: “周大人,您这真是折煞小人了。国公府待客,岂有让贵客亲自提拎礼物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传出去旁人要笑话我秦国公府不懂礼数了。” 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 “况且……周大人,实不相瞒,凡外客携入府中之物,皆需先经查验,确认无误后,方会依礼送至客人所访之处,或暂存,或随客携入。 这也是为了府中周全,望大人体谅。”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桐的神色, “小人知道您的顾虑。不如这样,先让下面人当着您的面查验一番?若无疑处,立刻原样奉还,您看可好?” 周桐一听,倒有些犹豫了。 他倒不是怕查,而是怕查完之后,东西又“依规矩”被拿走。 不过,对方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直接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他想了想,点头道: “查验可以。但我需在旁边看着。查验完若无问题,还请立刻还我。” 管事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觉古怪,面上却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侧身,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速去‘慎检房’,请郑头儿带人过来,就说有紧要外客礼物需即刻详验,要最老练的‘三察手’,仔细些!” 小厮领命,飞也似地跑进去了。 不多时,只见从侧门方向快步走来三人。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精瘦、目光沉静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布衣,步履无声。 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汉子,同样衣着朴素,一人提着个小巧的榆木工具箱,另一人空着手,但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周桐和他怀中之物。 那灰衣中年人来到近前,先向管事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周桐,拱手行礼,声音平直无波:“ 鄙人郑九,忝为府中‘慎检房’管事。奉命查验尊客礼物,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话语客气,行动却毫不拖沓,一挥手,身后那提箱子的汉子立刻上前,将工具箱放在门前早已备好的一张宽大条凳上打开。 周桐这才看清,那箱子里工具琳琅满目,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大小不一的银针、薄如柳叶的小刀、带钩的细探针、光滑的骨板、小巧的磁石、折叠的铜尺、几个洁白的小瓷碟和毛刷,甚至还有一小壶清水和几块干净的细白棉布。 郑九示意周桐将礼物放在条凳上。 周桐依言放下酒坛和油纸包,旁边有人端来凳子请他坐下,周桐也不客气,直接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几人。 之见那郑九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先围着两样东西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细细打量,观察捆扎的草绳、油纸的折叠方式、泥封的完好程度。 “先从外物查起。” 郑九对身后那空手的汉子示意。 那汉子立刻上前,先检查油纸包。 他用手指极轻地捏了捏纸包各处,感受内部质地,又凑近闻了闻油墨和肉脯混合的气味。 然后取出一根稍长的银针,极其小心地从纸包折叠的缝隙处,轻轻刺入少许。 拔出后,将针尖在一个白瓷碟上蹭了蹭,又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擦拭针身,接着换了根更细的探针,重复类似动作,只是刺入更浅。 检查完油纸包外部,他才小心地解开草绳,展开油纸——里面是酱色油亮的鹿肉脯和深褐色的牛肉干,整齐码放。 他取出一把小银刀,在肉脯边缘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另一个瓷碟里,又用干净毛刷扫了扫肉脯表面,刷下些许碎屑。 然后,他竟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打开,里面是几只密封的小瓷瓶。 他拔开其中一个的软木塞,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蘸取了一点瓶中无色液体,轻轻点在刚才刮下的肉末上,凝神观察。 接着,又换了另一个小瓶,重复操作。 全程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仿佛在操作什么精密仪器。 检查完肉脯,他又仔细查验了包裹肉脯的内层油纸,甚至将拆开的草绳也捋了一遍,这才对郑九微微点头,表示油纸包外部及内部肉食初步无恙。 接下来是酒坛。 检查更为繁琐。那汉子先观察坛身有无细微裂缝或修补痕迹,泥封是否完整,有无被二次封动的迹象。 接着,他取出一把小刷子,轻轻刷去坛口泥封周围的浮尘,用一块湿布擦拭一小块区域,再以干布吸干。 然后,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细铜管,一端极其小心地插入泥封边缘的细微缝隙(并非破坏泥封),另一端贴近耳边,手指轻弹坛壁,凝神倾听回声。 接着,他换了一根更细的、顶端带有柔软绒毛的银探针,伸入泥封上天然的微小气孔或边缘缝隙,轻轻探入少许,取出后,将绒毛上可能沾带的微量物质抖落在新的白瓷碟中。 他甚至取出一小块磁石,在酒坛周身缓缓移动,观察有无反应。 外部检查完毕,郑九亲自上前。 他并未直接打开泥封,而是先净了手,用一块崭新白布擦拭。 然后,他示意周桐:“周大人,接下来需开坛验酒,您看……” 周桐点头:“验吧,验完记得帮我重新封好就行。” “得罪了。” 郑九说完,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小铲刀,薄而锋利。 他沿着泥封与坛口的接缝处,极其平稳而缓慢地切入,手腕稳如磐石,竟将整个泥封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蒙着坛口的崭新红布。 红布用细麻绳扎紧。 郑九用小刀挑断麻绳,揭开红布,浓郁的高粱酒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没有立刻舀酒,而是先凑近坛口,仔细观察酒液表面,又深深嗅了嗅酒气。 然后,他取过一个长柄的、头部带小凹兜的银质酒提,先用清水涮过,再在火上微微一燎(旁边小厮早已备好一个小巧的油灯),待其冷却,才缓缓探入酒坛中,手腕轻转,舀起约半勺酒液。 他将酒提举到眼前,对着天光仔细查看酒液颜色、透明度,有无悬浮杂质。 接着,他将酒液倒入一个淡青色琉璃盏中(显然也是特制的验毒器皿),再次观察。 然后,他示意身后那一直空着手的年轻汉子。 那年轻汉子上前,同样净手后,接过玻璃盏。 他并未立刻喝,而是先以指尖蘸取一滴酒液,在另一块白布上抹开,观察痕迹。 然后,他才将盏沿凑近唇边,极其缓慢地啜饮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他并未咽下,而是在口中细细含漱,舌尖搅动,感受酒液的醇度、辣度、回味,以及……有无任何异常刺激或麻木感。 片刻后,他才缓缓将酒液咽下,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受入喉之后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郑九微微颔首,低声道: “酒性烈而纯,粮香正,无异味,无刺激,应是三年以上高粱烧,品质上佳,未验出常见杂料。” 郑九点点头,又亲自用酒提在不同深度舀了两次酒,重复了观色、嗅味、甚至用一根银针深入酒提中蘸取酒液观察的步骤。 最后,他才示意将红布蒙回坛口(换了块新的细麻绳),又将那完整取下的泥封小心地覆回去。 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少许无色粘稠液体在泥封边缘,轻轻按压,竟似将泥封重新粘合回去,外表看去,与先前几乎无异,只是多了道极细的贴合线。 整个查验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三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神情专注,没有多余话语,只有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那种严谨、专业、甚至带着点肃杀的气氛,让周桐这个旁观者都看得有些屏息。 终于,郑九转向管事,拱手道: “王管事,已查验完毕。油纸包内为五香酱鹿肉与风干牛肉脯,制作精良,未见异常。 酒坛所盛为三年陈高粱烧酒,泥封完好,酒质纯正,亦无异状。” 王管事闻言,松了口气,但眼中仍有疑虑未消。 他目光扫过那坛酒,忽然心念一动,看向周桐,赔笑道: “周大人,您看这酒也验了,只是按最严的规程,这入口之物,光验酒质还不够,有时还需……测一测酒气所覆的坛口内壁等处。 当然,这可能会稍稍损及泥封外观……” 周桐大方地一摆手: “测!尽管测!只要验完给我封好就行。我也好奇,贵府这查验,到底能仔细到什么地步。” 郑九闻言,再次道声“得罪”,又取工具,在泥封内侧、坛口内沿等极细微处刮取了些许样本,用不同药液测试,甚至点燃少许样本,观察火焰颜色。 又是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最终,郑九再次确认:“一切无虞。” 王管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示意小厮将东西捧起,交还给周桐——这次是直接递到他手里。 周桐接过失而复得(并且被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的酒肉,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王管事,郑头儿,几位……今日周某真是开了眼了。 想不到贵府查验之仔细、规程之严密,竟至于斯!佩服,实在是佩服! 这要是查完还能出什么事,那可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及了。” 他本意是真心赞叹兼带点自我调侃,意思是你们查得这么细,要是再出问题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可这话听在刚刚经历了一番高度紧张查验工作的王管事和郑九等人耳中,不知怎的,就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怎么听着像在说“查得这么细,可别到时候真查出什么不该有的,或者要还有问题那也不能怪我了”? 郑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管事脸上笑容也是一僵,但迅速恢复,干笑两声: “周大人说笑了,职责所在,谨慎些总是好的。既然查验无误,周大人快里面请!秦统领想必已在等候了。” 周桐抱着他这坛历经“磨难”的酒和肉,终于踏过了秦国公府那高高的门槛。 穿过门房,再次步入那开阔的前庭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门禁和刚刚结束查验、正在默默收拾工具的郑九等人,心中暗叹: “专业啊.....以后也得让小桃好好学学。” “周大人,这边请。” 王管事在前方引路,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周桐提了提怀中的礼物,跟了上去。 庭中风寒依旧,他手中的酒坛,却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些。 第452章 白文清 养心斋门前,一名男子一身素白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静立于廊下。 冬日清晨的天光薄而清冷,像一层洗褪了颜色的纱,勉强描摹出院落轮廓。 他面前石阶旁,摆着一盆“岁寒三友”纹饰的紫砂浅盆,盆中并非松竹梅,而是一株精心侍弄的“雪塔”茶花。 这茶花在关中极难养活,需常年置于半阴的暖阁,冬日更是丝毫受不得冻。 国公府花房耗费无数炭火心力,才勉强育得几盆。 眼前这株,枝叶算不得繁茂,却硬是在这腊月里,于枝头颤巍巍擎着两三朵花苞。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初雪堆就,边缘透着一丝极淡的粉,花心嫩黄。 在这满目枯槁的庭院里,这一点娇弱的、近乎不合时宜的生机,被小心翼翼地供养着,衬着四周的青灰砖瓦,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病态美的风雅。 男子的目光落在最大那朵半开的花苞上,久久未动。 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是他升任国公府二等幕僚时,世子随手赏下的。 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可此刻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某一处经年累月的寒意。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檐角细微的尘灰,也吹得那茶花枝叶微微瑟缩。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替那花儿挡一挡风,随即又自嘲地停住动作。 一株花罢了,再珍贵,也是仰人鼻息、靠炭火维系的生命,与自己……何其相似。 他的思绪,便随着这阵寒风,飘忽着荡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他,名叫白文清,字静远,陇西寒门子。 祖上也曾出过县令,然至其父辈,早已家道中落,仅剩薄田十余亩,勉强度日。 父亲是落第秀才,将全部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于独子身上。 他记得,幼时家中最好的一间屋舍做了书房,纸窗破旧,用桐油反复糊过,仍挡不住西北凛冽的风。 冬天,砚台里的墨常凝成冰碴,他呵着手,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临帖诵经,手指冻得红肿溃烂。 母亲总在深夜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或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芋头,摸摸他的头,什么也不说,眼里是混合着心疼与期盼的泪光。 他天资不算绝顶,却胜在肯下死功夫。 四书五经、程朱注解,背得滚瓜烂熟;制艺时文,揣摩得精细入微。 十六岁中了秀才,在乡里已算光宗耀祖。 父亲枯瘦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卖了家中唯一一头耕牛,又东挪西借,凑足了盘缠,送他赴府城考举人。 那一年秋闱,他踌躇满志入场,自以为文章锦绣,策论切中时弊。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他挤在汗臭与尘土飞扬的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他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六次落榜,他已从弱冠少年熬到了接近而立。 父亲在他第三次落榜后郁郁而终,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却说不出话。 母亲哭干了眼泪,后来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家徒四壁,田产变卖殆尽,昔日同窗或中举做官,或转而经商,只剩他一人,守着父母坟茔和几卷翻烂的旧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故里成了笑谈—— 那个“老童生”,那个“书呆子”。 转折来得偶然。 一位早年与他略有交情、后来侥幸中举、在邻县做个八品县丞的同窗,返乡省亲时遇见他。 见他潦倒至此,唏嘘不已,念及旧情,又或许是需要一个可靠的、知根底的人帮衬,便道: “文清兄满腹才学,困守乡野实在可惜。不若随我去京城,虽未必能直登庙堂,但寻个馆阁教授,或入某位大人府中做个清客幕僚,总好过在此磋磨岁月。” 走投无路之下,白文清别无选择。 他变卖了祖宅——那几乎是他仅剩的东西,揣着微薄的银钱和几箱旧书,跟着同窗来到了长安。 同窗自身官职低微,人脉有限,所谓“馆阁教授”不过是奢望。 几经辗转,才将他引荐给一位与秦国公府有些牵绊的远房亲戚。 那亲戚见他谈吐尚可,字也工整,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入了秦国公府,做了一个最低等的“文书抄录”。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如此显赫的府邸。 高墙深院,甲士肃立,往来仆役皆屏息静气。 他被安置在外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厢房里,与五六人同住。 每日的工作,便是将府中往来不甚紧要的信函、账目副本、或是幕僚们讨论后废弃的草稿,用馆阁体一笔一画誊抄清楚,归档备查。 工作枯燥,报酬微薄,且无人正眼瞧他。 那些真正的谋士、清客,谈论的是朝局动向、边关军情、各家势力消长,语速快,用词隐晦,他常常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一句话。 同窗在带他入府后不久,便因调任离京,临行前对他苦笑道: “文清兄,此地龙潭虎穴,亦是大好龙门。为兄只能送你至此,日后如何,全凭你自己造化了。切记,少说,多看,多听,多想。” 他记住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白天埋头抄录,晚上就着油灯,反复研读那些被他誊抄、又被废弃的文稿草稿。 他渐渐看出些门道:某篇议论赋税改革的草稿,为何被批“过于激进,恐触动旧勋” 某封分析北境敌情的书信副本,为何在“可能用间”四字旁画了圈 甚至一份简单的年节礼单草拟,背后都透着对不同衙门、不同派系亲疏远近的精准拿捏。 他开始在誊抄时,于纸角用极小的字,写下自己的批注、推演、甚至反向模拟对方的应对。 无人知晓。他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考场,只是考题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心与利益。 转机在一次偶然。 一位颇受国公器重的老幕僚,因急务需整理近五年府中与北境将官的往来书信摘要,时间紧迫,手下人手不足,便临时从抄录房调了几人帮忙。 他也在其中。 其他人只是按时间顺序罗列,而他白文清却按将官所属派系、所涉事件、书信语气亲疏、礼物轻重,做了一份交叉索引。 并在最后附了一页简析,指出某几位将领近年来与府中联系频率的微妙变化,以及可能的原因。 老幕僚看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摘要时,先是皱眉,细看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召来白文清,并未多夸,只问了几个问题,白文清谨慎作答,虽不免紧张,但条理清晰,引据皆来自他平日默默记下的海量抄录内容。 那之后,他依然回抄录房,但偶尔会被叫去帮忙处理一些稍微复杂点的文书归类。 他依旧沉默寡言,交给他的事情,却总能完成得超出预期。 慢慢地,他开始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但需要动脑分析的零碎信息,比如市井流言的汇总、某地粮价的异常波动、甚至某位官员家眷之间的琐碎传闻。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丝线,在自己的脑海里默默织网。 引他入府的那位远房亲戚,几年后因身体原因请辞。 这位老吏员颇有些雅士情怀,向往闲云野鹤,临走前,或许是真觉得白文清这块埋在尘土里的璞玉可惜,又或许是存了结个善缘的心思 向当时主管外院事务的一位三等幕僚郑重推荐了他,说了些“此人讷于言而敏于行,心细如发,可堪琐碎之用”的话。 白文清由此得以脱离纯粹的抄录工作,开始跟随那位三等幕僚,接触一些外围的信息收集与初步分析。 他更加勤勉,也更加谨慎。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所能依仗的,唯有这双眼睛,这颗心,和这副还算好用的头脑。 他观察府中各位主事之人的喜好脾性,揣摩他们未言明的意图,将自己的分析与建议,以最不起眼、最不僭越的方式,融入日常的汇报之中。 他的细心与推演能力渐渐被注意到。 尤其是在一次关于江南盐税风波的分析中,他根据几份看似矛盾的地方奏报和商人传言,推演出了某种可能的官商勾结模式,虽无实据,却与后来爆出的案情暗合。 国公爷听汇报时,随口问了一句:“这看法是谁先提出的?” 自此,他白文清才算真正在秦国公府的幕僚体系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被拔擢为正式的三等幕僚,有了独立的窄小书房,月俸增加了,也能参与一些低级别的内部议事。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衫,言行低调,但府中上下,再无人敢将他视作无物。 他的心性,便是在这漫长的、从尘埃里一点点向上攀爬的过程中,悄然改变。 昔年那个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寒门书生,早已在一次次落榜的绝望、父母离世的悲凉、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在这权力边缘窥见的种种暗流与龌龊中,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与一种夹杂着不甘、愤懑、以及强烈证明欲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相信什么绝对的公道或才华必然闪耀,他相信算计,相信审时度势,相信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相信…… 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拥有些许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格。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已晋升为二等幕僚,在府中幕僚体系里,算是中坚力量了。 虽仍不能参与最核心的机密决策,但已能接触到更多关键信息,也有了自己初步经营的人脉和消息渠道。 他自觉多年苦心经营,终于初见成效,正是志得意满,又带着惯常谨慎的时候。 然后,齐恒带着欧阳羽来了。 齐恒是国公爷颇为看重的年轻将领,勇猛善战,更难得的是颇有谋略,在北境军中声望日隆。 他出身将门,与国公府渊源颇深,是国公爷着力培养的军中新一代旗帜。 他带来的欧阳羽,据说是他的师兄,乃玄隐门人,文武双全,尤其精于谋略舆地。 初见欧阳羽,白文清是有些惊艳,甚至暗生亲近之感的。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因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 更难得的是,欧阳羽言谈举止,既有文士的雅致,又不失武人的爽朗,与他这个纯粹的寒门文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隔阂。 尤其当他得知欧阳羽亦是凭借自身才华,得齐恒引荐,才得以踏入这国公府时,心中更是升起一种“同道”之感。 他觉得,欧阳羽和他一样,都是依靠自身本领,试图在这豪门巨擘间寻得一席之地的“英才”。 他甚至主动释放过善意,在与欧阳羽几次有限的交谈中,谈及经史,探讨时局,言语间不无结交之意。 然而,欧阳羽的回应,客气而疏离。 他并未拒绝交谈,但也绝不多言,更不曾像白文清期待的那样,流露出“惺惺相惜”或“同病相怜”的情绪。 他的眼神清澈,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平静地观察着府中的一切,包括白文清示好的举动。 起初,白文清以为这只是文人的矜持,或是初来乍到的谨慎。 直到有一次,国公爷召集几位幕僚,就北境一处边贸榷场的利弊听取意见。 他事先做了充分准备,引经据典,分析了榷场对增加税收、控制走私、羁縻边民的好处,也提及了可能引发的族群摩擦、管理成本等问题,建议采取“渐进管控,以利导之”的策略。 他自己自认为这番论述周详稳妥,颇见功力。 欧阳羽当时也在座,只是旁听,未曾发言。 事后,他偶然在齐恒那里,看到了欧阳羽就同一问题写下的一份简略手稿。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 那手稿字数不多,却直指要害。 欧阳羽根本未纠缠于具体管理细节,而是从更宏大的地缘战略入手,指出那处榷场所在地,实为几股势力(朝廷、北戎、地方豪强、走私商帮)利益的微妙交汇点。 他分析了开设榷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如何影响周边部落的向背,如何与朝廷整体的北境防御方略衔接,甚至如何利用榷场作为情报搜集和前出渗透的支点。 最后,他给出的建议并非简单的“开”或“不开”,而是一套组合策略: 明面上支持开设,以安商民、示朝廷怀柔 暗地里则以此为契机,调整附近驻军布防,扶植亲朝廷的部落头人,打击敌视势力,将榷场纳入更大的战略棋盘之中。 格局、眼光、思维的深度与高度…… 白文清那一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周详稳妥的分析,在欧阳羽面前,如同匠人专注于榫卯接合的精巧,而对方早已在勾画整个殿堂的格局与气象。 那不是努力或细心可以弥补的差距,那是天赋、阅历与胸襟的碾压。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白文清。 他仿佛看到,自己花了近十年时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垒起的那一尺砖石,在欧阳羽这样的人面前,可能只需轻轻一推,便显得可笑而脆弱。 齐恒对他这位师兄毫不掩饰的推崇,国公爷偶尔问及欧阳羽看法时流露出的重视,都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开始失眠,在黑暗中反复推演: 如果欧阳羽留下,以其才华,加上齐恒的全力举荐,很快就能超越自己,甚至直达核心。 那么,自己这好不容易挣来的、看似稳固的位置,又将置于何地? 国公府会需要一个“周详稳妥”的白文清,和一个“高瞻远瞩”的欧阳羽吗? 抑或,只需要后者? 他感到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是科举考官,不是冷漠的同僚,而是一个真正让他感到才华上无力抗衡的天才。 更让他心寒的是,欧阳羽对他释放的善意始终无动于衷,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轻视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意味着在对方眼里,自己或许根本构不成需要特意应对的“存在”。 嫉妒的毒芽在恐惧的土壤里疯长。 他表面上对欧阳羽依旧客气,甚至更加谦逊,暗中却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欧阳羽的一举一动,留意他可能与府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话,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处。 然而欧阳羽行止极有分寸,除了与齐恒相交甚密,与其他幕僚、乃至国公爷本人的接触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专心于齐恒交付的军务筹划,并无丝毫逾矩。 白文清一度感到绝望,觉得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高升,将自己重新挤回阴影里。 转机来得残酷而突然。北境一场大战,朝廷虽胜,却折损颇重。 齐恒身先士卒,陷入重围,力战殉国。消息传回长安,举朝震动,国公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悲愤之中。 然而,政治的污浊远超常人想象。 齐恒战死,尸骨未寒,与他在军中有旧怨、或单纯嫉妒其得宠的某些人,便开始暗中散布流言。 先是质疑他指挥是否得当,接着便有更加恶毒的窃窃私语,暗示他之所以陷入重围,是否别有隐情? 甚至……有无通敌之嫌?毕竟,死无对证。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极小范围内传播,却像毒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国公爷闻之大怒,严令彻查,但悲痛与愤怒之下,府中气氛诡异,某些对齐恒不满的势力似乎看到了机会,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静观事态发展,甚至有人开始刻意与齐恒旧部划清界限时,欧阳羽站了出来。 他没有等待国公爷或朝廷的正式质询。 在得知齐恒死讯、并隐约察觉流言风向的当夜,他便做出了决定。他利用自己尚存的些许行动自由,秘密找到齐恒在长安的宅邸——那里只有齐恒妻子和13岁的女儿,以及寥寥几个忠仆。 白文清后来通过特殊渠道,大致还原了当时的情形。据说欧阳羽深夜叩门,只对那位惊惶无措的未亡人说了一句话: “信我,便随我安排。”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斩钉截铁的行动。 在短短两日内,他动用了自己能有的人脉,也可能是利用了齐恒生前留给他的某些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出京路线。 他将齐恒妻女扮作投亲的普通民妇,安排了绝对可靠的护卫(据说并非国公府的人),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将她们送出了长安城,不知所踪。 做完这一切,欧阳羽回到国公府,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去国公爷面前辩白。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齐恒的“问题”需要有人承担,活着的、且与齐恒关系密切的欧阳羽,成了最好的目标。 发难者指责他私自送走“关键人证”(齐恒妻女),是做贼心虚,是与齐恒同谋的铁证! 更有甚者,翻出他们玄隐弟子的身份,渲染其神秘背景,暗示他可能是敌国细作。 国公爷在盛怒与各方压力下,或许也曾有过一丝怀疑,或许只是为了平息事态、给朝野一个交代,下令将欧阳羽拿下审问。 接下来的事情,白文清亲眼目睹了部分,更多的是听人转述。 据说在审问时,欧阳羽面对种种构陷与逼问,始终只有一句话: “齐将军忠烈,天地可鉴。护送其遗孀孤女,乃朋友之义,亦为人本分。余者,不知。” 他拒绝攀咬任何人,也拒绝承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用刑是免不了的。白文清记得,有一次他“奉命”去刑房附近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隔着院墙,听到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却始终没有求饶或哀嚎。 行刑的是府中惯用重手法的家奴,据说几杖下去便能让人筋骨断折。 再后来,便是欧阳羽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出府门的消息。 白文清站在远处的人群后,看着那个曾经风姿卓然的身影,浑身血污,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被人粗暴地架上驴车。 欧阳羽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紧闭的双唇。 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去,只在地上投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那一刻,白文清心中百味杂陈。 有一丝目睹天才陨落的快意? 或许有。 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肯定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欧阳羽选择了一种最“蠢”的方式,扞卫了某种他白文清早已抛弃的东西——道义,友情,骨气。 这举动蠢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隐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原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 一个断了腿、被流放边陲的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欧阳羽的“愚蠢”似乎没有尽头。 不久,他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齐恒“可能蒙冤”的消息,递到了某位与国公府素来不睦的御史手中。 虽然那御史最终未能撼动国公府,却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让国公爷颇为恼火,也让府中某些人再次注意到了欧阳羽这个“隐患”。 那时,白文清已经因为在整个事件中“立场坚定”(他适时地提供了一些欧阳羽平日“言行孤傲”、“与齐恒过往甚密”等不痛不痒却足以落井下石的信息),且在处理后续舆情、安抚府内人心方面“表现稳妥”,进一步得到了上面的赏识,地位更加稳固。 当关于欧阳羽“贼心不死”、试图翻案的零星消息传回时,正是白文清负责处理这些“边角琐事”。 他看着那寥寥几句情报,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平静却让他感到不安的眼睛。 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回来了。 哪怕欧阳羽已成废人。 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肯彻底低头的光芒,让他感到不安。 他怕的不是欧阳羽的报复—— 一个短腿无名之人能如何报复? 他怕的是一种无形的对比,怕的是万一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有人重新审视旧事,欧阳羽今日的“愚蠢坚守”,会反衬出他们这些“聪明人”的蝇营狗苟。 于是,在一次内部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这个小小麻烦时,白文清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此人桀骜,心念旧主,留在北境,终是隐患。不若……就让他在一处偏远地区好好‘休养’吧。 那里偏远苦寒,消息闭塞,正适合静思己过。” 他特意强调了“休养”和“静思”,暗示无需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只需确保其与外界,尤其是与长安的任何可能联系被彻底隔绝即可。 这个建议,符合多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不见为净”的心态,很快被采纳。 府中动用了些力量,确保桃城那个地方官对欧阳羽“多加关照”,同时也切断了欧阳羽可能与旧日同门、友人联系的任何渠道。 于是,一纸盖着刑部小印的流放文书交到了衣衫褴褛的欧阳羽手中, 罪名是“结交匪类,妄议军事,行为不端”,流放地是北境苦寒边陲,一个叫桃城的小镇。 白文清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地将那块曾经让他如芒在背的石头,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潭底。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国公府这片深潭里,游得更稳了些。 寒风似乎更烈了些,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刮来的枯叶,打在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文清的指尖,终于从袖中的玉扣上移开,轻轻拂过面前茶花那冰凉娇嫩的花瓣。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沙滩。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个被他亲手“安排”在桃城等死的人,不仅没死,还硬生生从钰门关那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凭着几千人,从棋局之中脱身,做出了令陛下都侧目的政绩。 更讽刺的是,他那个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师弟周桐,竟然也凭借钰门关的死里逃生和所谓的“诗才”、“巧思”,入了长安,甚至隐隐得了圣眷! 欧阳羽回来了。 虽然腿依旧是瘸的,虽然沉寂了数年,但他回来了,住进了欧阳府,成了五皇子沈递的座上宾,甚至开始重新在长安的棋盘上落下棋子。 “怀民煤”…… 哼,好一个“怀民”! 而今日,欧阳羽的那个师弟,那个看似惫懒跳脱、实则让他有些看不透的周桐,又要登门了。 这次,指名要见秦羽。 白文清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潭寒水般的沉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猎手审视踏入领地之物的锐利。 四年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欧阳羽、需要靠算计和等待才能抓住一丝机会的寒门幕僚。 他是秦国公府倚重的心腹谋士之一,是世子信赖的“静远先生”。 他手中掌握的信息网络、他参与谋划的诸多事务、他在这座森严府邸中经营出的无形地位,都已今非昔比。 欧阳羽或许才华依旧,但断了一条腿,蹉跎了最好的几年,旧日人脉散尽,如今不过依附于一个同样根基未稳的大皇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至于那个周桐…… 伶牙俐齿,有些急智和小聪明,或许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归根结底,是个毫无根基、行事跳脱的边城县令。 纵有陛下些许好奇青睐,在这盘根错节的长安,在这规矩大过天的秦国公府,又能如何? 白文清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收回抚弄花瓣的手,负于身后,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目光越过那株娇贵的茶花,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抱着酒坛、正被管事引入的年轻身影。 寒门出身又如何? 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在这权力的荆棘丛中行走,如何利用规则,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将那些看似耀眼却根基不稳的“天才”或“幸运儿”,重新按回他们该在的位置。 欧阳羽,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至于你的这位师弟……且让我看看,他今日登门,究竟是真的只为谢恩,还是……替你,来探一探这潭水的深浅? 风止,庭寂。唯有那盆中的“雪塔”茶花,在炭火勉强维持的暖意里,兀自绽放着脆弱而固执的洁白。 白文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属于棋手,看到棋子落入预期位置时的、从容而冰冷的微笑。 第453章 错位的开场 “沙……沙……” 鞋底与清扫得异常干净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显示出步伐的稳健与克制。到了廊下近处,脚步声明显放慢、放轻,最后几乎化为无声,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微弱窸窣,显然来人怕惊扰了廊下伫立沉思的白衣身影。 脚步最终完全停下。片刻的寂静后,一道刻意压低的、恭谨的声音从白文清身后传来: “先生,周桐周大人已至府门,王管事正引他进来,大约盏茶功夫便能到养心斋。” 白文清没有回头,甚至连肩颈的线条都未有丝毫变动,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朵半开的“雪塔”茶花上,仿佛心神已与之融为一体。他只淡淡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节: “嗯。” 身后的人等了几息,见再无吩咐,便又无声地行了一礼,脚步放得更轻,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很快连衣袂声也消失在廊柱转角。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偶尔穿过檐角的呜咽。 白文清这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低声自语,仿佛叹息,又仿佛宣告: “终于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那一身素白棉袍,在灰蒙蒙的庭院背景与深色廊柱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醒目而出尘。 他选的位置极好——正在养心斋外这条主廊的转角处,前方几步便是通往前庭的月洞门。任何人从月洞门转进来,第一眼便能看见他白衣如雪、负手赏花的侧影。 背景是古朴的廊柱、苍灰的天空,以及那一点娇贵而脆弱的洁白生机。画面构图、人物姿态、乃至光影(可惜今日无阳光),他都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 他甚至预想了周桐转过月洞门,乍见这一幕时可能出现的反应——或许是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或许是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那副惫懒笑容 又或许会脱口而出一些诸如“白先生好雅兴”、“这等寒天尚有如此芳华,先生与花皆不凡”之类的客套话。 而自己,只需在这恰好的时机,从容转身,面带温雅而疏离的微笑,或许可以接一句“周大人见笑了,不过是枯等无聊,聊寄心神于草木罢了”,既点出自己已等候多时,又将姿态放得谦和,主动权却悄然握在手中。 他连周桐可能接着打趣或转移话题的几种方式都想到了,并准备好了相应的、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回应。 比如若周桐提及昨日探讨诗文之事,他便可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关于文章气运、时事隐喻的层面,试探其深浅 若周桐直接询问秦羽,他亦有一套说辞,既能体现国公府规矩,又能观察对方反应。 信心,如同冬日里罕有的暖流,在他胸臆间充盈。 这是一种基于对自身位置、环境掌控、以及对手初步判断的综合信心。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或忌惮谁的白文清,他是此地的主人之一,是规则的阐释者,是这场会面节奏的预设者。 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缓缓流逝。 白文清维持着那挺拔而略带寂寥的赏花姿态,耳廓微微翕动,捕捉着月洞门方向的每一丝声响。风吹枯枝的晃动,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唯独没有新的、属于访客的脚步声。 约莫……快一盏茶了吧? 他心中默数。按理说,从府门到养心斋,即便王管事引路略慢,也该到了。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身形未变。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感觉像是一炷香),月洞门外依旧只有风声。 白文清挺直的背脊,开始感到一丝来自寒冷空气的僵硬渗透。庭院里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袍和坎肩,长时间静止不动,那股子阴冷依旧顺着脚底、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更重要的是,预期中的脚步声迟迟未至,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主角却迟迟不肯登场,让台上摆好姿态的配角,显得愈发尴尬和…… 愚蠢。 一丝极细微的烦躁,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在他冷静的心湖下涌动。但他强行按捺住了。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府中规矩大,或许在门房又多了一道查验? 或是遇到了其他哪位管事寒暄?都有可能。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恢复平稳。耐心,是猎手也是谋士最基本的素养。 然而,时间继续无情地滑过。绝对不止一盏茶,甚至可能快一刻钟了。 白文清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靴子里都有些冻得发麻,鼻尖也被寒气刺得微微发红。那株“雪塔”茶花再美,看了这么久,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快印入脑海了,也早该乏味了。 月洞门外,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零星的尘土和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 难道直接去见秦羽了? 不可能!秦羽虽在府中,但其居所另在别院,若无专人引领或特殊准许,外人绝难自行寻到。王管事是得了明确指令引他来养心斋的,怎敢擅自更改路线? 是周桐临时变卦,不来了? 更不可能!人已进府,礼已查验,岂有到了门口再折返的道理?除非……他突然得了急病? 或是故意拿乔,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以他那跳脱不羁的性子,倒并非做不出来……可这是秦国公府!他敢吗? 是王管事那边出了岔子? 被什么事或什么人拦下了?府中派系林立,会不会是有人得知周桐来访,故意从中作梗,想坏我安排? 或是……国公爷或世子突然召见周桐?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自己这番等候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是说……周桐识破了我会来等着他,故意拖延,在别处观望,想反过来看我失态? 这个念头让白文清心头一凛。若真如此,那这周桐的心机与洞察,可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了。 越想,心越乱。 寒意似乎更重了,不仅是身体的冷,更有一种计划失控、被人愚弄的恼火与不安,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 那精心维持的“白衣赏花”的出世形象,在无人观看的寒风中,渐渐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终于有些站不住了。 并非体力不支,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焦灼,让他无法再如同泥塑木雕般待在这里。 他必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文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久站和寒冷而略显僵硬。 他迈开步子,打算朝月洞门方向走去,至少要到廊口张望一下。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靴底将将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时—— 一阵隐约的、混杂的交谈声,伴随着并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恰恰从月洞门外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白文清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是周桐的声音!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略带惫懒又清晰的语调,他昨日才听过,绝不会错! 他……他终于来了! 可自己却已经离开了那个“最佳位置”,甚至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迈步! 这情形,哪里还是“偶遇赏花”? 分明像是等不及,主动迎出来了! 气势、姿态、精心营造的初见氛围,瞬间崩塌! 白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退回到廊下原处,哪怕背对来路假装刚刚转身也好! 可脚步声已近在门外,转身的动作势必更大,更容易被一眼看穿仓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不能退,只能就地应变! 他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子和回身的意图,脚步一转,向左轻盈地挪了半步,恰好让自己侧身对着月洞门方向。 同时,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懊恼压下,换上了一副沉静的、略带思索的神情。 他的目光,不再看向月洞门,而是微微抬起,落在了廊外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遒劲伸向天空的枝桠上,仿佛正在凝神观察那枝桠的走向,从中感悟着什么自然至理或绘画笔意。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而专注。 刚刚稳住身形,调整好呼吸—— “哎呀,王管事,你说秦统领会不会又在当值?咱们这趟可别又白跑……咦?” 伴随着这清亮又带着点随意抱怨的话语声,周桐的身影转过月洞门,出现在廊下。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才检查完的坛酒和油纸包,正侧头跟引路的王管事说着话,冷不丁抬眼看到前方不远处,廊边侧身而立、仰首观树的白衣身影,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引路的王管事也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白文清会在这个位置,以这种姿态出现。他连忙躬身行礼: “白先生!” 他身后的两名小厮也跟着慌忙行礼。 周桐眨了眨眼,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那点错愕立刻被一种“我懂,我完全懂”的恍然和歉意取代。 他甚至没等白文清“从沉思中惊醒”转身,就赶紧也抱了抱拳(因为抱着东西,动作有些别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的意味: “王管事,小点声!没看见静远先生在这儿……嗯,对着树梢酝酿诗意吗?咱们可不能先打扰了先生的文思泉涌!” 他一看到白文清这白衣侧立、仰观枯枝的样子,立刻想起了昨日此人提及“探讨诗文”的热情,以及那股子文人雅士的劲儿。 这模样,这姿态,分明是正在捕捉稍纵即逝的灵感,准备创一首咏叹冬树或者感悟自然的诗词啊! 他懂,他太懂了,这关键时刻,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最怕被人打断! 看他刚才似乎微微一顿的样子,肯定是察觉到有人来,灵感被打断了一下,有点不悦吧? 白文清听到周桐这番话,正准备“缓缓”从“观树”状态“回过神”来,从容转身打招呼的流程,瞬间被打乱了节奏。 他酝酿好的、带着适度疏离与雅致的开场白,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 “无碍……周……” 他刚吐出几个字,试图顺势转身,完成预想中的亮相。 “先生恕罪!小的不知先生在此静思,惊扰了先生!” 王管事已经带着小厮,把头埋得更低,语气惶恐地赔罪,再次打断了白文清的话头。 白文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眼前躬身不起的几人和一脸“我理解,咱悄悄走”表情的周桐,准备好的“无妨,不过是闲看”之类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只得强行按下心头那口闷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温和的笑容,顺着周桐给的“台阶”下: “无……无妨。不过是……见这老树枝桠虬劲,别有姿态,一时出神罢了。”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细微的停顿还是暴露了那一丝不顺畅, “王管事不必多礼。周大人……” 他终于得以将目光正式投向周桐,却见对方依旧抱着酒坛,一副随时准备蹑手蹑脚离开的样子。 “静远先生之风骨雅趣,周某佩服!” 周桐立刻接口,语气真诚(至少听起来如此),还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对文人这种“时刻寻找灵感”状态的高度认同。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看了看白文清身上略显单薄的白衣,又感受了一下四周的寒风,很实在地劝道: “不过……先生啊,这天气实在是寒冷。您这雅兴虽好,也得多穿件衣裳,莫要在这风口久站。这灵感固然重要,身子骨更要紧不是?不如……移步室内?暖和些,慢慢想也是一样的。” 这话听在白文清耳中,简直如针扎一般。他仿佛听出了周桐话里的多重意味: “你这摆造型给谁看呢?” “穿这么少不冷吗?” “别硬撑了,赶紧回屋吧。” 甚至可能还有一层更深的嘲讽——“你这‘偶遇’安排得不错,可惜天太冷,演不下去了吧?” 白文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端着那副温雅姿态的肌肉都有些发酸。 他看着周桐那双清澈明亮、似乎真带着关切的眼睛,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真憨直到了极点,还是装傻充愣、隐喻讥讽的高手! 他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大人……有心了。白某……这就回去添衣。” 王管事察言观色,虽不明白两位大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具体为何,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趁机道: “那……白先生,小的就先引周大人去见秦统领了?” 白文清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周桐和他怀中的酒坛,最终落在周桐脸上,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 “周大人请便。昨日匆匆,未尽地主之谊,改日若有闲暇,再请周大人品茗论诗。” “好说好说!” 周桐爽快地应下,又抱了抱拳, “那静远先生,您快回屋暖和暖和,我们就不打扰您‘观树’了!告辞告辞!” 说着,便示意王管事赶紧带路,自己则抱着酒坛,跟着王管事,从白文清身边快步走过,仿佛真的怕多待一秒就影响了对方的“创作”。 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养心斋另一侧的廊道拐角。 寒风依旧,吹动着白文清素白的衣袂和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发丝。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廊道收回,缓缓落回自己方才“观”了许久、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的枯树枝桠上。 方才周桐那看似关切实则可能句句带刺的话语,王管事和小厮们惶恐赔罪打断他节奏的情形,以及自己那完全偏离预定剧本、仓促又尴尬的应对……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冰封般的冷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一股混杂着羞恼、挫败、以及被彻底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遏制住胸膛剧烈的起伏。 “好……好一个周桐。”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极低、极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淹没在风里,无人听见。 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此人。 昨日那看似懵懂的拜访,今日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反应,还有那真假难辨的“关切”……究竟是误打误撞,坏了自己布局? 还是……早已看穿,故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欧阳羽的师弟,绝非易与之辈。 自己那套对付寻常官员或文人的法子,在他身上,似乎全然失效了。 白文清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挫败感与怒火被迅速压制,重新凝结成更加幽深、更加锐利的寒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状红痕。目光再次抬起,这次不是看向枯枝,而是投向周桐消失的廊道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周怀瑾……欧阳羽……”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再次勾起,却再无半分温雅,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猎豹锁定猎物般的冰冷兴味与凝重。 “看来,白某是得……重新好好‘领教领教’了。” 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失态与尴尬一并拂去。 然后,挺直背脊,不再看那株茶花或枯枝,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却隐隐多了几分决然意味的步伐,转身,朝着与周桐离去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养心斋深处。 第454章 秦羽 跟在王管事身后,周桐抱着他那历经“考验”的酒坛与肉脯,穿过方才遇见白文清的廊道,又经过一座小小的穿堂,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国公府的后方区域。 这里的格局与前庭的庄严肃穆、中轴的规整对称有所不同,显得更为开阔疏朗,却也暗含章法。 首先映入眼帘的,和魏府衙一样,也是一片极为宽敞的演武场。 地面以细砂混合黏土反复夯实,平整如镜,边缘以青砖镶砌。 场边立着一排坚实的木架,架上整齐悬挂着弓、弩、长短不一的制式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另一侧则设有石锁、石担、以及练习角抵用的软垫沙坑。 此刻场中空旷无人,但砂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木架兵器柄部光滑的握痕、以及空气中隐隐残留的汗味与皮革气息,无不显示着这里平日使用的频繁。 演武场东侧,是一带连绵的庑房,青瓦灰墙,门户紧闭,像是府中家将、亲兵或高级仆役的居所,亦或是存放兵甲器械的库房。 偶尔有身穿统一褐色劲装、步履矫健的汉子从房前经过,见到王管事与周桐,皆驻足抱拳行礼,目光在周桐身上一扫而过,锐利而警惕,随即无声退开。 西侧则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 虽值寒冬,草木凋零,但假山石笋的布局、曲折小径的走向、以及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松翠柏,依旧能看出匠心。 园林深处,隐约露出几处飞檐翘角,似是独立的亭台水榭,供人休憩赏景。 他们并未进入园林,而是沿着演武场北侧一条更为宽阔平整的甬道继续前行。 甬道以大块青石板铺就,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两侧不再是常见的花草树木,而是每隔数丈便立有一尊石雕。 并非寻常府邸常见的祥瑞异兽,而是形态各异的战马、持戟武士、甚至还有模拟边城烽燧的矮墩,虽经风雨,雕刻线条依旧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沙场烽烟气息。 走到甬道尽头,是一道与其他区域相隔的、更为高大的青砖院墙,当中开着一座规制不小的门楼,黑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一匾,上书“砺锋”二字,笔力雄浑,隐有金铁之声。 门前亦有侍卫值守,但与府门处的甲士不同,此处侍卫皆着便于活动的紧身皮甲,外罩靛蓝色棉质战袄,腰佩更为实用的横刀,眼神更为精悍,显然是常随主将出入的贴身亲卫。 王管事上前,与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侍卫低声交谈两句,出示了腰牌。 那队正验看无误,又看了周桐一眼,尤其是他怀中抱着的酒食,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挥手示意手下打开侧边一扇小门。 “周大人,请。秦统领的居所就在这‘砺锋院’内,小的只能送到此处了。” 王管事在门边止步,躬身说道。 周桐点点头,道了声谢,便抱着东西,迈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门内景象又是一变。这里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府中之府,规模虽不及前庭宏大,却处处透着一种简洁、硬朗、实用的将门气息。 院落中央同样是一片夯实的空地,但比外面的演武场小得多,更像是个私人练功场。 角落摆放着几个磨损明显的木人桩,桩身上刀痕箭孔密布。 另有一副厚重的铁甲,悬挂在特制的木架上,甲片在寒风中偶尔相击,发出细微的铮鸣。 正房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显得沉稳厚重。 屋檐下悬着一串以牛筋穿制的铁片风铃,风吹过时,发出低沉而独特的“呜呜”声,不似寻常铜铃清脆。 周桐刚在院中站定,正房门廊下侍立的两名青衣侍女已悄步迎来。 她们并非前院所见那种娇柔的丫鬟,而是身形挺拔,步履轻快稳健,衣裙虽也是女子样式,但裁剪利落,袖口略窄,腰间束带,便于行动。 见到周桐,两人齐齐敛衽一礼,动作干净,不带丝毫扭捏。 其中年长些的侍女开口道:“贵客可是周桐周大人?奴婢春鸢,奉统领之命在此等候。统领正在更衣,片刻便来。请大人随奴婢至偏厅稍坐。” 声音清晰平稳。 周桐忙道:“有劳姑娘。” 春鸢引着周桐,并未走向正房中间那扇显然是客厅的大门,而是转向东侧的第二间。 那是一间独立的偏厅(或称次间、耳房),通常用作非正式会客、或主人在正厅不便时的待客之所。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松木与皮革气息扑面而来。 偏厅不算很大,但陈设考究,兼顾了待客的舒适与主人的喜好。 地面铺着厚实的西域纹毡,赤红为底,织有繁复的狩猎图案,踩上去柔软无声。 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墨绿色锦缎坐垫和靠枕,当中设有一张矮几。 榻后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山行旅图》,笔意雄浑,山川险峻,驿路苍茫,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泛泛之作。 画轴两侧,则是一副乌木鎏金对联,上书:“砺剑常思烽火急,枕戈待旦月光寒。” 字体铁画银钩,杀气隐现。 罗汉榻两侧,各有一张高脚花几,左边几上摆着一尊青铜饕餮纹三足香炉,此刻正袅袅吐出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 右边几上则是一盆叶色墨绿、造型虬曲的罗汉松盆景,为刚硬的室内添了一丝生机。 东西两侧靠墙,各有一排榆木书架与多宝格组合的家具。 书架上并非全是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兵书战策、舆地图志、边防实录,甚至还有一些皮质封面的手札笔记,书脊磨损,显然常被翻看。 多宝格上陈列之物也颇为特殊: 有擦拭得锃亮的骑兵鞍具上的铜饰,有形状奇特的异族匕首,有打磨光滑的猛兽爪牙,还有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边关岩石标本。 每一件都像是一个故事的碎片,无声诉说着主人经历过的风霜。 南窗下,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同样是紫檀木材质,但样式简洁,没有任何繁复雕刻。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墨迹犹新,旁边摊开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卫公兵法辑要》,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 书案一侧,竟还立着一个等人高的红木兵器架,但架上只横放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只有长期把握形成的温润包浆。 偏厅中央,设有一套酸枝木的客椅和茶几。 椅垫用的是厚实的靛蓝色团花暗纹锦缎,坐上去舒适而不软塌。 茶几上已备好了一套甜白釉的茶具,茶壶口微微冒着热气。 春鸢示意周桐在客椅落座,轻声道: “周大人请稍候,奴婢去禀报统领,并为您换盏热茶。” 说着,便欲伸手去接周桐一直抱在怀里的酒坛和油纸包。 周桐这次倒没再护着,痛快地将东西递了过去——进了这院子,到了这偏厅,东西总该能送到正主手里了吧? 他实在是抱得手酸了。 “有劳姑娘,这是带给秦统领的一点心意。” 周桐道。 春鸢双手接过,掂了掂,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 “奴婢代统领谢过大人。” 随即将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在书案旁一个空着的花几上,并不显得突兀,仿佛那本就是该放礼物的位置。 然后她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另一个侍女在门边静候。 周桐这才松了口气,在客椅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同时目光忍不住再次打量这间偏厅。 这里不像白文清的“澄心斋”那般刻意追求文雅出尘,也不像三皇子府那般极尽奢华精致。 它有一种独特的“人”的气息——一个出身显赫、身处高位,却并未忘战、时刻砥砺自身的将门子弟的气息。 严肃,自律,甚至有些枯燥,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志趣与经历。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茶。 等待着那位钰门关的救命恩人,在这间充满金铁与书卷混合气息的屋子里,周桐的心绪,也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先前的种种算计、试探、尴尬,似乎都被这简洁硬朗的环境滤去了些许浮沫。 只是不知,那位秦羽秦统领,究竟是何等样人? 与这屋子,又是否全然契合? 并未让周桐久等。 偏厅厚重的棉帘被从外掀起,带进一股更清冽的寒气,一道挺拔的身影随之踏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颇高,肩宽背厚,穿着一身玄青色窄袖交领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无纹的羊皮比甲,腰束革带,脚踏黑色鹿皮靴。 衣着简洁利落,毫无冗余装饰,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黑铁令牌,显示着主人身份。 他生得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形成的浅麦色,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方正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沉静锐利,如同经过无数次打磨的寒铁,看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审视感,但此刻,那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周桐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御林军秦统领,下官周桐,有礼了。” 秦羽脚步略顿,目光在周桐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也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周县令,不必多礼。请坐。” 他伸手示意周桐落座,自己也走到主位的罗汉榻边,却并未上榻,而是在榻侧的客椅上坐下,与周桐隔着茶几相对。 待两人坐定,秦羽提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亲自为周桐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沉稳,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反而透着一种务实。 “周县令,” 秦羽放下铜壶,抬眼看向周桐,脸上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刚硬线条的笑容, “说来惭愧,你我今日,倒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周桐忙道: “统领说的是。当年钰门关烽火连天,下官力战昏厥,人事不省,全赖麾下将士拼死护送。待我醒来,已身在玉泉山木屋之中。统领坐镇城楼,统筹全局,救命大恩,周桐虽未曾得见尊颜,却一直铭记于心。” 他语气诚恳,心中也确实有些微的紧张与激动。 面对这位实际意义上的救命恩人,又是如此气度的将门之后,与面对和珅、白文清等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秦羽摆摆手,神色认真: “周县令言重了。守土护民,本就是军人之责。当时情势危急,两个城门洞开,守军捉襟见肘,秦某不过是尽本分,在北门协调残部,勉力支撑。 真正让秦某……印象深刻,乃至心生佩服的,是周县令你,以及当时仍在城中的军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了些许: “秦某接手北门防务时,战事已至最惨烈处。城楼破损,尸骸枕藉,气味…… 难以言述。守军个个带伤,面黄肌瘦,许多人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在支撑。 而周县令你,以文官之身,亲率民壮、衙役,在西城残垣处,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复冲击。 后来我麾下偏将回报,他们赶到接应时,你所在的那段城墙下,敌尸堆积近乎与墙平…… 而你们,几乎人人带伤,箭矢用尽,刀卷刃,枪折断……” 他摇了摇头,看向周桐的眼神里,那份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尊重, “那不是寻常守城,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能从中活着走出来,还能保持建制,护着百姓撤出,周县令,秦某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人,我清楚那有多难。这声‘佩服’,绝非客套。” 周桐听着秦羽的描述,那些刻意被遗忘的惨烈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与焦臭。 他露出一丝苦笑: “秦统领过誉了。当时……不过是求生的本能,以及肩上的责任罢了。于公,守土有责;于私,城中有我桃城带来的兄弟,有信赖我的百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唯有死战而已。” 秦羽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那些惨烈的细节,转而道: “周县令来长阳后,秦某也略有耳闻。诗才惊艳,献策利民,如今更得陛下关注。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周桐谦逊道:“都是机缘巧合,侥幸而已。说来惭愧,本该一到长阳便来拜谢统领,奈何初来乍到,诸事缠身,后又因‘怀民煤’等琐务耽搁,直至昨日方得空前来,却又未遇。拖沓至今,实在失礼,还请统领勿怪。” “无妨。” 秦羽语气平和,“你有你的正事要忙。如今来了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偏厅内只有松柏香气静静弥漫,和茶水渐冷的细微声息。 周桐觉得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无需多言的默契感。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兵书和多宝格上的边关旧物,主动找话题道: “秦统领军务繁忙,仍不忘研读兵书战策,时刻砥砺,令人敬佩。” 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不过是闲暇时翻看,聊以自省。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不比周县令你们,是真正经历过、挣扎过的。读这些,更多是为了解古今战例,琢磨人心,不至闭目塞听罢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两人从兵书谈到边防,又从边防聊到长阳见闻。 气氛渐渐融洽,周桐也放松了许多。 聊着聊着,秦羽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欧阳……太傅,他如今身体可还康健?” 周桐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劳统领挂心,师兄身体尚可,只是腿脚旧伤,逢阴冷天气难免有些不适,平日里还需坐轮椅代步。但精神还好,每日读书下棋,倒也安闲。” “那就好。” 秦羽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傅才学,当年亦是闻名。可惜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凝滞。两人都清楚,有些话题,终究绕不开。 秦羽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终于抬眼,目光坦率地看向周桐,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周县令,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你应当已知晓。”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点了点头: “是,昨日方知。” 秦羽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继续道: “家里面……对此事,始终有些芥蒂。今日你前来,除了我,想必也有人想知道,你此行究竟……所谓何事。” 他话说得直接,却并无逼迫之意,更像是一种坦诚的告知。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两人杯中已经半凉的茶水重新续上热水。 热气氤氲,模糊了一瞬两人的面容。 “秦统领快人快语,周某也不绕弯子。” 周桐放下茶壶,声音清晰而平静, “周某今日前来,一为拜谢统领当年救命之恩,此乃私谊。二来,也是想当面表明心迹。” 他顿了顿,直视秦羽,“我与我师兄欧阳羽,对秦国公府,并无任何挑衅或再生事端之意。过往恩怨,师兄自有他的伤痛与坚持,但时移世易,我们师兄弟二人如今所求,不过是在长阳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年任期,办好分内之事。 任期一满,便打算寻一处安静所在,远离是非,度此余生。仅此而已。” 秦羽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理解,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我明白。” 他开口道,语气诚恳, “不瞒你说,当年那场风波,我虽未直接参与,却也知晓内情。 军令如山,我收到的命令,是扼守后路,防止溃逃,稳定军心。许多事……身在其位,很多时候,并无选择余地。” 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空, “你们师兄弟二人,历经劫难,看透纷争,只想寻一处清净地,这份心境,秦某……能理解。” 他看着周桐,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今日之言,秦某记下了。也会酌情转达。” 周桐拱手: “多谢统领体谅。” 秦羽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军人的爽朗: “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说句真心话,秦某倒是真心想结交你们师兄弟二人。太傅风骨才学,秦某素来敬重,周县令你赤诚果敢,亦是难得。” 周桐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统领厚爱。周某与师兄,亦感念统领明理。日后统领若得休沐闲暇,不嫌蜗居简陋,欢迎随时来欧阳府中小坐。好酒或许没有,但好茶管够,也能陪统领说说话,下下棋。” “好!” 秦羽爽快应下,“一言为定。待我得空,定去叨扰。”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桐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统领军务在身,周某不便久留。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秦羽也起身: “我送你。” 两人一同走出偏厅,来到“砺锋院”门口。秦羽正欲开口再说两句,目光却瞥见院门外不远处,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寒风之中,正是去而复返的白文清。 秦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白文清此刻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多半是得了父亲或府中其他人的授意,前来“偶遇”周桐,或是进一步打探,甚或是施压。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桐,有些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然而,令秦羽和白文清都没想到的是,周桐的反应。 只见周桐也看到了白文清,脸上非但没有惊讶或戒备,反而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抢先一步朗声打招呼: “静远先生!您衣服可算加上了!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让您在这风口等这么久!冻坏了吧?” 他语气热络,带着明显的熟稔, “走走走,昨日答应先生探讨之事,周某可一直记着呢!今日定当奉陪,与先生好好切磋一番!” 秦羽:“???” 白文清:“……?!” 两人都被周桐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老友相约般的热情招呼给弄懵了。 秦羽一脸错愕,不解地看着周桐。 白文清更是僵在原地,准备好的、带着适度矜持与探究的“偶遇”开场白,被周桐这劈头盖脸的热情彻底打乱,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桐看着两人愣住的神情,眨了眨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哎呀我是不是搞错了”的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试探着问: “那个……静远先生,您难道……是在等秦统领的吗?” 白文清被他这么一问,总算回过神来,连忙调整表情,努力维持着风度,干咳一声道: “非也。白某……正是来寻周大人的。昨日相谈未尽兴,听闻周大人今日过府,便想再邀周大人移步一叙。” 他顺势将原本可能带有监视意味的“偶遇”,扭转成了文人间的雅兴相邀。 秦羽看着白文清略显勉强的笑容和周桐一脸“恍然大悟”的真诚,心中念头急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与隐隐的担忧,对周桐道: “周县令,既然白先生相邀,那你便去吧。我确实也该去宫中当值了。” 周桐对秦羽拱手: “那秦统领,我们便下次再叙。今日多谢款待。” 秦羽点头,目光在白文清脸上停留一瞬,又回到周桐身上,沉声道:“周县令,一切小心。白先生,有劳了。” 白文清微微颔首:“二公子放心。” 周桐则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着对秦羽挥挥手,然后便很自然地走到白文清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远先生,那咱们走吧?昨日您提到的那几处用典,周某路上正好有些粗浅想法,想向先生请教呢!” 白文清看着周桐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心中那点被搅乱计划的懊恼,竟一时无处着落,只得同样做出“请”的姿势,温声道: “周大人请。” 两人便并肩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将秦羽独自留在了“砺锋院”门口。 寒风中,秦羽望着那一青一白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锁,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府内另一处走去。 第455章 书海与心渊 这边 周桐跟着白文清,并未返回前次那个雅致却略显疏离的“澄心斋” 而是在国公府后方区域穿行,最终来到一处位置更偏外侧的独立院落。 院门简约,青砖灰瓦,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 门前候着的并非之前所见那种步履矫健的侍女,而是一位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梳着简单的双环髻,身穿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 这身打扮,既不失侍女的恭谨,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书卷清气与隐约的娇柔。 见到二人,她并未如秦羽院中侍女那般敛衽,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更显柔美的福礼,动作轻盈,眼波流转间,悄悄打量了周桐一眼。 白文清略一颔首,那女子便上前,无声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种着几竿翠竹,虽值寒冬,竹叶依旧苍翠,为这小院平添几分幽静。 一名年约十四五岁、作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垂手立在庭中,见到白文清,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先生。” “去,将前日新得的‘蒙顶石花’沏一壶来。” 白文清淡声吩咐,随即转向周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忱, “寒舍简陋,还望周大人勿怪。今日定要好生招待,以补昨日匆匆之憾。” 周桐忙摆手笑道:“静远先生太客气了,是周某叨扰才是。寻常茶水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周大人是贵客,岂可怠慢?” 白文清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推辞,侧身引手, “周大人,请。” 两人走进正屋。当白文清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周桐只往里瞥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哇——!”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私人书房的全部想象。 这哪里是书房? 这分明是一座微型的、极具压迫感的藏书之海! 屋子极为宽敞高阔,竟是将原本的数间正房完全打通而成。 首先攫住人目光的,是那几乎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填满了四面墙壁的巨大书架。 书架皆以上好的楠木打造,色泽深沉,每一层都严丝合缝地塞满了书籍册页,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屋顶的横梁处。 书籍的装帧各式各样,有线装的,有卷轴的,有蓝布函套的,有锦缎包角的,新旧不一,厚薄各异,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这还不够。 屋子中央的区域,并非寻常的桌椅陈设,而是如同图书馆般,整齐排列着一行行稍矮一些的独立书架,这些书架同样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条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书巷”。 书卷特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香、以及极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有些窒息。 最令人震撼的是,周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房梁与屋顶的椽子之间,竟也被巧妙地利用起来,架设了一层层的搁板。 搁板上,同样整齐地码放着无数书籍的轮廓,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光中,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古老灵魂,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这已经超出了“藏书丰富”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积累。 置身其间,人仿佛被无形的知识的洪流所包围、所淹没,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白文清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静静观察着周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叹。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矜傲与满意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每一个初次踏入他这“积微堂”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学识深浅,无不被这浩如烟海的藏书规模所震撼,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隐秘乐趣与身份标识。 周桐的反应,并未超出他的预期,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叹,让他颇为受用。 “周大人,请随我来,小心脚下。” 白文清温声道,率先步入了那幽深的“书巷”。 周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心中犹自震撼不已。 他跟在白文清身后,在这由书籍构成的迷宫中穿行。 两侧的书脊如同沉默的士兵,投下浓重的阴影。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砖地,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更添几分肃穆。 他偶尔瞥见书脊上的字样,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还有大量地方志、水利农书、匠作图谱、医案脉经、甚至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奇门杂学、海外风物志的抄本。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了最密集的书架区,来到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这里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起居兼小憩空间,与前面那令人压抑的书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面铺着厚厚的、色彩温暖的栽绒毯,图案是繁复的几何纹样。 靠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榻上铺着柔软的天青色锦垫和引枕。榻前设有一张低矮的红木雕花茶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的一排长窗,此刻正敞开着,清冷的空气与冬日上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一同涌入,大大冲淡了屋中过于浓重的书卷气。 窗边摆放着许多盆栽,并非名贵花木,而是形态各异的兰草、文竹、菖蒲,还有几盆叶子肥厚油绿的“万年青”,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画缸里,插着几卷未装裱的画轴。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则错落摆放着几方奇石、一座小巧的铜制滴漏、一只釉色温润的玉壶春瓶,简雅而不失趣味。 光线、绿意、暖毯、茶香(书童已悄然将沏好的茶放在茶案上)……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隔离出来的、专属于主人的静谧绿洲,与外面那个象征知识与积累的“苦海”遥遥相对,却又和谐共存。 周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 “静远先生……周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前厅书海,浩瀚如烟,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畏,此处幽居,却又温馨雅致,别有洞天。 这一动一静,一收一放,格调之高,匠心之妙,周某……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半分虚伪。 能将如此庞大的藏书与如此舒适的个人空间结合得如此巧妙,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 白文清听他赞誉,尤其是那句“一动一静,一收一放”,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点明了他布置此处的深层心思—— 既要展示自己超乎常人的积累与底蕴(“收”与“静”的威慑),又要保留一个让人(包括自己)能够喘息、感到舒适的私人领域(“放”与“动”的亲和)。 他心中受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桐在竹榻上落座: “周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个人一点陋习,堆积了些无用的故纸罢了,让大人见笑。” 两人在竹榻上相对而坐。方才那名鹅黄衣裙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两人斟茶,随即又无声退下,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那书童也早已不见踪影。 周桐的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外面那一片书山册海的朦胧轮廓,好奇地问道: “静远先生,请恕周某冒昧,您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究竟是如何收集而来的?这绝非一日之功,亦非寻常财力所能及啊。” 白文清端起面前那盏茶色清碧、香气高远的“蒙顶石花”,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边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自嘲、追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说来惭愧。”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有些飘忽, “这些书中,十之七八,并非白某重金购来,亦非家传所藏。其中大半……是白某初入国公府那几年,身为最低等的文书抄录时,经手誊抄、或是有机会阅读、乃至……是府中废弃不用的草稿、副本、杂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茶烟,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昏暗灯下,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错漏的寒酸身影。 “白某这人,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无根浮萍,总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见到文字,便觉亲切;读过的东西,便不忍弃之。 即便是废弃的文稿,其中或许也有可供琢磨的只言片语,或是某位大人一时兴起的批注,暗藏机锋。 于是,便养成了习惯,凡经我手的、或能借阅的,若有价值,必想方设法留一份抄本,或至少记下要点心得。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堆积了这许多。” 他轻轻摇头,语气似叹似慨, “这些故纸堆,于他人或许是累赘,于白某……却像是步步攀爬时,在身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留着它们,便是提醒自己,来路不易,根基浅薄,需时时警醒,刻刻用功,方不至……跌落回去。” 周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白文清略显清瘦的侧脸,移向外间那沉默而庞大的书山。 他能想象,一个初入国公府只能是呆在底层的人,在那等级森严、人言可畏的公府之中。 是怀着怎样一种如履薄冰又心有不甘的心情,将所能接触到的每一片知识碎片,都如同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抄录、整理、消化,化为自己向上攀爬的砖石。 这份毅力,这份隐忍,这份对“知识”近乎偏执的积累欲,确实令人动容。 他沉默片刻,然后极为认真地看着白文清,缓缓说道: “先生此言,令周某感慨良多。世人只见先生今日座上宾,谋断惊四座,却未必知晓,这满室书香,字字皆心血,卷卷是来路。 这世间最坚韧的甲胄,从来不是金铁所铸,而是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 先生今日之眼界格局,绝非凭空而来,乃是这一册一页,一步一印,实打实地垒出来的。周某……钦佩之至。” 白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茶汤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那句“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甲胄”,如同精准的箭矢,不偏不倚,正中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与人言、甚至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意识的隐秘角落。 是啊,在这危机四伏、人言如刀的长安,在这深不见底的国公府,他无家世可依,无强援可恃,所能依仗的,不就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故纸堆中、从人情世故里、从一次次揣摩算计中,一点点积累、打磨、编织而成的“见识”与“心术”吗? 这便是他的甲胄,无形,却或许比真实的铁甲更为贴身,也更为沉重。 他缓缓将茶杯送到唇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滋味。 他垂下眼帘,低声重复了一遍: “……层层浸染、密密缝就……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赞叹,是给周桐的敏锐,也是给他自己那段晦暗却坚韧的岁月。 周桐谦道: “先生谬赞,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随意,仿佛闲聊般问道:“听先生方才所言,似是寒门苦读出身?周某冒昧,先生家中是……” 白文清抬起眼,眼中那一瞬间的动容已被惯常的温雅沉静所取代。 他有些捉摸不透周桐此刻问及家世的用意,是单纯的攀谈,还是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隐瞒,也无甚可隐瞒,坦然道: “白某确是陇西寒门子,家中早已败落,父母为供我读书,耗尽心血,早早离世。 白某蹉跎科场近十载,屡试不第,后得同窗引荐,方入国公府,侥幸立足而已。” 语气平淡,却难掩那一丝深藏的苦涩与遗憾。 周桐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感慨与同情,长长叹了口气: “哎呀,先生当真不易!说来真是惭愧,不瞒先生,咱们这境遇,倒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白文清微微一怔,看向周桐。 周桐脸上浮现出追忆与些许“不堪回首”的神色: “周某家中,也不过是北境桃城郊外的一户普通农户。 那地方,静远先生您可能都没听说过,偏僻得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冬天冻死牛羊是常事。 我爹娘为了让我识字,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硬是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押出去大半,换来些铜钱粮食,从邻村请来一位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老童生,隔三差五来教我认几个字,念几句‘人之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贫瘠的小村庄。 “家里为了我读书,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我娘纺线织布到深夜,我爹农闲时就去给人帮工、打短工,换点杂粮回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但也知道不易,白天帮着家里干点零碎活,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翻那几本快被翻烂了的旧书……就盼着有一天,能靠着识文断字,让爹娘日子好过一点,至少……能吃上白面馒头,不用再天天啃掺了麸皮的窝窝头。”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语气恳切。 若是此刻周平、老王、小桃等人在场,听到自家少爷这般“声情并茂”地描绘那“凄惨”的童年,怕是要惊得下巴掉下来,然后集体翻白眼——少爷,您在家那几十亩上等水浇田是狗在种吗? 您爹私下倒腾玻璃攒下的那满满一匣子银锭是狗在赚吗? 您小时候追鸡撵狗、上房揭瓦、变着花样从爹娘手里抠零花钱买零嘴的“光辉事迹”都就饭吃了? 这惨卖得,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白文清却不知内情。 他听着周桐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幼时家中那破旧的窗户,母亲深夜送来的稀粥,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相似的清贫,相似的期盼,那份为了“跳出农门”或“改换门庭”而付出的沉重代价,瞬间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 他看着周桐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先前那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敌意,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着,等待着周桐的下文。 周桐继续他的“忆苦思甜”: “后来啊,磕磕绊绊,总算识得些字,也会写点简单的文书了。在咱们那穷地方,识字就算半个‘先生’。 正好,桃城那只有两百来个老弱残兵的军营里,缺个能写写算算的文职。 我爹就托了关系,把我塞了进去。 钱少事多,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还能接触到一些军中的文书地图。也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我师兄。”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感激:“师兄那时……处境也不好,但他是真有大学问的人。 见我肯学,也不藏私,有空就教我,不止是诗文,还有韬略、舆地、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以说,我能有后来那点微末见识,大半是师兄教的。再后来……北境战事吃紧,我们这些人奉命增援钰门关,后面的事……先生想必也知道了。” 周桐的讲述,从“寒门苦读”到“军营文职”,再到“得遇良师”,最后卷入“国战漩涡”,脉络清晰,情感真挚(至少在听者看来)。 尤其将欧阳羽塑造成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引路人和授业恩师,这为他接下来的表态做了完美的铺垫。 白文清静静地听完,半晌没有作声。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问道: “如此说来,周县令对你师兄,是极为敬重感激的。” “是。” 周桐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清澈, “若无师兄教导引路,周某或许至今仍在桃城那苦寒之地,为一斗米折腰,更遑论有后来种种,乃至今日能与先生在此对坐品茶。此恩,不敢或忘。” 白文清点了点头,话锋看似随意,实则犀利地一转: “那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你既已知晓,心中作何想法?” 他紧紧盯着周桐的眼睛。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闪躲,坦然道: “先生此次邀周某前来,除了探讨诗文雅趣,想必也有此一层用意。方才与秦统领交谈时,周某也已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与我师兄欧阳羽,对秦国公府,绝无挑衅或再生事端之心。旧日恩怨,师兄自有其伤痛与坚持,周某作为师弟,尊重他的感受。 但于我们二人而言,眼下所愿,不过是安分守己,在长阳办好陛下与大殿下交付的差事,待一年任期圆满,便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是非之地,安稳度日。 过往种种,若能随风散去,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们也无意纠缠。仅此而已。” 白文清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本以为周桐或许会流露出一些不甘、愤懑,或是更隐晦的算计,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如此……“消极”? 他忍不住追问: “你们……难道不知,昔年之事,真正的仇雠或许就在这府墙之内?你们师兄断腿之痛,你那位殉国的师兄蒙冤之屈,便甘心就此揭过?” 周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他微微耸了耸肩,反问道: “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看着白文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难道周某有本事,能将当年涉事之人一个个揪出来,拉下马,明正典刑? 还是能有通天手段,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国公府,行那刺杀报复之事?” 他摇了摇头, “不能。不仅不能,若强行如此,无非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更会连累身边无辜之人——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府中那些信赖我的仆役,甚至可能波及与我们有旧的同僚朋友。 我们已经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太多并肩作战的兄弟,李二、张铁、老陈……他们的名字,我至今不敢或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楚: “正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可贵;正因为见过生死,才更懂得珍惜眼前活生生的人。 复仇的火焰或许炽热,但燃烧的,往往是放火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 我们师兄弟二人,所求不多,只愿身边的人能平安喜乐,不再因旧日恩怨,卷入新的风波。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报复’——好好地活着,让自己和在意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白文清怔住了。 他预想过周桐可能的各种反应: 义愤填膺的控诉,绵里藏针的威胁,虚与委蛇的敷衍,乃至暗藏祸心的算计……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认命”的、将“珍惜眼前人”置于“快意恩仇”之上的姿态。 这番话,质朴,甚至有些“软弱”,却奇异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的角落。 那些为了向上爬而不得不做出的取舍,那些在权衡利弊中被悄然放弃的道义与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或许掠过心头的、对父母早逝的愧疚与遗憾…… 周桐的话,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他另一条未曾选择、或许也永远无法选择的人生路径。 他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汤,眼神有些失焦。 周桐等待了片刻,见白文清依旧沉默,便站起身,拱手道: “静远先生,今日叨扰已久,也多谢先生坦诚相待。周某所言,句句肺腑,还望先生体察。若先生无其他吩咐,周某便先行告辞了。” 白文清仿佛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道: “哦……好,周大人慢走。” 他甚至忘了客套地挽留,只是扬声唤了一句: “墨言!” 方才那名书童应声从外面进来。 “替我送送周大人。” 白文清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先生。” 书童墨言恭敬应下,转向周桐,“周大人,请随小的来。” 周桐再次对白文清拱手一礼,然后便跟着墨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息与复杂心事的屋子,重新步入外面那条幽深的“书巷”,朝着来路走去。 竹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白文清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周桐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珍惜眼前人”、“不愿再牵连无辜”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一时难以平息。 他低声喃喃: “若早些遇到……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怅惘。 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周桐这样看似通透豁达、重情念恩的人,而非欧阳羽那般才华逼人又孤高清冷、让他感到威胁与不安的天才,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 但这丝感慨与动摇,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的警惕本能,迅速开始发挥作用。 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逆向运转,他将刚才与周桐会面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快速地、冷静地重新梳理、分析: 周桐为何主动提及拜访秦羽? 示好军中实力派,分化可能的压力? 或只是单纯报恩? 他为何在院门口,那般“热情”地与我打招呼,将一场可能的对峙或刺探,化解为文人雅约? 是急智?还是早有预料,刻意为之,打乱我的节奏? 他为何要来我这? 真是要和我探讨?还是想窥探我的底细与志趣? 他为何要分享那段“凄惨”的寒门经历? 博取同情? 拉近距离? 降低我的戒心? 他所言是真是假?桃城周家,当真如此贫寒? 需核实。 他为何再次强调与国公府无意为敌,只求安稳离去? 是真心怯懦避世? 还是以退为进,麻痹我们,暗中积蓄力量?或是……他知道些什么,在传递某种信号,暗示“互不干涉”? 最关键的是—— 欧阳羽何等聪明人物,当年之事,他未必猜不到背后有哪些推手。 他必然已将其中关窍,告知了周桐。 那么,周桐今日面对我这个极有可能的“幕后推手”之一,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试探,反而极力示好、示弱,甚至用相似经历引发共鸣……这正常吗? 不,这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是周桐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洞悉了我的出身背景与可能的心结,投其所好,用真诚质朴的语言、相似(或虚构)的经历、以及那种“珍惜眼前”的软弱姿态,层层递进,目的就是削弱我的敌意,瓦解我的警惕,甚至…… 试图在我心中种下同情与认可的种子! 好高明的话术! 好深沉的算计! 若非自己多年练就的疑心与复盘习惯,几乎就要被他那真挚的眼神、恳切的语气所蛊惑,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只求安稳的可怜人,一个可以引为“同类”甚至稍加怜悯的对象! 白文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心头那一点因共鸣而产生的柔软与怅惘,瞬间被冰冷的后怕与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他拿起茶案上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杯,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盯着杯中澄澈却冰冷的茶汤,仿佛看到了那个青年县令看似惫懒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周怀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 “白某……险些,便要着了你的道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掩,天色重新变得阴沉。 (旁白) 这实在是一个古老而辛辣的讽刺。 一个人,若总疑心旁人算计他,那他自己多半便是个精于算计的。 一个人,若常鄙薄他人吝啬小气,那他自己的襟怀,大抵也开阔不到哪里去。 一个人,若看谁都像戴着虚伪的面具,那很可能,他自己脸上的那副,早已焊死在血肉里,摘不下来了。 我们评价他人,鲜少是在描摹对方的真实轮廓,更像是在一面名为“自我”的、凹凸不平的哈哈镜前,手舞足蹈地,投射着自己灵魂的形状、欲望的沟壑、与恐惧的阴影。 一个心中充满算计的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一片落叶的飘零,都能推演出十几种阴谋与秋后算账的可能。 他活在一个由“动机”与“得失”构成的繁复迷宫里,便认定所有人都在同样的迷宫中穿行,手持同样的暗算地图。 一个被狭隘困住心神的人,度量世界的尺子便只有分寸。 旁人慷慨,他认为是沽名钓誉 旁人退让,他看作是软弱可欺。他将自己那点局促的得失心,当作普世的真理,于是满目所见,皆成了需要提防的、可能来占他便宜的小人。 至于那惯于伪装者,更是早已不信任任何一张未经“润色”的脸。 他人的真诚,于他而言,要么是技艺未臻化境的拙劣模仿,要么便是包藏祸心的糖衣。 他用自己的生存之道,去解构整个世界,最终将人间所有的温度,都解读为精心调控的热力学把戏。 这便是“以己度人”最深的悲剧性所在: 你以为自己在洞察他人,实则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自己内心的牢笼。 你用自己有限的、甚至是被扭曲的经验,为无限复杂的人性与可能,强行套上统一的、符合你预期(或恐惧)的模板。 于是,世界在你眼中,变得越来越“合理”,也越来越单调、越来越险恶。 你成功地将外部世界,变成了内心图景的复制品。 你赢得了逻辑上的自洽,却失去了与真实、鲜活、可能截然不同的生命,产生共鸣的能力。 你成了自己偏执的囚徒,却还以为,是世人皆负于你。 就像白文清在那一刻的悚然与复盘,正是这面“心镜”机制的骤然启动。 他用自己的生存逻辑——那在国公府深潭中淬炼出的、以最大恶意揣度人心、以最繁复计策拆解言行的本能——去映照周桐。 他所“看见”的,自然不是一个可能简单、可能复杂、可能真诚亦可能狡猾的、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符合他这面“谋士心镜”成像规律的、必然“深不可测”的幻影。 他识破了(他认为的)“陷阱”,巩固了(他赖以生存的)“警惕”,却也可能,就此关上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真实—— 或许是质朴,或许是更高明的坦诚,抑或只是另一种无奈——的门。 这是聪明人的悲哀,也是所有将世界工具化、将人心博弈化之人的终极困局: 他们赢得了无数局部的算计,却可能早在开局之时,便已输掉了感知完整人间的那份广阔与柔软。 看人如照镜 镜中非他颜 尽是己心渊。 第456章 晚夏?晚霞? 话说回来,周桐跟着那名叫墨言的小书童,两人一前一后,又穿过了几道回廊,走过了几处院落。 不得不说,这秦国公府实在是占地广阔,走了这么久,周遭景致虽愈发精致,却依旧不见外门踪影。 周桐心里暗叹:这才叫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寻常富贵宅邸,哪需在自家院里走上小半柱香还不见头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带路的墨言身上。 少年身量未足,穿着整洁的青色书童衫,步伐轻快规矩。 书童……周桐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观察一个真正的书童。 你问他自己的书童? 小桃算吗? 那丫头除了识字(还是被他逼的)和打架,哪点和“书”沾边了?咳咳,跑题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网上刷那些杂七杂八的“历史冷知识”或“野史揭秘”视频时,好像不止一次看到过关于书童的讨论。 当然,正经用途是伴读、磨墨、整理书籍、传递物品,是主家培养的亲信和未来的帮手。 但总有些不那么正经的野史传闻、文人笔记乃至志怪小说里,会隐约提及书童的“额外用途”—— 尤其是在某些达官贵人、风流文士的宅邸中,面貌清秀、年纪尚幼的书童,有时并不仅仅是“书”童。 他隐约记得好像在哪本类似《聊斋》的集子里看过一个故事,叫《黄九郎》还是什么?具体的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一个书生(还是官员?) 和自家俊秀书童之间有些超乎主仆的暧昧情谊,情节婉转离奇,当时还感慨古人笔下的关系真是复杂…… 他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思绪飘飞,完完全全没注意到前面的墨言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停下了脚步——显然是在避让前方某支要经过的队伍。 “哎哟!” “唔!” 周桐收势不及,结结实实地从后面撞了上去!两人都是惊呼一声,脚下踉跄,顿时摔作一团。 摔倒的姿势颇为狼狈: 墨言在前,被撞得向前扑倒,但他反应极快,在倒地瞬间本能地双手撑地,试图缓冲。周桐在后,撞上后也是向前倾倒,情急之下也是伸手去撑。结果就是—— 墨言面朝下,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周桐则几乎是压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撑在了墨言手边,另一只手为了平衡,下意识地按在了少年的腰侧。 两人上半身几乎叠在一起,周桐的下巴差点磕到墨言的后脑勺。书童那身单薄的青色衣衫下,能感到少年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骤然加快的呼吸。 “嘶……” 周桐自己也撞得胸口发闷,赶紧手臂用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前方正要通过的一行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脚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周桐和墨言都反应极快,几乎是弹射般从地上爬起来。 墨言小脸发白,也顾不上拍打尘土,立刻转向来人方向,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惶恐: “县主息怒!是小的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人,请县主责罚!” 周桐也是心中一紧,暗道倒霉,在人家府里撞了人,还是被称作“县主”的,肯定是府里有头有脸的女眷。 他连对方什么样都没看清,赶紧也跟着低头拱手:“在下鲁莽,思索事情未曾看路,惊扰贵人,万分抱歉!”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骄纵、又似乎强压着好奇的女声传来: “走路都不会走了?毛手毛脚的!你们是什么人?哪家的?” 墨言头垂得更低,恭声答道: “回县主,小的墨言,是白文清先生身边的书童,奉先生之命送这位客人出府。” “白先生的人?” 那女声似乎顿了顿,语气里的责问意味淡了些,但好奇心更浓了,转向周桐: “那个谁?你是哪家的?” 周桐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行礼姿势:“回县主,下官周桐,今日前来是拜访秦羽统领,叙旧致谢。现下正劳烦这位墨言小哥带路出门。 方才……方才确是在下思索琐事,未曾留意前方,实在失礼,还望县主海涵。” 他话还没说完—— “呀!” 对面似乎有人轻轻惊呼了一声,“小主,当心脚下台阶!” 紧接着,周桐只觉得一阵带着清浅香气的风掠到近前,伴随着轻微的、因快步走来而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然后,那个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音调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却又努力想维持着某种矜持: “周……周公子?你是那个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周怀瑾,周公子?!” 周桐:“……” 他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唐僧进入妖精地盘时,那种被“热烈欢迎”的感觉。 他硬着头皮,微微抬起身,但仍垂着眼帘: “正是在下。些许拙作,贻笑大方了。” “真的是你!” 那女子的声音雀跃起来,几乎要跳起来一般,但又勉强按捺住, “要不是家里不让,我……我早就…是去欧阳府递帖子想见见你!你那年来长阳的时候,我就想去你落脚的客栈……哎呀,反正就是一直想见你来着!” 周桐心里瀑布汗,赶紧道: “县主厚爱,周某惶恐。拙作粗陋,当不起如此赞誉。”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女子立刻反驳,声音清脆,“我爹……我家里那些清客相公们都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你那首‘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抄了不下二十遍!对了,周公子,你今日……可有空闲?不如去我那边坐坐?我那里有新得的雪水,正好烹茶论诗!” 她语速极快,热情扑面而来。 旁边似乎有侍女小声提醒:“小主,老爷和夫人还在暖阁等着您过去呢,时辰快到了……” 女子“啊”了一声,声音里的兴奋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充满了失望。 但她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竟直接拉住了周桐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周桐浑身一僵,只觉得触手温软细腻,带着少女特有的暖意和一股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果香气。 “那……周公子!” 她凑近了些,仰着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周桐,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狡黠,“这次不行,那你下次一定要来找我!我……我有好多诗想请教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贼似的飞快左右瞟了一眼,然后把另一只手拢在嘴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刻意地说道: “我知道‘晚夏’的行踪哦!” 说完,她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迅速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却还强装镇定地提高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公子,一定一定要来找我!我等你帖子!” 然后,她对着旁边似乎有些无奈的侍从们一挥手, “走啦走啦,去母亲那儿!” 说罢,又扭头深深看了周桐一眼,才带着一阵香风,领着那群丫鬟仆役,脚步轻快地转入另一条回廊,消失不见了。 留下周桐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愣。 这位……国公府的县主?也太……跳脱了吧?这热情劲儿,简直比小桃还自来熟三分。 旁边的墨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 “周、周大人?我们……继续走?” “哦……哦哦,好,走,继续走。”周桐回过神来,跟着墨言重新迈步,脑子里却还在回荡着刚才那女子最后那句悄悄话。 晚夏?婉夏?还是晚霞?听起来像是个名字…… 是个人名吧?而且,似乎还是某个“行踪”?她特意用那种秘密接头般的语气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墨言,并未走向来时那气派恢弘、甲士肃立的正门,而是沿着一条更为幽静少人的青石小径,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开在府邸侧翼的偏门。 此门虽称“偏门”,但规制依旧不小,乌木门扇厚重,铜钉密布,门前设有拒马和岗哨。 两名身着国公府私兵服饰的护卫笔挺站立,虽未披全甲,但内衬的皮甲、腰间的佩刀以及精悍沉稳的气质,无不显示其与普通家仆护院的不同。 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之人,对墨言似乎熟悉,略微点头,但对周桐这个生面孔,则进行了细致的审视。 墨言上前低声说明情况,其中一名护卫还上前一步,客气但坚持地请周桐出示了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周桐拿出了自己的官凭),并快速核验了拜访记录,这才侧身放行。 “周大人,小的就送您到这儿了。” 墨言在门内恭敬行礼。 “有劳墨言小哥。” 周桐点头道谢,迈步跨出了那高高的门槛。 门外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小巷,青墙高耸,显得有些幽深。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回到了那条专属秦国公府的静谧街道上。 上午那群朗朗诵读的学子早已散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起几片枯叶。 偶尔,路旁某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会“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好奇窥探的眼睛——多半是哪家的仆妇或孩童,瞥见这位从国公府偏门独自行出的陌生年轻官员,然后又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将身影和窗户一同隐去。 周桐对这类目光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走出了这片特权区域。 虽然天边已露出些许冬日惨淡的太阳,但气温并未回升多少,反而因为化雪吸热,显得更为阴冷刺骨。 寒风无孔不入,周桐忍不住把双手都缩进了宽大的袖笼里,交叉着抱在胸前,才觉得暖和了些。 走在车马渐多的主街上,他愈发想念起和珅那辆铺着厚毯、设有暖炉的舒适马车来。 “唉,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他小声嘀咕,是真的不想再靠两条腿走回欧阳府或者去工部了。 他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目光在街道上逡巡。 忽然,他想起这里离三皇子沈陵的府邸似乎不算太远。 “去三皇子那儿坐坐吧?顺便……到时候要个车?”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金鱼胡同对面那片府邸聚集区走去。 来到三皇子府门前,通报了姓名。 门房显然对“周桐”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不敢怠慢,立刻飞跑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府门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大约是刚从内室匆匆赶来,身上那件华丽的锦袍穿得有些仓促,衣带系得不算齐整,外罩的鹤氅也是随意披着,头发虽梳拢过,但鬓角还有一丝匆忙中未压平的翘起。 他一见周桐,圆润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至极的笑容,伸出双手作迎客状: “哎呀呀!周大人!怀瑾!你怎么就突然过来了?也没先遣人送个信儿知会一声!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天寒地冻的,可别冻着了!” 他的热情扑面而来,与秦国公府那种克制的森严截然不同。 周桐笑着拱手: “冒昧来访,打扰殿下清静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陵亲自引着周桐入府,这次并未去上次那个“谷雨”房,而是转向另一处院落,进了一间名为 “冬至” 的厅堂。 一踏入此间,周桐便觉一股混合着檀香、墨香和地龙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户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的整体布置紧扣“冬至”主题,却又并非一味追求雪景寒凉,反而在“藏”与“暖”上下功夫。 色调以深沉宁静的蓝、灰、墨色为主,点缀以暖黄。 地面铺着厚厚的藏蓝色缠枝莲纹栽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暖榻,榻上铺着灰鼠皮褥子和石青色锦缎坐垫。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名侍立一旁的侍女。 皆穿着一水儿的浅蓝至宝蓝色渐变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裙裾绣着细密的雪花或忍冬纹样,清新雅致,与房间主题呼应。 她们发髻简洁,只簪着点翠或银质的梅花、松针小簪,行动间悄无声息,仪态恭谨。 房间一角设有一个巨大的黄铜炭盆,里面银炭烧得正红,却几乎无烟。 为保证空气流通,避免炭气淤积,房间南面的一排长窗被推开了一扇,冷冽清新的空气与室内的温暖交融,令人不觉气闷,反而神清气爽。 “这屋里烧得暖和,周大人快把外氅脱了,仔细出去着了风。” 沈陵自己先解了鹤氅交给侍女,只着一件厚实的锦袍。周桐也从善如流,脱去了一件外袍,顿觉轻松不少。 两人在暖榻上分宾主落座。 沈陵立刻眼巴巴地望过来,搓着手,语气期待: “周大人今日前来,可是……那些诗稿,已然批阅好了?” 原来这才是他如此急切迎出来的主要原因。 周桐这才恍然,笑道: “正是。已经批阅完毕,拙见都写在上面了。今日刚从秦国公府回来,本想着回府后便派人将批注好的诗稿给殿下送来,恰好路过,便想着亲自过来叨扰,当面告知一声。” “秦国公府?” 沈陵一听,立刻咋舌,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和“敬而远之”的表情, “啧,那地方……规矩大过天去!连我过去给老国公请安,那都得提前三五日递帖子,穿戴齐整了,说话走路都得按着尺子量! 老国公人是顶好的,就是那府里的规矩……哎哟,待久了浑身不自在。还是周大人你有耐性。”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只穿着单薄锦袍、因为室内温暖而脸颊红扑扑、已经迫不及待让侍女取来纸笔,似乎随时准备记录“周大师”点评的三皇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殿下说的是,那府中气象肃穆,确非寻常。还是殿下这里……风雅随心,更令人舒坦。”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至少在这里,不用时刻提防着哪句话里藏着机锋,哪个举动犯了忌讳。 沈陵听了大为受用,圆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一边示意侍女磨墨,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舒坦就好!我就想着,这大冷天的,不能总窝着。我正琢磨着,再办一场诗会!” 周桐心里差点没忍住吐槽: 前段时间不是刚在漱玉轩办过一场吗?这位爷对举办诗会的热情真是无穷无尽啊。 沈陵兀自沉浸在规划中,眼睛发亮: “这一次啊,主题就紧扣咱们这‘冬藏’之季,围炉赏雪,咏物抒怀!我估摸着,也就这几天,该下初雪了! 若是天公作美,诗会当日雪花纷飞,那意境可就全了!我想着,就在我府后园的‘听雪阁’里,各处摆上炭炉小火,温着酒,备上些野蔬时令——比如霜打过的矮脚黄、新挖的冬笋、窖藏的秋梨,再切点鹿肉、炙些银鱼…… 大家伙儿聚在一处,炭火映红颜,诗酒趁年华,岂不快哉?” 周桐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婉拒可能过于频繁的邀约,他拱手道: “殿下雅兴,此情此景,听来便令人心向往之。只是……下官身上还兼着‘怀民煤’推广的差事,工部、户部两头跑,琐事繁杂。 殿下若定了日子,下官必当尽力以赴,只是万一届时与公务冲突,分身乏术,还望殿下千万海涵。” 沈陵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十分体谅,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大哥那边的事是头等大事!这样,本王可以等,等周大人你得空了,咱们再办!这诗会啊,你没来,总觉得缺了主心骨,不够味!” 周桐:“……” 这位殿下是不是有点过于迁就了? 他连忙道: “殿下厚爱,折煞下官了。诗会乃雅事,岂可因下官一人之故而延误?殿下该办便办,尽兴才好。下官承诺,只要公务得暇,必定前来叨扰,聆听诸位高才佳作。” 沈陵听了这话,才算是比较开心,点头道: “那便说定了!你放心,大哥那儿的事,我这边也记挂着呢。尤其是咱们那‘报纸’,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日关于‘怀民煤’惠民利国、大哥亲临窑厂体恤工匠的这些事迹,必须给我放在显眼处,好好报道! 等来年开春,各地举子进京赶考,那正是人群汇聚、消息流通的时候,咱们就把大哥的贤名好好传一传! 到时候怎么安排版面,找哪些说书先生编段子,我都想好了些点子……” 他说起帮大哥沈怀民造势的事,同样兴致盎然,越说越兴奋。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真心实意拥护兄长、且乐于利用自身“风雅”影响力为之奔走的三皇子,心中不由得感叹,皇家几兄弟里,这般心思相对单纯、又有用的“盟友”,还真是难得。 沈怀民有这样一个弟弟,在某些方面,或许比得到一个精于权谋但心怀鬼胎的帮手更有价值。 沈陵说着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口气: “哎呀,怀瑾,不瞒你说,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爱鼓捣这些诗文风月。 但你想想,要是让小五那跳脱小子将来坐了那个位置,以后我想办个诗会、赏个古画,他万一嫌我‘奢靡’、‘不务正业’,跑来指手画脚,我这心里头啊,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也不自在,你懂吧? 但大哥就不同了!大哥知道我性子,也支持我这点爱好。他指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帮忙造声势,我乐意之至!咱们这叫……各展所长,兄弟同心!” 周桐含笑点头: “殿下赤诚,肝胆照人,下官钦佩。”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两人又就诗会细节、报纸内容等闲谈了片刻,气氛融洽。 这时,外面有下人进来通报:“禀殿下,户部和侍郎求见,说是来接周大人去处理公务事宜。” 周桐一听,知道是和珅派人来“抓壮丁”了,便起身道: “殿下,公务在身,下官就先告辞了。” 沈陵也连忙起身: “哎呀,这就要走?和胖子真是扫兴……罢了罢了,正事要紧。周大人慢走,本王就不远送了,免得出去受了寒气,反而不美。” 他倒是很在意保养。 周桐拱手: “殿下留步,保重贵体。冬日干燥,殿下也多饮些温水,偶尔在园中缓步走走,活络气血亦是养生之道。” 沈陵听了这关怀的话,很是受用: “好好,记得了,周大人也一路当心。” 周桐告辞出来,在仆役引领下往外走。他随口问那带路的: “和大人是在哪个房间等候?我自己过去便是。” 那下人恭敬答道: “回周大人,和大人并未进府,说是在外面马车里等候,事务紧急,请您速去。” 周桐听了,脚下不由加快,但随即又放慢了速度。 不对啊……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上次是和珅跑到欧阳府门口堵他,这次直接升级到三皇子府门口来“捞人”了? 这死胖子消息倒是灵通。 一阵寒风从府门方向灌入走廊,吹得周桐一个激灵,不由得把刚才松开的衣襟又紧了紧。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极大的可能性: 那家伙 该不会是嫌外面太冷,懒得出马车,又不想进府寒暄客套,所以干脆窝在暖和的马车里,美其名曰“事务繁忙,在车上等候以节约时间”吧?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真是怕冷界的一代宗师,偷懒界的逻辑鬼才。 不过…… 看在他好歹亲自(虽然是在车里)跑来接自己,免去自己徒步挨冻回衙门或者工部的份上……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周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脚步轻快地朝着府门外那辆想必十分温暖的马车走去。 第457章 我‘己莫为\’你个大头鬼! 一出三皇子府门,周桐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挂着户部标识的青篷马车就停在阶下不远。 车夫刘四裹着厚实的棉袄,手上戴着厚厚的皮毛手套,正抄着手,跺着脚取暖,见到周桐出来,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熟稔而恭敬的笑: “哎哟,周大人您可出来了!这大冷天的,赶紧上车,车里暖和!” 周桐也笑着拍拍他结实的肩膀:“辛苦刘四哥了,这天气还在外头候着。” “您折煞小人了,应该的,应该的!您快请!” 刘四忙不迭地掀开车厢前厚重的棉帘。 帘子刚掀开一条缝,比里面融融暖意更先扑面而来的,是正前方一道…… 笑眯眯、胖乎乎,如同弥勒佛般和煦,却又带着十足揶揄意味的视线。 只见和珅并未正经端坐,而是相当闲适地半躺靠在车厢最里侧的软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驼绒毯,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小暖炉。 他就那么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刚探进半个身子的周桐,圆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 周桐:“……” 他动作瞬间定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下把棉帘又给迅速放下了。 整个人僵在车辕旁,寒风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刚才……看到了个啥? 那姿势,那笑容,那场景……眼睛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冲击。 周桐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不行,得再确认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猛地掀开棉帘,飞快地朝里瞥了一眼,然后又“啪”地迅速放下。 “周!怀!瑾!” 车厢内立刻传来和珅不爽的、拖长了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你这厮!鬼鬼祟祟,掀了放放了掀,拿本官这马车帘子当你家门帘耍呢?!还不快给本官进来!” 刘四在周桐身后,已经坐回了车夫位,手里握着鞭子,却愣是不敢驱动马车,生怕里面两位爷还没坐稳当,磕着碰着哪位他都吃罪不起。 周桐无奈,只得第三次掀开棉帘,这次整个人钻了进去,却是一手夸张地捂着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半遮着眼睛。 用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仿佛怕踩到地雷的步子,挪到车厢侧面的座位上,只挨了半边屁股坐下,还刻意与和珅保持最大对角线距离。 和珅看得眼角直抽抽,没好气地道: “周大人,你每次这般作态,有意思吗?《增广贤文》有云: ‘心中有何物,目中所见即为何物。’ 周大人眼中本官如此不堪,莫非……” 他拖长了音调,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周桐立刻放下手: “诶,和大人此言差矣!下官眼中所见,乃是一位体态丰盈、姿容慵懒、于温暖车厢内安然高卧、仿佛即将就地圆寂升仙的弥勒法相! 此乃无上赞誉,何来不堪? 倒是和大人您,以己之心,度我之目,莫非您自个儿心里头,对‘弥勒’二字,另有什么……不甚庄重的解读?” 他语速飞快,用词“褒中带刺”,把“丰盈”换成“胖”,“慵懒”换成“懒”,“高卧”换成“瘫着”,“圆寂”更是绝杀。 和珅听了,先是愕然,随即气得笑出声来,指着周桐: “好你个周怀瑾!本官惦念你天寒地冻,特意驱车来接,你不领情便罢,还在此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真是……真是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周桐对这些文绉绉的古代骂人话完全免疫,甚至有点想笑。 要不是真怕把眼前这位朝廷大员、皇帝眼前的红人给逼急了跳脚,他真想给他来一段现代祖安文化或者歇后语大全,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语言艺术的“博大精深”。 他整了整神色,决定见好就收,主动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和大人息怒。下官知错,多谢和大人雪中送炭……呃,车中送暖之恩。 不过,您这‘特意’来接我,恐怕不单单是体恤同僚吧?咱俩今日,有何公干安排啊?” 和珅哼了一声,倒也顺着台阶下了,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别说,还真有事。”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虽然依旧半靠着,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户部侍郎的官方腔调: “本官今日在部里处置公务,核验近期各地关市、漕运的文书,忽然想起一桩事。 这‘怀民煤’由官窑统一产出,定价发售,固然是好。但煤产自矿山,运至各地商铺发卖,这中间的脚力、仓储、商铺抽成乃至地方些许微末杂捐,层层叠加,到了百姓手中,实际售价难免与官定发售价有些许出入。 朝廷欲推广此物,普惠于民,便不能只盯着出厂那一环,需得明察这‘最后一里路’上的真实市价几何,百姓负担究竟如何,其中有无奸商借机抬价、盘剥小民之情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桐,继续道: “此等琐碎数据,照理说,交由下面书吏去各坊市间询价统计,再层层报上来便是。但是啊,周老弟,” 他语气又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也知道,老哥我这个人,向来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下面的人办事,难免有疏漏、敷衍,甚或是被人糊弄。这关乎民生、关乎大殿下声誉的大事,交给旁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唯有自己亲眼去看看,亲耳去听听,这心里才踏实,这数据才作得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盖着的毯子,仿佛在感慨重任在肩: “况且,今日在衙中久坐,批阅文书,这老胳膊老腿,也觉着有些气血不畅,心神倦怠。 便想着,不如出来走动走动,一来办差,二来也活络活络筋骨。 这一想啊,就想到周老弟你了! 你我同领这桩差事,这等体察民情、收集一线实据的要务,岂能少了你这位‘怀民煤’的倡始之人? 又恰好听闻你去了三皇子府上,顺路便来接着你一同前往。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桐听得心里直乐,面上却一本正经,拱手道: “和大人真是思虑周全,体察入微,勤勉王事,堪为楷模啊!” 他先是一顶高帽子扣过去,然后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拆穿: “不过嘛……下官斗胆揣测,恐怕也和大人您在户部那暖阁里坐得实在有些闷了,想着出来‘转悠转悠’,‘体验体验’ 这长阳城冬日里真实的‘民情’ ——比如哪个坊市的食铺炭火烧得旺,哪个茶摊的点心做得香,顺带再‘体察’一番市井百态、‘品尝’一二街巷风情,好驱散那‘心神倦怠’,是也不是?” 和珅被戳穿,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或气恼,只是那圆润的下巴微微扬起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你猜中了又怎样”的惫懒与理直气壮,慢悠悠道: “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周大人若是不信,或是觉得此等琐事不值当亲自前往,那便请自便吧。老哥我啊,绝不强留。” 说着,还故意闭上了眼睛,一副“您请下车”的模样。 周桐“嘿”地笑了一声,不但没起身,反而往软垫里又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走?那哪能啊!和大人您都如此‘躬亲示范’、‘不辞辛劳’了,下官岂能落后? 不瞒您说,我这个人啊,对这些市井琐事、价格起伏,也是兴趣浓厚,尤好探究这银钱流转、民生实况之微妙。 能与和大人一同‘深入坊间,明察暗访’,” ”实乃幸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胡扯,却又都扯得挺像那么回事。 随即,不约而同地哈哈笑了起来,各自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对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厢内顿时充满了快活且虚伪的空气。 商业互吹完毕,和珅这才朝外扬声道: “刘四,走吧!先去城南宣阳坊、崇仁坊一带的煤铺、杂货铺子转转!” “好嘞,二位大人坐稳!” 刘四响亮地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马车稳稳启动,载着两位心怀“公事”的朝廷官员,驶入了长冬的街道。 约一个时辰后,城南。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处较为偏僻的街道空地缓缓停下。 此处已远离繁华的主街,街道景象与内城或权贵区域迥然不同。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夯实的土路,因前些日子的霜水融化又冻结,变得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印和牲畜的足迹,低洼处还残留着未化的脏雪与泥泞的混合物。 街道两旁并无专人日日打扫,枯黄的草茎、零碎的柴屑、冻硬的家禽粪便散落其间,透着一股冬日里特有的、粗粝的生存气息。 两侧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土木或砖土混合结构,典型的北方普通百姓民居。 墙体以土坯垒砌或外糊黄泥为主,不少墙面已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麦草秸。 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茅草或灰瓦,为抵御严寒,屋顶坡度相对陡峭。 窗户开得很小,多用粗糙的木格糊着厚实的、泛黄的窗纸,有些人家为了保暖,还会在窗外再钉一层防风用的草帘或旧毡布。 院墙多为夯土或碎砖砌成,高矮不一,有些简陋的甚至直接用树枝或秸秆扎成篱笆。 偶有炊烟从屋顶烟囱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特有的气味,与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整体看来,这片区域虽显简陋杂乱,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质感。 马车刚停稳,车门帘便被掀开,两个人影先后跳了下来。正是周桐与和珅。 只是两人此刻的装扮与在车里时又略有不同—— 和珅早已换下那身显眼的侍郎官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鼠皮坎肩,头戴一顶普通的暖帽,乍一看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商贾或小吏。 周桐也脱去了官袍,穿着里面一身方便活动的深青色棉布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黑色棉斗篷。 两人下车后,不约而同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周桐伸展着手臂,目光扫过周遭环境,而和珅则轻轻地拍着胸口,似乎想顺顺气——仔细看去,两人的嘴角边,竟都还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酥皮点心的细碎残渣,显然在来的路上并没“亏待”自己。 周桐打量着这略显荒僻的停车地点,狐疑地看向和珅: “和大人,把车停在这鸟不拉屎……呃,我是说,这般僻静角落,靠不靠谱啊?让你家刘四一个人守着车……” 和珅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乜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过会儿刘四自会把马车驶到前面街口的‘市署’附近候着。咱们从这儿走过去,正好瞧瞧这一片的真实情形。” 见周桐略显疑惑,他补充道: “‘市署’你总知道吧?就是管理这坊市贸易的官衙。 各主要坊市皆设,内有市令、市丞等官吏,专司平抑物价、校勘度量衡器、检验商品质量、征收市税、维持市场秩序、处理交易纠纷等一应事宜。 正经商家都在市署登记在册,受其管辖。咱们的车停到市署眼皮子底下,那些商户、牙人见了,还能不知道来了官面上的人? 价格、货色,还能让你看到最本真的模样? 就得像现在这样,悄没声息地溜达过去,才能看到些门道。”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腹部, “况且,方才在车上用了些点心,正好走走,消消食,不也挺好?” 周桐恍然,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 “哦~怪不得呢,和大人。您在车上就开始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原来是有这一层深谋远虑啊! 真是思虑周详,防微杜渐! 下官还以为您停在这僻静处,是有什么别的……嗯,特别的打算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四处乱飘,意有所指。 和珅直接“呵呵”冷笑两声,没好气地道: “周怀瑾,我看你是得了癔症,日日疑心别人惦记着你那二两死猪肉似的身子! 现在知道缘由了,可信了? 老子在车上换件便服,你这厮都一副要跳窗以保清白的架势! 方才车停这儿,帘子一掀,我看你那脚尖又蓄势待发,准备再跳一次是吧? 怎么? 和我在一块每日不演上这么一出‘贞洁烈男拒贼寇’的戏码,你浑身骨头就不舒坦?” 周桐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嘲讽,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和大人您有时候,确实有些‘威势逼人’、‘举止出人意料’嘛!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我‘己莫为’你个大头鬼!” 和珅终于又破功,差点跳起来,指着周桐的鼻子,也顾不得维持“便衣商贾”的淡定形象了,压着声音怒道: “周怀瑾!你这张破嘴除了会吃和会喷粪,还会干什么?老子清清白白一朝廷命官,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腌臜了?! 你天天这么往老子身上泼脏水,良心不会痛吗?啊?!” 两人瞬间又进入了熟悉的“开撕”模式,在这僻静冷清的街角,像两只互相啄毛的斗鸡,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剑拔弩张、唾沫横飞(尽管可能带着点心渣)的架势,让空气都仿佛升温了几度。 “咳咳……那个……老爷……” 车夫刘四弱弱的声音从车辕位置传来,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二位大人的“雅兴”, “那……小的就先驾车去前街市署那边候着了?” 和珅这才猛地刹住话头,狠狠瞪了周桐一眼,像是要把满肚子怼人的话暂时寄存,然后朝着刘四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赶紧去!省得在这儿听些污言秽语,污了耳朵!” 刘四如蒙大赦,赶紧一抖缰绳,驾着马车轱辘轱辘地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天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车厢里两位爷的争吵就没真正停过,偶尔的安静,也不过是因为他俩忙着把手里最后一口糕饼咽下去,或是被突然颠簸的马车晃得暂时忘了词儿。 自家老爷……唉,自打认识这位周大人之后,这脾气是越发“活泼”了,修养功夫时灵时不灵的。 看着马车远去,和珅重重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袍和坎肩,努力平复心情,然后看也不看周桐,抬脚就朝着前方隐约传来人声的方向走去: “走了!办正事!再跟你废话,今日怕是连煤渣都瞧不见一粒!” 周桐忍着笑,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关切”: “和大人您慢点,仔细脚下,虽然没有下雪,但是这晨霜还没有消掉,要不……下官扶着您?” “滚!” 第458章 城南 城南,宣阳、崇仁坊交界一带。 这里是与内城井然秩序、东市西市相对规范贸易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若说皇城是帝国威严精致的心脏,东西两市是活跃规整的动脉静脉,那么这片位于都城东南隅、毗邻漕运码头与部分手工业聚集区的坊市混杂地带,便像是庞大躯体上一条粗粝而旺盛的“肠道”,吞吐着最庞杂的人流、货物、欲望与隐秘。 此处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鱼龙混杂之渊薮。 由于历史沿革、城市扩张及管理上的微妙空白(几坊交界,权责时有模糊),这里形成了某种半自发的、繁荣而混乱的市井生态。 官府在此的管控力量虽比其他庶民区域更强——时常可见身着皂衣的坊丁、隶属于京兆府或衙役的巡街武侯三五成群,挎着腰刀或哨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流—— 但面对如此庞大、复杂、瞬息万变的流动人群与地下规则,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威慑性的背景,而非绝对的控制。 争抢地盘、纠纷斗殴、偷鸡摸狗乃至更隐秘的罪恶,如同苔藓般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从未真正断绝。 在这里,当街争吵、推搡乃至小规模拳脚相向几乎每日可见,只要不出人命、不引发大规模骚乱、不影响“大体”,疲惫的差役们往往也睁只眼闭只眼。 当然,若有不开眼的闹得太过,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些看似懒散的武侯们也会瞬间化作雷霆,让人见识到帝都执法机器的另一面。 周桐与和珅二人,此刻便步入了这片沸反盈天、气味混杂的海洋。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的声浪便如实质般扑来,几乎要将人推个趔趄。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息: 烧炭的烟味、煮食的油气、劣质脂粉的甜腻、牲畜的臊臭、人群汗液的酸腐、还有角落里便溺未及时清理的氨水味,各种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并未散去,反而凝结成一种独特而刺鼻的“市井气息”。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与临时搭起的棚寮,见缝插针,侵占着每一寸可能的空间。 有支着大锅、热气蒸腾的食摊: 卖的是廉价的汤饼、馎饦(一种水煮面片)、杂碎汤、炙烤的肉串(不知是什么肉,颜色深红,撒着厚厚的粉)。 摊主多是粗壮汉子或利落妇人,一边大声吆喝,一边麻利地料理,油污的围裙,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脸膛。 有摆着粗瓷碗、瓦罐的杂货摊: 卖的是针头线脑、劣质胭脂水粉、褪色的头绳、粗糙的陶器、修补过的铁锅、以及一些来源可疑的“古旧”小物件。摊主往往眼神闪烁,善于察言观色。 有代写书信、卜卦算命、拔牙卖艺的零星摊位,各自围着一小圈好奇或有所求的人。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穿着打扮千奇百怪,构成了流动的众生相: 脸上带着灰黑煤渍、衣衫褴褛的力夫、挑工,刚从码头或炭场卸完货,带着一身疲惫寻找最便宜的食物,或挤在某个简陋的酒肆门前,就着一碟盐豆喝劣质的浊酒。 衣着古怪、口音驳杂的行商小贩,有的戴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帽子,贩卖着皮毛、药材、或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大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神却带着亢奋的闲汉或赌徒,逡巡在街角,寻找着可能的机会,或是刚刚输光了本钱,失魂落魄。 穿着略显艳丽但质地粗糙、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暗娼或流莺,倚在某个巷口或简陋茶馆的二楼窗口,慵懒或刻意地招徕着过往的男性。 她们的眼神往往空洞而精明。 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背着书箱或拎着考篮的落魄书生,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或许是想买最便宜的纸笔,或许只是茫然地穿梭,眼中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高与惶惑。 带着猴儿、牵着羊、或背着道具箱的杂耍、戏法艺人,并非总是在固定地点表演,有时只是匆匆穿过人群,寻找合适的空地或已经围拢的人堆。 更多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者,吆喝叫卖的半大孩子,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顾客与摊主…… 就在周桐四处张望,颇觉新奇之时,几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一个脸上涂着夸张白粉、穿着不合身戏服、头戴雉鸡翎的年轻男子(可能是个不得志的伶人,或是跑江湖演杂剧的),脚步匆匆,神情有些仓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仿佛怕人抢去。 一队敲着锣、打着鼓、穿着花花绿绿但已显陈旧的行头的杂耍班子,正费力地挤开人群。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腮帮子鼓动,似乎正在表演“口吐火龙”的把戏,喷出的只是一小股掺杂了松香粉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引来孩童的惊呼和成人的哄笑。 他们并不停留表演,更像是游街招揽,朝着某个可能有更多看客的空地移动。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像一尊铁塔般站在一个卖肉的摊子前,声如洪钟地和摊主争论着肉价和秤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吓得脸色发白,却也不敢退让。周围人自动避开一个小圈,既怕殃及池鱼,又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几个穿着紧身短打、眼神滴溜乱转的半大少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周桐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的手似乎刚从某个专注看杂耍的商人腰间荷包附近缩回,指尖似乎闪过一点金属的微光(可能是小刀片)。 那少年察觉到周桐的目光,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还有穿着灰色或褐色僧袍、道袍的化缘僧道,有的低眉顺眼手持钵盂,有的则高声宣着佛号或道偈,试图吸引布施。但在这喧嚣之地,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有一处相对宽敞的角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两个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汉子在摔跤(相扑),肌肉贲张,汗气蒸腾,每一次扑击都激起更大的声浪。旁边有人开设简易的赌盘,铜钱叮当作响。 周桐看得目不暇接:“没想到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里,还有这么一号……生机勃勃又光怪陆离的地方。上次出来逛,走的都是主街和东西市,竟完全没注意到此处。” 和珅走在他旁边,眉头一直微微蹙着,用一块素帕时不时掩一下口鼻,显然对这里的空气和嘈杂十分不耐。 听到周桐的感慨,他冷哼一声,低声道: “上次?上次你走的那是‘康庄大道’,自然看不到这些‘沟壑’。”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这地方,能绕开我绝不会来。龙蛇混杂,水太浑。看见那边那个输红了眼的没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刚从一家挂着破旧布幡、疑似地下赌档后门踉跄出来的汉子,那人双眼赤红,嘴里念念有词,拳头攥得死紧。 “这种人,逼急了,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穿着这身皮(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不起眼的棉袍,意指公门中人)的,落单了他们也未必不敢扑上来咬一口。为了一吊钱,甚至为了一口吃的,豁出命去的人,这里从来不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久历官场、洞悉阴暗面的告诫: “在这里,眼睛放亮些,财物莫外露,闲事少管。咱们今天的目标是看看煤铺,问询价,其他的,只当没看见。” 周桐点点头,收敛了些许好奇,多了几分谨慎。 他注意到,尽管人流如此汹涌混乱,但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大型店铺(比如当铺、车马行、较大的饭庄)门前,以及那些可能涉及更大利益或容易出事的地方(比如赌档、暗窑聚集的巷口),总能看到身着统一号服、手持长棍或铁尺的私人护卫。 或者是一些明显是地方帮会、地头蛇打扮的彪悍人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维持着某种脆弱而暴力的“秩序”。 这大概是官方力量无法完全覆盖下的民间自治(或者说黑恶)平衡。 两人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朝着几家挂着“石炭”、“煤块”字样招牌或幌子的铺面方向挪去。沿途,周桐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刚出笼的炊饼!热乎的!” “看一看,瞧一瞧!西域来的宝刀,削铁如泥!”(多半是假的) “这位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死鬼!又输光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妇人的哭骂) “冰糖葫芦——甜掉牙咯!” “测字!算命!不准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 …… 各种方言土语、叫卖声、争吵声、哭笑声、骰子碰撞声、劣质乐器的弹拨声、牲畜的嘶鸣……交织成一曲巨大而无序的、属于底层帝都的生存交响乐。 阳光透过浑浊的空气,懒洋洋地洒在杂乱无章的屋顶和拥挤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子积郁的晦暗与躁动。 这里是长阳城的另一张面孔,繁华锦绣下的粗糙里子,秩序王法外的灰色地带。每一步,似乎都能踩到故事,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或机遇。 周桐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无数味道的空气,感觉既有些不适,又莫名地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冲击。 这与他在桃城、在欧阳府、甚至在宫中和三皇子府感受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和珅,尽管满脸嫌弃,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观察,显示他并非真的对此地一无所知。 或许,这正是他非要拉上周桐“亲身体验”的另一层深意——让这位看似跳脱、实则对民间疾苦尚有赤诚的年轻官员,亲眼看看这“盛世”之下的另一副真实肠胃,看看他们推广的“怀民煤”,最终要流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第459章 鼠巷 每个光鲜之下,必有阴影。而阴影之中,自有其法则。 城南这片的巷弄深处,有些东西只在黄昏后、黎明前才敢出来觅食。 它们不是人,却比人更懂得这座城的脉络——下水沟渠的走向、墙基的裂缝、酒楼后厨泔水桶倾倒的时间、肉铺宰杀后丢弃内脏的角落。 它们是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另一批“居民”,数量或许比居住在此的人还要多。 鼠。 灰的、黑的、褐的,大的如幼猫,小的不过指节。它们不配走在阳光照耀的青石板路上,不配被人正眼相看。 它们只配在潮湿霉烂的墙根下、堆积秽物的死角里、阴沟暗渠的淤垢中,用尖细的鼻子颤抖着嗅探每一丝可能的食物气味,用锋利的门齿啃咬一切能够啃咬的东西—— 包括腐烂的食物、浸油的破布、乃至睡得太沉的醉汉的脚趾。 它们的生命短暂而卑贱,在人类的怒骂、棍棒、捕夹和偶尔投放的毒饵间苟延残喘。 它们的尸体常常出现在清晨的街角,被夜里的野猫或更大的同类啃得支离破碎,最后被扫街的役夫用铁锹铲起,混着其他垃圾丢上粪车,运出城外,化为尘土或肥料。 这便是它们的命——阴影里的窃贼,污秽中的清道夫,只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了一口馊食赌上性命。 就在周桐与和珅艰难穿行于主街汹涌人潮之时,距他们不到两条窄巷的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一场属于阴影世界的日常戏剧,正在上演。 这里是戏楼后墙与一家低矮瓦房之间形成的狭长夹缝,宽不过两尺,终年不见阳光。 地面常年潮湿,积着黑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一边是戏楼倾倒的垃圾——破损的戏服头面、用剩的油彩罐子、嗑剩的瓜子果皮 另一边是瓦房住户泼出来的涮锅水、烂菜叶。 这里的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 霉腐的织物、变质的食物、油脂的酸败、排泄物的骚臭、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齁的劣质脂粉残留,混合成一种几乎有实质的、黏糊糊的空气。 这里,是鼠辈的盛宴之场,也是它们的葬身之地。 “吱吱……窸窣……窸窣……” 几团黑影在垃圾堆中快速窜动,灰褐色的皮毛沾满污渍,细长的尾巴拖在后面,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警惕而贪婪的光。 它们正在争夺一小块不知是什么动物、已经长了白毛的腐肉。 突然!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烂粪坑里爬出来的贼耗子!敢偷你张爷的油渣?!!”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夹缝一端传来,用的是最粗鄙、最下流的市井脏话,词汇之污秽,足以让寻常妇人掩耳而走。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黑影猛地扑入夹缝,带起的风几乎吹散了弥漫的臭气。 那是一个极其肥壮的中年汉子,身高体阔,犹如半截铁塔。 他赤着上身,尽管天气寒冷,但他浑身冒着蒸腾的热气,一层厚厚的、发亮的油脂覆盖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随着动作颤巍巍地晃动。 下身穿着一条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犊鼻裤,裤腿上溅满暗红色的污渍和黑色的油垢。 他的脸盘宽大,横肉堆积,一双小眼睛被挤得几乎只剩两条缝,酒糟鼻子红得发紫,一张阔嘴里满是黄黑交错的烂牙。 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汗酸、血腥、油脂和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 手里拎着一根小孩手臂粗、沾着可疑污物的枣木棍子。 显然,这是个在附近肉铺或屠宰行当干的粗使汉子。 他的目标,是垃圾堆边缘一小包用油纸裹着、但已经被咬开、露出里面几块炸过头的褐色油渣的东西。 一只体型较大的黑鼠正试图拖走它。 “日你娘的!还叼?!” 汉子怒目圆睁,根本不顾及脚下污秽,猛地一脚踩下,泥水四溅。 同时手中枣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落! “吱——!!!” 一声凄厉尖锐到几乎不似鼠类的惨叫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噗!” 那是重物狠狠砸在柔软肉体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棍子落处,那只黑鼠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身体瞬间瘪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污血和些许内脏从口鼻和肛门挤压出来,溅在潮湿的地面和旁边的垃圾上。 汉子得意地哼了一声,抬脚踢了踢那团几乎成为肉饼的鼠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狗日的东西,跟老子抢食?老子炸点油渣容易吗?呸!” 他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鼠尸旁边。然后弯腰,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包沾了鼠血和污水的油渣,掂量了一下,骂骂咧咧: “妈的,脏了,喂狗都不吃!” 随手将其甩到更深的阴影里,转身准备离开。 他并未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屑于注意—— 在夹缝另一端,戏楼后墙一处凹陷的阴影中,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双眼睛属于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她身形瘦小,裹在一件过于宽大、颜色晦暗、打满补丁的旧袍子里,头脸也被袍子的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在阴影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 那并非此地常见的腐臭或汗臭,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了干燥草药、陈旧纸张、某种冷冽矿物粉尘、以及一丝极其淡的、类似麝香却又更加野性骚动的动物腺体气息。 这气味很淡,却被周围浓烈的污浊气味衬托得有些突兀,像是一滴墨水坠入油污的池塘,虽被包裹,却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存在感。 在她脚边的阴影里,时不时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吱”声,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细碎、短促,仿佛在窃窃私语。 偶尔能看到几条细长的尾巴在袍角边缘飞快地掠过,又迅速隐没。 粗壮汉子骂骂咧咧处理鼠尸和油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对老鼠祖宗八代的“问候”。 阴影中的身影,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在汉子一棍砸死老鼠、发出那声闷响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先将身子更往下蜷了蜷,几乎完全没入阴影。 接着,一只从宽大袍袖中伸出的手——那手异常瘦削、苍白,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却似乎藏着洗不净的污垢—— 缓缓抬起,凑到嘴边。 她微微张嘴,从口中,轻轻抽出了一支细长的物件。 那是一支笛子。 但形制极为古怪,比寻常竹笛短小许多,不过手指长,通体呈现一种沉黯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材质非金非玉,非竹非木,表面光滑,却有细微的、如同骨骼纹理般的天然纹路。 笛身上只有三个孔,孔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她用袍袖的内衬,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这支古怪的短笛,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擦拭完毕,并未吹奏,而是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了口中,如同含着一枚珍贵的糖果,或者……一件与生俱来的器官。 做完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后,她的手再次伸入另一只袖口。 这次,摸出了一个寸许高、用某种深色陶土烧制、瓶口用木塞紧紧封住的小瓶子。 她拔开木塞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迅速将瓶口倾斜,一粒只有黄豆大小、浑圆、呈暗红色的“丹丸”滚落到她苍白的掌心。她 立刻攥紧拳头,将那丹丸紧紧握住,同时另一只手以惊人的敏捷将木塞塞回瓶口,将小瓶子重新藏回袖中深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一气呵成。 然后,她缓缓地、扶着潮湿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 袍子依旧宽大,包裹着她瘦小的身躯。 她低着头,风帽遮脸,一步步,朝着刚才那粗壮汉子声音消失的方向—— 夹缝通往稍宽一些的后巷的出口——走了过去。 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平静。 那被称为“张爷”的粗壮汉子,正蹲在后巷稍微干燥点的地方,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盆和一堆待处理的猪下水。 他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短刀,正骂骂咧咧地刮着一副猪肠子上的黏液和脂肪,黄黑的烂牙间咬着半截肉脯,烟雾混着他身上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脚边扔着那根刚打死老鼠的枣木棍,棍头还沾着一点暗红。 “他娘的,今天生意淡出个鸟来,净是些穷鬼……那老王八蛋还敢赊账……” 他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地咒骂着雇主、顾客、天气乃至路过看了他一眼的野狗。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左边肩膀,被一只冰凉、瘦硬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谁?!” 汉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中刮刀差点脱手。 他猛地转过头,粗壮的脖子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下头。 看到了那个刚刚走到他身后,身高只及他胸口的、裹在晦暗旧袍里的瘦小身影。 风帽的阴影下,他只看到小半张苍白模糊的脸,和那双正直勾勾、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专注得让人心底发毛。 “干……干什么?” 汉子被这诡异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随即又为自己的胆怯恼火起来,声音拔高,恢复了凶悍: “哪来的丑八怪?装神弄鬼的!拍你张爷作甚?滚远点!” 那身影—— 现在能看出是个女子,尽管袍子遮掩了大部分特征——并没有被他的凶悍吓退。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调整角度,好更清楚地“看”他。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风帽下传了出来: “为什么……打它?” “啥?” 汉子愣了一下。 女子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夹缝的方向,重复道,这次稍微连贯了一些: “那只老鼠。为什么打它?它……只是饿了。想活着。” 汉子足足呆了两秒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他脸上的横肉抖动起来,咧开大嘴,发出一阵轰然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弄、荒谬和极度不屑: “哈哈!哈哈哈!哎哟我操……老子听到了啥?为什么打老鼠?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 “因为它偷吃老子的油渣!因为它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贼耗子! 因为老子看见它就手痒痒!想打就打,需要他娘的为什么?!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跑这儿来问这种屁话?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笑,也越说越不耐烦,看着眼前这脏兮兮、怪里怪气的女人,只觉得晦气。 他伸出那只沾满猪油和血污的蒲扇大手,毫不客气地、带着明显驱赶意味地,重重推在女子的肩膀上。 “滚滚滚!丑八怪!一身怪味!别在这儿碍眼!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揍?” 他力道不小,女子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宽大的袍子一阵晃动。 女子站稳了身子,依旧是低着头,风帽遮脸。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那条阴暗的夹缝,身影很快重新被阴影吞没。 “呸!真他娘的有病!晦气!” 汉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摸了摸自己被那女子拍过的肩膀,总觉得那地方残留着一种冰凉滑腻的不适感,像被冷血动物碰过。 他烦躁地甩甩头,抄起刮刀,继续对着那堆猪下水发泄般地用力刮擦起来,骂声比之前更响了。 夹缝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女子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她没有去揉被推搡的肩膀,仿佛那具身体的疼痛与她无关。 她伸出刚才被汉子拍开、推搡过的那只手,苍白的手掌在昏暗中微微摊开。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灰尘、苔藓碎屑和未知污垢的湿冷泥土,开始反复地、用力地揉搓那只手掌,尤其是掌心。 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彻底覆盖、掩埋。 直到手掌被泥土完全染黑,粗糙的颗粒嵌进掌纹,她才停下。 接着,她再次从口中,取出了那支深褐色的三孔短笛。 这一次,她没有擦拭。 她将短笛缓缓举到唇边,风帽下阴影中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嚅动了一下。 然后,她吹响了笛子。 没有悠扬的曲调,没有复杂的旋律。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声音流泻出来。 那声音很低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砖石的尖锐质感,忽而如同某种昆虫持续不断的震颤嗡鸣,忽而又化作断续的、类似鸟类哀啼又似幼兽磨牙的短促音节。 它不像是人间乐器的声音,倒更像是风穿过狭窄石缝、干枯指甲刮擦朽木、或是某种未知生物在洞穴深处摩擦骨节所发出的自然之音,被强行赋予了简单的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巷外主街的喧嚣轻易掩盖。 但它似乎有着奇特的穿透力,在狭窄肮脏的夹缝、墙根、沟渠、以及各种人类听觉难以触及的孔洞缝隙间,幽幽地回荡、传递。 随着这诡异笛声的响起,女子脚边阴影里,那些原本细碎、杂乱、此起彼伏的“吱吱”声,骤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那非笛非埙的古怪声响,在污浊的空气中固执地流淌。 几息之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很轻微,如同细雨落在枯叶上,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嘈杂,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浪潮声。 昏暗中,无数点细小、幽绿或暗红的光点,在墙角、垃圾堆下、排水口、破砖缝里,次第亮起。那是眼睛。 紧接着,一团团大小不一、毛色驳杂的黑影,从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孔洞中钻了出来。 是老鼠。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快速爬行,尖鼻不断耸动 有的竟用后腿人立而起,前爪蜷在胸前,小耳朵机警地转动。 它们从阴影中汇聚而来,目标明确,行动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秩序感,不再是为了争抢食物而互相撕咬推挤的乌合之众。 它们安静地聚集到吹笛女子的脚下,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她周围数尺的地面,形成了一片不断蠕动、却又诡异地保持着某种静止姿态的黑色“地毯”。 它们的小眼睛,都望向那个瘦小的、吹着古怪笛声的身影。 笛声忽然拔高,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尖锐、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的音节! “吱——!!” 仿佛一声无声的令下。 地上那片黑色的“地毯”瞬间“沸腾”了! 所有老鼠,无论大小,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不再看向女子,而是将头颅对准了夹缝另一端—— 那粗壮汉子所在的后巷方向。 下一刻,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水,又像是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动的无数黑色棋子,这成百上千只老鼠,化为一道道疾速窜动的灰黑影子,朝着同一个目标,汹涌而去! 它们的爪子踩过潮湿的地面、垃圾、苔藓,发出密集到令人牙酸的“沙沙沙”、“唧唧唧” 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沙砾在皮革上摩擦,又像是一大把干豆子被同时倾倒在瓦片上。 其间夹杂着爪子勾到杂物、身体撞到墙角的轻微“噗噗”声,以及它们兴奋或紧张时本能发出的、被压抑后的低微“吱吱”声。 这声音汇成一股低沉而恐怖的音浪,贴着地面,滚滚向前。 后巷。张屠夫(或许该这么叫他)刚把一副大肠扔进清水盆,正准备去拿下一个。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 “嗯?什么声音?” 那“沙沙沙……唧唧唧……” 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伴随着一种……很多小东西快速跑动的震动感? 他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通往夹缝的那个巷口。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惊恐。 只见巷口处,如同决堤的墨汁,又像是地面上陡然掀起的一股黑色浪头,无数只老鼠,挤挤挨挨,摩肩接踵,眼睛闪着幽光,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着他席卷而来! 那数量之多,简直铺满了整个巷口的宽度,还在不断涌出! “我……我日你亲娘咧!!!” 极度惊恐之下,他爆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嘶哑的怪叫,脏话都吓得变了音, “哪来的……哪来的这么多耗子?!操!操!操!!!” 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脚边那根沾着鼠血的枣木棍,胡乱地朝着涌来的鼠群挥舞: “滚!滚开!你们这些瘟神!给老子滚!!” 但棍子对于如此庞大、密集且疯狂的鼠群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砸飞几只,立刻有更多涌上。而且这些老鼠似乎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波老鼠已经冲到了他的脚边,顺着他沾满油污的裤腿就往上爬!尖利的爪子勾破布料,刺进皮肤! “啊!!滚下去!畜生!!” 张屠夫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跺脚、甩腿,用手去拍打。但老鼠太多,拍落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窜上来。有的甚至试图往他敞开的领口里钻! 他感到小腿、大腿、腰间传来一阵阵刺痛和抓挠感,冰凉滑腻的皮毛蹭过皮肤,带来无与伦比的恶心和恐惧。 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浓烈的鼠骚味,听到了耳边密集的“吱吱”尖叫声。 “救命!有耗子!成精了!!来人啊!!” 他一边惨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试图向后逃,但鼠群紧追不舍,甚至从他前方包抄。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猪下水滑腻的黏液,“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这一摔,更是灾难。 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无数细小却有力的爪子在他身上脸上胡乱抓挠,锋利的门齿寻找着一切可以下口的地方—— 手指、耳朵、脚踝……虽然这些老鼠似乎并未真正下死口撕咬,但那无数细碎疼痛、冰冷触感、皮毛摩擦、以及近在咫尺的“吱吱”尖叫和骚臭气味,足以将一个壮汉逼疯。 “滚开!啊啊啊!滚啊!!” 张屠夫在地上疯狂翻滚、拍打、哀嚎,声音凄厉无比,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 他衣服被撕扯得更破,脸上身上多了无数道细小的血痕,沾满了泥污和鼠毛,狼狈到了极点。 这场恐怖的“鼠潮”袭击,持续了大约二三十息。 就在张屠夫几乎要被恐惧和恶心折磨得晕厥过去时,那诡异低沉、仿佛指挥着这一切的笛声,戛然而止。 如同按下了停止键。 所有正在攻击、抓挠、窜动的老鼠,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它们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张屠夫身上爬下,放弃了这个“目标”,然后毫无预兆地、四散奔逃。 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眨眼之间,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消失在巷子各处更深的阴影、墙洞、排水沟里。 “沙沙沙”的奔跑声迅速远去,消失。 后巷里,只剩下一个瘫在泥污和垃圾中、衣衫破碎、满脸满身血痕和污渍、浑身不住颤抖、眼神涣散的粗壮汉子,以及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鼠骚味。 安静得可怕。 只有张屠夫粗重、惊恐、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和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与此处恍如两个世界的喧嚣。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老鼠还会从任何角落再次涌出。 “日……日他仙人板板……” 他声音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哭音, “今天真是……真是撞了太岁了……先是他妈一只贼耗子……又是个脑子有坑的丑八怪……最后……最后是他娘的一群耗子精!!!”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邪门,尤其是联想到那个拍他肩膀、问他为什么打老鼠的诡异女人,还有那隐约听见的古怪声音……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也顾不上那堆没处理完的猪下水,也顾不上去捡那根枣木棍,甚至不敢再看那阴暗的夹缝一眼,如同身后有鬼追着一般,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巷,冲向了有人声的主街方向,口中兀自喃喃咒骂着,却已满是恐惧而非嚣张。 阴暗的夹缝深处。 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蜷在最初的角落。 笛子早已收回口中。 她静静地看着后巷方向,虽然隔着墙壁和拐角,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边汉子惊恐的惨叫、怒骂、挣扎的声音,以及最后仓皇逃离的沉重脚步声,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风帽下,那苍白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里面没有暖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满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本该如此的事情。 然后,那抹弧度消失了。 她扶着墙壁,再次缓缓站起身。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 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腹部。宽大破旧的袍子下,这具身体瘦骨嶙峋。 她饿了。 需要去找点吃的。也许……可以去那边,看看那个人扔掉的那包油渣,虽然脏了,但……总能挑出点能吃的。 她最后望了一眼后巷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寂静和狼藉。 然后,她转过身,瘦小的身影拖着宽大的袍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里,那缕奇特的、混合着草药、矿物与野性腺体气息的味道,久久未曾完全散去,与鼠骚、腐臭、血腥气缠绕在一起,成为这条肮脏夹缝记忆的一部分。 第460章 体察民情? 【城南的主街】 人潮汹涌。两道人影裹在灰扑扑的棉袍里,顺着人流艰难挪步,乍看与周遭讨生活的百姓无异。 但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眉头紧锁,步履间带着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僵硬与审视,正一边躲避着推搡,一边在鼎沸的人声、车马声与叫卖声中,艰难辨认着方向。 寒风卷着市井特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年轻男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睛却已经亮晶晶地开始打量前方混乱而鲜活的街景,嘴里忍不住嘀咕: “嚯,这地界儿,可真是……热闹得紧。” 旁边的胖男子正皱着眉,用帕子捂着口鼻,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热闹?是乌烟瘴气。” 他仔细地将自己那身便服棉袍的袖口、衣摆都整理妥帖,仿佛要在这腌臜地方保持最后一点体面。 年轻男子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下巴微微抬起,努力摆出一副“纨绔子弟指挥下人”的派头,手指随意地朝前方人潮方向一点,拖着长音道: “嗯——那谁,小和子啊,前头带路吧。本少爷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城南地界,你可得机灵着点,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本少爷。” 胖男子正在整理衣襟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帕子还捂在鼻前,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那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一种“你小子胆儿肥了”的气笑所取代。 他放下帕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学着年轻男子的样子,也把胖腰一叉,脑袋昂得比他还高,用更加理直气壮、更显“主子”威风的腔调,重重地“咳”了一声,反呛回去: “啧!小周子,你今儿个是早膳吃错了东西,还是被这冷风吹糊涂了?怎么跟老爷我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他故意把“老爷我”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还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桐的方向,继续“训斥”: “老爷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那是抬举你!让你前头走着,是让你给老爷我清道、探路!怎么着?才换了身不打眼的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小子长本事了哈?敢跟老爷我这样说话? 信不信老爷我回头就让你去刷马厩?” 年轻男子一听,立刻把腰板挺得更直,针锋相对: “哎哟喂!和老弟!你这可就属于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谁是谁老爷啊?你瞧瞧咱俩这模样,这气度!”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虽普通但整洁的棉布劲装,又指了指和珅那身低调的棉袍, “走大街上,任谁看了,不说我是个出来历练的俊朗少爷,你是个跟在旁边伺候的……嗯,富态管家?让你带个路,那是少爷我给你表现的机会!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呸!” 胖男子啐了一口(当然没真吐出来),小眼睛瞪圆了,凑近年轻男子耳旁小声威胁:“周怀瑾!你小子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怎的? 本老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长!官儿也比你大!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今儿这趟,那也得是老爷我为主,你为从! 你给我前头好好开路,老爷我自然有赏!再敢颠倒是非,仔细你的皮!” 年轻男子也是不怕,小声的回怼: “和胖子!你少拿官阶压人!现在可是‘微服’!” 微服懂不懂? 就是放下官架子! 现在拼的是谁更像‘主事的人’!你看我,年轻,精神,眼神里透着聪明劲儿!你再看你……” 他上下扫了胖男子一眼,故意拉长语调, “……富态雍容,一脸福相,这气质,这派头,不正是大户人家里,那位跟在少爷身后、负责拎包付钱、兼带挡灾解惑的资深老家仆最佳人选吗? 叫您一声‘和老’,那是尊称!” “放你娘的……咳咳!” 胖男子差点被这通歪理邪说气得爆粗,好歹记得身份,硬生生刹住,脸都憋红了些, “你才老家仆!你们全家都老家仆!老爷我这是沉稳干练、主心骨的气象!你个小年轻,毛毛躁躁,一看就是没经过事儿、需要长辈带着的!叫声老爷听听,老爷我教你点儿人情世故!” “我叫你老爷?美得你!你先叫我声少爷来听听!” “反了你了!你先叫!” “你先!” “你先!” …… 额........ 时间倒回片刻,周桐与和珅刚步入城南主街汹涌人潮边缘,尚未被完全吞没之时。 周遭的喧嚣如同无形的墙壁,推挤着每一个试图保持平衡的行人。 周桐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棉斗篷,凑近同样皱着眉头的和珅,声音在嘈杂中努力保持着清晰: “和大人,咱们现在这身打扮,混迹于此,总不能还‘下官’、‘大人’地叫着吧?太扎眼。依下官看,得先定个章程,乔装也得有乔装的‘身份’不是?” 和珅正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掩着口鼻,试图过滤掉一部分刺鼻的气味,闻言从帕子上方乜了周桐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嗤!就这一段路,探几家煤铺,问个价钱的工夫,你周怀瑾还整上‘深入敌后、化名潜伏’这一套了?忒麻烦!” “哎,和兄,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 周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仿佛在陈述什么至关重要的兵法要义, “所谓‘细节决定成败’,‘戏要做全套’!咱们现在可是‘微服私访’,体察的是最真实的民情。 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人听出端倪,那看到的、听到的,可就不是本来面目了。这身份啊,就是第一层保护色,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继续“建言献策”: “您想啊,咱们俩这组合,走在一起,总得有个说法。可以是结伴游历、考察商机的远方表亲,可以是主仆——当然,这主仆嘛,也得有个明确的主次,免得露怯。” 他故意在“主次”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同时观察着和珅的反应。 和珅原本不耐的神色,在听到“主仆”二字时,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 他放下帕子,慢悠悠地道: “哦?这么说来,周老弟是早有腹案了?说来听听。” 周桐一看有门,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 “下官愚见,无非两种:一是平等论交,你我兄弟相称,自然和谐。二嘛……便是主仆分明,便于行事。不知和……咳,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差点又喊出“和大人”,赶紧改口。 “意下如何?” 和珅拖长了调子,圆脸上浮现出一种“你小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并没什么变化的腰板(尽管裹在棉袍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既是为公事便利,自然要有个上下尊卑,方能令行禁止,不乱章法。依我看,这‘主仆’就甚好。至于谁主谁仆嘛……”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货物的意味, “本官年长,官阶在你之上,经验阅历亦非你可比,于公于私,这‘老爷’之位,自然是由本官来担当。你呢,就安心当个机灵点的小厮或者……嗯,远房来投靠的穷侄子也行。” 周桐一听,心里暗道“果然”,脸上却立刻显出十二分的不赞同,快步跟上和珅故意加快的步子,凑到他身边,同样“据理力争”: “哎哟,我的和……和兄!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不讲究‘公平’二字了!您想当老爷,体验呼来喝去的威风,这心情下官理解!可您看啊,下官我年轻力壮,相貌堂堂。 咳咳咳,您先别皱眉啊,咱这走在街上,冒充个出来见世面、体察家业的富家少爷,是不是也更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您这‘老爷’气度是足,可咱们是来暗访,不是来摆官威的,太显眼了反而不美,对吧?” 他见和珅只是哼了一声,脚步不停,便知道光说道理不行,得拿出“方案”来,于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主持公道: “所以啊,下官觉得,咱们不能光靠嘴说,得有个公平公正的法子,来‘角逐’出这临时的身份归属!这样愿赌服输,谁也没话说,岂不两全其美?” 和珅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被说服,而是被周桐这“角逐”的说法勾起了一丝玩味。 他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桐: “哦?公平角逐?周大人有何高见啊?说来听听。” 他倒想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周桐见他松口,心中一喜,脸上却愈发严肃,如同在朝堂上奏对:“下官不才,倒真有一法,简单直接,全凭运气,最是公平!” “别卖关子,赶紧说。” 和珅催促。 “诶,在说之前,下官还得再确认一句,” 周桐伸出食指,郑重其事地问,“咱们这法子选出来的结果,无论是谁当‘老爷’谁当‘少爷’,事后都不准反悔,耍赖。 和兄您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定然不会食言而肥吧?” 和珅被他这小心翼翼又带着激将的语气弄得有点好笑,挥了挥袖子,不耐烦道: “本官说话,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岂会与你在这等儿戏小事上耍赖?不就是个称呼吗?快说你的法子!” 周桐得到这“承诺”,心中大定,脸上差点绷不住笑,赶紧轻咳一声掩饰,顺便习惯性地想拍个马屁铺垫一下: “和兄果然快人快语,胸襟广阔,令人钦佩!那下官就说了,咱们可以这样……” “等等!” 和珅突然抬手,打断了周桐即将出口的“妙计”。 他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周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多年官场修炼出的“防坑雷达”嗡嗡作响。 “不对……很不对劲。” 他慢悠悠地说,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周怀瑾,你小子撺掇半天,这‘公平角逐’的法子,凭什么要按你提的来?万一你提个什么‘比背书’、‘比算账’、甚至‘比谁吃得快’,那本官岂不是稳输?合着在这儿给本官挖坑呢?” 周桐被戳穿小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强装镇定: “哪能啊!下官是那种人吗?咱们当然要比个大家都擅长的……或者,至少是机会均等的!” “大家都擅长?机会均等?” 和珅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拍巴掌, “得了,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就来最简单的——划拳! 一拳定胜负!公平、公开、全凭天意!如何?” “划拳?!” 周桐一愣,没想到和珅提出这么“市井”的办法,他本能地觉得有点“掉价”,而且……他对自己的划拳技术也不是百分百有信心。 “这……划拳多没意思啊,吵吵嚷嚷的,有失体统……” “嗯?” 和珅立刻捕捉到他的犹豫,眉毛竖了起来,又上前半步,用一种混合着威胁和调侃的语气低声道: “怎么?周老弟是觉得这法子不公,还是……不敢啊?别忘了,现在、此刻,本官可还是你的正经上官!还是说,周大人连这点小小的‘运气之争’,都要退缩?” “谁不敢了?!” 周桐被他一激,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 “划拳就划拳!一拳定胜负是吧?来!” 两人当即在稍微人流稀疏点的墙根下站定,也顾不上周遭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 和珅卷了卷袖子,露出胖乎乎的手腕;周桐也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 “来!哥俩好啊!” 和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市井气息。 “三星照啊!” 周桐不甘示弱,伸出拳头。 “四喜财!” “五魁首啊!” “六六顺!” 两人手臂挥舞,口令响亮,倒是颇有几分街头酒肆赌徒的架势。 几个路过的小贩忍不住侧目,低声窃笑。 “喝!” 最后一声齐喝,拳头伸出。 周桐出的是“布”,和珅出的是“石头”。 “哈!我赢了!”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差点跳起来,得意洋洋地看着和珅, “布包石头!和大人,哦不,现在该叫您……‘和老弟’?还是‘和伴当’?愿赌服输哦!” 和珅看着自己胖乎乎的拳头,又看看周桐展开的手掌,脸皮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第一局就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虽然脸色有点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算你运气好。少爷。” 最后那“少爷”二字,叫得是百般不情愿,却又带着一种古怪的、仿佛在玩某种角色扮演游戏的别扭趣味。 周桐听得通体舒泰,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诶,和老弟客气了,咱们走吧,前头带路。” 他挺起胸膛,试图走出点“少爷”的派头。 “哼。” 和珅冷哼一声,抬脚就走,但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对着亦步亦趋的周桐,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桐听清的声音道: “走吧,小周。” “……” 周桐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等等!何……不是,老哥!你这称呼不对啊!刚才划拳可是你输了!我现在是‘少爷’!” 和珅一脸无辜地摊手: “是啊,我叫你‘小周’少爷啊,这有什么问题?‘小周’是昵称,显得亲近。你只说了我输了叫你‘少爷’,又没说不能在前面加个‘小’字,也没规定必须叫多少次,维持多长时间。怎么?周‘少爷’连这点雅量都没有?” 周桐被这番强词夺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指着和珅: “你……你这不是耍赖吗?!” “耍赖?” 和珅瞪大眼睛,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叫了‘少爷’啊!哪里耍赖了?反倒是周‘少爷’,你莫不是输不起,想反悔?” “我……” 周桐气结,知道跟这老狐狸在文字游戏上纠缠不清,索性把心一横, “行!算你狠!那咱们说好,就现在这个身份关系,一直维持到……到咱们回到马车为止! 期间必须严格按照身份称呼! 不准加前缀后缀! 不准阴阳怪气! 敢不敢再赌一把? 就赌下一局划拳!谁赢了,谁定规矩!输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直到回马车!” 和珅也被他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激起了好胜心,尤其是听到“无条件服从”,眼睛亮了亮: “有何不敢?来来来!怕你不成!” 两人如同斗鸡般,再次在街边停下,引得更多人侧目。 这次两人表情都更加严肃,仿佛争夺的不是一个无聊的称呼,而是什么军国大事的决策权。 “这次规矩得说清楚!” 周桐抢先道,“一局定胜负!输了的人,从现在开始,直到坐上马车,必须称呼赢家为‘老爷’或‘少爷’,且只能称呼对方为‘老爷/少爷’或‘大人’,自称‘小的’或‘下官’!不准玩文字游戏!敢不敢?” “就这么定了!” 和珅撸起袖子,露出白胖的胳膊,“谁反悔谁是小狗!” “好!来!” 两人再次拉开架势,全神贯注,如同武林高手对决。 “全来到啊!” “七个巧!” “八匹马!” “九连环!” “满堂红!” 口号比刚才更响,动作更用力,吸引了一小圈看热闹的闲人。 “喝!” 拳出! 周桐出的依旧是“布”,而和珅这次,出的却是“剪刀”! 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做出了“剪刀”的形状,正好“剪”开了周桐的“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周桐看着自己张开的“布”,再瞅瞅和珅那两根得意洋洋比划着的“剪刀”手指,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张变成了错愕,随即迅速垮了下来,写满了“不可能”和“要完蛋”。 和珅则已经乐开了花,圆脸上的每一寸肉仿佛都写着“扬眉吐气”四个大字。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学着戏文里老员外踱步的样子,围着僵立的周桐转了半圈,才拖长了调子,拿腔拿调地开口: “哎呀呀,这人呐,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刚才某些人嚷嚷的规矩,是怎么说的来着?一局定胜负,输了的人,要——怎么着来着?” 他故意歪着头,做思索状,然后一拍脑门, “哦!想起来了!要称呼赢家为‘老爷’,自称‘小的’,而且得无条件服从,直到回马车!啧啧,这规矩定得,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留啊!” 他停下脚步,站定在周桐面前,笑容可掬,却带着十足十的促狭和报复的快感,微微俯身(尽管他并不比周桐高多少): “那么,周大人?周‘小的’?别愣着呀,先喊声‘老爷’来听听?让老爷我验验货,看看你这‘小的’称不称职。” 周围还没散尽的几个闲汉发出低低的哄笑,显然这场街头赌局的结果让他们觉得挺乐。 周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承认?叫“老爷”?以后在这死胖子面前还能抬起头?绝不可能! 只见他眼珠飞速转动两下,忽然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窘迫瞬间被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同样抱起胳膊,下巴一抬,用比和珅刚才更响亮的、带着明显耍赖皮味道的声音说道: “喊什么喊?喊谁老爷?” 他甚至还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和珅, “和胖子,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谁告诉你这第二局算数了?” “嗯?!” 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小周子!你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拳也划了,输赢也分了,白纸黑字……呸!是红口白牙定下的规矩!你想赖账?!” “赖账?我赖什么账了?” 周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居然还浮现出一点委屈和“你冤枉好人”的神色, “咱们刚才定规矩的时候,是说‘一局定胜负’对吧?可没说这一局具体指哪一局吧?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伸出食指强调,“我可没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自己说的,那只能代表你自己!我又没答应! 所以,这第二局,它根本就不能算在咱们正式的赌约里!顶多算是……嗯,热身!对,热身局!做不得数的!” 这一通歪理甩出来,不仅和珅惊呆了,连旁边看热闹的都傻了眼。还能这么玩? “我……我……” 和珅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周子!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无耻之尤!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拳头是一起出的!现在输了就想不认?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没道理?” 周桐越发来劲,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和和珅鼻子碰鼻子, “我说不算就不算!你咬我啊?有本事你再划赢我一次啊?哦,我忘了,刚才某人赢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是不是出拳慢了?是不是喊口令的时候使眼色了?” 他开始无中生有地泼脏水。 “放屁!老子赢得堂堂正正!” 和珅气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周怀瑾!你个泼皮!无赖!枉你还是......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 周桐嗤笑一声,叉着腰, “现在想起来斯文了?刚才谁在街上跟我争‘老爷’‘少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和胖子,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反正这局不算!要玩,就重来!” “重来个屁!” 和珅彻底怒了,也顾不上什么“老爷”风度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桐脸上, “老子不玩了!谁爱跟你这种输不起、耍赖皮、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混账玩意玩谁玩去!老子不伺候了!” “嘿!你说谁混账玩意?” 周桐也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你说不玩就不玩?刚才非要划拳定规矩的是谁?哦,赢了就想坐实,发现我要翻盘就说不玩?和胖子,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桃城都听见响了!” “你听见个锤子!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一把年纪了,玩个游戏还上纲上线!” “你才上纲上线!你个黄口小儿!” “你为老不尊!” “你目无尊长!” “你说过谁耍赖谁小狗!!” “汪汪汪!!!” “...........” “我........操” …… 两人彻底撕破了那点假装“微服私访”的矜持,如同市井中最常见的泼皮对骂,叉腰跺脚,唾沫横飞,一个“和胖子”“小和子”,一个“小匹夫”“小周子”地乱叫,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原先那点关于“主仆身份”的“雅赌”,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变成了纯粹的情绪宣泄和面子之争。 吵到后来,两人都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也觉得再吵下去实在不雅(虽然已经很不雅了)。 和珅气得一甩袖子: “晦气!真是晦气!出门没看黄历!走!” 他转身就要往印象中煤铺的方向去,打算干正事,离这个无赖远点。 周桐也哼了一声,毫不示弱: “走就走!谁怕谁!小和子,跟紧了,别走丢!” 他嘴上占着便宜,脚下也跟了上去。 于是,在这混乱的城南街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两个穿着还算体面、却都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一边互相瞪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低声斗着嘴 “你才小和子!” “你全家都小周子!”,一边又诡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别别扭扭、拉扯扯地挤开人群,向前走去。 什么老爷少爷,什么主仆规矩,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现在,他们是“相看两厌又不得不暂时同路”的和胖子与周怀瑾,是都觉得自己吃了亏、憋着劲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玩不起二人组”。 体察民情? 先等这口气顺了再说吧! 第461章 没张嘴 两人一路走,嘴仗几乎没停过。 从“小和子你眼神不好别带错路”到“小周子你懂个屁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再到互相攻击对方“长得就一副欠抽样”、“脑壳里装的是豆腐渣”,用词越发市井粗鄙,却都默契地没提半个官职称谓或真名。 在这片三教九流汇聚、嘈杂混乱的街道上,这样的拌嘴争吵简直如呼吸般自然。 路人们匆匆一瞥,见是两个穿着体面些却同样面红耳赤、互相喷唾沫星子的“闲人”,最多撇撇嘴或偷笑一声,注意力瞬间就被旁边摊贩更高的吆喝、更激烈的讨价还价、或者突然爆发的打架斗殴给吸引走了。 没人会为这种“日常风景”停留超过两息。 走着走着,和珅忽然猛地停住脚步,抬起胖手,不耐烦地一挥,打断了周桐正酝酿到一半、关于“某人身材与路况拥堵关系”的新一轮论证。 “行了!闭嘴!” 和珅眉头拧成了疙瘩,小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拥挤却陌生的街景,嘴里发出一声懊恼的吸气声, “嘶——这……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周桐被他一打断,也收住了话头,跟着四下张望。只见两旁依旧是低矮杂乱的铺面和棚户,人流依然汹涌,但招牌幌子却都陌生得很,完全不是刘四指点的、通往煤铺聚集区的路径。 他眨了眨眼,很光棍地一摊手: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走过这儿。不是你一直在前头瞎拱吗?” “放……咳!” 和珅差点又骂出来,强忍着把脏话咽回去,脸憋得更红, “都怪你!一路上叽叽歪歪,吵得老子头昏脑涨,能不走错路吗?!” 眼看周桐眉毛一竖,那两片薄嘴唇又要张开喷射毒液,和珅抢先一步,烦躁地挥挥手: “行行行!都怪!都怪我!行了吧?!现在吵个屁!赶紧找路是正经!” 他说着,下意识想往墙边靠靠,避开人流细看,身子刚往后一挪,脚下却“嗖”地窜过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吱吱叫着消失在墙角垃圾堆里。 “嗬!” 和珅吓了一跳,胖胖的身子灵活地往后一跳。 旁边的周桐也是瞳孔微缩,同样敏捷地侧身避开,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 桃城那场惨烈的鼠疫记忆,虽然已过去许久,但骤然看到这玩意在脚边乱窜,还是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和警惕。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两人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斗嘴气氛倒是暂时偃旗息鼓了。 互瞪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晦气”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共识。 两人开始真正认真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熟悉的参照物或者…… 巡逻的衙役。 为什么不去问路人?一来,这地方人潮汹涌,个个行色匆匆,面带疲色或警惕,贸然拦人问路,很可能被当成找茬的或别有用心之徒 二来,以他俩此刻这身打扮和刚才吵吵嚷嚷的形象,去问路怕是也问不出什么靠谱答案,说不定还会被指条更远的瞎道。 找衙役最稳妥,好歹是“自己人”(虽然他们现在是“微服”)。 就在两人像没头苍蝇般在错综复杂的巷口徘徊时,前方不远处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哎哟!我的鸡蛋!全碎啦!天杀的啊!” 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嚎响起。 “他鸟的!没长眼睛啊?!撞你大爷我?!” “让开!快让开!” “别挤!踩着我脚了!” “抓……抓住她!” 惊呼、怒骂、物品摔碎声、人群被冲撞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迅速朝着周桐他们这边蔓延。 两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同被石头砸开的水面,慌乱地朝两边分开。 一个裹在宽大陈旧黑色斗篷里的瘦小身影,正以一种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的速度,从人缝中拼命钻出来! 那身影实在太快,而且毫无章法,像只受惊的兔子,左冲右突。 “砰!” 撞翻了一个挑着空筐的老汉, “哗啦!” 带倒了旁边一个卖陶碗的摊子,碎瓦片飞溅,引来摊主更愤怒的咒骂。 黑影却毫不停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只紧紧抱着怀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破布裹着的东西,埋头猛冲。 紧跟着这黑影从人群缺口冲出来的,是三四个手持水火棍、穿着各色短打、一看就是某家店铺护院或者帮闲汉子模样的人。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怒容,一边拨开挡路的人,一边指着前面黑影大骂: “站住!小贱皮!偷了东家的糕饼还敢跑?!” “老子的新衣裳!才买的!就被你蹭这一身泥!” “别他妈愣神!追啊!要让她跑了,东家剥我们的皮!” “抓住她!往那边跑了!” 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轰轰隆隆地掠过。 周桐与和珅早在骚乱初起时就默契地往旁边闪了闪,避开冲撞的中心。 看着那一追一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口,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他们已经见了不止一回了: 偷钱袋被失主追打的,欠赌债被债主追砍的,甚至还有小贼被官差撵得鸡飞狗跳的…… 在这片地界,简直太寻常了。 “啧,又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和珅撇撇嘴,重新整理了一下刚才躲避时弄皱的衣襟,一脸嫌弃,“这地方的刁民……” “呵,说得跟您没见过似的。” 周桐习惯性顶了一句,但也仅此而已。两人都没把这插曲当回事,继续他们漫无目的的寻路之旅。 然而,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第一次遇见,是糕饼铺子的护院。 第二次,隔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在另一个街角,撞见的是几个提着菜篮子、骂骂咧咧追出来的大婶,隐约听见“偷肉”、“小蹄子”之类的词,追的还是那个黑斗篷瘦小身影。 第三次,是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岔路口,这次追在后面的是两个穿着皂衣、气喘如牛的坊丁,嘴里喊着“ 站住!官府拿人!”。 第四次…… 当第四次看到那道熟悉的、狼狈却速度不减的黑影,被另一拨完全不同的人狂追不舍地从眼前掠过时,周桐和和珅同时停下了脚步,也暂时忘了互相攻击。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和疑惑。 “小和子,” 周桐摸着下巴,眼睛还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这……有点邪门啊。追的人换了好几拨,这被追的……好像一直是同一个?” 和珅小眼睛眯着,也收起了那副嫌弃的表情,胖脸上露出深思: “是同一个。那破斗篷,那跑起来不要命的架势……没错。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偷一家不够,还连环作案?” 第五次。 那黑影再次如同慌不择路的困兽,从一个堆满杂物的窄巷里窜出来,差点直接撞到正在一个卖炊饼摊前(假装看炊饼,实则在观察环境)的周桐身上。 周桐反应快,侧身让过,这一次,因为距离极近,而且是正面相对的一刹那,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虽然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惊鸿一瞥间,能看到兜帽下是一张沾满灰尘和污渍、几乎看不清原本肤色的脸,确实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嘴角还有些可疑的深色污迹(不知是泥还是别的)。 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破布包裹,手臂勒得紧紧的。 黑影毫不停留,甚至没看周桐一眼,像阵风般刮了过去。 后面追来的几个粗壮汉子(这次看起来像是某个车马行的脚夫)怒骂着跟上,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桐忍不住凑近和珅,压低声音: “和老哥,这……” “看见了。” 和珅也压着嗓子,眼神闪烁, “这到底偷了什么东西?金子?珠宝?值得这么全城……不对,全坊围剿?” “您可别把人都想得跟您似的,眼里只有黄白之物。” 周桐习惯性刺了一句,但眉头也皱着,“不过……确实奇怪。您没发现吗?是同一个人。” “废话!我又不瞎!” 和珅没好气。 “不,我是说,您仔细回想一下,从第一次看见她到现在,” 周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是不是一直闭着嘴?” “闭着嘴怎么了?” 和珅下意识反驳,随即自己也愣住了,小眼睛猛地睁大, “一直闭着嘴?跑步的时候?这么激烈的跑法,气喘不上来怎么办?她……”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从第一次遭遇到现在,时间虽不长,但追逐激烈,体力消耗巨大,正常人早该气喘如牛、张口呼吸了,哪能一直紧闭着嘴?除非…… 两人再次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和珅干咳一声,强行找了个理由: “可能……可能只是跑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正好闭着气?或者你只是这次看到了,之前她可能张着嘴呢?别自己吓自己。” 周桐也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点点头: “也是,估计是巧合。哪有人能这样跑的?换我都做不到。” 嘴上这么说,两人心里却都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他们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根据远处隐约传来的主街喧嚣声判断,穿过前面那条堆满杂物、气味难闻的狭窄胡同,应该就能回到相对熟悉点的主干道了。 胡同很窄,地面湿滑泥泞,两侧墙壁糊着不明污物,头顶横七竖八晾着些看不出本色的破布烂衫,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脏水。 和珅一边踮着脚尽量避开地上的污秽,一边用帕子死死捂着口鼻,脸色难看至极,嘴里无声地咒骂着。 眼看就要走到胡同口,光线稍亮的地方,前方却突然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冲来! “又来了!” 周桐低呼一声,连忙往墙边贴。 和珅也赶紧躲避,慌乱中不知踩到了什么软塌塌、湿漉漉的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声骂了句极脏的俚语。 两人堪堪让开道路,那黑影便“嗖”地一声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带起一阵裹着尘埃和淡淡异味的冷风。 两人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往胡同口走,却几乎同时听到,身后也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回头一看,只见胡同另一端入口处,也被四五个手持棍棒、气喘吁吁的汉子堵住了!看衣着,像是另一拨人。 前后夹击! 那刚刚跑过去的黑影,此刻正被困在胡同中段,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跑啊!你再跑啊!小贱蹄子!”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指着那黑影骂道, “偷东西偷到我们‘荣盛车行’头上了!活腻歪了?!” 那黑影—— 现在能更清楚地看出,斗篷下是个身形单薄如少女的人—— 背靠着肮脏的墙壁,急促地起伏着胸膛(虽然看不到嘴张合),她猛地转头,似乎想尝试攀爬旁边一处稍矮、但堆满垃圾和滑腻苔藓的砖墙。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砖头,脚下试图蹬踏墙面借力。然而,墙上糊着的不知是油污还是别的什么粘稠物,加上她脚下那双破烂的鞋子根本抓不住力。 “吧唧——嗤溜——” 脚底打滑的、粘腻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一次,两次……她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那种让人牙酸肉紧的、湿滑物体摩擦的“吧唧”声,和身体重重撞在墙上或滑落下来的闷响。 墙上和地面的污秽被她蹭得到处都是,更显狼狈。 周桐与和珅在一旁看着,听着那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而与此同时,两人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们俩,好像……也被这群愤怒的壮汉,无意中包在胡同里了? 前头是堵着胡同口、骂骂咧咧的“荣盛车行”打手。 后面是刚刚追进来、气喘吁吁、目露凶光的另一拨追兵(看打扮像是某个酒楼或饭庄的帮厨杂役)。 中间是那个走投无路、还在徒劳尝试爬墙的瘦小身影。 以及,贴着墙根、尽量想缩小存在感的——周桐与和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追赶者们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怒骂,和那少女(?)徒劳挣扎时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桐和和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和一丝……麻烦来了的预感。 第462章 怎么又遇上了? 狭窄的胡同里,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荣盛车行”的壮汉们堵在前头,饭馆的帮厨杂役们堵在后头,被围在中间的除了那走投无路、缩在墙角的黑斗篷身影,还有两个紧贴墙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倒霉路人”。 那黑斗篷下的少女似乎放弃了爬墙,只是背靠着脏污的墙壁,胸膛微微起伏(依旧不见张嘴喘气),看不清神色的脸朝着追兵的方向。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赶紧撤”的讯号。 两人默契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后挪动,试图退回刚刚进来的那个巷口,离这摊浑水远点。 然而,刚一挪动,就和身后那群刚从主街追进来的、饭馆打扮的汉子们对上了眼。 那几个汉子正怒视着中间的少女,冷不丁看到旁边还有俩“看热闹”的,眼神也扫了过来,带着不善。 和珅用肩膀极轻地撞了一下周桐,下巴朝那群汉子方向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意思是: 你来说话。 周桐立刻用肩膀回撞了一下,瞪回去:凭什么是我?你是“老爷”! 和珅又撞:这时候分什么你我?赶紧! 周桐再撞:你官大!你上! 两人就这么在墙根下,你一下我一下,肩膀挨着肩膀,跟俩别扭的螃蟹似的互相轻撞,脸色都绷着,眼神却在进行激烈的“推卸责任”交流。 对面饭馆为首的汉子,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的壮硕厨子,他本来火气就大,见这俩“闲人”不仅挡了半拉道儿,还在那儿挤眉弄眼、肩膀乱动,顿时更火了,破口骂道: “看什么看?!滚一边去!别他娘的挡道!耽误老子办事,连你们一块儿收拾了信不信?!” 周桐一听,心里那股因为迷路、吵架、被老鼠吓、又被卷入麻烦而积攒的邪火“噌”地就冒起来了。 他本来就是惫懒性子,吃软不吃硬,更何况对方这毫无道理的叱骂。 和珅的脸也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因为“微服”而勉强压着的官威差点破功。 他堂堂户部侍郎,皇帝眼前的红人,什么时候被个市井粗汉指着鼻子这么骂过? “连你们一块儿收拾”?好大的口气! 那厨子见两人听了骂非但没立刻屁滚尿流地滚开,反而都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更是火冒三丈: “嘿!还他娘的发什么鸟呆?!耳朵聋了?!让开!”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这次倒是默契了——默默地向旁边又挪了半步,让出了更宽的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对方人多,还拿着家伙(虽然主要是擀面杖、锅铲之类),硬刚不明智。 两人这一让,厨子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帮工却嗤笑一声,嘀咕道: “怂包。”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胡同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桐和和珅刚刚按下去的火,“轰”地一下又冲到了天灵盖。 哎呦我操??? 我们干嘛了我们就怂包?? 我们迷路误入,被你们前后堵了,骂了,还让了路,这他妈还成怂包了?? 周桐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彻底上来了,也顾不上什么“低调”、“体察民情”了。 他眼神一厉,余光瞥见墙边靠着半截不知谁家扔掉的、沾满污渍的破旧门闩木棍,大约三尺来长。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伸手就把那半截棍子抄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满是灰尘污垢。 他皱了皱眉,扯过自己斗篷一角,胡乱擦了擦棍子握手的部位,然后单手挥了挥,试试分量和手感。 还行,虽然糙了点,但够硬。 接着,在和珅惊愕的目光中,周桐抡起棍子,朝着旁边的土墙,狠狠地一棍砸去! “咚!!!” 一声闷响,土墙簌簌落灰。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空间回荡,让这前面的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周桐也不废话,提着棍子,面无表情地就朝那几个饭馆汉子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但带着一股“老子今天就是要找事”的横劲儿。 “你……你想干嘛?!” 那厨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吼道,举起了手里的粗擀面杖。 然而,周桐的动作比他吼声更快! 就在厨子话音未落的瞬间,周桐脚下猛地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已抢到近前,手中棍子没有任何花哨,借着前冲之力,抡圆了照着厨子那张横肉脸就横扫了过去!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棍头精准地拍在厨子的左侧颧骨到鼻梁的区域。厨子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举起擀面杖格挡,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痛伴随着酸麻瞬间炸开,鼻子里涌出热流,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嗷”地一声惨嚎,捂着脸踉跄后退,手里的擀面杖“哐当”掉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厨子身后另外四个帮工(一个尖嘴猴腮刚才骂怂包的,三个壮实些的)直到老大被打得捂脸惨叫,才完全反应过来。 “动手!” 离得最近的一个壮汉怒喝,抡起手里的长柄锅铲就朝周桐脑袋砸来。 周桐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看也不看那砸来的锅铲,身体顺势向左前方一滑步,让过锅铲锋芒,同时右腿如弹簧般弹出,一记迅猛的侧踹,重重地蹬在壮汉的小腹上! “呃啊!” 壮汉只觉得肚子像车撞了,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力气,锅铲脱手,捂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痛苦翻滚。 “妈的!弄他!” 剩下三人红了眼,那个尖嘴猴腮的和另外两个一起扑了上来。 尖嘴猴腮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里举着个短木棍。周桐眼神冰冷,在他扑到近前、木棍将落未落之际,手中长棍如毒蛇吐信,猛地向前一戳,不是戳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戳在他持棍的手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或许被惨叫掩盖。 “啊——我的手!!” 尖嘴猴腮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短棍落地,左手死死握住瞬间肿胀起来的右腕,痛得涕泪横流。 周桐戳中之后毫不停滞,借着反震之力,身体优雅地一个侧旋,手中长棍划出一道弧线, “啪” 地一声,重重抽在旁边另一个挥着菜刀(未出鞘)汉子的肩颈连接处。 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发麻,菜刀也拿捏不住掉落。 最后一人举着个板凳腿,怒吼着砸下。 周桐不退反进,向前一个小跳步,拉近距离,让对方板凳腿的发力距离不够,同时手中长棍一收一递,棍头毒辣无比地向上猛撩,直击对方胯下! “嗷——!!!” 这一声惨叫凄厉得变了调,那汉子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暴突,捂着裆部跪倒在地,浑身抽搐,连惨叫都续不上气了。 周桐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长棍在地面一点,双手握棍撑地,双脚离地,一个凌厉的侧身飞踹,正蹬在最后那个刚被抽中肩膀、还没缓过劲来的汉子胸口! “砰!” 那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软软滑落,哼都没哼一声。 从周桐抄起棍子,到五个饭馆汉子全躺在地上呻吟哀嚎,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干脆、狠辣、有效,全是战场上锤炼出的杀人技简化版,毫无观赏性,却极度实用。 对面胡同口,“荣盛车行”那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都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是一边倒的欺负人,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这么能打!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黑斗篷少女,反应极快。 就在周桐放倒最后一人、车行汉子们惊愕的刹那,她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一低头,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朝着周桐与和珅所在的、饭馆汉子倒了一地的这个方向冲来! 她跑动的姿势有些奇怪,步子不大,频率却快得惊人,而且依旧紧闭着嘴。 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来,在倒地的汉子缝隙间灵活穿梭,眨眼间就从周桐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着尘垢和那特殊草药矿物气味的风,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条死胡同,消失在拐角。 周桐看都没看跑掉的少女,把手里沾了污渍和一点点血迹的棍子随手一丢,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真脏。” 话还没说完,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前方胡同口,那十来个“荣盛车行”的壮汉,已经回过神来。 为首的几个,眼神凶厉地盯着他,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棍棒、绳索、甚至还有两个人抽出了尺许长的短刀! 这些人常年在码头车行干活,搬运重物,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一个个肌肉贲张,太阳穴鼓起,绝不是刚才那几个饭馆帮工可比。 而且他们人数占绝对优势,在这狭窄的胡同里,几乎堵得密不透风。 此刻,他们缓缓压上,那沉默而统一的步伐,带着一股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目标显然不仅仅是那个跑掉的女孩,还有这个突然发难、身手狠辣的小子! 我操! 周桐心里暗骂一声,这架势分明是连自己也要一并“收拾”了! 他刚才动手是出于一时激愤,可没想真跟这么多明显练过的壮汉死磕,尤其对方还可能有刀! 他下意识一转头,想招呼和珅—— 人呢?! 只见和珅那圆滚滚的身影,早在少女跑掉、车行汉子眼神不对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胡同另一端的巷口,此刻正扒着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地朝他挥手,嘴唇无声地动着: “跑啊!傻站着等死呢?!” 那肥胖的身子,此刻竟显得异常灵活。 周桐心里又骂了一句,这回连骂出声都不敢了,生怕一口气泄了影响逃跑。 他毫不犹豫,转身,撒腿就跑!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朝着和珅所在的巷口狂奔! “追!别让那小子跑了!还有那个胖的!肯定是一伙的!” 车行为首的头目怒吼一声,留下两个人照看地上哀嚎的饭馆汉子(主要是防止他们被踩到),其余七八个精壮汉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追了上来! 周桐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心脏狂跳。他自诩体力不错,但刚才一番快速打斗也消耗不小,此刻全力狂奔,竟然一时追不上前面那个看起来笨拙、实则跑得飞快的胖子! 两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迷宫般的城南小巷里夺路狂奔。 什么煤铺,什么体察民情,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后面沉重的脚步声、怒骂声紧追不舍。他们不敢走直线,见到岔路就拐,看到胡同就钻,专挑狭窄难行的地方,试图利用地形甩掉追兵。 那几个车行的伙计显然对这片极为熟悉,追得也很紧,好几次差点被堵住。 周桐与和珅算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在寒冷冬日里,被人持械狂追的“刺激”感觉,跑得汗流浃背,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拐弯,钻进第四条昏暗的小巷,埋头猛冲了一段之后,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似乎……消失了? 周桐又跑了几步,才敢小心翼翼回头。 巷子幽深,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的喧嚣传来。 追兵……好像被甩掉了? 两人这才敢慢慢停下。周桐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强迫自己继续慢走了几步,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淋漓的汗水,喘着粗气道: “跑……跑这么快……” 和珅则是直接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 他差点就想一屁股坐地上,但眼角瞥见地面可疑的湿痕和垃圾,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原地微微蹲着,像个快喘不过气的蛤蟆。 他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骂: “我……我要不跑这么快……挨、挨揍的就是我了……你小子……非要逞什么能?!哎呦……我的老腰……” 周桐也喘匀了些,辩解道: “他……他骂我可以……但不能连您一块儿骂啊……”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呸!” 和珅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出什么, “我看你就是……手痒!心里憋着火……被那‘怂包’一刺激……就、就炸了!还扯上我……哎哟……” 他喘得厉害,也没太多力气跟周桐拌嘴了,一手捂着侧腹,那是跑岔气的地方。 周桐看他那难受样,倒是想起点运动常识,慢慢走过去: “让你跑那么猛……停下的时候……得慢慢走……不能骤停……容易岔气……或者头晕。” 和珅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好……好了……知道了……少废话……赶紧……扶我一把……” 周桐伸手搀住他胳膊。和珅借着力,龇牙咧嘴地慢慢直起腰,感觉侧腹的绞痛稍缓,但双腿还是发软。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巷子两头: “这叫什么事儿……弄个微服私访……差点变成街头斗殴亡命奔逃……这要是传出去……” “可不是吗?” 周桐也苦笑,“咱俩这运气……”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经历了大难的老友(虽然片刻前还在斗嘴),慢慢朝着巷子口挪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到大路,找回马车,结束这糟心的一天。 然而,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他们过不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巷子口时,前方拐角处,又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叫喊声! “站住!” “别跑!” “在前面!” 周桐与和珅同时僵住,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道熟悉的、裹着黑色破斗篷的瘦小身影,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猛地从前方拐角窜了出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姑娘! 周桐和和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又遇上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还好,追在她后面的,是另一拨陌生面孔,穿着像是某个杂货铺伙计的衣服,手里拿着扫帚、木棍之类,并不认识周桐他们。 两人反应极快,立刻默契地松开搀扶的手,迅速往巷子两边墙根一贴,低头,屏息,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两截不起眼的木头桩子,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快过去快过去…… 那黑斗篷少女风一般从他们中间穿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边杂货铺的伙计们也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 眼看这场风波又要掠过,两人刚松了口气—— “拦住他们!还有这两个!他们是一伙的!!” 一声爆喝,如同惊雷,在他们身后炸响! 周桐二人浑身一颤,骇然回头。 只见巷子另一头,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三四个人,为首的一个,赫然是刚才“荣盛车行”那伙人中的一个! 他显然是一路搜寻,竟然也找到了这条巷子,此刻正指着周桐与和珅,对着旁边大喊: “找到了!快过来!那小贱蹄子也在前面!” 他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前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刚才追过去的杂货铺伙计折返了,巷子口那边又出现了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另一伙人),加上身后车行那个喊人的及其同伴…… 一瞬间,这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前后出口都被堵住,两侧是高墙,足足十几号人,将周桐、和珅,以及那个去而复返、被迫停下的黑斗篷少女,团团围在了中间! 不少人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棍棒,而是明晃晃的菜刀、柴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周桐和和珅真的要气得骂娘了! 这他娘的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怎么着? 怎么感觉全城南的苦主都联合起来围剿他们了? 跑也跑不掉,打?对方人多,还有刀,怎么打?! 官差呢?!妈的,衙役呢?! 不是说这附近巡逻的很多吗?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恐惧和愤怒交加,但更多的是面对现实的无力和紧张。 周桐手心冒汗,飞速扫视着狭窄的巷子,寻找任何可能防身或脱身的东西。 空荡荡,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看着那些汉子手里闪着寒光的刀,他是真的怕了。 这可不是棍棒,挨一下,真可能要命,就算不死,在这卫生条件堪忧的地方,破伤风恐怕都算轻的! 和珅也是面色铁青,侧腹的疼痛都被紧张的冷汗压了下去。 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狠厉和犹豫。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靠近一侧高墙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哗啦!” 的异响! 两人惊愕回头。 只见那个一直沉默的黑斗篷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如同壁虎般攀上了旁边一户人家外墙堆放杂物的破烂木架和凸起的砖石! 那木架看起来摇摇欲坠,堆着破筐、烂木板之类的杂物。 她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顾那些杂物腐烂肮脏,也不管木架能否承受她的重量,拼命地向上攀爬,目标显然是那户人家二楼一处没有护栏的、敞开的破烂小阳台! 周桐与和珅只愣了一刹那!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跟上她! 留在地上,面对十几把刀,必死无疑! 爬上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和珅反应极快,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一个箭步冲到那摇晃的木架下方,背靠墙壁,迅速扎了个马步(虽然不太标准),双手交叠在身前,掌心向上,对周桐低吼:“快!” 周桐会议,毫不犹豫,后退两步,一个短促助跑,冲到近前,左脚精准地踩在和珅交叠的双手上! “起!” 和珅憋住气,腰腿猛然发力,向上狠狠一托! 周桐借着这股巨大的上抛之力,加上自身的弹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窜去! 他的双手险之又险地够到了那破烂阳台的边缘! 指尖传来木头腐朽湿滑的触感,但他死死抠住,手臂肌肉贲起,腰腹用力,一个干脆的引体向上加翻滚, “噗通” 一声,狼狈但成功地翻上了那个堆满杂物、尘土厚厚的阳台! 他毫不停歇,立刻俯身,将上半身探出阳台边缘,朝下伸出手,急喊: “快!手!” 下面,和珅在抛起周桐后,自己也立刻后退几步,一个短暂的助跑,猛地跃起,伸出胖乎乎的右手,努力去够周桐伸下来的手。 “啪!”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握住! 周桐瞬间觉得胳膊一沉,仿佛钓到了一条巨鱼! 这家伙是真沉啊!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拽,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和珅也知道此刻生死攸关,另一只手胡乱地在潮湿长满苔藓的墙面上抓挠,穿着厚底棉靴的脚也在墙壁上拼命蹬踏,寻找任何一点点可以借力的凸起。 “嘿——呀!” 周桐发出一声低吼,腰背再次发力,配合着和珅下面蹬墙的努力,终于,将这只沉重的“胖头鱼”一点点拖了上来! 和珅上半身够到阳台边缘,手忙脚乱地爬了上来,滚倒在地,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 两人瘫在阳台上,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连往下看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那个最先爬上来的黑斗篷少女,已经像只灵敏的黑猫,从阳台另一侧堆着的破桌子上一跃,攀住了更高处屋檐的椽子,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屋顶方向。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没退路了! 两人挣扎着爬起,也顾不上阳台的肮脏和危险,学着那少女的样子,爬上破桌子,奋力去够屋檐…… 下方巷子里,车行、杂货铺以及不知哪来的另外几伙汉子,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竟然也跟着那“小贼”爬上了房,消失在屋顶。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高耸湿滑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木架…… “妈的!让他们跑了!” “这怎么追?” “绕路!从那边巷子包过去!他们跑不远!” “快!”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在巷子里回荡,人群开始分流,朝着巷子两端跑去,试图从地面包抄。 而此刻,周桐与和珅,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这户人家低矮的屋顶,瓦片湿滑,冷风呼啸。 前方不远处,那个黑色的瘦小身影,正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如同鬼魅般,向着城南更深处、更杂乱无章的建筑群方向,疾速逃去。 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追上去,或者,留在这里等着被下面愤怒的人群瓮中捉鳖。 两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暗骂一声这该死的“体察民情”,咬紧牙关,沿着那少女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这条始料未及的、危机四伏的“屋顶逃亡之路”。 第463章 阿箬 城南,连绵起伏的屋顶之上。 这里与地面的喧嚣截然不同,却自成一派杂乱而危险的天地。 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屋顶如同灰黑色的波涛,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起伏延展。 有些富贵人家的青瓦屋顶相对规整,瓦垄分明,但檐角常有精美的吻兽和瓦当,此刻却落满灰鸽粪和枯叶。 普通百姓的灰瓦或板瓦屋顶就显得参差不齐,不少瓦片碎裂、移位,露出下面的泥背或苇箔 更有些穷苦人家的茅草顶或树皮顶,厚厚地铺着发黑腐朽的草料,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有的屋顶上堆放着各式杂物: 晾晒的干菜、修补屋顶剩的泥灰桶、废弃的鸡笼、晾衣的竹竿、甚至还有不知谁家养的几盆半死不活的耐寒花草。 屋脊和檐口积着厚厚的尘土、鸟粪、枯枝败叶,有些角落还长出了顽强的苔藓或瓦松。 瓦片因常年风吹雨打,表面布满裂纹和水渍,不少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危险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鸟粪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息。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比地面上更凛冽几分。 “噔!噔!噔!” 随着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踏过某户人家单薄的茅草偏房屋顶,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透过破漏的缝隙,洒进下面昏暗的屋里。 屋内,一个正就着豆大油灯缝补破衣的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疑惑地望向黝黑的房梁,嘟囔道: “这大冬天的……还有老鼠上房梁?动静不小啊……” 他话音刚落—— “咚!哐啷!哗啦——!” 更加沉重杂乱的踩踏声接连传来,伴随着瓦片碎裂、杂物被踢翻滚落的巨响!屋顶剧烈震动,更多的灰尘、碎草屑乃至一小块冻硬的泥块, “噗噗”掉落在老汉眼前的破桌上,甚至砸进了他的针线筐里。 “哎哟!我日你个……” 老汉又惊又怒,豁然站起,顺手抄起门边的烧火棍,骂骂咧咧地拉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想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他屋顶上作妖。 门刚开一条缝—— “让开!别挡道!” “快!追上去!” 几道身影如同受惊的野马,根本来不及刹车,接连狠狠撞在正要出门的老汉身上! “哎哟喂!” 老汉被撞得一个趔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烧火棍脱手飞出老远。 他头晕眼花,只看到几个穿着短打、手持棍棒的汉子身影,旋风般从他身边掠过,连句道歉都没有,只留下一串暴躁的叫喊: “看清楚!是三个!两男一女!都是贼!” “快!别让他们跑喽!抓起来送官!” “这边!从这边包抄!” 声音迅速远去,留下老汉坐在地上,捂着被撞疼的胸口和摔疼的屁股,半天回不过神,嘴里喃喃: “贼……贼上房了?还……还两男一女?这世道……” 而此刻,在更高处、更前方、也更危险的屋顶“跑道”上,那被追捕的“三贼”正在亡命奔逃。 最前方那道黑色斗篷身影,瘦小灵活得不可思议。 她似乎对这片屋顶迷宫极为熟悉,选择的全是最快捷、最隐蔽的路径。 时而如灵猫般轻盈地跃过两道屋檐之间近五尺的缺口,时而俯身快速滑下陡峭的瓦面,时而又借助晾衣竹竿或突出的窗棂荡到相邻的屋顶,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仿佛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练习过无数次的屋顶穿行。 中间的周桐,虽不如前者那般轻灵如燕,但胜在身手敏捷。 他紧盯着前方黑影的路线,模仿着她的动作,在湿滑松动的瓦片上努力保持平衡,跳跃时看准落点,滑降时控制速度。 偶尔瓦片松脱,脚下打滑,他也能及时用手撑住或调整重心,险险稳住,惊出一身冷汗,但总体还能跟上。 最狼狈的,莫过于最后的和珅。 这位户部侍郎大人,养尊处优惯了,何曾有过这般“飞檐走壁”的经历? 肥胖的身躯成了最大的负担。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因剧烈奔跑而疼痛的侧腰,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保持平衡,跑得踉踉跄跄,气喘如牛,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成泥道子。 “哎……哎哟……我的娘诶……” 他一边逃命,一边忍不住低声咒骂。不只是因为累和怕,更因为脚下这糟糕透顶的“路况”! 脚下传来的触感简直是一场噩梦: 坚硬的青瓦尚算好的,只是滑 那些灰瓦和板瓦很多已经酥脆,一脚踩上去,“咔嚓”轻响,碎片直往下掉 最可怕的是茅草顶,看着厚实,一脚踏上去却软绵绵无处着力,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整只脚都陷了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团烂草和灰尘,扑头盖脸。 更要命的是他的体重。 “噗嗤——哗啦!” 一次跃过一道较矮的隔墙时,他落点没选好,脚下又是一片老旧的灰瓦区域。 双脚刚落上去,就听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七八片瓦应声而碎!他整个人一条腿猛地向下陷去,膝盖以下直接穿透了腐朽的苇箔和泥背,卡在了屋顶窟窿里! “啊!” 和珅吓得大叫,双手乱抓,幸好抓住了旁边一根还算结实的椽子,才没整个人掉下去。 从破洞往下看,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下面屋里的陈设。 周桐听到动静回头,赶紧折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面如土色的和珅从那窟窿里“拔”出来。两人不敢停留,继续逃。 “咚!哐当!” 又是一次,他踩翻了某户人家屋顶边缘一个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破陶瓮,陶瓮滚落屋檐,摔在下面院子里,发出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引来屋里一阵狗吠和人声怒骂。 “我的祖宗……” 和珅欲哭无泪,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现眼过。 三人(或者说两人拼命追赶一人)就这样在屋顶上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跑酷”。 他们穿过戏楼高耸的瓦顶,溜过粮店宽阔平坦的仓房屋脊时引得下面伙计抬头张望,跃过客栈二层小楼的天井围栏,在高低落差有时超过半丈 的屋顶间跳跃攀爬,将身后那些地面追兵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终于,在又一次奋力跨过一道齐胸高的女儿墙,落到一户看起来像是小客栈或大车店的两层土木结构房屋屋顶时,和珅彻底不行了。 他踉跄几步,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瓦片上,背靠着冰凉的烟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感觉肺都要炸了,侧腹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不……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说话都连不成句,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再……再跑下去……老爷我……非得……死在这屋顶上不可……” 周桐也累得够呛,但还能坚持。 他警惕地回望来路,暂时没看到追兵翻上屋顶的迹象,又看了看前方约三丈(约10米) 开外、静静站在一处屋脊阴影下的黑斗篷身影。那身影停在那里,似乎在等他们,又似乎只是暂时休息。 周桐喘匀了几口气,走到和珅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 “和大人,快起来!不能停!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起……起不来了……” 和珅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眼睛都快闭上了,“要抓……就抓吧……给我个痛快……也比跑死强……” 周桐眼珠一转,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吓唬半调侃的语气道: “我的和大人,您想想,要是明天……《长阳新报》头条写着:‘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微服体察民情于城南,不幸被本地住户追捕,竟致狂奔脱力,膀胱炸裂而亡’……这标题,劲爆不?您这一世英名……” “膀……膀胱炸裂?!” 和珅猛地睁开眼,又气又急,脸都绿了,“你……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那叫英年早逝!什么膀胱炸裂!会不会说话!” 他虽然累极,但一想到那种滑稽又丢人的死法和可能出现的离谱报道,求生欲(或者说面子)又被激发出来一点。 “所以啊,快起来!” 周桐趁热打铁。 “起……起不动了……” 和珅挣扎了一下,还是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他看看周围,小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 “要不……咱俩先找个房间躲起来?下面这好像是客栈的后屋?咱偷偷下去,藏起来,等追兵过去了再说?我真的一步也跑不动了……” 两人正小声商量着,前方屋脊上那个黑斗篷身影,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动静,转过头(虽然兜帽遮脸看不清),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轻盈地翻身,跃下屋檐,消失在了屋顶边缘——看那方向,似乎是顺着那客栈某扇窗户或阳台下去了。 周桐和和珅都看到了这一幕。 “你看!人家都下去了!肯定是找地方躲了!快,我们也下去!” 周桐催促。 和珅看着那屋檐的高度,又看看自己肥胖的身躯,脸皱成了苦瓜:“下……怎么下?跳下去?摔断了腿你背我?” “找找有没有梯子或者缓坡!” 周桐环顾四周,很快在靠近屋檐的一侧,发现有一架简陋的木梯子斜靠在墙边,似乎是店家修补屋顶时用的,一头搭在屋檐上,一头伸向下面黑漆漆的小巷。 “有梯子!快!” 和珅不情不愿地被周桐死拖硬拽地架起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屋檐边。和珅看着那颤巍巍的破木梯,心里直打鼓,但回头看看可能随时出现追兵的屋顶,一咬牙: “他娘的……拼了!” 他哆哆嗦嗦地翻过齐腰高的屋檐,小心翼翼地先将一只脚探下去,踩在梯子横档上试了试,梯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但还算稳。 他这才慢慢将重心移过去,整个人背对着外面,手脚并用地、笨拙而缓慢地往下爬,嘴里忍不住“哎哟哎哟”地低声叫唤,生怕梯子塌了或者自己手滑。 周桐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得多。 两人先后下到地面,发现这里是一条堆满杂物、极其狭窄昏暗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泔水、霉烂和牲畜粪便的混合臭味。 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 向左看去,只见约两丈外的巷子拐角阴影里,那个黑斗篷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们。 和珅扶着冰冷的土墙,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对周桐抱怨: “咱……咱干嘛非要跟着她?趁现在没人,赶紧溜啊!随便找个衙役,亮明身份,舒舒服服坐马车回去不好吗?” 周桐也压低声音: “我的和老爷,您看看这地方,七拐八绕的,咱俩认得路吗? 万一溜达半道,又被哪拨‘苦主’撞见,人家这回可不会客气,连官府都不用送,直接‘处理’了咱俩咋办? 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本地‘老油条’,跟着她,至少能找个安全地方缓缓,再问个路。咱们这也算……患难与共了不是?” “患难与共?我看是同流合污!” 和珅没好气,“咱又没偷东西!平白被当贼追了八条街!” 周桐没再接话,而是猛地直起身,顺手将还靠着他喘气的和珅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架着他,低笑道: “走吧,小和子,本少爷我今天就发发善心,扶你一程。” 和珅被架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 “放屁!是老爷我赏脸让你扶!” 嘴上不服,身体却很诚实地靠着周桐,实在是腿软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或者说周桐半拖着和珅),朝着巷子拐角那个静静等待的黑影,慢慢走了过去。 那黑影见他们过来,也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暗、仿佛通往地下深处的小巷入口。 周桐与和珅在巷口停住,对视一眼。 里面漆黑一片,隐约有冷风和更浓郁的陈腐气味涌出。 是跟进去,寻找可能的庇护所和出路? 还是退回复杂的地面街道,赌一把运气? 想到身后可能还在搜寻的众多追兵,以及完全陌生的环境…… 周桐深吸一口气(屏住了一半因为臭味),架着和珅,迈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和珅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抱怨,却也无奈地跟着。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仿佛一步从黄昏迈入了深夜。 头顶是被两侧高耸旧屋屋檐几乎完全遮蔽的一线灰蒙蒙天空,几乎透不进什么光亮。 脚下是湿漉漉、滑腻腻的不知名混合物,踩上去发出“噗嗤”的轻微声响,粘稠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让人极度不适。 两侧墙壁是斑驳的土坯或老旧青砖,糊着厚厚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污垢和苔藓,湿气凝结成水珠,缓缓滑落。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水、腐烂有机物和某种刺鼻的霉败气息,比巷口浓烈数倍,几乎令人窒息。 寂静,但并非全然的死寂。 仔细听,能听到“窸窸窣窣” 的细微声响,仿佛有什么小东西在潮湿的木板缝隙间、堆积的杂物深处快速窜动,偶尔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吱”声,又迅速消失。 不知是耗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声音在极度安静和昏暗的环境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直钻耳膜,让人头皮发麻,后颈发凉。 周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嘴唇因为之前的剧烈奔跑、紧张和此刻的干燥寒冷,已经干裂开细小的口子。 他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却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腥味——是血的味道。 脚下突然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富有弹性却又带着令人恶心韧劲的东西。 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心里已经暗骂了无数遍,并下定决心,等脱险回去,这双鞋连同这身脏透了的衣服,一定要烧了,绝不留下! 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的黑斗篷身影,依旧沉默地引路,步伐轻盈,仿佛对这令人极度不适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又拐过一个几乎呈直角的弯,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被各种杂物半堵住的死墙? 就在周桐心中疑窦渐生时,那黑影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向左侧墙壁——那里有一扇几乎与肮脏墙面融为一体、极不起眼的破烂木门。 门板歪斜,颜色乌黑,布满裂缝和虫蛀的小孔,下半截似乎长期泡在积水里,已经腐朽发胀。 黑影伸出瘦削的手(依旧裹在破袖子里),抵在门上,轻轻一推—— “嘎吱——呀————” 一阵拖长、嘶哑、仿佛垂死之人呻吟的木轴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门似乎很不情愿地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更浓重的一股气味猛地从门内涌出! 周桐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评估这未知空间的风险,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硬生生憋住了,随即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咳,差点把肺咳出来。 太臭了! 不是垃圾堆或污水沟那种直冲脑门的恶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郁、仿佛积累了无数岁月的腐败气息: 潮湿到发烂的朽木味、某种菌类过度繁殖产生的浓烈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药材或动物巢穴的腥臊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他架着的和珅,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 黑影已经侧身,悄无声息地挤进了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没有招呼他们,也没有回头。 周桐架着和珅,下意识就想跟上—— 毕竟外面可能有追兵,这似乎是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就感觉臂弯一沉。 和珅的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不仅没动,反而微微向后使力,拉住了他。 紧接着,周桐感觉到自己扶着和珅腰侧的那只手,被对方悄悄伸过来的、冰冷且带着微微汗湿的手指,用力地、急促地捏了一下。 周桐立刻会意,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用几乎只有气流能听见的声音问: “……怎么了” 和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周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晃动),然后用同样低微的气音,语速极快地说: “……不知。但此女来历不明,引我二人至此僻陋险地……不得不防。” “那……进不进?” 周桐看着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门缝,心里也在打鼓。外面危险,里面未知,两边都不是好选择。 和珅的小眼睛在昏暗中快速转动,显然在急速权衡。 外面追兵的叫喊声虽然暂时听不到,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搜到这里。 这鬼地方七拐八绕,想靠自己找出去太难了…… “进!” 和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但同时,他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手,极其隐蔽而迅速地抽出,将一个硬物塞进了周桐与他身体紧贴的那侧手中。 东西不大,入手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的金属触感和柄部的缠绳纹理。 周桐心中一动,根据轮廓和手感瞬间判断出来—— 是一把贴身携带的、带有皮鞘的短柄匕首或小刀。 刀鞘似乎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很光滑。 “听着,” 和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周桐的耳朵,气流微弱但清晰, “进去后,警醒些。若……若情况不对,我喊一声‘怀瑾’,你什么都别管,立刻、马上趴下!脸朝下,护住头颈!明白吗?” 周桐虽然不明白“趴下”具体意味着什么(难道和胖子还藏了袖箭火铳之类的大杀器?),但听其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绝非玩笑,立刻用指尖在和珅手心轻轻点了三下,表示明白。 和珅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 他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皱了皱眉),努力挺了挺腰板(尽管还靠着周桐),朝着那扇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破木门,微微抬了抬下巴。 动作很轻,意思却很明确。 走吧。 是福是祸,闯进去才知道。 周桐紧了紧手中那柄带着和珅体温的小刀,将它悄无声息地滑入自己袖中藏好。 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架稳和珅,两人交换了一个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却心领神会的眼神。 然后,迈开脚步,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一步一步,踏过门口那摊不知名的粘稠水渍,侧身挤进了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门内的黑暗,比巷子里更加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暗淡光影,勾勒出那个先他们一步进入的黑斗篷身影的模糊轮廓。 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霉腐气味,将他们彻底包裹。 门轴再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那扇破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 最后一线来自外面巷子的、微弱的天光,被彻底切断。 彻底的黑暗与未知,降临。 踏入那更窄小巷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复杂臭味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寻常巷弄的粪尿骚臭或垃圾腐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霉烂、动物尸体缓慢分解、某种潮湿土壤的特殊腥气、以及极其淡却顽固不散的劣质油脂烧焦后的怪异气味。 这气味仿佛在这片封闭空间里酝酿了数年,黏稠、厚重,带着一股烘热般的闷浊感,直冲鼻腔深处,让人胃部不由自主地一阵翻搅。 光线在这里彻底断绝。 如果说外面的小巷还能从高墙缝隙或头顶一线天光中获取些许昏蒙,这里便是纯粹、浓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眼睛完全失去作用,瞳孔放大到极限,依旧捕捉不到任何轮廓或明暗变化。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包裹着、压迫着感官,只剩下听觉和嗅觉被迫放大到极致。 周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怀里贴身藏着的那柄小刀——刀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和和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以及心跳的咚咚声,四周一片死寂……不,并非完全死寂。 稀稀疏疏……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小爪子或身体摩擦地面、墙壁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 不是一处,而是很多处,时断时续,飘忽不定,让人无法判断来源和距离。 和珅一踏进来,肥胖的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 他不再抱怨,而是猛地屏住呼吸,侧着头,耳朵几乎竖起,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声响。 他也听到了那些细碎的声音,还有……像是什么干燥脆弱的东西被轻轻折断的“噼啪”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站在巷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内心的恐惧,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在沉默中迅速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枯枝被踩断的响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比刚才那些细碎声音要清晰得多! 周桐和和珅的心脏同时猛地一跳。 紧接着,咔嚓……咔嚓……*又是连续两声,似乎有人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什么操作。 然后,一种沉稳而富有节奏感的摩擦声响起—— “擦……擦……擦……” 像是钝器在粗糙表面反复打磨,又像是燧石与铁片在持续敲击。 这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异常突兀,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稍微安心的“人为”感。 两人的眼睛努力适应黑暗,朝着声音和隐约感觉到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光线变化的方向“看”去。 嗤—— 一点极其微小、暗红色的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迸现。 如同深渊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火星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但紧接着,“擦……擦……擦……” 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更加稳定,更加用力。 嗤啦! 这次,火星更大了一些,持续了短短一瞬,照亮了极小范围内一只脏污却稳定的手,和手中两件快速摩擦的黑色物件(似乎是燧石和铁片)的模糊轮廓。 黑暗重归。 但希望已被点燃。 摩擦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急。 终于—— “呼”*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干草或枯叶被点燃的焦糊味,一团稳定的、橘黄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颤巍巍地诞生了! 火苗起初只有豆大,映照出下方一只小心拢着的手掌,和手掌下一些极其干燥的、似乎是某种絮状物和细小枯枝组成的引火物。 火苗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地上一个用几块碎砖临时搭成的简陋小灶里,里面已经铺好了更细的干草和细小木屑。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渐渐壮大,开始照亮周围一小圈范围。 点火的人——那个黑斗篷少女——又小心地添入几根更粗些的干树枝,火势终于稳定下来,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借着这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火光,周桐与和珅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屋子”的全貌。 这里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甚至连“栖身之所”都勉强。这似乎是一个早已被遗弃、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完工的土坯房角落,或者是一处大型建筑坍塌后形成的封闭夹缝空间。 地面是裸露的、坑洼不平的硬土地,颜色深黑,看不出原貌,散落着碎石、瓦砾和一些辨不清原本是什么的垃圾。 四周的“墙壁”是粗糙夯实的土墙,墙面斑驳,布满裂缝和雨水渗漏的痕迹,不少地方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混着草茎的泥坯。 有些裂缝大到能塞进手指,寒气正从那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最里面那堵相对完整的土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木炭或红色泥土随意涂抹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像是小孩子的笔触,画着太阳、小鸟、还有几个手拉手的简笔小人,只是年月已久,颜色黯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墙上还有几个人工掏挖出来的小坑洞,里面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几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一个缺了口的小陶偶、几片颜色鲜艳的碎瓷片、甚至还有一个风干的小葫芦,像是一个简陋的“陈列架”,透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布置感”。 整个空间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就是墙角那一小堆用相对干燥的茅草、破布和几块烂木板勉强铺成的“床铺”,以及眼前这个正在燃烧的、用碎砖搭起的火堆。 而那个点燃火堆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火堆另一侧,将一双脏得看不出肤色、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微微伸出,靠近火焰取暖。 宽大的斗篷兜帽依旧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才屋顶上一路狂奔,肾上腺素飙升,浑身发热出汗,还不觉得。 此刻一停下,紧张感稍退,那湿透的内衫贴着皮肤带来的冰凉黏腻感,以及汗水被冷风一激带来的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尤其是出了汗又骤冷,格外难受。 两人不再犹豫,挪动有些僵硬麻木的腿脚,走到火堆旁。 周桐先扶着龇牙咧嘴的和珅,让他在火堆对面(与少女相对)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他自己则环顾四周,在墙根和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下,还真找到几根还算干燥的细树枝和一些破碎的木板,拿过来,小心地添进火堆里。 火焰“呼”地蹿高了些,带来更多暖意。 两人也顾不得脏了,直接席地而坐,靠近宝贵的火源。 反正身上的衣袍早已沾满尘土、污渍甚至屋顶的烂草,也不差这一点了。 火堆对面,那一直沉默的黑斗篷少女,忽然抬起头(虽然兜帽阴影依旧),用那种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虽然脸上也脏兮兮的),声音放柔: “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这空荡破败的环境,轻声问: “你……就一个人住这儿?” 兜帽下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和珅没有说话,只是也伸手烤着火,一双小眼睛却在火光映照下,不着痕迹地、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火光摇曳,提供了更好的观察角度。 少女身上那件灰色(或者说原本可能是浅色,现已污浊不堪)的粗布衣衫,明显短小不合身,紧紧箍在身上,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惊人的手腕和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破旧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鞋,鞋底磨损严重,鞋帮开裂,用草绳胡乱绑着。 脚踝处关节凸起的地方,堆积着厚厚的、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与周围偶尔露出的一小片异常苍白、甚至透着某种病态青白色的皮肤形成刺眼对比。 她低垂着头,枯黄打结、沾满草屑灰尘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散落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 一只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几圈早已变成灰黑色的脏污布条,像是简陋的绷带,此刻在火光下,能隐约看到布条边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渗出。 她的整体形象,就是一个长期在极度脏乱贫困中挣扎求存的孩子,瘦弱、肮脏、沉默。 周桐“嗯”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和同情交织。 他放轻声音,带着好奇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拼命追你呀?你是拿了他们店里什么……很值钱的宝贝吗?” 少女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在身后那堆茅草“床铺”里摸索着。 转身时,火光短暂照亮了她的侧身,周桐注意到,那件短小的灰布上衣,因为她的动作,下摆微微掀起,竟露出一小截同样瘦削苍白的腰腹,甚至能隐约看到肚脐。 衣服之破旧短小,可见一斑。 她摸索了一会儿,从茅草堆深处,拿出了那个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黑色破布包袱。 她小心地将包袱放在身前地上,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慢慢解开系着的结。 包袱打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火光下。 周桐与和珅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扭开了头,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那包袱里根本不是什么“宝贝”。 而是一堆乱七八糟、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几块**沾满泥污、颜色可疑、边缘发硬的不知名动物肉块或内脏,似乎是猪槽附近捡拾的残渣; 一小坨凝固泛黄、混着毛发和杂质的猪油; 几块被压得稀烂、沾着灰尘和可疑液体的糕点碎屑; 一把颜色发黑、夹杂着沙土和小石子的杂粮(可能是粟米或麦麸); 还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却依旧舍不得扔的细小骨头…… 所有这些东西胡乱混在一起,被破布包裹着,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酸馊腐败夹杂着生肉腥气的怪异味道,比这屋子本身的气味更令人难以忍受。 这根本就是……从各处垃圾堆、潲水桶、甚至更不堪的地方,一点点搜集来的“食物”残渣! 和珅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干发紧,刚才奔跑后的口渴感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却又被眼前景象恶心得半点不想吞咽。 少女似乎对两人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从旁边摸出一个黑乎乎的、边缘缺了口的小陶罐,双手捧起,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喝了几口。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脸暴露在火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看向周桐与和珅,并将陶罐递过来,声音依旧细弱:“你们……喝吗?” 借着这次抬头和递罐的动作,周桐与和珅终于看清了她的面貌。 那是一张极其瘦削的小脸,下巴尖尖,颧骨微凸。 脸上满是污垢灰尘,但依稀能看出底子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污浊的脸庞衬托下,那双眼睛显得异常大而明亮,黑白分明 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浸润在清水中的黑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里面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周桐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陶罐,入手微沉。 他低头朝罐口里看了一眼——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陶罐摔了! 罐子里是半罐浑浊的液体,颜色暗黄发绿,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细小的草梗和不明悬浮物。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借着火光,他能清晰地看到罐子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竟然附着着一层滑腻腻的、青绿色的苔藓状东西! 这水……恐怕是不知道从哪里接来的雨水或地面积水,存放了不知多久,已经变质生苔了! 刚才还觉得口干舌燥的周桐,此刻喉咙像被堵住,半点喝水的欲望都没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陶罐递向旁边的和珅,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老……老爷,您先请,您先请。” 和珅早就用余光瞥见了罐子里的“内容物”,此刻见周桐递过来,脸都绿了,连忙摆手,身体后仰: “不不不!少爷!您年轻,您先喝!您先喝!老爷我……不渴,真不渴!”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周桐一眼: 你小子想害我?! “诶!老爷您这就客气了!长幼有序!您先!” “少爷您奔波劳累,更需要补充水分!您先!” “您先!” “您先!” 两人瞬间又进入了互相“谦让”的模式,拿着那个可怕的陶罐推来推去,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对面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们推搡,兜帽下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们……到底谁是少爷,谁是老爷?你们……很有钱吗?” 推搡中的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周桐反应快,立刻松开手,和珅没接稳,陶罐晃了一下,差点洒出“宝贵”的绿水,脸上堆起笑容,指着和珅道: “有!当然有!主要是旁边这位和老爷,他可是富可敌国啊!家里金山银山,吃穿用度都是顶尖的!” 他故意说得夸张。 “小周子!你说话可要……” 和珅气得差点跳起来,想骂周桐信口开河,但一激动,侧腹岔气的地方又疼了起来,话都说不连贯, “要……要负……负责!咳……咳咳……” 周桐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想再说两句调侃,却见对面的少女,突然朝着他们俩,轻轻地招了招手,动作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示意。 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稀稀疏疏”的声响。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一只圆滚滚、灰褐色、只有巴掌大小、眼睛黑亮的北方常见小家鼠,正试探性地朝火堆这边爬过来。 它似乎被火光和人气惊扰,动作小心翼翼,胡须颤动。 看到周桐与和珅突然转头盯过来,小老鼠瞬间僵住,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前爪抬起,似乎随时准备掉头逃窜。 少女见状,用她那干涩的声音,轻轻地说:“没事的……他们不是坏人。” 这话不知是对老鼠说,还是对周桐他们说。 周桐与和珅原本已经下意识在身侧摸索,寻找砖头或棍子的手,闻言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他们努力在脏兮兮的脸上挤出自认为最和善、最人畜无害的微笑,朝着那只小老鼠点头。 可惜,他们此刻的形象实在谈不上“和善”——满脸灰尘汗渍,衣服破烂脏污,眼神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凌厉(自以为的和善笑容看起来可能更像狞笑)。 小老鼠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瑟缩着后退了小半步,更加警惕。 少女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微),继续用那种安抚的语气低语了几句含糊的音节。 神奇的是,那小老鼠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它绕了一个小弧线,避开周桐和珅的方向,“嗖”地一下窜过来,动作轻巧地跳上了少女曲起的膝盖,在她那脏污的粗布裤子上站稳。 少女伸出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同样脏污,却异常稳定轻柔——轻轻摸了摸小老鼠毛茸茸的脑袋。 小老鼠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似乎很享受。 接着,少女又从身边那个刚刚打开的、气味感人的破布包袱里,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小块沾着不明污渍的糕点碎屑。 她先是用指尖,极其耐心地将碎屑表面沾着的明显污物(像是泥点和草屑)一点点剥离、弹掉,然后才将相对“干净”的那一小点,递到小老鼠嘴边。 小老鼠立刻用小爪子抱住,低着头,小口小口、珍惜万分地啃食起来,吃得非常专心。 少女看着膝头的小老鼠,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那个打开了的包袱,轻轻地往周桐与和珅的方向推了推,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们,重复了之前的邀请: “你们……吃吗?” 周桐:“…………” 和珅:“…………” 两人看着包袱里那堆难以名状的混合物,又看看少女膝头正在吃“精挑细选”过的糕点屑的小老鼠,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胃里再次翻腾。 我们敢吃吗?! 吃了会不会直接去见阎王?!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整齐地、幅度极大地摇头加摆手,异口同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不饿!真不饿!谢谢!您……您自己留着!” 周桐深吸一口气(尽量避开糟糕的气味),强行转移话题,语气放得更柔,问道: “那个……小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抚摸老鼠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阿箬(ruo)。” 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阿箬?” 周桐重复了一遍,摩挲着下巴, “这名字……听着像是云贵川那边的风格?” 他下意识用了前世的区域划分。 “云贵川?是何地?” 旁边的和珅皱起眉头,一脸疑惑。他熟稔大顺舆图,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啧了一下嘴,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时代对应的称谓,终于想起:“哦,就是……南疆,苗瑶之地那边的。” 和珅恍然: “原来是南蛮……” 他及时收住了后面可能不太礼貌的称谓,但意思已经明了。 坐在对面的少女阿箬,听到“南疆”、“苗瑶”这几个词时,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震惊和悸动。她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周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知道?” 周桐点点头,语气平和: “知道一些。我……以前有位友人,也算是从那边来的。” 他模糊地解释道,指的是前世的一些见闻认知。 和珅的目光又投了过来,带着探究:这小子,“友人”的分布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从北境到南疆? 阿箬听了,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她往前微微倾身: “那……那他,现在还在这儿吗?” 周桐看着少女眼中那瞬间燃起的、如同迷途者看到同类微光般的希冀,心中了然,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两地相隔数千里,能遇到同乡,属实不易。不过……他早已不在此处了。” 他没有多说,转而问道: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阿箬眼中的光芒随着周桐的摇头而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双脚往里收了收,两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摸着膝盖上小老鼠毛茸茸的耳朵和背脊,动作温柔,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周桐看出这似乎触碰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或不愿多言的隐私,便也不再追问。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更轻松的语气: “哎呀,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至少带我们暂时躲开了追兵。咱们这也算是……朋友了吧?” 和珅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心里暗骂: 什么叫她救我们一命?明明是我们被她连累,还替她挡了一拨追兵好吧?! 不过看周桐在套近乎,他也只是撇撇嘴,没吭声。 阿箬却轻轻摇头,声音依旧低哑: “是……是我不好,拖累了你们。” “嗐,说这些干嘛。” 周桐摆摆手,切入正题, “那个,阿箬啊,我们俩现在想离开这儿,去附近的坊市,你知道怎么走吗?能不能……给我们指个路?” 阿箬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知道。过会儿……我带你们去。”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有本地人带路,总比他们俩像没头苍蝇乱撞强。 阿箬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似乎在打量,也似乎在犹豫。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准备从那个打开的破布包袱里,拿出点什么——看样子,是准备自己吃了。 “别!” 周桐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出声制止,声音有点急。 阿箬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 周桐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缓和语气,斟酌着用词: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们,帮我们带路,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能……还让你吃这些呢?” 他指了指那堆“食物”,努力不让嫌恶的表情太明显, “这样,我们请你吃顿饭吧!虽然可能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一顿热乎干净的饭食,我们还是请得起的。算是……答谢,如何?” 阿箬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又看了看周桐,轻轻摇头:“不用。我吃这些……就很好。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的接受,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头一刺。 周桐和和珅这两个大男人,虽然一个惫懒圆滑,一个精于算计,但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恻隐。 尤其是亲眼看到这少女的生存境况,听到她这句“习惯了”,两人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些发堵,有些难受。 和珅也干咳一声,语气难得不那么刻薄,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然: “咳……那个……姑娘,不必客气。一顿饭而已。” 阿箬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那混杂着同情、尴尬和坚持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他们的诚意。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说完,她便动手将那个打开的破布包袱重新系好,然后仔细地、珍惜地将其挂在了自己腰间一个用草绳编成的简陋搭扣上。 看这架势…… 她是要把这包东西留着,以后继续吃?! 周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说实话,他这个人,或许有些惫懒,有些玩世不恭,甚至有时为了目的会耍些小聪明,但他并非那种铁石心肠、对人间疾苦完全漠视之人。 前世的生活环境和教育,让他对“人”的基本尊严和生存质量有着朴素的认知。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桃城,接触的百姓甚至是那些难民,却也少有如此极端困苦、近乎野兽般求存的景象。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与老鼠分食垃圾、喝着生苔死水的南疆少女,像一把粗糙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一种混杂着不忍、同情、以及一丝“力所能及总该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正在整理包袱的少女,用尽量平静、商量的语气说道: “阿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愿不愿意,暂时跟我走? 去我那儿,也不用你干什么重活累活。就是……有时候我们需要来城南这边办事,你对这里熟,帮忙带带路。 平时呢,就在家里,会有人照顾你,教你些东西。 你要是实在觉得不习惯,受不了了,或者……攒够了你觉得够用的钱,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我绝不拦你。每个月,也会给你一些工钱,你可以自己存着。 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描绘那些对眼前少女来说可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图景: “你想想,不用睡在这冰冷潮湿的地上,有干净暖和的床铺;不用吃这些……东西,每天有热腾腾的米饭、馒头,还有菜,有肉 不用喝这种脏水,有烧开的、清甜的水;还有新衣服穿,不用再穿这种又短又破的……” 他越说,声音越柔和,描述的细节也越具体,甚至带上了些许诱人的味道: “比如……刚出炉的炊饼,外面焦脆,里面松软,带着麦香 比如热乎乎的肉汤,上面漂着油花,撒点葱花,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比如甜丝丝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又酸又甜……”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阿箬的反应。 只见少女膝头的小老鼠她也不摸了,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周桐,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里,最初的警惕和茫然,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渴望与恍惚的光芒所取代。 她微微张开了嘴(这是周桐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明显的表情变化),喉咙似乎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周桐描述的那些食物,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美味,更是某种遥远记忆中或许存在过、或者只在幻想中出现过的、代表着“正常生活”与“温饱”的符号。 周桐描述完,看着她,轻声问:“所以……愿意去试试吗?” 阿箬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吃饱了、正蜷缩起来似乎要睡觉的小老鼠,沉默了许久。 久到周桐和和珅都以为她拒绝了。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老鼠捧了起来,举到胸前,目光在周桐和小老鼠之间来回看了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周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问,便微笑着点头:“可以。它可以跟你一起去。” 他想,府里多只老鼠……嗯,到时候让小桃“管教”一下,应该问题不大吧? 阿箬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捧着老鼠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周桐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口气,随即道: “那好,你先收拾一下你要带走的……东西。我们到外面巷口等你,好吗?” 他指了指外面稍微有点光线的方向。 阿箬再次点头,动作轻快了一些。 周桐这才从地上站起身,又伸手将龇牙咧嘴、揉着腰腿的和珅也拉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这间弥漫着复杂臭味、却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家当”的黑暗破屋,将空间留给了阿箬和她的小老鼠。 走到稍亮的巷口,冷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珅揉着腰,低声嘟囔: “你小子……倒是会发善心。那丫头来历不明,还是南蛮……苗疆之人,身份蹊跷,带回去,不怕惹麻烦?” 周桐望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暗,缓缓道: “麻烦?今天遇到的麻烦还少吗?看着她那样……我心里不落忍。就当……积点德吧。再说了,咱们现在这样,没她带路,能不能安然走出去都是问题。” 和珅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只是低声抱怨着腰疼腿酸,以及今天这趟“微服私访”实在是赔本赔到姥姥家了。 第464章 我告诉你,最好现在就把东西给我! 屋外巷口的冷风依旧时不时打着旋儿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但好歹,身后那破屋里浓郁复杂的臭味,总算是被风吹淡了不少。 周桐与和珅搓着手,在原地跺脚取暖。 忽然,和珅那圆滚滚的身子又悄咪咪地凑了过来,几乎是贴着周桐的耳朵,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扭捏? “老弟,老弟。” 周桐耳朵动了动,却没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和珅见他装傻,干脆凑得更近,温热的、带着点腥味(或许还有刚才惊吓的汗味)的气息喷在周桐耳廓: “那个……能不能……给我了?” 周桐这才慢悠悠转过头,一脸纯良的疑惑: “嗯?什么?给啥?” 和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装蒜,小眼睛一瞪,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威胁意味,咬牙切齿道: “周怀瑾!你别给本官装傻充愣!我告诉你,最好现在就把东西给我!不然……不然本官真跟你急!” 周桐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和大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竟低下头,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布带,嘴里还小声嘀咕, “那……您可轻点儿,这外头怪冷的……” 和珅起初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解腰带。等看到周桐真的把外袍腰带松开,作势要转身对着他时,和珅那张胖脸“唰”地一下,瞬间从白到红再到紫,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指着周桐,手指都气得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周!怀!瑾!你他娘的给老子正经点!谁……谁要你脱裤子了?!本官说的是——我那把短刀!让你!还!给!本!官!”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点。 “哦——” 周桐这才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原来如此,你早说嘛”的表情,停下了宽衣解带的动作。 他撇撇嘴,从怀里(不是裤腰)摸出一柄长约七寸、刀鞘精致、确实镶着玉片和金丝、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短刀,看都没多看一眼,随手就像扔块破铜烂铁似的,“嗖”地一下抛向和珅。 “给就给呗,真是的,话也不讲清楚,我还以为您老人家……” 周桐嘀咕着,后面半句含糊在风里。 和珅却是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几乎是扑过去般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刀鞘和刀柄,确认没有磕碰损坏,这才长舒一口气,如同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珍而重之地、撩开衣襟,塞进贴身最稳妥的内袋里,还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胖脸,对着周桐痛心疾首地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此等宝刃,你竟如此对待!” 周桐无所谓地耸耸肩,系好自己的腰带。 和珅收好了刀,心神稍定,又想起正事,凑近些,声音再次压低,带着审视: “不对啊,你小子……真打定主意要收留那个……阿箬?她来历不明,还是南疆异族,身份敏感,举止古怪。带回府里,万一惹出什么麻烦……” 周桐转过身,正对着和珅,脸上那点惫懒玩笑之色收了起来,语气平静: “有何不可?暂且收留一段时日罢了。她若想走,随时可走。待我们离开长阳时,若她还愿留下,届时再妥善安置,或赠些银钱,让她能安稳度日便是。” 和珅上下打量着他,小眼睛里满是狐疑: “这……可不像你周怀瑾平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你何时这般……心善了?” 周桐左右看了看,巷子深处依旧安静,只有风声。 他凑近和珅,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心善是真,但也不全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和大人,您细想。这丫头能在城南这龙蛇混杂之地独自生存,如履薄冰,甚至引得几拨人追捕都抓不住她,这份对地形的熟悉、机警和生存能力,岂是寻常人能比? 她对城南的了解,恐怕比衙门里那些案牍文书要真切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此次‘体察民情’,所为何来?‘怀民煤’推广是一方面,但这城南的乱象,您也亲眼所见、亲身‘体验’了。若我们……借此契机,以整顿煤炭市场为引,将整个城南的脏、乱、差彻底梳理一番呢?” 和珅闻言,小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手指在胖下巴上摩挲),沉吟道: “你是说……借题发挥?将一次简单的价格调查,变成一场针对城南区域的整体治理?” “不错!” 周桐点头,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长阳乃帝国都城,城南却是藏污纳垢之所,历来是朝廷心头之患,却因牵涉复杂、投入巨大而难以根治。 若我们能借‘怀民煤’惠民之机,撬动此局,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治理方略,甚至初见成效……您说,这功绩,比起几首诗词、几件新奇物件,如何?” 和珅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政治分量了! 这绝非一时一地的小功,而是足以写入政绩、名留青史的大作为!更能极大巩固大皇子沈怀民“务实、惠民、能治事”的形象! “妙!妙啊!” 和珅抚掌(无声地),胖脸上满是兴奋, “此计若成,何止功绩,简直是……泼天的声望和资本!不过……” 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又皱起, “此事千头万绪,耗资巨大,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动城南,就是动了许多人的钱袋子和‘后花园’……” “所以需要从长计议,双管齐下。” 周桐接口道, “眼下,我们正好借调查煤炭市场之名,深入城南,摸清各坊市、行会、地头蛇的底细,绘制舆图,了解民生实情。 同时,可与我师兄细细筹划,拿出一个既能改善民生、又能平衡各方、甚至能创造新利益的方案。 比如,规范市场、改善卫生、修筑道路、兴办义学工坊……这些都可以慢慢琢磨。方向有了,具体路径,可以边走边探。 而这阿箬,或许就能成为我们了解真实城南的一双‘眼睛’。” 和珅听得连连点头,再看周桐的眼神,已经少了许多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同道”的欣赏。 这小子,惫懒是真,但眼光和心思,也确实是深! 两只“狐狸”正就着寒风低声探讨,巷子深处那扇破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周桐下意识转头看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只见阿箬从门里走出来—— 准确说,是试图挤出来。 她背上背着一个硕大无比、鼓鼓囊囊、用各种颜色的破布勉强缝合而成的巨型包袱,包袱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高,塞得满满当当,形状不规则,好些茅草杆子从缝隙里支棱出来。 她瘦小的身躯被这巨大的包袱压得微微佝偻,正侧着身子,费力地想从并不宽敞的门框里挤过。 然而,那包袱实在太大了,严严实实地卡在了门框上,任她怎么左扭右挪,就是过不来。 她似乎有些着急,又不敢太用力怕扯破包袱,只能徒劳地在那一点点蹭。 和珅顺着周桐的目光也转过头,看到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哎哟”一声,也不知是惊叹还是好笑。 “我的个……乖嘞……” 和珅喃喃道。 两人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周桐对着门里还在和门框较劲的阿箬喊道: “阿箬!阿箬!快,先把东西放下!出来再说!” 阿箬闻言,停下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地慢慢蹲下(动作很小心,怕摔了包袱),将那个巨型包袱从背上卸下,就放在门内,然后自己才轻盈地侧身走了出来。 周桐与和珅也顾不上嫌弃脏了,走到门边,看着那个大包袱,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周桐伸手,试着提了提包袱的一角——入手很轻,但体积庞大。 他疑惑地看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阿箬: “阿箬?这里面……都是你要带走的东西?” 阿箬点点头,声音细弱但肯定: “嗯。要带走的。” 和珅也好奇地用脚尖(隔着一层)轻轻碰了碰包袱,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干燥草叶摩擦的声音,他顿时了然,哭笑不得地看向阿箬: “丫头,你该不会……把你那‘床’上的茅草,也都给打包了吧?” 阿箬再次点头,眼神清澈: “嗯。不然……没地方睡觉。” 周桐:“…………” 他扶额,长长地、带着笑叹了一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他蹲下身,与阿箬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耐心, “阿箬,听我说。我们带你去的地方,肯定会给你安排真正的床铺,有褥子,有被子,暖和又干净。 这些茅草……咱们就不带了,好不好?你挑些要紧的、你喜欢的小东西带着,比如你墙上那些小罐子、小石头,好吗?” 阿箬听了,看了看周桐,又看了看地上巨大的包袱,嘴唇微微抿了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舍。 她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装着“混合食物”的破布小袋子。 周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动作,心里一软,继续柔声劝道: “那些……吃的,我们也先不带了,好吗?你看,你那些小老鼠朋友们还在这里,它们也要吃东西呀。你把这些留给它们,好不好?等到了新地方,我们吃新鲜的、热乎的。” 阿箬低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周桐的话,权衡着“新床铺”和“旧茅草”的价值,以及小老鼠们的“口粮”。 终于,她再次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 “知道了。” 然后,她便蹲在那个大包袱旁,开始认真地解。 她先是把那个巨大的、缝补过的包袱皮完全摊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压得实实的、相对干净的干燥茅草。 她小心地将这些茅草一捧一捧地拿出来,堆在门内的墙角边,动作轻柔,仿佛在安置什么重要物品。 接着,她才从茅草堆深处,翻找出几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件——正是墙上那几个坑洞里放的: 小陶偶、彩石、碎瓷片、干葫芦。 还有一两个看不出用途、但被她珍藏的小玩意。 她把它们小心地放进那个原本装“食物”的、稍微清理了一下的破布袋子里,又将袋子口系紧。 最后,她将那个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包袱皮的巨大破布,折叠了几下,也塞进了小袋子,勉强能放下。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手里只拎着那个现在看起来只是稍微鼓囊、完全可以轻松拿在手里的小布袋子。她抬头看向周桐,表示自己收拾好了。 周桐看着她这“精简”后的行囊,再看看墙角那堆她细心摆放好的茅草,心中滋味复杂。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点头:“好,那我们走吧。正好,我们还要去坊市那边办点事。” 阿箬“嗯”了一声,拎着小袋子,率先转身,朝着巷子外更亮些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轻快,背脊挺直了些,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也卸下了一些对未知的忐忑。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期待。 两人不再多言,跟在阿箬瘦小却坚定的身影后,三人的影子在昏暗巷子里拉长,最终融入外面那片依然喧嚣、却或许即将因他们而悄然改变的、庞大而复杂的城南市井之中。 第465章 真上啊? 街道的暗处,屋檐的阴影下,三道身影正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阿箬走在最前面,她如同生于暗处的精灵,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身体总是紧贴着墙壁或堆叠的杂物。 每一次探头观察前方拐角或路口时,都只露出一双异常警惕的眼睛,迅速扫视,然后立刻缩回,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专挑那些人迹罕至、堆满垃圾、甚至需要侧身挤过的狭窄缝隙穿行,完美避开了主街的人潮和可能存在的搜寻目光。 跟在后面的周桐与和珅则要狼狈得多。 两人虽尽力模仿阿箬,但体型和“业务”熟练度都远不能及。 周桐还好些,身手灵活,勉强能跟上,只是难免蹭到墙上的污垢,或踩到不明的湿滑物体。 和珅则苦不堪言,肥胖的身躯在狭窄处简直是场灾难,不时被卡住,需要周桐回头拉扯,嘴里还得拼命压抑着喘气和低骂。 他身上的棉袍早已沾满尘土、污渍甚至可疑的黏液,那张胖脸上汗水混着灰尘,狼狈至极。 这一路,耳边充斥着城南最底层的“交响乐”: 粗鄙不堪的对骂叫嚷、酒鬼的胡言乱语、赌坊里传出的激动嘶吼与绝望哭嚎、以及路过那些挂着暧昧灯笼的“花柳店”、“暗门子”时,里面隐约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女子调笑与床榻吱呀呻吟之声…… 起初还觉刺耳脸红,到后来,连和珅都听得有些麻木了,只当是这片污浊之地的背景噪音,只想快点离开。 终于,在穿过一条弥漫着劣质脂粉和尿骚味的窄巷后,阿箬在一个稍微干净些的丁字路口停下。 她指了指前方左侧那条明显宽敞些、能看到更多正经店铺招牌的街道,回头对周桐与和珅,用气声说: “穿过那个……左边,就是了。” 两人闻言,几乎同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简直比在屋顶上逃命还耗神。总算要脱离这片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区域了! 阿箬却没有立刻出去。她像只警惕的狸猫,微微探出小半个头,只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朝左边街道方向瞥了一眼。 随即,她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将头缩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向周桐二人,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显得更加凝重,低声道: “那边……有好多人。看着……不对。我们要不要……绕路?” 周桐与和珅的心刚放下,又提了起来。 还在找他们? 阴魂不散啊! “是……之前追你的那些人?饭馆的?车行的?” 周桐压低声音问,手又不自觉摸向怀里(这次是空的,刀还了)。 阿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蹙着,似乎在努力分辨: “有……但不全是。还有……穿官服,拿水火棍的。很多人聚在一起。” “官府的?”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非但没紧张,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周桐甚至扯了扯嘴角: “嗨,我当是什么呢。官府的啊?那没事了,好说,好说。” 和珅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襟,努力挺起胸膛(尽管效果不佳),恢复了点“老爷”的底气: “就是,若是那些刁民,还得费些手脚。既是官府的人,反倒简单了。走,出去!” 两人被追了一路,憋了一肚子火和气,此刻听说外面是“自己人”,顿时有种“到家了”的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 他们甚至没再让阿箬仔细探查,直接就从藏身的阴影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越拍越脏),大大方方地转身,走出了巷口,朝着阿箬所指的那条“左边街道”望去—— 然后,两人的笑容和轻松,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街道不远处,果然聚着二三十号人。其中七八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坊丁或低阶衙役,正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头戴黑色幞头、看样子是个市署小吏或坊正模样的人。 而围在这小官身边的,赫然是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刚才“荣盛车行”那伙人里的几个,为首的那个汉子,此刻正情绪激动地指着周桐与和珅他们出来的方向,唾沫横飞地对那官员说着什么: “刘坊正!刘老爷!那两个贼子长相我们给您说了!还有一个小贱蹄子,都是一伙的!光天化日,偷窃不成,还动手行凶,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 我们车行丢的三两银子,定是他们顺走的!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那被称为刘坊正的官员,顺着汉子手指的方向看来,正好与刚走出巷口、还在发愣的周桐与和珅对上了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那车行汉子也看到了周桐二人,眼睛猛地瞪大,如同见了血的鲨鱼,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就是他们!老爷!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我——操!” 周桐终于没忍住,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他猛地扭头看向还躲在巷子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的阿箬,眼神里写满了问号:小姑娘!你管这叫‘官府的人’?! 这分明是人家报官来抓我们了!还安了个偷银子的罪名! 阿箬显然也懵了,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慌乱。 此刻已容不得他们多想。 那刘坊正见“贼人”现身,又被苦主指认,顿时官威一振,把手一挥,厉声道:“果然猖狂!竟还敢现身!来人!给本官拿下!” “是!” 周围那七八个持棍衙役齐声应和,立刻分出四五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周桐与和珅围了过来,手中水火棍已然平举,准备擒拿。 “跑!” 周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就想拉着和珅退回巷子。 然而,和珅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周桐大跌眼镜的举动。 只见这位户部侍郎大人,非但没跑,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周桐前面! 他脸上那点狼狈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怒意、鄙夷和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神色取代。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身破烂棉袍的怀里掏摸着,一边对着冲过来的衙役喝道: “放肆!都反了天了这是!” 周桐在他身后急得直跳脚,压低声音: “我的和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掏你那宝贝小刀?!快跑啊!进了巷子再说!” “跑个屁!” 和珅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却对周桐低吼道, “老子受了一路鸟气,还能让这几个虾兵蟹将给拿捏了?!” 对面冲过来的几个衙役也被和珅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 寻常贼人见了官差,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抱头鼠窜,哪有这样不但不跑,反而迎着他们走过来,还敢呵斥“放肆”的? 而且看那胖子在怀里掏摸的样子……莫非是要掏凶器?! 行凶拒捕?! 几人立刻警惕起来,脚步放缓,手中水火棍握得更紧,摆出防御和攻击的架势,眼神紧紧盯着和珅的手。 空气仿佛再次凝滞,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就在几名衙役准备一拥而上、先制服这个“嚣张的胖贼”时—— 和珅终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短刀。 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在冬日黯淡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光泽的深色木牌,木牌边缘包着金属,正面似乎刻着复杂的纹样和字迹。 他看也不看冲来的衙役,直接将木牌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朝着那位刘坊正的方向喝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何物?!” 那几名冲在前面的衙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他手中的木牌,但距离稍远,看不真切。 站在衙役后方、被车行汉子簇拥着的刘坊正,闻言也是眉头一皱,眯起眼睛,仔细望向和珅手中的物件。 这一看,他脸色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他旁边、一直叫嚣的车行汉子却没看清,还在煽风点火: “刘老爷!别信他! 你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的,怎么可能是官身?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或偷来的假牌子!快抓人啊!” 刘坊正此刻却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能在长阳城南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混个坊正,眼力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那木牌的制式、材质、尤其是上面隐约可见的纹路和字样……绝非寻常! 和珅见对方迟疑,心中更定,气焰更盛,干脆举着牌子,又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那些衙役,厉声道: “尔等身为公门中人,难道连朝廷命官的凭信都认不得吗?!就算尔等眼拙不识,速去将尔等上官唤来! 本官倒要问问,他是如何管束下属,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听信刁民一面之词,便要锁拿朝廷大员?!” 这一番话,官威十足,掷地有声,用的是标准的官场呵斥口吻,配合着他手中那块越看越不简单的牌子,瞬间将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几名原本气势汹汹的衙役,脚步彻底停下,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水火棍都垂低了些,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的刘坊正。 车行汉子等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嚣张气焰为之一窒。 刘坊正此刻哪里还敢怠慢,他连滚带爬地从衙役身后挤了出来,小跑着来到和珅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伸着脖子,几乎是趴上去般仔细辨认那块木牌。 当他看清木牌上清晰的“户部”、“侍郎”、“和” 等字样以及复杂的防伪纹路和鲜红的印鉴时,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哎……哎哟!下……下官……不不不,小的……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和……和大人!请和大人恕罪!恕罪啊!” 刘坊正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 他一个小小坊正,芝麻绿豆大的官,平时见个县令都得点头哈腰,此刻竟然差点把户部侍郎、皇帝眼前的红人当贼给拿了?! 这简直是阎王殿前跳大神——找死啊! 局势,瞬间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车行那帮汉子彻底傻眼了。 看着刚才还官威凛凛、要为他们做主的刘坊正,此刻对着那个被他们骂作“贼胖子”的人如此卑躬屈膝、惶恐万分,就算再蠢,也意识到踢到铁板了! 几人脸上血色尽褪,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脚底发软,想跑,可看看周围那些同样不知所措、但明显已经调转矛头的衙役,哪里还敢动? 和珅冷哼一声,将手中代表身份的鱼符,直接下令: “去,把你们这儿管事的,最大的官,给本官叫来!” 他胖手一指那些面如土色的车行汉子,“还有,把这几人给本官看住了!本官倒要好好问问,他们那‘三两银子’,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被本官‘偷’去的?!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哼,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你们清楚!” “是!是!小的明白!明白!” 刘坊正如蒙大赦,又像接到圣旨,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对身边衙役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和大人的吩咐吗?!快!快去请赵市丞! 不!直接去请王市令!快!你们几个,把这几个混账东西给我捆了!仔细看管!” 衙役们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两人飞奔去请上级,其余几人则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个早已吓傻的车行汉子,夺了他们手中棍棒,用绳索麻利地捆了起来。 车行汉子们连反抗都不敢,面如死灰,嘴里只会喃喃“冤枉”、“误会”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躲在巷子口阴影里的阿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狼狈不堪、被追得满街跑的胖老爷,仅仅拿出一块小牌子,说了几句话,就让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瞬间变脸,恭敬得像见了猫的老鼠…… 这种权力的瞬间转换,对她而言,冲击力太大了。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起抖来,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本能的畏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阿箬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周桐。 周桐不知何时也退回了巷口阴影里,正站在她身后。他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似乎对和珅亮身份摆平场面早有预料。 他看着阿箬眼中那抹惊惶,心中了然,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没事了。走吧,我们先过去。”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阿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街道上已经完全逆转、正忙着巴结和珅、捆绑车行汉子的官差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周桐,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站到了和珅身后不远处,依旧低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小布袋子。 很快,一个穿着深绿色官服、头戴进贤冠、约莫四十多岁、面白微须的官员,带着几个随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管理这片坊市的王市令。 他显然已经听报信人说了大概,此刻见到虽然衣着破烂却气势沉凝的和珅,立刻上前*撩袍就要行大礼: “下官王仁,参见和侍郎!不知侍郎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更让大人受此惊扰,下官万死!万死!” 和珅摆了摆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些: “王市令不必多礼。本官与同僚今日微服私访,体察城南民情与‘怀民煤’市价,不料竟遇到刁民诬告,手下差役也不分青红皂白,实在令本官……大开眼界啊!” 王市令听得冷汗涔涔,连声道: “下官失察!下官管束不严!请大人息怒!息怒!” 他狠狠瞪了旁边瑟瑟发抖的刘坊正一眼,“还不快滚过来给和大人赔罪!” 刘坊正连滚爬过来磕头。 和珅懒得跟这些小角色多费唇舌,他指了指被捆着的车行汉子,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沉声道: “此事颇为蹊跷,当街处置不便。王市令,附近可有清静些的官廨或值房?本官要亲自问问,这‘偷银’一案,究竟从何说起!也好让某些人知道,朝廷法度,容不得信口雌黄、栽赃陷害!”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自己一个“深入调查”的由头,也顺势将这场闹剧引向可控的官方渠道。 王市令心领神会,立刻道: “有!有!前面不远便是卑职衙署所在的‘市署公廨’,内有静室,请大人移步!下官一定配合大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桐和阿箬,示意他们跟上。 于是,在坊市小吏的开道、王市令的亲自陪同、以及衙役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车行汉子、周围百姓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这一行刚刚还在亡命奔逃的“组合”,此刻却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浩浩荡荡却又气氛微妙地,朝着管理这片街区的官方机构——“市署公廨”行去。 阿箬默默跟在周桐身边,依旧低着头,但攥着布袋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第466章 洗尘 市署公廨东侧的耳房内,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暖意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缓慢地弥散开来,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冬日寒气。 可坐在靠墙长凳上的阿箬,身体却依旧紧绷着,像是冻僵了的小兽。 从踏进这官廨的门槛起,她就再没说过一个字。 瘦小的身子缩在长凳的一角,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就那么虚虚地挂着。 她一直低着头,脏兮兮的、枯黄打结的头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 两只同样脏污的小手搁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不敢四处张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露出破旧鞋面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一辈子的东西。 偶尔炭火爆出稍大一点的声响,她纤细的肩膀就会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抖,旋即又强迫自己恢复静止。 周桐坐在她对面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衙役刚送来的、还算温热的粗茶,却没喝,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默默观察着这个被他一时冲动决定带回来的小丫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阿箬?” 周桐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低垂的小脑袋猛地一颤,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都微微泛白。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那件短小破旧的灰布衣领里。 周桐看着她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伸手,像安抚小桃那样,揉揉这孩子的脑袋,告诉她不用怕。 可目光触及她头发上黏连的草屑、灰尘,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肉眼难辨的小生物时,那点念头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还好是冬天。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要是盛夏,这般境况,怕是能蹦出好些“活物”了。这洗澡,实在是势在必行。 “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衙役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的声音: “大人,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吩咐在街上采买的衣物,也置办齐了,放在门外。” “知道了。” 周桐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向依旧石化般的阿箬, “阿箬,走吧,水好了。衣服也给你买来了,我们先去洗洗。” 阿箬的肩膀又是一抖,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一点头,从发丝的缝隙里,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细若蚊蚋。 “嗯?你说什么?” 周桐微微向前倾身,想听得清楚些。是他太冒昧了吗?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骨瘦如柴,身量未足,自己这举动……应当也算不得逾越吧? 纯粹是照顾和清洁的需要。他心里这么给自己打着气。 “我……”阿箬的声音终于挤出一点,带着干涩和紧张,“我……自己……” “你自己会洗吗?” 周桐顺势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用过浴桶吗?知道怎么用澡豆吗?头发这么长,自己洗得干净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阿箬听得眼神越发迷茫,只能小幅度地、慌乱地摇头。 周桐看她摇头,沉吟了一下。让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些的孩子独自完成彻底清洁,确实强人所难,洗不干净等于白费功夫。 “那这样,” 他换了种方式,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先告诉你怎么洗,你自己试试。如果实在不行……我再帮你?放心,到时候我闭着眼,或者让你裹着布巾,绝不会乱看。你原来的衣服,洗完就直接扔了,不要了。新的已经买好了。” 他顿了顿,想起这孩子的警惕和可能的知识匮乏,又补充道: “一定要每个地方都洗干净,特别是头发,要泡透,多搓几遍。不用急,慢慢洗,我就在外面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再看阿箬,就算脸上脏污覆盖,也能从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眼神里,看出极度的窘迫和害羞。 周桐心里那点“合理性”的坚持,到底还是被这明显的难堪动摇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另一个稍小些的粗布包则放在旁边。 他拿起那个青布包袱,解开看了看。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裤,颜色是常见的靛青和褐色,质地厚实,尺寸明显是给孩童的,虽不精美,但干净齐整,正是长阳城里普通平民家孩子最常见的穿着。 另一小包里面是崭新的布巾。 他拎着包袱回到阿箬面前,本想现场教学一下如何穿这时代的交领或系带,但看着阿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又觉得口头描述怕是更让她糊涂。 “算了,” 他直接把青布包袱塞进阿箬怀里,又把那小包布巾放在包袱上, “衣服你就先抱着。穿的时候……反正就套上去,带子什么的如果不会系,出来我帮你。总之,先洗干净最重要。” 阿箬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带着新布气息的包袱,身体僵硬,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又舍不得放开。 那干净柔软的触感,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 周桐不再多言,示意她跟上,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 阿箬迟疑了一瞬,还是抱着包袱,低着头,迈着小步子,紧紧跟在了周桐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穿过市署公廨侧边一条短短的、铺着碎石的露天走廊。 冬日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冷硬的土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廊边种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 走廊尽头是个小小的、独立的跨院,院墙低矮,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前两日的雪化,还有些潮湿的痕迹。 院子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另一角是口石砌的水井。 院子正中,立着一间孤零零的、同样低矮的土木屋子,那便是官廨里唯一的一间浴室。 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门板颜色深褐,边缘有些许开裂,门楣上简单的瓦檐积着薄灰。 虽简陋,但比起阿箬那个黑暗的“家”,已是天壤之别。 周桐走到浴室门前,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般的清洁气味(或许是衙役提前清扫过)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半旧的、能容一人坐浴的柏木浴桶,桶沿被打磨得光滑,桶身泛着经年使用后的温润光泽。 浴桶旁有个小木凳,上面放着皂角(或类似清洁物)和一个小木瓢。 地面铺着青砖,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 墙角有个小小的排水孔。 “就这里了。” 周桐侧身让开,对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来的阿箬说, “水我已经让他们试过,温度应该刚好。你进去后,先用手试试,要是觉得烫或者凉,就喊我,我在外面能听到。” 他指了指门外不远处廊下的位置。 “洗的时候小心地滑,慢一点。衣服和布巾就放在那个凳子上,换下来的旧衣……直接放在门口这个筐里就好。” 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竹编的破旧筐子。 “一定要记得,头发要彻底浸湿,用这个多搓揉几遍。” 他拿起木凳上的皂角示意了一下,“身上也是,每个地方都要洗到,脖颈、耳后、腋下、脚趾缝……别嫌麻烦。 洗干净了,人才舒服,不容易生病。” 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能想到的叮嘱都说了一遍,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我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再过来看看。你不用着急,慢慢洗,水要是凉了……唉,算了,你先洗着,我在外面守着。” 他最终放弃了计算时间,这丫头怕是连“一炷香”是多久都没概念。 阿箬一直低着头听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直到周桐说完,让开门口,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开小小的步子,踏进了那间对她而言宽敞又陌生的浴室。 周桐看着她进去,顺手帮她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方便听到里面的动静,也免得她过于害怕封闭空间。 他退到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长长舒了口气。 耳房里炭火烘出的暖意很快被院子里的寒气驱散,他搓了搓手,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 这小姑娘用完的浴桶……自己待会儿还能用吗? 按理说,该换水。 可这是官廨里唯一的浴室,烧水也得费功夫,而且让那些衙役知道自己和一个“小叫花子”先后用同一个浴桶……似乎也有点不妥。 他正琢磨着,浴室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试探的入水声。 很轻,很小心。 周桐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先让那孩子洗干净,安稳下来再说。 廊下的寒气渐渐侵透棉袍,周桐估摸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除了最初窸窣的水声,再没传来别的动静,也不见阿箬出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脚边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吱吱”声。 周桐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灰褐色、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家伙,正蹲在他靴子旁不远处的青砖缝隙边。 正是阿箬那只不离身的小老鼠。先前一路奔逃紧张,也不知这机灵的小东西被阿箬藏在了哪里,估摸是塞在怀里或袖中带了过来。 此刻大约是浴室内热气蒸腾太过闷窒,溜出来透气了。 这小老鼠比起周桐前世在南方某些城市见过的、几乎能与幼猫比肩的硕大“亲戚”,显得格外玲珑。 它毛皮厚实,因着北地严寒,天生一副圆润体型,黑豆似的小眼睛在略显尖削的小脸上格外明亮。 此刻它正以后腿支撑,前半身微微抬起,小脑袋歪着,胡须一颤一颤,也正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一人一鼠,在冬日官廨清冷的小院里,就这样默然对视了片刻。 小老鼠似乎并不十分怕人,或者说,它对阿箬信任的人(或暂时无害的人)也抱有一丝好奇。 周桐摸着下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这小家伙……要不要也洗一下?说实话,一想到这小东西常年混迹于阿箬之前生活的垃圾堆、破屋角落,身上不知携带着多少看不见的“小乘客”和污秽,若就这么带回去,爬上床铺、钻进柜角…… 嘶,周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必须洗!还得好好洗! 他打定主意,四下张望,想找个合适的浅碗或小盆,兑点温水,给这小东西也来个“全身消毒”。 他刚试探性地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原本还算淡定的小老鼠立刻“嗖”地一下向后蹦开半尺,警惕地竖起耳朵,黑眼睛紧紧盯着周桐的手,一副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模样。 周桐无奈,只得收回手,退回廊柱边,重新坐(靠)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堂审案的动静被几重院墙隔得模糊不清,只有风声偶尔掠过。他只能继续与这只警惕的小老鼠大眼瞪小眼,等待浴室里的主角现身。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扇木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一股带着皂角清涩气味和潮湿体温的水雾率先涌出,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是阿箬。 周桐立刻起身看去。 小姑娘换上了新买的靛青色粗布衣裤,果然如他所料,尺寸对她过于瘦小的骨架来说显得有些宽大。 上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因为不会系带而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过于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袖口长出一截,被她胡乱挽了几道,还是几乎盖住了手背。 裤腿更是拖到了脚面,随着她挪步,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拖出浅浅的水痕。 她赤着一双同样瘦小白皙、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脚,脚趾因为地面的冰冷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 最显眼的还是那头湿发。 枯黄打结的脏污被洗去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发色——是一种偏深的褐色,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 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将肩头、后背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 她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着过长的裤腿。 周桐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 他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开始帮她整理身上这套“不合身”的新行头。 他先将那敞开的衣领拢好,找到两侧的系带,手指灵活地打上一个平整的结,确保不会勒到她,又能保暖。 接着,他将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向上折叠、挽起,露出她细细的手腕。裤腿也如法炮制,挽到合适的长度,避免拖地。 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也很专注。 阿箬的身体起初僵硬着,但随着周桐并无恶意且耐心的整理,她渐渐放松了些,只是头垂得更低,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整理完毕,周桐退开一点,上下打量了一下。 嗯,总算看起来像样点了。 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阿箬的脖颈、耳后,以及湿发根部靠近头皮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灰黑色的污垢痕迹,没有被完全洗净。 湿发虽然不再打结成缕,但凑近了细看,发丝之间仍有些黏连感,显然清洁得并不彻底。 算了。 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一个从未正经洗过澡、也没人教过的孩子来说,能洗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洗不到的地方,多半是她自己够不着,或者根本不知道需要清洗。 看来,彻底清洁的工作,还得等回去后,交给有经验的小桃来完成。 这次坐马车回去,和大人总不会抱怨他把车厢弄脏要他赔钱了吧? 他依旧蹲着身子,视线与阿箬齐平,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又好奇凑近了些的小老鼠。 “阿箬,帮你的小伙伴也洗一下吧?它身上说不定也有……嗯,不干净的东西。等你们都洗干净了,我们回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好不好?” 阿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到小老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俯身,朝着小老鼠伸出手,嘴里发出极轻的、安抚性的气音。 小老鼠似乎听懂了,立刻“吱”地叫了一声,灵活地跑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几下就爬到了她摊开的手掌上。 就在阿箬俯身低头的那一刻,湿漉漉的头发随着重力垂落,周桐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她的后脑勺和发际线附近。 这一看,他刚才心里那点“算了”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 只见靠近头皮的发根处,尤其是后脑勺和两侧鬓角,明显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油脂和污垢混合物的东西,湿发黏在上面,一绺一绺的,根本没有被皂角充分浸润和揉搓开。 显然,她只是把头发打湿了,胡乱抹了几下,根本没有掌握洗头的正确方法。 周桐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这时,阿箬已经捧着小老鼠,似乎想退回浴室里去给它洗。 周桐眼疾手快,在她转身前,伸手轻轻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等等,阿箬。” 阿箬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又紧张地回头看他。 周桐指了指她的头发,尽量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这里,还没洗干净。你穿着衣服呢,我跟你一起进去,帮你把头再好好洗一下。很快就好。” 阿箬捧着老鼠的小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和羞窘,但看着周桐坚持的表情,她最终还是把身子往后退了退,让开了门口,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桐侧身,重新走进了这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浴室。 一进门,更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体味、灰尘、以及并未被完全洗净的淡淡异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浴桶上。 只见半旧的柏木浴桶里,水已经变得浑浊发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深色的颗粒物(可能是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和几根短短的、不知是草屑还是脱落头发的纤维。 桶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也能看到一些类似的附着物。而放在旁边小木凳上的皂角,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过,还是完整的一大块,只是表面略微潮湿。 纯“干洗”啊这是! 周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了一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善(可能有点僵硬)的笑容,看向捧着老鼠、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阿箬。 阿箬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捧高了小老鼠,似乎想把它往那浑浊的洗澡水里放—— 大概是想用这水给老鼠也洗洗? “别!” 周桐吓得差点跳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及时阻止了她这堪称“酷刑”的举动,“我的小祖宗诶! 这水……这水不能用了!” 他一把从阿箬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似乎预感到不妙、开始轻微挣扎的小老鼠。 说也奇怪,这小老鼠一落入周桐掌心,被他温热稳定的手指轻轻拢住,原先那点挣扎立刻停止了,只是缩成一团,黑豆眼警惕地转动着。 “老鼠……我来帮你朋友洗。” 周桐说着,另一只手快速从墙角拎过一个小木盆(看起来是备用舀水的),走到门口,从刚才衙役留下的、尚且温热的备用水桶里,舀了小半盆干净的温水。 又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这才将小老鼠轻轻放了进去。 小老鼠乍一入水,四爪立刻慌乱地扑腾起来,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桐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它的小身子(避免呛水),另一只手极快地用指尖蘸了点旁边皂角化开的少许皂液,在小老鼠的背毛上轻轻揉搓起来。他动作很快,但力度控制得极好,避开了头部和口鼻。 小老鼠起初还有些抗拒,吱吱叫了几声,但或许是被温水包裹的感觉不算太糟,又或许是周桐的手法意外地熟练温和(前世没少给宠物洗澡),它很快便安静下来,甚至眯起了小眼睛,一副任人摆布(或者说放弃抵抗)的模样。 周桐快速而彻底地将小老鼠揉搓了一遍,重点清洗了爪子和腹部,然后用干净的温水冲洗掉皂液,最后用一块干燥的旧软布(从角落找到的)将它整个裹住,轻轻吸干水分。 做完这一切,他将裹成一个小毛团、只露出脑袋的老鼠暂时放在干燥的木凳上。 接着,他转向那个“惨不忍睹”的浴桶。 他挽起袖子(幸好刚才整理阿箬衣服时没弄湿),拔掉桶底的木塞,浑浊的灰水“哗啦啦”地流向下水口。 待水流尽,他毫不嫌弃地俯身,用手将桶壁上和桶底残留的明显污垢颗粒拂扫干净,又舀了几瓢清水将桶内大致冲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阿箬说:“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走出去,很快从隔壁的小灶房提来了两桶热气腾腾的新鲜热水,又到院中井边打了几桶冰冷的井水。 回到浴室,他将浴桶塞好,先将热水倒入大半,再兑入冷水,不断用手试探水温,直到调到他认为合适、又不会烫伤孩子的温度。 一切准备就绪,他指着浴桶,对阿箬道: “水好了,温度也合适。你……再进去泡一下,把身上没洗干净的地方,自己再好好搓搓。尤其是腋下,后背,脚踝这些地方。” 阿箬看着那重新注满清澈热水的浴桶,又看看自己身上刚穿好的、还带着皂角清涩气味的新衣,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小半步。 周桐理解她的不情愿。 刚穿上干净衣服又要脱掉,对一个刚刚获得一点“体面”的孩子来说,心理上确实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指着墙角搭着的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大布巾说: “你看,那里有布巾。你进去后,可以先用它围在身上,这样就不怕了。 我只帮你洗头发,洗完了我就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洗,好不好?等回去了,让家里的大姐姐再帮你好好洗一次,这次我们就先把最脏的头发洗干净。”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而耐心,带着商量的意味。 阿箬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角,内心显然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桐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背对着浴桶: “好,你脱衣服进去吧,我不看。水要是觉得凉了或者烫了,就告诉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迟疑的衣物摩擦声。 周桐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被裹在布里、只露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小老鼠身上。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微的入水声,紧接着是阿箬细细的、带着紧张的一声“嗯”。 周桐知道她准备好了。他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态,这才转过身。 浴桶里,阿箬果然听话地背对着他坐着,温水没到她瘦削的肩头。 她将那块大白布巾紧紧裹在胸前和后背,只露出脖子和肩膀。湿漉漉的褐色头发黏在脖颈和布巾边缘。 “头向后仰一点,对,就这样,靠在桶沿上,别动。” 周桐搬过那个小木凳,坐在浴桶侧后方,声音放得很柔。 他先用手捧起温水,轻轻淋湿她全部的头发,确保每一缕发丝都充分浸透。 然后,他拿起那块皂角,在掌心沾水揉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 “可能会有点痒,忍一下。”他说着,将泡沫均匀地抹在她的头皮和头发上。 接下来,便是细致而漫长的揉搓过程。 周桐的十指插入阿箬的发间,用指腹(而非指甲)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从前额发际线到头顶,再到后脑勺、两侧鬓角,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滑腻的不仅是泡沫,还有那些经年累月堆积的、顽固的头皮油脂和污垢。 他耐心地、一遍遍地打着圈揉搓,将那些灰白色的污垢从发根处剥离。 “头发一定要洗干净,不然容易长虱子,还会发痒,掉头发。” 他一边洗,一边轻声说着,既是解释,也是为了分散她的紧张,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没洗到的地方……以后洗头,要这样,用手指仔细地搓,不能光用水淋一下就算了……” 阿箬僵硬地坐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被揉到痒处或敏感处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汽,轻轻颤动。 温热的水流,陌生人却轻柔的触碰,还有那絮絮的低语,对她而言都是无比陌生而奇异的体验。 周桐揉搓了许久,直到感觉泡沫下的头发终于变得顺滑,指腹下的头皮也不再滑腻,这才停下。 他用木瓢舀起桶中尚且干净的温水,小心地避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头发,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再无一丝泡沫。 冲洗完毕,他用一块干的软布包住她的头发,轻轻吸掉多余的水分。 “好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额头上竟然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用衣袖随意擦了擦,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洗,一定要洗干净。我出去等你,不着急。” 说完,他起身,再次背过身去,走出了浴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就靠在门边的廊柱上,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轻微而持续的水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和珅解释这漫长的洗澡时间。 等到阿箬再次穿戴整齐(虽然依旧不甚利落)、抱着被擦得半干、毛发蓬松显得更圆滚滚的小老鼠,跟着周桐回到先前的耳房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周桐自己也已趁着阿箬最后自己清洗的功夫,快速去灶房打了热水,就着冰冷的井水,草草冲洗了一下身子,换回了微服私访前那套相对干净整洁的便服。 推开耳房门,炭火的暖意伴随着茶香扑面而来。 和珅果然已经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常服官袍,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精明红润,正端着茶杯,悠然自得地坐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刚想开口打招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进门的周桐,以及周桐身边的景象时,那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睁大,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只见周桐身上衣服是换干净了,但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湿气。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他怀里竟然横抱着那个南疆小丫头! 阿箬身上穿着明显大几号的粗布衣裤,袖口裤腿胡乱挽着,一双光溜溜的、瘦小白皙的脚丫子在空中微微晃荡。 她似乎极不适应被这样抱着,身体僵硬,小脸埋在周桐肩颈处,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 而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被布巾裹着、只露出个小脑袋、同样毛发蓬松的……老鼠?! 在和珅的视角里,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衣衫不整、赤着脚的小女孩,女孩手里还捧着只老鼠……这、这成何体统?! 而且这澡洗了快一个时辰,就洗出这么个景象?! “老、老弟……你……你这……” 和珅指着周桐,手指都有些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脸上混合着震惊、狐疑,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古怪神色, “这都……下得去手?!” 周桐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胖子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着阿箬走到炭盆边另一张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坐好,又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想什么呢你!” 周桐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和珅一眼,指了指阿箬光着的脚, “没鞋子穿!总不能让她自己赤脚从浴室走回来吧?这地上多凉!我这纯属人道主义援助! 再说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巧儿还在家等着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和珅被他一通抢白,脸上讪讪,但眼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小声嘀咕道: “我……我这不是看你们去了那么久嘛……一个时辰啊!什么澡要洗一个时辰?审那帮刁民都没用这么久……” 周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洗头工程的浩大和初次洗澡的曲折。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我的和大人,别光用你那丰富的想象力揣测。我请你亲眼去‘欣赏’一下战果,你就知道我这一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了。” “哎?哎哎!去哪儿啊?轻点轻点!” 和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从椅子上起来,趿拉着鞋,身不由己地被周桐拖出了耳房,径直走向那个小跨院里的浴室。 “就这儿!” 周桐在浴室门口停下,松开了手,对着和珅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你看了就明白”的悲壮神情, “我洗澡?我那是没办法!那浴桶……我压根没敢用!我就在灶房打了点热水对着凉水冲了冲!那浴桶里原来的水…… 啧,你自己看吧,友情提示,做好心理准备。” 和珅将信将疑,整理了一下被周桐扯歪的衣袖,上前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浴室门。 一股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水汽、皂角以及……某种淡淡异味的气息涌出。和珅探头往里一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柏木浴桶。虽然周桐后来清理过,但桶壁和桶底一些缝隙里,难免还残留着些许来不及彻底清除的、深色的痕迹。旁边地上,扔着阿箬那堆破旧不堪、气味感人的旧衣服(周桐还没来得及处理)。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之前那桶“灰水”的“余韵”。 仅仅是一眼,和珅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物事,迅速抬手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 他指着浴桶,手指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了。身为户部侍郎,他虽也见识过民间疾苦,但如此直观、具体地看到一个孩子清洁下来的“成果”,以及联想到这背后意味着怎样肮脏恶劣的生存环境,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周桐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想往后退的和珅的肩膀,不让他逃离这“视觉冲击现场”,脸上带着一种“同甘共苦”的“和善”笑容。 “看清楚没?和大人?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耗了一个时辰了吧?知道我为啥不敢用那浴桶了吧?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个丫头回来?我那是没办法!这叫什么事儿啊!” 和珅被他按着,挣脱不开,只能被迫又瞥了那浴桶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闷在手掌后面: “知道了!知道了!老弟!松手!快松手!我信了!我全信了!你也不容易……确实不容易……是我误会了!误会了!” 他此刻是真的相信周桐纯粹是出于好心(和无奈)了。 任谁面对那样一个“泥娃娃”和那样一个浴桶,都会抓狂。 周桐还能耐着性子帮忙收拾干净,已经算很有毅力了。 周桐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啊,我的和大人,以后别动不动就用你那双善于发现‘商机’和‘利益’的眼睛,来揣测我这种纯洁善良的举动。 走吧,回去烤火,商量商量正事,还有……想想怎么给这丫头弄双鞋。” 和珅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了浴室门口,回到耳房温暖的炭盆边,灌了一大口热茶压惊,再看周桐和阿箬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暧昧猜测,只剩下心有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周桐走回阿箬身边,见她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终究不妥,想了想,将自己外袍的下摆撕下长长的一条厚实布料,蹲下身,仔细地将她的双脚包裹起来,权当临时保暖的“袜子”。 阿箬低头,看着周桐专注的动作,又抬眼,悄悄看了看那边表情古怪的和珅,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安睡的小老鼠,一直紧绷的小脸上,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懵懂,慢慢化开。 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天,对她而言,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第467章 你管这叫十七??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正是寻常人家用午饭的时辰。 和珅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朝着周桐草草一拱手,嘴里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着实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饭、压惊,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那圆滚滚的身影已钻进自家候在街角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大约今日屋顶狂奔、污桶惊魂,对他的身心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冲击。 周桐看着远去的马车,无奈地摇摇头,这才转向身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小姑娘。 欧阳府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冬日午后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肃穆。 周桐指了指大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阿箬,看,这儿。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别担心,府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处的。” 他说着,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小桃那张嘴,老王那脾气……希望别把这敏感的小丫头吓着。 深吸一口气,周桐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朱军那熟悉的、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应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朱军那张憨厚朴实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说书……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军的目光瞬间越过周桐,落在他身旁那个瘦小、陌生、穿着极不合身粗布衣、赤脚裹着布条、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低垂着头几乎看不见脸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间快速来回扫视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误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秒,在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时,朱军猛地一缩头,“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大半,只留下一句变了调的惊呼随风飘来: “哎哟我的娘!小说书带了个小丫头回来!” 紧接着,门内传来他撒腿就跑的脚步声,以及一路远去、隐约可闻的大呼小叫: “快来人啊!看看!周桐回来了!还带着个……哎哟!” 周桐:“……”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眼前重新紧闭(但没闩死)的大门,一阵无语。 至于吗?朱军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一惊一乍起来跟个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门,门内已经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喧哗。 “哪儿呢哪儿呢?” “真有小姑娘?” “让我看看!” “哗啦”一下,大门被从里面彻底拉开,一群人呼啦啦涌到了门口,为首的正是探头探脑、满脸兴奋好奇的小桃,身后跟着老王、徐巧、小菊、小荷、小十三等人,连在后厨忙活的张婶都擦着手跟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大字。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边的阿箬,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踮着脚越过周桐肩膀张望: “哎呀!少爷!你还真带了个小妹妹回来呀!哇塞,脸好白!身子好小!想不到少爷你喜……” “闭嘴!” 周桐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在小桃把后面更离谱的话说出来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天在城南折腾了大半天,屋顶跑酷、污桶洗礼、跟和珅斗智斗勇,早就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再应付小桃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压低声音,凑到小桃耳边,带着一丝疲惫的威胁: “小桃,我今天烦心事够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添乱,我保证你今晚、明晚、后晚……都别想好过了。听懂没?” 小桃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闪过一丝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屈服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周桐这才松开手。 小桃立刻跳到一边,委屈地揉着嘴巴,嘀嘀咕咕: “……就会撒泼耍横,还不让人说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横去啊……” 周桐懒得理她,转向门口这一大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挥了挥手: “都堵门口干什么?先吃饭!边吃边说!” 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刚抬脚要走,他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阿箬招了招手,声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过来,别怕。” 阿箬捏着小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她迟疑了一下,才挪动小小的步子,低着头,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侧稍后方一点的位置,依旧不敢看门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小桃这时又凑了过来,她似乎天生对阿箬有种亲近感(或者说好奇心),完全无视了周桐刚才的警告,弯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小桃!” 她目光在阿箬过于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体的衣服上转了转,凭着她混迹市井和照顾周桐(某种程度上)的经验,立刻猜到了些什么,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同情和热情,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饭去!今天张婶做了好吃的!” 说着,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开小桃的爪子,没好气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带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们把饭端出来,在厅里吃。” 他想起阿箬头发里那些没洗干净的顽固污垢,觉得还是让小桃这个“专业人士”再彻底清理一遍比较放心。 小桃一听,嘴又撅起来了: “干嘛是我?我还没吃饭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边抄着手、一脸“不关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让老王去?你确定?” 老王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 “嘿!少爷您怎么说话的!瞧不起人是不是?这点大的小人儿,又不是没洗过!想当年您和小桃两个小泥猴,大冬天跑出去疯玩,滚得一身泥巴回来,不还是老子我拎到澡房里……” “停停停!打住!陈年旧账休要再提!” 周桐赶紧打断老王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自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尤其还当着徐巧和这么多人的面。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赶紧去,帮张婶把饭菜端到前厅来!我们都饿着呢!” 老王这才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厨房去了,嘴里还不忘念叨: “使唤完小的使唤老的,没一个省心的……” 小桃见老王走了,知道这差事算是落自己头上了,也不再推脱。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用旧布裹着的一小团吸引。 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当看到从布里露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色小脑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时,她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呀!还有个小家伙!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箬见小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后缩,但听到她问起小老鼠,又看到小桃眼里纯粹的好奇和喜爱(没有嫌弃),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声音细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听!” 小桃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小老鼠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小老鼠“吱”地轻叫一声,却没有躲闪。 “走吧,阿箬,我先带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后我们吃饭饭!” 小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阿箬那只没拿包袱、有些冰凉的小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回头有些无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小桃去。 阿箬这才低下头,任由小桃牵着,走进了欧阳府的大门,朝着西厢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着两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还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数道含义不同的目光。 小菊、小荷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和同情 张婶是朴实的热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看着周桐,目光里有关切,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需要解释的意味。 周桐仰头望了望天(虽然只看到门廊的顶),然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厅,边吃边跟你们说。别一个个用那种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干那种缺德事的人吗?” 一行人这才挪步往前厅走去。周桐边走边问旁边的孔大: “对了,师兄呢?怎么没见他人?还有孔二他们?”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欧阳羽好像提过有什么事。 跟在后面的小十三答道:“回少爷,先生和殿下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长阳城外办事,也没留口信说回不回来用午饭。” 周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确实跟欧阳羽提过,让他有机会出城去寻找那位殉国师兄可能的遗孀孤女。 看来师兄是记在心上了,今天一得空就去了。 他点了点头: “行,知道了。那给他们留点饭菜温着吧。” 众人很快在前厅围坐好。 老王和张婶手脚麻利,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米饭,几样时蔬小炒,一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一碟子腌菜,虽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周桐实在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先拿起筷子,飞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感觉胃里有了点底,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别光看着了,边吃边听我说。” 他指了指门外西厢的方向,“准确来说呢,那小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天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话一出,连正在夹菜的徐巧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 周桐于是把今天上午的遭遇,挑重点说了一遍: 如何与和珅微服去城南调查“怀民煤”市价 如何在街上接连五次撞见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时冲动)出手阻拦,结果被卷入,三人如何在屋檐上夺命狂奔,在各种窄巷隧道里狼狈穿行 最后如何跟着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家”,看到了怎样的生存环境…… 他描述得还算客观,但提及那破屋的脏乱、那包袱里的“食物”、那生苔的饮水、以及洗澡时的艰难时,语气里的不忍和叹息是掩饰不住的。 “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周桐坦白道,“当然,也不全是心软。你们想,她对城南那片龙蛇混杂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们往后若想在城南推行‘怀民煤’,或者……嗯,做些别的什么,”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层的整顿城南计划,他打算等欧阳羽回来再详细商议, “总需要一个熟悉地头的人带路、给点建议。让她暂时待在府里,帮忙带带路,教她些东西,给她口安稳饭吃,也算两全其美。她若哪天想走,随时可以离开,绝不强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她好像是南疆那边来的。” 见小菊几人脸上露出茫然,显然对“南疆”没什么概念,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就是南方很远的地方,苗人瑶人聚居之地,风俗与大顺中原颇不相同。” 徐巧听到这里,轻轻放下筷子,温声道: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孩子。那等她安顿下来,等欧阳先生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给她安排个长久的住处?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小菊和小荷立刻自告奋勇: “让她住我们那边吧!我们那屋还有空地方,加张小床就行!” 周桐点头: “嗯,这样安排挺好。先跟你们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桃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好啦好啦,洗干净啦!瞧瞧,咱们阿箬多白净!” 小桃牵着焕然一新的阿箬走了进来。 众人闻声看去。 阿箬显然是又被小桃彻底搓洗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但明显蓬松顺滑了许多,用一块干布包着。 身上换了另一套小桃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衣裳(估计是小菊或小荷以前的),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洁,袖口裤脚不再拖沓。 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污垢终于被洗净,露出一张异常苍白、下巴尖尖的小脸。 那双眼睛在洗去周围污渍后,显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却带着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着小布鞋,但能看出脚丫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一进门就又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被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裹着,抱在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来来来,阿箬,坐这儿!” 小菊立刻热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小荷也飞快地拿过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炖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面,推到阿箬面前:“快吃吧,饿坏了吧?” 张婶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孩子,别客气,多吃点!” 面对突然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手足无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老鼠抱得更紧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阿箬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来,先坐下。” 她引着阿箬在小菊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对小荷说, “小荷,你先带阿箬到旁边小几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点。” 小荷会意,立刻端起那碗饭,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对阿箬笑道: “走,阿箬,我们去那边吃,我陪你。” 阿箬抬头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小荷,这才慢慢站起身,跟着小荷走到了厅角一张单独的小几旁坐下。 小荷把碗筷摆好,自己坐在她对面,开始小声地跟她说话,示范着怎么用筷子。 这边大桌上,众人重新动筷,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些。 小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边的空位上,先扒拉了两口饭,然后眼睛一转,看着周桐,脸上又露出那种促狭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哥俩好说秘密”的语气,斜眼看着周桐: “少爷啊——啧啧,想不到啊——你还真好……这一口啊?” 周桐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盘子里。他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桃,眼神里写着“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着小桃的鼻子,一字一顿: “小、桃、姑、娘,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吃饭。别逼我,在大家最高兴、最融洽的时候,当众扇你。” 小桃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唬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输,撇撇嘴,用只有周桐能听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么凶嘛……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帮忙洗澡,谁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饱了眼福……” 周桐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着小桃,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意味: “行,你说。我就算再饥渴,再不是人,我至于对一个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孩子起什么心思?小桃,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装点别的?” 小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七、八岁?少爷,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面,再加个‘十’,还差不多。”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啊?加个十?什么意思?” 小桃见他没懂,翻了个白眼,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七、八,前、面,加、个、十。您、听、明、白、了、吗?” “七八前面加个十……” 周桐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岁?!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豁然转头,死死盯向厅角小几旁,那个正在小荷小声指导下,笨拙地、小口小口扒着饭的瘦小身影。 苍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抱着小老鼠,怯生生如惊弓之鸟…… 这……这怎么看都只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啊! 怎么可能……有十七八岁?! 小桃看着周桐瞬间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刀: “人家也是和巧儿姐身后学过医的,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摸过骨了,虽然瘦脱了形,但那骨架,绝对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少爷,您这次‘捡’回来的,可不是个小娃娃哟。” 周桐张着嘴,看着阿箬,又看看小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来的、意味复杂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双了然中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周桐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饭桌,直直地落在厅角小几旁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骤然聚焦的视线和诡异的气氛,原本小口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米饭,抬起那双洗去污垢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正好对上周桐震惊、怀疑、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复杂眼神。 被这么多人(主要是周桐)盯着看,她显然更紧张了,苍白的脸颊甚至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红晕。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然后,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抬起一点头,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对着周桐,极轻、却清晰地“嗯”了一声,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点头动作。 “我……我十七。” 她声音细弱,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好半晌没合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这样能帮助他理解这个荒谬的信息。 “不对……不对呀……”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拼命回想浴室里的情景, “我帮她洗头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那时候她背对着自己,裹着布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背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发育严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点及笄少女的模样? 小桃在一旁,看着周桐这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趁机又补了一刀,语气那叫一个促狭: “哪里能发现哦?估摸着那时候,少爷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地、方、哦~” 她故意把“别的什么地方”几个字拖长了音调,眼神还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 这话一说出口,杀伤力巨大。 “噗——!” 旁边正在喝汤的小十三直接呛了一口,脸憋得通红,拼命咳嗽。 老王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掉回了碗里,他老人家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小菊和小荷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们。 连一向稳重的张婶和小翠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至于当事人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了脸,耳朵根烫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徐巧,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呵呵……” 周桐干笑两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然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小桃。 “这嘴呀……”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轻重,话越扯越大,没个把门的。我看啊,是得找个时间,好好用针线缝一缝了。你说是不是啊,小、桃、姑、娘?” 小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但仗着此刻“证据确凿”(在她看来),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少爷!您可别想转移话题!再说了,您别说您不会摸骨啊!您那手,巧着呢!” “摸骨?!” 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表情, “我摸什么骨了?!啊?!当时她裹着那么大块白布!我就帮她洗了个头!头发!别的我碰都没碰一下!我上哪儿知道去?!小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这儿胡咧咧,破坏我家庭和谐,败坏我清白名声,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且部分属实),配上那副气急败坏又百口莫辩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愤慨。 小桃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烟跑到厅角小几那边,挤到阿箬和小荷中间,笑嘻嘻地说: “阿箬妹妹!别理他们,咱们吃咱们的!来,尝尝这个肉,张婶炖得可烂乎了!” 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显然是喊给周桐听的。 周桐看着小桃那嘚瑟的背影,只觉得额头血管都在跳。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吐槽了几句: “这死丫头……早晚有一天得被她气死……” 吐槽完,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里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果然对上了徐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徐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桐瞬间怂了,像个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闷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仿佛碗里的米饭跟他有仇。 徐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周桐扒饭的动作更快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徐巧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周桐耳朵里: “那个……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难,我能理解。” 周桐闻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还含着饭就含糊道: “还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说嘛……” “但是——” 徐巧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但是”像是一盆温水,浇得周桐刚升起的欢喜小火苗“滋啦”一声。 徐巧看着他,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认真和坚持: “做法上,终究是有些不妥的。毕竟男女有别,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于好心,也该多避讳些,或者……至少该先问清楚。待会儿吃完饭,你来我屋里,我们好好……谈一谈。” 她说“谈一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平和,但周桐却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迅速垮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老老实实地、彻底地低了下去,继续跟碗里的米饭“搏斗”,只是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垂头丧气。 这一“谈”,就从午饭过后,直接谈到了傍晚时分。 欧阳羽的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口时,天边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朱军开门,迎了先生和随行的孔二进来,低声禀报了府里今日多了位“新成员”的事情。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让朱军推着自己先去前厅,没见到周桐,却见到了被小桃、小菊、小荷几个女孩子围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但眼神已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的阿箬。 小姑娘洗干净后,虽然苍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换上了小菊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棉袄,头发被小桃用一根简单布条束在脑后,虽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齐。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爪子正抱着一小块糕点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轮椅上气质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欧阳羽,本能地又想低下头,但被身边小桃轻轻碰了碰胳膊。 “阿箬,这是欧阳先生,是咱们府里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小桃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亲近和崇拜。 欧阳羽微微一笑,对阿箬点了点头,声音平和: “阿箬姑娘?欢迎你来。既是怀瑾带回来的,便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语气没有过分热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和包容。 阿箬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不良于行的先生,目光清明,并无恶意,也无鄙夷。她迟疑了一下,学着刚才小荷教她的样子,站起身,对着欧阳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小声说: “谢……谢谢先生。” 欧阳羽又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她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阿箬都小声回答了。 见小姑娘虽然依旧羞涩,但已能与人简单对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闪,欧阳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小桃他们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周桐,便问:“怀瑾呢?” 小桃立刻抢答: “在夫人屋里‘谈话’呢!谈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谈话”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欧阳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只吩咐朱军推自己去书房,又对阿箬道: “你们玩吧,缺什么就跟小桃她们说。” 直到书房的门被敲响,周桐才耷拉着肩膀,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模样,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嘴唇都有些干得起皮,显然下午那场“谈话”颇为耗神。 “师兄,你回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自己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顾不上凉热,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吧,怎么回事?朱军只说府里多了个小姑娘,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长话短说,把今天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窜,最后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处,自己如何动了恻隐之心(以及部分算计)将她带回,以及……那令人尴尬的年龄误会,快速讲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对城南的熟悉,为后续可能的治理计划铺路时,欧阳羽听得仔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中渐渐露出思索和赞赏的神色。 “此计……不错。” 欧阳羽缓缓点头, “城南积弊已久,龙蛇混杂,若要梳理,非熟悉内情者不可。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说,能在那种地方独自生存且数次脱身,其对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处规则的了解,恐怕远超衙门案牍。 好生待她,徐徐图之,或可成为破局的一着妙棋。待明日大殿下过来,确需好好与他商讨一番。” 周桐见师兄认可,心里松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喉咙,这才问道: “师兄,你今日出去……有消息吗?” 欧阳羽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轻轻摇头: “没有。绕着当年可能的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打听了些旧人,大多已搬迁或杳无音信。城外田庄、村落也大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周桐闻言,反而安慰道: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这说明师嫂和侄女他们,很可能在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安稳生活着。既然知道大概方向,消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这一时。” 欧阳羽知道他是宽慰自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嗯,我也是这般想。只要人还平安,总有团聚之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那副又是疲惫又是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呀……赶紧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这样子,晚上怕是少不得还要‘秉烛夜谈’,多背几篇《男诫》、《夫德》什么的。” 周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 “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冲着欧阳羽拱了拱手, “那师弟我先告退了,师兄你也早点歇息。” 推开书房的门,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涌来,让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小姑娘们清脆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小桃大呼小叫的玩闹,还有阿箬细声细气的回应,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逐渐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又想起小十三一下午大概只能蹲在厨房或马厩,跟老王大眼瞪小眼的场景,不由得摇了摇头,暗自感慨: 这府里阴盛阳衰的趋势是越来越明显了,小十三一个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头中间,是有点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要不……写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傻小子给弄过来? 一来给他们找个正经事做,二来……也能平衡一下府里的阴阳气场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边琢磨着这事的可行性,一边朝着自己院落走去,准备迎接徐巧可能还在持续的“谆谆教诲”,心里却因为想到了桃城的旧部而踏实温暖了几分。 第468章 元日 三日后,长阳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悄然而至的。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骤雨铺陈,只是天空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起初是零星的、几乎看不清的雪沫子,被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卷着,斜斜地、试探性地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渐渐地,那“沙沙”声密了,也实了。推开一丝窗缝望去,便能看见无数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籽,在沉沉的夜色里划出无数道几乎看不见的、倾斜的白线。 簌簌地落向黑黢黢的屋顶、地面、枯枝。它们落地时并无太大声响,只是不断地堆积,将一切凹凸不平渐渐抚平,覆盖上一层越来越厚的、柔软的白色。 到了后半夜,雪籽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片,茸茸的,在无风的夜空里悠悠荡荡地飘洒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单调而静谧的声响——雪花落在已然积起的雪被上,是极轻微的“噗”声 落在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枯叶上,是细碎的“嚓嚓”声;偶尔有稍大的雪片撞在窗棂上,便是一声稍清晰的“啪嗒”。 寒气也随之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透过窗缝门隙,钻过棉袍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那是种干净而凛冽的冷,带着雪特有的、微腥又清新的气息,将白日里残留的尘嚣与人气涤荡一空。 “吱呀——” 清晨,东厢的一扇房门被推开。周桐披着一件半旧的厚棉袍,搓着手,呵着白气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胡茬也冒出了一小截,显然是连续几夜没睡踏实。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站在廊下,抬眼望去。 一夜风雪,世界已换了模样。 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蓬松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不堪重负的,“簌”地一声滑落一大团,砸在下面的雪地上,激起一小片雪雾。 地面、屋顶、假山、石凳……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纯净无瑕的银白,在尚未大亮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雪似乎停了,又似乎还在极其稀疏地飘着些细沫。 空气清冷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凉意直冲肺腑,却也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下雪了……”周桐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元日了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读者或许会疑惑:怎么忽然就跳到几天后、元日了呢? 这就不得不回溯到三日前的那个晚上了。 那晚约莫亥时初(晚上9点),周桐刚洗漱完,正准备歇下,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了。 门外是小菊,她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 “少爷!少爷!不好了!阿箬……阿箬姑娘不舒服,已经吐了两次了!看着很不对劲!”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鼠疫”—— 那个时代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瘟疫。 上吐下泻,正是典型症状之一! 联想到阿箬之前生活在那样污秽不堪的环境,与老鼠为伴…… 他瞬间头皮发麻,如临大敌! 他立刻高声唤人,很快,整个欧阳府都被惊动了。孔大二话不说,裹上最厚的棉袄,戴上帽子,匆匆出门去寻医师—— 长阳城官宦居住的坊区附近,设有官办的“惠民药局”和一些有名的医馆,夜间亦有医师或学徒值守,以备急症。 这是朝廷体恤官员的制度之一。 徐巧听闻,也要过去探望。周桐强自镇定,一边飞快地穿上外袍,一边嘱咐徐巧、小桃等人: “都听我的!用沸水煮过的布巾,浸湿后捂住口鼻!进去前,之后,都用熟水(开水)和澡豆仔细净手!别直接碰她吐出来的东西!都照做!” 他自己也严严实实地蒙上了煮过的湿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众人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也都不敢怠慢,依言照做。 待到全副“武装”地进入西厢小菊她们的房间,只见阿箬蜷缩在靠墙的那张加设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却仍在微微发抖。 她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颊边。 床边地上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有些秽物,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小姑娘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听到动静,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蒙着脸的周桐等人,眼里闪过茫然和一丝惧怕。 周桐示意小菊将盆端出去处理,自己则尽量放缓声音,隔着布巾问:“阿箬,感觉怎么样?除了想吐,还有哪里不舒服?” 阿箬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 “肚子……里面搅着……疼……想吐……头……晕……” 说着,她又干呕了一下,却只是吐出一点清水。 周桐心往下沉,继续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以前在……在那边的时候,有没有这样过?上吐下泻?” 阿箬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越发困顿。 徐巧这时已走到床边,她虽也蒙着布巾,但动作依旧温柔。她先是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阿箬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眼睛,然后对周桐低声道: “相公,先别问这么多了,阿箬现在难受得很。我瞧着……倒不太像那种急疫,更像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又或许是吃了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受不住了。等医师来了再说吧。” 众人依言退到外间,只留小荷在里面照应。 周桐的心却依旧悬着,他开始着手准备隔离、消毒等他能想到的一切措施,脑子里乱哄哄的,满是前世关于传染病防控的碎片记忆,以及深深的自责—— 是不是自己把她带回来,改变了环境,反而引发了什么隐疾?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在周桐感觉几乎要熬不住时,孔大才带着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医师匆匆赶回。 那医师姓吴,是附近惠民药局夜间当值的坐堂大夫,经验颇丰。 吴大夫一进院子,就看到周桐、徐巧、欧阳羽(也被惊动了)等一干人,个个脸上蒙着湿布,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他先是一惊,心里立刻往最坏处想去——莫不是府里真出了什么时疫大事? “诸位大人……” 吴大夫的声音也有些紧。 周桐简短说明了情况,强调阿箬之前的生存环境。 吴大夫神色更加凝重,也要了块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这才小心地进入房间。 诊视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刻钟后,吴大夫走了出来,到了外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对着周桐等人连连拱手: “哎哟喂,诸位大人……可真是吓死小老儿了!” 他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方才那阵仗,小老儿还以为……嗨!查看过症状,也看了舌苔、摸了脉象,这位小姑娘,就是受了些严重的风寒外邪,加之脾胃虚弱,又可能…… 呃,饮食上有些不慎,导致了呕逆和腹痛。并非什么瘟邪疫症! 开两剂疏风散寒、和胃止呕的汤药,好生将养几日,饮食清淡些,便无大碍了!” 听了吴大夫这二次诊断,众人才真正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欧阳羽立刻让孔二取来些碎银子酬谢,毕竟深更半夜劳烦人家跑这一趟。 吴大夫写下药方,又叮嘱了些“避风保暖”、“饮食清淡”、“按时服药”等事项后,便告辞离去。 府中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小桃一边重复着吴大夫“避风保暖”的话,一边就转身要去关严房间的窗户,甚至想找东西把窗缝门缝都堵上: “对对对,要捂出汗来才好!不能见风!” “等等!别关!”周桐却突然出声制止。 小桃和徐巧都疑惑地看向他。徐巧轻声道:“吴大夫说了要避风保暖……” 周桐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跟她们直接解释细菌病毒、空气流通、散热平衡这些现代概念是行不通的。 他只好将徐巧和小桃拉到一旁稍远处,压低声音,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保暖是要紧,但通风也绝不能少。你们想,若是把她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烧着好几个火盆的屋子里,硬生生捂出一身又黏又湿的汗来,那滋味好受吗?尤其……咳,” 他有些尴尬,但想到都是“老夫老妻”和贴身丫鬟,还是硬着头皮类比, “就好比女子月事时,若被困在闷热潮湿的环境里,那污浊之气岂不是更容易……回流侵体? 这是一个道理。阿箬本就虚弱想吐,再被闷着,汗出多了又缺水,她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医师的话自然有理,但也要分情况。 她这症候,既要保暖,也得透点气。火盆可以多点两个,放在离床稍远、不直接吹到她的地方,但窗户得留条缝。 这事儿……我以前在军营处理过类似的,心里有数。” 他半是解释半是“独断”地说了一大通,总算勉强说服了担忧的徐巧和将信将疑的小桃。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十成把握,只是凭借前世基本的卫生常识和对“捂汗疗法”弊端的认知,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恨自己前世没好好钻研医学,此刻也只能凭着这点“一知半解”硬撑。 接下来的时间,周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阿箬房间的外间。他让小菊小荷轮流进去照看,严格执行他定的“通风+保暖”方案,按时喂药、喂少量温水。 他自己则坐立难安,不时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他心里揪着: 万一自己判断错了,万一阿箬因此病情加重……那他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好在,到了天刚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里间传来小荷轻声的回报: “少爷,阿箬姑娘不吐了,好像……好像睡着了,呼吸也平稳些了。” 周桐这才觉得浑身一松,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后半夜的守候和之前的惊吓,让他疲惫不堪。 第二天,阿箬虽然依旧虚弱,后脑勺因为昏睡太久而发晕,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但不再呕吐,腹痛也减轻了。 到了第三日,她已能喝下些清淡的米粥,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直到这时,周桐那颗悬了三天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事实上,阿箬的这场病,在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领域,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概念可以解释,即 “卫生假说”的极端个体体现,或者说是一次剧烈的 “微生物群落失衡” 与 “免疫系统重新校准” 过程。 她以前长期生活在极度脏乱、充满各种病原体(细菌、病毒、寄生虫卵等)和复杂微生物的环境中。 身体免疫系统为了生存,被迫长期处于一种 “高度警觉但耐受” 的状态。 就像一支常年征战、见惯了各种敌人的军队,虽然疲惫,但识别和应对“常见敌人”(那些脏乱环境中的微生物)的能力很强,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或压制平衡。 她的肠胃菌群也适应了那些粗糙、可能带有轻微腐败的物质。 代价是健康储备透支: 这种“强大”是以透支身体潜力、长期处于亚临床炎症状态为代价的。 她营养不良、消瘦、发育迟缓,正是身体资源全部用于维持这种“战时免疫平衡”和基本生存,无暇顾及生长和修复的结果。 所以她突然被周桐带进欧阳府这样相对清洁、饮食卫生(即使只是相对古代标准)的环境,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生态灾难”。 她身体内原本那套熟悉的、占主导地位的“脏乱微生物群落”一下子失去了外源补充和优势环境。 免疫系统“失业”与“误判”: 她的免疫系统突然发现,“日常敌人”大面积消失了。这支高度紧张的“军队”可能会产生两种反应: 一部分“失业”转向内耗: 失去外部目标,可能开始对自身组织或无害物质产生过度反应。 另一部分“重启”时的混乱: 当接触到欧阳府环境中新的、不同的微生物(即使是相对有益的,或者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 或者吃到干净、细腻、高能量的食物(如油水足的炖肉、精细的米饭)时,她的免疫系统和消化系统会如临大敌,将其视为“异常入侵”或“难以消化的负担”。 上吐下泻,正是身体试图紧急排出这些“陌生”物质的剧烈生理反应。 好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这惊心动魄又疲惫不堪的三日,竟就这样在担忧、守候和逐渐放宽心中,悄然而逝。等周桐回过神来,推开房门,眼前已是银装素裹的元日清晨。 雪光映着他有些憔悴却释然的脸。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西厢那边走去。 到了小菊她们的房门外,他停下脚步,曲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还有小桃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阿箬,你看谁来了?” 周桐推门进去。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却并不气闷,窗子开着一道细细的缝,清冷的空气丝丝流入。 阿箬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少。 小老鼠楠楠蜷在她手边的被子上,抱着一小块馒头屑啃着。小桃和小荷正围在床边。 看到周桐进来,阿箬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顿了顿,还是抬起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周桐走到床边,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阿箬,元日安康。” 听到周桐那句“元日安康”,床上的阿箬微微点了点头,细声回了句: “元日……安康。” 她似乎还不习惯说这样正式的吉祥话,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赧然。 洗得干净蓬松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将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遮住了大半。 昨日身子稍微好些,精神头回来些时,小荷和小菊她们便围在她床边,七嘴八舌、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讲什么是“元日”。 说这是一年之首,万象更新,要祭祖、要饮宴、要彼此道贺、要说吉祥话,是一年里顶顶重要的好日子。 宫里会有盛大的朝会和宴饮,民间也会张灯结彩(虽然他们欧阳府不讲究这些),家家户户都要吃最好的饭食,穿整洁的衣裳,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阿箬听得似懂非懂,但“好日子”、“吃好的”这几个词她是记住了,心里也莫名地跟着泛起一点点模糊的期待。 旁边的小桃已经蹦跳过来,一把挽住周桐的胳膊,声音清脆得像檐下刚落的冰凌: “少爷!元日吉庆呀!祝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财源广进、心想事成!” 周桐被她晃得胳膊发麻,没好气地抽出手,敷衍地摆摆: “吉庆吉庆,大家都吉庆。” 小桃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眼睛眨巴得那叫一个期待: “那……压岁钱呢?少爷,不会没有准备吧?图个吉利嘛!” 周桐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伸手就想去敲她脑袋: “压岁钱?这刚元日,离正旦还早着呢!想钱想疯了是吧你?” 小桃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他的“攻击”,嘟着嘴理直气壮: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元日就不能讨个彩头啦?再说了,” 她眼珠一转,狡黠道, “少爷您看,元日一次,正旦一次,您就当……提前给了嘛!多喜庆!” “我还给你点两次?我为什么要当那个冤大头?” 周桐气笑了,作势又要去抓她, “还有,不对啊,凭什么我要给你压岁钱?你比我小吗?啊?小桃姑娘,你好像还比我大几个月吧?要给我给阿箬还差不多!” “哎呀!少爷耍赖!尊老爱幼懂不懂!” 小桃一边绕着桌子跑,一边笑嘻嘻地回嘴, “阿箬的当然要给!我的也不能少!这叫……这叫主仆同乐!府里添丁进口,双喜临门!”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拌嘴吵闹,把屋里原本因为阿箬生病而残留的那点沉闷气息彻底驱散了。 阿箬靠在床上,看着他们闹腾,苍白的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怀里的小老鼠楠楠也抬起了头,黑豆眼好奇地跟着转来转去。 正闹着,房门又被敲响了。 是小翠(张翠花)过来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腼腆又高兴的笑,声音温温的: “诸位,夫人让我来问问,这边可能来帮忙?前头已经开始准备元日的饭食了,今日买了好些新鲜食材,张婶和王伯都忙不过来了。” 小桃一听“饭食”两个字,立刻把和周桐的“恩怨”抛到了脑后,欢呼一声: “好的好的!翠花姐!我马上就过来帮忙!” 她转头对阿箬快速交代, “阿箬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下地,晚上等我们把好吃的做好,就给你端过来!还有你,楠楠~” 她点点小老鼠的鼻子,“这小糕点先别啃完啦,过会儿有更好吃的呢!” 小老鼠仿佛听懂了一般,抱着糕点屑的爪子顿了顿,黑豆眼眨了眨,竟真的停了下来,看着小桃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前厅去。 越往前走,节日的喧闹气氛便越浓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油香、还有新鲜蔬菜清洗后的清爽气息。 沈怀民、沈递他们今日要留在宫中参加元旦大朝贺和宫宴,自然不会过来。 但昨日起,陆陆续续已有不少贺礼送到欧阳府门前。 欧阳羽早有吩咐,寻常官员的贺礼一概婉拒,只收了几家亲近或不得不收的。 前厅旁边的厢房里,堆着今日收下的三份礼。 一份来自工部曹政曹大人,礼数周到又实在: 两匹质地厚实细密的青色棉布,两套崭新的、适合秋冬穿的夹棉袄裤(尺寸一看就是给周桐和徐巧的),还有一小盒上好的笔墨。不张扬,却贴心适用。 另一份来自户部和珅和大人,礼物就透着股子“和珅式”的圆滑与精明: 四个精致的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各色南北糕点、蜜饯果子、腌腊肉脯,全是吃的,价值不菲却又不会落人口实,仿佛只是寻常朋友间的节日馈赠,打开就能给府里添不少零嘴和加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魏府送来的。 两个健仆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扇处理得干干净净、肥瘦相间的上好羊羔肉! 肉质鲜红,肥膘雪白,一看就是塞外来的顶级货色。另有一个稍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掩鬓(女子头饰),做工极其精巧,华贵夺目。 这份礼,既有武将之家的豪爽(半扇羊),又有对府中女眷的细致关照(金饰),可谓财大气粗又面面俱到。 此刻,府里上下都在为元日晚宴忙碌。 厨房里热气蒸腾,张婶带着小翠正处理那半扇羊,准备炖一锅鲜美的羊肉汤,再做些烤羊排。 老王则得意地搬出了他珍藏的几坛自酿米酒,还有他那套宝贝的、用多层细棉布和木炭过滤过的“清茶”器具,声称今日要让大家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好水好茶”。 院子里,孔大孔二在劈柴,小荷小菊在清洗刚从市上买来的鲜鱼和野蔬,连小十三也被抓了壮丁,蹲在井边吭哧吭哧地洗萝卜。 小桃跑到厅里,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更是兴奋,凑到正在喝茶看众人忙碌的周桐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少爷,少爷!你看咱们今日这么热闹,这么喜庆,是不是该有点什么‘大件’出来亮亮相,助助兴呀?” 周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什么大件?” “马车呀!” 小桃理所当然地说, “您那辆朱红拱顶的‘宝驾’!停在后院角落吃灰多可惜!元日佳节,拉出来溜溜嘛!多气派!” “噗——咳咳咳!” 周桐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马车?他那叫马车吗?那分明是他爹周平审美独特下的产物—— 一个刷着刺目朱红漆、顶着个圆拱形车篷、活脱脱像个移动小土地庙的怪家伙! 自从上次从桃城灰头土脸地驾回来,他就再没动过把它弄出去丢人现眼的心思,一直让它静静地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与蛛网和落叶为伴。 谁开那玩意儿出去谁丢脸! 周桐心里无比笃定。 对了! 他忽然想起自家那个开了木匠铺的堂姐周言。 木匠嘛~ 手艺灵巧,或许……能帮忙把这“土地庙”改造成个能见人的模样? 至少把那扎眼的红漆给处理了,形状也修整修整…… 可眼下怎么办? 出门总不能真盖块布吧?那更诡异了。难道要自己再拎桶墨汁去涂黑?哎,想想就头疼。 “那车……还在休养。” 周桐敷衍地摆摆手,一脸深沉,“元日嘛,重在团聚吃饭,车不车的,不重要,不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年后一定,必须,马上得去找周言姐想个法子!这“门面”问题,不能再拖了! 窗外的雪光映着厅内忙碌的身影和蒸腾的热气,元日的喧嚣与暖意,在这座并不显赫的府邸里,渐渐盈满。 pS:叮!您的「新年好运」体验卡已到账! 愿新一年,追更不卡文,吐槽有回声,天天有糖嗑,夜夜有好梦!作者菌抱拳啦! 第469章 丢脸啊 翌日,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沈怀民的马车踏着咯吱作响的雪路,再次来到了欧阳府。 他今日的气色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惯有的沉郁似乎被晨光和雪色洗淡了些,眼底甚至透出几分清朗的愉悦。 周桐只瞧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昨日宫中的元日宴饮,大约不止是君臣之礼,怕是也得了些难得的、与心中那人短暂相处的时光,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一句旁人听不出的关切,也足以慰藉许久。 沈怀民带来了宫中御赐的元日节礼,虽因欧阳府低调并未大肆张扬,但皇家的手笔依旧不凡。 礼单上的东西不算繁多,却件件精巧贵重: 一对和田白玉雕的岁寒三友镇纸,温润剔透 数盒内造新样的宫饼蜜饯,用料讲究 还有几匹颜色雅致、质地轻软的江南新贡云锦,光泽流动如月华。既不显过分奢靡,又足够体现天家恩泽与对欧阳羽这位前帝师的尊崇。 周桐与欧阳羽自然道谢。沈怀民摆手,语气真诚: “先生与怀瑾劳碌许久,从桃城到长阳,从‘怀民煤’到诸多筹划,这些不过是略表心意,实在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 “昨日在宫中,我已将你们提出的‘借整顿煤炭市价之机,综合治理城南积弊’的方略,禀报了父皇。” 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茶香袅袅。 “父皇听后,沉吟许久。” 沈怀民复述着皇帝沈渊的话,语气平和, “他说:‘想动城南?呵,倒是有几分胆色,也有点意思。那地方藏污纳垢多年,几任京兆尹都想碰,不是浅尝辄止,便是铩羽而归。周桐那小子,惫懒是惫懒,心思却总在不意处。’” 皇帝显然是赞同这个方向的。 他看到了此举背后的多重好处:若能借“怀民煤”惠民的东风,顺势将城南的脏乱、治安、民生初步梳理出个样子,不仅是大皇子沈怀民实实在在的政绩,更能赢得底层百姓的民心。 尤其等到来年开春,各地举子进京赶考,若能看到帝国都城尚有如此不堪的角落,传扬出去对大顺声誉有损 反之,若见其有所改观,无论是实际感受还是口口相传,对沈怀民乃至朝廷的声望都大有裨益。 “父皇允了,所需钱款,可从‘怀民煤’及琉璃官营的部分盈余中酌情支取,不必另行奏请,以省周章。” 沈怀民说到这里,眼中带着对周桐的赞赏,“父皇还说,此事若成,功在长远。” 但帝王心思从不单一。 沈怀民接着道,脸色略微肃了肃: “父皇亦提醒,城南之水,看似污浊浅显,实则盘根错节,深浅难测。其中牵扯各方利益、地头蛇、乃至某些不便言明的势力,需步步为营,仔细斟酌。切不可操之过急,反陷自身于被动。” 这提醒正在周桐与欧阳羽预料之中。 周桐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殿下放心,此事急不得,需以‘怀民煤’为楔子,慢慢敲打,徐徐图之。先摸清脉络,再定章程。” 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算计的亮光, “既然陛下都首肯了,那……能不能再支援点别的?比如,得力的人手?或者……一些‘便宜行事’的权限?” 沈怀民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奈和趣味: “怀瑾啊怀瑾,父皇还真说中了你。他说,‘周桐那滑头,必会讨价还价。也罢,便让和珅去帮他,户部协调钱粮、厘清市井商户干系,他最是熟稔。有这只老狐狸在一旁盯着,既周全,也免得周桐那小狐狸胡来。’” “和大人?!” 周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声拉长调的 “啊——?” 那表情,活像是听闻要跟最不对付的同窗共组学堂课业一般。 欧阳羽在一旁闻言,也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掩住嘴角漾开的笑意,打趣道: “陛下知人善任。和大人精于算计,通晓俗务,有他从旁协助,怀瑾你这‘城南大计’,既能放手施为,又不至于失了分寸。甚好,甚好。” 周桐撇撇嘴,嘀咕了一句: “好吧好吧,和大人就和大人。反正他对刮地皮……哦不,对理清市井财货往来肯定门儿清。” 他忽然又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 “那这边前期勘察、制定细则的事情,就劳烦殿下先与和大人、还有我师兄筹划着。我呢,还有个更伟大、更紧迫、关乎我个人乃至咱们集体颜面的工程要立刻去办!” 沈怀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疑惑道: “更紧迫的工程?何事?” 欧阳羽这回没忍住,轻笑出声,用折扇虚点了点周桐,对沈怀民道: “殿下莫怪,他这是要去‘改造门面’了——惦记他那辆‘造型别致’的座驾,不是一日两日了。” 沈怀民恍然,想起那辆颜色扎眼、形制奇特的朱红拱顶马车,也不由莞尔: “终于是下定决心,要给你那‘宝驾’改头换面了?” “那是自然!” 周桐斩钉截铁,“那玩意儿太……太显眼了!而且总蹭殿下和师兄的马车,我也过意不去啊!我周怀瑾,也是一个有自己马车的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土地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资产。 沈怀民笑着摇摇头,也不拆穿他,扬声道: “狄芳。” “属下在。” 门外立刻传来沉稳的应答。 “去户部衙门,请和侍郎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城南‘怀民煤’后续及市井整治。” “是!” 周桐见状,也起身拱了拱手: “那殿下,师兄,你们先聊着,我去忙我的‘伟大工程’了!” 退出书房,周桐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叫上正在后院检查炭火的老王,又逮住了在厨房偷吃刚炸好肉丸子的小十三,最后冲进西厢,不由分说把正在和阿箬、小荷一起挑拣红豆准备做豆沙的小桃也给拽了出来。 “走走走,都来帮忙!大工程!” 几人被他拉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那辆朱红拱顶马车正静静地停着,车顶和车辕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红白分明,更衬得那造型……独具一格。 周桐指挥着: “找些厚实些的粗布、麻布或者旧毡子来!先把它整个给我蒙上!这颜色实在扎眼,在改好之前,不能让它再见光了!” 小桃一边从库房抱出一卷不知何年何月的灰褐色旧麻布,一边用小刀割着布边,嘴里嘀嘀咕咕: “少爷,我觉得这挺好啊?多醒目!拉出去,整条街都知道是咱家的车,多拉风!” 周桐正和老王、小十三一起展开另一块布,闻言回头,没好气道: “拉风?好啊!这‘风’留给你拉!到时候,我找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给你把这车抬着,两边挂上纱帘,你就坐在里边,像尊菩萨似的巡游长阳城,保准你最拉风!” 小桃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自己端坐红“庙”之中,被几个大汉吭哧吭哧抬着,招摇过市,路人指指点点……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板起脸: “那还是算了……等夏天吧,冬天坐里头,四面漏风,太冷了!” 她话音未落,一个捏得并不结实、松松软软的雪球,“啪”一下飞过来,虽然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一部分雪沫子正好溅进了她因说话而微张的嘴里。 “啊!呸!呸呸呸!” 小桃瞬间炸毛,冰凉的感觉让她跳了起来,手里的小刀往旁边雪地上一插,弯腰迅速团起一个更大的雪球,看也不看就朝周桐的方向用力砸去, “少爷你偷袭!” 周桐早有防备,敏捷地一闪身,雪球擦着他肩膀飞过,砸在马车轱辘上,散开一片。他哈哈大笑,也弯腰抓雪。 老王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比划着怎么裁剪一块大小合适的毡子去盖车顶,嘴里还念叨着: “哎呦,你们这些小年轻,干活就干活,消停点……嗷!” 一个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拳头大小的雪团,准头十足地砸在他后脑勺上,顿时雪花四溅。 不少碎雪顺着他的后衣领滑了进去,冰得老王一个激灵,原地跳了起来,手里的毡子都掉了。 “哪个小兔崽子!” 老王冻得龇牙咧嘴,胡子上都沾了雪,他扭头一看,周桐和小桃已经你来我往地战作一团,小十三躲在马车另一边,探着头嘿嘿傻笑,手里还捏着个雪球。 “反了天了!” 老王也顾不上“长者风度”了,弯腰抄起一大捧雪,在手里用力压实,骂骂咧咧地加入了战团, “让你们消停!我让你们消停!” 顿时,后院角落雪沫纷飞,惊呼叫笑响成一片。 原本覆盖在马车上和地上的洁白积雪,迅速遭了殃,被践踏、抛掷、揉捏成各种形状,又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辆待改造的朱红马车,在纷乱的雪影和嬉闹的人影中,仿佛也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气。 这通胡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雪仗打完,众人也都累了,这才七手八脚、将就着把那几块厚薄不一、颜色各异的旧布、麻片和破毡子,用麻绳草草地捆扎遮盖在朱红马车的车厢和顶篷上。 说是遮盖,其实更像是给马车胡乱裹上了一层极度不规则的、打着补丁的“破棉袄”。 布角耷拉着,有的地方因为绳子勒得紧而深深凹陷,有的地方又因布料不够而鼓起大包,露出底下刺眼的红色漆面,整体看上去坑坑洼洼、皱皱巴巴,比原先纯粹的土地庙造型更多了几分乞丐般的潦草和怪异。 周桐和小桃两人退后几步,并肩打量着他们的“杰作”,居然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下顺眼多了!” 周桐摸着下巴,觉得至少那扎眼的红色是被挡住了大部分。 “虽然丑了点,但够低调!” 小桃附和,完全无视了这种“低调”反而更加引人注目的事实。 一旁的老王抱着胳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先是瞥了一眼,立刻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把脸扭开,嘴里“啧”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似乎不信邪,又忍不住转回头仔细瞧了瞧,这一次,他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猛地转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嘀咕道: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还不如原先那红彤彤的呢……” 那玩意儿停在角落里,像一头被胡乱包扎起来的受伤怪兽,透着股笨拙又滑稽的凄凉。 恰在此时,和珅奉召来到了欧阳府。 他刚进前院,就隐约听见后院方向传来的、属于小桃特有的清脆咋呼声和周桐气急败坏的叫喊,夹杂着老王中气十足的喝骂和小十三偶尔的闷笑。 和大人脚步顿了顿,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摇了摇头,径直往书房去了—— 看来周桐那小子,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等周桐他们终于“收拾”停当(自以为),天色已近黄昏。 小十三被指派为车夫,他默默地去马厩牵出那两匹同样被冷落许久的马套好车。 马车一动,积攒多日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夕阳余晖中扬起一小片金色的雾。 马车从欧阳府后院的小门悄没声息地驶出,拐上了街道。 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和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吱嘎声。 车厢内,气氛与后院的闹腾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桐、小桃、老王三人挤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个个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小桃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低垂,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平日里那双灵动机警的大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 她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就该好好把那些布弄平整些,哪怕多花点时间呢! 这东一块西一块、皱巴巴还露红的模样,走在街上,跟顶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招牌有什么区别? 老王倒是豁达些,反正驾车的不是他,真要丢脸,首当其冲的也是外面戴面具的小十三和里面这位少爷。 他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嘴角那抹忍笑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 周桐也有些不自在,但强作镇定。他透过车窗帘子刻意留出的一道细小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这辆包裹得奇形怪状、灰扑扑又透着不协调红色的马车,果然很快引起了路上行人和摊贩的注意。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模样实在太扎眼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有那机灵的,或是觉得这车古怪怕惹事的,已经悄悄转身,快步朝着坊市管理或者巡城兵马司的方向跑去了。 从欧阳府所在的坊区到城西周氏木作所在的榆林巷,这段不算太远的路程,对车厢里的三人来说,简直成了漫长的公开处刑。 每一道投来的好奇目光,每一句飘入耳中的窃窃私语,都让他们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小桃更是恨不得当场隐身,心里把之前夸口“拉风”的自己骂了一百遍。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街口便被一队七八人的巡城衙役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衣、头戴毡帽的班头,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辆怎么看怎么可疑的马车,一挥手,示意停车。 “停车!查验!” 班头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车里什么人?为何将车驾遮掩成这般模样?出示路引或身份凭信!” 周围百姓见有官差上前,顿时围拢得更近了些,等着看热闹。 车厢内,周桐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 他也没废话,更没露面,只是从窗帘那道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深色木牌——正是他那枚代表身份、刻有“桃城县令”等字样的特制鱼符。 那班头一见这木牌的制式和隐约可见的纹样,脸色立刻变了。 能在长阳城里混到巡街班头,眼力见儿是基本的。这牌子他虽不能完全确认归属哪位具体大人,但绝对是有品级的官员信物无疑。 他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木牌,仔细验看后,更是确认无疑,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原来是周大人车驾。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他双手将木牌递回帘内。 周桐收回木牌,平淡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无妨,尽职而已。本官有些私事,去城西一趟。尔等自去巡值吧。” “是是是!多谢大人体谅!大人您请!” 班头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开,清出道路,自己也躬身退到一旁。 这一幕落在周围百姓眼中,效果立竿见影。 连巡城的官差都如此恭敬行礼,车内人的身份显然不一般。 虽然那马车模样依旧古怪得令人发噱,但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只是好奇地远远望着,窃窃私语的内容也从“这什么鬼东西”变成了“怕是哪位贵人微服吧”、“弄成这样定有深意”之类的猜测。 毕竟,在京城,贵人们的癖好多奇奇怪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马车得以继续前行,但经过这么一遭,它周身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加神秘(或者说尴尬)的气氛。 小桃在车里听到外面官差恭敬的声音,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脸埋在臂弯里死活不肯抬起来。 老王倒是睁开了眼,咂咂嘴,心想:得,这下更惹眼了。 周桐也是无奈,只盼着快点到地方。他瞥了一眼缩成鸵鸟状的小桃,又看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街上零星点起的灯火,心里对即将见到的堂姐周言,莫名多了几分“献宝”(或者说“献丑”)般的复杂期待。 第470章 多谢二伯 榆林巷深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吱呀”一声,那辆包裹得奇形怪状的马车在一间挂着“周氏木作”幌子的铺子前缓缓停下。 车辙带起的微风,让门口檐下悬挂着的一对旧红灯笼轻轻摇曳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动。 巷口阴影里,似乎有人影微微一动,又很快隐去。 临近饭点,巷子里玩耍的孩童还未完全归家,几个挂着清鼻涕、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子正捏着雪球互相追逐,看到这辆怪模怪样的马车停在了熟悉的木匠铺前,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瞧着。 马车停稳,一人率先跳了下来,正是老王。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铺子门前,抬手“咚咚”敲了敲那扇半掩着的、透着暖黄光线的木门,声音洪亮:“店家在吗?”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一股混合着新鲜木屑、桐油和炭火气的温暖气息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女子,正是周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粗布袄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清秀干净的脸庞。 她先是对老王笑了笑: “王叔。” 随即目光越过老王,落在他身后那辆被“五花大绑”的马车上,不由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和困惑。 “啊这……” 周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 “王叔,你们这是……?”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堆“破布裹着的奇怪物体”与任何正常的交通工具联系起来。 这时,周桐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原本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准备道歉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见周言已迅速调整了表情,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周大人。” 周桐一愣,随即明白了表姐的用意—— 在这街坊邻里眼前,她不想暴露亲戚关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他心领神会,也顺势拱了拱手,摆出公事公办的客气姿态: “店家,要劳烦你了。这马车……乃是在下在桃城时,家父一时兴起所造,形制……颇为特殊。如今在长阳行走,实在有些……嗯,不便示人。故此想请店家帮忙,看看能否修整一番。” 周言眼中好奇更甚。 到底是什么样的马车,需要如此遮掩,甚至到了“不便示人”的地步?她点点头: “大人里面请,先将马车驶入后院吧。”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铺子旁边一条通往后方院落的窄道。 马车吱吱嘎嘎地挪进后院。 这院子不算大,堆放着不少待加工的木材、半成品家具和工具,角落里还积着未化的雪。 周桐见已到了隐蔽处,便朝小十三和小桃示意了一下: “把外面这些……扯下来吧。” 早就对这身“行头”忍无可忍的小十三和车厢里的小桃闻言,立刻动手,动作那叫一个迅捷利落,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用力。 “嗤啦”、“噗噗”几声,那些胡乱捆扎的破布、麻片被三下五除二地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雪堆上。 当那辆朱红拱顶马车的“全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周言面前时,这位素来沉静干练的女子,也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院门外,不知何时扒着门缝偷看的几个小脑袋,更是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哇!红房子!” “会跑的土地庙!” “娘!快来看!有菩萨坐的红轿子跑到周姐姐家后院啦!” 童言无忌,却字字扎心。 周桐只觉得脸颊发烧,后悔不迭——早知道,真该戴个面具再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镇定,对还在震惊中的周言道: “咳咳……所以,想劳烦表……店家你,帮忙修改修改。样式……普通些就好。” 几人正围着这“奇观”说话,一个略带沙哑、中气十足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我的妈呀……老三这手艺……这也太……太他娘的‘别致’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穿着半旧褐色短袄、腰间别着几样小巧木工工具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通往前铺的后门口。 他头发已半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红马车,表情复杂极了。 周桐认出,这正是他第一次来周氏木作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未得见的二伯周尚松。 他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想要行礼。 周尚松却摆摆手,目光依旧没离开马车,只是压低声音道: “进屋说吧,进屋再说。” 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跟着他进了前铺后面的起居间。 这里比前铺更显生活气息,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温馨。 靠墙立着几个打好的衣柜和箱笼样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松木和檀木的清香。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黄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墙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木雕,桌上还有一套小巧的茶具和几个解了一半的鲁班锁,处处透着匠人之家的质朴与巧思。 一进屋,周尚松就忍不住又“哎呦”起来,摇头晃脑,指着外面后院的方向: “哎呀,这老三……这手艺呀!我的妈呀!他就不能……就不能弄点正常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周桐他们说,嘴里一直念叨着, “这红的……这顶……这轱辘……哎哟喂……” 周桐等他稍停,才试着轻声唤道: “二伯?” 周尚松仿佛没听见,还在那兀自感慨:“当年学艺就数他最跳脱,净整些花里胡哨的……” “二伯?” 周桐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啊?” 周尚松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周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对“老三手艺”的痛心疾首,切换成了看到自家侄儿的惊喜和感慨, “哎呀!哎呀!瞧我这……光顾着看那糟心玩意儿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长辈的慈和, “小桐啊!二伯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当面喊我‘二伯’呢!快来快来,让二伯好好看看!” 他说着,竟真的张开双臂,给了周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周桐有些猝不及防,但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喜悦,心中也是一暖。 周尚松抱了一下便松开,拍着周桐的肩膀,笑眯眯地问: “之前托你表姐送去的‘贺礼’,收到了吧?” 周桐知道他说的是那笔夹在木材订单里的“份子钱”,点点头: “嗯,收到了。多谢二伯。” “好!收着就好!” 周尚松很高兴, “元日一过,又长一岁。除了那份,当长辈的,总还得给你们小辈些实在的压岁吉利。” 他转头对正在炭盆边拨弄炭火的周言道, “言儿,把准备好的红包拿来。原本想过两日找机会差人送去的,正好,今天正主来了!” 周言应了一声,转身从里间取出几个早就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布包。 周桐连忙摆手: “二伯,这使不得,我已经……” “什么使得使不得!” 周尚松虎起脸(虽然没什么威力), “长者赐,不敢辞!你小子现在声名鹊起了,二伯给的压岁钱就不要了?” 周桐无奈,只好双手接过,又替小桃、老王他们也道了谢。 周尚松这才又笑起来,仔细端详着周桐,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周桐僵了一下): “嗯,是挺俊俏!都说老三找了个天仙似的媳妇,还真是!就他那底子,能生出你这么周正的儿子,那你娘得多好看!” 周桐对这点倒是毫不谦虚,笑道: “那当然,我爹那是命好。” “就是!就是!” 周尚松深以为然,随即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 “你爹啊……要是当年有你现在这么一半的……嗯,妥当,也不至于和我们闹着非要分家出去闯……” 他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那抹扎眼的红色,嘴角抽了抽, “不过看他给你弄的这马车……这‘跳脱’的性子,怕是到老也改不了咯!” 他摇摇头,转回正题: “说吧,你这马车,想改成什么样儿的?” 周桐一听到“什么样”,几乎是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就和最普通、最常见的马车一样!越普通越好!越不显眼越好!” 周尚松被他这急切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知道!知道!你放心!” 笑声洪亮,在屋子里回荡。 “爹!你小声点!” 周言在一旁无奈地提醒。 周尚松浑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 “小声什么?进了这条巷子,到了咱家院子,就是咱们自己人了!我跟你讲啊小桐,”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点“显摆”的意味, “刚才你们马车一进巷口,街口玩耍的‘小穗子’就跑来报信,说有辆怪车进来了。我们还纳闷呢,这年头谁这么大胆子敢开这种车招摇?结果看到你王叔从车上下来,我一拍大腿—— 得!准是我那在桃城当县令的三弟家的小子来了!” 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神色微凝: “二伯,那……跟着马车过来的人呢?巷口似乎有人注意到。” 周尚松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放心!咱这院子啊,看着堆满木头杂货不起眼,”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原木和半成品, “那些下面啊,都藏着细线铃铛呢!生人想悄没声儿摸进来,难!街坊问起来,我们就说是防贼偷木料的。 所以咱这周围,方圆几丈之内,生人轻易进不得,更别说窥探了。可别小瞧你二伯我这手布置机关的能耐!” 周言在一旁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拨弄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零件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边头也不抬地拆台: “是是是,您最厉害。不过爹,您干嘛不直接跟表弟说,咱们这周围安全的很,是因为街坊邻居都认得咱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互相通气?非要说什么机关铃铛……” 周尚松被女儿揭穿,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 “那……那也是一个原因嘛!反正安全就是了!” 他咳了两声,对周桐道, “可惜啊,今天不能留你吃饭了。元日刚过,铺子里还有些活计要赶,晚上我们父女俩也得去给老主顾送件家具。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 “走!先让二伯好好瞧瞧老三这‘杰作’,到底‘别致’在哪儿!” 他说着就率先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 “说实话,这玩意儿,我是真不想细看……可看了又忍不住想骂那小子……” 一行人又回到后院,围在那辆朱红马车旁。 周尚松背着手,开始绕着马车仔细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这车架……咦?怎么这两个支撑的弯度不太一样?一个像是老橡木的韧劲,另一个……这手感不对啊。” 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个车辕,眉头皱起, “这声音……是铁?不对,比寻常铁沉……掺了别的?” 他蹲下身,查看车轮和车轴的连接处: “这轱辘轴的固定法子也怪,寻常是用木楔卡死,他这……怎么好像有个可以活动的卡榫?”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周言也顺着父亲的目光仔细观察。 她很快注意到了车厢底部两侧、被那夸张的弧形车辕巧妙遮挡住的几块厚重的、颜色与木头相近但质地明显不同的“踏脚板”,以及它们与车厢主体连接处那种过于复杂、似乎可以快速拆解的结构。 她转到马车另一侧,蹲下来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惊讶,忍不住低声道: “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越看越像……” 周尚松也凑过来,顺着女儿指点的位置看去,那是车厢后方底板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里面嵌着几个带有螺纹的精钢构件。 “对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大了吧这个?寻常马车哪用得上这么结实的家伙事?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开始更加仔细地在车轴部位、车厢骨架的某些节点、甚至是那拱形车顶的内部支撑结构上摸索查看。 很快,他又在其他几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材质异常坚固、设计精巧且隐蔽的构件。 这些构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材质绝非普通木铁,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处理得极其光滑,显然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精钢。 “好家伙……全是精钢的暗扣和承轴……” 周尚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老三这是……把马车当成什么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整个人忽然趴到地上,不顾地上的雪水泥泞,探头朝马车底部最中央、车轴交汇处的上方看去。 那里被厚重的底板遮挡,但借着暮色余光,能看到一些极其复杂的、纵横交错的金属阴影。 “哈哈哈!” 周尚松突然从车底发出一阵压抑却畅快的大笑,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脸上蹭了泥也顾不得,兴奋地直拍手, “我就说呢!原来是这个!藏在这儿了!妙啊!老三这想法绝了!” 周桐和老王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如同鉴宝一般,三下五除二就点破了这马车的“暗藏玄机”,不由得面面相觑,额角都有些冒汗。 老王小声提醒: “二爷,外面……冷静些。” 周尚松却不管那么多,他站起身,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周桐: “可以啊!老三这想法是真好!把东西藏在这‘土地庙’里,谁能想到?就是……就是太丑了! 这给行家稍微凑近一看,准保能看出蹊跷! 你们居然还能把这车放在长阳这么久没被上头察觉……也是运气!” 他咂咂嘴,随即又想到什么,指着马车底部, “不过……嗯,如果主要承力结构都用精钢暗藏,那你们这四个车轴上面,额外加的那几个带凹槽的小滑轮又是干嘛用的? 来来来,小桐,今天必须跟你二伯讲清楚,你爹到底在这‘庙’里,给你供了尊什么‘佛’?” 周桐看着二伯那副“不搞清楚决不罢休”的兴奋模样,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匠人的法眼,只好微微咳嗽一声,试探着问: “二伯……您这都看出来了?” “那当然!” 周尚松一脸得意,“你二伯我吃了几十年木匠饭,对器物结构最是敏感!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爹想弄个可升降的踏脚板或者藏个暗格呢,结果一看这弧形车辕的受力点和那些精钢卡榫的位置……这分明是上等弓弩的弓臂固定和释放结构! 你爹当年跟我们兄弟几个显摆他造的弩,就有这个特殊的偏好和标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 “我就说呢,需要用到这么粗壮(他比划了一下)的‘弓臂’,那得是多大的弩? 你这‘庙’里藏的‘神’,肯定讲究! 上好的牛筋、绞盘、望山(瞄准器)……东西齐不齐?要是缺什么,二伯我这里还有些存货,管够!” 他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疑惑: “不过……你爹也太看得起你了。按这结构推测,那玩意儿要是真装全了,没有三五个壮汉,或者专门的畜力绞盘,根本拉不开啊!他给你整这个,能用上?” 周桐心里暗暗佩服二伯的眼力,面上却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顺着他的话抱怨道: “我爹那人您也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当时我说用不着,太扎眼,他非说‘有备无患’、‘京城水深’,死活要给我加上……您看这弄得……” 周尚松深有体会地用力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他就喜欢干这些自以为周全、实际上帮倒忙的活!哎!”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红马车,眼神又软了下来, “不过……他也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啊。这些精钢构件,打造起来费工费料,价值不菲……他是真舍得。” 他挺起胸膛,信心十足,“放心!今天你二伯在,保证给你改得比你爹那手笔强上八倍!既把他藏的那些好东西的功能发挥出来,又保证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绝不惹眼的青幔马车!等你以后回桃城,一定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手艺’!”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眯起来,透着股老小孩般的狡黠: “顺带啊,二伯再给你这新车,额外备上点‘小惊喜’,保证实用,又让人瞧不出来!怎么样?” 周桐看着二伯那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这“小惊喜”,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周言此时也停止了把玩鲁班锁,她绕着马车又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隐藏的机关接口,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极好的思路。以前我们总想着如何在车厢内部掏暗格、设夹层,却没想到,可以直接利用马车自身的骨架和装饰结构来隐藏更大的功能性部件。巧妙是巧妙……” 她微微蹙眉, “不过,这些暴露在外的接口和活动部件,虽然做了伪装,但若长久风吹日晒雨淋,还是容易受潮锈蚀,影响机关灵敏。 只能作为应急的短期布置,若是想要长久可靠,还得在材料和密封上再下功夫,或者设计成更彻底的内藏式。” 这时,钻到马车底下更仔细研究结构的周尚松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没错!言儿说到点子上了!这想法好,但老三这太糙!光想着藏,没想好怎么养! 要是交给咱爷俩,保证给它弄得既隐蔽又耐用!不过这些具体怎么改,得慢慢琢磨……小桐啊,你这车,得在二伯这儿多放些时日了!” 周桐闻言,看了看天色,忙道: “二伯,不急不急,您慢慢研究。那个……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用饭了,府里还等着。” “好说好说!” 周尚松从车底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很是爽快, “言儿啊,去,把咱家后院棚里挑一辆套上,让小桐他们先驾回去用着!就不用还了!就当是二伯补给你这些年的生辰贺礼!” 他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我这个当长辈的,以前也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车就当是个念想!木料都是好的,做工也扎实,里面该有的都有,保准比你现在坐的任何一辆都舒服!” 很快,周桐几人便坐上了一辆崭新的、外观朴素无华却处处透着精细做工的青色帷幔马车。 车厢里空间宽敞,座位铺着厚实的棉垫,中间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黄铜小炭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车窗的帘子质地细密,既能遮光挡风,又透气。 临行前,周言悄悄塞给周桐一个折好的小纸条,低声道: “回去再看。” 她眼神里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 马车驶出榆林巷,融入长阳城渐浓的夜色和零星灯火中。 小桃跪坐在车厢里铺着的软垫上,扒着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和光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新奇的笑容。 终于不用再坐那“红庙”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炭火暖融,与车外冬夜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桐展开那张周言悄悄塞给他的纸条,借着炭炉微弱的光线细看。 纸张是寻常的粗黄纸,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工整清晰,用的是极细的墨笔,勾勒出一幅简略的车厢结构图示,旁边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说明。 只看了一眼,周桐的手就微微一抖,瞳孔不禁收缩—— 纸条上罗列清晰: 一、舆中: 主座正下方脚踏板内,左三右四七块板中,第三块(自前数)有异。 启法: 以脚跟重踏其前端三寸处,听闻“咔”声后,用指甲挑开右侧缝隙,内有铜环,拉之即开。 内容:容狭长空间,可藏剑一柄(已置),或紧要文书卷轴。 二、顶篷: 车厢顶篷内衬,靠近后窗上沿一尺处,有软革覆盖之凸起。 启法: 伸手探入,捏住凸起两侧暗钮,同时下压半寸,旋转一圈即可松脱卡扣。 内容:短剑一柄(剑刃喂毒,黑檀木柄,慎取),旁有小皮囊,内置六枚三棱透骨钢镖。 三、车衡(车厢前端横木)密匣: 左侧车衡(靠车门处),外观与右侧无异,实则中空。 启法:用力按压其外侧雕花中心花蕊部位(需指力),听到“嗒”声后,将整个雕花饰片向左横推半尺。 内容: 内置防潮油布包,或可放置金银细软、印章信物等小件。 四、扶手: 左侧主座扶手(靠窗),扶手末端为可旋开之铜盖。 启法: 逆时针旋转铜盖至限位,不可强拧。 内容:内藏特制浸油牛筋索一盘,长五丈,一端有精钢飞爪,嵌于扶手中轴,索身坚韧,承重颇佳,可用于攀援、速降或应急捆缚。 抽出后需以扶手内侧摇柄缓缓回收,不可猛拉。 五、底板:车厢底板中部,第二与第三块长板接缝下。 启法: 需用薄刃(如匕首尖)插入接缝,向左拨动内藏暗销,然后自缝隙处向上撬起。 内容:浅层夹板,下铺石灰防潮,可藏匿扁平物件,如地图、伪照、薄甲片或火折火绒等物。 六、窗棂箭孔:左右后窗下方窗棂,各有两处雕花略厚实。 自车内,用细小硬物(如簪尖)刺入雕花特定空隙,顶开内部卡簧,该处木条即可向内脱落,露出寸许方孔。 非藏物,乃观察与应急射击孔,孔径细小隐蔽,外有木色纱网遮掩,可从内观察后方情况,必要时亦可从此孔发射吹箭或小型弩箭(需自备)。 七、炭炉: 车厢中央固定炭炉之下座,为双层结构。 启法:移开炭炉,可见炉座有八边形铜盘,按“乾、坎、艮、震”顺序(自北顺时针)轻按四角,中轴铜钮弹起,旋转即可打开上层暗屉。 空间仅容数寸,可放置最紧要之信物、毒药、解药或微型机括。 八、轸间: 位置:车厢最底部,前后轸木(承重横梁)内侧,各有两处不起眼的木楔。 非万不得已勿用。用力拍击特定木楔(前左后右),可使对应位置车底板局部崩开预设之断裂线,形成仅容一人蜷身钻出之缺口,用于车体受困或倾覆时脱身。 一次性机关,启用即损。 足足八条!每条都指明了位置、开启方法和可能用途,设计之精巧,考虑之周详,远超周桐想象。 这哪里是代步马车,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攻防一体的微型堡垒兼百宝阁! 二伯和表姐这份“回礼”,着实厚重得让他心惊又感动。 他正看得入神,心思起伏,旁边的小桃见自家少爷捏着纸条半天不说话,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好奇心早已爆棚。 她瞅准机会,猛地探身过来,手快如电,一把就将周桐手里的纸条夺了过去。 “少爷,看什么这么出神?让我也瞧瞧!” 她嘴里说着,眼睛已经迅速扫向纸条内容。 只看了开头几条,小桃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里的猫儿,熠熠生辉。她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出声: “舆中暗格……主座下……左三右四……第三块?” 她一边念,目光已经“唰”地转向自己脚踩的位置,然后根本不等周桐反应,身子一矮,直接就趴了下去,伸手在那些脚踏板上摸索敲击起来。 老王原本双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被小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睁开眼,无奈道: “哎呀,小桃姑娘,着什么急?这机关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回府了,关起门来慢慢研究不好吗?现在还在街上呢。” 小桃头也不抬,手指已经按到了图示所说的位置,嘴里反驳: “王叔你忘啦?府里现在人可不少呢!阿箬、小菊小荷她们都在,还有张婶翠花姐,回去再弄,人多眼杂的,哪有现在方便?咱们这叫提前熟悉,以备不时之需嘛!” 她为自己找好借口,动作却不停。 周桐刚要开口阻止,小桃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把正好挡在她和老王之间的、靠在车厢上的老王往旁边扒拉: “王叔让让,你挡着我找地方了!” 老王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就在这当口,小桃按照纸条所说,用脚跟对准那块脚踏板前端某处,用力向下一踩!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声响在车厢内格外清脆。 紧接着,只见那块原本严丝合缝的脚踏板前端,竟然向上弹起了一条细缝! 小桃眼睛更亮,伸出指甲,熟练地插入缝隙一挑,果然触到一个冰凉的小铜环。 她想也不想,捏住铜环用力一拉! “哐当!” 一块长约二尺、宽约半尺的厚重木板应声向上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铺着黑色绒布的狭长空间。 一柄带鞘的短剑,静静地躺在其中,剑柄乌黑,样式古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旁边的周桐和老王都吓了一跳。 周桐更是心脏猛跳了一下——这小祖宗,手也太快了! 小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超级有趣的玩具,得意地“嘿嘿”一笑,伸手取出短剑掂了掂,又好奇地凑近暗格闻了闻(似乎有防潮的樟木味),然后按照原样,把短剑放回,将木板压回,“咔嗒”一声,暗格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 “好玩!” 小桃兴致勃勃,立刻看向纸条下一条, “顶篷藏兵……靠近后窗上沿……” 她直起身,就在那不算高的车厢顶篷上摸索起来,小手仔细地感受着布料的细微不同。 周桐刚想说什么,小桃已经两眼放光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感觉到了!这里有点硬!”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照纸条描述,捏住那处看似平常的顶篷内衬凸起的两侧,同时向下一压,再一旋转。 “咯噔。” 又是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覆盖着同色软皮革的木板被她取了下来。 木板背面,用皮扣固定着一柄比刚才那柄更显短小精悍的黑色短剑,剑鞘毫无装饰,旁边果然缀着一个小皮囊。 小桃解开皮囊,倒出几枚沉甸甸、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钢镖在掌心,咂咂嘴: “毒镖,短剑……挺全乎嘛。不过……” 她有点贪心不足地嘀咕,“怎么没有小弩箭呀什么的?弓弩才是王道……” 她正琢磨着,目光又瞟到了纸条下面: “对了,还有这条,左边车衡里面有密匣……” 她立刻转身扑向车厢前部左侧那根横木。 “还有这个扶手,连着绳子?哎?这是什么机关?我拉一下看看?” “别别别!” “小桃住手!” 周桐和老王这回反应神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喝,同时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我的妈啊,那个好像是只能用一次的那个吧?? 周桐一把箍住小桃要去扭动扶手铜盖的右手,老王则拦腰将她往后抱,两人配合默契(或者说被惊吓出了默契),总算将这胆大包天、好奇心过剩的小姑奶奶暂时制服,按回了座位上。 “我的小祖宗!” 周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飞索是能随便乱拉的吗?万一弹出来收不回去,或者把咱们自己缠住了怎么办?还有那些毒镖毒剑,是能随便拿出来玩的吗?!” 小桃被两人按住,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撇撇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车厢各处瞟,显然心痒难耐,嘴里不服软地嘟囔: “我这不是……想尽快熟悉一下嘛……谁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好好好,我不乱动了,少爷、王叔,你们先松开……”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这才将信将疑地慢慢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生怕她再突然暴起“探索”。 小桃揉着被勒疼的胳膊,虽然安分了些,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在车厢里扫来扫去,仿佛在丈量哪里还藏着未知的惊喜。 这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在她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座充满无限乐趣和可能的秘密乐园。 周桐小心地将那张纸条折好,贴身收起,心中对二伯和表姐的感激发烫,却也暗自决定: 回去后,一定要跟小桃约法三章,这些机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她随便乱动!尤其是那个“扶手飞索”和“轸间应急” ……天知道以这丫头的性子,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471章 戏猴局 青幔马车在欧阳府门前稳稳停住。 门口值守的朱军起初以为是哪家访客,正要上前例行询问,却见驾车之人身形眼熟,尤其是脸上那张木纹面具……他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试探着走下台阶迎上去。 “呦?小十三?这是……?” 朱军看着这辆陌生却透着精细的马车,有些疑惑。 车帘“唰”地被掀开,小桃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蹦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朱大哥!我们先回去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跑上了台阶。 紧接着,周桐也跳下车,拍了拍衣袖。 老王磨磨蹭蹭地挪到车门口,正准备跟着往下跳,却被周桐伸臂一拦。 “干什么?干什么?” 周桐斜睨着他,嘴角带笑, “在车上享了一路的清福,暖暖和和的,现在连停车这点活儿都不愿意干了?” 他转头朝还坐在车辕上的小十三招招手, “十三,走,咱们进去。这车,让老王去停进后院。” 小十三利落地跳下车,默默站到周桐身后。 老王瞬间不乐意了,胡子一翘: “凭什么呀少爷!我回去还得帮忙端饭呢!再晚点,好菜都让那帮小丫头抢光了!” 周桐不为所动,甚至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语重心长: “端饭?正好啊,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晚上多吃点。我这是为你好,王叔。” 朱军这时已经围着新马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 “哎哟喂,换新车了?这辆瞧着真不错,又结实又稳当的样子。比之前那辆……咳,强多了!旧的那辆呢?” 周桐十分顺溜地接口: “旧的我放……” 他猛地刹住,干咳两声, “咳咳,旧的那辆还在那边呢,等修缮好了自然会送回来。这辆是……新买的。” 他面不改色。 朱军不疑有他,点点头: “不错不错,这辆好,看着就正经。” 他显然对那辆“朱红庙”心有余悸。 老王见抗议无效,只得悻悻地重新爬上马车前座,接过缰绳,嘴里嘀咕着: “行行行,你们都是少爷,就我是老苦力……走走走,老朱,别光看着,快去给我把侧门打开!这外头冷风飕飕的,冻死人!早点停好车,早点进去暖和吃饭!” 朱军笑呵呵地应了,快步去开侧门。 周桐则带着小十三和小桃径直进了大门。 穿过外院时,瞥见书房门口站着狄芳等几名侍卫,显然沈怀民还未离开。 周桐让小桃和小十三先去饭堂那边,自己整了整衣袍,朝书房走去。 狄芳等人见到他,恭敬行礼。周桐走近,低声问: “狄护卫,里面除了殿下和我师兄,还有谁?” 狄芳答道: “回周大人,户部和侍郎也在里面。” 周桐“嚯”了一声: “都在啊。” 他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被拉开,和珅那张圆润的脸探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哟,周大人回来得还挺早?本官还估摸着,你把那‘宝驾’送去城西,再步行回来,怎么也得月上柳梢头了呢。” 周桐侧身挤进去,反唇相讥: “和大人今日才是真辛苦,这都到饭点了,还为城南百姓夙夜操劳,废寝忘食,实在令人敬佩。” 和珅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官辛苦些也是应当的。” 书房内炭火足,暖意融融。 欧阳羽坐在书案后,沈怀民坐在客座首位,两人面前铺着些舆图纸张,显然已经商议了许久。 见到周桐进来,都微微颔首。 周桐行礼后,在沈怀民下首坐下,直接问道: “殿下,师兄,商议得如何了?可有个大致章程?” 沈怀民将面前一张勾画了许多标记的城南简图往周桐这边推了推,缓声道: “初步有些想法。借你和和尚书前日微服私访,亲历市井混乱、乃至遭遇围堵敲诈之事为由头,先从整顿煤炭市场秩序入手,此为‘楔子’。” 欧阳羽接着补充,声音平稳清晰: “第一步,由和大人协调户部、京兆尹及市署,对城南所有涉及煤炭售卖、储运的商户、车行、脚力行进行摸底登记,核发新的‘合规凭引’,打击欺行霸市、哄抬物价、以次充好之行径。此举明面上是保障‘怀民煤’顺利惠民,肃清市场,阻力相对较小。” 和珅在一旁接口,胖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区域: “不错。借此机会,可深入各坊市,摸清那些地头蛇、行会首脑的底细和利益网络。同时,以‘防火患’、‘保通畅’为名,对主要街巷的占道经营、违章搭建、垃圾堆积进行初步清理。这需要巡城兵马司和坊正配合。” 沈怀民指着图上几处标红的地方: “这几处,污水横流、棚户拥挤最甚,隐患极大。 整改需耗费巨资,且涉及迁移安置。我们的想法是,若能找到合适的城外荒地或废弃营垒,部分迁移,原址进行清理、排水、铺设简单路面。 同时,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尝试兴建简易的公用火灶、公用水井、乃至廉租铺面,规范管理,既可改善环境,也能收取少量费用维持,或引入可靠商户经营,慢慢形成良性循环。” 欧阳羽道: “难点在于钱。初期清理、补偿迁移户、兴建简单设施,所需不菲。虽可从‘怀民煤’等盈余中支取部分,但缺口仍大。 且此事牵一发动全身,补偿若不公,或强拆硬迁,极易激起民变,反为不美。须有周全之策,徐徐图之,更要找到让多数人受益、或至少不明显受损的法子,方能减少阻力。” 和珅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说到底,最难的就是这两样:一是钱不够,二是人难调。那些住在脏乱处的贫民,你让他们搬,他们未必乐意,哪怕给些补偿,也担忧失去熟悉的营生和地方。那些盘踞的地头蛇,更不会轻易让出利益。” 周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总结道: “说白了,只要钱够多,砸下去,总能找到办法。有钱就能雇人干活,有钱就能给足补偿,有钱甚至能直接买通……呃,协调好那些地头蛇。关键还是钱。” 和珅立刻瞪眼,没好气地说: “废话!这道理谁不懂?要是有金山银山,还用得着在这儿绞尽脑汁?就是因为钱财筹措不易,陛下和内库也不可能无限度支持,才要咱们想出个省钱又有效的法子!你小子出去晃悠这么久,就没琢磨出点干货来?赶紧的,别藏私!” 周桐摸了摸下巴,也很无奈地耸耸肩: “和大人,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若是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鼓动百姓干活这类事,我倒是肚子里有几个偏方,说不定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抢着去干。可这整治现成的、盘根错节的城南…… 我对长阳的了解远不如你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奇策。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带着点自嘲和推脱。 但沈怀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关键,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怀瑾,你方才说……鼓动百姓开垦荒地,有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抢着去干?” 周桐愣了一下,点点头: “啊,是有那么个故事里的法子,算是利用人心吧。” 沈怀民身体微微前倾: “细说一下。本王觉得,鼓动人心去开荒,与引导城南百姓配合整治、甚至主动改善环境,或许有相通之处。说不定能触类旁通,有所启发。” 他这一说,书房里欧阳羽与和珅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周桐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周桐被三位“大佬”这么盯着,后颈有点发麻,干咳一声,组织了一下语言: “咳,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是个民间故事,叫‘戏猴局’……” 反正他以前看那么多的小说,这戏猴局和卖米局都是被说的最多的了,想忘记都难。 他娓娓道来: “说是南方有个颇有心计的茶商,看中了一座长满灌木荆棘的荒山,觉得那里土质气候适宜种茶。他想把荒山开垦成茶园,便去雇请山脚下村子里的村民帮工,答应每天给不错的工钱。” “起初还好,村民们干活卖力。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偷懒耍滑,觉得这荒山难开,活太累。 渐渐地,偷懒的人越来越多,工钱照拿,活却干得慢。后来,有几个刺头干脆串联起来,集体找茶商要求涨工钱,否则就不干了,甚至还威胁说这山是村里的‘风水山’,动土要收‘地脉钱’。” “茶商很头疼,硬来不行,妥协又会没完没了,工程眼看要搁浅。直到有一天,他想出一条计策。” 周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见三人都听得专注,才继续: “他先暗中派了个可靠的心腹,假装成外乡来的寻宝客,在村子酒馆里喝酒时,‘无意’中透露出一个消息: 说他祖上曾是前朝军官,当年战乱时,在这片山里埋藏了一小箱金银珠宝以作军资,藏宝图就纹在祖传的玉佩上,可惜玉佩残缺,他只知大概在这一片,具体位置还需仔细寻找。”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全村。村民们将信将疑。茶商趁机出面,痛心疾首地对村民说: ‘各位乡亲,开荒之事暂且不提。只是这位客官所言若真,宝藏埋在荒山,终究是隐患。不如这样,哪位乡亲若能帮忙找到确切线索,我愿以重金酬谢!’” “他当众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作为‘线索赏金’。 这一下,村民们的疑心去了大半,贪婪之心却起来了。 茶商又让自己的心腹‘偶然’在一次‘探寻’中,‘意外’挖出了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自然是茶商事先埋好的),并当着几个村民的面‘惊喜’大叫。” “这一下,全村沸腾了!所有人都相信荒山里真的有宝藏!什么工钱,什么地脉钱,全都抛到了脑后。男女老少,全都扛起自家的锄头、铁锹,疯了似的涌向后山,漫山遍野地挖掘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茶商又暗中安排了几个人,隔三差五就在不同地方‘挖到’一点‘宝贝’—— 有时是一枚古钱,有时是一小块碎银,每次都引得周围人更加疯狂。 人们埋头苦干,争先恐后,生怕宝藏被别人先得去。 荒山在叮叮当当的挖掘声中,以惊人的速度被翻了个遍。有人为争抢‘宝地’差点打起来,茶商还‘好心’地出面调解,划分区域……” “不到一个月,整座荒山,每一寸土地都被彻底翻掘了一遍,灌木荆棘的根都被刨了出来。 这时候,茶商才‘遗憾’地宣布,那位‘寻宝客’已带着‘残缺的玉佩’离去,看来宝藏或许早已被人取走,或许根本就是误传。 他感谢乡亲们帮忙‘清理了荒山’,虽然没找到宝藏,但为了感谢大家的辛苦,还是给每户发了一笔‘慰劳钱’,比当初承诺的工钱只多不少。” “村民们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着被平整好的山地和到手的银子,也说不出什么。 而茶商呢?他没花多少额外的钱(那些‘宝贝’和‘赏金’比起雇工开荒的巨额费用和潜在麻烦,根本不算什么),就让村民自发自愿、热火朝天地在极短时间内,替他完成了最艰难的开荒工作。 接着,他顺理成章地开始在上面种植茶苗,建立起他的茶园。” 周桐说完,双手一摊: “故事就这么个故事。说白了,就是利用人对财富的贪婪和从众之心,设个局,让人自发去干本来要花钱雇人还可能干不好的苦活累活。最后给点甜头,皆大欢喜。 当然,故事里是开荒,咱们这事儿……性质不同,难度也大得多。” 他总结道: “道理几位应该都明白了。具体怎么用在城南,还得因地制宜,仔细斟酌。当然啦,这也就是个故事,当不得真。” 他说着站起身,揉了揉肚子, “那个……时辰不早了,我看咱们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吧?我这肚子可饿得咕咕叫了,得赶紧去饭堂看看还有没有剩菜。殿下,师兄,和大人,你们继续,我先告退!” 说完,他也不等三人回应,拱了拱手,便溜也似的离开了书房,还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炭火“噼啪”轻响。 半晌,和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嘴里喃喃道: “妙啊……这小子……真是……” 他这一声,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和一丝豁然开朗的微光。 “戏猴局……” 沈怀民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虽是故事,其中对人心的把握、对局面的引导设计,确有大智慧。不直接强逼,而是营造情势,引导其自发向吾所欲之方向而行……” 欧阳羽沉吟道: “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能驱动城南各色人等的‘假金元宝’。未必是真财宝,可能是别的…… 比如,一个改善后就能获得稳定生计的盼头?一个摆脱当前污浊环境的机遇?或者,一个能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公共利益’由头?” 和珅的脑筋已经飞快转动起来,胖脸上露出算计的神色: “若是操作得当……或许不必一开始就大规模砸钱迁移。可以先从一两个坊巷试点,弄出个‘样板’来。 比如,就说朝廷体恤,要选一处最需整治之地,先行改造,改造后优先优惠租赁给配合的原有住户或商户经营……再暗中散些消息,制造点‘争先恐后’的氛围……” 三人越说思路越开,之前困扰的钱、人难题,似乎在这“戏猴”的思路下,看到了另辟蹊径的可能。 书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专注起来,只是这次讨论的方向,更加诡奇而务实。 而溜去饭堂的周桐,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谁在念叨我……不管了,吃饭最大!” 脚步更快地朝着飘来饭菜香气的方向奔去。 第472章 周!怀!瑾!你大爷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火正旺。 张婶在案板前利落地切着冬笋,翠花蹲在灶口看着火,老王刚停好马车进来,正拍打着身上的寒气,顺手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油锅刺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蒸糕的甜糯。 周桐溜进来,看着这忙碌又和谐的景象,忍不住倚在门框上,带着笑意感慨: “啧,这场面,真像是一大家子过年忙活,热闹又踏实。” 老王忙活的手一顿,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 “少爷,您要是不搭把手帮忙,就别说这些风凉话了啊。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桐也不恼,嘿嘿笑着凑过去,掀开这个锅盖瞧瞧,又揭开那个笼屉看看,鼻子翕动着,眼睛在冒着热气的各色食物上打转,嘴里嘟囔: “我就看看,看看……哎,这羊肉炖得烂不烂?” 说着就想伸手指去戳。 翠花见状,连忙起身,从旁边碗柜里取了个干净的小碟子,麻利地夹了几块炖得酥烂、裹着酱汁的羊肉,又舀了一勺炖得绵软的黄豆铺在旁边,连同筷子一起递到周桐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大人,您先尝尝这个。刚出锅,小心烫。” 周桐一看,眉开眼笑,接过来连声道谢: “还是翠花贴心!” 老王在一旁直哼哼,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吐槽: “才打发走一个‘偷吃’的,这又来了个‘尝味’的。忙是不帮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周桐刚夹起一块羊肉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不乐意了: “老王你这话说的!我这是帮你们‘品鉴’,尝尝咸淡!看看火候!怎么就是‘偷吃’‘尝味’了?我这叫……尽职尽责!” 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说,旁边切菜的张婶和烧火的翠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王更是摇头叹气,脸上的褶子都写满了无奈: “得,真不愧是一家人,连找的借口都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带差的。” 周桐眨眨眼,筷子上的羊肉都忘了吃: “‘又’?还有谁?” 老王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您那位活宝呗!刚捧了一大碗肉,跑得比兔子还快,说什么‘先去给阿箬暖暖胃’,我看是她自己馋虫犯了!” “小桃啊?” 周桐恍然,随即把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哎哟,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谁教的?啊?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筷子在空中虚点几下,作势要起身, “我去叫她!好好训训她!这还没到正经饭点呢,就敢摸厨房的东西了?像什么话!” 老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已经端着碗、拿着筷子、嘴里还嚼着肉就往外走的周桐,幽幽地补了一句: “少爷,您说这话……合适吗?” 回应他的,是周桐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以及一声含糊的“我去去就回!” 周桐一只手端着还剩几块羊肉的碟子,一只手拿着筷子,先去了小桃的房间。不方便用手,他直接用脚轻轻踹了踹门。 “小桃?在不在?” 门应声开了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炭火显然刚生上不久,屋里冷飕飕的,空无一人。 “咦?跑哪儿去了?” 周桐嘀咕着,转身又去了自己房间,也没人。 “都不在?跑后院那小屋去了?” 他想起阿箬和小菊她们的屋子,端着碗碟,踢踢踏踏地朝后院走去。 果然,离那小屋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压低了的、却掩不住欢乐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周桐走到门前,又用脚背轻轻踢了踢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是小菊。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看到周桐,连忙道: “大人来了。” 周桐探头进去,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徐巧坐在靠里的凳子上,阿箬坐在她对面的小床上,怀里抱着那只小老鼠。 小荷和小桃挤在另一张凳子上,小桃面前果然摆着个空了大半的碗。几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桐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端着碗走了进去。 小菊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笑道: “在听阿箬说城南那些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周桐一屁股坐到徐巧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徐巧早已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小几上,兴致勃勃地说: “来来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不介意吧?” 众人都笑着摇头。阿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手轻轻抚摸着楠楠的背。 就在这时,小荷忽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箬: “阿箬,阿箬!你还没说呢!你说话这么好听,懂得又多,肯定是有人教过你吧?是谁呀?” 阿箬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周桐立刻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自然: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咱们只要知道,咱们阿箬特别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说两个地方的话,还能在那么复杂的地方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多不容易!这就够啦!” 他成功地把话题转开,又问道: “你们刚才说到城南哪儿了?我正好也想听听呢。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人或事儿?” “对对对!” 小荷被旁边的小菊轻轻捏了一下胳膊,立刻反应过来,瞬间接上话,眼睛发亮地转向阿箬, “阿箬刚才正说到,她在那些……嗯,花柳巷、赌坊后巷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到的稀奇事儿呢!可神了!” 阿箬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周桐鼓励的眼神,这才继续用她那细细的、却比以前流畅了一些的声音说起来。 她说的不是什么惊险的逃亡,而是一些隐秘角落里的奇异见闻。 “有一次……我躲在一个很旧的妓馆后墙的破洞边,那个洞正对着二楼一间很少人用的杂货房窗子缝隙。” 阿箬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感, “我看到,有个穿着挺体面、像读书人模样的大叔,偷偷进了那间房。他没叫姑娘,也没喝酒,就自己一个人,点亮了一盏很小的油灯。然后…… 他就坐在堆满灰尘的箱子上,从怀里拿出纸笔,就着那点儿光,开始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皱得紧紧的。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叹口气,又继续写……写了好久。窗外就是闹哄哄的调笑声、琵琶声,可他好像一点都听不见。” 小荷忍不住插嘴:“他在写什么呀?情诗吗?” 阿箬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最后写完了,把纸折好,藏进衣服最里面,又把写废的纸片一点点撕碎,扔进炭盆里烧了,连灰都搅散了才走。那样子……不像是在写寻常东西。”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在妓馆隐秘角落写东西的文人? 是不得志的士子在发泄? 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到时候要不要去看一下会不会给他来解锁一下隐藏的彩蛋?? “还有一个……” 阿箬想了想,继续说,“有个弹琴很好听的人,他住在一个很偏僻的青楼后院小屋里。他不怎么爱说话,但弹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听。可我有好几次,半夜溜过他窗下,听到里面还有琴声……不是真的琴声,是手指虚按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偷偷从窗缝看进去,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她的木琴,可那琴……没有弦。” “没有弦?” 小桃惊讶地睁大了眼,“那怎么弹?” “就是没有弦。” 阿箬肯定地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她就闭着眼睛,手指在光秃秃的琴身上来回移动,按、挑、拨……动作和白天弹真琴时一模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脸上的表情……有时很平静,有时又好像很难过。一遍又一遍,能那样练大半个时辰。” 周桐若有所思。无弦之琴……是某种极高境界的指法练习? 还是一种内心的宣泄或仪式? 阿箬又说了几个:比如有个卖炊饼的哑巴大娘,她的饼摊下面,总藏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旧书,没人的时候就偷偷看几眼…… 这些碎片般的、关于城南暗处“奇人”的见闻,经由阿箬平淡却细致的描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故事感。 仿佛在那片被世人视为肮脏混乱的泥沼之下,也悄然流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执着、秘密、甚至是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众人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低叹,时而小声议论。小屋里的气氛温暖而专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敲击门板声: “哎哟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啊!吃个饭还要三催四请的!饭都好了,摆上桌了!是不是还要我老王一碗一碗给你们端到床前来啊?” 周桐正听到兴头上,闻言扭过头,一只手靠在嘴边,朝着门外喊: “劳烦咱们王叔!给我们这屋也端些过来呗!小菜、米饭、还有那炖羊肉……对了,我刚刚可看见了,不止羊肉,好像还有鸡!都不得少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老王在门外气笑了: “你想得美!自己来端!殿下和何大人还在前厅呢,是欧阳老弟让我过来叫你的!快点!” 周桐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哎……我就知道,这饭是吃不消停了。” 小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摆手: “少爷慢走,我们会给你留点鸡汤的!” 周桐无奈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人道: “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可能回不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又对阿箬笑了笑, “阿箬,说的真好,下次再给我们讲讲。” 推开门,老王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桐走出去,带上门,好奇地问老王: “老王啊,你刚才在外面听了?” 老王先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人家小姑娘那是迫不得已,在那种地方勉强求生,看到的都是人间辛酸,你们倒好,拿来当故事听,像话吗?” 但随即,他画风一转,小眼睛里也冒出点八卦的光芒,压低声音, “不过……那个在窑子里写字的,还有那个弹无弦琴的……啧,倒真有点意思。我得空也听听去。” 说着,他朝屋里提高嗓门喊道: “姑娘们!外头有贵客等着少爷呢!咱们今天就在这小屋开饭怎么样?等会儿我多端几个好菜过来!” 屋里立刻传来小菊小荷欢喜的应和声,连阿箬细弱的“好”字都能隐约听见。 周桐看着老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摇头失笑: “好吧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先去前厅‘应酬’了。”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身后隐约又传来老王跟屋里女孩们确认菜单的嚷嚷声,还有隐约的笑语。 等周桐来到前院饭厅时,只见狄芳等几名侍卫和孔大他们正捧着碗,或站或蹲在廊下门边吃饭。 他有些意外,招呼道: “不至于吧?旁边不是有空屋子吗?进去坐着吃暖和。” 狄芳嘴里还嚼着饭,闻言咽下,抱拳笑道: “周大人,不打紧的。咱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惯了,这样反倒自在、吃得快。屋里几位大人商议正事,我们在外头守着,也方便听候吩咐。” 周桐点点头: “成,那你们随意。饭不够的话直接去厨房添,别客气,管饱。” 说完,他掀开厚厚的棉帘,进了饭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但正如他所料,每样分量都不多,显然张婶她们考虑到了用餐人数和避免浪费。 桌上已坐着三人: 主位是沈怀民,左侧是坐在轮椅中、位置略靠后的欧阳羽,右侧则是大马金刀坐着的和珅。桌上空着一个下首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周桐很自然地在那个空位坐下,先朝沈怀民和欧阳羽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和珅,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和大人,咱们府里这小门小户的,饭菜可比不上您和府上珍馐百味、种类繁多,您多担待,将就着用些。” 和珅正举着筷子准备夹菜,闻言动作一顿,胖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说哪里话!本官瞧着,这桌菜色香味俱全,可比本官府里那些厨子做的丰盛实在多了!尤其这炖羊肉,瞧着就烂乎入味!” 他嘴上奉承,眼神却斜睨着周桐,意思很明显——少来这套! 周桐仿若未觉,笑得更“真诚”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得到和大人您这一句夸赞,我这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就怕您在我这儿吃不好,回头跟嫂夫人抱怨,说我欧阳府怠慢贵客,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点“担忧”: “不过……咱们这儿可没有那些纤纤玉指、巧笑倩兮的侍女在一旁布菜伺候,更没什么‘一碗白饭只取中间十八粒’、‘一道羹汤需用八种山泉水调和’的讲究。和大人您……习惯吗?” 这话一出,和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周!怀!瑾!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到过本官府上吃饭了??啊??天天变着法儿给本官扣这些奢靡无度的帽子! 本官是那种人吗?! 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显然是想起之前周桐各种编排他“贪官”、“奢靡”的“前科”。 周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还叹了口气: “好吧……我还以为,以和大人的品味和……嗯,实力,生活必定是极尽精致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那是想多了吗?你那是巴不得本官就是那样!” 和珅气得直喘粗气,感觉心累无比, “本官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还是怎么着?连小鞋都没给你穿过!你怎么就天天揪着我不放呢?!” 沈怀民看着两人又斗起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何时见面能不吵上两句?先用饭吧。” 欧阳羽也微微板起脸,带着长辈的威严训斥周桐: “怀瑾,不可无礼。和大人是上官,更是为朝廷、为城南百姓之事殚精竭虑的同僚,岂可屡屡出言戏谑?” 周桐立刻坐直身体,做出一副“受教”但“不服”的样子,振振有词: “师兄教训的是。不过……我这人吧,就是有颗和一切‘歪风邪气’、‘奢靡浪费’斗争到底的心!见到不平,就想说道说道!” “歪风邪气?!奢靡浪费?!还斗争到底?!” 和珅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姓周的!你给本官说清楚!本官哪里歪了?哪里奢了?!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本官……本官跟你没完!” 周桐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 “哎呀,和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一不小心用错词儿了嘛!我的意思是,和您这样‘正气凛然’、‘两袖清风’的好官‘学习’、‘切磋’的心,时刻都在跳跃!对,就是这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啦!” 他这“越描越黑”的解释,让和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感觉再多说一句自己非得背过气去不可,干脆扭过头,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周桐的肉。 沈怀民看着这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战术性地咳嗽一声,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那个……我们还是先说说正事吧。怀瑾,你之前在书房提及的那个‘故事’,我等细细思量后,觉得其中思路颇为可行,或可为整治城南提供一个新的方向。想就着你这个想法为基础,再具体商讨一下如何展开、落实。” 周桐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沈怀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殿下……您看,这正事要紧,肚子也要紧。要不……咱们边吃边聊?这饭菜凉了可就辜负张婶一片心意了。” 沈怀民被他这毫不掩饰的馋样逗乐了,笑着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好,好,动筷吧。看把你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欧阳府平日里短了你的吃食。” 欧阳羽在一旁也是无奈摇头,拿起筷子: “都动筷吧。” 众人这才正式开动。周桐毫不客气,先给自己舀了一大勺炖得汤汁浓稠的羊肉,又夹了筷子清炒时蔬,扒拉了两口米饭,感觉胃里有了底,这才放缓速度,边吃边问: “殿下既然觉得可行,那不知几位具体是怎么想的?打算如何着手?是先圈定一两个坊巷做试点吗?” 和珅这会儿气顺了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户部侍郎的干练: “自然是从试点开始。先选定一两处矛盾突出、但相对容易下手的地方,放出风声去。” 周桐嚼着米饭,含糊问: “放出什么风声?光是朝廷要整治、清理,怕是不够有吸引力吧?对多数住在那里的人来说,清理了或许干净些,但可能意味着他们摆摊的地方没了、堆废品的地方少了,甚至房租还要涨,未必乐意。” 欧阳羽放下汤匙,缓声道: “风声需精心设计。可明示,朝廷体恤城南百姓冬日苦寒、环境恶劣,决意拨出专款,择选试点坊巷进行‘惠民改造’。 改造内容可包括:清理垃圾、修整主要巷道路面、增设公用取水处或火灶、统一规整部分摊贩位置等等。 并明言,改造期间,积极配合的住户、摊主,将来在租赁改造后规范化的铺位、摊位时,享有优先权和一定优惠。对于需要暂时迁移的,给予适当补偿,并协助寻找临时安置点。” 沈怀民补充道: “此外,还可暗示,此次试点若成效显着,不仅该处百姓受益,朝廷还可能将此法推广,届时整个城南面貌或有改观,地价租金或有提升……总之,要营造出一种‘先改先得利’、‘不改可能落后’的氛围。” 周桐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筷子暂时搁在碗上,摸着下巴道: “这噱头……听起来还行,但总觉得力道不够猛。对于那些真正在底层挣扎、只关心眼前一口饭的人来说,‘将来可能的好处’太遥远,不如现成的实惠。 而且,怎么确保他们相信朝廷真会兑现承诺?这些年,官府说的话,在城南怕是不太值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 “依我看,不如把动静搞得更大些,更‘实’一些。比如,在试点坊巷入口,直接搭起粥棚或馒头摊,宣布‘凡配合清理自家门前杂物、参与搬运垃圾者,每日可按劳领取热食或铜钱’。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再比如,可以组织些‘宣传’,找些口齿伶俐的,在坊巷里反复宣讲,不光讲好处,也讲清楚不配合的后果—— 比如,若因占道、乱堆杂物引发火灾或堵塞通道,官府将严惩不贷,并取消其一切优惠资格。萝卜加大棒,一起上。” “还有,那些清理出来的垃圾,不能光是运走。可以当众找些郎中或懂行的人,讲解这些垃圾如何滋生疫病、危害健康,甚至可以弄些吓人的例子(真的假的都行),让百姓从心里觉得这些东西非清不可。” 他语速加快,问题也越发尖锐: “这些举措,桩桩件件都要钱!清理垃圾要雇人、要车马;设粥棚发铜钱要钱;雇人宣讲要钱;补偿搬迁要钱……殿下,户部能拨出多少专款?‘怀民煤’的盈余能支撑多久?” “还有人手!” 周桐看向沈怀民, “衙役、坊丁够用吗?清理整顿,初期必然有冲突,没有足够的人手弹压、维持秩序,好事也能变成暴乱。试点区域的衙役必须增加,而且要是靠得住的,不能和当地地头蛇有勾连。” 沈怀民面色沉静,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 “款项之事,孤会尽力向父皇争取,加上‘怀民煤’部分盈余,初期试点应可支撑。人手方面,可从其他坊区临时抽调部分衙役,再招募一些临时性的‘协理员’,由可靠之人带领。务必确保令行禁止,公正行事。” 周桐点头,又问: “街道、巷弄这些公共区域的清理修整,费用谁出?朝廷全包?那可是一大笔。若是让沿街住户商铺分摊,他们肯定不干,觉得当了冤大头。” 这次是和珅给出了办法: “公共区域的费用,自然以朝廷为主。但可以换个说法—— 此为‘朝廷惠民工程’,但工程需招募本地青壮参与,付给工钱。 一方面解决了部分人的临时生计,另一方面,让他们亲手参与改善自己的环境,抵触情绪会小很多。 至于材料、工具等大宗支出,由朝廷承担。此外,清理出的空地,若规划为摊位、铺面,将来收取的租金或管理费,可部分用于抵偿初期投入,形成循环。” 周桐追问道: “那清理出来的大量垃圾呢?不可能堆在试点区域吧?运出城处理,又是一笔不小的运输和处置费用。而且,运到哪里?如何处置?别这边清了,那边又造成新的污染。” 沈怀民沉吟片刻,道: “此事需与京兆尹、工部协同。可划定城外固定的低洼荒地或废弃窑坑作为临时堆积场,进行简易填埋或焚烧(选无风日)。 运输可征调部分城内运送泔水、夜香的车辆,付给报酬。同时,严厉查处私下倾倒垃圾的行为,引导垃圾集中处理。” 周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具体,直指执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难题和成本陷阱: 如何甄别“积极配合者”与“投机者”? 补偿标准如何定才公平且不致引起攀比? 若有人就是顽固不化、撒泼打滚怎么办? 如何防止地头蛇趁机敲诈勒索或煽动闹事? 改造后的长效管理机制如何建立? 钱花完了,效果如何维持? 他的问题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桌对面的三人,无一不是久经宦海、心思缜密之辈。 沈怀民沉稳大气,总揽全局,对原则性问题拍板定调 欧阳羽思虑周全,善于查漏补缺,提出各种预防和制衡之策 和珅则精于算计,对钱粮调度、人员组织和利用规则漏洞(或堵塞漏洞)有着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总能提出一些看似市侩却极其实用的“土办法”。 四人边吃边谈,时而争论,时而补充,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菜凉了又热,饭添了又加。 激烈的思想碰撞中,一个以“戏猴局”思路为内核,结合实际情况层层细化、既有理想色彩又充满务实算计的城南试点整治初步方案,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当最后一道汤被分食殆尽时,这场耗时颇长的饭桌会议也终于接近尾声。 四人心中都有了最初的定稿,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方向明确了,第一步该如何迈出,也有了共识。 沈怀民与和珅起身告辞。 周桐送到厅门口,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星光,搓了搓手,感慨道: “这一顿饭吃的……菜都热了两回了。没喝酒,光说话,也能吃到这个时辰。” 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来到门口的小斜坡前,在门槛处略作停顿,望着院中积雪,缓缓道: “这一番商定,后续又是许多琐碎事要忙活了。” 周桐耸耸肩,语气轻松: “忙点好。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佬们平日里到底在忙活些什么高深莫测的‘国家大事’。咱们这至少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让一些人日子好过点。多干点这样的‘俗务’,心里踏实。” 欧阳羽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故意板起脸道: “对对对,就你是最忙的,别人都不忙。既然周大人如此‘心系实务’、‘踏实肯干’,那眼前就有一桩最实在的俗务—— 把这满桌的碗筷收拾清洗了吧。也省得张婶她们再跑一趟。” 周桐一听,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连连摆手: “别别别!师兄,这可使不得!我这细皮嫩肉的……啊不是,我是说,老王他们应该在后院吃好了,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收拾!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刚用完饭,还是赶紧回屋把炭火拨旺些,消消食,早些歇息才是正理!” 他说完,不等欧阳羽再开口,脚底抹油,一溜烟就往后院方向跑了。 欧阳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操控轮椅,缓缓驶向温暖的书房。 夜色中的欧阳府,渐渐重归宁静,唯有各处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与天际寒星默默相对。 第473章 宫墙夜话 另一边,沈怀民的马车驶离欧阳府侧门,碾过长阳城清寂的街道。 车厢内,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点残温,很快便被从缝隙钻入的凛冽寒气吞噬。 他没有吩咐重新点燃,只是裹紧了身上的玄狐大氅,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目沉思。 方才饭厅里激烈的讨论…… 还有那个“戏猴局”背后对人心的微妙操弄,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沉淀。整治城南,这第一步棋,落子需慎,却也必须落下去。 他仿佛能看到那污浊混乱的坊巷深处,无数双或麻木、或警惕、或狡黠的眼睛。 如何让这些眼睛亮起一丝希望,而非激起更多敌意? 如何在那盘根错节的利益泥潭中,撬开第一道缝隙?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几乎听不到太多杂音。 长阳城在元日的喧闹后,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疲惫与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一震,速度减缓。 外面传来宫门守卫查验身份的低声对话和甲胄摩擦的声响。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又合拢,马车驶入了寂静而肃穆的皇城。 穿过外朝广阔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的广场,途经那些象征着帝国威权的巍峨殿宇。 白日里元日大典的繁华盛景犹有痕迹: 一些未及完全撤去的明灯彩绸还悬挂在檐角廊下,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荡 清扫的太监宫女提着灯笼,低头快步行走,偶尔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炮竹碎屑或彩纸 巡逻的禁军队伍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在宫灯投下的长长光影中沉默穿行,只有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规律而冰冷,为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群增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森严。 马车最终停在了沈怀民所居的宫殿前。 帘子掀开,一股比车内更甚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也带着宫中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尘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气息。 他刚踏下车辕,便看到宫门廊下那盏熟悉的宫灯旁,静静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沈戚薇披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线梅花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小巧,在昏黄灯光下,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看到沈怀民下车,她眼睛微微一亮,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回来了。” 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宫墙的寂静。 “嗯,等久了吧?外头冷,怎么不进去等?” 沈怀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惯常的沉稳中立刻注入了几分暖意,语气也不自觉地放柔。 “不久。屋里炭气重,想出来透透气,正好等你。” 沈戚薇摇摇头,与他并肩而立。真真和爱爱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两道安静的影子。 两人一同朝宫内走去,低声交谈着。 沈怀民简单说了说欧阳府商议的事情,略去那些复杂的算计和困难,只挑了些有趣的点,比如周桐与和珅的斗嘴。 沈戚薇听得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宫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驱散了几分她身上常有的、与这深宫似乎融为一体的清冷疏离。 他们没有直接回各自的寝殿,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通往御花园方向的一条僻静宫道。 这条路并非回住所的捷径,却远离主要宫殿,更为幽静。 道旁是高大的宫墙,墙头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每隔数丈有一盏石座宫灯,光线幽微,勉强照亮脚下平整的石板路。 空气中有淡淡的、冬日枯萎植物的气息,以及远处不知哪个宫殿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更漏声。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刻,仿佛暂时脱离了“皇子”与“公主”的身份,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真真和爱爱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然而,这份静谧在接近后宫区域一道垂花门时被打破了。 垂花门前灯火稍明,几个值守的太监垂手侍立。 而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赫然站着身着常服、披着黑色大氅的皇帝沈渊,身后跟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胡公公。 沈怀民与沈戚薇脚步同时一顿。 胡公公眼尖,早已看到他们,慌忙将本就微躬的身子又往下缩了缩,恨不能隐入地砖缝隙里。 沈怀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柔和,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拉着沈戚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沈戚薇脸上的笑容在见到沈渊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沈怀民身后缩了缩,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方才那点鲜活气仿佛被寒风吹散,只余下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些许畏缩的恭顺。 沈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女儿那迅速藏起的神情和儿子下意识护持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融在寒冷的夜气里。 “嗯。” 沈渊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怀民身上, “怀民,跟朕来。”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 沈怀民应道,松开沈戚薇的手,低声快速说了句: “先回去,外头冷。” 沈戚薇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敢再看沈渊,只在沈怀民转身跟随沈渊离开时,飞快地抬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沈渊已转身迈步,沈怀民紧随其后。 胡公公如释重负,连忙小步跟上,却始终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 父子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宫道幽深,只有靴履踏地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宫漏。 沈渊的脚步不疾不徐,黑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拉长。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仿佛卸下了些许帝王无情的面具,流露出属于一个父亲的疲惫与无奈。 “哎……” 沈渊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罕见的、近乎自责的意味, “这也怪朕……若不是当年……你和戚薇,也不必……” 他的话没有说完,戛然而止,仿佛那个话题本身带着禁忌的荆棘,触碰便会流血。 但那未尽的余音,却足以勾勒出某些残酷的、被掩埋在宫廷华丽帷幕之下的往事轮廓。 沈怀民微微侧首,看着父皇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上面镌刻着岁月与权谋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 “父皇,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您当年……并没有做错。那时情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非您当机立断,雷霆手段,恐怕……儿臣与戚薇,能否安然站在今日,尚未可知。” 他的话语同样隐晦,却清晰地指向了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风波,以及风波中他们兄妹二人险死还生的经历,甚至是……某些被迫的、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安排”。 那或许是他们今日羁绊如此之深的根源,也是沈渊心中一直难以释怀的愧疚。 沈渊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流露只是错觉: “今日去欧阳府,可有什么收获?”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带着探询。 沈怀民也顺着转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打趣: “回父皇,儿臣每次去欧阳先生府上,若说没有收获,怕是先生第一个不答应,怀瑾也要跳脚了。” 沈渊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从周桐出现,沈怀民与欧阳羽关系加深,又多了和珅这么个“活宝”同僚后,自己这个长子身上,似乎少了几分过去的沉郁孤高,多了些活泛气。 这变化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哦?说说看。” 沈渊饶有兴致地道,“看你们回来时兴致都不低,想必是商议出了应对城南之策的眉目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处宫灯较亮、旁有石凳的回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似乎想听得更仔细些。 紧跟其后的胡公公差点撞上,险险刹住,屏息凝神地垂手侍立。 沈渊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沈怀民先别说: “让朕猜猜……这主意,是不是周桐那小子提出来的?” 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 沈怀民笑了: “父皇明鉴,正是怀瑾。他倒没有明说具体如何整治城南,只是当时和珅追着他要办法,他被逼得没法,就说,对付城南这些积弊他暂时没头绪,但若论如何鼓动百姓去开垦荒地,他倒是有个法子,能让百姓们争着抢着去干。” “哦?” 沈渊眉梢微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还有这等事?说来听听。” 他重新迈开步子,沈怀民与他并肩而行。 沈怀民便将“戏猴局”的故事,简洁而生动地复述了一遍。 沈渊静静听着,脚步不疾不徐。 当听到茶商利用假宝藏消息,让村民自发疯狂开荒时,他眼中精光一闪,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赞赏的笑意。 “好一个‘戏猴局’!” 沈渊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似荒诞,却直指人心贪欲与从众之弊。用在城南……确实是一着妙棋。不必强逼,只需营造情势,设下‘饵料’,自会有人趋之若鹜,替你将最难办的‘力气活’干了。”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只是,这‘饵’须设得巧,设得真,更要能控制得住局面,否则戏猴不成,反被猴伤。” 沈怀民点头: “父皇所言极是。怀瑾提出此法后,我们便据此商讨细则。他更是提出了诸多具体难题: 钱从何来?人如何调?垃圾何处去?补偿怎生定?冲突何以平?长效何以维?……” 他将饭桌上那些尖锐的提问和己方三人的应对思路,择要禀报。 沈渊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微微颔首。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御书房外。 沈渊推门而入,室内温暖如春,烛火通明,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他走到案后坐下,示意沈怀民也坐,沉吟道: “你们这般商议下来,倒算周详。初期试点,这般思路,确实可行。朕今日还在思忖,是否要从内帑再拨些银两予你,如今看来,你们倒是自己先找到了开源节流、引导民力的法子。” 沈怀民坐下,闻言笑道: “父皇这话说的,钱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再多也怕不够花。儿臣倒是觉得,能用巧劲、省下实实在在的银子,才是长久之计。毕竟城南之弊,非一日之功,亦非金山银海可速成。” 沈渊被他这话逗得朗声笑了出来,指着沈怀民,摇头道: “你呀你,这才跟周桐那小子混了多久?连说话都带上了他那股子惫懒又精明的腔调!以后少跟他待一块,免得学坏了!” 虽是调侃,但御书房内紧绷的君臣气氛却为之一松,弥漫开淡淡的、属于父子间的温情。 笑过之后,沈渊挥挥手: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沈怀民却未起身,反而道: “父皇,儿臣不累。左右回去也无事,不如就在此陪父皇批阅奏折,也能多学些政务处置。若有儿臣能分担的,父皇也可交与儿臣。” 沈渊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长子。 烛光下,沈怀民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真挚的请缨之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欣慰瞬间涌上沈渊心头,他素来威严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明显的喜色,连声道: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这位帝王此刻心中的激荡。 他不仅是为儿子主动分担政务而喜,更是为这份日渐亲近、不再只是拘谨礼数的父子之情而喜。 御书房的烛火,似乎也因此更明亮温暖了几分。 窗外,宫墙巍峨,夜色深沉,而这一方天地内,帝国的未来与天家的温情,正在这静谧的冬夜里,悄然交织。 第474章 人力终有穷尽时 翌日清晨,推开房门时,又是一场雪。 这次的雪,比初冬第一场来得更急更密,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脸上竟有微微的刺痛感,随即化作冰凉的湿意,带着些许痒。 周桐“嘶”了一声,下意识地侧身往门内退了两步,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化开的雪水。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摸了摸廊柱扶手上已然积起的一层洁白。 入手冰凉,纹理被雪覆盖得模糊。 “这场雪……下得倒是不含糊。” 他低声自语,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拢了拢身上的夹袄,他转身走向隔壁厢房。 尚未到门前,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孩子压低了却依旧清脆的笑语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呀,真的好看!巧儿姐,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正衬!快转过来我瞧瞧!” “小桃……你别闹,这、这会不会太艳了些?” “艳什么艳!元日刚过,就该穿点鲜亮的!这可是年前张婶特意扯的料子,说是江南来的新样式‘锦霞缎’,你摸摸,多软和!朱军大哥他们年前跑了好几趟才订到的……” 周桐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不禁勾起。 他在外间停下脚步,抬手在通往里屋的隔扇门上敲了敲,声音带着笑意: “好了吗二位?外头雪景正好,出来瞧瞧?”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是小桃毫不客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少爷你敲什么门呀?装什么君子呢?直接进来呗!又没锁!” 周桐失笑,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属于新布料和女孩儿身上清浅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屋炭盆烧得旺,两个身影正站在打开的衣柜前。 闻声回头,正是徐巧和小桃。 徐巧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袄裙,上身是海棠红织暗花云纹的窄袖短袄,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脸颊如玉。 下裳是稍深些的绛红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梅花,随着她有些局促的转身,裙摆微漾,那些梅花便在暖光下泛起细碎的、流动的光泽。 她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般鲜亮的颜色,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脸颊飞起两抹比衣衫更娇的红晕,眼神躲闪,却又含着几分被精心打扮后的羞涩喜悦。 平日里那份温婉沉静,此刻被这身红衣衬得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明媚娇艳,像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小桃则是一身更活泼的橘红,袄子上绣着嬉戏的锦鲤,裙摆宽大,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正踮着脚尖,忙着替徐巧整理脑后一支新簪上的流苏,见周桐进来,立刻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少爷!快看!巧儿姐好看吧?我跟张婶学了好几天的盘扣,这袄子上的盘扣可是我亲手打的蝴蝶样!” 周桐倚在门框上,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吝啬的赞赏,笑着点头: “好看。人好看,衣服也衬人。这颜色选得好,看着就暖和喜庆。” 小桃得了夸奖,更得意了,拎着裙摆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橘红的裙摆如花瓣般绽开: “那是!年前欧阳先生就发了话,说府里上下都该添件新衣。不止我们,小菊、小荷、翠花姐、张婶…… 连王叔和朱军大哥他们,料子都一并送去了。只是巧儿姐这两件是特意选的,费了些功夫,昨儿个晚上才赶完。少爷你可别说我乱花银子啊!” 周桐笑道: “不错啊,小桃同学,如今都学会抢答了。我还没问,你就先把话堵死了。”他目光扫过屋内,又问: “阿箬呢?她的新衣可有了?” 小桃动作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自然了许多: “阿箬的也量了尺寸,料子选的是更厚实耐磨的棉绒,颜色也素净些,已经送去帮着裁了。掌柜手巧,说加急做,过两日就能送来。到时候咱们府里的人,都穿上新衣服,那才叫整齐好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解自己袄子上的盘扣: “巧儿姐,你也先脱下来吧,等阿箬的新衣到了,咱们再一块儿穿上。” 徐巧轻声应着,也开始小心地解衣。 周桐看着她们这架势,有些失笑: “我还真不懂你们这些姑娘家的心思。这大冷天的,穿穿脱脱,也不嫌麻烦?好看就穿着呗。” 小桃已经利落地把橘红袄子脱下,露出里面家常的浅色棉衣,闻言抬头,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瞥了周桐一眼: “少爷,这你就不明白了。新衣服嘛,要么不穿,要穿就得大家一起穿,那才热闹,才有意思!自己一个人穿多没劲?” “行行行,你们有道理。” 周桐举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外间, “要换赶紧换,多穿点。外头雪大,风也紧,看着是场正经的冬雪了。” 两个女孩儿齐声应了。 周桐便退出房间,替她们带上门,自己先回到了廊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已被完全覆盖,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柔软的洁白。 屋檐瓦当、庭院中的石凳、光秃的树枝,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雪花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落,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稍远些的院墙。 周桐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那冰凉松软的雪层。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衣袖上,很快便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他静静看着,心中刚才因见着鲜衣笑颜而生出的那点暖意和轻松,如同手背上的雪水,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覆盖、冷却。 “下雪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与方才在房门口那句随口的感慨,意味已然不同。 对长阳城里的达官显贵、富户商贾而言,这样一场大雪,或许是风雅的景致,是围炉赏雪的闲情,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利话。 府中炭火充足,棉衣厚实,屋宇严整,风雪再大,也不过是窗外一片皑皑的背景。 可对于这帝国都城里,那些蜷缩在漏风棚屋中的贫民,对于城墙根下、桥洞里的乞丐,对于城外那些土坯茅舍、衣衫单薄的农户…… 这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大的雪,意味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刺骨的严寒,是可能被压垮的屋顶,是更难寻觅的食粮与柴火,是……死亡。 “冬天冻死个人哦……” 周桐喃喃着,抓起一团雪,在掌心用力揉搓。 冰冷的雪迅速吸收着他手上的热量,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剩下的雪团变得紧实冰凉。 他不知道这场雪过后,长阳城内外,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又会多出多少具冻毙的尸体。 这不是他悲天悯人的臆想,而是这个时代,每一年冬天都在重复上演的、冰冷而真实的悲剧。 他改变不了。 即便是在他倾注了大量心力的桃城,冬天依然难熬。 他记得自己刚去军营那个冬天,和赵宇老孙他们巡视,就在靠近山脚的村落里,亲眼见过一家五口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仅靠一个小小的炭盆取暖,个个冻得脸色青紫。 他当时才建议是军营每天出去砍柴用来和百姓的交换,但心里明白,那只是杯水车薪。 桃城尚且如此,更何况这看似繁华、实则底层民众生存更为艰难的长阳帝都? 粮食。 他松开手,任由那半融的雪团落回雪地,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一切的根源,或许还是粮食,是土地,是这时代低得可怜的生产力。 他并非没有想过。 在桃城时,看着自家那些还算中上等的田地,一亩地年景好时,麦子或稻谷的收成也不过一石多些(约合现代一百多斤),这还得是风调雨顺、精心伺候的结果。 若是中等或下等的田地,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他曾动过改良粮种的念头。 某个夏天,他真的带着小桃,顶着日头,在自家田垄里弯腰寻觅,试图找到那些颗粒更饱满、穗子更沉的麦穗,幻想着或许能以此为基础,像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培育出更高产的品种。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选种、培育、杂交……这些在现代有完整科学体系支撑的事情,在这个连基本遗传规律都无人知晓的时代,仅凭他一点模糊的印象和热情,无异于痴人说梦。 气候、土壤、病虫害、繁复到令人绝望的种植周期…… 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他赌不起,也没有资格,当时他也不过就是一名地主家的儿子。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任何未经证实、风险巨大的“尝试”,都显得那么奢侈和不负责任。 他只能放弃。 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更现实的兴修水利、改进农具、推广更合理的轮作方式,一点一滴地,试图提高那么一丝丝的抗风险能力和平均产量。 他也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搜寻那些穿越者“神器”—— 土豆、红薯、玉米…… 这些高产、耐旱、适应力强的作物,若能引入,或许真能成为活人无数的福音。 来到长阳后,每次和和珅一同出去,他也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贩,看看是否有类似形态的陌生块茎或种子出现。 可惜,至今一无所获。 这个“大顺”朝,似乎与他所知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对不上号。 它有自己的地理疆域、物产风貌,土豆红薯或许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尚未被这个文明所发现、所传播。 他空有知识,却无引路之图,只能等待那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机缘”。 手掌因为之前的冰冷和用力微微发红,残留的雪水让皮肤紧绷。 周桐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落雪,和这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庭院与高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时代局限的清醒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个人的才智,些许超前的见识,在这样庞大而坚固的、由千年农业社会传统、低下生产力、复杂利益格局和无数人固有生存方式构成的现实面前,究竟能改变多少? 他或许能改善一个桃城,或许能帮着整治一片城南,或许能发明些东西让部分人生活略好一点…… 但要撼动这整个时代底层运行的根本逻辑,要让“冬天冻死人”不再成为常态,路何其漫长,又何其艰难。 雪,依旧纷纷扬扬。 他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迅速消融,不留痕迹。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对着漫天风雪,轻轻地、近乎叹息地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的感慨, “而时光……从不等人。”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院中,落在长阳城千门万户的屋瓦上,也落在城外广袤而饥寒的土地上。 洁白,覆盖一切,亦掩埋一切。新雪之下,是深埋的旧土,是过往无数个同样寒冷的冬天,和这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沉重呼吸。 就在周桐对着漫天风雪,心中涌起那股“人力有穷,时光不待”的苍茫感慨时,一道极不合时宜、带着惯有圆滑与促狭腔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庭院中那点凝重的沉思氛围。 “呦呦呦——!我当是谁呢!这大冷天的,天还没亮透呢,就一个人在这儿对雪伤怀、感悟人生呢?周老弟,好雅兴啊!” 这声音…… 周桐一个激灵,思绪瞬间从沉重的民生之思中被拽了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侧门通往回廊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狐裘,领口风毛厚实,衬得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更显白净。不是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又是谁? 他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手炉,身旁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刘四,主仆二人正笑眯眯(或者说,和珅是笑眯眯,刘四是冻得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周桐心里直呼“乖乖” 这位爷! 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雪落如席,他不在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府邸里抱着暖炉喝早茶,跑欧阳府来做什么? 还来这么早? 心里嘀咕,面上动作却不慢。 周桐拍了拍肩上、头发上落的雪,几步走过去,在廊下站定,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下官周桐,见过和大人。不知和大人清晨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反常的恭谨,反倒让和珅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拖长了调子“哟——”了一声: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老弟怎么这么……安分守己?这可不像你啊!” 周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口中的白气随之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他语气幽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和珅听: “唉,也没什么。就是早上起来,推开窗,本想呼吸口新鲜空气,赏赏这‘瑞雪兆丰年’的景致,却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息…… 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快。许是夜里风大,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些……陈年积灰? 还是别的什么不洁之物,扰了这清晨的清爽。 晦气,着实是有些晦气。” 和珅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胖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手里的小暖炉都跟着颠了颠: “哎!这就对了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夹枪带棒!这才是你周怀瑾嘛!刚才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劲儿,可把本官给瘆得慌!” 他向前踱了两步,也站在廊下,离周桐近了些,环顾着被雪覆盖的欧阳府庭院,嘴里啧啧有声,开始了他惯有的“捧杀”: “要我说啊,周老弟,你们这欧阳府,真是处处都好!瞧这院子,虽不阔绰,但收拾得齐整,雪景一衬,颇有几分雅致。 丫鬟们嘛,一个个水灵灵的,又懂事(他想起小桃拔剑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门房也精神,厨艺更是没得说,昨晚那炖羊肉,本官回去还回味了半宿!” 他一口气夸了好几句,话锋却陡然一转,小眼睛眯起来,盯着周桐,慢悠悠地道: “可偏偏啊…… 偏偏就是这府里的某位‘大人’,年纪轻轻,官声尚可,却整日里没个正形,惫懒滑头也就罢了,还尤其喜欢‘恶语伤人’,专挑那良善敦厚、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同僚‘欺负’。 你说说,这不是美玉微瑕,白璧蒙尘么?” 周桐听他前半段夸,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这“微瑕”、“蒙尘”出来,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假笑,学着和珅刚才环顾的姿势,也朝虚空处“望了望”,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 “和大人您过誉了,过誉了。要论起这‘处处都好’,下官觉得,还是您和府上更胜一筹。您看啊,贵府上,公子聪慧,家仆精干,车夫技术娴熟,府邸气象万千……那真是样样拔尖,令人钦羡。”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优点,最后眉头微蹙,带着点“真诚”的困惑: “唯独就是……嘶,这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唯独就是当家的那位‘老爷’,人缘似乎……嗯,格外‘不同凡响’? 走到哪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您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卓尔不群’?” 他这话前半段听着像夸,后半段越听越不是味。 和珅一开始还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受用状,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周桐却好像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 “哎哟,瞧我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人呢?失言,失言了!和大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下官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钦佩!” “钦佩?!” 和珅气乐了,胖手一挥,也顾不得保持风度了,指着周桐鼻子, “周怀瑾你少来这套!你这叫钦佩?你这叫……” 他“叫”字还没说出口,最后一个字更是卡在喉咙里—— 只见周桐毫无征兆地,弯腰,抄雪,团球,扬手,一气呵成! 一个拳头大小、捏得颇为结实的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趁着和珅张嘴说话、毫无防备的当口,不偏不倚,“啪”一声,正中他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雪球炸开,冰凉的雪沫子瞬间糊了他一脸,还有一些溅进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 “噗——呸!呸呸!” 和珅被砸得懵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渍,也顾不上什么侍郎仪态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已经退开两步、一脸“无辜”的周桐,气若洪钟地吼: “周!怀!瑾!你小子反了天了!竟敢偷袭朝廷命官!你……你给本官站住!” 他话音未落,周桐的第二发雪球又到了,这次瞄准的是他那件宝蓝色狐裘的前襟。 和珅到底不是武将,反应慢了半拍,虽然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雪球还是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在狐裘上留下一滩醒目的湿痕。 “嘿!” 周桐见两击得手(至少第一击是结实的),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沉郁和“无辜”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笑容。 他一边灵活地移动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一边飞快地弯腰继续团雪球,嘴里还嚷嚷: “和大人,早上活动活动筋骨,有益身心!接招吧您呐!” 他是打定主意了,早上起来心情本就复杂,又被这“晦气”的家伙打断,懒得再多费唇舌打机锋了。 能动手,就别吵吵! “好你个周怀瑾!以为本官怕你不成!” 和珅也怒了,把手里的暖炉往旁边瑟瑟发抖的刘四怀里一塞,也顾不上心疼他那身新狐裘了,一个猛子扑到旁边的雪堆里,双手并用,抄起一大捧雪,胡乱捏了捏就奋力朝周桐掷去! “看球!” 雪球呼啸(其实没什么声音)飞来,周桐轻盈一跳,躲了过去,回敬一个更快更准的。 “您老瞄准点!” “你小子别躲!” “不躲是傻子!” 顿时,原本静谧雅致的庭院,成了两个大男人的“战场”。 雪球你来我往,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时在廊柱、石凳、树干上炸开,扬起更多雪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里追逐、闪躲,嘴里还不停: “哎呦!周怀瑾!你这里面是不是包石子儿了?砸这么疼!” 和珅揉着再次中弹的肩膀,龇牙咧嘴。 “天地良心!纯天然无添加的雪!” 周桐一个懒驴打滚,躲开迎面而来的“雪弹”,反手就是一个“三连发”,“是您老缺乏锻炼,皮肉娇贵!” “放屁!本官这是……是猝不及防!有本事正面较量!” “较量就较量!怕您啊?” “你等着!” 两人越打越来劲,动作也越来越“奔放”。 和珅一开始还顾及形象,后来干脆解开了狐裘的带子,嫌碍事。 周桐更是把袖子都撸了起来,虽然冻得胳膊起鸡皮疙瘩,但脸上却因运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得逞的坏笑。 这场面,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县令才子的样子? 活脱脱两个在雪地里撒欢、斗气的半大孩子。 就在这时,正房的棉帘被掀开,小桃和徐巧穿戴整齐,正走出来。 小桃一眼就看到院子里这“战况激烈”的一幕,眼睛“唰”就亮了,袖子一撸,兴奋道: “少爷!我来帮你……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徐巧一把拉住了胳膊。徐巧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声对小桃道: “别去添乱!你看和大人那样子……小心他记仇。” 小桃撇撇嘴,但看着和珅被周桐一个雪球追得绕着石凳跑,差点滑倒的狼狈样,还是忍不住捂嘴偷笑。 两人的动静似乎大了些。 很快,书房的门也开了,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看院子里雪沫纷飞、鸡飞狗跳的景象,又看了看廊下捂嘴偷笑的小桃和一脸无奈的徐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院子里的笑闹: “怀瑾!和大人!别打了——!” “早饭已经备好,再不用就凉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动作瞬间僵住的和珅,语气平和地补充, “大殿下昨日不是说过了,辰时末(约上午九点)会过府,有要事相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周桐立刻停了手,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噗”地掉在雪地里。 和珅也气喘吁吁地停下,撑着膝盖,额头上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脸上红白交错。 欧阳羽又转向和珅,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 “和大人,请勿动怒。怀瑾年少顽劣,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过会儿我来训他。您先消消气,进屋暖暖身子。” 和珅闻言,直起腰,搓了搓冻得发红、还有些发麻的手,刚想顺着欧阳羽给的台阶下,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说句 “太傅言重了,本官岂会与这小子一般见识”,顺便再控诉一下周桐的“暴行”…… 他嘴巴刚张开—— “咻——啪!” 又一个雪球,不知是周桐之前扔偏了此刻才落下,还是他贼心不死最后一击,总之,精准地掠过和珅的侧脸,在他耳边炸开! 冰凉的雪渣溅了他一脖子,顺着衣领滑进去,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周、怀、瑾!!!” 和珅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而肇事者周桐,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就已经像只泥鳅一样, “刺溜”一下窜到了正房门口,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帘后,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你给本官出来!” 和珅指着那晃动的门帘,手指都在抖。 欧阳羽以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操控轮椅上前几步,挡住和珅“喷火”的视线,温声道: “和大人,息怒,息怒。先进屋,暖和一下。待会儿,我让他站到院子中间,您拿雪球砸个够,如何?” 和珅喘了几口粗气,看看欧阳羽真诚(且无奈)的脸,又看看那紧闭的门帘,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周桐那滑头是肯定不会现在出来了。 他悻悻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跟着欧阳羽往饭厅走,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告状: “太傅啊,欧阳大人!您可都看到了!这可都是他先动的手!偷袭!毫无官体!本官这一大早起来,惦记着城南试点章程的细节,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急匆匆赶过来想再与你们商议,谁成想……谁成想一进门就遭此‘毒手’!您说,这像话吗?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过会儿……过会儿我非得找周夫人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管管自家夫君!这都当县令、快要当爹……咳咳,总之,成何体统!” 欧阳羽只能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安抚: “是是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和大人受委屈了,待会儿一定严加管教。周夫人那边……嗯,和大人也可适当反映。” 他心里想的却是: 找徐巧告状?徐巧怕是只会笑着劝和,回头还得给周桐那小子藏糕点。这对夫妻……唉。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廊下,小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徐巧轻轻拍了一下。庭院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无数欢腾过的痕迹。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温柔地覆盖着这些刚刚发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场鸡飞狗跳的晨间雪仗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大殿下即将到来的消息,又为这寻常的清晨,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意味。 第475章 雪日定策 辰时正刻,雪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庭院中的积雪已没过脚踝。 沈怀民踏着清扫出的青石小径,准时来到了欧阳府书房外。 狄芳等侍卫安静地守在廊下,与同样在此烤火取暖的刘四和孔二等人点头致意。 沈怀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可。 昨日在御书房陪父皇批阅奏折直至深夜,父子二人就吏治、边关、漕运等诸多事务交换意见,沈渊难得地卸下些许帝王威严,说了许多为君为父的感慨与期许。 那些话语,沉甸甸地压在沈怀民心间,却也让他肩上的责任与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抬手示意不必通传,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股混合着炭火暖意、墨香、以及…… 一丝怪异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书房内景象映入眼帘,让沉稳如沈怀民,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首先看到的,是背对着门口、站在炭盆旁的一个身影——那人竟只穿着素白的中衣,下身是同色绸裤,光着脚踩在鞋子上,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木棍挑起一件宝蓝色、湿了大半的狐裘,凑近炭盆烘烤。 那身影圆润富态,不是和珅是谁? 炭盆另一侧的椅子上,搭着同样潮乎乎的外袍、棉裤,甚至还有一双锦袜。 “和大人这是……” 沈怀民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他迈步进来,目光扫过这不同寻常的景象, “不慎跌入雪中?还是……” 他话未说完,书房靠里侧的书架旁,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闷笑声,随即演变成前仰后合、毫不掩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殿下您可算来了!您是没看到刚才……哈哈哈!” 周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一手扶着书架,一手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他身上却已换了一套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有脸颊还残留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以及……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周!怀!瑾!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笑!” 和珅闻声,猛地转身,也顾不得烘衣服了,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本厚厚的书册就作势要扑过去, “本官跟你拼了!” 显然,在沈怀民到来之前,这里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事情要从早饭前说起。 欧阳羽答应让周桐站到院子中间给和珅出气,周桐竟“从善如流”,饭后主动要求“兑现承诺”。 他真就走到院中雪地里,背着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和珅憋了一早上,岂会客气?当即团起雪球,从大小适中的“警告弹”到后来拳头大小、捏得瓷实的“复仇弹”,结结实实砸了周桐七八下,砸得周桐新换的袍子前襟、肩膀、后背一片狼藉,头发里都进了雪,颇为狼狈。 和珅见状,心头恶气出了大半,正要志得意满地收手,说两句“下不为例”的场面话…… 谁料周桐顶着满身雪渣,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后(不知何时藏好的)猛地抱出一个足有西瓜大小、压得极实、堪称“雪砖”的巨型雪团,用尽全力,朝着毫无防备的和珅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轰!” 那雪团威力惊人,和珅被砸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噗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进了厚厚的雪堆里,狐裘、外袍瞬间湿透,冰凉刺骨的雪水从领口、袖口灌入,激得他魂飞魄散。 “周——怀——瑾!!!” 和珅的惨叫响彻云霄。 接下来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你追我赶。 周桐虽然也被砸得够呛,但胜在早有预谋(藏了大雪团)、动作灵活,且穿的是方便活动的旧衣。 和珅却吃了穿着厚重狐裘、行动不便的大亏,追了几圈非但没逮住周桐,自己反而又滑倒两次,身上沾的雪更多,里衣都湿了。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和珅看着周桐那比自己更胜一筹的“惨状”(至少表面如此),心里总算稍微平衡了些,加上实在冷得受不了,这才骂骂咧咧地偃旗息鼓,冲回书房要烤火更衣。 然后……和珅就傻眼了。 这不是他自己府上! 没带备用衣物! 他只能赶紧脱下湿透的外袍、狐裘、棉裤、鞋袜,仅着中衣凑到炭盆边瑟瑟发抖,指望把这些衣物尽快烤干。 偏偏那狐裘厚实,湿透了极难干,炭火又不能太近怕烤焦,只能一点点烘着,别提多狼狈。 而周桐呢? 这厮竟趁着和珅脱衣服烤火的功夫,不知从哪儿(多半是回自己房间)变出了一套干净衣物,迅速换上,还重新梳洗了一下,除了脸色微红,整个人清清爽爽,与狼狈不堪的和珅形成了惨烈对比。 怪不得吃饭时这小子就时不时偷笑,之后还主动“认罚”,合着全都算计好了! 就等着自己湿透没衣服换,在这儿出丑! 此刻被周桐放肆嘲笑,和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举着书就要冲过去拼命。 周桐灵巧地躲到书桌另一侧,嘴里嚷嚷: “和大人!和大人息怒!殿下都来了,正事要紧!况且,张婶熬的姜汤不是快送来了嘛?免费的,驱寒散湿,益气补身,多好!” “好你个头!” 和珅气得手抖,“你个小兔崽子坏透了!从吃饭那会儿就开始给本官下套!” 周桐一脸无辜,眨眨眼: “要不……下官给和大人出个主意?下次您让刘四多带几套备用衣裳?有备无患嘛!” 门外正围着一个小炭盆烤火的刘四,隐约听到自己名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火钳掉进炭盆里。 他以往都是守在马车上候着,今日雪大,和珅特许他一同进到前院廊下取暖,没想到还能“隔墙有耳”地被点名。 和珅被噎得直翻白眼,知道在口舌上占不了这滑头便宜,更不能再在沈怀民面前继续这闹剧。 他愤愤地放下“凶器”,也顾不上只穿中衣有失体统了,赶紧拉开书案下首的一张椅子,对沈怀民挤出笑容: “让殿下见笑了。快请入座。这……这纯属意外,意外。” 沈怀民看着这一地鸡毛(虽然没有鸡毛,但有湿衣服),又看看笑容满面的周桐和强颜欢笑的和珅,心中那点因政事沉重的疲惫竟消散了不少,嘴角也微微上扬。 他走到主位坐下,温言道: “无妨。看来怀瑾与和大人倒是……切磋甚欢。欧阳先生呢?” 话音刚落,欧阳羽操控着轮椅从侧间书房(他有时在那里静思或处理私信)无声地滑出,手中还拿着一卷摊开的地图。 他显然早已到来,并且将刚才的闹剧尽收眼底,此刻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 “殿下。” 欧阳羽微微颔首, “下官在此。方才正在核对城南几处坊巷的简图。” 人都到齐,书房内那点玩笑的气氛迅速收敛。 周桐也敛了笑容,在欧阳羽下首坐好。 和珅赶紧将烘得半干不湿的衣物胡乱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坐下,只是中衣单薄,忍不住又朝炭盆挪近了些。 沈怀民目光扫过三人,正色道: “今日这场大雪,倒也是个契机。孤昨夜回宫后,又仔细思量了城南试点之事,已禀明父皇。 父皇旨意已下,命顺天府、户部、工部、五城兵马司协同办理,以‘怀民煤’推广、保障冬防及改善民生为由,准许我等在城南择一二坊巷先行试点,一应人员调配、钱粮支取,皆予以便利。” 周桐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微微蹙眉: “殿下,旨意来得快,是好事。只是……如今雪正大,天寒地冻,此时大张旗鼓动工清理,是否……对百姓太过扰攘?他们冬日生计本就更难。” 沈怀民尚未答话,和珅已搓着手(也不知是冷的还是习惯动作),接口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日你我微服去城南,你是亲眼所见。 那些棚户聚集之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道路狭窄泥泞。 寻常晴日尚且难行,一旦雨雪,更是举步维艰,且极易引发火灾、疫病。 百姓冬日为了谋生,无论风雪,大多仍需外出,或去城东市集找零工,或出城砍柴、碰运气打猎。 如今我们提供一个在家门口就能参与、且有现钱或热食可拿的活计,对他们而言,绝非扰攘,而是雪中送炭! 你信不信,消息一旦放出去,只要条件合理,报名者能挤破头!”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继续道: “这雪天开工,虽有不便,但此时百姓最是困顿,也最需要一份进项。 且冬日土冻,清理垃圾杂物反倒比泥泞雨季容易些。 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把‘先试点先得利’的氛围造起来。” 周桐细想之下,缓缓点头。 确实,站在那些底层贫民的角度,凛冬已至,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一份能即刻换取食物或铜板的活计,远比等待虚无缥缈的“未来环境改善”更有吸引力。 自己方才的忧虑,多少带了点“何不食肉糜”的书生气。 沈怀民见周桐被说服,便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孤意已决,试点就选在崇仁坊与宣阳坊交界处的‘泥洼巷’及周边区域。此地脏乱最为突出,人口密集,且靠近主街,易于造势,影响也大。” 他手指在欧阳羽展开的地图上一点。 “具体分三步走。” 沈怀民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其一,三日内,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张贴告示,宣讲朝廷‘冬防惠民’之策,言明试点区域、参与方式、酬劳标准。 同时,户部协调钱粮,于巷口设立粥棚、工钱发放点。工部准备工具、车辆,并规划垃圾临时堆放处。” “其二,五日后,招募的青壮及衙役、坊丁进驻,开始分区清理。 优先清理主干巷道、公共区域及明显隐患处。 对于配合清理自家门前屋后者,给予额外奖励或租金减免许诺。对于拒不配合、甚或阻挠者,” 沈怀民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初次警告,再犯则可由兵马司依‘阻碍公务’、‘违禁占道’等条律拘押训诫,取消其一切试点优惠。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务必令行禁止,打开局面。”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整治积弊,初期若无强硬手腕震慑,确难推行。 “其三,” 沈怀民继续道,“清理出的空地,即刻由工部派人平整,规划出统一的简易摊位、公共取水点、防火隔离带。同时,放出风声,试点成功后,此区域将优先引入可靠商贩,租金低廉,并由官府保障秩序。 以此吸引更多人支持,并让那些观望的‘地头蛇’看到,顺从比对抗更有利益可图。 对于其中识时务者,未尝不可稍加笼络,许以些微管理之权,分化瓦解,使其为我所用。” 这便是沈怀民的权谋思虑了。 他不仅看到硬性清理,更考虑到后续管理和对地方势力的处置。 软硬兼施,分化拉拢,是标准的政治手腕。 欧阳羽一直安静听着,手中炭笔在纸上简单记录要点。 当听到沈怀民最后关于“笼络地头蛇,许以管理权”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待沈怀民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欧阳羽放下炭笔,抬起头,看向沈怀民,声音平缓却清晰: “殿下思虑周详,步步为营,下官钦佩。然,下官心中有一点不明,想向殿下请教。” 沈怀民端正了坐姿: “先生请讲。” “殿下欲分化拉拢当地势力,此计甚佳。” 欧阳羽缓缓道, “然,殿下预备‘许以些微管理之权’,这‘管理之权’,具体所指为何?是让他们协助维持摊位秩序、收取些许清洁费用? 还是…… 允许他们在此区域,继续行使某种程度的‘保护’或‘抽成’之权?”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若只是前者,恐怕对那些早已习惯靠盘剥、欺行霸市获利的地头蛇而言,吸引力有限,他们阳奉阴违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后者……那无异于承认乃至助长其灰色权力,与朝廷整治城南、建立新秩序的初衷背道而驰。 今日给他们一寸,明日他们便会索要一尺。一旦让其扎根于新政之中,将来尾大不掉,再想拔除,恐难上加难。此其一。” “其二,” 欧阳羽继续道, “殿下可知,城南这些所谓‘地头蛇’、‘行会首脑’,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多有恩怨,甚至分属不同背后势力的触角。 殿下欲‘笼络’,是选择其中一家,还是几家?若只选一家,必引起其他家强烈不满与反弹,甚至联手对抗。若几家都选,则利益如何分配? 权责如何划分?他们彼此制衡之下,新政推进恐怕举步维艰,反而可能被其利用,成为他们争斗的工具。” 欧阳羽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沈怀民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些势力打开局面,却未深思这“利用”的代价和后续难以控制的风险。 欧阳羽点出的,正是他方案中那“一丝不足之处”—— 过于理想化地认为可以轻易驾驭这些市井狡狐,且低估了其内部的复杂性和反噬的可能。 沈怀民沉吟片刻,坦诚道: “先生所言,切中要害。是孤思虑不周。只想着借力打力,却未虑及引狼入室、反受其制的危险。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对待这些地方势力?” 周桐与和珅也凝神静听。 周桐暗自点头,还是师兄果然老辣,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陷阱。 欧阳羽道: “下官以为,对待这些势力,在试点初期,方针应是‘震慑为主,严密监控,暂时搁置’。” “震慑,即以朝廷堂堂正正之师,严厉清剿任何敢于公然阻挠、挑衅试点工作的行为,无论其背后是谁,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要让他们明白,朝廷此次是动真格的,旧日的‘规矩’行不通了。” “监控,即通过安插眼线、发动街坊举报等方式,密切注意这些势力的动向,掌握其头目、主要成员、活动规律、财源及背后可能的靠山。知己知彼。” “搁置,即在试点初期,不主动与其接触、谈判、许利。 专心做好我们答应百姓的事: 清理环境、发放酬劳、规划新区。当试点区域面貌一新,百姓得了实惠,人心渐附,新的、由官府主导的秩序初步建立时,我们便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和道义优势。” “到那时,”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地头蛇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看着自己昔日的‘地盘’被彻底改造,影响力烟消云散,而自己因为之前的‘老实’或未敢妄动,或许还能保住些颜面和残余利益 要么,按捺不住跳出来,正好给我们一个‘杀鸡儆猴’、彻底铲除的借口。主动权,始终要牢牢握在朝廷手中,决不能轻易让渡分毫。” 沈怀民听得连连点头,豁然开朗: “先生高见!如此一来,既避免了被其掣肘,又能逼其自现原形,或自行萎缩。好一个‘震慑、监控、搁置’!” 周桐是附和:“师兄此计,深得‘以我为主’之妙。我们不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变。” 就在这时,和珅却清了清嗓子,搓着依旧冰凉的手,提出了不同看法。 “太傅之策,自然是老成谋国,立于不败之地。” 和珅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下官在户部,常年与市井商户、三教九流打交道,深知这些地头蛇、帮会行首之流,犹如水潭中的泥鳅,滑不溜手,生命力极强。 ‘震慑’固然需要,但若一味高压‘搁置’,恐怕会让他们觉得毫无出路,狗急跳墙,暗地里使绊子、散播谣言、煽动愚民闹事,甚至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意外’ 比如火灾、盗窃、斗殴,让试点区域不得安宁,拖慢进度,败坏名声。他们无需正面抗衡,只需不断制造麻烦,就足以让我们疲于奔命。” 他看了看沈怀民和欧阳羽,继续道: “下官以为,在‘震慑’与‘监控’的同时,不妨留一条细微的‘缝隙’。 比如,在规划新摊位时,可以放出风声,将来租赁,会优先考虑‘本地口碑良好、熟悉情况、愿意遵守新规’的‘代理人’或‘担保人’。 这个‘代理人’是谁?不言而喻。我们不主动找他们谈,但这个风声,会像鱼饵一样悬在那里。” “这样一来,” 和珅小眼睛眯起,透着精明算计, “那些地头蛇内部就会产生分化。有心思想要洗白、依附新政谋个长远安稳的,自然会约束手下,甚至主动配合,以求博个好印象。 那些冥顽不灵、只想硬抗的,则会逐渐被孤立。我们无需付出实际代价,就能在其内部制造裂痕,引导他们内部消耗。 同时,这条‘可能的出路’,也会像一根胡萝卜,吊着他们,让他们在‘跳墙’之前,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当然,” 和珅补充道,“这条‘缝’要若有若无,绝不能坐实。一切解释权在官府。 最终是否真的有‘代理人’,是谁,全凭试点成效和官府判断。这主动权,依然在我们手里,但多了分弹性,多了种制衡的手段。” 和珅的法子,显然更市侩,更灵活,也更懂得利用人性的贪婪与犹疑。 他不是简单地非黑即白,而是在高压之下,巧妙地为对方留一个想象空间,一个可能的选择,从而更有效地分化、软化抵抗,甚至引导对方为己所用(至少是不捣乱)。 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欧阳羽的方略稳妥持重,确保根基不动摇 和珅的建议则更灵活务实,善于利用矛盾,减少执行阻力。 两者结合,或许才是更完整的应对之策。 沈怀民缓缓点头: “和大人此议,补足了欧阳先生方略之刚硬,刚柔并济,方为上策。初期以欧阳先生之策定调,立威明纪 具体执行中,可参酌和大人之言,虚实结合,分化引导。具体分寸,届时需临机应变。” 他看向欧阳羽: “先生以为如何?” 欧阳羽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和大人熟悉市井,此议确有可取之处。虚实相间,张弛有道。只要牢记根本,不坠其彀中,此法可行。” 周桐在一旁听着,心中感叹。 这就是真正的权谋场啊。 沈怀民的高远决断,欧阳羽的深谋远虑,和珅的通达世故,在这一场关于如何对待“地头蛇”的讨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额....... 自己啊?? 看戏就好了~ 第476章 请柬与“人手” 书房内的商讨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将初步定下的方案不断打磨、补充细节。 雪天开工的后勤保障、意外情况的应急预案、不同阶段可能出现的阻力及应对…… 桩桩件件,反复推敲。 毕竟,城南这潭水太深,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 最终,任务分工也明确了。 沈怀民作为总揽者,需亲自前往工部,敲定施工图纸、工具调配及垃圾处理的具体流程,同时他也要去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一趟—— 沈递这段时间几乎泡在那里“督工”,顺带也是看看这位五弟的“学业”进度。 而大量的协调、跑腿工作,则落在了周桐与和珅肩上。 “顺天府那边,需正式行文备案,协调衙役坊丁 户部调拨第一批钱粮物资,也得盯着,免得下面人拖沓或克扣 五城兵马司的配合细则,也需当面敲定……” 沈怀民屈指数着, “这些具体事务,就劳烦怀瑾与和大人多费心了。孤会与相关衙门的堂官打好招呼,但具体经办,还需你们二位去盯。”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说白了,就是最繁琐、最需要磨嘴皮子、看人脸色的“跑腿”活,都得他俩来。 谁让这主意最初是他俩“微服私访”捅出来的,后续规划也参与最深呢? “殿下放心,下官(臣)定当尽力。” 两人齐声应道,只是周桐的语调显得有气无力了些。 事情大致定下,眼看已近午时,正待商议是否先用午饭,下午便分头开始行动时,书房外传来了朱军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大人!门外有人递帖子,是给周大人的。” 书房内四人同时一怔。 这个时候? 沈怀民在此,若非急事,欧阳府的门房通常不会直接通传到书房来。 周桐放下手中写满批注的纸稿,眨了眨眼,扬声道: “哪位府上的?” “回大人,是三皇子府上的人。” 朱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三皇子?” 周桐略感意外,应道,“拿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军将一份印制精美、散发着淡雅梅香的请柬递了进来,随即又迅速带上了门。 屋内四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桐手中的那份请柬上。 周桐在其余三人的注视下,拆开了封口的火漆。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纸,字迹秀雅飘逸,措辞文雅客气: “怀瑾鉴:腊雪初霁,琼英覆宇,实乃天公作美,以成清赏。 昨日席间,诸友谈及兄之诗才风流,逸兴遄飞,皆恨不能立时请教。 故不揣冒昧,已于府中‘听雪阁’略备薄酒清茶,并邀三五同好,欲效古人‘程门立雪’之雅意,共赏此琉璃世界。 若弟今日得暇,望拨冗莅临,使蓬荜生辉,雪阁增色。若政务缠身,不得抽身,亦无需挂怀回覆,改日再聚便是。翘首以待,顺颂时祺。兄沈陵谨启。” 周桐快速扫过,放下请柬,简洁总结: “三殿下邀我过府赏雪,诗会小聚。” 和珅一听,原本因讨论正事而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下来,甚至带上点看热闹的兴致。 他往后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嘴里“啧啧”两声,拖长了调子: “看看,看看!周大才子就是周大才子!这雪天赏景、吟诗作赋的雅事,立马就找上门了。哪像我们这些俗人,还得操心泥洼巷里怎么清垃圾。” 周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和大人说笑了,都是些虚名罢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请柬上,忽然眉头一动,轻轻地“咦”了一声。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竟开始在书房内不大的空地上踱起步来。 眉头微蹙,眼神飘忽,显然陷入了某种快速的思索。 和珅看着他这副模样,奇道: “怎么了这是?不过是个诗会请柬,去或不去,一句话的事,怎的还让你周大人犯起难、思索起人生来了?” 周桐停下脚步,抬起手,朝和珅虚点了一下,眼神却依旧盯着虚空某处: “和大人,您说,能参加三皇子这等诗会的,家里身份背景,应该都不一般吧?” “这不废话吗?” 和珅翻了个白眼, “不是勋贵子弟,就是清流俊彦,再不然也是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寻常商贾,就算富可敌国,也难进那门槛。你问这作甚?” 周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喃喃: “我在想……如果我把咱们要在城南‘泥洼巷’试点整治的消息,稍稍透一点在这诗会上……您说,会带来什么反应?” 和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瞪大眼睛: “你疯了?跑去诗会上说这个?那地方是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你谈清淤除秽、摊派劳役?还什么反应……不被当成煞风景的疯子赶出来才怪!你这是纯胡来!” 周桐却似乎没听见他的吐槽,依旧摸着下巴,眼神越来越亮: “我倒是感觉……似乎能有一些不错的‘反响’。” 他这态度,连沈怀民和欧阳羽也被吸引了过来,目光带着探询。 周桐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具体的……还没太想好。就是一种直觉。我觉得如果过去,或许……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和珅嗤笑: “我看你的直觉就是不想跟着本官跑顺天府和户部,想偷懒去喝酒吟诗!” 周桐摸了摸鼻子,没否认,但眼神里的思索并未褪去。 沈怀民沉吟片刻,开口道: “怀瑾所虑,或许并非全无道理。三弟结交广泛,其诗会中,确有不少家中在朝在野颇有影响力的年轻子弟。 这些人,平日或埋首经籍,或流连风雅,对市井民生、实务政务知之甚少,甚至不屑一顾。若能借机……让他们稍窥另一面,或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让这些未来的官场预备队、舆论影响者,提前对底层民生有一点直观印象,长远看并非坏事。 周桐却似乎被沈怀民的话触发了更多想法,他踱步的速度加快,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在想,咱们不是缺可靠又得力的‘自己人’手去具体盯着试点区域的琐事吗? 衙役坊丁固然可用,但有时难免滑头,或者被当地关系网影响。若是能让这些……嗯,勋贵子弟,或者清流家的俊才,以‘体验民生’、‘协助善政’的名义,参与进来呢?” 他停下来,看向三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冒险和兴奋的光芒: “比如,让他们每人负责一小段街道的清理协调,或者监督某个粥棚、工钱发放点的运作? 他们能得到的,不是金钱——那太俗,他们也不缺。而是‘名声’! 是参与‘惠民实事’的履历,是将来可能被殿下赏识、甚至在《京都新报》上被提及的‘政绩’!对他们个人和家族声望,都是一种提升。” “而我们呢?” 周桐越说思路越顺, “我们可以借助他们各自的家族背景,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那些地头蛇敢欺负普通衙役,但对上某位国公的孙子、尚书的外甥、翰林院学士的儿子,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这些年轻人,思维或许没那么固化,办事可能更有冲劲,也更在乎‘面子’和‘成绩’,说不定能出其不意,打开局面。 他们本身,就是一股特殊的人力资源,还自带‘光环’和‘护身符’。”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和珅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我家闺女……应该没收到三皇子的帖子吧?你小子……这是想空手套……套一群‘白工’啊?还是自带干粮、倒贴家里关系的那种?” 周桐理直气壮: “缺人手嘛!而且我觉得这想法未必不可行。当然,问题也很多。” 他眉头又皱起来, “这么多人,身份又杂,怎么管理?怎么分配任务?怎么确保他们不帮倒忙、不摆架子、甚至不借着名头捞好处?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他们家里会不会反过来找麻烦?……哎呀,想想头大。” 他又开始踱步。 沈怀民和欧阳羽却都陷入了深思。 周桐这个想法,乍听异想天开,细想却似乎在一片荆棘中,瞥见了一条未曾设想的小径。 欧阳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审慎: “怀瑾此想,颇具巧思。然,风险亦巨。其一,这些公子哥儿,平日养尊处优,能否吃得了那份苦? 若中途退缩或敷衍了事,反成笑柄,于殿下声望有损。 其二,他们身份特殊,若在试点区域指手画脚,或与衙役、百姓冲突,基层吏员恐怕难以管束,反而可能扰乱既定部署,降低效率。 其三,其家族态度不明,若认为此举是殿下驱使子弟涉险或‘劳役’,恐生嫌隙。依下官之见,初期求稳,不必将如此不确定因素引入。” 欧阳羽的观点立足于稳妥和控制风险,认为引入这些“变量”弊大于利。 周桐则争辩道: “师兄所言在理。但正因为他们是‘变量’,或许能产生‘常量’达不到的效果。 比如处理某些地头蛇的软钉子,衙役去说理,对方可能耍赖。 若换一位颇有背景的年轻公子,打着‘体察民情、监督新政’的旗号,正经八百地去询问、记录,那种无形的压力可能更大。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方法,也可能带来新视角。这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当然,前提是得好好引导,约法三章。” 沈怀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权衡良久,终于开口: “怀瑾的想法,或许可以一试。但正如欧阳先生所虑,必须严加约束,防患未然。” 他看向周桐,目光锐利, “若要引入这些人,必须事先约法三章,且由孤出面与三弟沟通,由他协助筛选、召集自愿且可靠之人,人数不宜多,三五人足矣。”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构想: “其一,事先明言性质:此为自愿参与之‘民生体验’、‘辅助观察’,绝非朝廷委派职事,无品级无俸禄,一切行动须听从试点总管(可暂定为和珅与周桐)统一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其二,身份需低调:在试点区域,只称‘协理员’或‘观察员’,不得摆谱亮明真实身份压人,行事需以理服人,以记录、协调、宣传为主,不直接参与冲突处置。 其三,划定明确职责范围:每人仅负责极具体、有限的事务,如记录某日某段清理进度、监督某处粥棚分发是否公平、收集街坊对某条新规的简单反馈等。每日需提交简洁记录。 其四,安全与免责: 事先由其家族出具简单契书(可由三皇子居中作保),言明自愿参与,知晓可能存在轻微风险,试点官府提供基本安全保障,但若因自身违规或意外导致损伤,责任自负。 同时,严禁他们涉足任何明显危险区域或冲突现场。 其五,统一标准与纪律: 若有违反安排、滋事扰民、借机谋私者,立即清退,并通报其家族与三皇子。 表现优异者,试点结束后,可由殿下具名颁发‘善政协理’誉书,或在《京都新报》适宜版面提及表彰。” 沈怀民这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既给了周桐想法尝试的空间,又用严格的框架将风险牢牢锁住,同时将三皇子沈陵也拉入作为担保和筛选人,增加了可行性。 周桐听完,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殿下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有框有架,有奖有惩,或许真能行得通!” 他兴奋地走到桌边,想倒杯茶润润嗓子,提起茶壶却发现早已空了,只得无奈放下,自嘲道: “哎,我真是没事找事啊。明明能吃饭了,又给自己找了一大摊子‘可能’的活。” 和珅终于找到机会,没好气地道: “你还知道啊?本来商量得好好的,分工明确,吃完饭就能各忙各的。现在倒好,又扯出这么一档子‘借用勋贵子弟当白工’的奇思妙想! 今天这午饭,怕是又得边吃边琢磨你这‘人才引进’计划了!” 他抱怨着,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紧张对周桐嘱咐道: “对了!周怀瑾!你要是真去了三皇子诗会,万一……万一看到我家那丫头也在……就是芸儿,你可千万别跟她提这茬! 更别想使唤她!我那儿子无所谓,皮糙肉厚,你要真缺跟班,我明天就把他从府里揪出来,塞给你当杂役使唤都成!但我闺女不行!听见没?” 周桐被他这护犊子的模样逗乐了,赶紧摆手: “和大人您想哪儿去了!令嫒千金之躯,我哪敢使唤?再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得殿下先和三皇子沟通,人家还不一定乐意掺和这种‘俗务’。” 他说着,拿起空茶杯又放下,忽然,动作停住了,眼睛再次亮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和珅。 和珅被他看得发毛: “又、又怎么了?” 周桐脸上慢慢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和大人……您刚才倒是提醒我了。像您一样,既希望家中子弟有所历练、赚点名声,又舍不得他们吃苦或担心他们胡闹的家长……这长阳城里,估摸着不少吧?” 和珅警惕地瞪着他: “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周桐摸着下巴,坏笑道: “我在想啊……咱们试点这事,如果操作得好,有了初步成效,打出了名声。 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在长阳城里……嗯,放出点风声?就说大皇子主持的‘城南惠民新政’,欢迎有志于实务历练的年轻才俊‘自愿观摩协理’,名额有限,需经筛选…… 这不算正式征辟,不授官职,但提供接触民生、参与实务的宝贵机会,且有殿下亲颁的‘协理誉书’为证。这样一来……” 他越说越觉得有意思: “既能筛选出一批真正对实务有兴趣、有潜力的年轻人,为将来储备人才 又能借助他们背后的家族网络,无形中扩大新政的支持面 还能给试点区域持续带来新鲜的、有背景的‘监督者’和‘宣传员’……当然,前提是试点本身要成功,要让人看到价值和前途。” 沈怀民听了,也不禁动容。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眼前人手问题的急智,更像是一种长远的人才培养和舆论营造策略的雏形。 他缓缓点头: “怀瑾此想,格局更大。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言,前提是眼前试点必须成功,树立标杆。当前,还是集中全力,将‘泥洼巷’试点做出实效。 若此法可行,后期推广阶段,引入更多有志青年参与历练,亦无不可。届时,规矩可更完善,进退更有余地。” 欧阳羽也微微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夯实地基。此等长远之策,可暂存于心,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和珅见沈怀民和欧阳羽都表了态,也松了口气,赶紧道: “对对对!先把眼前这摊子事理顺!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吃饭!再不吃,这外面的人该以为我们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得废寝忘食了!” 这一场因一份赏雪请柬引发的、关于“人力资源创新”的头脑风暴,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云层间甚至透出些许微弱的日光。庭院积雪皑皑,一片寂静,与书房内刚刚经历的激烈思维碰撞,形成鲜明对比。 四人起身,终于朝着饭厅走去。 雪后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午饭之后,无数具体而微的挑战,便将接踵而至。 而那张来自三皇子的请柬,似乎也预示着,周桐的今日,注定不会仅仅局限于奔波于各衙门之间了。 第477章 听雪阁 三皇子府,听雪阁。 此处位于府邸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飞檐斗拱,精巧别致。 此刻,阁楼上下灯火通明,特意为赏雪而设计的四面通透的淡蓝色玻璃窗大半开启,只垂下轻薄如烟、绣着暗纹的鲛绡纱帘,既挡了部分寒风,又不碍观景视线。 楼内暖意融融,竟不觉严寒,只因地板下设了地龙,墙角四处还摆着数个硕大的景泰蓝炭盆,里面烧的并非寻常木炭,而是专供宫廷的“银骨炭”,无烟无味,热量却足,且燃烧时隐隐有松柏清香。 阁内陈设极尽奢华风雅。 紫檀木的桌椅案几,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雪景图真迹,多宝格上陈列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器、温润如玉的官窑瓷。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与淡淡的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海外异域的龙涎香气,清心安神。 约莫十几位年轻男女分坐各处,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男子或束玉冠,或戴逍遥巾,女子则云髻峨峨,珠翠生辉。 他们或凭窗赏雪,或围炉笑谈,或抚弄着案上的古琴、玉箫,一派富贵闲适、风流雅致的景象。 一位穿着宝蓝缂丝锦袍、披着玄狐斗篷的公子哥儿刚从窗边转过身,顺手将自己身旁那扇开得略大的玻璃窗“吱呀”一声关紧了些,搓了搓手,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感叹道: “这雪景是美,可天真够冷的。这寒气,像能钻透骨头缝似的。” 旁边一个身着月白文士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人闻言,笑着打趣: “子瞻兄还是这般怕冷!这听雪阁地龙烧得这般暖和,炭盆里的银骨炭都快赶上夏日暖阳了,你竟还觉着寒气?莫不是昨夜又去‘红袖招’听了曲,被那儿的暖风熏酥了筋骨,受不得半分清寒了?” 被称作“子瞻”的蓝袍公子也不恼,笑骂道: “去你的!我那是去品鉴新来的江南琴师!你懂什么!我是说这窗外的寒气,与屋内暖意一激,更觉凛冽。等会儿酒酣耳热,若要出去踏雪寻梅,你且看看谁先喊冷!” 又有一锦衣少年接口,带着点天真的忧虑: “是啊,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屋里尚且如此,外面那些……那些赁屋而居、缺衣少炭的,可怎么熬哦?”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噗嗤”笑出声,一个摇着折扇(这大冬天摇扇,也不知是冷是热)的华服青年揶揄道: “瞧瞧,咱们的卢大秀才又开始‘先天下之忧而忧’了!每次聚会,总要提点民生疾苦,真是我辈楷模啊!” 那被称为“卢大秀才”的,正是方才说话的锦衣少年,名叫卢宏,年约十七八,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清正。 他是礼部右侍郎卢文远的幼子,今年刚中了秀才,在京城年轻一辈的文人圈子中小有名气,尤以关心时务、诗风朴实着称,与那些一味追求辞藻华丽的公子哥略有不同。 卢宏被调侃,脸上微红,却不退缩,认真道: “陈兄莫要取笑。前几日随三殿下与众位同好去城南新开的官窑参观,见到那新出的‘怀民煤’,听闻其价廉少烟,于百姓冬日取暖大有裨益,我心实喜。 后来又听闻大殿下、周大人、和大人他们正为推广此物而奔走,更觉这才是利国利民的正事。与之相比,我等在此赏雪吟诗,虽属雅事,却也难免有‘隔岸观火’之憾。” 旁边另一人接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对对对,咱们的卢秀才啊,心早就飞到官市去了!哪像我们,就知道风花雪月。 不过说真的,卢宏,你这份心思是好的,但也要有周大人那份本事才行。周大人可是能文能武,既能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绝句,又能治理一方,还能造出琉璃、新煤……咱们啊,还是先读好自己的书吧!” “就是就是,” 有人附和,“卢兄今年的秋闱定然高中,到时候入了朝堂,自然能施展抱负,说不定真能与你的‘周大人’同殿为臣,共商国是呢!” 这些玩笑话大多带着善意,卢宏人缘不错,大家也知他性情如此。 只是,他们谈论“民情”、“积弊”,多源于书本听闻或父辈言谈,至多如卢宏般走马观花看过一次官窑,对真正的市井艰辛、底层挣扎,缺乏切肤之痛与深刻认知,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士大夫式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纸面谈兵的空泛。 坐在主位软榻上的三皇子沈陵,一直含笑听着众人笑谈。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外罩银鼠皮坎肩,体态微丰,面容和气。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暖玉杯,看向卢宏,眼中带着赞赏: “卢宏此言,并非空谈。上次参观南窑后,你写的那首《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慨而有作》,不仅本王觉得好,连周大人后来看到,也赞其中‘民膏换骨成’一句,立意深远,有仁者之心。” 他略一回想,吟出那诗: “地肺千年锢黑精,窑门一启焰光倾。非关鬼斧凿山力,尽是民膏换骨成。煅罢犹存温厚意,燃时未见浊烟横。长阳若得遍此物,何惧深冬朔气狞。” 众人安静聆听,不少人也点头称是。这诗相比那些一味咏雪赞梅的,确实多了份沉实的社会关怀。 卢宏见沈陵提及,更觉激动,忙拱手道: “殿下谬赞,周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浅见拙句。学生……学生是真想能为这些利民之事尽一份心力,哪怕只是摇旗呐喊、记录见闻也好。 听闻周大人、和大人他们已在筹划具体章程,学生恨不能亲身参与,哪怕只是做些誊抄记录、奔走传话的微末之事。” 沈陵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了几分现实考量, “你毕竟尚无官职,又是卢侍郎的爱子。贸然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一者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二者,若有个闪失,或与下面人起了冲突,反给你父亲添麻烦。此事……急不得。” 他坦然道: “本王呢,对这些实务也不甚精通,平日里就是个闲散度日的皇子,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不惹事,不多事,便是本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 “今日我也邀请了周大人。若他得暇前来,本王倒可以帮你问问,看看他那边是否有适合年轻人观摩学习、又不至太过涉险的途径。总要机会合适才好。” “周大人真的要来?” 沈陵话音刚落,不仅卢宏眼睛一亮,旁边好几位一直安静聆听、或低声私语的闺秀也忍不住发出轻呼,眼眸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早就听闻周大人才名,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家姐不知抄录了多少遍……” “岂止才名!听说他在钰门关抵挡金人的时候可是一人连斩十几人,连大殿下都极为倚重呢!” “是啊,这样的人物,想必是极忙碌的,今日雪大,真能抽身过来么?” 沈陵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 “只是投帖相邀,能否成行,也要看周大人那边的公务是否繁忙。若实在不得空,改日再聚也是一样。” 他虽这么说,目光也不由得望向窗外覆雪的庭院小径,带着一丝期待。 他随即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王府总管吩咐道: “去,把窖里温着的‘冻春’取两坛来。再去厨下看看,新做的梅花酥、暖锅子可备好了?周大人若来,天寒地冻的,需得有热酒暖食才好。” 总管躬身应下,悄然退去安排。 听雪阁内,因着周桐可能到来的消息,气氛更添了几分隐隐的兴奋与期待。 炭火噼啪,酒香渐浓,窗外的雪光映着琉璃灯火,将这一室奢靡暖融与对某位未曾到场人物的期待,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权贵闲聚图。 并没有让听雪阁内的众人等待太久。方才奉命去查看酒菜的总管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笑意,快步走到沈陵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沈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喜道: “快请!直接引到听雪阁来便是!”他随即站起身,对阁内众人笑道:“诸位稍坐,有人到了,本王去迎一迎。” 说罢,他顺手理了理身上的银鼠皮坎肩,也不待众人反应,便随着总管下了楼。 阁内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和期待的私语。 很快,在通往听雪阁的覆雪回廊上,沈陵见到了正随门房引路而来的周桐。 周桐今日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出锋披风,风毛厚密,但肩头、帽檐处明显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深色水渍,可见一路行来雪势不小。 披风下隐约可见深青色官服的一角,步履间沉稳利落,虽面带些许倦色,眼神却清明依旧。 他身后半步,默然跟着脸覆木纹面具、一身劲装的小十三,像个无声的影子。 见沈陵亲自迎出,周桐加快两步,在廊下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周桐,见过三殿下。劳动殿下亲迎,折煞下官了。今日赏雪雅集,殿下不陪着诸位贵客,怎好出来?” 沈陵已笑着上前,一把托住周桐的手臂,亲近道: “怀瑾老弟说哪里话!听到你真个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那点子虚礼算什么?” 他上下打量周桐,关切道:“我听闻你近来为‘怀民煤’和官市销售诸事奔波,今日大雪,还道你定然抽不开身。那边事务可都安排妥当了?” 周桐苦笑一下,微微掀开披风一角,露出里面穿着的正式官服: “不瞒殿下,只是暂告一段落。稍后还需去顺天府和户部衙门跑一趟,有些文书和调拨需当面敲定。实在是殿下盛情难却,加之……下官也确实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殿下府上沾沾这风雅暖意。顺道嘛,” 他眨眨眼,带点戏谑,“也让和大人多体谅体谅我等‘辅助人员’奔波之苦。” 沈陵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指着周桐: “你呀!有正事还过来,倒显得本王不懂事,耽误你的家国大事了!既如此,待会儿我让府里马车送你,这雪天路滑,比你那车稳当些。” 周桐指了指身后的小十三,笑道: “多谢殿下美意,我们驾车来了,就在府外候着。殿下府上的酒暖,心意更暖,能来坐坐,已是偷闲。” 沈陵也不坚持,亲热地揽着周桐的胳膊往听雪阁走,笑道: “好好好,你能来就好!说来也巧,我方才还与人说起你和和大人在官市那时的事儿。酒早已温好了,就念叨着你老弟何时到!走走走,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路谈笑,踏上了听雪阁的台阶。 听雪阁一楼是侍从准备茶点酒水、放置宾客外衣之处,亦有楼梯通向二楼主厅。 一踏入二楼,周桐脚下便传来一股持续而均匀的暖意,驱散了从外带来的寒气,空气中暖香更甚,却不觉憋闷。 周桐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低头看了看脚下铺设的繁复锦毯,又感受了一下那自下而上的暖流,不禁脱口问道: “殿下,这地面……竟如此温暖?莫非是地龙?这工艺……” 沈陵见他留意到此,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怀瑾好眼力。正是地龙。不过这并非普通砖石下埋陶管通烟那种,而是请了南边来的巧匠,用精铜铸成中空蟠龙纹的‘暖道’,盘旋铺设于地板之下。 一头连接特制的无烟银炭炉房,热气贯通铜道,均匀散热,比寻常地龙更持久恒温,且绝无烟火气。冬日在此赏雪,最是适宜不过。” 周桐恍然,赞道: “巧夺天工,殿下雅致。” 心中却暗道:这耗费恐怕惊人,果然是皇家气派。 两人还未正式踏入主厅,沈陵已提高声音,朝着里面笑道: “诸位且看,本皇子把谁给请来了?” 厅内众人早已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见沈陵引着周桐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周桐连忙拱手向四周作揖: “周桐见过诸位,冒昧叨扰,还请恕罪。” 人群中,孔喜与苏娟几位女眷也在,见到周桐,孔喜微微垂眸,脸颊微红,苏娟则大方地含笑致意。其他公子闺秀也大多面露好奇与敬重之色。 立刻便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大人,听闻您近日在官市为新煤之事忙碌,今日这般大雪,可是有了空闲?那‘怀民煤’当真如传言般好用?” 周桐笑着环视一周,先对沈陵道: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确有些事想与殿下商议。” 随即又向众人拱手: “诸位先请赏雪品茗,莫因周桐扰了雅兴。待我与殿下说完琐事,再来向诸位赔罪。” 沈陵会意,点头道: “好,诸位自便。” 便引着周桐走向主厅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偏厅小间。 两人在小间的软榻上坐下,侍者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桐也不多寒暄,将今日上午在欧阳府与沈怀民、欧阳羽、和珅四人商议的关于城南试点整治的大致方略,以及其中关于人手短缺、沈怀民许可尝试招募少数可靠年轻子弟以“协理观摩”身份参与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与沈陵听。 沈陵静静听着,待周桐说完,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竟拍了一下手掌,连声道: “巧了!巧了!怀瑾老弟,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周桐微愕: “殿下何出此言?” 沈陵笑道: “你不知,方才就在外面,已有人向我表露了参与此类实务之心!” 见周桐疑惑,他提示道:“就是写‘尽是民膏换骨成’那位。” 周桐恍然: “是那位卢……卢宏?” “正是!” 沈陵点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卢宏,礼部右侍郎卢文远公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八,已是秀才功名了。” 周桐闻言,倒是真有些惊讶: “十八岁的秀才?” 他虽知京城教育资源优渥,世家子弟启蒙早,但大顺朝科举之难他是知道的。 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层层筛选,能十八岁中秀才,放在地方已可称“神童”,在京城虽不算绝顶稀罕,也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这意味着此子很可能十二三岁便过了县试,之后府试、院试亦是一路通畅,其天赋与勤奋,可见一斑。 沈陵看出他的讶异,笑道: “卢家家风严谨,子弟读书向来刻苦。卢侍郎当年亦是弱冠之龄便中了举人,家风如此。 卢宏有此志向,又有才学,心性也算纯良。既然大哥已有此意,我这边自然鼎力支持。 今日在座诸人,皆是我平日往来熟识的,品性才学我心中大致有数。届时筛选起来也便宜。” 周桐却谨慎道: “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不过此事还需慎重。大殿下与欧阳先生的意思,是即便引入,也须经过他们的面询,定下严格的规矩。且这些公子小姐们,也需回家与长辈商议,征得同意才好。贸然行事,恐生枝节。” 沈陵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我明白轻重。待会儿,就由怀瑾你出面与大家说明此事。我呢,明面上不宜过多参与此类具体政务,就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镇镇场子。具体章程规矩,你来宣讲,更为妥当。” 周桐拱手: “理当如此。有殿下坐镇,再好不过。” 两人计议已定,便一同起身,回到了主厅中央。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沈陵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道: “诸位,周大人今日冒雪前来,除了赏雪,亦有一桩关乎实务、或许能让我等在座年轻才俊一展抱负的趣事,想与大家分说。” 他转向周桐,做了个请的手势,“怀瑾,你来细说。” 周桐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厅中一张张或好奇、或期待、或疑惑的年轻面孔。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用清晰而平和的语气开口,既不失官员的稳重,又带着同辈交流的恳切: “诸位皆是青年俊彦,家学渊源,见识广博。今日雪阁温暖,诗酒风流,乃是雅事。 然周桐方才与殿下谈及,近日朝廷正着力于城南一隅试行惠民新政,核心便是推广‘怀民煤’,并借此契机,整治坊巷积弊,清理污秽,疏通道路,增设便民之所,以期改善百姓冬日生计与环境。”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道: “此事千头万绪,非仅发放煤炭那般简单。需有人协调调度,监督进度,记录实情,宣传新政,沟通民情。 大殿下总揽全局,欧阳先生运筹帷幄,和大人与我奔走协调,各衙门亦需配合。然基层具体事务繁巨,可靠得力之人,总觉不足。” “方才与三殿下商议,大殿下亦有此虑。念及在座诸位,多有经世济民之志,却苦于无缘接触实际政务,所学或流于空谈。故有一设想,或可两便。” 周桐语气更加诚恳, “若诸位之中,有人自愿,且家中长辈许可,或可尝试以‘协理观摩’之名,参与此番城南试点事务。 无需诸位出钱出力筹措物资,一应钱粮调度,自有户部与工部依规拨付。” 他详细解释: “所谓‘协理观摩’,并非正式官职,不领朝廷俸禄。诸位可视作一次特殊的‘游学’或‘历练’。 具体而言,或协助记录某段巷道清理进度,或监督粥棚分发是否公允,或收集街坊对新规的浅见,或为新政撰写通俗易懂的告示条文。 皆是具体而微、力所能及之事。期间,可亲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运作,实践诸位平日书中所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 “然,国有国法,事有规矩。此非儿戏,亦非镀金之途。若有心参与,须先经大殿下与欧阳先生面询,认可其心志与能力。 参与期间,一切行动须听从总管官员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亮明身份压人,不得介入直接冲突,更不得借机谋取私利。 需签署文书,言明自愿,知晓风险。 同时,若表现勤勉公正,确有贡献者,试点结束后,可得大殿下具名之‘善政协理’誉书,或于《京都新报》提及表彰,以为经历之证。” 周桐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描绘了参与实务、贴近民生的吸引力,又毫不避讳地摆明了严格的规矩和可能的辛劳风险。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一静,随即嗡嗡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不少年轻人,尤其是如卢宏这般早有此心的,眼中已放出光来,跃跃欲试。 就连一些原本只钟情诗文的闺秀,也露出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这显然是不同于她们日常接触的全新领域。 沈陵适时地咳了一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他脸上笑容微敛,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诸位,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亦是我父皇的意思。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百姓切身,绝非寻常诗会游戏。 诸位若有此心,先莫急着高兴,首要之事,是回去与家中父母尊长细细商议,陈明利弊,取得首肯。 若家中许可,且自身确有决心,明日辰时末,可至顺天府衙门前寻侍卫报名,届时大殿下与欧阳太傅会亲自面询,再定人选。” 他环视一圈,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朋友般的劝诫: “本王与诸位相交,知诸位多是有抱负的。然此事需量力而行,需家庭支持。切勿因一时热血,贸然行事,反生不快。若觉不妥,亦无需勉强,日后照样可来本王这听雪阁品茶论诗。” 众人听了,议论声更甚,但明显多了份审慎。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行性,回家该如何说项。 兴奋与顾虑交织,场面热闹而有序。 周桐则与沈陵回到偏厅小坐,对饮闲聊。 周桐以茶代酒,沈陵则浅酌温好的“冻春”。 沈陵得知沈怀民去了沈递处,笑道: “老五那小子,近来泡在琉璃工坊,连我这三哥府上都少来了。说真的,他不来闹腾,我这儿倒冷清不少。” 周桐也笑: “下官也有段日子没见五殿下了。听闻玻璃研制又有进展?” 沈陵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何止。听说父皇私下已在为他相看婚事了呢。” 周桐吃了一惊: “婚事?五殿下年纪尚轻吧?” 他视线不由得看向沈陵,言下之意是这位三哥的婚事似乎更急。 沈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豁达与无奈的笑: “我就算了。老五不同。自当年大哥那事之后,父皇对老五的栽培便格外上心,文韬武略,实务杂学,都给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如今大哥即将回朝担起重任,但明面上,老五依旧是父皇最‘着力’培养的皇子之一,这婚事自然也是‘着力’的一部分。 我嘛,闲散惯了,对这些没甚兴趣,父皇也知我性情,不强求。” 他话语坦然,倒听不出多少怨怼,更像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 两人又闲谈片刻,看看时辰,周桐起身道: “殿下,时辰不早,下官还需赶往顺天府,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定当专程过来,与殿下好好探讨诗词,聆听雅乐。” 沈陵也不强留,笑道: “好说!届时本王做东,咱们去‘漱玉轩’听新曲!我送你出去。” 周桐再次向主厅众人拱手告辞,在一片道别声中,带着小十三,随着沈陵离开了温暖如春、暗流涌动的听雪阁。 外头,雪虽暂歇,寒风依旧凛冽。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朝着顺天府衙署的方向而去。 车内,周桐揉了揉眉心,一场诗会,一番谈话,看似闲适,实则又为即将展开的城南大戏,拉拢了一批特殊而可能至关重要的“群众演员”。 前方,还有更多的协调与奔波在等着他。 第478章 顺天府内 周桐的青色帷幔马车碾过被压实的雪路,穿过长阳城秩序井然的街坊。 越是接近顺天府所在的政务区域,行人车马越发稀疏,道路却更为宽阔整洁,积雪被打扫到两旁,堆成整齐的矮埂。 沿途可见身着皂衣的衙役或巡街,或清扫,偶尔有戴着暖耳、行色匆匆的低品官员乘着小轿或步行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繁华市井截然不同的肃穆与秩序感。 顺天府衙署坐北朝南,朱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石狮威武,檐下悬挂着书有“顺天府”三字的巨大匾额。 府衙围墙高大,门禁森严。马车在门前广场停下,立刻便有值守的衙役上前盘查。 小十三出示了周桐的鱼符,衙役验看后态度转为恭敬,一人快步进内通传,另一人引着马车从侧门驶入。 进入府衙内部,绕过影壁,是一处开阔的庭院,此刻也覆着雪,但主要通道已清扫出来。 庭院正对着的是气势恢宏的大堂,飞檐斗拱,是府尹升堂问案之所。 两侧是长长的厢房廊庑,分别为各房书吏办公之处。 穿过大堂一侧的角门,则是二堂、三堂等处理日常公务及官员会晤的场所,环境更为清幽。 府衙建筑布局严谨对称,体现了官署的威严与秩序。 周桐被引至二堂东侧的一间宽敞值房内。 屋内炭火充足,陈设简洁而实用,墙上挂着京城舆图及辖区划分图。只见和珅已端坐其中,正与另一人对坐交谈。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服,正是顺天府尹蔡庸蔡大人。 见周桐进来,蔡庸起身,面带礼节性的微笑,拱手道: “周大人冒雪前来,辛苦了。”他声音平稳,带着久居官场的圆润。 周桐连忙还礼: “下官周桐,见过府尹大人。劳大人久候。” 蔡庸摆手示意周桐落座,重新坐下后道: “周大人不必多礼。陛下的旨意及大殿下的钧令,本官已悉知。顺天府定当全力配合城南试点事宜。 相关告示已在加紧刊印,所需衙役、坊丁名册亦在抽调点验,最迟明日上午便可调拨到位,听候差遣。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已行文知会,协同维持秩序、弹压不法。不知周大人与和大人还有何具体示下?” 他话语清晰,态度配合,将准备工作汇报得有条不紊,显是精干吏才。 周桐点头:“府尹大人安排周详,下官钦佩。” 他转头看向和珅,“和大人,你们说到何处了?可还有需补充之处?” 和珅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哼”了一声,胖脸上带着点“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的表情: “说到何处?该说的早说完了!连明早粥棚设几个点、工钱每日何时发放、衙役如何轮班都掰扯清楚了!就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我看周大人是在三殿下那儿诗酒唱和,乐不思蜀了吧?” 周桐被他挤兑也不恼,笑嘻嘻道: “和大人辛苦,和大人劳苦功高!下官这不是紧赶慢赶来了么?既然大框架已定,咱们就先按商议好的计划行事便是。” 他顺势捧了和珅一下,又看向蔡庸,“蔡大人办事,我等自是放心的。” 蔡庸捻须微笑,正待再客气两句。 周桐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对了,蔡大人,您执掌顺天府,对京师地面最是熟悉。城南‘泥洼巷’那片,情况复杂,除了明面上的住户商贩,想必也有些……嗯,盘根错节的‘地方人物’吧? 不知府衙这边,对这些人的根底,可有大致的掌握?比如哪些人是刺头,哪些人背后可能有些牵扯,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行事时或可提前规避些麻烦。”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请教商讨的意味。 但听在蔡庸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顺天府尹是什么职位? 掌管京畿治安民政,对地面上那些灰色势力、地头蛇的存在,岂能不知? 不仅知道,其中不少甚至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能言说的默许或利益勾连。 这是水面下的冰山,是官场心照不宣的“常识”,更是轻易不能触碰、更不能在正式公务场合如此直白询问的禁忌! 蔡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警惕,旋即被更深的官场面具覆盖。 他干咳一声,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道: “周大人此言何意?我顺天府治下,向来法度严明,肃清奸宄!绝无什么‘地方人物’‘盘根错节’之说!但凡有不法之徒,定当严惩不贷!此次配合试点,亦是如此!周大人尽可放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将周桐的问题完全挡了回去,甚至隐隐有指责周桐“妄加揣测”之意。 周桐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问错了,只觉得这蔡府尹的态度转得有些生硬。 就在此时,坐在旁边的和珅,在桌下毫不犹豫地、狠狠地踩了周桐一脚! “唔!” 周桐吃痛,差点叫出声,不明所以地看向和珅。 和珅却已站起身,脸上堆起和煦无比的笑容,对着蔡庸拱手道: “蔡大人海涵!周县令年轻,在地方上呆惯了,有时候说话直来直去,欠些考量。 他绝非质疑顺天府治政,只是担忧试点推行时或有愚民刁顽阻挠,想多了解些情况以便应对。既然蔡大人已确保全力配合,严明法纪,那自然再好不过!些微琐事,何足挂齿!”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看似亲热地揽住周桐的肩膀,实则手指暗暗用力,半拖半拽地将周桐往门外带,嘴里还不停: “蔡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多打扰了。具体细节,回头让下面书吏对接便是。告辞,告辞!” 蔡庸也顺势起身,脸上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 “和大人言重了。二位大人慢走。试点之事,本官必当尽心。” 几乎是脚不沾地,周桐被和珅“挟持”出了值房,穿过廊庑,直到拐过一个弯,确定离开蔡庸视线范围,和珅才猛地松开手。 “周!怀!瑾!” 和珅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个小兔崽子!脑子被三皇子府的酒泡傻了是不是?!那种话是能当着顺天府尹的面、在府衙值房里明着问的吗?!啊?!” 他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抬手,朝着周桐的后脑勺虚扇了一下(到底没真用力打下去), “那是顺天府尹!京城地面官!那些地头蛇、帮会行首,哪个和他衙门里上上下下没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的是他们养的狗,有的是他们默许存在的‘规矩’! 你当面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根底’,你让他怎么答? 承认自己知情甚至默许? 那是授人以柄! 他只能义正辞严地说‘没有’! 你这不光是问傻话,你这是打他的脸,逼他表态站队,甚至可能让他觉得你在拿捏他! 官场上的事,有些窗户纸永远不能捅破!尤其是这种牵扯利益网络的!” 周桐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才猛地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天真”的错误。 他在桃城时虽然也需与地方势力周旋,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很多时候可以更直接一些。 到了京城,这池水深了何止百倍,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说,尤其在正式场合。 他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小声辩解道: “我……我就是想多了解点情况,方便做事嘛……谁知道这里头这么多弯弯绕……” “方便做事?” 和珅气极反笑, “你这么一问,差点把事做黄了!那蔡庸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你呢!觉得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还是别有用心想来掀桌子的? 幸好本官反应快,把你拽出来了!要不然,后面合作,指不定他暗地里使多少绊子!” 周桐自知理亏,揉了揉被踩痛的脚,又摸了摸后脑勺,悻悻道: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那……这些地头蛇的底细,咱们就真不摸底了?两眼一抹黑怎么行?” “谁说不摸底了?” 和珅瞪他一眼, “但不能这么明着问!得私底下,用别的法子!找熟悉城南的胥吏、老衙役喝酒套话,找市井里的包打听、线人花钱买消息,甚至通过一些可靠的商贾拐弯抹角地打听……方法多的是! 就是不能摆在台面上,更不能去问蔡庸这种级别的官!” 周桐眼睛一亮: “那……和大人,您路子广,要不……咱们私底下去摸一摸?” “呸!” 和珅想也不想就拒绝,“上次跟你去城南‘微服’,腰差点摔断!这次你想都别想!本官还要去户部盯着钱粮调拨呢!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要摸底,你自己去!带上你那小跟班!” 他指了指一直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几步外的小十三。 周桐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没戏,只好摸了摸鼻子,认命道: “行吧行吧,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了看天色,“那……我先回欧阳府一趟,跟师兄说一声顺天府这边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和珅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快去快去!记住!长点心!别再问那种傻问题了!还有,摸底归摸底,别打草惊蛇,更别自己逞强往上撞!安全第一!” “知道啦!” 周桐应了一声,带着小十三,有些灰溜溜地朝府衙外走去。 和珅看着他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户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这周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犯起愣来也是真气人!但愿他这次私下调查,别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周桐与小十三驾着马车,再次汇入长阳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午后街市。 雪后的阳光稀薄,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桐靠在车厢里,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背,脑子里却飞速转动着: 该从哪里入手,才能不惊动官面,又能摸清“泥洼巷”那些水面下的势力呢?欧阳羽师兄或许知道些门道? 或者……那个刚刚收留的、对城南极为熟悉的阿箬?看来,回府之后,又有得忙了。 第479章 好像……是还行哈? 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前,小十三习惯性地想将车赶到侧院停放,却被周桐抬手制止。 “就停这儿吧,过会儿说不定还要出去。” 周桐说着,掀开车帘便要下车,被外面涌来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小十三停稳车,跳下来,看着他家少爷那略显单薄的官袍(披风落在顺天府值房了?),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少爷?您确定……不先回屋暖和一下?喝口热茶再盘算?” 周桐正要迈出的脚顿住了。 是啊,从三皇子府到顺天府,再到顶着寒风回来,身上那点暖和气早就散光了。 脚趾头在靴子里都有些发僵。要是真受了风寒,耽误正事不说,自己难受,徐巧肯定又要担心…… “咳,说得对!” 他立刻从善如流,一本正经地点头, “身体是……呃,办事的本钱!受了风寒可不好。走走走,先进去暖和暖和!” 他瞬间给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脚步一转,朝着侧门走去。 小十三看着自家少爷迅速转变的态度,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默默跟上。 找到朱军开了侧门,主仆二人回到府内。 周桐让小十三自去休息或找老王,自己则径直回了房间。 屋里有些清冷,炭盆的火早已熄灭。 周桐也不唤人,自己动手,熟练地生起炭火。橘红色的火苗逐渐舔舐着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寒意。 他又提来一壶清水,放在炭盆边特意架起的铁架上慢慢煨着。 做完这些,他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逐渐放空,思绪开始翻腾。 城南试点…… 顺天府的态度…… 那些藏在暗处的地头蛇…… 从哪儿入手摸清情况呢? 直接问师兄欧阳羽?师兄见识广博,或许知道些门道,但他对具体市井细节未必那么清楚。找老王? 老王在桃城是个人精,但在长阳未必有那么灵通的消息网。 朱军?他倒是本分可靠,但活动范围多在府邸周边…… 想来想去,最直接、可能也最有效的线索来源,似乎就是那个刚从城南泥潭里被捞出来的阿箬。 她对那片区域的犄角旮旯、三教九流,恐怕比任何官府档案都要熟悉。 只是……该怎么开口问?直接问“你知道这块地盘归哪个老大管吗?” 会不会吓到她?或者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还有时间。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简易日历(自己画的)。 离正月十五元宵节,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几天了。 试点要在元宵前正式铺开,至少初见成效,才能算是给大殿下、给朝廷、也给那些观望的人一个像样的交代。 来得及吗?清理、规划、协调、应对可能的反弹……千头万绪。 要是能在元宵节前,把最棘手的开头理顺,后面按部就班,自己是不是就能稍微松口气? 到时候……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徐巧温柔含笑的脸。 来到长阳后,好像一直忙忙碌碌,风波不断,都没能好好陪她出去逛逛。上元灯节,长阳城最热闹的时候,金吾不禁,火树银花…… 若能牵着她的手,漫步在璀璨灯海之下,看看杂耍,猜猜灯谜,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再找家地道的食铺,吃点热乎乎的元宵……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思绪就有点飘远了。 巧儿穿那身海棠红的袄裙一定极美,衬得肌肤胜雪。或许可以再给她买支新的玉簪?听说东市有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元宵节会卖一种特制的玫瑰馅儿元宵…… 嗯,小桃肯定也馋,得买三份…… 不对,府里这么多人,干脆多买些回来大家一起吃…… 然后嘛,玩累了回来,府里也挂上几盏灯,暖暖和和的屋子里…… 周桐猛地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咒骂: “想什么呢!正事还没影呢!” 他有些懊恼地靠回椅背。 自己真是……明明麻烦一大堆,还总是不由自主地给自己“画饼”,幻想忙完后的清闲日子。 可这麻烦,不也是自己“嘴贱”、爱揽事、爱琢磨给招来的吗? 唉,算了,招来就招来吧。 事已至此,不解决更麻烦。眼下,还是得赶紧理清思路。 先去问问阿箬,这是第一步。还有……得想想怎么在不惊动顺天府的情况下,侧面了解那些地头蛇的虚实。 或许可以借着“怀民煤”推广、需要找本地“代理人”或“合作商户”的名义,去接触一些城南看似正经的铺面老板? 那些人常年在那片混,消息肯定灵通…… 他正聚精会神地想着,突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通往外面回廊的门被推开了。 周桐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里屋通往外间的门口。 等了几息,却不见有人进来,也没听到脚步声。 “嗯?”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是风? 可门是朝里开的,若有风,也该是把门吹得晃动或关上,而不是推开一条缝。 他侧耳细听,外面静悄悄的。 或许是谁路过顺手带了一下,没关严? 他起身,打算去把门关好,免得冷风灌进来。 刚走出里屋,来到外间,正要伸手去拉那扇虚掩的门,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门后墙角阴影里,竟然蹲着一个人影! “哇啊!” 周桐毫无防备,吓得向后一跳,心脏差点蹦出来,脱口低叫了一声。 蹲在墙角那人影显然也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和叫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不是小桃是谁? 只见她抱着膝盖缩在那儿,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被撞破的惊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周桐惊魂未定,看清是她,没好气地道: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装神弄鬼的!吓死我了!” 他抚着胸口,感觉心跳还没平复。 小桃眨了眨眼,反倒先“委屈”起来,小声嘟囔: “我哪有装神弄鬼……我就是……就是看看少爷你回没回来嘛。谁知道你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 倒打一耙,十分熟练。 周桐气结,蹲下身,伸手轻轻拧住她一边的耳朵: “我蹦出来?明明是你鬼鬼祟祟蹲在这儿!说,到底干嘛呢?学人家听墙角?” “哎呀,疼疼疼……轻点少爷!” 小桃夸张地龇牙咧嘴,却没有真的挣扎, “我真没干嘛……就是……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周桐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问不出实话,松了手,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彻底关上,插好门闩,免得再有人“路过”。 他转身,朝小桃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些: “还不进来?外头不冷啊?” 小桃“哦”了一声,揉着耳朵,乖乖地跟着他进了里屋,在炭盆另一侧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周桐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覆雪的庭院,背对着她,问: “说吧,怎么了这是?这么‘乖’,可不像你。” 他特意在“乖”字上加重了语气。 小桃在板凳上扭了扭,声音有点含糊: “没……没什么呀。” 周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过身,审视地看着她。这丫头,平时要么叽叽喳喳,要么调皮捣蛋,要么理直气壮地要东西,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欲言又止、坐立不安还强装乖巧的时候? “你小子,每到这种时候,肯定没憋什么好事。” 周桐斩钉截铁地说,多年的“斗争”经验让他瞬间警惕。 小桃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些: “没有!真的没有!少爷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周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床边,弯腰从床头柜里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锁,哗啦一下将里面攒的碎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倒在被褥上,手指飞快地清点起来。 一、二、三……数目没错。他长舒一口气,还好,银子没少。 小桃:“…………” 她看着周桐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那点强装的“乖巧”彻底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幽幽地道: “少爷……我在你心里,就是只会偷银子的人吗?” 周桐把银子收好,锁回匣子,这才略略放心,闻言也有些尴尬,干咳一声: “那倒不是……不过,防患于未然嘛。那你到底怎么了?这副样子。” 小桃没接话,反而用一种……混合着同情、理解、甚至有点“慈爱”的目光看着周桐,然后,她慢慢走过来,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因为身高差,她得稍微踮脚),语重心长地说: “少爷,你放心。人嘛,都有那时候的。巧儿姐……已经去给你炖鸡汤了,加了人参枸杞,大补的!你千万别有压力,好好休息,啊?” 周桐:“???” 他越听越糊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什么“都有那时候”?什么“大补”? 什么“压力”?他一把抓住小桃拍他肩膀的手腕,另一只手又想去揪她耳朵: “不是?你小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把话说清楚!巧儿炖鸡汤怎么了?我好端端的补什么?” 小桃灵活地躲开他的手,左看右看,确定屋里就他们俩,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说: “哎呀,少爷,我知道的。这个啊,不是你的错。我听嬷嬷讲过,男人嘛,要是过度劳累,心力交瘁,那方面……就难免会有些……嗯,力不从心,退步什么的。很正常的! 你别太往心里去!巧儿姐也是心疼你,才去炖汤的。我们都理解!” 周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方面”是哪方面,等听到“力不从心”、“退步”这些词,再联系到“大补”,电光石火间,他全明白了! “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 他脸腾地涨红,指着小桃的鼻子,话骂到一半猛地卡住——不对,骂她全家,好像把自己和巧儿也骂进去了?这死丫头! 他气得差点背过气,放下手,怒视着小桃: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我不行了?!啊?你听谁胡说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小桃看着自家少爷这激烈的反应,眼神里的“理解”和“同情”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你看,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的意味。 她继续用那种哄小孩般的大人语气说: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少爷……这种事嘛,男人都介意。你放心,我和巧儿姐绝对不会笑话你的!真的!你千万别有负担,好好喝汤,养好身体最重要!” 周桐:“…………”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麻了,一股邪火混合着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指着小桃,手指都在抖: “你……你小子!天天待在府里面,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刚刚是在想城南的事情!正事!大事!” 小桃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是百分百的“我相信你”的表情: “对对对,想事情,城南的事情。少爷你慢慢想,不着急。” 她那表情,那语气,分明就是 “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懂”。 周桐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认定了他“不行”还“死要面子”的样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误解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哎哟我操!”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原地转了个圈,感觉脑子嗡嗡的, “我这么多天没收拾你,你小子是皮痒了对吧?啊?!”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依旧“善解人意”: “对对对,您要收拾我。只不过……少爷您那‘收拾’,现在能行吗?要不要……再养养?” 她特意在“收拾”和“能行吗”上加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周桐的腰腹以下。 周桐:“!!!!!” 很好,小桃。你真的,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怒火)! 他气得反而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狰狞。 他不再废话,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拉小桃的胳膊: “行不行?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今天这事儿不解决,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小桃却灵活地往后一缩,把手腕挣开,脸上还带着点“担忧”: “少爷,真不用勉强自己!身体要紧!要不……你还是先喝汤吧?” “喝个屁!” 周桐是真被气疯了,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和珅每次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时是什么感受。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且这“罪”名,是个男人就不能忍! 什么城南,什么地头蛇,什么试点! 老子不干了!今天这事儿要不掰扯清楚,证明“清白”,他周桐以后在这丫头面前还能抬得起头?! 这简直比被和珅坑了还膈应人! 他不再跟小桃废话,仗着身高力气优势,再次抓住她的胳膊,这次用了力,半拖半抱地,直接把还在那“少爷别勉强”“注意身体”念叨的小桃,给硬生生地拽到了床边,然后…… (此处省略若干不可描述之挣扎、拌嘴、及最终证明“实力”的过程。总之,炭火噼啪,窗外雪光静谧,屋内则是另一番“激烈”的“澄清误会”与“维护尊严”之战。)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歇。 小桃鬓发散乱,脸颊绯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润、却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喘气、脸上带着点得意又有点懊恼神色的周桐,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像……是还行哈?” 周桐闻言,刚平复一点的怒火又有点冒头,伸手隔着被子拍了她一下: “什么叫‘还行’?把‘好像’去掉!休息够了就去洗洗!” 小桃在被子里偷笑,没再反驳。 嗯,少爷还是那个少爷,“实力”毋庸置疑。 至于刚才那出……谁让他回来就愁眉苦脸蹲那儿,还念叨什么“不行”“嘴贱”“麻烦”的? 她不过是“合理推测”,顺便……小小地“激励”他一下嘛。 误会“澄清”,周桐心里的憋屈散去大半,但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看凌乱的床铺,还有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城南的事……阿箬……地头蛇……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充实”呢? 第480章 带你去体验一下……城南的‘风土人情\’ 周桐在房间里缓了好一会儿,平复了被小桃那番“误解”激起的澎湃心绪(以及后续“证明”过程消耗的体力),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辨了辨方向,决定还是先去厨房看看—— 总得弄清楚,小桃那丫头到底是怎么散布“谣言”的,以及……那锅据说为他“大补”的鸡汤,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却异常热烈的讨论声。 周桐脚步一顿,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他悄悄靠近虚掩的房门,侧耳倾听。 “……这老母鸡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最是肥嫩,炖了足有一个时辰了,油都熬出来了,瞧这汤色,多醇厚!” 这是张婶的声音,带着专业厨娘的自信。 “张婶手艺自然是好的。只是……光鸡汤够吗?我听说,若是亏虚,单补气血恐怕还不足……” 这是翠花略带迟疑的声音。 “小翠花说得对!” 老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我很懂”的笃定,“光枸杞哪够?得再加点巴戟天、肉苁蓉!那才是壮阳益精的好东西!少爷他年轻,底子好,这次估计就是累着了,加上这京城水土…… 咳,我的意思是,这冬天嘛,阳气潜藏,稍微补过头一点也没事!回头我再去药铺抓点……” 周桐站在门外,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脸黑线。 好你个老王! 平时偷懒耍滑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你倒是积极!“壮阳益精”?“补过头一点也没事”?我看是你自己想喝吧!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推开门,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走了进去。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见灶台边,张婶、翠花围着一个咕嘟冒泡的硕大瓦罐,徐巧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颊微红。 老王则站在灶台另一边,手里还捏着几粒枸杞,正说得唾沫横飞。 看到周桐突然出现,老王吓得手一抖,枸杞掉了几粒在地上,脸上瞬间堆起尴尬又心虚的笑容: “少、少爷?您……您啥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桐走到瓦罐边,探头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浓郁鸡汤,又瞥了眼旁边小碗里备着的各种药材,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听得老王后背发凉。 “在你说‘壮阳益精’‘补过头一点也没事’的时候,就到了。” 周桐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众人。 张婶和翠花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灶台上的东西。 徐巧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敢看周桐。 周桐走到徐巧面前,看着她,直接问道: “巧儿,小桃说的?” 徐巧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就是……担心你最近太累……” 她没好意思直接承认,但这话无异于默认了。 旁边的老王立刻挤眉弄眼,发出“嘿嘿”的闷笑声,张婶和翠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那种“我们都懂”“年轻人嘛”的姨母笑。 周桐被他们这反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也懒得跟老王他们掰扯了。 他一把拉住徐巧的手腕,柔声道: “夫人,借一步说话。” 说完,也不顾徐巧轻微的挣扎和脸红,拉着她就走出了厨房。 他拉着徐巧,径直走到旁边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这里避风,有几株覆雪的腊梅散发着幽香。 周桐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无人,忽然弯腰,手臂一抄,直接将徐巧打横抱了起来! “呀!” 徐巧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桐抱着她,走到回廊边的美人靠上坐下,让徐巧侧坐在自己腿上,依旧圈在怀里。 徐巧又羞又急,轻轻推他: “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怕什么?我抱自己夫人,天经地义!” 周桐理直气壮,不仅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眸, “来来来,我的好夫人,您说说……我到底干什么了?怎么就‘虚’了?啊?” 他凑得更近,气息拂在徐巧脸上,声音压低,带着点委屈和更多的促狭: “看着我眼睛说,我一黄花大小伙子……咳,反正我年轻力壮,干什么伤天害理、损耗过度的事儿了?让夫人您如此担忧,还劳师动众地炖上十全大补汤了?” 徐巧被他炽热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弄得心慌意乱,脸颊烫得厉害,眼神躲闪,声音细弱: “我……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担心你嘛。还不是小桃说你回来的时候愁眉苦脸,念叨什么‘不行’‘嘴贱’‘麻烦’……我、我就以为……” “以为什么?” 周桐挑眉,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轻轻挠了挠,“以为你家相公我‘不行’了?嗯?” 徐痒得扭了一下,更羞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是我想岔了,小桃那丫头乱传话……我、我不炖了总行了吧?” “那倒不必。” 周桐见好就收,松开作怪的手,转而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正经了些, “汤都炖差不多了,倒了浪费。张婶手艺好,正好给大家补补。至于我嘛……” 他故意顿了顿,凑到徐巧耳边,用气声说,“如虎添翼,不行啊?” 徐巧耳根瞬间红透,抬起头,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还微微龇了龇牙,露出一点小白牙,像只被惹急了要咬人却又没什么威力的小猫,可爱得紧。 周桐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收起玩笑,正色道: “好了,不闹你了。忍忍哦,等城南这摊子事忙出个眉目,咱们就好好放松,出去玩。 我保证,接下来尽量每天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加强锻炼…… 总之,早点把这些麻烦事搞定! 等元宵节,我一定陪你好好逛逛长阳城,看灯会,吃好吃的,买你喜欢的。绝不再让我的夫人天天在家担忧,还琢磨着给我炖补汤了,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而坚定,带着承诺的意味。 徐巧听着,心里的那点羞窘和担忧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亮晶晶的、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声音软软地: “好啦,我知道了。你忙正事要紧,但也要顾着自己身子。我……我不乱想了。”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中那一点相依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周桐才松开她,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回厨房。不然老王指不定又编排出什么故事来。” 两人回到厨房时,老王果然已经“恢复”了常态,正拿着大勺在汤罐里搅和,见他们进来,立刻挤眉弄眼,拉长了调子: “哟——少爷和少夫人‘商量’完大事回来了?这汤啊,火候正好!少爷快来尝尝,保管您喝了之后,龙精虎猛,夜夜……” “闭嘴吧你!”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他,顺手从旁边抓了根洗好的萝卜塞进老王嘴里, “好好烧你的饭!再多话,今晚这汤没你的份!” 老王叼着萝卜,嘿嘿直乐,也不恼。 他环视了一圈厨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咦?小桃那丫头呢?按她那狗鼻子,闻到鸡汤味早该蹦跶过来了,怎么不见人影?” 他有点疑惑,按照小桃的性格,这种“见证自己恶作剧成果”以及“蹭吃蹭喝”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张婶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刚还瞧见她溜过去呢,跑得跟阵风似的,叫都叫不住。许是回房了吧?” 老王把萝卜拿下来,咬了一口,含糊道:“没准是心虚了,躲起来了呗!少爷您刚才没‘收拾’她?” 周桐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话茬,只挥挥手: “行了,赶紧做饭,饿死了。” 他心里却有点嘀咕,这就是男人的直觉吗??? 暂时按下疑惑,周桐看着眼前热气蒸腾、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和身边温柔含笑的妻子,还有虽然嘴欠但干活麻利的老王、张婶等人,心中那点因公务繁杂、人际复杂的烦闷,被这实实在在的温馨日常冲淡了许多。 他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这个“封建时代”。 虽然有很多不便和桎梏,但至少……在某些观念上,比如夫妻一体、男主外女主内(虽然他不完全认同),反而让他的关系少了很多现代那种过于“平等”带来的纠结和反复确认。 要是搁现代,他刚才那一套才吃干抹净之后又“抱走理论”加“晚上试试”的言行,妥妥要被打上“不尊重女性”“大男子主义”“渣男”的标签,说不定还得写检讨。 哪能像现在这样,哄一哄,抱一抱,再给个元宵节出游的承诺,就皆大欢喜,夫妻感情还好像更升温了点? “啧,我这新时代好青年的思想,果然还是被这封建大染缸给腐蚀了啊……” 周桐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管他呢,入乡随俗,夫人开心、家庭和谐最重要。 至于平等尊重,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在点点滴滴的生活里给徐巧,而不是刻板地照搬现代模式。 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然后……去看看那丫头有没有收拾好。还有阿箬那边,也得尽快去问问。 穿过积雪清扫过的回廊,来到后院那排给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阿箬和小菊、小荷同住一间,此时小菊小荷还在厨房,屋里很安静。周桐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呀?” 里面传来阿箬细细的、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是我,周桐。” 里面立刻响起窸窣的动静,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阿箬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棉袄棉裤,料子厚实暖和,是周言那边新送来的。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同色的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虽然还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但比刚来时干净红润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看到周桐,先是一亮,随即又习惯性地垂下,侧身让开。 “大、大人……” 她小声唤道。 周桐走进屋里,一股淡淡的炭火气和墨香混合。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桌子上摊开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翻开的、纸张泛黄的书籍。 “没事,都几天下来了,还这么紧张做什么?” 周桐笑着摆摆手,走到桌边,低头看向阿箬刚刚在临摹的字。 纸上是用毛笔写下的前几个字,笔画稚嫩,结构也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看得出极为用力认真,墨迹浓淡不均,显然还在努力控制笔锋。 周桐有些惊讶: “在学写字?谁教你的?” 阿箬绞着手指,低声道: “小菊姐姐和巧儿夫人有空的时候,会教我认几个字……我、我以前只会说官话,不认得字……” 她声音越说越低,似乎觉得这是件很丢人的事。 周桐心里了然。阿箬的身世成谜,但从她流落城南多年却能说一口相对清晰的官话来看,幼时家境或许尚可,甚至受过一点启蒙,只是后来遭遇变故,流落市井,识字的机会自然就断了。 府里人心善,见她有心想学,便顺手教教。这倒是好事。 “学写字是好事,不急,慢慢来。” 周桐温声道,随即眉头微皱,纠正道,“还有,别总‘大人’‘大人’的叫了。听着生分。以后就叫……嗯,叫‘哥’,或者直接叫‘哥哥’也行。” 阿箬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知所措:“哥……哥哥?”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似乎太过亲昵,也太过沉重。 周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 “对,哥哥。你看啊,你现在住在欧阳府,府里大家都待你好,但总得有个名分对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是你干哥哥,以后我罩着你,府里其他人都是你的家人。 等你再大些,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好不好?”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赋予这个称呼庇护和归属的意味,而不是施舍或怜悯。 阿箬怔怔地看着周桐真诚的眼睛,眼眶渐渐有些泛红。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很小声地、试探般地叫了一句:“……哥、哥哥。” “哎!这就对了!” 周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 “好了,说正事。阿箬,你在城南那片地方,待了有……七八年了吧?” 阿箬点点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谨慎。 “你对那里的人,尤其是……嗯,那些比较有势力的,或者说话管用的人,大概的分布、地盘,有没有些印象?不用很详细,大概知道有哪些人,主要在哪儿活动就行。” 周桐斟酌着措辞,避免使用“地头蛇”“老大”这类可能刺激到她的词。 阿箬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心里整理着那些混乱而危险的记忆。片刻后,她开始用孩童般零碎却直观的视角描述: “有的……我记得,靠近西城门口那片拉板车、运货的车马行,有个很凶的胡爷,手下很多人,力气都很大,他们占了那边好几个巷口,帮人拉货、搬家,但也收‘过路钱’,有时候还抢别的车行的生意……大家都很怕他们。” “还有……南边菜市口那片,有个叫‘刀疤刘’的,脸上有很大一道疤,他管着菜市里好多摊位,卖菜的都要给他交钱,不然就没地方摆,或者菜会被弄坏。他手下有些混混,常在那边晃。” “东边靠近运河码头那片更乱,有好几伙人。有一伙是‘船帮’的,专门在码头上卸货、扛大包,也帮人‘看场子’。 还有一伙好像是什么‘丐帮’的,好多乞丐都听他们的,有时候会偷东西,或者堵着人要钱……他们人最多,但好像不常打架。” “嗯……还有个‘陈婆婆’,她在城南开了好几家小饭馆和茶水铺子,人都叫她‘婆婆’,但其实她手下也有些打手,好像还管着一些……一些不好的女人。她那边消息最灵通,什么事好像都知道一点。” “哦,对了,还有个‘药王爷’,不是真的王爷,是个卖假药、也偷偷给人看病的江湖郎中,但他好像认识很多人,三教九流的都找他,有时候也帮人‘平事’……” 阿箬断断续续,一共说了大概五六个比较有印象的“头面人物”,有的是靠暴力控制一片区域,有的是掌握特定行当,有的是消息灵通、关系复杂。 她记不清所有人的确切名字和外号,但对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营生和给人的感觉,描述得却颇为鲜活。 人数上,她估摸着每个头目手下,少则十几二十个能打的,多则可能好几十甚至更多依附的人。 周桐一边听,一边从桌上抽过一张空白纸,拿起阿箬用的毛笔(虽然字丑,但记东西没问题), 快速记下关键词:车行-胡爷;菜市-刀疤刘;码头-船帮、丐帮;饭馆-陈婆婆;江湖郎中-药王爷…… “慢点说,慢点说,我记一下。” 他嘴里重复着,笔下不停。这些信息虽然零散,但勾勒出的图景,远比蔡庸那冠冕堂皇的“绝无不法”要真实得多。 等阿箬说得差不多了,周桐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名字,沉思片刻,抬头对阿箬道: “阿箬,马上过会儿,哥哥我想去城南那边……实地再看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帮我指指路,认认地方?”他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阿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片地方留给她的记忆,绝大多数是寒冷、饥饿和危险。 周桐立刻察觉到了,他放柔声音,保证道: “放心,你干哥哥我很能打的!而且,” 他指了指门外,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意味,“到时候我再带一个专门帮我们‘挡刀’的壮汉!安全得很!” 阿箬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不、不用专门带挡刀的……我能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和人。我知道怎么走才不容易被看到。” 她这话说得自然,却透着一股在残酷环境中磨炼出的生存智慧,听得周桐心里一阵发酸。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却又异常早熟和坚韧的小姑娘,那股属于男人的保护欲(或者叫大男子主义?)瞬间升腾起来。 他揉了揉额角,用一种半是无奈半是心疼的语气说: “哎呀,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放心,我们这次去,也不是要跟他们硬碰硬。 主要是看看地形,摸摸情况。而且,上次我跟和大人去,闹出那么大动静,官府还抓了人,他们那边肯定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就算没注意到我,肯定也知道有个小姑娘被官府的人……嗯,带走了。咱们大摇大摆再去,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怕惹上官府。所以不会有太多危险的。” 他顿了顿,看着阿箬的眼睛: “等过会儿吃完午饭,我们就一起去,好不好?就当……带你回去看看,也是帮哥哥一个忙。” 阿箬看着周桐温又想了想,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好。” 周桐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那就说定了!先跟哥哥去前面吃饭。”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那本书,佯装不满地抱怨: “这谁给你安排的功课啊?大中午的也不让人休息!等着,等元宵节,哥哥带你出去玩,让你小桃姐姐领着,好好逛逛灯会,想吃啥买啥!” 阿箬被他说得眼中泛起一丝期待的光芒,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午饭摆在暖阁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菜色丰盛。 欧阳羽难得地从书房出来,坐在主位。周桐进来时,欧阳羽正拿起筷子,见他来了,抬眼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何时回来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 周桐愣了一下,看向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正埋头扒饭的孔大。 孔大感受到目光,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一脸无辜: “小、小说书你看我干啥?先生一直在书房待着呢,我们这几个粗人哪敢打扰啊?也只有您能那样随便进进出出……” 周桐明白了,看来师兄是不知道他上午具体行程。 他一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紧挨着徐巧),一边回道: “没什么大事。上午去了一趟三皇子府,把咱们商议的关于招募些年轻子弟协理的事情跟他说了说。 反应挺积极,我看那帮公子小姐们,不少都跃跃欲试。估计明天顺天府门口,能有一批人过来。 毕竟这种能贴近实务、又能露脸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可不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陶瓷汤勺,伸向那罐依旧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膳香气的“十全大补汤”,稳稳地舀了满满一大碗—— 汤色金黄,里面沉着鸡肉、枸杞、当归等物。 然后,他端着这碗汤,走到了欧阳羽身边,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诚挚”与“孝敬”: “师兄,这可是好东西啊!这可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您最近操劳费神,最是应该补一补!快趁热喝!” 欧阳羽看着面前那碗漂浮着明显是壮阳药材的“补汤”,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苍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无辜”和“关切”的周桐,眼神锐利,语气波澜不惊: “你这是……想要个师姐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直地补充, “还是说,这汤本是你自己要喝,却拿我当挡箭牌?年轻人,这几日政务繁忙,正需精力,还是节制些好。补,未必是好事。” 这话一出,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笑声。 老王最是夸张,笑得手里的碗都在抖,汤差点洒出来,脸憋得通红。 徐巧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脸颊飞红。 张婶、翠花等人更是低下头,肩膀耸动。 周桐被欧阳羽这神来之笔般的“金句”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诚挚”瞬间垮掉。 他干咳两声,强行挽尊: “师兄!瞧您说的!这十全大补汤,补的又不只是那一个地方! 它补气养血,强身健体,滋肝润肺,好处多着呢! 您这就是……想偏了! 不对,是您这思想啊,需要净化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走回自己座位,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嗯,张婶这手艺,确实没得说!火候到位!” 老王终于缓过气来,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补刀道: “就是就是!少爷您多喝点!补好了,晚上才有力气‘操劳’嘛!”他特意在“操劳”二字上加了重音。 若是平时,周桐肯定要反唇相讥,但今天他心情似乎不错(或许跟上午“证明”了自己有关?),只是白了老王一眼,没接这话茬。 他放下汤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体恤下属”的语气对老王说: “对了老王,最近看你挺闲的嘛。今日下午,跟我走一趟。” 老王正啃着鸡腿,闻言一愣:“啊?去哪儿?少爷,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周桐打断他,指了指隔壁桌默默吃饭的小十三: “小十三啊,好像受了些风寒,不舒服。下午就不让他驾车了。” 隔壁桌的小十三闻言抬起头,面具遮掩了表情,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写满了“疑惑”和“???”。 他身体好得很,哪来的风寒? 周桐却视而不见,继续对老王道: “所以啊,这驾马车的重任,就劳烦老王你了!你记得多穿点啊,外面冷。” 老王嘀咕:“驾车就驾车呗,我穿厚点就是了……” 周桐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补充: “一定要多穿一点,里面最好也多垫些东西……厚实点,万一……嗯,万一有点什么意外,比如磕着碰着,或者…… 遇到些不长眼的,拿着棍子刀子什么的,也能多防着点不是?” 老王刚咬下去的鸡腿肉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桐: “少、少爷!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干什么去?!” 周桐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暖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带你去体验一下……城南的‘风土人情’。”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是要去观光旅游。 第481章 不是说好要微服私访吗??? 城南的街道,在这样一场大雪之后,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残酷的画卷。 洁白松软的雪,本是上天最公平的馈赠,平等地覆盖一切。 然而,在这片被长阳城遗忘或者说刻意忽略的角落,雪却像一面放大镜,将底层的脏污、混乱与挣扎,映衬得更加刺目惊心。 主街稍好,积雪被往来车马和行人踩踏,化成黑灰色的泥浆,与原本就铺得不甚平整的路面上常年积累的污垢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膻腐臭气味。 道路两侧,违章搭建的窝棚、简易摊位歪歪扭扭地挤占着空间,此刻大多覆着雪,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垮。 有些棚顶的积雪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冰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狭窄的巷弄。 积雪无人清扫,被人脚、车轮、倾倒的垃圾蹂躏得一片狼藉。 冻硬的烂菜叶、破碎的瓦罐、辨不清原色的破布、甚至还有冻僵的老鼠尸体,半掩在污雪之下,等待下一次升温腐烂,滋生病菌。 污水沟早已被冰封,但表面能看到凝结的油污和秽物。 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菜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而行。 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有气无力,篮子里是些蔫了的蔬菜或劣质炭块。 墙角屋檐下,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眼神麻木,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夜晚。 偶尔有穿着稍厚实些、却流里流气的汉子三五成群,在街边赌钱或大声说笑,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看上去面生或可能有点油水的。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臭味,还隐约飘来劣质脂粉的香气和嘶哑的调笑声,那是从某些挂着破旧灯笼、门帘低垂的矮屋里传出的。 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醉汉的咆哮、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沉重的背景音。 这就是“泥洼巷”及其周边区域,一个被繁华长阳遗弃在阴影里的角落,一个在洁白大雪下依然顽强袒露着其黑暗、冰冷与挣扎的伤口。 “啧,这鬼地方……少爷,为什么非要把马车停那么远?这深一脚浅一脚的,我的老寒腿哦……” 一个嘀嘀咕咕的抱怨声,从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传来,打破了这片区域自带的压抑氛围。 只见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雪和垃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最前面是个瘦小的身影,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戴着风帽,正是阿箬。 她走得很快,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干净的下脚处。 中间是周桐,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头发也用布巾随意束起,乍一看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书生或小商人。 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最后面,是裹得像颗球一样的老王。 他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外面还套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厚实皮褂子,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围巾把脸捂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此刻正充满怨念地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尤其是周桐。 “你不懂了吧?” 周桐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 “马车目标太大,停近了,咱们这一看就是外来‘肥羊’,还没等摸清情况,就得被盯上。停远点,走过来,混入人群,才像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马上都要‘干活’了,咱们这次任务也简单,就是先找到那些‘头面人物’的窝点,远远看一眼,摸清楚他们大概的营生、人手、活动规律就行。不用接触,不用冲突,先‘知己知彼’嘛。”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壳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了几笔,嘴里还念叨: “等摸清楚了,到时候官府正式进场,说不定能‘炸’出些他们幕后的什么人。嘿,到时候啊,咱们这小本本记下来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嗯,‘友好协商’的时候,多点‘谈资’呢。” 老王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处松软的污雪,差点滑倒,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嘴里“呸呸”两声,嫌弃地拍掉手上沾的不知名污渍,嘴角撇得老高: “所以……少爷,这就是您非要自己再跑一趟的原因?放着好好的官府衙役不用,非要玩什么‘微服私访’?您这县令的瘾还没过够呢?” 他喘了口气,继续抱怨: “要我说,这整改就整改呗,大殿下都发话了,顺天府、户部、工部一起上,雷厉风行,该抓的抓,该清的清,多省事! 您非要自己先来摸一遍,这要是出点啥事……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有阿箬这丫头……”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王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老王,你想得太简单了。官府雷厉风行,当然能清掉明面上的垃圾,赶走摆摊的,抓几个闹事的混混。但然后呢?”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低矮破败、却顽强存在的窝棚,那些看似麻木、实则可能暗藏警惕的眼睛: “这些人,还有那些地头蛇,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根子深着呢。官府今天把他们赶走,明天他们就能换种方式回来,或者藏在暗处使坏。 他们的关系网,可能连着某个小吏的亲戚,某个衙役的同乡,甚至……更高一点的什么人。 光靠强压,治标不治本。只有摸清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才能找到办法,要么让他们‘配合’,要么让他们‘消失’得心甘情愿,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捣乱。 这叫作……瓦解其社会基础,斩断其利益链条。” 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精明,但更多是市井生存智慧,对周桐这套“社会治理”“利益链条”的理论有点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懂了。 他嘟囔道: “您说的这些……大殿下,还有……上头那位,能想不到?能允许底下人这么干?” 周桐笑了笑,重新迈步向前: “他们当然想得到。但有些事,他们不方便直接做,或者做起来顾虑太多。下面的人呢,可能阳奉阴违,可能欺上瞒下,也可能方法粗暴激起民变。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自嘲又狡黠的意味, “我嘛,就是个‘不懂规矩’‘爱惹麻烦’的县令,还是个‘惫懒滑头’的师弟。我私下里做些‘不合规矩’的探查,成功了,能为大局提供关键信息 失败了,或者手段过界了,也最多是我‘个人行为不端’,影响有限,随时可以切割。这叫‘白手套’,懂吗?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忽然停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老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小眼睛眯起来: “最重要的是啥?少爷,您可别蒙我。您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我老王跟了您这么久,您哪次干‘赔本买卖’?说吧,您自个儿到底图啥?” 周桐被他说破,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图个‘先机’,图个‘人情’,也图个……‘自保’。” 他解释道: “这事儿若办成了,我在大殿下、在欧阳师兄、甚至在陛下那儿,分量自然不同。 这是‘先机’和‘人情’。 更重要的是,我把这些地头蛇的底细,尤其是他们可能牵扯到的‘上面的人’,摸清楚了,记在我的小本本上…… 那么,以后在长阳城,谁想动我,或者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我手里有没有他们的‘小辫子’? 这叫‘自保’。光靠殿下和师兄的庇护,终究是外力。自己手里有牌,心里才踏实。” 老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咂咂嘴,幽幽道: “得,您这才是实话。我说呢,怎么突然这么‘忧国忧民’、‘深入虎穴’了……原来还是为了自个儿。”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那点抱怨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看似跳脱胡闹,实则心思深着呐,而且从不讳言自己的私心。 这反而让人……有点放心。 “行了,知道就行,别嚷嚷。” 周桐拍拍他的肩膀,“跟紧点,注意周围。阿箬,咱们先去哪儿?” 一直安静带路的阿箬,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小声道: “往左,再走两条巷子,就是‘胡爷’车行常聚的地方。他们有一个大院,平时板车、驮马都停在那里,人也多在那里歇脚。” “好,就去那儿看看。” 周桐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周桐和阿箬在前,老王像个尽职的保镖(或者说肉盾?)跟在最后,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衣襟,心里念叨:挡刀就挡刀吧,谁让这是自家少爷呢……不过,最好别真用到。 拐进左边巷子,环境更加混乱。 路面几乎被各种杂物和污雪堵死,两侧低矮的土墙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劣质草料的味道。 阿箬带着他们,熟练地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边缘。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场院,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场院一角,用木头和破油布搭着几个简陋的大棚,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板车、独轮车的轮廓,还有一些人或坐或卧。 棚子外,几个穿着臃肿破袄、面色粗野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炭盆烤火,大声说着粗话。 “就是那儿。” 阿箬躲在周桐身后,指着那个大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胡爷一般不在这儿,但他手下几个管事的常在。那个脸上有颗大黑痣、缺了半只耳朵的,叫‘癞头张’,是胡爷的左膀右臂,最凶。” 周桐眯眼望去,果然看到棚子口站着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左侧耳朵缺了一块,脸上那颗黑痣在昏暗光线下也很显眼。 他正吆喝着什么,指挥着几个人从棚里往外搬东西。 “嗯,看到了。人数不少,得有二十来个常驻的,车辆也不少。” 周桐低声说着,掏出小本子,快速勾勒了一下场院布局,标注了大致人数和车辆类型。 “控制这片区域的短途运输和搬运……利益不小。走,换个角度看看。” 他正准备带着两人悄悄从另一侧绕过去,看得更全面些。突然,场院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怪叫: “哎呦喂!兄弟们快看!那是谁?!”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棚子口,一个正蹲着系草鞋的瘦猴似的混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确切地说,是盯着周桐身后的阿箬! 阿箬虽然换了新衣,戴了帽子,但身形和隐约露出的侧脸,显然被认出来了! “是那个在‘老鼠巷’捡垃圾的小贱蹄子!” 那瘦猴猛地站起来,指着阿箬,脸上露出狞笑, “她不是被官差抓走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妈的,上次偷老子半块饼,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场院里所有人的注意。 烤火的、干活的、躺着的,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不善。那个缺耳黑痣的“癞头张”也转过身,眯起眼睛,打量着周桐三人。 “啧,被认出来了。” 周桐暗骂一声,这概率,真是……他立刻侧身,想把阿箬完全挡住,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是亮明身份?还是先撤? 那瘦猴已经叫嚣着,带着另外两个混混,朝他们走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 “小贱人,傍上哪个野男人了?穿得倒是光鲜!把衣裳扒下来给爷瞧瞧!还有这两个……看着面生啊,哪来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眼看三人越走越近,手里还抄起了地上的短木棍。 阿箬吓得紧紧抓住周桐的衣角,身体抖得厉害。 周桐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慌张和讨好的笑容,拱手道: “几位大哥,误会,误会!我们是路过,路过……这是我远房表妹,前阵子走丢了,刚找回来……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阿箬,慢慢往后挪,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老王,低喝: “老王!挡一下!” 按照周桐的设想,老王应该会像以前在桃城遇到类似情况时那样,挺身上前,满脸堆笑地说些 “好汉息怒” “行个方便” 之类的场面话,塞点小钱,争取脱身时间。 然而,这一次,老王却没按剧本走。 只见老王猛地一步踏前,不仅没赔笑,反而把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裹得像球),把捂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清了清嗓子,然后运足中气,对着逼近的三个混混,以及他们身后看热闹的众人,一声暴喝: “我看你们谁敢动!” 这一嗓子,声若洪钟,竟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一愣。连周桐都吓了一跳,愕然看向老王。 老王不等对方反应,指着周桐,声音愈发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市侩与官威的气势: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乃是桃城县令、大皇子殿下跟前得用的周桐周大人!奉旨协理城南新政! 尔等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手持凶器,意图袭击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他唾沫横飞,手指又猛地指向场院入口方向,那里恰好有几个穿着顺天府号衣的衙役,正慢悠悠地巡逻经过,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步张望。 老王眼尖,立刻朝那边招手,扯着嗓子喊: “那边的衙役兄弟!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这里有人要袭官!保护周大人!!” 这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尤其是最后那一声“保护周大人”,喊得是情真意切,仿佛周桐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亟待保护的文弱官员。 周桐:“…………” 他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脑子有点懵。 老王……你他妈不按套路出牌啊! 说好的微服私访呢?! 你这一嗓子,全暴露了! 那几个逼近的混混,包括为首的瘦猴,被老王这突如其来的“官威”和“袭官”的大帽子给砸懵了。 桃城县令?大皇子跟前的人?奉旨协理新政?袭官?造反? 这几个词哪个都不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能担得起的! 再看那边果然有衙役朝这边快步走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 场院里其他人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看向周桐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畏惧。那个“癞头张”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连忙喝止了手下,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 周桐此刻心里把老王骂了八百遍,但事已至此,再装也没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从刚才的“慌张讨好”,切换成一种带着三分不悦、七分矜持的官架子,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走来的“癞头张”和那几个吓傻的混混。 老王则退后半步,站在周桐侧后方,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忠心护主”和“余怒未消”,小眼睛却得意地瞟了周桐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少爷,瞧我这招怎么样?比你那装孙子管用吧? 周桐眼角抽了抽,懒得理他。 这时,那几个衙役也跑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班头,认得周桐(上午在顺天府见过),连忙行礼: “周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没事吧?” 周桐摆摆手,语气平淡: “无妨。本官奉命查察城南民情,路过此地,这几人……” 他指了指瘦猴几人,“似乎有些误会,言语冲撞,还欲持械相向。幸好本官随从机警。” 那班头一听,冷汗都下来了,回头怒视瘦猴等人: “混账东西!连周大人都敢冲撞?活腻歪了?!还不跪下请罪!” 瘦猴几人腿一软, “扑通”就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饶命啊!” “癞头张”也赶紧躬身,陪着笑脸: “周大人息怒!息怒!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虎威,实在该死!小人胡三,是这车行管事的,给您赔不是了!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周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快速权衡。 身份既然暴露,原定的“暗中观察”计划破产,但未必不能将计就计。 他看了一眼满脸惶恐的胡三(癞头张),又瞥了瞥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车夫苦力,心中有了主意。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那班头道: “罢了,既已知罪,本官也不欲深究。你们自去巡值吧,本官与这位胡……管事,有几句话要说。” 班头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又狠狠瞪了胡三一眼,才带着手下离开,但也没走远,就在不远处逡巡,显然得了吩咐要“保护”周大人安全。 周桐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胡三,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管事,借一步说话?” 胡三哪敢说不,连忙躬身引路: “大人请,大人请!棚里乱,请到旁边这小屋里坐,暖和些。” 他将周桐三人引到场院边上一间稍微像样点的土坯屋里。 屋里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不少,但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 胡三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最干净的一条凳子,请周桐上坐,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放得极低。老王拉着阿箬,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周桐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胡管事,本官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办城南‘泥洼巷’一带的整治与新煤推广事宜。想必你也听说了。” 胡三连忙点头: “听说了,听说了!大人为民操劳,小人敬佩!” 他摸不准周桐单独找他是什么意思,心里七上八下。 “嗯。” 周桐点点头,手指在破旧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整治,免不了要动一些地方的‘规矩’。你们这车行,在此地盘踞多年,靠着搬运拉货,养活不少人,也算是一方势力了。” 胡三心里一紧,额头冒汗: “大人言重了!什么势力不势力的,就是混口饭吃,讨个生活……绝不敢作奸犯科!” “作没作奸,犯没犯科,你心里清楚,本官也未必查不到。” 周桐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不过,本官今日来,不是来翻旧账的。” 胡三一愣,抬头看向周桐。 周桐看着他,继续道: “新政推行,百废待兴。尤其是‘怀民煤’的储运分发,日后清理垃圾、运送建材,都需要大量可靠的车马人手。官府自有官府的安排,但也需要熟悉本地情况、能组织起人手的……合作者。”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三的反应。 胡三眼中果然闪过一道精光,但随即又变得谨慎。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周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过去你们靠‘过路钱’、强占地盘、欺行霸市得来的那份利益,以后行不通了。朝廷要肃清,大殿下要立威,谁撞上来,谁就是那只‘鸡’。” 胡三脸色一白。 “但是,” 周桐话锋一转, “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愿意按官府的规矩来,把手下的人车组织好,老老实实接官府的活,赚干净钱。那么,不仅过去的旧账可以暂时不提,未来城南这一片的官方运输、搬运活计,本官或许可以优先考虑你们。毕竟,你们熟悉情况,人手现成。” 胡萝卜加大棒,标准套路。 但周桐接下来的话,却让胡三心头剧震。 “当然,我知道,你们敢在这里立足,背后或许也有些‘依仗’。” 周桐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可能是某个衙门的书吏,某个巡街的班头,甚至……更高一点的人物? 收了你们的孝敬,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对吧?” 胡三身体一僵,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被周桐这样直白地点出来,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周桐也不逼他,只是慢悠悠地继续道: “不过,胡管事,你想想清楚。你背后的‘依仗’,再大,大得过陛下吗?大得过奉旨办事的大皇子吗?” 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胡三心上。 “本官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代表的就是陛下和大殿下的意志。顺天府、户部、工部、五城兵马司,都要配合。你那点所谓的‘依仗’,在朝廷的大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敢冒头保你?只怕第一个撇清关系的就是他!” 胡三额头冷汗涔涔,周桐说的,正是他最害怕的。 他背后确实有个在顺天府当个小头目的远房表亲,平时没少孝敬,也靠着这点关系少了许多麻烦。 但正如周桐所说,这种关系在真正的大人物和朝廷政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桐看着他动摇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唬人”的一招: “胡三,本官给你指条明路。别再想着你那点见不得光的‘依仗’了。 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听本官的安排,把车行的人管好,配合新政。 那么,以后你就是……替陛下和大殿下办事的人!是‘自己人’! 只要差事办得好,规矩守得住,本官保你平安,甚至……给你一个正经的出身,也不是不可能。 总好过你一辈子窝在这泥洼地里,提心吊胆,哪天就被当成‘鸡’给宰了,你背后的‘依仗’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连哄带吓,虚虚实实。把“陛下和大殿下”的虎皮扯得虎虎生风,许诺的未来画饼又大又圆。 最关键的是,点破了胡三最大的软肋—— 他那点靠山根本靠不住,以及他最深的渴望—— 摆脱这朝不保夕、见不得光的日子,有个安稳甚至体面的将来。 胡三被周桐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心神激荡。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势不凡的周大人,想到上午顺天府衙役对他的恭敬,想到大皇子的名头,再想想自己那点可怜的倚仗和黯淡的前景……一咬牙,“噗通”一声,竟是单膝跪地,抱拳道: “周大人!小的胡三,愿听大人吩咐!从今往后,大人指东,小的绝不往西!车行上下几十号兄弟,任凭大人差遣!只求大人给条活路,给个奔头!” 他这举动,倒是出乎周桐预料。 他本以为最多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合作”默契,没想到这胡三如此“上道”,直接摆出了认大哥的架势。 不过也好,效果更佳。 周桐起身,虚扶了一下: “胡管事请起。既是自己人,便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胡三这才起身,脸上已换了副恭敬甚至带着点热切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这是赌了一把,押在了这位看起来背景深厚、手段也不按常理出牌的周大人身上。 接下来,周桐又简单问了些车行的具体人数、车辆状况、日常运作等细节,胡三一一作答,态度积极配合。 周桐也再次强调了“守法”“规矩”的重要性,并暗示很快会有官府的正式通知和活计派下来,让他们做好准备。 一番交谈后,周桐起身告辞。 胡三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到场院口,还狠狠踹了那个惹事的瘦猴一脚,骂了几句,以示惩戒和表态。 离开车行范围,走到相对安全的街口,周桐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一脸“我干得漂亮吧”表情的老王,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朝他小腿踹了过去(没太用力)。 “老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什么‘微服私访’!全让你给搅黄了!计划全打乱了!”周桐压低声音骂道。 老王灵活地躲开,也不气恼,反而嘿嘿笑道: “少爷,瞧您说的!我这不也是急中生智嘛!您那套‘装孙子’的法子,对付几个混混还行,对付这种地头蛇,就得亮牌子! 让他们知道厉害!您看,效果多好?那胡三不就直接投诚了?省了多少口舌和麻烦!” 他凑近些,挤眉弄眼: “再说了,少爷,您这‘连唬带骗’……哦不,是‘恩威并施’的手段,不是玩得挺溜吗?‘陛下的人’‘大殿下的人’,啧啧,那胡三听得眼都直了! 这招啊,我看行!对付这些地头蛇,就得这么来!一招鲜,吃遍天!” 老王学着周桐刚才的语气,摇头晃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之前用的我可是一直记着呢,走走走,少爷,别愣着了!赶紧的,下一家!菜市口的‘刀疤刘’是吧?照方抓药,保管好使!” 周桐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仔细想想,老王虽然打乱了他暗中观察的计划,但直接亮明身份接触,反而更快地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虽然方式糙了点,风险大了点,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而且,老王那句“一招鲜,吃遍天”,虽然夸张,但面对这些本质上欺软怕硬、利益至上的市井豪强,这套“扯虎皮、画大饼、点死穴”的组合拳,说不定真的能复制?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但眼神里多了些懵懂崇拜的阿箬,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老王,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行吧……下一家。不过,” 他瞪了老王一眼,“你给我收敛点!别咋咋呼呼的!见机行事!” “得嘞!少爷您就瞧好吧!” 老王搓着手,一脸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游戏。 他紧了紧衣襟,这次不是怕挡刀,而是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了。 雪后的城南街道,依旧肮脏混乱。 但周桐三人的脚步,却似乎轻快了一些。 有了车行这个意外的“突破口”,接下来的“拜访”,或许会顺利不少? 至少,周桐怀里那个小本本上,关于“胡三/车行”的那一页,可以暂时画上一个代表“已接触、可争取”的记号了。 而更多的名字,还在等待着他去“勾勒”和“驯服”。 这场风雪中的城南暗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开了它更具主动性和戏剧性的序幕。 第482章 高效率巡礼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周桐带着老王和阿箬,开始了在城南的“高效率巡礼”。 有了车行胡三这个“开门红”,周桐心里那点“微服私访”的执念彻底抛到了脑后。 老王说得对,对付这些地头蛇,有时候亮明身份反而更直接有效——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底牌和演技。 第二站是菜市口。 这里是城南最脏乱、气味最混杂的区域之一。 腐烂的菜叶、牲畜的血污、鱼腥味和人体的汗臭混合在一起,即使在大雪之后,依然顽强地从污雪下蒸腾出来,钻进鼻腔。 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占着本就狭窄的街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不少摊贩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疲惫和警惕,眼神不时瞟向菜市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起的棚子。 阿箬指了指那个棚子,小声道: “那就是‘刀疤刘’平时待的地方。他控制着这里至少一半的摊位,收‘摊位钱’,也强买强卖。” 周桐点点头,故技重施。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棚子,而是先找到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一队顺天府衙役—— 上午在车行见过的那班头很“懂事”,特意留了几个人在附近“待命”,显然是得了吩咐。 周桐招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班头会意,立刻带着手下七八个衙役,挎着腰刀,面色肃然地跟着周桐,浩浩荡荡地走向那个破棚子。 这阵势立刻引起了菜市口的骚动。 摊贩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官差。一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棚子外两个正蹲着啃烤红薯的混混见状,脸色一变,扔了红薯就想往里报信。 老王一个箭步上前,胖乎乎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灵活,一手一个揪住两人后领,粗声喝道: “跑什么?!周大人到此,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配合着身后呼啦啦围上来、手按刀柄的衙役,威慑力十足。 那两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动弹。 棚子里闻声钻出一个人。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像一截矮树桩。脸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右嘴角,让他本就不善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戾。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眼神阴沉地扫过周桐和衙役们,最终落在被老王揪着的两个手下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哪位是周大人?” 刀疤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周桐上前一步,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官周桐,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办城南新政。你便是刘管事?” 他故意用了“管事”这个称呼,而非“刀疤刘”这个诨号,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暗示了接下来的谈话性质—— 是“官方”与“民间管理者”的对话。 刀疤刘显然比胡三更沉得住气,他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小人刘奎,见过周大人。不知大人驾临这腌臜之地,有何贵干?” 周桐不答,反而环视了一圈菜市,缓缓道: “这菜市,关乎千家万户的饭桌。本该是民生重地,却如此脏乱无序,隐患丛生。大殿下心系黎民,有意整顿。刘管事在此经营多年,想必对其中门道,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刀疤刘: “本官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配合。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该废了。从今往后,摊位需登记,管理需有序,卫生需整洁。当然,合理的‘管理费’可以有,但需明码标价,不得盘剥。” 胡萝卜加大棒,几乎是车行场景的翻版。 但周桐特意强调了“民生”和“卫生”,将整顿拔高到了“为民请命”的高度。 刀疤刘眼神闪烁。 他当然听说了车行胡三“投诚”的消息——城南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也知道眼前这位周大人背后站着谁。 但他在这里经营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不像胡三那样急切地想洗白。 “周大人,” 刀疤刘斟酌着词句,“菜市有菜市的难处。摊贩众多,鱼龙混杂,若没有些手段,根本管不住。小人收些费用,也是用于维持秩序,打点上下……” “打点上下?” 周桐打断他,语气转冷, “打点谁?顺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军爷?还是……更上面的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刀疤刘,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刘奎,胡三比你聪明。他看得清大势。陛下要整顿京城,大殿下要新政立威,这是谁也挡不住的潮水。 你那点‘打点’,在潮水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潮水退去时,你是想跟着胡三一起上岸,还是想被拍死在泥滩里,永世不得翻身?” 周桐指了指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衙役: “看看他们。他们是奉命‘配合’我。但若我觉得谁‘不配合’,他们也可以奉命‘查办’。 菜市混乱,滋生疫病,盘剥百姓……哪一条不够请你进去喝茶?你背后的‘打点’对象,到时候是保你,还是急着跟你撇清关系?” 刀疤刘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周桐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最大的倚仗,无非是花钱喂饱了顺天府和兵马司的某些小吏,形成了一种默许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在真正的“大势”和“钦差”面前,脆弱得像层纸。 周桐看着他动摇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语气稍缓: “刘奎,我给你指条路。配合新政,把菜市管好,该登记的登记,该清理的清理。 以后,你就是官家认可的‘市场协理’,收的是合理的管理费,做的是正经的民生事。 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做得好,本官还可以为你请个‘义商’的匾额,光宗耀祖。 这不比你整天提心吊胆、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强?” 光宗耀祖…… 刀疤刘心头猛地一跳。 他脸上这道疤,是年轻时斗狠留下的,也让他这辈子几乎与“正经”“体面”无缘。周桐这句话,恰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周大人……小人愚钝,先前多有冒犯。大人但有所命,刘奎……定当尽力!” 成了。周桐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却依旧平静: “刘管事深明大义,本官欣慰。具体细则,稍后会有人来与你对接。先把市场卫生搞起来,那些占道、违建的摊位,该清就清。” “是,大人!” 离开菜市口时,周桐回头看了一眼。 刀疤刘已经吆喝着手下,开始驱赶那些占道的摊贩,虽然态度依旧粗鲁,但方向已经变了。 几个衙役留在附近“协助”,实为监督。 老王凑过来,嘿嘿笑道: “少爷,您这‘扯虎皮、画大饼’的功夫,真是越发纯熟了!瞧把那刀疤刘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少贫嘴!赶紧下一家!” 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老王那“亮牌子”的馊主意,虽然简单粗暴,但配合他这套话术,对付这些市井豪强,效率奇高。 只是……他怎么觉得自己这做派,越来越像港片里那种替老大收编地盘、恩威并施的古惑仔小头目了呢? 第三站是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区域,这里更加混乱。破旧的棚户、废弃的货栈、肮脏的桥洞,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灰色地带。 丐帮,并非真正的武林门派,而是由一群乞丐、流民、小偷小摸者松散聚合起来的团体,人数众多,但组织松散,更像是一个基于生存互助和地盘划分的底层联盟。 阿箬说,这里的丐帮有个“帮头”,叫“烂衫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乞丐,据说年轻时读过几天书,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凭着几分狡黠和狠劲,成了这群乞丐的头儿。 找到“烂衫李”并不难。他就在一个最大的桥洞下,裹着几层破麻袋,面前摆着个破碗,周围或坐或卧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 看到周桐带着衙役过来,乞丐们一阵骚动,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 “烂衫李”倒是镇定,他慢慢坐起身,露出一张被生活折磨得早衰、但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脸。 他打量着周桐,又看了看那些衙役,忽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声音沙哑: “官爷……是来施粥,还是来驱赶?” 周桐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问道: “李帮头,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吧?” 烂衫李一怔,没想到这位官爷开口是这样的话。 他眯起眼睛: “讨饭的,哪有什么容易不容易,有口吃的,冻不死,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如果,” 周桐缓缓道,“有个机会,让你们不用再天天乞讨,能有份正经的活计,哪怕只是临时的,能吃饱穿暖,你愿不愿意?” 烂衫李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黯淡下去,嗤笑一声: “官爷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老弱病残,偷鸡摸狗还行,正经活计?谁要?” “我要。” 周桐站起身,声音清晰, “新政推行,城南需要清理垃圾、搬运杂物、维持秩序。这些活,不需要多大力气,但要细心,要能吃苦。 按天算钱,管两顿饱饭。你做帮头,负责召集可靠的人手,听从安排。做得好,另有赏钱。过去的偷摸行为,必须禁止。” 烂衫李愣住了,周围的乞丐们也竖起了耳朵。 管饭?给钱? 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官爷……此言当真?” 烂衫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皇子殿下的新政,岂是儿戏?” 周桐正色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活要好好干,人要管束好。若有人趁机偷盗、滋事,或者消极怠工,不但工钱没有,你这位帮头,也要担责。 是继续带着大家有一顿没一顿地乞讨偷摸,朝不保夕,还是领着大家靠力气挣口干净饭吃,你自己选。” 这几乎没得选。对于烂衫李和这些乞丐来说,这不仅仅是活计,更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摆脱最底层污名的机会。 烂衫李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周桐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大人……若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李烂衫……不,李栓子!愿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绝不再行偷盗之事,约束兄弟,听从大人差遣!” 周桐点点头,对旁边的衙役班头道: “记下李栓子和愿意干活的人名,先支些粮食让他们吃饱,明日开始,听候调派。” “是,大人!” 离开桥洞时,周桐心情有些复杂。 对付丐帮,他几乎没有用什么“威慑”,更多的是给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希望”。 这让他心里那点“收保护费”的违和感稍微减轻了些。 但老王却凑过来,低声道: “少爷,这丐帮人数最多,也最杂,鱼龙混杂。光给好处不行,得防着他们拿了钱不办事,或者里面混着别人的眼线。” 周桐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活计要分散,要派人盯着。李栓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这根救命稻草。况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因为有了盼头而眼神亮了一些的乞丐, “有时候,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比任何威慑都管用。” 第四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旧、但还算整洁的临街茶铺,招牌上写着“陈记茶汤”。 这里位置不错,临近几条巷子的交汇处,人来人往。 根据阿箬的描述和陈婆婆在城南的“名声”,周桐知道,这位“婆婆”才是真正的水面下的“消息灵通人士”,可能也是牵扯最深、最圆滑的一个。 他没有带太多衙役,只让老王和两个衙役守在门外,自己带着阿箬走了进去。 茶铺里很暖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炭火的味道。 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旁,坐着些看起来像是闲汉或小商贩的人,低声交谈着。 柜台后,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她就是陈婆婆。 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精明和洞悉世事的淡漠。 见到周桐进来(他换了普通衣衫,但气度不凡),陈婆婆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 “客官来了?快里面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这位小娘子也请坐。” 周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阿箬有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 陈婆婆亲自端来两碗热茶汤,又摆上一碟南瓜子,笑道: “天冷,客官慢用。” 周桐喝了一口茶汤,味道一般,但胜在滚烫。 他放下碗,看着陈婆婆,直接道: “陈老板,生意不错?” 陈婆婆笑容不变: “托各位街坊的福,混口饭吃罢了。” “恐怕不只是混口饭吃吧?” 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城南这片,消息最灵通的,恐怕就数陈老板您这茶铺了。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什么事能瞒过您的耳朵?” 陈婆婆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得体:“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开茶铺的老婆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听些茶客们闲扯罢了。” 周桐笑了笑,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周桐,奉大皇子命,来整治城南。胡三的车行,刘奎的菜市,李栓子的丐帮,都已经谈妥了,往后按新规矩办事。” 陈婆婆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车行和菜市的事,但没想到这位周大人动作这么快,连最难搞的丐帮都摆平了,而且直接找上了她。 “周大人……” 她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恭敬而谨慎, “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找民妇,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 周桐道,“只是城南要变天了,陈老板消息灵通,人脉广阔,想必也清楚。 过去的那些灰色买卖,那些见不得光的消息传递,该停了。 从今往后,你这茶铺,就只是茶铺。 安安分分做生意,本官保你平安。 甚至,新政推行,需要了解民情、传达政令,或许还需要陈老板这样熟悉本地的人,帮忙搭个桥,传个话。” 他盯着陈婆婆的眼睛: “当然,如果陈老板还想继续经营过去的‘副业’,或者给某些人‘通风报信’…… 那么,顺天府清查‘窝藏匪类’‘扰乱治安’的窝点,想必也不会漏过这里。您觉得,到时候您背后的‘东家’,是会保您,还是会弃车保帅?” 陈婆婆脸色白了白。 周桐的话,直接点破了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她这茶铺,确实不只是茶铺,更是某些人物在城南的耳目和联络点,她也从中获利匪浅。 但正如周桐所说,“大势”变了。大皇子亲自督办,这位周大人手段凌厉,一天之内连下三城,她那些“东家”在官面上的能量,未必够看。 而且,周桐给出的选择并不苛刻—— 只是让她回归“本分”,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官府的“线人”,这比直接端掉她要温和得多,也给了她台阶下。 权衡利弊,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陈婆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精明和谨慎收敛,换上了一副近乎谦卑的表情: “周大人……民妇明白了。从今往后,陈记茶铺,只卖茶汤,不谈是非。大人若有差遣,民妇……定当尽力。” “很好。” 周桐点点头,站起身,放下一小块碎银子在桌上, “茶钱。陈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近期可能会有衙役来‘喝茶’,陈老板正常招待便是。” 说完,他带着阿箬离开了茶铺。 走出门外,冷风一吹,周桐才感觉后背有些微汗。 对付陈婆婆这种老江湖,比对付前面几个更难,需要更精准地拿捏分寸,既要敲打到位,又不能逼得太急。 幸好,他手里握着的“大势”和今天的战果,足以让她做出明智的选择。 老王迎上来,低声道: “少爷,这老婆子滑得很,可信吗?” “暂时可信。” 周桐道,“她比胡三、刘奎更识时务。只要我们势头够强,她不敢乱动。而且,留着这么个‘消息源’,未必是坏事。走吧,最后一家。” 第五站,是运河码头附近的一片区域。 这里靠近水面,寒风更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货物堆积的陈旧味道。 码头本身有官府的漕运衙门管辖,相对规范。 但码头外围,尤其是那些废弃的旧码头、荒废的货栈和相连的复杂巷弄,则是灰色地带。 控制这里的,是所谓的“船帮”。 根据阿箬零碎的信息和之前胡三等人的隐约提及,这“船帮”并非正规的漕运船工组织,而是一群控制着码头外围短途搬运、黑市交易、甚至走私偷渡的亡命之徒。 他们的老大外号“翻江龙”,据说水性极好,心狠手辣,手下也多是好勇斗狠之辈,而且……背景可能比前几家都深。 周桐带着人来到一处废弃的木质栈桥附近。 这里堆放着不少破烂的船只部件、生锈的铁锚和发霉的缆绳。 七八个穿着臃肿短袄、面色黝黑精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铁桶燃起的篝火取暖,旁边散乱地放着些棍棒和鱼叉。 看到周桐一行人(依旧是带着几个衙役)过来,这些汉子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没有像前几处的人那样露出明显的警惕或慌张,甚至有人嘴角还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周桐眉头微微一挑。 哟呵,有点意思。 他示意老王上前。老王清清嗓子,照例喊道: “喂!你们管事的呢?周桐周大人到此,还不快叫你们老大出来回话!” 篝火边一个脸上有刺青的汉子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没听说过!这儿是码头,闲杂人等,滚远点!别耽误爷们烤火!” 态度嚣张,浑然没把衙役放在眼里。 老王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周桐抬手制止了他。 周桐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最后落在刺青脸身上,淡淡道: “本官周桐,奉大皇子殿下之命,督办城南新政。叫你们老大‘翻江龙’出来说话。” 听到“大皇子”三个字,那几个汉子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刺青脸哼了一声: “我们老大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跟你说?” 周桐笑了,笑容有点冷, “你做得主吗?本官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们,码头周边这片地,以后也要按新规矩来。你们那些私下的搬运、交易,该停的停。若愿意,可以像车行、丐帮一样,接些官府的清运杂活,挣份干净钱。” “干净钱?” 刺青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其他汉子也跟着哄笑,“官爷,您那点仨瓜俩枣的工钱,够塞牙缝吗?我们在这儿自由自在,挣得多,痛快!凭什么听你的?” 周桐眼神渐冷: “凭这是陛下的旨意,大殿下的钧令。凭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要配合。凭……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和背后的靠山,在朝廷的大势面前,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 “怎么?觉得你们背后的主子很硬?硬得过陛下?有本事,让他站到明面上来,跟大殿下打擂台试试?” 刺青脸被周桐一连串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最后那句,简直是诛心。 他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指着周桐: “少他妈拿陛下皇子吓唬人!老子不吃这一套!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他这一动,其他汉子也纷纷抄起家伙,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旁边的衙役们见状,立刻拔刀出鞘,挡在周桐身前,厉声喝道: “放肆!敢对周大人无礼!”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周桐非但没怕,反而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兴奋窜了上来。 前几家太顺利了,差点让他忘了“斗争”的乐趣。 眼前这帮混不吝的,正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也正好……杀鸡儆猴! 他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一个衙役,走上前,几乎和刺青脸脸对脸,冷笑道: “怎么?想动手?来啊!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码头老鼠,胆子到底有多大!敢动朝廷命官,形同造反!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你们背后的主子,有几个胆子敢保你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对着身后的衙役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有人持械抗法,意图袭官!给本官拿下!敢反抗的,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官担着!” 这话如同火星掉进油锅! 衙役们早就看这帮嚣张的混混不顺眼了,一听周大人发话,还“打死了我担着”,顿时热血上涌,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遵命!” “保护周大人!” “拿下这群反贼!” 刺青脸等人没想到周桐说动手就动手,而且这么狠,一时有些懵。 但他们是刀头舔血惯了的,反应过来后也凶性大发,抡起棍棒鱼叉就迎了上来! “妈的!跟他们拼了!” “官差了不起啊!打!” 瞬间,栈桥边乱成一团! 棍棒相交的闷响、怒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周桐没闲着,他瞅准一个举着鱼叉想从侧面偷袭衙役的汉子,一个箭步上前,侧身躲过叉刺,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右手握拳,一记精准狠辣的短拳,重重砸在对方肋下! “呃啊!” 那汉子惨叫一声,鱼叉脱手,捂着肋骨瘫倒在地。 老王也没闲着,虽然要隐藏实力,但是收拾这些家伙还是可以的,他瞅准那个刺青脸,直接合身扑了上去,像个肉弹战车,把刺青脸撞得一个趔趄,然后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老王仗着自己穿的多,死死压住对方,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衙役们人数占优,又得了周桐“往死里打”的指令,更是勇猛无比。 他们平时在街面上也有操练,配合默契,刀背、棍子、拳脚齐上,很快就把那几个凶悍的船帮汉子打得节节败退,鼻青脸肿。 周桐打得兴起,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在官场里憋着的闷气都发泄了出来。 他身手本就不差,在桃城剿金人时更是练出了战场搏杀的狠劲,招式简洁有效,专挑关节、软肋下手,很快就放倒了两个。 混乱中,他瞥见一个船帮汉子见势不妙,偷偷往栈桥尽头一艘半旧的乌篷船溜去,似乎想去报信或拿什么东西。 “想跑?!” 周桐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短棍,猛地掷出!短棍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在那汉子腿弯处! “哎哟!” 那汉子扑倒在地。 周桐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背,对旁边一个衙役喝道: “捆起来!看看那船上有什么!” “是!” 那衙役兴奋地应道,带着两个人就朝乌篷船冲去。 就在这时,栈桥另一头传来一声怒吼: “住手!都给我住手!” 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水靠外罩皮袄、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人急匆匆赶来。 此人眼眶深陷,目光锐利如鹰,正是“翻江龙”! 他看到自己手下被打得东倒西歪,地上还捆着几个,脸色顿时铁青,眼中闪过怒色和惊疑。 他看向被衙役簇拥着、正拍打着身上灰尘的周桐,强压怒火,抱拳道: “这位想必就是周大人了?在下赵蛟,管教不严,手下兄弟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周桐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 “赵蛟?‘翻江龙’?架子不小嘛,本官让人叫了这么久才出来。” 赵蛟嘴角抽搐了一下,忍气吞声道: “在下刚才在河上处理些杂事,来迟一步,大人恕罪。不知大人驾临,有何指教?若是手下兄弟不懂事,冒犯了大人,在下一定严惩!还请大人先放了他们,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 周桐嗤笑一声,“刚才你的手下,可是棍棒都举到本官鼻子底下了!现在你说有话好说?” 他走到被捆着的刺青脸旁边,用脚尖踢了踢他: “这家伙,刚才可是说要让本官手里的棍子‘不长眼’。赵蛟,你说,这该当何罪啊?” 赵蛟脸色更加难看,知道今天难以善了。 他咬牙道: “周大人,在下愿意赔罪!这些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规矩!您划下道来,只要在下能做到,绝无二话!还请……高抬贵手!” 他姿态放低,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有恃无恐? 周桐刚想继续敲打,突然,去搜查乌篷船的那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船……船里有……有人!” 周桐一怔:“有人?什么人?” 那衙役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好、好多人!被关在底舱!都是……都是女人和孩子!被铁链锁着!里面……里面臭得不行!还有……还有几个好像病了,不动弹!” 周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人口贩卖?! 拐带妇孺?! 在他眼皮子底下?! 在这个他正准备“收编”的城南?! “阿箬,跟老王待在后面,别看!” 周桐回头对吓得小脸发白的阿箬急喝一声,然后一把推开挡路的赵蛟,疯了似的朝那艘乌篷船冲去! “大人!” 老王和衙役们连忙跟上。 赵蛟脸色骤变,伸手想拦,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挡住。 周桐冲到船边,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粪便、呕吐物、汗臭和疾病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强忍着,顺着衙役指的方向,钻进低矮的船舱入口。 底舱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光从破旧的船板缝隙透入。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周桐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狭窄潮湿的底舱里,密密麻麻挤着至少二三十个人! 大多是年轻的女子,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她们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脚上拴着粗糙的铁链,挤在肮脏的稻草上。 许多人眼神空洞麻木,面黄肌瘦,身上带着污渍和可疑的伤痕。角落里,确实有几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离舱口近些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嘴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 现代的记忆和这具身体本能的情感同时爆发! 这种罪恶,无论哪个时代,都是人神共愤的渣滓行径! 他猛地转身,冲出船舱,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住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的赵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冰冷: “赵蛟……你,很好。” 赵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自镇定,急声道: “周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这些人……这些人是……是北边遭了灾的流民! 我们……我们船帮好心收留他们! 正准备给他们找个安身的地方! 这……这锁着,是怕他们乱跑走失了!我们这是……是做善事啊!” “做善事?” 周桐气极反笑,笑声却让人不寒而栗, “把妇孺像牲口一样锁在臭气熏天的底舱?做善事?!赵蛟,你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他不再看赵蛟,而是猛地转向周围那些已经停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的船帮众,以及他带来的衙役们,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在码头回荡: “你们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这是什么?!这是拐带人口!贩卖妇孺!丧尽天良!” 他指着赵蛟,对着衙役们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官把这群丧心病狂的人牙子,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过!” 衙役们早已被船舱里的景象惊呆了,此刻听到周桐的命令,更是义愤填膺! 当差这么多年,这种恶性案件也是少见! “拿下!” “抓人牙子!” 衙役们红着眼睛就要冲上去! 赵蛟这下彻底慌了,他一边后退,一边嘶声喊道: “周桐!你敢!我告诉你,这些人……这些人的买卖,不是你能碰的!我背后的人……” “闭嘴!” 周桐暴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在赵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后面的话硬生生掐断! 周桐凑近他,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赵蛟,我劝你,最好把嘴闭紧。你敢说出你背后是谁,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手上用力,赵蛟被掐得脸色发紫,眼珠凸出。 “你……你敢……”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看我敢不敢。” 周桐声音如毒蛇吐信, “你咬死不认,只说这是你个人贪财所为,最多是个流放或斩首。你家人或许还能活。 你若敢攀咬出背后的人……你觉得,是你先死,还是你全家先死?你觉得,你背后的人,是会捞你,还是会让你……永远闭嘴?” 赵蛟浑身剧震。 周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捅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周桐松开手,赵蛟瘫软在地,剧烈咳嗽。 周桐不再看他,转身对已经激动不已的衙役们高声道: “诸位兄弟!今日破获如此大案,擒获人牙子,解救被拐妇孺,乃是天大的功劳!本官必当向蔡大人、向大殿下为诸位请功!参与抓捕者,人人有赏!首功者,升迁有望!” 这话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 衙役们眼睛都红了! 功劳!赏钱!升迁! 平时在街面上巡巡逻、抓抓小偷,哪有机会立这样的大功? “谢大人!” “跟着周大人办事,就是爽快!” “兄弟们!上啊!别让这群畜生跑了!” 衙役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扑向剩下的船帮众。 这次下手更狠,更有章法,几个人一组,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那些还想反抗或逃跑的船帮汉子全部制服,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周桐特意点了那个最先去搜查船舱、回来报信的年轻衙役:“你!叫什么名字?” 那衙役激动得脸通红:“回大人!小的王猛!” “好!王猛!发现贼巢,及时报信,记你首功!” 周桐大声道。 “谢大人!谢大人!” 王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向周桐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周桐又看向其他衙役: “还有谁!熟读律法?告诉本官,这群人牙子,按《大顺律》,该当何罪?说清楚了,本官一起给你们记上!” 这话一出,衙役们更是沸腾了!平时背律法是为了应付考核,没想到今天还能用来立功! 立刻有人抢着喊道: “大人!《大顺律·户律》!略卖人口者,首犯绞!从犯流三千里!” 另一个补充: “还有!囚禁、虐待,致人伤残死亡者,加等!可至凌迟!” “对!他们用铁链锁人,底舱环境恶劣,已有病重者,这属虐待致人伤病!” “还有非法拘禁!” “拐带妇孺,罪加一等!” 衙役们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脑子里记得的所有相关律条和加重情节都倒出来。 有些甚至开始自由发挥,把一些听起来严重的罪名也往上套。 被按在地上的船帮众,尤其是那些小喽啰,听着这些平日里他们嗤之以鼻的“之乎者也”,此刻却如同催命符,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有人甚至裤裆湿了一片。 赵蛟瘫在地上,听着这些,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说出半个字。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都记下来!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他看向王猛,“王猛,你带几个人,小心把船上的妇孺解救出来,找个干净避风的地方安置,立刻去请大夫!其余人,押解这些犯人,随我回顺天府衙!” “是!大人!” 众衙役轰然应诺,声音响彻码头。 老王凑到周桐身边,看着他家少爷那虽然平静、但眼底燃烧着怒火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些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的船帮众。 以及周围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面露惊惧和好奇的百姓,还有远处一些似乎得到消息、探头探脑的其他势力的眼线…… 他低声道:“少爷……这下,动静可真闹大了。” 周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着被衙役们押着、垂头丧气走向主街方向的船帮众人,又看了看被小心翼翼搀扶出来、掩面哭泣的妇孺,最后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神色各异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码头这一场“杀鸡儆猴”,效果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仅“收服”了船帮(虽然是以一种血腥的方式),更是当众破获了大案,展现了雷霆手段和“顺天而行”的决心。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城南。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拜访”的大小势力,都会听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恐惧,有时候比利益,更能让人“听话”。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对老王道: “走吧,回衙。还得跟蔡大人‘好好说说’今天的事。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让人放出风去,就说船帮拐卖人口,罪大恶极,已被周桐周大人一网打尽,背后若有主使,严查不贷。让那些心里有鬼的,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阿箬连忙跟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依赖,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王看着周桐的背影,又看了看热火朝天押解犯人的衙役们,以及周围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百姓,忍不住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啧……少爷这哪是像收保护费的……这分明是……来城南立威的活阎王啊……”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让周桐听见。 雪后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也将城南这片污秽之地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一队衙役押着垂头丧气的犯人,簇拥着一辆青色马车,缓缓驶向秩序井然的内城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关于这位“周阎王”的种种传说,已经开始在城南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第六家,那个还没来得及被周桐“拜访”、以经营地下赌档和放印子钱为主、外号“笑面虎”的势力头目,此刻正站在自己隐秘的阁楼窗口,远远望着码头方向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艘被官府查封的乌篷船,手里捏着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脸上常年挂着的虚伪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苍白的恐惧和深深的忌惮。 “快……快去准备!把不该留的东西,全都处理干净!还有……备上厚礼!明日……不,今晚!我就去欧阳府……拜见周大人!” 第483章 睚眦必报 雪后的长阳城,暮色来得格外早。 周桐一行人押着垂头丧气的船帮众,以及那辆载着被解救妇孺(已简单安置,由王猛带人另送医馆)的马车,并未拐向城南附近专门收押轻犯的坊市“羁押所”,而是直接穿街过巷,朝着位于城中心的顺天府衙署迤逦行去。 这队伍颇为扎眼。 前面是周桐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后面跟着两辆临时征用的、原本用来运货的平板大车。 车上歪歪斜斜挤着被捆成粽子、鼻青脸肿的赵蛟及其手下骨干,约莫八九人。 时值寒冬,周桐“出于人道考量”,还“贴心”地命人在车上铺了层干茅草—— 当然,绝不是怕这些家伙冻死影响审讯,纯粹是周大人“体恤下情”。 至于那些受伤较重的,以及吓破了胆、走不动路的小喽啰,则被衙役们用粗麻绳拴成一串,跟在车后踉跄而行。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衙役的呵斥声、犯人的呻吟啜泣声,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瞧!官差抓了这么多犯人!” “嚯!那是……码头那帮凶神恶煞的船帮?领头的是‘翻江龙’赵蛟?他也有今天!” “前面马车里是哪位大人?好生厉害!” “听说是新来的周大人,奉大皇子命整治城南的……” “了不得!这才半天工夫,就把这伙人端了?” 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队伍两侧荡开。 一些消息灵通的,或者与城南其他势力有牵扯的,更是看得心惊肉跳,悄悄退入人群,赶着去报信。 周桐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阿箬挨着他坐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似乎还没从之前的震惊和愤怒中完全平复。 老王坐在对面,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在琢磨什么。 队伍浩浩荡荡,终于抵达顺天府衙署。 暮色中,府衙朱红的大门更显威严,门前石狮肃立,檐下已经挂起了灯笼。 值守的衙役远远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待看清领头的是熟人(上午那位班头)以及周桐马车的标识,连忙一边派人进去通传,一边小跑着迎上来。 马车在门前广场停下。周桐掀帘下车,踩在清扫过积雪、但仍有些湿滑的石板上。 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襟,看向迎上来的衙役。 “周大人,您这是……” 那衙役看着后面车上捆着的一串人,尤其是认出赵蛟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抓了几个不长眼的。” 周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晚饭多加了道菜, “蔡大人还在衙门里吗?和大人呢?” 衙役忙道: “蔡大人一直在二堂与几位大人议事,尚未回府。和大人……小的不清楚是否来过。” 周桐点点头: “有劳。先把这些人押进去,找间结实暖和……哦不,找间牢房关起来。小心看管。”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掂了掂,递给那班头, “兄弟们辛苦了,天寒地冻的,拿着打点酒驱驱寒。晚上我若能早点完事,再请诸位兄弟好好吃一顿。” 那班头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腰弯得更低: “谢周大人赏!大人放心,小的们一定把人看牢了!绝不出岔子!” 他回头吆喝, “都听见没?麻利点!把人犯押进甲字重牢!手脚干净点!” 众衙役轰然应诺,干劲十足地开始卸人犯。 周桐又对老王和阿箬道: “老王,你先带阿箬回府,跟巧儿和师兄说一声,我晚些回去。阿箬,今天吓着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阿箬乖巧地点点头,老王应了一声,带着阿箬上了马车,自回欧阳府。 周桐则整理了一下官袍(虽然有些褶皱和灰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顺天府衙署。 府衙内部,廊庑间已点起了灯火。 穿过肃穆的前庭,绕过影壁,经过已然安静下来的大堂,走向二堂所在的院落。 沿途遇到的书吏、衙役,无不对他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半天端掉船帮,生擒赵蛟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衙门每个角落。 在主簿的引领下,周桐再次来到了上午来过的那间宽敞值房。 值房里灯火通明,炭火旺盛。 顺天府尹蔡庸果然还在,正与几个属官围在一张大案前,商讨着张贴告示、划分片区等具体事宜。 户部侍郎和珅竟然也在,正翘着腿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见周桐进来,蔡庸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微笑: “周大人回来了?外面天寒,辛苦了。” 他指了指炭盆,“快过来暖和暖和。” 其他几位属官也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比上午恭敬了不少。 和珅则是眼皮一抬,放下茶盏,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周老弟!这么快就‘体察民情’回来了?怎么样?城南的‘风土人情’,可还入眼?没冻着吧?” 周桐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可不是嘛,冻死个人。还是蔡大人这儿暖和。” 蔡庸笑道: “周大人年轻,火力旺,不怕冻。不知……方才去忙些什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他语气轻松,显然以为周桐只是去转了转,最多遇到几个泼皮无赖,小打小闹。 周桐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也没啥大事,就是去城南转了转,先找几个‘地头蛇’示示威,摸摸底。省得他们以后给新政添乱。” 蔡庸点点头,不以为意: “些许泼皮无赖,周大人不必过于劳神。让下面衙役去敲打一番即可,何须您亲自冒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周大人谨慎些也是好的,城南鱼龙混杂,有些亡命之徒,确需小心。” 周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蔡大人说得是。所以我一看苗头不对,干脆就先下手为强了。” “哦?” 和珅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周老弟这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周桐掰着手指头,仿佛在数今天买了什么菜: “嗯……车行胡三,菜市口刀疤刘,桥洞丐帮李栓子,陈记茶铺的陈婆婆……哦,对了,还有码头船帮的赵蛟,和他手下几十号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名。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属官手里的笔顿住了,愕然抬头。 蔡庸脸上的笑容僵住,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 和珅端着茶盏的手也是一顿,小眼睛眨了眨。 “车行……菜市……丐帮……陈婆婆……船帮……赵蛟?” 蔡庸逐字重复,声音有些干涩, “周大人……您是说,您今天下午,把这几家……都‘拜访’了一遍?” “是啊。” 周桐一脸理所当然, “不是要摸底吗?一个个谈太麻烦,我就干脆直接上门了。幸好,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都挺明事理。就是船帮那个赵蛟,不太懂事,不仅抗法,还想动手。” 他撇撇嘴,仿佛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办法,我只能把他们全逮了。哦,还在他们船上发现点‘小问题’。” “小……小问题?” 蔡庸的心跳开始加速。 “嗯。” 周桐点点头, “他们船舱里,锁着二三十个妇孺,看样子是拐来卖的。啧,真是丧尽天良。我就一块儿给端了,人救出来了,送医馆了。赵蛟那伙人,现在应该已经关进蔡大人您的牢房里了。” “哐当!” 蔡庸手边的茶杯被打翻了,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案几! 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周桐,声音都变了调: “周、周大人!您……您把赵蛟抓了?!还……还查出了拐卖人口?!” “是啊。” 周桐奇怪地看着他, “蔡大人,您这反应……怎么了?那赵蛟不就是个码头混混头子吗?抓了就抓了,人赃并获,有什么问题?” “问、问、问题大了!” 蔡庸急得直拍大腿,脸上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恐惧? 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位同样目瞪口呆的属官,猛地挥手, “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本官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是……是!” 几位属官如梦初醒,慌忙收拾东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偷偷瞥了周桐一眼,眼神复杂。 房门被关上,值房里只剩下周桐、和珅和失态的蔡庸。 蔡庸也顾不上官仪了,快步走到周桐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周大人!我的周大人!您……您可真是……您知道那赵蛟背后是谁吗?!” 周桐眨眨眼: “他自己吹牛说上面有人,但我吓唬了他一顿,他没敢说。” “他不敢说!我敢说吗?!” 蔡庸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停下,看着周桐,脸上表情近乎哀求, “周大人!听下官一句劝!赶紧的!趁着事情还没彻底闹大,赶紧把人放了!哪怕……哪怕换个地方,秘密关押都行!千万别在顺天府大牢里!下官这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背后的真神啊!” 周桐看着蔡庸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 “放了?蔡大人,人都大张旗鼓地押进来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报信的恐怕早就去报了。现在放人,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蔡庸,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 “蔡大人,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人是你顺天府的衙役配合抓的,也是押进你顺天府大牢的。 你现在让我放人,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是我周桐怕了?还是觉得……你蔡大人,心里有鬼,想撇清关系?” 蔡庸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桐放缓语气,低声道: “蔡大人,给句实话。这位赵爷背后,到底是谁呀?知道了是谁,咱们也好应对不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位真神怪罪下来,咱们是赔礼道歉,还是硬扛到底,总得有个章程啊。” 蔡庸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秦。” “秦?” 周桐重复了一遍,看向和珅, “和大人,咱们朝中,有哪位姓秦的大人,能让蔡府尹怕成这样?” 和珅一直在旁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此刻闻言,眉头微皱,沉吟道: “姓秦的官员倒是有几位,但品级都不算太高,最高的一位好像是……光禄寺少卿?正五品?似乎不至于让蔡大人如此忌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有些不确定,缓缓道: “除非……不是朝官,而是……勋贵。姓秦的勋贵……当朝好像只有一位……” 他看向蔡庸,蔡庸已经用手捂住了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和珅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秦国公。” 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 周桐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随即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哎呀妈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呢!秦国公啊……” 他这反应,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从指缝里看他,和珅也疑惑地挑眉。 只见周桐一拍桌子,义正辞严: “秦国公又怎么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手下的人拐卖人口,罪大恶极!蔡大人,不必顾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明日就开堂审理,证据确凿,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 “我的祖宗诶!” 蔡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和珅也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捂住周桐的嘴! “唔唔唔!” 周桐挣扎。 和珅松开手,压低声音骂道: “周怀瑾!你他娘的是真傻还是装傻?!秦国公!那是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手握部分京营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你能说斩就斩的吗?!” 蔡庸也连连摆手,急得语无伦次: “周大人!慎言!慎言啊!您……您是真不知道咱们长阳城这潭水有多深啊!” 他喘了口气,勉强平复一下,声音发颤, “城南这些地头蛇,哪个背后没点牵扯?车行胡三,他表兄在顺天府当差!菜市口刘奎,每月孝敬着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 丐帮李栓子,跟城外几个庄子保长有勾连!陈婆婆……她的消息,一半卖给市井,另一半……指不定送到哪家高门的后院!”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水面下的牵扯更多!利益输送,人情网络,盘根错节!动了其中一个,就可能扯出一串!更何况是船帮赵蛟…… 他直接连着秦国公府! 虽然未必是国公爷本人指使,但肯定是府里得力的管事、或者旁支亲眷在操控!您这一抓,等于是直接打了秦国公府的脸!捅了马蜂窝啊!” 蔡庸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继续道: “这朝中,有多少官员与秦家有旧?有多少势力与秦家有姻亲、有利益往来? 下官不敢妄言!但绝对不在少数!您这一下,等于把这些人全得罪了! 大殿下……大殿下固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毕竟尚未正位东宫啊! 这朝局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大人,您……您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他一口气说完,累得直喘气,眼巴巴地看着周桐,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周桐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他眨了眨眼,眼底深处,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掠过一丝……兴奋? ‘好事啊!’ 周桐心里嘀咕,‘得罪的人越多,越是大佬,我离“功成身退”“滚回桃城”的目标不就越近了吗? 陛下总不能看着我被他儿子的潜在支持者们弄死吧? 到时候多要几队御林军护身,不过分吧? 嗯,很好,就这么办。’ 他这声“哦”,和眼底那瞬间的神采,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 蔡庸是莫名其妙,和珅则眯起了小眼睛,若有所思。 周桐耸了耸肩,一脸轻松: “蔡大人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不过呢,人是为大殿下的新政抓的,案子是陛下要整顿京畿风气的背景下犯的。 所以,这事儿,我只看大殿下的意思,只遵陛下的旨意。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蔡庸和和珅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蔡庸是又急又气还有些懵:‘只看大皇子?只遵陛下?这话……是提醒我站队? 还是这小子真就这么愣头青,以为抱紧大皇子大腿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知道现在朝中暗流涌动,陛下虽看重大皇子,但五皇子、三皇子……乃至其他势力,都虎视眈眈吗?’ 他忍不住道: “周大人!下官知道您是大殿下跟前的人!可……可咱们长阳城现在……现在是……”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现在是五皇子母族势大,三皇子亦有清流支持!您这……您这铁了心跟着大殿下,固然忠义可嘉,但……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啊!这么硬碰硬,会吃亏的!” 周桐一摆手,语气坚决: “五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都不关我事。我只办好大殿下交代的差事。谁拦着,我就办谁。” 蔡庸是真要绷不住了,他看着周桐那副“油盐不进”“死心眼”的样子,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官场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积累的经验和智慧,在这位面前简直像是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倒。 周桐看着他这样子,眼珠一转,忽然道: “蔡大人,要不这样……您给秦国公府写封信?” “啥?!” 蔡庸差点又跳起来,脸上表情堪称惊恐, “周大人!您饶了下官吧!你们神仙打架,何必拉我这小鬼垫背啊!下官……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 周桐却一脸正气: “蔡大人此言差矣!秦国公世代忠良,戎马一生,最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他若是知道府中竟有如此败类,借他名头在外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定然震怒,说不定还要感谢蔡大人您帮他清理门户呢!” 蔡庸:“……” 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感谢?清理门户? 秦国公府要是这么讲道理,赵蛟能在码头横着走这么多年? 周桐看他表情,知道这信是写不成了,于是换了个提议: “那这样吧,蔡大人。人呢,先关着,好吃好喝……呃,正常伙食供着。您先拖着,不审不问。等那边来人交涉,或者宫里有旨意下来,咱们再见机行事。 要是对方来头太大,压力顶不住,咱们再‘查无实据’‘证据不足’把人放了,也不迟嘛。反正关几天,杀杀他们的威风,咱们也不亏,对吧?” 蔡庸听着这近乎无赖但又确实有点操作空间的建议,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他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道: “……下官……尽力而为吧。” 他现在满心后悔,早知道这城南的差事是这么个烫手山芋,他说什么也不会接得这么痛快。 这才半天啊!自己半辈子的谨慎,都快被这位周大人给折腾没了! 蔡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去安排牢房和后续事宜了。 值房里,只剩下周桐和和珅两人。 和珅盯着周桐,半晌,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表情复杂,似笑非笑: “周怀瑾……我以前只觉得你惫懒滑头,偶尔有点小聪明。今天我才发现……你是真的狠,也是真的敢啊!” 他凑近些,低声道: “你这哪里是微服私访摸底?你这分明是拿着尚方宝剑,在城南开无双啊!半天工夫,四家投诚,一家被你连锅端了,还扯出秦国公府……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周桐一脸无辜: “和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按计划办事嘛。谁让他们撞枪口上了?” “计划?” 和珅气笑了, “你的计划就是亮明身份,直接上门,不服就干?这叫微服私访?” “对啊!” 周桐理直气壮, “我穿着便服去的,怎么不算微服?至于亮身份……那不是形势所迫嘛!刀都快砍脖子上了,我还不能换个方式?” 和珅被他这歪理说得直咂嘴,摇头叹道: “早知道你这么‘微服’,上午我说什么也得跟着你去!错过一场好戏啊!”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之色,摸着下巴,沉吟道: “不过……你闹这一出,虽然风险极大,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 周桐挑眉。 “你动作快,手段狠,把事情彻底闹开了,摆在明面上了。” 和珅分析道, “拐卖人口,这是触及底线的大罪。就算秦国公府想保,也不敢明目张胆。陛下那边,正好可以用此事敲打勋贵,整肃风气。大殿下这边,你等于替他立了威,展示了霹雳手段。至于你嘛……” 他看着周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你一个‘不懂规矩’‘愣头青’的县令,又是奉旨办差,谁要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陛下和大殿下的态度。 况且,你抓人是实,救人是功,在民间和底层衙役里,你已经赚足了名声和人心。就算朝中有人想找你麻烦,也得顾忌舆论。”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 “和大人分析得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主要是想得罪人好回家,后面这些是附带的。 和珅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装傻”心知肚明,也懒得点破,继续道: “不过,近期你还是少出门为妙。秦国公府那边,明面上或许不敢怎样,但暗地里……难保没有动作。你那个欧阳府,护卫力量还是薄弱了些。” 周桐满不在乎: “没事,陛下肯定不希望我出事。回头我跟他多要几名御林军护着,谁要是敢磕着碰着我,我就往秦国公府身上泼。” 和珅嘴角一抽:“……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还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刚才说,还有一家没去?” “嗯,外号‘笑面虎’,主要搞地下赌档和放印子钱的。” 周桐道,“明天再去会会他。今天……先去看看赵蛟他们‘安置’得怎么样。” 和珅也来了兴趣:“同去同去。” 两人出了值房,自有主簿在前引路,前往府衙后院的牢房区域。 顺天府衙署占地广阔,布局严谨。 穿过二堂后面的穿堂,便进入内衙区域。 这里是官员处理机要、存放档案,以及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与前面庄严肃穆的办公区域不同,内衙更显幽深曲折。 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狭长甬道前行。 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墙上间隔挂着防风的油布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霉味和隐隐的……不太好闻的气息。 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有持刀衙役把守。 验过腰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另一个天地——顺天府大牢的前院。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石板,角落堆着些刑具和杂物。 正面是一排低矮但坚固的牢房,窗户狭小,嵌着粗铁条。 左侧是狱卒值守的班房,此刻亮着灯,传来含糊的说话声。 右侧有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的重牢。 班房里听到动静,一个穿着狱卒服色、腰挂钥匙串的牢头连忙跑出来,见是和珅与周桐,连忙行礼: “和大人!周大人!您二位怎么到这种污秽之地来了?” 周桐摆摆手:“不碍事,带我们下去看看今天刚关进来的赵蛟那伙人。” 牢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两位大人请随小的来。下面脏乱,气味不好,您二位多担待。” 他提了一盏气死风灯,走在前面引路。和珅和周桐跟着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湿滑,散发着浓重的潮气和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只有牢头手里的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摸上去冰冷粘腻。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来到地下一层。 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空气几乎凝滞,混合着粪便、腐烂食物、血腥和久不见阳光的霉败味道,令人作呕。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原木隔开的牢房,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少数几间有微弱的油灯光芒透出。 牢头引着他们走到通道中段一间相对“宽敞”的牢房前。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大些,原木栅栏也格外粗壮,里面竟然点着两盏油灯,火光摇曳。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竟似……欢声笑语? “来来来!喝!妈的,冻死老子了!” “赵爷!还是您有面子!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有酒有肉!” “哼!那姓周的,也就这点能耐了!把咱们关进来又如何?他还敢动咱们不成?” “就是!等咱们出去,非得让他好看!” “赵爷,您说,府里什么时候来捞咱们?” “急什么!最多三天!到时候,我看那姓周的怎么收场!说不定还得跪着来求赵爷出去!哈哈哈!” 劝酒声、叫骂声、嚣张的笑声,从牢房里清晰地传出来。 周桐和和珅走到栅栏前,借着灯光看去。 只见牢房里铺着还算干净的干草,赵蛟赫然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桌上竟然有酒有肉(虽然粗糙),他正举着一个粗陶碗,面泛红光,对着几个同样围着桌子坐的心腹手下大声说着什么。 其他犯人则或坐或卧在周围,虽然环境恶劣,但看神情,竟没有多少惧色,反而有些有恃无恐。 显然,蔡庸虽然把人关进了重牢,但吩咐了“不得怠慢”,下面的人领会精神,这“不得怠慢”就变成了好酒好肉伺候着。 赵蛟一抬眼,也看到了栅栏外的周桐与和珅。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柱看着周桐,打了个酒嗝,阴阳怪气道: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大人!怎么?亲自来看咱们兄弟了?还真是……体贴啊!” 他回头对手下笑道: “兄弟们!瞧瞧!周大人怕咱们在牢里寂寞,还特意来探望呢!” 牢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赵蛟转回头,脸上笑容一收,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周大人,这牢饭,兄弟们吃得还挺香。不过……明日,周大人出门可得当心点,这长阳城……路滑。” 和珅在一旁看着,微微摇头,低声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底气。现在动不得他们,他们也吃准了这一点。” 周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蛟和他手下那副嚣张的嘴脸,看着他们在牢房里推杯换盏、恍若赴宴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滑稽、荒诞不经的事情时,忍俊不禁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甚至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阴冷寂静的牢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 赵蛟脸上的威胁表情僵住,手下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牢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周桐。 连和珅也疑惑地挑了挑眉。 周桐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长长地、带着无尽感慨和怜悯般,叹了口气。 然后,他摇了摇头,脸上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索然无味,转头对和珅轻声道: “走吧,和大人。” 他拉着和珅的袖子,转身就沿着来路往回走,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赵蛟被他这一连串反应弄得心里忽然有点发毛,忍不住在身后喊道: “喂!姓周的!你笑什么?!装神弄鬼!” 周桐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是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牢房里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丢下一句话: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人把断头饭,吃得这么开心,还真是……心宽啊。” 话音落下,他脚步未停,与和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拐角。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赵蛟手里那个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断……断头饭?” 一个手下颤抖着重复。 “他……他什么意思?” “周大人他……真要……” “赵爷!赵爷!我们怎么办?!”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牢房,瞬间被惊恐的哀嚎、哭泣和绝望的质问所淹没。 赵蛟瘫坐在冰冷的干草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栅栏外昏暗的通道,耳边回荡着周桐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石阶上,隐约还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崩溃声响。 和珅侧头看了周桐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不是他说的一般。 “还得是你啊,周怀瑾。” 和珅叹道,语气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感慨。 周桐哼了一声,拍了拍袖子,仿佛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本想和他们‘好好谈谈’的。” 他语气带着点嫌弃,“他们非要自己找不痛快。那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两人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渐渐远去,将身后的绝望哭嚎,牢牢锁在了那片阴冷的地底黑暗之中。 而顺天府外,雪夜的寒风,正裹挟着关于“周阎王”的种种骇人传闻,呼啸着卷向长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座门第森严、底蕴深厚的秦国公府。 第484章 千锤万击 马车碾过长阳城傍晚的街道,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量,橘色的光晕在精致的车壁内衬上轻轻摇晃。 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条腿甚至颇为不雅地盘了起来,靴子上的雪泥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留下几点污渍。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才在街上随手买的小巧暖手铜炉,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热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完成大事后的松懈感,但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锐利未消。 和珅坐在他对面,胖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另一半座位。 他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周桐身上,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赞叹。 “哎……” 和珅放下茶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周桐,摇头笑道, “你小子啊,你小子……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城南这摊子浑水,水深到什么程度,我之前也只是耳闻,知道里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倒好……不是去蹚水,是直接扛着大锤下去砸啊!半天,就半天!水花四溅,连水底的王八都让你砸出来好几只!” 周桐嘿嘿一笑,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 “和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效率嘛。徐徐图之是好,可时间不等人啊。眼看就元宵了,我还想踏踏实实过个节呢。” “效率?” 和珅哼了一声,“你这效率,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的效率!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这第一步,虽然莽撞,却也干脆。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得躲藏,只能明牌。 私底下的勾当再多,牵扯再广,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你把光一照,有些影子,自然就缩回去了。” 周桐点点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是自然。城南这块地方,就像一堵厚厚的老墙,里面藏着多少蛇虫鼠蚁,多少见不得人的通道,谁也不知道。 我要做的,不是往里面灌水把它们逼出来几只,也不是敲敲打打吓唬它们。 我要做的,是连这堵墙,都给它拆了、推平了! 墙都没了,下面藏的,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是能打的,能打过集合起来的王法民力?是能藏的,能藏到地底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阳光照进来,污秽就无所遁形。规矩立起来,魑魅魍魉就得按规矩来。不按的……那就碾过去。” 和珅安静地听着,车厢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周桐平稳的语调。 半晌,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不带戏谑的赞同: “是这个理。长痛不如短痛,乱麻需用快刀。只是……” 他上下打量着周桐,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感慨和……羡慕? “只是这刀,也就你能拿得起来,也敢这么挥下去。你这身份,你这性子……啧,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周桐顿时不乐意了,把暖手炉往小几上一搁,瞪眼道: “和大人!您这是夸人吗?我怎么听着像骂街?” 和珅哈哈一笑,胖脸上皱纹舒展: “夸!真心实意地夸!你运气好,有陛下默许,有大殿下撑腰,有欧阳羽这样的师兄兜底,还有……你自己这股子混不吝又偏偏真有本事的劲儿!换个人,早被这潭浑水淹死八回了!” 周桐听了,脸上的不忿消去,反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垫子上,望着车顶精致的绣纹,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和大人,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和珅挑眉。 “运气是有,” 周桐缓缓道,“但这世上,哪有单靠运气就能横着走的?三分靠运气,七分靠打拼……呃,是实力和分寸。 我要真是个没本事只会瞎胡闹的,早就在桃城被那些胥吏乡绅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还能蹦跶到长阳来?” 他侧过头,看着和珅,眼神诚恳: “我敢这么‘耍泼’,敢这么‘横冲直撞’,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您,有师兄,有大殿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陛下……在看着我,也在替我兜着底,擦着屁股。 我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这叫‘有恃无恐’,不是‘无知无畏’。”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真正的感慨: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想想第一次在桃城见到和大人您,那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您这位‘钦差’手里多抠点钱粮呢。 这一来长阳,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咱俩走得最近,斗嘴最多,合作……也最多。” 和珅听了,鼻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语气依旧硬邦邦: “算了吧!谁跟你走得近谁倒霉!事多!麻烦!” 周桐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满足: “可不是嘛。现在想想,在桃城的日子,虽然也忙,但每天还能摸摸鱼,偷个懒,陪陪巧儿。来了长阳,感觉就没消停过,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比在桃城当县令还累。”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坚定: “所以啊,这元宵节之前,我说什么也得把这摊子事理出个大概来。等元宵节,我一定要好好歇歇,陪家里人逛逛灯会,吃吃逛逛,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城南浑水,都先放一边!” 和珅看着他眼中那点对平凡温暖的向往,摇了摇头,叹道: “难哦,难哦……你捅了这么大马蜂窝,想清静过个节?怕是难喽。” 两人正说着,马车缓缓减速。外面传来车夫刘四的声音: “老爷,欧阳府到了。” 周桐“嘿咻”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好了,和大人,就送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您这马车拐进巷子里倒车也麻烦。” 说着就要掀帘下车。 和珅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什么走?还有事儿呢!” 周桐“啊?”了一声,回头苦着脸: “别啊,和大人!我们家饭本来就不多,再添您一张嘴……” 和珅没好气地打断他: “两张!刘四一起去!怎么,周大人家的饭菜,本官还吃不得了?我瞧着挺合胃口的!” 周桐嘴角抽搐: “您这天天的……夜不归宿,嫂子在家肯定也担心着呢。” “你管不着!”和珅瞪眼,“少废话!” 马车已然停稳。两人拉扯着下了车,朱军早已得了动静,赶紧打开大门迎出来,见状连忙又去侧门指引刘四停车。 周桐一边被和珅拽着往里走,一边还在嘟囔: “要是饭不够,您可就只能吃菜了……” 和珅不理他,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道: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前院,径直朝欧阳羽的书房走去。 书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谈话声。 周桐脚步微顿,看了看和珅。和珅冲他努努嘴。 推开书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果然不止欧阳羽一人。 沈怀民赫然在座,正与欧阳羽对弈。 旁边小几旁,狄芳正捧着一卷文书低声与沈怀民带来的一个贴身侍从说着什么。见周桐与和珅进来,几人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回来了?”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桐,见他衣衫虽有些褶皱尘土,但精神尚好,眼中并无慌乱,心下稍安。 沈怀民也笑着点头: “周县令辛苦。和大人也来了?正好。” 周桐行过礼,很不见外地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欧阳羽: “师兄,咱们不吃饭吗?忙活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怀民失笑,温言道: “不急,饭菜已在准备,稍后便好。今日事多,索性就在书房用饭,边吃边谈。正好,诸位先说说各自进展。” 和珅一屁股坐在周桐旁边的椅子上,接口道: “那我先说吧。不然等咱们周大人开了口,他今天这‘丰功伟绩’,怕是要说上半个时辰,大家饭都别想好好吃了。” 欧阳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周桐: “又惹了什么事?” 和珅摇头晃脑,语气夸张: “何止是事?是大事!捅破天的大事!不过嘛……精彩的部分,还是留给他自己说吧。” 于是,在等待饭菜的间隙,几人开始交换信息。 欧阳羽最是简短,他今日并未外出,主要是在府中汇总各方情报,调整应对策略,同时关注着琉璃工坊因资源调配可能产生的影响。 他说话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很快说完。 沈怀民则去了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与沈递待了大半日。 一方面是查看“怀民煤”推广后对琉璃生产的影响,协调资源 另一方面,也是与这位醉心工艺、相对单纯的弟弟联络感情,顺便…… 听闻父皇正在为沈递相看婚事,他也稍作关切。 和珅负责的则是具体政务的推进。 与五城兵马司协调维护秩序的人手,与户部敲定首批试点款项的拨付流程,与工部对接物料支持,以及与顺天府明确告示张贴、片区划分等具体执行细节。 他办事老辣,各方关系平衡得不错,虽然偶有抱怨下面胥吏推诿、程序繁琐,但总体推进顺利,都在计划之内。 这些都是既定方略的稳步实施,虽繁琐,却无太大意外。 等和珅说完,他端起侍从新斟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看向周桐,脸上露出一种“好戏开场”的表情: “好了,到咱们的周大人了。他今天这出戏……嘿,那可真是……锣鼓喧天,精彩纷呈啊!” 沈怀民和欧阳羽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周桐身上。 周桐摸了摸鼻子,在两人平静却隐含压力的注视下,干咳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 然后,他开始讲述。 从上午离开顺天府后,先回欧阳府被小桃“误解”的插曲(略去细节),到决定带着老王和阿箬再去城南“摸摸底”,再到车行、菜市、丐帮、茶铺的“高效谈判”,最后,重点落在了码头船帮。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家常般的随意,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屏息。 尤其是描述乌篷船底舱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时,尽管他克制着情绪,但眼中瞬间掠过的寒光,以及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仍让沈怀民和欧阳羽感受到了他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怒意。 接着,是顺天府衙内的交锋,蔡庸的失态,以及那个最终被吐露出的“秦”字。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周桐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书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怀民手中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然收敛,眉头微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欧阳羽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显然在飞速推演着此事的种种可能和影响。 这消息……太快,太大,太震撼了! 仅仅半天时间,城南盘踞多年、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或被“招安”,或被雷霆摧毁! 最棘手、背景最深的船帮,更是直接被连根拔起,扯出了秦国公府这条隐藏在浑水之下的大鱼! 这相当于将原本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理清的乱局,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推进到了收官阶段! 进度条直接拉到了八成以上! 半晌,沈怀民轻轻放下棋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周桐,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怀瑾此举……”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皇子特有的冷静和总结性, “虽险,却奇。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矛盾摆上台面。船帮之事,触及律法底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便牵扯秦国公府,我们亦占着大义名分和实证。”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眼下之势,已非我等能完全掌控。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欧阳羽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锐芒: “只能如此。看陛下如何决断。” 他目光转向周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下手,是真快。” 周桐摊手: “不快不行啊,师兄。每个地方也就待半个多时辰,真要慢慢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欧阳羽微微摇头:“我不是在夸你。” 他语气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你行事……太过直接,不留余地。这固然有效率,但也将自己,彻底摆在了明处,摆在了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上。” 和珅在一旁接口,补充道: “欧阳大人说得是。周老弟这一下,相当于替大殿下明牌了。 原本陛下可能还想让大殿下再积累些声望,徐徐图之。 现在这么一闹,若陛下全力支持,便是向朝野释放明确信号 若陛下稍有迟疑或平衡…… 那大殿下和周老弟你,承受的压力将前所未有。 那些原本观望、骑墙,甚至暗中倾向其他皇子或势力的官员、勋贵,恐怕都要开始‘活跃’起来了。” 沈怀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和关切看向周桐: “怀瑾,我这边倒无妨,既行此事,便有准备。只是你……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分析道,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你如今在那些人眼中,便是一个突然闯入规则森严的棋局、却完全不按棋理、甚至要掀翻棋盘的‘异数’。 你出身地方,无世家背景羁绊,行事果决狠辣,偏偏又简在帝心,得我信重。 对他们而言,你这样的人,最难掌控,也最不可预测,因此……也最‘危险’,最需除之而后快。” “他们会用的手段……” 沈怀民声音微沉, “无外乎构陷污蔑、散布流言、挑动御史弹劾、甚至……更下作的阴谋算计。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冷静而残酷的分析,略显沉重。 周桐却忽然笑了。 不是强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笃定的笑容。 “殿下,师兄,和大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压力会有,麻烦会来,这我认。但是……” 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我有对策。”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 只见周桐略一沉吟,手腕悬空,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行筋骨嶙峋、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的行书跃然纸上! 他写得很快,几乎一气呵成。 写罢,将笔搁回笔山,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轻轻吹了吹,然后转身,将纸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欧阳羽与和珅也立刻凑近观看。 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字迹算不上顶尖好,却自有一股铮铮铁骨、睥睨无畏的气势扑面而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笔锋锐利如刀,仿佛要破纸而出! 诗本身,更是……振聋发聩! 沈怀民怔住了,捏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欧阳羽眼中精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首诗,又猛地抬头看向周桐。 和珅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诗,又看看一脸“这不算啥”表情的周桐,嘴巴张了张,竟一时失语。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次,寂静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周桐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墨渍,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舆论战嘛,谁还不会打似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我舌根,散布谣言,或者让那些御史言官上折子弹劾我……简单。 明天我就把这诗,还有今天船帮拐卖妇孺的罪证,一起登在《京都新报》上!标题我都想好了——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 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哦,对了。谁要是跳得最欢,查我查得最积极,我就往谁身上泼脏水……哦不,是合理怀疑! 怀疑他们是不是和船帮有勾结,是不是想为赵蛟之流开脱? 是不是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头上? 这报纸一登,百姓们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想?” 他看着对面三人那彻底无言以对的表情,笑嘻嘻地总结: “所以啊,别担心。他们玩阴的,我就玩明的。他们想把我名声搞臭,我就先把‘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设立起来!看谁豁得出去!” 沈怀民、欧阳羽、和珅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写出如此惊世骇俗、足以明志传世诗篇,转眼间又恢复那副惫懒滑头模样、算计着怎么用报纸打舆论战的家伙,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和钦佩。 这家伙……能写出这样的诗…… 能瞬间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反击…… 他到底是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就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直觉准得吓人的混不吝? 最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哎……” 这声叹息,在温暖的书房里悠悠回荡。而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张婶恭敬的询问: “殿下,先生,少爷,和大人……饭菜备好了,现在传进来吗?” 书房内的凝重与诡异气氛,似乎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冲淡了些许。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阳城上空。 持续了一整日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止息。 寒风却越发凛冽起来,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屋檐树梢,卷起地上蓬松的新雪,又将白日里被人畜踩踏、车轮碾过而融化的雪水,重新冻成坚硬滑溜的冰壳。 残雪挂在枯枝上,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嗒”一声轻响,坠落在地,碎裂开来。 皇宫内苑,朱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断这冬夜的严寒。 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宫道早已被清扫出来,积雪堆在两侧,形成一道道矮矮的雪埂。 身着厚实棉袍的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灯笼,拿着扫帚和铲子,无声而高效地清理着角落里、台阶上的残雪与薄冰。 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静谧而肃穆。 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怀民裹着玄色斗篷,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快步而行。斗篷边缘沾染了些许雪沫,靴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嗒、嗒”声。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暖阁书房中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叙述与那首石破天惊的诗,仿佛还在他心头回荡。他知道,今夜必须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父皇。 守在通往内宫通道口的侍卫验过他的腰牌,躬身放行。 沈怀民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奔向父皇今夜可能所在 ——根据惯例,若无特殊政务,父皇此刻多半在玉华宫。 玉华宫灯火通明,暖意透过精致的窗棂隐隐渗出。 宫门口,穿着厚实棉袍的胡公公正揣着手,轻轻跺着脚抵御寒气,见到沈怀民快步而来,他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上前低声行礼: “大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里头陪着杨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胡公公,” 沈怀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劳烦即刻通传,怀民有要事禀报父皇。” 胡公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敢怠慢,忙道: “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厚的棉帘,闪身进去。 玉华宫内殿,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皇帝沈渊脱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深紫色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 杨妃——如今的杨笑,正含笑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 他们膝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沈乔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御花园堆雪人的趣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 沈渊脸上带着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柔和笑意,听着女儿的言语,不时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胡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近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沈渊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了一眼正说得起劲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带询问之色的杨妃,沉吟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沈乔的脑袋,温声道: “乔儿,先和你母妃玩,你大哥在外面等着了。” 沈乔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嗯!父皇去忙吧!大哥来找父皇,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沈渊笑了笑,起身,杨妃连忙也跟着站起,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流露出关切,却什么也没多问。 走出温暖如春的内殿,寒意立刻扑面而来。沈渊在殿门口略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温度,才看到侍立在廊下、面有急色的长子。 “怀民,” 沈渊缓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打趣,也带着探究, “这么晚急匆匆地来找朕,连让你妹妹把雪人故事说完的工夫都等不及?出了何事,让你连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沈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躬身行礼,苦笑道: “父皇恕罪。儿臣……确是有不得不立刻禀报的要事。是关于周桐,以及……今日城南之事。” 听到“周桐”和“城南”,沈渊脸上的轻松之色迅速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看了一眼沈怀民,点点头,抬步向外走去:“边走边说。” 父子二人并未乘坐步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胡公公和两名贴身侍卫,沿着清扫过的宫道缓缓而行。 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沈怀民不再迟疑,将今日傍晚在欧阳府书房中所闻,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向沈渊道来。 从周桐如何带人再探城南,如何“拜访”车行胡三、菜市刀疤刘、桥洞丐帮、陈记茶铺,到最终在码头与船帮冲突,发现乌篷船底舱骇人景象,雷霆擒拿赵蛟,以及回到顺天府后与蔡庸、和珅的对话,蔡庸透露的“秦”字,周桐那满不在乎又暗藏机锋的反应…… 他的叙述清晰、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一一陈述。但越是如此,这短短半日内发生的翻天覆地之事,便越是显得惊心动魄。 沈渊一直安静地听着,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宫灯映照下,偶尔掠过沉思的光芒。直到沈怀民全部讲完,他仍未立刻开口。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扫雪声。 终于,沈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是真敢啊。”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怀民,目光如炬: “半天时间,四家归附,一家覆灭,还把秦国公府扯了进来……他这不是在蹚浑水,他这是直接把浑水煮沸了,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给煮浮起来了。” 沈渊背着手,继续缓步前行,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手段够快,够狠,也够绝。人赃并获,占尽大义名分。尤其是船帮拐卖妇孺这一条,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这是给了朕,也给了你,一把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冽: “但是,怀民,他真以为,就凭这一把刀,就能横扫一切?他真以为,朕能时时刻刻护得住他?” 沈渊的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轮廓,声音低沉: “秦国公府……如今世袭国公那个人,朕了解。 刚愎,护短,极重脸面。 他未必直接指使赵蛟做这等下作勾当,但下面的人借他名头行事,他必然知晓,甚至默许,从中获利。 如今周桐当众撕破这层面皮,要是他真要追究,就等于直接打了他秦国公的脸。秦茂不会善罢甘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沈渊继续道, “城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被他这么一搅,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 这些人或许单个不成气候,但联合起来,暗地里使些绊子,散布些流言,甚至……买凶,下毒,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周桐现在,就是立在所有暗流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礁石,等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浪头拍打。” 他看向儿子,眼神锐利: “他以为有朕的旨意,有你的信重,就能高枕无忧?幼稚!朕能压得住朝堂上的明枪,防得住多少来自阴影里的暗箭?他可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谁来替他收尸?谁又来保全他的家人?” 这番话,冷静,残酷,却直指核心。 将周桐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的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沈怀民心中一凛,父皇所说,正是他之前隐隐担忧却未敢深想的。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周桐在书房当场写下的。他说……这便是他的对策。” “对策?” 沈渊挑眉,接过宣纸,就着胡公公适时递近的灯笼,展开。 昏黄却稳定的灯光下,那力透纸背、筋骨铮然的字迹映入眼帘。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每一个字。 起初,他眼中是惯常的审视与评估。 但看到“烈火焚烧若等闲”时,眉头微动。 及至“粉身碎骨浑不怕”,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而当最后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撞入眼帘时—— 沈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厉害的事物时,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叹与恍然的笑声。 “哈哈……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宫道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寒鸦, “这小子……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这‘护身符’啊!” 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眼中精光闪烁,看向沈怀民: “怀民,你看懂了吗?这不是诗,这是战书!是宣言!是他周怀瑾给自己立的‘人设’!” 沈渊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兴奋,如同一位棋手看到了对手出乎意料的妙手: “他料到会有人用污名化、泼脏水的方式来攻击他。 所以,他抢先一步,用这样一首足以惊世、足以明志的诗,把自己的形象拔高到‘不畏强暴、不惧牺牲、只为清白’的孤臣义士、热血干吏的位置上! ‘粉身碎骨浑不怕’—— 他把最坏的结果都喊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死’来威胁他,还有用吗? ‘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把最高的追求都摆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污名’来玷污他,还容易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继续分析,语速加快: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用!登报!对,一定是登在《京都新报》上! 配合船帮罪证一起刊发! 如此一来,舆论瞬间便会倒向他! 百姓会视他为不畏强权、为民除害的青天! 清流之中,即便有人对他行事风格不满,面对这样一首诗,这样一桩铁案,还能说什么? 还敢说什么?至于那些想暗中动手脚的…… 哼,周桐若是此刻出了任何‘意外’,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秦国公府,就是那些利益受损者!这等于给他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 沈渊停下脚步,看着那首诗,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勇猛精进,又狡黠如狐 看似愣头青般横冲直撞,实则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甚至把反击的舆论武器都提前准备好了…… 周怀瑾啊周怀瑾,朕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有趣、有才、但惫懒滑头的小子。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瞧你了。” 他将诗稿仔细折好,收入自己袖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雪后初晴,几颗寒星在极高处闪烁。 “父皇,” 沈怀民见父皇神色,心中稍定,但仍有关切, “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国公府那边……” 沈渊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深邃: “秦国公府……老国公若识趣,就该立刻上表请罪,言明治家不严,并主动配合查清赵蛟之事,撇清关系。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冷哼一声: “若他倚老卖老,还想硬扛,或者暗中使力捞人……那朕,也不介意借周桐这把刀,好好敲打一下这些日渐跋扈的勋贵。 新政要推行,京畿要整顿,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周桐愿意当,且当得如此漂亮,朕岂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他看向沈怀民,语气转为郑重: “怀民,你记住。周桐此举,虽险,却为你,也为朕,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将矛盾彻底激化,公开,逼着所有人站队。那么,朕的态度,就必须明确而坚定。” “明日早朝,朕会就城南整顿事宜,再次申明决心。 船帮拐卖案,着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三司会审,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周桐办案有功,胆识可嘉,朕要褒奖。至于那首诗……”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京都新报》以最快的速度刊印出来,连同案情概要。标题嘛……就如周桐所想,要醒目,要震撼。 朕倒要看看,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宣言,能在长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儿臣明白。” 沈怀民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父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和支持。 “还有,” 沈渊沉吟道, “周桐那边,明面上的赏赐要有,但更关键的是暗中的保护。 从他明日出府开始,加派朕的暗卫,混在御林军或他随行人员中,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欧阳府周边,也要加强巡查。告诉周桐,让他最近行事……可以更高调一些。既然要立‘孤臣’人设,就把戏做足。” “儿臣遵旨。”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沈渊对周桐后续可能采取的行动也做了些指示。 雪夜清寒,但这场关乎朝局走向、关乎新政成败、也关乎一个人命运的重要谈话,却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中,持续了许久。 直到胡公公低声提醒时辰已晚,沈渊才摆摆手,对沈怀民道: “去吧,早些回去休息。告诉周桐,朕……很期待他接下来,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沈怀民行礼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渊独自立于阶前,仰望星空,袖中的诗稿似乎还带着墨香与那个年轻人炽热的温度。 “千锤万击……烈火焚烧……” 他低声吟诵,眼中光芒闪烁, “周怀瑾,但愿你真的扛得住这接下来的‘千锤万击’。朕这盘棋,你这颗棋子……可是越来越关键了。” 他转身,走向玉华宫温暖的灯火,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稳健而深沉。 第485章 风起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寒意却已浸透长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昨夜的寒风将积雪表面冻得硬实,街道上行人稀少,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和珅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欧阳府门前。 车帘掀开,和珅探出半个身子,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胖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周桐从府门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今日的周桐,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倒是利落。 只是那张原本精神奕奕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色的眼圈,眼白里也布着几缕血丝,神情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 某种餍足又懊恼的复杂感。 他一边走,还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和珅小眼睛眨了眨,待周桐走近,立刻换上夸张的同情表情,啧啧有声: “哎呀呀!周老弟!昨日看你城南‘巡礼’,风云叱咤,挥斥方遒,何等威风!怎么着?晚上回去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瞧瞧这脸色……啧啧,憔悴啊!” 周桐被他打趣,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身后虚掩的府门瞟了一眼,含糊道: “哪有……就是没睡踏实罢了。” 他声音有点虚,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府门缝隙里,徐巧露出半张小脸,脸颊飞红,朝着周桐飞快地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又“嗖”地缩了回去。 和珅何等眼尖,将这小夫妻间的眉目官司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浓,却故作不知,只指着周桐的眼圈: “还没睡踏实?老弟,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呃,赶上食铁兽了!啧啧,只能用‘憔悴’二字形容,别无他选。” 周桐抹了把脸,强打精神: “没事儿,洗把冷水脸就好了。” “洗把脸?” 和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出着馊主意, “要我说,你干脆再往脸上抹点锅底灰什么的,效果更佳!保管让待会儿城南那些百姓、衙役们看了,都觉得咱们周大人为了国事民生,夙兴夜寐,含辛茹苦,人都熬瘦了!这形象,多正面!” 周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您说得都对!走吧走吧!我说和大人,您这次……吃过早饭了吧?” 他实在怕这位爷又去他家蹭饭,家里昨晚折腾得晚,怕是没剩什么。 和珅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 “不光吃过了,还给你带了点儿!刘四,把食盒拿过来!” 他一边招呼,一边拽着周桐上马车, “赶紧走,早去早回,我看你这腰……是得活动活动了,坐久了不好。” 周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听到“腰”字,脸上更是闪过一丝尴尬与牙疼般的表情,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认命地爬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覆着薄冰的街道,朝着城南方向驶去。 车厢里,周桐小口吃着和珅带来的、尚算温热的肉粥和馒头,感觉精神稍振。 和珅则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安排和可能的情况。 不多时,马车接近了城南“泥洼巷”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掀开车帘望出去的周桐与和珅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叫停了马车。 昨日还是一片破败脏乱、行人匆匆掩鼻而过的街口,今日竟全然变了模样! 积雪被清扫得颇为干净,堆在道路两旁。 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粗粗看去,不下两三百之数,却并不显得混乱。 人群前方,明显分成了几拨,每拨前头都站着个领头模样的人。 周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四拨——车行的胡三,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袍,头发梳得齐整,正搓着手,略显紧张地张望 菜市口的刀疤刘(刘奎),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依旧狰狞,但身上那件油腻的羊皮袄似乎特意刷洗过,站得笔直 桥洞丐帮的李栓子(烂衫李),居然不知从哪儿弄了件还算干净的深灰色旧长衫套在外面,虽然不合身,却竭力挺着瘦弱的胸膛 陈记茶铺的陈婆婆,依旧穿着那身深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式的微笑,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恭敬。 而在这四拨人正中间,还站着一拨格外显眼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同富家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罩黑缎马褂,头戴暖帽,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 正是昨日周桐未来得及“拜访”的最后一家——掌控地下赌档和印子钱买卖的“笑面虎”,本名向运虎。 此刻,向运虎一看到周桐的马车停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举起手,用力一挥! 他身后那几十号穿着相对体面(至少干净整齐)的手下,立刻齐刷刷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老远: “恭迎周大人莅临城南!督导新政,恩泽黎庶!” “周大人明察秋毫,惩奸除恶,我等心悦诚服!” “愿随周大人麾下,共建新城南,安居乐业!” 这口号……居然还押韵,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其他四家见状,似乎不甘示弱,在胡三、刘奎等人的带领下,也跟着参差不齐却同样卖力地喊了起来,无非是“周大人威武”、“感谢周大人给条活路”之类,虽然不如向运虎那边整齐划一,但胜在人数众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倒也颇具声势。 周桐:“……” 和珅:“……” 两人面面相觑。 周桐一脸无辜地摊手,低声道: “和大人,天地良心,我可真没安排这一出啊!这……这也太夸张了!” 和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十足的古怪,他上下打量着周桐,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憋着笑道: “知道不是你安排的。不过……周老弟,你这‘微服私访’的威力,看来比我想的还大啊!这都搞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架势了!” 事实上,这出闹剧(或者说盛况)的由来,倒也简单。 昨夜,向运虎在自家阁楼上亲眼目睹(或者说听闻)了码头船帮被周桐以雷霆手段连锅端的全过程,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即决定,连夜备上厚礼去欧阳府“请罪”加“投诚”。 奈何昨夜雪后宵禁早,他带着一帮手下抬着礼物刚出门没多久,就被巡夜的兵丁给拦住了。 一看他们这打扮(穿得人模狗样却抬着箱子半夜乱窜),立刻怀疑是偷盗销赃的,好一番盘查。 向运虎连忙解释是要去拜见周桐周大人。 那巡夜的队正也是个妙人,一听是找那位刚刚端了船帮的“周阎王”,又看了看天色,便“好心”提点: “这么晚了,周大人肯定歇下了。你们这大张旗鼓的,去了也是吃闭门羹,没准还扰了大人清梦,适得其反。 要我说啊,你们真想表忠心,不如明天一大早,就在周大人要去的地方等着,恭恭敬敬迎候,比送什么礼都强!” 向运虎一听,如醍醐灌顶,千恩万谢。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不仅能表忠心,还能在周大人和其他几家面前露脸! 于是天不亮就召集手下,换上最好的行头,赶到这预定要开始整治的街口等着。 城南消息传得快如风。 其他几家——尤其是已经“投诚”的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听说向运虎要搞“迎候”仪式,哪里肯落于人后? 你向运虎能想到的,我们想不到? 于是也纷纷召集人手,换上自认为最体面的衣裳,带上些表示心意的简单东西(如胡三带了几挂鞭炮,刘奎提了一篮子还算新鲜的蔬菜,李栓子……带着几个手脚相对干净利索的乞丐),早早赶来“站场子”。 几家人马一汇合,竟形成了眼前这颇具规模、又有些滑稽的迎接场面。 周桐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人群和那几张或紧张、或讨好、或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和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 人群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周桐。 周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向运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朗声道: “好了好了,诸位的心意,本官看到了。都散开些,别堵着路。” 他走到向运虎面前,打量了一下他这身过于光鲜的行头,点点头: “你就是向运虎?向老板?” 向运虎立刻躬身,脸上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正是在下!小民向运虎,久仰周大人威名,昨日未能及时拜见,心中惶恐!今日特率手下弟兄,在此迎候大人! 从今往后,大人但有差遣,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城南这些灰色营生,小的立刻全部停掉! 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小的也能为新城南出一份力!” 他语速极快,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 周桐心里门清,知道这家伙是被吓坏了,也乐得顺水推舟: “向老板有心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一看就是有头脑、有出息的。过去的事,本官可以暂时不究,但要看你们今后的表现。”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聚集在此的城南头面人物和他们的手下,提高了声音: “诸位!官府的人马马上就到!大皇子殿下也会亲临督导!你们今天这迎接,很好,说明你们有心向善,愿意配合朝廷新政!” 他指了指他们身上那些新旧不一、但总算干净的衣服: “这身行头不错!但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到新城南建起来,只要你们遵纪守法,踏实干活,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穿上真正体面、暖和的新衣!住上干净、结实的房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充满期盼的骚动。 “现在!” 周桐挥手,“天冷,别都在这儿冻着!各家的领头人,带上几个得力帮手,留在这里听候安排即可! 其余人,先回去,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收拾干净! 该清理垃圾的清理垃圾,该规整物品的规整物品! 等官府的人到了,自然会有人去通知你们该怎么做!咱们齐心协力,早点把事干完,大家都能早点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好!” “听周大人的!” “我们一定配合!”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等人带头应和,声音热烈。 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忐忑,在周桐这番既有威严又有盼头的话语中,消散了许多。 几位领头人连忙吩咐大部分手下先散去,只留下少数核心亲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周桐与和珅则寻了处背风又相对干净的屋檐下,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等待后续人马。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街道那头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只见一队队身穿皂衣、腰佩铁尺的顺天府衙役,以及服饰鲜明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列队开来,开始维持秩序,清出更大的场地。 工部的胥吏带着图纸和丈量工具随后而至。户部的小吏则搬来了桌椅和账册。 接着,几辆马车驶来。 最前面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停下,沈怀民一身皇子常服,从容下车。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纪轻轻、穿着锦绣却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男子,正是三皇子沈陵那边筛选出来、自愿参与“协理观摩”的勋贵子弟,卢宏赫然在列。 他们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眼前这与他们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城南景象。 一名顺天府的主事官小跑上前,对着留在此处的胡三、向运虎等人大声道: “各家管事的,上前来!听候安排!” 胡三等人连忙小跑过去。 随即,一场高效而有序的城南整改,正式拉开了序幕! 衙役们将早已印制好的大幅告示,张贴在街口最显眼的墙壁上、残存的木桩上。 一名嗓门洪亮的书吏站到高处,开始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业,念兹京畿。城南之地,久失整治,民多困苦,朕心恻然。今特命大皇子怀民,督率有司,推行新政,肃清积弊,嘉惠黎元!” “兹有新政如下:一、全面清理城南街巷垃圾污秽,畅通沟渠,防疫祛病。 二、划定摊位区域,规范市易,严禁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三、普查户籍,安置流民,以工代赈,凡参与官方清整工程者,每日管两餐,另发工钱二十文! 四、鼓励诚信经营,未来三年,于新城南划定之合法铺面经营,赋税减免三成! 五、严惩奸恶,凡拐卖人口、私设刑堂、聚众械斗等重罪,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望尔等百姓,踊跃配合,共建家园,共享太平!” 告示内容简明扼要,实惠具体,尤其是“以工代赈发工钱”和“赋税减免”,立刻在围观百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起,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而在这张官方告示旁边,另一张略小但字迹格外醒目(甚至带着刻印)的纸条也被贴了上去,上面正是周桐那首《咏志》: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周桐,于破获船帮拐卖重案后所作,以明心志。” 这诗一贴出来,效果更是惊人! 识字的,反复吟诵,心潮澎湃 不识字的,听旁人念出,尤其是听到“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时,无不为之动容! “好诗!好气魄!” “周大人……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为了咱们这些草民,周大人真是……”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赞叹声、感慨声,瞬间压过了其他议论。 周桐的形象,在这首诗和昨日传闻的加持下,在城南百姓心中,骤然拔高到了一个近乎“青天”的位置。 紧接着,实际行动迅速展开。 在沈怀民的坐镇指挥、和珅的居中协调、周桐的现场督导(以及时不时被拉去“认人”和“镇场子”)下,各方力量高效运转起来。 工部胥吏带着胡三车行的人,开始勘察地形,规划垃圾堆放点和清运路线。 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兵丁混合编队,开始进入小巷,动员、协助居民清理门前的杂物和垃圾。 户部小吏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开始登记愿意参与“以工代赈”的人员,发放号牌。 刘奎带着菜市口一些愿意配合的摊贩,开始按照规划搬运摊位。 李栓子组织的乞丐队伍,则被分配了清扫街道、搬运轻量垃圾的任务,虽然动作生疏,却格外卖力。 向运虎和他手下那些以往放贷看场子的打手,也被安排了维持排队秩序、协助搬运重物的活计,一个个收敛了戾气,努力表现得“积极向上”。 陈婆婆的茶铺,则成了临时的信息传递点和热水供应处,她本人更是凭借对城南人事的熟悉,帮衙役们辨认一些难缠的住户或指明一些隐藏的垃圾死角。 沈怀民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卢宏等人的带头下,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记录现场情况、收集百姓反馈、向民众解释新政条款…… 虽然略显笨拙,但态度认真,也赢得了不少好感。 热火朝天的场面,与昨日冰冷脏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敲打声、吆喝声、铁锹铲雪除冰声、车轮滚动声、以及人们充满希望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第一次显露出蓬勃的生机。 而周桐那首《咏志》诗,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从城南街口飞向了整个长阳城。 这诗首先便在目睹张贴的百姓与底层胥吏中口口相传,但不过半日功夫,其影响力便已突破了地域与阶层的藩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触及了长阳城的各个角落。 在东市茶楼、西苑诗社、乃至国子监的斋舍之间,抄录着这首诗的纸片被争相传阅。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一位青衫士子反复吟哦,击节叹道,“何等气魄!何等筋骨!这‘千锤万击’、‘烈火焚烧’,非仅言物之成器,更喻人之砺志、事之艰难!周县令以此自况,其志坚若磐石矣!”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捻须沉吟: “确是好诗!平白如话,却字字千钧。尤其这‘若等闲’三字,举重若轻,将万千磨难视作寻常,这份豁达与坚韧,非凡夫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此诗托物言志,浑然一体,气脉贯通,毫无斧凿之气。这位周县令,不仅实务干才,诗才亦是不凡啊!” “诸位可还记得,” 另一人插言,眼中闪着光, “前些时日三殿下主持城南窑厂诗会,周大人曾激赏那首《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尤赞其‘民膏换骨’之句。 彼时吾等只觉周大人鉴赏眼光独到,体恤民情。 如今再看此《咏志》诗,方知周大人当时或许已触景生情,心有所感!‘烈火焚烧’岂不正暗合窑火? ‘要留清白’又何尝不是对其心中志向的提前抒写?如此看来,周大人为民之心,早已有之,非一时冲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称是。 不少年轻气盛的学子更是热血沸腾,将这首诗抄录下来贴在案头,视为砥砺心志的座右铭。 原本一些对周桐“骤登高位”、“行事酷烈”略有微词的清流文人,面对这样一首近乎“殉道宣言”般的诗作,也大多闭上了挑剔的嘴巴,至少在心里,存下了一份复杂的敬意。 诗篇也悄然流入深宅大院、绣楼闺阁。 千金小姐们从父兄的谈论、丫鬟的闲话中听闻了这首诗,更听说了周桐昨日在城南的作为与今日亲临督导的场面。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一位侍郎家的小姐倚在窗边,手中团扇轻掩檀口,低声念诵,眼中异彩涟涟, “这是何等决绝,又是何等……令人心折。这位周大人,听闻年纪尚轻,却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业,写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诗句。不畏强权,不恤己身,只求清白……古之忠臣义士,也不过如此了吧?” 旁边的好友亦是满脸向往: “是啊,阿姊。听说他昨日从那些恶人船上救下许多可怜的女子孩童……若非真有仁心侠骨,怎会如此拼命?这诗里的‘清白’,怕不只是为己,更是为那些无辜之人讨还的公道呢。” 她顿了顿,脸上微红,声音更低,“可惜……听闻周大人早已娶妻,且夫妻情深。不然……” 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和几分朦胧的仰慕。 周桐的形象,在这些怀春少女的想象中,已然与话本里那些为国为民、文武双全的传奇英雄悄然重叠,镀上了一层耀眼又略带悲壮色彩的光环。 三皇子沈陵处: 当最新一期的《京都新报》(加急特刊)被送到三皇子府“听雪阁”时,沈陵正与几位亲近文人品评新得的古帖。 展开报纸,头版硕大的标题便映入眼帘——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方详细报道了城南船帮拐卖案始末,以及周桐昨日雷霆行动的过程,而最显眼处,便是那首《咏志》诗的全文影印。 沈陵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住。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篇报道,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句诗上。 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半晌,沈陵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中光芒大盛,竟不顾仪态地一拍桌案! “好!好诗!好一个周怀瑾!”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诗……此诗真乃金石之声,黄钟大吕!‘千锤万击’,‘烈火焚烧’,写尽磨难险阻! ‘粉身碎骨’,何其壮烈!而‘若等闲’、‘浑不怕’,又是何等睥睨无畏之气概!至末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戛然而止,如利剑归鞘,余音铮铮,其志皎然,可昭日月!”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阁内来回走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先前在窑厂,我便觉周老弟定有所感。如今看来,定是此诗了!此诗绝非寻常文人遣兴之作,这是心血铸就的誓言,是面向所有奸邪与不公的宣战书! 字里行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有此志,有此诗,何愁城南不靖?何惧宵小诽谤?” 他看向席间同样被震撼到的几位文人,斩钉截铁道: “此诗当广为传颂!不仅要在报纸上登,还要刻印成单页,散于市井书院!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顺朝堂,尚有周怀瑾这等铁骨铮铮、赤心为民的臣子!他的‘清白’,不仅是个人名节,更是朝廷的体面,是百姓的希望!” 一位文人犹豫道: “殿下,此诗固然极佳,然言辞刚烈,锋芒毕露,恐……恐为周大人招致更多忌恨啊。” 沈陵却摇头,目光坚定: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言! 怀瑾既已选择这条路,这首《咏志》便是他披在身上的铠甲,也是刺向黑暗的投枪! 我等若因畏惧流言而不敢声张其志,岂非辜负他一片赤诚? 传我话下去,明日诗会,便以此《咏志》诗为题,请诸位畅谈己志!我要让这‘清白’之声,响彻长阳!” 此时的沈陵,心中对周桐的钦佩与亲近之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桐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能帮皇兄办事的干才,更是一位志同道合、诗酒风流的挚友,一位足以引为楷模的国之栋梁。 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周桐,与他煮酒论诗,畅谈抱负。 诗篇在流淌,赞誉在发酵,仰慕在滋长。 周桐自己或许未曾料到,他随手(或者说早有准备)写下的四句诗,竟如同投入时代洪流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浪花远超预期。 它不仅仅是一首明志诗,更成为了一种象征,一个信号,在长阳城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们心中,投射出各异却又同样强烈的光影,悄然改变着许多人对他的看法,也无形中影响着他未来的命运轨迹。 而当这首诗最终连同城南剧变的消息,一同传入皇宫深处、传入某些高门紧闭的书房时,所带来的震动与思量,则又是另一番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了。 秦国公府,松涛苑书房。 炭火将房间烘得暖如春日,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秦国公秦茂,身着家常锦袍,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他面前,跪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与浮躁的男子,正是他的次子,也是如今国公府实际主持不少庶务的秦二郎,秦烨。 “看看你惹出来的祸事!” 秦茂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深深的失望, “老夫早就告诫过你,约束下人,行事需有分寸!敛财可以,但要有底线!那等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也是我秦家能沾的?你这是要把我秦家几代忠烈攒下的名声,都败在你手里!” 秦烨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服: “父亲!那赵蛟行事,儿子确实不知其竟胆大包天至此!他不过是借用咱家码头的一点便利,做些……些微的私货生意,儿子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哪想到他竟敢……” “放屁!” 秦茂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借点便利?睁只眼闭只眼?那码头如今是谁在管?收益进了谁的私库?那赵蛟每年给你上供多少,真当老夫老糊涂了,一概不知? 不过是念着你需些银钱打点,维系关系,才未深究!可你呢?变本加厉!如今让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还牵扯到那周桐!你可知道那周桐是什么人?是陛下如今正要重用,用来敲打我们这些勋贵的刀!你倒好,直接把脖子递过去了!” 秦烨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 “父亲!那周桐……依儿子看,他就是记着当年欧阳羽那档子事!故意找茬!他哪里是碰巧查到船帮,分明就是冲着我们秦家来的!这是报复!” “报复?” 秦茂气得胡须直颤, “就算他记仇,可你把刀把子递给人家的!你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 现在满城都在传他那首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诗!他把自己扮成了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 我们秦家呢?成了他诗里‘烈火焚烧’的对象!成了百姓眼里纵容恶仆、贩卖人口的勋贵恶霸!这名声,你要如何挽回?!” 秦烨梗着脖子: “父亲!这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那周桐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仗着陛下和大皇子一时宠信罢了! 我们秦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道还怕了他? 只要打点到位,让赵蛟把罪全扛了,再找几个御史,参那周桐行事酷烈、滥用职权、诬陷勋贵……” “愚蠢!” 秦茂厉声打断,“陛下正愁没有由头整顿京畿,敲山震虎!你这般动作,不是正好撞上刀口?你是嫌秦家倒得不够快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罢了……老夫老了,只图个颐养天年。这些事,我也管不动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 立刻写请罪折子,言辞要恳切,言明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恳请陛下严惩赵蛟,并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把姿态做足!至于那个周桐……暂时不要去动他,至少,明面上不能动!” 秦烨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到父亲冷硬的神色,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闷声道: “……是,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去写折子。父亲您……莫要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他起身,搀扶秦茂。 秦茂甩开他的手,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 “老夫要去歇着了。你好自为之。”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缓缓朝内室走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秦烨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他走到书房门口,对一直候在外面的心腹管家沉声道:“去……请静远先生到,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二爷。” 管家躬身应道,快步离去。 秦烨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古松,眼神冰冷。 “周桐……‘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也得有命留才行。这长阳城的水……还深着呢。” 第486章 重建 秦国公府,一处房间里面。 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着,将轩内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秦烨心头那阵阵泛起的阴冷与焦躁。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却并未落在窗外那几株覆雪的老梅上,而是毫无焦距地投在虚空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一下,又一下。 消息传来已过了半日,父亲秦茂的斥责令犹在耳畔,而那个名字—— 周桐,连同那首该死的诗,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秦烨低声咀嚼着这两句,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周青天!拿我秦家当垫脚石,成就你的清名?做梦!” 他需要一个对策,一个既能应对眼下危机,又能…… 狠狠回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子的对策。而能帮他谋划此事的,府中唯有静远先生—— 白文清。 门外廊下,终于传来了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清扫过的石板地上,清晰可闻。 秦烨精神一振,立刻转身,面向房门。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白文清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文士衫,外罩一件墨色棉氅,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只有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先生!” 秦烨迫不及待地迎上两步,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事情……您应该都知晓了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白文清从容地解下棉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这才抬眼看向秦烨,缓缓点了点头: “晨间便已听闻。邸报,市井传言,乃至那首《咏志》诗,都略知一二。”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取暖,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只是没想到……这位周县令,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昨日方‘拜访’了几家,今日便已能驱使彼等为其张目造势,更将船帮之事捅破天,连带那首诗…… 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立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啊。” 秦烨听得眉头紧锁: “先生的意思是……他早有预谋?” “预谋?” 白文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或许有,或许只是顺势而为,见机极快。但结果已无分别。” 他踱步到一旁的紫檀木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开始条分缕析: “其一,快。雷霆手段,半日定数家,不给任何人反应串联之机。此乃兵法‘疾如风’之道,用在市井政务,亦见奇效。我等之前,确是小觑了此人的决断与行动力。” “其二,狠。船帮之事,触犯律法人伦底线,乃绝佳突破口。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任谁也无法公开为其辩驳。 更妙的是,此事恰好牵出我秦府,正中陛下敲打勋贵、整肃京畿之下怀。周桐此举,可谓既迎合上意,又占据大义,更在民间博得偌大声望。一石三鸟,狠辣精准。” “其三,绝。那首《咏志》诗,看似明志,实为护身符,亦是战书。” 白文清眼中光芒闪烁, “‘粉身碎骨浑不怕’——他将最坏结果喊出,旁人再以生死相胁,便落了下乘。 ‘要留清白在人间’——他将最高追求摆明,旁人再想污其名节,便难上加难。更兼此诗气魄宏大,文采斐然,极易流传,顷刻间便能扭转舆论。 如今街头巷尾,谁不赞一声‘周青天’?谁不道一句‘秦府纵恶’?这已不是单纯的案件,而是一场人心的争夺。周桐,已先拔头筹。” 这番分析,冷静、清晰,直指要害,将周桐行动的脉络、意图和效果剖析得淋漓尽致。 秦烨听得背脊发凉,又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咬牙道:“那依先生之见,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踩着秦家的脸面往上爬!” 白文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主公,老太爷那边……是何态度?” 他刻意用了“老太爷”这个略显疏远的尊称。 秦烨脸色更加难看,没好气地道: “还能怎么说?让我写请罪折子,自请罚俸闭门,言明治家不严,把姿态做足。还特意叮嘱……‘明面上’不能动。” 他将“明面上”三个字咬得极重。 白文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寒意的笑容。 “明面上……不能动。” 他轻声重复,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分寸了。” 他转身,面向窗外,看着那几株在严寒中依然挺立的老梅,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周桐此人,行事看似莽撞直接,实则步步为营,善借大势,更懂得经营人心。此前在府中与他一番交谈,他口口声声只求安稳,无意复仇……呵呵,如今看来,要么是演技超群,连我也一时看走了眼 要么,便是其志不在小,所求之‘安稳’,需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后方能得之。”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斗志? “属下先前……确有过片刻犹疑。那日观其言行,自然坦荡,似无作伪,难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欧阳羽与他,真的已放下过往恩怨?” 白文清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今日之事,如当头棒喝!不,我没有错判!他回来了,带着更凌厉的锋芒,更精巧的算计回来了!他不仅要安稳,还要以我秦府为踏脚石,为他,也为欧阳羽,争一个‘清白’,争一个‘公道’!”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湛然,看向秦烨: “主公,此事急不得。周桐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圣意默许,大皇子力挺,民心初附。此刻硬碰,殊为不智。老太爷‘明面上不动’之策,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难道我们就干等着?” 秦烨不甘道。 “等,但不是干等。” 白文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其一,请罪折子要写,姿态要做足,甚至……可以更恳切些。将赵蛟之事尽数推为其个人贪暴,与我秦府切割干净。必要时,可‘大义灭亲’,主动提供一些赵蛟其他不法证据,以显我秦府门风清正,绝不袒护。” “其二,周桐与城南新政,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利益重新分配,岂能尽如人意? 今日那些欢呼的百姓,明日可能因补偿不公而心生怨怼 今日那些‘投诚’的地头蛇,明日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暗中反水 今日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所需钱粮物料人力几何? 户部和珅纵然有手段,又能支撑多久?陛下……又能容忍这‘善政’耗费多少国库?” 白文清的声音渐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等待他出错,等待矛盾爆发,等待有人因利益受损而心生怨望,等待那首诗的‘热血’褪去,现实的琐碎与艰难浮现…… 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或推波助澜,或暗中引导,或……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他的‘新政’露出破绽,让他的‘清白’染上污点。” 他看着秦烨,缓缓道: “主公,对付周桐这样的人,急不得。要像熬鹰,慢慢磨去他的锐气,找准他的破绽,一击……方可致命。 眼下,请先按老太爷的吩咐行事,其余……容属下再细细思量,午后当有更详尽之策呈上。” 说罢,他躬身一礼,重新披上棉氅,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秦烨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白文清的话,眼中的焦躁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走到炭盆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低声自语: “周桐……好,很好。那就看看,是你这首‘清白’诗能护你多久,还是我这秦府的‘耐心’,更能熬得住。” 他忽然觉得,白文清最后转身时,眼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斗志,竟是如此顺眼。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或许吧。 但最终赢的,一定会是秦国公府! 与此同时,城南。 与秦国公府的阴冷算计截然相反,此时的城南“泥洼巷”及周边区域,正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喧嚣与生机之中。 昨日还污秽遍地、臭气隐隐的街道巷弄,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犁过了一遍。 堆积多年的垃圾、废弃的杂物、坍塌的窝棚碎料,被一车车装上从车行胡三那里征调来的板车、独轮车,由那些登记在册、领了号牌的青壮们喊着号子,络绎不绝地运往城外指定的堆积场。 “娘!你快看!原来咱们巷子口那块大石头底下,埋了这么多破罐烂瓦!” 一个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却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着刚刚被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惊奇地叫道。 那妇人看着眼前豁然开朗、露出原本灰褐色地砖的巷口,也有些发愣,半晌才喃喃道: “是啊……娘嫁过来的时候,好像这路是平整的……后来垃圾越堆越多,就全盖住了。” 她的语气里,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类似的对话在城南各处响起。 许多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都快要忘记自家门前道路原本的模样,忘记墙角砖石的颜色。 当覆盖其上的厚重污秽被一点点清除,露出底下虽然陈旧、却整齐坚实的本来面目时,一种久违的“干净”与“秩序”感,悄然在人们心中复苏。 长阳城其他区域尚自银装素裹,积雪覆顶。唯独这城南一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天上的雪花零星飘落,还未等积起薄薄一层,便立刻被干劲十足的百姓或扫、或铲,争抢着清理到路旁,堆成整齐的雪堆,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雪要是能卖钱,城南百姓怕是要发财。 屋檐树梢够不到的地方尚有残雪,但凡人力可及之处,地面几乎都被清扫得露出本色。 一些主要通道的两侧,甚至还间隔放置了官家提供的、燃烧着无烟煤的简易炭火盆,既为劳作的人们提供片刻暖手歇息之处,橘红色的火光也驱散了角落的阴寒,更添几分生气。 这些炭火盆夜间还可以被参与劳作的队伍带回暂居点使用,算是一项小小的福利,更是激励。 那些登记参与“以工代赈”的,除了清理自家周边,还有一部分富余的人力,被组织起来,跟着官府的马车前往城外的官窑,协助生产“怀民煤”。 管饭,发钱,虽然劳碌,但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城南贫民而言,这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消息传开,连带着其他城区一些日子艰难的百姓,也看得眼热不已,只恨自家门口没有被划入这“新政”的范围。 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清理与建设工程,每日消耗的钱粮物料堪称海量。 然而,坐镇后方统筹调配的户部侍郎和珅,却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理财与调度手腕。 他并未单纯依赖国库拨款,而是巧妙设计,实现了“三方共赢”: 百姓得利: 参与劳动即获报酬与餐食,清理出的自家地块未来享有优先租赁或优惠购买权,环境改善直接提升生活质量。此为“劳有所得,居有所安”。 商人获利: 和珅以未来新城南的商铺优先承租权、特许经营权以及“怀民煤”的稳定采购订单为筹码,吸引了城中不少嗅觉敏锐的商人提前投资。 这些商人或提供平价建材,或承包部分运输,或预付租金,在支持新政的同时,也为自己锁定了城南未来的商业利益。 同时,大量集中采购的物资(如工具、衣物、粮食)也拉动了相关行业。此为“投资未来,共享红利”。 皇家得益: 国库实际支出被控制在合理范围,甚至通过预售部分权益、吸引商业投资而有所回流。 更重要的是,城南环境改善,隐患消除,民心归附,大皇子沈怀民的声望如日中天,朝廷“仁政爱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而“怀民煤”产能因人力补充而提升,既保障了冬季民生,其盈余又可反哺后续建设。此为“小投入,大收益,稳政治,得民心”。 在和珅的精妙运作下,钱、粮、物如流水般高效运转,支撑着城南这庞杂的机器隆隆向前,非但没有出现捉襟见肘的窘况,反而隐隐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其手段之老辣,算计之精准,让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都暗自凛然,这位“和胖子”,绝非庸碌之辈。 沈怀民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最初只是带着好奇与些许居高临下的心态来“体验”,但很快便被这宏大的场面和质朴的劳动热情所感染。 卢宏等人带头,挽起袖子,或帮忙登记,或协助丈量,或调解一些小纠纷,虽不免笨拙,却态度诚恳。 他们背后的家族,或明或暗地也开始提供一些支持——工部一位郎中是卢宏的堂叔,在物料审批上开了绿灯 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是某位子弟的姻亲,增派了人手维持更外围秩序 甚至有几家商户,因这些子弟的牵线,更爽快地接受了和珅的合作条件…… 这些无形的助力,如同润滑剂,让新政的齿轮运转得更加顺畅。 热火朝天的氛围是具有感染力的。 原本只是观望的居民,看到邻居家清理后焕然一新的小院,看到官差真的说话算话发放工钱,看到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混混也开始老老实实搬砖运土,心态也逐渐转变。 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清理行列,哪怕只是为了自家门前那一亩三分地。 大量的人力投入,也带动了相关手艺人的生计。 木匠被请来修理破损的门窗、打造简易工具 泥瓦匠开始评估哪些旧墙可以加固,哪些必须拆除 甚至一些会点篾匠、铁匠手艺的,也能找到修补箩筐、修理铁锹的活计。 拆除下来的废旧木料、砖石,也未被浪费。 结实的木料被统一收集,一部分用于搭建临时工棚或修补百姓房屋,另一部分则由专门组织的人手运至城外,由招募的伐木队进行加工,或制成新的工具手柄,或劈成木柴,按需分配或低价售卖给参与劳动的百姓,替代一部分昂贵的炭火。 碎石烂瓦,则被运去填充城墙根下的坑洼,或作为修建新城南排水沟渠的垫层。 城外,即便天寒地冻,由官府组织、同样管饭发钱的伐木队和运输队也干得热火朝天。 马车往来不绝,将城外山林中砍伐的木材、采集的石料源源不断运入城中。要车有车(胡三的车行几乎被包圆),要人有人(城南富余劳力加上部分城外流民),要激励有激励(现结的工钱和热乎的饭食),进度快得惊人。 整个城南,仿佛一个刚刚被唤醒的巨人,虽然衣衫褴褛,满身尘垢,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力量驱动下,奋力地清洗着自己,舒展着筋骨,发出充满希望的、沉重的喘息。 雪花落下即融,寒冷似乎也被这片土地上蒸腾的热气所驱散。 这里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肮脏的角落,而是一个正在重生中的、充满汗水、希望与庞大能量的巨大工地。 暗室中的谋算与冰霜,似乎暂时被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隔绝在外。 但无论是志得意满的周桐、运筹帷幄的和珅、欣慰关注的沈怀民,还是那些满怀期待的百姓,都明白一个道理: 清扫垃圾容易,建造新城也终有完工之日。 然而,人心的贪婪、利益的纠葛、以及那隐藏在阳光背后的暗影,却不会因为几首热血的诗和一阵热火朝天的劳动就轻易消散。 重建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 第487章 我辛苦! 夜色再次笼罩长阳城,寒意愈浓。 白日里城南那震天的喧嚣与蒸腾的热气,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吸走、沉淀,只余下零星灯火与间歇传来的、疲惫却满足的鼾声。 欧阳府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丝丝寒气。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气,还有一丝……激烈辩论后残留的“硝烟”味。 周桐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毫无形象地揉着自己的后腰,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唧着,眼皮耷拉着,那对青黑的眼圈在明亮烛光下更加醒目。 他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渍,裤腿也溅了不少污点,显然是刚从城南一线回来。 与他隔着一张黄花梨小几,和珅同样瘫在另一张圈椅里,胖大的身躯几乎把椅子填满。 他官帽早摘了,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也带着疲惫,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不减,此刻正斜睨着周桐,鼻子里不时发出“哼哼”的声响。 “我说周老弟,” 和珅端起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同情”与“理解”, “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瞧瞧,这腰都直不起来了,眼也快睁不开了。啧啧,亲自督工,身先士卒,与民同劳……高,实在是高!这‘周青天’的人设,算是让你立得稳稳当当了!” 周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拖得老长: “和大人……您就别埋汰我了……我那是真累啊!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劈了! 既要盯着进度,又要防着有人偷奸耍滑,还得安抚那些觉得自家垃圾被清早了、没领到当天工钱就闹情绪的…… 我这哪是县令,我这是老妈子兼监工头子!” 他猛地坐直了些,瞪向和珅: “倒是您!坐镇后方,运筹帷幄,手指头动动,算盘珠子拨拨,钱粮物料就‘嗖嗖’地来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您才辛苦!辛苦在脑子里!我这辛苦,那是在皮肉筋骨上!能一样吗?” “嘿!” 和珅不乐意了,也坐直了身子,胖脸上满是“你无知”的表情, “皮肉筋骨?你那点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我这脑子里的累,那是耗心血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平抑木料突然涨价三成,我跟那几个奸商磨了多少嘴皮子? 你知不知道为了调配城西仓库那批陈米既要保证不霉变又能顶饱,我算了多少账目? 你知不知道为了安抚那几个觉得‘投资’不见回头钱的商户,我许了多少未来的好处又画了多大的饼? 我这叫‘劳心’!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懂不懂?你说咱俩谁更辛苦?” “我辛苦!” “我辛苦!” “我吸引全部火力!明枪暗箭都冲我来!” “我保障全局后勤!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我深入虎穴,直面地头蛇!” “我周旋朝堂,应付各方打探!” “我……” “好了好了。” 一声清越的咳嗽打断了这愈发幼稚的争吵。 欧阳羽端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厚厚的文书、舆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无奈, “二位都辛苦。非常辛苦。只有我这个闲坐府中,动动嘴皮子,写写画画的人,最不辛苦,行了吧?”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周桐张了张嘴,看向欧阳羽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那里面有从各方汇总来的情报分析,有对城南各势力人员背景、关系网络的梳理,有对每日钱粮物料消耗、人力调配的复核与风险预警,有对朝中风向、各方势力可能反应的推演报告,甚至还有针对《京都新报》后续宣传策略的草拟方案…… 每一页都字迹工整,条分缕析。欧阳羽虽不良于行,极少亲临现场,但他却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大脑”与“枢纽”,所有的信息在这里交汇、处理,再转化为具体的指令或策略建议,其耗费的心神,绝不亚于任何人在一线的奔波。 沈怀民坐在主位,一直含笑看着两人斗嘴,此刻也温言道: “怀瑾与和大人皆居功至伟,缺一不可。欧阳先生居中调度,统筹全局,更是劳苦功高。今日之局面,乃诸位同心协力之功。” 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嘀咕道: “师兄自然是顶辛苦的……我这不是跟和大人闹着玩嘛。” 他顿了顿,又挺起胸膛,“不过说真的,我这‘吸引火力’可不是假的!现在我出门,感觉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我犯错呢!” 和珅哼了一声,也收了玩笑神色,胖脸上露出精明与严肃交织的表情: “知道就好。你这风头出得太大,那首诗传得太广。现在满城都知道你周桐是‘粉身碎骨浑不怕’也要肃清城南的好官。 可越是如此,盯着你的人就越多。现在问题,说到底,绕来绕去,最现实的就一个字——” 他和周桐几乎异口同声:“钱!” 周桐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又瘫回椅子里,抓耳挠腮: “哎哟喂……这玩意咋整啊?咱们现在是干得热火朝天,可这烧的都是真金白银、粮食物料啊!和大人,您掌着户部的账,给个准话,咱们还能撑多久?” 和珅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掐算了一下,脸色也变得凝重: “按目前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有半个月,前期划拨的专项款子就得见底。 后续虽然还能从‘怀民煤’的盈余和一些商户的‘投资’里挪腾,但缺口依然很大。而且,即便陛下看在整顿京畿、大殿下立功的份上,不介意多拨些款,甚至容忍一时亏空……”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光芒锐利: “但这就会给旁人留下极大的把柄!‘靡费国帑’、‘劳民伤财’、‘好大喜功’……这些罪名,随时可以扣上来。 尤其是如果我们在推进中,出现任何一点疏漏,比如补偿不公引发民怨,比如物料以次充好出了事故,哪怕只是进度不如预期…… 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话题。到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而是你周桐,乃至大殿下的能力问题,甚至……德行问题。” 周桐越听脸色越垮,最后忍不住打断: “等等,和大人!我怎么听着……您这不像是在分析局势,倒像是在给我罗列罪状,准备参我一本啊?” 和珅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 “若有合适机会,参你一本乃是御史本分!再说了,我这是在帮你提前预习,让你知道别人会怎么骂你!省得到时候被骂懵了!” 周桐打了个哆嗦,可怜巴巴地问: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更……阴险点的招数?” 这次,没等和珅开口,欧阳羽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手中笔尖轻点着面前一份关于秦国公府的卷宗: “最大的可能,并非直接攻击新政本身,而是旁敲侧击,或者制造事端。”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秦国公府今日吃了大亏,折了赵蛟这条臂膀,名声受损。以秦二爷的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他们或许会依循国公爷的意思,上请罪折,摆足姿态。但暗地里……” 欧阳羽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 “他们会等待,耐心地等待我们露出破绽。可能是某个投诚的地头蛇被他们暗中收买,故意制造冲突或贪污事件 可能是煽动个别对补偿不满的百姓闹事,将小事化大 可能是在物料运输、工钱发放的关键环节制造‘意外’延误 甚至……可能是收买我们内部某个不起眼的小吏,在账目或记录上做手脚。 一旦抓到任何一个切实的‘问题’,他们便会发动与之交好的言官御史,群起而攻之。 攻击的重点,未必是你周桐个人,可能是和大人调度失当,可能是下面胥吏贪腐,最终目标,则是动摇大殿下的威信,证明这‘新政’不过是劳民伤财的乱政。”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喃喃道: “所以……他们就是在等我,等我们这边出个纰漏?然后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老虎一样围上来?” 他苦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么大一摊子事,要完全不出错,怎么可能?这不摆明了我要被围攻吗?” 沈怀民轻轻点头,语气沉稳中也带着一丝凝重: “会的。这是朝堂斗争的常态。利益受损者,不会坐以待毙。” 周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耍无赖的悲愤: “那咋办?我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哎哟……我这辛辛苦苦干好事,别人却琢磨着怎么往我腰子上捅刀子!真是……憋屈!” 他在椅子上烦躁地扭动了几下,忽然,动作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书案上那份最新的《京都新报》,头版标题依旧醒目。 “别人的口诛笔伐……” 他低声重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 “对哦!他们能用笔杆子骂我,我能怎么办?那我……就把那支最厉害的笔,握在自己手里不就行了?!” 他猛地跳起来,兴奋道: “找三皇子!沈陵!报纸!咱们有《京都新报》啊!”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 “正是如此。这也是我思虑的应对之策。无论对方如何旁敲侧击,恶意曲解,甚至制造谣言,其传播总需渠道。 而《京都新报》,如今在长阳乃至京畿,已是传播最快、受众最广、也最具权威性的媒介之一。 若能善加利用,我们便掌握了舆论的主动权。 可以将新政的进展、利民之处、遇到的困难与解决之道,第一时间、以我们想要的方式,传递给百姓,甚至影响朝堂风向。 对方若散布谣言,我们可立即辟谣;对方若断章取义,我们可公布全貌。这比被动辩解,要有效得多。”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师兄说得对!而且,不止是防守!我们还能主动出击!比如,把咱们资金紧张、但为了百姓仍坚持推进的‘艰难’状况,适当渲染一下登出去?说不定能激起民间的同情和支持?甚至……” 他眼珠骨碌碌一转,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赞助!对,赞助!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急忙向有些疑惑的沈怀民与和珅解释: “就是……找一些有实力、也看好新城南未来的商人或者……呃,有心扬名的士绅,让他们出钱出物,支持咱们的建设。 咱们在报纸上给他们扬名!叫……叫‘义商’、‘善绅’!把他们和咱们的新政绑定在一起!他们得了好名声,我们得了实利!而且,这钱不算国库的,别人总没法说我们‘靡费国帑’了吧?” 和珅闻言,小眼睛眯了起来,飞快地心算着其中的关节与利弊,缓缓点头: “此计……倒有可行之处。尤其是与报纸宣扬结合,名利双收,对不少商贾士绅确有吸引力。只是具体章程、如何确保钱款用于实处、如何平衡不同‘赞助’者之间的关系,需仔细斟酌。” 沈怀民也微笑道: “怀瑾此想甚妙。另有一事,今日父皇已与我议定,对你的赏赐不日便会下达。知你无意官位,故多以金银绢帛、田庄器物为主。此外,为保你周全,欧阳府周边及你出行时的护卫,也会增派一批可靠人手。” 周桐一听“金银”,眼睛更亮了,但随即摆手: “殿下,那些赏赐的金银,若方便,直接折入城南用度里吧!我留些够家里开销的就成。 到时候报纸上再宣传一下,‘周桐将全部赏赐捐于城南建设’!嘿,这名头……说不定能带动更多‘赞助’呢!等等……” 他又想到什么,兴奋地看向和珅: “和大人!您刚才说,我再写首诗?” 和珅没好气:“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当然当真!” 周桐摩拳擦掌,“这次不写‘粉身碎骨’了,写点别的……比如,歌颂一下齐心协力共建家园? 或者感谢一下义商捐助?写成墨宝,找三皇子运作一下,办个小的拍卖…… 不不,叫‘义卖’!所得全部用于城南!我现在对钱没兴趣,我对怎么搞到钱有兴趣!”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绕,嘿嘿笑了起来。 和珅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呦呦呦”了几声,调侃道: “咱们周大人,这是要成‘散财童子’兼‘诗书义卖郎’了?境界高啊!” 周桐不理他,摸着下巴,已经开始构思: “明日,得再去一趟三皇子府。报纸的版面得好好规划,赞助的章程也得跟他商量,还有这‘义卖’……得弄个响亮的名头。对了,城南那边也不能离人太久……” 欧阳羽适时提醒: “正是。你需时常露面,尤其是胡三、向运虎那几家,需你亲自镇着,以防有人暗中接触,惑乱其心。” “这个简单,” 周桐信心满满, “我明日一早先去城南转一圈,敲打敲打,然后再去找三皇子。两头都不耽误!”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疲惫都消散了不少,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现在嘛,我差不多想到怎么搞钱了!路子有了,就看怎么走了!” 书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嬉闹争论,变得凝重,再重新转向一种带着希望与算计的活跃。 烛火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场关于金钱、舆论与人心的小小战役,已在这温暖的书房里,悄然布下了最初的棋子。 第488章 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第二日清晨,周桐推开房门时,意外地感到精神颇为饱满。昨夜那一番激烈的书房辩论后,他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连日的疲惫似乎被扫空了大半。 咳咳咳,主要也是没有某桃的打扰...... 冬日的晨光清冽,照在庭院未及清扫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晶光。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寒意扑面,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想起来长阳后的种种,周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惊险,但大体上……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收两县、整顿桃城、献上琉璃方子、得陛下青眼、来长阳后搞出蜂窝煤、如今又在城南掀翻地头蛇…… 每一步看似冒险,却都踩在了点子上,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甚至超乎预期。 这顺利得……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真像和珅那胖子偶尔酸溜溜说的,我有‘主角光环’?” 周桐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信什么光环。 这“顺利”的背后,其实是一连串的“恰好”。 恰好,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脑子里装着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和“歪点子”,能想出蜂窝煤、琉璃改良、乃至“戏猴局”这样的策略。 恰好,他性子里有股混不吝的闯劲,不怕事,也敢担事,许多别人不敢想、不敢试、或者想了也束手束脚的事情,他凭着这股劲头就敢去冲、去闯。 恰好,他遇到了欧阳羽这样智慧深沉、愿意为他兜底谋划的师兄 遇到了沈怀民这样仁厚且有抱负、能给予他最大信任和支持的皇子 甚至遇到了和珅这样精明务实、虽然爱斗嘴但关键时刻能顶上来的“搭档”。 他冲在前面,这些人就在后面或侧面,帮他填补漏洞、化解风险、提供支持,将他那些看似莽撞的行动,纳入一个更具可操作性和安全性的框架内。 更“恰好”的是,他出现在了一个皇帝有意整顿积弊、需要一把“快刀”的时机。 他的行事风格,他展现出的能力与“不畏权贵”(至少在表面和某些层面上)的姿态,恰好符合了上位者的需要。 所以,那些可能绊倒别人的“规矩”和“潜规则”,在他这里,有时会被有意无意地放宽或忽略。 这一切的“恰好”汇聚在一起,才造就了他目前的“顺利”。 但周桐很清楚,这种“顺利”是有前提、有局限的。 它建立在他目前触碰的利益,尚未真正动摇那些盘根错节的顶级世家门阀的根基之上 建立在他的对手,如赵蛟之流,虽然凶悍,但本质上仍是规则内的“灰色人物”或“白手套”之上。 如果哪天,他真正触碰到那些核心利益,直面那些完全漠视规则、行事毫无底线、且拥有庞大资源和深厚背景的真正“疯子”或“巨鳄”时…… 他那套基于“正常人思维”和“规则内博弈”(哪怕他常常打破表面规则)的应对方式,还能否奏效? 秦国公府…… 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那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豪强争斗,而是真正涉及顶级勋贵脸面与利益的较量。 那位老国公或许老了求稳,但他儿子,以身边像白文清那样的谋士,绝不会甘心吃下这个闷亏。 他们的反击,恐怕不会像赵蛟那样直来直去,而会更加隐秘、阴毒、且致命。 虽然目前看起来,优势似乎在自己这边: 民心初附,圣意默许,大皇子支持,舆论有利。但周桐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牵连。 他怕因为自己的“闯祸”,连累到欧阳羽,连累到沈怀民,甚至……连累到徐巧、小桃、老王这些身边的人。 他更怕,万一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需要有人出来平息众怒、给朝野一个交代时,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看似“好用”也“好用完了”的“孤臣”,会不会成为那只被推出去宰掉的“羊”? 史书上,电视剧里,这样的情节还少吗? “想什么呢!晦气!” 周桐用力甩了甩头,把脑海里那些过于悲观的想象驱散, “陛下……看着不像那种过河拆桥的凉薄之人。至少目前,他需要我,也需要大皇子做出成绩。 皇子间的争斗?没那可能,都是巴不得让沈怀民赶紧上位的,唯一明确有利益冲突且表现出敌意的,就是这个秦国公府了?唉,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搞钱! “十三!” 他喊了一声。 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小十三立刻出现在廊下,躬身听命。 “走,出门!”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悄然离开了欧阳府。 周桐先去了和府,打算拉上和珅一起商议“赞助”和“义卖”的具体章程。然而门房告知,和大人天未亮就已出门,说是户部有紧急公务。 周桐一愣,随即了然。 看来和珅也意识到了资金问题的紧迫性,已经提前去运作了。 这位“贪官祖宗”在搞钱和平衡各方利益上的嗅觉与行动力,确实非同一般。 也罢,按原计划进行。 周桐带着小十三,径直又来到了城南。 仅仅隔了一夜,城南的面貌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主要街道的积雪和垃圾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大片湿漉漉但干净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木材和炭火混合的气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种氛围—— 虽然依旧是寒冬,但穿行在街巷间的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与瑟缩,多了几分忙碌带来的红润和隐隐的期盼。 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敲打声……各种声音交织,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周桐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一名熟悉的衙役悄悄将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这五个如今城南实际上的“民间管事”头目,叫到了靠近运河码头一处相对僻静、背风的废弃货栈后面。 五人很快到来,身上都带着劳作后的尘土气息,但精神头都不错。见到周桐,纷纷行礼。 “都蹲下,蹲下,这儿没外人,别拘礼。” 周桐自己先找了个半截的石墩子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五人对视一眼,也学着周桐的样子,不拘小节地围蹲了下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 小十三则默默地退到稍远处警戒。 周桐目光扫过五张神色各异但都透着恭敬的脸,开门见山: “叫你们来,是有些紧要话要说。眼下这光景,你们也看到了,清理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进度比预想的还快。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等这地面彻底清理干净,规划图纸下来,划分片区,分派任务,管理人手…… 这些具体而微的实务,官面上的人手不可能事事亲为,到时候,你们几位,便是最熟悉本地情况、也最能调动人力的‘管事’。 做得好,未来新城南的市易管理、街坊协理、乃至一些官督民办的活计,你们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句实在话,这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手底下那些愿意改过自新、踏实干活的人,一个洗脱过去、搏个正经出身前程的机会。” 胡三等人眼中都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他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从一个见不得光、朝不保夕的地头蛇,变成一个官府认可、甚至可能有品级(哪怕是流外)的“管事”、“协理”,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但周桐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但是,” 周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冽的清醒, “你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根底。你们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员,没有功名护体,更没有家族荫蔽。 如今你们跟着我,等于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人乐见其成,就有人恨之入骨。赵蛟背后的秦国公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们觉得,他们会就这么算了?” 五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赵蛟,就明目张胆地派兵来把你们怎么样。陛下还在,大殿下还在,明面上的规矩还在。” 周桐缓缓道, “但暗地里的绊子呢?你们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些阴私手段,不用我多说吧?” 他掰着手指数道: “收买你们的手下,关键时刻反水闹事,把脏水泼到你们头上 制造意外,比如运料的车翻了砸伤人,或者工棚突然失火,然后说是你们管理不善、甚至心怀叵测 暗中散播谣言,说你们假借官府之名,中饱私囊,克扣工钱 或者更狠一点……找个亡命之徒,制造点‘意外’,让你们其中某个人,永远闭嘴。” 每说一条,胡三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江湖手段,甚至他们自己以前也可能用过。 如今角色调换,成为被针对的目标,那种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些风险,不止是针对你们,” 周桐看着他们,语气坦诚, “也是针对我,针对整个新政。一旦出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管好你们自己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你们五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互通声气,互相盯着点! 谁的手下要是行为鬼祟,或者突然阔绰得不对劲,立刻查!如果发现确实被人收买,或暗中投靠了别家……” 周桐眼中寒光一闪: “别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对方势大动不了,立刻来找我! 难道你们五家联手,还按不住一个新冒出来的鬼祟势力? 记住了,现在是你们洗白上岸的关键时候,任何内部的不稳,都可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胡三狠狠点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 “周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吃里扒外,我刘奎第一个剁了他!” 向运虎也收敛了惯常的假笑,小眼睛里闪着冷光: “大人提醒的是。我向某别的不敢说,对手底下那些崽子们的心思,还是能摸清几分的。回去就再筛一遍!” 陈婆婆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慈祥面容不符的厉色。李栓子和胡三也重重点头。 “第二,” 周桐继续道,“跟你们手底下的人,还有那些跟着干活的百姓,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告诉他们,现在有活干,有钱拿,有盼头! 谁要是被外人忽悠着去干砸饭碗、甚至掉脑袋的蠢事,那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把事情摊开了说,大多数人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桐指了指货栈外隐约可见的、那些正在忙碌的衙役、兵丁,以及更远处一些穿着锦袍、正在记录什么的年轻身影, “看见了吗?官府的人,大殿下的亲随,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公子哥儿…… 他们不仅仅是来干活监工的,也是眼睛,是耳朵,更是……靠山!” 他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蛊惑: “你们要机灵点!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别自己硬扛,立刻报官! 大声地报!当着那些世家子弟的面报! 让他们都听见、看见! 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家族,他们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见证! 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小心’把事情闹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任何想暗中使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把这么多家勋贵子弟一起得罪了!” 五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一招……简直太妙了!借势! 而且是借一群他们平时根本巴结不上的贵人们的势!周大人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记住,” 周桐最后总结,语气铿锵, “富贵险中求!这道理你们比我懂。现在机会摆在面前,风险也确实存在。 但只要你们自己立得住,兄弟齐心,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团结的团结起来,眼睛放亮,腿脚勤快,该报官时报官,该借势时借势…… 那么,你们背后的靠山,就不仅仅是陛下和大殿下的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官差、兵马,还有那些世家子弟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话,我说得重,但理,就是这个理。晚上都机灵点,白天也多留个心眼。我还会在这里,不会走。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五人齐齐起身,对着周桐郑重抱拳躬身,异口同声: “周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轻重!定不负大人所望,管好手下,盯紧四周,若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凝与决心。 周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小十三转身离开了货栈。 寒风卷过空旷的码头,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周桐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依旧站在原地、神情肃穆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 种子已经埋下,警告已经发出。 接下来,就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多年的“地头蛇”们,为了抓住这唯一的上岸机会,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和警惕性了。 而他,也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搞钱,舆论,还有……应对那不知何时会从阴影里刺出的毒箭。 离开城南那片蒸腾着汗水与希望的土地,周桐让小十三驾车,径直前往三皇子沈陵的府邸。 马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越往城西,街景越发清雅整洁。 积雪被细致地清扫堆砌在路边,露出干净湿润的青石板路。 道旁植着些耐寒的松柏,枝条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城南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矜贵的气息。 门房见到周桐登门,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并有人飞跑进去通传。 府内景致更是精雅。绕过影壁,但见廊庑曲折,移步换景。 这次见面依旧是在听雪阁之中。 周桐刚走到阁前台阶下,暖阁的门便“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而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钦佩的光芒,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位臣属,而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仰慕已久的良师。 “怀瑾!你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 沈陵几步跨下台阶,竟直接伸手拉住了周桐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阁里让,那份热情甚至让周桐都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周桐连忙要行礼。 “免了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沈陵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力道不小地将周桐拽进了温暖如春的听雪阁。 两人上了二楼,阁内布置清雅而不失华贵。 上一次到有些仓促,没有好好参观,这次倒是可以鉴赏一下。 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皆是巨大的琉璃窗(显然造价不菲),此刻关着,却将外面雪景框成了一幅幅活的画。 正对湖面的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书籍卷轴,还有一些散落的诗稿。 旁边设着茶台、棋枰、琴案。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沁人心脾。 “坐,快坐!” 沈陵将周桐按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圈椅里,自己则拖了张绣墩,近乎促膝地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桐,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殿下……” 周桐被看得有点发毛。 “怀瑾!” 沈陵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京都新报》,指着头版那首诗,“ 这诗……真是你写的?当场挥毫?就在昨日书房之中?” 周桐心里也是叹气,完了,这是要被夸了,点点头: “正是下官拙作,仓促之间,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 沈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惊叹与诚挚, “怀瑾啊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佳作?!‘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暖阁内踱步,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诗中的筋骨气魄全部咀嚼出来: “字字千钧!气冲霄汉!这哪里是‘难登大雅之堂’?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振聋发聩的绝唱!尤其是这后两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何其壮烈!何其决绝!又是何其……令人心折!”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桐,眼中竟似有隐隐水光(或许是激动所致): “怀瑾,我沈陵自幼酷爱诗文,自认也读过不少名家大作,见识过不少才子风流。 但如你这般,能将胸中丘壑、肝胆热血,化作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撼人心魄的诗句者……少之又少!不,是绝无仅有!你这诗,非为辞藻而作,乃为志气而歌! 读之令人血脉贲张,豪情顿生!我昨日看到,一夜辗转,反复吟哦,恨不能当时就在你书房之中,亲见你挥毫泼墨的英姿!” 这份赞誉,实在太高,太热烈,太真诚了。 这位胖皇子每次夸人的话都几乎不重样的..... 周桐听得都有些脸红,心里真的是有小人在尖叫,他这文抄公,真的配不上这些词语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过誉了,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当不起殿下如此盛赞。”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沈陵坐回绣墩,身体前倾,热切地说道, “我已让府中擅书之人,将你这首诗用工楷、行草、隶书各抄录了数十份,分送各处的诗社、书院,更要装裱起来,悬于我这听雪阁中! 我要让所有来此的人都看到,我大顺朝,尚有如此铁骨铮铮、诗才惊世的俊杰!” 他越说越兴奋: “怀瑾,你可知你这首诗如今在长阳城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文人士子争相传抄品评,闺阁女子悄然吟诵感佩,连市井百姓,听闻诗意,也无不为你叫好! 你不仅破了惊天大案,更以这首诗,为你自己,也为皇兄的新政,赢得了无可估量的人心与声望!此乃不世之功啊!” 周桐看着沈陵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脚趾是真的要死死攥紧了,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他赶紧转移话题,“其实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还需借助殿下之力,以及这《京都新报》的声势。” 沈陵立刻正色道: “怀瑾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沈陵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可是为了城南新政?皇兄之事,便是我的事!” 周桐心中一定,便将昨日书房议定的“资金缺口”问题,以及他想出的“赞助”与“义卖”之策,向沈陵和盘托出。 他讲得比昨晚更加详细具体,包括如何吸引商贾士绅投资、如何在报纸上为其扬名、如何设计“义卖”流程、如何确保款项透明用于建设等等。 沈陵听得极其认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点头称是。 待周桐讲完,他抚掌笑道: “妙!妙啊!怀瑾,你不仅诗才了得,这经营筹谋的头脑,也非比寻常!此计若能成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将更多势力绑上新政之船,更能彰显民间拥护朝廷德政之心!一举数得!”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此事,我必全力相助!《京都新报》这边,我立刻吩咐下去,接下来连续刊发系列文章,详细报道新政进展、利民之处,更要渲染建设之艰难与朝廷(实则是你们)之决心! 同时,可以开辟一个专栏,就叫……‘共建新城南,义商善绅榜’!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便将其姓名事迹刊载其上,大力褒扬! 这名声,对于许多富而不贵的商贾,或想提升家族声望的士绅,吸引力定然不小!” 周桐大喜: “殿下此法甚好!专栏之名也响亮!” 沈陵继续道: “至于‘义卖’……我看,不如就借我这听雪阁,办一场小范围的‘诗书义卖会’!我出面邀请一些平日交好的文人墨客、收藏家、还有那些喜好风雅的富商。 怀瑾,你再写几幅字!不必都是《咏志》那样慷慨激昂的,可以写些应景的、吉庆的、或者励志的短句、对联。 你的字……虽不算顶尖,但如今有你诗名与事迹加持,再加上‘全部所得用于城南建设’的义举,定然能引得众人追捧! 我那里也有些收藏的古籍字画、珍玩雅器,可以拿出来一同义卖!”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变得豪迈起来: “钱?怀瑾,你不用担心!大哥要做的事,我岂能不全力支持?不就是要钱吗? 本皇子别的或许不多,这些年来父皇母妃的赏赐,还有自己的一些产业积蓄,还是有些的! 你且先用着!若还不够,我去找母妃,找几位相熟的宗室长辈化缘!定要帮皇兄把这新城南建起来!”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豪气啊,这就是金主爸爸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使不得!您个人的积蓄,还有娘娘的赏赐,岂能轻易动用?下官此来,是谋求长久可持续之策,而非让殿下破费……” “诶!” 沈陵打断他,不以为然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利国利民的实事上,方是正途!皇兄胸怀大志,欲为民造福,我这做弟弟的,出些钱力,理所应当! 再说了,我这也不是白给,不是还有‘义卖’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赚些回来呢!” 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笑道: “怀瑾,你莫要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便准备要义卖的字幅,想好内容。 我这边立刻开始筹备,发请柬,布置场地,安排报纸宣传。咱们双管齐下,争取在年前…… 不,在元宵节前,就把这第一笔‘赞助’和‘义卖’的钱筹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新政,不仅有民心,还有实实在在的支撑!” 周桐看着沈陵那真诚而热烈的脸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郑重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高义,心系黎庶,慷慨相助,下官代大殿下,代城南万千百姓,谢过殿下!” 沈陵连忙扶起他,笑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能与你一同做成此事,亦是人生快事! 对了,怀瑾,你那日说还有一家‘笑面虎’也已归附,如今城南情况究竟如何?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可有宵小暗中作祟?” 周桐便又将今日上午去城南与胡三等人谈话的情况,拣能说的说了一些,强调了目前人心可用,但也点出了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来自秦国公府方面的隐忧。 沈陵听了,笑容微敛,冷哼一声: “秦国公府……那现任的家住近年来是有些跋扈了。 父皇念着老国公当年的功劳,多有包容。如今他们若还敢暗中使坏,阻挠新政,败坏皇兄名声,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虽不涉党争,但维护兄长之心却是真切。 他又关切道: “怀瑾,你身处风口浪尖,定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护卫,饮食起居也需留意。我府上有几位身手不错的侍卫,回头挑两个机灵可靠的,跟着你如何?” 周桐连忙谢绝,只道陛下与大殿下已有安排,安全无虞。 两人又就“义卖会”的一些细节商讨了许久,比如邀请名单的拟定(既要保证影响力,又要避免过于复杂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义卖品的定价策略、款项的接收与监管流程等等。 沈陵虽不擅具体政务,但在文人雅集、操办宴会方面却颇有心得,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 周桐则补充了许多确保公正透明、防止有人借机钻营的细则。 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一个时辰。 阁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沈陵对周桐的才华见识越发钦佩,周桐也对这位热情率真、毫无皇子架子的三皇子好感倍增。 两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眼见时辰不早,周桐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欧阳府与师兄等人通报进展。 沈陵又是亲自将周桐送出听雪阁,执意要送到府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廊道上,沈陵犹自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义卖会”的布置构想,比如在哪里设展台,用什么方式展示义卖品,甚至提到可以请几位擅琴的友人现场演奏助兴,营造风雅氛围以促成交。 到了府门口,沈陵止步,握着周桐的手,恳切道: “怀瑾,今日一叙,我心甚悦。新政之事,你但有所需,尽管开口。诗词文章,报纸舆论,乃至金银俗物,我沈陵定当竭尽全力。只盼你与皇兄,能顺利功成,真正惠及城南百姓,亦不负你诗中那‘清白’之志!” 周桐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与真诚,老脸真的是要绷不住了,只能是肃然道: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殿下厚望,亦不负百姓期盼。” 沈陵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 “秦国公府那边……我会留意。若听到什么风声,会设法告知于你或皇兄。你……万事小心。” 毕竟他这儿和秦国公府之隔了一条街,安排些人手在路口看着也是顺手的事。 “谢殿下关怀。” 沈陵一直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着周桐的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寒风卷起他裘皮坎肩的绒毛,他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喃喃自语: “诗书义卖,共建城南……此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来人,去请卢宏他们过府,就说有要事相商!” 他转身回府,步伐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听雪阁内高朋满座、为义举慷慨解囊的热闹场面。 第489章 困死了……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所在的清雅街巷,重新汇入长阳城主街的车马人流时,车厢内的周桐,依旧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沈陵那毫不吝啬、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诗才惊世”、“铁骨铮铮”、“足以流传千古”…… 这些词汇像是一碗碗浓度极高的甜酒,灌得他晕晕乎乎,脚趾抠地之余,胸腔里却又有种久违的、灼热的什么东西在翻腾。 上辈子在职场上,他听过不少“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之类的片汤话,也见过一些油腻领导画的大饼,但像沈陵这样真诚到近乎崇拜、热烈到不顾身份的夸奖,还真是头一遭。 这感觉……有点羞耻,又有点……让人上头。 “难怪人都爱听好话……”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飘飘然的眩晕感压下去,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冬日黄昏来得早,天色已染上灰蓝,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行人裹紧冬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份寻常的市井景象,与他刚才所在的、温暖雅致弥漫着松香墨韵的听雪阁,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不知怎的,或许是那碗“甜酒”的后劲,或许是沈陵最后握着他手说“万事小心”时眼中的诚挚,周桐此刻看着这寒冷尘世,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近乎莽撞的热流。 回府?向师兄汇报进展? 不,现在不想回去。 那股被激发出来的、久违的“打工人之血”(虽然他这辈子早不是打工人了)在血管里哗哗流淌,叫嚣着要做点什么。 “十三,掉头!” 周桐忽然敲了敲车厢壁,对驾车的小十三道,“去城南!再去看看!” 小十三在外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熟练地操控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车轮碾过渐冻的街道,朝着那片白日里热火朝天、入夜后不知是何光景的区域驶去。 周桐靠在车厢里,开始盘算。沈陵那边的“义卖”和“赞助”宣传需要时间筹备,和珅肯定也在为钱粮四处奔走,自己这边……也不能闲着。 城南的清理建设是基础,必须盯紧,不能出乱子。 胡三那帮人虽然敲打过了,但难保没有蠢蠢欲动的。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子弟…… 想到那帮锦衣华服、却连最基本的市井管理都摸不着头脑的少爷们,周桐就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笑。 “就当……带实习生吧。” 他嘀咕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觉腰后的酸乏似乎都被这股上头的劲头冲淡了不少。 马车再次驶入城南区域时,天色已近乎全黑。 但与昨夜和周桐预想中可能陷入沉寂黑暗不同,眼前的城南,竟点缀着不少光亮。 主要清理过的街道两旁,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简易的、带防风罩的煤炉(烧的自然是“怀民煤”),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既提供了照明,也散发着暖意。 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大型帐篷,里面人影幢幢,那是官府设置的夜间值守点和部分劳工的临时住处,也有供应热水热食的棚子。 更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敲打声,似乎还有队伍在连夜搬运某些大宗物料。 秩序显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虽有巡逻的衙役和兵丁身影,但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井井有条的忙碌感。 周桐的马车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拦下,认出是他后,立刻恭敬放行。 他没去惊动太多人,让小十三将马车停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临时物料堆放场旁边。 这里堆着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石料,用油布盖着,周围也点着几盏风灯。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袖子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的人正在值守,看打扮像是胡三车行和刘奎那边的人,混合着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周桐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指挥声: “对!对!放在那边!轻点!那是青石,很重的!……哎哎,那边不能堆那么高,不稳!……” 循声望去,只见卢宏和其他两三个世家子弟,正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蛋冻得发红,却围着几个正在卸车的劳工,指手画脚地安排着。 他们显然缺乏经验,说的话有时文绉绉让人听不明白,有时又过于想当然。 卸车的劳工都是老手,听着这些外行指挥,脸上憋着笑,动作却放得更慢了,似乎存心要看这些少爷们出糗。 周桐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周大人!” 卢宏眼尖,率先看到周桐,连忙小跑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意的神色。 “几位这么晚,几位还没回去?” 周桐问道。 卢宏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兴奋: “回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分班轮值。白日里记录、协调,晚间也留人,跟着巡夜,看看物料安置。总觉得……多看看,多学着点。” 另一个稍胖些的子弟接口,语气里带着无奈: “就是……下面的人有时不听我们的。讲道理吧,他们点头,做起来还是老样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规矩,闹出乱子。” 周桐看着这几个在寒夜里坚持、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带实习生”的无奈,忽然化开了一些。 他示意几人跟着他走到一处背风又能看清卸车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指挥下面的人,不能光靠嘴说,也不能光靠身份压。尤其是这些干惯了力气活、自有其一套经验的。” 他指着那边卸车的劳工: “你看他们,两个人抬石板,脚步怎么走,怎么换肩,怎么落脚,都有默契。你让他们按你的法子来,若你的法子不如他们的省力高效,他们面上服从,心里不服,动作自然就慢。” 卢宏若有所思: “那……该如何?” “第一,先看,先问。” 周桐道,“别急着指挥。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的,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他们土法子里有大智慧。比如那块青石板,为什么非要斜着放?可能下面垫的木头有讲究,怕压断。问清楚了,再想怎么改进。” “第二,要令,就得明确、简单、且让他们觉得有利。” 周桐继续, “‘放那边’太模糊,要说‘放到标了红线的区域,头朝东’。‘轻点’没用,要说‘这石板角脆,手抬这里,落地先下这个角’。如果他们按你说的做,确实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听你的。” “第三,” 周桐笑了笑,“适当给点甜头。不是贿赂,是体恤。比如这大冷天夜活,跟管事的说一声,待会儿完事了,给这几个兄弟每人多盛半勺热汤,或者明天排班让他们晚点起。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体谅他们,他们才愿意给你出力。” 几个世家子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这些都是在书本和家学里从未接触过的、却极其实在的道理。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感慨。 这就是典型的古代精英教育的结果—— 熟读经史子集,通晓礼仪章法,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但落到具体而微的实务,尤其是与底层打交道、调动具体人力物力时,往往两眼一抹黑。 “四书五经教人明理,但理要落地,还得靠这些细微处的功夫。” 周桐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慢慢学,不急。能坚持在这里,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正说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喝骂声。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几名绑着另一种颜色布条(像是李栓子丐帮那边的人)的汉子,扭着一个瘦小猥琐、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衙役。 “周大人!卢公子!” 领头的一个汉子嗓门很大,“逮着个偷木料的!想扛了根椽子溜,被我们守夜的兄弟按住了!” 被抓的人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家里婆娘病了,没柴火烧,看这木头……就、就想拿一根……就一根……” 周桐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偷的椽子,又看了看那人冻得青紫的脸和破旧的单衣,心里叹了口气。 治安好转是表象,底层的穷困和挣扎,不是几天热火朝天的劳动就能彻底改变的。 偷盗在鱼龙混杂的初期,难以完全杜绝。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看向卢宏几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按律法,偷盗官物,可杖责,可罚役,视情节轻重。按人情,这人确实可怜。 卢宏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先对那偷盗者沉声道: “无论有何缘由,偷盗终是不对。官家物料,皆用于新城南建设,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岂容私窃?” 偷盗者磕头如捣蒜。 卢宏又转向周桐和周遭众人,朗声道: “然,念其初犯,情有可原,家中确有急难。依在下浅见,可否如此处置——所窃椽子追回,免其杖责,但罚其参与明日清扫搬运之役,以工抵过。 同时,记录其所在巷弄,交由坊正核查其家是否真有病患,若属实,或可由义诊棚酌情探视。”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此乃在下拙见,最终还需周大人与官府定夺。” 周桐微微点头。 卢宏这个处置,既有原则,又通人情,还考虑了后续跟进,对于一个初涉实务的世家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既维护了法纪的严肃性,也避免了一味严苛激化矛盾,更给了改过和帮扶的余地。 “便依卢公子所言。” 周桐对衙役道,“带下去登记,按此办理。通知李栓子那边,夜间值守再加紧些,各家的物料堆放区,务必明确,责任到人。” 他又看向那偷盗者,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便罢了。新城南建起来,只要肯干,自有活路。别再动歪心思,否则,下次定不轻饶。” 事情处理完,周桐又在物料场周边转了一圈,与几个值守的头目简单聊了聊,了解了一下今日进展和明日安排,也再次强调了防火防盗和内部监督。 他注意到,胡三、刘奎、向运虎几家的人马,虽然依旧各守其区,界限分明,但彼此间有了基本的沟通协调,遇到事情也能互相通气,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转悠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确认夜间秩序大体平稳后,周桐才重新登上马车。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小十三早已点起了固定在角落的小铜炉,温着一壶水。 周桐一上车,便毫不客气地把沾了泥渍的外袍和坎肩脱下来,小心叠放在一旁备用的粗布垫子上,免得弄脏了车内铺设的软垫。 里面穿着的中衣也被汗微微浸湿过,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长舒一口气,在柔软的车厢垫子上坐下,感觉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此刻才真正席卷上来,尤其是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爷,喝口热水。” 小十三从前辕探进半个身子,递过一个温热的粗陶杯。 周桐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掀开帘子坐在车辕后面,这里正好能受到热气也能和小十三说上话。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欧阳府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铜炉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十三,” 周桐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么冷的天出过任务吗?” 小十三似乎没想到周桐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回少爷,出过。北边更冷,雪埋到小腿。要潜伏,不能生火,嚼雪和干粮。” 他的声音平板,没什么情绪,但周桐能想象那其中的艰苦。 “那时候怕吗?” 周桐睁开眼,看向阴影里少年模糊的轮廓。 小十三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知道。上头有令,就去。只想怎么完成,怎么活下来。没空想怕不怕。” 周桐笑了笑,这回答很“小十三”。他又问: “那现在呢?跟着我,又是查案,又是跑城南,还可能要明面跟秦国公府那样的大户对上……怕吗?” 这次小十三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少爷在,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做的事,是对的。跟着少爷,踏实。” 周桐心里微微一暖。 这大概是小十三能说出的、最接近表达忠诚和认同的话了。 “踏实就好。” 周桐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世道,想踏踏实实做点对的事,也不容易啊……对了,你功夫怎么样?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动。” 小十三老实回答: “回少爷,还成。主要练的是隐匿、追踪、一击必杀的路子。正面缠斗,不如军中悍卒,但若论偷袭、保护、探查,够用。” “一击必杀……” 周桐咀嚼着这个词,想着小十三平日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个影子般的少年,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有机会,切磋切磋,我当年可是能和大虎他们三个打的不分上下的。”周桐半开玩笑地说。 “是。”小十三应道,随即又认真补充,“少爷若有空,可以把箭也带着练练。王叔也为少爷安排了日程,少爷最近……有些疏于练习了。” 周桐:“……” 被自己的护卫兼“实习生”委婉提醒练功偷懒,这感觉有点微妙。 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今天在城南,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了吧?一个个读书破万卷,落到实地,连怎么让人听话搬石头都要从头学。” 小十三: “他们没吃过苦。” “是啊,”周桐感慨, “没吃过苦,没见过底层真正怎么活。读再多圣贤书,隔着一层。治国平天下,哪有那么容易……诶,十三,你说,要是咱们能找到那种产量特别高、不挑地、还好种的粮食,比如……叫‘土豆’‘红薯’的,是不是能让很多穷人吃饱饭?” 小十三茫然: “土豆?红薯?少爷,那是何物?小人未曾听闻。” 周桐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今天在城南转悠时,也特意留意了来往的货摊,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行商,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土里结蛋蛋的作物”、“藤蔓底下长块茎的玩意”,描述得自己都觉得抽象,得到的自然都是摇头。 “就是一种……能当饭吃,产量很大的东西。” 周桐有些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可惜,看来是真没有。要是能找到,又是大功一件啊……” 小十三虽然不懂,但见周桐语气惋惜,便道: “少爷若真想要,我日后多留意。南来北往的商队,或是边贸集市,或许有稀奇物事。” “嗯,有心了。” 周桐应了一声,思绪有些飘远。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厢内暖意融融。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周桐的意识渐渐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得继续。筹钱,盯工地,防暗箭,教“实习生”……哦,还得抽空练练箭,不然连自己的护卫都要嫌弃了。 车厢轻轻一顿,周桐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少爷,到了。” 小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车厢里暖烘烘的,铜炉的余温还未散尽,睡意像厚重的棉被裹着他。 他挣扎着动了动,感觉半边身子都睡得有些发麻,后颈也硌得生疼—— 刚才竟是歪在车厢壁上睡着的。 “唔……” 他含糊地应着,摸索着把刚才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外袍扯过来,胡乱披在肩上,这才勉强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些许门廊下灯笼的朦胧光影。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 “哎……困死了……在车上都能睡着……” 一边嘟囔,他一边撩开车帘,准备下车。 冬夜的寒气立刻像冰水般泼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睡意顿时消散不少。 他刚踩到欧阳府门前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石阶上,一抬头,正好瞧见对面也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样式普通,青布帷幕,正是和珅平日用的那一辆。 此刻,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同样裹着厚实裘氅的胖大身影正探出半边身子,动作几乎与周桐同步—— 也是先打了个震天响的、毫不掩饰疲惫的大哈欠,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两人的哈欠打到一半,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周桐:“……” 和珅:“……” 一时间,门廊下只有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和一种奇特的默契。 “哟,周大人!” 和珅先开了口,拖着长音,胖脸上挤出一个要多假有多假、却又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调侃笑容, “您这是……打哪儿‘体察民情’归来啊?瞧着这眼圈,比早上那会儿还重三分!该不会是又去哪个诗会,与佳人‘探讨诗词’,忘了时辰吧?” 周桐也跳下马车,一边将滑下肩头的外袍拢好,一边反唇相讥: “和大人说笑了!下官可比不得您这‘日理万机’的户部财神爷!瞧您这哈欠打的,震得我家门楣上的雪都快掉了!这是又在哪家银号库房里,对着金山银山点算得忘了寝食?” 两人嘴上不饶人,脚下却都不慢,几乎是同时迈步,朝着欧阳府大门迎了上去。夜寒露重,谁也不想在门口多待。 朱军早已闻声开了门,手里还提着一盏更亮的灯笼,看见这两位爷这副模样,也是忍俊不禁,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周少爷,和大人,您二位可算是前后脚回来了!赶紧里面请,暖和!这两位赶车的兄弟也辛苦,侧门开着呢,把车赶进去吧,马厩里有热水豆料。” 周桐和和珅胡乱冲朱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生风,一前一后钻进了大门,直奔温暖的书房而去。 那急切的架势,倒真像是两个在外头冻狠了、赶着回家烤火的孩子。 书房里果然暖和许多。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欧阳羽依旧坐在轮椅上,身前宽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比白日似乎更多的文书卷宗,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就着明亮的烛光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门响和杂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周桐与和珅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周桐脸上: “回来了?外面冷得很吧。” “冷的嘞!” 周桐抢先答道,一边毫不客气地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平日里常坐的那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和珅动作也不慢,他官帽早不知丢在马车哪里,此刻只穿着里面的锦袍,一边解着貂皮大氅的系带,一边有样学样,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塞进另一张圈椅。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舒服,左右扭了扭,最后干脆将一条腿抬起,大咧咧地搭在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或者说累瘫了)的姿态。 欧阳羽看着两人这毫无形象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也不说破,只是将笔搁下,问道: “城南那边如何?三殿下那里,可谈妥了?” 周桐在柔软的椅垫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闻言打起精神,将今日去三皇子府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巡视了一圈,大体平稳,胡三那几个还算警醒。三殿下那边没问题,痛快得很,全力支持。义卖的事儿他揽过去了,场地、请柬、宣传都他来操办,估摸着就这几日便能定下具体日子。他还说要拿出自己的收藏,啧,真是够意思。” 他省略了沈陵那些让他脚趾抠地的热情赞美,只说了结果。 和珅一只脚搭在矮几上,闻言,胖脸上那双小眼睛努力睁大了些,看向周桐,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 “日子定下来,那你这边可得赶紧了!写几首诗啊,词啊,或者干脆写几幅字,到时候往那儿一挂,‘周青天’墨宝,还愁卖不上价? 赶紧想,想好了多写几份,我看你那‘清白’诗就挺好,再写几幅不同字体的!” 周桐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苦着脸道: “和大人,您当我是文曲星下凡,还是肚子里装着诗库呢?出口成章,挥毫就是千古名句?我哪有那么多存货!能不能……我就写一个字拿去卖?” “一个字?” 和珅搭在矮几上的脚丫子动了动,似乎想翘起来,但可能太累又放弃了,他只是双手在身前虚空地、慢悠悠地鼓了鼓掌,语气夸张, “好啊!太好了!咱们周怀瑾周大人,如今是长阳城风头最劲的才子,诗名传遍街头巷尾,一字千金,名副其实!说吧,你打算写个什么字?‘忠’?‘孝’?还是‘仁’?” 周桐眼珠一转,带着点试探和赖皮: “我就写一个‘义’字!怎么样?义卖嘛,义字当头!” “义字当头?” 和珅嗤笑一声,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凉飕飕地吐槽, “我看你是‘人头落地’还差不多!就一个字,糊弄鬼呢?人家花真金白银来捧场,你就给人家一个‘义’字?亏你说得出口!” “那我还能写啥?” 周桐开始耍无赖,摊手道, “总不能把我那首‘清白’诗翻来覆去写吧?再说了,和大人,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什么‘长阳才子’,那都是别人瞎起哄。千古佳句?那是灵光一闪,可遇不可求!再写一篇?您当是地里拔萝卜呢,一薅一个?” 和珅终于把那只沉重的脚从矮几上挪了下来,换了个姿势,身体侧向周桐,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慢条斯理道: “这可难说。我瞧周大人你提起诗词,总有点遮遮掩掩,像是藏着掖着什么……‘再写一篇’或许不易,可若是原本就有的‘存稿’,拿出来应应急,总是可以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存稿”二字,目光像钩子似的在周桐脸上逡巡。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这死胖子,嗅觉也太灵了!他面上却强作镇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存稿?什么存稿?和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肚里这点墨水,您还不清楚?早就倒干净了!剩下的那都是不能见人的打油诗!” “剩下的?” 和珅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促狭表情,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夸张的惊讶, “呦!听听!‘剩下的’!周怀瑾啊周怀瑾,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有存货!赶紧的,别藏着掖着了,随便拿出一篇来,够格上义卖就行!也算为你那城南建设添砖加瓦嘛!” “没有!真没有!” 周桐坚决否认,心里却在哀嚎。 存货是有,可那是用一篇少一篇的宝贝! 上辈子记得的诗词本来就不算特别多,这么多年过去,好些都模糊了,能清晰记全、且符合当下情境不太突兀的,更是凤毛麟角。 每一首都是关键时刻的“大招”,哪能随便拿出来卖钱? 他还得留着防身呢! “不可能!” 和珅才不信他,身子都坐直了些,逼近道, “就冲你刚才那心虚的样儿,肯定有!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可要跟欧阳先生说道说道,咱们周大人藏着锦绣文章,却不肯为大局出力……” “和大人!” 周桐连忙打断他,试图祸水东引, “您也别光盯着我呀!您府上才是真正的宝库!古玩字画,奇珍异宝,随便拿出一件来,那不得引得全城轰动?肯定比我那两笔破字值钱多了!您贡献一件出来,顶我写一百首诗!” 和珅听了,不气反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冷。 他斜睨着周桐,慢悠悠地反问: “哦?本官府上的宝物?周大人指的是什么?莫非……”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虽然现在没戴官帽),“指的是本官这项上的乌纱?还是说,你觉得本官应该‘卖官鬻爵’,拿陛下的恩赏去换钱?” 他语气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带着调侃,但话里的份量却重了: “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这项帽子,你倒说说,算不算‘宝物’?能不能拿去‘义卖’?” 周桐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 “和大人言重了!下官绝非此意!下官是说……是说您收藏的那些雅玩,比如前朝名画,古玉珍瓷什么的……” 他心里暗骂,这死胖子,真会扣帽子! 和珅“哼”了一声,似乎余怒未消(多半是装的),骂骂咧咧道: “本官说的是我常戴那顶暖帽上镶的东珠!那还是陛下早年赏的!你小子倒好,直接给本官揣摩到卖官鬻爵上去了!你这张嘴啊,真是……” 他指了指周桐,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周桐自知理亏,小声嘟囔: “不就是一个意思嘛……借来用用,又不是真卖……” 他挠挠头,又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地发起愁来, “唉,说真的,和大人。总不能什么都让三殿下出吧?他出场地,出人情,出面张罗,回头还得自己掏钱买自己的东西,再把府里的宝贝搭进去……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啊。” 他是真有点不好意思。沈陵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 和珅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收起了方才的咄咄逼人,重新瘫回椅子里,语气也缓和了些,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这有什么难的?你周怀瑾不是一肚子奇思妙想吗?蜂窝煤,琉璃,‘戏猴局’……随便再想几个能来钱的法子呗?说不定比卖诗卖画来钱更快。” 周桐翻了个白眼: “您当点子是大风刮来的?那是要机缘,要契合时势的!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这义卖办好。所以啊……” 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和珅,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和大人,您府上库房里,肯定有那种……不太扎眼,但又确实值钱,拿出来不会惹人非议,还能显得您高风亮节的宝贝吧?比如,某某大师早年不出名时的画作? 或者一块品相极好、但未经雕琢的璞玉? 您拿出来,往义卖会上一摆,不说价值连城,至少是份沉甸甸的心意,还能带动其他人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眼睛发亮: “您想啊,您这户部侍郎都割爱献宝了,其他那些观望的官绅富商,还好意思抠抠搜搜?这带头作用,比什么劝说都管用!” 和珅听着,眼皮又开始耷拉,似乎又想打哈欠,对周桐的“蛊惑”并不十分买账,只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想得美……” 周桐却不放弃,继续缠磨: “和大人,帮帮忙嘛!您看我这穷得,除了几首歪诗,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您就当…… 就当投资了!新城南建好了,商贸繁盛,税收增多,您这户部侍郎脸上不也有光?陛下肯定更看重您!这宝贝啊,它花出去,能生出更多的‘宝贝’来……” 书房内,炭火哔剥。 欧阳羽早已重新低头处理文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任由那两人在那里斗嘴扯皮。 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半推半就 一个哭穷卖惨,一个精明算计。 话里话外,却都绕着同一件事——如何把眼下这难关渡过去。 就在周桐绞尽脑汁,准备发动新一轮“语言攻势”,甚至想上前去摇和珅胳膊时—— 书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是沈怀民。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被周桐念叨得烦不胜烦、又累又乏的和珅,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的周桐,从牙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恼火和疲惫,在温暖而略显喧闹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缝外,正要抬步进来的沈怀民,脚步微微一顿。 第490章 一万两千八百两…… 【拍卖行·玄鉴楼】 长阳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临街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木石楼阁。 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不显过分张扬,只在檐角悬着几串造型古朴的铜风铃,寒风吹过,铃声清越悠远,与周遭市井喧嚣奇异地融在一处。 这便是长阳城乃至京畿都颇负盛名的“玄鉴楼”。 楼名取自“玄览鉴微”之意,暗喻在此交易的物件,皆需慧眼识珠,明辨真伪。 它并非日日开张,每月只择三五吉日,举办专场拍卖。 所售之物,既有来自天南地北、海外殊方的奇珍异宝,亦有前朝遗珍、名家墨宝,甚至偶尔会有一些来源隐晦、却绝对罕见的“黑货”。 能踏入此楼参与竞价的,非富即贵,或为收藏大家,或为一方巨贾,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今夜,玄鉴楼更是不同往常。 酉时初刻,天色已完全黑透。 楼前早早挂起一排硕大的羊皮灯笼,将门楣上那块紫檀木匾额上“玄鉴楼”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楼门大开,却不见寻常宾客随意进出,只有数名身着深青色劲装、腰佩短棍的护院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一辆辆装饰华贵、形制各异的马车络绎驶来,在楼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有身着锦缎常服、头戴暖帽的富态商人 有衣饰清雅、举止矜持的文士或世家子弟 亦有少数几位身着官服补子、神态威仪的低阶官员(高阶官员碍于身份,多不会亲自露面,或遣心腹,或以私人名义参与)。 每位客人下车,自有玄鉴楼专门负责迎候的青衣小厮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一块温热的净手帕子,同时低声道一句“贵客请”,然后引着客人步入楼内。 门内另有数名身着藕荷色比甲、月白长裙的年轻侍女,手持小巧的玻璃宫灯,为客人照亮脚下铺设着厚实地毯的通道,姿态娴雅,悄无声息。 楼内一层,竟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厅堂,足可容纳数百人。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炭火盆的暖意,在空气中浮动。 厅堂呈扇形布局,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深红色绒毯。 台上仅设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后空悬,尚未有人。 木台两侧,立着两座一人多高的黄铜仙鹤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沉香气息,既提神醒脑,又彰显格调。 木台前方,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黄花梨木圈椅,每张椅子之间设有小巧的高脚茶几,上置温茶、果点。 这便是大厅的“散座”。 此刻已坐满了七八成,多是些中等商贾、附庸风雅的文人,或一些家资稍逊却又想见见世面的小富之家。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也看向二楼。 大厅三面环着两层精致的楼廊,这便是“包厢”。 以雕花木栏隔开,垂着轻薄而密实的锦缎帷幕,从外面难以窥见内里情形,里面的人却可将楼下大厅尽收眼底。 包厢门口,皆垂着颜色各异的丝绦门帘,并有专门的侍女侍立门外,随时听候吩咐。 能坐进包厢的,才是今夜真正的贵宾,非巨富即显贵,或身份特殊之人。 今日这整个酉时场,早在前几日,便已被三皇子沈陵派人重金包下,专为“城南义卖”之用。 请柬发出不足三日,竟已是一席难求。 许多未能得到请柬却又闻风而动的商贾,不惜重金辗转求购,或设法托关系想挤进大厅散座。 戌时正,楼外铜磬被敲响三声,清音悠长,传遍楼内每一个角落。 厅内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的木台。 一名身着深紫色团花锦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自台侧幕布后走出,登上木台,站定在紫檀长案之后。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玄鉴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金眼先生”的褚世良。 他在这一行当浸淫近三十年,眼力毒辣,口才便给,更兼处事公允,信誉卓着,长阳城中无人不晓。 褚世良站定,先向台下及二楼包厢方向,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动作标准而从容。 厅内愈发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诸位贵宾,诸位同道,晚上好。” 褚世良开口,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个角落,显是内力修为不俗。 “今夜玄鉴楼,承蒙三皇子殿下信重,特辟此专场,专为‘共建新城南’之善举筹募义款。褚某谨代玄鉴楼上下,感念殿下仁德,亦感佩诸位贵宾慷慨赴会,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继续道: “拍卖规矩,与往常无异。褚某唱价,诸位举牌应价。牌分三色: 红者为百两银,黄者为五十两,蓝者为十两。 每次加价,需为牌面价值整数倍,或依褚某所提阶梯。 落槌之前,价高者得。落槌之后,即具契约之效,不得反悔。款项交割,依玄鉴楼惯例,三日内完成。 今夜所有成交款项,扣除玄鉴楼一成例行佣金以酬人工场地,其余皆由三皇子殿下监管,全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安置之需,账目公开,可随时查验。” 规矩说完,褚世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诚的笑意: “闲言少叙。今夜首件义卖品,乃三皇子殿下私人珍藏——前朝丹青大家薛道子晚年真迹《雪岭访梅图》一幅!” 话音落下,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神情肃穆的护卫,自台侧小心抬出一只紫檀画匣,置于长案之上。 褚世良戴上雪白的丝质手套,亲自打开画匣,取出一幅卷轴,与另一名助手配合,缓缓展开。 画作长约六尺,水墨为主,略施淡彩。 只见画中雪山巍峨,寒林寂寂,一弯清溪自山间蜿蜒而出,溪边小径上,依稀可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踏雪而行,前方数株老梅,凌寒怒放,生机盎然。 笔法苍劲老辣,意境高远孤清,虽是雪景,却无萧条之意,反透着一股坚韧与生机。 “薛大家晚年变法之作,传世稀少。此幅《雪岭访梅图》,据考为其七十三岁隐居于终南山时所绘,笔意已臻化境,更难得品相完好,绢本如新,上有其晚年常用之‘孤山梅隐’朱文印及‘道子七十后作’白文印。起拍价,纹银八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 “九百两!” 大厅前排一位富态商人率先举起了红牌。 “一千两!” 斜对面一位文士模样的人举牌。 “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 叫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升温。 这幅画本身便是珍品,又有三皇子珍藏的光环加持,更兼是善举开场,竞价颇为热烈。 最终,被二楼一间垂着靛蓝色门帘的包厢以两千六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紫檀木槌轻轻落下,“咚”的一声脆响,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一件件或珍奇、或雅致的物品被呈上木台: 前朝官窑的青瓷冰裂纹双耳瓶、来自西域的整块羊脂玉雕寿星献桃摆件、失传已久的唐代古琴谱孤本抄卷、南海珊瑚树、精工镶嵌百宝的紫檀插屏……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竞价声、拍卖师沉稳的唱价声、偶尔响起的落槌声,交织成一片。 大厅里的商人们竞相举牌,时而低声商量,时而果断加价,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包厢中也时有举牌,价格往往抬升得更快、更高。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欲望的灼热气息,混着沉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二楼·天字丙号包厢】 这间包厢位置极佳,正对木台,视野开阔。 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帘外侍立着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 包厢内,设着舒适的矮榻、案几,几上摆着时鲜果品、精致茶点,还有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茗。墙角铜炭盆烧得正旺。 此刻,矮榻上却并非正襟危坐。 周桐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侧,身子微微前倾,透过帷幕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又一件玉山子以三千四百两的价格成交,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 “哎呦喂……” “乖乖……这玩意儿……值我桃城县衙多少年的俸禄银子啊……” 他咂舌不已,感觉心脏都跟着那报价的节奏在跳。 另一侧,和珅倒是坐得稍微端正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斜睨了周桐一眼,小眼睛里满是“你这土包子少见多怪”的鄙夷。 “这才哪到哪?” 和珅咽下糕点,嗤笑一声, “三千多两?看见刚才举红牌最勤快那个穿宝蓝绸褂的胖子没?城西‘瑞昌隆’票号的东家,他家去年光是分红,这个数后面加个零都不止。 那边那个穿青缎袍、不怎么说话的老头,江南来的丝绸巨贾,据说家里织机上千张,船队往来大江运河。还有包厢里那些不露面的…… 哼,你以为他们真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不过是借这由头,在三殿下、在大殿下、甚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表个态,顺便……互通有无罢了。” 周桐听得咋舌,又指着楼下正在竞价的一方古砚: “那这砚台……看着黑不溜秋的,都叫到一千八百两了?” “前朝宰相用过的澄泥砚,上有名家铭文,流传有序。” 和珅眼皮都不抬, “放在平时,或许值个千两左右。但今夜……意义不同。买回去,往书房一放,来客问起,便可说‘此乃老夫于三殿下义卖会上,为赈济城南百姓所购’,名声、雅趣、实惠都有了,一千八百两,不贵。” 周桐恍然,同时又觉得有些荒谬。 他想起几日前,沈怀民推门而入,正听见和珅那声气急败坏的“滚”时的情景。 当时和珅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起来(以他的体型而言堪称敏捷),眨眼间便已滑下椅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书房中间,“噗通”一声就熟练地跪下了,动作流畅得让周桐都叹为观止。 “殿下!臣……臣失仪!臣该死!” 和珅胖脸上堆满了惶恐(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额头触地, “臣绝非对殿下不敬!臣是……臣是跟周怀瑾这小子置气!他、他非要逼着臣拿出府里压箱底的宝贝来这义卖会充数!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沈怀民当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诚惶诚恐的和珅,又看看一脸无辜(实则暗爽)的周桐,以及书案后忍俊不禁的欧阳羽,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和珅: “和大人快快请起。你们二人……唉。商议正事,何必如此?” 和珅顺势起来,依旧苦着脸: “殿下明鉴!非是臣吝啬,实在是周怀瑾这小子欺人太甚!他自个儿舍不得多写两笔字,非要盯着臣那点家当! 臣那点俸禄积蓄,还有早年攒下的一点东西,那都是……都是留着养老、以备不时之需的啊!他还诬赖臣想卖官鬻爵……臣冤啊!” 周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就是提议一下嘛……又没真让您卖官帽子……” “你听听!殿下您听听!” 和珅指着周桐,痛心疾首。 最后还是沈怀民和欧阳羽打了圆场。 沈怀民表示,和珅掌管户部,负责新政钱粮调度已是劳苦功高,私人珍藏不必勉强。 但周桐的提议也有道理,若有合适又不扎眼的物件,拿出来带个头,确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欧阳羽则建议,不如让和珅自己斟酌,量力而行,同时,周桐那边也不能真只靠一首诗撑场面,再多准备一两样“有分量”的东西为好。 事情最终定下: 和珅答应回去“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心疼、又能拿得出手、还不会惹人非议”的物件。 周桐则被要求“再挤一挤”,至少再拿出一首诗或一副对联。 于是,便有了今夜两人一同出现在玄鉴楼包厢的场景。 和珅终究还是从库房深处翻出了一对前朝官造的“青玉螭龙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良,算是不错却又不会过于扎眼的文房雅器。 而周桐,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数日后,除了那首《咏志》,又勉强找徐巧和欧阳羽一同写了一首契合时宜、颂扬“同心协力”的五言律诗,写成了条幅。 此刻,拍卖已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一件海外舶来的“七彩琉璃莲花灯”(实为沈递那儿的玻璃坊制造的)竟拍出了五千八百两的天价,引得大厅一片惊叹哗然。 周桐看着那不断飙升的数字,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声音有些发干,“这……这都够修多少间房子了?这些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和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这些‘铜臭商人’的厉害了?告诉你,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顶级的豪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县乃至富可敌府者,并非虚言。 他们缴纳的商税、盐课、茶引,才是国库重要的进项之一。你以为陛下为何有时也要对他们稍加优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规矩之内,取财有道,便是良贾。” 他顿了顿,看着楼下又一件藏品以高价成交,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今夜这场面,既是筹款,也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和较量。谁出手阔绰,谁支持新政,谁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未来的便利、名声和潜在的庇护。所以,他们舍得。” 周桐默然。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对资本的力量体会更深,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金钱游戏在古代上演,结合着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网络,感受更为直观和震撼。 他一方面为能筹集到巨额款项而欣喜,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投入,将来都是要寻求回报的。 新城南的未来,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期望和算计吗? “下面,将是今夜义卖最后三件珍品,亦是最受瞩目之品。” 楼下,褚世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首先,有请——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义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龙镇纸’一对!” 两名护卫捧上一只锦盒。 褚世良戴上手套,取出镇纸。灯光下,一对长约尺许的青玉镇纸温润莹透,雕琢的螭龙蜿蜒生动,古朴大气。 “此对镇纸,玉质上乘,雕工乃前朝宫廷造办处风格,包浆自然,流传有序。更为难得者,此乃和大人私人珍藏,今为善举慷慨割爱。 起拍价,纹银一千二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 和珅的名字一出,楼下明显起了一阵骚动。这位户部实权侍郎、陛下眼前的红人,竟然也拿出了私藏? 这信号非同小可。竞价瞬间变得激烈。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价格节节攀升,最终,被大厅中那位江南丝绸巨贾以三千九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落槌时,特意向二楼和珅所在的包厢方向拱了拱手。 和珅在包厢内,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肉疼。 周桐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和珅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 褚世良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是本场义卖,最为特殊的一件——并非古玩珍宝,却堪称无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事务周桐周大人,” 褚世良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有感于陛下仁德、大殿下忧劳、百姓困苦、新政维艰,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除此前传颂长阳之《咏志》诗外,更呕心沥血,新成五言律诗一首,亲笔誊于洒金宣纸之上,以为今夜义卖之物!” 他略微侧身,示意。两名护卫这次抬上的,是一个宽大的紫檀木托架,架上平整地覆着明黄色锦缎。褚世良与助手两人,极其小心地捏住锦缎边缘,缓缓掀开—— 一幅宽约两尺、长逾五尺的洒金宣纸条幅呈现在众人眼前。 纸上墨迹淋漓,笔力遒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周桐的字经过徐巧“润色”和近期苦练,已勉强能看),写的正是他“拼凑”出的那首颂扬“同心协力”的诗: 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 冰霜砺松柏,风雨共舟船。 莫道前程杳,齐心即坦途。 但留清白在,何惧鬓先斑。” 诗句本身算不得惊才绝艳,但胜在立意积极,契合“共建新城南”的主题,尤其是最后两句,巧妙化用了“要留清白在人间”,再次点题,显得既有延续,又有升华。 更关键的是,这是“周桐新作”! 是那位如今在长阳风头无两、诗名与“青天”之名并传的周怀瑾的新作! 而且,他声称是“有感而发”、“呕心沥血”而成!最重要的是,仅此一幅亲笔!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种带着强烈个人印记、时事色彩和舆论光环的“特殊艺术品”。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二楼的包厢中,也有几处帘幕微微晃动。 褚世良待众人稍静,才继续道: “周大人有言,此诗乃为城南万千齐心协力之百姓、为奔波劳碌之同僚而作。今夜义卖此幅墨宝,所筹银两,尽数用于新城南建设。 此幅之后,周大人暂无意再书同类题材诗作。起拍价——纹银两千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两百两!” “两千五百两!”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厅右侧一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红牌。 “三千两!” 左侧包厢立刻跟上。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竞价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件物品。 举牌者不仅有商人,还有几位文士模样的人,甚至大厅角落里一位一直很低调的官员也举了牌。 周桐在包厢里,听着那数字如同插了翅膀般往上飞窜,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他紧紧抓住矮榻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五……五千两了……” 他声音发颤,看向和珅, “和、和大人……这……这太夸张了吧?我那诗……我那字……哪里值这么多?这……这会不会是托儿啊?” 和珅此刻却是老神在在,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 “托儿?褚世良主持的拍卖,玄鉴楼做了几十年招牌,从不用托儿。这是实打实的价。” “可……可这不合理啊!” 周桐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几千两银子,买我这张破纸?” “破纸?” 和珅嗤笑,斜睨着他, “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你的诗,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买的是你‘周青天’眼下这块金字招牌。挂上这幅字,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家主人认同你的作为,支持新政,心系百姓——这是‘政治正确’的名声。” “第二,买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亲近机会。这幅字是你写的,但义卖是三殿下办的,款项用于大殿下的新政。买了它,等于同时向两位皇子示好。这机会,平时拿银子都未必砸得出来。” “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买的是未来的可能。你现在是个县令,但谁都知道你简在帝心,未来前程难料。现在投资几千两,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商贾巨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长远投资。” “第四,也是眼下最实在的,” 和珅指了指楼下那些竞价正酣的人, “对于真正不差钱又想要名声的大户来说,几千两银子,买一个‘义商’、‘善人’的名头,在《京都新报》上露露脸,让皇子记住名字,简直太划算了。你没看那几个叫价最凶的,都是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吗?”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这字,就是个……媒介?由头?”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真论诗才书法,长阳城里能胜过你的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你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货’。” 他们说话间,楼下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八千两大关,并且还在稳步上升。 竞价者主要集中在二楼几个包厢和楼下前排几位巨贾之间,每次加价都是几百两,显得志在必得。 “九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某间垂着墨绿色门帘的包厢传出。 大厅里一片低呼。九千两!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价! 周桐脸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两……这、这太多了!我心里实在不安……这钱拿着烫手啊!要不……咱们跟褚先生说一声,到此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着能卖个千儿八百两就顶天了,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可眼下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慌。 这哪里是卖字,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将来若是做不出匹配这份“厚爱”的政绩,或是稍有差池,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会不会变成最严厉的批判者? 和珅却甩开他的手,脸上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因为那不断攀升的数字,隐隐透出兴奋的红光,小眼睛亮得吓人。 “烫手?傻小子!” 和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有了这笔钱,城南那边能多开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买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户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陛下和大殿下那里,又能多多少底气?”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山: “本官执掌户部这些年,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九千两?我看还能再往上走!一万两!最好能到一万五千两!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们新政是空谈,是靡费!” “一万两!” 仿佛是为了印证和珅的话,楼下,褚世良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响起:“天字甲号包厢,出价一万两!” 轰!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一万两!买一幅当代人的墨宝! 这在整个玄鉴楼的历史上,也极其罕见!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和珅在那里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紧盯着楼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加!再加!好样的!……” 合着不是您被架起来您就不慌呗?? 最终,那幅周桐亲笔的五言律诗条幅,以一万两千八百两纹银的惊世价格,被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墨绿色门帘、未曾显露真容的天字甲号包厢拍下。 当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尽全力、带着破风声敲下时,整个玄鉴楼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惊叹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楼那间神秘的包厢,猜测着里面究竟是哪位手笔如此惊人的豪客。 周桐瘫在包厢里,恍恍惚惚,听着那经久不息的声浪,看着楼下褚世良郑重地卷起那幅让他心惊肉跳的条幅,放入特制的锦盒之中。 一万两千八百两…… 就为了他那半吊子诗、勉强能看的字?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而他身旁,户部侍郎和珅大人,正眯着小眼睛,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极其满足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在矮榻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子,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美滋滋地嘟囔: “哎呀呀……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漂亮、又实惠、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第491章 拍卖结束 【玄鉴楼·拍卖厅】 随着那幅天价诗作落槌成交,整场义卖也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件由三皇子府提供的唐代鎏金香炉,以相对平稳的价格成交后,木台上的褚世良整了整衣袍,再次面向全场。 他脸上带着一种圆满结束后的从容笑意,深深作了一揖: “诸位贵宾,今夜共呈献义卖品三十七件,至此,已全部觅得良主,共襄善举。 褚某谨代玄鉴楼,再谢三皇子殿下信重,谢诸位贵宾慷慨解囊,共筹义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朗郑重: “依照惯例,拍卖虽止,契约已成。请各位得主,凭手中号牌,移步东侧偏厅‘鉴止斋’,办理交割事宜。银票、现银、或等值珠宝古玩折抵,皆可。 玄鉴楼有账房、护卫、公证一应俱全,必使交割清楚,两不相负。今夜所有账目,三皇子殿下将遣专人复核,随后于《京都新报》公示详单,以昭公信。” 说完,他又行一礼: “夜色已深,楼外天寒。玄鉴楼略备薄茶点心于西侧暖阁,诸位若无交割事宜,亦可稍事歇息,再行离去。再次感谢诸位,愿善心结善果,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台上两侧的铜磬再次被敲响,一连九声,悠长肃穆,标志着拍卖会正式结束。 大厅内顿时嘈杂起来。 拍得物品的人,或兴奋,或矜持,纷纷起身,在侍女小厮的指引下,朝着东侧偏厅走去。 未能竞得心仪之物或纯粹来捧场的人,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方才的精彩竞价,尤其是那幅破万两的诗作,许多人脸上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缓缓向门口或西侧暖阁移动。 【二楼·天字丙号包厢】 包厢内,周桐几乎是从听到“一万两千八百两”这个数字开始,就处于一种魂飞天外的状态。 褚世良的结束语,台下鼎沸的人声,包厢外侍女轻微的脚步声…… 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瘫在矮榻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榻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包厢顶上繁复的藻井彩绘,瞳孔却没有焦距。 “……一万两千八百两……” 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慌。心跳得极快,砰砰撞击着肋骨,却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虚空感,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更不是如和珅那般见钱眼开的兴奋。 是恐慌。 一种源自潜意识深处、近乎本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灵魂的恐慌。 上辈子,他是个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一年,或许能攒下几万块,那已是精打细算的结果。 一万两千八百两银子……换成那个世界的货币是多少? 他不敢细算,只知道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勤勤恳恳几辈子都未必能挣到的巨额财富。 而现在,仅仅因为他“写”了一首诗(还是半抄半凑的),写了几个勉强能看的字,就有人愿意拿出这样一笔巨款来购买。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他配吗? 那个在现代社会被房价、薪资、各种生活压力磨平了棱角,习惯了量入为出、甚至时常感到窘迫的灵魂,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巨额肯定”砸得头晕目眩,手足无措。 深深的荒谬感之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安与自卑。 就像是一个误入顶级拍卖会的工薪族,突然发现自己随手涂鸦的草稿被拍出了毕加索的价格—— 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怀疑、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羞耻的“德不配位”的惶恐。 “假的吧……是不是搞错了……”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们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可我……我只是个县令,我只是想……做点实事……” 他害怕。 害怕这巨额的“投资”背后,是远超他能力范围的期望。 害怕自己将来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这份“厚爱”。 更害怕这“厚爱”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和束缚,将来会变成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喂!喂喂!周怀瑾!回魂了!” 一张胖脸凑到近前,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和珅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在他眼前左右晃悠,小眼睛里满是促狭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高兴点啊!跟丢了魂似的!一万两千八百两!我的周青天!你这下可是真真儿的‘一字千金’了!不,是‘一字万金’!”和珅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快劲儿,与周桐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周桐眼珠迟缓地转动,聚焦在和珅油光满面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高……高兴?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和大人,这么多银子……砸下来,我……我心慌。” 他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理智: “除了我那幅字,其他那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也有个万儿八千两的收入吧?” 和珅见他终于肯说话,也不晃绿豆糕了,直接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算道: “唔……让本官算算……开场那幅画两千六……玉山子三千四……琉璃灯五千八…… 我那对镇纸三千九……后面那些零零碎碎的,平均每件少说也有一千五六…… 啧啧,三十七件,刨去我那对镇纸和你那幅字,剩下三十五件,就算平均一千五百两一件…… 那也是五万两千五百两!再加上你那幅字的一万两千八,本官那对镇纸的三千九……”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眼睛越来越亮:“好家伙!不算零头,今晚起码进账……七万两上下!” “七万两……” 周桐重复了一遍,感觉心脏又抽紧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单独他那幅字的价格更让他眩晕。 七万两白银!这足以支撑桃城那样的小县城好几年的全部开销! 而现在,只是一个晚上的“义卖”所得。 “哎呀呀……七万两……” 和珅搓着手,胖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晕红,小眼睛里金光闪闪,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银锭和流水般的账目, “这下可真是……愁死本官了!这么多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快、又好、又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能让陛下、让大殿下都满意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他这副“守财奴看见金山”的模样,终于把周桐从自我恐慌的泥沼里稍微拉出来一点。 周桐看着他,有些无语,又有些莫名的好笑。 哎,叫这名字的,对钱的热情倒是永远这么纯粹而炽烈。 这时,楼下大厅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仆役在收拾桌椅,熄灭多余的灯烛。 东侧偏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些交谈和算盘珠子的响声。 和珅瞥了一眼,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 “走!别在这儿瘫着了!跟我去看看!看看咱们的‘战果’!” “看……看什么?” 周桐茫然。 “当然是去看交割啊!看那一张张银票,一锭锭雪花银,是怎么从那些豪商口袋里掏出来,落到咱们的账上的!” 和珅眼睛放光,“那场面,比看什么歌舞都带劲!走走走!” 周桐却缩了缩手,苦笑道: “我去看什么?看了又拿不到,干瞪眼吗?再说了,那钱是入公账,用于城南建设的,又不是进我的口袋。” 他内心深处,其实有点抗拒亲眼目睹那庞大的金钱交易,那会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恐慌再次加剧。 “诶!你这人!” 和珅不乐意了,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就当是开开眼界嘛!你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连这点场面都怯?再说了,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之一,不去露个面,感谢一下那些慷慨解囊的‘善人’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 他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压低声音: “而且啊……你就不想去看看,拍下你那幅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出手这么阔绰,说不定……是条了不得的大鱼呢!咱们去交割处,跟玄鉴楼的管事打听打听,说不定能见上一面?就算见不着,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嘛!” 周桐心中一动。说实话,他对那个肯花一万多两买他“墨宝”的神秘买家,确实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见一面? 或许能打消一些疑虑? 他还在犹豫,和珅已经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把他从矮榻上扯了起来: “别磨蹭了!走嘛!看完交割,本官帮你跟玄鉴楼的管事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牵个线,引荐一下。这总行了吧?” 周桐被他缠得没法,加上自己心底那点好奇也被勾了起来,只得无奈道: “行了行了,别拉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才对嘛!”和珅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急吼吼地拉着周桐就往包厢外走。 门外,那两名身着藕荷色比甲、月白长裙的侍女依旧垂手侍立,见到两人出来,立刻屈膝行礼。 和珅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不容置疑: “劳烦二位,带我们去东侧偏厅‘鉴止斋’瞧瞧。” “是。”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声音轻柔。其中一人提起琉璃宫灯在前引路,另一人落后半步,随时准备照应。 周桐与和珅跟在后面,沿着铺着厚毯的廊道向东侧走去。 廊道两侧墙壁上挂着些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光线幽暗,更添静谧。只有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周桐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前面引路那名侍女的背影上。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藕荷色的比甲衬得腰身纤细。 随着走动,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微腥气息,飘入周桐鼻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人流密集的场所,偶尔会闻到类似的、属于女性生理期特有的微弱气息。 只是古代卫生条件有限,这气味比记忆中的似乎更明显些,被熏香一衬,反而有些突兀。 这侍女……竟是月事在身,还坚持在此伺候。 周桐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古代底层女子讨生活之不易,可见一斑。 这份“敬业”,或许带着无奈。 “怎么了?”和珅敏锐地察觉到周桐细微的表情变化,凑过来低声问。 周桐收回目光,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玄鉴楼的侍女,也真是敬业。” 他朝前面引路侍女的背影微微示意了一下。 和珅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猛地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小子属狗的吗?这都能闻出来?还是说……你瞅人家姑娘身段,瞅出什么门道来了?我告诉你啊周怀瑾,你可别……” “想哪儿去了!”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他,脸色有些窘, “我就是……鼻子灵了点!感慨一下不行啊?” 和珅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嫌弃地撇撇嘴,嘟囔道: “就你事多!赶紧走,看银子去!” 不过,他倒是不动声色地也放缓了些脚步,似乎想离前面那侍女远一点。 两人一边低声斗着嘴,一边已来到了东侧偏厅“鉴止斋”的门口。 这里的气氛与方才拍卖厅的热烈喧闹截然不同,显得严肃而高效。 斋内宽敞明亮,数盏巨大的牛角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靠墙一溜摆开七八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账房先生,头戴瓜皮小帽,架着水晶眼镜,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案前则站着或坐着今晚的买主,以及他们带来的管事、随从。 交割方式各异。 有衣着华贵的商人,直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印制精美、盖着各家票号大印的银票,面额百两、五百两、乃至千两不等,一张张清点交付。 账房先生验看银票真伪、票号印鉴后,登记入册,买主签字画押,然后领取盖有玄鉴楼和三皇子府联合印鉴的收货凭据。 也有更喜稳妥或需要展示实力的,直接让随从抬进来沉甸甸的包铁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铸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元宝”或十两一锭的“小锭”)。 另有专门的验银师傅,用戥子称重,用剪刀剪开查看成色,甚至用舌头舔试(一种古老的验银方法),确认无误后,方才入账。银锭碰撞的沉闷声响,与算盘声交织,别有一种沉重的质感。 还有少数用珠宝古玩折抵的,则需先由玄鉴楼内专聘的几位老朝奉进行估价,双方议定价值后,再行交割。 整个斋内虽人多,却秩序井然,低声的交谈、算盘声、银钱叮当声、纸张翻动声,汇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合奏。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银锭特有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周桐与和珅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刚刚交割完毕、正在领取凭据的富商最先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高声拱手道: “周大人!和大人!您二位也来了!” 这一声,顿时吸引了斋内许多人的目光。 正在办理交割或等候的买主们纷纷转头望来,见到周桐(尤其是他)与和珅联袂而至,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或恭敬、或好奇、或讨好的神色。 “周大人!” “和大人!” “见过周大人、和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今晚能在这里豪掷千金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心思玲珑?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周县令,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大殿下的得力臂助,更是今夜这“天价诗作”的原主? 而和珅,则是掌管钱粮的户部实权侍郎,新政的“钱袋子”。 这两人同时出现,意义非凡。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有些局促,连忙拱手回礼: “诸位不必多礼,周某与和大人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便,请便!” 和珅却是应对自如,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既显亲近又不失威仪的笑容,也拱手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东家、先生,辛苦!今夜义卖,成果斐然,全赖诸位心怀仁善,慷慨相助!和某在此,代大殿下,亦代城南亟待援手的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对数字的敏感和承诺的力度: “诸位所捐银钱,每一两,都会登记造册,公示于众。和某以户部侍郎之职担保,这些款项,必将全数、及时、有效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采购、民夫雇佣、以及未来新城南的营建之上!绝无半分挪用克扣!” 他看到不少人眼中露出关切,心知这些商人最在意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 “不仅如此!诸位今日之善举,三殿下已命《京都新报》详加记录,不日便将刊登诸位大名与所捐数额,以为褒扬!此乃扬名立善之机!此外——” 他目光扫过几位看起来势力最大的商贾,意味深长地道: “朝廷向来鼓励诚信经营,褒奖义商。凡热心公益、于国有功者,日后在税赋稽核、商事办理、乃至某些特许经营之上,官府自会酌情考量,给予便利。毕竟,国之税收,亦赖诸位良贾通商惠工嘛!” 这番话,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名声(登报褒扬),又画了未来可能的实惠大饼(政策倾斜),还暗示了官府与商贾互相依存的关系,可谓面面俱到,精准地搔到了在场绝大多数商人的痒处。 果然,此言一出,斋内气氛更加热络起来,许多商人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纷纷道: “和大人言重了!此乃我等份内之事!” “能为朝廷分忧,为殿下效力,为百姓尽点心,是我等的荣幸!” “是啊是啊!周大人诗中所言‘众志可移山’,我等虽为商贾,亦愿尽绵薄之力!” “全赖大殿下仁德,周大人实干,和大人运筹,我等方能略尽心意!” 一时间,马屁与表忠心齐飞,场面十分和谐。 和珅笑眯眯地应酬着,周桐也只能在一旁陪着点头微笑,心里却再次感叹和珅这老官僚处理场面、拿捏人心的功夫,确实老辣。 应付完这些热情的“善人”,和珅这才拉着周桐,走向斋内一角一张相对独立、看起来是总管事所用的书案。 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低头核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他衣着朴素,气质沉静,正是玄鉴楼的大掌柜,姓严,人称“严掌柜”。 “严掌柜,忙着呢?” 和珅笑呵呵地打招呼。 严掌柜闻声抬头,见到是和珅与周桐,立刻放下手中账册,起身拱手,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和大人,周大人。有失远迎。交割琐事,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严掌柜辛苦。” 和珅摆摆手,开门见山, “今夜盛况,远超预期,全赖贵楼操持得力。不知眼下……大致数目可出来了?” 严掌柜显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闻言并无得意之色,只是从容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墨迹犹新的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汇总的数字,声音平稳地汇报: “承蒙三殿下信重,诸位贵宾捧场,截止此刻,已交割确认的款项,共计白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两。其中银票六万八千二百两,现银四千四百五十两,另有三件珠宝折价一千两,已计入总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事先约定,玄鉴楼抽取一成佣金,计七千三百六十五两。剩余六万六千二百八十五两,皆为义款。 三皇子殿下早有明言,此次包场费用及一应杂支,皆由殿下府内支应,不从义款中扣除。此外……” 严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和珅与周桐,语气带着一丝诚恳: “我家东主亦有交代,玄鉴楼愿再捐出五百两,添作善款,略表心意。故而,最终可用于城南建设之款项,应为六万六千七百八十五两整。 所有账目、银票、现银,皆已封存,随时可移交三皇子殿下所指派之专员。” 清晰明了,分毫不差,连自家东主主动加捐都说得自然妥帖。 周桐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这玄鉴楼能做到长阳第一,果然有一套。行事规矩,账目清楚,人情也做到位了。 和珅显然对这数字和流程都十分满意,胖脸上笑容更盛: “好!严掌柜办事,果然稳妥!此番有劳了!待款项移交清楚,本官定向大殿下与三殿下禀明贵楼之功。” “不敢当,分内之事。” 严掌柜谦逊道,随即又问, “二位大人亲至,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周桐趁此机会,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和珅。 和珅会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随意地问道: “哦,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大人对那位拍下他诗作的贵客,颇为感念,想看看是否有缘当面致谢。不知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告知是哪间包厢的贵客?或者……能否代为引荐一二?” 严掌柜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但转瞬即逝,恭敬回道: “回二位大人,按玄鉴楼规矩,贵客身份信息,非经客人首肯,不得随意泄露。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拍下周大人墨宝的,乃是天字甲号包厢的贵客。那位贵客……似乎与三皇子殿下相熟。 拍卖结束后,三殿下便已亲自去了甲号包厢叙话。二位若想见见,或许…… 先去三殿下所在的天字乙号包厢问询,由三殿下引荐,最为稳妥妥当。小的们……实在不便越俎代庖。”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买家身份特殊,且与三皇子关系密切。你们想见,最好通过三皇子这个中间人,我们玄鉴楼不方便直接透露或安排。 和珅与周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买家果然来头不小,连玄鉴楼的大掌柜都如此谨慎。 “原来如此,多谢严掌柜指点。”和珅拱手笑道。 “不敢。” 严掌柜躬身。 两人又客气两句,便告辞离开了“鉴止斋”。 门口,那两名引路的侍女依旧等候在那里。 和珅看了一眼她们,想到周桐之前的话,忽然笑着摆手道: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夜已深,你们也辛苦,且去歇息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周大人体恤,让你们下去的。” 说着,还从袖中摸出两小块碎银(约莫二三两),随手赏给了她们。 两名侍女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感激,连忙屈膝行礼: “多谢和大人,多谢周大人!” 接过赏银,再次行礼后,才轻步退下。 周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侍女走远了,才忍不住低声道: “和大人,您这……扯我虎皮做大旗,还替我做人情?” 和珅嘿嘿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往楼梯方向走: “这不是看你小子心软嘛!再说了,她们站了半宿,也着实不易。走走走,上楼,找三殿下去!本官我也好奇得紧,到底是哪尊大神,这么给你周怀瑾面子!”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铺着地毯,脚步无声。廊道里灯火幽暗,只有他们二人。 “你说,会是谁呢?” 周桐忍不住问道,心中那点好奇和忐忑又被勾了起来, “出手就是一万多两……还跟三殿下相熟……” “那范围可就小了。” 和珅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小眼睛转着, “宗室亲王?几位国公爷?还是……哪位掌着实权、又家底丰厚的尚书?或者是……江南那几位盐商茶商的总瓢把子进京了?” 他每说一个可能,周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招惹或承情的。 “但愿……别是什么太难应付的人物。” 周桐叹了口气。 “怕什么?” 和珅倒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兴奋, “是福不是祸!能被这样的人物看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走走走,见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三楼。 这一层更加安静,包厢数量也更少,装饰愈发雅致。 他们很快找到了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门楣上挂着“天字乙号”木牌的三皇子包厢。 门口侍立的侍女认识周桐,见他与和珅一同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周大人,和大人。” “三殿下可在里面?” 周桐问。 侍女恭敬答道:“回周大人,殿下之前已离开,去了天字甲号包厢。” 果然。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 “天字甲号……在何处?” 和珅问。 “回大人,从此处廊道尽头右转,第一间便是。” 侍女指了个方向。 “有劳。” 周桐点点头,与和珅一起,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廊道尽头的转角处,灯光似乎更明亮一些。 那里,垂着一道厚重的、墨绿色丝绒门帘,门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门楣上,“天字甲号”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口,同样侍立着两名侍女,衣着似乎比别处的更为精致,态度也更为恭谨。 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和珅一起,走到了那墨绿色的门帘前。 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第492章 闲王 墨绿色的丝绒门帘被侍立在旁的侍女轻轻掀起一角,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袍(主要是和珅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糕点屑),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内的空间比他们之前所在的丙号包厢更为宽敞,陈设也愈发古雅厚重。 地上铺着触感细腻的波斯地毯,色泽深沉,几乎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青铜仙鹤灯台,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晕。靠墙的多宝格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并非炫富、却明显年代久远的瓷器和玉件,品味不俗。 临窗的位置,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 榻上设着矮几,几上茶烟袅袅,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却几乎未动。 此刻,罗汉榻上坐着两人。 靠外侧坐着的,自然是三皇子沈陵。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带兴奋的笑意。 见周桐与和珅进来,他立刻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你们总算来了”的意味。 而坐在主位、靠里侧的,却是一位周桐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几分眼熟的男子。 此人年纪约莫四十五六,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梳理得极为整齐的文士须,相貌与沈陵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俊儒雅,眉眼间少了几分沈陵的热情外放,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他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月白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氅,头上只简简单单绾了个道髻,插一根乌木簪。 浑身上下,无半分皇家贵胄的珠光宝气,反而像一位饱读诗书、澹泊名利的隐士或学者。 然而,他随意坐在那里,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从容气度。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居于上位、却刻意收敛了锋芒后沉淀下来的温润光华,比之外露的威仪,更显深沉。 见二人进来,这男子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只小巧的定窑白瓷茶杯,抬眼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自然而亲切。 “王爷,周大人与和大人到了。” “下官周桐(臣和珅),见过四王爷!”周桐两人几乎同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眼前之人,正是——楚王沈太白。 “免礼,快免礼。”沈太白的声音也如其人,温和清朗,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磁性, “此处非朝堂,不必拘礼。小陵儿,还有两位,都坐吧。” 他随和地指了指榻边的两张绣墩,又对沈陵笑道:“小陵儿,还不给你的两位得力臂助看茶?” 沈陵笑嘻嘻地应了,亲自起身,为周桐与和珅斟茶。 周桐与和珅连道不敢,略有些拘谨地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周县令,别来无恙啊。” 沈太白的目光首先落在周桐身上,笑意温和,带着纯粹的欣赏,并无太多审视的意味, “那首《咏志》诗,本王在府中也听人诵过,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气节铮铮,令人动容。方才拍下的这首新作,‘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亦是格局开阔,心意拳拳。玉泉山一别经年,怀瑾你的诗境,愈发沉厚了。” 他的称赞真诚而自然,仿佛只是与一位欣赏的后辈讨论诗文,毫无亲王架子和刻意笼络之感。 甚至还记得当初宫宴上周桐的“字”(怀瑾),并以之相称,显得格外亲切。 周桐连忙欠身: “王爷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些许拙作,不过是心有所感,胡乱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倒是王爷您……今日如此破费,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惶恐难安。”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中最大的忐忑说了出来,目光忍不住瞟向矮几上那个装着天价诗稿的锦盒。 一万两千八百两! 买他这首诗? 这位闲云野鹤般的王爷,图什么? 沈太白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悦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怀瑾不必惶恐。 本王平日居于山野,别无他好,唯爱收集些诗文杂玩,聊以自娱。 今日恰巧回城,听闻小陵儿在此办义卖,为皇兄分忧,为百姓筹款,便过来凑个热闹。 正好见到你这新诗,颇为契合本王近日心境,且字里行间那份‘同心协力’的冀望,甚合我意。至于银钱……”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本王常年领些亲王俸禄,又有些田庄出息,平日里花销不多,积攒了些。 能用在如此有意义的事情上,岂不比堆在库房里生尘强?怀瑾你的诗,值这个价。 至少在本王看来,这份‘愿留清白’、‘众志移山’的心志,远非金银可衡量。你且安心收着这份心意便是,不必多想。” 他话语坦荡,理由充分,既抬高了周桐诗作的价值(契合心境、意义非凡),又淡化了自己的付出(闲钱、有意义) 将一桩足以引起朝野侧目的天价交易,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文人雅士间的知音之举和一场普通善行,瞬间消解了周桐大部分的惶恐和外界可能产生的过度解读。 周桐听得怔住,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位四王爷,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心思剔透更非常人。 他这番话,不管有几分真心,至少面子上给得十足,让人如沐春风,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王爷高义,心系百姓,下官……拜服。” 周桐只能再次躬身。 “本王不过是个闲人,能做的不多。” 沈太白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转而看向和珅, “和大人也是辛苦了。户部事务繁巨,新政千头万绪,全赖你居中调度,支撑局面。皇兄每每提起,都赞你精于筹算,是个能臣。” 和珅连忙从绣墩上站起,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感动: “臣惶恐!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殿下效力,是臣之本分!王爷如此抬爱,臣万死难报!” “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沈太白示意他坐下,语气家常, “你也算是老人了,当年在潜邸时便办事勤谨。这些年,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和珅眼圈似乎都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有几分真),连声道: “王爷还记得……臣、臣……” 沈太白笑了笑,不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抬眼看了看角落的铜漏,温和道: “时辰不早了。本王此次回京,还需进宫向皇兄请安,顺带商讨一些事宜。今日能与诸位一晤,甚慰。” 他站起身,周桐、和珅、沈陵也连忙跟着站起。 “怀瑾,” 沈太白看向周桐,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嘱咐,“你师兄欧阳先生,身体可还安好?玉泉山清静,若有闲暇,不妨与他同来小住几日,赏赏山景,谈谈诗文。回去也替我带个问候。” “是,下官一定将王爷问候带到。师兄他……一切尚好,多谢王爷挂怀。” 周桐恭敬应道。心中却想,这位王爷连师兄都记得,消息倒是灵通。 沈太白点点头,又对和珅和沈陵道: “新政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亦是皇兄心头大事。你们放手去做,但有所需,或遇难处,尽管直言。本王虽不理俗务,在皇兄面前,总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话分量不轻,几乎是明确表示了支持的态度。 “多谢四叔(王爷)!” 沈陵与和珅齐声道。 沈太白不再多言,对三人微微颔首,便举步向门外走去。 行动间,那月白直裰的衣袂微微拂动,飘逸出尘。 守在门边的侍卫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极品貂绒的玄色大氅。 沈陵连忙跟上相送。 周桐与和珅也躬身送至包厢门口。 在沈太白即将迈出门槛时,一直陪在他身侧的沈陵,忽然回过头,朝着周桐与和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 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似乎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虚点了一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若非周桐一直关注着他们,几乎要错过。 什么意思?周桐一愣。 而沈太白仿佛浑然未觉,已从容地步出了包厢。沈陵朝他二人挥挥手,也赶紧跟了上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包厢内,只剩下周桐与和珅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周桐有些茫然地看向和珅。这位四王爷来得突然,走得潇洒,除了买下天价诗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似乎什么都没做,又似乎什么都表达了。 和珅也是望着门帘方向,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闻言回过神来,吐了口气: “走了也好。这位爷的性子,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走到矮几旁,看着那个锦盒,又看了看周桐,忽然笑了, “不管怎么说,你这幅字,算是有了个极好的归宿,钱也实打实到了公账上。走吧,咱们也该回了。” 两人又逗留片刻,与闻讯赶来的严掌柜简单确认了一下明日款项交接的细节(所有银票现银核对无误后,将直接押送至户部指定的库房,账册副本则会送至三皇子府和大皇子处),便也离开了玄鉴楼。 夜色已深,寒气刺骨。 长阳街头行人寥寥,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走过。两人的马车前一后,驶向欧阳府的方向。 车厢内,和珅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哎呀……真是好久没见到四王爷了。风采依旧,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周桐本就对这位神秘的王爷充满好奇,闻言立刻凑近了些,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和大人看来与四王爷颇为熟稔?那……与其他几位王爷呢?” 他印象中,似乎先帝子嗣不少,但如今在朝在野的王爷,除了这位楚王,似乎很少听人提及。 他这话一出口,和珅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合着惊讶、不可思议,还有几分“你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的意味。 周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和珅上下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知道?” “我知道啥?” 周桐更懵了。 和珅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都坐直了,小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知道如今圣上在位,只剩下两位王爷在世,且唯有四王爷与陛下兄友弟恭、关系莫逆?!” 周桐:“……” 他还真不知道! 他一出生在偏僻地方的人,哪有功夫和渠道去打听这些皇室秘闻? 他能知道皇帝有几个儿子、大概什么性格,已经算不错了。 看着周桐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表情,和珅以手扶额,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疾首: “你……你小子对朝中局势、对天家之事,就半点不关心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万一哪天陛下问起,或者你不小心在哪个场合说错了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桐被他骂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辩解道: “我……我这不是出身偏远,以前在桃城那山旮旯里,能接触到什么大人物? 知道的也都是些道听途说。来长阳后,整天焦头烂额的,光应付眼前的事就够呛了,哪有心思想这些……” 这话半真半假,但也确实是他眼下的处境。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接受了他这个“乡下小子不懂事”的设定,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罢了罢了!看来本官今日,还得给你好好补补课!不然以你小子这莽撞性子,哪天稀里糊涂捅破了天,还得连累本官!过来坐好!” 周桐赶紧挪过去,正襟危坐,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和珅清了清嗓子,又顺手拍了一下面前固定在车厢里的小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颇有几分说书先生开讲的架势: “来来来,本官一样一样跟你说!首先,你可知道,咱们大顺之前,这天下是南北分治的?” 周桐点头: “这个知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南北割据。南方是南秦,北方是……咱们太祖皇帝起兵建立的基业,后来国号定为‘顺’。” “嗯,算你还知道点皮毛。” 和珅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他下巴光洁),继续道,“南北对峙数百年,互有攻伐。 直到二十多年前,决定天下归属的‘金鳞口之战’,我朝大军大破南秦主力,而后长驱直入,兵临南秦都城建安城下,南秦末帝自焚,宰相苏慎之开城投降,南秦遂亡,天下一统。” 这段历史,周桐在桃城的时候欧阳羽说的史书里也大概知道,再次点头。 和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隐秘往事的语气: “那你可知,当年率军攻克建安、完成这最后一击的统帅是谁?” 周桐心中一动,想起日间与欧阳羽、沈怀民谈话时隐约提到的信息,试探道: “莫非……是如今的秦国公,秦老将军?” “秦茂?” 和珅嗤笑一声,摇摇头, “老国公当年自然是先锋大将,战功赫赫。但当时真正节制诸军、坐镇中军、受降纳降的统帅,有两位。” 他伸出两根胖手指, “一位,是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咱们如今的陛下!” 周桐眼睛微微睁大。 “另一位,” 和珅的手指晃了晃, “就是当时的四皇子,也就是方才你见到的那位——楚王殿下,沈太白!” 周桐吸了口气。 原来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四王爷,当年竟是灭国之战的统帅之一! 这和他表现出来的形象,反差未免太大了! “很吃惊?” 和珅看着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当年陛下与四王爷,皆是先帝最出色的皇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陛下长于政略,沉稳持重 四王爷则精于兵事,果敢决断。金鳞口大捷后,便是他们二人联手,一举平定南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而当时……先帝膝下,并非只有这两位皇子。上面,还有一位大皇子。” 周桐心头一跳。 来了! 真正的皇室秘辛! “那位大皇子,” 和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据说是位……性情有些急躁,能力却也不算差的。只是他长年驻守在北境边关,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和四王爷,关系似乎……并不十分融洽。先帝晚年,身体渐衰,储位未定,朝中暗流汹涌。” 他瞥了一眼周桐聚精会神的样子,继续道: “后来……发生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宫闱惨案。先帝在宫中,被一位新纳不久的妃子,用淬了毒的匕首刺伤!” 周桐瞳孔微缩。宫闱刺杀! 这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天大的事! “先帝虽未当场殒命,但毒已入体,加之年事已高,情况危殆。” 和珅语速加快,仿佛在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大皇子当时正在北境,闻讯后,立刻率亲卫精锐,星夜兼程赶回长阳!而当时,陛下与四王爷正在南方处理南秦投降后的善后事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大皇子回京后,以‘护驾’、‘清君侧’为名,调动了部分禁军,控制了部分宫门和衙门…… 局势一度极为紧张。幸而陛下与四王爷接到密报后,当机立断,留下部分兵马镇守南方,亲率精锐铁骑,日夜不休,赶回长阳!” “后来的事……你应该能猜到了。” 和珅叹了口气, “陛下当时在朝中声望正隆,又有四王爷鼎力支持,更有老国公秦茂等一班勋贵重臣拥护。大皇子……终究是势单力薄。一番并不算太激烈的交锋后,大皇子兵败被擒。 先帝在病榻上得知此事,又惊又怒,病情加剧,不久便……驾崩了。” “陛下……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奉先帝遗诏(或者说是众望所归),登基为帝的。” 和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大皇子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其母族、妻族,以及朝中一些明确支持他的官员,或被清算,或被贬黜。当时还有另外两位站错队的皇子,一位被赐死,另一位……被远远流放到了岭南烟瘴之地,听说没几年也病死了。” 他看向周桐,眼神深邃: “唯有四王爷沈太白,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陛下一边。陛下登基后,感念其功勋与忠心,加封楚王,赏赐无数,更是将当年攻灭南秦的大部分缴获和南方最富庶的几个庄子赐给了他,准他不必上朝参政,逍遥度日。 这些年来,四王爷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深居简出,吟风弄月,从不过问朝政。陛下对他,也极是信任亲近,兄弟之情,非同一般。” 周桐听得心潮起伏。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曾有过如此血腥激烈的皇权争斗! 难怪如今只剩下两位王爷,且关系特殊。 他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想起和珅话里的一个细节,试探着问道: “和大人,你方才说……先帝是被一位新纳的妃子刺伤?那位妃子……莫非与南秦有关?” 和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反应不慢。没错,正是南秦旧人。” 他解释道: “当年南秦投降,除了国库珍宝、文书图册,皇室宗亲、部分旧臣及其家眷,也被作为‘战利品’或‘人质’,一同迁来了长阳。 起初十年,为了安抚南方人心,显示天朝气度,朝廷对这些人还算优容,甚至有些南秦旧臣还在朝中担任了闲职。 但后来……接连发生了好几起与‘南秦遗民’有关的谋逆案和刺杀案,牵连甚广。 先帝晚年,性情渐趋多疑暴烈,一怒之下,下旨将迁来长阳的南秦宗室及主要旧臣家族,无论是否涉案,几乎屠戮殆尽!男子处死,女子没入掖庭为奴。” 周桐听得心中一寒。 斩草除根,历来是权力游戏的残酷法则。 和珅继续道: “不过……总有些漏网之鱼,或者关系不那么近的旁支。那位刺伤先帝的妃子,据说就是南秦旧宰相苏慎之的一个远房侄女。 当年苏家被清算时,她因年纪尚幼,且是女流,侥幸逃过一死,被没入宫中为婢。 后来……因为生得貌美,又颇通诗书,不知怎的,被当时已年迈、却又……有些特殊癖好的先帝看中,纳为了妃嫔。” 特殊癖好? 周桐心中了然,无非是老年帝王对青春美色的贪婪,或许还夹杂着对征服敌国女子的某种变态心理。 “至于这位苏妃为何要行刺……” 和珅咂咂嘴,眼神有些飘忽, “宫中秘闻,说法很多。有说是为家族报仇,有说是受人指使,还有说……是她在宫中与人私通,事情败露,绝望之下铤而走险……” “私通?” 周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和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干咳两声,正色道: “咳!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宫闱秘闻,真真假假,难辨是非。本官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往外传! 尤其是什么私通不私通的,更是没影子的事!那位苏妃据说入宫前,曾与一个教习琴艺的琴师有过……呃,总之,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你就别打听了!” 他越是遮掩,周桐越是觉得这其中恐怕真有什么猫腻。 一个亡国女子,被强纳入仇人后宫,心生怨恨是必然的。 但若真与人有私情,那这宫闱之乱,恐怕就更复杂了。不过和珅既然不想多说,他也不好再追问。 “原来如此……” 周桐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线索和疑问,似乎被这根“前朝恩怨”与“皇权争斗”的线隐隐串联起来一些。 比如秦国公府当年扮演的角色,比如为何南秦旧事至今仍有余波,比如陛下对某些事情的微妙态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确实太过“埋头拉车”,对身处的这个时代、这个朝堂的深层脉络,了解得太少了。这很危险。 “所以啊,怀瑾,” 和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平时那副精明又带着点惫懒的样子, “这些天家之事、前朝旧怨,水深得很。咱们做臣子的,心里得有点数,但也不必过于深究。只要牢记一点: 紧跟陛下,办好差事,其他的,少听,少问,少掺和。尤其是几位王爷之间的事…… 如今只剩这一位与陛下亲厚的四王爷,那就更简单了,恭敬着便是。 像你今天这样,连还剩几位王爷都不知道,说出去真要笑掉人大牙!” 周桐赧然,诚恳道: “多谢和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受教了。” 这番话,确实是金玉良言。 “明白就好。”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守财奴般的兴奋红光,搓着手,美滋滋地自言自语起来, “哎呀呀……七万多两银子啊……真是好久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了!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呢?先拨一部分给工部采购木石…… 城南的粥棚可以再加十个…… 民夫的冬衣也得赶紧订做…… 还有那些投诚的家伙,也得给点甜头稳住…… 哎呀,真是想想就开心……” 他看着和珅这副模样,刚刚因听闻秘辛而有些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些好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车轮碾压着薄冰,发出轻微的脆响。 车厢内,炭火温暖,茶香微漾。一个沉浸在巨额预算的甜蜜畅想中,一个则消化着刚刚得知的惊人往事,各自想着心事。 第493章 赌瘾 两人马车并未驶向欧阳府或任何一处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个弯,再次朝着城南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厢内,和珅从对巨额银两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过神来,斜眼瞅着周桐: “这么晚了,还去城南?你小子是真不嫌累,还是被那一万多两银子吓得不敢回家睡觉了?”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街景,声音有些沉静: “去看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拍卖所得虽丰,但说到底,钱要花出去,落到实处,才算真的有用。城南那边…… 白日里热火朝天,夜里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划定的区域,发放下去的冬衣物资,还有……那些刚刚被压下去、却未必真肯服帖的阴私勾当,到底怎样了?不亲眼瞧瞧,睡不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脚踏实地地看看那些即将被七万两白银改变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虚空与不安。 仿佛只有亲眼看到这钱即将惠及的地方,触摸到那些真实的砖石与面孔,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 和珅听了,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唔”了一声,胖脸上也露出些许思索之色。 他管理户部,深知银钱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巨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纰漏,好事瞬间就能变成催命符。 今夜去转一圈,既是监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刚拨下去的棉衣、粮食,还有从各库房调拨来的废旧物料,底下人有没有克扣,有没有胡乱发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为了凑这批应急的冬衣,本官差点把户部库房和几大官仓的底子都翻过来!那些历年积压的、替换下来的旧军服、旧棉袄,还有从几处查封的贼赃里清出来的布料,东拼西凑,好歹让手下的人带人浆洗修补了一番,今天中午才陆续运到城南。可别让下面那帮孙子给糟蹋了,或是被那些地头蛇私下倒卖了去!” 原来两人迟迟未归,除了参加拍卖,白日里也确实在忙这些事。 和珅利用职权和人脉,以极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废物利用或罚没物资)调集了一批御寒衣物和基本口粮,作为稳定人心、激励劳作的“甜头”。 周桐则与沈怀民、欧阳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这些事千头万绪,直到午后拍卖开始前才勉强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验初期执行情况的好时机。 马车接近城南主要街区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今夜这里的景象,与昨日乃至前几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处,赫然立起了简易的拒马和栅栏,虽不阻碍通行,却明确划出了“区域”。 数名身穿厚实棉袄、外罩皮质坎肩、手持长棍的汉子守在两侧,虽然衣着并非制式军服,但站姿眼神却带着几分训练过的警惕。 他们手臂上统一绑着一指宽的红色布条,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颇为显眼。 马车被拦下,一名汉子走上前来,语气还算客气: “夜深了,此处正在整饬,闲杂人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掀开车帘的周桐的脸,以及后面探头出来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神色,连忙退开两步,挥手示意同伴搬开拒马, “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请进!” 周桐点点头,问道:“你们是……?” “回大人,小的们原是……咳,跟着李头儿(李栓子)讨生活的。”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如今蒙大人恩典,给了正经活计,编入了‘城南协安队’,帮着官府的爷们儿巡巡逻,看看物料,维持下秩序。胡三爷、刘爷、向爷他们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队,分片值守。”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看来胡三、刘奎、向运虎那几人动作不慢, “协安队”已经初步拉起来了。这算是将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编、规范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长处,也是变相监控和消耗他们的力量。 “辛苦了。夜里天寒,多注意。” 周桐简单勉励了一句。 马车驶入街区,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里震天的喧嚣和弥漫的灰尘已然沉寂,但成果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 只见原本堆满垃圾、泥泞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扫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面。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以及角落零星未来得及运走的碎砖烂瓦,但整体上已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开阔。 街道两旁,一些残破危险的窝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过。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气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间清冷的空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燃烧无烟煤的淡淡烟火气。 街面上行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绑着红布条、提着灯笼的“协安队”队员在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 路边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天密集,大约每隔二三十步才设有一个,橘红色的火苗在防风罩内静静燃烧,驱散一小片黑暗和严寒。 每个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两名“协安队”队员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周桐与和珅下了马车,让刘四在原地等候,两人带着一名提灯笼的随从(小十三默默跟在后面),开始步行巡视。 灯笼的光晕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脚下的路虽然还有些坑洼不平,但行走已无大碍。 街道两侧,一些相对完好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或大人的低语,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气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窝棚占据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希望的荒凉。 “清理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和珅踩着坚实了许多的地面,低声道,“看来那‘以工代赈’,一日两餐加工钱的法子,确实调动了不少人力。还有胡三那几家的马车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旷的场地,心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规划: 这里可以建一排整齐的廉租屋舍,那里可以规划一个小市集,远处靠近河边的地方,或许能建个简易的码头货栈…… 走着走着,他们经过几条巷口。 与主街的清净不同,这些巷子深处,隐隐还有灯火和声响传来。 那灯光暧昧朦胧,那声响则是丝竹隐约夹杂着女子娇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响与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楼楚馆与地下赌坊的所在。 周桐与和珅在巷口驻足,朝里望去。 只见那些楼馆门前,依旧挂着红灯笼,只是数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灯火也显得不那么张扬。 门口偶尔有龟公或护院模样的人张望,看到周桐这一行提着官灯、气度不凡的人,立刻缩了回去,门内的喧嚣也似乎刻意压低了几分。 “这些地方……倒是顽强。” 周桐轻声道。 他知道,色与赌,是人性中最难根除的欲望之一,也是底层社会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和情报流通处。 强行全部取缔,不仅会激起剧烈反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也可能将原本可控的暗流彻底逼入地下,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监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对此倒是看得开,他捻着手指,仿佛在拨弄无形的利益算盘, “白日里,本官已让顺天府和市令司的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明确告诉他们:第一,逼良为娼、拐卖人口、设局诈骗、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许再有,发现一桩,严办一桩,赵蛟就是榜样。 第二,营业可以,但必须登记在册,依法纳税(税额比照正当商铺略高),不得滋扰周边良民,夜间不得过分喧哗。 第三,官府会不定期巡查,若有违禁,立即封铺拿人。” 他冷笑一声: “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风向变了。咱们手里攥着清理改造的大义名分,还有兵马司和衙役随时可调用。他们若还想在这‘新城南’继续捞钱,就得按新规矩来。 这几日,他们已经收敛了许多,也主动‘孝敬’了一笔‘治安协管费’上来,说是支持新政。哼,算他们识相。” 周桐默然。这就是现实。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遥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污泥中尽量划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区域,将最恶劣的毒瘤剜除,同时约束那些无法彻底清除的顽疾,使其不至于完全失控。 这或许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说任何时代面对复杂人性时的无奈与务实。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也从公事渐渐转向了私人闲聊,紧绷的神经在寂静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松。 “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叫阿箬的小丫头,” 和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 “如今在你那欧阳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有什么用处?本官瞧着,除了吃饭,怕是没什么她能干的吧? 当初你收留她,不是说她对城南熟悉,能当个向导眼线吗?如今城南这副光景,胡三刘奎那些人比她还熟,官府的力量也进来了,她这‘用处’,怕是没了吧?” 周桐一听他提起阿箬,还是这副口气,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反驳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么没用了?当初若非她指点,我们能那么快摸清城南几股势力的底细和地盘? 胡三刘奎他们再熟,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会主动把对手的弱点告诉我们吗? 阿箬无牵无挂,视角不同,提供的信息才更客观!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怜,如今在府里跟着小桃她们学做事,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怎么就没用了?府里多双筷子而已。” “哟哟哟,还护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过是随口一说。向导眼线这事嘛,当时或许有用,现在嘛……确实意义不大了。 至于养着……你周大人如今财大气粗,又是‘诗书画三绝’的名士,府里多养个小丫头,当然不算什么。本官只是提醒你,这丫头来历终究有些不清不楚,虽然看着可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府上如今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中心了。” “来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个从小在城南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孤女,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么了?” “那倒没有。” 和珅摆摆手, “就是觉得……这丫头出现得有些巧。罢了罢了,就当本官多管闲事。反正你周怀瑾乐意,养着就养着吧。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呢?毕竟是在蛇鼠窝里长大的,总有些咱们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听出他话里并无太多恶意,更多是习惯性的挤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缘分罢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羡慕,不妨也收养几个伶俐的,府里也热闹。”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弃地摆手,“本官可没那闲工夫!府里一摊子事,户部一摊子事,如今再加上你这城南的烂摊子……本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收养?养得起,也没那精力管教!” 他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做出一副老迈不堪的样子。 周桐被他逗乐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没精力,是怕家里那位和夫人说道吧?再者……养孩子确实费神,不如银子来得实在贴心,是吧?” “就你话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银子怎么了?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实在、最不会骗人的东西!有了银子,多少事办不成?多少麻烦解决不了?就像今晚,没有那七万两银子,你我能这么踏实地在这儿逛大街?做梦去吧!” 两人一边低声斗嘴,一边不知不觉已快走到街区另一端的出口。夜风愈寒,呵气成霜。 就在这时,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类似幼兽呜咽般的低鸣,以及几声粗鲁的呵斥和拉扯声。 周桐与和珅的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周桐皱眉,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十三立刻抢前一步,手中的灯笼照亮了狭窄的巷道入口。 灯笼的光晕撕开巷弄深沉的黑暗,将那混乱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来。 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约莫五六个穿着短打、面相不善的汉子,正围着一对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约莫三十许,衣衫单薄破旧,脸上带着青紫,眼神涣散中满是惶恐,紧紧护着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妇人。 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面目的小小襁褓,正发出细弱猫叫般的哭泣。 围着的汉子中,为首一个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正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着那男子的腿,声音粗嘎狠厉: “王老五!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十五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手印画押,你可别给老子装死!”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同伙帮腔道: “就是!疤哥已经够仁义了!宽限了你三天又三天!利息都没跟你多算!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钱来……” 他淫邪的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债!虽说生了娃,模样还算周正,卖到窑子里,洗刷干净了,总能换几个钱!” 那妇人闻言,浑身剧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更紧了,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宽限几日吧……家里……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米缸都见底了……孩子还病着……求求你们,发发善心……” “善心?老子开的是赌档,不是善堂!” 刀疤脸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妇人, “没钱就拿人抵!天经地义!” “救命啊——!杀人啦——!抢人啦——!” 就在刀疤脸的手快要碰到妇人胳膊的瞬间,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眼力,透过人群缝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灯而立、穿着官服(周桐与和珅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并未脱去)的几道人影,立刻扯开嗓子,凄厉地尖叫起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僻静巷弄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妇人敢如此尖叫。 离妇人最近的一个汉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妇人的嘴,将后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巷口,灯笼的光稳稳地照着。周桐、和珅,以及提灯的小十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刀疤脸和其他汉子愕然转头,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灯笼,以及灯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小十三和车夫),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在这正在严加整饬的城南街区,深夜被官差撞见追债逼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们认得那身官袍品级不低! 跑?巷子只有一头出口,已经被堵住。 打?对方人虽不多,但穿着官服,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而且袭击官差,那可是重罪! 几个汉子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不敢与周桐他们对视。 捂着妇人嘴的那汉子也慌忙松开了手。 那妇人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从人缝中钻出,抱着孩子踉跄扑到周桐脚边,砰砰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这些人……这些天杀的恶棍!他们设局坑害我男人,引诱他去赌,输了钱就逼债!还要抢民妇去卖!他们无法无天,十恶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三口吧!”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周桐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理会妇人的哭诉,而是抬手虚按了一下,沉声道: “都先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压抑的抽泣和孩子细微的呜咽。 周桐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又看向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老五,缓缓开口: “本官与和大人路过,听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无非是债务纠纷。王老五,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刀疤脸见周桐问话,且语气还算平静,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样子,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回……回大人话!” 他偷偷抬眼,借着灯笼光看清了周桐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这张脸,如今在城南,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不是那位刚刚端了船帮、风头正劲的周桐周县令吗? 旁边那个胖的……莫非是户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点下来,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贵坊’看场子的,弟兄们都叫小人疤子。这王老五……确实欠了我们坊里十五两银子,有借据为证,是他亲自画押的。 最初他只借了五两,说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药。我们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谁曾想……他拿了钱,药是抓了,转头却又钻进赌档,输了个精光,回头又来找我们借……如此反复几次,利滚利,便到了十五两之数。我们催讨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实在是……” “你胡说!” 那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嘶声道, “是你们!是你们的人整天在街面上晃荡,说什么‘小赌怡情’、‘手气旺了能翻身’,变着法儿拉我男人下水!他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就是被你们的人硬拉进去的! 输了钱,你们又假惺惺借钱给他翻本,越陷越深!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 刀疤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只能闷声道: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强拉人进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谁?我们借钱,也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周桐听着双方的辩驳,心中已然明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沉沦轨迹: 从好奇到涉足,从小输到大输,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贷试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终家徒四壁,妻离子散。 放贷的赌坊固然可恶,利用人性弱点设局牟利,但赌徒自身的贪欲和自制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声音平静无波: “王老五,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可……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又病着……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万一赢了,就能……” 他说不下去,只剩下懊悔的呜咽。 周桐心中暗叹。 赌到最后,果然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脸见王老五承认,连忙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坊主已经发话,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钱,就要拿小的们是问。小的们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闻言,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丈夫理亏,只能哀哀哭泣,抱着孩子的手臂不住颤抖。 巷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 周桐感到了棘手。 这件事,黑白并不分明。 若按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观念和律法,组织赌博、发放高利贷是违法犯罪行为,应受严厉打击 而沉迷赌博、借贷不还,虽有过错,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帮助和教育,特别是其家人属于无辜受害者,应受保护。 处理起来,往往是打击赌场和放贷者,对赌徒进行惩戒和帮扶,追缴非法所得,保护受害者权益。 可这是古代。 大顺朝律法虽然也禁止民间重利盘剥(利息过高违法),对赌博场所也有管制,但执行起来往往因地、因人而异。 像城南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赌坊、放贷与各种灰色产业盘根错节,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纯粹的“打击”,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起纠纷,债主手持“合法”借据(利息是否合法需核查),欠债人确实违约,从“契约”角度看,债主追讨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这“道理”建立在诱导赌博的恶行之上。 这就是古代基层治理中常见的灰色地带和情理法冲突。 周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带着询问: 这事儿,按“规矩”,通常怎么处理? 和珅一直抄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周桐看来,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能怎么处理?民不举,官不究。如今闹到眼前了,无非是调和。赌债不受律法全力保护,但白纸黑字,硬要不认,也说不过去,容易落人口实,说你偏袒赌徒,坏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 “让赌坊减免部分利息,算是给个面子,也显得他们‘仁义’。 让这王老五限期还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于怎么还…… 他可以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里干活抵债。若实在还不上,或赌坊不肯减免…… 那就只能按‘经济纠纷’先记下,让他们自行协商,只要不出人命、不强抢民女,官府也懒得管到底。至于这妇人说的‘引诱’……空口无凭,查无实据,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现实,也很折中。 双方各退一步,赌坊少收点钱,换得官方面子和平息事端 赌徒得以喘息,用劳动还债 官府则展示了存在感和调解能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至于公平和正义? 在这种底层泥潭里,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方法或许能解决眼前,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夫妻,看着那襁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低头、眼神却仍带着江湖戾气的汉子。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问王老五: “总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计,确切数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头,刀疤脸连忙答道: “回大人,连本带利,确确实实是十五两整。借据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地递过来。 十五两银子。 周桐心中迅速换算了一下。 在大顺朝,一个普通农户或城市底层手工业者,一年的纯收入或许也就十到二十两银子。 十五两,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足以让人卖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绝路。 对于赌坊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流水,对于王老五一家,却是灭顶之灾。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面泥洼巷最里头那个快要塌了的棚子里……” 周桐点点头,忽然道: “这十五两银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话一出,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化为汹涌的泪水,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青天……青天大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赌!绝不再赌了!” 刀疤脸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官府老爷替一个赌徒还债? 闻所未闻!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桐,却没说话。 周桐抬手制止了王有田夫妇的磕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话别说得太满。本官这钱,也不是白给的。明日巳时初刻,你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来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们做,也算是给你们一条还债和养家糊口的正路。现在天色已晚,外面寒冷,孩子受不住,你们先回去吧。” 王有田夫妇哪里敢有异议,又是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桐这才转向刀疤脸几人,目光平静: “借据。” 刀疤脸一个激灵,连忙双手将那张借据呈上。周桐接过,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借款五两,利息几何,累计本息十五两,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画押和指印。他将借据收进袖中。 “这十五两银子,明日会有人送到‘富贵坊’。不会赖账。” 周桐淡淡道。 刀疤脸连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小的们自然信得过!只是……小的们实在不明白,大人您这是……” 他想问何必替一个烂赌鬼出这个头,但又不敢直说。 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反而问道: “你们东家,向运虎向老板,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脸又是一愣,连忙点头: “在的在的!这个时辰,东家通常都在坊里盘点账目。” “带路。” 周桐言简意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与他当面说一说。” 刀疤脸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是!大人请随小的来!” 说着,赶紧在前面引路,其他几个汉子也慌忙跟上,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这时才凑到周桐身边,低声笑道: “行啊,周青天,十五两银子,说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点俸禄,够掏几回的?” 周桐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低: “俸禄不够,不是还有今日‘卖字’的分润么?总不会让我白写吧?” 他之前与沈怀民、欧阳羽议定,拍卖所得虽入公账,但他个人“创作”所得,可以酌情给予一定的“润笔”奖励,以资鼓励。 当然,这只是极小一部分,大头还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过……你让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给他安排活计?这种人,赌瘾深入骨髓,怕是难改。小心好心办坏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幽深: “总要试试。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那孩子一个机会。至于赌瘾……或许,繁重的劳动和严格的监管,能让他没心思也没力气去想赌的事。何况……” 他顿了顿,“我确实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层情况、又走投无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着刀疤脸等人,走出阴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显开阔的主街。 寒风扑面,远处“富贵坊”那盏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红灯笼,已遥遥在望。 第494章 人善被人欺 “富贵坊”的招牌,在城南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悬门楣,将“富贵”两个描金大字映照得如同滴血。 灯笼下,站着两个膀大腰圆、身穿厚实棉袄却敞着怀露出刺青胸膛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门内,喧嚣声浪混着烟草、汗液和某种廉价脂粉的气味,汹涌而出,与门外清冷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脸领着周桐、和珅一行来到门前,那两个守门汉子显然认得刀疤脸,但见到后面跟着两位身着官袍、气度不凡的人。 尤其是那张近日在城南几乎无人不识的脸,立刻绷直了身体,脸上堆起混杂着敬畏和不安的讪笑,连忙将厚重的棉布门帘高高掀起。 热浪、声浪、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大厅,几十盏牛油大蜡和吊着的汽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乌压压的人群挤在七八张宽大的赌台周围,呼喊声、咒骂声、狂笑声、骰子撞击碗碟的清脆声、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热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烟草味、劣质酒气,以及一种金钱快速流转带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亢奋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周桐目光快速扫过。 赌台样式各异,有简单的掷骰子猜大小,有复杂的牌九、叶子戏,甚至还有一处围着不少人、类似后世“轮盘”的玩意(估计是海外传入或改良的)。 围着赌台的人,三教九流,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有眼神浑浊的老赌棍,也有面色潮红、明显上了头的年轻人。 赢钱者眉飞色舞,输钱者面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一种麻木而投入的狂热。 并没有周桐想象中的、穿着暴露的“荷官”娇声招揽—— 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文化的产物。 这里的庄家多是面色冷硬、手法娴熟的中年男子或精干伙计,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相对整齐的妇人负责摇骰或发牌,也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 倒是有几个提着茶壶、挎着零食篮子穿梭叫卖的半大孩子,以及几个倚在墙角、眼神飘忽、显然是放贷或望风的汉子。 王有田……哦,王老五。 周桐心里又忍不住吐槽了一下这名字。 明明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王有田),混得却是个任人欺凌的赌鬼绰号(王老五),真是名实严重不符。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赌徒的注意——赌徒的注意力全在赌台和筹码上。 但场子里那些维持秩序、望风放贷的人却立刻注意到了。 有人飞快地挤过人群,朝楼上跑去。 不等周桐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厅,楼梯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向运虎那张标志性的、堆满热情笑容的胖脸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袍,外罩黑缎马甲,脚步却异常灵活,几乎是“滚”下楼梯,快步迎了上来。 “周大人!和大人!哎呀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向运虎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压过了附近的嘈杂,他连连拱手,脸上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晚了,二位大人还在为城南操劳,真是……真是让我等草民感佩万分!快,快请楼上雅间歇脚!这里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刀疤脸一眼,眼神里透着“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随即殷勤地侧身引路。 周桐与和珅微微颔首,跟着向运虎穿过喧闹的大厅,登上位于一侧的木质楼梯。 楼梯踩上去有些油腻,扶手却擦得锃亮。 楼下赌徒们偶尔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但很快又沉浸回各自的赌局中。 楼上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安静而私密。 走廊铺着厚地毯,两侧是几间紧闭的房门。 向运虎引着他们来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是一整排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招财物件: 金灿灿的貔貅、玉雕的蟾蜍、黄铜的摇钱树、红珊瑚的聚宝盆……林林总总,在明亮的烛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像个小型财神展览馆。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山水意境,而是《刘海戏金蟾》、《赵公明骑虎》这类寓意招财进宝的民俗画,画工精细,用色浓艳。 连窗棂的雕花,仔细看都是铜钱和元宝的纹样。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摆着几张铺着锦垫的官帽椅。 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和一套温着的茶具。 向运虎满脸堆笑,将周桐与和珅让到上首两张椅子: “二位大人快请坐!寒舍简陋,怠慢了!” 他自己则在下首小心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敬无比。 刀疤脸则垂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向老板不必客气。” 周桐坐下,目光扫过满屋的“财气”,心中了然,这位“笑面虎”对财富的渴望和炫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是是,大人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向运虎连忙亲手斟茶,热气氤氲,“这大冷天的,二位大人深夜驾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周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向运虎,语气平静: “向老板,你们家这位疤子,今天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向运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狠狠剜向门口低着头的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是怎么跟你说的?!周大人和大殿下给了咱们天大的脸面和活路,咱们就得规规矩矩,不能给大人添一丝麻烦!你倒好,是不是又去惹事了?还惹到周大人眼前了?!看老子今天不……” 他说着,作势就要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动作夸张,与其说是真要打人,不如说是一种急于撇清关系和表忠心的表演。 “向老板。” 周桐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向运虎的动作戛然而止,“稍安勿躁。不是坏事。” 向运虎举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如同变戏法般迅速转换为疑惑和探寻,他慢慢放下茶壶,重新坐下,讪笑道: “啊?不是坏事?哎呀,您瞧我,这急性子……大人您说,您说。” 周桐将方才巷中所见,简单叙述了一遍,语气客观,并未过多指责。 向运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好事啊? 手底下的人逼债差点逼出人命,还撞到了这位爷手里…… 他心中把刀疤脸和王有田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还得撑着笑,小心翼翼道: “这……这都是小人管教不严!这些混账东西!大人放心,我立刻严加整顿!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至于那王有田欠的债,一笔勾销!不,我还要给他家送点米粮,算是补偿……” “罢了。” 周桐摆摆手,打断了他表忠心和补救的话, “过去的事,追究不尽。你即便补偿,那些已经沉溺其中、家破人亡的赌徒,也未必能回头。这些人中有善有恶,有可救有不可救,一一分辨,太耗心力。”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又不敢插嘴,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明鉴。” 周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话锋一转: “向老板,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如今我们几家联手,将城南整治得铁板一块,明面上的秩序是有了。 可如果有人,不想看到这‘新城南’顺顺利利建起来,又无法从我们这里,或者从胡三、刘奎他们那里打开缺口……他们会怎么办?” 向运虎愣了一下,小眼睛快速转动,结合周桐前面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试探着小声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那些走投无路、又心怀怨望的……赌徒?尤其是那些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的?” 周桐“嗯”了一声,将茶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人,身无长物,心有不甘,最容易被人用一点小钱或虚无的许诺收买。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闹点事,散布点谣言,甚至……在工地上制造点小‘意外’,并不是难事。他们烂命一条,出了事也难追查到底。对我们来说,却是防不胜防的隐患。” 向运虎听得背脊有些发凉。 他混迹底层多年,太清楚这类人的破坏力和不可控性了。 以前他只管收债赚钱,哪管这些人以后会如何? 如今被周桐点破,才意识到这或许真是新政推行中的一个潜在毒疮。 “那……大人的意思是?” 向运虎的态度更加恭谨,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赌坊,继续开着。” 周桐淡淡道, “这是你的营生,只要按新规矩办事,官府不会强行取缔。毕竟,城南未来要繁荣,也需要各种行当。 但是,那种刻意引诱、设局坑人、利滚利逼死人的法子,最好收起来,至少在这个非常时期,不要再用。涸泽而渔,终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授人以柄。” 向运虎连连点头,语气恳切: “大人放心!自从归附大人、知晓新政以来,小人早已严令手下,不得再用那些下作手段! 如今赌坊也定了规矩,每日下注有上限,借贷也需核实身份、量力而行,利息绝不敢超过法定……小人虽是个粗人,也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周桐点点头,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继续道: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从你这里入手。你手里,像王有田这样的借据,应该有不少吧?那些还不上钱的赌徒,名单都在你这里。” 向运虎心头一跳,不知周桐用意,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是是!都在!小人这就取来!” 他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刀疤脸会意,连忙跑开。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进来,放在桌上。 向运虎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按日期归类、用细绳捆好的借据,粗粗看去,不下百张。 每一张,可能都代表着一个或几个家庭的悲剧。 周桐看着那些借据,沉默了片刻,才道: “向老板倒是仔细。” 向运虎陪着笑: “混口饭吃,不敢不仔细。” 周桐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 “向老板方才说,要一笔勾销,还要补偿?” 向运虎连忙摆手: “不不不,小人愚见!全凭大人吩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周大人心思深沉,绝非简单的“一笔勾销”就能打发。 周桐缓缓道: “人善被人欺。若真的一笔勾销,对那些赌徒而言,一点教训都没有,只怕转头又去赌,甚至觉得官府软弱可欺。 有些人,或许还能拉一把;有些人,早已深陷泥潭,无可救药。我的意思是,你将这些借据整理一下,把其中那些…… 你认为还有些许挽救可能、家中尚有牵绊(比如妻儿老小)、并非纯粹烂赌鬼的人,挑出来。至于那些彻底无药可救、无可挂牵的,就算了。”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 “大人的意思是……只救一部分?” “不是救,是给一个将功折罪、自食其力的机会。” 周桐纠正道, “你把挑出来的人,明日巳时,都叫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去。我来处理。至于剩下的……你的借据依旧有效,按规矩慢慢收便是。只不过,手段要合规,不可再逼出人命。” 向运虎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是想……用这些人?让他们……去盯着那些可能被收买、心怀不轨的同类?或者……去做些暗处的巡查?” 周桐微微颔首: “算是吧。明面上有衙役、协安队,暗处也需要一些眼睛。这些人熟悉底层三教九流的门道,熟悉那些阴暗角落,由他们来盯着那些可能‘钻空子’的人,比我们的人更有效率。 当然,不是白用。给他们一份正当的工钱,让他们能养活自己、偿还部分债务,也让他们有个脱离赌桌、重新做人的机会。具体如何甄别、如何使用、如何管理,还需详细章程。” 向运虎恍然大悟,心中对周桐的算计佩服不已。 这一手,既解决了潜在隐患,又利用了现有资源,还给了部分人出路,更将可能的风险(用人不当、泄露机密等)通过“筛选”和“工钱挂钩”的方式进行了控制。 果然是能搅动长阳风云的人物! 他立刻拍着胸脯道: “大人高明!小人明白了!您放心,小人一定仔细筛选,把那些还有点儿人样、家里有挂累的挑出来! 绝不让真正的烂渣混进去坏事!至于对外嘛……” 他眼珠一转, “小人就说,是让他们来帮小人‘收账’或者‘打理一些杂务’,绝不会泄露与大人和新政有关的半个字! 工钱嘛,从小人这里支一部分,算是他们替小人办事的酬劳,也显得名正言顺! 若他们办事得力,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人或事,及时报上来,小人这边再额外给点赏钱!这样可好?” 周桐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是个精明剔透的人物,一点就通,连善后和遮掩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 “大致如此。具体细节,明日再议。向老板费心了。”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向运虎满脸堆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若能借此与周大人绑定得更深,将来在新城南,他“富贵坊”的地位岂不是更稳? 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喝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和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依旧没说话。 事情谈妥,周桐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屋内那些金光闪闪的招财物件,又瞥了一眼外面隐约传来的楼下喧嚣,对送行的向运虎随口道: “向老板,财要慢慢发,日子要长久过。熬夜伤身,也需注意休息。” 向运虎闻言,竟似有些触动,连忙躬身: “是是是,多谢大人关怀!小人一定谨记!大人慢走!” 他亲自将周桐与和珅送出“富贵坊”大门,直到两人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身对着垂手跟出来的刀疤脸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长街上,寒风依旧。 马车内,炭火重新带来暖意。 和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 “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法子,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用赌徒去监视可能的破坏者? 这里面的隐患可不少。这些人习性难改,可信度存疑,管理起来也麻烦。稍有不慎,他们自己就可能被收买,或者利用职务之便勒索钱财,甚至反过来制造事端。 而且,从道义上讲,用这种‘以恶制恶’、‘以污治污’的手段,传出去,于你的‘青天’名声恐怕有损。 从明面上看,你这算是插手民间经济纠纷,还私下招募人手,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也是麻烦。” 他一口气列出了好几条潜在风险,条条在理。 周桐靠在车厢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叹道: “我知道。隐患很多,道义有亏,程序上也不完全合规。 可眼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去甄别、监控城南每一个角落的潜在威胁。 胡三、刘奎他们的人能用,但毕竟是地头蛇,有其自身利益和局限。 官府的力量是明牌,容易被针对。这些走投无路的赌徒,或许污浊,却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成本相对较低、且有可能发挥奇效的‘暗子’。 至于名声和程序……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真要出了纰漏,我来担着。” 他顿了顿,看向和珅,脸上露出一丝惫懒又赖皮的笑: “何况,我这不是还有和大人您帮我兜着底,查漏补缺,平衡利害么?您经验丰富,定能帮我将这法子完善,把风险降到最低。” 和珅被他这副“我就靠你了”的无赖样气笑了,指着他摇头: “我看你小子根本不是想让我兜底,你就是纯粹想省事!把这些麻烦人物丢给向运虎去初步筛选管理,你只需最后把关和用人,省了多少心力!滑头!” 被说中心思,周桐也不恼,嘿嘿一笑: “能者多劳嘛。和大人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走吧走吧,被这事儿一耽误,回去又不知什么时辰了。明日还有一大堆事呢……” 马车碾过寂静的长街,朝着欧阳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思量着今夜所见所谋。 夜色愈发深沉,而长阳城新的一日,已在寒风中悄然孕育。 第495章 吓人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下时,周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浓黑如墨,星子寥落,估摸着已是子时末、丑时初了。 万籁俱寂,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他和小十三跳下马车,踩了踩冻得有些发麻的脚,走到紧闭的府门前。 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威严。 周桐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咚咚咚”敲了三下,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边敲边喊: “老王?朱军?开门!是我!” 依旧只有风声回应。府内一片漆黑,连门房那盏常夜不熄的气死风灯似乎也熄了。 “奇怪……” 周桐嘀咕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又侧耳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听,里面确实毫无动静。 按说就算门房睡了,这般敲门也该醒了。 小十三默默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灯笼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照出两人呼出的长长白气。 “少爷,许是……都睡沉了?” 小十三低声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周桐无奈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深更半夜,天寒地冻,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傻等。 他记得欧阳府侧院墙有一处比较低矮,墙头生着些枯藤,或许…… 他走到侧墙边,借着灯笼光打量了一下,又踩了踩脚下冻硬的地面,回头对小十三道: “十三,你蹲下,搭我一把。我上去看看,若里面能开门最好,若不能……你就翻进来。” 小十三没有多话,将灯笼小心放在墙根背风处,随即利落地扎了个马步,双手交叉垫在身前。周桐也不客气,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左脚精准地踩在小十三的手掌上,小十三同时发力向上一托—— 周桐借力跃起,双手堪堪扒住墙头。 入手冰冷粗糙,还挂着霜。 他双臂用力,引体向上,有些狼狈地翻上墙头,骑坐在那里,喘了口气。墙内果然是一片漆黑,只有主屋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守夜的炭盆余烬。 他朝下面低声喊:“十三,把灯笼扔上来。” 小十三依言,将灯笼小心抛上。 周桐接住,提着灯笼,顺着墙内一棵老树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趔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树干。 他提着灯笼,快步走到前院门房处,果然里面鼾声隐隐。他没去惊扰,径直走到大门后,费力地搬开沉重的门闩,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哆嗦。 小十三早已等在门外,闪身进来,又回身将大门仔细关好,重新闩上。 终于进了家门。 虽然家里也是一片寒冷寂静,但好歹挡住了外面刀子似的风。 周桐对小十三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去休息,自己则提着那盏光线越来越微弱的灯笼,蹑手蹑脚地朝自己院落走去。 廊下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他凭着记忆摸索前行,灯笼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冬夜府邸的寂静与黑暗,放大了所有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脚步声,竟让人觉得有些空旷得心慌。 好不容易摸到自己屋子,推开房门,一股比外面稍暖、却依旧带着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间没有点炭盆,黑黢黢的。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桌边,想倒点水喝,提起茶壶,入手冰凉——里面的水早就冷透了。 算了,先洗漱。 他出了房间推开盥洗室的门,里面更是冰冷。 借着灯笼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光,他看到那个巨大的柏木浴桶静静搁在角落,桶壁摸上去冰凉刺骨。 旁边矮凳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中衣,铜盆里的水果然也早就凉了。 周桐站在盥洗室中央,灯笼的光晕越来越暗淡,映着他纠结的脸。 洗? 还是不洗? 奔波了一天,又是拍卖会,又是夜巡城南,还在赌坊里沾染了一身浊气(心理上),身上实在难受,不洗的话,总觉得黏腻腻的,睡不安稳。 可洗的话……这水冷得像冰! 烧热水? 且不说大半夜的折腾起来麻烦,他此刻实在是又累又乏,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赶紧倒下,一点也不想再去厨房生火烧水。 “唉……” 他低声叹了口气,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丝残存的、来自现代社会的卫生习惯和轻微的洁癖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算了!不就是冷水吗?速战速决!擦干点就行!” 他放下快熄灭的灯笼(只剩一点微光),开始原地活动起来。 先是用力搓手搓脸,然后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他自己也说不清名目的伸展和跳跃动作,试图让僵冷的身体热起来。 一会儿像打军体拳,一会儿又似在模仿某种养生导引术,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怕弄出声响,却又得足够用力才能产生热量。 就这么在冰冷的盥洗室里,硬生生“舞”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竟真的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也感觉暖和了些,至少不再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是现在!”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所有的衣物,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凳上。 赤条条站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闭,以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姿态,抬腿跨进了浴桶—— “嘶——!!!我草!!!”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包裹住身体,那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直刺骨髓! 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仅仅坚持了两秒! 不,或许只有一秒半! 周桐就猛地从浴桶里弹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他跳出浴桶,站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不行不行不行……太冷了!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地自语着,也顾不上擦干,借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灯笼微光,凭借着对自己地盘的熟悉,跌跌撞撞地摸到放布巾的矮凳旁,胡乱抓起一块干燥的布巾,在身上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擦拭起来。 皮肤被粗糙的布巾摩擦得生疼,但也带来些许热感和麻痹感。 脚上湿漉漉的,他也顾不上去找鞋子了,随便把脚往放在旁边的、干燥的布鞋里一塞(脚跟还露在外面),也顾不上穿中衣了,直接抓起那件厚实的棉质中衣像披风一样裹在身上,然后一把推开盥洗室的门,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夺路而逃! “哒哒哒哒哒——!” 赤脚(勉强算穿着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声响。 黑暗中,他裹着中衣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模糊的鬼影,带着一路洒落的水滴和被激起的寒意,直冲卧房! “砰!” 他撞开卧房的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跑的。 卧房的外间依旧没有点炭盆,但比外面走廊和盥洗室要暖和那么一点点。 里间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暖意——炭盆果然还留着火种。 周桐松了一口气,感觉快要冻僵的四肢百骸终于开始慢慢回温。 他平息了一下喘息,摸索着走到里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迎面而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里间角落的铜炭盆里,暗红色的炭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而令人安心的热量。虽然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家具的轮廓。 终于……活过来了。 他借着炭盆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到床边,身上那件胡乱裹着的中衣已经半干,微微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脖颈,很不舒服。 他现在只想立刻钻进温暖的被窝,把冰冷的身体埋进去。 他掀开被子一角,摸索着准备躺下。 手,却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处……柔软、温热、带着人体弹性的所在。 触感非常清晰,绝对不是被褥! 周桐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那一下的惊吓,比刚才跳进冷水桶还要剧烈十倍! “谁?!” 他低喝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和寒冷而变了调,同时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床上毫无声息,仿佛刚才那触感只是他的幻觉。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混合着未干的水渍,冰冷黏腻。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睡意和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毛骨悚然的警惕和一丝……深夜独处时被未知触碰引发的本能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一团在黑暗中模糊的隆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是贼? 不可能,欧阳府守卫不至于如此松懈。是……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好的联想。 冷静! 冷静!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 火折子放在哪儿了?平常都是小桃收拾的……对了,好像在外间书案的抽屉里! 他手脚并用地摸出里间,来到外间书案旁,手哆嗦着拉开抽屉,胡乱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细长的竹管。找到了! 他拿出火折子,拔掉塞子,对着暗处用力一吹——没着。 再吹——还是只有一点火星。 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第三次,对准,用力一吹! “噗”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终于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护着火苗,小心翼翼地走回里间,心跳依旧如擂鼓。 他不敢直接照向床铺,先是侧着身子,用余光,借着火折子微弱跳动的光芒,缓缓朝床上瞥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距离近在咫尺! “!!!” 周桐差点把火折子扔出去! 然而下一秒,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被火光刺到,眨了眨,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 “少爷……回来了?把灯灭了吧……刺眼啊……” 这声音……这语调…… 周桐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砰然松开。 悬到嗓子眼的心,也重重落回了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后怕、恼怒和极度无语的情绪。 “小桃!!!”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还带着一丝颤音, “你大爷的!吓不吓人啊你?!大半夜的,悄没声息躺我床上,喊你也不应声!你想吓死我吗?!” 他一边骂,一边还是下意识地把火折子拿远了些,免得真的晃到她的眼睛。 小桃似乎这才完全清醒,用手臂遮住眼睛,从臂弯缝隙里看向周桐,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理所当然: “哎呀……快睡觉吧少爷……被子都帮你暖好了……呼啊……” 说着,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周桐这才注意到,她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看样子的确是先睡了一觉,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暖床? 这丫头……周桐心里那点惊吓转化成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但面上还是板着,隔着被子没好气地推了推她: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睡去!真是的……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我还以为……” “以为啥?” 小桃把手臂放下,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调皮的笑意, “以为进贼了?还是以为……有女鬼钻少爷被窝了?” “去你的!” 周桐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笑了,又推了她一下, “赶紧的,挪过去点!冷死了!” 他身上还湿着,中衣也半干不湿,刚才一番惊吓又出了身冷汗,此刻被温暖的被窝诱惑着,也顾不上赶她走了,只想赶紧钻进去。 小桃“哦”了一声,听话地朝床内侧蠕动着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 周桐迅速脱掉那件半湿的中衣(里面其实还是光着的),掀开被子一角,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被窝里果然被小桃睡得暖烘烘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一点少女体香的气息。 冰冷的身体骤然陷入这片温暖柔软之中,周桐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所有的疲惫和寒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他刚调整好姿势,闭上眼,小桃就挨了过来,像只小猫似的,将带着暖意的身子贴在他冰凉的胳膊上。 “少爷,” 她小声开口,带着好奇,“这么晚了,干嘛去了呀?等你好久都不回来。” 周桐困意已经如潮水般上涌,含混道: “明天再说……困死了……” “不嘛,现在说嘛!” 小桃不依不饶,又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她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肩头嗅了嗅, “唔……少爷,你头发……有股味儿……” 周桐下意识偏了偏头: “什么味儿?我一天没洗头而已,还戴着帽子呢。” “就是有嘛……” 小桃嘟囔着,又仔细闻了闻, “好像……有点酒气?还有点……赌坊那种乌烟瘴气的味儿?少爷,你是不是跑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鬼混了?” 周桐心里一惊,这丫头鼻子这么灵? 他今天确实去了赌坊,虽然没喝酒,但那种环境难免沾染气息。 他微微把头离小桃远了一点,闷声道: “难闻就别闻。那你今晚还是回去睡吧。” “不要!” 小桃立刻拒绝,手臂反而搂紧了些, “少爷你先跟我说说嘛,今天到底干嘛去了呀?” 说着,似乎是为了表达不满或催促,她用光裸的脚趾,轻轻碰了碰周桐同样光裸的小腿。 冰凉细腻的触感让周桐一个激灵,困意都消散了些。 他没好气道: “这么好奇?平时喊你出门逛逛,你都不乐意。” “那不一样嘛……” 小桃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闷, “出门好累的。在家里待着多好,和阿箬一起认字,跟巧儿姐学做点心,帮陈嬷嬷整理库房……还要盯着老王别偷懒,看着朱军练武……事情多着呢!” 她掰着手指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经营自家天地的满足感。 周桐听着她细碎的念叨,困意又渐渐弥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含糊应着: “嗯……是挺好的……” 突然,大腿外侧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哎哟!” 周桐吃痛,瞬间清醒,“干什么你!” “少爷!” 小桃气鼓鼓的声音响起, “你听我说啥了吗?是不是又要睡着了?!” “听着呢听着呢……” 周桐赶紧敷衍, “听你说在家好玩,不想出门了……好了好了,睡觉……” 他翻了个身,想背对她。 小桃却不依,也跟着翻身,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就在他耳边: “那你告诉我嘛,今天到底干什么了?不说清楚睡不着!” 周桐被她缠得没办法,又怕她再踢人,只得耐着性子,把今天拍卖会、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去富贵坊找向运虎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天价卖诗的具体数目和皇室秘辛等不宜多言的内容。 小桃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手臂紧了紧: “少爷……你变得越来越忙了。” 周桐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和依赖,心中微软,嘴上却道: “有啥办法?又不是不回家。瞧你这话说的。” “不一样嘛……” 小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在桃城的时候,少爷在衙门里,就算忙,回家也是笑呵呵的,精神头足得很。现在……每天都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回来倒头就想睡,像个……像个累坏了的老爷爷。” 周桐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胸腔震动了两下: “老爷爷?我有那么老吗?” “有!” 小桃肯定地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些, “对了少爷,那个马车,送过来了。” “哪个马车?”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桃的手原本松松环在他腰上,闻言,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侧腰软肉上掐了一下。 “嘶——!” 周桐倒抽一口凉气, “轻点!我说……哪个马车?” “就是那个呀!” 小桃又掐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有‘巨弩’的那个!你二伯家送来的!” “巨乳?” 周桐睡意朦胧,听岔了,下意识反问, “什么巨乳?哪里有……” 话没说完,腰上那只小手陡然加重了力道,拧着他一块软肉转了半圈。 “啊疼疼疼!是巨弩!巨弩!我知道!周氏木作送来的那辆改装马车嘛!” 周桐赶紧讨饶,睡意彻底没了。 小桃这才松开手,但依旧气呼呼的: “就是在今天下午送来的!你人不在,还是我和老王接收的,就停在侧院马棚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 周桐揉了揉被掐疼的腰,“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看。” “不要明天早上!” 小桃立刻反对,“明天一早,那些人肯定又在府外头盯梢了!” 周桐没好气: “你以为晚上就没人盯吗?” “那不一样!” 小桃理直气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促狭, “晚上嘛……别人看到咱们俩一起钻进马车里,也只会以为……咳咳,是少爷你想找点……特别的乐子嘛……” 周桐:“……”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果然,这小黄丫头的脑回路又开始往奇奇怪怪的地方发散了。 “得了吧你!” 周桐打断她的遐想, “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我先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清清爽爽、正大光明地去看我的‘巨弩’马车,好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洗个热水澡”和“正大光明”几个字。 身后的小桃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声带着雀跃和满意的、拉长了音调的回应,贴着他耳根响起: “嗯——!!!” 第496章 晃动 哗啦——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从木瓢中倾泻而下,冲过乌黑的发丝,带起细密的白沫,汇入下方的浴桶,发出悦耳的声响。 盥洗室内,水汽氤氲,模糊了窗棂,也柔和了清晨微亮的天光。 周桐地站在浴桶旁,微微弯着腰,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反复冲刷着头发和脖颈。 他洗得很仔细,手指在发间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昨日沾染的所有尘埃、赌坊的浊气、夜巡的寒露,乃至那一丝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莫名烦躁,都一并洗去。 温热的水流带来令人放松的暖意,却也让他不禁回想起昨夜那场堪称酷刑的冷水澡,以及随后钻进冰冷被窝时的狼狈。 脖子因为昨夜的紧张和僵硬,还有些许酸胀,他一边冲水,一边缓缓转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早是自己醒的,或者说,是被自己“硌应”醒的。 小桃那句“头发有味儿”,简直像一句魔咒,在他躺下后就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他自认为不算洁癖,但被身边人如此直白地指出,还是让他心里别扭得不行。 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酒气赌场味,仿佛一直萦绕在鼻端,让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上、被子里都是那股味道。 想挠头,又怕吵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结果越轻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越不自在就越睡不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闻自己的头发,然后在一种“好像还有味”和“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纠结中再次试图入睡。如此反复,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悄悄扒开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深沉(甚至还带着点轻微鼾声)的小桃,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抱着干净衣物,逃也似的溜进了盥洗室。 此刻,用烧好的热水(他特意早起自己烧了一小锅)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头,又用布巾仔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爽的棉质中衣和外袍,束好头发,周桐对着铜镜中那个虽然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但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的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有些事可以凑合,有些事……真的不行。 哪怕有什么“晨起洗头伤阳气”的古法说法,也抵不过“真的难受啊”这种最朴实的感受。 他推开盥洗室的门,带着一身皂角的清新气息和水汽,刚想转身回房再补个回笼觉—— “少爷。”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响起。 周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定睛一看,只见小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蹲在盥洗室门口的廊柱下,仰着小脸看他。 她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周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就是您下床的时候啊。您一动,我就醒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桐无语,指着她: “去去去!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回你自己屋……哦不,去找你巧儿姐再睡会儿去!” 他实在不想一大早就被这精力过剩的丫头缠上。 小桃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凑到周桐身前,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脖颈和头发处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拉长了语调: “嗯~~没有味道了哎。清爽的少爷!” 周桐被她弄得有点痒,微微后仰,板着脸: “废话,刚洗完。让开,我回去还有事。” “走呀!” 小桃非但没让,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 周桐装糊涂,试图抽回袖子, “你起来这么早,不用去打扫屋子?不用去帮陈婶准备早饭?” 小桃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明明知道”、“别想赖账”。 周桐也瞪着她,试图用“主人的威严”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微凉的廊下无声对峙着。 几息之后,小桃先泄了气,小嘴一扁,语气带着控诉和委屈: “少爷……你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又说话不算数……”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答应什么了?再说了,我哪次见你起过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桃被他一噎,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有信!和马车一起送来的!我放马车里了!二伯他们写的,上面好像说了马车的用法和一些……别的事。” 她刻意在“别的事”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周桐心中一动。 二伯周尚松的信?想必是关于马车机关的详细说明,或许……还有别的?他伸出手: “给我,我看看。” 小桃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摇头: “我放马车里了呀!走嘛少爷,我带你去看,顺便告诉你信上还说了啥!”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周桐的袖子就要往后院方向拉。 周桐刚抬起脚,却又放了下来,作势要往回走: “哦,那算了。反正信在马车里又不会跑,我晚点自己去看也一样。你赶紧去洗漱,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少爷!” 小桃急了,放开他袖子,转而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小脸上瞬间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人家等了一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就等着带少爷去看……少爷你昨天忙那么晚,人家心疼,才想早点让少爷看到惊喜嘛……” 周桐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行行行,别演了。去,赶紧洗漱,洗漱完就带你去。别磨蹭。” “真的?” 小桃眼睛一亮。 “真的。” 周桐点头,一脸严肃,“快去。” 小桃欢呼一声,转身就像只轻盈的小鹿,蹦跳着冲进了周桐刚刚出来的盥洗室,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少爷你等我!很快!” 周桐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自己卧房门口,并没进去,而是走到外间书案旁,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备用的小巧黄铜锁。 然后,他拿着锁,走到卧房门口,就要把门从外面锁上——清净了,正好回去补觉。 他的手刚碰到门环,还没来得及把锁扣上——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桐手里拿着铜锁,姿势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门外,站着已经快速洗漱完毕、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的小桃。 她看着周桐手里的锁,又看看周桐略显僵硬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走啊,少爷。我洗好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没看到那把锁, “再慢点的话,某人是不是打算把房门锁起来,自己溜回去睡回笼觉呀?早~安~少~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周桐刚才随手搭着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然后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后院方向拉。 “我们绝对、就是、去看一下东西的。看完就回来,不耽误少爷睡觉!” 她信誓旦旦,脚步却快得很。 周桐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啧”了一声,嫌弃道: “这么快……你是只冲了把脸吧?” “那当然了~” 小桃回头,冲他皱了皱鼻子, “再不快点,黄花菜都凉了,不,是某人都要把门锁起来了!” 周桐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穿过清晨静谧的院落。 两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 欧阳府的后院颇为宽敞,一侧是马棚和堆放杂物的仓房,另一侧则是一片空地,平日里用来晾晒衣物或练武。 此时,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周桐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空地一侧停着的那辆新马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比之前二伯家送来的那辆青幔马车还要大上一圈的车辆。 整体呈沉稳的玄青色,车辕、轮毂等关键部位都用厚重的硬木加固,刷着深色的漆,显得结实而内敛。 车厢方正宽阔,覆盖着厚实防水的深灰色油布车篷,篷檐垂下的帘子也是深色厚绒,密实不透光。 车轮比寻常马车略大,辐条粗壮,一看就更擅长应对复杂路况。 拉车的辕杆空着,马匹显然还未配备。 整辆马车外观看起来,就像一辆大户人家用的、注重实用和耐力的远程货运或出行马车,虽然比普通马车气派些,但绝不算扎眼,甚至有些过于朴实了。 “怎么样?少爷,还不错吧?” 小桃松开周桐的胳膊,像只邀功的小鸟,蹦跳着跑到马车旁,拍了拍结实的车厢板,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可不一样哦!快上来看!” 她说着,手脚并用地攀着车厢旁特意加装的、便于上下的矮梯,灵活地钻进了车厢里,然后从掀开的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朝周桐招手。 周桐绕着马车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点了点头: “外观确实……够低调。” 他走到车尾,摸了摸厚实的车板,又敲了敲车轮,传来的声音沉实,用料扎实。 看来二伯他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既要保证功能性,又要最大限度地隐藏其特殊之处。 “少爷!你快上来看嘛!里面更好!东西也都在里面!” 小桃在里面催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周桐却停住了脚步,站在车下,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算了,我就在外面看着。你把信,还有那些说明的东西,拿过来给我就行了。” 车帘后的小桃瞬间沉默了,随即,帘子被“唰”地一下掀开更大,露出她气鼓鼓的小脸: “少爷!你来都来了!人家也都看见了,咱俩一主一仆,大清早的钻马车里,能干什么呀?” 周桐一脸“正气凛然”: “那还能干什么?肯定是找东西、检查马车啊!还能干什么?” “您这算哪门子理由啊?” 小桃瞪圆了眼睛,“哪个人会信啊?而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挑衅, “而且,看奴婢我这么有‘姿色’,少爷您要是就这么站在外面光看不进,也太不符合……嗯……‘人之常情’了吧?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少爷您……” “我什么我!” 周桐老脸一红,打断她, “我就是不要!青天白日的,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钻马车,像什么样子!” 他当然知道府外可能有眼线,后院墙头或许也有人窥视,虽然马车停在相对隐蔽的角落,但两人钻进去,难免引人遐想。 他倒不是完全在意名声,只是单纯觉得别扭,尤其是不想顺了这丫头的意,显得自己好像很期待似的。 咳咳咳。期待吗?说实话..... 还真有点..... 小桃却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担保道: “哎呀!怕什么!车窗帘子都厚实着呢,关严实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都不嫌弃,少爷您还立什么牌坊嘛!快点啦!真有要紧东西给您看!” 周桐:“……我擦???” 看着小桃在车上急切又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模样,周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这才认命般地抬脚,踩上矮梯。 “就看一下,拿了东西就出来!” 他警告道。 “知道啦知道啦!” 小桃笑嘻嘻地应着,伸手来拉他。 周桐刚钻进车厢,还没站稳—— “呀!” 小桃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似惊似羞的轻呼,同时手上用力一拉。 周桐猝不及防,被她拉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下意识地扶住了车厢壁。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厚帘缝隙透入的几缕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空间果然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车厢底部铺着厚实的毛毡,踩上去软而无声。 两侧有固定的长条座椅,座椅下似乎是储物空间。 空气中有一股新木和油漆的淡淡气味,还混杂着一丝……小桃身上刚洗漱后的清新皂角香。 而此刻,小桃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周桐被拉进车厢、身形不稳的刹那—— 后院围墙外,某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虬结的枝丫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方向,正对着马车。 紧接着,那辆沉稳的玄青色马车,在寂静的清晨后院中,忽然毫无征兆地、轻微地左右晃动了两下。 随即,便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片刻之后,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类似……车厢本身因内部某种规律性动作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开始持续传来。 幅度不大,频率稳定,在无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从墙外阴影的角度看去,那厚重车帘紧闭的马车,在这规律的微颤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隐秘而暧昧的活力。 而车厢之内—— 周桐正背靠着车厢壁,坐在一侧的长条座椅上,就着从车帘缝隙透入的有限光线,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几张质地特殊的坚韧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小而清晰,是用一种特殊的、不易晕染的墨水写成。 小桃则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脱了鞋,双脚踩在铺着毛毡的车厢地板上,身体伴随着某种自创的、轻微而持续的左右摇晃节奏,带动着整个车厢也跟着发出那规律性的、轻微的“咯吱”声响。 她一边摇,一边还时不时偷眼看周桐,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偷笑。 周桐的目光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 第一张纸条上的信息,让他瞳孔微缩。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两日秦国公府的异常动向: 其府中一名管事的亲信,于前日下午申时三刻,从国公府西侧角门悄然外出,未乘马车,步行绕了几条小巷,最终进入了城南“泥洼巷”深处,与一个名叫“吴瘸子”的破落户接触,密谈约一刻钟后离去。 “吴瘸子”此人,表面以捡拾废品为生,实则与城南几家地下小赌档、销赃窝点有牵连,且好酗酒,口风不严。 纸条末尾附了一句推测:或为收买眼线、散播谣言、探查新政内部虚实作准备。 第二张纸条,则详细绘制了这辆马车的内部构造图,并标注了各处隐藏的机关和物品存放点。图文并茂,清晰明了: 车顶内部:“弩”主要部件(弩臂、弩机、基座),以卡榫和活扣固定,需两人配合,三十息内可完成基本组装。 弩箭四支,存放于左侧座椅下方暗格,箭镞特制,威力惊人。 右侧车厢壁夹层:藏有袖箭、飞爪、短刃、迷烟筒等小型武器及工具。 车底板夹层:有隐秘储物空间,可存放金银、密信、小型物品,开启机关在右侧座椅下方第三块木板左端。 特别备注:弩弓弦已安装调试完毕,伪装成车顶内侧用来固定篷布的承重绳索,需用时取下即可。 已初步测试,机括灵敏,力道强劲,五十步内可透皮甲,精准度尚可。 其余机关均经过检验,操作顺畅。 大弩部件都在车底,用时只需拔除榫卯即可取下。 最后一行小字:闲暇时,可来山中工坊坐坐,另有新奇玩意儿。阅后即焚。 周桐看完,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下巴,眼中闪过惊喜和深思。 这情报……果然不简单! 二伯家这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连秦国公府派人私下接触城南底层破落户这种隐秘动作都能这么快掌握,其情报网络之敏锐细致,可见一斑。 正好,今天要去城南处理王有田那些赌徒的事情,这个“吴瘸子”,倒是可以顺便“关照”一下。 还有这马车的改装……床子弩、隐藏武器、暗格机关,考虑得相当周全,甚至贴心地连备用弩弦都伪装好了。 果然是家学渊源,手艺精湛。 有个这样手眼通天的亲戚,关键时刻真是能顶大用。 他一边消化着信息,一边瞥了一眼对面还在那卖力地、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的小桃,无奈道: “好啦好啦,晃多久了?差不多得了啊。哪有人一直这么晃的?你当我是牲口啊,还得配合你演全套?” 小桃停下摇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喘了口气,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得彰显一下少爷您的‘强大’嘛?让外面那些可能偷看的家伙,自愧不如,知难而退!” 周桐被她这歪理逗得“呵呵”干笑了两声: “也顺便彰显一下你的‘强大’是吧?” 小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周桐摇摇头,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暂时不能焚毁,还有些信息要再斟酌),然后站起身: “行了,看也看完了,信也拿到了。走吧,真是的……就不能晚上直接拿给我看?非要挑这地方,演这一出。”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准备去掀车帘下车。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温软的压力。 小桃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从后面贴了上来,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身上微微发热,带着运动后的细汗和少女的馨香,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 “挑这地方……当然是有原因的啦……” 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微哑的诱惑。 周桐身体一僵,感觉到那柔软的存在和逐渐收紧的手臂,下意识地想挣脱: “你来真的啊?大清早的,别闹……” 小桃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紧绷,也能听到他骤然加快了些的心跳。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忽然变得有些粘稠,温度也在悄然上升。 方才那些机关情报带来的冷静算计,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温热接触搅动得有些紊乱。 周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心跳,以及那似乎越来越近的、带着清新气息的面庞。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可能的表情—— 一定是那种带着狡黠、期待,又有点害羞的复杂模样。 他喉咙有些发干,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暧昧的僵局: “小桃,你……”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环在腰间的双臂微微松开了些,但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柔软和热度。 然后,那只手开始缓缓地、带着试探性地,向上移动。 周桐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滞了一瞬。 而与此同时,车外—— 那辆原本只是轻微规律颤动的玄青色马车,忽然之间,幅度明显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随即,是更急促、更无法预测的晃动,伴随着木板受压发出的、比之前清晰得多的“咯吱”闷响,以及……一两声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车厢的、模糊难辨的低吟或喘息。 马车 真的开始晃动了。 第497章 交谈 厚重的深灰色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微颤的手,从里面猛地掀开。 清晨略显清冽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车厢,照亮了内里略显狼藉的一角—— 铺着的厚毛毡有些凌乱的皱褶,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混合了新木、皂角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腻气息。 周桐率先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脚步落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站稳。 他身上的靛青色外袍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襟虽然已经大致拢好,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却扣错了位置,领口也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 他低头,一边不耐烦地重新解扣子,一边嘴里不住地低声骂骂咧咧: “你小子……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是吧?动不动就上手扯……属猫的吗你?指甲尖得很知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恼羞成怒般的烦躁, “大清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么久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话时,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紧接着,小桃也从车厢里探出身,动作比周桐“娇弱”了许多。 她身上的藕荷色比甲倒是穿得整齐,只是月白长裙的裙摆有几处不明显的皱痕,腰间系带也松松垮垮,仿佛匆忙间胡乱系上的。 她脸上红晕未消,额发被细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攀着车厢边缘下来,脚刚沾地,就“哎哟”一声轻呼,身子一软,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朝着周桐的方向踉跄靠去。 周桐正专注于跟那颗顽固的扣子作斗争,被她这么一靠,差点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小桃就势靠在他臂弯里,仰起小脸,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声音又软又糯,还刻意拖长了调子: “少爷……您轻点儿……腰、腰疼死了……腿也酸……呜呜……回头、回头可千万别跟巧儿姐说呀……她知道了,又要念叨我不知分寸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抬眼去瞟周桐的表情,那副“我很柔弱”、“都是少爷太厉害”的模样,做得十足十。 周桐扶着她胳膊的手僵了僵,听着她这矫揉造作到极点的话,再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她确实有些微微发颤的体温,一股无名火混着无奈直冲脑门。 他低头,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我在演戏但我演得很认真”的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无声息地、精准地绕到她身后,在她腰侧某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唔!” 小桃身体一颤,那故作娇弱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差点破功笑出来。 “装,接着装。” 周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上又稍稍加了点力道, “谁出力多谁心里没数?还腰疼腿酸?我看你是戏瘾犯了欠收拾!” 小桃被掐得又痒又有点疼,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只作恶的手,脸上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可怜相,只是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她小小声地讨饶: “少爷……轻点嘛……人家是真的有点累嘛……还不是您……” “闭嘴。”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她,终于把那颗扣子扣对了位置,又胡乱理了理衣领,然后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顺便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自己站好, “自己走。回屋。”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你掐我一下我瞪你一眼地,并肩朝着前院走去。 周桐脚步略快,脸色依旧有些臭,但若是细看,那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小桃则稍微落后半步,一边揉着自己刚才被掐的地方,一边偷偷看着周桐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又满足的弧度。 清晨的后院空寂无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断续的拌嘴声。 “得了得了,” 走到自己院落门口,周桐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浓重倦意,连打哈欠的力气似乎都没了,“我要去补个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只觉得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仅仅是昨夜没睡好的疲惫,更有今早这一番“激烈晨练”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松懈下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乏累。 肌肉有些酸软,头脑也有些昏沉,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那张温暖的床上,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小桃在他身后站定,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睛却亮晶晶的,显得精神还不错。 她看着周桐眼底明显的青黑和浓浓的倦容,难得收起了那副嬉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语气认真: “嗯,少爷快去睡吧。仔细身子。早膳我会让厨房温着,等您醒了再用。府里的事情有我呢,您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活泼: “放心睡,绝对不让任何人吵您!巧儿姐那边,我也去打点好!”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片子,闹腾的时候能上天,懂事起来倒也贴心。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挥了挥手,然后推开自己卧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扉隔绝了外面渐渐明亮的天光和清晨的微寒。 卧房里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空气中有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今早小桃留下的、极淡的馨香。 周桐也懒得去点灯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袍和鞋子,只穿着中衣,摸索着走到床边。 被子还保持着今早他离开时的凌乱模样,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两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掀开被子,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身体陷进熟悉的柔软和温暖中,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包裹了他。 不得不说,人在极度忙碌、神经紧绷之后,再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体力活动”,然后洗去一身尘垢与黏腻,最后陷进温暖安心的被窝里—— 这种由极度的“耗”到极致的“松”的转换,所带来的睡眠诱惑和舒适感,简直是无可比拟的。 他蜷缩了一下身体,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鼻息间萦绕着被窝里温暖的气息,眼皮沉重地合上。 几乎是下一秒,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便在这寂静温暖的卧房里轻轻响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也格外安稳。 一个时辰后..... 周桐是被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摇晃给硬生生从黑甜梦乡里拽出来的。 “少——爷——!!醒醒!快醒醒啊——!!!” 小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穿透他厚重的睡意。 同时,一双小手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前后摇晃,晃得他脑袋像个拨浪鼓,刚凝聚起来的一点梦境碎片瞬间被晃得七零八落。 “干……什……么……” 周桐费力地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小桃那张因为焦急而微微涨红的小脸。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话语都被晃得断断续续,“别……晃了……要吐了……” “皇子!皇子来了!!” 小桃见他睁眼,总算停下了摇晃,但语气依旧急促,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说是有急事!让您赶紧过去!” 周桐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像灌满了浆糊。 皇子?哦……沈怀民……他们来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晃,让我……让我去把衣服换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感觉浑身骨头都睡酥了,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来不及换衣服了!” 小桃急得直跺脚,见他磨磨蹭蹭,索性一把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周桐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几分, “是真有大事!和大人也在外面等着呢!快起来吧我的少爷!” “啊?” 周桐这下听清了“大事”二字,心里一咯噔。 能让沈怀民说是“大事”的……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什么衣衫不整了,就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和亵裤,被小桃连拉带拽地拖下了床,趿拉上放在床边的布鞋(还不是一双,颜色都不同),就跟着小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房。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又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终于被驱散。 他一边跟着小桃往书房方向跑,一边努力运转着昏沉的脑子,忽然想起一事,忙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巳时……是不是过了?我跟王有田他们约了巳时在城南……” 小桃头也不回,拉着他穿过廊道: “早过了!都快午时了!哎呀少爷您先别管那个了,殿下要紧!” 午时了?! 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周桐心里暗暗叫苦,王有田那边怕是等急了,还有向运虎筛选出来的那些赌徒……不过眼下,显然书房里那两位更惹不起。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看见书房外站着不少人。 除了沈怀民常带的几名侍卫外,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普通深蓝色劲装、但气质精悍沉稳的中年男子守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匆匆而来的周桐和小桃。 和珅也在门口踱步,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周桐身上—— 凌乱的中衣,歪斜的领口,颜色不一的布鞋,睡炸了毛的头发,以及那张还带着浓重睡痕和茫然的脸…… “噗——” 和珅一个没忍住,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这才勉强压下笑意,换成一副“哎呀你总算来了”的表情,快步迎上: “周老弟!你可算醒了!快快,里面……” 他目光再次扫过周桐的装扮,嘴角又抽了抽,压低声音, “……衣服都没换?罢了罢了,赶紧先进来吧,殿下和王爷都等了一会儿了。” 啊??? 王爷?? 周桐又是一惊,这小桃怎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和他说?? 自己.....就穿这样? 守在门口的那两名陌生中年男子,看到周桐这副尊容,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周大人。卑职阿术(另一人接口:‘卑职阿钱’),奉王爷之命随行。王爷与殿下正在里面。” 周桐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胡乱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和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怀民、欧阳羽,以及那位昨日才见过的楚王沈太白,正围坐在当中的紫檀木圆桌旁。 桌上摊开着一些舆图和文书,三人似乎正在交谈,气氛看起来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颇为融洽,沈怀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欧阳羽也微微颔首,而沈太白则是一副闲适放松的姿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着淡笑。 听到门响,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沈怀民看到周桐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欧阳羽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和莞尔。 唯有沈太白,目光在周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便恢复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甚至主动朝周桐和和珅招了招手: “怀瑾来了?和大人也到了?快进来坐。是我们来得唐突,扰了怀瑾的清梦了。” 他语气自然亲切,毫无王爷架子,瞬间化解了周桐衣衫不整闯入的尴尬。 周桐与和珅连忙上前见礼,然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周桐这才感觉到中衣单薄,书房虽暖,但刚才跑出了一身汗,此刻静下来,后背竟有些凉飕飕的,不禁暗自庆幸炭火够旺。 沈怀民笑着解释: “四叔今日得空,说想来看看欧阳先生,也顺便了解一下城南新政的进展。我们便一同过来了。方才正听欧阳先生讲解初步的规划。” 欧阳羽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补充了几句,大致是划分功能区、安置流民、配套市易等方面的设想,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沈太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言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都直指要害,显示出他对实务并非一窍不通,相反,见识颇为不凡。 等他们说得告一段落,沈怀民看向周桐,温言道: “怀瑾,方才欧阳先生说了大体框架。具体执行中,可有什么新发现或难处?四叔见多识广,或可为我们参详一二。” 周桐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要自己汇报了。 他略一思索,便将昨日拍卖会后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夫妇、随后去“富贵坊”找向运虎,以及自己打算筛选部分尚有挽救余地的赌徒加以利用、作为暗处眼线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太白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茶杯边缘,直到周桐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来。 “怀瑾此策,有急智,亦知变通。”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份沉静的剖析意味, “利用熟悉底层阴暗面之人,去监察可能从同样阴暗处滋生的破坏,以毒攻毒,以暗制暗,确是眼前可行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深了些: “然,这其中最大的变数,怀瑾可曾细思?” 周桐心中一凛,坐直了些: “请王爷指教。” “变数在于,” 沈太白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 “你如何能确定,你试图收编利用的这些人,尚未被你的对手……或者说,那些不愿看到城南顺利新生的势力,提前一步收买或控制?” 他看向周桐,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赌徒,尤其是那些走投无路、债台高筑的赌徒,是最易被金钱和许诺操控的群体。 他们为了眼前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刚刚给予他们一线生机的人。秦国公府在城南折了赵蛟,颜面受损,更被陛下借题敲打。 以秦二郎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会亲自出面,也不会动用府中明面上的力量,但通过某些‘中间人’ 比如...... 同样经营灰色产业、却尚未被你完全掌控的其他人,去接触、收买这些身处绝境的赌徒,许以重利,让他们在你所谓的‘暗线’中潜伏下来,关键时刻反水一击,或是传递虚假消息,搅乱局面……并非难事。” 他的分析冷静而犀利,直指周桐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软肋——人员的可靠性和潜在的“双重间谍”风险。 这与周桐今早在马车中看到的情报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深一层,不仅想到了秦国公府可能行动,更点出了其可能采取的方式和利用的渠道。 周桐后背的凉意更甚,这次不是因为衣服单薄,而是因为沈太白话语中揭示的可能性。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王爷明鉴。下官……确实收到一些消息,指向类似可能。下官已命人暗中留意。至于向运虎筛选出来的人,下官也打算逐一核查背景,并加以严密监控和制衡,工钱与表现、情报挂钩,若有异动,立即清除。” 沈太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 “你有防备便好。秦老将军为人方正,爱惜羽毛,或许不会行此鬼蜮伎俩。但其府中幕僚、管事,乃至秦二郎身边汇聚的那些‘聪明人’,却未必如此。 他们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利用规则本身的漏洞。怀瑾你行事直接,善于阳谋,但对此类暗处的绵密针脚,还需多几分警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风险来源(未必是秦茂本人,而是其手下),又提醒周桐注意对手可能采取的不同风格,可谓一针见血,见解独到。 “多谢王爷提点!” 周桐由衷地拱手。沈太白虽然自称“闲人”,但这份对人心权谋的洞察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绝非寻常闲散宗室所能拥有。 “不必多礼。” 沈太白摆摆手,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分析不是出自他口, “今日过来,一是许久未见怀民和欧阳先生,心中挂念;二来,也是想再看看你们这两位如今在长阳城搅动风云的人。” 他目光含笑,扫过周桐与和珅。 他又与沈怀民、欧阳羽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欧阳羽的腿疾,问了问沈怀民近日的饮食起居,语气温和关切,完全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怀民和欧阳羽笑道: “你们方才说的工部物料调配之事,我听着也有些想法,可否再与怀民细说几句?” 沈怀民自然点头应允。 沈太白这才转向周桐,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怀瑾,本王有些私己话,想与你单独聊聊,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桐心中微动,立刻起身:“王爷言重了。下官荣幸之至。” 沈太白也站起身来,对沈怀民和欧阳羽微微颔首,便率先向书房外走去。周桐向沈怀民和欧阳羽递过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暖意融融的书房,将一室的谈话声留在身后。 门外守候的阿术、阿钱立刻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清晨的阳光已然明亮,落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有些晃眼。 沈太白并未走向客厅或花厅,而是顺着廊道,缓步朝着更僻静的后院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散步,有话要说。 周桐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念头飞转。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今日突然来访,又特意要与他单独谈话……究竟所为何事? 第498章 雪人 廊道尽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小径,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 沈太白步履从容,月白色的直裰下摆偶尔拂过石阶边缘,沾上些许未化的冰晶。 周桐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直却略显萧索的背影上,心中那面鼓敲得愈发紧了。 这位王爷今日来访,绝非单纯叙旧或关切新政。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左侧是几间闲置的客院厢房。 沈太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冬日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怀瑾,”他开口,声音如常, “此处清静,说话便宜。你看……是去那边亭中坐坐,赏赏残雪枯枝,还是另寻个能避风挡寒的所在?” 他目光扫过那几间厢房,又落回周桐脸上,笑意浅浅, “客随主便。” 周桐心念电转。 亭中开阔,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有阿术阿钱守着,也非密谈之所。 他如今牵扯日深,有些话,恐怕只能在四壁之内才能说得。 他当即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寒地冻,岂敢让王爷受风霜之苦。若王爷不嫌下官住处简陋,不如就去下官房中暂坐,炭火倒是现成的。” 沈太白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也好。那便叨扰了。” 周桐引着沈太白,折返走向自己院落。 阿术与阿钱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推开房门,室内暖意夹杂着未散尽的睡寝气息扑面而来。 周桐面上微赧,快手快脚地将胡乱扔在椅背上的外袍收起,又将被褥略作整理。 “王爷请坐。” 他搬来房中最好的那张圈椅,用袖子拂了拂本不存在的灰尘。 沈太白安然落座,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的屋子,最后停留在窗台一盆半枯的绿植上,似是随意道: “山野之人,随性惯了,这般住处,反觉亲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桐,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如静水深流,底下仿佛藏着能照见人心的光, “怀瑾,玉泉山别后,时常想起你当日所言。你说所求不过偏安一隅,清风明月,诗酒田园,足慰平生。言犹在耳,可如今观你所为……”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长阳城的风云,因你而动。‘怀民煤’一出,炭薪之利重新分割 ‘新城南’一建,多少人的巢穴倾覆。格局之变,不亚于一场无声之战。这……似乎与你当日山间闲话的志向,相去甚远。” 来了。 周桐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为沈太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 白气氤氲,模糊了瞬间的对视。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沈太白手边,自己也坐下,才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王爷提起玉泉山,倒让下官怀念那时清静。不瞒王爷,下官最初,确是只想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略尽绵力,换得一年期满,携家眷安然归去桃城。至于什么格局、风云……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预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一脚踏入这长阳城的棋局,方才知晓,有些事,由不得人想不想,愿不愿。 棋子落下,便有了牵连,有了对手,有了不得不走的下一步。 想抽身而退?难了。如今,下官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试探着过眼前这条河。水有多深,暗流几何,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太白静静听着,指尖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移动,眼神深邃: “如此说来,怀瑾是身不由己,顺势而为了?可你走的这每一步,落子之快,布局之奇,可不像是全然被动。 陛下予你信任,怀民与你同心,欧阳先生为你筹谋,更有……和珅这等人物与你搭档。 这‘势’,借得巧妙,用得也足。”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探究, “只是,怀瑾啊,你这般急切,所求究竟为何?当真只是为了……早些办完差事,功成身退?” 周桐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他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清澈: “王爷慧眼。下官不敢欺瞒。急,是因为自知根基浅薄,智慧有限,唯恐日久生变,拖累自身与身边之人。 所求……其实从未变过。依旧是偏安一隅,与家人平安度日。只是如今明白了,在这漩涡之中,想求‘退’,有时须先‘进’ 想得‘安’,手中须有足够的‘凭’。 下官所做的,不过是尽快攒够那点‘凭据’,换取日后抽身的可能。至于改变了什么……非我本意,实乃时势使然,恰逢其会罢了。” “攒够凭据,换取抽身?” 沈太白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微动,似叹息,似了然, “好一个‘恰逢其会’。怀瑾,你可知,有些局,一旦入得深了,纵有凭据,抽身亦难如登天。 你这般作为,看似在积攒,实则也将自己越绑越紧。陛下……我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他提到皇帝,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求才若渴,更重掌控。你这把刀,如今锋锐正盛,用得顺手,他岂会轻易放回鞘中,任其蒙尘?” 周桐心中微沉,沈太白这话,已是说得极重,也极透。 他握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王爷教诲的是。下官……岂会不知其中艰难。只是,人活于世,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最终能否如愿……”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旷达,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世事如棋,亦如江河,个人之力终究渺小。能做的,无非是在激流中稳住自家小船,不主动倾覆他人,也尽力不被浪头打翻。若最终仍靠不了想要的岸,至少…… 船是自己努力在划,方向未曾大错。” 沈太白凝视他良久,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温和。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好一个‘稳住自家小船’。” 他缓缓道,“怀瑾,你年纪尚轻,却有这份清醒,难得。 只是,操舟急行,更需留意水下暗礁,天上风云。 弓弦绷得太紧,易折 步子迈得太快,难免疏漏。 你如今锋芒毕露,固然能劈开不少阻碍,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秦国公府……秦茂老将军戎马一生,性情刚直,爱惜名声。 但其府中,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他那位二郎……” 他点到即止,转而道, “有些旧事,如南秦故绪,牵连甚广,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其中恩怨纠葛,甚至牵涉天家……便是我,当年亦被卷入,不得已远避山水。 你想看清眼下局面,有些尘封的卷宗,或许该翻一翻。与秦府,未必要为敌。有些线头,握在手里,比斩断了更有用。”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再次强调了秦国公府的潜在威胁(暗示秦烨可能擅自行事),更隐约指向当年南秦灭国、先帝遇刺、乃至皇权更迭的旧事漩涡,甚至暗示了沈怀民、沈戚薇可能与此有关联,连他自己也曾是局中人。 最后,更是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建议—— 与秦国公府保持一种微妙的、非敌对的关系,甚至可能从中获取理解皇帝(“二哥”)和当前局面的关键线索。 周桐听懂了每一层暗示,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触及的,恐怕不仅仅是新政的利益之争,其下涌动的,是关乎皇权、旧怨、世家与寒门、南北融合的更深暗流。 沈太白这是在提醒他,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手也可能更隐蔽、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沈太白郑重一揖: “王爷金玉之言,下官铭记在心。前路晦暗,幸得王爷指点迷津。与秦府之事,下官自当谨慎处置,大局为重。” 沈太白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过是些闲话,怀瑾心中有数便好。好了,叨扰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怀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桐,眼神温和而深远, “山高水长,望你……好自为之。你那‘小船’,盼能早日驶入你想去的宁静港湾。”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阿术阿钱无声跟上。 周桐站在门内,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消失在院落门口,廊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沈太白那些隐喻重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格局、暗流、旧事、弓弦、小船……还有那句“好自为之”。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在房中静立良久,直到杯中茶凉透,才将沈太白那些沉甸甸的话语暂且压下。 他整了整依旧有些凌乱的中衣,深吸口气,推门而出,准备返回书房。 冬日午前的阳光带着清冷的力度,廊下积雪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沿着来路低头疾走,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旧事”、“秦府”、“暗礁”这些纷乱的线索。刚拐过通往书房的月亮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廊道的另一处拐角,月白色的身影并未离去。 楚王沈太白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后院方向。阿术与阿钱依旧沉默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如同两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周桐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方才书房内一番近乎剖白的深谈犹在耳畔,此刻骤然又在这无人廊下“巧遇”,倒像是刻意等待一般。 他脚步迟疑了一瞬,是悄然退开,还是上前见礼? 退开显得鬼祟,上前又觉突兀。 正犹豫间,沈太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恰好与周桐对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桐心下稍定,知道躲不过,便调整了神色,快步走上前,躬身道: “王爷还未离去?可是……在赏院中雪景?” 他顺着沈太白的视线望去。 目光越过廊柱,后院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景象,让他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那片被清扫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两排雪人。 不是寻常堆的圆头圆脑、插根胡萝卜当鼻子的那种。 这些雪人明显被精心“塑造”过,高矮胖瘦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叉着腰”,用树枝做了手臂 有的“戴着帽子”,扣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破草帽或小木碗 甚至还有两个矮墩墩的雪人“手拉着手”,中间用一小截草绳连着。 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虽然粗糙简陋,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和……显而易见的童趣与滑稽。 这阵仗,这风格……周桐几乎不用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桃那张古灵精怪、精力过剩的笑脸。 这丫头,肯定是她领着人干的! 说不定阿箬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参与了。 他仿佛能看见她们在雪地里大呼小叫、滚雪球、找“装饰品”的热闹场面。 周桐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有些讪讪的笑容,对沈太白解释道: “让王爷见笑了。定是府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冬日无聊,胡乱堆着玩的。孩童心性,王爷莫怪。” 沈太白闻言,却是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在书房里轻松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何怪之有?甚是有趣。 两军对垒乎?抑或歌舞翩跹?贵府之中,倒是……生气盎然,和睦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姿态各异的雪人,目光在那两个“手拉手”的雪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桐见他确实不以为忤,反而欣赏,心下放松,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谬赞了。府里人少,多是女子孩童,平日里难免……活泼些。让她们有点事做,也省得闷出病来。” “哦?府中多是女子?” 沈太白似随口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雪人上, “本王观贵府庭院深深,前后来时,所见仆役却不多。” “是,” 周桐点头,也看向那些雪人,思绪被带开,顺着话头数道, “欧阳师兄喜静,不惯人多。如今常住的,除了师兄,便是内子徐巧。仆役么,贴身丫鬟就小桃一个,另外还有两个粗使的小丫头。 灶上帮忙的是张婶,前些日子她女儿也投奔来了,帮着做些杂事。哦,还有就是前些时日在城南……”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带回的一个小姑娘,叫阿箬,如今也算住在府里。” “城南带回?” 沈太白转过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见其孤苦,心生恻隐?” “正是。” 周桐想起那日屋顶逃亡、破屋暂避的情形,语气也温和了些, “那孩子当时境况着实可怜,无依无靠的。想着府里也不多一双筷子,便带回来了。” “倒是一桩善举。” 沈太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似不经意般问道,“听怀瑾提及‘带回’,那孩子……并非长阳本地人?” 周桐并未察觉异样,看着雪人随口答道: “听她自己零碎说过几句,像是南疆那边的口音和习气。具体来自南疆何处,年岁小,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南疆?”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周桐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不仅沈太白倏然转正了目光看向他,就连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安静侍立在后方的阿术与阿钱,两人的视线也如同实质般瞬间投射过来,紧紧锁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的锐利与复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桐背脊还是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太白: “呃……是啊,王爷,有何不妥么?” 他并未将这几人瞬间的异常与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南疆”地域的特殊性引起了关注。 沈太白眼中的波澜已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笑意更浓了些,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缓缓道: “并无不妥。只是……南疆地处偏远,风物与大顺腹地迥异,听闻那边的人,无论男女,轮廓较深,肤色……也与中原略有不同?倒是有些好奇。” 周桐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王爷见识广博。那孩子确实皮肤格外白皙些,眼睛也大,头发微带些棕黄,不似纯粹的中原人模样。” 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那些雪人。 就在这时,雪人队伍末尾的一个“矮个子”雪人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阿箬那只被她叫做“楠楠”的小老鼠。 周桐看见它,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这小东西机灵得很,大概是被堆雪人的热闹吸引过来,又怕人。 府里小姑娘们起初怕鼠,后来见它从不乱跑,只跟着阿箬,又干干净净(这得归功于周桐时不时拎着它强行“沐浴”),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偷偷喂它点糕点屑。 “小家伙,过来。” 周桐朝它招了招手,语气熟稔。 那小鼠似乎认得他,犹豫了一下,滴溜溜爬过雪地,跑到周桐脚边,顺着他垂下的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掌心,抱着他一根手指,小鼻子轻轻耸动。 周桐正想逗弄它一下,却忽然感觉到旁边三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落点正是他掌中这只灰毛小兽。 沈太白、阿术、阿钱,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盯着那只看似普通的老鼠。 沈太白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有些凝固,阿术与阿钱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微不可察地靠近了腰间—— 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周桐这才彻底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老鼠而已,就算干净,也不至于让一位王爷和他的贴身护卫如此……在意? 他连忙举起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王爷放心,这小家伙是阿箬养的,干净得很。下官……嗯,时常也帮着给它洗洗,绝无疫病之忧。” 他差点说出“还用皂角给它搓过”这种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太白的目光从老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惊涛掠过,又似有旧影浮现。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无妨。只是……南疆之地,多奇虫异兽,驯养之法也颇独特。怀瑾方才说,那孩子来自南疆,又养着这般伶俐的小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抬眼,直视周桐,那温和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急切的探究, “本王倒真是有些好奇了。怀瑾,不知……可否让本王见见这位阿箬姑娘?” 周桐心中疑窦丛生。 沈太白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南疆孤女的好奇。 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他看不透,却本能地觉得事关重大。 他压下心头疑虑,点头道: “自然可以。王爷稍候,下官这便去叫她。” 他转身,将掌心的小鼠轻轻放到廊下干燥处,示意它自己回去。 小鼠“吱”了一声,窜下地,跑开了。 周桐定了定神,迈步穿过那两排滑稽又肃穆的雪人“仪仗”,走向后院阿箬居住的厢房。 后院比前院更显静谧,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冬阳斜照,廊下光影分明。周桐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阿箬有些怯生生的小脸露了出来。见到是周桐,她眼睛一亮,小声喊道: “哥。” 周桐看着她身上穿得厚实整齐,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阿箬,外面有位……叔叔,是哥的贵客,他想见见你,看看你好不好。别怕,哥在。”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领。 阿箬对他全然信任,乖乖站着,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对外人的天然警惕。 周桐牵起她微凉的小手,领着她走出房门,穿过安静的院落,重新回到月洞门旁。 沈太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已从雪人移开,直直地望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当阿箬的身影完全映入他眼帘时,周桐敏锐地捕捉到,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王爷,眼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沈太白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阿箬的脸上,那眼神中瞬间掠过震惊、恍然、追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要将小姑娘的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底。 周桐将阿箬带到近前,温声道: “阿箬,这位是楚王殿下。来,给王爷请安。” 阿箬有些紧张,小手攥紧了周桐的手指,依着这些日子学到的零星规矩,笨拙地蹲身福了福,声音细若蚊蚋: “王、王爷好……给王爷请安。” 沈太白像是被这声请安唤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也似乎更……脆弱。他向前走了两步,周桐自然而然地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沈太白竟在阿箬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了握阿箬的小手。 “你叫阿箬?”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走了林间的小, “告诉叔叔,今年多大了?” 阿箬看了周桐一眼,见周桐点头鼓励,才小声道: “十、十八了……过了年,就、就十八个月了……” 她对自己年龄的表达还有些模糊。 “十八……” 沈太白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仔细端详着阿箬的面庞,尤其那双清澈中带着些许懵懂不安的大眼睛,声音愈发轻柔:“长得真好……眼睛也漂亮。” 他顿了顿才问出下一句,“你……娘亲呢?”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周桐心中警铃微作。 阿箬的身世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来历不明,母亲更是从未听她提起,只怕触及伤心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断,委婉提醒: “王爷……”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蹲着的沈太白和站着的阿箬,同时侧过头来看向他。 两张脸,一高一低,一成熟一稚嫩,同时转向他。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周桐剩下的话,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急速游移—— 沈太白清俊儒雅的面容,阿箬虽稚气未脱却已显秀丽轮廓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太白的眼睛,平日总是温和含笑,如蕴春水,此刻因情绪波动,眼波深处那抹清亮与深邃…… 阿箬的眼睛,大而圆,带着南疆血统特有的些许轮廓,清澈见底,偶尔闪过一丝小动物般的警觉与茫然…… 神态、轮廓或许还有差异,但那一瞬间,眼神流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周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有些发懵,呆立原地,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太白似乎并未察觉周桐瞬间的失态,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阿箬身上。 见小姑娘因提到母亲而立刻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桐。 沈太白也是立刻松开了手,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些许阴影: “好了,不怕。叔叔只是问问。你……很好。” 他顿了顿,对阿箬道,“先回去玩吧,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周桐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弯下腰,对阿箬温声道: “阿箬乖,先回房去练字,哥一会儿忙完了来陪你,嗯?” 阿箬如蒙大赦,用力点点头,又偷偷瞥了沈太白一眼,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待阿箬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后,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周桐转过身,面对沈太白,已完全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暗藏机锋: “王爷方才看阿箬的眼神……不似寻常。可是觉得,她与王爷某位故人……颇为神似?” 沈太白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阿箬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周桐脸上,终于不再掩饰那抹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喑哑: “算是吧。” 周桐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继续道: “王爷既觉神似,又听闻她来自南疆……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辗转来到长阳,其中艰辛与缘由,恐怕非比寻常。若按年纪推算,与王爷故人有所关联……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已近乎点明—— 阿箬的身世,或许与沈太白的“南疆故人”有关,且这位故人身份特殊,否则不会让一位王爷如此失态。 沈太白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周桐观察着他的神色,心念电转,最终以一种坦然而又体贴的语气道: “王爷,阿箬这孩子身世可怜,下官带她回府,也不过是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口饱饭。若王爷觉得她真是故人之子,心中牵挂,或想……带她回去,给予更好的照料与身份,下官绝无异议。 王爷那边,能给予的,自然远非下官这小小府邸可比。” 他将选择权推给了沈太白,姿态放得很低,却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 他是出于善意收留,若沈太白要认,他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沈太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周桐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他缓缓问道: “怀瑾……你知道了什么?” 周桐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方才王爷看阿箬的眼神,绝非寻常长辈看一个陌生孤女。下官虽愚钝,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心中有所猜测,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将当初在城南如何与和珅遭遇追捕、如何被阿箬“牵连”上房顶、如何见她境况凄惨决定带回,以及和珅也曾提醒此女身份可能敏感等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最后,他总结道: “王爷方才也说‘算是故人之子’,想必与她的亲人有些渊源。王爷身份尊贵,见识广博,若能确认,由王爷来安置阿箬,无论是对她未来的前程,还是对王爷全故人之情,想来都是更好的选择。” 沈太白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 他再次望向阿箬的厢房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再看几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确定, “此事……牵连或许甚广,本王也需确认清楚。怀瑾,” 他看向周桐,目光诚恳, “这段时日,恐怕要多多叨扰了。本王……或许会常来府上走动。” 周桐心中了然,沈太白这是要亲自观察、接触,甚至可能动用力量去查证。 他立刻拱手道: “王爷言重了。王爷随时莅临,都是下官与师兄的荣幸。府中虽简陋,定当尽力款待。阿箬这边,王爷但请放心,下官会交代府中人好生照顾,王爷何时想来见,都方便。” 沈太白深深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种达成默契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阿术阿钱示意了一下,转身缓缓向来路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雪人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立着,憨态可掬。 后院厢房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悄悄朝外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欧阳府里的水,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而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闲王,心中的波澜与牵挂,恐怕也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转身,也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第499章 沏茶 周桐从后院那微妙而凝滞的气氛中抽身,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穿过那片静默的、姿态各异的雪人“军阵”,刚走到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只见小十三脚步匆匆在前引路,和珅挺着圆润的肚子,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知道要出事”的凝重与不耐。 而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且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正是“富贵坊”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出淡淡白气,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红了。 他身上的短打衣衫凌乱,沾着灰尘,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急切。 周桐心头一沉,眉头微挑: “这是……出事了?” 话音未落,刀疤脸已“扑通”一声,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直接跪倒在周桐面前,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和哭腔: “周、周大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和珅在一旁抱着胳膊,胖脸上写满了“麻烦来了”几个大字,小十三则警惕地站在侧前方,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慌什么!站起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周桐语气沉稳,先定了定对方的心神。 刀疤脸被他一喝,勉强镇定些许,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泥雪,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 “大、大人!是这么回事!昨儿晚上,我们向老板按您的吩咐,紧赶慢赶把那批……那批‘可留意’的人的名单给筛出来了,住处什么的也摸了个大概。 今儿一大早,我们就分头去找人,想着按大人您的意思,先把人拢到一块儿,再听您吩咐……” 他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脸上惊惧之色更浓: “开始、开始还挺顺当,找了七八个,虽然都穷得叮当响,听说有机会做工还债,大多都愿意来。可、可到了下午,过了午时没多久,就、就全乱套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不光是我们名单上的那些,还有好多压根没在名单里、欠了别家赌坊甚至私债的,都一股脑儿涌到我们‘富贵坊’门口来了!乌泱泱一片,起码好几十号! 领头的……领头的就是那个王有田!” “王有田?” 周桐眼神一凝。 “就是他!” 刀疤脸声音发颤,“那王有田站在人堆前头,嗓门扯得老高,说什么‘周青天周大人说了,要给我们这些被赌坊害苦了的人做主!要帮我们还清血汗债!’ 旁边就有人跟着起哄,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大人您要替所有欠债的还钱,有的说大人您要封了所有赌坊把银子分给大家,还有的说……说大人您就是财神爷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现在那帮人情绪都起来了,堵在坊门口,嚷着要见您,要您兑现‘诺言’! 我们几个兄弟想拦,根本拦不住,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出乱子! 向老板让我赶紧抄小路来报信,他自个儿在那边硬顶着呢!” 刀疤脸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周桐,满脸都是“这下可怎么收场”的绝望。 周桐听罢,静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一句: “哎呦我操……”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简直气乐了。 我是财神爷? 我特么自己还穷得叮当响,靠着“卖字”和坑蒙拐骗(主要是坑和珅)才能维持府邸运转和城南项目呢! 给每一个赌徒还债? 把我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刀疤脸见他这反应,更是急得不行: “大人!现在可怎么办啊?那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冲撞了坊子还是小事,万一惊动了官府,或者传出去对大人您的名声……” “行了行了,我知道。” 周桐抬手打断他,脸上那点无奈和恼火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事情已经发生了,慌有用吗?对方这是看准了时机,给我上眼药呢。煽动民众,制造舆论,逼我就范……呵,有点意思。” 他看向刀疤脸,吩咐道: “你先回去,告诉向老板,稳住,别硬来,也别答应任何条件。就说周大人已经知晓此事,正在处理,让他们稍安勿躁。我这边……”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黑如锅底的和珅, “刚开完一个重要的会,马上就跟和大人一起过去。不过,既然人家先出手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去。得备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用这招搅浑水,打乱我的步骤?有的是招陪他们玩。你去吧。” 刀疤脸看着他镇定甚至带着点笃信的眼神,又听到 “和大人也一起去”,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向老板!一定把话带到,稳住场面!” 说完,又对和珅行了礼,这才抹了把汗,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看着刀疤脸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周桐脸上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垮掉。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和珅的胳膊,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真挚的、混合着焦急、讨好和“全靠你了”的赖皮表情,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和大人!救我——!!!”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拉扯搞得一个趔趄,圆胖的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站稳。 他低头看看周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再抬头看看周桐那副“天要塌了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嘴脸,回想刚才这厮还在刀疤脸面前装得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混杂着荒谬、恼火、以及“果然又是我”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 和珅眼皮狂跳,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中气十足、回荡在寂静院落的怒吼: “我——操——你——周——怀——瑾——!!!” “还备大礼?备个屁!老子就知道跟你沾上就没好事!!” 周桐挨了和珅那句震耳欲聋的怒吼,非但没惧,反而夸张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一边脱裤子一边道: “行吧行吧,和大人您轻点儿嚷嚷。不过咱们可说好了,您这会儿吼归吼,待会儿……可别‘穿上裤子就不认账’啊!您得负责,帮我把这事儿给平了!” “我操……” 和珅简直要被这泼皮无赖的劲儿给气晕了,胖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撩起袖子就要去揪周桐,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了?!老子今天不抽死你个惹祸精……” “哎哟!打人啦!和大人打人啦!救命啊!” 周桐立刻扯着嗓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动作却比兔子还快,裤子一穿,一矮身躲过和珅蒲扇似的大手,滋溜一下又钻回了刚刚走出来的书房门。 和珅怒发冲冠,想都没想就追了进去。 书房内,沈怀民、欧阳羽以及尚未离开的楚王沈太白,正对坐饮茶,商议着方才未尽之事。 骤然见周桐鬼哭狼嚎地窜进来,身后跟着怒气勃发、张牙舞爪的和珅,三人都是一愣。 欧阳羽最先皱起眉头,清冷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周桐和失态的和珅,沉声道: “怀瑾!你又胡闹什么?怎地又招惹和大人了?”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却也有一丝无奈。 和珅追到门口,见里面三位贵人都在,勉强刹住了直接扑上去的势头,但怒火未消,一手“砰”地关上门,另一手指着躲在沈怀民座椅后的周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王爷!欧阳先生!你们给评评理!这小子……这小子在外面又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知道急了,回来就跟本官耍无赖!本官……本官今天这老脸也不要了,非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不可!” 说着还真的四下寻摸,看有没有趁手的“兵器”。 周桐从沈怀民椅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道: “师兄莫怪,小事,小事!我跟和大人闹着玩呢。” 沈怀民倒是相对平静,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周桐,又瞥了一眼气呼呼的和珅,了然道: “是城南赌坊那边出事了?方才隐约听到些动静。” 周桐这才正了正神色,从沈怀民身后走出来,点头道: “殿下明鉴。正是。有人煽动了一批欠债的赌徒,聚集在‘富贵坊’门口,打着我的旗号,逼我替他们还债,想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还在喘粗气的和珅, “不过殿下放心,和大人经验丰富,定有妙策。” “我……” 和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周桐的手都抖了, “你……你你……周怀瑾!本官有个屁的妙策!这祸是你闯的!” 周桐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玩笑之色,抬手虚按: “好了好了,和大人,不与您玩笑了。方才不过是看您晨起似乎精神不济,给您提提神。”他转向门口,提高了声音: “十三!” 一直在门外候命的小十三应声而入。 周桐快速吩咐道: “十三,你立刻骑马,持我的牌子去三皇子府一趟。面见三殿下,就问他一件事:请他帮忙看看,之前答应派人盯着秦国公府那边,最近是否有管事模样的人,频繁出入城南,或与城南某些人物有过接触。 能问到具体人名、动向最好,问不到也无妨。关键是,把这个询问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做出来。明白吗?” 小十三眼中了然,抱拳沉声: “明白!属下这就去!” 转身利落地走了。 这一番布置干净利落,书房内几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周桐。连和珅也暂时压下了火气,皱着眉琢磨他的用意。 周桐走回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才开始分析: “他们能短时间内聚集起这么一帮人,无非是利用了一点: 这些人认为我‘可能’、‘应该’替他们还钱,这是他们共同的、也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利益’。” 和珅没好气地插嘴: “所以呢?你还真打算当散财童子,把义卖那点钱填这无底洞? 你要是不填,你这‘周青天’的名声就算不臭,也得惹一身骚!” “非也非也,和大人,您这想法就落入下乘了。” 周桐摇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很短。说有一处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其中有一户,特别喜欢养狗,那狗不仅早晚乱吠扰民,还总在公共地方便溺。其他人家在大门口贴纸条劝告,毫无用处。 结果有一天,这养狗的人家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在院墙上写了好几行字,大意是:‘老子爱养狗就养狗,爱让它哪儿拉就哪儿拉,关你们屁事!有本事去告啊!’您猜怎么着?” 和珅咂咂嘴,若有所思: “然后……整个院子的人都火了,联合起来,把那家的狗给处置了?” “正是!” 周桐抚掌,“有时候,对抗不公,缺的未必是道理,而是一把足够点燃所有人怒火的、看似‘嚣张过头’的柴火。” 他顿了顿,又道: “再比如,一个军营有四个固定的施粥点。原本只在一个粥点旁立个牌子,写上‘某将军亲兵专属’,其他三个照常开放,虽然也有人抱怨,但还不至于闹大。可如果一夜之间,四个粥点全被人挂上了‘某将军亲兵专属’的牌子呢?” 沈太白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露出恍然与赞许,缓声道: “怀瑾的意思是,对方如今只是在‘一个粥点’立牌子,虽引人不满,但范围可控。 你想……帮他们把牌子,挂到所有‘粥点’去?将小事闹成大事,将私怨变成公愤?只是……” 他微微蹙眉,“这‘共同的利益’你已找到,但这把火,具体要烧向哪个‘所有’?对象似乎仍未明确。” 和珅也点头复议: “王爷说得是。把事情闹大,上面自然有人管,这道理我懂。可你到底想怎么下手?烧谁?怎么烧?总不能真去帮所有赌徒还钱吧?” 周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目光却看向和珅: “和大人,义卖筹得的款项,如今该已入库户部了吧?” 和珅一愣,随即小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你是说……那笔钱?” “对,那笔钱。” 周桐语气笃定, “那可是专款,陛下首肯,用于城南整治、惠及城南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门口那些闹事的,是不是城南百姓?是。他们欠的债,属不属于城南百姓亟待解决的‘困难’?” 沈怀民听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摇头道: “怀瑾啊怀瑾,你这脑子转得……真是拐弯抹角。” 他一笑,旁边的欧阳羽和沈太白也相继露出了然的笑意。 和珅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胖脸上怒色尽去,换上一种近乎亢奋的、看到绝妙算计的神情: “哦——!我懂了!你小子是真损啊!妙!太妙了!他们不是打着你的旗号要钱吗? 不是想把‘周青天’架在火上烤吗?咱们就顺着他们来!用那笔谁都知道用途、谁都盯着动向的‘城南专款’说事!” 周桐遗憾地摇摇头: “何止呢,诸位可别忘了,《京都新报》如今可在咱们这边。 我的信誉,可还没那么容易被几口唾沫星子弄脏。他们这下手时机,还是太沉不住气,尾巴露得太早了。”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锋锐, “既然露出来了,我就不会只满足于斩断。我会把它上面的毛,一根一根慢慢拔掉,再把它拧成麻花,最后一寸一寸,慢慢剁碎了喂给他自己吃。”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几人都仿佛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和珅搓了搓胳膊: “得了得了,知道你狠。说吧,现在准备怎么写这‘通知’?怎么把咱们这‘茶’……沏得又香又浓,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桐略一沉吟,道: “就以我,或者以殿下您的名义发布一个安民告示,大致意思是: 第一,申明朝廷体恤城南,专项款项已拨付到位,专用于城南民生改善及新城建设,每一文钱都关乎万千百姓福祉,绝不容挪用。 第二,我周桐(或朝廷)此前确有帮扶困苦、导人向善之议,但核心是‘以工代赈’、‘勤劳脱困’,绝无‘代偿私债’之说。此乃有人恶意曲解,煽动不明真相者,其心可诛。 第三,我深知百姓疾苦,亦重信义承诺(这里要把自己抬得高高的)。 然公义在前,私誉在后。 为杜绝有人借此侵吞惠民之资,损害绝大多数城南百姓利益,自即日起,凡声称与‘周桐承诺还债’有关之债务纠纷,皆需暂缓,待朝廷厘清款项使用、彻查煽动源头之后,再行依法依规处置。 最后,务必加上一句——” 周桐特意强调,脸上露出那种诚挚到近乎无辜的表情: “另,此番风波,恐累及城中诸多商铺坊市,非吾所愿。 怀瑾深信,诸如‘富贵坊’等处,恪守本分,与此等恶意煽动之事绝无干系,诸坊主亦是此番别有用心者挑拨之受害者。望百姓明察,勿要迁怒,反中贼人下怀。” 他看向和珅和沈怀民: “整体语气要恳切、无奈,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义凛然。 把咱们摆在受害者和维护大局的位置上,把祸水精准地引向‘煽动者’,同时‘体贴’地帮可能被牵连的赌坊‘撇清’。 至于那笔专款,就是最硬的盾牌,谁碰谁就是与整个城南的百姓为敌。 这通知一发,报纸一登,您说,那些被煽动的赌徒,最先恨的会是谁? 那些背后煽风点火的人,还敢轻易伸手吗?” 和珅听得眉飞色舞,抚掌笑道: “高!实在是高!这‘茶’沏得,又当又立……啊不是,是合情合理,大义凛然!我这就去找人润笔,保证写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 沈太白看着周桐,眼中欣赏之余,也掠过一丝深深的思索。 这位周县令,不仅急智百出,更深谙人心操弄之道,行事在堂皇正大与剑走偏锋之间自如切换。 他此番应对,看似被动接招,实则瞬间逆转攻守,化危机为削敌良机。此子心性手段,着实不可小觑。 周桐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城南喧嚣的景象,轻声自语: “想用流言绑架我?那我就用更大的‘势’,把这流言连根拔起。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真是的,这玩意儿在现在都不用他这个老书虫搜索储存库,直接学学娱乐圈子就够那些人好好喝一壶了。 第500章 猜测身份 约莫两炷香后,欧阳府门庭前车马略作停留,旋即各自驶离。 车轮碾过清扫过的街面,朝着不同方向而去。其中一辆青幔马车,外表普通,却行驶得颇为稳健,悄然汇入长阳城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 行至某个岔路口,几辆同行的马车默契地分道扬镳。 青幔马车转向城南方向,车厢里,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抱怨声传了出来,穿透了车帘: “唉,少爷,这种一看就要挨打、说不定还得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事儿,您怎么又想起叫上我了?小十三那小子呢?他不是您新得的‘利刃’么?” 驾车的老王头戴毡帽,裹着厚袄,一边熟练地操控着缰绳,一边头也不回地朝着车厢方向嘀咕。 车帘被猛地掀开,周桐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道: “老王,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十三有更要紧的事去办,这才叫你这个‘定海神针’出马。怎么,怕了?” “怕?我老王怕过啥?” 老王哼了一声,依旧目视前方, “我就是寻思,这回过去,不就是给少爷您当人肉盾牌,稳住那群被煽动得红了眼的赌徒么?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扔块砖头过来……” “呸!乌鸦嘴!” 周桐啐了一口,眼珠一转,语气又带了点赖皮, “咱们又不一定非得冲在最前面。到时候找个地势高的地方,比如‘富贵坊’对面的茶楼二楼,往那一站,显眼,又安全。你呢,就辛苦点,找个厚实点的门板或者…… 嗯,锅盖也行,帮我挡挡可能飞来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就行了。咱是去讲道理、平事儿的,不是去打架的。” 他说着说着,似乎觉得在车厢里待着气闷,又或是嫌隔着帘子说话不便,竟开始动作起来。 只见他先是将厚重的车帘完全撩起挂在钩上,然后双手抓住车厢门框,稳住身形。 马车正在行驶,微微颠簸。他小心翼翼地先探出一只脚,踩在车夫座位旁那块专供上下车的窄小踏板上,另一只手则扶住车厢外壁的凸起处。 身体重心随之移出车厢,整个人半挂在车外。 寒风立刻吹起了他的衣袍下摆。 “少爷您小心点!” 老王余光瞥见,吓了一跳,连忙稍稍勒紧缰绳,让马车速度缓下一些。 “没事!” 周桐应了一声,看准时机,腰部发力,一个灵巧的侧身旋转,另一只脚也稳稳踩上踏板,整个人便从车厢门框处,转移到了车夫座位狭窄的侧边。 接着,他像只狸猫般,贴着老王,一点点挪动屁股,硬是在本就不宽裕的车夫座位上,挤出了一个位置,与老王并肩而坐。 整个过程虽在行驶中完成,有些惊险,但他动作协调,竟也稳稳当当。 坐定后,周桐长长舒了口气,伸手一把揽住老王略显佝偻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拍了拍: “看,这不就宽敞了?说话也方便。” 老王被他搂得身子一歪,马车也跟着轻微晃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握紧缰绳,连声道: “哎哟我的少爷!您可别闹!这正驾车呢!万一惊了马,或者撞了人,可不得了!” “知道知道,老王你技术好,稳得很。” 周桐嘴上敷衍,手臂却没松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不过,叫你来,除了城南这摊子事,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调整着缰绳,让马车继续平稳前行: “还能有啥大事啊?比眼前这烂摊子还大?” 周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老王的耳朵: “关于那位……刚走的王爷。” 老王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上那副抱怨的神情收敛了些: “楚王?他又让您写诗了?还是……问了别的?” “不是诗。” 周桐摇头,目光望向街道前方,眼神却有些飘忽, “今天,我跟他提了一句阿箬那孩子,说她是南疆来的。没想到,王爷他……似乎格外在意,坚持要见一见。” 老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等见到阿箬,王爷那反应……” 周桐回忆着沈太白瞬间的失态, “整个人神情都不对了。 尤其是,当我喊他们的时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老王,你没看见,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俩的眼睛……格外像。 不是说一模一样,但那种神韵,流转间的东西……啧,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像。我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老王听完,脸上惯常的惫懒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他依旧目视前方驾驶着马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也沉了下来: “少爷……若真如您所感,那这消息……可就真的大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周桐得到回应,精神一振,戳了戳老王的胳膊, “你小子肯定知道点什么内幕!快,给我透个底!王爷和南疆,到底有什么渊源?还有当年南秦北顺那档子事,你知道多少?” 老王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少爷,我哪知道什么真正的‘内幕’。不过是早年跑江湖,在三教九流里混迹,在堂口学艺那会儿,听领堂的师父和几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尊酒后闲侃,说起过一些陈年旧闻,真真假假,难辨得很。” “说说看!” 周桐催促。 老王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缓缓道: “那还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南秦与咱们大顺最后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之前。听说,大战爆发前,两边其实派过使团议和,试图避免兵戈。” “议和?然后没多久就打起来了?” 周桐挑眉。 “嗯。”老王点头, “据那些老行尊说,议和之后,也就隔了个把月吧。当时南秦据守永江天险,水军强悍 咱们大顺则是铁骑纵横北地,各有所长,隔江对峙了百十年。直到那一年,咱们这边,就是如今的楚王殿下,当时还是四皇子,亲自带着使团渡江去了南秦国都建安。 双方明面上是切磋交流,比试了琴棋书画,甚至还有武将间的切磋,听说……打了个平手。四皇子殿下便带着人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可就在使团回来大概一个月后,南秦那边,永江防线最险要的关隘之一,金鳞口,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蔓延极快,守军和百姓死伤惨重,十室九空。” 周桐听到“鼠疫”二字,瞳孔微微一缩,想起了阿箬驱使鼠群的特殊能力,以及沈太白见到那只小老鼠时的异常反应,心中那模糊的线索似乎清晰了一分。 老王继续道: “紧接着,咱们大顺的兵马就趁虚而入,从金鳞口突破,一路势如破竹。南秦国主,皇甫氏,最后在都城陷落时自焚殉国,据说也是为了保全一城百姓不受屠戮……唉,那段历史,血流成河啊。” 周桐沉默了一下,道: “听起来……咱们大顺有点像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胜之不武?” 老王叹了口气: “当时江湖上私下里也有这种猜测。因为那场鼠疫来得太巧、太猛了。 金鳞口守将林破虏,是南秦名将,据说原本是块硬骨头,誓死不退。 可鼠疫一起,再精锐的军队也垮了。 所以,很多人都怀疑,那鼠疫……是不是人为的?是不是北顺……咱们大顺的使团里,就藏着懂得驱策疫鼠的能人异士? 而这类驱使蛇虫鼠蚁的异术,传闻大多源自……” “南疆。” 周桐接过了话头,语气肯定。 老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等于默认了周桐的推断。 周桐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捋,声音低沉而迅速: “如果南疆的异人当时真的混在使团中,并且配合了行动……而今天王爷见到阿箬,一个南疆孤女,反应如此异常,甚至可能觉得她像某个故人…… 那么,当年的使团中,很可能就有一个南疆女子,并且与王爷关系匪浅。 这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阿箬的母亲。一个身份特殊的南疆女子,与一位北顺皇子之间若发生了情愫,甚至有了子嗣…… 之后因战乱、阴谋或其他原因失散,母亲下落不明,子嗣流落民间……这倒也能解释得通。” 老王连忙道: “少爷,这些都只是咱们的猜测,当不得真。江湖传言,本就虚虚实实。” “我知道是猜测,” 周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但办案……呃,理清头绪,有时候就得大胆假设。而且,王爷今天还特意提醒我,最好不要与秦国公府彻底交恶。 他说,有些旧事,想看清眼下局面,得翻翻尘封的卷宗。我琢磨着,秦国公府作为当年灭国之战的先锋和重要参与者,恐怕知道不少关于那场战争,特别是金鳞口之战的内情。这背后的谜团,看来不小。” 老王点了点头,忽然道: “少爷若真想了解更多关于那场战争的细节,或许有个人可以问问。” “谁?” “二爷。” 老王低声道, “二爷早年行走四方,见识广博,经历的风浪也多。周氏一族虽偏居一隅,但消息渠道并不闭塞。 关于那场大战的各方说法、江湖传闻,二爷或许知道得更详尽些。” 周桐听了,却有些迟疑,又戳了戳老王的肩膀: “找他打听南秦北顺的旧事没问题。我是说……关于阿箬可能和王爷有关这种猜测,能跟二爷说吗?这毕竟事关皇室秘闻,又没实证。” 老王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少爷,依老夫的看,关于阿箬姑娘身世的猜测,您最好先别提。 这事牵连太大,又没个准信,胡乱传言,万一说错了,或者被有心人听去,都是祸患。 您若只是想知道当年大战的更多脉络,旁敲侧击地问问二爷,他应该能说出一二。” 周桐“嗯”了一声,靠回车厢壁,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街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本以为只是个城南改造的麻烦差事,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陈年旧账、皇室秘辛……这潭水,深得吓人啊。阿箬这丫头……嘿,这缘分,还真是巧得让人心惊。” 马车继续向着城南喧嚷的中心驶去,车轮声辘辘,仿佛碾过时光的尘埃,奔向一个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心。 【片刻后】 马车终于驶入了城南地界。 甫一进入主要街区,喧闹声浪便扑面而来,比预想中更加鼎沸。 入口处,简易的拒马和栅栏依旧,但原本应该有序值守的“协安队”红布条汉子们,此刻却显得有些焦头烂额,正与一群情绪激动、衣着混杂的人理论着什么。 更外围,许多原本该在工地上忙碌或在家中避寒的普通百姓,也聚拢了过来,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好奇、担忧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这景象,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整改前那个混乱、喧嚣、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因子的老城南。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理垃圾后的尘土气和新炭火味,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大人来了!是周大人的马车!” 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坐在车夫位置旁的周桐——他这张脸如今在城南辨识度极高。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原本堵在路口争执的人纷纷转头,外围看热闹的百姓也伸长了脖子。 “让开!都给周大人让路!” 几声粗豪的呼喝响起。只见胡三带着几个车行打扮的汉子,以及李栓子领着几个还算齐整的丐帮弟子,奋力从人群中挤出,快速来到马车前,一边大声呼喝驱散挡路的人,一边主动在前方为马车开辟通道。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对此番变故也感到棘手和不满。 人群在这些地头蛇的吆喝和推搡下,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马车,尤其是周桐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焦虑,也有纯粹的看戏心态。 马车得以继续前行,但速度很慢,几乎是被簇拥着、推搡着往前挪动。 周桐坐在老王旁边,目光迅速扫过沿途景象。 街道确实比他上次夜巡时干净整洁了许多,不少危棚烂屋已被拆除,空地平整,显露出改造的初步成果。 但此刻,这些整洁的街道上却挤满了形色各异的人,破坏了那份刚刚建立起的秩序感。 “这才几天没来……” 老王一边小心操控着马车在人群中穿行,一边也打量着四周,忍不住低声感慨, “变化真不小啊。这清理平整的速度,比咱们当年在桃城折腾的时候快多了。” 周桐闻言,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能一样么?当年在桃城,咱们手里才几个衙役?多少事全凭嘴皮子磨、腿脚跑,靠着乡亲自发。这里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开路的胡三、李栓子,又示意了一下远处隐约可见的巡逻衙役身影, “要人有人,要钱……暂时也算有点钱了。自然快些。” 他顿了顿,看着越来越近、喧嚣声越发震耳的“富贵坊”方向,脸上那点轻松迅速敛去,对老王快速吩咐: “老王,等会儿车停了,你机灵点,赶紧就近找个茶楼酒肆,借或者买,弄个锅盖或者厚木板啥的。我感觉……今天这‘迎接’阵仗,可能不太友善。” 老王嘴角抽了抽:“少爷,您还真要那玩意儿啊?” “有备无患!” 周桐瞪了他一眼,“没看见那些人眼神么?指望他们全讲道理?快点!” 正说着,马车已艰难地挤到了“富贵坊”所在的那条街口。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 只见“富贵坊”那显眼的红灯笼招牌下,乌泱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最外层是踮脚伸脖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和商户,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周青天要替里面那些赌棍还钱!” “真的假的?凭什么啊?咱们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还没见着好处呢!” “谁知道呢,反正里面的人是这么喊的……” “别吵别吵,周大人不是来了吗?看他怎么说!” 而人群的内层,靠近赌坊大门处,景象则截然不同。 约莫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或蹲或坐,甚至有人直接拿了破草席铺在地上躺着,堵住了赌坊的大门。 他们大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沉溺的颓丧,但此刻脸上却有种被煽动起来的、混合着贪婪与孤注一掷的激动。 王有田果然在其中,被几个人簇拥着,正伸着脖子朝马车方向张望,脸上既有期盼,也有一丝不安。 向运虎带着刀疤脸等一众赌坊打手,脸色铁青地守在门内,与门外这些堵门者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周桐的马车在这一大群人的簇拥和瞩目下,终于缓缓停在了人群外围。 “周大人到——!”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刹那间,所有的议论声、争吵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辆青幔马车,以及……马车前座上,那个穿着靛青官袍、面容年轻的官员身上。 堵门的赌徒们站了起来,眼神灼热。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 向运虎等人则松了口气,又瞬间提起了心。 胡三、李栓子等城南势力头目,也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卷过街道的呼啸声。 周桐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万千目光的聚焦中,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老王的肩膀,低声道: “见机行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沉稳中略带凝重、却又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表情,缓缓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赌坊门前,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501章 周青天救命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周桐的身影在胡三、李栓子等人的簇拥下,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步伐沉稳,面色平静,既无初来乍到的惶惑,也无居高临下的威压,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赌坊门口那几十个或坐或卧、神色各异的赌徒身上。 向运虎早已等得心焦,此刻急忙从门内挤出,快步来到周桐身边,也顾不得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 “大人,您可算来了!事情是这样的:今早我们按您吩咐,筛出了名单,分头去找人。起初很顺利,王有田他们几个被找来时,还千恩万谢,表示一定改过自新。 可谁曾想,午时一过,王有田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带着这群人又回来了,还呼啦啦叫来了更多不相干的欠债鬼,堵在门口,嚷嚷着非要见您,要您兑现‘替他们还债’的承诺。撵也撵不走,讲道理根本不听,越闹越大……” 周桐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群赌徒。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的闪烁着孤注一掷的贪婪,仿佛抓住了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 有的则藏着深深的惶恐不安,东张西望,似乎对眼前的阵仗也感到害怕 更有几个,眼神躲闪,混在人群中,不太起眼。 周桐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近旁的向运虎能听见: “向老板,仔细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叫‘吴瘸子’的?” 向运虎闻言一愣,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他连忙眯起眼睛,在那几十张面孔中仔细搜寻,片刻后,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回大人,仔细看过了……没有。吴瘸子那脸和走路的架势,小的认得,这里头确实没有。”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冷笑: 果然,喜欢藏在幕后煽风点火?好好好,既然你喜欢当影子,那我就让你这影子,好好晒晒太阳。 他不再与向运虎私语,而是上前一步,面向那群堵门的赌徒,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静一静!” 喧闹的人群为之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赌徒的脸: “我听说,诸位聚集在此,是听信了某些传言,认为我周桐,要替你们偿还各家所欠的赌债?是或不是,诸位给句准话。” 赌徒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率先应答。 最后,还是被推到前面的王有田,在身后几道目光的催促下,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喊道: “周、周大人!您……您昨日不是答应帮小……帮我们还了疤子哥那十五两吗? 大伙儿都听说了!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体恤我们这些被赌坊坑害的苦命人,要……要帮我们所有人都脱离苦海!” 他越说越顺,似乎也给自己找到了底气,声音也大了些, “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求大人开恩啊!” “求大人开恩!” “周青天救命啊!” 有几个胆大的赌徒跟着附和起来,眼神中的贪婪更盛。 周桐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的声音稍微落下,才缓缓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们当中,或许有人是真心走投无路,但也有人……是受了旁人指使,想来试试我周桐的斤两,或者,想搅黄了城南这锅好不容易才烧开的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有些话,心照不宣。现在,我周桐也把话放在这里: 此刻,愿意站起来,自行离开,并且承诺日后遵纪守法、愿意以工抵债者,我周桐,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昨日应承王有田的差事,同样有效,既往不咎!”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 “若诸位依旧选择留下,坚持要我‘替你们还债’……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一旦做了选择,待会儿若是发现势头不对,再想反悔离开……”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可就得按扰乱公务、煽动滋事论处,吃点苦头了。” 一个蹲在角落、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梗着脖子喊道: “周大人不必拿话吓唬我们!我们都信您!就等您一句话!” “好!” 周桐不再劝告,声音陡然转沉,清晰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你们信我’的方式来。但在那之前,先请诸位安静听我把话说完,也让周围的父老乡亲们都做个见证。” 其实无需他要求,此刻整条街都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他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局面。 周桐面向更外围的百姓,也像是说给那些赌徒听: “首先,诸位乡亲父老应该都知道,我周桐奉陛下与大殿下之命,来此整治城南,是为咱们整个城南的百姓,谋一块干净地、一条活路,让大家冬天有暖煤,开春有活干,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这些,靠的是朝廷拨款,靠的是像昨日义卖那样的善款,更是靠咱们大伙儿自己的双手!”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群赌徒: “那么请问诸位乡亲,也请问你们自己—— 你们觉得,我周桐,是会拿着这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的救命钱、血汗钱,去无偿替这几个(他特意加重了‘几个’)好逸恶劳、沉溺赌桌、未曾为城南建设出过半分力的兄弟,去偿还他们自己欠下的私债的人吗?这话,你们刚听到耳朵里时,自己信吗?可能吗?”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 那群赌徒中,不少人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闪烁。 是啊,这话仔细一想,确实荒唐! 周大人凭什么拿公家的钱、大家的钱,填他们自己挖的坑? “胡说!周大人你昨日明明……” 王有田急了,还想争辩。 “够了!” 周桐厉声打断,不再给他煽动的机会,直接对早已等候在侧的官差头目下令, “刘班头!为确保秩序,防止有人情绪激动冲击官差或百姓,先将这些坚持‘讨债’的兄弟,‘请’到一旁,暂时看管起来!若有人反抗,以妨碍公务论处!” “得令!”刘班头早就憋着一股劲,一挥手,十几个持刀拿棍的衙役和兵马司兵丁立刻上前。 “你们要干什么?周大人你不能……” 有赌徒惊慌地想跑,但外围的百姓和协安队的人早已有意无意地堵住了去路。 衙役们动作麻利,两人一组,迅速将那些赌徒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住。过程中果然有几个胆子小的,哭喊着: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愿意走!我愿意干活!” 但还有几个如那横肉汉子一般的,虽然被捆,依旧叫嚣: “周桐!你言而无信!你算什么青天!” “聒噪!”周桐眉头一皱,“把他们的嘴堵上!” 很快,破布塞口,世界清静了。 几十个赌徒被捆成一串,蹲在墙角,如同霜打的茄子,方才的激动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和悔恨。 周桐这才再次面向百姓,也看了一眼那些被捆的赌徒,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推心置腹: “诸位乡亲,诸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真的一时糊涂,欠了债,走投无路,被人一煽动,就昏了头。 我周桐不是不讲情理之人。对于愿意真心改过、愿意用双手重新站起来的人,我始终敞开大门。” 他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我现在依旧给两条路。第一条,最简单,也最公道: 对待所有城南百姓,一视同仁!有力气的,去工地,清理、搬运、建房,按劳取酬,多劳多得! 不愿意出大力气的,街道清扫、物资看管、粥棚帮工,总有你能干的活!咱们膀子长在自己身上,凭什么就不能靠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把钱挣了,把债还了? 非得指望别人白给?那是爷们儿干的事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围观的百姓,甚至一些被捆的赌徒都低下了头。 “至于第二条路嘛……” 周桐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赌徒和百姓, “就是按你们刚才要求的,‘替你们还债’。” 人群瞬间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周桐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们说,你们也是城南百姓。我负责城南项目,似乎……也有义务解决你们的‘需求’。好啊,可以还。”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话锋如刀,陡然劈下: “但是,这笔钱,只能从已经划拨到城南、用于赈济安置、修路建屋、购买煤薪的‘专款’里出! 而且,只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人,签署同意书,承诺动用这笔‘城南百姓共同的血汗钱、救命钱’来偿还你们的私人赌债,并且,能得到超过一半城南百姓的签字画押同意——认为你们该拿这笔钱! 那我周桐,二话不说,立刻现场分钱!绝无虚言!” “这专款,本就是陛下和朝廷拨给全体城南百姓的!既然你们也是‘百姓’,又如此‘急需’,若大家都同意,我有什么理由阻拦? 分!按你们欠债的比例分!我周桐亲自监督,公平公开!”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甚至有些同情赌徒“走投无路”的百姓们,瞬间炸锅了! “什么?!要用修房子买煤的钱给他们还赌债?!” “凭啥?!老子起早贪黑在工地上干活,还没见着几个钱呢!” “不行!绝对不行!那是咱们大家的钱!” “周大人!不能分啊!那是咱们过冬的指望!” “这帮天杀的赌鬼!自己作死,还想连累我们所有人!” “谁同意谁是王八蛋!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群情瞬间激愤!矛头瞬间从周桐身上,彻底转向了那群被捆的赌徒! 无数道愤怒、鄙夷、恨不得生吞了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几个原本还在挣扎叫嚣的赌徒,此刻面如土色,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呜呜地想说什么,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 周桐抬起双手,虚压了压,待愤怒的声浪稍歇,才继续道,声音充满了“无奈”与“担当”: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我也知道,这事荒唐! 这笔钱,关系着咱们城南能不能旧貌换新颜,关系着多少人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 但是,这些人,在这里堵了整整一上午,耽误了多少活计?拖延了多少工期?这些损失,要不要算?耽误的工钱,要不要补?” 他转向刘班头: “刘班头,立刻带人清点人数,登记名册,估算因此事延误造成的直接损失和人工成本!稍后公示!” “是!” 刘班头大声应道。 周桐又看向百姓,语气诚恳至极: “我周桐在这里,向诸位父老乡亲保证!今日因为此事耽误的活,一定会补上!该发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如果因为这笔意外的‘开销’(他瞥了一眼赌徒),导致项目款项出现亏空……” 他挺直脊梁,斩钉截铁: “我!周桐!就算砸锅卖铁,用光自己的俸禄,也一定给大家补上!咱们的目标不能变! 就是早点把活干完,早点让咱城南变个样!让其他城区的人看看,咱们城南的爷们儿娘们儿,不是孬种!咱们也能把日子过好!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周大人说得对!” “咱们听周大人的!” “赶紧把这些祸害弄走!别耽误咱们干活!” “周大人仁义!咱们不能辜负周大人!” 百姓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从不满、担忧,变成了对周桐的拥护和对尽快恢复秩序的渴望。 许多人自发地开始散去,准备回到各自的岗位。 胡三、李栓子等人也松了一口气,连忙指挥手下维持秩序,疏散人群。 周桐招了招手,将一直在旁观察学习的卢宏等几个世家子弟叫到跟前。 几位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余悸和深深的敬佩。 周桐看着他们,语重心长道: “今日之事,便是诸位实务的第一课。为民做事,光有一腔热血不够。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具体的事务,还有暗处射来的冷箭,有人心贪欲掀起的风浪。 这些人,不过是别人推出来试探的卒子,手段粗浅。往后,你们可能会遇到更隐蔽、更复杂的局面。” 他顿了顿:“我们能做的,是恪守本心,明辨是非,把握住‘公义’和‘多数人之利’这个根基。 行事要堂堂正正,但思虑需周全缜密,要学会借力打力,将阴谋曝于阳光之下。 今日我若一味强硬驱散,或真的拿钱息事宁人,都落了下乘。唯有将他们的私欲,与公众的利益放在天平两端,让众人自己权衡,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卢宏等人听得心潮起伏,纷纷躬身: “学生受教!多谢周大人点拨!” 周桐拍了拍卢宏的肩膀,声音缓和下来: “我和你们岁数相差不多,不必如此这样,这些道理,书本上没有,官场明面上也不会说。但我看你们是真心想做事,这才多嘴几句。 盼诸位将来无论身处何位,都能记得今日所见所感,记得为何而做,为谁而做。” “周大人放心!我等必铭记于心!” 年轻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感激的光芒。 周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被捆成一串、面如死灰的赌徒们。 他对刘班头吩咐: “把人先押到临时羁押处,分开看管,仔细审问,尤其是那个王有田,问清楚下午是谁又找过他,跟他说了什么。 其余人等,登记造册,按方才所言,愿意以工抵债的,另行安排;冥顽不灵的……依法处置。” “是,大人!”刘班头领命,指挥手下押着人离开。 周桐望着被押走的队伍,眼神深邃。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有那个未曾露面的“吴瘸子”……他得亲自去会一会。 “老王,”他招呼一声,“走,咱们再去个地方。” 马车再次启动,驶离了渐渐恢复秩序的赌坊街头,向着城南更深处,那些阳光难以完全照耀的角落行去。 第502章 给你三天 离开了喧嚣渐息的赌坊街口,周桐并未上车,而是示意老王跟上,两人沿着清理后仍显空旷的街道,慢慢朝着城南更深处走去。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不回府,也不去工地看着?” 老王跟在一旁,揣着手问道。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探出的好奇目光,低声道: “拜访一下这里的另一位‘小头目’。有些人啊,不喜欢站在台前,就爱躲在阴影里看戏,顺便递个刀子。” 老王眉头一挑: “少爷知道是谁?” “二伯那边递了消息过来,” 周桐从袖中摸出那张早已看过数遍、几乎背下来的纸条边缘,又塞了回去, “提到了一个叫‘吴瘸子’的破落户,跟秦国公府一个管事私下接触过。今早那场面,若没有个熟悉本地、又有点歪心思的人在里头串联煽动,光靠一个刚被我‘救了’的王有田,闹不起来。” 老王恍然:“原来如此。那少爷是打算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周桐咂咂嘴,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错综复杂的巷弄: “问题是……二伯的信里只提了名字和可能牵扯的事,没说这吴瘸子具体猫在哪个耗子洞里。这城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犄角旮旯多了去了。” 老王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少爷,合着您连地方都不知道,就这么直愣愣地来找啊?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那不然怎么办?” 周桐也觉着自己刚才一心想揪出幕后黑手,有点冲动了。 老王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老江湖的惫懒: “干嘛非得自己找?这大冷天的。咱们现在好歹也算是‘官面上’的人。直接去衙门口等着呗。让那些当差的去‘请’,不比咱们自己瞎转悠强?您发句话,就说‘请城南的吴瘸子过来问点事’,下面人自然知道去哪儿逮人。” 周桐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额头: “哎哟!对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光想着怎么对付人了,把最简单直接的权力手段给抛脑后了。走走走,去临时看押的地方,估计那边还没散呢。” 两人当即掉头,路上周桐顺手拦住一个巡逻的“协安队”队员,吩咐了几句。 那队员领命,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周桐和老王便来到了城南临时设置的一处羁押房舍——原本是个废弃的库房,稍加整理,用来临时关押闹事者或嫌犯。 门外有衙役把守,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喘息声。 周桐推门进去。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几十个被捆着手、堵着嘴的赌徒,正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排成一排,如同待宰的羔羊。旁边几个衙役持棍守着,见周桐进来,连忙行礼。 “大人,这些人嘴里的布……” 一个衙役请示是否取下。 周桐挥挥手: “先不用。让他们静静心。”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这些人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却并未落在这些赌徒身上,而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心里盘算着: 二伯家的情报网应该不会出错。 秦国公府那个管事找上吴瘸子,多半是看中他熟悉底层、能煽动点动静。自己先诈他一诈,看看能掏出多少东西。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门被推开,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拖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进来。 那人果然腿脚不便,左腿微跛,靠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支撑。 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袍,脸上脏污,眼神却透着一股底层混子特有的油滑与惊慌。 吴瘸子一进门,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快速扫了一圈,当看到地上跪着的那一排熟人,尤其是王有田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周桐。 周桐一直盯着他,此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嚯,来了啊。这位就是吴……瘸子?” 吴瘸子身子一颤,连忙想跪下,却被衙役架着。 “找个清静房间,我跟这位‘吴兄弟’单独聊聊。” 周桐起身吩咐。 “是!” 衙役领命,将吴瘸子带到旁边一间更小的、原本可能是账房的屋子。 周桐正要进去,忽然“哦”了一声,转身对一名衙役道: “借佩刀一用。” 那衙役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刀,双手奉上。 周桐接过,入手微沉。他拇指一推刀镡,“噌”一声轻响,一抹寒光出鞘寸许。 他手腕随意一翻,挽了个并不华丽却足够显眼的刀花,然后“咔”一声还刀入鞘。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暗藏锋芒的压迫感。 他单手提着带鞘的刀,对衙役道: “行了,你们在外面守着,没我吩咐别进来。” 说完,推门进了小屋,反手将门关上。 小屋内只有一张破桌,两把椅子。 周桐将刀随意靠在桌边,自己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按坐在对面、拘谨不安的吴瘸子。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吴瘸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周桐也不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 “那位管事……到底许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力地煽风点火?” 他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吴瘸子干瘦的身板, “看你这样……应该挺耐揍的吧?不知道跟今天早上那个被你撺掇着出头的王有田比,谁骨头更硬点?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给我递消息的秦国公府管事……啧,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弄到大狱里,还没到一炷香,连刑具都没怎么上,就吓得什么都招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吴瘸子听到“大狱”、“没然后了”这几个字,浑身猛地一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大、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的就是个捡破烂的……” “不知道?” 周桐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你的确是个‘硬骨头’,可惜啊,没什么用。你撺掇的那些人,包括王有田,刚才在外面,为了少受点罪,早就把你供出来了,说得那叫一个详细。 还有,秦国公府那边,也稍了信过来,具体内容嘛……如果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冷酷无比的意味: “像你们这种人,在某些大人物眼里,就是用完即弃的抹布。脏了,惹眼了,随手一扔,谁会在意一块抹布是死是活?” 吴瘸子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心理防线在周桐连番的信息轰炸和心理施压下游离崩溃。 他能混迹底层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和惜命。 眼前这位周大人,不仅知道管事找他,连管事“没了”都知道,还说其他人也招供了……秦国公府也撇清了关系…… “扑通!” 吴瘸子再也撑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给条活路!小的什么都招!什么都招啊!” 周桐坐回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活路?难啊。事情闹这么大,总得有个人出来顶缸,给上面一个交代,也给外面那些百姓一个说法。你有妻儿老小吗?” 吴瘸子一听“顶缸”、“交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周桐要拿他抵命,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有……有个婆娘和闺女……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 “嗯,” 周桐点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看在你肯招的份上,若是……到时候我会让人看着,尽量让你家人后半生有个着落。” 这话听着像是承诺,却又坐实了吴瘸子“必死”的下场。 吴瘸子绝望之下,反而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拼命表现价值: “大人!大人!小的全说!是国公府二爷身边的一个姓陈的管事! 五天前的傍晚,他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说……说让小的留意最近官府在城南找人的动向,特别是那些欠了赌债、走投无路的,想办法煽动他们,最好是能借着‘周大人慈悲’的名头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他还说……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的……小的真的只是一时贪财啊大人!小的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却把时间、人物、目的、酬劳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周桐一边听着,一边已经起身走到那张破桌旁,桌上居然还放着些劣质纸张和半截墨锭。 他挽起袖子,亲自磨了点墨,摊开纸。 “嗯,慢点说,说清楚点。” 他提起一支秃笔,开始记录,“陈管事,五天前,傍晚,十两银子,煽动欠债赌徒,借我之名闹事……” 他写得并不快,却条理清晰,将吴瘸子的供述要点一一记录在案。 写完后,他将笔一搁,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供词,吹了吹,然后放到吴瘸子面前。 “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没错的话,按个手印。” 吴瘸子抖着手,仔细看了一遍——其实他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明白,确实是他刚才说的。 他知道这手印一按,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但眼下,不按,立刻就可能“没然后”。 他咬了咬牙,用拇指蘸了蘸周桐推过来的红印泥,狠狠地在供词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按完手印,他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但眼中却还残留着一丝希冀,颤声道: “大人……大人让小……小的按手印,是……是还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万死不辞!” 周桐收起供词,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怀中。这才重新看向吴瘸子,语气平淡: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为了点蝇头小利,什么都能干。信誉?在你这儿早就烂透了。” 吴瘸子脸色灰败,不敢反驳。 “不过,” 周桐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在这城南底层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介绍点‘生意’,应该也攒下点棺材本了吧?” 吴瘸子心里一惊,没想到周桐连这个都猜到了几分,连忙道: “没……没多少,大人,都是辛苦钱……” “你不用给我,” 周桐打断他, “自己留着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秦国公府那边,经此一事,那个陈管事自身难保,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派人来找你了。就算找,估计也是灭口多于利用。” 吴瘸子身体又是一颤。 “所以,我给你指条路。” 周桐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感情,“收拾收拾你的细软,若有妻女,该送走送走。最迟三天,离开长阳城,越远越好。” 吴瘸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人……您、您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自己选。” 周桐淡淡道,“接下来,城南这摊子事,陛下和大殿下盯着,秦国公府那边吃了暗亏,也会盯着。 你这颗棋子,已经暴露了。两边若真想彻底了结此事,或者怕你再吐出点什么,你觉得,你一个瘸腿的破落户,能活多久?你觉得这城南,如今还护得住你这样的人吗?” 吴瘸子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周桐说的是实话。 自己这种小角色,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又知道得太多,结局往往很惨。 “若你觉得能护住,或者舍不得这点‘基业’,你尽管留下。但若你想活命,三天之内,悄无声息地消失。” 周桐看着他,“而且,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在城南不止一个。替我带句话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如果觉得我周桐,能把城南这片天撑起来,让大家有条安稳的活路,那就都给我老老实实眯着,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煽风点火的把戏,暂时收起来。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我面前,不祸害百姓。但如果觉得这儿待不下去了,想走,三天之内,赶紧滚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 “三天之后,若让我再发现,还有像你这样的‘吴瘸子’在底下搞小动作,试图搅局……那就别怪我下手不容情。你已经算是我网开一面了,我不想再跟你们这些人浪费口舌。” 周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却更显真实: “我本就是个泥腿子出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打仗混功名上来的。你们底层人的活法,挣扎,苟且,我都懂一些。所以,我愿意给一次机会。但如果你们自己不珍惜这次机会,还想在刀尖上跳舞……” 他耸了耸肩,摊手: “那我没办法了。路,给你们了,自己选。” 吴瘸子听完,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小的……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回去收拾,三天之内,一定离开长阳!绝不给大人添乱!” 周桐“嗯”了一声,又道: “你知道的,像你这样的人,城南还有很多。你的直觉往往是对的。你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哪几个人可能也接过类似的‘活儿’,大差不差。自己想办法去联络吧。 一个人上路,毕竟势单力薄。几个人结个伴,互相照应,出去也能更好盘下个新地方落脚。”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具体有哪些人,我不能给你名单。你们自己凭着嗅觉去找吧。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有很多’。明白吗?” 吴瘸子感激涕零: “明白!明白!多谢大人提点!小的……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三天!就三天!” “去吧。” 周桐挥挥手,“一切如常,若还有不开眼的找你,你知道该怎么说。三天后,我要开始清场了。到时候若你们还没走脱,或者还在城内被我的人碰上……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吴瘸子再三保证,连滚爬爬地出了小屋。周桐吩咐衙役将他放了。 处理完吴瘸子,周桐回到大屋,看着那一排依旧跪着、忐忑不安的赌徒。他让人取下了他们嘴里的破布。 赌徒们得了自由,却不敢大声喘气,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周桐。 周桐扫视他们一圈,缓缓开口: “你们的处罚,很简单。打板子?疼,而且打完你们更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又没收入,是不是又想去赌?恶性循环。” 他指了指门外: “那个煽动你们的吴瘸子,已经走了,该说的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用再跟我装糊涂,喊冤叫屈。” 他语气郑重了些: “我是真心想给你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吃懒做,不想凭力气吃饭?可以。军营那边,边镇屯田,永远缺苦力。你们可以选择去那里,到时候就知道,是在城南工地上流汗挣干净钱轻松,还是在边关苦寒之地做牛做马轻松。” “现在,愿意留下来,按我之前说的,以工抵债,老老实实干活的人,站起来,去外面找刘班头登记,他会给你们安排活计。工钱按标准算,抵债部分从优。” “还想混日子,或者惦记着那不切实际‘白得钱’的,可以继续跪着,我会让人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陆陆续续,大部分赌徒都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垂着头,走向门口。 王有田犹豫再三,也跟了上去。最后只剩下两三个眼神依旧麻木顽固的,还跪在原地。 周桐不再看他们,对刘班头吩咐: “按规矩办吧。登记的人,看紧点,活安排得扎实些,让他们没闲工夫瞎想。另外,工钱和伙食,按标准来,别克扣。” 刘班头连忙应下:“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周桐又走上前,拍了拍刘班头的肩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约三四两),塞到他手里: “今天弟兄们都辛苦了,天寒地冻的。这点银子,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往后这些地方,你们多留心,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不必顾忌,大胆去查去看。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秉公办事,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施压,可以直接来报我。我周桐,能担的,尽量替你们担着。” 刘班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听着周桐这番推心置腹、又给实惠又给撑腰的话,心中一股热流涌起,连同身后的衙役们,都挺直了腰板,齐声道: “谢大人体恤!卑职等必尽心竭力,维护城南安宁!” 周桐点点头,这才带着老王,走出了这处临时羁押房。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更烈。 老王跟在周桐身后,忍不住小声笑道: “少爷这张嘴啊……还有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了。几下子,硬的软的,恩的威的,全用上了。那吴瘸子怕是被您吓得够呛,又感恩戴德。” 周桐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笑了笑: “这种人,其实好对付。他不是那些身居高位、心眼比蜂窝煤眼还多的老狐狸。底层摸爬滚打的泥腿子,生存逻辑反而简单直接——怕死,贪利,认强权,也渴望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某些分析,古人,尤其是底层,对身份阶级的认知刻入骨髓,尊卑观念极其严肃。 很多时候,上位者甚至不需要太多复杂算计,只需展现出绝对的权势和生杀予夺的意志,就能让下面的人战栗服从。 若你穿越成了“官”,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善用这种身份差和心理威慑,再辅以恰到好处的“开恩”和“指路”。 他一直记得这些,并且发现,在这古代社会,只要运用得当,几乎无往不利。 “只是没想到啊,”周桐感慨地摇摇头, 这套‘现代人总结的古代生存法则’,用到现在,居然还没翻过车。看来,人性这玩意儿,古今差别,或许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大。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长阳城冬日苍茫的暮色之中。 城南的这一波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暗流,似乎随着吴瘸子的“带话”和周桐的“三天期限”,开始朝着更难以预料的方向涌动。 第503章 谋士 周桐与老王的身影消失在羁押房舍门外的暮色中不久。 房舍内,烛火摇曳。 衙役们开始清理现场,押解那少数几个顽固赌徒去往他处,也为愿意做工的登记造册。 忙碌中,谁也没多留意,一个穿着与普通协安队员相似深灰色棉袄、身形精干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 他低头紧了紧袖口,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整理衣物。 帽檐压得有些低,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 他步伐不疾不徐,穿过忙碌的衙役和垂头丧气的赌徒,推开侧门,融入了外面街道渐起的昏暗之中。 走在正在被迅速改造的城南街道上,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清理出的空地、新设的巡查火盆、以及远处尚未收工仍在忙碌的零星人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与方才那场对峙的紧张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按部就班推进的、带着生涩希望的秩序感。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这一切,却不起丝毫涟漪。 快走到这片临时管制区域的出口时,两名手臂绑着红布条的“协安队”的人正搓着手哈气值守。 见到他,其中一人咧嘴笑了笑,招呼道: “陈捕头,这就出去啊?天都快黑了。” 被称作陈捕头的汉子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憨厚笑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出去透口气,顺便……家里婆娘让指带点针线,白天忙忘了。” 他扬了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小空布袋。 “嗨,您可真顾家。快去吧,这边有我们盯着呢。” 年轻队员笑着摆摆手。 陈捕头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设有简易拒马的街口,身影迅速没入长阳城更广阔、也更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 他没有走向平民聚居的坊市,也没有返回任何官署的方向。 而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路,时而驻足似在辨认方向,时而又加快脚步。 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约莫一刻钟后,他停在一条相对安静、多为仓库后巷的街道上,左右看了看,迅速闪身进入一家门脸不大、招牌陈旧、看似早已歇业的茶楼侧门。 茶楼内昏暗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他显然熟门熟路,径直上了二楼,在最里面一间包厢门前停下。屈指,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陈捕头侧身闪入,门随即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包厢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暮色勾勒出大致轮廓。 一个穿着普通文士袍、背影清瘦的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仿佛在欣赏窗外—— 尽管窗外只是一片萧索的仓库屋顶。 “如何?”文士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年纪。 陈捕头站在门边阴影里,摘下帽子,语气恭敬而简洁,与方才和协安队员打招呼时的憨厚判若两人: “回禀先生,事毕。周桐已至,先以大势压服赌徒,借百姓之口反制。后单独提审吴瘸子,约一炷香工夫。 吴瘸子出时,神色惊惶却带侥幸,未上刑具,自行离去。周桐随后释放大部分赌徒,以工代赈,只惩处二三冥顽者。赏了刘班头等人银钱,言语拉拢。”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周桐与那车夫出门也是有了交谈,具体语境不明,似有自得之意。” 窗边的文士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直到陈捕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吴瘸子……说了多少?” “门紧闭,具体言语未能听清。但观其形,恐已吐实。周桐未当场拘拿,反而放走,颇有蹊跷。 ”陈捕头分析道。 “放走……或许比关着更有用。” 文士低语一句,似是思索,又似结论。 他终于转过身,暮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并非从怀中掏出,而是从袖袋隐秘夹层抽出。 打开袋口,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官银,放在身旁积满灰尘的桌上。银子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点心意,贴补家用。继续看着,尤其是周桐身边那车夫的,以及今日他遣出去办事的人动向。有何异常,老方法联络。” 文士吩咐道,“事后,自有重谢。” “谢先生赏。属下明白。” 陈捕头没有推辞,上前一步,拿起那锭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 他迅速将银子塞入怀中贴身处,重新戴好帽子,对着文士的背影微一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内重归寂静。文士依旧站在窗边,望着陈捕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茶楼侧巷闪出,很快汇入街道上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人流中,朝着售卖针线杂货的坊市方向走去,仿佛真是一个为妻子跑腿的寻常公差。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文士才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和一支炭笔,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快速书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将纸条卷起,塞入窗棂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茶客,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包厢门,不紧不慢地下楼,从前门——那扇看似长久未开的正门——走了出去,汇入长阳城深沉的夜幕之中,再无踪迹。 只有那间废弃茶楼,依旧矗立在偏僻的街角,沉默地藏匿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黑暗的、不为人知的注脚,悄然附在了今日城南这场风波的结尾。 而远处,周桐与老王乘坐的马车,正碾过青石路面,驶向欧阳府温暖的灯火。马车里的周桐,或许正在复盘今日得失,或许在揣测秦国公府的下一步,却未必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身边人的言行,已然落在另一双冷静而隐蔽的眼睛里。 夜色深沉,长阳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时近子末丑初,这正是古人“分段睡眠”中,第一段深沉睡眠结束,许多人会自然醒来的一段独特时光。 富裕官宦之家,此时或许会起身饮一盏温茶,与值夜的妻妾说几句话,或如秦国公府这般,利用这万籁俱寂、耳目最疏的时刻,进行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密议。 秦国公府深处,一间名为“砺锋堂”的偏厅内,烛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幕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秦国公次子,骁骑尉秦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面色阴鸷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前的长条黑漆方案上,静静躺着一张刚从窗棂夹缝中取出的、卷成细棍的纸条,此刻已被展开抚平。 下首两侧,分坐着四五位幕僚谋士,皆屏息凝神。 居首者,正是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白文清。他仿佛对秦烨的焦躁视而不见,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汤,仿佛在研究其中沉浮的叶梗。 “废物!” 秦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指向案上纸条,目光如刀般扫过下首诸人,尤其在右侧一个身材微胖、眼神闪烁的谋士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你们前几日信誓旦旦的‘妙计’?煽动几个城南的烂赌鬼,借那周桐小儿假仁假义的名头闹上一场,便能乱其阵脚,至少泼他一盆脏水?”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结果呢?人去了,三言两语,不仅没乱,反被他借势立威,收买了那群泥腿子的心!更可恨的是,那个姓吴的瘸子,怕是连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吧?‘什么都招了’……哼!”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案上茶盏一跳: “本尉派了多少人手在外围策应、观望,结果呢?连那欧阳府的大门都没摸着,就被巡夜的兵马司、还有那些不知所谓出来‘体察民情’的勋贵子弟给拦得死死的! 那周桐身边,更是铁板一块!这计策,简直就是个笑话!白白折了人手,还打草惊蛇!你们这几日,到底在商议些什么?嗯?” 被秦烨目光锁定的微胖谋士额头见汗,嘴唇嚅嗫着想辩解,却呐呐不成言。其他几人也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秦烨的怒火。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时,白文清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并无惊慌,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迎着秦烨逼视的目光,微微躬身: “主公息怒。此事,皆在某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秦烨眉头一拧,怒火稍敛,却更添疑窦, “先生此言何意?既知可能不成,何必行此徒劳之举?还折了我们的人?” 白文清从容道: “主公明鉴。那周桐非是易与之辈,此一点,某等早已深知。此番投石问路,本就有二意: 其一,若能成事,自然最好,可乱其新政,挫其锋芒 其二,若事不成,亦非徒劳。恰可借此,观其反应,探其虚实,试其手段。如今看来,此人临机应变极快,善借大势,亦懂怀柔,更知分寸,确是个难缠角色。然,也正因其此次应对看似完满,反倒更暴露了些东西。” 他顿了顿,见秦烨神色稍缓,示意他继续说,便继续道: “主公,此前某等便已析出,那周桐所依仗者,无非数端:一曰‘钱粮’,‘怀民煤’之利与义卖所得巨款,乃其新政血脉,一旦此血脉受阻或遭挤兑,其体系必生动荡 二曰‘人心’,其笼络胡三、向运虎等地头蛇,许以短期利益维持基层,此辈忠诚如沙上筑塔,根基浅薄 三曰‘期望’,其对城南百姓许诺‘快速见效’,已将众人胃口吊高,倘若工期因‘意外’延误,民怨极易反噬其‘青天’之名 四曰‘权宜’,其行事多走偏锋,‘以工抵债’、‘私下交易’皆游走于律法边缘,一旦被御史台揪住程序瑕疵,便可上升为‘擅权乱法’之罪。” 秦烨听着,有些不耐地挥挥手: “这些,前几日先生便已剖析过,本尉自然清楚。道理谁都懂,可那周桐与和珅一明一暗,又有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整日围着,连陛下都似有回护之意!简直是铁桶一般!想从这几处下手,谈何容易?你方才也说,我们连靠近都难!” 白文清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主公,知其难,方有破解之道。我辈所谋,非是硬撼其铁桶之势,而是寻其缝隙,徐徐图之,多方施压,令其自乱阵脚。 此次城南之事,虽未竟全功,却已如石入静水,涟漪已生。我们散布各处的眼线,也非全无所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比如,周桐府中,近日多了一来历不明的女子 其正妻徐氏,乃罪臣之女,常年深居简出,其中是否别有隐情? 其贴身丫鬟和此子又关系匪浅。再观其与和珅,表面斗嘴不断,实则默契渐生,然此等关系,究竟是真心合作,还是迫于陛下口谕不得已为之?其中缝隙,稍加撩拨,未必不能扩大。” 秦烨眼神微动,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先生的意思是……” 白文清站起身来,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长阳城舆图前,手指虚点城南、欧阳府等几处,声音沉稳而充满算计: “主公,吾等可为其颈项套上三重绞索。 第一重,落于‘城南’,继续寻隙滋事,不必求大,但求连绵不绝,耗其精神,乱其步骤,更可伺机掐其钱粮命脉,或制造‘意外’延误,煽动民怨。” “第二重,系于‘其家’。 府中女眷、来历不明之人、乃至其与师兄欧阳羽之关系,皆可做文章。流言蜚语,暗箭伤人,未必需要实证,只要疑云一起,便是污点。内宅不宁,则其心必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秦烨: “至于这第三重,便落在‘其人’与‘其盟友’之间。周桐与和珅,周桐与三皇子沈陵,乃至周桐与那些凑热闹的勋贵子弟之间,看似和谐,实则各有利益考量。 只需巧妙设计,令其心生嫌隙,相互猜疑,这看似牢固的联盟,便可能从内部出现裂痕。” “此三重绞索,看似独立,实则互为表里。只要有一处收紧,必会牵动其余。而我们要做的,” 白文清的声音冷冽如冬夜寒风, “便是耐心等待,寻隙而入,将这些微小的‘差错’不断放大、叠加,直到……其体系不堪重负,轰然崩塌。 届时,纵使其有通天本事,亦难逃覆灭之局。十日之期,或许仓促,然箭已在弦,多方并举,未必不能见功。” 厅内烛火跳跃,映照着秦烨逐渐由怒转沉、继而泛起一丝狠戾与期待的脸,也映照着白文清平静水面下深不可测的谋算。 其余谋士,皆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夜深如墨,砺锋堂内的密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这古人中夜醒来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向着欧阳府,向着周桐,缓缓张开。 第504章 不止一处 接下来的数日,长阳城南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高效运转的动力。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却似乎格外眷顾这片正在脱胎换骨的土地。 以“泥洼巷”为核心的试点区域,面貌日新月异。 清理完毕的街巷被进一步拓宽、平整,碎石垫底,黄土夯实,虽还未铺上规整的石板,但已不再是往日泥泞不堪的模样。 工部调拨的木料、砖石、石灰等物料,在“协安队”和临时招募的民夫协同下,有条不紊地运抵指定地点。 按照欧阳羽与工部匠人共同敲定的简易图纸,第一批用于安置无家可归者、租金低廉的联排木屋已开始搭建骨架,粗壮的梁柱立起,雏形初现,引得不少路过的百姓驻足观望,眼中充满了期待。 “怀民煤”的推广更是顺利。 官市发售的火爆之后,经由“富贵坊”向运虎等本地商人初步搭建的销售网络,以及和珅协调户部、市令司制定的“指导价”和“官方印记”制度,这种耐烧、无烟的新式煤块,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城南、乃至长阳其他区域的百姓所接受。 每日清晨,各个指定销售点前都会排起长队。 胡三的车行、李栓子手下愿意“转行”的丐帮弟子,甚至一些被“以工代赈”吸纳的劳力,都参与到了煤炭的短途运输和分发中,形成了一条虽粗糙却有效率的链条。 工地上,卢宏、魏琰等世家子弟,褪去了最初的矜持与笨拙,在周桐有意无意的“放权”和指点下,开始承担起更具体的监督、协调甚至简单的文书记录工作。 他们晒黑了些,衣袍沾染了尘土,但眼神却比在诗会茶宴上明亮了许多,言谈间也开始带出“进度”、“物料”、“人力调配”等词汇。 他们与胡三、刘奎等地头蛇的接触,也从最初的互不适应,逐渐摸索出一些相处和共事的门道。 当然,摩擦仍有,但在沈怀民偶尔亲临视察所带来的威望,以及周桐、和珅及时调停下,并未酿成大的冲突。 而周桐,似乎又恢复了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惫懒却又无处不在的节奏。 他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事必躬亲、冲锋在前,而是更像一个总揽全局的“项目经理”。 每日上午,他会与欧阳羽、偶尔加入的沈怀民在书房碰头,听取各方汇报,敲定大的方向和应对预案。 下午,则多半拉上和珅,乘坐那辆外观朴实的青幔马车,在城南各处“巡视”。 他的巡视颇为随意,有时会在某个正在搭建的木屋前蹲着看半天,跟匠人聊几句 有时会钻进某个刚设的粥棚,尝尝粥的厚薄,问问领粥百姓的情况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马车上,透过那特殊的“影绫”车窗帘,安静地观察着街面的人流、工地的秩序、商贩的表情。 吴瘸子果然“效率”惊人。 在他“无意”透出的风声和隐晦暗示下,短短三天内,城南底层又有七八个与他类似、或多或少接过些“不明不白”差事、或本身就有把柄怕被新政清算的“灰色人物”,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悄悄变卖了仅有的家当,拖家带口,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长阳城,不知所踪。 周桐得知后,只是淡淡地对老王说了一句: “还算识相。” 并未深究。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赶走这些明面上的“钉子”,敲山震虎的目的已达到,剩下的,是更漫长的渗透与掌控。 当然,暗处的绊子并未绝迹。 工地上的小事故偶有发生,比如某处堆放的石料半夜突然塌了一角,幸未伤人 或是有流言在私下传播,说周桐如此卖力整治城南,是为了中饱私囊,那义卖的钱大半进了他的口袋 还有谣传“怀民煤”烧久了会中毒,某某家用了已经头疼云云。 但这些伎俩,在卢宏等人日渐警觉的监督、胡三等收编势力的暗中弹压,以及周桐通过《京都新报》及时发布的辟谣和工程进展通报下,大多如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未能掀起太大波澜。 整个城南改造的巨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向前,甚至因为少了些内部的蛀虫和明显的阻力,速度似乎还加快了几分。 乐观估计,在元宵佳节之前,试点区域的主体工程和第一批安置房的建成,大有希望。 这一日午后,天空难得放晴,阳光透过薄云洒下,带来些许暖意。 周桐与和珅同乘一车,刚从城西周氏木作回来——周桐去看了看二伯周尚松,顺便商讨一批定制家具和改良工具的细节来补贴城南百姓,当然,他们二人的关系是没有和和珅说的。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返回欧阳府的路上。 车厢内炭盆暖融,小几上温着一壶醇茶。和珅捧着自己那个小巧玲珑的暖手铜炉,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倦意,但小眼睛却眯着,若有所思。 周桐则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仿佛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静默了片刻,和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清晰地钻进周桐耳朵里: “周老弟啊,这两日,本官耳朵边,可是听到些有意思的闲话。” 周桐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 “哦?是和大人又听了哪家楼里新出的曲子,还是哪位同僚府上得了什么稀奇宝贝?” “去!没个正形!” 和珅啐了一口,挪了挪肥胖的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慢悠悠道, “是关乎咱们这城南大业的‘体己话’。有人呐,私下里跟本官说,‘这城南一应事务,千头万绪,钱粮调配、人力组织、物料采买、与各衙门口对接周旋,哪一样不是劳心费力?可瞧着啊,都是咱们和大人一肩挑着,日夜操劳。那位周县令嘛……’” 他故意顿了顿,瞥了周桐一眼,见对方依旧闭着眼,只是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瞬,才继续学着某种口吻,拿腔拿调地道: “‘……那位周县令,整日里就是坐着马车四处闲逛,偶尔说几句漂亮话,动动嘴皮子。这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功劳苦劳,可都记在和大人的账本上呢!将来论功行赏,和大人您才是首功!有些人啊,不过是沾了您的光,借了您的势罢了。’” 说完,和珅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小口啜饮,余光却瞄着周桐。 周桐终于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歪头看着和珅,脸上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和大人!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直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啊!” 他拍了一下大腿,坐直身体,凑近了些,语气恳切, “您想想,从最开始筹钱,到后来调拨物资,平衡各方,哪一样不是您老人家运筹帷幄,精打细算?我这人,您是知道的,最怕麻烦,一看到账本数字就头疼,一跟那些老油子似的官吏扯皮就犯怵。可不就是靠着和大人您这棵大树,才能偷点懒,四处‘走走看看’嘛!” 他摊开手,一脸“您说得都对”的无辜模样: “这功劳苦劳,当然都是和大人的!我哪敢居功?能跟着和大人长长见识,学点本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您放心,回头陛下要是问起来,我肯定跟陛下说,都是和大人指挥若定,调度有方,我就是个跑腿学舌的!” 和珅被他这一顿抢白,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指着他: “你……你小子,少跟本官来这套!油嘴滑舌!” 周桐嘿嘿一笑,重新靠回去,但眼神却认真了些: “说正经的,和大人,这话您从哪儿听来的?说话的人,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另有所图?” 和珅放下茶杯,脸上的惫懒神色也收敛了,小眼睛里精光闪动: “还能从哪儿?总有些自以为聪明、或者想投石问路的人,借着各种由头往本官身边凑。这话,是前天在户部衙门口‘偶遇’的一位工部员外郎,闲聊时‘无意’提起的。语气嘛,倒像是为我抱不平,替我喊屈。” “工部的人?” 周桐若有所思, “苏尚书治下甚严,他本人又是个方正性子,应该不会玩这种把戏。那就是底下的人,或者……有人通过工部的人递话?” “谁知道呢。” 和珅耸了耸胖硕的肩膀,“也许是看咱们这摊子事红火,眼红了,想挑拨离间,分杯羹?也许是觉得本官好糊弄,想先捧杀我,再从中渔利?或者……” 他声音压低了些, “是有些人,看正面鼓捣不了咱们,开始玩阴的,想从内部给咱们撕开条口子?先把水搅浑再说。” 周桐点了点头: “挑拨您我关系,确实是个成本低、见效可能快的法子。您手握钱粮实权,我顶着‘倡议’、‘执行’的名头,又得了些虚名。若咱俩真起了嫌隙,互相掣肘,这城南的事,立马就得停摆大半。” “哼,他们倒是想得美!” 和珅冷哼一声, “本官是那么蠢的人吗?为几句挑拨就跟自己过不去?这城南的事办好了,功劳少不了我的,办砸了,第一个倒霉的也是我!这点轻重,本官拎得清!” “和大人英明!” 周桐适时送上一顶高帽,随即又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这话,也不算全错。您的确是咱们这摊事里最忙、最累、也最关键的那位。 没有您这位‘财神爷’兼‘大管家’坐镇,我就是有再多想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啊,和大人,您还得再受受累,多担待些!这往后啊,花钱的地方更多,扯皮的事情更杂,都得仰仗您呢!” “打住!打住!” 和珅连忙摆手,一副“你别再给我戴高帽下套了”的表情, “周怀瑾,你少来!本官知道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是不是又想塞什么花钱的章程,或者难缠的官司给本官?告诉你,门都没有!这木材家具已经算是额外,该本官管的,本官自然管好。不该本官管的,或者你小子又想偷懒甩过来的,想都别想!” 周桐被识破心思,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重新闭上眼睛养神,只是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狡黠。 笑闹过后,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过了一会儿,和珅再次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玩笑,多了几分沉凝: “不过,怀瑾,说真的。这话虽然拙劣,但信号……已经很明显了。有些人,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咱们前段日子,借着雷霆手段和陛下支持,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扫清了些明面的障碍。可暗处盯着咱们的眼睛,只怕只多不少。接下来,他们用的手段,恐怕不会再是煽动几个赌徒、散播几句流言那么简单了。” 周桐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和珅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他们会从哪里下手?钱?咱们的款项现在盯着的人多,直接动手风险大,但会不会在物料采购、工钱发放的环节做手脚? 人?胡三、向运虎那些人,现在是跟着咱们有肉吃,可如果……如果有人许诺更大的利益,或者拿住他们的把柄胁迫呢? 还有那些勋贵子弟,他们家族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如果有人从他们父兄那里施压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甚至……事。工地安全,工期延误,民怨处理,与周边衙署的摩擦……任何一环出点‘意外’,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咱们的借口。 更别说,你我的行事,未必全然合乎所有‘规矩’,若被有心人揪住,扣上个‘擅权’、‘枉法’的帽子,也是麻烦。” 周桐终于再次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平静中透着一丝锐利: “和大人所虑极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把城南从一潭死水搅活,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们前期的试探吃了亏,接下来,必定是更狠、更刁钻的招数。” 他转过身,看向和珅,脸上已是一片沉静: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出招,我们接着便是。眼下,咱们有几样优势: 一是陛下和大殿下的支持未变,这是最大的底气 二是城南大势渐成,百姓得了实惠,人心初步归附,这是根基 三是咱们手里,除了明面的力量,也有些暗处的准备,比如我那边的在城南安排暗子的情报,比如对向运虎等人的掌控,比如……卢宏那些年轻人逐渐成长起来的助力。” 他屈起手指,一项项数着: “钱粮上,有和大人您坐镇,咱们卡死关键环节,账目清晰,发放公开,想要做手脚不那么容易。 人事上,胡三他们固然可能反复,但只要咱们给的甜头和威慑足够,并且让他们看到跟着咱们更有长远前途,他们背叛的成本就会很高。 至于那些小辈……他们出来历练,家族未必没有借此观察、甚至借咱们之势的打算,只要咱们这艘船不沉,他们背后的力量,未必全是阻力。” “至于‘事’,” 周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就更简单了。咱们自己先把篱笆扎紧。工地安全,让卢宏他们盯死,制定更严的规程,奖惩分明。 工期?只要钱粮人力到位,按部就班推进,不出大纰漏,他们想制造‘意外’,也得有机会。 民怨?及时沟通,信息公开,有困难解决困难,有误会澄清误会,只要大多数百姓觉得有奔头,些许流言掀不起大浪。至于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和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咱们把事情办成了,办漂亮了,惠及了百姓,巩固了朝廷,些许程序上的‘变通’,陛下那里,未必不能理解。 当然,该守的底线要守住,该圆的场子要圆好。这就需要和大人您这位官场老手,多多费心,帮忙查漏补缺,把那些可能授人以柄的地方,提前抹平了。” 和珅听着周桐条理清晰的分析,胖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小子,平时看着惫懒,真到了要动心眼子的时候,比谁都想得深、看得远。 行,既然你心里有谱,本官也就不瞎操心了。该本官担着的,本官自然担起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魑魅魍魉想使坏,也得先问问本官这关过不过得去!”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肥肉,而是满满的算计和底气: “钱财账目,官场周旋,这些腌臜事,本官来处理。你就继续当你的‘周青天’,稳住大局,把握好方向。咱们一明一暗,我倒要看看,谁能撬动咱们这好不容易才搭起来的台子!” 周桐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拱手道: “那就有劳和大人了!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咱们就好好接着,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马车缓缓驶入欧阳府所在的街区。府门前,似乎比平日多了几辆陌生的车驾。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 “看来,客人还不少。”周桐轻声道。 “走吧,是福是祸,总得见了才知道。”和珅整了整衣袍,率先下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欧阳府,穿过前院,直奔书房。还未到门口,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不止一人的交谈声,语调和缓,却隐隐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嘀咕。这个时辰,谁会来? 待老王推开书房门,里面的景象让周桐和和珅都不由得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好家伙!书房里岂止是“有人”,简直是济济一堂,灯火通明下,人影憧憧。 正位上,沈怀民安然坐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意。 他左手边,坐着工部尚书苏勤,这位老臣面容严肃,正端着茶杯。 右手边,竟赫然是楚王沈太白,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月白直裰,气度闲适,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居长辈。 这还不算。 下首的椅子上,三皇子沈陵正兴致勃勃地和坐在他对面的五皇子沈递说着什么,沈递则是一脸“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偶尔敷衍地点点头。 粗略一数,光是皇子就三位,外加一位超然物外的王爷,一位实权部门的尚书……这场面,这阵容,饶是周桐自诩“见过世面”,和珅自认“官场老油条”,也感觉头皮微微发麻,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要是让那些一天到晚盯着百官、恨不得从鸡蛋里挑出骨头的御史台言官们看见了,怕不是要激动得连夜奋笔疾书,弹劾奏章都能写出花来—— “私宅聚众,皇子亲王与寒门新贵、户部权臣密会,意欲何为?” 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足以让人出一身冷汗。 “周大人,和大人,回来了?” 沈怀民最先看到他们,笑着招呼。 屋内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投来。 周桐与和珅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臣)周桐(和珅),见过楚王殿下,见过大殿下、三殿下、五殿下,见过苏尚书。” “免礼,快坐吧。” 沈太白声音温和,率先开口, “本王不请自来,又恰逢几位侄儿和苏尚书在此,倒是显得叨扰了。” “王爷言重了,蓬荜生辉才是。”周桐连忙道,和和珅在下首找了位置坐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么多位“贵人”齐聚于此的缘由。 苏勤放下茶杯,目光在周桐与和珅脸上转了转,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二位大人瞧着,倒是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这城南事务繁杂,着实辛苦。 老夫在工部衙门,虽也忙碌,但比起二位亲临一线,总算是轻松许多。饶是如此,底下人也差点出了纰漏,还需时时敲打。” 他这话既是客气,也隐隐点出自己并非完全袖手旁观,工部内部同样需要整顿。 沈陵接过话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跃跃欲试和一丝苦恼: “怀瑾,我这边按照你之前的提醒,一直让人留意着秦国公府那边的动静。这几日,他们府上进进出出的人确实多了不少,采买年货的、拜访亲友的、还有几个面生的管事模样的人……理由嘛,倒是都挺正当,眼看元宵将至,各家各户都在筹备。只是这流动一大,我们那边人手盯着就有些吃力了,难免有疏漏。” 沈递见三哥说完,赶紧举起手,脸上带着点“我是无辜的”表情,抢着道: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真的!琉璃坊那边盯得紧,好久没来师傅府上了,听说今天热闹,就……就跟着三哥一起来了!” 众人:“.......” 这个可以忽略不记..... 一番略带娱乐性的开场和各自“诉苦”后,书房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沈怀民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今日难得四叔与诸位弟、苏尚书都在,都是自己人,也就不必太过拘礼。请诸位来,一是四叔挂念欧阳先生与怀瑾,二是关于城南之事,有些话需当面通个气。” 他看向周桐与和珅: “城南试点,进展神速,成效卓着,父皇甚慰。然,父皇之意,非止于城南一隅。”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沈怀民继续道: “‘怀民煤’之利,新政之法,父皇希望……能在经验成熟后,尽快于长阳其他适宜城区,如城东、城北部分坊市,酌情推广。 不求如城南这般大刀阔斧,但求稳步铺开,惠及更多百姓,亦能进一步平抑炭价,安定民心。” “都、都要啊?” 周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一个城南就差点把他和和珅累脱一层皮,还要铺开到其他地方?这皇帝陛下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沈怀民看着他略显夸张的反应,眼中带笑,点了点头: “兹事体大,自然需稳妥推进。但方向已定,具体章程,还需怀瑾、和大人与欧阳先生、苏尚书等多加筹谋。又要辛苦诸位了。” 周桐缓过神来,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带着点试探和打趣: “殿下,这活儿咱们肯定接着。不过……眼看元宵佳节将至,这普天同庆、与民同乐的日子,咱们这些跑腿干活的,是不是也能……先喘口气,歇一歇? 等过完了节,养足了精神,再鼓足干劲,为您和陛下分忧?” 果然,旁边几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连苏勤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苏勤笑罢,站起身来,拱手道: “诸位殿下,王爷,周大人,和大人。今日过府,一为探望,二也是工部略备了些许慰问之物,已交给府上管事。看到诸位安好,老夫也就放心了。 工部衙内还有公务待理,尤其是年节前后各项物料支应,丝毫差错不得,老夫便先行告辞了。” 众人知他身份特殊,且确实公务繁忙,纷纷起身相送。 苏勤又特意对和珅道: “和大人,户部与工部对接事宜,还望多多费心,切勿出了差池。” 和珅连忙郑重应下。 送走苏勤,书房里剩下的大多是皇室自家(加一个周桐、一个和珅,算是“自己人”),气氛更显随意了些。 沈递立刻开始“诉苦”: “大哥,三哥,你们是不知道,琉璃坊那边快把我累死了!工期赶得紧,户部拨的款子卡得细,工部派的人手又总是不够用,好多事情都得我亲自盯着,甚至把我府里几个懂点手艺的下人都拉过去帮忙了! 天天跟灰土石料打交道,我都要变成泥人了!” 沈陵立刻呛他: “小五,这叫能者多劳!多历练历练对你有好处!等你这摊子忙出个模样,赶紧来大哥这边帮忙!我这边也需要人手!” 沈递不服: “三哥!我怎么没帮忙了?我这边琉璃卖出去的钱,可一分不少都进了国库!哪像你,整天吟诗作画,也没见你……” “嘿!你小子!” 沈陵眉毛一竖, “我吟诗作画怎么了?前几日义卖,是谁牵的头?是谁到处发帖子拉人?那场面是谁撑起来的? 卖出去的钱,我塞进去的私房钱难道比你那琉璃赚的少吗?你那是公事公办,赚了钱交国库天经地义!我这是实打实往外掏自己的体己! 再说,我那些诗友画友,如今不也有一批在城南帮着做事?这难道不是功劳?” 沈递被他这一连串话堵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是论贡献还是论嘴皮子,好像都占不到上风,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小声嘀咕: “……反正我最累。” 看着两个弟弟斗嘴,沈怀民只是微笑摇头。 沈太白则适时地端起长辈的架子,温言道: “陵儿,递儿,皆是为朝廷分忧,方式不同,心意皆诚。递儿亲力亲为,踏实肯干,甚好。陵儿联络士林,襄助义举,亦佳。 兄弟之间,当互勉互助,岂可做此口舌之争?” 他这几日确实常来欧阳府,对外只称是探望欧阳羽,讨论诗文书画,或是与沈怀民叙话。 但周桐心知肚明,这位王爷多半是冲着阿箬来的。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在阿箬身世未明、陛下态度未知之前,周桐处理得极为谨慎。 他并未安排沈太白与阿箬公开频繁见面,只是默许了沈太白偶尔“偶然”在后院“散步”时,能与在廊下晒太阳或看小桃她们堆雪人的阿箬“偶遇”,简单说几句话。 沈太白也极为克制,从未提出过分要求,只是那目光中的关切与探寻,日益深沉。 周桐相信,第一次在月洞门旁的那次见面,由于位置偏僻,且当时众人注意力都在雪人和突然出现的吴瘸子事件上,应该未被外人窥见。 但后续,必须更加小心。 此刻,看着沈太白以长辈身份温和地训导两位皇子,又感受到沈怀民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四叔在此,这般家常吵闹的场面倒也难得”,周桐与和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都是人精,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更多的是沈家皇室内部(加上一个关系特殊的王爷)的家常叙话,他们这两个“外臣”杵在这里,虽然不会被排斥,但也略显尴尬,且有些话他们听了反而不好。 周桐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对着沈怀民和沈太白拱手道: “殿下,王爷,今日得聆训示,受益匪浅。城南那边,虽已入夜,但还有些收尾的巡查看顾需得下官与和大人去盯一眼,以免再生枝节。既然苏尚书已回衙,二位殿下与王爷久未相聚,正好趁此良机,多叙叙话。下官二人,便先行告退了。” 和珅也立刻起身,胖脸上堆满诚恳: “正是,正是!户部还有几笔紧要账目需得今夜复核,明日才好拨付。臣也需回衙一趟。殿下与王爷、二位殿下且安坐。” 沈怀民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了然一笑,也不挽留,点点头: “也好,二位自去忙。明日,我再寻时间去城南看看。” “恭送殿下(王爷、二位殿下)。” 周桐与和珅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将一室的温暖、星光(指皇室成员)与可能暗藏机锋的谈话关在门内,两人走在廊下,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 “啧,” 和珅咂咂嘴,“这阵仗……明日得让下面人把嘴巴闭紧点。” “放心,都是聪明人。” 周桐揉了揉眉心,虽然没打算让沈怀民今夜再去城南“露脸”,但想到即将铺开的更大摊子,还是觉得……嗯,明天确实得拉上这位大殿下再去工地上转一圈,安稳人心,也彰显支持。 第505章 交给你们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周桐已在徐巧的服侍下起身。 今日依旧是去城南,恐怕又是一整日的脚不沾地。 徐巧手脚麻利地帮他穿好外袍,系好腰带,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靛蓝色、针脚细密的新荷包,还有一个同色、绣着简单云纹的护腕。 “呐,这荷包和护腕,是我这几日得空做的。荷包里放了些提神的香料,护腕……你整日写写画画,或者在外奔波,戴着或许能舒服些。”徐 巧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将东西递到周桐手里。 周桐接过来,那荷包触手柔软,针线匀称,护腕的布料厚实透气,内侧还细心地衬了一层薄棉。 他心中暖意融融,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感动表情,双手捧着荷包护腕,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哎呀呀!夫人亲手所制,此乃无价之宝!胜过万两黄金!” 他凑近徐巧,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夫人辛苦啦!瞧瞧,为了为夫,这纤纤玉指怕是又累着了吧?晚上回来,为夫定当好好‘报答’,帮你好好按按,解解乏!”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亲昵和暗示,徐巧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没个正经!快些收拾,早饭要凉了。” 旁边正在摆放碗筷的小桃耳朵尖,立刻学起了周桐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拖长调子: “哎——呦——喂——!晚上回来,定当好好‘报答’,帮你好好按按——!啧啧啧,少爷,您这甜言蜜语说得,奴婢的牙都要酸倒啦!” 徐巧脸更红了,转头轻斥: “小桃!胡说什么!今日的《女诫》再加抄五遍!” 小桃立刻蔫了,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贫嘴。 周桐哈哈一笑,一边试着将护腕戴在左手腕上,尺寸刚好,舒适熨帖,一边对徐巧道: “夫人放心,今日我就戴着它,见人就说,这是我家贤内助亲手做的,羡煞旁人!” 他系好荷包,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叹了口气, “只盼今日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让我安安心心把这元宵节前的活儿顺顺当当弄完,好不好?让我也过个消停节。”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咱们是去年腊月里到的长阳吧?说好待一年……我算算啊,如今是正月……哎呀,这日子过得糊里糊涂。大概……还得再待上……嗯,三百来天?二百九十多天?” 他越算越觉得漫长,脸上露出愁苦之色, “具体时辰我就不细算了,反正度日如年啊!感觉来了也没多久,怎么像过了半辈子似的漫长?真想赶紧回咱们桃城去,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再生个大胖小子……” 他眼珠一转,又凑到徐巧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贼兮兮地说: “夫人,要不……咱们努努力?争取在长阳这段时间,就给咱孩子挣个‘长阳户口’?听说这边上学堂方便!” “你!” 徐巧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说得耳根子都红了,忍不住抬手轻捶了他一下,语气又羞又恼, “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吃饭!” 周桐见好就收,嘻嘻笑着坐下用早饭,一边吃一边继续感慨: “唉,我是真想赶紧卸了这差事。现在啊,真是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贴完这边贴那边,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了。夫人你看,我是不是都快愁成小老头了?头发都要白了!” 小桃在旁边盛粥,闻言立刻补刀: “小老头?老爷爷才对吧!老爷爷要多吃枸杞养生哦!老爷爷半夜睡不着会起来偷吃糕点哦!” “嘿!你这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桐佯怒,小心地把徐巧给的荷包和护腕放在一旁凳子上,随手抄起门边一把扫院子用的细竹枝(没真用力),作势就要去追打小桃。 小桃“哎呀”一声,灵活地躲到徐巧身后,冲周桐做鬼脸。徐巧无奈地看着这一主一仆闹腾,眼中却满是暖意。 一顿早饭在笑闹中结束。周桐小心收好徐巧给的“爱心装备”,出门招呼人手。 小十三早已备好马车等候。老王也在一旁,脸上带着看热闹未散的笑意。 周桐瞥见老王那咧着的嘴,想起刚才自己被小桃调侃时这老小子肯定也在偷乐,顿时心头“不爽”,一指老王: “老王,你今天也别闲着,跟我一块儿去城南!活动活动筋骨!” 老王脸上的笑容一僵: “啊?少爷,我……我得看家护院啊……” “看什么家!府里有朱军,有那么多人!用不上你!走!” 周桐不由分说,拽着老王的胳膊就往马车那边拉。 于是,出行的队伍变成了三人: 驾车的老王,以及车厢里的周桐二人。 马车驶出欧阳府所在的街道,周桐掀开车帘,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几个固定的角落—— 那里看似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沈怀民增派的暗卫,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多半就藏身其中。 他让老王停车,自己跳下车,从车厢里拎出一个小食盒——那是早上出门前,他特意让厨房多准备的几份还温热的枣糕和姜茶。 他走到一处墙角背风的阴影处,将食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对着空荡荡的巷子提高声音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啊!天寒地冻的,老趴着瞅着也累得慌。这儿有点热乎点心和姜茶,不值什么钱,垫垫肚子,驱驱寒。放心,没毒,我自己府上做的。” 他又走到另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窗下,同样放下一份: “这边也有!别客气啊!我知道你们职责所在,不能擅离岗位,所以我给你们分开放了几处,轮换着过来取用也方便。 回头我让府里人在几个固定的、隐蔽的角落都放个小炭盆,温着点热水热食。你们是来护卫的,又不是来蹲苦窑的,何必啃冷硬干粮?该吃吃,该喝喝,饿了冷了,实在扛不住,递个暗号,直接进府里来歇歇脚也行! 大殿下那边要是问起,就说我周桐说的,体恤弟兄们辛苦!都是为殿下办事,别见外!”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一定范围内潜伏的人听清。 语气真诚又带着点江湖气的豪爽,既点明了知道他们的存在和职责,又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实实在在的关怀。 几个隐蔽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带着些错愕和感激的呼吸声。 这些暗卫大多沉默寡言,职责特殊,何时被“保护目标”如此直白又体贴地对待过? 一时间都有些无措,但那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周桐也不等回应,做完这些,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回到马车旁,对老王和小十三道: “行了,走吧!” 马车再次启动。老王一边驾车,一边忍不住低声道: “少爷,您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周桐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什么收买人心?将心比心罢了。大冷天趴墙头,容易吗?都不容易。” 马车一路无话,抵达城南。 如今的城南入口,秩序井然了许多,“协安队”的人精神面貌也好了不少,见到周桐马车,纷纷行礼让路。 刚进入核心区域没走多远,卢宏、魏琰等几个世家子弟便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既兴奋又有些困扰的神色。 “周大人!” 卢宏率先行礼,语气急促, “正要寻您!这几日工程推进顺利,各处进度都已汇总在此。” 他递上一份简要文书,接着话锋一转,眉头微皱,“只是……昨日我们几人,各自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哦?”周桐接过文书,示意他继续说。 魏琰接过话头,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怒意: “信上说……说周大人您其实私下里认为我们这些勋贵子弟不过是纨绔无用,来此只是为了镀金,做做门面功夫,实则碍手碍脚,耽误正事。还让我们早些识趣离开,免得自取其辱。” 旁边另一个子弟也道: “用词很是刻薄,虽未署名,但笔迹刻意扭曲,难以辨认来源。” 周桐听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表情: “我?说你们纨绔无用?只会做门面?”他指了指眼前这几个明显晒黑了些、衣袍沾灰、眼神却透着认真和疲惫的年轻人, “是我眼瞎了,还是写这信的人眼瞎了?你们在这边起早贪黑、跑前跑后,干了多少实事,我是看在眼里的。卢宏,你协调物料纠纷的那手,连胡三都服气 魏琰,你带着人排查安全隐患,揪出两处大问题,功不可没。这话从何说起?” 他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哟,还是个识文断字的呢。这城南的文盲率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匿名信都写得文绉绉的,还会挑拨离间了?” 他这略带调侃的打趣,让原本有些气愤和委屈的卢宏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稍缓。 周桐正色道: “诸位,这便是咱们要面对的一种手段了。它不高明,甚至拙劣,但很阴毒。 它不直接攻击事情本身,而是攻击人心,尤其是团队内部的人心。它就像一根细小的刺,趁你不备扎进来,当时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一笑置之。 但事后静下心来,尤其是在遇到挫折、疲惫、或者彼此稍有误解的时候,这根刺就会开始让你不舒服,让你忍不住去想: ‘周大人是不是真的这么看我?’ ‘我是不是真的帮了倒忙?’ ‘他们是不是在背后嘲笑我?’” 他看着眼前若有所思的年轻人: “这根刺,如果不及早拔掉,或者至少意识到它的存在并加以防范,它就可能慢慢扩大成一道裂痕。 今天是我和你们,明天,可能就是你们和手下的民夫,或者……” 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的胡三等人的身影,“我们和那些刚刚收编、合作的地头蛇之间。” 一名叫赵襄的子弟(礼部侍郎之子)闻言,立刻警觉道: “周大人,您是说……他们也可能收到类似的挑拨?或者被人私下告知一些不利于我们团结的话?” 周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极有可能。而且针对他们,手段可能更直接,比如许诺重利,或者威胁恐吓。你们觉得,如果胡三、向运虎他们,收到消息说‘官府只是暂时利用你们,等城南建好,就要卸磨杀驴,清算旧账’,他们会怎么想?即便不完全相信,心里会不会犯嘀咕?做事会不会留一手?” 卢宏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那些地头蛇的忠诚本就脆弱。 周桐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问题: “那么,现在假设你们是决策者,如果发现,或者预判到,胡三、向运虎等人可能被类似手段影响,甚至已经收到了一些不利于团结的密信或传言,你们认为,我们应当如何应对处理?注意,这不是假设,很可能正在或即将发生。” 几个年轻人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魏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直率: “我认为应当直接找他们摊牌!晓以大义,陈明利害,警告他们勿要听信谗言,同时加强监视,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 他话音刚落,卢宏便摇头反驳: “魏兄,此法欠妥。直接摊牌,若他们尚未收到消息,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加强监视更会让他们觉得不被信任,可能适得其反。‘先下手为强’更不可取,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轻易动武,只会逼反他们,让城南再生乱子。” 赵襄想了想,道: “或许可以恩威并施?一方面,给予他们更明确的利益承诺和地位保障,比如正式纳入‘协安队’编制,给予一定官职或赏赐,让其安心 另一方面,暗中调查流言来源,揪出幕后之人,杀鸡儆猴?” 另一个子弟补充: “是否可以让大殿下或周大人您,公开场合表彰他们的功劳,给予他们体面,以此抵消流言的影响?” 周桐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直到几人讨论暂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一种方法都有其利弊和适用情境。而今天,我把这个问题,正式交给你们。”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 “这不是课堂考校,而是真正的实践。你们可以组成一个小队,去观察,去思考,去尝试与胡三、向运虎他们接触、沟通,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和顾虑,然后制定你们的应对策略。记住,不是粗暴干预,而是引导、化解、稳固。” 他语气郑重: “这一次,我不会直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一切,交给你们自己判断、决策、执行。 但你们放心,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伤害无辜,过程中若出了什么纰漏,或者遇到无法解决的阻力,我来帮你们兜底。这就是你们第一次独立处理此类复杂人际与权谋问题的实践。” 卢宏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激动与责任感交织的光芒。他们齐齐拱手,声音铿锵: “多谢周大人信任!学生等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周桐点点头,又叮嘱道: “切记,量力而行,不必强求一步到位。若实在觉得棘手,无法决断,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和大殿下、和大人商议。我们每个人的处事风格和掌握的资源不同,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同,你们可以多观察,多学习。” 一番叮嘱后,几位世家子弟满怀斗志与思考地离去,显然准备立刻开始他们的“第一次实践”。 看着他们走远,一直旁听的老王忍不住凑到周桐身边,咂舌道: “少爷,您这套‘提点后进’、‘放手历练’的把戏,真是玩得越来越溜了。既给了他们面子,又让他们担了责任,还得念您的好。” 周桐伸了个懒腰,一脸无辜: “一般一般,老王过奖。这不是看他们挺有干劲,给点机会嘛。” 老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 “不过少爷,您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把问题抛给他们了。那您自己……到底有没有具体的应对法子?要是胡三他们真被挑动了,您打算怎么办?老头子我也是好奇得紧啊。” 周桐闻言,脸上的无辜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愁眉苦脸,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对老王和小十三道: “我?我能有什么具体法子?我要是有,我还用得着在这儿愁吗?” 老王:“……???” 小十三面具下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周桐摊手,一脸无奈: “老王啊,我跟你说实话,刚才那些分析,道理是那个道理,但具体怎么操作才能既安抚胡三他们,又揪出幕后黑手,还不打草惊蛇,不影响工程进度……我也没完全想好啊!这局面太新了,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阴着来的!” 老王简直无语: “所以……您刚才是在给那帮小少爷们……画大饼?” “怎么能叫画大饼呢?” 周桐瞪眼,“这叫培养他们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再说了,我不把问题抛出去,难道直接跟他们说‘我也不知道,咱们一起傻眼’吗?那多打击士气!”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 “哎呀,这下真把我自己给架起来了。他们要是真搞不定,回头还得我来擦屁股……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去找和珅!那老狐狸鬼主意多,说不定有办法!老王,十三,快,咱们去户部衙门!不对,这个时辰他可能在城南临时衙署……赶紧去找!” 看着自家少爷前一秒还在人前高深莫测、指点江山,下一秒就原形毕露、急着去找“外援”的慌乱样子,老王和小十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语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得,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自己想不到,就去找能想到的人。这大概也是周桐的生存哲学之一吧。 三人不再耽搁,匆匆朝着和珅可能所在的方向寻去。 第506章 临时衙署 三人并未乘车,一来城南临时衙署离得不远,二来周桐也想顺便看看街面情形,便与老王、小十三步行前往。 穿过两条已显齐整的街道,远远便瞧见一座原本是某商号仓库的宽大院落,如今门口挂着“城南新政协理临时衙署”的木牌,两侧有衙役值守,虽略显简陋,却自有一股忙碌肃然之气。 这里俨然已成为整个城南整治工程的中枢神经。 门口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人神色各异: 有抱着账册文书匆匆走过的吏员 有押解着几个垂头丧气、疑似小偷小摸或争执斗殴者的差役 有前来领取工钱或询问事宜、面带期盼或焦急的民夫代表 还有少数衣着体面、似是商户或坊正模样的人,正排队等候接见。 院内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原本空旷的仓库被木板隔成数个区域: 靠东一片摆着长桌,几名书办正埋头登记、核对名册、发放竹筹(作为领工钱或领物的凭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中间区域设了几个简易案几,几位从顺天府、户部临时抽调来的官员或吏目,正在处理民间纠纷、租赁契约、或是审核物料申请,问话声、辩解声、拍案声此起彼伏,竟有几分公堂审案的架势 靠西侧用屏风隔出一块稍显安静的区域,隐约可见和珅那圆胖的身影坐在上首,面前围着七八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指着摊开的账簿或图纸快速禀报着什么,和珅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打断问询,时而提笔批复,虽满脸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整个衙署内空气混浊,炭火味、墨汁味、汗味、还有外面飘进来的尘土气息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被一种高效运转的紧张感所统摄。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语速极快,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周桐三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门口衙役认得这位最近在城南几乎无人不识的“周青天”,恭敬行礼后便欲通报,被周桐摆手制止。 他示意老王和小十三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内,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倚着根柱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和珅一手打造的“临时权力中心”如何运作。 他看见一个民夫因工钱数目与书办争执,声音渐高,立刻有负责秩序的差役上前,问清缘由后,竟是当场调取原始记录,三方对质,不到半炷香便厘清误会,民夫千恩万谢而去 又见两个商户因运输路线重叠险些动手,被带到中间区域,一位吏目三言两语问明情况,结合道路使用规定和先来后到原则,迅速裁定,双方虽仍有些不忿,却也勉强接受,签字画押后各自办事 还有坊正带着几位老人,颤巍巍地来询问安置房分配政策,接待的官员耐心解释,甚至拿来简易图纸比划,直到老人脸上露出恍然与安心的笑容。 周桐暗暗点头。这临时衙署虽杂,却杂而不乱,各司其职,反应迅速,不仅处理工程相关事务,还部分承担了基层民政调解职能,俨然成了城南百姓眼中新的“官府”。 和珅这老狐狸,搞钱有一套,没想到打理这种繁琐庶务、建立应急管理体系,也颇有章法。 看来陛下让他总揽协调,并非只因他管着钱袋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和珅身上。此刻和珅刚打发走一批汇报钱粮支用情况的人,正揉着眉心,对身边一个主簿低声吩咐着什么,语速极快。 那主簿连连点头,快速记录。 说完,和珅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刚抿了一口就皱起眉,显然滋味不佳。 周桐瞅准这个空档,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讨好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凑了过去。 “和大人!您真是日理万机,运筹帷幄啊!瞧这衙署,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官佩服,佩服!” 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和珅和近旁几人听见,语气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 和珅眼角余光早已瞥见他,此时才像是刚发现一样,缓缓转过头,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略显疲惫地“嗯”了一声,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一份新递上来的文书,一边看一边对主簿道: “这批石灰的采买价,比市价低了一成半,查验过了?确定品质无虞?工期紧,料不能出岔子。” “回大人,查验过了,是工部苏尚书特意协调的官窑直供,品质上乘,价格因量大且直接调拨,故而优惠。” 主簿恭敬回答。 “那就好,签批吧。” 和珅将文书递回,这才像是彻底有空,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口气,抬眼看向已自动自觉站到他身侧、一副“随时听候吩咐”模样的周桐,慢悠悠道: “周大人今日怎么有暇,光临我这又吵又乱的破地方?城南各处,都巡视妥当了?” 周桐嘿嘿一笑,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和珅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转身就朝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铜壶走去,口中道: “瞧您说的,下官再忙,那也得先来向您这位总揽全局的大管家汇报学习啊!您这茶都凉了,伤胃,下官给您续上热的。” 他手脚麻利地倒掉残茶,用热水烫了烫杯子,又重新沏了一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和珅手边。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殷勤备至,看得旁边几个还未退下的吏目眼角直抽。 和珅端起热茶,吹了吹,小啜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这才用鼻子“哼”了一声,道: “少来这套。你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想往本官这儿推?我可告诉你,如今这儿千头万绪,本官已是焦头烂额,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好主意’,最好先自己掂量掂量。” “哪能啊!和大人您可真是冤枉下官了!” 周桐叫起屈来,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真挚, “下官是真心实意来向您请教学习的!顺便……呃,分享一下最新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跟您通个气。” “闲言碎语?” 和珅撩起眼皮, “昨日马车上,不是都说过了么?怎么,又有新的了?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声音,“周大人终于也亲自听到,有人背后议论本官如何清闲、某人如何辛苦了?” “哎哟!和大人!您这话可折煞下官了!” 周桐连忙摆手,身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些混账话,下官只当是耳旁风!下官听到的,是关于那帮跟着咱们做事的年轻小子们的。” 他迅速将卢宏、魏琰等人收到匿名挑拨信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沉重,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您说,这写匿名信的人,心思得多歹毒?专挑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下手!这要是处理不好,寒了他们的心,或者让他们彼此生了猜忌,咱们这摊子事,岂不是自断臂膀?” 和珅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淡淡道: “就这?” “啊?” 周桐一愣。 “本官还以为多大的事。” 和珅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宦海浮沉,人心鬼蜮,这等挑拨离间的小把戏,自古有之,何足为奇?你周怀瑾在桃城时,莫非就没遇到过?做好你自己的事,约束好下面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和大人高见!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周桐立刻奉上马屁,但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 “可是……下官担心,这恐怕不止是针对那些小辈。您想啊,他们连卢宏、魏琰这些有家世背景的都敢挑拨,那胡三、向运虎那些地头蛇…… 他们根基浅,跟咱们说白了就是利益捆绑,信任本就脆得像层纸。若是也有人在他们耳边吹风,说什么‘官府只是暂时利用,事后必被清算’之类的话……” 他仔细观察着和珅的神色,继续道: “那些人,可是真正在基层管着人、运着货、看着场子的。他们要是心里犯了嘀咕,做起事来留一手,或者干脆被人说动,暗中使点绊子……咱们这工程,可就真成了沙滩上的城堡,看着好看,一冲就垮啊!” 和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小眼睛里精光闪动,显然周桐这番话点到了要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桐: “周大人思虑很是周全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你不是最擅长跟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玩那套‘浑水摸鱼’、‘拉拢分化’的把戏么?” 周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装的),搓着手,讪笑道: “和大人取笑了。下官那点微末伎俩,在您面前哪够看?实不相瞒,方才卢宏他们问起,下官也是心中没底,只好……只好先把问题抛回去,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琢磨历练一番。” 他模仿着自己当时“高深莫测”的语气,把对卢宏等人说的那套“交给你们实践”、“我来兜底”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和珅: “和大人,您说,下官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和珅听完周桐那番“交给你们实践”、“我来兜底”的复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一只胖手,摸了摸自己光滑无须的下巴—— 这是他思考或觉有趣时惯有的小动作。接着,他食指虚虚点向周桐,小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又好气又好笑的光芒,拉长了声调: “好——啊——好——啊!原来咱们周大人,还会这一手‘空口许愿’、‘乾坤大挪移’啊? 哎哟喂,本官今日可真是开了眼!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人……看着惫懒,实则精明得很嘛! 自己心里没谱的事儿,嘴皮子一碰,就成了栽培后进的‘历练’了?这饼画的,又大又圆,还管饱是不是?” 周桐被他说破,脸上丝毫不见窘迫,反而堆起更殷勤的笑,一边连连摆手作揖,一边眼疾手快地又去碰和珅的茶杯: “不敢当,不敢当哟!和大人您这话可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这点微末道行,在您老面前还不是班门弄斧?您这茶……哎呀,怎么又凉了!瞧下官这疏忽的,这就给您续上热的!” 说着,他已拎起旁边小炉上的铜壶,不由分说地将和珅杯中残茶倒掉,重新注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奉上,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和珅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斜睨着他,慢悠悠道: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献殷勤。这点事儿,说简单也简单。” 他啜了口茶,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此事易尔”的姿态,清了清嗓子: “嗯……这事嘛,依本官看,你就这么办: 甭管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写些什么,你可以把项运虎那几个家伙也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 ‘此等离间小技,实不足虑。尔等正值历练之机,正可借此观人心、察世情,锻炼独立处事之能。 不必畏首畏尾,尽管放手施为,凡事有上官为尔等审度、兜底。’ 多好!既鼓舞了士气,又显了你周大人的担当!” 和珅几乎是一字不差地把周桐那套“画饼”言辞,用更官样、更笃定的语气复述了一遍,末了还重重一点头,补上关键一句: “对,就这么说!你就大胆地让他们去琢磨、去碰壁!剩下的麻烦?自然有本官……咳咳,有上官替他们担着、兜着!怎么样,周大人,此法甚善吧?” 周桐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和珅那副“我替你总结好了,快夸我”的表情。 尤其是对方说完后,脖子还下意识地微微一缩,让那本就明显的双下巴更显突出,双手也习惯性地往袖子里揣了揣(虽然穿着官袍并无口袋),竭力营造一种“此乃金玉良言、毋庸置疑”的气场。 静默了两秒。 周桐脸上骤然焕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右拳一击左掌,声音清脆: “哦——!我知道了!” 他腾地站起身,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反正有何大人您这句话——有上官兜底是吧?妥了!下官这就去!这就去给他们再鼓鼓劲,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干!”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袖子都捋起来半截,迈步就要往外冲,仿佛立刻就要去点燃那群年轻人的热血。 “回来!回来回来!” 和珅看这家伙又是要去惹事,连忙提高声音叫住, “你看看你小子!急什么?本官话还没说完呢!” 周桐刹车,转身,脸上又是那副纯良无辜、虚心受教的表情,快步走回和珅身边:“和大人您说,下官听着呢!” 这次,他再次无比自然地拎起茶壶,脸上挂着最体贴的笑容,给和珅刚刚喝了一口的茶杯续水。 只是那水流控制得“恰到好处”,茶水汩汩注入,瞬间漫过杯沿,在桌面上漾开一小滩。 “诶!诶!满了!溢了!” 和珅看着那满得快滴出来的茶杯,和桌上那摊水渍,又好气又好笑,手指关节“嘟嘟嘟”地敲着桌面, “周怀瑾!你小子倒茶是跟浇地学的吗?” 周桐“哎哟”一声,忙放下茶壶,扯过旁边一块不知谁的抹布(但愿干净),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嘴里还不住道歉: “失误失误!和大人见谅!下官这是太专心听您教诲,手上没准头了!” 和珅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没了脾气,挥挥手示意他别擦了,叹了口气,重新坐正,脸上调侃之色渐收,换上几分认真: “行了,别演了。坐好,听本官说点实在的。对付胡三、向运虎那些人,以及可能出现的挑拨,光靠你给年轻人画饼、或者指望本官兜底,不够。” “咳!不过嘛……你这话,道理倒也没错。让那些小子们碰碰壁,自己琢磨琢磨,确是历练。至于胡三、向运虎那些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笃定: “周老弟,你记住,对付这等人物,一味怀柔示好,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蹬鼻子上脸。一味威压强硬,又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噬自身。关键在于……分寸。” “分寸?” 周桐虚心求教,又极其自然地拿起茶壶,给和珅那满满一杯的茶杯再续上几滴。 和珅瞥了一眼那满得快漾出的茶杯,嘴角抽了抽,这次没心情计较,继续道: “不错。你需让他们明白三件事: 第一,跟着咱们,有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比他们以前捞偏门、担风险强得多,也长远得多。 第二,咱们有能力也有决心维持秩序,谁若想破坏规矩、从中渔利,或者听信谗言、首鼠两端,咱们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烁着冷光: “要让他们知道,那些试图挑拨离间、许以空头承诺的幕后之人,根本靠不住。 他们今日能许你重利,明日就能为灭口将你弃如敝履。 而咱们这里,规矩虽严,却明码标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守规矩、出力气,就有一条安稳的上升路子。”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如同聆听圣谕。 和珅见他态度恭谨,心中受用,又提点道: “具体做法嘛……明日或者现在,你可借巡视之名,将胡三、向运虎、李栓子、刘奎、陈婆这几个头目召集一处,不必提匿名信之事。 就当是寻常例会,听听他们近日困难,解决些实际问题。 然后,不经意间,提一提卢宏、魏琰那些小辈被人用匿名信挑拨的事,语气要平淡,如同闲谈。就说‘有些见不得光的鼠辈,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试图离间我们,真是可笑’。”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洞悉人心的老辣: “你猜,他们听了会如何?他们必然会心中凛然,暗自琢磨自己是否也成了目标,同时也会觉得,你周大人连这等事都坦然告知,显然未将他们当外人,且胸有成竹。 这时,你再顺势强调一番咱们的规矩和承诺,重申‘有功同赏,有乱共惩’的原则,并暗示你已知晓某些人私下接触他们,让他们自己掂量。 最后,给予他们一些实实在在的甜头,比如下一阶段的运输优先权、某个新设粥棚的管理权、或者明面上的褒奖,坐实‘跟着周大人有肉吃’的印象。” 周桐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击节赞叹: “高!实在是高!和大人您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润物无声啊!下官受教了!” “少拍马屁。” 和珅矜持地摆摆手,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受用, “记住,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既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和规矩的边界,又要让他们看到希望和利益的实处。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暂时不必大动干戈,但要让下面的人知道,我们心中有数,他们翻不起浪。待我们根基更稳,或者他们自己露出更大马脚时,再收拾不迟。” “明白!多谢和大人指点迷津!” 周桐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脸上愁容尽去,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那下官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来!” 和珅在他身后叫住。 周桐立刻刹车,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容: “和大人还有何吩咐?” 和珅指了指桌上那杯被他倒得满满的、此刻仍微微晃荡的茶水,没好气道: “把这杯茶喝了!倒了这么满,是想烫死本官,还是嫌本官这儿事情不够多?” 周桐“哎哟”一声,忙不迭上前,端起那杯茶,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哈着气道: “谢和大人赏茶!下官这就去办事,绝不给您添乱!” 看着周桐那副得了主意后瞬间生龙活虎、匆匆离去的背影,和珅摇了摇头,笑骂一句: “滑头小子……” 但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书,对候在一旁的主簿道: “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临时衙署内,依旧是一片繁忙。 第507章 两边都得罪干净 得了和珅的“真传”,周桐心中大定,那股子惫懒劲儿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匆匆向和珅告辞,出了临时衙署,汇合了在门外等候的老王和小十三。 “走,去找胡三、向运虎他们!” 周桐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迈步。 “少爷,知道他们在哪儿吗?”老王揣着手,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周桐脚步一顿,眨了眨眼: “呃……城南就这么大,他们不就在各自地盘上忙活么?找找问问呗!” 于是乎,三人开始在已焕然一新的城南街巷间穿行。周桐逮着几个巡逻的“协安队”队员就问: “见着胡三爷(或向老板、李头儿、刘爷、陈婆婆)了吗?” 奇怪的是,接连问了四五拨人,竟都摇头。 “怪了,” 周桐挠头,“平时这帮家伙不都挺显眼的么?今儿个集体猫哪儿去了?” 老王在一旁凉凉地道: “少爷,您这‘总指挥’当的,连手下‘大将’的行踪都摸不清,是不是有点……那啥?” 小十三虽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微微侧头的动作似乎也表达了类似的疑问。 周桐脸一板: “老王你少废话!赶紧帮忙打听!” 最终还是一个在粥棚帮忙的老汉,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东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晌午那会儿,好像瞅见胡爷、向爷他们几个,往‘牛婆子茶铺’那边去了……像是约着谈什么事儿。” “牛婆子茶铺?” 周桐挑眉,那地方他知道,在城南边缘,是个有些年头的老茶馆,门脸不起眼,但后院挺深,以前常是三教九流私下碰头谈事的地方。 整治后收敛了不少,但底子还在。 “跑那儿聚什么?走,看看去!” 三人很快来到“牛婆子茶铺”外。门脸果然朴素,甚至有些破旧,但进出的人神色多有些谨慎。 周桐也不废话,带着老王和小十三就往里走。 刚进门,一股混杂着劣质茶叶、陈旧木器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一个系着围裙、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妪—— 想必就是牛婆子—— 正提着铜壶给人续水,抬眼看见周桐,手猛地一抖,热水差点泼出来,脸色瞬间白了。 “周、周大人……” 牛婆子声音发颤,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周桐眼疾手快虚扶了一下,和气地问: “牛婆婆不必多礼。胡三、向运虎他们,是在这儿吧?在哪个厢房?我找他们有点事。” 牛婆子嘴唇哆嗦着,指了指通往后院的楼梯: “在、在楼上……最、最里边那间……”她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仿佛周桐不是来寻人,而是来抄家的。 周桐心里嘀咕: 我有这么吓人吗?面上却依旧温和: “多谢婆婆。您忙您的,我自己上去就行。” 他示意老王和小十三跟上。 经过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时,老王低声对小十三吐槽: “瞧瞧,少爷这官威,把老人家吓得够呛。早知道就该把‘土地庙’马车开来,往门口一停,那才叫威风。” 小十三没说话,只是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瞥了老王一眼,带着点“你又懂了”的意味。 老王不服: “嘿,你这闷葫芦,啥意思?我觉得挺有道理啊!少爷现在好歹也是个人物了,出门没点排场怎么行?你看人家和大人,虽然胖点,但那轿子那随从……” “闭嘴,上楼。” 周桐回头低声呵斥,懒得听这老货贫嘴。 三人来到二楼最里间,门外倒没什么人把守。周桐也不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木门洞开。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着五个人——正是胡三、向运虎、刀疤刘、李栓子、陈婆。桌上摆着几碟花生、茴香豆,茶壶茶杯俱全,显然正在“喝茶谈事”。 然而,在门开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五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当看清来人是周桐时,五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胡三手里刚捏起的一粒花生米,“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刀疤刘原本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放下,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疼。 李栓子直接打了个哆嗦,手里端着的茶杯倾斜,茶水泼了一身。 陈婆更是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身体往后缩,差点连人带椅翻倒。 向运虎算是相对镇定的,但也瞳孔骤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整个厢房落针可闻,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慌,仿佛周桐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千军万马、刀斧手闯了进来。 周桐被这阵仗弄得一愣,眨了眨眼,先看了看地上陈婆掉的帕子,又扫过桌上滚落的花生米和众人惨白的脸,最后脑袋微微一歪,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疑惑。 我刚想问“这是怎么了?我有那么吓人吗?”—— 异变陡生! “抄家伙!事到如今,拼了!” 胡三猛地暴喝一声,脸上横肉狰狞,竟是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碗碟哗啦碎裂),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几乎同时,刀疤刘也红了眼,低吼一声,左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右手则摸向靴筒——寒光一闪,竟是一把贴肉藏的短刃。 两人动作极快,显然是早就绷紧了神经,此刻被周桐“堵”在屋内,竟是不管不顾,选择了最激烈的反抗方式! 李栓子吓得“嗷”一嗓子往后缩,陈婆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向运虎则脸色剧变,张口欲喊:“别——!” 周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他甚至没看清老王和小十三是如何动的。 仿佛两道模糊的影子,从周桐身侧一左一右倏然射出! 老王那惯常惫懒佝偻的身影,此刻挺直如松,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在胡三的右手刚刚摸到腰间硬物的瞬间,老王干瘦如铁钳般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看似轻轻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呃啊——!” 胡三惨嚎刚出口半截,老王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拂过他的颈侧,胡三眼珠一凸,声音戛然而止,壮硕的身躯软泥般瘫倒,那只掏出一半的、带着铁指虎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另一边,小十三的动作更加简洁、冷酷。 刀疤刘手中的茶壶甚至还没来得及掷出,小十三的手已经如毒蛇吐信,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戳在刀疤刘右臂某处。 刀疤刘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短刃“当啷”落地。 小十三顺势一个极小幅度的贴身靠撞,肩膀看似轻飘飘地顶在刀疤刘胸口。 “砰!”闷响声中,刀疤刘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板壁上,又弹回来趴伏在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蜷缩着动弹不得,只剩痛苦的呻吟。 而此刻,老王和小十三已经分别站在瘫倒的胡三和刀疤刘身侧,微微躬身,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老王袖口微微敞开,一截乌黑发亮的短刀刺若隐若现,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小十三则保持着出手后的姿势,右手垂在身侧,指间不知何时夹着几枚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银针,针尖同样泛着不祥的色泽。 从周桐推门,到胡三、刀疤刘暴起,再到两人被瞬间制服、瘫倒如烂泥,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快!狠!准! 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瞬间瓦解反抗能力,带着一股冰冷刺骨、漠视生命的杀伐之气! 这绝不是普通护卫或衙役能有的身手,分明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甚至可能专司暗杀护卫之职的顶尖好手! 剩下的向运虎、李栓子、陈婆三人,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平日里打架斗狠、持械斗殴也算常见,但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近乎艺术又恐怖无比的瞬间制敌? 尤其是老王和小十三身上那股骤然爆发又迅速收敛、却依旧残留的冰冷杀气,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周桐似乎也被这电光石火的变故弄得怔了一下,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瘫着的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昏迷,一个痛苦蜷缩),又抬头看了看如临大敌、吓得魂飞魄散的向运虎三人,最后疑惑地指了指地上的两人,看向向运虎: “这……发什么神经呢?”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仿佛真的只是好奇这两人为何突然动手。 向运虎喉结又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脑子在疯狂运转,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带着哭腔: “周、周大人……您……您就别消遣我们了……要杀要剐,给、给个痛快吧……” 周桐眉头一皱,更疑惑了: “我消遣你们?什么要杀要剐?我刚进来,话都没说一句,这两人就跟疯狗似的扑上来,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事呢!” 他话音刚落,地上蜷缩着的刀疤刘似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痛苦和不甘,嘶声道: “周、周大人!我……我刀疤刘敬你是条汉子!这些日子,兄弟们为这城南出工出力,没偷过懒!你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何必……何必用这等阴招!直接划下道来,兄弟们……兄弟们也认了!给个痛快!”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 周桐听得一头雾水,直接咂了咂嘴,懒得再理这浑人,目光锁定向运虎,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向运虎,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别跟我打哑谜!” 向运虎看着周桐那一脸“我是真的不明白”的困惑表情,再想想方才那雷霆万钧的镇压,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难道……真不是周大人要对我们下手?可那位大人说的……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脸色变幻不定。 周桐见状,索性也不急了,自己动手从旁边拉过一张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叹了口气: “哎,算了,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先把我今天来找你们的正事说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旁边的桌面上敲了敲(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旁边还有张小几),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这些天,不光是我,和珅和大人,还有卢宏、魏琰那些世家子弟,都陆续收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匿名信、或者听到些闲言碎语。 内容嘛,无非是挑拨离间,说谁谁谁看不起谁,说谁谁谁背后说坏话,说官府只是暂时利用你们,事后必定清算之类……拙劣得很,但烦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人的神色,果然见他们眼神闪烁,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今日,这类破事又多了几桩。所以我来,就是跟你们打个招呼,提个醒。” 周桐开始照着和珅传授的“剧本”走,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已经有人,在暗中使劲,想撬开咱们之间的缝隙,想让我们互相猜忌,内部分裂。他们的目标,就是让咱们这摊子事干不成,让城南重新乱起来。” 接着,他将和珅那套“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戳穿幕后空头承诺、强调现实利益和规矩”的核心策略,用自己更直白、更带江湖气的话语,侃侃而谈地复述了一遍。 从稳定军心到长远利益,从规矩底线到共同御敌,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反正答案都给了,照搬谁不会? 等他一番话说完,厢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恐慌截然不同。 向运虎、李栓子、陈婆三人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惊疑、思索、后怕所取代。 就连地上蜷缩的刀疤刘和昏迷的胡三(此时刚好幽幽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复杂。 周桐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点底,这才把话题拉回来: “好了,我这边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说说吧,刚才到底演的哪一出?地盘划分不是早定好了么?又有新矛盾了?那也不是我指使的啊!” 向运虎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问道: “周、周大人……您……您真的……不是来……来‘处理’我们的?” 周桐直接翻了个白眼: “处理你们?我吃饱了撑的?现在工程正用人之际,处理你们我找谁干活去?少废话,赶紧把刚才那出戏的缘由说出来!不说也行,我这就走,你们自己玩。”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别!别!周大人!我说!我说!” 向运虎急了,连忙摆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是……是这样的。我们这几个,每晚……确实都会聚一聚,互通有无,也商量着怎么配合官府,把这城南的事办好。毕竟……毕竟也想跟着沾点光,谋个长久。” 他偷眼看周桐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往常,也会有相熟的官差、或者负责对接的吏员,和我们一起坐坐,喝喝酒,聊聊天,算是……联络情谊。多半是我们做东。” “今天晌午,那位……那位一直负责和我们对接物料清点、工钱核算的张书办,又来了。我们照例请他喝酒。几杯黄汤下肚,张书办话就多了起来……” 向运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有余悸: “他……他醉醺醺地说,让我们别太卖命,别太信官府的承诺。还说……还说亲耳听到周大人您……您私下跟人议论,说我们这些人,终究是城南的污糟渣滓,是隐患。 现在用我们,是不得已。等城南大局一定,工程完工,第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以‘肃清地方、安定民心’为由,把我们都……都清理掉。还说这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随着向运虎的叙述,胡三和刀疤刘眼中再次冒出怒火和不甘,死死盯着周桐。李栓子和陈婆则瑟瑟发抖。 周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刚刚暴起、此刻被制住的胡三和刀疤刘身上扫了扫,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所以——你俩听了这醉鬼的几句屁话,就信了?然后你们聚在这里‘喝茶’,其实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我这‘过河拆桥’的周大人?刚才我一推门,你们以为我是来‘动手’的,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了?” 对面几人没有说话,但沉默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有点嘲弄。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嗯……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啊。等忙完了,把你们这些地头蛇一股脑全清算了,既能永绝后患,还能捞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安抚其他百姓……一举多得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 他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对面五人的心口。 向运虎脸色惨白,胡三和刀疤刘眼中则露出绝望的凶光,挣扎着想动,却被老王和小十三按得更死。 周桐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 他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好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煞气, “我之前是不是给你们脸给多了?!” 他站起身,不算高大的身躯却骤然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压力,目光如刀,逐一刮过五人惊骇的脸: “我好言好语,给你们划地盘,给活路,给工钱,给体面!甚至容忍你们之前私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我想着,人嘛,总得给条活路,总得有个盼头!” “可你们呢?”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 “旁边一个不知所谓的醉鬼,几句漏洞百出的枕边风,就比我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都管用?就比我亲口给的承诺还好使?你们这脑子,是长在裤腰带上,随便人一扯就跟着跑是吧?”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周桐特别好说话?特别好糊弄?觉得我给你们脸,你们就能蹬鼻子上脸,甚至敢对我动刀子?!” 他一步步向前,明明没有武器,但那气势却让久经厮杀的胡三、刀疤刘都感到脊背发凉,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手底下有过人命的武人才有的煞气。 “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用我提醒你们吗?嗯?刚才那一下,要是换成普通衙役,是不是就被你们得手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或者拼个鱼死网破?” “我告诉过你们,老子是武夫出身!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功名!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要真玩得明白,用得着跟你们费这么多口水?用得着一次一次给你们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失望? “我同情你们!我可怜你们!明明早就可以像对付赵蛟那帮人渣一样,把你们全都扔进大牢,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一了百了!但我没有!我觉得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还能救一救,还能用一用!还能有个人样!” “现在倒好……” 他摇着头,眼神冰冷, “我给的机会,你们当成软弱。我给的生路,你们当成陷阱。旁边随便一个人放个屁,你们就当成圣旨!” “你们……是真的想两边都得罪干净,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是吗?!” 此刻的周桐,与平日里那个惫懒、滑头、时而插科打诨的县令判若两人。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气,眼神锐利如鹰隼,语气中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威严,与底层搏杀者狠厉决绝的混合体。 胡三、刀疤刘这等刀尖舔血过来的人,感受最为清晰。他们能感觉到,周桐此刻的话绝非虚言恫吓。 那眼神里的冰冷,那语气中的决绝,是真正动了杀心,并且有足够底气和能力将他们像碾死虫子一样碾碎的信号! 向运虎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周大人息怒!周大人饶命!小人糊涂!小人们猪油蒙了心!信了奸人的挑拨!求大人再给一次机会!求大人开恩啊!” 李栓子和陈婆也慌忙跪下,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胡三和刀疤刘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但脸上也再没有了之前的凶悍和不服,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真的将最后一线生机,亲手斩断了。 厢房内,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求饶声,以及周桐那冰冷而沉重的呼吸声。 第508章 有人 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方才那股如出鞘利刃般的凛冽杀意,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周身一寸一寸地收敛回去—— 不是消弭,而是强行压制,如同将一柄已然见血的长刀缓缓推回鞘中,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压抑而危险的细微声响。 他的眼神依然冷,但冷意之下,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气这些人。 是气自己。 老王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扭、一刺,袖口露出淬毒钢针的瞬间 小十三如鬼魅般贴身靠撞、指间银针寒芒乍现的刹那—— 这些他从未真正见过、只在模糊猜测中知道他们“身手不错”的画面,此刻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放。 暴露了。 在这间破旧的城南茶铺,在几个地头蛇面前,在他甚至来不及阻止的瞬间,全都暴露了。 他不知道这屋子周围的梁上、窗外、暗处,是否藏着其他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的主人是谁的人—— 是沈怀民派来暗中保护的? 是皇帝安插在城南的耳目? 还是秦国公府或其他敌对势力,早已布下的暗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厢房不是铁桶,这城南茶铺也不是欧阳府。 老王和小十三的身手,本应是底牌,是万不得已绝不能见光的杀招,是他周桐在这危机四伏的长阳城里,最后也最隐蔽的倚仗。 而现在,就因为几个蠢货被几句醉话煽动,对他动了刀子—— 这张底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掀开了。 他真是…… 恨不得把地上那两个此刻正哀哀呻吟的家伙,一脚一个踹死。 杀心,方才确确实实动过。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此刻处理干净,一把火烧了这茶铺后院的几间厢房,伪造成意外失火。胡三、刀疤刘、向运虎、李栓子、陈婆—— 五个城南地头蛇的头目,因聚众密议不慎走水,无一生还。 虽会引起一阵骚乱,但他周桐有足够的人脉和手段将此事压下去,最多被言官参几本,拖个十天半月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一劳永逸。 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成形、几乎要滑落到嘴边变成指令,仅仅用了两个呼吸。 然而——第三个呼吸时,他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他想起向运虎方才那番话里,一闪而过的细节: “我们每晚都会聚一聚,互通有无,商量怎么把这城南的事办好。” “想跟着沾点光,谋个长久。” 这几个字,让他喉咙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极轻,极慢。 仿佛要将胸中那团炽烈灼人的、几乎烧穿理智的戾气,随着这口气一起,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用铁链牢牢锁住。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已然淡去大半,只余一片深沉如渊的疲惫,和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近乎自嘲的涩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若无其事的淡然: “老王,小十三,把那两个家伙……放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王和小十三同时松手。 胡三“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刀疤刘则蜷缩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被小十三一撞,肋骨不知断了还是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同样一声不敢吭。 向运虎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周桐没有看他们。 他慢慢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 椅腿轻轻摩擦地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吱呀”。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却让在场所有人—— 跪着的、趴着的、站着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何必要这样呢。” 他垂着眼,语气里没有方才的凌厉杀意,也没有平日的惫懒打趣,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没经历过这些……我也不怪你们。”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向运虎等人听不懂。 老王和小十三却同时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家少爷。 他们听懂了。 周桐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朝房间东侧那堵刷着白灰、此刻空无一物的墙壁方向,极快地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猎人嗅到风中异味的警觉。 向运虎是这些人里最精明的。 他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捕捉到周桐这一瞬极其隐晦的动作,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 他几乎是弹跳般从地上窜起,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抖如筛糠的赌坊老板。 他向周桐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只机警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厢房门,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 片刻后,他回来了。 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呼吸却压得极稳。他重新跪回原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人,小人都仔细看过了。这间是茶铺二楼最靠里的厢房。 东侧隔壁,是堆杂物的库房,小人推开看了,积了寸把厚的灰,脚印都是旧的,最近无人进出。 西侧连着一条狭小过道,过道尽头是死路,堆着旧桌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包间两侧……都没人。选这儿的时候,我们特意挑过,就是图它清净,说话方便。楼下的人,全是小的几个带来的心腹弟兄,没放外人上来过。”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神里有惊惧、有后怕,也有一丝极力想表功、想赎罪的急切。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咂了咂嘴,抬起眼皮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哦……全是你们的人。” 他又顿了顿: “那我是怎么上来的?” 向运虎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楼下弟兄们可能没认出周大人,想说周大人您气场太强他们不敢拦,想说自己回头一定狠狠责罚那些不长眼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口滚了三滚,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低下头,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人失察。求大人责罚。” 周桐没理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向运虎,落在他身后同样跪着的李栓子、陈婆,以及地上趴着瑟瑟发抖的胡三、刀疤刘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怒,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被它扫过的人,都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桐朝那四人——除了向运虎——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出去。 李栓子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躬着腰、缩着肩,像只怕猫的老鼠般溜出了门。 陈婆腿软得站不起来,还是李栓子回头拽了她一把,两人踉跄着消失在门外。 胡三捂着手腕,面如死灰地跟在后面。 刀疤刘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咬着牙,一声呻吟都不敢漏出来。 门轻轻掩上。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李栓子的脸露出来,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惶恐: “大、大人……小人几个眼拙愚钝,方才在楼里楼外……都仔细瞧过了,确、确实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影……”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的们没用。” 周桐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李栓子如蒙大赦,迅速缩回头,门再次合上,严丝合缝。 周桐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那里,像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向运虎依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不敢抬头。他听见周桐的脚步声从自己身侧经过,不疾不徐,稳稳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周桐走出去。 向运虎愣了一瞬,连忙膝行着转身,爬起来,踉跄跟上。 门外,李栓子、陈婆、胡三、刀疤刘都垂手躬身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老王倚着廊柱,面无表情,小十三如一截枯木般立在他身侧,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桐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东侧隔壁那间——向运虎方才说“积了寸把厚灰”的杂物库房门前。 停住。 抬手。 推门。 “吱——呀——” 积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和麻绳的霉味。昏暗的光线里,堆着落满灰的破桌椅、旧箱笼、一捆捆不知存放多久的草席。 确实,积灰很厚。 确实,脚印都是旧的。 周桐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逼仄杂乱的库房。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边,微微探身。 然后,他蹲了下来。 身后几个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十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他蹲下的背影。 周桐伸出手,在门槛内侧的边角处,极轻地碰了碰。 ——那里,积灰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刮痕。 像是某种硬物——鞋底边缘,或是衣摆下襟——在灰尘上轻轻拖曳过的痕迹。 很新。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库房深处那扇蒙尘的木格窗。 窗下,堆着几只旧箱笼。 他迈步,跨过门槛,踩进积灰。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向运虎几乎要出声阻止,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桐走到窗边,单膝跪上那只最高的箱笼,手撑窗台,微微起身,朝那扇木格窗探去。 窗闩是松的。 他轻轻一推,窗扇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南冬日下午特有的、混着炭火气和尘土味的寒意。 周桐将头探出窗缝,向两侧看了看。 片刻后,他收回身,跳下箱笼,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 他回头,看向门口那一排屏息凝神的人影。 “跑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老王瞳孔微微一缩,那副惯常惫懒的面具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骤然凌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 向运虎的膝盖再次软了。 他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不可能”,想说“小人真的检查过”,想说“小人该死”——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栓子、陈婆直接傻了。 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胸口——此刻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方才……刚才……差点对一个背后站着这种暗桩、被这种级别的人盯梢、且随时能引来这种杀神的朝廷命官……动了刀子? 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周桐没有再看他们。 他背着手,穿过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回原来的厢房。 走到那张他坐过的椅子前。 坐下。 背对着敞开的门。 向运虎等人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远远地看着那道安静坐在椅上的背影。 夕阳从西窗斜斜射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周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淡而无波: “愣着干嘛?进来。门关上。” 几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又手忙脚乱地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然后,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乖乖地、齐刷刷地,在周桐面前站成一排。 周桐抬起眼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把刚刚回鞘的刀,又拔出了半寸。 “都被人跟到屁股后面了,” 他开口,语气依然淡,“几个了,没一个察觉的。” 他顿了顿: “要不是我方才演那出戏,把人诓住,你们以为……今天这事,能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习以为常。 但听在向运虎等人耳朵里,不啻惊雷。 演、演戏?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是极度统一的、混合着 “您在说什么” “不会吧” “那我们刚才差点被杀也是戏的一部分吗”的极致茫然。 向运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您又在编了是吧”。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睫似乎也轻轻颤了颤。 周桐没理他们。 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烦躁,方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莫测瞬间垮了三分: “哎……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消息传回去,应该还会有下一波。或者……” 他抬眼看向向运虎,目光凉凉的,“你们几个,已经被当成弃子了。” 向运虎浑身一颤,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周桐挥挥手,阻止他开口: “别问那么多。这些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像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公务: “现在,该干嘛干嘛。城南的工程,暂时交给你们的二把手负责。但是——” 他目光微微一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实权,你们自己在背后握着。做得聪明些,别让人看出破绽。过几日,应该会有人再来接触你们——用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口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该信几分,该露几分,你们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 “隔墙那家伙,很谨慎。听到开门声,直接翻窗跑了。” 向运虎等人后背再次窜起一股凉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周大人进门时那番雷霆之怒,那几乎要将他们当场格杀的杀意,那让老王和小十三毫无保留展露身手的冲突…… 原来不是终点。 是饵。 是一个把他们——连同那个藏身暗处的窥视者——一起拖入局中的、精心设计的饵。 他们方才的恐惧、挣扎、绝望……甚至连刀疤刘那豁出命的一扑…… 全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向运虎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的是,周大人对他们,竟然还没放弃。 恐惧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了。 周桐的语气却在这时,忽然变得温和了些。 他看着他们,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冰冷,也不复平日的惫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认真的平静: “你们那些顾虑,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也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向运虎也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喉头滚动,将几乎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下去。 “……给你们吃颗定心丸吧。” 周桐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在这寂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底下那些人,该怎么用,继续用。该办的事,加紧办。但有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身边的人,把眼珠子都给我擦亮点。” 他没有说会如何。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承诺。 “……任命文书之类的东西,我会提前给你们备好。” 周桐垂着眼,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庶务: “到时候,你们就算正式挂了‘协理员’的名头,不是黑户了。” 向运虎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种压抑太久、几乎已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感激。 他们这种人,从城南最肮脏的泥土里滚大,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从未奢望过“正经身份”这四个字。 那意味着不再是“需要被清算的地头蛇”。 意味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可以挺直腰杆走在街上,不怕被指指点点“赌坊老板家的崽子”“丐帮混混的种”。 意味着……他们拼命干了这么久的活,流的汗、熬的夜、受的夹板气,终于,被看见了。 周桐没有看他们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谁负责运料: “前提是——城南的事,得尽快办妥,办漂亮。” 他抬眼: “什么时候能让陛下满意,什么时候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功臣。到时候该有的赏赐、该给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别乱。”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你们确实被离间了,确实人心惶惶了。” 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们心里: “这是饵。” 向运虎用力点头。 他不再抖了。 “……还有,”周桐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随意,“今天的事,就当是个警告。” 他看也不看他们,踱步向门口: “我一直都在看着。” 向运虎脊背一凛。 “你们身边的人,”周桐没有回头,“甚至你们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你们永远不知道是谁。” 他推开门,迈步出去: “别小瞧这场官场的角力。” 他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们先等一炷香再走。” “……是。” 身后,五道声音同时响起,低沉,郑重。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刚刚萌芽的、从未有过的……归属。 —— 周桐走下楼梯。 老王和小十三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楼梯很窄,很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木板上回响。 牛婆子还站在大堂角落,手里攥着块抹布,佝偻着背,目光躲闪,不敢往这边看。 周桐没惊动她,径直出了茶铺。 外面,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寡淡,风依然冷,却不像茶铺二楼那般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十三落后半步,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属下没看到任何人影的踪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那扇窗,属下方才也看了。窗台外侧有半个鞋印,但是……”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老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认命般的了然: “你懂什么?” 他斜睨了小十三一眼,揣着手,慢悠悠道: “少爷又在那儿使诈了。” 小十三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眼睛转向老王。 老王耸耸肩,下巴朝周桐的背影努了努: “这把戏,我见过三回了。”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第一回,是在那个黄安那儿的,就是临山城,当时地窖那儿那老家伙待人围我们被杀傻了。”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回,是红城的那位曹县令。”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语气平板: “第三回,也是红城,就是你被刺伤的那一次,那个好像是个暗卫,不是寻影司的人就是潜光卫的人。” 他摊摊手: “一招鲜,吃遍天。”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那方才隔壁,”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却似乎带了一丝微妙的求知欲,“那积灰上的痕迹,窗台上的鞋印——” “那是真的。” 周桐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接话。 老王刚准备继续嘲讽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货真价实,有人在那儿蹲过。” 周桐继续往前走,“就是跑得快,没逮着。” 老王:“……”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难得地语塞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眨了眨眼。 “不过那人是不是那边派来的,我不知道。” 周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向运虎他们知道隔壁有人蹲过,就行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艰难道: “……所以,后半截那什么‘我在演戏诓人’——” “那是真的啊。” 周桐理所当然道: “我难道不是一进门就开始演吗?你没配合我?” 老王:“……” 老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面,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很轻,但就是透着一股“原来如此”“受教了”“老王也有被绕进去的一天”的微妙意味。 老王觉得自己的血压往上蹿了三寸。 “……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 “少爷,您能不能跟我和小十三,先定个暗号?” 他掰着手指数: “比如摸左耳是‘准备动手’,摸右耳是‘准备撤退’,眨两下眼是‘我在说瞎话你们别当真’——” “暗号啊?”周桐想了想,“好主意。” 他停下脚步,认真道: “那就这样:我要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就准备配合我演戏。” 老王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这?” “对啊。” “那要是阴天呢?” “阴天就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老王:“……” 小十三轻轻开口,语气平静: “那下雨天呢?” 周桐沉吟片刻:“……‘今天雨挺大’。” 老王彻底放弃了。 他仰头望天,冬日的天空灰白,一只寒鸦正从城南破旧的屋脊上空掠过。 他忽然觉得,那只寒鸦,就是他自己。 “……下次,” 他木然道,“您还是直接使眼色吧。”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哥俩好似的: “别这样嘛老王!今天这戏演得多带劲!你看看那些人,吓得脸都白了!效果多好!” 老王嘴角抽搐: “效果是挺好的,差点把您自己也送进去——您方才那杀心,是真动了对吧?” 周桐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答。 老王也不追问。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小十三忽然道: “那隔壁还有一个空房间,我们要不要回去再搜查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平板,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若那人还在——” “哎呀我的十三啊,” 周桐回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那隔壁是货仓,积灰这么厚,堆的都是些旧箱笼破桌椅,人要是蹲那儿,还没蹲完一盏茶,喷嚏都能打一串。” 他摇摇头: “谁乐意在那埋伏?我是真服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走吧,还有一堆事儿呢。”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瞬间从“心机深沉周县令”切换回“只想摸鱼周大人”: “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忙完,元宵节啊,咱们早点收工出去玩!” 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 “你天天在这城南灰头土脸地转悠,高兴吗?喜欢这样啊?” 小十三没说话。 周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 “谁喜欢啊!还不如出去玩呢,对吧?咱们啊——都还是个孩子呢!” 他转向老王,满脸真诚: “您说是吧,老王?” 老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道: “少爷……您别打趣老奴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说实话,老奴……也是个孩子啊。” 周桐愣了一瞬。 然后—— “噗——” 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哈哈哈……你、你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说自己是孩子……哈哈哈哈!” 老王依然面无表情。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桐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走吧。” 他率先迈步,迎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走向城南那条他几乎每日都要走上一两趟的、如今已初显整洁的主街。 老王跟上去。 小十三也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清冷的风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 那间他们并未搜查的、位于茶铺二楼另一侧、被向运虎称为“堆着旧桌椅、死路一条”的狭小杂物间里。 一扇蒙着薄灰的木格窗,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一只手——戴着极薄的黑色鹿皮手套——从缝隙中探出。 那只手极为小心,动作轻缓如拂尘,将窗扇又推开些许。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杂物堆与墙壁之间那条几乎不可能藏人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与寻常城南民夫别无二致。 面容隐在压低帽檐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或者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没有踩到地上那些他早已摸清位置的旧桌椅。 他只是微微侧头,透过那扇门早已被周桐推开、此刻虚掩着的库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极快。 然后,他伸手,将木格窗无声地推至最大。 翻身。 跃出。 落在茶铺后巷那条堆满杂物、少有人至的死胡同里。 身影如一片枯叶,贴墙疾行数步,没入一道斑驳的侧门。 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木格窗,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吱呀。 吱呀。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第509章 周氏木作 接下来的巡视,便松散随意得多了。 城南主街的秩序已基本恢复,工地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粥棚前排队的百姓神色安然。 周桐三人走走停停,时而蹲在某处新搭的木架旁与匠人闲聊几句,时而站在高处远远看了一会儿联排木屋的施工进度,更多的时候,不过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已清理干净的街巷闲逛。 老王揣着手,跟在周桐身后半步,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哎,少爷,老奴今儿可算是明白了——您天天在府里喊累,喊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又是腰疼又是腿酸的,合着您这‘累’,就是溜达溜达、露露脸、说几句‘辛苦了’,完事儿?” 他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了然: “这可比老奴当年在灶台前烧火轻松多了!那会儿灶膛边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烟熏火燎的,完了还得劈柴、挑水、擦案板……” 周桐斜睨他一眼,懒得反驳。 老王却越说越来劲,掰着指头数: “您瞧啊——今儿上午,去临时衙署,您跟和大人贫嘴了一盏茶,得了主意。下午呢,去牛婆子茶铺,您往那儿一坐,威风凛凛,把五个人吓得跪下。剩下的时间呢?就这么溜达。少爷,您这不叫当官,这叫——”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贴切的词。 “这叫劳心。” 周桐没好气地接口, “你以为在那儿坐着、说着、吓唬人,不累啊?你试试绷着一张脸,又是杀心又是失望又是恨铁不成钢,一演演小半个时辰,收工之后还得琢磨哪句话会不会露破绽、哪个眼神给得够不够到位——这比在家烧饭累一百倍!” 老王呵呵一笑,嘴上说着“是是是少爷说得对”,脸上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 周桐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小十三。 小十三走在周桐另一侧,步伐一如既往地轻而稳。 但周桐注意到,他面具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会极隐晦地朝某个方向扫一眼——或是某扇紧闭的窗,或是某条斜岔出去的窄巷。 周桐叹了口气。 “十三啊,” 他放缓脚步,“还在想茶楼那事儿?” 小十三顿了顿,没有否认。 “……属下愚钝。” 他低声道,声音平板,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 “那扇窗,那个鞋印,属下确实看到了。但那人究竟是如何藏匿的,属下方才在茶铺外又反复推演过——相邻两间杂物间,一间积灰,一间堆满旧物,无论哪间都极难容人久待而不露痕迹。” 他微微垂下眼: “若那人当真能在那种环境下潜伏,且在我们离开时从容脱身……此人的隐匿功夫,远在属下之上。” 周桐没接话,只是问: “那依你看,会是谁的人?” 小十三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属下不敢妄测。” 周桐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莫名让人安心: “不敢妄测,就是已经有猜测了,只是不想说。” 小十三没有否认。 老王这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 “十三啊,老哥托大说一句——你也不必太过挂心。那种隐匿功夫,确实厉害。但你想啊,人家藏的又不是你,是少爷。” 他朝周桐的方向努了努嘴: “至于少爷身边有暗桩、有眼线,这事儿稀罕吗?咱们不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今儿个第一次碰上活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而且,少爷今日的处理,已经很妥当了。 你和小十三展露身手,对外头说起来,那叫‘护卫护主心切’,天经地义。少爷的身手是钰门关杀敌杀出来的,谁不知道?你们能瞬间制服两个闹事的,旁人只会赞一句‘周大人麾下能人辈出’,不会往别的方向想。” 他看了周桐一眼,难得没有抬杠: “至于那几个地头蛇……少爷留他们性命,自有少爷的道理。” 周桐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近乎坦然的懊恼: “说实话,当时是真动了那个心思。”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老王,你知道我想的什么。” 老王沉默。 “处理干净,一把火,报个失火走水,五条人命。就算有人怀疑,拖个十天半月,事情也就淡了。城南的工程不会停,甚至可能因为少了几个‘不稳定因素’推进得更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当时……真的认真权衡过。”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王和小十三。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那双惯常惫懒、此刻却格外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 “但后来一想,处理完了呢?一把火是省事,可烧完之后,我还得琢磨怎么灭火、怎么善后、怎么跟顺天府解释、怎么应对那些御史言官可能递上去的折子。” 他耸耸肩: “烧一次容易,总不能次次都烧吧?” 老王难得没有贫嘴。 小十三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周桐转身继续走,语气轻松了些: “所以啊,适当‘排除’一下也行——但得挑时候,挑对象。那五个人,现在还不至于。” 他顿了顿,忽然道: “不过今天这么一闹,倒让我理了理思路。” 老王竖起耳朵:“什么思路?” “咱们在长阳,拢共就那么几方需要提防的势力。” 周桐掰着手指数, “二伯他们一家——自己人,排除。大殿下那边——自己人,排除。剩下的,明面上的,秦国公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暗地里的……就不好说了。” 老王咂嘴: “那多了去了。户部那些对和大人眼红的、工部苏尚书下面那些想分杯羹的、顺天府尹蔡庸那老滑头、五城兵马司几个与秦国公府有旧的指挥使……” 他越说越多,自己也觉得头大: “哎哟,这数起来,长阳城小一半权贵都能沾上边儿。” 小十三低声道: “还有今日那匿于茶铺之人。若其真与秦国公府无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又多了一方。 周桐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几分烦躁: “越理越乱。感觉像在剥洋葱,剥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还得搭进去两斤眼泪。” 老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小十三沉默不语。 三人走了一会儿,周桐忽然“啧”了一声,摆摆手: “算了,不想了。” 他语气恢复轻松: “这玩意儿就跟自己吓自己一样,越想越害怕。其实换个角度想——人家派人盯我,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的命?还是为了城南这摊子事?” 他自问自答: “城南的事,现在是陛下亲口点头、大殿下亲自督办的‘新政试点’,谁动城南,谁就是打陛下的脸。那些人精得很,不会这么蠢。” “至于我的命……”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 “我一个小小县令,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弄死我有什么好处?又不是杀了我城南就能恢复原状。” 老王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所以啊,他们关心的,不是我周桐这个人。” 周桐语气笃定,“他们关心的,是我今天怎么处理那五个地头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杀,是放,是拉拢,是敲打——这个态度,才是他们真正想看的。至于老王你的身手、小十三的针,那些都是次要的。 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城南、还在这个位置上,该看的戏,他们有的是机会接着看。”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那帮人想知道我怎么处理,我就让他们慢慢看。反正日子还长着呢,谁先露出马脚还不一定。” 老王笑道: “少爷这心态,老奴服了。” 小十三没有说话,但步伐明显轻快了些。 周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街道两侧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忽然道: “哎,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了,是吧?” 老王警觉地看他: “少爷,您又想溜号?” “什么叫溜号?”周桐义正言辞, “我这是合理调配时间!” 他掰着指头: “你看啊,临时衙署那边,和大人坐镇,稳如泰山。工地那边,卢宏魏琰他们盯着,井井有条。那五个地头蛇,刚被我吓破胆,至少老实三天。” 他理直气壮: “所以现在,本官要去办另一件要紧公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咱们心照不宣”的狡黠: “二伯那边,之前定的一批家具,估摸着该好了。咱们去拉回来,正好工地上那几个临时办公的棚子能用上。” 老王斜眼看他: “少爷,您确定是去拉家具,不是去蹭饭?” 周桐瞪他:“老王!你怎么能把本官想得这么肤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顺便蹭个饭。” 老王:“……”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从城南到城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 三人的马车穿过长阳城日渐熙攘的街市,沿着朱雀大街向西,过了两个坊市,再折向北,便渐渐进入城西那片以匠作、仓储、市集为主的区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城南那种新旧交织、尘土与希望共存的杂乱,过渡为城西特有的、井然有序的烟火气—— 木料行、铁匠铺、漆作、竹器坊,一家挨着一家,铺面或敞亮或逼仄,却都透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劲儿。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老王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城西哪家羊汤最正宗、哪家炊饼个头最大,难得没有抬杠,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榆林巷。 周桐三人的马车在门前停稳。 老王跳下车,熟门熟路地去叩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探出来,看见老王,又看见后面正整理衣袍的周桐,立刻堆起笑来: “周大人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门扉大开,露出院内景象。 与朴素的门脸截然不同,院内别有洞天。 “小桐来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里间传出。布帘掀开,周言款步而出,今日穿的是身藕荷色短袄、月白长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纂儿,鬓边簪着根素银簪子,干净利落。 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布,显然正在擦拭什么,见了周桐也不行礼,只是笑吟吟道: “今儿怎么有空想起来看我们了?我还当你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周桐见院中工匠各自忙碌,并无外人,门也已掩上,便收起那副官场上的客套,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表姐说的哪里话,这不是……那批家具嘛,估摸着应该好了,我带人来搬。” 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二伯。” 周言“哦——” 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 “动作挺快嘛。” 她将湿布放在一旁,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眼神却带着一丝只有周桐能读懂的、锐利的关切: “你呀,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 周桐一愣。 周言也不绕弯子,声音放低了些: “那个吴瘸子。” 周桐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言继续道: “前几日,他带那几个城南的破落户,趁着夜色悄悄出城。我们的人一路跟着,原本想着帮你料理了——反正这种人,活着是祸害,死了也就死了,扔哪条荒沟里,等开春野狗啃干净,谁还记得他们姓什么?”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结果呢,刚到城门口,官府查验放行,我们的手还没来得及动——” 她顿了顿,“另一拨人抢在前头,把他们全按住,麻利地塞进马车,裹得严严实实,又拉回城了。” 周桐的呼吸微顿。 “……拉去了哪里?” 周言看着他,目光平静: “秦国公府。”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老王原本靠在廊柱上,此刻也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小十三安静地立在一旁,面具下的眼睛微沉。 周桐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们怎么知道的?” 周言轻轻叹了口气: “不好说。城南那地方,水太混了。” 她看着周桐,难得收了笑意,语气认真: “怀瑾,你能混进去收编那帮地头蛇,别人自然也能混进去盯你的梢。你的人,是你的人;他们的人,你未必认得出来。” 周桐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表姐,你帮我问问——今儿下午,牛婆子茶铺那边,有人在隔壁杂物间的窗后头猫着,偷听我跟向运虎他们说话。”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咱们的人吗?” 周言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周桐道,“有人在窗后头藏着,功夫不浅。我们走的时候他才翻窗跑了。” 周言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再次被掀开。 周尚松披着件半旧的皮袄,手里端着个乌黑的茶盏,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没看周桐,也没看女儿,径直走到堂中的太师椅前坐下,将茶盏往几上一搁,抬起眼皮: “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沉的、不容置喙的威势。 周言微微垂首,退到一旁。 周尚松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量自家田里庄稼的长势。然后,他哼了一声: “小桐啊,你今儿下午,在城南遇到事了,对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桐没否认: “是。” “那边的人,” 周尚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是咱们的人。” 他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今日往城南送家具的,拢共三拨。一早送了批条桌去临时衙署,午间送了批矮凳去工地的值房,申时初送了批木料去泥洼巷那边。三拨人,都是跟着车走、卸了货就回,没有滞留的。更没有什么人,被派去牛婆子茶铺那种地方。” 他放下茶盏,看向周桐,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的关切: “咱们这行,打探消息,靠的是随家具进出、顺道瞧几眼。城南那边木材进出多,我们的匠人混在里面,不会太显眼。但你当那儿是什么地界?那是陛下盯着的‘新政’门面。” 他顿了顿: “刻意派人过去猫着,那是找死。你二伯我不傻。” 周桐点头,没有多问。 周尚松又道:“不过你要查那边是谁的人,倒也不是没法子。” 他抬手,粗砺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秦国公府,每年要从外头采买大批器物——书案、屏风、箱笼、马车配件。长阳城几家大木作都有份,我们家也供着些。”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生意往来: “你要想知道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来了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咱们可以从采买这条线上帮你盯一盯。”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你要真想摸清底细……最好的法子,是你自己进去一趟。” 周桐一怔:“进去?” “进秦国公府。” 周尚松理所当然道,“你不是去过一回么?再去一回,很难?” 周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尚松却没理会他的迟疑,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要动手,就说话。” 他抬手,指向门外某处——方向是城南偏东,那里有长阳城最巍峨的一片深宅大院,青瓦连绵,飞檐如林: “那边,靠着秦国公府东角门,有家酒楼,叫‘望云楼’。三层,临街的雅座,窗口正对着他们府里那片花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那马车里藏着的那具床子弩,射程多远?” 周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二、二伯……” 周尚松一抬手,制止他的辩解: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那马车是我跟你堂姐亲手改的,里头的弩机配件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弩臂是柘木叠压的,弓弦是牛筋加麻绞的,射个一百五十步不成问题。” 他语气平静,像在点评一件得意之作: “望云楼到秦国公府花园,直线距离,也就一百二十步上下。” 他看着周桐,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朴素的、理所当然的“解决问题”的思路: “你管他射不射得中人?一箭过去,轰隆一声,把假山崩个角、把亭子掀个顶,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那帮人不是爱在暗处使绊子么?你让他们也尝尝,冷不丁被人从明处来一下的滋味。” 周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干笑道: “二伯,不至于,咱不至于……” “不至于?” 周尚松眉毛一竖,声音里带了几分火气,“你小子,什么都好,就这点最像你爹——瞻前顾后,心慈手软,处处给自己留尾巴!”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吴瘸子,我让人跟着,原本想帮你把这条尾巴剁干净了。你呢?你把人放走了!放就放了吧,还让他带着一窝破落户一起走!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是你周大人网开一面、是你周大人想积阴德是吧?” 周桐没有辩解。 周尚松继续道: “现在好了,尾巴没剁掉,被人原封不动捡回去了。你猜秦国公府这会儿在干什么?审人!过堂!逼供词!”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小桐,你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对你用私刑。但吴瘸子那帮人是什么? 是城南的渣滓,是死是活都没人多看一眼。他们只要撬开吴瘸子的嘴,拿到一份‘周桐指使城南地头蛇行不法之事’的供词,哪怕你自己清清白白,这盆脏水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他盯着周桐,目光如炬: “你想没想过,他们会拿这份供词做什么?” 周桐沉默。 他当然想过。 从周言说出“秦国公府”四个字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已经飞快地推演过了——那帮人拿到吴瘸子,会审什么、问什么、拿到供词后会怎么用。是直接递到御前,还是先在朝堂上放出风声,或是留作日后威胁的把柄…… 他想了很多。 但他没有打断周尚松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尚松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周桐深吸一口气: “二伯说得是。这件事……确实得想好应对之策。” 周尚松把茶盏往几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想什么想?这事儿简单得很!” 周桐一愣。 周尚松看着他,一脸“这还用想?”的表情: “你直接去秦国公府,当面找他们对质。” 周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周尚松不耐烦地挥挥手: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你明天,或者后天,穿上你的官服,正大光明地去秦国公府拜访。就说——就说你听说,府上近日收容了几个城南的不法之徒,这些人涉嫌煽动闹事、袭击朝廷命官,你要把人提走,归案审讯。”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呆滞的表情,眉头皱起: “怎么,说不出口?” 周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二伯……我要是这么去了,他们不就知道我有人在城南盯着、有人在城门口守着、有人看见吴瘸子被押进他们府里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担忧: “那二伯你们这边……不就暴露了吗?” 周尚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的暖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风浪的老辣和从容。 “暴露?”他慢悠悠道,“暴露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 “我周氏木作,在长阳城开了四十三年。你爷爷那辈就在这儿落脚。你爹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学着拉锯。宫里用咱们打的箱笼,王府用咱们打的桌椅,城南工地上一半的木制工具是咱们供的——这么大一个摊子,在你眼里,就靠着‘偷偷摸摸盯梢’过日子?”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 “傻小子。我周尚松要在长阳城打听点事,还用得着亲自派人去城南墙根底下猫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你尽管去秦国公府要人。他们要是问‘你怎么知道人在我们这儿’,你就说是顺天府那边漏的风声。顺天府那边要是问起来,自然有人帮你们圆这个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你当你二伯我,在长阳城这些年,是白混的?” 周桐怔怔地看着他。 周尚松却已经收回目光,不再多说。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周桐,落在堂屋角落那座铜漏上。 水滴不紧不慢,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承水壶中,刻度刚好指在酉时三刻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扬声道: “老郑!西跨院那批家具装车了吗?” 院外立刻有人应声: “回东家,都装好了!单子在这儿!” 周尚松点点头,又转向周桐,语气恢复了长辈那种随意而略带催促的日常: “你那批桌椅案几,连带几个文件柜,都给你备好了。按你说的,榫卯要牢,边角要磨圆,漆用的是清桐油,没味儿。回头让老郑带人跟你走一趟,送到城南临时衙署,和大人那边还等着用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对了,元宵节那天,带着小徐氏过来吃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给你俩再打套家具——雕花架子床,要不要?你娘当年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就是咱们周家打的床,你爹稀罕了一辈子。” 他话还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疼。 周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两根手指捏着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不轻不重地一拧。 周尚松老脸一僵,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言面带微笑,语气温柔: “爹,您茶凉了,我给您续一杯。” 周尚松干咳一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 周桐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那二伯,”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我先带人过去装车……” 周尚松“嗯”了一声,挥挥手,目光却不看他,专注地研究着茶盏里根本没什么可看的茶叶梗。 周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一跤。 院外,暮色四合。 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老郑带着几个伙计,正指挥着装车。周桐带来的那辆青幔马车也停在旁边,几个木作的匠人正将一件件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家具平稳地搬进车厢,动作熟练而谨慎。 周桐站在廊下,看着人来人往,没有立刻上车。 老王凑过来,低声道: “少爷,您真要去秦国公府对质啊?” 周桐没说话。 老王又道: “老奴这辈子还没进过国公府呢,您说那儿门槛得多高?是比顺天府高,还是比楚王府高?” 周桐瞥他一眼: “怎么,你想去?” 老王嘿嘿一笑:“就是好奇。” 周桐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出柔和而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不必了。” 他轻声说。 老王一愣。 周桐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最后一箱家具被稳妥地放上车厢,看着老郑挥手示意“妥了”,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入榆林巷两侧起伏的屋檐之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二伯在朝中有人,是他的底牌。那是他几十年攒下的、用在刀刃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 “不是给我用来耍无赖的。” 老王没有说话。 小十三安静地站在周桐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自家少爷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什么。 周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沉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推了出去。 “走吧。”他说。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步伐稳而轻。 “这事儿,我会用自己的办法解决。”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榆林巷里,三辆马车鱼贯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汇入长阳城深蓝如海的夜色之中。 第510章 沉思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驶入城南地界。 领头的马车里,周桐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老王驾着车,小十三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远处工地收工后渐次稀疏的人声。 车队在临时衙署门口停下。 老郑带着伙计们跳下车,开始麻利地卸货。 周桐也下了车,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家具被一件件搬进衙署侧院临时辟出的库房里。 这批家具确实朴素得很。 没有雕花,没有镶边,连最简单的云纹都没有。 全是清一色的平头案、直棂椅、对开门的小柜,边角倒是打磨得极为光滑,摸上去温润如玉,绝不会有木刺扎手。 用料也扎实——不是那些名贵的紫檀黄花梨,而是寻常的榆木和柞木,纹理清晰,质地坚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桐随手摸了摸刚卸下的一把椅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家具,就是给临时衙署和工地值房用的。 那些天天泡在灰土里的吏目、协理员、小头目们,用不着什么雕龙画凤的排场,结实、实用、坐着舒服,比什么都强。 “周大人,这批东西放哪儿?” 老郑走过来问道。 “案几桌椅送到工地上那几个值房去,” 周桐指了指方向,“柜子留几件在衙署这边,剩下的也送过去。辛苦郑叔了。” 老郑摆摆手,招呼伙计们继续忙活。 周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可干了。 工地那边,卢宏他们盯着 衙署这边,和珅坐镇 那五个地头蛇,刚被吓破胆,至少老实三天。 他转身,溜溜达达地进了衙署侧边一间小值房——这是他偶尔来“办公”的地方,其实就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一张条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书架,窗户朝着院子,光线倒还敞亮。 老王和小十三跟了进来。 周桐在条桌后坐下,桌上已经堆着几摞文书——都是今日各处送来的汇总、申请、备案,等着他过目画押。 他叹了口气,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 是工地物料申领单,某某处需木料多少,某某处需铁钉若干,某某处申请加派人手。 他扫了一眼数字,提笔在末尾画了个“阅”字,又拿起下一份。 老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 “少爷,您这‘办公’,就是翻翻看看、画个‘阅’?” 周桐头也不抬:“不然呢?” 老王咂咂嘴,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份道: “这份上面不是已经有和大人画押了吗?您还画一遍?” 周桐理所当然道: “这叫复核。懂不懂?大殿下定的规矩,重要文书需双签。” 老王盯着那份文书上明显是新墨的“阅”字,又看看周桐那副“我很认真在办公”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这‘复核’,就是和大人批过的,您再批一遍?那您这活儿,搁谁不会干啊?” 周桐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你来?” 老王连连摆手:“老奴可不敢,老奴大字不识几个。” 周桐哼了一声,继续“复核”下一份。 小十三安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院中忙碌的人群上。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少爷,您这窗户……” 周桐抬头:“嗯?” 小十三指了指那扇木格窗——上面原本糊着的高丽纸,不知何时被戳了几个小洞,此刻正好奇地透进几缕光线。 周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又戳了一个。 “咔”一声轻响,纸洞又多了一个。 老王看呆了: “少爷,您这是干什么?” 周桐不答话,继续戳。一个、两个、三个……把那几个小洞戳得连成一片,变成一长溜不规则的缝隙,像是被人用指甲划拉出来的。 然后他凑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院子里看,又往旁边隔壁的值房方向瞄了瞄。 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 “少爷,您这是……偷看和大人?” 周桐回头瞪他一眼: “什么偷看!这叫观察!懂不懂?” 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老王自己看。 老王将信将疑地凑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外一瞧——嘿,好家伙!正好能看见隔壁值房的窗户,隐约能看见里面和珅那圆胖的身影正伏在案前,周围站着几个吏目,似乎正在禀报什么。 老王缩回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周桐: “少爷,您这……” 周桐得意地拍拍手:“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等和大人,总得有点消遣不是?” 他重新坐回条桌后,继续“复核”文书。 但那双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窗户那边瞟一眼,透过那道特意戳出来的“观察窗”,密切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老王和小十三对视一眼,默默无语。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周桐把桌上那摞文书“复核”了两遍——其实就是同样的几份,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每次画的“阅”字还都不一样。 有的写得潦草,有的写得端正,有的还特意加了个圈。 老王实在看不下去了: “少爷,您这画的是‘阅’还是画符呢?” 周桐理直气壮:“这叫艺术!不同心情用不同笔体!” 老王:“……” 小十三忽然道: “和大人那边,人少了。” 周桐立刻扔下笔,蹭到窗边,透过那道“观察窗”往外一看——果然,隔壁值房里,那几个吏目已经退出来了,只剩下和珅一个人,正靠在椅背上揉着脖子,似乎也刚忙完。 周桐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外走。 老王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少爷,您这一个时辰,干的活儿也就画了二十多个‘阅’,还没人家和大人一盏茶批的多……” 周桐头也不回: “你懂什么!本官这是养精蓄锐!” 话音刚落,他已经走到隔壁值房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和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周桐推开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和大人,您也忙完了?” 和珅抬眼看他,又看见他身后空荡荡的——老王和小十三没跟进来——哼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本官刚送走最后一拨人。” 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目光越过周桐,落在他身后那间开着门的值房里,隐约能看见桌上堆着的文书,问道: “你那边的活儿,也干完了?” 周桐连忙侧身,让出视线,语气谦虚: “干完了干完了,都是些复核的琐碎事,不值一提。” 和珅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周桐表情诚恳,眼神无辜,一副“我真的在认真办公”的样子。 和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批木材家具,都安顿好了?” 周桐点头:“妥了,送到工地值房和衙署库房,都是些结实耐用的东西,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我一路盯着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五个人的事,也处理好了。具体细节……等上车再说。” 和珅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揉了揉后颈,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走吧。这会儿赶过去,还能去你家吃个晚饭。” 周桐脚步一顿:“……” 和珅走了两步,没听见回应,回头看他: “怎么?不欢迎?” 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笑:“哪能啊!和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下官府上今日也没什么好菜,怕怠慢了大人……” 和珅嗤笑一声: “行了吧你。那去我家?” 周桐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忽然想到什么,干咳一声: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让和大人破费……” 和珅摆摆手: “顺便把欧阳先生和大殿下也接过去。这活儿交给你了,毕竟是你提议的。” 周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还是去我家吧。不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么。” 和珅被逗笑了,胖脸上的疲惫都散了几分。他抬手点了点周桐: “你小子,算你识相。” 两人说笑着出了值房,穿过院子,来到停放马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院中燃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老王和小十三正靠在马车旁等着。 周桐走过去,吩咐道: “老王,你和小十三先坐咱们的马车回去。我跟和大人同车,路上还有点事要谈。” 老王点点头,没有多问,和小十三上了自家的马车。马蹄声响,那辆青幔马车缓缓驶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转身,上了和珅的马车。 车厢比他那辆宽敞不少,炭盆暖融融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茶。和珅已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养神。 周桐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马车启动,辘辘地驶入夜色。 沉默了片刻,周桐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嬉笑,多了几分正经: “和大人,下午在牛婆子茶铺那边,出了点事。” 和珅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周桐便将下午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如何找到那五个地头蛇,如何发现他们已经收到风声,胡三和刀疤刘如何暴起动手,老王和小十三如何瞬间制住他们,他如何威吓、如何安抚、如何借机敲打。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有一点很要紧——我们处理完之后,发现隔壁那间杂物房里,有人藏着偷听。” 和珅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坐直身体,看向周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有人偷听?” 周桐点头:“功夫不浅。我们走的时候才翻窗跑了,没抓着。” 和珅没有说话。 他把眼睛闭上,头往后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炭火的微响。 良久,和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现在才说?” 周桐没有辩解。 和珅又沉默了。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显然正在快速梳理着各种可能性—— 是谁的人?沈怀民的暗卫? 皇帝的耳目?秦国公府的探子? 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 “那几个家伙,对你动手了?” 周桐点头: “两个,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想掏家伙,一个抄起茶壶就砸。幸好我反应快,当场按趴下了。” 和珅“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还真敢动手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那种见惯世事的冷淡: “所以我说嘛,这些人,骨子里就是养不熟的狼。你今天给他们好处,他们跪下来叫你爷爷 明天有人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或者吓唬他们几句,他们就能反手捅你一刀。” 他看着周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袭击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周桐道: “当场没动他们。敲打了一顿,又给了点甜头,让他们继续干活,对外表现得像是已经被我吓住了、老实了。” 和珅挑了挑眉:“就这?” 周桐点头。 和珅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就你?一个打俩?” 周桐立刻把脸一扬,理直气壮: “和大人这是什么话?下官好歹也是在钰门关杀过人的!可不是面团捏的!” 和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脸上的冷意散了几分,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英勇。继续说——你敲打完了,给完甜头了,然后呢?” 周桐道:“然后我就跟他们说,有人想离间咱们,让他们自己警醒着点。顺便也让他们知道,我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和珅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周桐忽然道: “还有那件事,很重要。” 和珅看他。 周桐压低声音:“就是我说隔壁藏着的人,我们出来之后才发现。但在此之前,我在那间杂物房里,发现了一些痕迹——窗台上有鞋印,积灰上有新刮的痕迹,确实有人蹲过。” 他顿了顿: “这说明,有人从我们进去之前,就在那儿猫着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那人可能都看在眼里。” 和珅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回软垫,眼睛半阖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与某种无奈的意味: “周老弟,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 周桐坐直身体。 和珅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 “那几个地头蛇,说实话,不值得你费这么大劲。” 周桐一怔。 和珅继续道: “你心善,我看得出来。你总觉得,能拉一把是一把,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没错,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你拉他们,图什么?”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图他们替你卖命?他们能卖什么命?干点粗活、管几个人、镇镇场子,这些事,换谁来不能干?” “图他们忠心?你信吗?今天是咱们给他们好处,他们跪下来叫爷爷 明天秦国公府的人给他们更多好处,或者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反手就能把你卖了。” “图个好名声?让城南百姓觉得你周大人仁义,连地头蛇都肯拉一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老弟,这名声,是双刃剑。今天他们老实,百姓自然夸你仁义。 可明天他们中的哪一个出了事、翻了旧账,被御史台揪出来参一本——你猜那些夸你的人,会不会反过来骂你‘与奸邪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周桐没有反驳。 和珅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却更加沉甸甸的: “要我说,还不如当初直接把他们办了。 该抓的抓,该流放的流放,一了百了。 反正城南的工程,离了他们也照样转——衙役不够? 从顺天府调。管事的缺人手?让卢宏那些小辈顶上,正好历练。那帮地头蛇能干的活,换谁来不能干?”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心太软。”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也有我的考虑。连这种人我都肯拉一把、给条活路,百姓看在眼里,会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信。往后有什么事,他们也更愿意相信官府。” 和珅“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周桐又道: “再说了,他们手底下那帮人,都是城南土生土长的,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户。换了顺天府的衙役来,能认得谁是谁?能知道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家店背后是谁?” 和珅点点头,算是认可,但随即话锋一转: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是周老弟——” 他盯着周桐,一字一顿: “你想过没有,要是他们哪天被人翻出旧账,或者自己再犯事,你怎么办?” 周桐张了张嘴。 和珅继续道: “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一天到晚就盯着咱们这些干活的人挑刺。 今天你周怀瑾跟地头蛇称兄道弟,明天就有人参你一本‘养寇自重’。今天你保了他们一命,明天他们中的谁被人揪出十年前杀过人的旧案—— 你猜那些人会不会说,是你周怀瑾包庇凶犯、枉顾国法?” “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周桐沉默。 和珅叹了口气,靠回软垫,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语重心长: “老弟,我再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这一切,先以自己为主。咱把自己这头牛喂饱了、护好了,你才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周桐,又指了指夜色中某个方向——那是欧阳府的方向: “你老是为别人着想,谁为你着想?” “谁为你妻子着想?谁为你那丫鬟着想?谁为你那一大家子人着想?” “真惹出事来,牵扯到的都是你在乎的人,费心劳神的也是你。何必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靠回软垫,闭上眼睛: “这回去的路上,你好好想想吧。我眯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夜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周桐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和珅那张胖脸上疲惫而放松的睡容,目光渐渐失了焦点。 ——谁为你着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自以为平静的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桃城那些日子,带着一群泥腿子垦荒、修路、建窑、卖琉璃。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想起那些被他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有杜衡,黄安,曹政,还有鼠疫那些的灾民,还有巴图........ 有很多人,后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他离开桃城的时候,有人跪在城门口送他,有人悄悄往他马车里塞干粮,有人拉着他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 那时候他觉得,值了。 可是现在呢? 他想起吴瘸子,那个被他放走又被人抓走的破落户。 他想起吴瘸子临走时磕的那些头,说的那些话——“多谢大人活命之恩”。 那些人,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 还是说,是他太天真了? 他想起徐巧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为他缝的荷包、为他准备的护腕,想起她每次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想起小桃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整天跟他贫嘴斗气,却在他晚归时悄悄在灶上留着热饭。 他想起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默默地为他筹划,为他挡下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他想起老王,想起小十三,想起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谁为你着想? 他们在为他着想。 而他又在为难着想? 那些地头蛇,那些刚从泥潭里爬出来、还满身污浊的人——他们值得他冒这个险吗? 和珅的话虽然冷酷,却也是实情。 那些人,现在用得上,自然是好的。 可一旦出事,他们能为他挡刀吗?能为他扛事吗?怕是第一个反咬一口的就是他们。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只是有些东西,放不下。 他想起在桃城时,那些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脸上那种麻木而绝望的神情。他想起自己拉他们一把之后,那些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想起吴瘸子临走时磕的那些头,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真的不值得吗? 还是说,是他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些人,这世上,就真的没人会拉他们一把了。 可是和珅说得也对——他还有家人,还有在乎他的人。他不能为了那些人,把他们也拖进危险里。 他闭上眼睛。 车厢里,只有车轮单调的辘辘声,和对面和珅均匀的呼吸声。 夜很深了。 他需要好好想想。 第511章 不值得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 “大人,欧阳府到了。” 刘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夜色的清冷。 周桐眨了眨眼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侧身想去推和珅,手刚抬起,还没碰到那圆滚滚的肩膀,那双胖眼睛就已经睁开了—— 一只眼先睁开,另一只眼还眯着,带着几分似醒非醒的狡黠。 “想好了没有?”和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清醒。 周桐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呃……还没有。始终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和珅摇了摇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理解,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想一碗水端平啊,” 他慢慢坐直身体,整理着衣袍,“难啊。” 说完,他掀开车帘,笨拙却稳当地下了马车。 周桐跟着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庭院,往灯火通明的内院走去。 欧阳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 前院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暖黄的光晕映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倒有几分静谧的诗意。 但越往里走,人声越清晰——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桃清脆的嗓音在吩咐着什么,偶尔夹杂着阿箬低低的笑声,还有朱军瓮声瓮气的应答。 周桐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却依旧缠绕难解。 两人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肴,热气腾腾。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正与沈怀民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同时住了口。 “和大人来了。”沈怀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和珅连忙躬身行礼:“臣见过大殿下。臣来迟了,累殿下久等。” 沈怀民摆摆手: “都坐吧。怀瑾也坐。先吃饭。” 周桐沉默地坐下。他脸上带着笑,应和着众人的寒暄,但那笑意明显有些勉强。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众人动筷。 席间,沈怀民说起今日自己在宫中的事: “……父皇今日问起城南的进展,我把这几日的情况禀报了一遍。他对‘怀民煤’的推广很是满意,特意问了工部的调拨情况。苏尚书说,现在城南的用煤,已经比最初节省了两成开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父皇说,等元宵节后,可以考虑在城东也试推行。” 和珅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城东那些富户,炭钱花得心疼,早该换了。” 沈怀民点点头,又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我看你们二位今日神色不对。城南那边,出什么事了?” 和珅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 “一如既往,不过是周老弟想一碗水端平,还在那儿纠结呢。” 他说着,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我就说吧”的意思。 周桐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牛婆子茶铺的事说了一遍——那五个人如何听到风声,胡三和刀疤刘如何暴起动手,他如何敲打安抚,最后又如何发现隔壁有人偷听。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看了沈怀民一眼: “和大人说我心软,不该留着他们。大殿下怎么看?” 沈怀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平静而深邃: “怀瑾,这件事,确实是你的事。” 周桐一怔。 沈怀民继续道: “和大人说的那些道理——这些人值不值得信、将来会不会反噬、御史台会不会借机生事——都对。但你最终怎么做,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若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处置。和大人也能。但你要想清楚,你保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桐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怀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吃饭吧,菜要凉了。” 众人继续用饭,话题渐渐转向别处—— 元宵节的安排、五皇子沈递在琉璃坊的进展、以及三皇子沈陵那边筹备的新诗会。 周桐偶尔应和几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吃饭,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饭后,和珅和沈怀民起身告辞。 “周老弟,” 和珅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明儿个给我个准话。” 周桐点头,送他们出了院门。 夜色更深了。 书房里,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周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门被轻轻推开。 小翠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她动作麻利,却不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怕打扰了这屋里的安静。 周桐回过神来,转身走过去,弯下腰帮她一起收拾。 “周大人,您别……” 小翠有些惶恐。 周桐摆摆手: “没事。顺手的事儿。” 他端着几个空碗碟放到托盘上,又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一股清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燥寒意。 炭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跳动了几下,又稳住了。 小翠有些担心: “周大人,这天儿冷……” “透透气。” 周桐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屋里闷太久了,脑子转不动。” 小翠不敢多说,收拾完碗筷,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 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欧阳羽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却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 “还在想那件事?” 周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欧阳羽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怀瑾,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周桐转过身,靠着窗框,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继续道: “你心软,却从不糊涂。你犹豫,是因为你总想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有些事,没有两全。”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 “你其实都明白——和大人说的那些,大殿下说的那些,你都懂。你只是……还不想认。”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你倒是看得透。” 欧阳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桐深吸一口气,走回炭盆旁,在椅子上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兄,我刚才说的事,其实不是我最担心的。” 欧阳羽微微直起身。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那五个人,怎么处置,我心里有数。和大人和大殿下的意思,我也都明白。但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只能跟师兄你说的事。” 欧阳羽的神色凝重起来。 “只能和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秦国公府?” 周桐点头。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师兄可还记得吴瘸子?” 欧阳羽眉头微蹙:“那个被你放走的破落户?” 周桐点头: “我让他走的。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带着那帮人离开长阳。他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他们刚出城门,就被人截住了。” 欧阳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桐看着他,一字一顿: “截住他们的,是秦国公府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欧阳羽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他盯着周桐,声音压得极低: “怀瑾,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有人传信给我的。我看了之后,也很吃惊。但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接下来,恐怕会有一波更大的。” 欧阳羽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周桐,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良久,他缓缓开口: “怀瑾,你不说,我不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 “你既然肯只告诉我一个人,我就信你。” 周桐喉头微微一动,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师兄,等这事了结,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只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歉意: “牵扯太大了。而且师兄你现在……不适合卷进来。” 欧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话题拉回正事: “先说眼下的事。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吴瘸子他们被秦国公府扣下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桐没有说话。 欧阳羽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们会审。会逼供。会让他们咬你。” “那些人,本就是城南的渣滓,骨子里没多少硬气。刑具一上,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到时候,秦国公府手里就有了一份‘供词’——你周桐如何指使城南地头蛇行不法之事,如何私放罪犯,如何包庇凶徒。”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这些供词,他们不会急着用。他们会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比如城南工程出了岔子,比如你与朝中哪位大人生了嫌隙,比如陛下对你稍有不满的时候,再递上去。” “到那时候,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桐沉默。 欧阳羽继续道:“还有一点,比这更麻烦。” 他盯着周桐,目光如炬: “那五个人——胡三、向运虎、刀疤刘、李栓子、陈婆——他们都是城南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这些年,他们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手里肯定捏着不少人的把柄。 谁家有人偷过东西,谁家和赌坊有往来,谁家和哪个青楼姑娘不清不楚……这些东西,秦国公府要是从吴瘸子嘴里撬出来,再用来拿捏别人……” 他没有说下去。 周桐已经明白了。 一旦秦国公府掌握了这些信息,城南那些原本已经老实下来的人,随时可能被重新煽动。 而那些被拿住把柄的人,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身败名裂。 这是釜底抽薪。 周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他低声道,“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两全。”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怀瑾,我知道你总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这件事,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和那五个人斩断关系。工程上的事,让卢宏他们顶上。那五个人,能用的,暂时用着 不能用的,找个由头打发了。要快,要干净。” “至于秦国公府那边……他们手里握着吴瘸子,早晚会出招。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篱笆扎紧,让他们无隙可乘。” 周桐沉默了很久。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师兄,你说……如果我能让那五个人,变成不是‘我的人’,而是‘朝廷的人’呢?” 欧阳羽微微一怔。 周桐继续道:“不是靠我私下拉拢,而是堂堂正正地,给他们一个‘身份’。”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语速越来越快: “比如——城南工程结束后,可以设立一个‘协理处’,专门负责后续的维护和管理。那五个人,如果有立功表现,可以正式吸纳进去,给个‘协理员’的名头,领朝廷的俸禄,受朝廷的管辖。”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是‘周桐的私人’,而是‘朝廷的吏员’。秦国公府再想拿他们做文章,动的就不是我周桐,而是朝廷的体面。” “他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把柄,如果敢拿出来要挟,那就是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停下脚步,看向欧阳羽: “师兄,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欧阳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周桐脸上的光暗了下去。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是理解,是无奈,也是叹息: “怀瑾,你这个想法,很好。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来不及了。” 周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欧阳羽继续道: “你说的这个‘协理处’,需要朝廷批准,需要走流程,需要层层上报。等走完这些程序,元宵节都过了。而秦国公府那边,不会等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 “况且,这些人值不值得你这样做?你想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有正经营生,从此不再受人拿捏——可他们自己愿不愿意?有没有那个耐心等到那一天?” “就算他们都愿意,都等到了——你能保证,秦国公府不会在他们拿到身份之前,就把那些把柄抛出来,让他们身败名裂?” 周桐没有说话。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 “怀瑾,你总是想得太远,太好。但有些事,不能等,也不能求全。” 周桐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良久,他低声道: “师兄,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我再想一晚上吧。明天早上,给你答复。如果实在不行……” 他看向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 “就按你们说的办。” 欧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起屋檐上残雪的簌簌声。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桐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盥洗室。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白日里奔波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那股子寒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在木盆边,看着热气腾腾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开始解衣袍。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那种舒服的软,是那种累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软。 尤其是两条腿,迈一步都像绑了沙袋。他披着外袍,趿拉着鞋,一步三挪地往自己房间走,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难道就是气血不足? 还是真老了? 不至于吧…… 房间里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开始擦脚。 脚是洗了,但没擦干。 他扯过搭在床头的那条干布巾,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擦。 脚趾缝里得仔细擦,不然明天穿鞋难受。 这事儿是小桃反复念叨过的——少爷您洗完澡能不能把脚擦干了再穿鞋? 您那鞋三天就臭,扔了可惜,穿着难受,奴婢洗着还遭罪! 他想起小桃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擦干了脚,他换上一双干净的白布袜,又套上那双专门在屋里穿的软底布鞋。 鞋是新换的,干爽暖和,脚放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觉得舒服了几分。 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 屋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后院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 以前不觉得。 以前一个人睡,挺自在的,想怎么翻就怎么翻,没人抢被子,没人半夜踹他。 可最近这阵子,不知怎么的,一个人躺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能是习惯了身边有人吧。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 披上外袍,趿拉着鞋,他推开门,往隔壁走去。 隔壁的房门紧紧闭着。他伸手推了推,推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谁?” 里面传来徐巧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我。”周桐压低声音, “开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门边,停了一瞬。 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轻响,门开了一道缝,徐巧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略带疑惑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 她轻声问。 周桐没说话,只是伸手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熟练地将门重新闩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而是女子闺房特有的、混合着皂角、头油和衣裳上残留的阳光气息的、温软的味道。 炭盆烧得没有书房旺,但也暖融融的。 周桐站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气。 徐巧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 周桐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 那手软软的,凉凉的,被他握在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 “走吧走吧,” 他拉着她往里屋走,声音里带着几分赖皮的撒娇, “我发现啊,离开你之后,还真是不习惯。” 徐巧被他拉着走,忍不住笑了: “明明就在隔壁,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 周桐不理她,拉着她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间更暖和一些,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松松软软地堆着,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一个她的,一个……原本是他的,但这阵子空着。 周桐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探着头,往床铺那边看了看,又往屏风后面瞄了瞄。 “小桃呢?” 他问。 徐巧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道: “在后院呢,和小菊她们打牌吧。刚才还听见她们笑呢。” 周桐眉头微微一皱:“阿箬也去了?” 徐巧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知道。昨日我去看的时候,她倒是挺感兴趣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周桐叹了口气,摇摇头: “又要带坏一个了。” 徐巧没有说话。 周桐确认屋里没有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他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徐巧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 徐巧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的脖颈暖暖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周桐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紧了些。 徐巧没有动,只是轻轻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周桐松开一只手,拉着她走到桌边,自己先坐下,然后伸手一揽,把她揽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 徐巧轻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嗔道:“你做什么……” “抱着。” 周桐理所当然地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又紧了紧。 她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抱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用力收了收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徐巧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轻些……” 周桐“嗯”了一声,手上却没收力。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最近好多事啊……” 徐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大猫。 周桐继续道: “又惹出一堆事来。烦死了。” 徐巧低头看他。他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她轻声道:“慢慢说。” 周桐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某根梁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说那五个人如何被挑拨,如何暴起动手; 说老王和小十三如何瞬间制住他们; 说隔壁藏着的那个人,如何在他们离开时翻窗逃走; 说和珅在马车上的那些话,那些“谁为你着想”的质问; 说欧阳羽的分析,那些“你现在只能斩断关系”的劝告; 说吴瘸子,说秦国公府,说那份可能已经在炮制的供词。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几句就停一会儿,有时候颠来倒去地重复。 徐巧没有打断他,只是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巧低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怀瑾,”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桐抬起头看她。 徐巧继续道: “你想保他们。不是因为觉得他们有用,也不是因为什么名声。你就是……见不得有人走投无路。”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徐巧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你就是这样的人。当初在桃城,不也是这样吗?那些人,哪个不是走投无路?你拉他们一把,他们就有了活路。桃城现在什么样,你忘了?” 周桐没有说话。 徐巧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信你。” 她顿了顿: “你想保的人,就保。你觉得对的事,就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周桐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手臂又收紧了些。 “……可是我怕。” 他闷闷地说,“我怕连累你们。” 徐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你啊。”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被你连累?”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周桐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动了些。 他正想说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巧儿姐!我回来啦!今儿赢了三文钱!” 小桃的声音清脆响亮,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然后,她绕过屏风,看见了屋里的一幕。 周桐抱着徐巧,坐在椅子上,两人面对面,姿势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小桃的脚步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 然后,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哟——我说怎么听见有人说话呢,原来是少爷在这儿啊!”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到周桐身边,低头看着他: “少爷,您不好好睡觉,跑我姐姐这儿来干什么?” 周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美好的氛围被打断了,他有些不爽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凑得极近的、满是笑意的脸,伸手挥了挥: “去去去,你回来干什么?接着打牌去!” 小桃可不管那么多。她一矮身,直接从周桐背后绕过去,然后“嘿”的一声,整个人挂到了周桐脖子上。 “不要嘛——”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把脸凑到周桐脸边,“我也要听!少爷,今天一起睡吗?” 周桐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伸手去掰她的胳膊: “算了吧你!赶紧走!” 小桃死不松手,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嘴里还振振有词: “不行不行!少爷偏心!凭什么姐姐能听我不能听?我也要听!少爷快说!刚才说什么了?” 周桐被她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只好把今天的事又简略地说了一遍。 这一次说得很快,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小桃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 她松开勒着周桐脖子的手,绕到他面前,叉着腰: “少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动手呗!” 周桐看着她。 小桃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那五个家伙,都跟你动手了,那是袭击朝廷命官!就这一条,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你非要留着他们干什么?”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还有那个吴瘸子,都被抓了,肯定什么都招了。那些人啊,肯定也快了!你现在不赶紧动手,等着他们反过来咬你啊?” 周桐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小桃已经扑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开始摇晃: “少爷——你听我的嘛——动手嘛——动手嘛——” 周桐被她摇得头晕,伸手去推她,偏偏怀里还抱着徐巧,腾不出手来,只能干瞪眼: “行了行了!别摇了!” 小桃摇得更起劲了。 摇着摇着,她忽然停下,眼睛一亮: “对了!” 她松开手,一拍大腿: “少爷,你不是想知道那几个人以前干过什么事吗?” 周桐一愣。 小桃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阿箬肯定知道啊!她在城南混了那么久,什么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等着!我现在就去叫她!她们应该还没睡!” “诶——” 周桐想叫住她,刚一动,怀里徐巧轻轻拉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她。 徐巧轻声说: “听听也好。” 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是担心,也是好奇,更是那种“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保护什么人”的、隐隐的不安。 周桐沉默了一瞬,没有动。 不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 小桃拉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阿箬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袄子,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 “来来来,阿箬,你好好说!” 小桃把阿箬按在椅子上,自己又凑到周桐身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阿箬低着头,绞着衣角,不敢看周桐。 周桐叹了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 “阿箬,你知道什么,就说吧。没事的。”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每说一句,周桐的脸色就沉一分—— “胡三……以前干过运私盐的买卖,打死过人,后来花钱摆平了。” “刀疤刘……手上有人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那家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 “向运虎……他那个赌坊,以前强买过人家闺女,送去青楼抵债,那闺女的娘后来上吊了。” “李栓子……他手底下的人,偷过东西,被抓住过,他花钱捞出来的,那偷东西的人后来不见了。” “陈婆……她那个茶铺,以前是干那个的……” 阿箬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小桃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等阿箬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周桐: “少爷!您听听!您要护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周桐没有说话。 小桃继续道: “您心善,见不得人走投无路,这我懂。可这些人,他们不是走投无路,他们是罪有应得!您拉他们一把,他们不记您的好,反过来还动刀子!” 她越说越来劲,凑到周桐面前,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反正也没地方坐了),抓着他的肩膀摇晃: “少爷!您清醒一点!动手吧!动手吧!动手吧!” 周桐被她摇得头晕,徐巧被他抱在怀里,阿箬低着头坐在对面——这画面,简直没法看。 “行了行了!” 周桐终于受不了了,抬手按住小桃的脑袋,把她推开一点, “我知道了!先让我想想!想不出来再说!” 小桃被他推开,也不恼,又凑过来:“少爷——” “别摇了!” 两人正闹着,忽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 “那个……” 三人同时转头。 阿箬低着头,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徐巧轻声问: “阿箬,你想说什么?”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周桐。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绪——是紧张,是期待,也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哥……” 她小声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周桐一怔:“嗯?” 阿箬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想过去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看看……不说话……不添乱……” 小桃在旁边插嘴: “阿箬,你去干什么?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阿箬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周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阿箬是从城南出来的。那些巷子,那些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再说。先让我想想。如果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 “明天再说。” 阿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东西。 小桃还想说什么,周桐已经站起身,把徐巧轻轻放到椅子上,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 “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他走到阿箬身边,弯下腰,轻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箬愣了一下,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小桃在后面嘟囔: “少爷偏心……” 周桐头也不回:“你闭嘴。” 夜风很冷。 周桐和阿箬并肩走在回后院的路上。 月色清浅,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箬走得很慢,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周桐也不催她,只是放慢步子,陪她慢慢走。 走到后院门口,阿箬忽然停下脚步。 周桐看着她。 阿箬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哥……” 周桐“嗯”了一声。 阿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我过去的话,说不定……能认出些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继续道: “那些巷子,那些人……我都记得。” 周桐没有说话。 阿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个,我能。” 周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 他说,“明天再说。先回去睡觉。” 阿箬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他。 “哥,”她的声音轻轻的, “那些人……不值得你为难。” 周桐一怔。 阿箬已经转身,跑进了院子。 周桐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听见里面传来小菊她们 “阿箬回来了!” “赢了多少?”的招呼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夜风很冷,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回到屋里,徐巧已经把床铺好了。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等他。 周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徐巧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周桐反手握住她,把她拉进怀里。 “明天再说。”他轻声说。 徐巧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屋里很静。炭火轻轻地噼啪响着。 周桐抱着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512章 当恶人……也没有那么难 周桐猛地睁开眼睛。 窗纸已经泛白,天快亮了。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昨晚……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就那么抱着徐巧,说着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说好的“再想一晚上”,结果这一晚上,全睡过去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只能那样办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徐巧还睡着,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轻浅。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睡得很安稳。 周桐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那点懊恼慢慢散了。 算了。 他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指尖在她脸颊边停了一瞬。 既然这样……那就让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她压着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被子掀开一角,冷气钻进来,徐巧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往被窝里缩了缩。 周桐连忙把被角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一片羽毛。 他穿好衣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刚掩上,一转身,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阿箬站在廊下,裹着那件半旧的袄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脸冻得有些发白。 见他出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却什么也没说。 周桐吃了一惊:“怎么起这么早?” 阿箬抿了抿嘴唇,声音轻轻的: “睡不着。” 周桐看着她,想起昨晚她说的话,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阿箬也抬起头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阿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透着一股倔强: “哥,那些人……不值得。” 周桐没有说话。 阿箬继续道: “我知道的。他们干过的事,我都知道。您不用……不用为了他们为难。” 周桐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他说。 阿箬微微一愣。 周桐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带着几分安定人心的力量: “放心吧。哥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 “辛苦你这么早起来替我着想。但接下来的事,交给哥就行。你回去再睡会儿,或者去吃点热乎的。这天儿冷,别冻着。” 阿箬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桐已经转身要走。 “哥。”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箬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今天要一起去。” 周桐:“……嗯?”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想去干什么?” 阿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耳根有些发红。 周桐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想去看看城南怎么样了吧?毕竟你也没有好好看一下那儿得变化。” 阿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嗯。” 周桐笑起来,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那你就先去吃饭,等会儿要走的时候喊你。” 他说完,大步往欧阳羽的书房走去。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书房里,欧阳羽已经起了。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文书。见周桐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想好了?” 周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想好了。没什么好法子。就按你们说的办。” 欧阳羽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次倒是难得——没有新想法了。” 周桐苦笑: “师兄就别打趣我了。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你们说得对。那些人……”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算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欧阳羽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去吧。” 他说,“该处理的,我和大殿下会处理。你先和和大人去城南。” 周桐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欧阳羽一眼。 欧阳羽低着头,已经继续在看文书了。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容沉静如水。 周桐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人已经到齐了。 老王靠在廊柱上,揣着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小十三站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安静,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箬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见周桐出来,老王抬起头,悠悠地来了句: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老奴还以为您又要‘再想一晚上’呢。” 周桐瞪他一眼:“少废话。” 他走到阿箬身边,看见小姑娘还是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伸手,把阿箬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回了,顺手得很: “又不是去上刑场。跟着哥就行,什么都别怕。” 阿箬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耳根又红了,但脸上的紧张确实散了几分。 老王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 “少爷这手艺,揉脑袋揉得挺顺溜啊。回头也揉揉老奴的,老奴这脑袋,也好久没被揉过了。” 周桐头也不回:“你那脑袋,我怕揉了戳手。” 老王:“……” 小十三在面具后,似乎轻轻弯了弯眼睛。 阿箬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翘起,眼底的紧张终于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片刻后,和珅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开始抱怨: “周怀瑾!你小子什么意思?让本官天天从府里绕一大段路过来接你?你自己有马车,不能直接去户部门口等着吗?非让本官跑这一趟!” 周桐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和大人息怒息怒!下官这不是怕放您鸽子嘛?万一我直接去了,您又说不必等,那不是白跑一趟?” 和珅瞪他一眼,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计较。 “走吧走吧。”他转身往外走,“赶紧把事办了,本官今天还有一堆烂账要理。” 周桐跟在后面,冲老王他们挥了挥手。 老王和小十三带着阿箬上了自家的青幔马车。周桐则跟着和珅,上了他那辆宽敞暖和的官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欧阳府所在的街道。 车厢里,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和珅靠在软垫上,眯着眼睛,等周桐开口。 周桐也没有绕弯子。 “和大人,”他说,“我想好了。那五个人,让他们走。” 和珅睁开眼睛,看着他。 周桐继续道:“愿意走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让他们离开长阳,越远越好。不愿意走的……” 他顿了顿: “那就按律法办。该发配发配,该关押关押。” 和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给他们最后一次体面,也行。” 周桐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却翻涌着另一层想法—— 他没有告诉和珅的是,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后续。 如果这些人出城之后,也像吴瘸子那样,被秦国公府的人截住…… 那他反而有了反手之力。 秦国公府想拿这些人做文章,想用他们的供词来构陷他周桐与地头蛇同流合污——那好啊。 等他们把人抓进去,审完了,拿到了“供词”,再拿出来当证据的时候—— 他就可以反咬一口: 这些人原本是要离开长阳、重新做人的,却被秦国公府强行扣押、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秦国公府为何如此急迫地要对付几个已经改过自新的城南百姓? 是不是想借他们之手,陷害朝廷命官,阻挠新政? 到时候,那些“供词”就不再是证据,而是秦国公府的罪证。 至于这些人自己……他们被秦国公府抓进去,吃了苦头,受了刑,心里能没怨恨? 等他们被放出来——或者被当作“污点证人”推出来的时候——他们会帮谁说话? 周桐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法子有些阴损。 他也知道,这等于把那些人当成了棋子,去赌秦国公府一定会动手。 但和珅说得对——那些人,不值得他心软。 而他,有他要保护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最后再发挥一点作用吧。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和珅忽然开口: “不过,周老弟——” 周桐睁开眼睛,看向他。 和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好想清楚,如果那些人真的被秦国公府的人注意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和大人是说……” 和珅摆摆手,打断他: “别跟我装糊涂。你能想到的,本官也能想到。秦国公府那帮人,什么事干不出来?那几个家伙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到时候会被逼着说什么、写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让那五个人走,是给他们体面。但万一他们走不了呢?”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万一走不了……” 他抬起头,迎向和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那咱们就有文章可做了。”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几分“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行。” 他往后一靠,重新闭上眼睛,“你心里有数就行。” 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向城南。 车厢里,两人都沉默了。 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周桐望着窗外,目光沉静。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原来,当恶人……也没有那么难。 第513章 结论 马车在临时衙署门前稳稳停住。 周桐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来。 和珅跟在他后面,动作慢吞吞的,圆滚滚的身子落地时还晃了两晃。 周桐回头看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和大人,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您辛苦,您辛苦。” 和珅站在马车旁,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他已经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拖得老长,饱含着说不尽的疲惫和厌倦。 周桐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走了,听见这声叹息,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和珅依旧盯着那扇门,目光幽远,语气深沉: “周老弟,你说……什么时候咱俩能换一换?你来这边坐一回,让我也出去透透气?”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跟你讲,我在这边天天,一看见这台阶,一看见这门,我这脑袋啊——”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门,“嗡嗡的,比在户部对着那些烂账还疼!” 周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哎哟”一声,快步走回去,伸手扶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和大人,下官送您进去!您这身子骨可金贵,不能累着!” 和珅被他扶着,也不推辞,两人就这么并肩往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衙役,见二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和大人,周大人。” 行礼归行礼,规矩还是要守的。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人腰间——那是查验身份令牌的意思。 和珅熟练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木牌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字,周桐凑过去瞄了一眼——户部侍郎和珅。 两个衙役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双手捧着还了回来。 和珅把牌子收回怀里,正要往里走,周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和大人,您不是尚书吗?怎么还带着侍郎的牌子?” 和珅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解释道: “这牌子啊……是当年本官刚升侍郎的时候,陛下御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时候,本官刚从地方上调进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这牌子,陪着本官跑了多少衙门,敲了多少门,挨了多少白眼……” 他摇了摇头: “后来升了尚书,按规矩该换牌子。但本官跟陛下请了个恩典——这旧的,留着。新的,也带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吏、老油子,认牌子不认人。 你拿尚书的牌子去,人家恭恭敬敬,但办事儿未必尽心。你拿侍郎的牌子去,人家反而觉得‘哟,这位大人是打底下熬上来的,懂规矩’,事儿办得更顺。” 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摇了摇头: “听不懂。太复杂了。” 和珅嗤笑一声,转身往里走: “听不懂就对了。你要是能听懂这些,你就不是周怀瑾了。” 周桐跟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哎,和大人,借我一队人马呗?” 和珅回头瞪他: “借人马干什么?” 周桐嘿嘿一笑: “办事儿啊。” 和珅抽回袖子,没好气道: “你自己不有官服吗?去顺天府调去!兵马司也行!别老想着蹭本官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衙署深处走去,那圆滚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值房的后面。 周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小气……” 他转身,往衙署大门外走去。 门外,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那里。 老王靠在车辕上,揣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 小十三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安静。 阿箬站在两人中间,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临时衙署所在的街区,如今已经大变样了,街道平整,行人有序,与几个月前的混乱肮脏简直天壤之别。 见周桐出来,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阿箬面前,弯下腰,笑着问: “怎么样,这儿跟你以前待的城南,不一样了吧?” 阿箬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桐直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街市—— 那里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还有几个新开的小店,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那边,看见没有?” 他指了指,“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糕点的,还有卖那些小玩意儿的东西。你先去逛逛,玩一玩。哥这边要去办点正事。” 阿箬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想了想,又说: “等会儿你逛完了,就来马车这边等我们。用不了多久。” 他招了招手,想叫两个衙役过来跟着,阿箬却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逛就行!” 周桐有些担心: “这地方你熟吗?别走丢了……” 阿箬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很快压下去: “哥,我在这儿长大的。”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阿箬是城南出来的,这地方她比自己熟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还有自己的木牌,塞到阿箬手里: “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糖葫芦啊,糕点啊,还有那些小玩意儿,都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拿着这个牌子去找附近的衙役就行,等逛够了就回来,在马车这儿等我们。” 阿箬看着手里的银子,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往那片热闹的街市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过身,对老王和小十三道: “走吧,先去找人。” 三人沿着已经整治过的街道往前走。 如今的城南,确实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了。街道干净了,两旁的违建拆了不少,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壁。 路上的人虽然依旧穿着破旧,但脸上的神色明显安定了许多。有人在工地上干活,有人在粥棚前排着队,还有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周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刀疤刘正蹲在一处新搭建的木棚旁边,手里拿着把斧头,在劈柴。那动作又快又准,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旁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 周桐看着这个当初差点跟自己动刀子的汉子,此刻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劈柴,心里有些复杂。 他走过去,在刀疤刘身后站定。 刀疤刘劈完一根,随手抹了把汗,正要拿起下一根,余光瞥见身后有人,转头一看—— 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周、周大人!” 他腾地站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 周桐看着他,笑了笑: “行啊,刀疤刘。挺勤快。” 刀疤刘连忙道: “闲、闲不住!闲着也是闲着,找点活干!大人放心,明面上的活儿,都交给二把手了!我、我就是私下干点……” 周桐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紧张。我正好有事找你们五个。” 刀疤刘一愣。 周桐继续道:“你去通知一下其他人——胡三、向运虎、李栓子、陈婆——让他们去老地方。牛婆子茶铺,那间屋子。我先去那边等着,你们赶紧过来。” 刀疤刘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现、现在?” 周桐点头:“现在。有事情要和你们说。” 刀疤刘没有多问,连忙点头: “是!小人这就去!” 他把斧头往旁边一放,也顾不上擦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过身,对老王和小十三道: “走吧,咱们先去茶铺等着。” 牛婆子茶铺还是老样子。 门脸破旧,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陈年木头的味道。牛婆子依旧系着那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周桐三人进来,她猛地惊醒,看清是周桐,那张老脸瞬间白了。 “周、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语气和善: “婆婆别怕。还是那间屋子,没人吧?” 牛婆子连忙道:“没、没!空着呢!大人您请!” 周桐点点头,带着老王和小十三上了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山水画。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盖轻轻晃动。 周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楼下是那条僻静的后巷,堆着些杂物。再远处,是城南连绵起伏的破旧屋顶,和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在桌边坐下。 老王靠在门边,揣着手,懒洋洋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小十三则站在周桐身后,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楼下隐约的人语声。 周桐望着桌上那只落满灰尘的茶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又是这间屋子。 又是这五个人。 只不过这一次——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一次,角色不一样了。 屋里很静。 周桐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 老王和小十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两人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再然后是窗户被推开、又关上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又去了另一侧。 周桐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上一次的教训,够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回来了。 老王冲周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十三站到他身后,袖口微微敞开,露出那截乌黑的钢刺——没有亮出来,但随时可以。 周桐没有问,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桌上那只落满灰尘的茶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桐抬起眼皮:“进来。” 门被推开。 向运虎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明显有些僵硬。他身后跟着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五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的表情各异:向运虎强作镇定,胡三低着头不敢看人,刀疤刘脸上还带着干活时蹭的灰,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婆则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捏得发白。 五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没有人敢往里迈步。 周桐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淡淡开口: “进来吧。门关上。” 向运虎连忙转身,轻轻把门掩上。五个人鱼贯而入,在八仙桌对面站定,没有人敢坐下。 周桐指了指椅子: “坐。”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沿,身子绷得笔直。 周桐等他们坐定,才缓缓开口: “你们几个,想必也猜到了——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件要紧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不大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五个人没有人敢接话。 周桐看向向运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吴瘸子,知道吧?” 向运虎身子微微一僵,点了点头: “知、知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城南煽动闹事那个。” 周桐点头: “对。就是那个受了人委托,在你们中间挑拨离间的那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前几日,我把他抓了。审完之后,让他带着他那帮人离开长阳,越远越好。” 向运虎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吴瘸子被抓的事,却不知道周桐竟然把人放了。 周桐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可这人啊,刚出城门,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秦国公府的人,把他们全截住了。一个不落。”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五个人脸上同时变色。 周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盯着。吴瘸子刚出城,那边就知道了,派人守在城门口,直接把人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的脸: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国公府抓了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周桐自己说了下去: “他们会审。会逼供。会让他们咬人。” “咬谁?第一个肯定是我。但咬完了我,接下来呢?” 他的目光落在向运虎脸上,又慢慢移向其他四人: “你们几个,这些年在城南,跟多少人打过交道?手上有多少事是见不得光的?多少人被你们坑过、害过、逼得家破人亡?” 五个人脸色惨白。 周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们心上: “那些人,他们的家属,现在还活着吧?还记得你们吧?” “秦国公府只要找到一个,找到他们的家属,带到城南来,站在百姓面前哭一哭、喊一喊——你们猜,百姓会站哪边?” 没有人说话。 周桐继续道: “到时候,那些百姓会怎么说?会说——‘原来这些人是这样的货色!周大人怎么能护着他们!’” “到那时候,我就是想护你们,也护不住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因为,站在律法那边,站在公道那边的,是他们。不是我。”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五个人坐在那里,像五尊泥塑,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很久,刀疤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大人……您、您想要我们怎么做?”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无奈,也是某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 “两条路。” “第一条——离开。” “不是空手走。你们每人可以带上自己的家眷盘缠,我再额外给你们五十两银子安家费。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 “你们走了之后,我会对外宣称:这五个人,在城南建设期间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从轻发落,即日起发配边地,永不许回长阳。” “这样一来,秦国公府就是想动你们,也没法动。你们已经‘被发配’了,他们再拿你们做文章,就是跟朝廷的判决过不去。” 五个人听着,没有人说话。 周桐继续道: “第二条——留下。” “你们继续干你们的活,赌一把。” “赌城南的百姓,会接受现在的你们,而不是想起过去的你们。” “赌秦国公府找不到那些苦主,或者找到了也没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赌万一出了事,我能护得住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我要跟你们说明白——如果你们选择留下,一旦出事,我护不住。” “因为那时候,他们站的是‘替苦主讨公道’的理。我要是硬护,就是与整个城南的民心为敌。” “到时候,你们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我一个字的折子都不会递。” 五个人脸色更白了。 周桐看着他们,语气缓了缓: “所以,我的建议是——走。” “拿着银子,带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这些日子在城南学到的本事,去哪儿不能活?” “留下来,是赌命。赌赢了,你们在城南扎根,日子越过越好;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懂。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五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向运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胡三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刀疤刘盯着地面,眼神空洞。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受惊的鹌鹑。陈婆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向运虎抬起头,声音艰涩: “大人……能让我们……商量一下吗?” 周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就在隔壁。”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静。 老王和小十三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都看向他。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定。 窗外是城南连绵的屋顶,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给那些灰扑扑的瓦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五个人正在做出他们的选择。 没有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隔壁的门轻轻开了条缝,李栓子的脑袋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走廊两头张望了一下,看见周桐站在窗前,连忙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 “大、大人……我们商量好了。” 周桐“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那间厢房。 推开门,五个人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气氛明显与方才不同了。 向运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然。 周桐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他们: “说吧。” 向运虎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人,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四个,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三、刀疤刘、李栓子。三个汉子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却没有人退缩。 周桐的目光落在剩下的那个人身上。 陈婆坐在那里,攥着帕子,背脊却挺得比方才直了些。见周桐看过来,她微微抬起头,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倔强: “大人,我不走。” 周桐挑了挑眉:“哦?” 陈婆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 “大人,老婆子在这城南待了四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害人的事……老婆子没干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晰: “茶铺是开过,来来往往的人杂,可老婆子没逼过谁、没害过谁。那些年,有姑娘走投无路来投奔,老婆子收留过 有汉子输光了被扔出来,老婆子也给过一碗热茶。这些事,城南的老人们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婆子信大人。大人说公道,老婆子就信公道。大人说能护住,老婆子就信能护住。” “那些人……” 她瞥了向运虎他们一眼, “他们走,老婆子不拦着。但他们手底下那些人,有些是拖家带口、走不了的。老婆子的茶铺,后院有几间空房,能挤一挤。等他们安顿好了,再慢慢想办法。”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向其他四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向运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艰涩: “大人,我们几个……手底下确实有些人,带着家眷,拖儿带女的,走不了那么远。陈婆愿意留下,替我们照看着。等将来风声过了,我们也许……也许还能回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心虚。 周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什么嘲讽,只是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 “你们几个,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留下一个人打理根基,其他人出去避风头。将来要是没事了,再回来,不但地盘还在,说不定还能往外扩一扩。要是有事……” 他看向陈婆,语气缓了缓: “陈婆替你们扛着。反正她没害过人,真出了事,也牵连不到太重。” 向运虎脸色一白,想解释什么,周桐却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解释。这主意不赖,真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不是蠢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全自己。挺好。” 刀疤刘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一起,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大人您……您就别臊我们了。这主意,是、是向老板想的……” 周桐看了向运虎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这么办。” “今天,你们回去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上,该交代的交代好。明天一早,我派人把银子和路引送到你们手上。拿了东西,直接走人,不要拖。” 他看着向运虎: “你们几个,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过了永江,去南边。那边没人认识你们,从头开始。” 向运虎连连点头。 周桐又看向陈婆: “陈婆,你留下,可以。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那个茶铺,就是正经茶馆。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税的交税。再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陈婆连忙站起身,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省得!” 周桐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 五个人站起身,向周桐深深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周桐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半天没动。 老王从角落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小十三依旧站在门边,像一截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叹了口气,靠进椅背: “虚伪。” 老王挑了挑眉。 周桐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早上师兄跟我说,这些人交给他处置。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眼神……” 他没有说下去。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少爷,您是觉得……欧阳先生会对他们……” 周桐摇了摇头,打断他: “别说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吧。阿箬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三人出了茶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冬日的阳光依旧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大概是到了午饭的时辰,大多数人都回家或找地方歇脚去了。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们回到了临时衙署门口。 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老郑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周桐走过去,往车厢里探头一看—— 空的。 阿箬没回来。 周桐叹了口气: “哎……看来是没玩够。” 他回头看了看老王和小十三,又看了看天色,摆摆手: “行吧,等着。” 他自己上了马车,往车厢壁上一靠,闭目养神。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早就灭了,冷飕飕的。周桐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发凉,怎么待都不舒服。 他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老王正靠在车轮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小十三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马车,目光扫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 周桐走到老王身边,搓了搓手: “你们不冷啊?” 老王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少爷,老奴刚走了这一路,身上正热着呢。这会儿晒晒太阳,舒服。” 周桐又看向小十三。 小十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冷。 周桐往车辕上一靠,和老王并排站着。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问: “老王,你们平时赶马车、停车等人的时候,都干什么?”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 “少爷问这个?” 他想了想,慢悠悠道: “那得分情况。” “要是赶长路,中途停车歇脚,老奴一般先检查车轴、轮毂,看看有没有松动。再给马喂点水,让它歇歇腿。然后嘛……” 他眯起眼睛,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找个背风的地方蹲着,要是带的干粮硬了,就着热水啃两口。” 周桐问:“要是在城里等人呢?” 老王指了指周围: “城里等人,那就简单了。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一停,跟旁边铺子的伙计套套近乎,打听打听这片的行情。或者跟同行的车夫凑一块儿,聊聊天,交换交换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您别看这些赶车的粗人,消息灵通着呢。谁家大人昨儿个去了哪个胡同,哪家铺子今儿进了什么货,比顺天府的探子知道的还快。” 周桐听得有趣,转头看向小十三: “十三,你呢?” 小十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板: “属下的职责是护卫。” “停车等人时,属下会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来回走动,看附近的屋顶、窗口有没有藏人的痕迹,看来往行人中有没有人神色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夜间,还要注意黑暗处的动静,听有没有异常的脚步声、呼吸声。” 周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又问: “那要是等很久呢?就一直这么盯着?”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会轮换。一人警戒,另一人休息。休息的人不能睡死,要随时能起来。” 老王在旁边插嘴: “他们这一代都是学木疙瘩的,我们当时的训练还好,还有一丝人情味在里面。” 他啧啧两声:“反正我是学不来,腰受不了。” 周桐听着,忽然笑了。 他转身看向衙署大门,又回头看了看老王和小十三: “那这样吧——你们二位继续在这儿盯着,我进去找和珅玩会儿。等阿箬回来了,你们谁进去告诉我一声,我出来接她,咱们再去逛逛。” 老王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这是要丢下我们……” 周桐已经往衙署大门走去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辛苦辛苦!等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叹了口气: “得,又剩咱俩了。” 他转头看向小十三,小十三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周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老王摇摇头,从怀里摸出水袋,往车辕上一蹲,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衙署门前的青石板上,照在马车和两个人身上,给这寻常的午后,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第514章 第一个 【城南】 一道人影也是从拐角出现。 李栓子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从牛婆子茶铺出来之后,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周大人给了路,向老板拿了主意,刀疤刘那莽汉也没闹——一切都妥了。 他沿着已经整治过的街道慢慢走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周围。 变了啊。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从记事起就在这片烂泥地里打滚,哪儿有条沟、哪儿有块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如今再看,竟有些认不得了。 街道平整了,两旁的违建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壁。 那些墙早就该重新粉刷了,灰扑扑的,但至少能见着光了。路边新设了几个垃圾堆放点,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比起以前满街都是脏东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远处工地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泥洼巷方向——第一批安置房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住人了。 李栓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感慨,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想当年,他也是从这些泥巴地里滚大的。小时候饿得狠了,跟野狗抢过食 大一点了,跟着街头的老混混偷鸡摸狗 再后来,不知怎么就混进了丐帮,成了这城南地界上的一条地头蛇。 这些年,什么事没干过? 偷过、骗过、讹过,替人收过债,也帮人平过事。手上干净不干净? 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谁能想到呢,到头来,居然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周大人。 他想起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双看似惫懒、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人。 这年头,好人不多。 周大人是个好人。 他给活路,是真给。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给银子、给路引、给安排。连吴瘸子那种人,他都肯放一马。 可惜啊…… 李栓子摇了摇头。 吴瘸子那事儿,他也听说了。 刚出城就被抓,那帮人下手真快。要不是周大人今天把话挑明,他们几个还蒙在鼓里呢。 走吧。 他想起向运虎说的那些话—— “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过了永江,去南边。那边没人认识咱们,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要做起来…… 李栓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满是老茧和旧伤。这双手,这辈子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可周大人说,能从头开始。 他忽然想起自己攒的那点银子。 这些年,虽然干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事,但他脑子活,知道留后路。攒下的银子,换成碎银,藏在几个稳妥的地方。 等拿了周大人的五十两,一合计—— 他眼睛亮了亮。 到时候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买两亩地,或者开个小铺子。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回来看看。 陈婆那边留着根,向老板他们在外头也能照应…… 日子,有盼头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自己没妻没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起来利索,没什么牵挂。 比向老板他们拖家带口的,轻松多了。 等安顿好了,说不定还能…… 他正想得美,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李栓子一愣,低头看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他身边,仰着头,正看着他。 那姑娘穿着半旧的青色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珠子黑亮黑亮,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李栓子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这姑娘……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怎么一点没察觉?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街上人不多,最近的行人也在十来步开外,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又低头看向那姑娘。 姑娘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仰着头看他,也不说话。 李栓子蹲下身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和善些: “小姑娘,咋啦?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姑娘摇了摇头。 李栓子又问: “那是迷路了?要找衙役叔叔帮忙不?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街口站着的两个穿号坎的人,“那边就有,叔叔带你过去?” 姑娘又摇了摇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能……能跟我过来一下吗?有事情。”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奇怪的笃定。 李栓子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对劲。 他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莫名其妙出现在街上,莫名其妙拉着他,莫名其妙要他跟过去…… 他直起身,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又往姑娘身后那些巷口瞄了瞄。 “你找我?” 他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谁让你来的?”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栓子正要再问,姑娘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他眼前递了递。 李栓子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字。 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睛辨认。那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那几个字凑在一起,他见过—— 那是周大人的官牌。 李栓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站直了。 “哎呀!”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警惕瞬间换成了惊喜和恭敬, “是周大人的人啊!小姑娘你怎么不早说!” 他搓了搓手,又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问: “周大人有什么吩咐?是要找我去哪儿?还是有什么话要带?”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木牌收回去,转身往巷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等。 李栓子连忙跟上去。 “走走走,小姑娘带路!” 他小跑着跟上,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周大人不是刚跟他们说完话吗?怎么又派人来找?是有什么忘了交代?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问: “小姑娘,周大人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姑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到了就知道了。” 李栓子不敢再问,乖乖跟着走。 姑娘走得很快,对这片地方熟得很。 李栓子跟在后头,看着她七拐八绕地穿过一条条巷子,心里暗暗称奇。 这姑娘看着年纪小,可对城南的路,比他还熟。 有些巷子,他自己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姑娘却走得毫不犹豫。 走了一阵,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起初还是那些整治过的街道,干净、规整,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 渐渐地,巷子变窄了,两旁的墙壁开始斑驳,地上也开始出现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杂物——破筐子、烂席子、不知堆了多久的垃圾堆。 李栓子认得这地方。 这是城南还没整治到的区域。 泥洼巷那边改完了,这边的活儿还没来得及干。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最穷的那拨,连挪窝的力气都没有。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破旧。有些房子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李栓子心里有些发毛。 他忍不住开口: “小姑娘,周大人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姑娘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李栓子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跟上。 又走了一阵,姑娘在一处巷口停下。 那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边是两间已经没人住的老屋,窗户破着,门板歪斜,黑洞洞的。 姑娘转过身,看着他。 李栓子刚要开口问,姑娘忽然伸出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 李栓子一愣。 姑娘又往前一步,伸手在他腰间轻轻碰了碰——那里系着他的褡裢,里面装着几个铜板和一块干粮。 李栓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姑娘却已经收回手,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看不清情绪的笑。 “你在这里等着。” 她说。 说完,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栓子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见她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堵墙的拐角处。 ——那里有个拐角?他怎么没看见?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巷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破屋窗口发出的呜咽声。 李栓子站在那儿,开始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这地方,太偏了。 偏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只能从巷口那一线天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两边的老屋黑洞洞的,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来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弯弯曲曲的巷子,不知通向哪里。 周大人的人……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 他想起那块官牌。那确实是周大人的,他见过,不会认错。 可周大人叫人来,怎么不派衙役,不派那个车夫,不派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偏偏派这么个小姑娘?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风声?还是…… 那声音忽高忽低,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李栓子的头皮猛地一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身后那堵斑驳的墙。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细细的、尖尖的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地响着。 李栓子咽了口唾沫,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破屋的窗口,墙角的阴影,巷子尽头的拐角……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 他正想着,忽然—— 背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栓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背后,是从四面八方,从墙角的阴影里,从破屋的窗口里,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李栓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墙角那堆垃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小小的,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 从墙角的阴影里涌出来,从破屋的窗口里爬出来,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 老鼠。 灰黑色的、大大小小的老鼠,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栓子的嘴张大了。 他想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腿上一软。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麻,就是软。像浑身的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了,像腿不再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在发抖。 不对,不是发抖,是站不住了。 他拼命想往前迈步,可那条腿就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伸手想去扶墙,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 后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和眼珠,哪里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老鼠涌过来。 灰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脚。 淹没了他的腿。 淹没了他的身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从他身上爬过,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爪子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踩过。 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涌动的灰黑色。 那些老鼠从他身上爬过,却没有咬他。 它们只是爬。只是涌。只是从他身上踩过去,像是踩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李栓子的意识,就在这无尽的、无声的、灰黑色的涌动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墙。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巷子里安静了。 老鼠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从李栓子身上爬过,顺着来路,消失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栓子躺在地上,睁着眼睛。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冬日惨白的天空。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可他已经不会动了。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被咬过的痕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凌乱。 他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永远也不会醒来。 巷子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栓子身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那只手指般长短的竹笛凑到唇边。 “咻——” 极轻的一声,那竹笛就被她吸进了袖子里,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第一个。” 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仇恨,没有快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巷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冬日的风,吹过斑驳的墙,吹过破败的老屋,吹过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呜呜咽咽,像是什么人在哭。 第515章 抓壮丁 此时的临时衙署里面。 周桐现在非常后悔。 非常,非常,后悔。 他为什么要嘴贱说那句“那我进去找和珅玩会儿”? 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马车里等阿箬回来? 他为什么要在迈进这道门槛之前,不先掐指算一算自己今天是不是犯太岁? 没有为什么。 因为现在他正坐在临时衙署最大的那间值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公文,手里握着一支快要被他捏断的毛笔,耳朵里灌满了和珅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声。 “——你看看这份,工部递上来的物料申领,要三百根椽子。三百根?他们当椽子是路边捡的柴火? 上个月刚拨了两百根,这才几天就没了?周老弟,你给我批!就批一百五!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周桐麻木地接过那份文书,看了一眼,提笔就要写。 “哎哎哎!” 和珅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批多少?” “一百五啊,你不是说了吗?” “那你倒是写上‘核减为一百五十根,余者自筹’啊!光写个‘阅’有什么用?你当这是你们桃城过家家的衙门?” 周桐深吸一口气,提笔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书往旁边一扔,伸手去拿下一份。 和珅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周桐一边批,一边嘴里开始嘟囔: “和大人,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天都快黑了!我进来找您玩会儿,您倒好,二话不说把我按在这儿当苦力!我欠您的?” 和珅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也在刷刷刷地批着公文: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再说了,什么叫‘玩会儿’?本官在这儿累死累活,你在外头东游西逛,好不容易逮着你一回,你还想跑?” 周桐把笔往桌上一拍: “那咱们说好的元宵节呢?我答应我媳妇儿了,元宵节前把事儿办完,好好陪她过节!您看看现在这进度,能行吗?” 和珅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小眼睛斜睨着他: “能行吗?你把那个‘吗’字去掉——肯定不行。” 周桐瞪眼。 和珅慢条斯理地继续批公文: “你自己看看,泥洼巷那边主体是快完了,可后续的活还多着呢。城东那边还要铺开,物料要调,人手要配,银子要算……元宵节?元宵节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本官就烧高香了。” 周桐急了: “那怎么行!我都跟家里说好了!” 和珅嗤笑一声: “说好了?你跟谁说好了?跟弟妹说好了?那你回去跟她解释呗。就说——‘夫人啊,不是为夫不努力,实在是和大人办事不行,拖着后腿’。” 周桐一拍桌子: “本来就是您办事不行!” 和珅也一拍桌子: “本官办事不行?本官天天在这破衙门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你呢?你在外头喝茶、调理还有巡视!你小子有本事嘴上讲得清楚,你倒是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加班啊!” 周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重新拿起笔,埋头批公文。 值房里还有七八个官员吏目,此刻正埋首各自案前,看似专心致志地处理手头事务,但眼角的余光,全都往主位那边瞟。 他们这些日子见惯了和大人独坐案前、发号施令的模样,也见惯了周大人偶尔来去匆匆、指点江山的风采。 在传闻中,这两位大人一个精于算计、老谋深算,一个雷厉风行、智计百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可谁能想到…… “和大人,您这字写得真丑。” 周桐瞥了一眼和珅批过的文书,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和珅手里的笔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危险: “你说什么?” 周桐指了指那份文书上的字: “您自己看看,这一笔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下官在桃城的时候,县学里的蒙童写得都比这个强。” 和珅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眼光高啊。那要不这样——接下来的公文,您全包了,本官在旁边给您磨墨?” 周桐连忙摆手: “别别别,下官开玩笑的,和大人这字,那叫……那叫……”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叫有风骨!” 底下几个官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和珅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周桐继续批公文,嘴却没停: “哎,和大人,您说咱们这工程,到底还得多久啊?我是真怕我媳妇儿生气。您是不知道,我媳妇儿一生气,那脸色,比这窗纸还白……” 和珅头也不抬: “你媳妇儿生气关本官什么事?又不是本官惹的。” 周桐: “可您拖后腿啊!” 和珅:“再说一遍?” 周桐: “……下官说,和大人辛苦了,都是下官拖后腿。”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和珅抬眼扫了一圈,那些官员立刻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周桐也发现了,压低声音凑过去: “和大人,您看他们那眼神……是不是觉得咱俩特平易近人?” 和珅瞥了他一眼:“平易近人?他们是觉得咱俩特像俩说相声的。” 周桐:“……” 正闹着,下首一个中年官员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周大人,和大人,下官有一事禀报。” 周桐抬起头,认出那是负责工程调度的孙主事。 “说。” 孙主事道: “是关于城南最后那块还没动的区域——就是靠着老槐树巷那边。” 周桐眉头微微一挑: “那块还没动?我记得那边不是早就该清理了吗?” 孙主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是。原本计划前几日就该动了,可……出了点事。” 和珅也停下笔,看向他。 孙主事继续道: “前些日子,那边有个姓张的屠户,死在家里了。死相……挺惨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浑身上下长满了什么东西,又红又肿,人都认不出来了。仵作去看了,说是……像是鼠疫。”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鼠疫?” 孙主事点头: “对。当时就把他住的那一片给封了,人直接拉出去烧了。周围几户人家也都迁出来安置了。那块地方,现在就空着,没人敢去。” 周桐想了想: “那处理方案呢?” 孙主事道:“方案是有的——把那一片全拆了,地翻一遍,撒石灰,然后用烟熏上几天。等彻底干净了,再重新规划。可是……” 他看了和珅一眼: “现在工期紧,人手都集中在泥洼巷和主街那边。那块地方又偏,又麻烦,大伙儿都想着放到最后,等这边忙完了,再一鼓作气收拾它。” 周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鼠疫……控制住了吗?没有再出现新病例?” 孙主事连忙道: “控制住了!那一片封了之后,每天有人巡查,没人敢靠近。这十来天,没听说再有新情况。” 周桐“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和珅在旁边插嘴:“怎么,周大人对鼠疫有研究?” 周桐回过神来,摆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想起在桃城的时候,也处理过类似的事。那会儿我们用烟熏法,先让人穿上厚衣服,用布蒙住口鼻,然后在屋里点上艾草、苍术之类的,把老鼠熏出来,再集中捕杀。” 他看向孙主事: “你们没用这个法子?” 孙主事苦笑: “用是想用,可那地方太偏,又都是老房子,老鼠洞到处都是。万一熏跑了几只,跑到别处去,反倒麻烦了。所以大伙儿商量着,等最后集中处理,一次性解决。” 周桐点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问:“那其他地方的进度呢?都差不多了?” 旁边另一个官员接口道: “回大人,泥洼巷的主体工程再有三天就能完工。主街那边的道路已经平整完了,正在铺碎石。粥棚和物资发放点也都稳定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活儿,不碍事。” 周桐眼睛一亮: “那元宵节前能完工不?” 那官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和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个……怕是够呛。主要是钱粮上还有一些缺口,户部的拨款还没完全到位……” 周桐大手一挥: “那不是事儿!咱们和大人有的是钱!” 和珅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周怀瑾!你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叫本官有的是钱?那是户部的钱!是国库的钱!是陛下的钱!你当是本官的私房钱?” 周桐嘿嘿一笑,连忙安抚: “别生气别生气,下官这不是打个比方嘛。” 他转向那几个官员,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 “诸位,诸位!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天天起早贪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但咱们的辛苦,陛下看得见!大殿下看得见!长阳城的百姓也看得见!” 他站起身,开始踱步: “昨天我和和大人商量了(和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等元宵节前,工程基本完工之后,咱们好好犒劳一下大家!发赏钱!每个人都有!” 几个官员眼睛都亮了。 周桐继续道: “不光是发赏钱!咱们还得找个地方,大家聚一聚,吃顿饭,喝顿酒!这些日子大家累得跟狗似的,也该放松放松了!到时候我周桐自掏腰包,请大家好好搓一顿!” 和珅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你掏?你那点俸禄,够请几桌?” 周桐脸不红心不跳: “和大人可以赞助嘛。您是大财主。” 和珅气得直哼哼。 底下的官员们却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周桐趁热打铁: “等元宵节过了,咱们这边也差不多收尾了。到时候陛下那边肯定会有嘉奖——诸位都有份!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 “你们想想,等以后子孙问起来,‘爷爷当年都干过什么大事啊?’你们就可以说——‘当年长阳城南新政,那是我一手操办的!’多有面子!” 几个年轻些的吏目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和珅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画饼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等周桐画完饼,重新坐回案前,和珅已经默默地抱来了一摞新的公文,堆在他面前。 “批。” 周桐看着那摞公文,嘴角狂抽: “和大人,您这是……” “难得你过来一趟,正好把这些都批了。” 和珅一脸理所当然,“本官一个人干,什么时候能干完?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干。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桐: “……” 他认命地拿起一份,翻开。 和珅在旁边坐下,也不批自己的,就盯着他看。 周桐被他盯得发毛: “和大人,您看我干什么?您自己的呢?” 和珅慢悠悠道: “本官歇会儿。你先批着,本官看看你批得对不对。” 周桐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批。 和珅在旁边指指点点: “哎,你这份,银钱数目怎么不核一下?上面报的跟咱们预算的对不上,你就敢批?” 周桐连忙翻回去看,果然差了二两。 “还有这份,日期写错了,你没发现?” 周桐又翻回去看,果然是昨天的事写成今天。 “还有这份这份——你那个‘阅’字写得太大了,占了三行,后面的字都没地儿写了。” 周桐终于忍不住了: “和大人!您能不能消停会儿?您光盯着我了是吧?” 和珅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官这是指导你。你一个外行,突然接手这些,容易出错。本官在旁边盯着,替你查漏补缺,你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周桐咬牙切齿: “感激涕零,下官感激得都快哭了。”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周桐继续批。 批着批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动静。 老王呢?小十三呢?阿箬呢? 他们怎么还不来找他?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门外只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有人敲门。 完了。 他绝望地想。 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一个时辰后。 周桐面前的那摞公文,已经批了大半。 他的手腕酸得快要断掉,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快重影了。旁边和珅的嘴,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 “这份,你批的数目不对,多了。改。” “这份,措辞太软,重写。” “这份,你怎么能用‘准’字?这种小事,用‘阅’就行了。‘准’是要上报的,懂不懂?” 周桐终于崩溃了: “和大人!您歇会儿行不行?您不累吗?您喝口水润润嗓子行不行?” 和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 “行了,继续。这份,你看这儿——” 周桐把笔一放: “我不干了!” 和珅看着他,也不急: “不干了?行啊。那你出去吧。门外那些等着送公文的,你自己跟他们解释。” 周桐往门口一看,果然有几个小吏抱着一摞摞文书,眼巴巴地站在那儿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和大人,” 他一边批,一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您能不能别光盯着我了?您自己的呢?” 和珅这才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那份,开始批。 周桐瞥了一眼,发现他批得飞快,一张接一张,比自己快多了。 “和大人,您这速度……” 周桐酸溜溜地说,“下官佩服。” 和珅头也不抬: “本官干了多少年了?你才干几天?慢慢练吧。” 周桐认命地继续低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王啊,小十三啊,阿箬啊,你们快来救我啊! 可惜,直到他把那摞公文全部批完,门外还是没有人来。 周桐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和珅收拾好自己的那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周老弟,辛苦了啊。明天继续。” 周桐猛地坐起来: “明天还来?” 和珅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进来‘玩会儿’吗?本官这儿,随时欢迎你来‘玩’。” 周桐:“……” 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第516章 是不是你做的? 周桐刚想起身,和珅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哎,等等。” 周桐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警惕: “还有什么事?不是都说明天见了吗?” 和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急什么?还有些事没安排呢。” 周桐重新坐回去,一脸狐疑:“什么事?” “元宵节前后的调度啊,物资储备啊,人手轮值啊——这些不得提前安排好?”和珅说得一本正经, “你小子之前不是嫌本官办事慢吗?现在本官想早点把这些事理顺,你倒急着走了?” 周桐愣了愣:“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和珅一拍手,脸上露出那种“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对!现在就得这样!因为你小子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快了起来: “你看啊,咱俩一起干,效率起码翻倍。早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理顺,说实话,本官也想元宵节好好歇两天。你不是答应弟妹了吗?就你这进度,天天在外头晃悠,元宵节能干完?到时候你怎么交代?” 周桐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行吧。干吧干吧干吧。今天我不回去也得干!”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把面前一摞公文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才对嘛!等干完了,咱俩好好喝一顿。到时候本官请客,去百味楼,点最好的席面。你带着弟妹,我带着——算了,我带银子就行。” 周桐苦着脸重新拿起笔,正要翻开第一份—— “砰!”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和、和大人!周大人!” 周桐手里的笔一顿。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老王他们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但紧接着,那小吏后面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死、死了!有人死了!” 周桐和和珅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 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警惕,还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沉甸甸的预感。 周桐绕过桌子,快步走到那小吏面前: “说清楚!谁死了?在哪儿发现的?” 小吏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在、在老槐树巷那边……就是前几日发现鼠疫那片区域附近。巡逻的弟兄发现的,一共三具尸体……” “三个?” 周桐的声音骤然收紧。 小吏点头,脸色更白了几分: “对、对……三具。身份已经查出来了,是……是……” 他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名字: “是李栓子、刀疤刘、还有……胡三。” 周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李栓子。刀疤刘。胡三。 那五个人里的三个。 今天下午,刚从他手里领了活路,准备离开长阳的那三个。 和珅走到他身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么明显的针对性……”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桐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 “立刻去欧阳府,禀报大殿下!就说城南出了命案,死者是咱们刚收编的那几个人,请大殿下定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叫上最好的仵作!不管他在哪儿,立刻给我请过来!” “是!” 几个小吏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地响起。 周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和珅。 和珅已经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一起去看看。”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老槐树巷口,火把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通亮。 周桐和和珅赶到的时候,巷口已经被衙役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远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几句飘过来—— “死了仨” “死相可惨了” “听说是那帮地头蛇”…… 周桐穿过人群,走进巷子。 巷子里火把更多,照得如同白昼。几具尸体并排躺在巷子中间的空地上,身上盖着白布。 周桐在几步外停下,没有立刻走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块白布,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下午那间茶铺里的画面—— 李栓子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刀疤刘劈完柴,抹着汗说“闲不住”。 胡三低着头,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们刚刚有了活路。 刚刚准备离开。刚刚开始相信,这世道还有公道。 然后…… 周桐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走过去,在尸体旁边蹲下。 “拉开。” 旁边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李栓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那张脸上,凝固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表情——恐惧,极度的恐惧。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第二具。” 白布掀开。 刀疤刘的脸同样扭曲,同样恐惧。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那狰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第三具。” 胡三。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恐惧。一样的、死不瞑目。 周桐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三具尸体。 和珅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他仔细打量着三具尸体身上的衣物——还算齐整,没有明显搏斗过的痕迹。 但有些地方,沾着一些奇怪的污渍。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 周桐的眉头猛地皱起。 那气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认得。 那是腐臭。 尸体腐烂的味道。 可这些人是今天刚死的,不可能这么快就腐烂。 除非…… 周桐直起身,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那是临时赶来的仵作,姓孙,在城南这一片小有名气。 “孙仵作,查得怎么样了?” 孙仵作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周大人,小人……小人本事有限,只能看出些皮毛。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死状又确实不像是自然死亡。小人实在是……拿不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已经让人去请提刑司的秦仵作了。他是咱们长阳城最好的仵作,提刑司那边有什么疑难案子,都是请他出马。应该……应该快到了。” 周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三具尸体上,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没有外伤。 没有中毒。 死状惊恐。 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这不对。 这很不对。 他正想着,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提刑司的秦仵作到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褂。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很深,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精气神。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箱子四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周桐迎上去: “秦仵作,辛苦您跑一趟。” 秦仵作摆摆手,声音沙哑却干脆: “大人客气了。尸体在哪儿?” 周桐侧身让开。 秦仵作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蹲下,把木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镊子、剪子、刀子,几个瓷瓶,一卷细麻绳,还有一叠干净的棉布。 秦仵作先拿起李栓子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凑近看了看指甲缝。然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看完李栓子,他又去看刀疤刘。同样的步骤,同样的仔细。 最后是胡三。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和珅在旁边问: “秦仵作,哪里奇怪?” 秦仵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木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他捏着针尾,先刺入李栓子的咽喉,停留片刻,拔出—— 银针前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青灰的颜色。 不是中毒常见的黑色,也不是正常的银色。 秦仵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取出一根新针,刺入刀疤刘的胸口。拔出。同样的颜色。 胡三。一样。 秦仵作把三根针并排放在一块白布上,盯着那青灰色的针尖看了很久。 周桐忍不住问: “秦仵作,这是……中毒?” 秦仵作缓缓摇了摇头: “像,又不像。” 他蹲下身,重新检查尸体的衣物。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领口到袖口,从衣襟到下摆,一寸一寸地摸,一寸一寸地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凑近李栓子的袖口,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那里的一小块污渍。然后把袖子翻过来,凑到鼻端闻了闻。 周桐注意到,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秦仵作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在那块污渍上刮了几下,刮下薄薄一层东西,放进一个小瓷瓶里。 然后他又去检查另外两具尸体的衣物。 同样的位置——袖口、衣襟下摆、后腰处——都发现了类似的污渍。 秦仵作站起身,看向周桐: “大人方才,可曾闻到什么气味?” 周桐点头: “闻到了。腐臭味。” 秦仵作的眼睛微微一亮: “大人好敏锐。这气味确实不对——人刚死,不该有这个味道。” 他拿起那个小瓷瓶,对着火光晃了晃: “问题,应该出在这些污渍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人方才仔细查验过,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他们的死状……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吓死的?”和珅插嘴,“被什么吓死的?” 秦仵作摇了摇头: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但这些污渍……” 他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小人斗胆猜测,或许是某种药物,能引发人极度的恐惧。” 周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李栓子他们,死前被人下了药,浑身瘫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东西靠近自己,然后……恐惧而死。 秦仵作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和珅在旁边询问着什么,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周老弟?周老弟!” 和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桐回过神来,发现和珅正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了?” 周桐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深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那是提刑司的判官,姓郑,专管京城一带的重大案件。 郑判官走到近前,冲周桐和和珅拱了拱手: “和大人,周大人。下官来迟了。”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眉头皱起: “三具?” 和珅点头: “对。三个。都是在城南这边管事的……算是咱们的人。” 郑判官蹲下,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脸,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物。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秦仵作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秦仵作一边说,一边指着尸体身上的几处污渍,又拿起那几根银针给他看。 郑判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秦仵作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向周桐和和珅: “和大人,周大人,这事……蹊跷。”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明显迹象,却死于极度恐惧。加上这些污渍、这股气味……下官斗胆猜测,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命案。” 周桐问: “能查出来吗?” 郑判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下官尽力。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具尸体,需要带回提刑司仔细检验。这些污渍的成分,也要查。还有,死者生前最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要一一核实。” 他看向周桐: “听说这几个人,今日下午还见过周大人?” 周桐点头: “对。我找他们谈过话。” 郑判官没有追问谈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回头下官会让人去问询。周大人别介意,这是例行公事。” 周桐摆摆手: “应该的。” 郑判官转身,开始吩咐手下的人处理尸体。 周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把三具尸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准备运走。 他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桐走到担架旁,掀开盖着李栓子的那块白布,低头看着那张凝固着恐惧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盖好白布,站起身。 “大人?” 郑判官试探着问。 周桐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担架被抬起,缓缓往巷口移动。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具尸体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群被驱散了,衙役们也开始收队。只剩下几个值夜的人,站在巷口,火把的光芒摇曳着。 和珅走到周桐身边,低声道: “周老弟,这事……” 他没有说下去。 周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三具尸体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和大人,你说……这是谁干的?” 和珅沉默了一瞬: “现在不好说。但既然这么明显地针对这几个人,恐怕……”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秦国公府。 周桐没有说话。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周桐转头看去。 向运虎和陈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周、周大人……” 向运虎跑到近前,看见地上那几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和污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婆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们怎么来了?” 向运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听、听说的……有人去我们那边传话……说这边出事了……死了人……我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摊血迹。 陈婆在一旁,脸色也是白的,但比向运虎稍微镇定些。她看着周桐,颤声道: “大人……是、是谁?” 周桐沉默了一瞬: “李栓子。刀疤刘。胡三。” 向运虎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 两人看着那三摊血迹,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桐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俩,今天就别回去了。” 向运虎猛地抬头。 周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留在衙门。今晚就住在这儿。明天……明天再说。” 向运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婆一把拉住。 陈婆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听大人的。” 向运虎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三摊血迹,目光空洞,像一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桩。 周桐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对和珅低声道: “和大人,这边你先盯着。” 和珅看他: “你去哪儿?” 周桐没有回答。 他只是快步往巷口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却顾不上拢一拢衣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箬。 她下午就没回来。 巷口外,自家的青幔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老郑不知去哪儿了,车辕上空荡荡的,只有老王和小十三站在马车旁边,正朝巷口这边张望。 见周桐跑过来,老王连忙迎上去: “少爷!里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衙役?” 周桐喘了口气,来不及细说: “死人了。三个。” 老王一愣,正要开口问,周桐已经抢先问道: “阿箬呢?” 老王摇头: “没回来啊。下午您让我们在衙署门口等,我和十三一直在这儿守着,她一直没回来。” 周桐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坏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箬没回来。 那块官牌难道没作用吗? “少爷?少爷!” 老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应该没事。”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老王: “那些人的目标,是那几个头目。李栓子、刀疤刘、胡三……都是管事的。阿箬一个小姑娘,跟他们无冤无仇,犯不着对她下手。”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应该没事。” 老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十三站在旁边,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周桐的眼睛猛地睁大。 阿箬。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有些疲惫。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出那张白净的小脸,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周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臂收得很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 阿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 周桐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弯下腰,上上下下打量她: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怎么跑出去这么久?知不知道这边出事了?多危险!” 阿箬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摇了摇头,小声道: “没、没事……就是逛得久了些……” 周桐正要再问,忽然——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 那气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认得。 是腐臭。 刚刚在验尸的时候,在那三具尸体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的气味。 周桐的心猛地一紧。 他低头看向阿箬。 阿箬身上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半旧的青色袄子,袖口和衣襟下摆处,隐约有些脏污的痕迹。 周桐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蹲下身子,与阿箬平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阿箬,你老实告诉哥,你刚才……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阿箬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桐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在他盯着她看的这一瞬间,那双眼睛微微闪躲了一下。 只一下。 很短。 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周桐看见了。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会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应该不会吧? 苗疆…… 不会吧? 难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着阿箬的手,往巷口另一侧走去。 那边有一口井,是附近百姓日常取水的地方,这会儿夜深了,周围没人。 老王和小十三跟在后面,周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两人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周桐拉着阿箬走到井边,蹲下身子,低声道: “阿箬,把手伸出来。” 阿箬愣了愣,乖乖伸出双手。 周桐就着井边的水,把她的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洗完之后,他又凑近闻了闻—— 那气味淡了些,但还是有。 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阿箬,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 “阿箬,把衣服脱了。” 阿箬的身子猛地一僵。 周桐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心,是怀疑,也是某种说不清的……心疼。 阿箬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慢慢解开袄子的盘扣。 周桐站起身,拉着她往井台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几步,让两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阿箬把袄子脱下来,露出里面的中衣。 周桐没有接,只是凑近了些。 夜风很冷,阿箬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周桐弯下腰,脸凑得极近,几乎是贴着那件中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处。 两处。 三处。 袖口。衣襟。后腰。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像一只警觉的猎犬,仔细地嗅着。 阿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透不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周桐嗅完中衣,微微皱了皱鼻子。 还不够。 他直起身,开始脱自己的外袍。 阿箬一愣,抬起头看他。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袍抖开,举起来,挡住了两人。 “把中衣也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阿箬的身子又僵了一瞬。 周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歉意,却没有退让: “先脱。” 阿箬咬了咬嘴唇,慢慢把中衣脱下。 周桐接过,又凑近闻了闻。 那气味还在。 更淡了,但还是有。 周桐把那件中衣搭在手臂上,低头看着阿箬。 她只穿着最贴身的亵衣,站在夜风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月光从周桐举着的外袍边缘透进来,映出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有些惊慌的眼睛。 周桐深吸一口气: “裤子。也脱。” 阿箬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是惊慌,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周桐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却依旧很轻: “还有鞋子。袜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身上的味道,太明显了。” 阿箬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周桐,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周桐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他心里一疼,却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在阿箬身上,蹲下身子,轻声道: “阿箬,告诉哥。这些,是不是你干的?” 阿箬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桐也不催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阿箬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周桐心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站起身,蹲在阿箬面前,开始帮她脱鞋。 阿箬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桐按住她的脚踝,轻声道: “别动。” 他的动作很轻,解开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把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是袜子。 那双白布袜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袜底沾着黑乎乎的泥,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 周桐把袜子也脱了。 阿箬的脚很小,白白的,在夜风里冻得有些发红。脚底沾着些泥,脚趾微微蜷缩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外袍裹紧了些,把阿箬整个包住,然后抱起地上那堆衣物——袄子、中衣、裤子、鞋子、袜子——走到井台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那些衣物塞进去。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阿箬面前: “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哥一会儿就回来。” 阿箬点了点头。 周桐站起身,快步往回跑。 老王和小十三还站在原处。见周桐跑过来,老王迎上去: “少爷?” 周桐没有解释,只是道: “老王,拿上火把,跟我走!” 老王二话不说,从马车上取下一支火把,点上。 周桐又对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衙役喊道: “你们几个,过来!” 那几个衙役连忙跑过来。 周桐指着巷口的方向,语速飞快: “你们立刻去召集人手,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然后从这条街道开始,沿路搜查—— 但凡看到堆放的衣物、布条、破布、麻袋,不管是什么,先拿火把靠近,能烧的直接烧!用棍子戳也行!但记住——” 他盯着那几个衙役,一字一顿: “千万不要用手碰!任何东西,都不许用手碰!” 衙役们愣了愣,连忙领命: “是!” “还有——” 周桐补充道, “让百姓们也传话下去,谁家附近有不明来历的衣物或布条,立刻报官,不许私自处理!另外,把这条街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几个衙役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转身,对老王和小十三道: “跟我走。” 三人快步往井台那边走去。 巷口那边,郑判官和秦仵作正在交接什么,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郑判官看着那些衙役举着火把跑远,又看见周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微微皱起。 他拦住一个正要往外跑的衙役: “怎么回事?周大人这是干什么?” 那衙役连忙道: “回大人,周大人吩咐,让咱们沿路搜查堆放的衣物,能烧的直接烧,不许用手碰!还说要把街道封锁,不许进出!” 郑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转头看向秦仵作,两人对视一眼。 秦仵作低声道: “周大人……怕是发现了什么。” 郑判官点点头,又问那衙役: “周大人现在何处?” 衙役往远处指了指: “往那边去了,带着两个人。” 郑判官沉吟一瞬,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井台边的阴影里,阿箬缩在角落,身上裹着周桐的外袍,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角落。 阿箬抬起头,看见周桐带着老王和小十三回来了,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周桐按住。 “别动。” 周桐蹲下,把火把递给老王,然后弯腰,从角落里抱起那堆衣物。 火光照在那些衣物上,映出那些可疑的污渍。 周桐没有说话,直接把那堆衣物扔在地上,用火把凑过去。 “呼——” 火苗蹿起来,迅速吞没了那些衣物。 火光映在周桐脸上,明明灭灭。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那堆衣物烧成灰烬,没有问一个字。 阿箬缩在周桐的外袍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等那堆衣物彻底烧完,周桐才站起身,走到阿箬身边,弯下腰,看着她光着的脚。 脚还是红的,冻的。 他皱了皱眉,对老王道: “老王,带阿箬回马车。” 老王点点头,走到阿箬身边,弯下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阿箬下意识想挣扎,却被老王轻轻按住: “别动。” 老王抱着阿箬,脚下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飘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连闪几下,借着墙角和马车的掩护,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方向。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有老王在,阿箬应该没事。 他转头看向小十三,苦笑道: “十三啊,咱俩得想个借口了。” 小十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桐回头一看——郑判官和秦仵作已经走到了近前。 郑判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鼻子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周大人,这……” 他指着那堆灰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觉: “这里怎么也有那个味道?”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 娘的,这家伙鼻子怎么这么灵?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沉默了一瞬,他才缓缓开口: “看来,就是这个了。” 郑判官一愣: “周大人此话何意?” 周桐走到那堆灰烬旁边,蹲下,用棍子拨了拨。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凝重: “郑大人,秦仵作,你们都是行家。今日这三条人命,死因蹊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却浑身瘫软,惊恐而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种杀人手法,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一次。” 郑判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边关?” 周桐点头: “那会儿,有个商人过来贩卖香料。五种香料,摆在一起,单独闻都是无毒的。可如果把这五种香料的气味,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混合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郑判官: “就能致人死亡。” “混合?” 秦仵作皱起眉头,“周大人的意思是……这几个人,是死于某种混合的气味?” 周桐点头: “对。而且这种杀人手法,不可能只在一处下手。凶手一定在城南多处埋下了这种东西——那些污渍,那些气味,就是引子。” 他站起身,指了指四周: “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这些东西找出来,烧掉。” 郑判官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周大人说得有理。” 他看向地上那堆灰烬,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所以周大人方才让人沿路搜查,就是为了这个?” 周桐点头。 郑判官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衙役举着火把跑过来。 “周大人!周大人!” 其中一个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地禀报: “按您的吩咐,咱们沿路搜过去,果然发现了几处堆放的旧衣物!有的扔在巷子拐角,有的塞在破筐里,还有的……就在那三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远!”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咱们按您说的,站在上风口,用火把直接烧了。烧完之后,那味道……确实跟这边的一样!” 周桐点头: “烧了几处?” “目前烧了五处!弟兄们还在继续搜!” 周桐“嗯”了一声,吩咐道: “烧完一处的人,立刻回衙门,不许再出去。换人继续搜。” “是!” 那衙役领命,转身又跑了回去。 周桐转向郑判官: “郑大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整个城南全部封锁。所有可疑的衣物、布条、破布,一律烧掉。同时通知百姓,让他们也自查,一旦发现,立刻报官,不许私自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凶手既然敢一口气杀三个人,就不会只布置这几处。必须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所有的‘引子’都找出来。” 郑判官点头: “周大人说得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带着秦仵作快步离开。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十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少爷,这个借口……还行吗?” 周桐苦笑: “还行不行的,反正先糊弄过去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马车方向: “走吧。先回去看看阿箬。” 临时衙署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周桐推门进去的时候,和珅正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公文,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见周桐进来,他“嚯”地站起身: “哎哟我的周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外袍没了,只穿着中衣,外头随便套了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褂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和珅嘴角抽了抽: “你这……出去一趟,衣服都丢了?不冷啊?” 周桐摆摆手: “还好还好。先别说这个,你那边的气味散了没有?” 和珅指了指窗户——几扇窗户都大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散了散了,你一走我就让人把窗户全打开了。你是不知道,刚才那味儿,熏得我直犯恶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三具尸体呢?怎么处理?” 周桐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 “烧了。” 和珅一愣: “烧了?” 周桐点头: “对。那种杀人手法,尸体上残留的气味也是‘引子’。留着不烧,早晚还得出事。” 他把刚才对郑判官说的话,又对和珅说了一遍。 和珅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五种香料混合……就能杀人?这也太邪门了吧?” 周桐没有解释,只是道: “和大人,这不是邪门,是手段。凶手既然敢用这种法子,就不会只杀这三个人。” 他顿了顿: “我已经让人封锁城南,沿路搜查可疑的衣物。但愿……能赶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把那些东西找出来。”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周老弟,你说这凶手……会是谁的人?” 周桐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和珅低声道: “这么狠的手段,这么精准的目标……秦国公府那边,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用。” 周桐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再说。”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远处隐隐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动,那是还在搜查的衙役们。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火光,落在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箬现在怎么样了? 裹着他的外袍,应该……不会太冷吧? 他心里想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第517章 你的那个姐姐 这一夜的城南,注定无眠。 临时衙署的大门进进出出,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每隔一会儿,就有衙役跑回来禀报—— “禀大人,福顺巷发现三处,已烧!” “禀大人,老槐树巷周边搜完,又烧了两处!” “禀大人,泥洼巷那边没有发现可疑……” 周桐坐在值房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着那些禀报,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可曾有人接触”。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挥挥手让人退下。 和珅在旁边来回踱步,圆滚滚的身子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周桐,嘴里嘟囔着: “一个时辰了……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搜完……” 周桐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怀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桐和和珅同时站起来。 “大殿下!” 沈怀民摆摆手,快步走进来。他身上的大氅沾着夜露,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沉稳。 “情况如何?” 和珅连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发现尸体,到仵作验尸,到周桐让人沿路搜查,再到郑判官接手。 沈怀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等和珅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三具尸体……都是被吓死的?” 周桐点头: “对。没有外伤,没有明显中毒,但死前极度恐惧。仵作说,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沈怀民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这种手法……不像是秦国公府的人能干出来的。” 周桐心里一动。 他当然知道不是秦国公府。 是阿箬。 那个从城南捡回来的小姑娘,那个会驱使老鼠的小姑娘,那个——来自南疆的小姑娘。 但这话不能说。 他只能顺着沈怀民的话道: “大殿下是说……另有其人?” 沈怀民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他转过身,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让人沿路搜查那些衣物,是怀疑凶手用某种气味杀人?” 周桐点头: “对。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手法——几种无毒的东西,单独放着没事,一旦气味混合,就能致人死亡。” 沈怀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就继续搜,务必把整个城南都搜一遍。” 他顿了顿,又道: “明日一早,我会调一队禁军过来,协助封锁。此事绝不能扩散出去,否则民心一乱,城南这摊子就彻底毁了。” 周桐和和珅同时应道: “是。” 沈怀民又看了周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摆了摆手: “你们忙吧。我先回去拟折子,明日早朝要禀报父皇。”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周桐: “怀瑾,你……也注意休息。” 周桐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多谢大殿下关心。” 沈怀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桐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复杂。 大殿下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阿箬的事,只有他和老王、小十三知道。大殿下不可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转向和珅: “和大人,这边你先盯着。我……出去一趟。” 和珅瞥了他一眼: “去马车那边?” 周桐点头。 和珅摆摆手: “去吧去吧。反正这会儿也没你什么事了。要是有情况,我叫你。” 周桐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和大人,给我个炭盆呗。外头怪冷的。” 和珅瞪眼: “你倒是会使唤人!自己拿!” 周桐嘿嘿一笑,走到墙角,抱起一个炭盆。又顺手扯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巾,把炭盆边缘仔细裹了几圈,免得烫手。 然后他捧着炭盆,推门出去。 夜色很深。 院子里到处是举着火把的人影,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周桐穿过人群,走到衙署门口,往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看去。 那辆青幔马车静静停在原处,车辕上空荡荡的。马车旁边,一堆篝火烧得正旺,老王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揣着手,眯着眼睛。 小十三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周桐快步走过去。 老王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少爷!” 小十三也从车辕上跳下来。 周桐走到近前,把炭盆先放下,冲两人使了个眼色。 老王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样?” 周桐咂了咂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马车,又指了指远处,然后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老王看着他的嘴型,慢慢读出那几个字—— “阿箬干的。南疆,巫蛊。” 老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 “老陈那边……回头得让老陈看看她。包是又一块好料子。” 周桐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弯腰抱起炭盆,走到马车旁边,先把炭盆放到车辕边,让小十三能暖着手。然后他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阿箬缩在角落,身上裹着周桐的外袍,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 周桐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问: “冷不冷?” 阿箬低下头,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 “哥……我、我弄砸了……给你添麻烦了……”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箬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桐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腿上——冰凉冰凉的。 “都这么冷了,还说不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责怪。 他把阿箬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又从旁边拿起那件刚从衙署里拿来的干净棉袍,抖开,盖在她腿上。 棉袍是新的,厚实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阿箬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腿上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不知该说什么。 周桐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下次再动手,可得好好学学怎么不留痕迹。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阿箬的身子又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周桐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笑意: “不过——你这次做得,很棒。” 阿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的吗?” 周桐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嗯”了一声,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真的。不过啊,下次要做什么,提前跟哥说,好不好?” 阿箬用力点了点头。 周桐继续道: “今天也辛苦了。那些人啊,还不值得你这样动手……脏了你的眼睛。” 阿箬听着这些话,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她把脸埋进周桐怀里,脑袋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周桐感觉到她的依恋,心里又暖又酸。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 “阿箬,你这个……以前用过吗?” 阿箬的动作顿住了。 周桐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他心里的确有一个疑问——去年桃城那场鼠疫,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 当时他和欧阳羽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现在想来,如果阿箬有这个本事…… 阿箬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道: “没有……我一直待在城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前有个姐姐……她教我的。但一年前,她说要出去办点事,让我等着……就再也没回来。” 周桐的心微微一沉。 姐姐。 一年前。 桃城的鼠疫,也是一年前。 他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轻轻揉了揉阿箬的头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 “哥,我先去处理事情了。你要是冷,就跟外面的人说。要是饿,也说。好不好?” 阿箬点点头。 周桐正要起身,阿箬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你不会怪我吗?” 周桐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不安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那些人啊,不值得。我还怕你杀了他们,脏了你的眼睛呢。” 阿箬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 周桐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外面,篝火烧得正旺。 老王和小十三依旧守在旁边,见他出来,都看向他。 周桐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衙署走去。 值房里,郑判官正在和沈怀民说话。 周桐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抬起头。 郑判官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 “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走过去。 郑判官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笑着道: “早就听闻周大人在桃城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种混合气味杀人的手法,下官闻所未闻,周大人却能一眼看破,实在是佩服。” 周桐谦虚道: “郑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当年在边关碰巧见过罢了。” 郑判官点点头,自我介绍道: “下官郑明远,字伯昭,现任提刑司判官。往后在城南这片,还要多仰仗周大人指点。” 周桐笑道: “郑大人客气了。咱们互相照应。” 沈怀民在旁边道: “伯昭是我旧识,当年在国子监同窗。他断案的本事,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 周桐点头,心里有了底。 郑明远继续道: “周大人,依下官看来,这种杀人手法,应该还是用了毒。 只不过这毒不是下在饮食里,而是下在衣物上,通过气味侵入人体。下官猜测,多半是西域那边的奇毒,那些来往的商队里,偶尔能见到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 “下官回头就让人去查查最近进城的西域商队,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周桐摇了摇头: “郑大人,查当然要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确保城南不再出事。” 他看向沈怀民: “大殿下,依我看,凶手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杀那几个人。他们更想借此拖延城南的工程——出了人命案子,百姓恐慌,御史台那边再参上一本,咱们这摊子事就得停下来。” 沈怀民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让工程继续推进。” 周桐转向郑明远: “郑大人,查案的事,可以慢慢来。我这边可以拨些人手给你,协助你调查。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乱子。” 郑明远沉吟片刻,点头道: “周大人说得是。下官尽力而为。” 几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定下了明日之后的安排: 郑明远带人继续追查线索,周桐和和珅负责稳定城南工程,沈怀民在朝中周旋。 等一切商议妥当,夜已经深了。 沈怀民起身告辞。郑明远也带着人离开了。 周桐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值房,正好看见向运虎和陈婆站在廊下,缩着肩膀,满脸忐忑。 周桐走过去: “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待着。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们出城。” 向运虎连忙点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婆也在旁边连连行礼。 周桐正要转身离开,向运虎忽然开口: “大人,小的……小的想起一件事。” 周桐停下脚步: 向运虎压低声音: “小的在三教九流混了这些年,听说过一个人——叫‘老山松’。 这家伙是个用毒的高手,据说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敢杀。而且他有个规矩,杀完人之后,会在尸体旁边留下一点东西,像是……像是某种标记。” 他顿了顿: “小的今天看见那几个弟兄的死状,就想起这个人。大人,会不会是……” 周桐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山松?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向运虎摇头: “不知道。这家伙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但听说他跟京城几个大户都有来往……” 周桐点点头: “这个线索很有用。明天你走之前,跟郑判官那边的人说一声。” 向运虎连连点头。 周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衙署门口,正好看见和珅的马车停在旁边。和珅掀开车帘,冲他招手: “周老弟!上来!送你回去!” 周桐摆摆手,指了指自家马车那边,又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比划着: “累了,回去睡觉。” 和珅瞪眼,伸手指着他,嘴一张一合,骂骂咧咧的,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桐冲他挥挥手,转身往自家马车走去。 和珅哼了一声,放下车帘。马车辘辘地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桐走到自家马车旁。 老王和小十三还守在原地。篝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 周桐道: “上车,回去。” 老王应了一声,灭了火,跳上车辕。 小十三犹豫了一下,正要往车辕上坐,周桐一把拉住他: “进去!外头冷!” 小十三尴尬地摇摇头: “少爷,属下还是坐外头吧……里头……不太合适……” 周桐瞪眼: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护卫,进去守着!再说了——” 他凑近小十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等着,我迟早给你找个能收拾你的媳妇,让你也生个大胖小子!” 小十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老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桐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阿箬依旧缩在角落,裹着他的外袍和那件新棉袍。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 周桐在她身边坐下,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还冷不冷?” 阿箬摇了摇头。 周桐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已经暖和些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箬看着他,小声道: “哥,累了吗?” 周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阿箬,轻声道: “阿箬,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先跟我说。好不好?” 阿箬低下头,点了点头。 周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你。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受伤了怎么办?”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周桐继续道: “明天回去之后,我有些事想问你。关于你那个姐姐的。” 阿箬怔了怔,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周桐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感觉着马车微微的晃动,感觉着身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依靠。 夜很长。 但这一夜,终究会过去。 第518章 姐姐 马车在欧阳府后门的巷口停下时,周桐还特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很好,后门关着,巷子里没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箬——裹着他的外袍,外面还套着那件从衙署拿来的棉袍,整个人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张小脸。 “走,咱们从后门进去。” 周桐压低声音,“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 老王和小十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桐先跳下车,回身把阿箬抱下来。 阿箬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缩了缩脚趾。 周桐连忙把她抱紧了些: “快快快,进去再说。” 四人轻手轻脚地往后门摸去。 老王上前轻轻一推——门没闩,开了。 周桐心里一喜,正要闪身进去—— “少爷回来啦!” 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从院子深处炸开。 周桐的动作瞬间僵住。 小桃那张脸从正院方向的月亮门里探出来,眼睛一亮,整个人像只兔子一样蹦过来: “少爷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周桐怀里抱着的那个“球”。 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那个“球”露出来的小脸,和“球”下面那两只光着的、白白的脚丫子。 小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少爷!!!” 小桃的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把阿箬抱回来的?!她的衣服呢?!她的鞋子呢?!你们干什么去了?!” 周桐连忙道: “小点声小点声!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不听!” 小桃一边喊,一边往正院跑,那嗓门简直能把整个欧阳府的人都吵醒: “巧儿姐——!巧儿姐——!少爷把阿箬抱回来了!阿箬没穿衣服!” 周桐:“......” 老王:“......” 小十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 不出所料。 不到片刻,正院的月亮门里就冲出一个身影。 徐巧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袄子,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又落在周桐怀里的阿箬身上,最后落在阿箬那两只光着的脚丫子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周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个,巧儿,你听我说——” “进来。” 徐巧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转身就往正院走。 周桐抱着阿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小桃在旁边幸灾乐祸: “少爷,你完了。” 周桐瞪她一眼,把阿箬往她怀里一塞: “先带阿箬去穿衣服!穿暖和点!再弄点吃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正院走去。 身后传来小桃的声音: “阿箬,你跟少爷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衣服都没了?” 阿箬小声说着什么,周桐已经听不见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点着灯。 徐巧坐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周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巧儿,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准确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嘶——!”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歪过去,两只手连忙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 “轻点轻点轻点!真的要扭了!你这是扭了两圈了!不能再扭了!” 徐巧不说话,只是揪着他的耳朵,往自己这边拽。 周桐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使劲挣扎,只能顺着她的力道,一点一点凑过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床边,整个人歪着身子,脑袋凑到她跟前。 “巧儿,巧儿,你先松开,听我解释——” “不听。” 徐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桐心里发毛: “你一说肯定有理由。有理由我就没机会揪你了。” 周桐心里叫苦连天。 这理由也太那啥了吧? 纯粹就是想打自己啊这是!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徐巧: “那、那你揪完了没?揪完了能听我说了吗?” 徐巧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她松开手,哼了一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桐揉了揉被揪得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道: “这件事,跟咱们都有关系。” 徐巧的眉头微微一挑: “跟咱们都有关系?” 周桐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先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徐巧看着他,等着。 周桐深吸一口气: “阿箬是南疆人,你知道吗?” 徐巧点头: “知道。她说过。” 周桐继续道: “南疆那边,有一些……特殊的法子。驱赶虫兽,下蛊,还有一些别的。” 他顿了顿: “今天城南死了三个人。李栓子、刀疤刘、胡三——就是下午咱们说的那五个里的三个。” 徐巧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桐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阿箬干的。” 徐巧的呼吸一滞。 周桐连忙道: “你听我说完——她用的应该是南疆的法子。那三个人死状很惨,是被吓死的,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明显的毒。” 他顿了顿: “我怀疑,跟老鼠有关。” 徐巧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周桐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那场鼠疫,让徐家满门流放。她的父亲,就是因为追查鼠疫的源头,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如果那场鼠疫是人为的。 如果那场鼠疫也是南疆的法子。 那徐家的冤屈…… 周桐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徐巧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挣扎。 “我已经问过阿箬了。” 周桐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一直待在城南,从没离开过。但她有个姐姐,一年前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徐巧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年前。 正是桃城鼠疫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眼眶已经红了: “你是说……” 周桐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会问清楚的。” 徐巧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突然之间,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些被流放的日日夜夜。 那些失去家人的痛苦。 那些无处可诉的冤屈。 周桐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有我在呢。” 徐巧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周桐: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周桐一愣: “说什么呢?” 徐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一听到这些事,就忍不住哭。明明已经过去了,明明现在有你了……可就是想哭。” 周桐心里一疼,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傻丫头,这叫什么没用?这叫……这叫心里装着事,装得太久了,需要哭一哭,把那些东西哭出来。”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哭完了,就好了。” 徐巧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 “阿箬……是为了你才动手的,对不对?” 周桐没有说话。 徐巧继续道: “她听见咱们说话了。听见你说那些人不值得。她就……” 她没有说下去。 周桐叹了口气: “对。她应该是听见了。” 徐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怀瑾,我要知道真相。” 周桐看着她。 徐巧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如果那场鼠疫真的是人为的,如果我爹真的是因为这个才……我要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我要知道,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到底是谁。” 周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阿箬。” 徐巧拉住他的手: “怀瑾……” 周桐回头看她。 徐巧轻声道: “阿箬是为了你。不管她那个姐姐做了什么,她……她只是个孩子。” 周桐心里一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他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色如水。 小桃的屋子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周桐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去。 推开小桃屋子的门。 屋里闹哄哄的,小桃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你讲,少爷那个人啊,别看平时人模狗样的,其实可色了! 上次我在他房里睡觉,他半夜偷偷摸摸回来,差点就——哎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看你光着脚丫子抱回来,肯定没安好心!” 周桐的手顿在门上。 “……阿箬我跟你讲,少爷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喊!我第一个冲进来救你!” 周桐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少爷就是个——啊!!!” 小桃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尖叫。 她正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件小衣,半弯着腰,保持着正要往阿箬身上套的姿势。 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看见周桐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跳起来: “出去出去出去!没看到在换衣服呢!” 话音未落,一件东西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 周桐下意识一接——是件小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件砸过来——是条裤子。 紧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乱七八糟的衣物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周桐被砸得连连后退,最后“啪”的一声,一件软软的东西盖在他脸上。 他扯下来一看——是条亵裤。 周桐:“…………” 他举着那条亵裤,看着屋里叉着腰的小桃,嘴角抽了抽: “闹够了没有?” 小桃瞪眼:“没有!” 周桐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衣物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 “从刚才到现在,这都多久了?还没换好?” 小桃理直气壮:“女孩子换衣服本来就慢!” 周桐指着她:“还有你——是你没穿衣服吗?就你叫得最大声!赶紧给我麻溜地出去!” 小桃哼了一声,不仅没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仰着头: “我不!我要保护阿箬!谁知道少爷你安的什么心——” 周桐一只手直接盖在她脸上,把她往旁边一拨: “一边去。” 小桃“唔唔”地挣扎着,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周桐的目光扫过屋里——小菊和小荷正缩在角落里,两人紧紧挨着,见他看过来,同时往后缩了缩,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那模样,活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 周桐一只手捂在自己额头上。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小桃这时候已经站稳了,又要冲过来。 周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着转了个方向,直接往门外推: “出去出去出去!我有正事跟阿箬说!” “什么正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小桃挣扎着,两只手扒着门框不肯走,“少爷你是不是想对阿箬做什么坏事——!” 周桐把她往外一推,反手就要关门。 小桃扒着门缝,探头进来: “少爷!有什么事你就说呗!我保证不插嘴!” 周桐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好奇的脸,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推出门去: “去找你巧儿姐!我一会儿就过去!” “砰。” 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小桃的喊声: “少爷!你要干嘛!阿箬好不容易才穿好衣服!你到时候别又把衣服弄没了又喊我啊!自己收拾!” 周桐站在门后,嘴角直抽。 他一把拉开门。 小桃正趴在门上偷听,门一开,整个人往前扑了个踉跄。 周桐伸手,一只手捏住她的脑袋。 小桃疼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少爷松手松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周桐松开手,指了指正院的方向: “先回房间去。” 小桃揉着脑袋,一边往后退,一边招呼小菊小荷: “走走走,咱们走。千万离这家伙远点。少爷可能春天到了,也那啥了……” 周桐:“…………” 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世界终于清净了。 周桐转过身,看向床边。 阿箬乖乖地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那件从衙署拿来的棉袍,松松垮垮的,显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她的头发还有些乱,小脸被灯火映得微微发红,两只光着的脚丫子并拢着,脚趾微微蜷缩,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周桐看过来,她的脸更红了些,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 周桐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那丫头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哥我还是很善良的一个人。” 阿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周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伸手把旁边的炭盆拉过来,放在阿箬脚边。 “别冻着。” 阿箬的脚趾动了动,感觉到炭火的暖意,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些。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箬,咱们说说你姐姐的事吧。” 阿箬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你愿意说吗?” 阿箬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走的时候……说她会很快回来。回来之后,就能回家了。”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箬继续道: “她说,让我乖乖等着,不要乱跑。她会带好吃的回来。然后……” 她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些: “然后我就等。等了好久。一天,两天,三天……好多好多天。她都没回来。” 阿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后来家里的吃的没了。我就出去找。找了好几天,找不到她。后来就不找了。” 她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又低下头: “我就在城南……自己活。”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父母呢?” 阿箬的身子又僵了僵。 她低着头,小声道: “不知道……父亲没见过。母亲……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没了。” 她没有说更多。 周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想说就不说了。”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周桐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尽量轻松: “那咱们说说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阿箬,你知道吗?你巧儿姐他们家,以前也在长阳城。” 阿箬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桐继续道: “她爹爹是户部尚书,很大的官。她也很能干。一家人本来过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 “但是后来,北边出了一场鼠疫。” 阿箬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周桐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巧儿姐的爹爹去赈灾。查着查着,好像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然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他们全家就被流放了。死的死,散的散。你巧儿姐一个人,被发配到北边,差点死在路上。” 阿箬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周桐继续道: “后来我在北边遇到她。那时候她差点饿死。我把她捡回来,给她吃的,给她穿的。后来……” 他笑了笑: “后来就成了你嫂子。” 阿箬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桐的声音很轻: “阿箬,你应该猜到了——那场鼠疫,如果咱们猜的没错,可能跟你姐姐有关。” 阿箬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恐惧: “哥……我……” 周桐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很温和: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你姐姐……也未必是她的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有人逼迫。” 他顿了顿: “我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问你这些事。不是要怪你,是要让你明白——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你巧儿姐的事,也是我的事。” 阿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周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姐姐的事,咱们慢慢查。但不管查到什么,你都是阿箬。都是咱们家的人。” 阿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周桐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阿箬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着头,小声道: “哥……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顿了顿,开始说,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 “小时候……我们不住在城南。住在城外,一个村子里。母亲带着我和姐姐。” “后来,有一天,有个男人来了。他跟母亲说话。说了很久。母亲回来之后,就说要带我们走。” “我们走了很久。走了好多天。后来就到了长阳。住在城南。” “母亲说,不能让人发现我们。让我们不要出门。她每天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不带。” “后来……有一天,母亲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阿箬的声音更低了: “我和姐姐等了好久。等不到她。后来姐姐说,不能等了,要自己活。” “我们就……就在城南活下来。捡东西吃,帮人干活。什么都干。” “后来姐姐慢慢学会了……学会了那些东西。她说,是母亲教的。母亲没来得及教完,就走了。” “姐姐说,这些东西,不能让人知道。会惹麻烦。” “所以我们都藏着。不让人知道。” “后来……” 阿箬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发颤: “后来有一天,姐姐说,有人来找她了。说能带她回家。让她去做一件事。” “她去了。说很快就会回来。回来就带我回家。” “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桐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阿箬轻轻揽进怀里。 阿箬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挣扎。 周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过去了。都过去了。” 阿箬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又落了下来。 周桐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哥我,你巧儿姐,小桃那丫头,老王,小十三……都是你的家人。” 阿箬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桐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今天累坏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别想。” 阿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周桐站起身,把炭盆往她脚边又挪了挪: “脚还冷吗?” 阿箬摇了摇头。 周桐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 “对了,小桃那丫头的话,真的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阿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点了点头。 周桐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色如水。 他往正院走了几步,忽然看见月亮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桃。 周桐叹了口气,走过去。 小桃缩在月亮门后,见他过来,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嘘——我没偷听!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装了。” 小桃凑过来,压低声音: “少爷,阿箬没事吧?” 周桐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累了。” 小桃点点头,忽然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少爷,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会关心人。 小桃继续道: “那个……你和巧儿姐说话去吧。我先回屋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他,难得认真地道: “少爷,别太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桐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知道了。去吧。” 小桃“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周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转身往正房走去。 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徐巧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不知在缝什么。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些许红意,却已经平静了许多。 周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徐巧放下针线,看着他: “问完了?” 周桐点点头。 徐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她……怎么说?” 周桐把阿箬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徐巧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所以,她姐姐……可能真的是……” 周桐握住她的手: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人利用了。她姐姐走的时候,说‘做完事就能回家’。如果真的是去桃城放鼠疫,做完事应该被抓起来才对,不可能回家。” 徐巧微微一怔。 周桐继续道: “我怀疑,她姐姐是被人骗了。答应她做完事就带她回家,结果……可能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机会。” 徐巧沉默着,眼眶又有些发红。 周桐把她揽进怀里: “巧儿,这件事,咱们慢慢查。不管查到谁,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徐巧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 “怀瑾,你说……如果我爹当年查到的,真的是这个……那害我们家的,到底是谁?” 周桐沉默了一瞬: “不管是谁,我都会查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到时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徐巧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烛火轻轻跳动,映出墙上相依的影子。 过了很久,徐巧才轻声开口: “怀瑾,你去忙吧。我知道你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周桐低头看她: “你一个人行吗?” 徐巧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 “去吧。我没事。” 周桐看着她,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我先去找老王他们。你早点睡,别等我。” 徐巧点点头。 周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徐巧坐在床边,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桐心里暖暖的。 他推门出去。 月色下,老王和小十三正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他。 周桐走过去,低声道: “走,找个地方说话。” 三人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很深了。 但有些事,今晚必须说清楚。 第519章 只有我们知道 老王和小十三住的屋子不大,一张通铺占了半间,剩下的地方摆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周桐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圈—— 被子叠得还算整齐,地上也没什么垃圾,就是角落里积了些灰,窗台上还放着两个没洗的粗瓷碗。 “你们这屋子啊,”周桐咂了咂嘴,“得打扫打扫了。这灰都能写字了。” 老王嘿嘿一笑,往通铺上一坐: “少爷,您别嫌咱们脏。再脏也比那小丫头的房间强。估摸着她那屋里,这会儿正一股子味儿呢——” 话还没说完,窗户外头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王叔你胡说!我房间比你们干净多了!我天天都打扫!” 周桐嘴角一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小桃正蹲在窗根底下,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周桐脸黑了: “要听就直接进来听!天天扒墙角干什么?” 小桃“哦”了一声,双手一撑窗台,就要往里头翻。 周桐眼疾手快,一只手直接挡住她的额头: “走大门!” 小桃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仰,撇撇嘴,乖乖绕到门口,推门进来。 她一进门,目标明确,直接就往通铺上扑。 周桐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干什么干什么?” 小桃被他拎着,两只脚还在空中蹬了蹬: “坐啊!站着多累!” 周桐把她放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不是刚才还挺贴心的吗?说什么‘少爷别太累,明天再说’——合着都是装的?” 小桃理直气壮: “那是当时!后来我想了想,不行,还是得听听。反正我在门口也听了个大概——”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少爷,阿箬是不是下毒了?” 周桐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毒了三个。” 老王在旁边补充: “南疆的法子,邪门得很。”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那五个人,不就只剩两个了?” 周桐点点头: “向运虎和陈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吓破胆了。” 小桃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 “少爷少爷,阿箬是怎么下毒的?你给我讲讲呗?” 周桐伸手把她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 “别问我。你自己问她去。” 小桃“切”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满脸好奇。 周桐清了清嗓子,神色正了正: “行了,说正事。今晚把你们叫过来,是给你们透个底。”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老王坐直了身子,小十三也微微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看向周桐。 周桐深吸一口气: “第一层关系——当年那场鼠疫,估摸着是阿箬的姐姐弄出来的。” 小桃的眼睛瞪圆了。 老王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周桐继续道: “我琢磨了一路。如果这背后有什么利益关系,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用鼠疫,引诱关外的金人,让他们以为钰门关空虚,打进来。然后再反手围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桃的声音有些发颤: “少爷,你是说……皇帝?” 周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下说: “这场局,皇帝肯定是参与了。否则调兵怎么会那么巧?钰门关那边,当时我刚过去,那兵力部署老王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当年北顺灭南秦,那场战争好像也是因为鼠疫。一场鼠疫,把南秦的金鳞口直接拿下了。” 老王沉默着,小十三也一动不动。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桐看着他们,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三王爷——你们还记得吧?他看着阿箬的眼神,那可不是普通的‘故人之子’。如果是他的女儿……” 他没有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懂。 三王爷知道内情。 甚至可能,他就是参与者之一。 周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现在拿不准的,是这些事到底要不要查下去。查下去,肯定会牵扯出一堆东西……但不查,对我们来说,可能反而是好事。”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少爷,那您在这儿说这些干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 “您现在说了,我恨不得自己刚才没听见。” 小桃也连连点头,难得露出几分紧张: “少爷,我这张嘴您知道的……我、我怕……” 周桐看着她,神色认真起来: “所以我才说,这些话只能咱们四个人知道。” 他目光扫过老王、小十三、小桃: “包括我爹,包括我二伯,包括任何人——都不能说。” “以后你们要是汇报什么,或者跟人说什么,千万要隐晦。该绕的绕,该藏的藏。” 老王叹了口气: “少爷,想瞒也瞒不住啊。光一个南疆人的身份,真要查,能查出多少蛛丝马迹?” 周桐一眼瞪过去: “南疆人怎么了?南疆人就必须都会下蛊?什么叫南疆人?你只要把那些事情隐蔽掉,把该藏的都藏起来,谁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我就怕你们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说了。到时候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我爹那边还好,但要是被我爷他们听到——你知道我爷那脾气,这玩意儿一发酵,再煽动些旧势力,那是什么后果?” 他盯着三人: “你们喜欢打仗吗?” 三人同时摇头。 “喜欢看老百姓流离失所吗?” 又是摇头。 周桐靠回椅背: “所以,权衡之后——都别说。” 老王点点头,忽然看了小十三一眼: “少爷,我担心的倒不是我自己。我是担心这小子。” 他指了指小十三: “这家伙太刻板,太死心眼,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真怕他回去之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给抖搂出去。”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桐,声音平板却透着一丝认真: “王叔,我跟少爷这么久了……这样的生活,我喜欢。我不想……”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小桃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桐已经抬手打断她: “你我最放心。”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整个人往周桐身上靠过来: “那是当然啦!” 老王把脸一撇,嘴里嘟囔: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周桐笑着把他推开一点,看向老王: “你也别急。我看你最近对张婶和她闺女挺上心的。到时候我帮你撮合撮合,凑一对?” 老王的老脸难得红了一下,连连摆手: “少爷您可别瞎说!老奴都这把年纪了……” 周桐又转向小十三: “还有你,也别笑。” 小十三没笑,但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 周桐一本正经地道: “你等着吧,我说到做到。今年之内,肯定给你找一个,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男人。” 小桃在旁边“哇”了一声: “少爷!你就是个登徒子!” 周桐一把拉起她: “行了行了,回屋回屋!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 小桃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 “哎呀我自己走!别拉我!少爷你慢点——” 两人的拉扯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王坐在通铺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夜色沉沉,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向小十三伸出手。 小十三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老王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喃喃自语: “少爷啊……有时候想的,还真挺全的。” 小十三看着那张纸烧成灰烬,轻声问: “要重写吗?” 老王点头。 小十三犹豫了一下: “那……少爷今晚说的那些,要写上去吗?” 老王猛地转过头,抬手就给了小十三一个脑瓜崩。 “啪。” 小十三捂着脑门,有些委屈。 老王瞪着他: “少爷刚刚说的,你全没听见?” 小十三小声道: “可是老爷不一样啊……老爷肯定不会……” 老王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 “得了吧,老爷那性子,我是知道的。但是——”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灰烬: “你能保证这封信传来传去,要经过多少人手,才能传回桃城?万一中间哪一关被人截了,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 小十三沉默了。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安稳日子,来之不易。咱们都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能不过,就不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不过这件事,等回桃城之后,还是得和老爷说。到时候,让少爷亲自和老爷说。” 小十三点了点头。 烛火轻轻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更深了。 第520章 栽赃就栽赃吧 第二天的城南,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桐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街道上明显增多的巡逻衙役。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虽然已经灭了,但那些拎着水火棍、目光警惕的身影,让这条原本已经开始恢复生气的街道,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周大人!” 一个熟悉的衙役迎上来,正是昨夜跟着跑前跑后的刘班头。他脸上带着笑,拱手下拜: “周大人早!” 周桐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又有人行礼: “周大人!” “周大人来了!” “见过周大人!” 一时间,街道两侧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于耳。 那些正在巡逻的衙役,那些已经开始摆摊的小贩,那些路过此地的百姓,纷纷停下来,冲着周桐拱手作揖。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昨夜那三具尸体的事,已经传开了。 而传到百姓耳朵里的版本,大概是他周大人英明神武,连夜查出凶手作案手法,封锁街道,避免了更多人受害。 他救了一城的百姓。 周桐心里苦笑,面上却只能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一路点头还礼,带着小十三往临时衙署走去。 进了衙署大门,里面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官员吏目们进进出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书。 有人站在廊下对着图纸指指点点,有人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还有几个小吏抱着新送来的公文,一路小跑着往值房送。 周桐穿过人群,走到最大的那间值房门口。 和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气十足: “……那块没整改的区域,必须尽快动起来!借着这次的事,正好给百姓们提个醒—— 那种脏乱差的地方,最容易出这种事!谁不想好好活着?谁不想家里干净点?你们把这话传下去,让百姓们自己掂量!” “是!” 几个官员齐声应道。 周桐推门进去。 和珅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哟,周老弟来了?” 然后继续低头看那份文书,嘴里还在吩咐: “还有,那些堆放的杂物,今天之内必须全部清完!人手不够就从别处调,银子不够来找我!总之,不能再让那种地方成为藏污纳垢的死角!” “是!” “行了,都去忙吧。” 几个官员鱼贯退出,经过周桐身边时,都纷纷行礼。 周桐点点头,走到和珅面前。 和珅把那份文书往案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周老弟啊,你可算来了。” 周桐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一晚上没睡?” 和珅摆摆手: “睡什么睡?刚眯了一会儿,又被叫起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怎么样?调查有眉目了吗?” 周桐一愣: “啊?我才刚来啊和大人。您要问,也该问郑判官他们去。” 和珅撇撇嘴: “他们哪敢查?” 周桐眨了眨眼睛。 和珅继续道: “现在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可谁敢直接查?谁敢直接上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周桐: “只有你周老弟。” 周桐心里一动: “和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去秦国公府要人?” 和珅“哎哟”一声,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哪有你这么耿直的!” 他压低声音: “虽然十成里有九成九就是那边的人,可你要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去要人,让国公爷的脸往哪儿搁?” 周桐心里嘀咕: 偏偏这唯一的一成,还真不是他们干的。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和珅的话道: “那您的意思是……” 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得主动出击啊!去那边坐着,跟他们耗着!你多拖他们一天,我这边就能多干一天的活! 等城南这边全部整改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想使绊子,也没那么容易了!” 周桐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不用干活,去那边做客,还能拖时间? 他直接点头: “行!那我这几天就去国公府待着了。和大人,这边就交给你和卢宏他们了。” 和珅愣了一下: “你小子……来真的?” 周桐已经站起身: “有数有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和大人,要是我在那边吃得好住得好,您可别眼红。” 和珅气得直哼哼: “滚蛋滚蛋!” 周桐笑着推门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周大人!” “说了不行!周大人正忙着呢!” “我有要紧事!你们别拦着我!” 周桐眉头一挑,快步走过去。 衙署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和几个衙役拉扯。 向运虎和陈婆。 他们俩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正试图把他们拉开。向运虎一边挣扎一边喊: “周大人!周大人!我们真有事!” 陈婆在旁边也是满脸焦急,手里紧紧攥着个包袱,嘴里念叨着什么。 周桐走过去: “让他们过来。” 衙役们连忙松手。 向运虎踉跄着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陈婆跟在后面,小跑着过来。 “周大人!周大人!” 向运虎跑到周桐面前,喘着粗气: “大人,我们……我们商量过了,能不能……不走了?” 周桐看着他。 向运虎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出去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会碰上什么?在这儿,虽然……虽然出了那事,可好歹有大人您!我们信得过您!” 陈婆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大人,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不想再挪窝了。就在这儿,哪怕天天提心吊胆,好歹有个盼头。”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留下来? 向运虎和陈婆如果留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周桐的人”了。可问题是…… 阿箬那边,万一小姑娘哪天脑子一热,觉得这俩人也不“值得”,再动一次手怎么办? 出去?二伯那儿的人肯定盯着,能不能活着出城都不好说。 留下来?阿箬这边是个隐患。 在城中?秦国公府的人随时可能下手。 嘶…… 周桐揉了揉眉心。 这俩人,现在是三面受敌啊。 他看向向运虎: “既然要留,就得留出个样子来。” 向运虎眼睛一亮。 周桐继续道: “从今天起,你们俩就负责城南那块还没整改的区域。以后那些事,都由你们来管。当然——” 他顿了顿: “以后吃饭喝水走路,都给我小心着点。该注意的注意,该提防的提防。再出事,可没人能救你们。” 向运虎连连点头: “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婆也在一旁行礼,眼眶都红了。 周桐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外走。 刚走出衙署大门,迎面又碰上一群人。 卢宏领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子弟,都是这些日子在城南帮忙的世家子弟。见周桐出来,他们齐齐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周大人!”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几个小年轻,刚来的时候还个个手忙脚乱的,现在看起来,已经有几分干练的模样了。 卢宏上前一步,面带惭色: “周大人,昨晚的事……是我们疏忽了。我们该多盯着那边的。”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们没关系。那些人是冲着那几个头目来的,你们盯不住。” 他顿了顿,正色道: “不过接下来这几日,你们可以加快些进度。争取早点把剩下的活干完。” 卢宏眼睛一亮: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 周桐抬手打断他: “别急着打包票。加快进度可以,但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忙中出错,让人逮到把柄。” 他看向这些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秦国公府那边待着。给你们争取点时间。” 卢宏一愣: “秦国公府?” 周桐点点头: “对。你们只管安心干活。有什么事,等我把那边拖住了再说。”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异。 卢宏郑重地拱手: “周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不给您丢脸!” 周桐笑了笑,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卢宏的声音: “周大人!您……保重!” 周桐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终于,他走到自家马车旁边。 老王靠在车辕上,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少爷,去哪儿?” 周桐看着那辆青幔马车,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儿? 秦国公府。 他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小十三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启动,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顶,开始盘算—— 到了秦国公府,该怎么说呢? 这次人家是真的没出手啊。 凶手是阿箬。 可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 所以…… 只能栽赃了。 周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栽赃就栽赃吧。 这样一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对——是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 说不定,还真能拖住他们几天。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排练到时候要说的话。 马车辘辘地向前,渐渐驶入长阳城宽阔的街道。 第521章 第三方人 城南三条人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阳城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扩散。 巳时刚过,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楚王府。 沈太白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半天没有落下。对面空无一人,棋盘上的残局已经摆了三天。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棋子扔回棋篓,轻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禀报的人垂首站着,不敢多问。 沈太白望向窗外,喃喃道: “秦国公府的人……手脚还挺快。” 提刑司。 郑明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旁边的秦仵作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郑明远扔下笔,揉了揉眉心: “秦老,您说……这世上真有这种杀人手法?” 秦仵作沉默了一瞬: “下官不敢妄言。但那气味,那死状……确实是下官从所未见。” 郑明远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从所未见……那就是有人,用了从所未见的手段。” 他顿了顿: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皇宫。 沈渊放下手里的奏折,听完暗卫的禀报,眉头微微挑起。 “那小子,昨晚忙了一夜?” 暗卫低头: “是。周大人亲自带人搜查,烧了几十处可疑的衣物。今早城南那边,已经加强了戒备。”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重新拿起奏折,仿佛刚才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站在一旁的胡公公注意到,陛下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秦国公府。 砺锋堂内,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 秦烨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左右两侧,七八个门客幕僚分坐,一个个面色各异——有震惊的,有茫然的,有皱眉思索的,也有悄悄交换眼色的。 白文清坐在角落,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手里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着。 “……城南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了。” 一个负责外务的幕僚开口道,声音有些干涩, “死的三个,都是周桐手底下那几个地头蛇。李栓子、刀疤刘、胡三。” “死因呢?” 有人问。 “说是……吓死的。” “吓死的?” 秦烨眉头紧皱,“什么叫吓死的?” 那幕僚咽了口唾沫: “据说是中了什么毒,浑身瘫软,然后活活被吓死。尸体上没有外伤,但死状极惨,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咱们的人干的?” “不是。” 另一个负责联络的幕僚摇头,神色凝重, “我已经问过底下所有人,昨夜没有动过手。而且——这种手法,咱们的人也用不出来。” “那会是谁?” “难道是楚王的人?” “楚王那边一向不掺和这些事。” “三皇子?” “三皇子跟周桐关系好着呢,怎么可能。” “那……五皇子?” “五皇子天天泡在琉璃坊,哪有心思管这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乱。 秦烨一拍桌子: “行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秦烨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都不是你们的人干的——那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秦烨看向白文清: “静远,你怎么看?” 白文清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国公爷,在下在想一个问题。” 众人看向他。 白文清继续道: “如果不是咱们的人,那周桐那边,会以为是谁干的?” 秦烨一愣。 白文清的声音很平静: “城南那几个人,是周桐好不容易收编的。刚收编完,就死了三个——死的还都是跟他动过手的。换做咱们是周桐,会怎么想?” 有人脱口而出: “肯定是咱们干的!” 白文清点点头: “对。他一定会以为是咱们干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所以,如果我是周桐,我现在会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 “报复?” “告状?” “加紧防范?” 白文清摇了摇头: “他会来质问。” 秦烨皱眉: “质问?他凭什么质问?他有什么证据?” 白文清看着他,目光平静: “国公爷,这种事,不需要证据。他只要认定是咱们做的,就够了。” 秦烨沉默了。 另一个幕僚开口: “可如果不是咱们做的,那究竟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图什么?” “是啊,杀了那三个人,对谁有好处?” “难道是周桐自己干的?自导自演?” 这话一出,屋里又热闹起来。 “自导自演?他图什么?” “图什么?图栽赃给咱们啊!” “可他杀了自己的人,栽赃给咱们,有什么用?那几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怎么没用?那几个人是他收编的,刚收编就死了,他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说咱们杀人灭口,打击城南工程!” “可咱们明明没动手!” “证据呢?他怎么证明咱们没动手?” “这……” 众人又吵成一团。 秦烨听得头大,再次拍桌: “够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秦烨看向白文清: “静远,你说。” 白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在下也觉得,自导自演的可能性不大。” 他顿了顿: “首先,那三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毕竟是周桐刚收编的,就这么杀了,对他没有好处。他要栽赃咱们,有的是别的法子,不必搭上自己人的命。” “其次……” 他微微皱眉: “那种杀人手法,太过诡异。周桐如果真的能用这种手法杀人,那他的底牌,远比咱们想象的要深。可如果他真有这种底牌,之前为什么不亮出来?” 众人听着,都若有所思。 白文清继续道: “还有一点——尸体被烧了。” 他看向那个负责联络的幕僚: “你方才说,周桐连夜让人把尸体烧了?” 那幕僚点头: “对。说是怕尸体上残留的气味再害人,当场就烧了。连同那些搜出来的衣物,也一并烧了。” 白文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烧了。 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如果是他们秦国公府的人干的,杀了人之后,肯定会留下点什么。 可如果是周桐自导自演,杀了人之后,也应该留下点什么,好栽赃给秦国公府。 可现在,什么都没留下。 尸体烧了。衣物烧了。气味也散了。 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剩。 这…… 白文清忽然开口: “那三个人,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那幕僚想了想: “据说是昨天下午,周桐找他们几个谈过话。谈完之后,他们就分开了。然后晚上就出了事。” 白文清沉默。 昨天下午谈过话。 晚上就死了。 周桐找他们谈了什么? 如果周桐真想杀他们,何必亲自找他们谈话? 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如果不是周桐杀的,那会是谁? 有谁能用这种诡异的手法,在周桐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了三个人? 而且还做得这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白文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正沉思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静远先生!静远先生!” 一个看门的老仆跑进来,气喘吁吁: “门、门口有人求见!” 白文清抬起头: “何人?” 老仆咽了口唾沫: “是……是周桐!周大人!”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老仆。 老仆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秦烨的脸色变了。 那些幕僚的脸色也变了。 周桐? 这个时候? 他来干什么? 白文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去请周大人进来。”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文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的目光,比茶更凉。 来得可真快啊。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诸位,周大人登门,咱们得好好接待。”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就看看,这位周大人,今日登门,究竟想唱一出什么戏。” 【另一处房间】 秦国公府的待客厅,比周桐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那些夸张的雕梁画栋。 几张梨花木的椅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草,窗明几净,透着一股子清雅的贵气。 周桐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看似落在墙上的字画上,实则心里正盘算着—— 待会儿见了那位白先生,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城南那些破事,背后是白文清在主导。 他来找白文清,理由挺简单—— 秦国公府里,他就认识两个人。 一个是秦羽,禁军统领,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未必能见着一面。 另一个就是白文清了。 这位白先生,上次见面的时候,对诗词挺热乎的。而且他打听过,这位白文清在秦国公府的地位好像不低,虽说是幕僚,但说话很有分量。 找他,应该能递上话。 为此,周桐今天特意下了血本——在来的路上,让老王拐去城东最好的糕点铺,买了两盒点心。 用上好的红漆盒子装着,系着绸带,看着就体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他带着点心上门,先跟这位白先生套套近乎,顺便打听打听秦国公府这边的虚实。 要是能借着白先生的嘴,给那边主事的人递个话,那就更好了。 周桐正盘算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 门被推开,白文清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件青色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见周桐站起来,他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拱手道: “周大人大驾光临,白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桐连忙还礼: “白先生客气了。周某冒昧登门,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白文清笑着请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目光在周桐脸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 “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白某这儿? 听说城南那边正忙着呢。周大人那首清白诗,白某可是拜读了好几遍——‘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当真是字字千钧,令人钦佩啊。” 周桐心里一喜。 果然! 这位白先生,一看就是痴迷诗词的文人! 你看这开场白,三句话不离诗词! 他连忙谦虚道: “白先生过誉了。周某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当不得先生如此夸奖。” 白文清笑着摆手: “周大人太谦虚了。实不相瞒,白某平生最爱品读诗词,周大人那首《咏志》,白某也是反复吟诵,越读越有味道。” 周桐心里更笃定了。 妥了! 这位就是个文学青年!找他套近乎,路子对了! 他脸上堆起笑: “白先生若是不嫌弃,回头周某让人把新写的几首拙作送过来,请先生指点指点。” 白文清假装眼睛一亮: “那可太好了!白某一定仔细拜读。”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转入正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 “对了白先生,周某冒昧问一句——先生在府中,担任何职啊?”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周大人客气了。白某不过是在府里帮着整理些文书,偶尔也为国公爷参详参详些琐事,谈不上什么职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勉强算是个……谋士吧。” 周桐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谋士。 那就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白先生,既如此,那城南那边的事,先生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白文清的笑容不变: “周大人指的是?” 周桐看着他,目光坦诚: “实不相瞒,周某今日登门,就是想跟先生推心置腹地聊聊。” 白文清心里警铃大作。 推心置腹? 这位周大人,一上来就要推心置腹?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周大人请讲。” 周桐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白先生,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周某在城南抓了个船帮的头目,叫赵蛟。那家伙嚣张得很,当着我的面都敢叫板。我当时一怒之下,就让人把他拿了。” 他顿了顿,看向白文清: “后来才知道,那赵蛟,是秦国公府的人。”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桐继续道: “说实话,当时周某心里也犯嘀咕——这要是得罪了国公府,可怎么办?可那会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么多百姓看着呢,我要是不拿他,以后在城南还怎么服众?” 他叹了口气: “后来听说国公府下了帖子,说要追究这事。周某心里一直惦记着,想来国公府这边解释解释,又怕贸然登门,惹人误会。” 白文清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位周大人,这是在服软? 还是在试探? 他正想着,周桐又开口了: “不过后来周某也想通了。国公府那么大,难免有些旁支远亲,做些出格的事。总不能因为一个赵蛟,就坏了国公府的名声吧?” 他说着,冲白文清笑了笑: “再说了,国公府后来不是也没再追究吗?周某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白文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国公府大度,可仔细一咂摸—— 什么叫“旁支远亲做些出格的事”? 什么叫“不能因为一个赵蛟就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这不是明摆着说,赵蛟那事,是国公府自己人干的,跟周桐没关系? 白文清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周大人说笑了。那赵蛟的事,白某也听说过。他虽是秦国公府的人,但不过是下面人打着国公府的旗号招摇撞骗罢了。国公府这边,早就处置了。” 周桐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那是自然。周某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不过白先生,您是不知道,最近城南又出了桩事。” 白文清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什么事?”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告诉别人”的坦诚: “昨儿晚上,死了三个人。” 白文清眉头微微皱起: “听说了。似乎是周大人手底下的人?” 周桐点头: “对。李栓子、刀疤刘、胡三。就是那几个地头蛇。” 他顿了顿,看着白文清,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白先生,您说,这三人,死得蹊跷不蹊跷?” 白文清沉默了一瞬: “白某也听说了些传闻。说是……死状很惨?” 周桐点头: “对。被吓死的。” 他盯着白文清的眼睛: “白先生,您说,这是谁干的?” 白文清心里一凛。 这是来质问的?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白某不过是个外人,哪里知道这些。” 周桐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 “不瞒先生,周某一开始,也以为是贵府的人干的。” 白文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桐继续道: “毕竟那几个人,跟周某走得近。他们一死,周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人在敲打周某。” 他看着白文清,目光坦诚得近乎天真: “可后来周某又想,不对啊。国公府要敲打我,有的是法子,何必用这种手段?再说了,那种杀人手法,太过诡异,不像是国公府的风格。” 白文清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周大人,这是在夸国公府? 还是在损国公府? 他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周桐又开口了: “所以周某今日登门,就是想问问先生——如果不是贵府的人,那会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周某不瞒先生,那三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是周某的人。就这么死了,周某总得给他们讨个说法。” 白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周大人,白某说句实话,您别介意。” 周桐点头: “先生请讲。” 白文清看着他: “这种杀人手法,太过诡异。白某在长阳城这些年,从未听说过。若真是有人用这种手段杀人,那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顿了顿: “而且,周大人有没有想过——凶手杀了那三个人,图什么?” 周桐眨了眨眼睛: “图什么?” 白文清继续道: “那三个人,虽是周大人的人,但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地头蛇。杀了他们,对谁有好处?对周大人?对城南工程?还是对……其他人?” 周桐听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白文清看着他,目光深邃: “周大人,白某斗胆猜测——凶手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那三个人。” 周桐一愣: “那是谁?” 白文清缓缓道: “要么是周大人您,要么是……秦国公府。” 周桐的眼睛睁大了些。 白文清继续道: “杀了那三个人,周大人会怀疑谁?自然是秦国公府。而秦国公府这边,平白无故背了黑锅,又会怎么想?自然会以为是周大人在栽赃。”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两边就会互相猜忌,互相防备。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 周桐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拨离间?” 白文清点点头: “白某只是猜测,不敢妄下定论。” 周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文清,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白先生,您不仅仅是懂诗词啊。您对这些事的看法,真是……滴水不漏。” 白文清微微一愣,随即谦虚道: “周大人过奖了。白某不过是胡乱猜测,当不得真。” 周桐摇摇头: “不不不,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先生,周某这儿,还有一件事。” 白文清心里一动: “哦?” 周桐看着他,神色认真: “前些日子,周某收到一封密信。” 白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桐继续道: “信上说,周某之前放走的那个吴瘸子,被人在城门口截住了。截住他的人,是秦国公府的。” 白文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桐看着他,目光坦诚: “周某当时一看这信,第一个反应就是——果然,秦国公府出手了。” 他叹了口气: “可后来周某又想,不对啊。如果真是秦国公府干的,干嘛要写信告诉我?这不是提醒我吗?” 白文清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 “而且那封信,没有落款,没有来历。周某让人查了,查不出来。” 他看着白文清: “先生,您说,这写信的人,又是谁?” 白文清沉默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 吴瘸子的事,他是知道的。 人确实是他们截的。 可这封信…… 是谁写的? 如果真如周桐所说,有人写了这封信告诉他,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让周桐来秦国公府闹? 还是…… 他正想着,周桐又开口了: “周某今日登门,其实也是想借先生的嘴,给贵府主事的人递个话。” 白文清看着他: “周大人请讲。” 周桐神色诚恳: “周某觉得,咱们两边,怕是都被人算计了。” 他顿了顿: “有人在暗处,既想动周某,也想动贵府。杀那三个人,是为了让咱们互相猜忌。写那封信,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他看着白文清: “周某虽然跟贵府有些误会,但说到底,都是明面上的人。有什么矛盾,咱们可以摆在台面上解决。可那暗处的人,却只想看着咱们斗,他在旁边捡便宜。” 他站起身,冲白文清拱了拱手: “周某今日来,就是想跟贵府说——咱们暂时放下成见,先把那暗处的人揪出来。等收拾了那人,咱们之间的事,再慢慢掰扯。” 白文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身,冲周桐还礼: “周大人这番话,白某一定如实转达给国公爷。” 他顿了顿: “周大人先在此稍坐,喝杯茶。白某去去就来。” 周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把放在旁边的糕点盒子拿起来,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白先生,这是周某来的时候买的。” 他笑了笑,把盒子往白文清面前递了递: “也不知道先生爱吃什么口味,就挑了几样招牌的。先生尝尝?就当是周某的一点心意。” 白文清看着那盒糕点,微微一愣。 周桐继续道: “先生别嫌弃。周某在这长阳城,认识的人不多。先生算是周某在这府上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了。” 白文清的手微微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嗯,不错。” 他笑了笑,冲周桐点点头: “多谢周大人。白某愧领了。” 周桐笑着拱拱手: “先生客气。先生先去忙,周某在这儿等着。” 白文清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白文清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糕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把那块糕点轻轻扔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这位周大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到底是真坦诚,还是……另有所图?”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目光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砺锋堂的方向走去。 第522章 驻客 周桐没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周桐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袍,站起身。 门被推开。 白文清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 那人生得清瘦,穿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进门的一瞬间,便不动声色地将周桐打量了一遍。 周桐拱手行礼: “周某见过先生。” 那文士微微侧身,还了半礼,声音平和: “周县令客气。在下章源,字伯清,在府中帮着国公爷料理些杂务。听闻周县令登门,特来拜见。” 周桐心里一动。 章源? 这名字没听过。不过看这气度,还有白文清亲自陪同的架势,这位在秦国公府的地位,恐怕不低。 他面上笑容不变,请两人落座。 章源在主位坐下,白文清坐在他下首,周桐依旧坐在客位。 章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周桐,开门见山: “方才文清已经把周县令的意思转达给在下了。周县令说,城南那三条人命,另有隐情?” 周桐点点头,神色坦诚: “正是。周某今日登门,就是想跟贵府说清楚——那三个人,不是贵府杀的。” 章源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 “一开始周某也以为是贵府的人干的。可后来一想,不对。贵府要动手,何必用这种手段?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章源,目光里带着几分“咱们心照不宣”的意味: “如果真是贵府的人干的,杀了人之后,肯定会留下点什么,好让周某知道是干干的。可现在什么都没留下,干干净净。这不像是贵府的风格。” 章源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县令说得有理。” 周桐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以周某今日来,就是想问问章先生——依您看,这事儿,会是谁干的?” 章源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周县令,这事儿,在下也琢磨了一上午。” 他看向周桐,目光平静: “能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用那种诡异的手法杀三个人,还不留痕迹——这种人,在长阳城,屈指可数。” 周桐点点头: “章先生说得是。周某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那章先生有没有想过,凶手杀了那三个人,图什么?” 章源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 “周某琢磨了一晚上,觉得凶手的目的,无非是让周某和贵府互相猜忌,互相防备。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 他叹了口气: “说白了,有人在挑拨离间。” 章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周县令说得有道理。”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 “所以周某今日来,就是想跟贵府说——咱们能不能暂时放下成见,先把那暗处的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咱们之间那些旧账,等收拾了那人,再慢慢掰扯也不迟。” 章源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眯。 他看向白文清,白文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多说。 章源收回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周县令这番话,在下听明白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周县令。” 周桐点头: “章先生请讲。” 章源看着他,目光锐利: “周县令方才说,那三个人,是被人用诡异的手法杀的。这种手法,周县令可曾见过?” 周桐心里一跳。 这是试探?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未曾见过。不过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传闻。” 章源点点头,又问: “那周县令可曾想过,这种手法,会不会是有人……自导自演?” 周桐一愣。 自导自演? 他眨眨眼睛,看着章源,脸上露出一种“您在开玩笑吧”的表情: “章先生的意思是,周某杀了自己的人,然后栽赃给贵府?” 章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桐忽然笑了: “章先生,您这话说得——周某杀了自己的人,图什么?就为了栽赃贵府?那三个人,是周某好不容易收编的,杀了他们,对周某有什么好处?” 他摇了摇头: “再说了,周某要栽赃贵府,有的是别的法子。何必搭上自己人的命?” 章源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周县令说得也是。” 他顿了顿,又问道: “那周县令方才说的那封密信——说吴瘸子被人在城门口截住的那封——那信,周县令可还记得是从哪儿来的?” 周桐摇摇头: “不知道。信是早上起来在门口发现的,没有落款,没有来历。周某让人查了,查不出来。” 他看着章源,目光坦诚: “不过周某当时一看那信,第一个反应就是——果然,贵府出手了。” 他笑了笑: “可后来一想,不对啊。如果真是贵府干的,干嘛要写信告诉我?这不是提醒我吗?” 章源听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周县令,在下也不瞒你——吴瘸子那些人,确实是我们截的。” 周桐的眼睛微微睁大。 章源继续道: “但截他们,不是为了对付周县令。是因为那些人,之前在城南煽动闹事,坏了规矩。我们把人截下来,是想审一审,看是谁指使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坦然: “至于那封信,不是我们写的。” 周桐愣了愣,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真的有人在暗处,既想动周某,也想动贵府?” 章源点点头: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周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章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章先生,周某今日登门,其实就是想求证这一点。现在既然证实了,那周某心里就有数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章先生,周某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章源点头: “周县令请讲。” 周桐看着他,神色认真: “那些人——吴瘸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章源微微一怔。 周桐继续道: “周某不瞒先生。那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是周某放走的。他们出了事,周某总得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章源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人还在府里。” 周桐点点头: “那他们招了什么没有?” 章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桐笑了笑: “章先生别误会。周某不是来要人的。周某只是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说,是谁指使他们闹事的?” 章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说了。说是秦国公府的人。” 周桐一愣。 章源继续道: “一个姓陈的管事。但那人,不是我们的人。”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有人冒充我们的人,指使他们闹事。然后再把他们的行踪透露给我们,让我们截人。” 周桐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章源点点头: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那吴瘸子他们,现在还在府里?” 章源点头。 周桐看着他: “章先生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章源没有立刻回答。 周桐继续道: “周某说句实话——那些人,该死。他们之前在城南干的那些事,死十次都不够。” 他顿了顿: “但如果现在杀了他们,正中那暗处之人的下怀。因为这样一来,贵府就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御史言官,有的是文章可做。” 章源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周桐看着他,神色诚恳: “所以周某斗胆,给先生提个建议——那些人,先留着。等查清楚了再处置。到时候该杀该放,都光明正大。” 章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周县令这番话,在下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过周县令,在下也有一事不明。” 周桐点头: “先生请讲。” 章源看着他: “周县令今日登门,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周桐眨了眨眼睛: “想要什么?” 章源点点头: “对。周县令费了这么多口舌,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有人在挑拨离间’吧?” 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被你看穿了”的无奈: “章先生果然是明白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周某想要的东西,其实简简单——时间。” 章源眉头微微一挑: “时间?” 周桐点点头: “对。时间。” 他叹了口气: “章先生也知道,城南那边,工程正紧。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尾。可偏偏这时候出了人命案子,百姓人心惶惶,御史台那边肯定也要参几本。” 他看着章源: “所周周某需时时间——稳住局面,推进工程,等事情过去。” 章源沉默了一瞬: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桐笑了笑: “当然有关系。因为周某想让贵府这段时间,别动。” 章源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桐继续道: “周某知道,贵府跟周某之间,有些误会。周某也知道,贵府对城南那块地,有自己的打算。但眼下,有第三只手在暗处搅局。咱们要是现在斗起来,正中那人下怀。” 他看着章源,目光坦诚得近乎天真: “所以周某想求贵府——这段时间,咱们暂时休战。等周某把城南那边收拾妥当了,把那些暗处的人揪出来了,咱们之间的事,再慢慢算。” 章源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白文清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周桐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周某也知道,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所以周某想了个法子,让贵府放心。” 章源看着他: “什么法子?” 周桐笑了笑: “这几天,周某就住在贵府了。” 章源一愣。 白文清也愣住了。 周桐继续道: “周某每天一早来,晚上再走。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这样一来,城南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跟贵府就没关系。因为周某在这儿,亲眼看着贵府的人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同样,贵府如果出了什么事,跟周某也没关系。因为周某也在这儿,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章源,目光诚恳: “章先生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章源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白文清。 白文清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章源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周县令这个法子……倒是新鲜。” 周桐笑了笑: “新鲜不新鲜不要紧,管用就行。” 章源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周县令就不怕,我们把你扣在这儿?” 周桐眨了眨眼睛: “扣我?为什么?” 章源看着他: “周县令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城南工程的主事者。扣了你,对城南工程是个打击。” 周桐笑了: “章先生说笑了。周某一个小小县令,扣了有什么用?城南那边,有何大人坐镇,有大殿下盯着,少周某一个人,照样转。” 他顿了顿,看着章源,目光里带着几分“你放心”的意味: “再说了,周某来的时候,已经跟和大人、大殿下都说了。周某要是不回去,他们知道上哪儿找。” 章源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威胁? 还是在提醒? 他正想着,周桐又开口了: “章先生,周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某是真不想跟贵府为敌。” 他看着章源,目光诚恳得近乎炽热: “周某在桃城的时候,就听说过秦国公府的威名。百年世家,功勋赫赫。周某一个小县令,何德何能,敢跟贵府作对?” 他叹了口气: “之前那些事,都是误会。赵蛟那事,是周某不知情。城南那几个人,是有人在挑拨。现在周某想明白了,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过来跟贵府说清楚。” 他看着章源: “周某不求别的,只求贵府能给周某一个机会——让周某证明,咱们可以不是敌人。” 章源沉默了。 白文清也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章源才缓缓开口: “周县令这番话,在下会如实转告国公爷。” 他站起身: “至于周县令说的那个法子……在下也需要回去跟国公爷商议。” 周桐也站起来,拱手道: “有劳章先生。” 章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周桐: “周县令,在下最后问一句——那三个人,真的不是你杀的?” 周桐看着他,目光坦然: “不是。” 章源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白文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周桐一眼。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周桐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吗? 不知道。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望着窗外,心里开始盘算—— 接下来几天,该怎么在这虎狼窝里,好好演完这场戏。 门外。 章源和白文清并肩走在廊下。 两人的脚步都不快,脸色都不好看。 走了一段,章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待客厅的方向。 “文清,你觉得呢?” 白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他的话,真假参半。” 章源点点头: “那三个人,肯定不是他杀的。他没有那个本事。” 白文清微微一愣: “先生这么肯定?” 章源看了他一眼: “他那个人,我打听过。在桃城,靠的是实干。在北边,靠的是军功。杀人放火的事,他干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但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干系。” 白文清若有所思。 章源继续道: “他那番话,听着像是在求和,实际上……” 他冷笑了一声: “他是在逼我们。” 白文清皱眉: “逼我们?” 章源点点头: “他说要住在这儿——明面上是避嫌,实际上是把自己当成人质。我们要是动他,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要是不动他,就得陪他演这场戏。” 他看向白文清: “而且你没发现吗?他一直在暗示,有人在挑拨离间。那意思就是——如果我们现在对付他,就是中了那暗处之人的计。” 白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先生的意思是……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章源点点头: “对。争取时间,把城南那边弄完。等那边尘埃落定了,他进可攻,退可守。而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白文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章源看着他,目光幽深: “先回去,跟国公爷说一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白文清: “文清,那个姓周的,说你是他的‘至交’?” 白文清的身子微微一僵。 章源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跟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 白文清连忙道: “先生明鉴!文清跟他,不过见过两面。上次他来府里,是文清接待的。今日是第二次见面。文清绝没有——” 章源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他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他在拉拢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白文清垂下眼,低声道: “文清明白。” 章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文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想起方才屋里,周桐那句“白先生是周某的至交”时的神情——那么坦然,那么诚恳,仿佛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周桐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 可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却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第523章 让他住下 砺锋堂的内堂,气氛已经紧张得像要炸开。 消息传开之后,秦家几个主事的人陆续赶了过来。 秦烨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得一下比一下重。 旁边几个族老辈分的人,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这叫什么话?” 一个须发花白的族老拍着桌子, “那姓周的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县令,敢跑到咱们国公府来撒野?还要住下?他把这儿当什么了?驿站吗?” “四叔说得对。” 另一个中年男子附和, “依我看,直接轰出去得了!管他什么陛下面前的红人,在咱们秦国公府的地盘上,轮不到他撒野!” “轰出去?” 秦烨冷笑一声, “你倒是轰一个试试?他现在就坐在待客厅里,喝着咱们的茶,等着咱们的答复。你轰他?他正好出去嚷嚷,说咱们秦国公府仗势欺人,连个上门求和的人都不放过。” 那中年男子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烨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最后猛地停下,看向站在角落的白文清和章源: “你们俩,怎么就把人给放进来了?” 白文清没有说话。 章源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人是他自己来的。咱们总不能把人拦在门外吧?” “为什么不能?”秦烨瞪眼,“就说不见!就说国公爷身体不适!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不行吗?” 章源沉默了一瞬: “主公,打发了他,他还会再来。到时候更麻烦。” 秦烨被噎得说不出话,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坐回椅子上。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中年妇人——秦家大房的主母,秦烨的母亲——缓缓开口: “烨儿,你先别急。听章先生说说是怎么回事。” 秦烨深吸一口气,看向章源: “说。” 章源便把方才在待客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周桐登门,到与白文清的寒暄,到自己出场,到那番“有人在挑拨离间”的话,到最后那个“我住在这儿”的提议。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贬低。 但越是客观,听在秦家人耳朵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烨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跑到咱们府上来当人质?让咱们别动他?他以为他是谁?” 那四叔又拍桌子了: “狂妄!太狂妄了!一个七品县令,跑到国公府来指手画脚,说什么‘暂时休战’?咱们秦国公府,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教怎么做事了?” 另一个族老也摇头: “他那些话,听着是在求和,实际上处处在挤兑咱们。什么‘有人在挑拨离间’——那意思不就是说,咱们要是现在动他,就是中了人家的计?咱们要是不动他,就得陪他演这场戏?” “就是!” 秦烨猛地站起来,“咱们凭什么陪他演戏?他算老几?” 他转向章源和白文清,目光凌厉: “你们俩当时就该直接回绝他!让他滚蛋!” 章源没有说话。 白文清也没有说话。 秦烨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说错了?” 章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主公,回绝他容易。但回绝之后呢?” 秦烨一愣。 章源继续道: “他今日登门,是带着诚意来的。不管这诚意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他是来‘求和’的。咱们把他轰出去,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参咱们的由头。主公这一轰,正好给他们递刀子。” 秦烨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族老沉吟道: “章先生说得有道理。姓周的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城南工程的主事者。咱们跟他明面上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怎么办?”秦烨咬牙,“就让他这么赖着?” 章源沉默了一瞬: “在下以为,让他住下,未必是坏事。” 秦烨皱眉: “什么意思?” 章源缓缓道: “他住在这儿,明面上是‘人质’,实际上也是‘见证’。城南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跟他没关系。咱们这边如果出了什么事,也跟他没关系。这样一来,那暗处的人想挑拨离间,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他在这儿,咱们正好可以摸清他的底细。他想拖时间,咱们也可以拖。城南那边不是快完工了吗?等他住上几天,那边完工了,他的‘人质’身份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他想走,咱们还不一定放呢。” 秦烨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不甘心: “那咱们就由着他?让他在这儿白吃白住?” 章源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白吃白住。他想住,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他看向秦烨: “主公,咱们可以让他住,但得让他知道——这里是秦国公府,不是他想怎么住就怎么住的地方。” 秦烨正要开口,忽然被一声冷笑打断。 “按规矩来?按什么规矩?按你们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话的是秦家二房的长子,秦克。他三四十的岁年纪,生得高大魁梧,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秦烨相似的桀骜,却更多了几分戾气。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着章源和白文清,目光里满是不屑: “我就听不明白了。那姓周的一个七品芝麻官,跑到咱们府上来撒野,你们不想着怎么把他轰出去,反而在这儿商量怎么‘让他住下’?” 他冷笑一声: “你们是不是在国公府待久了,忘了咱们秦家是什么门楣了?” 章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白文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秦克继续道: “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秦家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现在倒好,一个外来的小县令,跑到咱们地盘上撒野,你们一个个的,居然在这儿商量怎么‘招待’他?” 他看向秦烨: “大哥,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秦烨的脸色难看起来: “二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栩冷笑: “什么意思?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窝囊样!” 他扫了一眼章源和白文清: “你们两个,整天在府里出谋划策,把自个儿当个人物。可结果呢?人家打上门来了,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说什么‘让他住下未必是坏事’——我呸!” 章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二公子,在下理解您的心情。但眼下——” “理解个屁!” 秦栩直接打断他,“你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姓周的现在就在咱们府上,你打算怎么办?” 章源沉默了一瞬: “在下以为,应该——” “应该应该应该!”秦栩一挥手,“你就会说应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你敢吗?” 章源没有说话。 秦栩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动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要干起来,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会会那个姓周的!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敢跑到咱们府上来撒野!” “站住!”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一个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六十来岁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子,没有任何纹饰,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老国公,秦茂。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秦克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剩下的只有紧张和畏惧。 秦烨站起身,恭敬地低头: “父亲。” 那几个族老也纷纷站起来行礼。 章源和白文清退到一旁,深深躬身。 老国公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堂中,在秦烨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平静地扫过。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国公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栩身上。 秦栩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过来。” 老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秦栩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老国公面前站定。 老国公看着他,缓缓开口: “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克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道: “孙儿……孙儿是说……” “说什么?”老国公的声音依旧平静,“说要去会会那个姓周的?” 秦栩没有说话。 老国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好。有志气。” 秦栩的身子微微一颤。 老国公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告诉我,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说?怎么做?” 秦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国公继续道: “是直接上去给他一拳?还是骂他一顿让他滚蛋?还是——干脆一刀把他砍了?” 秦克的脸色白了。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 “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一股气,要去‘会会’人家?” 他顿了顿: “会完了呢?你把他打了,骂了,杀了——然后呢?” 秦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国公摇了摇头: “你啊,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有胆子,没脑子。” 秦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老国公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秦烨: “你呢?刚才在说什么?” 秦烨低下头: “父亲,孩儿……” “我听说了。”老国公打断他,“你们在这儿吵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吵出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族老: “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拍桌子骂人。骂完了呢?有主意吗?” 没有人敢说话。 老国公的目光落在章源和白文清身上: “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章源上前一步,躬身道: “国公爷,在下以为,周桐此番登门,虽有挑衅之意,但也确实给咱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老国公看着他: “什么机会?” 章源道: “他既然要住下,咱们就让他住。正好可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那些话,是真是假,住上几天,自然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 “而且,他住在这儿,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咱们眼皮底下。他想做什么,都瞒不过咱们的眼睛。这比让他在外头,咱们派人盯着,要方便得多。” 老国公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呢?” 章源继续道: “他在城南那边的工程,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尾。他住在这儿,那边有什么事,他鞭长莫及。等那边完工了,他想走,还得看咱们放不放。” 老国公听着,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他看向白文清: “文清,你怎么看?” 白文清躬身道: “回国公爷,在下与章先生看法一致。周桐此人,看似鲁莽,实则心思缜密。他今日登门,表面上是求和,实际上是在布一个局。咱们如果直接把他轰出去,反而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 “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住下。他想拖时间,咱们也可以拖。他想借咱们堵住那暗处之人的嘴,咱们也可以借他,看看那暗处之人到底是谁。” 老国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秦栩面前: “听见没有?什么叫谋略?什么叫算计?人家动脑子的时候,你就知道动拳头。” 秦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国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有胆子是好事。但光有胆子,没有脑子,那就是莽夫。”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章源: “那个姓周的,现在在哪儿?” 章源道: “还在待客厅。” 老国公点点头: “告诉他,他要住,就住下。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他搬到我院里来。” 章源一愣: “国公爷?” 屋里的人也都愣住了。 搬到国公爷院里? 那不就是…… 老国公看着他们这副表情,笑了笑: “怎么?怕我把他吃了?” 没有人敢说话。 老国公继续道: “他不是要当人质吗?让他当到我眼皮底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敢在我秦国公府门口撒野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顿了顿: “再说了,他想拖时间,我就让他拖。等城南那边完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烨看着章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不甘,有憋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章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白文清道: “走吧,去待客厅。” 白文清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章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人。 秦烨还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那几个族老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秦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章源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