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活活逼死,我嫁权臣抄了整个侯府》 第1章 卖妻求荣? 宋鱼醒来时,头痛欲裂。 睁开眼,只见刺眼的红色,空气中满是甜腻之气。她想起身,却发现身子乏力,十分难受。 \"醒了?\" 一个阴柔的女声传来,宋鱼转过头,只见一个妖艳无比的女人倚在门边,笑容可怖。 \"这是哪儿?\"宋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春香楼。\"老鸨摇着团扇走近,抬手摸了摸宋鱼的脸颊:“啧啧啧,就凭这姿色,开苞钱怕是不止上千两了……” “赵瑞呢?我要见他!”宋鱼瞳孔猛地收缩,挣扎着想要起身。 “赵公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春香楼的姑娘了!\"妇人神色满意。 \"不可能!我是赵家的少夫人,他怎么敢......\"宋鱼死死咬住下唇,竟尝到血腥的味道。 \"少夫人?\"妇人嗤笑一声,\"在赵公子眼里,你怕是连秦姨娘都不如吧!\" 半掩着的门闪过赵瑞的身影,宋鱼一眼认出了他,顾不得一切使出全身力气往门口冲去,拉住了男子的衣袖:“赵瑞,你别走!我是赵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你竟敢如此辱我!” 赵瑞转过头来,没想到宋鱼竟然这么快就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一把将宋鱼推开:“宋鱼,你不过一个罪臣之女,能活着就不错了!要是不识好歹,我明日便将你送到段王面前,让宋家一个活口不留!” “罪臣之女??!你……竟敢捏造证据、害我父母性命!”宋鱼的心沉到了底。 昨天赵瑞还同她保证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宋家,谁想到最后他竟捏造证据递给了起兵谋反的段王,以求自保。 赵瑞站在她面前,面目狰狞:“是你说‘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的,如今赵家蒙难,你在春香楼开苞卖个好价,也算对得起赵家了。 更何况,你不是怨我没给你夫妻之实吗?这里有的是男人让你销魂痛快,到时候你怕是谢我都还来不及呢!” 赵瑞说完,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宋鱼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扶住窗檐才勉强站稳。 “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今晚的客人可是给了定钱的,一定不能有差池!”妇人见赵瑞离开,忙喊人上来擒拿宋鱼。 宋鱼目光中透着绝望和无助。 窗外便是清澈流淌的河水,宋鱼转头看了眼河水,神色忽而一松。 不过一瞬而已,宋鱼收回目光,任由泪水划过脸颊,头也不回地朝着河中央跳了下去…… 长街十里,红妆如霞,锣鼓喧天,喜乐震耳。 宋鱼在红盖头下缓缓睁开眼睛,耳畔是一片热闹。 片刻回神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重回到了十六岁出嫁那一天! 赵宋两家联姻,原是京城的一桩美谈。 连街边的孩童都拿着喜糖美滋滋地吃着,所有人都沉浸在漫天的美满和欢乐中。 唯独宋鱼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上一世的最后那一幕,此时愈发鲜明。 回想起前世,宋鱼忍不住浑身颤抖,心中又气又恨,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世竟被所谓的夫君一步步推进火坑! 京城名门赵家,除了府院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外,从里到外都是臭的。 赵瑞因祖上福荫,在朝中谋了一份体面的差事,人称赵侍郎。虽然长着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是京中女子的心头喜好,背地里却干尽了有辱斯文的勾当。 赵府上下纵容他灭妻宠妾、与秦姨娘颠鸾倒凤不说,还逼着她养育他们的私生子,到头来退了又退、忍了又忍,还被灭了门、卖到青楼折辱! 宋鱼回想起这一切,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紧紧攥住喜服上的红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钻心的疼都浑然不觉。 花轿在长街上走了十里,宋鱼想了十里。 行至最后,红盖头下的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既要抽打贱人、又要手刃恶人,保住自己的同时保住宋家,然后风风光光地从赵家全身而退! “赵瑞,你且等着!这一世,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轿子外的喜乐声渐渐低了下来,宋鱼嘴角面色冷峻,她知道,赵府到了。 她从容地下了轿,迈步走进赵家大门。几步之外,赵瑞站在那里,一身华贵的婚服,脚上那双绣工精致的婚鞋刺得宋鱼眼睛生疼。 她心中冷笑:“呵,绣得再精致也不过是个虚伪的衣冠禽兽!” 赵瑞接过红绸,引着她拜堂,入了洞房后,宋鱼立刻扯下盖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宋鱼知道,从这会儿开始直到明日天微微亮,这屋子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新郎干什么去了?自然是会私妾去了。 “你以为我还会像前世那样傻傻等你?哼!爱滚去哪儿去哪儿!”她低声自语,随即利落地卸下繁复的发饰、襦裙和浓妆,只穿着一身净白的底衣,用温水清洗一番后,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 一夜无梦,宋鱼睡得极沉。直到天微微亮,她才看见不远处和衣而眠的赵瑞。 “是了,天亮了,也该回来了!”她心中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不想先开口,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到脸盆架子前,故意“失手”打翻了脸盆。 “哐当——”一声巨响,水洒了一地。 赵瑞被惊醒,险些从矮榻上摔下来。两人四目相对,赵瑞面色幽暗:“一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宋鱼看向他,直言道:“新婚夜彻夜未归,你的体统呢?” “你……放肆!”赵瑞顿时语塞。还以为宋家小姐知书达理,没想到开口是这副样子。 “赵瑞,放肆的是你吧?”宋鱼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你且说说,昨夜你去了哪儿?” 第2章 不要脸 一对新人一大清早的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起来,惊扰了住在不远处的赵老夫人。 没一会儿赵老夫人便闻讯赶来。 “你们二人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如何吵成这样?”赵老夫人一进门就怒目看向宋鱼,“都说宋家千金有学问,怎么这等粗鲁!” 宋鱼冷冷一笑,心道:“好家伙,这护犊子的老太太果然第一时间赶来了……”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老太便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宋鱼,你既嫁入我赵家,怎可在新婚之际便同夫君大声吵嚷?这让府里的下人怎么看你?你日后又如何在府中树立威信?” 赵瑞见母亲赶来,顿时底气更足了:“就是!嫁入夫家应该有什么样子,宋家没教过你吗?还自称世家子女,也不怕京城的人笑话!” 若是换做前世,宋鱼自当将赵老太的话放在心上,好生反省自己,可如今她才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贤德不贤德的名声,“婆母,并非我无事生非,你且看看赵瑞这脖子上的红印?试问,哪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竟在新婚之夜勾引新郎,莫非当我宋鱼是眼瞎的?” 赵老夫人不觉望了过去,顿时面色难看。 自己的儿子偷腥没擦嘴,连新婚夜都耐不住,原本是想来帮忙的,这会儿反倒被打了脸。 只是此时新妇入门,自己儿子又吵不过,如何能让她占了上风,于是冷下脸来道:“男人三妻四妾乃人之常情?你如此声张岂不是让人都知道你心胸狭小?你乃宋家名门,应当知道做了正妻就应该容得下妾室,否则,何来主母风范?” 宋鱼闻言,冷冷哼了一声:“宋家是名门没错,却从未教过我容忍污秽淫乱、蝇营狗苟!今日这事,恕我” 赵老太一时语塞,怒道:“宋鱼,我好生同你说道,你竟如此同我说话!难不成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把赵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宋鱼回道:“正妻过门之日,你与私妾同床彻夜未归,这事丢的可是赵家的脸面,赵公子尚且不顾及,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赵瑞竟无言以对。 败下阵来的赵老太心中恼火。两家的姻缘是赵老太爷定下的,从前听说宋鱼是宋家的名门闺秀,却不想刚进门就给了他们夫家一个下马威,实在不痛快! 吵闹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赵老太向来要面子,如今下人们开始指指点点,更是觉得丢脸,忙转移话题喊道:“行了,都少说两句!还不赶紧收拾妥当去祠堂祭拜。要是再出什么岔子,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此话一出,赵瑞才顺势安静下来,恭敬地对赵老夫人道:“母亲先行一步,儿子这就来。” 宋鱼自然知道要去祠堂做什么。 按照赵家的规矩,明媒正娶的正妻需要到祠堂当着族人的面祭祖,并接过象征执掌中匮的玉如意。 不过,宋鱼并不着急去,她眼下急着去救一个人,一个这辈子能帮她翻身的人。 上一世,赵家出了一个权倾天下的权臣,此人名叫赵之棠。 此时的赵之棠还是被赵老夫人囚禁在后院的卑微庶子。 赵之棠的本事远在赵瑞之上,若不是生母身份卑贱,一路被赵老夫人苛待,赵之棠早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前世的经历让宋鱼彻底明白,要想让赵瑞偿债,与赵家有“杀母辱身”之仇的赵之棠会是个不错的帮手,毕竟“敌人的敌人皆盟友”的道理,从来不变。 赵之棠的母亲姿色远胜过赵老夫人当年,又有神术之士说赵府这庶子将是人中龙凤,更让赵老太怨恨丛生、恨乌及乌。 她答应死去的赵老爷留赵之棠在府里,却从未答应让他在府中好好过,日常折辱已是家常便饭。 没猜错的话,这会儿赵之棠正在西偏院被几个奴仆欺负着,若是能顺势将他救下,日后托他将赵瑞勾结段王的证据呈上御前,那便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宋鱼径直前往西偏院,果不其然,赵之棠正被人欺负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之棠脸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却纹丝不动。 “贱人生的就是贱种,也配用这么好的笔?”赵府管家赵海一把夺过赵之棠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摔在地上,“这可是公子院里的东西,你也配?” 赵之棠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这支笔明明是他的,却被明目张胆地诬陷,实在荒唐离谱。 “怎么?不服气?”赵海狞笑着,一脚踹在他腿上,“你特么给我跪下!” 赵之棠重重跪倒在地,疼得他直咬牙,却仍旧一声不吭。 \"哈,还是个硬骨头!\"赵福抬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逼迫着他看向自己,“好你个没娘管教的玩意儿!今儿就让爷我好好教教你!\" “住手!” 一道清洌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海的手僵在半空中,循声望去,认出了身着华服的女子,连忙解释起来。 “少夫人息怒,是这人偷了公子的笔,小的正在教训他……” 宋鱼看着这几个前世骑在赵之堂头上胡作非为的男仆,不禁心中嗤笑。 明明就是他们仗着赵老太撑腰,毫不客气地对着赵之棠撒尿、吐口水,还时不时以拷打他为乐趣,这会儿装出这模样,真是恶心! “放肆!”宋鱼厉声喝道,\"他也是赵府的公子,你一个下人,谁给的胆子?” 赵海有些懵,未曾想才刚过门的少夫人竟然站出来维护这个卑贱的庶子,一时愣住。 宋鱼望向赵之棠,如同前世一样见到了一双清亮如玉的眼眸。 赵之棠虽然是庶出,但却仪表不凡,即便如今穿着最朴素无华的衣衫也难掩天生贵气。只可惜赵府上上下下全都猪油蒙了心,硬是将一颗明珠当成了破石头。 宋鱼行至赵之棠面前,伸出纤纤素手将赵之棠扶起来。此时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麻衣袖传来,一股暖意附在了寒凉的手臂上,赵之棠不觉一僵。 第3章 茶里茶气 尚未等赵之棠反应过来,宋鱼便拿出了早已备好的帕子,递给了他,柔声道:“擦擦。” 赵之棠蹙眉看向宋鱼,冷冷地道:“今日换了个人来,赵崔氏又玩的什么花样?” 宋鱼像是没听到,径直转过身,石榴裙堪堪擦过他的膝头,下意识地将赵之棠护在了身后。赵之棠闻见一股淡淡的馨香,不觉往后退了退。 宋鱼抬手指了指管家赵海说:“你过来。” “少夫人有何吩咐?”赵海有些慌。 “站在棠公子面前自己掌嘴,打到出血为止,不见流血不许停手!”宋鱼一字一句透着狠劲儿。 “少夫人……这……”赵海一时犯怵。 “怎么!要我动手?”宋鱼转头,目光恶狠狠地看着赵海。 赵海吓得连忙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看得旁边的其他男仆生出了害怕之意。 好一会儿,赵海的嘴角也同赵之棠一样流出了鲜血。 “够了吗?”宋鱼转头问赵之棠。 赵之棠“嗯”了一声。 宋鱼点头,却发现他此刻浑身滚烫、脸色苍白,顿时皱起眉头。 “你发烧了,跟我来。” “不必了……”赵之棠艰难地回答道。 宋鱼大抵知道赵之棠的性子,坚韧隐忍却也带着几分固执。否则他前世也不会仅用短短的一年时间就成了皇帝的心腹。 对赵之棠而言,她宋鱼眼下不过是个陌生人,怎么可能言听计从? 可越是这样,宋鱼越要好好征服他,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否则她这一世的复仇计划便无从谈起。 于是,她没多说话,指尖骤然扣住赵之棠玉白的手腕,拽人时发间的步摇撞出碎玉声响,道:\"你这命既叫我撞见了,便由不得被人糟践。\" 赵之棠闻言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五年了,自从他的生母去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如同暗狱的赵府里听到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赵府上下视他如蝼蚁、如草芥,就连最卑微的下人都能拿折磨他取乐,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命是这世上最一文不值的。 可眼下这个女人却用带着温度的手将他扶起来,还告诉他,他的命不可以被糟蹋。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让赵之棠本就昏沉沉的头脑彻底扛不住了。 宋鱼才将赵之棠带回寝间,赵之棠便再也站不住了。宋鱼心头一惊,忙转身将他抱住,这才免了他直接倒地昏过去摔了头脑。 好在床榻不远,宋鱼顺势将赵之棠扶至榻上躺下,这才有空看看周遭的环境。果不其然,这里的床被铺盖是整个赵府上下最破败脏乱的。 前世宋鱼知道赵之棠处境不如意,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 宋鱼想了想,朝着门外喊道:“赵海,即刻到府外将郎中请来,再去寻一床干净的被子来、找几个人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不得怠慢。” “少夫人,没有赵老夫人发话,小的实难从命……”赵海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赵之棠,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宋鱼闻言,冷冷地给了赵海一眼:“这赵家怕是还轮不到你来做我的主吧?!” 赵海没想到这新主子如此强势,一时间也没能向赵老夫人求助,只得灰溜溜地点头应下,赶忙操办去了。 而至于赵之棠,除了最后于昏沉间隐约感觉到额上贴了温软的触感之外,此后便沉沉地睡了整整三日…… 宋鱼忙活完赵之棠院内的事情,转而前往赵氏祠堂而去。 赵氏祠堂在东面,宋鱼从西往东走,期间必然会经过一个她前世最不愿意经过的地方,那就是秦菁的别院。 上一世,宋鱼曾在这里目睹了赵瑞和秦菁在假山洞中交缠尽兴,被逼认下他们的私生子当嫡出,甚至被赵瑞当着下人的面羞辱…… 那时秦菁不可一世的嘲笑,宋鱼至今仍然记得。 尽管她不愿意见秦菁,但这样的蛇蝎却是避也避不开的。这不,宋鱼才刚到祠堂,不远处捏着粉色团扇、扭捏着腰肢朝她走过来的,就是秦菁了。 贱人还真是不怕丢人现眼,就这么穿着一件轻薄的衣裳,微微隆起的腹部将他们的私情昭然若揭,这明摆着是来挑衅的。 宋鱼不觉在心里白了她一眼,暂且忍下将赵氏正妻接管中匮的仪式走完。 祠堂中央,族中白发老者将玉如意从供奉的坛上取下,递至宋鱼手上,并当着宗族的面宣布即日起,赵氏府上中匮执掌权交由宋鱼。 “望宋氏恪尽职守,莫要辱没了赵家一门风骨!”宗族长者的话掷地有声,就连赵老太也不敢造次。 她向宋鱼投来羡慕的眼光,殊不知这赵崔氏也就是赵老太乃妾室出身,压根连摸一摸玉如意的资格都没有。 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世她才极力地宠溺赵瑞、照看秦菁,为的就是防止大权旁落至宋鱼手上。 宋鱼这回学乖了,是自己的就得牢牢握在手里,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她而言,要想在赵家立足,这玉如意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仪式结束后,秦菁便端着胭脂上前,乍一看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眼神中却竟是狠意。不得不说,秦菁确实长着一副勾人的模样,否则赵瑞也不会死心塌地地离不开她的床榻。 秦菁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仿佛一朵娇艳的莲花,惹得满堂宾客侧目。尤其是赵瑞,那双眼睛几乎黏在了她身上,恨不得当场挖出来挂在她腰间。 宋鱼瞥见这一幕,心中厌恶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得大方得体。 “恭贺少夫人执掌中匮,妾身秦氏特意制了些胭脂,还望少夫人笑纳!”秦菁皮笑肉不笑地行了行礼。 见她作要跪下,赵瑞忙伸手去扶,一心生怕她摔着。宋鱼眼中寒光一闪,心中的鄙夷之意更深了。 族中长老没见过秦菁,问赵瑞:“这位是哪家的女眷?” 赵瑞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却听秦菁娇滴滴地说道:“见过族长!妾身秦菁乃赵公子房中伺候的,此前一直留在房中养胎,如今身子骨好些了,这才出来见见世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惊:这秦菁竟已怀了赵家的骨肉?新任主母才刚过门,私妾便挺着肚子登堂入室,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族长看向赵老太,见她默认点头,便只好跟着点头道:“既是有了身子,那便坐下说话吧。” 赵瑞虽然一开始有些无措,却没有否认,见族长如此安排,顿时忙活起来道:“菁菁,来,到我身边来!“ 说话间赵瑞向秦菁温柔抬手,目光中尽是宠溺,丝毫不顾及身侧的宋鱼。 二人之情顿时昭然若揭。 第4章 下贱得够敬业 赵老太今日一早没吵得过宋鱼,让自己和赵瑞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眼下看族长没有反对,便想着大做文章将早上的脸面挣回来,于是道:“赵家向来子嗣单薄,如今这秦氏怀上了孩子,听大夫说是个男孩,着实是为赵家立了大功一件啊!” 赵瑞闻言,读懂了赵老太的意思,心头大喜,忙接话道:“不错!秦氏温顺得体、贤良有德,如今又为赵家添了子嗣,实属万里挑一!今日既然诸位长辈都在,不如将她纳为二夫人,也好全了她这许久以来的一番苦心!” 再看那秦菁,不觉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娇羞地看着赵瑞,眼下风头正盛。 宋鱼顿时无语住了!见过私妾明目张胆不要脸的,没见过连着婆母、夫婿一块儿这么不要脸的! 赵瑞见宋鱼一脸无话可说,洋洋得意道:“秦菁,还不见过少夫人,日后你们便是姐妹了。” 宋鱼不禁作呕,谁要跟她做姐妹!就凭她一个色胚也配! 就在众人纷纷看向宋鱼,笃定她只能认下时,宋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不急不慢地问道:“敢问诸位,这秦氏过门可有聘礼、可拜过天地、可入过祠堂告知过祖宗?” 在场的人顿时语塞。 宋鱼不觉一笑,将方才刚刚接过的玉如意稍稍抬起,语气陡然凌厉道:“敢问族中尊长,此女无礼数进府便有了孩子,若宋鱼以淫乱之名行使主母之责,可否将其杖责至死?” 族中白发长者微微一顿,想了想点头道:“依照宗法,若为正门风,少夫人确实可将其杖责至死。” 秦菁觉出不妙,眼中透出惊恐,声音颤抖:“瑞郎……” 赵瑞脸色铁青,压着怒火喝道:“宋鱼,你想干什么!” 宋鱼悠悠道:“不干什么。只是既然成了赵家的主母,就该有赵家主母的样子,这话不是早上婆母才刚教我的吗?” 赵瑞没想到宋鱼竟然会拿起宗法说事,忙起身将护在了秦菁身后:“宋鱼,今日我在此,你休想动她一个手指头!” 宋鱼猜到赵瑞会护着她,淡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赵瑞,我刚接过中匮,还不想闹出人命。只要她在这祠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向我行三叩九拜,奉酒喊一声‘主母千秋’,我便认了她留下,如何?” “不……瑞郎,我不……”秦菁心如刀绞,当即拒绝。她心高气傲,怎肯向宋鱼低头? 宋鱼却不急不躁,只看向赵瑞,神情自若道:“这秦氏是生是死,但凭你安排了……” 秦菁早已泪眼婆娑,抽泣不止。 全府上下都看着,此时祠堂宗法在上,赵瑞被逼得进退两难:“她有孕在身,我替她给你敬酒便是!” “不行!”宋鱼坚决道,“我只认她的酒,别的人一概不认!” 赵瑞气得牙痒痒,却无奈宗法如此。他只好柔声劝解秦菁,让她依言照办。 秦菁听得出他的意思,硬着头皮咬牙跪下,向宋鱼行礼。每磕一次头,秦菁心中便多一分屈辱,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头。 宋鱼泰然受之,礼成后笑道:“留下可以,但无媒无聘算不上姨娘,私妾便是私妾,赵家乃名门,不可乱了礼数!至于这胭脂,我陪嫁了不少,压根用不上,就赏给几位嬷嬷共用算了!” 说完,宋鱼便将胭脂扔给了身侧的婆子。 秦菁闻言,双拳紧握,脸色灰黑如土。 她本以为怀了赵家的长子便能一飞冲天,却不想宋鱼一句话便将她的身份钉死在了“私妾”二字上。 更可气的是,她亲手制的胭脂,竟只配给几个婆子用?这宋鱼,简直欺人太甚! 宋鱼见秦菁脸色难看,心中畅快无比,对秦菁道:“这里是赵氏祠堂,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阿猫阿狗都能来的,还不赶紧退下!” 秦菁狠狠滴瞪了赵瑞一眼,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甩袖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宋鱼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秦菁,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翻身?做梦!好戏还在后头!” 赵瑞前脚刚离开祠堂,后脚便赶到了秦菁的别院。一进门,便见秦菁倚在榻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抬眸望向他,眼中泪光闪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爷如今娶了个厉害的主母,妾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可怜我这腹中的孩子,连生父都无法留在身边陪伴……” 赵瑞一听,心都化了,连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一副恨不得将美人含在嘴里的模样:“好菁菁,都是我的不是!我这不赶紧回来陪你了嘛!” 秦菁哼了一声,将赵瑞推开他,又气又恼道:“我孤身一人,又无家世背景,只对你一腔情谊,却不想比不上宋氏一个书香门第!你不如早早将我放了,咱们从此断了才好!” “可不敢这么说啊!”赵瑞急了,一把将她重新搂紧,“你可是我心头肉,我如何舍得?!” “爷平日在床上那般海誓山盟,想来都是骗人的!你如今再想近我的身,我就一头撞死!” “我的小祖宗,别呀!”赵瑞的日子里就这点乐子,眼看要断了,如何能让她气着,于是哄得更厉害了。 秦菁低头不语,只是轻轻抽泣,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赵瑞哪里受得了,当即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便吻了上去。 两人很快滚到了一处,屋内春色无边,巫山云雨一番后,赵瑞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整理衣衫。 他低头看着秦菁,眼中满是宠溺:“菁菁,你放心!那宋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摆设,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秦菁娇羞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瑞郎疼我,我知道!” 赵瑞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院子,才刚出门便看见宋鱼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氏身怀六甲也能让你享受鱼水之欢,还真是下贱得够敬业啊!”宋鱼幽幽道。 “住口!”赵瑞满脸横肉,“你别以为仗着我爹的遗训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再敢动秦菁一下我跟你没完!” 第5章 好一群长舌妇 宋鱼看着赵瑞这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嘴脸,不禁作呕。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走来几个女人,宋鱼定睛一看,那不是前世那几个长舌妇嘛! 打头的是杜氏,赵老太的表妹,时常靠她救济,自然向着赵老太说话。身侧依次是郭氏、朱氏。这几个人都是族里的妇人,向来陪着赵老太打牌、求她赏赐些小玩意儿度日,实在寒碜。 前世宋鱼还觉得她们几个可怜,夫家不济、儿孙不孝,平日里没什么碎银子可供花销,不时关照过一二,到头来她们竟都成了赵老太和赵瑞的帮手,实在可气! 见她们气势汹汹地赶来,宋鱼也大抵猜到她们来此的目的。 自己才刚接过玉如意,按照宗法,族中的妇人需要拜见赵家新任的主母,这便是她们前来的由头。但至于她们的真正目的,那便另当别论了。 只见杜氏领着郭氏、朱氏行了礼,齐声道:“恭贺新主母!恭祝赵家昌隆日盛!” 赵瑞一副人模狗样道:“多谢诸位长辈!宋鱼才刚执掌中匮,还请诸位多加帮扶才是!” 还未等宋鱼回话,杜氏便领头开了口。 杜氏:“哟,那可不敢!听闻这宋家是名门世家,连你母亲都管教不了,我们哪敢呢?” 郭氏:“什么名门、什么世家?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哪有轻待婆母、夫君的说法?再说了,连个妾室都容不得,如何能执掌这么大的家业?” 朱氏:“我看哪,咱们还是闭嘴吧,这人就在眼前,就不怕她吃了咱们?” 杜氏:“哟哟,吓死我了!呸……我才不怕!我倒要看看,这新进门的儿媳,如何动得了我们这几个赵家长辈!” …… 宋鱼冷冷地看着她们阴阳怪气地自把自话,甚是可笑,淡淡一笑道:“这府里有的是戏台,诸位大娘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戏,我还没那么闷。” 杜氏面色一变:“好你个小蹄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难怪你母亲被气哭了,实在不孝!” 郭氏:“宋鱼,我们几个今天来就是替赵瑞母亲讨个说法来的!赵瑞性子温和恭顺,赵夫人从来和善,你才进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他们母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氏:“你要晓得,女人再厉害也是要靠男人的!你以为赵瑞真没你办法?不过是让着你罢了。哪一天真将他惹急了,一纸休书便能将你从赵家赶出去,到时候看你还能折腾什么!” 杜氏:“不错,休了你便是!这有何难!” “哦?我倒是求之不得!”宋鱼语气冷冷道,“既然大家都有这想法,不如我上宫里找毓馨公主帮个忙,求皇上给个和离书,岂不更省事?” 杜氏一愣、渐渐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公主?……皇……皇上?” 赵瑞闻言,神色一僵,闪过一丝胆怯之意。宋鱼自小陪宫中的毓馨公主读书,情同姐妹,毓馨公主的母亲钰贵妃更是与宋鱼母亲是手帕交。大婚那日,毓馨公主送来的贺礼摆在了正中央,赵家一时风光大增。 如今宋鱼提及公主,赵瑞自然不敢妄为,顿时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心思,忙圆场道:“几位赶路而来怕是累了吧,不如先行到我母亲那儿喝茶去?” 郭氏、朱氏不明所以,看向杜氏。 赵瑞见她们几个不动,忙道:“赵海,请几位长辈去松香阁,快!” 杜氏看明白赵瑞的眼色,生怕自己惹了祸事,赶忙拉上郭氏、朱氏道:“说了这么多,确实渴了!你们夫妻二人且聊着,我们先打牌去了……” 说完,三人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宋鱼见着她们如此狼狈,不觉心中嗤笑,感慨这些人实在荒唐! 好一会儿,赵瑞才恢复平静,低声喝道:“宋鱼,我劝你不要胡来,否则……” “否则什么?鱼死网破?”宋鱼打断他,冷冷道,“赵公子,算算日子,你将秦氏带进赵家,怕是皇上给太后办国丧那时候吧?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御前如何应对为好吧!” 赵瑞顿时眼眸一紧,料想宋鱼已经将府里的事情告知给了毓馨公主了,心头一凉,忙转身拉住宋鱼的手臂,柔声道:“娘子,有话好说!” 宋鱼顿住脚步,简直要被这恶心的称呼雷到走不动路。 果然,赵瑞从来都是贪生怕死的畜生,哪怕前一秒跟她恶语相向,下一秒为了自己就能变得轻柔温顺。 渣就是渣,就连骨子里都是渣! 宋鱼极度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冷冷瞥了赵瑞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西偏院里,赵之棠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强撑着疼痛站起身,透过残破的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一袭红衣如火焰般在院中穿梭,仿佛一只蹁跹的蝴蝶,为这死气沉沉的院落增添了一抹难得的灵动。 赵之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在这院中长大,生母常年病痛缠身,院中从未有过这样的鲜活气息。那一抹红,仿佛点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宋鱼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将几捆书搬进屋内,忙得不亦乐乎。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道:“《中庸》、《大学》、《春秋》……差不多都齐了!” 赵之棠冷冷审视着她,心中提防着,一言不发。他实在猜不透这女人的心思,只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可理喻。 宋鱼对他的冷漠并不意外,自顾自地嘱咐道:“这些书都是宝贝,夫兄只管看,等看完了我再让人送来……”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等等!”赵之棠忽然开口,语气冰冷而尖锐,“是赵崔氏让你来的?还是赵瑞的意思?!你们只管折磨便是,何必假惺惺地做这些多余的事!” 第6章 毒妇 宋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坚定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柔和:“夫兄不必如此疑心。如今这赵府我当家,既如此,便不会让赵府有恃强凌弱的事发生。” 赵之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眉头紧蹙。 宋鱼大抵能明白他此时的心境,前世她在一堆荒草中将病重的赵之棠救回来,他亦是如此。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困惑。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救你。”宋鱼轻叹一口气道:“说到底,你姓赵、也是这府里的人,只这一条,我便不会袖手旁观,懂了吗?” 的确,宋鱼前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向赵之棠伸出了援手。 说完,宋鱼便迈步离开了偏院,只留下赵之棠一人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几捆书。 他伸手抚过书脊,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沉默良久。 她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厢,秦菁伺候好了赵瑞,心中大安,正梳洗打扮准备出门看戏,却被赵海拦住了去路。 “秦娘子,少夫人说了,您如今身子不方便,最好待在这屋里别出去,外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赵海自然知道秦菁如今在赵瑞眼中的分量,若不是挨了宋鱼的巴掌,绝不敢拦着这个小祖宗出门。 秦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宋鱼昨天在祠堂让她颜面扫地,今天又给她下了禁足令,还真是架子挺大! “让开!”秦菁狠狠道。 “秦娘子,您还是回去吧!这少夫人可是说了……”赵海还没说完,秦菁便迎面赏了他一个巴掌。 随后冷哼一声道:“赵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来了她宋鱼,就把谁是主子忘了?人能忘?银子也能忘?” 赵海一哆嗦,忙跪了下来:“秦娘子,平日里您是最疼人的,但眼下这人不好惹,这才几天,我这又是挨骂又是挨板子的,实在吃不消啊!” “那你从瑞爷和我这儿拿的银子就吃得消了?!”秦菁气急,直接给了跪下的赵海一脚,“吃不消就给老娘吐出来!” 赵海哪里敢反抗,拿人家的手段、吃人家的手软。自从秦菁入府以来,就拿了她不少银子,吃下去的怎么舍得吐出来?忙抱住秦菁打算踢来的另一脚,痛哭流涕。 “秦姨娘息怒!眼下咱们虽然暂时势弱,但这赵府毕竟是您的瑞爷的地头、您又是瑞爷的心肝,怎么能让宋鱼那个贱妇得逞?说起来,小的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主意!还请您消消气,听我说说!” 秦菁从来都是靠着姿色迷住赵瑞,眼下赵瑞虽然还是心在自己身上的,但从这几日来看,宋鱼不是个善茬儿,要想长久在赵家立足,秦菁知道自己还是少了好主意。 赵海在赵家多年,现如今跟秦菁明显是一头的,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倒是正中秦菁下怀。 秦菁收回了脚,气狠狠道:“有屁快放!” “这宋鱼虽然现在拿着玉如意猖狂得很,动不动就拿宗法说事,但您想想,要是这玉如意丢了呢?”赵海眼神中闪过一丝狡诈,“这东西可是赵家的宝贝,要是真丢了,也拿宗法治她,您说会不会掉层皮呢?” 秦菁眼中一亮:“你是说……偷?” “秦娘子还是好心哪,依我看,来个玉石俱焚岂不是更干脆?”赵海说完,面上露出了一个奸邪的笑。 秦菁顿时面色舒展,难得开心一笑,拍了拍赵海的脑袋道:“要不怎么说养狗还是有用的呢!” 赵海心中一滞,被这话噎着说不出话来,但见秦菁消了气打算放过他,顺势“汪汪”喊了两声,果真将自己从秦菁手里挣脱出来,即便心里早就“呸”了秦菁无数遍了。 “宋鱼毕竟是女眷,我一个管家近不了身,此事还得秦姨娘自己想法子才好。”赵海道。 秦菁点点头:“我这就去找赵老太,她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宋鱼气得不清了,正好是个不错的帮手!” 果然,赵海没有拦着秦菁,秦菁从后山的小路往赵老太的院子奔去。 身影消失在水榭尽头之际,正巧被刚从偏院出来的宋鱼瞧见了一抹裙角…… 此时赵老太的眼跟前多了几个哭泣妇人,杜氏带着郭氏、朱氏把今天遇上宋鱼出师不利的事情告诉了赵老太,顿时屋内骂声四起,都是针对宋鱼的。 “一个头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这玉如意要不是老身拿不到,岂能容她这样猖狂!”赵老太气得直跺脚。 郭氏、朱氏附和着:“还以为宋家嫡女多温顺贤良,竟是这副吃人的样子!真是目中无人!” 杜氏:“得想个办法让她吃吃苦头、出出血!不然她都不知道‘赵’字怎么写!” 正说着,门外飘进来一个婀娜的身姿,娇媚得连女人都能动心,眼神中带着可怜,当即跪在几位老妇面前,声泪俱下:“求老夫人给妾身做主!这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赵老太一听,眸色一紧:“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妾身今日本来该去郎中那里请脉的,看下腹中小少爷是否安康,可宋鱼却找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死活不给我出去!我好说歹说实在没办法,这才从后门偷偷溜出来,只求老夫人给我做主啊!” 说话间,秦菁突然跪倒在地,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吓坏了在场的人。 “毒妇!十足的毒妇!”赵老太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厉地咒骂道,“家门不幸才去了这么个女人进家门!” “这宋鱼实在可恶!连赵家长子血脉都敢算计!简直无法无天了!”杜氏也气得牙痒痒。 赵老太:“去,把她给我喊来!我要当面问问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孙子!” 赵老太身侧的下人正打算出门,秦菁便巧得很醒过来,虚弱道:“且慢!” 赵老太看向秦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婆母疼爱,秦菁感激涕零。只是如果这么贸然质问那宋鱼,岂不是给了她矢口否认的机会?更何况玉如意就在她手上,话自然是她说了算,就连您都得乖乖听话,更何况妾身了……”秦菁说着,瞥了赵老太一眼,心中笃定此话戳中了她的痛楚。 “玉如意!又是玉如意!老身非把它砸了不可!”赵老太气狠狠地把手里的拐杖扔了出去。 杜氏闻言,眼中一亮,上前一步贴着赵老太的耳朵道:“别说,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赵老太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7章 走水 杜氏:“老夫人糊涂啊!这宋鱼之所以这般跋扈,就是仗着玉如意没人敢动她。倘若她没了这玉如意,跟咱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菁闻言,忙插话道:“不错!若是没了玉如意,遗失毁坏的罪名可就大了!您是她的婆母,皆时又有宗法加持,少说杖责三十也是少不了了!” 此话一出,堂中的妇人都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入夜,宋鱼和平时一样宿在正院里。赵瑞自然是没和她一起的,从前她还会觉得孤寂,但现在却觉出了自在。 自从进了赵家,夜里在她房中伺候的就两个丫鬟,春雪和秋鸣。只是今晚不知为何只留下秋鸣一个人伺候,春雪却没见着人影。 “春雪去哪儿了?”宋鱼问道。 “老夫人喊她过去问话了。”秋鸣随即应道。 “这么晚了,问什么?”宋鱼不禁问道。 秋鸣摇摇头:“老夫人问话,当奴才的怎会知道?” 宋鱼觉得蹊跷,但没再继续深究,只让秋鸣帮着洗漱完毕便如同往常拿起柜子的钥匙,打算将装着玉如意的匣子锁进去。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呼喊声:“不好了,走水了!正院走水了!” 话音刚落,秋鸣便慌起来,急忙跑到宋鱼眼跟前推着她出门,一边道:“少夫人,正院走水了!您赶紧到院子里躲躲!” 宋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秋鸣连拉带拽来到了花园中,随即见好些人忙来忙去,不过一阵功夫,赵海便满头大汗跑来禀告:“少夫人,让您受惊了!火这会儿已经灭了,您可以回去歇息了!” “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宋鱼问。 “您隔壁偏房的油灯烧着了帘子,这才惹出来的。”赵海低着头回答道。 宋鱼似是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再一醒神,发现随身带着的钥匙不见了! “糟了!”宋鱼眉头紧蹙,忙奔回屋内,果真见锁着玉如意的柜门大开,里头的装着玉如意的小匣子不翼而飞了! 宋鱼心中笃定道:这场蹊跷的火,一定是有人算计上玉如意了! 说来也是巧得很,就在此时,赵老夫人从门外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杜氏、郭氏和朱氏,秦菁则站在她们身后,难掩一脸得意。 赵老太一脸愤怒地盯着宋鱼:“身为赵家主母,连玉如意都丢了!你怕是没尝过赵家宗法家规的厉害!” 宋鱼一时怔住。 赵老太又道:“来人!杖责三十,给我往死里打!” 宋鱼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场大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呵,诸位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事到如今,嘴硬还有什么用!”杜氏上前一步附和道:“没了玉如意,你婆母有的是法子惩罚你,还不跪下!” 赵海闻言,一脸凶狠地上前拉住宋鱼,顺势想押着她跪下。 宋鱼一个反手,给了赵海一个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众人没想到宋鱼这么凶,竟如此理直气壮。 秦菁上前,一副柔弱的样子:“少夫人,我劝你还是别再闹了,趁这会儿老夫人还没找来宗族的人,认了便是,大家也好帮你遮掩过去。再闹,怕是面子里子都不保了!” 宋鱼白了她一眼:“你一个私妾,插什么嘴?!” 秦菁装出一脸惊恐委屈:“婆母,你看她这般嚣张跋扈,妾身只不过是……” “跪下!”赵老太怒气冲天地喊道。 宋鱼自然是不打算听的,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群人,眼中没有半点温度:“我为何要跪?就因为你们觉得我丢了玉如意?!呵,可谁说我丢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 只见宋鱼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饰,微微抬手将它展现在众人面前。 “玉如意?!刚刚不是……”秦菁下意识开口,差点说漏嘴,忙停下。 宋鱼循声望去,冷冷道:“不是什么?不是已经被你们拿走了是不是?” 秦菁面色一白,不知如何应答,只看向赵老太,无助道:“全凭婆母大人做主啊……” 赵老太眸色一惊,强作镇定狡辩道:“你这柜门大开,分明就是被人偷窃!丢失在先、造假在后,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婆母想来是老眼昏花了,竟然连自家的宝贝都认不出来了。好在这东西放在我手上才叫人安心,若是给了您,不知早就丢了多少回了!”宋鱼回道。 “你……”杜氏惊讶极了:“这不可能!你在撒谎!这东西不是真的。” “闭嘴!你算什么人!赵家几时轮得到你说话!”宋鱼直接怼了回去。 杜氏顿时哑口无言,连带着郭氏、朱氏也都不敢开口。 在他们眼中,方才他们已经将玉如意毁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宋鱼手里。 宋鱼自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既不吝啬也不卖弄,只想让他们死个明白。 “去把秋鸣喊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赵老太一脸懵,但眼下这么不清不楚的状态实在难办得很,于是让赵海将秋鸣寻了来,看看宋鱼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此事闹得动静颇大,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偏院的人都惊动了。 赵之棠正在屋内看书,只听两个丫头在门外边打扫边议论。 “听说主院着火了,也不知道公子和少夫人伤着没有?” “你这话问得!公子从大婚之日起就没在主院住过,夜夜都是少夫人一人独寝!秦娘子可厉害了,愣是让公子迈不出半步!” “啊?!这哪里像话?” “少夫人今晚怕是难过这关了!赵老夫人领着一群妇人前往训斥,说是她丢了玉如意!” “不是吧!玉如意也能丢!那不得被打死!” “唉,谁说不是呢,就看少夫人今晚命大不大了……” 说话间,屋里的人推开门走了出来。 第8章 贼喊捉贼 只见赵之棠神色冷清道:“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了,你们下去吧!” 两丫鬟本就烦闷得很,只是管家没发话,她们也不敢停。这会儿院子的主人说了不用,倒是让她们轻松了不少,忙着告退朝主院的方向凑热闹去了。 赵之棠站在屋檐下,思量着方才她们说的话,话里透着蹊跷,不由地蹙眉。 思量了好一会儿,赵之棠还是关上了房门,朝主院而去。 赵之棠赶到时,宋鱼面前正站着丫鬟秋鸣,秋鸣身后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妇人,一个个装饰华贵,但眸中却透着吃人的光。 赵之棠将目光停在了宋鱼面上,但见她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下子对这个新晋的少夫人更加好奇了。 “少夫人将我找来,所为何事?”秋鸣理直气壮地问道。 “无事,就是想看看你的鞋底而已。”宋鱼不急不慢道。 “鞋底?”秦菁不觉发笑,“少夫人,这会儿可不是玩笑的时候!你可不要戏弄大家,否则后果可不是那么好看的呀!” “我没什么心思跟你们玩笑,”宋鱼冷冷瞥了秦菁一眼,“你且看看这丫头的鞋底是不是一层殷红的胭脂粉?” “胭脂粉?”秋鸣闻言下意识抬脚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不觉吓了一跳,果真鞋底满是殷红色的胭脂粉末。 “还真有啊!”在场有人喊了出来。 赵老太也心头一惊,忙道:“一个伺候梳洗的丫头脚底染了些胭脂又能怎样?!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细老身扒了你的皮!” 宋鱼:“不错,一个梳洗丫头沾上点胭脂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诸位请瞧瞧,我这柜子前头可是铺了厚厚的一层殷红胭脂粉,除了我之外,没人会靠近。秋鸣的鞋底上沾了这么多同样的胭脂粉,总不会是巧合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秋鸣慌了,忙道:“我刚才是不小心踩上去的,什么也没干!” “胡说!”宋鱼呵斥道,“方才你给我梳完头就出了门,后头走水将我从这屋子里拉出去也未曾靠近这柜子!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靠近过柜子,并且开了柜门拿走了装玉如意的匣子!” “我没有!”秋鸣喊道。 “没有?不信你看看你手上是不是也有红色胭脂痕迹!”宋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 说完,秋鸣不禁低头看了看,果真手上留着胭脂粉,这些没得狡辩了,只好瘫软在地,望向秦菁。 秦菁心头慌了,恨这丫头不机灵也狠自己小看了宋鱼。 但眼下这情形她不好上前,只低头避开秋鸣的眼神,躲在了赵老太的身后。 宋鱼心中不禁讪笑,这些人还真是没什么脑子,连如何算计人都没想明白,就出来害人,实在可笑! “说吧,你借着走水将我带到院子里去,又趁机偷了我的钥匙,将匣子偷去哪儿了?!”宋鱼幽幽道。 “什么钥匙?什么匣子?我……我不知道……”秋鸣咬死了不肯说。 宋鱼一笑:“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只可惜,你衷心的人是个胆小怕事的,怕是救不了你了。来人,将秋鸣拉下去掌嘴四十,打到她招供为止!” “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秋鸣吓坏了胆子,再也绷不住,“我把匣子给了杜婆母,后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匣子,我没拿!我从来没见过!”杜氏慌不择言,忙着将自己摘干净。 赵老太当下心头大乱,本来约着大家一起来是对付宋鱼的,眼下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 此时门外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赵老太看事态朝着不利的方向去,赶忙站了出来。 “巧言令色!方才我在院外明明见到被人砸碎的玉如意,且不论是谁拿走的,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你保管不善!要知道,当了赵家的主母,这玉如意就是你的命根子,哪怕歹人来抢你也要拿命护着!玉如意失窃,你宋鱼就是最大的罪人!来人,给我杖责五十!” 宋鱼轻哼了一声:“婆母,你这携私报复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心思未免也太过急切了!我说过,玉如意没丢,日日佩戴在我身上与我同眠。那个被偷去砸碎的,是我娘家的陪嫁玉器。按我说,就算要当贼也得偷对东西不是?!如此行事,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赵老太还以为用雷霆万钧之势能让宋鱼束手就擒,殊不知如此一来,非但坐实了她们几人的算计,更让满院的下人哗然嘲笑。 宋鱼:“既然事情已经明白了,那就容不得这么轻易过去。依照宗法,秋鸣行窃,即刻赶出赵家,日后永不录用!杜氏销赃,即日起断了从赵家讨要的所有供给,连同从前的一并还回来,否则其夫赵统从赵家族谱上除名,永不为我赵家人!” 宋鱼行事果断笃定,在场的人无不另眼相看。从前只知道这位少夫人是个香闺里出来的读书人,却不知竟有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 赵之棠站在人群里,看着宋鱼收拾这场闹剧,不禁嘴角往上扬了扬。这么久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觉出了几分痛快之意。 见秋鸣和杜氏两个人领教了宗法的厉害,赵老太、秦菁还有郭氏、朱氏都傻眼了,更不敢吭声。尤其是那郭氏、朱氏此时像极了受惊鹌鹑,动都不敢动。 宋鱼看向她们两个,神色淡然道:“此时二位可有参与?” 郭氏:“没有!” 朱氏:“绝对没有!” “既如此,姑且信了你们。且由着你们领着杜氏回去,日后你们三人再敢于我面前造次,休怪我不客气!” “谢少夫人!”郭氏忙道谢,领着朱氏一同扶着瘫软在地的杜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见着这一幕,在场的下人们不禁捧腹大笑。 赵老太面色黑得很,直直看向宋鱼,狠狠道:“怎么?你还想对付老身不成?你是执掌了玉如意,但老身还是你的婆母,你敢如何!” 第9章 趁势接管 宋鱼一笑:“婆母说笑了,我只是趁着这个机会知会婆母一声。明日起,赵家的账房便由我来接管。原本想着迟几日再说,眼下看来,婆母身边遇人不淑,甚是危险,这么安排,于情于理都不过分吧?” 赵老太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要知道,赵老太此人唯一上心的就是赵家的账房管理事宜。上一世,赵老太一直宠溺赵瑞,为的就是让赵瑞控制住家中的账房,好让自己一切花销无忧。 那时的宋鱼虽然知道赵老太挥金如土,也知道赵家内里匮乏,却还是被赵瑞哄着、被贤德主母的名头捆绑着,艰难地拿着自己的嫁妆、借着宋家的资助一日一日维系下来。 到头来,这些人非但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还将她宋鱼、将宋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世,宋鱼才不去听赵瑞的渣言渣语、也不去听赵老太的痛哭流涕,管他谁来胡搅蛮缠,赵家的钱该自己管就自己管! “不行!赵家的账房关系重大,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妇,如何懂管?!”赵老太不敢。 “哦?那我问问婆母,府中每月开销最大的是什么?进项最大的又是什么?赵府每月纳税多少银两?府中老爷少爷、夫人小姐、杂役丫头月钱是多少?每年红白喜事、年节赠礼、宴客费用又有多少?……” 宋鱼一连串发问,问得赵老太哑口无言。这些东西对于宋鱼来讲,上一世忙活了这么久,早就信手拈来,哪里是赵老太能答得上来的? 见赵老太不说话,宋鱼又道:“府上进项来自俸禄赏赐最多,还有田庄地租、当铺收入为辅;日常开销最甚,光一个一等丫头月钱就是二两,更有脂粉钱、工钱、马夫草料这些细项需要打理;人情往来、红白喜事这些暂且不说,就是府里的阁楼维修、车马轿辇处处都是钱。这些您统统不知道,有如何管得了?!” “你怎么知道的?”赵老太问。 宋鱼淡淡道:“这几日闲来无事,我问账房要了账册过了一遍,心里自然就清楚了。要知道,未出阁之前,宋家的账目可都经我之手,这些事还难不着我。” “你……”赵老太彻底无话可说了。 “婆母若是没有异议,明日便交出账房的总账,今日之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否则,待我喊来宗亲一并评理,看谁更适合管账房时,婆母的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哼!你当我愿意管吗?什么破账,谁爱管谁管去!”赵老太气冲冲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甩手离开了。 宋鱼知道赵老太没得选,也自知自己不是宋鱼的对手。倘若真闹到宗亲来盘问,赵老太从前管账房时错账漏账、中饱私囊的混账事势必败露,不得已只能作罢,但心里一定有一万个不痛快,日后也必定会再徇私报复。 但宋鱼却不怕,前世那些年相处下来,赵老太能拿得出的手段横竖也不过那一星半点,若不是她当初心存仁慈,也轮不到她摆布自己。 今次先挫了她的威风,明日把最要紧的钱财大权握在手里,任凭她日后如何折腾,她宋鱼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办法! 秦菁方才躲在赵老太身后,想着如何逃过去,眼下赵老太离开了,正好被宋鱼逮了个正着。 宋鱼上前一步,冷冷一笑道:“这秋鸣可是平日伺候你的,好端端的跑我这里来撒野,总不会你毫不知情吧?” 秦菁顿时装出一副柔弱娇羞的模样:“好姐姐,这丫头平时就不怎么守规矩,我早就想不要了她!如今她竟敢冒犯姐姐,我自然不会替她求情,姐姐将她赶出去再好不过了!” 宋鱼目光冷冷地盯着秦菁:“哦?你这话,可是寒了秋鸣的心啊!你可知昨日在账房里,这忠心耿耿的丫头是怎么在我面前替你遮掩那二百两银子的去处吗?” 秦菁脸色一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鱼从案几上拿起一本账册,重重地摔在秦菁面前:”上月初三,秦姨娘从账房支了二百两,说是要给婆母置办寿礼。可据我所知,婆母到初十生辰那日都未曾收到你的寿礼。这银子,去了何处?\" 秦菁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强撑着笑道:“姐姐误会了,那银子......那银子......\" \"那银子被你拿去打首饰了吧?“宋鱼冷冷地打断她,\"你头上这支镶金翡翠步摇,少说也要一百多两银子。你一个私妾,月例不过二十两,哪来的银子置办这些?\" 秦菁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道:“宋鱼,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几时贪墨过府上的银子?\" 宋鱼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据:”这是你在玉器阁留下的赊账条子,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名字、也写了上月初三是最后的账期。你以为你还抵赖得了吗?\" 秦菁踉跄着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时心虚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才刚过门几天的宋鱼竟然一刻都没闲着,将赵府的账查得如此仔细。 秦菁自知抵赖不过,突然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姐姐,妾身一时糊涂,求姐姐饶了妾身这一回......” “你唤我一声‘姐姐’,可我从来你这样的妹妹!”宋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来人,把秦菁关进祠堂,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慢着!”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赵瑞恶狠狠地喊道,“反了天了!这家到底谁做主!” 第10章 回门 秦菁见赵瑞赶来,面上露出了喜色,不觉哭得更伤心了:“瑞郎,救我!” 赵瑞心头被这娇柔的声音扰得更乱了,赶忙上前将秦菁扶了起来,柔声问:“可有受伤?” “妾身无妨,只是这腹中的孩儿受委屈了……”秦菁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伤心道。 宋鱼心中冷笑:这女人除了拿孩子唱戏,还真是没别的招数了……” “宋鱼!”赵瑞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宋鱼,“好个毒妇!你欺辱秦菁还不够,连她腹中的孩儿都不放过!告诉你,这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赵瑞定会一五一十地从你身上套要回来!跟我走!” “站住!”宋雨喊住了前面怒气冲冲打算离开的男人,“赵瑞,你的意思是她从账房偷盗的这二百两银子就这么算了?你且问问宗族里的长辈答不答应!” 秦菁在赵瑞怀里抬起泪眼:“瑞郎,是我没跟姐姐说明白,这簪子本是照着你的意思去打的,想让你看着高兴,谁曾想被少夫人误会了,你别怪她……” 宋鱼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 然而赵瑞却是听进去了:”笑话!我的俸禄岂是这些?区区二百两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来管!”赵瑞顿住的脚步回转向宋鱼,眼中满是恨意。 宋鱼倒是不急,指着方才的账册道:“好,既然公子执意维护秦菁,那我也没办法。只是我这手里除了秦菁打簪子的二百两之外,还有置办绫罗绸缎的三百两、宴请娘家人的二百五两、在外头置办商铺的八百两,还请公子一并给认了,今日这些烂账也好有个明白的去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这秦氏不过比少夫人早进府几个月,竟然是个贪婪的饕餮! 说起来,这些混乱的账早在前世宋鱼就心知肚明了,只是一直没说出来而已。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回归赵府,也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的把柄牢牢抓在手上。 秦菁顿时小脸煞白,再怎么也编不下去了。 赵瑞则更加惊讶,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能花钱,也没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竟然稀里糊涂地给出了这么多钱! 这一千三百两银子要是都认下来,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岂不是穷得叮当响?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刚才还那么激动地维护秦菁,眼下若是即刻调转不认,那他侯府少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赵瑞松开了秦菁,依旧神色不善道:“我知你宋鱼绝非贤良之辈,今日我要是把她领走,你明日必定会再使绊子加害于她!本公子岂能看不穿你的把戏?哼,今日且让你将她带回祠堂,待到明日我寻到证据,必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出来,也好断了你加害她的心思!” 此话一出,宋鱼不禁笑了,在场的众人也笑了。 说出这样一番抑扬顿挫的话,到底该说赵瑞聪明还是说他是个草包呢?很明显,他是不会背起这一千三百两的,但这一番推脱之辞却说得如此华丽好听,还真是有才华得很啊! 秦菁傻眼了,没想到这男人到了动真格的竟然这般痛快地改口,不由地抽泣道:“瑞郎,别走!” 赵瑞没好声气道:“你且随她去,晾她也不敢将你如何!安心等我将你带出来!” 说完,赵瑞甩手从人群中离开。 众人窃笑出声,赵瑞大喊道:“谁要敢再笑,我明日就将他赶出赵府!” 众人闻言随即噤声。虽说这赵瑞是个草包将军,但这赵府毕竟是他当家,将人赶出去的本事还是有的,大家多少还是忌惮的。 宋鱼见赵瑞恼羞成怒,不觉笑出了声。 赵之棠从人群中望过去,但见这女人一个对付了这么多奇葩之人,非但没有黑着脸,反倒笑得似他院中娇羞的牡丹,不觉多出些许欣赏之意。 宋鱼转头看向秦菁,见她一副咎由自取的样子,淡然道:“行了,别看了,既然公子发话了,你就去祠堂好好呆着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想出什么法子将你从祠堂救出来。” 这场伴着暮色开始的闹剧终于在此时有了停歇的意思。 宋鱼伸了伸懒腰,神色颇为满意:“此间事毕,夜也深了,诸位都回去吧!” 众人听少夫人这么说,忙行礼告退。 赵之棠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远远地望着宋鱼,直到她缓缓将房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经过今夜的事情,停留在赵之棠心中有关宋鱼的疑惑似乎少了些,比如她并非与赵崔氏、赵瑞一伙儿的;比如她确实拿到了玉如意执掌了赵家的中匮,而且还管的不错…… 但新的疑惑又接踵而至:她如此冰雪聪明,赵瑞显然配不上她,为何会甘愿留在赵府;她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哪里来的底气同他们较量,而且一击即中,丝毫不含糊,如此女子,怕是话本上也难找吧? 这一夜,赵之棠辗转反侧,满脑子里想的都有关宋鱼的事情…… 一夜的闹剧之后,宋鱼将春雪找了回来。 春雪是宋鱼的陪嫁丫头,从来对宋鱼都是忠心耿耿的,上一世她被秦菁害死在后花园里,所以当宋鱼昨天晚上没见到春雪时,心中十分不安。 “你昨晚去了哪里?可遇上了什么?”宋鱼见着春雪,忙上前问道。 春雪哭得不成样子,昨夜的事情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十分愧疚道:“小姐,是我不好!昨夜被秋鸣喊去给老妇人送茶水,没想到屋里没人还被反锁在屋子里出不来,竟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宋鱼看着春雪这样子,想起前世她临死前说的那番无法再伺候的话,心中波澜万千。 “傻丫头,你哭什么?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够我折腾的,是不是?”宋鱼笑着安慰春雪。 春雪顿时哭得更厉害了:“这赵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还以为赵公子是个好郎君,谁能想到满屋子的豺狼虎豹!” “别怕!”宋鱼上前,轻轻抚了抚春雪的肩膀:“不过是几个陆婶子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此话一出,春雪连忙点头:“那是那是!小姐还待字闺中那会儿,没少被陆婶子算计。当时我还觉得小姐可怜,如今看来,当初倒像是历练了。” 宋鱼闻言,不觉笑起来:“春雪,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都有人和鬼,咱们要学会和人打交道,也要懂得怎么治鬼。说起来她们不过欺负我初来乍到,可有些东西只要握在手里了,就不怕她们翻江倒海地闹!” 第11章 父母 “嗯嗯,小姐说得对!”春雪破涕为笑,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那咱们明天还回宋府么?老爷和夫人自然是盼着你去的,但这陆氏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在等着你呢!” “回!自然要回!”宋鱼点头道。 春雪有些为难:“可是回门哪有新娘子自己回的?赵公子也真是的,哪怕做做样子也不该让你这么一个人回去啊!” 宋鱼:“不怕,我是回去见我爹娘,其他人不重要!你且帮我收拾好东西,咱们即刻出发。” 马车一路出了赵府往宋家奔去。 宋鱼对父母的挂念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还记得上一世,父母被赵瑞连同陆氏骗得债台高筑,为了不让宋鱼担心,宋仁松竟是打掉的牙往肚子里咽,隐瞒了宋夫人柳氏心梗发作而后积重难返的事实。 后来她被赵瑞卖到了青楼,得知赵瑞捏造证据将宋仁松和夫人柳氏出卖给叛军以求自保之后,虽然五雷轰顶但却无奈自身难保,最后只得跳河离开了这混沌的世界。 如今从头来过,宋鱼一定要让父母知道赵瑞的真面目,只有这样,赵瑞此后的阴谋才不会得逞,而宋仁松和柳氏也才不至于面临这生死劫。 马车刚到宋府门口,便见宋仁松带着柳氏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春雪扶着宋鱼下了马车,宋仁松满是笑意地迎了上来,柳氏更是快走两步上来拥住女儿。 “回来了!回来了好!”柳氏笑得十分开怀,眼中却微微泛红。 宋鱼抬手轻轻擦了擦柳氏眼角的泪花:“娘亲,好好的咱可不许哭呀!” 柳氏忙道:“娘亲老糊涂了,不过离家几天,就跟好像许久未见一样!失仪了!” “无妨!今日我空得很,好好陪您喝茶聊天吃果子,保管你开心!”宋鱼道。 宋鱼扶着柳氏往屋里走去,宋仁松却往后望了望,未见赵瑞身影,不觉蹙眉问道:“赵瑞呢?今日回门就你一个?” 宋鱼微微想了想,微笑道:“不急,咱坐下慢慢说。” 柳氏亦是一脸不解。不过从前在家的时候,宋鱼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眼下见她这般淡然,便没再追问下去,只陪着她们母女进屋,如同从前一样在堂上摆上她们爱吃的零嘴,又将珍藏了多年的好茶拿了出来,听这宋鱼细细说来。 宋鱼:“父亲、母亲,接下来女儿要说的事情或许你们会吃惊、会大失所望,但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很好,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好吗?” 柳氏闻言,神色凝重:“儿啊,是这赵府怎么你了吗?” 宋仁松:“不怕,你只管说!有为父在,绝不叫他们肆意妄为!” 宋鱼:“说起来,确实是赵家行事荒诞。我进门前赵瑞便纳了个私妾,从我进门那日起,这私妾便仗着有身孕连同赵瑞、赵崔氏一同对付我!冷落、诬陷接踵而至,实在不是个能相与的府第!” 紧接着,春雪又将这些日子宋鱼在赵家的遭遇以及如何应对的事情一一说给了宋仁松和柳氏听,气得宋仁松直接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他赵瑞有几个胆子,敢这么欺负我宋家!”宋仁松说完,忙起身将挂在墙上的佩剑取下,道:“走,为父同你回去理论理论!我倒要看看,他赵瑞的脖子能否抗得过我这御赐的宝剑!” “父亲息怒!”宋鱼忙拉住宋仁松,“这几日的事确实是赵瑞和赵崔氏欺人太甚,但说到底都是内宅私斗的事儿。您眼下还在朝廷任职且官位远在赵瑞之上,若是同赵瑞冲突起来,被有心之人往政局上扯,落个伤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咱们家便不会有胜算了。 再则,这婚事是圣上御赐给宋赵两家的,若是这么贸然去砍了赵瑞,岂不是责任都在宋家这边了?” 宋仁松微微思量,不得不说女儿确实考虑周全,但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这话不错,但他们确实欺人太甚!” 宋仁松说完,将佩剑狠狠往桌上一扔,心头憋屈得很。 宋鱼见状,忙上去安抚:“父亲疼我,我是知道的。但对付蛇蝎得有对付蛇蝎的法子才是。方才您也听春雪说了这么多,我这几日虽然遭遇不公,但却也没吃亏不是?只要沉住气,总会有一网打尽的时候,父亲无需担忧。 届时还请父亲应允我同赵瑞和离,而后回家侍奉二老,此生便足够了!” “和离!必须和离!为父眼下都后悔当初信守承诺,没再去细细打探着小子的底细,委屈你了……”宋仁松说着,不觉叹了口气,满是自责。 柳氏心疼女儿:“你从小乖巧,又如何能周旋过他们这群虎狼?” 宋鱼笑着道:“母亲放心!女儿这些年读的兵书可不是白读的。表兄能用它护驾御前,我用它难道还对付不了几只阿猫阿狗的?” 宋仁松叹气道:“事已至此,眼下也只能将计就计了。你且耐心寻个能和离的由头,随时回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火速将你接回!” 宋鱼点点头。 “还有,万万保护好自己!什么名声、御旨,为父都可以不在意,为父眼中最要紧的从来都是你!” 宋鱼闻言,顿时心中酸楚。 想来自己前世苦苦支撑了这么久,从未向父母透露分毫,眼下这般被父母宠爱着,才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也才感觉到了重生以来的第一次温暖。 三人正说着,门外有妇人高声喊着走了进来,语气刻薄得很。 “哟!我当是谁回来了?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宋鱼啊!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是别人家的人了,怎么还赖在宋家骗吃骗喝的?” 来人便是陆氏,宋鱼的大伯母,也是宋仁松的嫂嫂,绝非善茬。 要说这人,在宋家那是没有一个人喜欢的,但却也是驱不走的瘟神。 至于这人的来历,还得从宋仁松这辈说起。 第12章 陆婶娘的来历 至于这人的来历,还得从宋仁松这辈说起。 当初宋仁松和长兄宋仁雨一道陪在当今皇上身边征战,一次北伐战役中,宋仁雨为了护住宋仁松甘愿被万剑射死。后来宋仁松为了给长兄报仇奋力杀敌,报仇雪恨的同时也护住了皇帝,也在一夜之间成了战功赫赫的御前大将。 皇上后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对宋仁雨进行了追封,并下了一道御旨,让宋仁雨的妻子留于宋府上,命宋府上下将其视同主子看待,就连宋仁松都需礼让三分。 这原本是好事,可谁知自那之后,陆氏便对宋仁松一家怀恨在心,拿着圣旨留在宋府横行霸道。 宋仁松多次忍无可忍,却在柳氏的劝解下念及长兄的救命之恩饶了她。可陆氏却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收敛。 “你来做什么?”宋仁松冷冷道。 “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这大将府金碧辉煌是怎么来的,还需要我从头到尾说一遍吗?怎么?如今我连在府里行走的权利都没有了?”陆氏冷冷地看着宋仁松,阴阳怪气道。 柳氏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拉了拉宋仁松的衣袖,让他莫要同她置气,免得她变本加厉作妖。 柳氏轻声道:“嫂嫂请坐,这茶新砌的,尝尝鲜。” “看戏都还来不及,还喝什么茶?新人回门,女儿来了,女婿没来,这也是天底下头一回!难不成这才嫁过去就被休了?哈哈哈哈,也算是本事得很呐!”陆氏瞟了宋鱼一眼,满是嘲笑。 宋鱼心头不觉情绪翻涌。 从前还未出阁时,陆氏就看她不爽。只因她原本膝下一儿一女,足以立门户的儿子却又在宋仁雨死后不幸夭折。宋鱼是宋仁松唯一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儿却备受关爱,光华远在陆氏女儿之上,故而时常使绊子欺负她,以解心头愤恨。 柳氏性子温和贤良,从来不会吵架,但见陆氏蹬鼻子上脸,一时气急却无话可说。 宋仁松脾气急,说话就要上前训斥,却被宋鱼拦在了前头。 “大伯母这话是心疼侄女还是在笑话侄女?”宋鱼笑着上前问道。 陆氏冷冷一哼:“宋家的门楣可是我夫君拼了命得来的,才有了你们今日。可不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随便就能辱没的!你嫁人便嫁人,被人休就被人休,这些事与我从来关系不大,但宋家的脸面要是被你抹黑了,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宋鱼不觉笑出了声:“有劳大伯母费心了!且不说我还没有被休,谈不上什么辱没门风,就是真到了辱没门风的地步,恐怕也难及小妹一二!” 陆氏闻言,面色一沉,猛地起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夕好端端的,你凭什么给她抹黑!” “大伯母,不是我给她抹黑,是她听不得你的话,总给宋家抹黑!”宋鱼直言道,“表兄现在在御前当值,身边有不少跟班,不比从前在家中读书,宋夕待字闺中,若是还跟之前一样纠缠,传到皇上耳朵里,岂不是让宋家的脸面无处安放吗?” “你!……你胡说!夕儿几时纠缠于柳括?再胡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陆氏激动不已,上来就要给宋鱼一巴掌。 “干什么!”宋仁松拦在了宋鱼面前,“柳括今日回后山私塾,宋夕方才已经跟过去了,嫂嫂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宋仁松话说到这地步,陆氏自然不再怀疑,心中暗自咒骂自己的女儿不上道,竟一根筋地盯着柳括,又被宋鱼气得好歹,反口道:“一定是你们给只是柳括给夕儿下了迷魂药!你们一群奸诈小人!等我把夕儿带回来,再同你们理论!” 说完,陆氏便转身匆匆往后山私塾而去。 “唉,她这样闹,几时才是头啊!”柳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觉哀怨道。 “怕什么呢,大不了我按家法伺候自行给长兄一个交代!”宋仁松道。 宋鱼一笑:“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大伯母不过外强中干。瞧,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打发了,算不得什么。” 宋仁松听了宋玉的话,笑道:“看你这样,的确在赵家也吃不了亏!你且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对付他们,若有差池,为父随时擒了他赵瑞送到御前给你请罪!” 宋鱼被宋仁松这么宠着,心头暖暖的,一时间这些时日来的疲惫和不痛快散去不少,反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宋家的后山上有个私塾,私塾不算大,但却是宋家后生读书识字最早启蒙的地方。 从前宋鱼还出阁之前,便和宋夕一起在这里读书识字。相比之下,宋鱼聪慧过人,时常在私塾里得到的先生的赞赏和鼓励,而宋夕则不同,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如意郎君,最要紧的是皮相要好,其他的从来不在意。 于是,相貌出众、才华横溢的表兄柳括就成了宋夕最早生出执念,也是执念最深的如意郎君。 陆氏听了宋仁松的话,急急忙忙赶到后山私塾,果真见到宋夕和柳括站在私塾大门前说话。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 陆氏见宋夕面颊微红、眼神中透着羞涩之气,便知道宋夕对柳括的那份心思还没有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柳侍卫如今可是有身份的人,此地人烟稀少,你们这么孤男寡女地呆着,莫不是要毁了我家夕儿的清名不成?”陆氏急匆匆上前,拉着宋夕挡在身后,抬头看向柳括,一脸嫌弃的模样。 “娘……”宋夕对陆氏的突然到来十分意外,心头又惊又怕,却还挂念着柳括不要被陆氏吓到,赶忙道:“我与柳兄从前就是同窗,能惹出什么闲言碎语?” “你闭嘴!”陆氏低声呵斥着宋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就跟我回去,不许你再见他!” “娘……我不回去!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宋夕执意不肯,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柳括回来,话还没说上几句,怎么能说走就走。 第13章 禁卫军 “我早就说过,你要是执意要跟他有瓜葛,我就死给你看!”陆氏顿时激动起来。要知道,从前宋夕在私塾里倒追柳括的事情,至今仍是私塾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那时候的宋夕不是每日在私塾门口等他、就是在哭闹着非要跟他同桌而学;不是给柳括买好吃的,就是呵斥靠近柳括的女学生,逼着她们喊她嫂子…… 每每想到这里,陆氏就气得五脏六腑全部每一处好的。 柳括就这么略显尴尬地站在这对母女面前,好一会儿才道:“你不如先跟婶娘回去,有什么话咱们日后再说,总归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 柳括从来不喜欢宋夕,这一点估计除了宋夕之外没有人不知道了。 但他也从来不会直言伤人,总觉得她是个没了爹的姑娘家,是会对年长点的兄长有所依赖,所以时常给予包容。 宋夕听不进去陆氏的话,但却很听柳括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咱们再见一面?”宋夕顺势道。 柳括无奈一笑,点点头道:“行,走之前我去找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宋夕高兴得很,陆氏却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丢尽了脸面。她从来就不喜欢柳氏和宋鱼,连带着整个柳家的人她都十分厌恶。 可偏偏自己的这个女儿上赶着倒追人家,真是丢人现眼得很! 见宋夕还打算回话,陆氏恶狠狠地瞪了宋夕一眼,而后使出浑身蛮力拽着宋夕就往山下走去。 宋夕起先不肯,还跟她娘推搡起来,当着柳括一个外人,实在不成体统得很。 好在柳括也是个懂得为人处世的,一脸笑意地站在一侧帮着劝宋夕,这才没闹出什么更加离谱的笑话来。 看着陆氏和宋夕走远后,柳括站在山门口不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微不可查地突出了吐一口气:“可算是送走了……” 话音刚落,柳括的身后响起了一声轻笑:“还以为表兄如今身经百战、无所畏惧了,却不想还想当年一样每每面对宋夕就束手无策呢!” 柳括闻言,微微一顿,认出来人后笑道:“你不也是,听墙角的毛病还是没改,也不知道你那位赵侍郎能不能将你矫正过来?” 宋鱼微微扁嘴:“我的事与他何干?这世上能改我毛病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柳括见她这话,听出些意味来,于是问道:“听你这话,在赵府是不是受委屈了?不都说新婚燕尔吗,这是什么事情闹的?” 宋鱼不想多说,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日后得空了再跟你好好说,今日没什么心思提及。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好!”柳括同这位表妹是一样的性子,从来没有勉强别人的习惯。 既然宋鱼不想说,柳括也绝不强求,只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宋鱼:“表兄如今入了禁卫军,侍奉于御前,是否仍旧有领着底下人习武操练的习惯?” 柳括:“那是自然!怎么?你也想学?” 宋鱼点点头:“我确实想学在,怎奈我从来不是这块料。不过我最近挖掘了一块好材料,听闻现如今御前侍卫正缺真正有本事的,想让表兄调教调教他,看看能否上道。若能行,说不定是块万里挑一的璞玉呢!” “嚯,好大的口气!要知道御前当值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入选的,更何况这人什么来历出身都还不知道,你就敢夸下这海口?”柳括半信半疑。 “此人名叫赵之棠,是赵家的庶出少爷。轮资质、本事都在赵瑞之上,只可惜非嫡出,多少有些耽误了。素闻军中论军功行赏赐、定爵位,于他而言,是个不错的出路。”宋鱼道。 “你这才到赵家几天,就张罗着帮庶子谋出路,未免也太快了吧?赵瑞和那赵家老太如今竟这样好说话了?” 柳括在朝廷任职,同赵瑞打过几次交道,对他并没有十分的好感。只是自家表妹的这门亲事乃圣旨所定,实在不好多言,只打心眼里祝福宋鱼日子过得舒坦。只是,眼下宋鱼的话却让柳括有些不明白了。 宋鱼:“表兄不必多虑。眼下我手里握着赵家的玉如意、执掌了中匮,家中大小事宜皆在我手上盘算,有些事还是决定得了的。赵家男丁少而弱,若是能多几个有出息的,不乏为长久之计。这个道理,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宋鱼避重就轻,将自己打算扶持赵之棠为自己所用的意图抹去,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 柳括有些意外,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本事的,这么快就当起家了?先前我还以为你在赵家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这么说,表兄答应了?”宋鱼笑问。 柳括微微蹙眉:“理倒是这么个理,不过调教赵之棠这事儿吧……”” “如何?”宋鱼赶忙追问道。 “如今能在御前侍奉的,远比从前要严苛得多。非但出身要得体,技艺本事要超群,就连春闱临考也要出类拔萃,这样的人才莫说京城了,就是寻遍我朝上下都难找。”柳括道。 “皇上现在竟这般考究了?从前不是比试几场武艺就算了,怎么如今出身、春闱这些都要算上?”宋鱼问。 第14章 抬妾为平妻 柳括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眼下朝廷看上去风平浪静一派祥和,但西南的段王一直虎视眈眈。从前只因段王年纪尚小,而今却正值壮年,听说又在大肆招兵买马,对我朝十分不利!” 宋鱼了然,不由地点了点头。不错,前世从她加入赵家开始,西南的藩王就隔三岔五地给朝廷带来一些动荡不安的讯息,只是她当时只顾着在赵家忍辱负重地当家,鲜少过问这些事情。 “所以,你若是想让那个什么赵之棠到御前侍奉,光是练武还不行,从里到外都得是一等一的人才才行。但依你所言,这赵之棠乃庶子出身,赵家老太那样的心胸如何能让他出人头地?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括对于赵家还是有些了解的,大抵也能猜到难度在哪里。 宋鱼自然明白柳括的意思。 赵之棠的母亲到如今还未能入得了赵家祠堂,论起来他这个庶子的身份不过是赵老爷当初留下遗训保下来的,赵老太实在污泥不得才将他留下。 若干年后,若是赵瑞当了家,必定不会留他在赵府的。因此,眼下让赵之棠的身份名正言顺起来就成了当务之急。 “表兄,倘若我能将他这神风正了名,你是否就能答应我让他进你的武堂实习?”宋鱼再一次确认道。 柳括想了想:“罢了,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帮他了。若是你真能帮他定下个赵公子孙的出身来,我便收了他,如何?” 宋鱼喜出望外,十分欢喜:“多谢表兄!”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只管领进门,成不成的,就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那是自然!”宋鱼点头,“此事我会好好想办法!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柳括喊住了她,“我还有话问你。” 宋鱼脚步顿住,转头道:“表兄只管问。” 柳括面露难色,颇有些犹豫,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表兄若是不说,我可走了?这府里上下还一堆事等我处理呢!”宋鱼激将道。 “罢了!”柳括一咬牙一跺脚,直言问:“你自小跟毓馨公主要好,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宋鱼眨了眨眼,没想到柳括的话题转得那么快。 柳括见她犹豫,紧接着又说:“后日公主生辰,我负责当值,觉得还是问仔细为好,毕竟职责在身嘛……” 宋鱼闻言,看着眼前一脸羞赧的柳括不禁一笑,心中倒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怪不得宋夕如何穷追猛打柳括都无动于衷,原来心里藏着个娇贵的人儿,自然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什么戏也看不进去了。 “行了,跟我不用说那么多,不过几件吃的,我想想。”宋鱼认真地想了想道:“毓馨喜欢吃甜的,不爱吃酸的。其他的她不怎么忌口,不是个娇惯的女儿家。只要卖相好、口味佳,她都会喜欢的。” 柳括顿时眉头阴云散去:“这好办,我去致美斋寻几味时兴好吃的点心便是!” 宋鱼一笑:“现如今御前侍卫连这些事情都要做了?” 柳括神色一僵,一时见圆不回来,只含糊道:“你懂什么,当差自然哪儿都要用心,这样才算尽心尽职……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宋鱼笑意更甚了,顺势给柳括行了个礼:“那就多谢侍卫大人了!” 黄昏,赵府。 当柳括穿着玄色官服出现在赵府上时,刺金的獬豸以及腰间镶嵌了蓝宝石的佩剑,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赵府上下知道这位少夫人的本家不简单,却不曾想连这般人物都骑着高马在一侧护送,足见他们这位新主子万万惹不得。 下了车辇后,宋鱼和柳括在府门前头又寒暄了几句,待到柳括骑马离开,宋鱼才带着春雪迈步走进了赵府,神情比之前还要凌厉逼人。 未及来到前厅,便见今日在祠堂看守秦菁的赵嬷嬷一脸慌张地赶了上来。 “少夫人……奴婢有事禀告……”赵嬷嬷一脸无措。 “发生了什么事?嬷嬷请说。”宋鱼隐约觉出事情的不妙。 赵嬷嬷想了想,踮起脚尖在宋鱼耳朵旁耳语了几句,顿时让宋鱼吃了一惊。 “可看清楚了?这事可不敢胡说!” “千真万确!老奴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找了个丫头去看,亦是如此……”赵嬷嬷心头惊恐,丝毫不敢动弹。 宋鱼思索了片刻道:“此事先别声张,待我想想如何处理!” 正说着,不远处赵瑞便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我请了郎中来给秦菁请脉,事关她腹中胎儿的安危,这人你是放得放、不放也得放!” 宋鱼只觉得今日回娘家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眼前这个下头的渣男给搅没了。 昨晚上那么冠冕堂皇地将人扔下,现在又气急败坏地来救……宋鱼好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点脑子?! 宋鱼懒得理他,径直绕过他往后堂走去。 赵瑞没料想宋鱼是这么个反应,急忙跟了上去,气道:“宋鱼,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夫君吗!你的三纲五常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宋鱼停住脚步,扭头转向赵瑞,冷冷哼道:“笑话!就你这样的?也配谈三纲、谈五常?!” 赵瑞直觉顿时脑袋上气得冒起了青烟。 赵瑞上前,伸手就要擒住宋鱼的衣领,野蛮之气暴露无遗。 春雪忙上前推了赵瑞一把,喊道:“柳侍卫还没走远,你若敢动我们家姑娘,我便将他喊来对付你!” 此话果真让赵瑞收了手,柳括的本事赵瑞是知道的,他还没傻到给柳括找借口对自己动手。 气急败坏之下只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告诉你,母亲已经帮我把族里的宗长们都请到了祠堂,今日我必须给秦菁一个名分!原本想着给你们宋家一个面子,将秦菁纳做妾就是,现如今本公子改主意了!从今日起,秦菁便是赵府的平妻,与你毫无身份上下,我看你如何欺辱她!” 说完,赵瑞便甩了甩袖子往祠堂而去。 春雪闻言,一脸惊慌失措地看向宋鱼:“姑娘,这人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贱妾竟然这般猖狂?咱们可怎么办啊?” 宋鱼看着赵瑞这副德行,不停地摇头:“罢了,既然他这么不要脸面,那我便奉陪到底!走,去祠堂!” 春雪不知如何应对,心中慌乱起来,在一旁弱弱道:“咱们这会儿去祠堂不是顺了他的意了?今早老爷说过,赵瑞若是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咱们便可寻他来相助。这眼下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不如直接找老爷过来,亲自铲了这贱人?” 第15章 诊断 宋鱼一笑:“不必,这些雕虫小技还轮不到父亲亲自出马。既然是他赵瑞不要脸,那就休怪我扒皮扒得不留情面!你帮我去南昆巷将申郎中请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让他即刻赶来。” 春雪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自己姑娘如此淡定,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从赵府出发到南昆巷将申郎中请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申郎中赶到的时候,赵氏宗族的长辈们才刚集齐。 春雪仔细看了看,比当日宋鱼接管玉如意时来的人还要多,看样子赵瑞母子俩是打算集结整个赵家的长辈给宋鱼施压了。 想到这儿,春雪不禁担心起来。 宋鱼和赵瑞端坐在祠堂的两侧,秦菁一脸虚弱地依偎在赵瑞怀中,而赵瑞则一脸气愤地盯着宋鱼,一副恨不得将她杖毙的模样。 赵老太见人齐了,便道:“既然诸位长辈都到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赵瑞点点头,将秦菁安抚在一侧,其身心向诸位长辈行礼,恭敬道:“诸位长辈,赵家小辈赵瑞今日贸然请诸位来,乃是为了一桩宗族大事,事关赵氏一脉昌隆兴盛,还望诸位长辈秉公相助!” 一位白发老翁起身,笑着道:“瑞儿如今乃我赵氏最出息的一个,有什么话只管说,赵氏的长辈必定会倾力相助的!” “多谢族长!既如此,赵瑞便直言了!”赵瑞抖了抖袖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开始洋洋洒洒地讲演起来。 “赵家于京畿之地已有近百年之久,直至先父一辈侍奉皇上成为近臣时才及巅峰。赵瑞虽不才,却也承袭父亲遗志,如今出入圣殿、兢兢业业为皇上分忧,才得以圣恩日隆、家业日盛。 可即便如此,赵家仍有心腹之忧亟待解决,就连皇上都说赵家子嗣单薄,故而早早为我定下了亲事,只求尽早开枝散叶。然宋家却固守陈规,只能待宋鱼及笄后才肯嫁入赵家,致使瑞时常为赵家香火延续而忧心。 不知如何解决时,幸得秦氏不计较名分、不计较财帛,愿意侍奉赵瑞身侧,为赵家香火延续献身,瞬间解了赵家的燃眉之急。或许是上天看到赵瑞的诚心,不过短短数月,秦菁便怀上了赵家的骨血,实乃万幸! 秦菁虽然不计较得失,但赵瑞却不能是非不分。原本只想着谋个妾室的身份给她,怎奈妻子宋鱼心胸狭小、性子跋扈,迟迟不肯给予名分,还时常欺辱秦菁,这让赵瑞心中不安。 思来想去,赵瑞决定给予秦菁一个平妻的身份,如此一来,生下的孩子也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出,否则赵瑞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皇上教诲!恳请诸位长辈成全!” 一席话,听得宋鱼目瞪口呆! 好个不要脸面的赵家公子,竟然把自己的好色之举讲得如此义正言辞,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连带着将她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赵氏宗族长辈听了这话,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谁都知道,如今赵氏一门最出席的就是赵瑞了,他在朝中的官职最高,赵氏还没人能超过他。 因此,这些话虽然斯文得很混蛋,但却没人敢开口反驳。 赵崔氏极度欣赏地听完了赵瑞的话,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人才,竟然感动到落泪! 我擦!这都是些什么智商!宋鱼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实在是没眼可看。 “既如此……那我们便商量商量?”为首的老者尝试着接过话题,语气里透着心虚。 赵瑞上前坚定道:“诸位长辈无需再议,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只告诉赵瑞行或不行即可。若不行,赵瑞会再同诸位长辈一一详谈,直到打动诸位为止!” 秦菁见自己的郎君这般维护自己,神色中洋溢着心满意足。 上了年纪的老者们顿时没有办法。这些年,赵氏一门的田产、店铺都是赵瑞一门在扶持,若是赵瑞动了不理他们的心思,他们这老人家可都是得吃西北风的。 这是因为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赵瑞才敢把他们都请来,并以此促使他们施压宋鱼,从而扶秦菁上位。 老者无奈,只好点头道:“那……那好吧。赵家也算家大业大,我朝从来有平妻制度,加上秦菁已然有了赵氏骨肉,此事便不用再议,我等皆同意此事!” 还没等赵瑞反应过来,对面便传来了宋鱼的声音。 “慢着!我不同意!” 秦菁知道宋鱼没那么容易答应,可即便如此,见她站出来反对还是心头十分不悦。 不过,此时的赵瑞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还未等秦菁反对,赵瑞便上前恶狠狠道:“此事本公子主意已定,轮不到你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宋鱼冷笑:“我知你偏袒这私妾、也知你急着为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正名。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拿着秦氏腹中的胎儿之名在祠堂大肆地胡闹,若是个笑话又当如何?” 赵瑞冷冷地看着她:“宋鱼,这世上确实有不少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从未得过我的温存心存嫉妒我可以理解,但却不是你随意诬陷秦菁的理由!这三个月来,杜郎中隔三岔五地过来给她诊脉,保胎药也一直没停过,怎可能有假?!” 宋鱼不免心中作呕。这赵瑞没脑子也就算了,更要命的是自认为自己很有脑子,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瑞便把方才带来的杜郎中请了上来:“杜郎中,昨日秦氏被宋鱼囚在这祠堂,身心俱疲、形容憔悴,你且帮着把把脉,千万确保腹中胎儿万无一失才是!” 杜郎中闻言,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赵侍郎放心,我一定护好秦姨娘和小公子。” 一时间,秦菁便成了此时祠堂上的焦点。 第16章 骗子们 秦氏见杜郎中上前来,十分客气地行礼道:“有劳杜郎中了!” 说话间,秦菁缓缓将绿色轻纱下白皙的手腕伸了出来。 杜郎中煞有介事地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把脉,慢悠悠地点着头:“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眼下安稳得很,赵侍郎无需担忧!” 赵瑞闻言,眸中显出满意,转而对族中长者道:“既然孩儿无恙,就请秦菁在祠堂给诸位长辈行礼,顺带着将仪式完成了,日后便是我赵瑞的妻,与宋氏平起平坐,共同执掌中匮!” 话音一落,秦菁忙起身谢恩:“谢过夫君!妾身自当竭尽全力侍奉夫君、辅佐姐姐,照顾好赵氏家务,绝不辜负赵氏期盼!” 正当秦菁转向宋鱼打算作揖时,宋鱼忙调转了身子,向着人群中喊道:“既然要看看秦氏腹中孩儿的状况,那便不能一个郎中说了算。我让春雪将南昆巷的申郎中请来了,他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医,保管错不了!不知秦氏敢是不敢?” 言毕,众人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申郎中,不免有些吃惊。 京城人盛传,申郎中医术高明,甚至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 方才那位不知从哪里来的杜郎中尚且能给秦氏把脉,那这位申神医更是不在话下。 赵瑞望向申神医,心中淡然得很,谅她宋鱼也作不出什么花样来,旋即点头应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只管把脉便是!” 言毕,秦菁面色未免,额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微微蹙眉道:“方才杜郎中已经把了脉,何须多此一举。若是这申郎中受了什么人指使,对腹中孩儿做出什么来,那如何了得?” 宋鱼一笑:“不过把个脉而已,况且众目睽睽之下,焉能做出什么来?秦娘子未必想多了!除非这其中另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何须多虑?” “菁菁,莫怕!让她把脉便是!若非如此,何意堵住她的嘴,她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地给你当上赵府的平妻?!”赵瑞愤愤不平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秦菁面色为难得很,一直杵在原地,直到申郎中请了几次之后,见实在无法逃脱,秦菁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给申郎中把脉。 申郎中微微侧着头给秦菁把脉,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变得越来越难看,赵瑞站在一旁见他这副表情,忙问:“申郎中,是这腹中胎儿有什么异样吗?” 申郎中没有说话,只换了只手又换了个坐姿再把了一下脉。 只是把完脉之后,神色更加难看了。 申郎中起身,行至宋鱼面前,对着宋鱼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宋鱼依旧面色无常,但却眉头微蹙,大声道:“申郎中无需多虑,方才把脉是如何便如何,此事关系赵氏血脉一事,众人都等着听个明白,无需藏着掖着。” 申郎中稍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赵侍郎,恕申某直言,您这位夫人此事身上……” “如何?”赵瑞急急追问。 “此事身上并无身孕,腹中胎儿怕是前些时日就没了,如今恶露未尽,还需好好将养才是!”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满口胡言乱语!”赵崔氏激动地站起身来,朝着申郎中破口大骂:“什么神医!分明是江湖骗子!再胡说,看我如何将你乱棍打出去!” 宋鱼早就料想到他们会是如此反应,不慌不忙道:“秦氏这些日子来的衣裳都是秋鸣安排的,若不是她昨日被赶出去,怕是没人会发现秦氏衣裤上的葵水之迹吧?” 话音刚落,秦菁惊慌失措跌落在地,目光涣散陷入绝望之境,只呆呆地看着赵瑞,无助地喊道:“瑞郎……瑞郎救我……” 赵瑞此时哪有心思管她?明明前几日还听杜郎中说起秦菁腹中胎儿稳当得很,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了这样?!一时思绪纷乱得很。 赵老太见宋鱼如此淡定,想起她那夜被诬陷后还能从容应对,大抵也猜到眼下她不是在胡说,不由地生出了几分心惊。 这么大的场面,宗族长辈上下都来了,赵瑞那番话也说出去了,若真的闹出什么笑话来,那他们母子的脸可就真的丢尽了! 还未等赵瑞开口,赵老太便狠狠地将矛头指向了秦菁:“贱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说清楚!我儿如此单纯之人若毁在你手里,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宋鱼看着赵老太瞬间将火全部推到秦菁身上、毫不分说护住她儿子的模样,想起前世赵老太惯用这屡试不爽的伎俩对付自己,心中不由唏嘘。 秦菁自然是说不出话来。 自从昨夜被关在祠堂,她就一直担心自己这个保守了近半月的秘密会被戳穿,不想竟这么快被识破。 宋鱼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秦菁、还有一旁瑟瑟发抖的杜郎中,倒是很乐意做这个解释。 “秦娘子大概也不想这秘密这么快就被发现吧,只是昨夜至今日伺候你的都是些当过娘的婆子,一条染了血的亵裤自然逃不过她们的眼睛。若非她们相告,恐怕这赵府上下都要被你蒙在鼓里了!”宋鱼狠狠道。 赵瑞面色暗沉入灰土,目露凶光地看向秦菁:“贱人!这么说来,你从来都没有怀上我的骨肉,是不是!亏我还掏心掏肺地对你,你竟敢如此辱我!” 说完,赵瑞便上前给了秦菁一巴掌,又气不过,上前抓紧杜郎中的衣襟,扇了他一个耳光:“混账东西!竟敢骗我!” 杜郎中被吓破了胆,忙跪地求饶:“赵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有心瞒你!是秦姨娘……不,是秦氏给了我钱,让我这么说的!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秦菁见赵瑞此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直哆嗦:“瑞郎……我腹中确实怀过你的孩子,但不知怎的就掉了……我怕你失望、伤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瑞郎,我对天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赵瑞狠狠地踹了秦菁一脚:“下贱婆娘!还敢骗我!” 宋鱼在一旁看着,不紧不慢道:“她确实怀过你的骨肉,这一点并没骗你。只是她腹中的孩子为何保不住,赵瑞,你难道不知道吗?” 第17章 颜面扫地 “笑话!孩子在她肚子里,我如何能知道!”赵瑞恶狠狠地喊道。 宋鱼:“没错,孩子是在她肚子里,但多数有了身孕之人,前三个月都谨遵医嘱、切忌房事。可你赵侍郎倒好,这三个月来颠鸾倒凤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想起‘切忌’二字?说起来,这孩子没了,你赵侍郎‘罪责难逃’!” 宋鱼一字一句地敲打着,赵瑞脑门上青筋爆起,顿时觉得自己要疯掉! 在场顿时嘘声四起,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赵侍郎竟然如此好色,赵崔氏更是听得面红耳赤,忙出来解围:“满口胡言乱语!我儿正值壮年,若是没那能耐,岂不是跟太监无异!” 言毕,堂下顿时哄堂大笑。 赵瑞对这位每每想护着自己却总是出岔子的亲娘无可奈何,对平日里搂在怀里的女人没法下手,于是朝着方才信誓旦旦出诊断的杜大夫气愤道:“好你个姓杜的,连本侍郎都敢骗!不要命了是不是?” 杜大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顺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荷包,里头装满了银钱。 “侍郎息怒啊!一切都是秦娘子安排的,小的不过收了个八十两银子帮着做戏而已,哪敢擅自做主啊!” “这些钱就是秦娘子给我的,我还没开封用过,分文未少,全都还给你们!” 赵瑞定睛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这上头的图案一认便知,顿时气不打一起出来,匆匆行至秦菁面前,抬手就打算给她一巴掌,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捶在了自己心口上。 宋鱼见状,大抵也明白了赵瑞对这位私妾是有多爱重。前世她那般忍辱负重都换不来一丝怜惜,最后还被卖了当娼妓,如今这位秦娘子这般折辱他,赵瑞都舍不得动手,实在是天壤之别! 秦菁哭成了泪人,娇柔得令人心疼,哭着道:“瑞郎,我只是不想你伤心!这府中的孩子早半个多月前没的,我不敢说,总想着你我之间如胶似漆,再怀上也不是难事,到时候再和盘托出时你不至于太难过,可谁知还没等来又一个孩子,你就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不是有意的!” 赵瑞气急,大喊了一声,狠狠地掀翻了秦菁面前的香案:“还不给我滚!” 场面一度混乱之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瑞最后还是留了秦菁一条性命,否则宋鱼只要拿出玉如意,将她杖责致死,眼下这种情形赵瑞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的。 秦菁自然晓得,忙起身连跪带爬地跑出了祠堂,颜面算是彻底扫了地。 堂上就座的宗族长辈们一脸尴尬,方才还满是溢美之词称赞的赵侍郎,如今被打上了“色徒”、“宠妾灭妻”的标签,实在没什么好脸面。 正不知如何下台时,宋鱼起身开了口:“今日之事只为赵氏血脉延续而起,赵瑞方才也说了,皇上也晓得赵家人丁单薄,正因为如此,就连这无名无分的私妾也能‘母凭子贵’被聘为平妻,足见赵氏对血脉的看重!” “少夫人的意思是?”宗族上听出了弦外之音,旋即接话道。 “宋鱼虽然刚入赵府不久,但却晓得这赵府里尚有一血脉未入宗祠族谱,诸位长辈在赵家这么多年,自然比我更明白此人是谁,何不趁着今日诸位都在,将他纳入族谱,恢复他赵氏子孙的名分,也不枉今日闹着一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一场笑话。” 宗族长辈们自然知道宋鱼说的是赵之棠。 听到这话,最坐不住的当然要数赵崔氏了。 “闭嘴!别以为你手里有玉如意就能随意安排,你说的那人卑微下贱,如何能入得了祠堂?!”赵崔氏狠狠盯着宋鱼,神色中充满了嫌弃之意。 这么多年下来,赵之棠从来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他是赵瑞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身份低微、他被赵崔氏“恨屋及乌”地折磨着……这一切,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此,府中大抵有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赵之棠活该被赵老太嫌弃,谁让他的生母是个卑贱的丫头; 另一种则认为,赵之棠无论如何都是赵老爷的亲生骨肉,怎么能当个奴才一样对待? 说起来,持第二种看法的人居多,毕竟赵之棠如何暂且不说,赵崔氏的飞扬跋扈、赵瑞的趾高气扬、有勇无谋,这些都是府里的人有目共睹的。 更何况今日爆出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肮脏之事,更让众人觉得或许赵之棠有些无辜。 至于赵之棠这么些年一直被赵瑞母子欺辱,为何无人敢过问、无人敢出手相助,说到底还是因为赵崔氏管着整个赵家,即便她没能执掌玉如意,但实权在手,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见诸位宗族长辈尚在犹豫中,宋鱼紧接着道:“赵之棠的生母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有赵老爷赏赐的玉环佩,若非当年老爷去世得早,怕是早就入了族谱了。 要知道,这玉环佩与这玉如意乃是同宗同源之物,赵老爷能将它赏给赵之棠,便足以说明了对他身份的承认。只不过这些年婆母或许另有打算,这才给耽误了,是不?” 宋鱼转头看向赵崔氏,只见她还想狡辩。 赵老太:“此人的生母便是个贱人!若非如此,如何能上得了老爷的床!我答应老爷将他留在府中已是仁尽义至,若要别的非分之想,那就是与我为敌、与整个赵氏为敌!” 宋鱼淡淡一笑:“婆母这话实在让人费解?若说赵之棠的生母身份卑贱,那比她更加淫乱卑贱的私妾秦菁如何在方才能得你首肯,入得了赵家当平妻? 若说赵之棠身上即便流着赵氏的血脉也不能入族谱,又为何秦氏腹中那个子虚乌有的孩儿便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长孙,而婆母还劝我要大度接纳呢?” “你……”不过一瞬而已,这前后差距实在太大,赵老太确实无法自圆其说。 第18章 长公子 有关赵之棠的事,赵瑞从来都是听从赵老太安排,如今见母亲作茧自缚,赵瑞忙站出来解围:“赵家是人丁单薄不假,但却不需要这样卑贱的出身,他赵之棠不配!” “哦?”宋鱼冷冷地轻笑了一声,“若此话当真,日后秦氏诞下子嗣,我再将这话奉还给你如何?” “宋鱼!莫要欺人太甚!”赵瑞退无可退,只要恼羞成怒。 “笑话!何来欺负一说?我如今执掌赵家中匮,致力于赵家人丁两旺乃是分内之事。我只管如实禀告诸位宗族长辈,相信诸位长辈会看在赵家子嗣绵延、千秋万代的份上,做出个妥当的处置。 反观你们二人前后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到底是为了赵家子嗣考量还是想要断了赵家的人丁兴旺?” 一番唇枪舌剑,赵瑞母子双双败下阵来,说到底他们这是搬起前面的石头砸在了自己的脚上,谁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宋鱼将事情的决定权交给了宗族长辈,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他们该做出如何的决定已经近乎板上钉钉了。 只见宗族几位长辈又小声商议了一番,最终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宗族长辈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起身道:“赵老爷生前子嗣不多,说起来拢共也就两个,比起京里头其他名门望族确实少得可怜。既然皇上也点了赵家的名字,认为赵家子嗣甚少,那今日便听从了圣意,将赵之棠写入宗族族谱,日后便是赵氏家门的一员!” 赵崔氏一惊:“不可!……万万不可!” 宗族长辈们见赵老太这样,大抵也猜到她的什么心思,说到底名门望族有一两个身份卑微的侍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宗族血脉折磨屈辱到这份上可就鲜少见到了。 今日来了这么些人,赵府上上下下,外加一些闻讯而来的外族人,若是再让赵崔氏折磨赵之棠,最后如她所愿只剩下赵瑞一根独苗,那赵家近百年的门风怕也保不住了。 宗族长者颇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恼怒不已的赵崔氏,难掩嫌弃之色:“此事就这么定了!赵崔氏,仔细身份体统,莫要再闹了!” 很好!赵崔氏叫嚣了一世的“身份体统”此时也成了困住她的紧箍咒,想到这里,宋鱼不觉心中暗爽! 片刻之后,赵之棠这个名字终于被写在了赵家的宗祠族谱上,这对于宋鱼而言,是全盘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有了这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再与柳括一起携手调教,假以时日赵之棠便能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届时,她只要拿着赵瑞串通西南段王谋反的罪证,由她培养起来的心腹赵之棠将证据呈上御前,她就不信抄不了整个赵家! 宗祠里一派唇枪舌战,涉事的主角此时却毫不知情,只在屋内研读兵法,极为认真。 直到赵海匆匆赶来,送上宗族名牌时,赵之棠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 赵海一改往日冷酷玩弄的神情,转而一副恭敬的样子:“恭喜长公子、贺喜长公子,您的名字今日正式登入宗祠族谱了!小的特意给您送来宗族名牌,您可千万收好了!” 赵之棠微微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海堆出了一脸笑意:“从今日起,您就是咱们赵府的长公子了,宗族长者们说了,日后什么棠公子、庶公子都不许叫了,您是公子的长兄,称呼‘长公子’在合适不过了!” 赵之棠见过赵海从前那副仗势欺人的样子,对眼前的模样十分厌恶,恶狠狠道:“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赵海这才收回了卖弄讨好的神情,一字一句地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个明白。 赵之棠望着手里的名牌,微微出神。 曾几何时,他的母亲是那么渴望他能拥有一张赵氏的名牌,甚至为了让他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惜给赵崔氏跪擦了半年的鞋。 可结果呢,换来赵崔氏一句“贱货”便彻底断送了奢望,就连去世前最痛心疾首、念念不忘的也是此事。 赵之棠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获得一个正经的身份,或许这辈子就和“野种”、“贱种”这样的字样相伴了,却不想,竟来了这么个人,手执玉如意、顶着天大的压力,非要为他正名,只为了“公正”二字。 此时,宋鱼恰好走入园中,灿烂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带着温暖的气息朝赵之棠而来。 安静的院落中响起了珠翠环佩清脆的碰撞声,一袭月华锦裙越过门槛,金丝银线在曦光中流转生辉。 宋鱼头上佩戴的九尾凤钗轻轻颤动,东珠流苏拂过凝霜般的面容,伴着脚下步步生莲,尽显温婉动人。 赵之棠看着她,竟一时忘了时光流转,只觉心头随着她的脚步一起一落,便让她就这么不经意地走了进去。 管家赵海望见来人,忙迎了出去:“少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正打算……” “不必了,”宋鱼打断了赵海,“婆母那儿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你且过去帮忙。长公子这里,我来安排就是。” 赵海知道宋鱼不好惹,连连应下:“是,小的这就过去!” 赵之棠见赵海带着人急忙离开,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思忖道:“外头怕是要下雨了,少夫人请屋里说话。” 宋鱼点头,正好有事同赵之棠交代,倒也没反对,带着春雪走了进去。 盛夏的天就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方才还是大太阳,不过一瞬间就乌云密布,顷刻间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正好吹在宋鱼身后,乱了鬓发。 还未及开口说话,赵之棠便快步走至窗前,将对着宋鱼的那扇窗掩上,随即又开了另一扇窗,免得二人待在屋内窗门紧闭,惹来一些闲言碎语。 其实赵之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邀宋鱼进来,只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第19章 讲个故事 不明白是因为她一路疾驰而来需要找个地方坐下,又或者是他想让宋鱼渐渐他今日收拾妥当的书房,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按照自己片刻的意愿将她喊了进来,却不想她真的想都没想就进来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随口一说的大雨这么快就来了,风起云涌之际像极了他此一刻心中的翻涌,却很快被理智压下去。 赵之棠下意识地关了一扇窗不想她好看的鬓发珠花被吹落,又急忙开了一扇窗,不想让她被人诬陷诟病,那样的日子他经历过,简直生不如死。 此时,宋鱼已然坐下,她从一进门就发现了这屋子与从前的不同。 还记得第一次见着屋子,杂乱不堪至极,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后来搬了几大箱子书送过来,虽然收拾过,却也不及眼下的舒服怡人。 不远处原来显得破烂不堪的墙上,不知几时被一个简陋的书架挡住,上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那些她亲手挑选的书,它们被进行了细致的分类,兵书这类的被放在了最外头,上面贴上了密密麻麻的标签,可见赵之棠很喜欢看兵书,这对于宋鱼来讲,是个很好的信息。 屋内的桌椅也被修缮完好,台上摆上了几只刚从外头花圃里剪下的夏花,衬得屋子里多了几分生气。 宋鱼打量着屋子,不知何时赵之棠从门外端进来一壶热茶,茶香四溢,顿时让这件陋室有了雅致之意。 赵之棠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给宋鱼斟了一杯茶,而后道:“我这里虽简陋,但茶却是现沏的,给少夫人解解渴。” 宋鱼闻言一笑,在祠堂理论了一个上午,此时果然渴了,道了声“多谢”便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起来。 赵之棠的目光落在她的纤纤玉手上,墨绿色的衣袖往上滑开半分,露出皓雪一样的手腕,手腕上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更令人挪不开眼。 赵之棠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无状,忙调转眼神看向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跟着喝了起来。 待喝完这口茶,赵之棠才缓缓开口道:“今早的事情我听说了,多谢少夫人倾力相助,全了我母亲的一桩遗愿!” 宋鱼转头看向赵之棠,顺着他的话道:“夫兄不必客气,我不过从来耿直,看不惯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罢了。更何况这赵府确实人丁单薄,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此事无错。” 赵之棠抬眼看向宋鱼,目光定了定,终是将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少夫人如何知道我的事情?你不过刚来而已,有关我的事赵崔氏母子从来守口如瓶,你不可能来之前就知道。” 宋鱼微微一顿,她着实没想到赵之棠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好在杯中的茶还没喝完,宋鱼端起茶杯缓缓喝完后才解释起来。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便见你项上挂着一块玉环佩,这玉环佩似乎对你很重要,哪怕你被赵海他们欺负你也将它护得好好的,这便让我觉出几分好奇。 后来我拿到了玉如意,因着从小跟着家父一道把玩玉器,便认出了同你这玉环佩是一个材质。 你一个庶子,衣食用度被他们克扣至此,却有这么一块玉环佩,除了是赵老爷赏赐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再后来府里有不少只言片语,我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了。” 赵之棠不觉点头:“少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宋鱼问,“既然赵老爷给你们母子俩玉环佩,又为何一直不肯让你们母子二人入族谱,难不成真是因为你母亲身份的缘故?似秦菁那般都能仗着赵瑞胡作非为,你们母子二人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这话也是宋鱼前世就想问的,只是当时宋鱼已是自身难保,实在无暇顾及。 赵之棠想了想,缓缓地宋鱼倒了杯茶,轻轻一笑道:“少夫人再喝一杯,先听我讲个故事,或许你就明白了!” 宋鱼点点头,端起手中的茶杯细细地听了起来。 赵之棠:“早前有一户人家,虽然只有父女二人,虽然远居在山林,却是远近闻名的铸剑师。先帝在位时,政清人和并未有人打扰这户人家,纵使有人想要铸剑也不过是为了把玩或者收藏,极少用在政斗上。 直到先帝晚年,几位皇子夺嫡之争日盛,有一人找上了这户人家并在这山林里住上了一个来月。此人带着某位皇子的旨意,前来铸一把削铁如泥的腰间佩剑,既要能柔到环于腰间不易被发现,又要能抽刀断水、削铁如泥。” 赵之棠说着,不觉杯中的茶干了好一会儿,宋鱼抬手拿起茶壶,往他的杯里续上了一杯,继续听他讲起来。 赵之棠:“这人带来的酬金很高,父女二人大抵猜到与政斗相关,不愿意接。但此人刚被拒出门便因肩上的刀伤复发倒在了门口。父女二人本就心地良善,纵使不做这生意也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将此人留了下来,这一呆就是一个多月。” “此人文武双全,期间不仅将朝廷局势拆解分析、还帮着父女二人解了不少铸剑的难题,一来二去,父女二人觉出了来人并不坏,也知道了铸此剑事关天下安定,故而应了下来,终是将这剑铸了出来。” “这剑后来用去了哪里?”宋鱼听出了兴致,急急问道。 第20章 捷径 赵之棠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风雨,喝了一口热茶,继续道:“这剑佩在了这位皇子身上,并在禹王打算于榻前行刺先帝时出了鞘,直接要了禹王的命,而这位皇子也因救驾有功,成了先帝钦点的继承人。” “你说的是当今皇上!”宋鱼有些吃惊。 “不错。”赵之棠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禹王的死忠之士知道了这把剑的来历,誓要为禹王报仇,便寻上山林找到了这对父女。铸剑师被当场刺死,他的女儿被当初前来铸剑的人及时救下,并带回了府里保护起来。” 赵之棠说完,轻轻笑道:“后面的事情,少夫人能猜出一二吗?” 宋鱼微微蹙眉,将心中所想说出:“这人该不会就是赵老爷吧?而这女子……便是你母亲!” 赵之棠点点头:“少夫人聪慧!父亲帮皇上登上宝座,却害了外祖父命丧反贼刀下,对母亲生出了极大的愧疚之意,除了将她留在府中好生照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母亲从来不哭不闹,她总说当初外祖父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便不会怨恨旁人,父亲对母亲照顾有加又心生牵挂,天长日久二人生出了情愫便在这府里定下了终身。只是当时叛党肆虐,父亲为了不让母亲被叛贼盯上,一直都瞒着她的身份。这才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慢慢成了身份卑贱之人。 殊不知,若母亲是个男儿,凭借她铸剑的本事,早就可以扬名立万,何来被人如此欺辱!” “你说的有心之人,就是指赵崔氏吧?”宋鱼一点就通。 赵之棠:“赵崔氏之所以嫁入赵府,乃是因为赵老太爷犯了事,为了洗脱罪名不得已接受了崔家的相助,而交换条件便是她嫁入赵家,两家联姻方可保住赵府上下。也正因为如此,母亲才没了与父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盼头。 可即便如此,母亲也没有怨恨父亲,父亲把自己的玉环佩给了她,大婚后没有立正妻,皆是因为母亲。你说得不错,玉环佩乃赵家家主所有,这玉如意乃赵家主母所有,他们原本就是一对……” 这话一出,赵之棠下意识转头看向宋鱼,目光相接时二人皆不自觉地调转了眼眸。 宋鱼轻咳了一声,问:“后来呢?” 赵之棠:“后来赵崔氏心生怨恨,往母亲身上泼的脏水不知有多少,以至于现如今整个府中的人都认为母亲是个卑贱的下人,而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野种罢了……” 宋鱼闻言,心头不免有些疼。 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赵之棠的母亲,但赵崔氏和赵瑞的下三滥手段是领教过的,即便她这一世打算和他们死磕到底,也会在家人庇护时不禁心酸落泪,更何况他母亲当年孤苦一人,父亲和丈夫皆早早离她而去,若不是赵之棠,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而眼前这人,从出生起便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母亲忍辱负重地护着,却也被折辱了这么些年。还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更难得的是眼中清亮的光不减,足见心志之坚毅。 宋鱼若有所思,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一路,你母亲走得不容易,而你,则更不容易……” 赵之棠闻言,眸色微动,不觉看向宋鱼。 宋鱼此时微微低头,目光凝在清澈的茶汤上,额前的细发微微被风吹动,没了平日与赵瑞对峙的强势和坚韧,更多了几分温柔之意。 赵之棠心头一颤,不觉收回了目光,轻笑了一声:“容易又如何?不容易又如何?我毫无选择。” 宋鱼闻言,抬头看向赵之棠,神色坚定道:“从前或许没得选,但眼下不是了!” 赵之棠抬眼对上宋鱼的目光,柔和道:“少夫人,恕我直言,你同赵瑞乃是拜了天地的夫妻,不似我这般生来仇恨,为何会同他们水火不容?” 宋鱼:“谁说拜了堂就一定是同心同德的夫妻?我且问问你,若是你大婚,你的新娘子同别人厮混至天明才回来,又带着外男到你面前挑衅,你能否同他水乳交融、举案齐眉?!” 只一句,赵之棠便被噎住了,微微一怔后笑着道:“这倒也是!不过多数女子都选择大度能容,鲜少有少夫人这样人世清醒的。” “别人如何我管不了,但我宋鱼绝不会给这些人有机可乘。是非黑白总得有个说法,难不成善良的人活该被人欺负、跋扈的人反倒可以高枕无忧了?” 赵之棠闻言,不禁又笑了。 眼前这女子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遇上这样的事情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用自己的法子找回公道,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宋鱼见他淡笑不语,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更不想再这么打哑谜下去,于是直接开了口。 宋鱼直接开口道:“赵之棠,今日祠堂上我是帮了你,但我帮得了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 你若想真的为你自己、为你娘亲讨回公道,就得自己身体力行去争取,而不是困在这院子里想着息事宁人!你明白吗?!” 赵之棠微微一顿,抬眼道:“少夫人的意思是……” “长公子,这赵府于你而言不过是浅滩罢了,蛟龙又岂能甘愿困在浅滩。我知道,你亦想飞出这牢笼闯出一片天地,否则这兵书也不会被来回翻了这么多趟是不是?” 赵之棠稍稍有些吃惊,不得不说,眼前这位少夫人确实与旁人不同,不过进来了一会儿便能看出他的心思。 赵之棠突然觉得,或许眼下是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放眼整个赵家,除了她宋鱼,又有谁肯如此帮他? 于是赵之棠问道:“依少夫人看,之棠眼下该如何做才好?” 宋鱼:“我朝男儿若是想出人头地,无非是两条路,一是行春闱、秋闱之礼,凭文章享誉天下,走进士及第之路;二是参加每年的武举,通过层层比武上阶,最后谋个武差入军中效力。” 赵之棠:“不错,是这两条路。少夫人觉得我更适合哪条路?” “依我看,这两条都不适合你。” 赵之棠微微蹙眉:“这是何意?按照这个意思,是否之棠还需蛰伏几年才可?” 宋鱼摇摇头,打断道:“你还想再等几年?五年、十年?等到赵瑞母子良心发现、等到他们改过自新,亲自送你上考场?赵之棠,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等够吗?” 赵之棠答不上来,他知道此事不可能寄望于赵崔氏他们,但自己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觉有些失落。 宋鱼见到他神情落寞,知道此时正是推着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于是道:“依我看,眼下只有一条路是夫兄可以走的,而且是条十足的捷径!” 赵之棠眸中一亮:“愿闻其详!” 第21章 找抽 宋鱼:“夫兄可曾听闻皇上近侍中有一支禁卫军,这只禁卫军文武双全、装备精良,乃御前最为关键的心腹。” “嗯,有所耳闻。”禁军在朝内名声很大,赵之棠听母亲说过。 “近来西南的段王大肆招兵买马,有起兵北上的动向,皇上对此十分警觉,大有增设禁军的意思。听闻初冬便开始招人,如今刚刚入夏,若此时准备便可赶在春闱及武举之前入仕,且直接成为皇上近臣,岂不便捷得很?!” 赵之棠点点头:“此话有理!只是这禁军的招募是如何的我尚未知晓,又从何准备?” 宋鱼一笑:“夫兄不必着急。前几日我回了趟娘家,表兄便是在禁军当值,我特意询问过详情。眼下正值用人之际,皇上又破格录取之心,就看前来应征的人到底有无本事了! 表兄柳括深知禁军所需人才,尤其是武试一关更是他亲自把关,我已经请了他过来帮忙,即日起夫兄跟着他习武提升即可,夫兄从小在府中学过些基础,再加上他调教,应该不在话下!” 赵之棠微微点头:“禁军文武双全,少一样都不行。这武试我自当尽力跟着柳将军奋力提升,只是这文试……不知赵府的私塾先生愿不愿意教授?” “赵府的私塾先生从来腐朽守旧,都是赵瑞请来做做样子的,连他自己都学不明白。你放心,文试的先生我亦安排好了,届时自然有人来教你!” 宋鱼说着,面上露出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之棠,尽是信任之意。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竟然为他谋划得如此细致,说起来这个机会正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所需要的,此时若是不抓紧,日后怕是再也寻不到。 “有劳少夫人费心!我确实需要这个机会,不仅为自己更为母亲和外祖父,只是赵之棠身无长物,若是此事能成,不知该如何报答少夫人悉心安排之恩?” 赵之棠知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宋鱼这般帮忙绝不仅仅是执守公理正义这么简单。 既然赵之棠将丑话说在了前头,宋鱼也没理由再过分地装善心下去,只道:“夫兄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我便直言了。” 赵之棠点头:“请说!” “宋鱼别无他求,只求他日夫兄飞黄腾达后,助我从赵家风风光光和离,以完璧之身归家,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之棠微微蹙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宋鱼点头。 “好!”赵之棠思索片刻后,痛快地应下:“赵之棠在此盟誓,来日若能飞黄腾达,必定助宋姑娘与赵瑞风光和离,完璧归家!” 此时窗外的风雨已然停歇,方才被乌云遮蔽的太阳又重新透出光来。 一直在门外伺候的春雪听见二人谈妥了,心中不觉高兴起来。 这赵府着实不是人待的地方,眼下有赵之棠相助,他家小姐便不至于像此前这般如履薄冰了! 春雪笑了笑,对着屋里道:“姑娘,天放晴了,咱们也该走了!” “好,这就走。”宋鱼闻言,轻声回了一句,转而对赵之棠说:“明日开始,清晨表兄便会遣人过来接你,我会安排妥当。待这武试练得熟悉了,便安排学习文章辞赋,如此往复至初冬。最后成与不成就看夫兄如何奋力了!” “少夫人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少夫人一番苦心!”赵之棠行礼道。 宋鱼点头应了一声,而后转身迈步离开了这屋子。 赵之棠远远地目送宋鱼离开,屋中仍有她留下的馨香。他抬手拿起宋鱼方才握过的茶杯,目光凝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而他后起身前往书架,将上头的书又从头到尾翻了起来…… 赵府的另一厢,赵崔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赵瑞正站在她面前,动也不敢动,只低头看着脚掌,心头同样十分不悦。 自祠堂颜面扫地之后,赵崔氏罕见地对赵瑞怒吼起来:“你这个色胚!她就这么香,让你提起裤子脑子都没了!到底是哪儿找来的下贱货色,今日让老娘跟着你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你若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非当中撕了你的皮不可!” 赵瑞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气恼,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知从何说起,却还要被骂,心头顿时不痛快至极,反过来吼道:“什么人您不是最清楚吗!” “你说什么?!我清楚个屁!”赵崔氏说着,只听一声脆响,径直把身侧的茶杯朝赵瑞眼跟前儿扔去,幸好赵瑞都得及,这才没被砸到。 “当初是你说这秦氏虽然是钱老爷外室的女儿,随着母亲姓,但好歹是钱家的骨血,到时候钱老爷死了多少能分点财帛,这才点头同意我留下的!现如今又反过来问我,母亲为何不问问自己,当初利欲熏心是为何!” “混账东西!”赵崔氏狠狠地吼道,“什么钱家不钱家的,这还没听见一个铜板响呢,就搭进去了银子和脸面,里外都没捞着一点好,留她还有何用?给我赶出去!这就赶出去!” 赵瑞听到这话,心里头自然不愿。 从前未尝过色字是什么滋味也就罢了,如今自己火气旺得很,这女子从来没一次让他失望过,虽然不是出身名门,但却比那些正经人家的女子滋味好多了! 这年头要想尝这滋味,非得到春香楼、胭脂胡同这些地方才有,而且还得花费好些银钱。如今家里头就有个不花钱的,还随时能上,怎么舍得这么扔出去? 赵瑞:“母亲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被京城的人笑话。当初说她有孕,指着她从钱家继承点钱来,又是和颜悦色又是细声软语,如今见她孩子没了,就要将人赶出去,若是让外头的人听见,这赵府不就成了虎狼窝了?更何况,宋鱼正盯着赵家,你这么做不是正好给了她口舌,届时到外头四处抹黑咱们吗?” 赵崔氏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心里又气不过,恶狠狠道:“你现在懂得思量了,早前干什么去了?明明知道她有孕在身,还管不住自己,这不是找抽吗?” 第22章 烂账 赵瑞:“母亲,孩儿正值壮年,家中就这一个妻妾,冲动点不是正常的吗?这话你不是也在祠堂上说过吗?难不成要儿子去了势入宫当太监,这才能说得过去吗?” “呸呸呸!闭嘴吧你!”赵崔氏闻言,气得直喘,没再往下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啥。 片刻安静后,赵崔氏叹了口气,重拾理智后冷冷道:“这人你若是执意想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老身我从来不是吃亏的性子,钱府那头你得给我跟紧了! 我听闻钱老爷这几日病重得厉害,若是这几日真的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了,这外室亲女儿的钱该怎么要回来,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倘若最后连个脂粉钱都要不回来,也不用你赶了,我自有办法将她羞辱到自行离开!” 见母亲口风有了转变,赵瑞心头一喜,态度也缓和了不少:“放心吧,待她这几日好好修养,儿子便带她去钱府那儿看看。早前儿子已经探过底细了,钱老爷养着秦氏母亲的外宅价值不菲,旁的不用说,只要这宅子能留在秦菁名下,咱们这买卖就没有白做!” 此话一出,赵崔氏终是面上有了几分缓和之色,点点头道:“嗯,这还差不多!至于宋鱼那儿,你让秦菁少去招惹她。这人同咱们不一样,读过书、有学问,看上去不言不语的,却指不定在哪里憋着心思干票大的。 这几次事情下来,我越发觉得她不好对付!切不可以为她娇生惯养、出身名门就可以随意下套,最后极有可能坑得就是咱们自己!” 赵老太这会儿倒是门儿清得很。原本还想着几次风头火势的陷害能搞定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却不想几次交锋下来,自己连同儿反倒退败得厉害,需要小心谨慎才行。 赵瑞点点头:“宋家如今在朝中仍是重臣,宋鱼同毓馨公主乃是发小,这婚又是皇上赐的,和离一路是决计走不通的。就算真能走通,对赵家也不是好事。娘放心,儿子还是懂女人的。她这番折腾无非是因为儿子新婚夜冷落了她。 女人嘛,只要被窝里抱得暖和,这心也就跟着暖了。待我瞧准时机让她当一回真正的女人,这些事怕也就没有了!” 赵崔氏点点头:“这话倒是在理!如今她管着家中的中匮,钱财用度都经她手,若是能想法子教她乖乖听话,日后咱们的好日子才不会到头。” 赵瑞点头:“娘所言极是,儿子记下了!”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两母子便又恢复了母慈子孝的画面。赵瑞又同赵崔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而后才离开了赵崔氏的院子。 原本是想着到秦菁院子里看看,顺便提醒她最近不要与宋鱼有瓜葛,转念一想,此时她身上不大痛快,什么也做不了甚是无趣,便也打消了念头,直接寻人喝酒去了。 秦菁回到了别院,心中半惊半恐地等了老半天,也没等来有人要将她赶出去的传话,心中安稳了不少,却也因为赵瑞没来看她而心生怨怼。 秦菁自己晓得自己是如何进的这院子的,当初母亲临终前教过她,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想生存下去便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将自己献出去,哪怕换个三年五载的安稳也能凭借姿色攒出些养老的钱来。 正是依照这样的话,秦菁才托人将自己送到了赵瑞的跟前,还极其幸运地成了赵瑞的第一个女人。 原本以为她比她娘要命好,能指着腹中的长子少爷换个名正言顺的妾室当当,总好过像她娘那样一辈子当个外室,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却不想,赵瑞也是个下了床就什么都不认的家伙!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秦菁这里正烦着,外头更烦的事接踵而来。 丫头秋雨急急忙忙赶来,神色颇有些慌张,上前在秦菁身侧耳语了几句,秦菁顿时神色慌了起来。 “全都赔了?一分不剩?”秦菁着急地确认道。 秋雨点头如捣蒜:“没错,姨娘给的八百两全都打了水漂,一分不剩!女婢刚才站在庄子前头看着他们数数来着,全都亏进去了!” 秋雨和秋鸣都是秦菁的贴身丫头,从前秦菁还没进赵府之前就跟在身侧,故而很多私密的事情秦菁都是安排她们去做。 秦菁不觉瘫倒在位置上。 从前她就有从赵府偷章在外头放贷的习惯。说起来,这赵府钱的当初从赵瑞手里要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只需他痛快了,什么都好说。 此前放贷的收益还挺可观,说好放钱每十吊,每月有二分行息,只要不去管,这钱就能利滚利地生出前来,这对于秦菁来讲,着实是个不错的生财之道。 可不知怎的从去年年末开始,这钱就一直往里亏,不仅未见利息,连本金都没法按时还回来。 秦菁一开始心惊,忙找人去讨要,但放印子钱的老方却没怎么理会,只道是借出去的钱下家还没能收回来,一时催不得,又说字据在手,害怕钱没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秦菁自然心安了一些,加上他们这些放高利贷的性子野,也不好惹,便这么一直等着。 可月初秋雨去收利钱的时候,老方却说被人坑了,本钱只要回来了一点,今日秋雨再去要钱,老方说全都亏进去了一分没剩! 这让秦菁半条命都吓没了。 秦菁心里头疼得不行,这钱是拆东墙补西墙挪用来的,数目不算小,如今宋鱼开始接管账房,日后这个数必定是能被查出来的,以她的手段,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赵瑞还想从前一样好糊弄,倒也不怕,可眼下赵瑞对自己不闻不问,这一关怕是难过得很。 “姨娘,这钱咱们得快点补上,否则少夫人一接管,咱们就什么都露馅儿了!”秋雨这就要急哭了。 秦菁烦躁得很,直吼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第23章 先生 秋雨当即收了声,只小小地抽泣着。 秦菁想了想,道:“眼下府里的账还在郭先生手里,他从来对你有意思,你且去他那儿虚与逶迤一阵子,哄着他把账给咱们改一改,这数虽然不算小的,但赵家的账从来都是烂账,只要一改便跟海底捞针一样,她宋鱼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看不出来!” 秋雨有些为难:“姨娘,那老男人女婢害怕得很,连见都不想见!您让我去跟他……我不去!” 秦菁一上来,狠狠地在秋雨肩头上一锤:“你个小蹄子!这会儿装什么清高!要是账被查出来了,你还不知道会被卖到胭脂胡同还是春香楼呢,到时候比如今更惨!” 秋雨别吓哭了:“姨娘怎么说这种话!明明账是您造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管我什么事……” 秋雨说着越哭越凶,动静也越来越大。 秦菁看着眼前的人,想起自己如今除了这个略有些呆笨的女婢能用,实在无人可用,于是调转了态度,柔和地拿出丝绢给秋雨擦了擦眼泪,道:“罢了罢了,我也是急眼了,才这么说!你若是不想被他近身,就想个法子把他灌醉,然后把账本偷出来,不过改几个数的事儿,我自己来就成!这不难了吧?” 秋雨闻言,不再大哭,只看着秦菁:“这不难,不知姨娘几时要这账本?” “越快越好!做完这个月的账,赵崔氏就得交出账房,趁她还糊涂,月底前改了就万事大吉了!” 秋雨点头:“好,奴婢这几日就安排起来!” 黄昏,赵府门口。 从柳括那处派出的车将赵之棠送到了门口,而后掉头离去。赵之棠抬腿迈进府门,只见远处宋鱼正急匆匆地往正厅赶去,并未注意到有人从正门进来。 但赵之棠却禁不住停在了脚步。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头套着嫩绿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华贵又不失清雅,发间依旧簪着那支他见过许多次的白玉簪,衬得更加清新脱俗,步履轻盈中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赵之棠的目光随着她而动,直到她转身进了后院才收回目光。 从第一天乘着柳括的车驾参与禁卫军的操练,赵之棠就有很多话想跟宋鱼说。 比如禁卫军的人个个英勇谦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比如柳括虽然掌管禁军,但私下同诸位的关系却很好,一点架子也没有;再比如,他从未想过自己从小练得那几招几式竟也能被他们看入眼,一点嘲笑之意都没有…… 赵之棠知道,宋鱼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大门,即便这后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交给皇上,但这相较于囚困在赵府偏院,便是最大的救赎! 只是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机会见着宋鱼,没机会同她推心置腹地说明白,多少有些遗憾。 但赵之棠知道,如今这赵府就是个虎狼窝,宋鱼每日忙于前庭后院,根本无暇同他坐下来细细喝茶,她要对付的人和事太多,而他能帮她的便是尽快练好看家本事,入禁卫军、在皇帝面前得到信任,如此才能帮着他对抗赵瑞,为她赢得真正的自由身! 这些天,宋鱼一直忙着执掌家里的事务,赵老太还时不时使绊子,真是糟心得很。好在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这才应付得颇为顺手。 柳括命人带来书信,说赵之棠参加实习的状况远比他想的要好上许多,这让每日疲于应付家中大小事务的宋鱼多少有了几分慰藉。 柳括还在书信的末尾提及西南战况不佳,看样子段王冲破西南阻碍北上的形势愈发紧迫,有关赵之棠文试的部分也得抓紧时间了。 禁军大营。 柳括同赵之棠并肩走着,二人身量不相上下。柳括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画、目光深邃,自带一股凌厉之气。赵之棠则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容俊朗、温润如玉,却又透着几分沉稳与威严之意。 行至车驾附近,赵之棠抬手作揖道:“多谢柳兄这些天来悉心教导,我本一门外汉,如今算是找到了些门道,自觉进步非凡,全赖禁军大营诸位兄弟的协助!” “之棠兄客气了!”柳括笑了笑道,“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们不过尽了些引导之力,最终还是有赖之棠兄每日勤学苦练,实在是用心!实不相瞒,禁军此前也有过些高门弟子前来实习,却未有之棠兄这般好悟性的!看来宋鱼没看错人!” “少夫人对之棠有提携之恩,我心中颇为感激!自当精心竭力操练才是!”赵之棠语气诚恳。 柳括:“既如此,那文试这块之棠兄也要多加用心练习才是。前朝禁军多是些粗莽之人,当今皇上则不同,几位看重禁军的才华修养。这些年有不少武试卓绝的少年英才最终没能入得了禁军,皆是因小看了文试的比重,这才被刷下。” “柳兄所言极是。文试之重要,之前少夫人已经同我说过,只说自会安排渊博之人同我调教,但却没说是哪家的先生。今日府上诸事繁杂,我不便打扰,敢问柳兄可识得这样的先生,之棠亲自上门拜访可好?” 柳括闻言,想了想不觉笑出声来。 “柳兄这是何意?” 柳括:“她跟你说安排好了,却没跟你说安排了谁,是不是?” 赵之棠点点头:“正是!” 柳括笑得更欢了:“我大抵能猜到她安排了谁!” 赵之棠追问道:“谁?” 柳括:“既然她没说,我也不好点破,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论诗词歌赋之才华,此人确实当得起‘先生’二字,从前我都仰仗此人赐教一二!只一点,你可千万别欺负那人年纪小!” 柳括的一席话听得赵之棠云里雾里。 第24章 之棠无状 见赵之棠还想继续问个明白,柳括打断了他,道:“明日便是文试实习,到时候便知分晓。你回去将茶盏茶杯收拾妥当,将束之高阁的好茶拿出来沏上,那人自然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之棠也没什么好问了,只点头恭敬道:“多谢柳兄提醒!之棠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好拜见先生!” 第二日拂晓,赵之棠便没了睡意。 对于他而言,诗词歌赋并非极有底气的学问。他从小跟着母亲在赵府里待着,多数接触的都是铸剑的书或者剑谱,有点时间也是母亲教着他在月光下练练剑术,不求功夫多高,只求强身健体。 可论起诗词歌赋,他着实鲜少接触。 多数时候,都是父亲赵老爷得空过来看他们母子时,借着月华同他讲述些文人雅士的故事又或者教他几段名篇,除此之外,都是他抽空从书本上学来的,有不少还是最近有了书才恶补上的。 柳括那样书香门第的人尚且要靠这位先生指点一二,他这样的弟子到底会不会被先生嫌弃,又或者他够不够资格让这位先生调教,这多少让他生出了几分胆怯之意。 思来想去,赵之棠下了床,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又听了柳括的建议准备了上好的茗茶,只待先生上门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晨曦渐亮,赵之棠穿戴整齐地站在院门等候,只是等了许久未见所谓的“先生”出现,而是等来了少夫人宋鱼。 赵之棠有些意外,忙迎了上去:“请少夫人安!不知少夫人这么早来有何事?莫不是……先生今日不得空,改日再来?” 宋鱼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非也!” 赵之棠不解,微微蹙眉:“那是府中有什么急事?若需要我相助,少夫人尽管开口!” “也不是。”宋鱼又摇摇头,转而对春雪道:“你且在院子里伺候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叩门喊我出来,今日婆母要将账房交我手上,莫要迟了!” 春雪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看着时候跟您说,您只管忙便是!” 宋鱼说完,跟着赵之棠进了屋内,而后行至书架前头,指了指其中的一本道:“就从这本开始吧!今日原本时间尚早,怎奈婆母那里将账房交接提前了,便匆忙了许多。咱们便不耽搁了,直接开讲吧!” 赵之棠有些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原来你说的那位先生,便是你自己啊!” 宋鱼见他一脸不可思议,问道:“怎么?夫兄这是嫌弃我年纪小,还是嫌弃我是女子?” “不敢不敢!”赵之棠忙正了正神色,“少夫人亲自教导,赵之棠感激不尽!但凭少夫人安排!” 宋鱼见他恭敬起来,没再计较,翻开书本准备开讲。 殊不知此时赵之棠心中已是又惊又喜!他方才还担心自己会被古板的老夫子嫌弃,却不想来的人竟然是宋鱼! 她聪慧过人、她诗词歌赋才华横溢,这些都足以让赵之棠大为赞赏,但最让赵之棠高兴的是,即日起,他便有了与她独处品茶、钻研诗词歌赋的机会! 这让赵之棠的脸上不觉露出了笑意,一掩再掩,却还是掩不住。 宋鱼抬眼,见他嘴角微挑,不觉有些生气道:“夫兄若是再笑话我,我便走了!” 赵之棠闻言,忙严肃起来,恭敬道:“之棠无状,还请少夫人赐教,必定洗耳恭听!” “好,那咱们就先从词牌说起。皇上从来偏爱词牌,这些年文试中十有八九都是词牌考核。众多词牌中,皇上又以咏物寄情的词牌为上,故而咱们先从咏物词牌学起,”宋鱼说着,指了指一首词道,“今日就从‘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这句开始好了!” 赵之棠看向宋鱼的侧脸,听着她吟诵诗词,不觉目光灼灼,不由地应声道:“好!” 微风不燥,花开正好。 这首《蓦山溪?梅》曾被当今皇上装裱在书室里,宋鱼用它来给赵子棠讲课,本意是想让他熟悉皇上的品味,却不想无意间让赵之棠从宋鱼的身上读出了似梅花一样的有情和忧伤。 简陋的茶室里,赵之棠采来的夏花泛出幽幽的花香,合着宋鱼轻柔的音色和动人的诗词,赵之棠第一次为人心动的感觉。 微风吹抚着宋鱼身侧的丝带,赵之棠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不觉微微笑着。 不得不说,宋鱼讲得很好,深入浅出、多方类比,倒是应了柳括之前所说的,确实颇有才华。 宋鱼也讲得很入心,说起来,她本来就有吟诗作对、品茗赏花的爱好,上一世便指望着寻一个有同样喜好的如意郎君,举案齐眉过上一生,却不想最后落得惨败不堪的境地。 而眼下这位“学生”,虽然为庶出,却不知比那位被捧在手心里的好色之徒强上多少!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赵之棠却早已读懂了宋鱼所选诗文的意思,并且尝试着写出个一二句来。 “庭外数朵花,落尽春去也。”宋鱼念了起来,不觉笑了起来,“你倒是学得快!难怪表兄说你很有悟性,果然不错!” 赵之棠也跟着笑了起来:“应该说是少夫人调教得好才是!” “那是自然!”宋鱼微微仰起头,稍稍露出几分俏皮,引得赵之棠笑意更甚了。 正在这时,春雪抬手叩了叩门:“姑娘,时候到了,咱们该走了!” “好!”宋鱼应了一声,对赵之棠道,“今日说的你且自己温习温习,记得我方才说的那些是皇上喜欢的格调和词风,要多加练习才好。明日你还望军中操练,过几日回来我再教你新的!” “好!”赵之棠面带微笑地听着她安排,什么也没说,全都点头应下。 “行,那我走了。”宋鱼迈开步子往外走,赵之棠下意识跟了出来。 “夫兄这是……要出去?”宋鱼问。 赵之棠稍稍想了想,回答道:“这院子里头还有些东西要置办,我出去买些回来。” 宋鱼好奇地看了看,似乎也没觉得缺什么,却也不好阻拦,只道:“嗯,好!只是你身上可有多余的银钱?” 第25章 查账 赵之棠微微一愣,一时没能答上来。 说起来,他并非真的想出去买东西在,只是下意识地很想伴着宋鱼走走,哪怕只是从偏院到账房这一小段路也是好的,不然又不知几时才能见着了。 宋鱼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见他犹豫便觉着他必定是囊中羞涩。 于是,宋鱼取下了身侧呃荷包,直接递到了赵之棠手里,道:“这些钱你先拿着,好好置办!” 说完,宋鱼便转身离开往账房的方向去了。 赵之棠本想赶上去,却发现没了契机,这样跟上去只会让大家变得尴尬,于是低声笑了一声,只跟到了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没再寻着宋鱼的脚步而去。 目送宋鱼离开后,转身之际却见另一别院的拱门处有两道身影闪过,再仔细看,但见一个丫鬟身上拖着一个烂醉如泥的男子,正往门里头而去。 赵之棠定睛看了看这男子,认出他是账房郭先生,不觉心中生出疑惑。 今日宋鱼要前往账房接管,郭先生不是应该在账房伺候吗?怎么此时出现在这里? 赵之棠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且说宋鱼带着春雪赶到账房时,赵老太已经到了,身后站着秦菁,似是约好一起来的。 “少夫人,您可叫我们好等啊!”秦菁见宋鱼来了,语气尖酸刻薄道,“今日婆母赶着到灵溪寺上香,给赵府上下祈福,您这三催四请地才来,若是耽误了祈福的好时辰,看你怎么跟府里上下交代!” 秦菁一改平日里温柔娇弱的模样,转而一副赵老太面前充当狗腿的样子,开来也是为了自保,什么都肯做了。 宋鱼冷哼了一声:“这日子是你们挑的、时辰是你们定的,我准时赶来,有何可说?” “早些时候就派人去你院子里送信了,还等了你半个多时辰,你却偏偏不在!少夫人,这一大清早的,您是干什么去了?莫不是故意躲着不见、又或者去见什么人了吧?”秦菁阴阳怪气道。 春雪闻言,忙上前道:“你不要胡乱猜忌,我家姑娘去哪儿我都陪着,能有什么好说的!” 秦菁阴沉沉地笑了起来:“小丫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着澄清,别不是我说中了什么吧!” “你……!”春雪被秦菁堵得无话可说,只剩下着急了。 宋鱼听她这话,就知道不安好心,也知道越是理论下去越是正中下怀、陷入圈套,于是开口道:“秦娘子有空在这里胡搅蛮缠,倒不如帮着我核对账本算了。这里里外外这么些年的陈年旧账,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接管明白的。” 秦菁的心思被勘破,不觉有些心虚。 一面埋怨秋雨拖拖拉拉,到今日才按照她的法子将账房郭先生灌醉,另一面又恨不得再拖延上一阵子,如此一来,核对账本的事儿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秦菁:“账房是赵府的账房,难不成还会亏空了赵府不成?依我看,你先将账都接了,回头再一一去勾对,既不会耽搁婆母祈福、又不会劳民伤财地耗这么多人在此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殊不知宋鱼根本不吃这一套:“既然是接管账房,那从前的账就得好好对,如有错、有漏、有更改的,皆需要标注明白,免得日后都算在我头上,那才是最要紧的!” 赵老太听了许久,终于开了口:“这张要真算起来,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明白的?依我看,秦氏的话说得在理,对账事小、耽误礼佛才是大事!” 宋鱼听了这话,大抵也明白了她们二人齐齐上阵是为了什么。 在偌大的赵府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互帮互助之意。赵老太跋扈惯了、秦菁更是作惯了,她们二人之间怎可能会有志同道合、互相结契的可能? 眼下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在自己面前唱戏,说白了无非就是利益驱使,二人暂时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罢了。 而至于她们二人为何会在接管账房这件事情有一致的利益,说白了无非就是“钱”这一个字。 可见,这两人在赵府账房的账上都不干净,这才一道出马,揽着她核对账簿。 想到这里,宋雨笑了:“倘若婆母有急事,大可不必非要今天行接管之事。不如把日子往后挪一挪,待我将这账房的账核对清楚了,咱们再交接不迟。” 见宋鱼不吃她们这套,赵老太和秦菁目光相接,似乎极有默契一般。 秦菁:“赵府的账可不是小数目,若是真核对完了再交接,可是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赵老太闻言,没好生气道:“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头折腾得还不够吗?这么大的府邸,每日都有往来进账、开销支出,再这么耽搁下去,如何转得动?!” 宋鱼不为所动,只道:“这账若是不对,再小的数也转不动;但若是账对了,就算是再大的数也井井有条。这个道理,婆母从前执掌账房,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赵老太见宋鱼执意要对账才肯接管,也深知一对账自己的那些烂账就会暴露无遗,心中一慌火气便更大了。 “宋鱼,我当你是儿媳才好言相劝。如今玉如意你拿到手了、账房也交由你掌管,我一个当婆母的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你却这般不识抬举! 别忘了,你宋家当时陪嫁的二十箱嫁妆还扣在我手里,若是非要弄得大家都难堪的话,这些嫁妆你也休想收了入库!” 秦菁上前,假意相劝道:“少夫人,都是一家人,有些事情还是得适可而止,婆母账管家里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才来几天就如此忤逆,日后如何在府中立足?” 第26章 相助 宋鱼没接话,只将账房的门轻轻推开,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案几上。 只见她抬手指了指上头码放在上头的账本,转而道:“郭先生在何处?这些账本都需要核对,他是账房先生,怎能不在场?” 秦菁微微一顿:“你问我,我如何知道?” 宋鱼:“若是他不在,今日也是接管不了,再急也没用。至于那二十箱嫁妆,说到底是赵家的,不是婆母您一个人的,我要不到,赵家上下这么多人,总有人有人能要得到。” 宋鱼才不会被赵老太的淫威吓着,她以为凶神恶煞地拿嫁妆做威胁便可以逼着宋鱼就范,殊不知,越是逼得凶就越说明这后头有蹊跷。 “你!”赵老太顿时无言以对,气急败坏道:“把郭全给我找出来!快!” 话音刚落,账房门外走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沓账本,一字一句道:”不必找了,他醉倒在侧院厢房里,没个大半天怕是醒不过来了。” 众人对于赵之棠的到来都有些意外,宋鱼亦是如此。 赵老太一看到赵之棠就没好生气,狠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之棠也不急,直接将手里的账本递给了宋鱼道:“郭全落下了几个账本,我无意中捡到了特来归还,还请少夫人过目!” 秦菁一听,心中顿时慌了,生怕秋雨醉倒郭全的事情败露,忙想着怎么往回圆,却听见赵之棠继续道:“哦,对了,秋雨正陪着郭先生,要不要喊她过来问个明白?” 宋鱼闻言,抬眼看向秦菁:“秋雨不是秦娘子的贴身丫鬟吗?怎么这会儿在跟郭先生待在一块儿?” 赵之棠一笑:“恐怕郭先生喝的酒,便是秋雨送的吧?” “你休要胡说!他们之间做的什么我如何晓得!”秦菁猛地喊道。 赵之棠:“秦娘子多虑了,我只说是秋雨送的,可没说跟您有关系啊!” 秦菁顿时哑了,方才一急,反倒自己露出了马脚! 这一句话,倒是让宋鱼对赵之棠送来的账本更加警觉了,她接过后不由地翻了起来。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账册上轻轻滑动,指尖停在一处数字上,眉头微蹙。 \"这里不对。\"宋鱼低声自语,取过一旁的算盘,手指如蝴蝶穿花般拨动珠子,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前进的二十匹湖绸,账上记的是每匹三两银子,但市价应当是一两八钱。“宋鱼抬起头,眼中透着不容置疑,”还有这里,年岁祠堂祭祀所用香火钱跟佛堂所用香火钱一模一样,这也有悖常理……这一行,上头的‘贰’字看上去歪了不少,笔墨也比别的字弄得多,八成是有人篡改过……\"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毕竟诗词才华横溢,就连对账算珠这类也精通得很,不由得心中赞叹! 赵之棠:“看来,这账无端端跑到外头去,并非偶然了!” 宋鱼接话道:“婆母,您也看到了,这府里的账不干净。现如今已不是我接不接管的问题了,若不盘算清楚,那一日这府邸亏穿了,咱这样的门户可就树倒猴孙散了!” 赵老太无话可说,只狠狠地瞪了一眼秦菁,恨她用计多段却屡屡失手,实在是个祸害! “你那丫鬟怎么回事?!”赵老太转而对准秦菁。 秦菁有些意外赵老太将枪头对准自己,忙道:“婆母,这事儿是个误会……” “误会!你怕是让人家灌醉郭全,帮着你改账吧!”赵老太为求自保,直接将早已知悉的事情统统倒了出来,快刀斩乱麻般直接将秦菁推了出去。 “婆母,此事……也并非只为我一人,这改动的账里不是还有您的吗!”秦菁慌了,也跟着一起将不该说的说了出来。 “胡言乱语!”赵老太上前给了秦菁一巴掌,“你这贱人!隐瞒有孕在先,篡改乱账在后,是可忍孰不可忍!老身今日若是放过你,岂不是毁了一世英明!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丢进杂院,日后当个通房丫头也算便宜她了!” 秦菁吓坏了:“婆母饶命!放过我吧!看在平日里我也曾帮你效力过的份儿上……” “还敢胡说!再说,今日就将你赶出侯府,自生自灭去吧!”赵老太说着,催促身侧的奴才将她拉了下去。 直到秦菁被拖出账房院子,依旧能听到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宋鱼算是彻底目睹了一场狗咬狗的戏码。 从前也知道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这二人翻起脸来这般决绝无情。 赵之棠则有些见怪不怪,毕竟这些年在赵府里见惯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鱼回过神来,对赵老太道:“婆母若是赶着上香,那咱们明日再对账好了。” “上什么香!你想对账那就对好了,我如今老了管不了你了,你对完只管派人告知便是!恕不奉陪!”说完,赵老太便挥挥袖子,愤愤不平地离开了账房。 赵之棠看着赵老太离开的背影,只淡淡一笑:“不过外强中干罢了,还能撑到几时?” 宋鱼转头看向赵之棠:“你不是置办物什去了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之棠轻笑:“秋雨那丫头向来木讷,扶着灌醉的郭全从我院子前头经过,碰巧被我瞧见了,便多管闲事去了。” 宋鱼点点头,笑道:“别说,你这闲事管得还真不错!” 赵之棠见宋鱼面露喜色,心中也跟着高兴起来:“多谢少夫人夸奖!” 站在一侧的春雪还未从方才秦氏的那一幕走出来,不由地叹气道:“这秦氏平日里虽然作恶多端,但刚才那副样子也挺可怜的……”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之棠便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倘若今日不这么做,那可怜的那人就该是你家姑娘了!” 春雪回过神来,点点头:“那确实!还是让秦氏这恶人都受了吧,我们家姑娘心地善良、为人和顺,是断然不能受这些委屈的!” 宋鱼闻言,不觉笑了:“你能这么说,倒是没白费我往日这么疼你!” 说完,三人齐齐笑出声来。 账房郭先生靠不住,这给了宋鱼充足的理由换上自己信任的账房先生重新查赵府的账。 宋鱼知道,上一世赵瑞通敌的很多证据其实都是能从账房上找出蛛丝马迹的。 第27章 食盒 这一世,虽然赵瑞还未能和段王搭上关系,但日后赵府的账目必定能提供有力的证据,因此提前安插自己的得力助手,对于宋鱼而言十分重要。 这是宋鱼之前从未想过的一步棋,眼下因为赵之棠的误打误撞竟然成了!这让宋鱼十分高兴! 短短几天的时间,宋鱼便把能人安排上,赵府的账册也开始仔细盘算起来。 不过二十来天,赵府陈年累积下来的错账、烂账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该补的补上、该退的退了,总算是有了个清晰的明细。 当账房将最新整理明白的账册递到宋鱼面前时,宋鱼极为难得地有了几分松弛的笑意。 “辛苦诸位了!赵府名下店铺、产业还有田宅颇多,稍有差池便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结果,今日起还得麻烦诸位多加用心!” 账房先生们:“但凭少夫人吩咐!” 顺利接管了账房的宋鱼这几日终于稍事得空,难得在住院里沏茶赏花,倒是让春雪有些意外。 春雪:“姑娘从前就爱喝茶赏花,这细想来,怕是有小半年没这么舒服过了!” 宋鱼点点头:“这倒是!上一次沏茶慢慢品尝,还是在赵之棠院子里教授诗词那会儿,这一晃也二十来天了,也不知道他学得如何了?” 春雪如梦初醒:“哦对了!有个事忘说了!“ 宋鱼:“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春雪:“这些天姑娘忙着对账,中间长少爷来过一次,说是有话同您说。后来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你得空,便说禁卫军要集训二十日,暂时回不来,让我代为转告。我这一忙,就给忘了……” 宋鱼笑了笑:“他倒是个有交代的。许是怕我查他课业,才特意前来告知的。……春雪,难得今日咱们得空,不如上禁卫军训练营看看!” “去训练营?”春雪有些意外,“这禁卫军戒备森严,咱们进得去吗?” 宋鱼:“谁说得进去?咱们只带上些好吃的糕点寻表兄去,让他出来叙上一叙就是了。想来咱们也许久未出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傍晚前赶回来就是了!” 春雪也是在这府里呆闷了,前些天又对了那么多枯燥无味的账本,自然想出去走走,于是点头应承,随即准备去了。 夏日的日头渐渐热起来,宋鱼换上了一年中最轻薄的衣裳。 出了赵府,宋鱼便一身轻松,满是欢快之意,跃下马车那一刻,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给了沉闷的夏日带来一丝灵动之气。 精致的糕点被装在雕刻精美的木质食盒里,宋鱼将它轻巧地拎在手里,与禁军大营的门外递了信笺,只等柳括前来门外见上一面。 从前宋鱼未出阁之前,也隔三岔五地给柳括送过吃食,那时候母亲总是心疼柳括训练辛苦,时不时换着花样做些吃的,宋鱼自然而然就成了跑腿的那一个。 因此,禁军大营门外的几位大哥都认识她,故而见到柳括也更加方便了。 此时柳括正同赵之棠这帮兄弟们操练完毕,往营帐而去。只见一个小兵上前传话,说有人来找柳将军。 柳括点头应了一声,而后独自往禁卫军大营门外方向走去。 赵之棠好奇禁卫军竟也有人来找,不觉顺着柳括前行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不觉心头一动,呼吸都快了些许。 宋鱼站在账门外,见柳括朝这边走来,不觉笑得更欢了:“请柳将军安!” 柳括不觉笑出了声:“什么时候这么乖巧懂事了?还给我送吃的来了?” “今日得空,想来许久未见,便过来了。顺便带了些我最喜欢的糕点,你试试!” 出了赵府的门,宋鱼便宛如一个青春年少的闺阁姑娘,满是灵越动人之气。 柳括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来看我,带的却是自己喜欢的吃食,为兄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哭?” 宋鱼笑出了声,顿时没了平日里在赵府里的仇怨之色。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宋鱼说完,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想了想道:“赵之棠近日如何?可还习惯?可还跟得上?” 柳括连连点头:“你别说,这小子还挺有悟性!别看赵府里那位侍郎不怎么样,这位出身卑微的庶子确是实打实地继承了赵家的风骨。你看人的眼光不错!” 宋鱼洋洋得意道:“那便好!实不相瞒,他确实是个好苗子,日后御前效力或许是个不错的帮手!” 柳括:“嗯,段王如今在西南愈发猖獗了,皇上正愁没有可信的帮手,此番若是能帮我朝觅得良将,倒也不枉费皇上对我的一番厚爱!” 宋鱼:“既如此,表兄便多多栽培,莫要浪费了这块好材料!” “那是自然!对了,你的事儿我听姨母他们说了,这会儿出来,府里头没人拦着你?” 宋鱼一笑:“赵瑞奉命出城收粮,估摸着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府里那两位才刚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如今都不敢出来了,还有谁会拦着?我这是难得自在。待赵瑞回来,那俩女人估计又得出幺蛾子了!” 柳括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若非圣意,你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苦苦在那赵府里维持。唯今之计,只求早日寻个机会同皇上讨个和离的旨意放你回来,如此才能长久。” “表兄放心,我心中自有打算!若是一切妥当,这一天不久便会到来!” “你向来有主意,这一点我有时还不及你。既然你这么说了,自然安排得不错,不过记得一点,若是被人欺负了,记得来找我,莫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柳括说着,抬手摸了摸宋鱼的头,如同小时候一样。 宋鱼笑着抬眼看向他,满是幸福地点点头。 此时,赵之棠便远远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出神。 第28章 血崩 宋鱼今日穿着一袭湖蓝色衣裙,夏风轻抚她的裙摆,夕阳透过树影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抚起耳畔碎发时灵巧的手指,还有偶尔展露的浅笑,都让赵之棠看得入迷。 宋鱼和柳括正谈笑风生,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片蓝色的云,轻盈地飘远。 赵之棠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住。理智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礼教鸿沟。 宋鱼能与柳括谈笑风生,但与他却必须恪守礼数。 一个是赵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另一个却是赵府备受欺凌的庶出子弟,宋鱼唤他一声“夫兄”,早已经将他们之间的红线画得明明白白。 赵之棠顿时对自己隐隐约约、不声不响浮动的念想觉出了荒唐,并理性地认为这样的想法太过危险了,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更会连累宋鱼的名节。 说了好一会儿话,宋鱼才转身离开,赵之棠如同此前一样目光紧随着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门外,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赵之棠攥紧了拳头,转而大步走向兵器架,取下了自己的长枪。 今日他已经跟着禁卫军进行了三轮高强度的训练,这会儿又开始近乎自虐地操练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了紧绷的弓弦上。 他眯起眼睛,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心,而后松手放箭,箭头正中红心。几番下来,赵之棠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 赵之棠知道,唯有练武,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柳括往回走,见赵之棠又在操练,劝阻道:“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赵之棠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柳括,行了行礼:“见过柳兄!” “我知道你想要早日出人头地,但凡事皆有个过程,切莫操之过急,否则反倒会折损效果。”柳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赵之棠,“宋鱼送来的糕点,你且拿去尝尝。” 赵之棠稍稍一愣,颇有些不解:“少夫人送给柳兄的糕点,我如何能要?” 柳括笑出了声:“这丫头送是送来了,但都是捡她自己喜欢的口味,却是我不爱吃的。你尝着试试,若同样不喜欢,就分给其他兄弟。” “这如何使得?”赵之棠急急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太过失仪,忙转口道,“如此岂不辜负了少夫人的一番心意?” “不会,她自己方才也说了,若是你我都不合口味便分出去,无需计较。”柳括说着,看了看不远处的营帐道:“你且回去歇息,我还得去张罗其他事情,先走了!” “好,柳兄慢行!”赵之棠行了行礼,恭送柳括离开。 禁卫军的营帐内,一只精巧的食盒摆放在案几上,赵之棠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这食盒上,面上微微露出笑意。 无论是这食盒上雕刻的花纹、亦或是里头装着的糕点的色泽搭配、造型塑造,都极度吻合了宋鱼的品味和喜好。 赵之棠眸色中闪过宋鱼仔细认真准备这些糕点的模样,不觉唇角勾起,笑意更深了。 对于他而言,有关宋鱼的一切都是新奇而美好的,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挺羡慕赵瑞的,羡慕他竟如此名正言顺,与此同时,又觉得他白白枉费这桩天作之合,实在不值得原谅! 疲惫之意不觉袭来,伴着昏昏沉沉的睡意赵之棠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梦中,他又再次见到了宋鱼,但却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宋鱼…… 梦里的那夜,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阑珊,伶官唱着轻柔的歌,多少纨绔子弟的温柔乡现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赵之棠身着一身青色束身长衫,额上的碎发微微乱着,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慌乱。 他正在这纸醉金迷中找人,找一个与他同样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女人。 此时,不远处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正中间的女子艰难地挣脱束缚,站在了春香楼临河的窗边,正拿着玉簪对着自己的脖颈。 谁都看得出她赴死的心,妖艳的老鸨一脸厉害的神色,一名手下的人将她拦下来。 一群男仆闻声而动,就在他们冲上去的那一刻,女子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中透着绝望和无助,转头看向清澈的河水,神色忽而一松。 赵之棠认出了她,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别跳!” 只一瞬,赵之棠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发觉背脊已经湿透。 梦里的那个女人是宋鱼,她的心如死灰印刻在赵之棠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转而看向镀了一层月华的精致木质食盒,神色才稍稍缓过来。 过几日便可结束操练了,赵之棠突然很想回府看看,这种感觉他前所未有过的。 夏夜,赵府。 赵瑞奉命前去收粮,今早已经回京复命,一直忙到夜深时分才回到府中。 进门才知道了前些时候秦菁和母亲在账房的事情,听闻秦菁被母亲贬去当通房丫头,顿时又急又气,忙赶了过去。 秦菁见赵瑞来,一个劲儿地哭,惹得赵瑞颇为心烦。 “前儿不是说了别去招惹宋鱼了嘛,她就是根钉子,碰不得!”赵瑞气愤道。 “我也不想去的,只是婆母眼看就要把账房交出去,她从前那些烂账、错账不止如何应付过去才寻我过去商量,那曾想,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如今……连自己都被拖累成了这个地步!” 秦菁避重就轻,丝毫不提自己的账,只道自己都是为了赵崔氏,实在委屈。 这话也只有赵瑞听进去了额,他看着秦菁娇柔可怜、眸色朦胧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外办差没开荤,顿时转了语气,柔和地坐在秦菁身侧,揽住她的腰便开始解丝带。 “好菁菁,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就来疼你!”赵瑞已经按捺不住了。 秦菁自然知道赵瑞这副德行,也知道自己此时若是承欢必定能翻身,可恨眼下自己还一直血崩不止,如何招架得住? 第29章 救救我家姑娘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赵瑞眉头紧皱,颇为嫌弃地起了身。 “你这身子还未痊愈,得好生将养!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赵瑞说完,二话不说领着袍子就往外走。 “瑞郎!别走啊瑞郎!”秦菁央求道,可赵瑞却完全没听见,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里。 秦菁知道自己最得力的武器此时无法施展,倘若天长日久这么下去,赵瑞必定会从不闻不问变得对自己失去兴趣,到时候可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秦菁赶忙将秋雨喊来,急急道:“秋雨,去把杜郎中请来,让他给我开止血的药,越快越好!” 秋雨有些为难:“秦姨娘,郎中说了,您这是恶露未尽,不能止血只能祛瘀,你这么急着止血反倒会伤身子的……” “命都快没了,要这副身子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姓杜的是什么人,他不过是只认银子的狗,将我这副簪子当了,够使唤他了!” 秦菁说着,将手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塞到了秋雨手里。 秋雨没应下也没动,只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秦菁彻底恼了:“你个小蹄子,还不快去!” 秋雨心头一惊,忙捧着簪子出了门,直接往当铺去了。 赵瑞扫兴地离开了秦菁的院子,顿时灰头土脸。 兴致被激起来又无端端没了后续,这让赵瑞十分烦躁。院子里微风吹着,赵瑞心头顿时痒得很却不知如何发泄,恶狠狠地冲身侧的假山石头踹了一脚。 月华照着小径,不远处一对主仆正往正院的方向走去,赵瑞定睛看去,是宋鱼带着春雪一边说话一边前行。 春雪手里提着灯,颇为高兴:”这几日,我看姑娘心情大好了许多!依我看,咱们时不时出去转转也不错!” 宋鱼笑着点头:“天气热了,等忙过了这阵闲了,咱们去绸庄找几匹好看的绸缎做新衣服如何?到时给你也做一身!” 春雪眉开眼笑道:”谢过姑娘!“ 赵瑞见着月华下宋鱼白皙的肤色、姣好的面容,顿时生出了垂涎之意。 是的,宋鱼未出阁之前可是京城里诸多贵门公子求娶的对象,若非圣意难违,她也不会来到赵家。 虽然赵瑞不喜欢贵女的姿态,但眼下心急难耐,与其花钱去找姬妾,倒不如直接寻宋鱼这妻来得省钱省事! 想到这儿,赵瑞转头,跟上了那主仆二人的脚步。 宋鱼和春雪说笑着行至正院门口,春雪转身正打算关门,却见一人抬手用力拦住,惊吓之余定睛一看,竟然是赵瑞。 只见他也不提灯,一个黑影黑压压地朝着她们主仆二人压来,吓得春雪哆哆嗦嗦问道:“少……少爷,你怎么来了?” 赵瑞轻笑道:“你喊我一声少爷,这里是我的宅院,你身后是我的夫人,你说我怎么来了?” 宋鱼感觉到来者不善,眉头紧蹙,稍稍将春雪往后拉了拉,生怕春雪被伤到。 “你先下去,我有话跟少夫人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赵瑞说着,抬手将春雪手中的灯夺了过来,而后另一只手将春雪推出了院门。 春雪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狠狠地关上,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了心头。 宋鱼见他这般行径,深知他今日是来找事的,慌忙中将头上的玉簪取下,紧紧攥在手心后藏于袖中。 赵瑞随即一大步行至宋鱼身前,转而露出了笑意。 在外人看来,赵瑞是个谦谦君子,在京城贵胄子弟中哪怕算不上数一数二的风流倜傥,排名也掉不出前十。 若是换作别的女子,或许会被他这副皮囊给收买了,但眼下宋鱼却没有,反倒生出了满满的嫌弃和反感。 “你想做什么不如直说好了。”宋鱼往后又退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着赵瑞,神色冷冷道。 赵瑞又是一笑:“娘子对我,似乎有不小的误解。” “是么?\"宋玉冷冷哼了一声,方才刚刚拉开的空档又被赵瑞轻而易举填满了。 “娘子,我这几日不在想了很多。”赵瑞上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宋鱼鬓角垂下的一绺乌黑的青丝,声音温柔至极,“从你进门到如今,我似乎太过冷落你了。你如此芳华,却少了安抚滋润,是我的错!我欠你的,是时候补上了……” 宋鱼眼眸一紧,心中大为不安。 赵瑞从来就是好色之徒,如今秦菁身上没痊愈,定然是色瘾犯了,这才冲进正院来,欲侵犯于她。 “赵瑞!你休要胡来……哎……”还未说完,赵瑞便将宋鱼扛上了肩头,径直往正院寝房走去。 宋鱼吓得心中慌乱,拿出手中的玉籫狠狠往赵瑞的肩头扎进去,顿时吃痛的赵瑞不由地喊了一声,不得不将宋鱼放下,却也被这一扎彻底激怒了。 “好啊!胆子倒是不小!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瑞说着,抬手去扯宋鱼的衣裳,力道之大让宋鱼无法抵挡。 另一厢,被赶出来的春雪心惊胆战,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这院门。 她想找个帮手,却想不出一人可帮,这府里都是赵老太和赵瑞的人,更何况他们有夫妻之名,谁能管?谁又敢管? 慌乱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赵之棠! 今早他依旧已经从禁卫军回府了,原本今日宋鱼还打算过去讲学,却不想后来耽搁了,于是改在了明日。 想到这里,春雪疾步跑向偏院,只见院中仍亮着灯,此时赵之棠正捧着本书在灯下看着。 春雪忙朝着屋内的方向,急急喊道:“长公子,快救救我家姑娘!” 第30章 守护 赵之棠听出来是春雪的声音,顿时心头一沉,忙起身从房中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赵之棠问道。 “赵瑞将姑娘堵在正院里又将我赶了出来,怕是要使什么坏主意!”春雪急急道。 “走!”赵之棠二话不说,朝着正院奔去。 果然,正院大门紧闭,可即便如此,赵之棠仍旧能隐约听到宋鱼在里头挣扎拜托的声响。 “赵瑞,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就死在这里!”宋鱼将方才那根带血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头发凌乱、衣裳破烂,却依旧目光锐利而坚毅地看着赵瑞。 赵瑞一笑:“你倒是死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在我面前死过,你倒是一个!” 宋鱼看着赵瑞奸佞的笑,脑海中顿时闪过前世的记忆。 当初,她在春香楼求他也是如此。面对那时束手无策的她,赵瑞是那般肆无忌惮,那时的无助和悲恸在心口闪过,让宋鱼不免一窒。 难道,这一世又要被赵瑞的玩弄断送?不!绝对不行! 宋鱼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赵瑞,心下一横,抬手将手里的簪子狠狠地往赵瑞的胸口上插去! 赵瑞似乎没想到宋鱼回转过头来将簪子刺向自己,一时没做好防备,竟然宋鱼真的得逞。 前后两次手上,让赵瑞发了疯,他伸手掐住宋鱼的脖颈,用力地收紧,宋鱼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整张面容涨得通红,却仍旧无法摆脱。 就在宋鱼濒临昏阙之际,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地踹了进来! 赵瑞恍神之际,肩头被人粗暴而用力地往后拉去,随即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嘴角有血慢慢流出。 宋鱼从赵瑞手中挣脱出来,春雪吓坏了,忙上前护住:“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宋鱼艰难地摇摇头,抬眼看向眼中猩红的赵之棠,神色虚弱。 “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我!”赵瑞回过神来,抬手就准备给赵之棠一拳,哪知赵之棠极为敏捷地躲过之后,反手扣住赵瑞的手往后扭去,疼得赵瑞哇哇直叫。 “畜生!”赵之棠狠狠地骂了一声。 “赵之棠,你凭什么打我!我与她乃是夫妻,轮不到你来管!”赵瑞气愤地喊道。 赵之棠闻言,转头看向宋鱼,径直问:“你可愿意?” 宋鱼艰难地摇摇头,虚弱道:“不愿!……” 赵之棠见状,将赵瑞的手又往后头扭紧了几分,赵瑞吃疼地喊出了声。 赵瑞:“什么愿不愿!娶过门的媳妇儿就是床上的物件,全天地下都是这道理!” 赵之棠恶狠狠地暗自使劲,咬牙切齿道:“她说了,她不愿!” 赵瑞知道自己眼下干不过赵之棠,也不知道这个庶子最近做了什么突然间武艺高超起来,于是转而求饶。 赵瑞:“行行行,不愿就不愿,先把我放了!更何况我并未对她做什么,反倒挨了她两刀,谁吃了亏还说不定呢!” 赵之棠闻言,转头看向宋鱼。 宋鱼想了想,微微点头:“先放了他。” 赵之棠这才松了手,顺势将赵瑞推出了院门:“滚!” 赵瑞还想理论什么,赵之棠早就将院门狠狠地关上,赵瑞心中愤愤不平,却知道自己眼下不是赵之棠的对手,只怒气冲冲地朝门上吐了口唾沫,而后离开了。 宋鱼此时仍旧瘫坐在地上,春雪安抚了好一会儿也未能将她扶起来。 赵之棠站在宋鱼面前,面如灰土。 宋鱼身上这件湖蓝色的衣裳便是那日他在禁卫军大营见到的那身衣裳。彼时她那般轻盈无暇,如今这衣裳被赵瑞扯烂了,整个人也全然没了那日的神采。 这让赵之棠对赵瑞更是生出了恨意! 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占着赵家高门大户的便宜娶到了宋鱼这样的大家闺秀,非但没有半点疼爱,还任由自己行为有失检点、今日又做出此等恶事,实在该死! 宋鱼艰难地起了起身,还未站稳便见赵子棠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房中而去。 “你……放我下来……”宋鱼疲惫地拒绝道。 “放心!我知你走不动,送你进屋而已。”赵之棠没有低头看怀里的人,只遵照自己说的,将宋鱼轻轻房子在床榻上,而后蹲下来,为她脱下鞋子。 宋鱼不觉将脚往后一缩,便听赵之棠道:“脱了才能躺下歇息,莫要再逞强。” 宋鱼闻言,果然不动了。 赵之棠将她扶好躺下,又轻轻将被子盖上,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宋鱼弱弱地喊住了他:“今日多谢你了……” 赵之棠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看她,只回道:“无妨!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言毕,赵之棠便迈步兴致门口,顺便将灯熄了,而后关上门离开了。 春雪还想问什么,被赵之棠拦话道:“你放心,我今晚不会走。你且去歇息,明日才能好好照料她。” 春雪心中感激,原本害怕赵瑞去而复返的心思这才安了下来:“有劳长公子!” 赵之棠在宋鱼寝间门外的廊檐下寻了一处地方坐下,背对着寝间、面朝大门的方向,安静地守着,一直守到了天亮时分。 第31章 总会离开的 第二日,天刚拂晓,宋鱼便缓缓地醒了过来。 自从重活一世,她对于赵瑞的恨意就从未减,如今更重了。原本以为,这一世她做足了充分的准备,面对赵家、面对赵瑞,却在昨天晚上让她失落地发现,原来赵瑞的可怕之处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么久了,她还是太过善良了。 正想着,春雪推开门来,送上了一碗温热的粥,轻声道:“姑娘,长公子给你准备的。他说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别饿坏了。” 宋鱼这次想起赵之棠来,问道:“他昨晚几时回去的?” 春雪摇摇头:“长公子没有回去,他担心赵瑞再来,一直守在门口。” 宋鱼微微一顿,又问:“他人现在在何处?” “长公子说每日需操练不可耽误,让我好好陪你,操练完再过来请安。” “好。”宋鱼道,“昨日的事只能说明赵瑞不是个好对付的。咱们往后要多加小心,今日起在正院里多加派人手,每日太晚咱们就不出去了,否则再碰上赵瑞发疯,怕是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春雪想起昨晚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姑娘,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虎狼窝啊!昨夜之事真是吓死我了!” 宋鱼上前一步,托着的春雪的手,深吸一口气道:“不怕,总有一天咱们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 ………………………………………… 接连好几日,赵之棠夜里都是在正院的廊檐下守着的。 宋鱼的房中亮着灯,赵之棠手里握着一把剑,背脊挺立地站在廊檐下守着,寸步不离。 昏黄的灯将宋鱼坐在书桌前书写的模样剪影在窗上,赵之棠的目光停留在宋鱼的剪影上,久久不愿离开。 夜深时分,宋鱼抬手,将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发髻松开,长发垂披在肩头,温婉的身影让赵之棠的心不禁变得柔软起来。 …… 最近这些时日,赵之棠都在自己的院内操练。天才刚刚热起来,他早已经汗流浃背。 殊不知,他昨晚一个晚上没有合眼,脑海中满是宋鱼惊慌失措的模样。尽管她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惊恐,但却不由地让赵之棠生出了心疼之意。 这位少夫人从入府以来,虽然他们碰面的次数为数不多,但赵之棠却见过她很多的模样。 最初第一面时救他的坚毅、后来同赵崔氏、秦菁对峙时的果断、劝他莫要辜负自己的鼓舞,还有那日在军营外少见的轻盈洒脱…… 每一个样子都让赵之棠生出了好奇,并渐渐有了好感。 然而,赵瑞作为她的夫君,作为那个最应该疼惜和照顾她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宋鱼受尽委屈。 他恨这世道,一纸婚书便将如今精致的人物囚困在这虎狼窝里,更狠自己眼下太孱弱,还无法助宋鱼得到一纸婚书,无法让宋鱼自由自在地从这里走出去。 想到此处,赵之棠心有顿时燃起了一团火,不觉更加愤怒起来。 顿时,摆在眼前用于操练的物件让赵之棠砸了个稀烂,吓得躲在门外偷看的赵海不觉抖了三抖、背脊发凉。 “我的妈耶,这位爷什么时候练了这身好手艺,莫非前头都是在装孙子?!”赵海一哆嗦,“幸好没再欺负他,不然可不得被他拆散了!……” 说完,赵海忙奔至赵瑞面前,一字不落地把方才见到的情形告诉给了赵瑞。 “这家伙最近可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赵瑞蹙眉问道。 赵海从头到尾想了想道:“最近……有辆马车时常过来接他,奴才打听过,似乎是禁卫军柳大人的,去的地方好像也是禁卫军大营。” “他什么时候和禁卫军盘上关系了……”赵瑞有些不解,“还有别的吗?” 赵海:“长公子……呸……赵之棠最近几日一直在正院守夜,也不知是为何,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赵瑞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怕他再去正院寻宋鱼麻烦嘛,顿时有些不耐烦道:“这家还轮不到他来管我!” 赵海没明白,只上前阿谀道:“那是那是,这赵家就是少爷您的家,他赵之棠算个什么东西!瑞公子天资聪慧过人、无人能及……” “滚!”还未说完,赵瑞就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找人去把禁卫军最近的情况摸清楚告诉我。” 赵海犯了难,这不是朝廷的事儿嘛,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去打听,又怕办不成被赵瑞责罚,于是斗胆问:“爷,这事儿您在朝里打听不比我更方便嘛……我就一个宅院的管家,哪里来的神通?” “放屁!我要是能打听还用得着问你!”赵瑞更加烦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皇上的大伴刘公公有些私交,你连他都能攀上一星半点,随便一个禁卫军的事儿回答听不到吗?” 赵海脸色煞白,说起这事,他确实一肚子委屈说不出。 皇上的大伴刘公公确实在皇上跟前尽职,他也确实送过一些银钱上前孝敬。但之所以孝敬,是因为他的老相好在宫里当差,说话就要到时候出来了。 皇上的大伴专管这些奴婢的去留,他不想老相好继续在宫里待着,这才拖了关系门路让大伴将他这位老相好的名字摘出来,莫要留在下一轮侍奉的名单里。 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交情? 只是赵瑞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他就没法再瞒下去了,而且赵瑞精明得很,他说这话就是不想自己添钱去打听。 赵海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托人人去宫里的打听禁卫军最近的动向。 几天之后,消息总算是从宫里的小太监那里打听到了。 赵海:“瑞爷,宫里传出来消息,说西南段王在蠢蠢欲动,皇上在扩招禁卫军,说话初冬时分就要比试了。” 赵瑞闻言,不觉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最近皇上看戏听曲儿的心思都没了,原来是段王……” 赵海:“小太监还说,这次招募只找有士族宗族身份的,其他的皇上一概信不过!” 赵瑞闻言大怒:“岂有此理,看来是宋鱼帮了这小子!” 第32章 隔着人伦 赵瑞似乎理清了头绪:“柳括是她的表兄,她估计早就知道这消息了!我就说当日为何在祠堂她顺势要将赵之棠的名字列入族谱!” 赵海:“瑞爷,您说咱们这少夫人为何处处与您为敌呢?难不成就是因为秦姨娘的事儿?这世上谁还没有个姬妾啊?” “书香门第的小姐从来自视过高,加上她还是宋仁松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容忍得下一个姬妾与她争宠?”赵瑞冷冷笑了一声,“她知自己拿秦菁没办法,便只能从赵之棠入手,想让赵之棠帮他反我!哼,做梦!” “既如此,不如将赵之棠赶出去算了!”赵海道。 赵瑞:“若能赶出去,母亲早就赶出去了,怎会留到今日?父亲当日遗言犹在,母亲多少还是敬畏的。我若想动他,也得等母亲百年之后。” “那如何是好?” “放心,本少爷有的是办法,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平静了好几日,赵瑞一时间似乎没了什么动静,宋鱼现如今对他防备有加,倒也不怕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眼下如此平静,反倒让宋鱼决出了些许不安。 今日照常给赵之棠讲述诗文词格,赵之棠很认真也很努力,这一点连春雪都看在了眼里。 虽然宋鱼最初帮他的目的是为了将他收为心腹,日后好为自己所用,但他这么努力认真的态度着实让宋鱼有些意外。 宋鱼正出神,赵之棠从案台上取出一张纸,上头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词,递给了宋鱼。 “听柳将军说,皇上颇爱《玉蝴蝶》这个曲牌,说它工整有韵味,好听也好记。我试着写了一首,还请先生过目。” 宋鱼微微一怔,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没有懈怠,倒是让我欣慰得很。我看看!” 宋鱼接过赵之棠的词,一字一句轻声读了出来:“执手暖风过鬓,手种红药,诵昨日诗。余晖未晚,盛春何为迟。” “如何?”赵之棠急急地问道,目光停在宋鱼面上。 “好词啊!”宋鱼喜笑颜开,“看来夫兄已然懂了皇上的品味,词格用对了、押韵也有,里头的字词、意思也颇有讲究!这词虽然是初作,却一点也不输给其他禁卫军!” 赵之棠十分高兴:“果真如此!你真读懂其中意味了!” “是,春日未晚之意,很符合皇上眼下的心境。他登基至今,屡屡被各地藩王挑衅,如今段王又这般明目张胆,如此心境更甚!” 赵之棠一愣:“就这些……没了?” 宋鱼也是一愣,低头重新读了一遍,反问道:“还有吗?……若还有,还请夫兄指教。” 赵之棠顿时说不出话来,只道:“没了,能如此契合皇上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宋鱼一笑:“不错!既如此,明日咱们便可以学学新的东西了!夫兄如此聪慧,宋鱼十分敬佩!” 赵之棠一笑,语气间又透出了几分距离:“少夫人客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安静了好一会儿,宋鱼才道:“那夜的事还有后头守在院中的事,多谢你了!”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会突然其他这事,更没想到她会知道他在廊檐下守了几日的事。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从来没想过要宋鱼知道他后头做了什么,更没想着要让宋鱼道谢,他所求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搅得他心神不宁、夜夜辗转难安。 如今宋鱼将这话挑起来,他沉寂了几日的心思又蠢蠢欲动,惹得赵之棠不觉皱起眉头。 宋鱼见他如此神色,大抵也觉得自己冒犯了,于是道:“我知道自己给夫兄添麻烦了。正院中我已加派了人手,婆子、丫鬟还有家丁,都多了起来。所以……夫兄今日便可以回自己的院子歇息了,无需再彻夜守在廊檐下,日子久了累了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 赵之棠只觉顿时心头一空,失落得紧。 他这些时日每每想起她那日的神情,时常心疼不已,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终是在她的窗外守着才能安心下来。 不想,这竟然给她带来了困扰,还让她这会儿迫不及待地将他赶回来。 是的,她说得没错。累是不累的,但传出去不好听。他是谁?他是宋鱼的夫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明媒正娶进门的少夫人! 礼数不可乱,这是宋鱼的意思。无论他这份心思藏得如何深、藏得如何难受,也得继续藏下去…… 想到这里,赵之棠深吸了一口气,依旧用冷清的语气道:“少夫人思虑周全,我记下了!日后绝不会有这些逾矩之事,少夫人尽管放心。” 宋鱼觉着哪里不大对,但似乎也没什么错,只得点点头道:“多谢夫兄体谅。” 才刚说完,宋鱼手里的诗便被赵之棠收了回去。 赵之棠:“虽然这首诗还算不错,但仍需修改,就先留在我这里好了。” 宋鱼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少夫人好走!” 这一次,赵之棠终是忍住了送她出门的冲动,站在院中目送宋鱼离开。 另一厢,赵瑞知道了赵之棠如今要参与禁卫军的考核,于是安排了赵海从中作梗,企图将他的身份给彻底毁掉,以此断送前程。 然而,就在赵海准备动手之前,宋鱼却率先知道了消息。 那日,春雪急匆匆地从外头赶来,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了宋鱼。 “姑娘,大事不好了!”春雪一脸惊慌。 “出什么事了?”宋鱼放下手里的书,眉头紧皱。 “今日我去田庄里盘点租钱,赵老汉交了一半的租钱,剩下的一半让我后日再去。明日九月底了,如何能拖得?于是我不肯,非要明日去收,您知道这一逼,知道了什么?”春雪道。 “知道了什么?” “原来明日赵老汉应了赵海的约,要去后山掘坟!” “后山?掘坟?”宋鱼十分不解:“这赵海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第33章 后山掘坟 “姑娘,您还不知道吧?这后山上的坟头葬的都是些家里有点地位的奴仆,据说当时还是赵老爷特意劈的一块地方。”春雪道。 “既然是葬奴仆的地方,好端端的为何去掘坟?”宋鱼问。 “我也觉着好奇,但您想想,赵海如今在赵瑞跟前当差,掘坟这个事情除了是赵瑞的意思便是老夫人的意思,怕是没那么简单。” 春雪的话让宋鱼不禁思考起来,好一会儿才捋出个头绪来,顿时恍然大悟:“若是他们打算掘坟,十有八九是掘赵之棠母亲的坟,否则怎会让赵海亲自去跟? 再则,如今这家归我掌管,若是真有什么需要动到后山坟地、关系赵家的大小事宜,必定会有人来通报,可明日就要动土了,却无人来报,想来必是如此!” 春雪不解:“可是,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何要把长公子母亲的坟给掘了?这么造孽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宋鱼冷冷一笑:“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怕是那夜赵之棠前来救我的事情惹怒了赵瑞,他见无法正面与之抗衡,便玩起了阴招。实在可恶!” “若真是如此,咱们不如直接找赵瑞问个明白算了!”春雪闻言,同样愤愤不平。 “没用的!赵瑞既然定了这么做,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与他对峙只会浪费时间而已。既然他们想要动后山的土,那咱们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赵之棠生母的骨灰迁至祠堂算了!” 春雪顿时有些露怯:“姑娘,这事儿怪玄乎的,咱们非得这么干吗?” 宋鱼微微一笑道:“傻丫头,我看过赵家的祖训,但凡下了聘并为赵家生下男丁的妻妾,死后均可将骨灰迁入祠堂。赵之棠那块随身携带的玉环佩便是聘礼,这样名正言顺的道理,为何不迁?只要迁进祠堂了,赵瑞要想在动歪脑筋抹去赵之棠的身份,以此拦着他飞黄腾达,那就寸步难行了!” 春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话虽如此,可是姑娘……您为何如此帮长公子?” 宋鱼微微叹气道:“其一是感同身受,其二嘛,也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日一早,后山上赵之棠生母的坟前,赵之棠将生母的坟拦在了身后,不许任何人踏近半步。 说起来,这赵氏一族中还是有一两个好心的。 赵老汉的答应了赵海到后山掘坟的事儿因着一场酒不胫而走。族里有些人是见过赵之棠的生母的,也听说过她被赵崔氏欺压的事情,只是碍于赵崔氏当时掌管赵家里里外外不好出面相助,但这并不代表赵崔氏就是对的。 这一回,虽然闻听此事的人不知道赵之棠因着什么事情得罪了赵瑞,但生母坟墓要被人掘起的事始终是有悖人伦的。 因此,有人给赵之棠送了信儿,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却足以让赵之棠心惊。 他一看到消息便连忙赶上了后山,只见赵老汉带着几个人抡起锄头就打算开挖,被他恶狠狠地呵斥了一声。 赵之棠:“住手!你们谁敢动着坟上一根草,我便断了他的手!” 赵老汉在赵家当差这么多年,听过赵之棠却从未见过,加上他从来都是跟着赵海混的,因而对这位庶出的少爷从来没什么好感,只知道他是贱婢的私生子,低贱得可怕! 于是,赵老汉转头,一脸不屑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杂种!呸,装什么装,我们给赵公子当差,几时轮到你来管?” 还未等赵之棠反应过来,赵老汉便扬了扬下巴,对着身侧的几个伙计道:“不用管它,给我哇!” 赵之棠见拦不住,从身侧随手捡起一根略粗的树枝,朝着赵老汉的手臂投掷而去。 只见瞬间赵老汉的手臂便酸麻难耐,手上抡着的锄头也应声而落。 赵之棠上前,眼中布满了凶狠之意:“我说过,谁敢妄动,我便断了他的手!” 赵老汉才不管眼前这个年轻人说什么呢,他只知道自己拿了赵海的钱,今天这事儿必须完成,完事儿后赶紧喝酒去,这才是正经。 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直接上前拦住了赵之棠道:“本大爷我今天就挖了,怎么着!你个贱人生的小畜生,竟敢打我!……都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挖!” 话音刚落,身后距离坟地最近的一个老男人将手里的锄头重重地往坟头上砸去,只见上头的土被砸出了坑,裂痕随即从上至下,赵子棠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紧紧握住的拳头上青筋蔓延到了小臂上。 这下,赵之棠是真的怒了。 他大喊了一声,而后转身将那名动了手的老男人踢飞了出去,众人顿时傻眼了,竟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如此本事! 不远处另一个抱着锄头的男人哆哆嗦嗦都问赵老汉:“赵老爹,……这坟还挖不挖?” 赵老汉被吓得不轻,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咽了咽口水,道:“赵管家正往这儿赶,咱们再等等,他会替咱们做主!”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赵海匆匆赶来,佯装出一脸歉意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把来意跟长公子说了吗?” 赵老汉没明白:“来意?什么来意?” 赵海装出一副很谦逊的样子,道:“你是老糊涂了吗?就是咱们奉瑞公子的命,前来请二娘子的骨灰进祠堂,你们都没说吗?” 赵老汉更蒙了:“没……没说……” “那就怪不得长公子打你们了!一群不识数的王八犊子!”赵海一副生气的样子,忙把赵老汉支开。 说起来,刚刚赵之棠发飙的时候,赵海正好上了山,躲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儿他们之间的争执后,见一人被赵之棠踢飞,这才换了策略,打算以进为退,先以挪动骨灰至祠堂为借口骗了赵之棠,先在赵瑞那里交了差,然后再询个什么由头给砸了,此时也就板上钉钉改不了了。 到时候就算他赵之棠想要发飙也没留下什么把柄。 赵之棠看着赵海在自己面前演戏,不觉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34章 作法事 赵海还以为自己表演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伎俩在赵之棠眼里儿戏得很。 说什么奉他母亲的骨灰入祠堂,若真是如此,怎么能不告知他这个当儿子的?更何况,赵崔氏恨她母亲入骨,怎么可能突发奇想,跟换了个人似的?再则,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么做对赵瑞他们母子有什么好处。 凡此种种,错漏百出,赵海分明就是奉了赵瑞的命来掘他母亲的坟,至于出于什么目的,赵之棠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好事! 赵海:“长公子,您看这老妇人和少爷也是好心,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好事,您这么拦着,对儿娘子不好,不是?这后山上风吹日晒的,不若放到祠堂香火供奉得好,您平日里挺孝顺的,怎么这会儿糊涂了呢?” 赵之棠冷冷一笑:“赵管家这些年在府里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见风使舵、临机应变的本事,倒是让我开眼了不少。” 赵海微微一顿:“长公子谬赞了!咱们不过是奉命行事,都是为了赵家大小,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您看,要不您挪挪,让伙计上前把活儿干了,这日头也晒,回头把您晒坏了,就不好交差了。” 赵之棠才不吃这一套,只冷冷道:“既然是移至祠堂,坟上动土可是大忌,为何没有人来做法事?” 赵海一时答不上来。 赵之棠:“其二,入祠堂是宗族的事儿,即便没有宗族长老前来,至少也得是执掌中匮的人来,为何你一个管家带着几个赵家的佃户便说动就动了?” 赵海愣住,还未及开口,赵之棠又道:“若真是做这件事,为何不同他们几个说明白,又为何不等你来说明白再动手?” 赵海三句话答不出一个字来,像极了个吃了黄连的哑巴。 赵之棠:“你这般一问三不知,还想来糊弄我!真是痴人说梦!都给我滚!” 赵海自知这个谎没办法再圆下去,瞬间变了脸,一脸凶神恶煞道:“您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了,就该明白,今日这件事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他们几个是没练过,但架不住人多。若是我们几个都上,我就不信你能扛得住?!” 赵之棠轻蔑地看着赵海:“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快就藏不住了!既如此,那就都上吧,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嘴硬!” “不识好歹!”赵海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 赵之棠正准备接招,只听不远处传来宋玉的声音:“慢着!都给我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宋鱼身侧跟着丫头春雪,身后是一种念经说法的僧人,顿时有些傻眼了。 赵之棠不明所以,虽然眉头微微皱起,但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许多。 方才自己的母亲将要被这群乌合之众欺负,心中又急又气,却只能同他们挨个过招,眼下宋鱼来了,似乎事情有了转机。 宋鱼几步上前,看了看坟上的情况、又看了看被赵之棠踢飞的人,不觉神色肃穆,转头对赵海道:“管家方才说,要将二娘子的骨灰移至祠堂?这话是从哪里听说的?” 赵海看向宋鱼,知道这位少夫人不好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却明显底气不足:“这约莫是瑞公子的意思,又或者是老妇人的意思?” 宋鱼一笑:“哦?我前几日才刚决定将二娘子移送至祠堂,还没来得及跟婆母他们说,他们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话一出,赵海自知圆不回去了,若是要赵崔氏知道自己开了这个口,怕是会打都要把自己打死,忙道:“少夫人,此事事关重大,是不是该跟老夫人或者瑞公子通通气才好?” 宋鱼觉得好笑,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吗?怎么这会儿改口了?” “不是……我……少夫人……奴才……”赵海被自己的话绕进去了,出不来也绕不开,一时百口难辩,惹得春雪不禁笑出了声。 宋鱼看向春雪,柔声道:“不得无礼。” “是,奴婢记下了。” 瞧见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的赵管家如今吃瘪的样子,赵老汉算是开眼了。原来这府上还有这号人物,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竟能让赵管家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看来是个不好惹的。 赵之棠没有说话,只望向宋鱼。 宋鱼见他看向自己,上前道:“夫兄如今正在气头上,若信得过我,此事交由我处理,如何?” 赵之棠莫名心安,微微点头:“那便交由少夫人处理。” “好!”宋鱼道,“既然婆母和瑞公子皆有将二娘子请入祠堂的意思,那便不能辜负了!昨日我已经同族里的长辈禀告过,并且请来了懂得做法的师傅们,他们都说今日是吉日,既如此,那便请章德法师代为行礼,以保此时平安无虞、二娘子如愿归家!” 赵之棠不由得被这话震撼到,转头看向宋鱼,眼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遥想当年,母亲过世在先,就算当时赵老爷还在,都没能帮着他将生母的骨灰请进祠堂,这件在他看来难于上青天的事情,竟然在宋鱼轻而易举地就实现了! 说不相信,是真的;说不激动,那是骗人的! 宋鱼转头对上赵之棠望过来的目光,嘱咐道:“章德法师对此十分熟稔,你是二娘子的亲生儿子,此事必有你需要做的。你且跟着章德法师,听他安排便是!” 赵之棠收回遐思,认真点头道:“好!我这就跟上!” 安排完赵之棠,宋鱼转头看向赵老汉,目光淡淡道:“我昨儿翻过您的账,这田庄怕是还有半年的租钱没交齐吧?” 赵老汉一愣:“这……” 宋鱼:“原本这田地就是赵家的,收租也是由赵家来收,你却平白无故当起了二东家,还从中克扣、抽佣,成何体统?!” 赵老汉闻言,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第35章 骨灰 赵老汉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少夫人息怒!是小的糊涂……” 宋鱼淡然道:“不,你不糊涂!你尚且知道帮着赵瑞来收这些不该挣的钱,怎会糊涂?只不过喜欢嗜酒如命,把自己的脑子喝啥了,这却是谁也帮不了你的了……” 赵老汉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鱼呵斥了回去:“还不赶紧滚!” 赵老汉如获大赦,竟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其他几名佃户男子,见赵老汉都逃了,随即也跟着快步逃走了…… 对于这场法事,宋鱼早前便有所打算,只是没想到赵瑞沉不住气,反倒给了她顺势而为的机会。 只见章德法师挑了一个避开“冲煞”时辰,而后命人将供奉的祭品摆上,身后的僧人们应声而动,开始焚香、诵经,而后二娘子的坟墓被缓缓打开,棺椁在“启灵”仪式中被开启。 随后一个白玉瓷被蒙上了红布,由章德法师亲手捧起,递到了赵之棠的手里。 赵之棠接过母亲的骨灰,顿时泪流满面。算一算,生母已经离开他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孩童开始,便独自一人在这赵府里艰难为生。 他想过就这么死了,但却不甘心。 母亲临终前跟他说过,要活下去,哪怕再卑微也不要放弃,因为他是母亲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他曾经不懂、也曾经怨恨过,但大了才明白,若他不在了,便无人能替母亲讨回公道了。 然而,他这些年被折辱得没了心气儿,根本没办法为生母讨回公道,就连她正儿八经的身份都一直被当成贱卑葬在了后山,若不是宋鱼,今日这母亲的坟怕是要被糟蹋了。 想到这里,赵之棠不觉转而看向宋鱼,宋鱼不经意间对上的赵之棠的目光,颇有些意外,只微微颔首回礼。 赵之棠点头回应,而后捧着母亲的骨灰,跟在章德大师身后,一跟往祠堂而去。 赵海从后山赶回府里,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赵瑞,赵瑞当时气得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蠢货!!”赵瑞说着,往赵海的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赵海顿时不敢动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赵瑞:“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你以为赵之棠是能随便糊弄的吗?就这么个事儿都保守不住,让赵之棠和宋鱼都知道了不说,还给了他们顺势而为的借口!你这管家是当傻了吧!” “爷!爷!您息怒!我错了……是我错了!”赵海从未见过赵瑞这么生气。 “如今闹到了这份上,我是管不了了,你自己去跟母亲说吧,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赵瑞说完,甩手直接离开了。 赵海素来知道赵瑞是个能惹事但不抗事儿的主儿,却不想真让自己碰上的时候竟如此无助又无奈。 赵瑞这明摆着是把自己搅浑的水都泼到了赵海身上,又轻松地将自己摘开,让赵海去面对赵崔氏的询问。 果然,赵崔氏怒火冲天地赶来,一见赵海便给了一个巴掌:“混账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竟然帮着把那贱人的骨灰挪到祠堂里!” 赵海又是一跪:“老太太,我错了!原本也是想着帮瑞爷把事儿成了,却不想那宋鱼竟然如此奸诈!”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赵崔氏面露凶色。 “估摸着……是到祠堂了……”赵海结结巴巴道。 “瑞儿,将我的紫檀杖拿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把那个贱婢留在祠堂!”赵崔氏说完,接过赵瑞递过来的紫檀拐杖,怒不可遏地朝祠堂走去。 此时,赵之棠已经护送二娘子的白玉瓷骨灰行至祠堂门前。 按照赵家的规矩,二娘子的骨灰盒如今通过启灵仪式请了出来,接下来就该放在祠堂的神龛上了。 祠堂的神龛上放置了赵家祖先的牌位,按照辈分和长幼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按照规矩,二娘子的牌位应与骨灰对应,上头刻写二娘子的姓名、生卒年月,再由章德法师做一番法事,赵之棠行礼后,便可供后人祭拜。 这是庄重而严肃的礼仪,是赵之棠曾经梦寐以求的。按照朝廷的规矩,要真真正正将他列为赵氏子孙,除了自己的名字被记录进族谱之外,二娘子的牌位若是能请至祠堂供奉,那便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曾几何时,在赵崔氏和赵瑞掌管的赵府里,他曾经认为这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可现如今就只差一步之遥,赵之棠自然难掩心中激动之意。 宋鱼一路跟着章德法师和赵之棠回到了祠堂,对于今日的仪式格外关注。 从今日赵海和那些手下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二娘子的坟,将骨灰拿在手里,或是当成筹码逼赵之棠就范、或是直接毁了掉彻底断了赵之棠在赵家的念想和地位。 无论选择哪种方式,赵之棠都注定一辈子无法翻身,哪怕有那块玉环佩也难逃“野种”二字。 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赵之棠连禁卫军的比试都去不了,这是宋鱼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她昨日在同春雪盘算这场法事时,将诸多的人和事都考虑了进去,唯恐中间出什么乱子,最后乱了自己的大计。 走到眼下这会儿,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章德法师的法事顺利做完,赵之棠将二娘子的白玉瓷骨灰盒恭恭敬敬地摆放上了神龛,只差赵之棠跪于堂下,燃香祭拜便可完成。 可谁知道,就在此时,赵崔氏冲进了祠堂,恶狠狠地冲进了人群,大声呵斥道:“谁敢将贱婢的牌位立在祠堂,老身就杖毙谁!”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赵崔氏将手里的紫檀拐杖往地上杵了杵,一副强硬叫板的样子。 宋鱼心下一沉,不禁道:“不好,这是要出事!” 第36章 礼成 章德法师闻言,微微抬眼看向赵崔氏,不觉眉头紧皱。 说起来,像他这样的高僧也算是阅人无数,却极少见着如此凶神恶煞的妇人,不禁转头对赵之棠道:“护好白玉瓷瓶,来者不善。” 赵之棠点头,随即往前站了一步。 此事乃是宗族之事,宋鱼虽然执掌中匮,此事禀告过宗族长辈,但赵崔氏既然来了,就没有将她赶走的道理,只能将计就计,继续将法事进行下去。 于是,宋鱼上前道:“见过婆母,昨日前去请安,婆子说您染了风寒歇下了,不知身子骨好些没有?” 赵崔氏一脸恶意地盯着宋鱼:“托你的福,我还没死!” 宋鱼一笑:“婆母言重了,我不过执掌家事,里里外外都要照看上才行。” 赵老太冷冷地哼了一声,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紫檀拐杖:“宋鱼,你才执掌中匮几日?我又在这府里呆了多久?从你进门起,我就讲中匮交给你,不过是遵循赵家祖训,也不想操太多心,可你真当我是死人吗?!” 宋鱼知道赵崔氏是为了二娘子骨灰入祠堂的事情来的,也知道她正在盛怒之中,不可正面交锋,转而道:“好端端的,婆母这是怎么了?不如咱们寻个别处细细聊聊,这祠堂人多又杂,实在不是个好好说话的地方。” “你休想将我支走!我今日就是奔着那个贱婢骨灰入祠堂的事情来的!”赵崔氏明显不吃这一套,怒目道,“谁告诉你她可以入祠堂!谁准许你将她和那个小野种带来祠堂!” 宋鱼鲜少见到赵崔氏这副样子,虽然有些诧异却也看出她今日是豁出去了,非要争出个是非来。 “婆母在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鱼语气缓和道,“且不说今日动土掘坟的事情是赵瑞的主意,就算不是,夫兄随身携带的玉环佩也足见二娘子身份为赵老爷生前认可。我不过遵照赵家的祖训、亦是顺着赵瑞的意思,将二娘子的骨灰挪进祠堂而已,说起来也是迟早的事,婆母着实无需计较。” “放肆!”赵崔氏完全停不下这话,抬手就给了宋鱼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惊了在场的所有人,更是让赵之棠不觉上前几步,打算还回赵崔氏一巴掌,只是章德法师拦住了他,否则赵崔氏怕是得当场毙命。 “姑娘!”春雪被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宋鱼,心头疼得厉害又慌乱不已。 宋鱼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轻轻地将嘴角的一点鲜红抹去,目光笃定道:“婆母这一巴掌又是从何说起?是我没有执掌中匮的权利、又或是我哪里没有按照族谱家规来张罗?” “这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赵崔氏已近乎疯狂,命令宋鱼道,“去把那个贱婢的骨灰给我从神龛上拿下来!” 宋鱼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淡然道:“凡事讲究个说法,婆母让我将白玉瓷拿下来,总得有个拿下来的说吧?” 赵崔氏顿住,她确实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说法,有的只是一腔浓稠的极度和恨意。 见赵崔氏一时说不出话来,宋鱼转而对章德法师道:“此间不安宁,还请法师带着人把香给上了,以圆满今日之仪式。” 章德法师读懂宋鱼的意思,随即将手里的香递给了赵之棠,目光认真道:“就差最后这一次三叩九拜了,完成了礼数也就成了!” 赵之棠不忍宋鱼一人面对,却也知道眼下只有赶紧将仪式完成了,才能彻底阻止赵崔氏的胡搅蛮缠。 于是,赵之棠从二娘子的骨灰前挪步至堂下,准备开始三叩九拜这最后的大礼。 赵崔氏见无人停下来,又见赵之棠一行人还在继续,顿时火冒三丈,提着拐杖就朝着神龛大步买去。 宋鱼心下一惊,忙跟了上去,最后只快了半步才将二娘子的骨灰护在了身后。 “婆母想要做什么?!”宋鱼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崔氏冷冷笑了一声,转而道:“起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砸了!” 争执中,正在上香的赵之棠分了心,不觉看向宋鱼这边。 宋鱼转头对他说:“不要管,你只上香便可!将此事尽快结束才是最要紧!” “哼,还想拖住我!”赵崔氏已是满脸通红,“既然你们不肯将这白色的玩意拿下来,那我就把它砸了!砸个一了百了,看谁还能算计!” 宋鱼回过神来,但见赵崔氏手里的紫檀拐杖粗得很,正从她手中抡起,打算直接砸在她身侧的白玉瓷瓶。 宋鱼心下一惊,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转身将神龛中的白玉瓷瓶护在了怀里,而后背则全部暴露在了赵崔氏面前,被她直直抡下来的紫檀木拐杖正正砸中了! 一股钻心的疼让宋鱼不觉闷哼了一声。 赵之棠见状,心头一惊,欲起身护住她,却听章德法师道:“真想帮她就将这最后一炷香上了!否则,她白挨打了!” 赵之棠闻言,眉头紧蹙却丝毫不敢耽误,跟着章德法师的安排上完最后一炷香! “礼成!”章德法师轻敲了敲面前的钵盂,一切尘埃落定,再也无人能改! 宋鱼的背上已经微微渗出了血,就在刚刚那会儿,赵崔氏疯了似的在宋鱼身上发泄怒火,让宋鱼吃了不少苦头。 听到最后“礼成”二字,宋鱼总算撑了过来,微微站直了身子,侧目看向赵崔氏:“婆母,此事已成定局。现如今您若是再闹,那便是扰乱祠堂,宗族长老自然就会找你去询问,那就不好解释了。 所以,我劝您还是就此算了,这样对谁都好……” 才刚说完,赵之棠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看着宋鱼身上的伤心头一疼,转而对赵崔氏更加厌恶而气愤! 春雪上前来扶住宋鱼,神龛中的白玉瓷瓶完好无损,宋鱼顿时心安。 待宋鱼站稳后,赵之棠二话没说转身在宋鱼面前蹲下,轻声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见宋鱼有所推辞,赵之棠没再说话,而是径直退后了一些,反手将宋鱼揽在了自己的背上,而后起身将她背起,缓步朝宋鱼的正院而去…… 第37章 风言风语 赵之棠背上宋鱼的那一瞬间,宋鱼恍然有了一种得以依靠的感觉。 这么久了,她一直在这深宅大院里与那些牛鬼蛇神争斗着,竟忘了有人依靠是什么感觉,便是这一瞬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将头枕在了赵之棠的背上。 赵之棠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分量,不觉心头微微一酸,手拖得更紧了。 赵崔氏见他们二人就这么打算离开,狠狠地冲了上来:“小野种!你别跑!” 赵之棠本就因为宋鱼被赵崔氏的紫檀拐杖毒打一事心头愤恨不已,现在赵崔氏撞上来,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厌恶和恨意。 这目光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割得赵崔氏脸上生疼。 算下来,赵崔氏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见过赵之棠了,还记得当初将他囚在偏远时,他的生母才刚刚被葬在后山上,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 如今,这个她口中的“野种”已经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不仅身量、长相都远在她儿子赵瑞之上,就连这眼神也像极了仙逝的赵老爷,让赵崔氏不觉心中生出了惊恐之意。 别看赵崔氏如今这般跋扈,当初赵老爷还在的时候,虽然看着她的母家给过她脸面,不曾大声呵斥过,但像今天这般毒辣厌恶的眼神却屡见不鲜。 赵崔氏一时恍惚,心头害怕得厉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之棠见她挡在自己面前,面上露出一丝惊恐却一闪而过,随即呵斥道:“还不让开!” 赵崔氏彻底被惊着,直接瘫倒在地上,直到赵之棠背着宋鱼的身影渐行渐远才缓过神来,顿时嚎啕大哭、狼狈至极! 出了祠堂,穿过长长的巷道,尽头处是宋鱼居住的正院。 今日一早刚刚下过雨,雨水浸湿了巷道的路面,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水迹,好在后头放晴了,有些地方渐渐干爽起来。 赵之棠就这么背着宋鱼,低着头缓缓地走着。 宋鱼因为疼得厉害,偶尔不经意地哼出了声响。 赵之棠闻声,稍稍偏过头,轻柔问道:“是不是很疼?” 宋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赵之棠的心却不自觉又疼了几分。 行至正院门口,春雪方才急忙去请的申郎中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见到来人,春雪忙上前询问宋鱼:“姑娘,可疼得厉害?” 还未等宋鱼回答,赵之棠便道:“那紫檀拐杖硬得很,我怕伤了筋骨,还请申郎中细细查看。” 申郎中点头:“放心吧,我自会仔细检查。” “多谢!她如今动弹不得,我先将她背入房中。”赵之棠说完,径直将宋鱼背到了窗前,而后仔细地将她扶上床,等候申郎中诊治。 因着背上的伤,宋鱼只能趴在床榻上,衣裳上渗出了红色的血水,她的额上、颈上也满满是汗。 看得出来,宋鱼很疼,但她没说,只是微微咬着唇忍着。 申郎中乍一看,微微蹙眉道:“怎得伤成这样?” 春雪不觉抽泣:“未曾想赵崔氏竟然如此歹毒……” 听到赵崔氏,申郎中也不觉得意外了,只叹了口气道:“留下春雪帮手便是,长公子不便在此。” 赵之棠回过身来,虽是不想离开,但却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只得拱手告辞,退至门外。 廊檐下,夏末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赵之棠不肯离开,只想守在门外,看宋鱼情况如何。 可才刚站了一会,春雪便推门出来,堪堪行了礼,恭敬道:“长公子,我们家姑娘说了,让您回自己院里去,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若是让人看见了,说出一些风言风语来就不好了。” 赵之棠微微一顿,又是被这一顿赶生出心中酸涩。 “你家姑娘怎么样了?”这是赵之棠第一次没喊宋鱼少夫人。 “申郎中大概看了,说是没伤到筋骨,不过皮肉之痛至少得养上一阵子。”春雪如实道。 “好!需要我去买些什么回来吗?或者做些什么吗?”赵之棠又问,仿佛方才春雪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春雪有些为难,微微蹙眉道:“长公子,你也知道眼下我们家姑娘的境况不好,里里外外都是想‘吃’了她的人,您就别再给她添麻烦了。回偏院吧……” 赵之棠再也没有办法装成没听见,只微微垂眸将眸中黑色的漩涡掩住,而后点了点头,佯装语气疏冷道:“好,我这就回去。” 春雪看着赵之棠离去的背影,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也是个执拗的人……” 春雪随后推门走了进去,宋鱼背上的伤已经悉数涂上了药。 宋鱼:“他走了吗?” 春雪点头:“嗯,一开始还不太情愿,后面还是走了。” 宋鱼:“好!你且随申郎中去抓药熬药吧,我乏了,想歇会儿。” 春雪点头,随后跟着申郎中一块儿出了门。 再说赵崔氏。 在祠堂没能拦着赵之棠的生母骨灰入祠堂,赵崔氏心如死灰。 回到院内先是鬼哭狼嚎了一场,又将屋里的杯子、茶具全部摔碎,赵瑞只在一旁皱眉,不敢言又不敢劝,直到赵崔氏将这通火发完了,才唯唯诺诺上前。 “母亲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说到底无非是一个卑贱的庶子入职禁卫军而已,又不是什么体面的官职,说穿了就是皇帝面前的狗,与我这侍郎如何能比?” 赵瑞的话让赵崔氏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却未能消除她的怒火。 “当初老爷还在的时候,那个贱人就一直骑在我头上,如今死了,她的儿子也要骑在你头上,做梦!”赵崔氏气恼不已,“儿啊,你说得对,禁卫军不过是皇帝的狗,但却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搞不好随时都能领个高官厚禄,随时都能超过你如今的位置!唯今之计只有接着往上爬才行!” 赵瑞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孩儿早就开始打点宫里的人脉了,若是快的话,儿子怕是在不久的将来就能飞黄腾达了!只不过此事不易,还得从长计议为是!” 赵崔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儿!” 第1章 卖妻求荣? 宋鱼醒来时,头痛欲裂。 睁开眼,只见刺眼的红色,空气中满是甜腻之气。她想起身,却发现身子乏力,十分难受。 \"醒了?\" 一个阴柔的女声传来,宋鱼转过头,只见一个妖艳无比的女人倚在门边,笑容可怖。 \"这是哪儿?\"宋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春香楼。\"老鸨摇着团扇走近,抬手摸了摸宋鱼的脸颊:“啧啧啧,就凭这姿色,开苞钱怕是不止上千两了……” “赵瑞呢?我要见他!”宋鱼瞳孔猛地收缩,挣扎着想要起身。 “赵公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春香楼的姑娘了!\"妇人神色满意。 \"不可能!我是赵家的少夫人,他怎么敢......\"宋鱼死死咬住下唇,竟尝到血腥的味道。 \"少夫人?\"妇人嗤笑一声,\"在赵公子眼里,你怕是连秦姨娘都不如吧!\" 半掩着的门闪过赵瑞的身影,宋鱼一眼认出了他,顾不得一切使出全身力气往门口冲去,拉住了男子的衣袖:“赵瑞,你别走!我是赵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你竟敢如此辱我!” 赵瑞转过头来,没想到宋鱼竟然这么快就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一把将宋鱼推开:“宋鱼,你不过一个罪臣之女,能活着就不错了!要是不识好歹,我明日便将你送到段王面前,让宋家一个活口不留!” “罪臣之女??!你……竟敢捏造证据、害我父母性命!”宋鱼的心沉到了底。 昨天赵瑞还同她保证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宋家,谁想到最后他竟捏造证据递给了起兵谋反的段王,以求自保。 赵瑞站在她面前,面目狰狞:“是你说‘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的,如今赵家蒙难,你在春香楼开苞卖个好价,也算对得起赵家了。 更何况,你不是怨我没给你夫妻之实吗?这里有的是男人让你销魂痛快,到时候你怕是谢我都还来不及呢!” 赵瑞说完,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宋鱼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扶住窗檐才勉强站稳。 “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今晚的客人可是给了定钱的,一定不能有差池!”妇人见赵瑞离开,忙喊人上来擒拿宋鱼。 宋鱼目光中透着绝望和无助。 窗外便是清澈流淌的河水,宋鱼转头看了眼河水,神色忽而一松。 不过一瞬而已,宋鱼收回目光,任由泪水划过脸颊,头也不回地朝着河中央跳了下去…… 长街十里,红妆如霞,锣鼓喧天,喜乐震耳。 宋鱼在红盖头下缓缓睁开眼睛,耳畔是一片热闹。 片刻回神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重回到了十六岁出嫁那一天! 赵宋两家联姻,原是京城的一桩美谈。 连街边的孩童都拿着喜糖美滋滋地吃着,所有人都沉浸在漫天的美满和欢乐中。 唯独宋鱼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上一世的最后那一幕,此时愈发鲜明。 回想起前世,宋鱼忍不住浑身颤抖,心中又气又恨,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世竟被所谓的夫君一步步推进火坑! 京城名门赵家,除了府院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外,从里到外都是臭的。 赵瑞因祖上福荫,在朝中谋了一份体面的差事,人称赵侍郎。虽然长着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是京中女子的心头喜好,背地里却干尽了有辱斯文的勾当。 赵府上下纵容他灭妻宠妾、与秦姨娘颠鸾倒凤不说,还逼着她养育他们的私生子,到头来退了又退、忍了又忍,还被灭了门、卖到青楼折辱! 宋鱼回想起这一切,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紧紧攥住喜服上的红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钻心的疼都浑然不觉。 花轿在长街上走了十里,宋鱼想了十里。 行至最后,红盖头下的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既要抽打贱人、又要手刃恶人,保住自己的同时保住宋家,然后风风光光地从赵家全身而退! “赵瑞,你且等着!这一世,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轿子外的喜乐声渐渐低了下来,宋鱼嘴角面色冷峻,她知道,赵府到了。 她从容地下了轿,迈步走进赵家大门。几步之外,赵瑞站在那里,一身华贵的婚服,脚上那双绣工精致的婚鞋刺得宋鱼眼睛生疼。 她心中冷笑:“呵,绣得再精致也不过是个虚伪的衣冠禽兽!” 赵瑞接过红绸,引着她拜堂,入了洞房后,宋鱼立刻扯下盖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宋鱼知道,从这会儿开始直到明日天微微亮,这屋子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新郎干什么去了?自然是会私妾去了。 “你以为我还会像前世那样傻傻等你?哼!爱滚去哪儿去哪儿!”她低声自语,随即利落地卸下繁复的发饰、襦裙和浓妆,只穿着一身净白的底衣,用温水清洗一番后,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 一夜无梦,宋鱼睡得极沉。直到天微微亮,她才看见不远处和衣而眠的赵瑞。 “是了,天亮了,也该回来了!”她心中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不想先开口,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到脸盆架子前,故意“失手”打翻了脸盆。 “哐当——”一声巨响,水洒了一地。 赵瑞被惊醒,险些从矮榻上摔下来。两人四目相对,赵瑞面色幽暗:“一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宋鱼看向他,直言道:“新婚夜彻夜未归,你的体统呢?” “你……放肆!”赵瑞顿时语塞。还以为宋家小姐知书达理,没想到开口是这副样子。 “赵瑞,放肆的是你吧?”宋鱼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你且说说,昨夜你去了哪儿?” 第2章 不要脸 一对新人一大清早的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起来,惊扰了住在不远处的赵老夫人。 没一会儿赵老夫人便闻讯赶来。 “你们二人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如何吵成这样?”赵老夫人一进门就怒目看向宋鱼,“都说宋家千金有学问,怎么这等粗鲁!” 宋鱼冷冷一笑,心道:“好家伙,这护犊子的老太太果然第一时间赶来了……”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老太便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宋鱼,你既嫁入我赵家,怎可在新婚之际便同夫君大声吵嚷?这让府里的下人怎么看你?你日后又如何在府中树立威信?” 赵瑞见母亲赶来,顿时底气更足了:“就是!嫁入夫家应该有什么样子,宋家没教过你吗?还自称世家子女,也不怕京城的人笑话!” 若是换做前世,宋鱼自当将赵老太的话放在心上,好生反省自己,可如今她才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贤德不贤德的名声,“婆母,并非我无事生非,你且看看赵瑞这脖子上的红印?试问,哪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竟在新婚之夜勾引新郎,莫非当我宋鱼是眼瞎的?” 赵老夫人不觉望了过去,顿时面色难看。 自己的儿子偷腥没擦嘴,连新婚夜都耐不住,原本是想来帮忙的,这会儿反倒被打了脸。 只是此时新妇入门,自己儿子又吵不过,如何能让她占了上风,于是冷下脸来道:“男人三妻四妾乃人之常情?你如此声张岂不是让人都知道你心胸狭小?你乃宋家名门,应当知道做了正妻就应该容得下妾室,否则,何来主母风范?” 宋鱼闻言,冷冷哼了一声:“宋家是名门没错,却从未教过我容忍污秽淫乱、蝇营狗苟!今日这事,恕我” 赵老太一时语塞,怒道:“宋鱼,我好生同你说道,你竟如此同我说话!难不成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把赵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宋鱼回道:“正妻过门之日,你与私妾同床彻夜未归,这事丢的可是赵家的脸面,赵公子尚且不顾及,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赵瑞竟无言以对。 败下阵来的赵老太心中恼火。两家的姻缘是赵老太爷定下的,从前听说宋鱼是宋家的名门闺秀,却不想刚进门就给了他们夫家一个下马威,实在不痛快! 吵闹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赵老太向来要面子,如今下人们开始指指点点,更是觉得丢脸,忙转移话题喊道:“行了,都少说两句!还不赶紧收拾妥当去祠堂祭拜。要是再出什么岔子,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此话一出,赵瑞才顺势安静下来,恭敬地对赵老夫人道:“母亲先行一步,儿子这就来。” 宋鱼自然知道要去祠堂做什么。 按照赵家的规矩,明媒正娶的正妻需要到祠堂当着族人的面祭祖,并接过象征执掌中匮的玉如意。 不过,宋鱼并不着急去,她眼下急着去救一个人,一个这辈子能帮她翻身的人。 上一世,赵家出了一个权倾天下的权臣,此人名叫赵之棠。 此时的赵之棠还是被赵老夫人囚禁在后院的卑微庶子。 赵之棠的本事远在赵瑞之上,若不是生母身份卑贱,一路被赵老夫人苛待,赵之棠早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前世的经历让宋鱼彻底明白,要想让赵瑞偿债,与赵家有“杀母辱身”之仇的赵之棠会是个不错的帮手,毕竟“敌人的敌人皆盟友”的道理,从来不变。 赵之棠的母亲姿色远胜过赵老夫人当年,又有神术之士说赵府这庶子将是人中龙凤,更让赵老太怨恨丛生、恨乌及乌。 她答应死去的赵老爷留赵之棠在府里,却从未答应让他在府中好好过,日常折辱已是家常便饭。 没猜错的话,这会儿赵之棠正在西偏院被几个奴仆欺负着,若是能顺势将他救下,日后托他将赵瑞勾结段王的证据呈上御前,那便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宋鱼径直前往西偏院,果不其然,赵之棠正被人欺负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之棠脸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却纹丝不动。 “贱人生的就是贱种,也配用这么好的笔?”赵府管家赵海一把夺过赵之棠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摔在地上,“这可是公子院里的东西,你也配?” 赵之棠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这支笔明明是他的,却被明目张胆地诬陷,实在荒唐离谱。 “怎么?不服气?”赵海狞笑着,一脚踹在他腿上,“你特么给我跪下!” 赵之棠重重跪倒在地,疼得他直咬牙,却仍旧一声不吭。 \"哈,还是个硬骨头!\"赵福抬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逼迫着他看向自己,“好你个没娘管教的玩意儿!今儿就让爷我好好教教你!\" “住手!” 一道清洌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海的手僵在半空中,循声望去,认出了身着华服的女子,连忙解释起来。 “少夫人息怒,是这人偷了公子的笔,小的正在教训他……” 宋鱼看着这几个前世骑在赵之堂头上胡作非为的男仆,不禁心中嗤笑。 明明就是他们仗着赵老太撑腰,毫不客气地对着赵之棠撒尿、吐口水,还时不时以拷打他为乐趣,这会儿装出这模样,真是恶心! “放肆!”宋鱼厉声喝道,\"他也是赵府的公子,你一个下人,谁给的胆子?” 赵海有些懵,未曾想才刚过门的少夫人竟然站出来维护这个卑贱的庶子,一时愣住。 宋鱼望向赵之棠,如同前世一样见到了一双清亮如玉的眼眸。 赵之棠虽然是庶出,但却仪表不凡,即便如今穿着最朴素无华的衣衫也难掩天生贵气。只可惜赵府上上下下全都猪油蒙了心,硬是将一颗明珠当成了破石头。 宋鱼行至赵之棠面前,伸出纤纤素手将赵之棠扶起来。此时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麻衣袖传来,一股暖意附在了寒凉的手臂上,赵之棠不觉一僵。 第3章 茶里茶气 尚未等赵之棠反应过来,宋鱼便拿出了早已备好的帕子,递给了他,柔声道:“擦擦。” 赵之棠蹙眉看向宋鱼,冷冷地道:“今日换了个人来,赵崔氏又玩的什么花样?” 宋鱼像是没听到,径直转过身,石榴裙堪堪擦过他的膝头,下意识地将赵之棠护在了身后。赵之棠闻见一股淡淡的馨香,不觉往后退了退。 宋鱼抬手指了指管家赵海说:“你过来。” “少夫人有何吩咐?”赵海有些慌。 “站在棠公子面前自己掌嘴,打到出血为止,不见流血不许停手!”宋鱼一字一句透着狠劲儿。 “少夫人……这……”赵海一时犯怵。 “怎么!要我动手?”宋鱼转头,目光恶狠狠地看着赵海。 赵海吓得连忙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看得旁边的其他男仆生出了害怕之意。 好一会儿,赵海的嘴角也同赵之棠一样流出了鲜血。 “够了吗?”宋鱼转头问赵之棠。 赵之棠“嗯”了一声。 宋鱼点头,却发现他此刻浑身滚烫、脸色苍白,顿时皱起眉头。 “你发烧了,跟我来。” “不必了……”赵之棠艰难地回答道。 宋鱼大抵知道赵之棠的性子,坚韧隐忍却也带着几分固执。否则他前世也不会仅用短短的一年时间就成了皇帝的心腹。 对赵之棠而言,她宋鱼眼下不过是个陌生人,怎么可能言听计从? 可越是这样,宋鱼越要好好征服他,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否则她这一世的复仇计划便无从谈起。 于是,她没多说话,指尖骤然扣住赵之棠玉白的手腕,拽人时发间的步摇撞出碎玉声响,道:\"你这命既叫我撞见了,便由不得被人糟践。\" 赵之棠闻言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五年了,自从他的生母去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如同暗狱的赵府里听到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赵府上下视他如蝼蚁、如草芥,就连最卑微的下人都能拿折磨他取乐,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命是这世上最一文不值的。 可眼下这个女人却用带着温度的手将他扶起来,还告诉他,他的命不可以被糟蹋。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让赵之棠本就昏沉沉的头脑彻底扛不住了。 宋鱼才将赵之棠带回寝间,赵之棠便再也站不住了。宋鱼心头一惊,忙转身将他抱住,这才免了他直接倒地昏过去摔了头脑。 好在床榻不远,宋鱼顺势将赵之棠扶至榻上躺下,这才有空看看周遭的环境。果不其然,这里的床被铺盖是整个赵府上下最破败脏乱的。 前世宋鱼知道赵之棠处境不如意,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 宋鱼想了想,朝着门外喊道:“赵海,即刻到府外将郎中请来,再去寻一床干净的被子来、找几个人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不得怠慢。” “少夫人,没有赵老夫人发话,小的实难从命……”赵海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赵之棠,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宋鱼闻言,冷冷地给了赵海一眼:“这赵家怕是还轮不到你来做我的主吧?!” 赵海没想到这新主子如此强势,一时间也没能向赵老夫人求助,只得灰溜溜地点头应下,赶忙操办去了。 而至于赵之棠,除了最后于昏沉间隐约感觉到额上贴了温软的触感之外,此后便沉沉地睡了整整三日…… 宋鱼忙活完赵之棠院内的事情,转而前往赵氏祠堂而去。 赵氏祠堂在东面,宋鱼从西往东走,期间必然会经过一个她前世最不愿意经过的地方,那就是秦菁的别院。 上一世,宋鱼曾在这里目睹了赵瑞和秦菁在假山洞中交缠尽兴,被逼认下他们的私生子当嫡出,甚至被赵瑞当着下人的面羞辱…… 那时秦菁不可一世的嘲笑,宋鱼至今仍然记得。 尽管她不愿意见秦菁,但这样的蛇蝎却是避也避不开的。这不,宋鱼才刚到祠堂,不远处捏着粉色团扇、扭捏着腰肢朝她走过来的,就是秦菁了。 贱人还真是不怕丢人现眼,就这么穿着一件轻薄的衣裳,微微隆起的腹部将他们的私情昭然若揭,这明摆着是来挑衅的。 宋鱼不觉在心里白了她一眼,暂且忍下将赵氏正妻接管中匮的仪式走完。 祠堂中央,族中白发老者将玉如意从供奉的坛上取下,递至宋鱼手上,并当着宗族的面宣布即日起,赵氏府上中匮执掌权交由宋鱼。 “望宋氏恪尽职守,莫要辱没了赵家一门风骨!”宗族长者的话掷地有声,就连赵老太也不敢造次。 她向宋鱼投来羡慕的眼光,殊不知这赵崔氏也就是赵老太乃妾室出身,压根连摸一摸玉如意的资格都没有。 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世她才极力地宠溺赵瑞、照看秦菁,为的就是防止大权旁落至宋鱼手上。 宋鱼这回学乖了,是自己的就得牢牢握在手里,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她而言,要想在赵家立足,这玉如意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仪式结束后,秦菁便端着胭脂上前,乍一看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眼神中却竟是狠意。不得不说,秦菁确实长着一副勾人的模样,否则赵瑞也不会死心塌地地离不开她的床榻。 秦菁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仿佛一朵娇艳的莲花,惹得满堂宾客侧目。尤其是赵瑞,那双眼睛几乎黏在了她身上,恨不得当场挖出来挂在她腰间。 宋鱼瞥见这一幕,心中厌恶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得大方得体。 “恭贺少夫人执掌中匮,妾身秦氏特意制了些胭脂,还望少夫人笑纳!”秦菁皮笑肉不笑地行了行礼。 见她作要跪下,赵瑞忙伸手去扶,一心生怕她摔着。宋鱼眼中寒光一闪,心中的鄙夷之意更深了。 族中长老没见过秦菁,问赵瑞:“这位是哪家的女眷?” 赵瑞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却听秦菁娇滴滴地说道:“见过族长!妾身秦菁乃赵公子房中伺候的,此前一直留在房中养胎,如今身子骨好些了,这才出来见见世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惊:这秦菁竟已怀了赵家的骨肉?新任主母才刚过门,私妾便挺着肚子登堂入室,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族长看向赵老太,见她默认点头,便只好跟着点头道:“既是有了身子,那便坐下说话吧。” 赵瑞虽然一开始有些无措,却没有否认,见族长如此安排,顿时忙活起来道:“菁菁,来,到我身边来!“ 说话间赵瑞向秦菁温柔抬手,目光中尽是宠溺,丝毫不顾及身侧的宋鱼。 二人之情顿时昭然若揭。 第4章 下贱得够敬业 赵老太今日一早没吵得过宋鱼,让自己和赵瑞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眼下看族长没有反对,便想着大做文章将早上的脸面挣回来,于是道:“赵家向来子嗣单薄,如今这秦氏怀上了孩子,听大夫说是个男孩,着实是为赵家立了大功一件啊!” 赵瑞闻言,读懂了赵老太的意思,心头大喜,忙接话道:“不错!秦氏温顺得体、贤良有德,如今又为赵家添了子嗣,实属万里挑一!今日既然诸位长辈都在,不如将她纳为二夫人,也好全了她这许久以来的一番苦心!” 再看那秦菁,不觉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娇羞地看着赵瑞,眼下风头正盛。 宋鱼顿时无语住了!见过私妾明目张胆不要脸的,没见过连着婆母、夫婿一块儿这么不要脸的! 赵瑞见宋鱼一脸无话可说,洋洋得意道:“秦菁,还不见过少夫人,日后你们便是姐妹了。” 宋鱼不禁作呕,谁要跟她做姐妹!就凭她一个色胚也配! 就在众人纷纷看向宋鱼,笃定她只能认下时,宋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不急不慢地问道:“敢问诸位,这秦氏过门可有聘礼、可拜过天地、可入过祠堂告知过祖宗?” 在场的人顿时语塞。 宋鱼不觉一笑,将方才刚刚接过的玉如意稍稍抬起,语气陡然凌厉道:“敢问族中尊长,此女无礼数进府便有了孩子,若宋鱼以淫乱之名行使主母之责,可否将其杖责至死?” 族中白发长者微微一顿,想了想点头道:“依照宗法,若为正门风,少夫人确实可将其杖责至死。” 秦菁觉出不妙,眼中透出惊恐,声音颤抖:“瑞郎……” 赵瑞脸色铁青,压着怒火喝道:“宋鱼,你想干什么!” 宋鱼悠悠道:“不干什么。只是既然成了赵家的主母,就该有赵家主母的样子,这话不是早上婆母才刚教我的吗?” 赵瑞没想到宋鱼竟然会拿起宗法说事,忙起身将护在了秦菁身后:“宋鱼,今日我在此,你休想动她一个手指头!” 宋鱼猜到赵瑞会护着她,淡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赵瑞,我刚接过中匮,还不想闹出人命。只要她在这祠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向我行三叩九拜,奉酒喊一声‘主母千秋’,我便认了她留下,如何?” “不……瑞郎,我不……”秦菁心如刀绞,当即拒绝。她心高气傲,怎肯向宋鱼低头? 宋鱼却不急不躁,只看向赵瑞,神情自若道:“这秦氏是生是死,但凭你安排了……” 秦菁早已泪眼婆娑,抽泣不止。 全府上下都看着,此时祠堂宗法在上,赵瑞被逼得进退两难:“她有孕在身,我替她给你敬酒便是!” “不行!”宋鱼坚决道,“我只认她的酒,别的人一概不认!” 赵瑞气得牙痒痒,却无奈宗法如此。他只好柔声劝解秦菁,让她依言照办。 秦菁听得出他的意思,硬着头皮咬牙跪下,向宋鱼行礼。每磕一次头,秦菁心中便多一分屈辱,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头。 宋鱼泰然受之,礼成后笑道:“留下可以,但无媒无聘算不上姨娘,私妾便是私妾,赵家乃名门,不可乱了礼数!至于这胭脂,我陪嫁了不少,压根用不上,就赏给几位嬷嬷共用算了!” 说完,宋鱼便将胭脂扔给了身侧的婆子。 秦菁闻言,双拳紧握,脸色灰黑如土。 她本以为怀了赵家的长子便能一飞冲天,却不想宋鱼一句话便将她的身份钉死在了“私妾”二字上。 更可气的是,她亲手制的胭脂,竟只配给几个婆子用?这宋鱼,简直欺人太甚! 宋鱼见秦菁脸色难看,心中畅快无比,对秦菁道:“这里是赵氏祠堂,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阿猫阿狗都能来的,还不赶紧退下!” 秦菁狠狠滴瞪了赵瑞一眼,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甩袖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宋鱼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秦菁,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翻身?做梦!好戏还在后头!” 赵瑞前脚刚离开祠堂,后脚便赶到了秦菁的别院。一进门,便见秦菁倚在榻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抬眸望向他,眼中泪光闪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爷如今娶了个厉害的主母,妾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可怜我这腹中的孩子,连生父都无法留在身边陪伴……” 赵瑞一听,心都化了,连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一副恨不得将美人含在嘴里的模样:“好菁菁,都是我的不是!我这不赶紧回来陪你了嘛!” 秦菁哼了一声,将赵瑞推开他,又气又恼道:“我孤身一人,又无家世背景,只对你一腔情谊,却不想比不上宋氏一个书香门第!你不如早早将我放了,咱们从此断了才好!” “可不敢这么说啊!”赵瑞急了,一把将她重新搂紧,“你可是我心头肉,我如何舍得?!” “爷平日在床上那般海誓山盟,想来都是骗人的!你如今再想近我的身,我就一头撞死!” “我的小祖宗,别呀!”赵瑞的日子里就这点乐子,眼看要断了,如何能让她气着,于是哄得更厉害了。 秦菁低头不语,只是轻轻抽泣,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赵瑞哪里受得了,当即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便吻了上去。 两人很快滚到了一处,屋内春色无边,巫山云雨一番后,赵瑞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整理衣衫。 他低头看着秦菁,眼中满是宠溺:“菁菁,你放心!那宋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摆设,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秦菁娇羞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瑞郎疼我,我知道!” 赵瑞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院子,才刚出门便看见宋鱼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氏身怀六甲也能让你享受鱼水之欢,还真是下贱得够敬业啊!”宋鱼幽幽道。 “住口!”赵瑞满脸横肉,“你别以为仗着我爹的遗训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再敢动秦菁一下我跟你没完!” 第5章 好一群长舌妇 宋鱼看着赵瑞这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嘴脸,不禁作呕。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走来几个女人,宋鱼定睛一看,那不是前世那几个长舌妇嘛! 打头的是杜氏,赵老太的表妹,时常靠她救济,自然向着赵老太说话。身侧依次是郭氏、朱氏。这几个人都是族里的妇人,向来陪着赵老太打牌、求她赏赐些小玩意儿度日,实在寒碜。 前世宋鱼还觉得她们几个可怜,夫家不济、儿孙不孝,平日里没什么碎银子可供花销,不时关照过一二,到头来她们竟都成了赵老太和赵瑞的帮手,实在可气! 见她们气势汹汹地赶来,宋鱼也大抵猜到她们来此的目的。 自己才刚接过玉如意,按照宗法,族中的妇人需要拜见赵家新任的主母,这便是她们前来的由头。但至于她们的真正目的,那便另当别论了。 只见杜氏领着郭氏、朱氏行了礼,齐声道:“恭贺新主母!恭祝赵家昌隆日盛!” 赵瑞一副人模狗样道:“多谢诸位长辈!宋鱼才刚执掌中匮,还请诸位多加帮扶才是!” 还未等宋鱼回话,杜氏便领头开了口。 杜氏:“哟,那可不敢!听闻这宋家是名门世家,连你母亲都管教不了,我们哪敢呢?” 郭氏:“什么名门、什么世家?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哪有轻待婆母、夫君的说法?再说了,连个妾室都容不得,如何能执掌这么大的家业?” 朱氏:“我看哪,咱们还是闭嘴吧,这人就在眼前,就不怕她吃了咱们?” 杜氏:“哟哟,吓死我了!呸……我才不怕!我倒要看看,这新进门的儿媳,如何动得了我们这几个赵家长辈!” …… 宋鱼冷冷地看着她们阴阳怪气地自把自话,甚是可笑,淡淡一笑道:“这府里有的是戏台,诸位大娘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戏,我还没那么闷。” 杜氏面色一变:“好你个小蹄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难怪你母亲被气哭了,实在不孝!” 郭氏:“宋鱼,我们几个今天来就是替赵瑞母亲讨个说法来的!赵瑞性子温和恭顺,赵夫人从来和善,你才进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他们母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氏:“你要晓得,女人再厉害也是要靠男人的!你以为赵瑞真没你办法?不过是让着你罢了。哪一天真将他惹急了,一纸休书便能将你从赵家赶出去,到时候看你还能折腾什么!” 杜氏:“不错,休了你便是!这有何难!” “哦?我倒是求之不得!”宋鱼语气冷冷道,“既然大家都有这想法,不如我上宫里找毓馨公主帮个忙,求皇上给个和离书,岂不更省事?” 杜氏一愣、渐渐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公主?……皇……皇上?” 赵瑞闻言,神色一僵,闪过一丝胆怯之意。宋鱼自小陪宫中的毓馨公主读书,情同姐妹,毓馨公主的母亲钰贵妃更是与宋鱼母亲是手帕交。大婚那日,毓馨公主送来的贺礼摆在了正中央,赵家一时风光大增。 如今宋鱼提及公主,赵瑞自然不敢妄为,顿时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心思,忙圆场道:“几位赶路而来怕是累了吧,不如先行到我母亲那儿喝茶去?” 郭氏、朱氏不明所以,看向杜氏。 赵瑞见她们几个不动,忙道:“赵海,请几位长辈去松香阁,快!” 杜氏看明白赵瑞的眼色,生怕自己惹了祸事,赶忙拉上郭氏、朱氏道:“说了这么多,确实渴了!你们夫妻二人且聊着,我们先打牌去了……” 说完,三人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宋鱼见着她们如此狼狈,不觉心中嗤笑,感慨这些人实在荒唐! 好一会儿,赵瑞才恢复平静,低声喝道:“宋鱼,我劝你不要胡来,否则……” “否则什么?鱼死网破?”宋鱼打断他,冷冷道,“赵公子,算算日子,你将秦氏带进赵家,怕是皇上给太后办国丧那时候吧?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御前如何应对为好吧!” 赵瑞顿时眼眸一紧,料想宋鱼已经将府里的事情告知给了毓馨公主了,心头一凉,忙转身拉住宋鱼的手臂,柔声道:“娘子,有话好说!” 宋鱼顿住脚步,简直要被这恶心的称呼雷到走不动路。 果然,赵瑞从来都是贪生怕死的畜生,哪怕前一秒跟她恶语相向,下一秒为了自己就能变得轻柔温顺。 渣就是渣,就连骨子里都是渣! 宋鱼极度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冷冷瞥了赵瑞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西偏院里,赵之棠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强撑着疼痛站起身,透过残破的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一袭红衣如火焰般在院中穿梭,仿佛一只蹁跹的蝴蝶,为这死气沉沉的院落增添了一抹难得的灵动。 赵之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在这院中长大,生母常年病痛缠身,院中从未有过这样的鲜活气息。那一抹红,仿佛点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宋鱼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将几捆书搬进屋内,忙得不亦乐乎。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道:“《中庸》、《大学》、《春秋》……差不多都齐了!” 赵之棠冷冷审视着她,心中提防着,一言不发。他实在猜不透这女人的心思,只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可理喻。 宋鱼对他的冷漠并不意外,自顾自地嘱咐道:“这些书都是宝贝,夫兄只管看,等看完了我再让人送来……”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等等!”赵之棠忽然开口,语气冰冷而尖锐,“是赵崔氏让你来的?还是赵瑞的意思?!你们只管折磨便是,何必假惺惺地做这些多余的事!” 第6章 毒妇 宋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坚定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柔和:“夫兄不必如此疑心。如今这赵府我当家,既如此,便不会让赵府有恃强凌弱的事发生。” 赵之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眉头紧蹙。 宋鱼大抵能明白他此时的心境,前世她在一堆荒草中将病重的赵之棠救回来,他亦是如此。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困惑。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救你。”宋鱼轻叹一口气道:“说到底,你姓赵、也是这府里的人,只这一条,我便不会袖手旁观,懂了吗?” 的确,宋鱼前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向赵之棠伸出了援手。 说完,宋鱼便迈步离开了偏院,只留下赵之棠一人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几捆书。 他伸手抚过书脊,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沉默良久。 她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厢,秦菁伺候好了赵瑞,心中大安,正梳洗打扮准备出门看戏,却被赵海拦住了去路。 “秦娘子,少夫人说了,您如今身子不方便,最好待在这屋里别出去,外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赵海自然知道秦菁如今在赵瑞眼中的分量,若不是挨了宋鱼的巴掌,绝不敢拦着这个小祖宗出门。 秦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宋鱼昨天在祠堂让她颜面扫地,今天又给她下了禁足令,还真是架子挺大! “让开!”秦菁狠狠道。 “秦娘子,您还是回去吧!这少夫人可是说了……”赵海还没说完,秦菁便迎面赏了他一个巴掌。 随后冷哼一声道:“赵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来了她宋鱼,就把谁是主子忘了?人能忘?银子也能忘?” 赵海一哆嗦,忙跪了下来:“秦娘子,平日里您是最疼人的,但眼下这人不好惹,这才几天,我这又是挨骂又是挨板子的,实在吃不消啊!” “那你从瑞爷和我这儿拿的银子就吃得消了?!”秦菁气急,直接给了跪下的赵海一脚,“吃不消就给老娘吐出来!” 赵海哪里敢反抗,拿人家的手段、吃人家的手软。自从秦菁入府以来,就拿了她不少银子,吃下去的怎么舍得吐出来?忙抱住秦菁打算踢来的另一脚,痛哭流涕。 “秦姨娘息怒!眼下咱们虽然暂时势弱,但这赵府毕竟是您的瑞爷的地头、您又是瑞爷的心肝,怎么能让宋鱼那个贱妇得逞?说起来,小的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主意!还请您消消气,听我说说!” 秦菁从来都是靠着姿色迷住赵瑞,眼下赵瑞虽然还是心在自己身上的,但从这几日来看,宋鱼不是个善茬儿,要想长久在赵家立足,秦菁知道自己还是少了好主意。 赵海在赵家多年,现如今跟秦菁明显是一头的,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倒是正中秦菁下怀。 秦菁收回了脚,气狠狠道:“有屁快放!” “这宋鱼虽然现在拿着玉如意猖狂得很,动不动就拿宗法说事,但您想想,要是这玉如意丢了呢?”赵海眼神中闪过一丝狡诈,“这东西可是赵家的宝贝,要是真丢了,也拿宗法治她,您说会不会掉层皮呢?” 秦菁眼中一亮:“你是说……偷?” “秦娘子还是好心哪,依我看,来个玉石俱焚岂不是更干脆?”赵海说完,面上露出了一个奸邪的笑。 秦菁顿时面色舒展,难得开心一笑,拍了拍赵海的脑袋道:“要不怎么说养狗还是有用的呢!” 赵海心中一滞,被这话噎着说不出话来,但见秦菁消了气打算放过他,顺势“汪汪”喊了两声,果真将自己从秦菁手里挣脱出来,即便心里早就“呸”了秦菁无数遍了。 “宋鱼毕竟是女眷,我一个管家近不了身,此事还得秦姨娘自己想法子才好。”赵海道。 秦菁点点头:“我这就去找赵老太,她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宋鱼气得不清了,正好是个不错的帮手!” 果然,赵海没有拦着秦菁,秦菁从后山的小路往赵老太的院子奔去。 身影消失在水榭尽头之际,正巧被刚从偏院出来的宋鱼瞧见了一抹裙角…… 此时赵老太的眼跟前多了几个哭泣妇人,杜氏带着郭氏、朱氏把今天遇上宋鱼出师不利的事情告诉了赵老太,顿时屋内骂声四起,都是针对宋鱼的。 “一个头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这玉如意要不是老身拿不到,岂能容她这样猖狂!”赵老太气得直跺脚。 郭氏、朱氏附和着:“还以为宋家嫡女多温顺贤良,竟是这副吃人的样子!真是目中无人!” 杜氏:“得想个办法让她吃吃苦头、出出血!不然她都不知道‘赵’字怎么写!” 正说着,门外飘进来一个婀娜的身姿,娇媚得连女人都能动心,眼神中带着可怜,当即跪在几位老妇面前,声泪俱下:“求老夫人给妾身做主!这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赵老太一听,眸色一紧:“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妾身今日本来该去郎中那里请脉的,看下腹中小少爷是否安康,可宋鱼却找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死活不给我出去!我好说歹说实在没办法,这才从后门偷偷溜出来,只求老夫人给我做主啊!” 说话间,秦菁突然跪倒在地,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吓坏了在场的人。 “毒妇!十足的毒妇!”赵老太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厉地咒骂道,“家门不幸才去了这么个女人进家门!” “这宋鱼实在可恶!连赵家长子血脉都敢算计!简直无法无天了!”杜氏也气得牙痒痒。 赵老太:“去,把她给我喊来!我要当面问问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孙子!” 赵老太身侧的下人正打算出门,秦菁便巧得很醒过来,虚弱道:“且慢!” 赵老太看向秦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婆母疼爱,秦菁感激涕零。只是如果这么贸然质问那宋鱼,岂不是给了她矢口否认的机会?更何况玉如意就在她手上,话自然是她说了算,就连您都得乖乖听话,更何况妾身了……”秦菁说着,瞥了赵老太一眼,心中笃定此话戳中了她的痛楚。 “玉如意!又是玉如意!老身非把它砸了不可!”赵老太气狠狠地把手里的拐杖扔了出去。 杜氏闻言,眼中一亮,上前一步贴着赵老太的耳朵道:“别说,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赵老太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7章 走水 杜氏:“老夫人糊涂啊!这宋鱼之所以这般跋扈,就是仗着玉如意没人敢动她。倘若她没了这玉如意,跟咱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菁闻言,忙插话道:“不错!若是没了玉如意,遗失毁坏的罪名可就大了!您是她的婆母,皆时又有宗法加持,少说杖责三十也是少不了了!” 此话一出,堂中的妇人都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入夜,宋鱼和平时一样宿在正院里。赵瑞自然是没和她一起的,从前她还会觉得孤寂,但现在却觉出了自在。 自从进了赵家,夜里在她房中伺候的就两个丫鬟,春雪和秋鸣。只是今晚不知为何只留下秋鸣一个人伺候,春雪却没见着人影。 “春雪去哪儿了?”宋鱼问道。 “老夫人喊她过去问话了。”秋鸣随即应道。 “这么晚了,问什么?”宋鱼不禁问道。 秋鸣摇摇头:“老夫人问话,当奴才的怎会知道?” 宋鱼觉得蹊跷,但没再继续深究,只让秋鸣帮着洗漱完毕便如同往常拿起柜子的钥匙,打算将装着玉如意的匣子锁进去。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呼喊声:“不好了,走水了!正院走水了!” 话音刚落,秋鸣便慌起来,急忙跑到宋鱼眼跟前推着她出门,一边道:“少夫人,正院走水了!您赶紧到院子里躲躲!” 宋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秋鸣连拉带拽来到了花园中,随即见好些人忙来忙去,不过一阵功夫,赵海便满头大汗跑来禀告:“少夫人,让您受惊了!火这会儿已经灭了,您可以回去歇息了!” “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宋鱼问。 “您隔壁偏房的油灯烧着了帘子,这才惹出来的。”赵海低着头回答道。 宋鱼似是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再一醒神,发现随身带着的钥匙不见了! “糟了!”宋鱼眉头紧蹙,忙奔回屋内,果真见锁着玉如意的柜门大开,里头的装着玉如意的小匣子不翼而飞了! 宋鱼心中笃定道:这场蹊跷的火,一定是有人算计上玉如意了! 说来也是巧得很,就在此时,赵老夫人从门外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杜氏、郭氏和朱氏,秦菁则站在她们身后,难掩一脸得意。 赵老太一脸愤怒地盯着宋鱼:“身为赵家主母,连玉如意都丢了!你怕是没尝过赵家宗法家规的厉害!” 宋鱼一时怔住。 赵老太又道:“来人!杖责三十,给我往死里打!” 宋鱼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场大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呵,诸位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事到如今,嘴硬还有什么用!”杜氏上前一步附和道:“没了玉如意,你婆母有的是法子惩罚你,还不跪下!” 赵海闻言,一脸凶狠地上前拉住宋鱼,顺势想押着她跪下。 宋鱼一个反手,给了赵海一个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众人没想到宋鱼这么凶,竟如此理直气壮。 秦菁上前,一副柔弱的样子:“少夫人,我劝你还是别再闹了,趁这会儿老夫人还没找来宗族的人,认了便是,大家也好帮你遮掩过去。再闹,怕是面子里子都不保了!” 宋鱼白了她一眼:“你一个私妾,插什么嘴?!” 秦菁装出一脸惊恐委屈:“婆母,你看她这般嚣张跋扈,妾身只不过是……” “跪下!”赵老太怒气冲天地喊道。 宋鱼自然是不打算听的,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群人,眼中没有半点温度:“我为何要跪?就因为你们觉得我丢了玉如意?!呵,可谁说我丢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 只见宋鱼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饰,微微抬手将它展现在众人面前。 “玉如意?!刚刚不是……”秦菁下意识开口,差点说漏嘴,忙停下。 宋鱼循声望去,冷冷道:“不是什么?不是已经被你们拿走了是不是?” 秦菁面色一白,不知如何应答,只看向赵老太,无助道:“全凭婆母大人做主啊……” 赵老太眸色一惊,强作镇定狡辩道:“你这柜门大开,分明就是被人偷窃!丢失在先、造假在后,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婆母想来是老眼昏花了,竟然连自家的宝贝都认不出来了。好在这东西放在我手上才叫人安心,若是给了您,不知早就丢了多少回了!”宋鱼回道。 “你……”杜氏惊讶极了:“这不可能!你在撒谎!这东西不是真的。” “闭嘴!你算什么人!赵家几时轮得到你说话!”宋鱼直接怼了回去。 杜氏顿时哑口无言,连带着郭氏、朱氏也都不敢开口。 在他们眼中,方才他们已经将玉如意毁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宋鱼手里。 宋鱼自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既不吝啬也不卖弄,只想让他们死个明白。 “去把秋鸣喊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赵老太一脸懵,但眼下这么不清不楚的状态实在难办得很,于是让赵海将秋鸣寻了来,看看宋鱼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此事闹得动静颇大,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偏院的人都惊动了。 赵之棠正在屋内看书,只听两个丫头在门外边打扫边议论。 “听说主院着火了,也不知道公子和少夫人伤着没有?” “你这话问得!公子从大婚之日起就没在主院住过,夜夜都是少夫人一人独寝!秦娘子可厉害了,愣是让公子迈不出半步!” “啊?!这哪里像话?” “少夫人今晚怕是难过这关了!赵老夫人领着一群妇人前往训斥,说是她丢了玉如意!” “不是吧!玉如意也能丢!那不得被打死!” “唉,谁说不是呢,就看少夫人今晚命大不大了……” 说话间,屋里的人推开门走了出来。 第8章 贼喊捉贼 只见赵之棠神色冷清道:“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了,你们下去吧!” 两丫鬟本就烦闷得很,只是管家没发话,她们也不敢停。这会儿院子的主人说了不用,倒是让她们轻松了不少,忙着告退朝主院的方向凑热闹去了。 赵之棠站在屋檐下,思量着方才她们说的话,话里透着蹊跷,不由地蹙眉。 思量了好一会儿,赵之棠还是关上了房门,朝主院而去。 赵之棠赶到时,宋鱼面前正站着丫鬟秋鸣,秋鸣身后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妇人,一个个装饰华贵,但眸中却透着吃人的光。 赵之棠将目光停在了宋鱼面上,但见她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下子对这个新晋的少夫人更加好奇了。 “少夫人将我找来,所为何事?”秋鸣理直气壮地问道。 “无事,就是想看看你的鞋底而已。”宋鱼不急不慢道。 “鞋底?”秦菁不觉发笑,“少夫人,这会儿可不是玩笑的时候!你可不要戏弄大家,否则后果可不是那么好看的呀!” “我没什么心思跟你们玩笑,”宋鱼冷冷瞥了秦菁一眼,“你且看看这丫头的鞋底是不是一层殷红的胭脂粉?” “胭脂粉?”秋鸣闻言下意识抬脚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不觉吓了一跳,果真鞋底满是殷红色的胭脂粉末。 “还真有啊!”在场有人喊了出来。 赵老太也心头一惊,忙道:“一个伺候梳洗的丫头脚底染了些胭脂又能怎样?!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细老身扒了你的皮!” 宋鱼:“不错,一个梳洗丫头沾上点胭脂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诸位请瞧瞧,我这柜子前头可是铺了厚厚的一层殷红胭脂粉,除了我之外,没人会靠近。秋鸣的鞋底上沾了这么多同样的胭脂粉,总不会是巧合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秋鸣慌了,忙道:“我刚才是不小心踩上去的,什么也没干!” “胡说!”宋鱼呵斥道,“方才你给我梳完头就出了门,后头走水将我从这屋子里拉出去也未曾靠近这柜子!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靠近过柜子,并且开了柜门拿走了装玉如意的匣子!” “我没有!”秋鸣喊道。 “没有?不信你看看你手上是不是也有红色胭脂痕迹!”宋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 说完,秋鸣不禁低头看了看,果真手上留着胭脂粉,这些没得狡辩了,只好瘫软在地,望向秦菁。 秦菁心头慌了,恨这丫头不机灵也狠自己小看了宋鱼。 但眼下这情形她不好上前,只低头避开秋鸣的眼神,躲在了赵老太的身后。 宋鱼心中不禁讪笑,这些人还真是没什么脑子,连如何算计人都没想明白,就出来害人,实在可笑! “说吧,你借着走水将我带到院子里去,又趁机偷了我的钥匙,将匣子偷去哪儿了?!”宋鱼幽幽道。 “什么钥匙?什么匣子?我……我不知道……”秋鸣咬死了不肯说。 宋鱼一笑:“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只可惜,你衷心的人是个胆小怕事的,怕是救不了你了。来人,将秋鸣拉下去掌嘴四十,打到她招供为止!” “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秋鸣吓坏了胆子,再也绷不住,“我把匣子给了杜婆母,后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匣子,我没拿!我从来没见过!”杜氏慌不择言,忙着将自己摘干净。 赵老太当下心头大乱,本来约着大家一起来是对付宋鱼的,眼下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 此时门外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赵老太看事态朝着不利的方向去,赶忙站了出来。 “巧言令色!方才我在院外明明见到被人砸碎的玉如意,且不论是谁拿走的,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你保管不善!要知道,当了赵家的主母,这玉如意就是你的命根子,哪怕歹人来抢你也要拿命护着!玉如意失窃,你宋鱼就是最大的罪人!来人,给我杖责五十!” 宋鱼轻哼了一声:“婆母,你这携私报复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心思未免也太过急切了!我说过,玉如意没丢,日日佩戴在我身上与我同眠。那个被偷去砸碎的,是我娘家的陪嫁玉器。按我说,就算要当贼也得偷对东西不是?!如此行事,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赵老太还以为用雷霆万钧之势能让宋鱼束手就擒,殊不知如此一来,非但坐实了她们几人的算计,更让满院的下人哗然嘲笑。 宋鱼:“既然事情已经明白了,那就容不得这么轻易过去。依照宗法,秋鸣行窃,即刻赶出赵家,日后永不录用!杜氏销赃,即日起断了从赵家讨要的所有供给,连同从前的一并还回来,否则其夫赵统从赵家族谱上除名,永不为我赵家人!” 宋鱼行事果断笃定,在场的人无不另眼相看。从前只知道这位少夫人是个香闺里出来的读书人,却不知竟有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 赵之棠站在人群里,看着宋鱼收拾这场闹剧,不禁嘴角往上扬了扬。这么久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觉出了几分痛快之意。 见秋鸣和杜氏两个人领教了宗法的厉害,赵老太、秦菁还有郭氏、朱氏都傻眼了,更不敢吭声。尤其是那郭氏、朱氏此时像极了受惊鹌鹑,动都不敢动。 宋鱼看向她们两个,神色淡然道:“此时二位可有参与?” 郭氏:“没有!” 朱氏:“绝对没有!” “既如此,姑且信了你们。且由着你们领着杜氏回去,日后你们三人再敢于我面前造次,休怪我不客气!” “谢少夫人!”郭氏忙道谢,领着朱氏一同扶着瘫软在地的杜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见着这一幕,在场的下人们不禁捧腹大笑。 赵老太面色黑得很,直直看向宋鱼,狠狠道:“怎么?你还想对付老身不成?你是执掌了玉如意,但老身还是你的婆母,你敢如何!” 第9章 趁势接管 宋鱼一笑:“婆母说笑了,我只是趁着这个机会知会婆母一声。明日起,赵家的账房便由我来接管。原本想着迟几日再说,眼下看来,婆母身边遇人不淑,甚是危险,这么安排,于情于理都不过分吧?” 赵老太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要知道,赵老太此人唯一上心的就是赵家的账房管理事宜。上一世,赵老太一直宠溺赵瑞,为的就是让赵瑞控制住家中的账房,好让自己一切花销无忧。 那时的宋鱼虽然知道赵老太挥金如土,也知道赵家内里匮乏,却还是被赵瑞哄着、被贤德主母的名头捆绑着,艰难地拿着自己的嫁妆、借着宋家的资助一日一日维系下来。 到头来,这些人非但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还将她宋鱼、将宋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世,宋鱼才不去听赵瑞的渣言渣语、也不去听赵老太的痛哭流涕,管他谁来胡搅蛮缠,赵家的钱该自己管就自己管! “不行!赵家的账房关系重大,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妇,如何懂管?!”赵老太不敢。 “哦?那我问问婆母,府中每月开销最大的是什么?进项最大的又是什么?赵府每月纳税多少银两?府中老爷少爷、夫人小姐、杂役丫头月钱是多少?每年红白喜事、年节赠礼、宴客费用又有多少?……” 宋鱼一连串发问,问得赵老太哑口无言。这些东西对于宋鱼来讲,上一世忙活了这么久,早就信手拈来,哪里是赵老太能答得上来的? 见赵老太不说话,宋鱼又道:“府上进项来自俸禄赏赐最多,还有田庄地租、当铺收入为辅;日常开销最甚,光一个一等丫头月钱就是二两,更有脂粉钱、工钱、马夫草料这些细项需要打理;人情往来、红白喜事这些暂且不说,就是府里的阁楼维修、车马轿辇处处都是钱。这些您统统不知道,有如何管得了?!” “你怎么知道的?”赵老太问。 宋鱼淡淡道:“这几日闲来无事,我问账房要了账册过了一遍,心里自然就清楚了。要知道,未出阁之前,宋家的账目可都经我之手,这些事还难不着我。” “你……”赵老太彻底无话可说了。 “婆母若是没有异议,明日便交出账房的总账,今日之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否则,待我喊来宗亲一并评理,看谁更适合管账房时,婆母的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哼!你当我愿意管吗?什么破账,谁爱管谁管去!”赵老太气冲冲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甩手离开了。 宋鱼知道赵老太没得选,也自知自己不是宋鱼的对手。倘若真闹到宗亲来盘问,赵老太从前管账房时错账漏账、中饱私囊的混账事势必败露,不得已只能作罢,但心里一定有一万个不痛快,日后也必定会再徇私报复。 但宋鱼却不怕,前世那些年相处下来,赵老太能拿得出的手段横竖也不过那一星半点,若不是她当初心存仁慈,也轮不到她摆布自己。 今次先挫了她的威风,明日把最要紧的钱财大权握在手里,任凭她日后如何折腾,她宋鱼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办法! 秦菁方才躲在赵老太身后,想着如何逃过去,眼下赵老太离开了,正好被宋鱼逮了个正着。 宋鱼上前一步,冷冷一笑道:“这秋鸣可是平日伺候你的,好端端的跑我这里来撒野,总不会你毫不知情吧?” 秦菁顿时装出一副柔弱娇羞的模样:“好姐姐,这丫头平时就不怎么守规矩,我早就想不要了她!如今她竟敢冒犯姐姐,我自然不会替她求情,姐姐将她赶出去再好不过了!” 宋鱼目光冷冷地盯着秦菁:“哦?你这话,可是寒了秋鸣的心啊!你可知昨日在账房里,这忠心耿耿的丫头是怎么在我面前替你遮掩那二百两银子的去处吗?” 秦菁脸色一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鱼从案几上拿起一本账册,重重地摔在秦菁面前:”上月初三,秦姨娘从账房支了二百两,说是要给婆母置办寿礼。可据我所知,婆母到初十生辰那日都未曾收到你的寿礼。这银子,去了何处?\" 秦菁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强撑着笑道:“姐姐误会了,那银子......那银子......\" \"那银子被你拿去打首饰了吧?“宋鱼冷冷地打断她,\"你头上这支镶金翡翠步摇,少说也要一百多两银子。你一个私妾,月例不过二十两,哪来的银子置办这些?\" 秦菁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道:“宋鱼,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几时贪墨过府上的银子?\" 宋鱼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据:”这是你在玉器阁留下的赊账条子,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名字、也写了上月初三是最后的账期。你以为你还抵赖得了吗?\" 秦菁踉跄着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时心虚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才刚过门几天的宋鱼竟然一刻都没闲着,将赵府的账查得如此仔细。 秦菁自知抵赖不过,突然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姐姐,妾身一时糊涂,求姐姐饶了妾身这一回......” “你唤我一声‘姐姐’,可我从来你这样的妹妹!”宋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来人,把秦菁关进祠堂,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慢着!”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赵瑞恶狠狠地喊道,“反了天了!这家到底谁做主!” 第10章 回门 秦菁见赵瑞赶来,面上露出了喜色,不觉哭得更伤心了:“瑞郎,救我!” 赵瑞心头被这娇柔的声音扰得更乱了,赶忙上前将秦菁扶了起来,柔声问:“可有受伤?” “妾身无妨,只是这腹中的孩儿受委屈了……”秦菁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伤心道。 宋鱼心中冷笑:这女人除了拿孩子唱戏,还真是没别的招数了……” “宋鱼!”赵瑞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宋鱼,“好个毒妇!你欺辱秦菁还不够,连她腹中的孩儿都不放过!告诉你,这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赵瑞定会一五一十地从你身上套要回来!跟我走!” “站住!”宋雨喊住了前面怒气冲冲打算离开的男人,“赵瑞,你的意思是她从账房偷盗的这二百两银子就这么算了?你且问问宗族里的长辈答不答应!” 秦菁在赵瑞怀里抬起泪眼:“瑞郎,是我没跟姐姐说明白,这簪子本是照着你的意思去打的,想让你看着高兴,谁曾想被少夫人误会了,你别怪她……” 宋鱼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 然而赵瑞却是听进去了:”笑话!我的俸禄岂是这些?区区二百两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来管!”赵瑞顿住的脚步回转向宋鱼,眼中满是恨意。 宋鱼倒是不急,指着方才的账册道:“好,既然公子执意维护秦菁,那我也没办法。只是我这手里除了秦菁打簪子的二百两之外,还有置办绫罗绸缎的三百两、宴请娘家人的二百五两、在外头置办商铺的八百两,还请公子一并给认了,今日这些烂账也好有个明白的去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这秦氏不过比少夫人早进府几个月,竟然是个贪婪的饕餮! 说起来,这些混乱的账早在前世宋鱼就心知肚明了,只是一直没说出来而已。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回归赵府,也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的把柄牢牢抓在手上。 秦菁顿时小脸煞白,再怎么也编不下去了。 赵瑞则更加惊讶,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能花钱,也没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竟然稀里糊涂地给出了这么多钱! 这一千三百两银子要是都认下来,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岂不是穷得叮当响?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刚才还那么激动地维护秦菁,眼下若是即刻调转不认,那他侯府少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赵瑞松开了秦菁,依旧神色不善道:“我知你宋鱼绝非贤良之辈,今日我要是把她领走,你明日必定会再使绊子加害于她!本公子岂能看不穿你的把戏?哼,今日且让你将她带回祠堂,待到明日我寻到证据,必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出来,也好断了你加害她的心思!” 此话一出,宋鱼不禁笑了,在场的众人也笑了。 说出这样一番抑扬顿挫的话,到底该说赵瑞聪明还是说他是个草包呢?很明显,他是不会背起这一千三百两的,但这一番推脱之辞却说得如此华丽好听,还真是有才华得很啊! 秦菁傻眼了,没想到这男人到了动真格的竟然这般痛快地改口,不由地抽泣道:“瑞郎,别走!” 赵瑞没好声气道:“你且随她去,晾她也不敢将你如何!安心等我将你带出来!” 说完,赵瑞甩手从人群中离开。 众人窃笑出声,赵瑞大喊道:“谁要敢再笑,我明日就将他赶出赵府!” 众人闻言随即噤声。虽说这赵瑞是个草包将军,但这赵府毕竟是他当家,将人赶出去的本事还是有的,大家多少还是忌惮的。 宋鱼见赵瑞恼羞成怒,不觉笑出了声。 赵之棠从人群中望过去,但见这女人一个对付了这么多奇葩之人,非但没有黑着脸,反倒笑得似他院中娇羞的牡丹,不觉多出些许欣赏之意。 宋鱼转头看向秦菁,见她一副咎由自取的样子,淡然道:“行了,别看了,既然公子发话了,你就去祠堂好好呆着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想出什么法子将你从祠堂救出来。” 这场伴着暮色开始的闹剧终于在此时有了停歇的意思。 宋鱼伸了伸懒腰,神色颇为满意:“此间事毕,夜也深了,诸位都回去吧!” 众人听少夫人这么说,忙行礼告退。 赵之棠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远远地望着宋鱼,直到她缓缓将房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经过今夜的事情,停留在赵之棠心中有关宋鱼的疑惑似乎少了些,比如她并非与赵崔氏、赵瑞一伙儿的;比如她确实拿到了玉如意执掌了赵家的中匮,而且还管的不错…… 但新的疑惑又接踵而至:她如此冰雪聪明,赵瑞显然配不上她,为何会甘愿留在赵府;她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哪里来的底气同他们较量,而且一击即中,丝毫不含糊,如此女子,怕是话本上也难找吧? 这一夜,赵之棠辗转反侧,满脑子里想的都有关宋鱼的事情…… 一夜的闹剧之后,宋鱼将春雪找了回来。 春雪是宋鱼的陪嫁丫头,从来对宋鱼都是忠心耿耿的,上一世她被秦菁害死在后花园里,所以当宋鱼昨天晚上没见到春雪时,心中十分不安。 “你昨晚去了哪里?可遇上了什么?”宋鱼见着春雪,忙上前问道。 春雪哭得不成样子,昨夜的事情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十分愧疚道:“小姐,是我不好!昨夜被秋鸣喊去给老妇人送茶水,没想到屋里没人还被反锁在屋子里出不来,竟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宋鱼看着春雪这样子,想起前世她临死前说的那番无法再伺候的话,心中波澜万千。 “傻丫头,你哭什么?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够我折腾的,是不是?”宋鱼笑着安慰春雪。 春雪顿时哭得更厉害了:“这赵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还以为赵公子是个好郎君,谁能想到满屋子的豺狼虎豹!” “别怕!”宋鱼上前,轻轻抚了抚春雪的肩膀:“不过是几个陆婶子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此话一出,春雪连忙点头:“那是那是!小姐还待字闺中那会儿,没少被陆婶子算计。当时我还觉得小姐可怜,如今看来,当初倒像是历练了。” 宋鱼闻言,不觉笑起来:“春雪,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都有人和鬼,咱们要学会和人打交道,也要懂得怎么治鬼。说起来她们不过欺负我初来乍到,可有些东西只要握在手里了,就不怕她们翻江倒海地闹!” 第11章 父母 “嗯嗯,小姐说得对!”春雪破涕为笑,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那咱们明天还回宋府么?老爷和夫人自然是盼着你去的,但这陆氏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在等着你呢!” “回!自然要回!”宋鱼点头道。 春雪有些为难:“可是回门哪有新娘子自己回的?赵公子也真是的,哪怕做做样子也不该让你这么一个人回去啊!” 宋鱼:“不怕,我是回去见我爹娘,其他人不重要!你且帮我收拾好东西,咱们即刻出发。” 马车一路出了赵府往宋家奔去。 宋鱼对父母的挂念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还记得上一世,父母被赵瑞连同陆氏骗得债台高筑,为了不让宋鱼担心,宋仁松竟是打掉的牙往肚子里咽,隐瞒了宋夫人柳氏心梗发作而后积重难返的事实。 后来她被赵瑞卖到了青楼,得知赵瑞捏造证据将宋仁松和夫人柳氏出卖给叛军以求自保之后,虽然五雷轰顶但却无奈自身难保,最后只得跳河离开了这混沌的世界。 如今从头来过,宋鱼一定要让父母知道赵瑞的真面目,只有这样,赵瑞此后的阴谋才不会得逞,而宋仁松和柳氏也才不至于面临这生死劫。 马车刚到宋府门口,便见宋仁松带着柳氏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春雪扶着宋鱼下了马车,宋仁松满是笑意地迎了上来,柳氏更是快走两步上来拥住女儿。 “回来了!回来了好!”柳氏笑得十分开怀,眼中却微微泛红。 宋鱼抬手轻轻擦了擦柳氏眼角的泪花:“娘亲,好好的咱可不许哭呀!” 柳氏忙道:“娘亲老糊涂了,不过离家几天,就跟好像许久未见一样!失仪了!” “无妨!今日我空得很,好好陪您喝茶聊天吃果子,保管你开心!”宋鱼道。 宋鱼扶着柳氏往屋里走去,宋仁松却往后望了望,未见赵瑞身影,不觉蹙眉问道:“赵瑞呢?今日回门就你一个?” 宋鱼微微想了想,微笑道:“不急,咱坐下慢慢说。” 柳氏亦是一脸不解。不过从前在家的时候,宋鱼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眼下见她这般淡然,便没再追问下去,只陪着她们母女进屋,如同从前一样在堂上摆上她们爱吃的零嘴,又将珍藏了多年的好茶拿了出来,听这宋鱼细细说来。 宋鱼:“父亲、母亲,接下来女儿要说的事情或许你们会吃惊、会大失所望,但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很好,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好吗?” 柳氏闻言,神色凝重:“儿啊,是这赵府怎么你了吗?” 宋仁松:“不怕,你只管说!有为父在,绝不叫他们肆意妄为!” 宋鱼:“说起来,确实是赵家行事荒诞。我进门前赵瑞便纳了个私妾,从我进门那日起,这私妾便仗着有身孕连同赵瑞、赵崔氏一同对付我!冷落、诬陷接踵而至,实在不是个能相与的府第!” 紧接着,春雪又将这些日子宋鱼在赵家的遭遇以及如何应对的事情一一说给了宋仁松和柳氏听,气得宋仁松直接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他赵瑞有几个胆子,敢这么欺负我宋家!”宋仁松说完,忙起身将挂在墙上的佩剑取下,道:“走,为父同你回去理论理论!我倒要看看,他赵瑞的脖子能否抗得过我这御赐的宝剑!” “父亲息怒!”宋鱼忙拉住宋仁松,“这几日的事确实是赵瑞和赵崔氏欺人太甚,但说到底都是内宅私斗的事儿。您眼下还在朝廷任职且官位远在赵瑞之上,若是同赵瑞冲突起来,被有心之人往政局上扯,落个伤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咱们家便不会有胜算了。 再则,这婚事是圣上御赐给宋赵两家的,若是这么贸然去砍了赵瑞,岂不是责任都在宋家这边了?” 宋仁松微微思量,不得不说女儿确实考虑周全,但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这话不错,但他们确实欺人太甚!” 宋仁松说完,将佩剑狠狠往桌上一扔,心头憋屈得很。 宋鱼见状,忙上去安抚:“父亲疼我,我是知道的。但对付蛇蝎得有对付蛇蝎的法子才是。方才您也听春雪说了这么多,我这几日虽然遭遇不公,但却也没吃亏不是?只要沉住气,总会有一网打尽的时候,父亲无需担忧。 届时还请父亲应允我同赵瑞和离,而后回家侍奉二老,此生便足够了!” “和离!必须和离!为父眼下都后悔当初信守承诺,没再去细细打探着小子的底细,委屈你了……”宋仁松说着,不觉叹了口气,满是自责。 柳氏心疼女儿:“你从小乖巧,又如何能周旋过他们这群虎狼?” 宋鱼笑着道:“母亲放心!女儿这些年读的兵书可不是白读的。表兄能用它护驾御前,我用它难道还对付不了几只阿猫阿狗的?” 宋仁松叹气道:“事已至此,眼下也只能将计就计了。你且耐心寻个能和离的由头,随时回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火速将你接回!” 宋鱼点点头。 “还有,万万保护好自己!什么名声、御旨,为父都可以不在意,为父眼中最要紧的从来都是你!” 宋鱼闻言,顿时心中酸楚。 想来自己前世苦苦支撑了这么久,从未向父母透露分毫,眼下这般被父母宠爱着,才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也才感觉到了重生以来的第一次温暖。 三人正说着,门外有妇人高声喊着走了进来,语气刻薄得很。 “哟!我当是谁回来了?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宋鱼啊!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是别人家的人了,怎么还赖在宋家骗吃骗喝的?” 来人便是陆氏,宋鱼的大伯母,也是宋仁松的嫂嫂,绝非善茬。 要说这人,在宋家那是没有一个人喜欢的,但却也是驱不走的瘟神。 至于这人的来历,还得从宋仁松这辈说起。 第12章 陆婶娘的来历 至于这人的来历,还得从宋仁松这辈说起。 当初宋仁松和长兄宋仁雨一道陪在当今皇上身边征战,一次北伐战役中,宋仁雨为了护住宋仁松甘愿被万剑射死。后来宋仁松为了给长兄报仇奋力杀敌,报仇雪恨的同时也护住了皇帝,也在一夜之间成了战功赫赫的御前大将。 皇上后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对宋仁雨进行了追封,并下了一道御旨,让宋仁雨的妻子留于宋府上,命宋府上下将其视同主子看待,就连宋仁松都需礼让三分。 这原本是好事,可谁知自那之后,陆氏便对宋仁松一家怀恨在心,拿着圣旨留在宋府横行霸道。 宋仁松多次忍无可忍,却在柳氏的劝解下念及长兄的救命之恩饶了她。可陆氏却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收敛。 “你来做什么?”宋仁松冷冷道。 “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这大将府金碧辉煌是怎么来的,还需要我从头到尾说一遍吗?怎么?如今我连在府里行走的权利都没有了?”陆氏冷冷地看着宋仁松,阴阳怪气道。 柳氏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拉了拉宋仁松的衣袖,让他莫要同她置气,免得她变本加厉作妖。 柳氏轻声道:“嫂嫂请坐,这茶新砌的,尝尝鲜。” “看戏都还来不及,还喝什么茶?新人回门,女儿来了,女婿没来,这也是天底下头一回!难不成这才嫁过去就被休了?哈哈哈哈,也算是本事得很呐!”陆氏瞟了宋鱼一眼,满是嘲笑。 宋鱼心头不觉情绪翻涌。 从前还未出阁时,陆氏就看她不爽。只因她原本膝下一儿一女,足以立门户的儿子却又在宋仁雨死后不幸夭折。宋鱼是宋仁松唯一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儿却备受关爱,光华远在陆氏女儿之上,故而时常使绊子欺负她,以解心头愤恨。 柳氏性子温和贤良,从来不会吵架,但见陆氏蹬鼻子上脸,一时气急却无话可说。 宋仁松脾气急,说话就要上前训斥,却被宋鱼拦在了前头。 “大伯母这话是心疼侄女还是在笑话侄女?”宋鱼笑着上前问道。 陆氏冷冷一哼:“宋家的门楣可是我夫君拼了命得来的,才有了你们今日。可不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随便就能辱没的!你嫁人便嫁人,被人休就被人休,这些事与我从来关系不大,但宋家的脸面要是被你抹黑了,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宋鱼不觉笑出了声:“有劳大伯母费心了!且不说我还没有被休,谈不上什么辱没门风,就是真到了辱没门风的地步,恐怕也难及小妹一二!” 陆氏闻言,面色一沉,猛地起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夕好端端的,你凭什么给她抹黑!” “大伯母,不是我给她抹黑,是她听不得你的话,总给宋家抹黑!”宋鱼直言道,“表兄现在在御前当值,身边有不少跟班,不比从前在家中读书,宋夕待字闺中,若是还跟之前一样纠缠,传到皇上耳朵里,岂不是让宋家的脸面无处安放吗?” “你!……你胡说!夕儿几时纠缠于柳括?再胡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陆氏激动不已,上来就要给宋鱼一巴掌。 “干什么!”宋仁松拦在了宋鱼面前,“柳括今日回后山私塾,宋夕方才已经跟过去了,嫂嫂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宋仁松话说到这地步,陆氏自然不再怀疑,心中暗自咒骂自己的女儿不上道,竟一根筋地盯着柳括,又被宋鱼气得好歹,反口道:“一定是你们给只是柳括给夕儿下了迷魂药!你们一群奸诈小人!等我把夕儿带回来,再同你们理论!” 说完,陆氏便转身匆匆往后山私塾而去。 “唉,她这样闹,几时才是头啊!”柳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觉哀怨道。 “怕什么呢,大不了我按家法伺候自行给长兄一个交代!”宋仁松道。 宋鱼一笑:“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大伯母不过外强中干。瞧,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打发了,算不得什么。” 宋仁松听了宋玉的话,笑道:“看你这样,的确在赵家也吃不了亏!你且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对付他们,若有差池,为父随时擒了他赵瑞送到御前给你请罪!” 宋鱼被宋仁松这么宠着,心头暖暖的,一时间这些时日来的疲惫和不痛快散去不少,反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宋家的后山上有个私塾,私塾不算大,但却是宋家后生读书识字最早启蒙的地方。 从前宋鱼还出阁之前,便和宋夕一起在这里读书识字。相比之下,宋鱼聪慧过人,时常在私塾里得到的先生的赞赏和鼓励,而宋夕则不同,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如意郎君,最要紧的是皮相要好,其他的从来不在意。 于是,相貌出众、才华横溢的表兄柳括就成了宋夕最早生出执念,也是执念最深的如意郎君。 陆氏听了宋仁松的话,急急忙忙赶到后山私塾,果真见到宋夕和柳括站在私塾大门前说话。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 陆氏见宋夕面颊微红、眼神中透着羞涩之气,便知道宋夕对柳括的那份心思还没有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柳侍卫如今可是有身份的人,此地人烟稀少,你们这么孤男寡女地呆着,莫不是要毁了我家夕儿的清名不成?”陆氏急匆匆上前,拉着宋夕挡在身后,抬头看向柳括,一脸嫌弃的模样。 “娘……”宋夕对陆氏的突然到来十分意外,心头又惊又怕,却还挂念着柳括不要被陆氏吓到,赶忙道:“我与柳兄从前就是同窗,能惹出什么闲言碎语?” “你闭嘴!”陆氏低声呵斥着宋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就跟我回去,不许你再见他!” “娘……我不回去!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宋夕执意不肯,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柳括回来,话还没说上几句,怎么能说走就走。 第13章 禁卫军 “我早就说过,你要是执意要跟他有瓜葛,我就死给你看!”陆氏顿时激动起来。要知道,从前宋夕在私塾里倒追柳括的事情,至今仍是私塾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那时候的宋夕不是每日在私塾门口等他、就是在哭闹着非要跟他同桌而学;不是给柳括买好吃的,就是呵斥靠近柳括的女学生,逼着她们喊她嫂子…… 每每想到这里,陆氏就气得五脏六腑全部每一处好的。 柳括就这么略显尴尬地站在这对母女面前,好一会儿才道:“你不如先跟婶娘回去,有什么话咱们日后再说,总归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 柳括从来不喜欢宋夕,这一点估计除了宋夕之外没有人不知道了。 但他也从来不会直言伤人,总觉得她是个没了爹的姑娘家,是会对年长点的兄长有所依赖,所以时常给予包容。 宋夕听不进去陆氏的话,但却很听柳括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咱们再见一面?”宋夕顺势道。 柳括无奈一笑,点点头道:“行,走之前我去找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宋夕高兴得很,陆氏却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丢尽了脸面。她从来就不喜欢柳氏和宋鱼,连带着整个柳家的人她都十分厌恶。 可偏偏自己的这个女儿上赶着倒追人家,真是丢人现眼得很! 见宋夕还打算回话,陆氏恶狠狠地瞪了宋夕一眼,而后使出浑身蛮力拽着宋夕就往山下走去。 宋夕起先不肯,还跟她娘推搡起来,当着柳括一个外人,实在不成体统得很。 好在柳括也是个懂得为人处世的,一脸笑意地站在一侧帮着劝宋夕,这才没闹出什么更加离谱的笑话来。 看着陆氏和宋夕走远后,柳括站在山门口不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微不可查地突出了吐一口气:“可算是送走了……” 话音刚落,柳括的身后响起了一声轻笑:“还以为表兄如今身经百战、无所畏惧了,却不想还想当年一样每每面对宋夕就束手无策呢!” 柳括闻言,微微一顿,认出来人后笑道:“你不也是,听墙角的毛病还是没改,也不知道你那位赵侍郎能不能将你矫正过来?” 宋鱼微微扁嘴:“我的事与他何干?这世上能改我毛病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柳括见她这话,听出些意味来,于是问道:“听你这话,在赵府是不是受委屈了?不都说新婚燕尔吗,这是什么事情闹的?” 宋鱼不想多说,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日后得空了再跟你好好说,今日没什么心思提及。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好!”柳括同这位表妹是一样的性子,从来没有勉强别人的习惯。 既然宋鱼不想说,柳括也绝不强求,只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宋鱼:“表兄如今入了禁卫军,侍奉于御前,是否仍旧有领着底下人习武操练的习惯?” 柳括:“那是自然!怎么?你也想学?” 宋鱼点点头:“我确实想学在,怎奈我从来不是这块料。不过我最近挖掘了一块好材料,听闻现如今御前侍卫正缺真正有本事的,想让表兄调教调教他,看看能否上道。若能行,说不定是块万里挑一的璞玉呢!” “嚯,好大的口气!要知道御前当值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入选的,更何况这人什么来历出身都还不知道,你就敢夸下这海口?”柳括半信半疑。 “此人名叫赵之棠,是赵家的庶出少爷。轮资质、本事都在赵瑞之上,只可惜非嫡出,多少有些耽误了。素闻军中论军功行赏赐、定爵位,于他而言,是个不错的出路。”宋鱼道。 “你这才到赵家几天,就张罗着帮庶子谋出路,未免也太快了吧?赵瑞和那赵家老太如今竟这样好说话了?” 柳括在朝廷任职,同赵瑞打过几次交道,对他并没有十分的好感。只是自家表妹的这门亲事乃圣旨所定,实在不好多言,只打心眼里祝福宋鱼日子过得舒坦。只是,眼下宋鱼的话却让柳括有些不明白了。 宋鱼:“表兄不必多虑。眼下我手里握着赵家的玉如意、执掌了中匮,家中大小事宜皆在我手上盘算,有些事还是决定得了的。赵家男丁少而弱,若是能多几个有出息的,不乏为长久之计。这个道理,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宋鱼避重就轻,将自己打算扶持赵之棠为自己所用的意图抹去,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 柳括有些意外,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本事的,这么快就当起家了?先前我还以为你在赵家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这么说,表兄答应了?”宋鱼笑问。 柳括微微蹙眉:“理倒是这么个理,不过调教赵之棠这事儿吧……”” “如何?”宋鱼赶忙追问道。 “如今能在御前侍奉的,远比从前要严苛得多。非但出身要得体,技艺本事要超群,就连春闱临考也要出类拔萃,这样的人才莫说京城了,就是寻遍我朝上下都难找。”柳括道。 “皇上现在竟这般考究了?从前不是比试几场武艺就算了,怎么如今出身、春闱这些都要算上?”宋鱼问。 第14章 抬妾为平妻 柳括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眼下朝廷看上去风平浪静一派祥和,但西南的段王一直虎视眈眈。从前只因段王年纪尚小,而今却正值壮年,听说又在大肆招兵买马,对我朝十分不利!” 宋鱼了然,不由地点了点头。不错,前世从她加入赵家开始,西南的藩王就隔三岔五地给朝廷带来一些动荡不安的讯息,只是她当时只顾着在赵家忍辱负重地当家,鲜少过问这些事情。 “所以,你若是想让那个什么赵之棠到御前侍奉,光是练武还不行,从里到外都得是一等一的人才才行。但依你所言,这赵之棠乃庶子出身,赵家老太那样的心胸如何能让他出人头地?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括对于赵家还是有些了解的,大抵也能猜到难度在哪里。 宋鱼自然明白柳括的意思。 赵之棠的母亲到如今还未能入得了赵家祠堂,论起来他这个庶子的身份不过是赵老爷当初留下遗训保下来的,赵老太实在污泥不得才将他留下。 若干年后,若是赵瑞当了家,必定不会留他在赵府的。因此,眼下让赵之棠的身份名正言顺起来就成了当务之急。 “表兄,倘若我能将他这神风正了名,你是否就能答应我让他进你的武堂实习?”宋鱼再一次确认道。 柳括想了想:“罢了,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帮他了。若是你真能帮他定下个赵公子孙的出身来,我便收了他,如何?” 宋鱼喜出望外,十分欢喜:“多谢表兄!”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只管领进门,成不成的,就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那是自然!”宋鱼点头,“此事我会好好想办法!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柳括喊住了她,“我还有话问你。” 宋鱼脚步顿住,转头道:“表兄只管问。” 柳括面露难色,颇有些犹豫,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表兄若是不说,我可走了?这府里上下还一堆事等我处理呢!”宋鱼激将道。 “罢了!”柳括一咬牙一跺脚,直言问:“你自小跟毓馨公主要好,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宋鱼眨了眨眼,没想到柳括的话题转得那么快。 柳括见她犹豫,紧接着又说:“后日公主生辰,我负责当值,觉得还是问仔细为好,毕竟职责在身嘛……” 宋鱼闻言,看着眼前一脸羞赧的柳括不禁一笑,心中倒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怪不得宋夕如何穷追猛打柳括都无动于衷,原来心里藏着个娇贵的人儿,自然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什么戏也看不进去了。 “行了,跟我不用说那么多,不过几件吃的,我想想。”宋鱼认真地想了想道:“毓馨喜欢吃甜的,不爱吃酸的。其他的她不怎么忌口,不是个娇惯的女儿家。只要卖相好、口味佳,她都会喜欢的。” 柳括顿时眉头阴云散去:“这好办,我去致美斋寻几味时兴好吃的点心便是!” 宋鱼一笑:“现如今御前侍卫连这些事情都要做了?” 柳括神色一僵,一时见圆不回来,只含糊道:“你懂什么,当差自然哪儿都要用心,这样才算尽心尽职……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宋鱼笑意更甚了,顺势给柳括行了个礼:“那就多谢侍卫大人了!” 黄昏,赵府。 当柳括穿着玄色官服出现在赵府上时,刺金的獬豸以及腰间镶嵌了蓝宝石的佩剑,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赵府上下知道这位少夫人的本家不简单,却不曾想连这般人物都骑着高马在一侧护送,足见他们这位新主子万万惹不得。 下了车辇后,宋鱼和柳括在府门前头又寒暄了几句,待到柳括骑马离开,宋鱼才带着春雪迈步走进了赵府,神情比之前还要凌厉逼人。 未及来到前厅,便见今日在祠堂看守秦菁的赵嬷嬷一脸慌张地赶了上来。 “少夫人……奴婢有事禀告……”赵嬷嬷一脸无措。 “发生了什么事?嬷嬷请说。”宋鱼隐约觉出事情的不妙。 赵嬷嬷想了想,踮起脚尖在宋鱼耳朵旁耳语了几句,顿时让宋鱼吃了一惊。 “可看清楚了?这事可不敢胡说!” “千真万确!老奴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找了个丫头去看,亦是如此……”赵嬷嬷心头惊恐,丝毫不敢动弹。 宋鱼思索了片刻道:“此事先别声张,待我想想如何处理!” 正说着,不远处赵瑞便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我请了郎中来给秦菁请脉,事关她腹中胎儿的安危,这人你是放得放、不放也得放!” 宋鱼只觉得今日回娘家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眼前这个下头的渣男给搅没了。 昨晚上那么冠冕堂皇地将人扔下,现在又气急败坏地来救……宋鱼好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点脑子?! 宋鱼懒得理他,径直绕过他往后堂走去。 赵瑞没料想宋鱼是这么个反应,急忙跟了上去,气道:“宋鱼,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夫君吗!你的三纲五常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宋鱼停住脚步,扭头转向赵瑞,冷冷哼道:“笑话!就你这样的?也配谈三纲、谈五常?!” 赵瑞直觉顿时脑袋上气得冒起了青烟。 赵瑞上前,伸手就要擒住宋鱼的衣领,野蛮之气暴露无遗。 春雪忙上前推了赵瑞一把,喊道:“柳侍卫还没走远,你若敢动我们家姑娘,我便将他喊来对付你!” 此话果真让赵瑞收了手,柳括的本事赵瑞是知道的,他还没傻到给柳括找借口对自己动手。 气急败坏之下只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告诉你,母亲已经帮我把族里的宗长们都请到了祠堂,今日我必须给秦菁一个名分!原本想着给你们宋家一个面子,将秦菁纳做妾就是,现如今本公子改主意了!从今日起,秦菁便是赵府的平妻,与你毫无身份上下,我看你如何欺辱她!” 说完,赵瑞便甩了甩袖子往祠堂而去。 春雪闻言,一脸惊慌失措地看向宋鱼:“姑娘,这人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贱妾竟然这般猖狂?咱们可怎么办啊?” 宋鱼看着赵瑞这副德行,不停地摇头:“罢了,既然他这么不要脸面,那我便奉陪到底!走,去祠堂!” 春雪不知如何应对,心中慌乱起来,在一旁弱弱道:“咱们这会儿去祠堂不是顺了他的意了?今早老爷说过,赵瑞若是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咱们便可寻他来相助。这眼下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不如直接找老爷过来,亲自铲了这贱人?” 第15章 诊断 宋鱼一笑:“不必,这些雕虫小技还轮不到父亲亲自出马。既然是他赵瑞不要脸,那就休怪我扒皮扒得不留情面!你帮我去南昆巷将申郎中请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让他即刻赶来。” 春雪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自己姑娘如此淡定,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从赵府出发到南昆巷将申郎中请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申郎中赶到的时候,赵氏宗族的长辈们才刚集齐。 春雪仔细看了看,比当日宋鱼接管玉如意时来的人还要多,看样子赵瑞母子俩是打算集结整个赵家的长辈给宋鱼施压了。 想到这儿,春雪不禁担心起来。 宋鱼和赵瑞端坐在祠堂的两侧,秦菁一脸虚弱地依偎在赵瑞怀中,而赵瑞则一脸气愤地盯着宋鱼,一副恨不得将她杖毙的模样。 赵老太见人齐了,便道:“既然诸位长辈都到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赵瑞点点头,将秦菁安抚在一侧,其身心向诸位长辈行礼,恭敬道:“诸位长辈,赵家小辈赵瑞今日贸然请诸位来,乃是为了一桩宗族大事,事关赵氏一脉昌隆兴盛,还望诸位长辈秉公相助!” 一位白发老翁起身,笑着道:“瑞儿如今乃我赵氏最出息的一个,有什么话只管说,赵氏的长辈必定会倾力相助的!” “多谢族长!既如此,赵瑞便直言了!”赵瑞抖了抖袖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开始洋洋洒洒地讲演起来。 “赵家于京畿之地已有近百年之久,直至先父一辈侍奉皇上成为近臣时才及巅峰。赵瑞虽不才,却也承袭父亲遗志,如今出入圣殿、兢兢业业为皇上分忧,才得以圣恩日隆、家业日盛。 可即便如此,赵家仍有心腹之忧亟待解决,就连皇上都说赵家子嗣单薄,故而早早为我定下了亲事,只求尽早开枝散叶。然宋家却固守陈规,只能待宋鱼及笄后才肯嫁入赵家,致使瑞时常为赵家香火延续而忧心。 不知如何解决时,幸得秦氏不计较名分、不计较财帛,愿意侍奉赵瑞身侧,为赵家香火延续献身,瞬间解了赵家的燃眉之急。或许是上天看到赵瑞的诚心,不过短短数月,秦菁便怀上了赵家的骨血,实乃万幸! 秦菁虽然不计较得失,但赵瑞却不能是非不分。原本只想着谋个妾室的身份给她,怎奈妻子宋鱼心胸狭小、性子跋扈,迟迟不肯给予名分,还时常欺辱秦菁,这让赵瑞心中不安。 思来想去,赵瑞决定给予秦菁一个平妻的身份,如此一来,生下的孩子也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出,否则赵瑞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皇上教诲!恳请诸位长辈成全!” 一席话,听得宋鱼目瞪口呆! 好个不要脸面的赵家公子,竟然把自己的好色之举讲得如此义正言辞,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连带着将她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赵氏宗族长辈听了这话,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谁都知道,如今赵氏一门最出席的就是赵瑞了,他在朝中的官职最高,赵氏还没人能超过他。 因此,这些话虽然斯文得很混蛋,但却没人敢开口反驳。 赵崔氏极度欣赏地听完了赵瑞的话,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人才,竟然感动到落泪! 我擦!这都是些什么智商!宋鱼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实在是没眼可看。 “既如此……那我们便商量商量?”为首的老者尝试着接过话题,语气里透着心虚。 赵瑞上前坚定道:“诸位长辈无需再议,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只告诉赵瑞行或不行即可。若不行,赵瑞会再同诸位长辈一一详谈,直到打动诸位为止!” 秦菁见自己的郎君这般维护自己,神色中洋溢着心满意足。 上了年纪的老者们顿时没有办法。这些年,赵氏一门的田产、店铺都是赵瑞一门在扶持,若是赵瑞动了不理他们的心思,他们这老人家可都是得吃西北风的。 这是因为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赵瑞才敢把他们都请来,并以此促使他们施压宋鱼,从而扶秦菁上位。 老者无奈,只好点头道:“那……那好吧。赵家也算家大业大,我朝从来有平妻制度,加上秦菁已然有了赵氏骨肉,此事便不用再议,我等皆同意此事!” 还没等赵瑞反应过来,对面便传来了宋鱼的声音。 “慢着!我不同意!” 秦菁知道宋鱼没那么容易答应,可即便如此,见她站出来反对还是心头十分不悦。 不过,此时的赵瑞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还未等秦菁反对,赵瑞便上前恶狠狠道:“此事本公子主意已定,轮不到你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宋鱼冷笑:“我知你偏袒这私妾、也知你急着为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正名。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拿着秦氏腹中的胎儿之名在祠堂大肆地胡闹,若是个笑话又当如何?” 赵瑞冷冷地看着她:“宋鱼,这世上确实有不少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从未得过我的温存心存嫉妒我可以理解,但却不是你随意诬陷秦菁的理由!这三个月来,杜郎中隔三岔五地过来给她诊脉,保胎药也一直没停过,怎可能有假?!” 宋鱼不免心中作呕。这赵瑞没脑子也就算了,更要命的是自认为自己很有脑子,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瑞便把方才带来的杜郎中请了上来:“杜郎中,昨日秦氏被宋鱼囚在这祠堂,身心俱疲、形容憔悴,你且帮着把把脉,千万确保腹中胎儿万无一失才是!” 杜郎中闻言,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赵侍郎放心,我一定护好秦姨娘和小公子。” 一时间,秦菁便成了此时祠堂上的焦点。 第16章 骗子们 秦氏见杜郎中上前来,十分客气地行礼道:“有劳杜郎中了!” 说话间,秦菁缓缓将绿色轻纱下白皙的手腕伸了出来。 杜郎中煞有介事地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把脉,慢悠悠地点着头:“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眼下安稳得很,赵侍郎无需担忧!” 赵瑞闻言,眸中显出满意,转而对族中长者道:“既然孩儿无恙,就请秦菁在祠堂给诸位长辈行礼,顺带着将仪式完成了,日后便是我赵瑞的妻,与宋氏平起平坐,共同执掌中匮!” 话音一落,秦菁忙起身谢恩:“谢过夫君!妾身自当竭尽全力侍奉夫君、辅佐姐姐,照顾好赵氏家务,绝不辜负赵氏期盼!” 正当秦菁转向宋鱼打算作揖时,宋鱼忙调转了身子,向着人群中喊道:“既然要看看秦氏腹中孩儿的状况,那便不能一个郎中说了算。我让春雪将南昆巷的申郎中请来了,他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医,保管错不了!不知秦氏敢是不敢?” 言毕,众人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申郎中,不免有些吃惊。 京城人盛传,申郎中医术高明,甚至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 方才那位不知从哪里来的杜郎中尚且能给秦氏把脉,那这位申神医更是不在话下。 赵瑞望向申神医,心中淡然得很,谅她宋鱼也作不出什么花样来,旋即点头应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只管把脉便是!” 言毕,秦菁面色未免,额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微微蹙眉道:“方才杜郎中已经把了脉,何须多此一举。若是这申郎中受了什么人指使,对腹中孩儿做出什么来,那如何了得?” 宋鱼一笑:“不过把个脉而已,况且众目睽睽之下,焉能做出什么来?秦娘子未必想多了!除非这其中另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何须多虑?” “菁菁,莫怕!让她把脉便是!若非如此,何意堵住她的嘴,她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地给你当上赵府的平妻?!”赵瑞愤愤不平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秦菁面色为难得很,一直杵在原地,直到申郎中请了几次之后,见实在无法逃脱,秦菁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给申郎中把脉。 申郎中微微侧着头给秦菁把脉,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变得越来越难看,赵瑞站在一旁见他这副表情,忙问:“申郎中,是这腹中胎儿有什么异样吗?” 申郎中没有说话,只换了只手又换了个坐姿再把了一下脉。 只是把完脉之后,神色更加难看了。 申郎中起身,行至宋鱼面前,对着宋鱼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宋鱼依旧面色无常,但却眉头微蹙,大声道:“申郎中无需多虑,方才把脉是如何便如何,此事关系赵氏血脉一事,众人都等着听个明白,无需藏着掖着。” 申郎中稍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赵侍郎,恕申某直言,您这位夫人此事身上……” “如何?”赵瑞急急追问。 “此事身上并无身孕,腹中胎儿怕是前些时日就没了,如今恶露未尽,还需好好将养才是!”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满口胡言乱语!”赵崔氏激动地站起身来,朝着申郎中破口大骂:“什么神医!分明是江湖骗子!再胡说,看我如何将你乱棍打出去!” 宋鱼早就料想到他们会是如此反应,不慌不忙道:“秦氏这些日子来的衣裳都是秋鸣安排的,若不是她昨日被赶出去,怕是没人会发现秦氏衣裤上的葵水之迹吧?” 话音刚落,秦菁惊慌失措跌落在地,目光涣散陷入绝望之境,只呆呆地看着赵瑞,无助地喊道:“瑞郎……瑞郎救我……” 赵瑞此时哪有心思管她?明明前几日还听杜郎中说起秦菁腹中胎儿稳当得很,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了这样?!一时思绪纷乱得很。 赵老太见宋鱼如此淡定,想起她那夜被诬陷后还能从容应对,大抵也猜到眼下她不是在胡说,不由地生出了几分心惊。 这么大的场面,宗族长辈上下都来了,赵瑞那番话也说出去了,若真的闹出什么笑话来,那他们母子的脸可就真的丢尽了! 还未等赵瑞开口,赵老太便狠狠地将矛头指向了秦菁:“贱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说清楚!我儿如此单纯之人若毁在你手里,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宋鱼看着赵老太瞬间将火全部推到秦菁身上、毫不分说护住她儿子的模样,想起前世赵老太惯用这屡试不爽的伎俩对付自己,心中不由唏嘘。 秦菁自然是说不出话来。 自从昨夜被关在祠堂,她就一直担心自己这个保守了近半月的秘密会被戳穿,不想竟这么快被识破。 宋鱼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秦菁、还有一旁瑟瑟发抖的杜郎中,倒是很乐意做这个解释。 “秦娘子大概也不想这秘密这么快就被发现吧,只是昨夜至今日伺候你的都是些当过娘的婆子,一条染了血的亵裤自然逃不过她们的眼睛。若非她们相告,恐怕这赵府上下都要被你蒙在鼓里了!”宋鱼狠狠道。 赵瑞面色暗沉入灰土,目露凶光地看向秦菁:“贱人!这么说来,你从来都没有怀上我的骨肉,是不是!亏我还掏心掏肺地对你,你竟敢如此辱我!” 说完,赵瑞便上前给了秦菁一巴掌,又气不过,上前抓紧杜郎中的衣襟,扇了他一个耳光:“混账东西!竟敢骗我!” 杜郎中被吓破了胆,忙跪地求饶:“赵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有心瞒你!是秦姨娘……不,是秦氏给了我钱,让我这么说的!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秦菁见赵瑞此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直哆嗦:“瑞郎……我腹中确实怀过你的孩子,但不知怎的就掉了……我怕你失望、伤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瑞郎,我对天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赵瑞狠狠地踹了秦菁一脚:“下贱婆娘!还敢骗我!” 宋鱼在一旁看着,不紧不慢道:“她确实怀过你的骨肉,这一点并没骗你。只是她腹中的孩子为何保不住,赵瑞,你难道不知道吗?” 第17章 颜面扫地 “笑话!孩子在她肚子里,我如何能知道!”赵瑞恶狠狠地喊道。 宋鱼:“没错,孩子是在她肚子里,但多数有了身孕之人,前三个月都谨遵医嘱、切忌房事。可你赵侍郎倒好,这三个月来颠鸾倒凤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想起‘切忌’二字?说起来,这孩子没了,你赵侍郎‘罪责难逃’!” 宋鱼一字一句地敲打着,赵瑞脑门上青筋爆起,顿时觉得自己要疯掉! 在场顿时嘘声四起,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赵侍郎竟然如此好色,赵崔氏更是听得面红耳赤,忙出来解围:“满口胡言乱语!我儿正值壮年,若是没那能耐,岂不是跟太监无异!” 言毕,堂下顿时哄堂大笑。 赵瑞对这位每每想护着自己却总是出岔子的亲娘无可奈何,对平日里搂在怀里的女人没法下手,于是朝着方才信誓旦旦出诊断的杜大夫气愤道:“好你个姓杜的,连本侍郎都敢骗!不要命了是不是?” 杜大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顺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荷包,里头装满了银钱。 “侍郎息怒啊!一切都是秦娘子安排的,小的不过收了个八十两银子帮着做戏而已,哪敢擅自做主啊!” “这些钱就是秦娘子给我的,我还没开封用过,分文未少,全都还给你们!” 赵瑞定睛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这上头的图案一认便知,顿时气不打一起出来,匆匆行至秦菁面前,抬手就打算给她一巴掌,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捶在了自己心口上。 宋鱼见状,大抵也明白了赵瑞对这位私妾是有多爱重。前世她那般忍辱负重都换不来一丝怜惜,最后还被卖了当娼妓,如今这位秦娘子这般折辱他,赵瑞都舍不得动手,实在是天壤之别! 秦菁哭成了泪人,娇柔得令人心疼,哭着道:“瑞郎,我只是不想你伤心!这府中的孩子早半个多月前没的,我不敢说,总想着你我之间如胶似漆,再怀上也不是难事,到时候再和盘托出时你不至于太难过,可谁知还没等来又一个孩子,你就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不是有意的!” 赵瑞气急,大喊了一声,狠狠地掀翻了秦菁面前的香案:“还不给我滚!” 场面一度混乱之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瑞最后还是留了秦菁一条性命,否则宋鱼只要拿出玉如意,将她杖责致死,眼下这种情形赵瑞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的。 秦菁自然晓得,忙起身连跪带爬地跑出了祠堂,颜面算是彻底扫了地。 堂上就座的宗族长辈们一脸尴尬,方才还满是溢美之词称赞的赵侍郎,如今被打上了“色徒”、“宠妾灭妻”的标签,实在没什么好脸面。 正不知如何下台时,宋鱼起身开了口:“今日之事只为赵氏血脉延续而起,赵瑞方才也说了,皇上也晓得赵家人丁单薄,正因为如此,就连这无名无分的私妾也能‘母凭子贵’被聘为平妻,足见赵氏对血脉的看重!” “少夫人的意思是?”宗族上听出了弦外之音,旋即接话道。 “宋鱼虽然刚入赵府不久,但却晓得这赵府里尚有一血脉未入宗祠族谱,诸位长辈在赵家这么多年,自然比我更明白此人是谁,何不趁着今日诸位都在,将他纳入族谱,恢复他赵氏子孙的名分,也不枉今日闹着一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一场笑话。” 宗族长辈们自然知道宋鱼说的是赵之棠。 听到这话,最坐不住的当然要数赵崔氏了。 “闭嘴!别以为你手里有玉如意就能随意安排,你说的那人卑微下贱,如何能入得了祠堂?!”赵崔氏狠狠盯着宋鱼,神色中充满了嫌弃之意。 这么多年下来,赵之棠从来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他是赵瑞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身份低微、他被赵崔氏“恨屋及乌”地折磨着……这一切,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此,府中大抵有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赵之棠活该被赵老太嫌弃,谁让他的生母是个卑贱的丫头; 另一种则认为,赵之棠无论如何都是赵老爷的亲生骨肉,怎么能当个奴才一样对待? 说起来,持第二种看法的人居多,毕竟赵之棠如何暂且不说,赵崔氏的飞扬跋扈、赵瑞的趾高气扬、有勇无谋,这些都是府里的人有目共睹的。 更何况今日爆出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肮脏之事,更让众人觉得或许赵之棠有些无辜。 至于赵之棠这么些年一直被赵瑞母子欺辱,为何无人敢过问、无人敢出手相助,说到底还是因为赵崔氏管着整个赵家,即便她没能执掌玉如意,但实权在手,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见诸位宗族长辈尚在犹豫中,宋鱼紧接着道:“赵之棠的生母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有赵老爷赏赐的玉环佩,若非当年老爷去世得早,怕是早就入了族谱了。 要知道,这玉环佩与这玉如意乃是同宗同源之物,赵老爷能将它赏给赵之棠,便足以说明了对他身份的承认。只不过这些年婆母或许另有打算,这才给耽误了,是不?” 宋鱼转头看向赵崔氏,只见她还想狡辩。 赵老太:“此人的生母便是个贱人!若非如此,如何能上得了老爷的床!我答应老爷将他留在府中已是仁尽义至,若要别的非分之想,那就是与我为敌、与整个赵氏为敌!” 宋鱼淡淡一笑:“婆母这话实在让人费解?若说赵之棠的生母身份卑贱,那比她更加淫乱卑贱的私妾秦菁如何在方才能得你首肯,入得了赵家当平妻? 若说赵之棠身上即便流着赵氏的血脉也不能入族谱,又为何秦氏腹中那个子虚乌有的孩儿便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长孙,而婆母还劝我要大度接纳呢?” “你……”不过一瞬而已,这前后差距实在太大,赵老太确实无法自圆其说。 第18章 长公子 有关赵之棠的事,赵瑞从来都是听从赵老太安排,如今见母亲作茧自缚,赵瑞忙站出来解围:“赵家是人丁单薄不假,但却不需要这样卑贱的出身,他赵之棠不配!” “哦?”宋鱼冷冷地轻笑了一声,“若此话当真,日后秦氏诞下子嗣,我再将这话奉还给你如何?” “宋鱼!莫要欺人太甚!”赵瑞退无可退,只要恼羞成怒。 “笑话!何来欺负一说?我如今执掌赵家中匮,致力于赵家人丁两旺乃是分内之事。我只管如实禀告诸位宗族长辈,相信诸位长辈会看在赵家子嗣绵延、千秋万代的份上,做出个妥当的处置。 反观你们二人前后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到底是为了赵家子嗣考量还是想要断了赵家的人丁兴旺?” 一番唇枪舌剑,赵瑞母子双双败下阵来,说到底他们这是搬起前面的石头砸在了自己的脚上,谁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宋鱼将事情的决定权交给了宗族长辈,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他们该做出如何的决定已经近乎板上钉钉了。 只见宗族几位长辈又小声商议了一番,最终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宗族长辈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起身道:“赵老爷生前子嗣不多,说起来拢共也就两个,比起京里头其他名门望族确实少得可怜。既然皇上也点了赵家的名字,认为赵家子嗣甚少,那今日便听从了圣意,将赵之棠写入宗族族谱,日后便是赵氏家门的一员!” 赵崔氏一惊:“不可!……万万不可!” 宗族长辈们见赵老太这样,大抵也猜到她的什么心思,说到底名门望族有一两个身份卑微的侍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宗族血脉折磨屈辱到这份上可就鲜少见到了。 今日来了这么些人,赵府上上下下,外加一些闻讯而来的外族人,若是再让赵崔氏折磨赵之棠,最后如她所愿只剩下赵瑞一根独苗,那赵家近百年的门风怕也保不住了。 宗族长者颇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恼怒不已的赵崔氏,难掩嫌弃之色:“此事就这么定了!赵崔氏,仔细身份体统,莫要再闹了!” 很好!赵崔氏叫嚣了一世的“身份体统”此时也成了困住她的紧箍咒,想到这里,宋鱼不觉心中暗爽! 片刻之后,赵之棠这个名字终于被写在了赵家的宗祠族谱上,这对于宋鱼而言,是全盘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有了这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再与柳括一起携手调教,假以时日赵之棠便能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届时,她只要拿着赵瑞串通西南段王谋反的罪证,由她培养起来的心腹赵之棠将证据呈上御前,她就不信抄不了整个赵家! 宗祠里一派唇枪舌战,涉事的主角此时却毫不知情,只在屋内研读兵法,极为认真。 直到赵海匆匆赶来,送上宗族名牌时,赵之棠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 赵海一改往日冷酷玩弄的神情,转而一副恭敬的样子:“恭喜长公子、贺喜长公子,您的名字今日正式登入宗祠族谱了!小的特意给您送来宗族名牌,您可千万收好了!” 赵之棠微微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海堆出了一脸笑意:“从今日起,您就是咱们赵府的长公子了,宗族长者们说了,日后什么棠公子、庶公子都不许叫了,您是公子的长兄,称呼‘长公子’在合适不过了!” 赵之棠见过赵海从前那副仗势欺人的样子,对眼前的模样十分厌恶,恶狠狠道:“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赵海这才收回了卖弄讨好的神情,一字一句地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个明白。 赵之棠望着手里的名牌,微微出神。 曾几何时,他的母亲是那么渴望他能拥有一张赵氏的名牌,甚至为了让他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惜给赵崔氏跪擦了半年的鞋。 可结果呢,换来赵崔氏一句“贱货”便彻底断送了奢望,就连去世前最痛心疾首、念念不忘的也是此事。 赵之棠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获得一个正经的身份,或许这辈子就和“野种”、“贱种”这样的字样相伴了,却不想,竟来了这么个人,手执玉如意、顶着天大的压力,非要为他正名,只为了“公正”二字。 此时,宋鱼恰好走入园中,灿烂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带着温暖的气息朝赵之棠而来。 安静的院落中响起了珠翠环佩清脆的碰撞声,一袭月华锦裙越过门槛,金丝银线在曦光中流转生辉。 宋鱼头上佩戴的九尾凤钗轻轻颤动,东珠流苏拂过凝霜般的面容,伴着脚下步步生莲,尽显温婉动人。 赵之棠看着她,竟一时忘了时光流转,只觉心头随着她的脚步一起一落,便让她就这么不经意地走了进去。 管家赵海望见来人,忙迎了出去:“少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正打算……” “不必了,”宋鱼打断了赵海,“婆母那儿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你且过去帮忙。长公子这里,我来安排就是。” 赵海知道宋鱼不好惹,连连应下:“是,小的这就过去!” 赵之棠见赵海带着人急忙离开,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思忖道:“外头怕是要下雨了,少夫人请屋里说话。” 宋鱼点头,正好有事同赵之棠交代,倒也没反对,带着春雪走了进去。 盛夏的天就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方才还是大太阳,不过一瞬间就乌云密布,顷刻间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正好吹在宋鱼身后,乱了鬓发。 还未及开口说话,赵之棠便快步走至窗前,将对着宋鱼的那扇窗掩上,随即又开了另一扇窗,免得二人待在屋内窗门紧闭,惹来一些闲言碎语。 其实赵之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邀宋鱼进来,只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第19章 讲个故事 不明白是因为她一路疾驰而来需要找个地方坐下,又或者是他想让宋鱼渐渐他今日收拾妥当的书房,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按照自己片刻的意愿将她喊了进来,却不想她真的想都没想就进来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随口一说的大雨这么快就来了,风起云涌之际像极了他此一刻心中的翻涌,却很快被理智压下去。 赵之棠下意识地关了一扇窗不想她好看的鬓发珠花被吹落,又急忙开了一扇窗,不想让她被人诬陷诟病,那样的日子他经历过,简直生不如死。 此时,宋鱼已然坐下,她从一进门就发现了这屋子与从前的不同。 还记得第一次见着屋子,杂乱不堪至极,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后来搬了几大箱子书送过来,虽然收拾过,却也不及眼下的舒服怡人。 不远处原来显得破烂不堪的墙上,不知几时被一个简陋的书架挡住,上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那些她亲手挑选的书,它们被进行了细致的分类,兵书这类的被放在了最外头,上面贴上了密密麻麻的标签,可见赵之棠很喜欢看兵书,这对于宋鱼来讲,是个很好的信息。 屋内的桌椅也被修缮完好,台上摆上了几只刚从外头花圃里剪下的夏花,衬得屋子里多了几分生气。 宋鱼打量着屋子,不知何时赵之棠从门外端进来一壶热茶,茶香四溢,顿时让这件陋室有了雅致之意。 赵之棠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给宋鱼斟了一杯茶,而后道:“我这里虽简陋,但茶却是现沏的,给少夫人解解渴。” 宋鱼闻言一笑,在祠堂理论了一个上午,此时果然渴了,道了声“多谢”便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起来。 赵之棠的目光落在她的纤纤玉手上,墨绿色的衣袖往上滑开半分,露出皓雪一样的手腕,手腕上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更令人挪不开眼。 赵之棠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无状,忙调转眼神看向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跟着喝了起来。 待喝完这口茶,赵之棠才缓缓开口道:“今早的事情我听说了,多谢少夫人倾力相助,全了我母亲的一桩遗愿!” 宋鱼转头看向赵之棠,顺着他的话道:“夫兄不必客气,我不过从来耿直,看不惯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罢了。更何况这赵府确实人丁单薄,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此事无错。” 赵之棠抬眼看向宋鱼,目光定了定,终是将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少夫人如何知道我的事情?你不过刚来而已,有关我的事赵崔氏母子从来守口如瓶,你不可能来之前就知道。” 宋鱼微微一顿,她着实没想到赵之棠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好在杯中的茶还没喝完,宋鱼端起茶杯缓缓喝完后才解释起来。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便见你项上挂着一块玉环佩,这玉环佩似乎对你很重要,哪怕你被赵海他们欺负你也将它护得好好的,这便让我觉出几分好奇。 后来我拿到了玉如意,因着从小跟着家父一道把玩玉器,便认出了同你这玉环佩是一个材质。 你一个庶子,衣食用度被他们克扣至此,却有这么一块玉环佩,除了是赵老爷赏赐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再后来府里有不少只言片语,我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了。” 赵之棠不觉点头:“少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宋鱼问,“既然赵老爷给你们母子俩玉环佩,又为何一直不肯让你们母子二人入族谱,难不成真是因为你母亲身份的缘故?似秦菁那般都能仗着赵瑞胡作非为,你们母子二人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这话也是宋鱼前世就想问的,只是当时宋鱼已是自身难保,实在无暇顾及。 赵之棠想了想,缓缓地宋鱼倒了杯茶,轻轻一笑道:“少夫人再喝一杯,先听我讲个故事,或许你就明白了!” 宋鱼点点头,端起手中的茶杯细细地听了起来。 赵之棠:“早前有一户人家,虽然只有父女二人,虽然远居在山林,却是远近闻名的铸剑师。先帝在位时,政清人和并未有人打扰这户人家,纵使有人想要铸剑也不过是为了把玩或者收藏,极少用在政斗上。 直到先帝晚年,几位皇子夺嫡之争日盛,有一人找上了这户人家并在这山林里住上了一个来月。此人带着某位皇子的旨意,前来铸一把削铁如泥的腰间佩剑,既要能柔到环于腰间不易被发现,又要能抽刀断水、削铁如泥。” 赵之棠说着,不觉杯中的茶干了好一会儿,宋鱼抬手拿起茶壶,往他的杯里续上了一杯,继续听他讲起来。 赵之棠:“这人带来的酬金很高,父女二人大抵猜到与政斗相关,不愿意接。但此人刚被拒出门便因肩上的刀伤复发倒在了门口。父女二人本就心地良善,纵使不做这生意也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将此人留了下来,这一呆就是一个多月。” “此人文武双全,期间不仅将朝廷局势拆解分析、还帮着父女二人解了不少铸剑的难题,一来二去,父女二人觉出了来人并不坏,也知道了铸此剑事关天下安定,故而应了下来,终是将这剑铸了出来。” “这剑后来用去了哪里?”宋鱼听出了兴致,急急问道。 第20章 捷径 赵之棠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风雨,喝了一口热茶,继续道:“这剑佩在了这位皇子身上,并在禹王打算于榻前行刺先帝时出了鞘,直接要了禹王的命,而这位皇子也因救驾有功,成了先帝钦点的继承人。” “你说的是当今皇上!”宋鱼有些吃惊。 “不错。”赵之棠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禹王的死忠之士知道了这把剑的来历,誓要为禹王报仇,便寻上山林找到了这对父女。铸剑师被当场刺死,他的女儿被当初前来铸剑的人及时救下,并带回了府里保护起来。” 赵之棠说完,轻轻笑道:“后面的事情,少夫人能猜出一二吗?” 宋鱼微微蹙眉,将心中所想说出:“这人该不会就是赵老爷吧?而这女子……便是你母亲!” 赵之棠点点头:“少夫人聪慧!父亲帮皇上登上宝座,却害了外祖父命丧反贼刀下,对母亲生出了极大的愧疚之意,除了将她留在府中好生照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母亲从来不哭不闹,她总说当初外祖父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便不会怨恨旁人,父亲对母亲照顾有加又心生牵挂,天长日久二人生出了情愫便在这府里定下了终身。只是当时叛党肆虐,父亲为了不让母亲被叛贼盯上,一直都瞒着她的身份。这才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慢慢成了身份卑贱之人。 殊不知,若母亲是个男儿,凭借她铸剑的本事,早就可以扬名立万,何来被人如此欺辱!” “你说的有心之人,就是指赵崔氏吧?”宋鱼一点就通。 赵之棠:“赵崔氏之所以嫁入赵府,乃是因为赵老太爷犯了事,为了洗脱罪名不得已接受了崔家的相助,而交换条件便是她嫁入赵家,两家联姻方可保住赵府上下。也正因为如此,母亲才没了与父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盼头。 可即便如此,母亲也没有怨恨父亲,父亲把自己的玉环佩给了她,大婚后没有立正妻,皆是因为母亲。你说得不错,玉环佩乃赵家家主所有,这玉如意乃赵家主母所有,他们原本就是一对……” 这话一出,赵之棠下意识转头看向宋鱼,目光相接时二人皆不自觉地调转了眼眸。 宋鱼轻咳了一声,问:“后来呢?” 赵之棠:“后来赵崔氏心生怨恨,往母亲身上泼的脏水不知有多少,以至于现如今整个府中的人都认为母亲是个卑贱的下人,而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野种罢了……” 宋鱼闻言,心头不免有些疼。 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赵之棠的母亲,但赵崔氏和赵瑞的下三滥手段是领教过的,即便她这一世打算和他们死磕到底,也会在家人庇护时不禁心酸落泪,更何况他母亲当年孤苦一人,父亲和丈夫皆早早离她而去,若不是赵之棠,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而眼前这人,从出生起便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母亲忍辱负重地护着,却也被折辱了这么些年。还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更难得的是眼中清亮的光不减,足见心志之坚毅。 宋鱼若有所思,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一路,你母亲走得不容易,而你,则更不容易……” 赵之棠闻言,眸色微动,不觉看向宋鱼。 宋鱼此时微微低头,目光凝在清澈的茶汤上,额前的细发微微被风吹动,没了平日与赵瑞对峙的强势和坚韧,更多了几分温柔之意。 赵之棠心头一颤,不觉收回了目光,轻笑了一声:“容易又如何?不容易又如何?我毫无选择。” 宋鱼闻言,抬头看向赵之棠,神色坚定道:“从前或许没得选,但眼下不是了!” 赵之棠抬眼对上宋鱼的目光,柔和道:“少夫人,恕我直言,你同赵瑞乃是拜了天地的夫妻,不似我这般生来仇恨,为何会同他们水火不容?” 宋鱼:“谁说拜了堂就一定是同心同德的夫妻?我且问问你,若是你大婚,你的新娘子同别人厮混至天明才回来,又带着外男到你面前挑衅,你能否同他水乳交融、举案齐眉?!” 只一句,赵之棠便被噎住了,微微一怔后笑着道:“这倒也是!不过多数女子都选择大度能容,鲜少有少夫人这样人世清醒的。” “别人如何我管不了,但我宋鱼绝不会给这些人有机可乘。是非黑白总得有个说法,难不成善良的人活该被人欺负、跋扈的人反倒可以高枕无忧了?” 赵之棠闻言,不禁又笑了。 眼前这女子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遇上这样的事情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用自己的法子找回公道,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宋鱼见他淡笑不语,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更不想再这么打哑谜下去,于是直接开了口。 宋鱼直接开口道:“赵之棠,今日祠堂上我是帮了你,但我帮得了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 你若想真的为你自己、为你娘亲讨回公道,就得自己身体力行去争取,而不是困在这院子里想着息事宁人!你明白吗?!” 赵之棠微微一顿,抬眼道:“少夫人的意思是……” “长公子,这赵府于你而言不过是浅滩罢了,蛟龙又岂能甘愿困在浅滩。我知道,你亦想飞出这牢笼闯出一片天地,否则这兵书也不会被来回翻了这么多趟是不是?” 赵之棠稍稍有些吃惊,不得不说,眼前这位少夫人确实与旁人不同,不过进来了一会儿便能看出他的心思。 赵之棠突然觉得,或许眼下是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放眼整个赵家,除了她宋鱼,又有谁肯如此帮他? 于是赵之棠问道:“依少夫人看,之棠眼下该如何做才好?” 宋鱼:“我朝男儿若是想出人头地,无非是两条路,一是行春闱、秋闱之礼,凭文章享誉天下,走进士及第之路;二是参加每年的武举,通过层层比武上阶,最后谋个武差入军中效力。” 赵之棠:“不错,是这两条路。少夫人觉得我更适合哪条路?” “依我看,这两条都不适合你。” 赵之棠微微蹙眉:“这是何意?按照这个意思,是否之棠还需蛰伏几年才可?” 宋鱼摇摇头,打断道:“你还想再等几年?五年、十年?等到赵瑞母子良心发现、等到他们改过自新,亲自送你上考场?赵之棠,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等够吗?” 赵之棠答不上来,他知道此事不可能寄望于赵崔氏他们,但自己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觉有些失落。 宋鱼见到他神情落寞,知道此时正是推着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于是道:“依我看,眼下只有一条路是夫兄可以走的,而且是条十足的捷径!” 赵之棠眸中一亮:“愿闻其详!” 第21章 找抽 宋鱼:“夫兄可曾听闻皇上近侍中有一支禁卫军,这只禁卫军文武双全、装备精良,乃御前最为关键的心腹。” “嗯,有所耳闻。”禁军在朝内名声很大,赵之棠听母亲说过。 “近来西南的段王大肆招兵买马,有起兵北上的动向,皇上对此十分警觉,大有增设禁军的意思。听闻初冬便开始招人,如今刚刚入夏,若此时准备便可赶在春闱及武举之前入仕,且直接成为皇上近臣,岂不便捷得很?!” 赵之棠点点头:“此话有理!只是这禁军的招募是如何的我尚未知晓,又从何准备?” 宋鱼一笑:“夫兄不必着急。前几日我回了趟娘家,表兄便是在禁军当值,我特意询问过详情。眼下正值用人之际,皇上又破格录取之心,就看前来应征的人到底有无本事了! 表兄柳括深知禁军所需人才,尤其是武试一关更是他亲自把关,我已经请了他过来帮忙,即日起夫兄跟着他习武提升即可,夫兄从小在府中学过些基础,再加上他调教,应该不在话下!” 赵之棠微微点头:“禁军文武双全,少一样都不行。这武试我自当尽力跟着柳将军奋力提升,只是这文试……不知赵府的私塾先生愿不愿意教授?” “赵府的私塾先生从来腐朽守旧,都是赵瑞请来做做样子的,连他自己都学不明白。你放心,文试的先生我亦安排好了,届时自然有人来教你!” 宋鱼说着,面上露出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之棠,尽是信任之意。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竟然为他谋划得如此细致,说起来这个机会正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所需要的,此时若是不抓紧,日后怕是再也寻不到。 “有劳少夫人费心!我确实需要这个机会,不仅为自己更为母亲和外祖父,只是赵之棠身无长物,若是此事能成,不知该如何报答少夫人悉心安排之恩?” 赵之棠知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宋鱼这般帮忙绝不仅仅是执守公理正义这么简单。 既然赵之棠将丑话说在了前头,宋鱼也没理由再过分地装善心下去,只道:“夫兄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我便直言了。” 赵之棠点头:“请说!” “宋鱼别无他求,只求他日夫兄飞黄腾达后,助我从赵家风风光光和离,以完璧之身归家,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之棠微微蹙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宋鱼点头。 “好!”赵之棠思索片刻后,痛快地应下:“赵之棠在此盟誓,来日若能飞黄腾达,必定助宋姑娘与赵瑞风光和离,完璧归家!” 此时窗外的风雨已然停歇,方才被乌云遮蔽的太阳又重新透出光来。 一直在门外伺候的春雪听见二人谈妥了,心中不觉高兴起来。 这赵府着实不是人待的地方,眼下有赵之棠相助,他家小姐便不至于像此前这般如履薄冰了! 春雪笑了笑,对着屋里道:“姑娘,天放晴了,咱们也该走了!” “好,这就走。”宋鱼闻言,轻声回了一句,转而对赵之棠说:“明日开始,清晨表兄便会遣人过来接你,我会安排妥当。待这武试练得熟悉了,便安排学习文章辞赋,如此往复至初冬。最后成与不成就看夫兄如何奋力了!” “少夫人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少夫人一番苦心!”赵之棠行礼道。 宋鱼点头应了一声,而后转身迈步离开了这屋子。 赵之棠远远地目送宋鱼离开,屋中仍有她留下的馨香。他抬手拿起宋鱼方才握过的茶杯,目光凝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而他后起身前往书架,将上头的书又从头到尾翻了起来…… 赵府的另一厢,赵崔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赵瑞正站在她面前,动也不敢动,只低头看着脚掌,心头同样十分不悦。 自祠堂颜面扫地之后,赵崔氏罕见地对赵瑞怒吼起来:“你这个色胚!她就这么香,让你提起裤子脑子都没了!到底是哪儿找来的下贱货色,今日让老娘跟着你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你若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非当中撕了你的皮不可!” 赵瑞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气恼,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知从何说起,却还要被骂,心头顿时不痛快至极,反过来吼道:“什么人您不是最清楚吗!” “你说什么?!我清楚个屁!”赵崔氏说着,只听一声脆响,径直把身侧的茶杯朝赵瑞眼跟前儿扔去,幸好赵瑞都得及,这才没被砸到。 “当初是你说这秦氏虽然是钱老爷外室的女儿,随着母亲姓,但好歹是钱家的骨血,到时候钱老爷死了多少能分点财帛,这才点头同意我留下的!现如今又反过来问我,母亲为何不问问自己,当初利欲熏心是为何!” “混账东西!”赵崔氏狠狠地吼道,“什么钱家不钱家的,这还没听见一个铜板响呢,就搭进去了银子和脸面,里外都没捞着一点好,留她还有何用?给我赶出去!这就赶出去!” 赵瑞听到这话,心里头自然不愿。 从前未尝过色字是什么滋味也就罢了,如今自己火气旺得很,这女子从来没一次让他失望过,虽然不是出身名门,但却比那些正经人家的女子滋味好多了! 这年头要想尝这滋味,非得到春香楼、胭脂胡同这些地方才有,而且还得花费好些银钱。如今家里头就有个不花钱的,还随时能上,怎么舍得这么扔出去? 赵瑞:“母亲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被京城的人笑话。当初说她有孕,指着她从钱家继承点钱来,又是和颜悦色又是细声软语,如今见她孩子没了,就要将人赶出去,若是让外头的人听见,这赵府不就成了虎狼窝了?更何况,宋鱼正盯着赵家,你这么做不是正好给了她口舌,届时到外头四处抹黑咱们吗?” 赵崔氏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心里又气不过,恶狠狠道:“你现在懂得思量了,早前干什么去了?明明知道她有孕在身,还管不住自己,这不是找抽吗?” 第22章 烂账 赵瑞:“母亲,孩儿正值壮年,家中就这一个妻妾,冲动点不是正常的吗?这话你不是也在祠堂上说过吗?难不成要儿子去了势入宫当太监,这才能说得过去吗?” “呸呸呸!闭嘴吧你!”赵崔氏闻言,气得直喘,没再往下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啥。 片刻安静后,赵崔氏叹了口气,重拾理智后冷冷道:“这人你若是执意想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老身我从来不是吃亏的性子,钱府那头你得给我跟紧了! 我听闻钱老爷这几日病重得厉害,若是这几日真的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了,这外室亲女儿的钱该怎么要回来,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倘若最后连个脂粉钱都要不回来,也不用你赶了,我自有办法将她羞辱到自行离开!” 见母亲口风有了转变,赵瑞心头一喜,态度也缓和了不少:“放心吧,待她这几日好好修养,儿子便带她去钱府那儿看看。早前儿子已经探过底细了,钱老爷养着秦氏母亲的外宅价值不菲,旁的不用说,只要这宅子能留在秦菁名下,咱们这买卖就没有白做!” 此话一出,赵崔氏终是面上有了几分缓和之色,点点头道:“嗯,这还差不多!至于宋鱼那儿,你让秦菁少去招惹她。这人同咱们不一样,读过书、有学问,看上去不言不语的,却指不定在哪里憋着心思干票大的。 这几次事情下来,我越发觉得她不好对付!切不可以为她娇生惯养、出身名门就可以随意下套,最后极有可能坑得就是咱们自己!” 赵老太这会儿倒是门儿清得很。原本还想着几次风头火势的陷害能搞定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却不想几次交锋下来,自己连同儿反倒退败得厉害,需要小心谨慎才行。 赵瑞点点头:“宋家如今在朝中仍是重臣,宋鱼同毓馨公主乃是发小,这婚又是皇上赐的,和离一路是决计走不通的。就算真能走通,对赵家也不是好事。娘放心,儿子还是懂女人的。她这番折腾无非是因为儿子新婚夜冷落了她。 女人嘛,只要被窝里抱得暖和,这心也就跟着暖了。待我瞧准时机让她当一回真正的女人,这些事怕也就没有了!” 赵崔氏点点头:“这话倒是在理!如今她管着家中的中匮,钱财用度都经她手,若是能想法子教她乖乖听话,日后咱们的好日子才不会到头。” 赵瑞点头:“娘所言极是,儿子记下了!”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两母子便又恢复了母慈子孝的画面。赵瑞又同赵崔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而后才离开了赵崔氏的院子。 原本是想着到秦菁院子里看看,顺便提醒她最近不要与宋鱼有瓜葛,转念一想,此时她身上不大痛快,什么也做不了甚是无趣,便也打消了念头,直接寻人喝酒去了。 秦菁回到了别院,心中半惊半恐地等了老半天,也没等来有人要将她赶出去的传话,心中安稳了不少,却也因为赵瑞没来看她而心生怨怼。 秦菁自己晓得自己是如何进的这院子的,当初母亲临终前教过她,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想生存下去便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将自己献出去,哪怕换个三年五载的安稳也能凭借姿色攒出些养老的钱来。 正是依照这样的话,秦菁才托人将自己送到了赵瑞的跟前,还极其幸运地成了赵瑞的第一个女人。 原本以为她比她娘要命好,能指着腹中的长子少爷换个名正言顺的妾室当当,总好过像她娘那样一辈子当个外室,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却不想,赵瑞也是个下了床就什么都不认的家伙!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秦菁这里正烦着,外头更烦的事接踵而来。 丫头秋雨急急忙忙赶来,神色颇有些慌张,上前在秦菁身侧耳语了几句,秦菁顿时神色慌了起来。 “全都赔了?一分不剩?”秦菁着急地确认道。 秋雨点头如捣蒜:“没错,姨娘给的八百两全都打了水漂,一分不剩!女婢刚才站在庄子前头看着他们数数来着,全都亏进去了!” 秋雨和秋鸣都是秦菁的贴身丫头,从前秦菁还没进赵府之前就跟在身侧,故而很多私密的事情秦菁都是安排她们去做。 秦菁不觉瘫倒在位置上。 从前她就有从赵府偷章在外头放贷的习惯。说起来,这赵府钱的当初从赵瑞手里要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只需他痛快了,什么都好说。 此前放贷的收益还挺可观,说好放钱每十吊,每月有二分行息,只要不去管,这钱就能利滚利地生出前来,这对于秦菁来讲,着实是个不错的生财之道。 可不知怎的从去年年末开始,这钱就一直往里亏,不仅未见利息,连本金都没法按时还回来。 秦菁一开始心惊,忙找人去讨要,但放印子钱的老方却没怎么理会,只道是借出去的钱下家还没能收回来,一时催不得,又说字据在手,害怕钱没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秦菁自然心安了一些,加上他们这些放高利贷的性子野,也不好惹,便这么一直等着。 可月初秋雨去收利钱的时候,老方却说被人坑了,本钱只要回来了一点,今日秋雨再去要钱,老方说全都亏进去了一分没剩! 这让秦菁半条命都吓没了。 秦菁心里头疼得不行,这钱是拆东墙补西墙挪用来的,数目不算小,如今宋鱼开始接管账房,日后这个数必定是能被查出来的,以她的手段,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赵瑞还想从前一样好糊弄,倒也不怕,可眼下赵瑞对自己不闻不问,这一关怕是难过得很。 “姨娘,这钱咱们得快点补上,否则少夫人一接管,咱们就什么都露馅儿了!”秋雨这就要急哭了。 秦菁烦躁得很,直吼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第23章 先生 秋雨当即收了声,只小小地抽泣着。 秦菁想了想,道:“眼下府里的账还在郭先生手里,他从来对你有意思,你且去他那儿虚与逶迤一阵子,哄着他把账给咱们改一改,这数虽然不算小的,但赵家的账从来都是烂账,只要一改便跟海底捞针一样,她宋鱼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看不出来!” 秋雨有些为难:“姨娘,那老男人女婢害怕得很,连见都不想见!您让我去跟他……我不去!” 秦菁一上来,狠狠地在秋雨肩头上一锤:“你个小蹄子!这会儿装什么清高!要是账被查出来了,你还不知道会被卖到胭脂胡同还是春香楼呢,到时候比如今更惨!” 秋雨别吓哭了:“姨娘怎么说这种话!明明账是您造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管我什么事……” 秋雨说着越哭越凶,动静也越来越大。 秦菁看着眼前的人,想起自己如今除了这个略有些呆笨的女婢能用,实在无人可用,于是调转了态度,柔和地拿出丝绢给秋雨擦了擦眼泪,道:“罢了罢了,我也是急眼了,才这么说!你若是不想被他近身,就想个法子把他灌醉,然后把账本偷出来,不过改几个数的事儿,我自己来就成!这不难了吧?” 秋雨闻言,不再大哭,只看着秦菁:“这不难,不知姨娘几时要这账本?” “越快越好!做完这个月的账,赵崔氏就得交出账房,趁她还糊涂,月底前改了就万事大吉了!” 秋雨点头:“好,奴婢这几日就安排起来!” 黄昏,赵府门口。 从柳括那处派出的车将赵之棠送到了门口,而后掉头离去。赵之棠抬腿迈进府门,只见远处宋鱼正急匆匆地往正厅赶去,并未注意到有人从正门进来。 但赵之棠却禁不住停在了脚步。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头套着嫩绿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华贵又不失清雅,发间依旧簪着那支他见过许多次的白玉簪,衬得更加清新脱俗,步履轻盈中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赵之棠的目光随着她而动,直到她转身进了后院才收回目光。 从第一天乘着柳括的车驾参与禁卫军的操练,赵之棠就有很多话想跟宋鱼说。 比如禁卫军的人个个英勇谦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比如柳括虽然掌管禁军,但私下同诸位的关系却很好,一点架子也没有;再比如,他从未想过自己从小练得那几招几式竟也能被他们看入眼,一点嘲笑之意都没有…… 赵之棠知道,宋鱼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大门,即便这后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交给皇上,但这相较于囚困在赵府偏院,便是最大的救赎! 只是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机会见着宋鱼,没机会同她推心置腹地说明白,多少有些遗憾。 但赵之棠知道,如今这赵府就是个虎狼窝,宋鱼每日忙于前庭后院,根本无暇同他坐下来细细喝茶,她要对付的人和事太多,而他能帮她的便是尽快练好看家本事,入禁卫军、在皇帝面前得到信任,如此才能帮着他对抗赵瑞,为她赢得真正的自由身! 这些天,宋鱼一直忙着执掌家里的事务,赵老太还时不时使绊子,真是糟心得很。好在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这才应付得颇为顺手。 柳括命人带来书信,说赵之棠参加实习的状况远比他想的要好上许多,这让每日疲于应付家中大小事务的宋鱼多少有了几分慰藉。 柳括还在书信的末尾提及西南战况不佳,看样子段王冲破西南阻碍北上的形势愈发紧迫,有关赵之棠文试的部分也得抓紧时间了。 禁军大营。 柳括同赵之棠并肩走着,二人身量不相上下。柳括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画、目光深邃,自带一股凌厉之气。赵之棠则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容俊朗、温润如玉,却又透着几分沉稳与威严之意。 行至车驾附近,赵之棠抬手作揖道:“多谢柳兄这些天来悉心教导,我本一门外汉,如今算是找到了些门道,自觉进步非凡,全赖禁军大营诸位兄弟的协助!” “之棠兄客气了!”柳括笑了笑道,“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们不过尽了些引导之力,最终还是有赖之棠兄每日勤学苦练,实在是用心!实不相瞒,禁军此前也有过些高门弟子前来实习,却未有之棠兄这般好悟性的!看来宋鱼没看错人!” “少夫人对之棠有提携之恩,我心中颇为感激!自当精心竭力操练才是!”赵之棠语气诚恳。 柳括:“既如此,那文试这块之棠兄也要多加用心练习才是。前朝禁军多是些粗莽之人,当今皇上则不同,几位看重禁军的才华修养。这些年有不少武试卓绝的少年英才最终没能入得了禁军,皆是因小看了文试的比重,这才被刷下。” “柳兄所言极是。文试之重要,之前少夫人已经同我说过,只说自会安排渊博之人同我调教,但却没说是哪家的先生。今日府上诸事繁杂,我不便打扰,敢问柳兄可识得这样的先生,之棠亲自上门拜访可好?” 柳括闻言,想了想不觉笑出声来。 “柳兄这是何意?” 柳括:“她跟你说安排好了,却没跟你说安排了谁,是不是?” 赵之棠点点头:“正是!” 柳括笑得更欢了:“我大抵能猜到她安排了谁!” 赵之棠追问道:“谁?” 柳括:“既然她没说,我也不好点破,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论诗词歌赋之才华,此人确实当得起‘先生’二字,从前我都仰仗此人赐教一二!只一点,你可千万别欺负那人年纪小!” 柳括的一席话听得赵之棠云里雾里。 第24章 之棠无状 见赵之棠还想继续问个明白,柳括打断了他,道:“明日便是文试实习,到时候便知分晓。你回去将茶盏茶杯收拾妥当,将束之高阁的好茶拿出来沏上,那人自然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之棠也没什么好问了,只点头恭敬道:“多谢柳兄提醒!之棠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好拜见先生!” 第二日拂晓,赵之棠便没了睡意。 对于他而言,诗词歌赋并非极有底气的学问。他从小跟着母亲在赵府里待着,多数接触的都是铸剑的书或者剑谱,有点时间也是母亲教着他在月光下练练剑术,不求功夫多高,只求强身健体。 可论起诗词歌赋,他着实鲜少接触。 多数时候,都是父亲赵老爷得空过来看他们母子时,借着月华同他讲述些文人雅士的故事又或者教他几段名篇,除此之外,都是他抽空从书本上学来的,有不少还是最近有了书才恶补上的。 柳括那样书香门第的人尚且要靠这位先生指点一二,他这样的弟子到底会不会被先生嫌弃,又或者他够不够资格让这位先生调教,这多少让他生出了几分胆怯之意。 思来想去,赵之棠下了床,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又听了柳括的建议准备了上好的茗茶,只待先生上门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晨曦渐亮,赵之棠穿戴整齐地站在院门等候,只是等了许久未见所谓的“先生”出现,而是等来了少夫人宋鱼。 赵之棠有些意外,忙迎了上去:“请少夫人安!不知少夫人这么早来有何事?莫不是……先生今日不得空,改日再来?” 宋鱼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非也!” 赵之棠不解,微微蹙眉:“那是府中有什么急事?若需要我相助,少夫人尽管开口!” “也不是。”宋鱼又摇摇头,转而对春雪道:“你且在院子里伺候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叩门喊我出来,今日婆母要将账房交我手上,莫要迟了!” 春雪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看着时候跟您说,您只管忙便是!” 宋鱼说完,跟着赵之棠进了屋内,而后行至书架前头,指了指其中的一本道:“就从这本开始吧!今日原本时间尚早,怎奈婆母那里将账房交接提前了,便匆忙了许多。咱们便不耽搁了,直接开讲吧!” 赵之棠有些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原来你说的那位先生,便是你自己啊!” 宋鱼见他一脸不可思议,问道:“怎么?夫兄这是嫌弃我年纪小,还是嫌弃我是女子?” “不敢不敢!”赵之棠忙正了正神色,“少夫人亲自教导,赵之棠感激不尽!但凭少夫人安排!” 宋鱼见他恭敬起来,没再计较,翻开书本准备开讲。 殊不知此时赵之棠心中已是又惊又喜!他方才还担心自己会被古板的老夫子嫌弃,却不想来的人竟然是宋鱼! 她聪慧过人、她诗词歌赋才华横溢,这些都足以让赵之棠大为赞赏,但最让赵之棠高兴的是,即日起,他便有了与她独处品茶、钻研诗词歌赋的机会! 这让赵之棠的脸上不觉露出了笑意,一掩再掩,却还是掩不住。 宋鱼抬眼,见他嘴角微挑,不觉有些生气道:“夫兄若是再笑话我,我便走了!” 赵之棠闻言,忙严肃起来,恭敬道:“之棠无状,还请少夫人赐教,必定洗耳恭听!” “好,那咱们就先从词牌说起。皇上从来偏爱词牌,这些年文试中十有八九都是词牌考核。众多词牌中,皇上又以咏物寄情的词牌为上,故而咱们先从咏物词牌学起,”宋鱼说着,指了指一首词道,“今日就从‘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这句开始好了!” 赵之棠看向宋鱼的侧脸,听着她吟诵诗词,不觉目光灼灼,不由地应声道:“好!” 微风不燥,花开正好。 这首《蓦山溪?梅》曾被当今皇上装裱在书室里,宋鱼用它来给赵子棠讲课,本意是想让他熟悉皇上的品味,却不想无意间让赵之棠从宋鱼的身上读出了似梅花一样的有情和忧伤。 简陋的茶室里,赵之棠采来的夏花泛出幽幽的花香,合着宋鱼轻柔的音色和动人的诗词,赵之棠第一次为人心动的感觉。 微风吹抚着宋鱼身侧的丝带,赵之棠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不觉微微笑着。 不得不说,宋鱼讲得很好,深入浅出、多方类比,倒是应了柳括之前所说的,确实颇有才华。 宋鱼也讲得很入心,说起来,她本来就有吟诗作对、品茗赏花的爱好,上一世便指望着寻一个有同样喜好的如意郎君,举案齐眉过上一生,却不想最后落得惨败不堪的境地。 而眼下这位“学生”,虽然为庶出,却不知比那位被捧在手心里的好色之徒强上多少!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赵之棠却早已读懂了宋鱼所选诗文的意思,并且尝试着写出个一二句来。 “庭外数朵花,落尽春去也。”宋鱼念了起来,不觉笑了起来,“你倒是学得快!难怪表兄说你很有悟性,果然不错!” 赵之棠也跟着笑了起来:“应该说是少夫人调教得好才是!” “那是自然!”宋鱼微微仰起头,稍稍露出几分俏皮,引得赵之棠笑意更甚了。 正在这时,春雪抬手叩了叩门:“姑娘,时候到了,咱们该走了!” “好!”宋鱼应了一声,对赵之棠道,“今日说的你且自己温习温习,记得我方才说的那些是皇上喜欢的格调和词风,要多加练习才好。明日你还望军中操练,过几日回来我再教你新的!” “好!”赵之棠面带微笑地听着她安排,什么也没说,全都点头应下。 “行,那我走了。”宋鱼迈开步子往外走,赵之棠下意识跟了出来。 “夫兄这是……要出去?”宋鱼问。 赵之棠稍稍想了想,回答道:“这院子里头还有些东西要置办,我出去买些回来。” 宋鱼好奇地看了看,似乎也没觉得缺什么,却也不好阻拦,只道:“嗯,好!只是你身上可有多余的银钱?” 第25章 查账 赵之棠微微一愣,一时没能答上来。 说起来,他并非真的想出去买东西在,只是下意识地很想伴着宋鱼走走,哪怕只是从偏院到账房这一小段路也是好的,不然又不知几时才能见着了。 宋鱼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见他犹豫便觉着他必定是囊中羞涩。 于是,宋鱼取下了身侧呃荷包,直接递到了赵之棠手里,道:“这些钱你先拿着,好好置办!” 说完,宋鱼便转身离开往账房的方向去了。 赵之棠本想赶上去,却发现没了契机,这样跟上去只会让大家变得尴尬,于是低声笑了一声,只跟到了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没再寻着宋鱼的脚步而去。 目送宋鱼离开后,转身之际却见另一别院的拱门处有两道身影闪过,再仔细看,但见一个丫鬟身上拖着一个烂醉如泥的男子,正往门里头而去。 赵之棠定睛看了看这男子,认出他是账房郭先生,不觉心中生出疑惑。 今日宋鱼要前往账房接管,郭先生不是应该在账房伺候吗?怎么此时出现在这里? 赵之棠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且说宋鱼带着春雪赶到账房时,赵老太已经到了,身后站着秦菁,似是约好一起来的。 “少夫人,您可叫我们好等啊!”秦菁见宋鱼来了,语气尖酸刻薄道,“今日婆母赶着到灵溪寺上香,给赵府上下祈福,您这三催四请地才来,若是耽误了祈福的好时辰,看你怎么跟府里上下交代!” 秦菁一改平日里温柔娇弱的模样,转而一副赵老太面前充当狗腿的样子,开来也是为了自保,什么都肯做了。 宋鱼冷哼了一声:“这日子是你们挑的、时辰是你们定的,我准时赶来,有何可说?” “早些时候就派人去你院子里送信了,还等了你半个多时辰,你却偏偏不在!少夫人,这一大清早的,您是干什么去了?莫不是故意躲着不见、又或者去见什么人了吧?”秦菁阴阳怪气道。 春雪闻言,忙上前道:“你不要胡乱猜忌,我家姑娘去哪儿我都陪着,能有什么好说的!” 秦菁阴沉沉地笑了起来:“小丫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着澄清,别不是我说中了什么吧!” “你……!”春雪被秦菁堵得无话可说,只剩下着急了。 宋鱼听她这话,就知道不安好心,也知道越是理论下去越是正中下怀、陷入圈套,于是开口道:“秦娘子有空在这里胡搅蛮缠,倒不如帮着我核对账本算了。这里里外外这么些年的陈年旧账,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接管明白的。” 秦菁的心思被勘破,不觉有些心虚。 一面埋怨秋雨拖拖拉拉,到今日才按照她的法子将账房郭先生灌醉,另一面又恨不得再拖延上一阵子,如此一来,核对账本的事儿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秦菁:“账房是赵府的账房,难不成还会亏空了赵府不成?依我看,你先将账都接了,回头再一一去勾对,既不会耽搁婆母祈福、又不会劳民伤财地耗这么多人在此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殊不知宋鱼根本不吃这一套:“既然是接管账房,那从前的账就得好好对,如有错、有漏、有更改的,皆需要标注明白,免得日后都算在我头上,那才是最要紧的!” 赵老太听了许久,终于开了口:“这张要真算起来,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明白的?依我看,秦氏的话说得在理,对账事小、耽误礼佛才是大事!” 宋鱼听了这话,大抵也明白了她们二人齐齐上阵是为了什么。 在偌大的赵府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互帮互助之意。赵老太跋扈惯了、秦菁更是作惯了,她们二人之间怎可能会有志同道合、互相结契的可能? 眼下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在自己面前唱戏,说白了无非就是利益驱使,二人暂时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罢了。 而至于她们二人为何会在接管账房这件事情有一致的利益,说白了无非就是“钱”这一个字。 可见,这两人在赵府账房的账上都不干净,这才一道出马,揽着她核对账簿。 想到这里,宋雨笑了:“倘若婆母有急事,大可不必非要今天行接管之事。不如把日子往后挪一挪,待我将这账房的账核对清楚了,咱们再交接不迟。” 见宋鱼不吃她们这套,赵老太和秦菁目光相接,似乎极有默契一般。 秦菁:“赵府的账可不是小数目,若是真核对完了再交接,可是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赵老太闻言,没好生气道:“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头折腾得还不够吗?这么大的府邸,每日都有往来进账、开销支出,再这么耽搁下去,如何转得动?!” 宋鱼不为所动,只道:“这账若是不对,再小的数也转不动;但若是账对了,就算是再大的数也井井有条。这个道理,婆母从前执掌账房,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赵老太见宋鱼执意要对账才肯接管,也深知一对账自己的那些烂账就会暴露无遗,心中一慌火气便更大了。 “宋鱼,我当你是儿媳才好言相劝。如今玉如意你拿到手了、账房也交由你掌管,我一个当婆母的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你却这般不识抬举! 别忘了,你宋家当时陪嫁的二十箱嫁妆还扣在我手里,若是非要弄得大家都难堪的话,这些嫁妆你也休想收了入库!” 秦菁上前,假意相劝道:“少夫人,都是一家人,有些事情还是得适可而止,婆母账管家里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才来几天就如此忤逆,日后如何在府中立足?” 第26章 相助 宋鱼没接话,只将账房的门轻轻推开,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案几上。 只见她抬手指了指上头码放在上头的账本,转而道:“郭先生在何处?这些账本都需要核对,他是账房先生,怎能不在场?” 秦菁微微一顿:“你问我,我如何知道?” 宋鱼:“若是他不在,今日也是接管不了,再急也没用。至于那二十箱嫁妆,说到底是赵家的,不是婆母您一个人的,我要不到,赵家上下这么多人,总有人有人能要得到。” 宋鱼才不会被赵老太的淫威吓着,她以为凶神恶煞地拿嫁妆做威胁便可以逼着宋鱼就范,殊不知,越是逼得凶就越说明这后头有蹊跷。 “你!”赵老太顿时无言以对,气急败坏道:“把郭全给我找出来!快!” 话音刚落,账房门外走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沓账本,一字一句道:”不必找了,他醉倒在侧院厢房里,没个大半天怕是醒不过来了。” 众人对于赵之棠的到来都有些意外,宋鱼亦是如此。 赵老太一看到赵之棠就没好生气,狠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之棠也不急,直接将手里的账本递给了宋鱼道:“郭全落下了几个账本,我无意中捡到了特来归还,还请少夫人过目!” 秦菁一听,心中顿时慌了,生怕秋雨醉倒郭全的事情败露,忙想着怎么往回圆,却听见赵之棠继续道:“哦,对了,秋雨正陪着郭先生,要不要喊她过来问个明白?” 宋鱼闻言,抬眼看向秦菁:“秋雨不是秦娘子的贴身丫鬟吗?怎么这会儿在跟郭先生待在一块儿?” 赵之棠一笑:“恐怕郭先生喝的酒,便是秋雨送的吧?” “你休要胡说!他们之间做的什么我如何晓得!”秦菁猛地喊道。 赵之棠:“秦娘子多虑了,我只说是秋雨送的,可没说跟您有关系啊!” 秦菁顿时哑了,方才一急,反倒自己露出了马脚! 这一句话,倒是让宋鱼对赵之棠送来的账本更加警觉了,她接过后不由地翻了起来。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账册上轻轻滑动,指尖停在一处数字上,眉头微蹙。 \"这里不对。\"宋鱼低声自语,取过一旁的算盘,手指如蝴蝶穿花般拨动珠子,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前进的二十匹湖绸,账上记的是每匹三两银子,但市价应当是一两八钱。“宋鱼抬起头,眼中透着不容置疑,”还有这里,年岁祠堂祭祀所用香火钱跟佛堂所用香火钱一模一样,这也有悖常理……这一行,上头的‘贰’字看上去歪了不少,笔墨也比别的字弄得多,八成是有人篡改过……\"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毕竟诗词才华横溢,就连对账算珠这类也精通得很,不由得心中赞叹! 赵之棠:“看来,这账无端端跑到外头去,并非偶然了!” 宋鱼接话道:“婆母,您也看到了,这府里的账不干净。现如今已不是我接不接管的问题了,若不盘算清楚,那一日这府邸亏穿了,咱这样的门户可就树倒猴孙散了!” 赵老太无话可说,只狠狠地瞪了一眼秦菁,恨她用计多段却屡屡失手,实在是个祸害! “你那丫鬟怎么回事?!”赵老太转而对准秦菁。 秦菁有些意外赵老太将枪头对准自己,忙道:“婆母,这事儿是个误会……” “误会!你怕是让人家灌醉郭全,帮着你改账吧!”赵老太为求自保,直接将早已知悉的事情统统倒了出来,快刀斩乱麻般直接将秦菁推了出去。 “婆母,此事……也并非只为我一人,这改动的账里不是还有您的吗!”秦菁慌了,也跟着一起将不该说的说了出来。 “胡言乱语!”赵老太上前给了秦菁一巴掌,“你这贱人!隐瞒有孕在先,篡改乱账在后,是可忍孰不可忍!老身今日若是放过你,岂不是毁了一世英明!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丢进杂院,日后当个通房丫头也算便宜她了!” 秦菁吓坏了:“婆母饶命!放过我吧!看在平日里我也曾帮你效力过的份儿上……” “还敢胡说!再说,今日就将你赶出侯府,自生自灭去吧!”赵老太说着,催促身侧的奴才将她拉了下去。 直到秦菁被拖出账房院子,依旧能听到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宋鱼算是彻底目睹了一场狗咬狗的戏码。 从前也知道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这二人翻起脸来这般决绝无情。 赵之棠则有些见怪不怪,毕竟这些年在赵府里见惯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鱼回过神来,对赵老太道:“婆母若是赶着上香,那咱们明日再对账好了。” “上什么香!你想对账那就对好了,我如今老了管不了你了,你对完只管派人告知便是!恕不奉陪!”说完,赵老太便挥挥袖子,愤愤不平地离开了账房。 赵之棠看着赵老太离开的背影,只淡淡一笑:“不过外强中干罢了,还能撑到几时?” 宋鱼转头看向赵之棠:“你不是置办物什去了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之棠轻笑:“秋雨那丫头向来木讷,扶着灌醉的郭全从我院子前头经过,碰巧被我瞧见了,便多管闲事去了。” 宋鱼点点头,笑道:“别说,你这闲事管得还真不错!” 赵之棠见宋鱼面露喜色,心中也跟着高兴起来:“多谢少夫人夸奖!” 站在一侧的春雪还未从方才秦氏的那一幕走出来,不由地叹气道:“这秦氏平日里虽然作恶多端,但刚才那副样子也挺可怜的……”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之棠便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倘若今日不这么做,那可怜的那人就该是你家姑娘了!” 春雪回过神来,点点头:“那确实!还是让秦氏这恶人都受了吧,我们家姑娘心地善良、为人和顺,是断然不能受这些委屈的!” 宋鱼闻言,不觉笑了:“你能这么说,倒是没白费我往日这么疼你!” 说完,三人齐齐笑出声来。 账房郭先生靠不住,这给了宋鱼充足的理由换上自己信任的账房先生重新查赵府的账。 宋鱼知道,上一世赵瑞通敌的很多证据其实都是能从账房上找出蛛丝马迹的。 第27章 食盒 这一世,虽然赵瑞还未能和段王搭上关系,但日后赵府的账目必定能提供有力的证据,因此提前安插自己的得力助手,对于宋鱼而言十分重要。 这是宋鱼之前从未想过的一步棋,眼下因为赵之棠的误打误撞竟然成了!这让宋鱼十分高兴! 短短几天的时间,宋鱼便把能人安排上,赵府的账册也开始仔细盘算起来。 不过二十来天,赵府陈年累积下来的错账、烂账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该补的补上、该退的退了,总算是有了个清晰的明细。 当账房将最新整理明白的账册递到宋鱼面前时,宋鱼极为难得地有了几分松弛的笑意。 “辛苦诸位了!赵府名下店铺、产业还有田宅颇多,稍有差池便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结果,今日起还得麻烦诸位多加用心!” 账房先生们:“但凭少夫人吩咐!” 顺利接管了账房的宋鱼这几日终于稍事得空,难得在住院里沏茶赏花,倒是让春雪有些意外。 春雪:“姑娘从前就爱喝茶赏花,这细想来,怕是有小半年没这么舒服过了!” 宋鱼点点头:“这倒是!上一次沏茶慢慢品尝,还是在赵之棠院子里教授诗词那会儿,这一晃也二十来天了,也不知道他学得如何了?” 春雪如梦初醒:“哦对了!有个事忘说了!“ 宋鱼:“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春雪:“这些天姑娘忙着对账,中间长少爷来过一次,说是有话同您说。后来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你得空,便说禁卫军要集训二十日,暂时回不来,让我代为转告。我这一忙,就给忘了……” 宋鱼笑了笑:“他倒是个有交代的。许是怕我查他课业,才特意前来告知的。……春雪,难得今日咱们得空,不如上禁卫军训练营看看!” “去训练营?”春雪有些意外,“这禁卫军戒备森严,咱们进得去吗?” 宋鱼:“谁说得进去?咱们只带上些好吃的糕点寻表兄去,让他出来叙上一叙就是了。想来咱们也许久未出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傍晚前赶回来就是了!” 春雪也是在这府里呆闷了,前些天又对了那么多枯燥无味的账本,自然想出去走走,于是点头应承,随即准备去了。 夏日的日头渐渐热起来,宋鱼换上了一年中最轻薄的衣裳。 出了赵府,宋鱼便一身轻松,满是欢快之意,跃下马车那一刻,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给了沉闷的夏日带来一丝灵动之气。 精致的糕点被装在雕刻精美的木质食盒里,宋鱼将它轻巧地拎在手里,与禁军大营的门外递了信笺,只等柳括前来门外见上一面。 从前宋鱼未出阁之前,也隔三岔五地给柳括送过吃食,那时候母亲总是心疼柳括训练辛苦,时不时换着花样做些吃的,宋鱼自然而然就成了跑腿的那一个。 因此,禁军大营门外的几位大哥都认识她,故而见到柳括也更加方便了。 此时柳括正同赵之棠这帮兄弟们操练完毕,往营帐而去。只见一个小兵上前传话,说有人来找柳将军。 柳括点头应了一声,而后独自往禁卫军大营门外方向走去。 赵之棠好奇禁卫军竟也有人来找,不觉顺着柳括前行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不觉心头一动,呼吸都快了些许。 宋鱼站在账门外,见柳括朝这边走来,不觉笑得更欢了:“请柳将军安!” 柳括不觉笑出了声:“什么时候这么乖巧懂事了?还给我送吃的来了?” “今日得空,想来许久未见,便过来了。顺便带了些我最喜欢的糕点,你试试!” 出了赵府的门,宋鱼便宛如一个青春年少的闺阁姑娘,满是灵越动人之气。 柳括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来看我,带的却是自己喜欢的吃食,为兄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哭?” 宋鱼笑出了声,顿时没了平日里在赵府里的仇怨之色。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宋鱼说完,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想了想道:“赵之棠近日如何?可还习惯?可还跟得上?” 柳括连连点头:“你别说,这小子还挺有悟性!别看赵府里那位侍郎不怎么样,这位出身卑微的庶子确是实打实地继承了赵家的风骨。你看人的眼光不错!” 宋鱼洋洋得意道:“那便好!实不相瞒,他确实是个好苗子,日后御前效力或许是个不错的帮手!” 柳括:“嗯,段王如今在西南愈发猖獗了,皇上正愁没有可信的帮手,此番若是能帮我朝觅得良将,倒也不枉费皇上对我的一番厚爱!” 宋鱼:“既如此,表兄便多多栽培,莫要浪费了这块好材料!” “那是自然!对了,你的事儿我听姨母他们说了,这会儿出来,府里头没人拦着你?” 宋鱼一笑:“赵瑞奉命出城收粮,估摸着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府里那两位才刚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如今都不敢出来了,还有谁会拦着?我这是难得自在。待赵瑞回来,那俩女人估计又得出幺蛾子了!” 柳括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若非圣意,你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苦苦在那赵府里维持。唯今之计,只求早日寻个机会同皇上讨个和离的旨意放你回来,如此才能长久。” “表兄放心,我心中自有打算!若是一切妥当,这一天不久便会到来!” “你向来有主意,这一点我有时还不及你。既然你这么说了,自然安排得不错,不过记得一点,若是被人欺负了,记得来找我,莫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柳括说着,抬手摸了摸宋鱼的头,如同小时候一样。 宋鱼笑着抬眼看向他,满是幸福地点点头。 此时,赵之棠便远远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出神。 第28章 血崩 宋鱼今日穿着一袭湖蓝色衣裙,夏风轻抚她的裙摆,夕阳透过树影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抚起耳畔碎发时灵巧的手指,还有偶尔展露的浅笑,都让赵之棠看得入迷。 宋鱼和柳括正谈笑风生,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片蓝色的云,轻盈地飘远。 赵之棠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住。理智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礼教鸿沟。 宋鱼能与柳括谈笑风生,但与他却必须恪守礼数。 一个是赵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另一个却是赵府备受欺凌的庶出子弟,宋鱼唤他一声“夫兄”,早已经将他们之间的红线画得明明白白。 赵之棠顿时对自己隐隐约约、不声不响浮动的念想觉出了荒唐,并理性地认为这样的想法太过危险了,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更会连累宋鱼的名节。 说了好一会儿话,宋鱼才转身离开,赵之棠如同此前一样目光紧随着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门外,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赵之棠攥紧了拳头,转而大步走向兵器架,取下了自己的长枪。 今日他已经跟着禁卫军进行了三轮高强度的训练,这会儿又开始近乎自虐地操练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了紧绷的弓弦上。 他眯起眼睛,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心,而后松手放箭,箭头正中红心。几番下来,赵之棠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 赵之棠知道,唯有练武,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柳括往回走,见赵之棠又在操练,劝阻道:“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赵之棠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柳括,行了行礼:“见过柳兄!” “我知道你想要早日出人头地,但凡事皆有个过程,切莫操之过急,否则反倒会折损效果。”柳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赵之棠,“宋鱼送来的糕点,你且拿去尝尝。” 赵之棠稍稍一愣,颇有些不解:“少夫人送给柳兄的糕点,我如何能要?” 柳括笑出了声:“这丫头送是送来了,但都是捡她自己喜欢的口味,却是我不爱吃的。你尝着试试,若同样不喜欢,就分给其他兄弟。” “这如何使得?”赵之棠急急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太过失仪,忙转口道,“如此岂不辜负了少夫人的一番心意?” “不会,她自己方才也说了,若是你我都不合口味便分出去,无需计较。”柳括说着,看了看不远处的营帐道:“你且回去歇息,我还得去张罗其他事情,先走了!” “好,柳兄慢行!”赵之棠行了行礼,恭送柳括离开。 禁卫军的营帐内,一只精巧的食盒摆放在案几上,赵之棠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这食盒上,面上微微露出笑意。 无论是这食盒上雕刻的花纹、亦或是里头装着的糕点的色泽搭配、造型塑造,都极度吻合了宋鱼的品味和喜好。 赵之棠眸色中闪过宋鱼仔细认真准备这些糕点的模样,不觉唇角勾起,笑意更深了。 对于他而言,有关宋鱼的一切都是新奇而美好的,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挺羡慕赵瑞的,羡慕他竟如此名正言顺,与此同时,又觉得他白白枉费这桩天作之合,实在不值得原谅! 疲惫之意不觉袭来,伴着昏昏沉沉的睡意赵之棠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梦中,他又再次见到了宋鱼,但却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宋鱼…… 梦里的那夜,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阑珊,伶官唱着轻柔的歌,多少纨绔子弟的温柔乡现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赵之棠身着一身青色束身长衫,额上的碎发微微乱着,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慌乱。 他正在这纸醉金迷中找人,找一个与他同样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女人。 此时,不远处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正中间的女子艰难地挣脱束缚,站在了春香楼临河的窗边,正拿着玉簪对着自己的脖颈。 谁都看得出她赴死的心,妖艳的老鸨一脸厉害的神色,一名手下的人将她拦下来。 一群男仆闻声而动,就在他们冲上去的那一刻,女子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中透着绝望和无助,转头看向清澈的河水,神色忽而一松。 赵之棠认出了她,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别跳!” 只一瞬,赵之棠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发觉背脊已经湿透。 梦里的那个女人是宋鱼,她的心如死灰印刻在赵之棠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转而看向镀了一层月华的精致木质食盒,神色才稍稍缓过来。 过几日便可结束操练了,赵之棠突然很想回府看看,这种感觉他前所未有过的。 夏夜,赵府。 赵瑞奉命前去收粮,今早已经回京复命,一直忙到夜深时分才回到府中。 进门才知道了前些时候秦菁和母亲在账房的事情,听闻秦菁被母亲贬去当通房丫头,顿时又急又气,忙赶了过去。 秦菁见赵瑞来,一个劲儿地哭,惹得赵瑞颇为心烦。 “前儿不是说了别去招惹宋鱼了嘛,她就是根钉子,碰不得!”赵瑞气愤道。 “我也不想去的,只是婆母眼看就要把账房交出去,她从前那些烂账、错账不止如何应付过去才寻我过去商量,那曾想,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如今……连自己都被拖累成了这个地步!” 秦菁避重就轻,丝毫不提自己的账,只道自己都是为了赵崔氏,实在委屈。 这话也只有赵瑞听进去了额,他看着秦菁娇柔可怜、眸色朦胧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外办差没开荤,顿时转了语气,柔和地坐在秦菁身侧,揽住她的腰便开始解丝带。 “好菁菁,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就来疼你!”赵瑞已经按捺不住了。 秦菁自然知道赵瑞这副德行,也知道自己此时若是承欢必定能翻身,可恨眼下自己还一直血崩不止,如何招架得住? 第29章 救救我家姑娘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赵瑞眉头紧皱,颇为嫌弃地起了身。 “你这身子还未痊愈,得好生将养!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赵瑞说完,二话不说领着袍子就往外走。 “瑞郎!别走啊瑞郎!”秦菁央求道,可赵瑞却完全没听见,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里。 秦菁知道自己最得力的武器此时无法施展,倘若天长日久这么下去,赵瑞必定会从不闻不问变得对自己失去兴趣,到时候可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秦菁赶忙将秋雨喊来,急急道:“秋雨,去把杜郎中请来,让他给我开止血的药,越快越好!” 秋雨有些为难:“秦姨娘,郎中说了,您这是恶露未尽,不能止血只能祛瘀,你这么急着止血反倒会伤身子的……” “命都快没了,要这副身子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姓杜的是什么人,他不过是只认银子的狗,将我这副簪子当了,够使唤他了!” 秦菁说着,将手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塞到了秋雨手里。 秋雨没应下也没动,只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秦菁彻底恼了:“你个小蹄子,还不快去!” 秋雨心头一惊,忙捧着簪子出了门,直接往当铺去了。 赵瑞扫兴地离开了秦菁的院子,顿时灰头土脸。 兴致被激起来又无端端没了后续,这让赵瑞十分烦躁。院子里微风吹着,赵瑞心头顿时痒得很却不知如何发泄,恶狠狠地冲身侧的假山石头踹了一脚。 月华照着小径,不远处一对主仆正往正院的方向走去,赵瑞定睛看去,是宋鱼带着春雪一边说话一边前行。 春雪手里提着灯,颇为高兴:”这几日,我看姑娘心情大好了许多!依我看,咱们时不时出去转转也不错!” 宋鱼笑着点头:“天气热了,等忙过了这阵闲了,咱们去绸庄找几匹好看的绸缎做新衣服如何?到时给你也做一身!” 春雪眉开眼笑道:”谢过姑娘!“ 赵瑞见着月华下宋鱼白皙的肤色、姣好的面容,顿时生出了垂涎之意。 是的,宋鱼未出阁之前可是京城里诸多贵门公子求娶的对象,若非圣意难违,她也不会来到赵家。 虽然赵瑞不喜欢贵女的姿态,但眼下心急难耐,与其花钱去找姬妾,倒不如直接寻宋鱼这妻来得省钱省事! 想到这儿,赵瑞转头,跟上了那主仆二人的脚步。 宋鱼和春雪说笑着行至正院门口,春雪转身正打算关门,却见一人抬手用力拦住,惊吓之余定睛一看,竟然是赵瑞。 只见他也不提灯,一个黑影黑压压地朝着她们主仆二人压来,吓得春雪哆哆嗦嗦问道:“少……少爷,你怎么来了?” 赵瑞轻笑道:“你喊我一声少爷,这里是我的宅院,你身后是我的夫人,你说我怎么来了?” 宋鱼感觉到来者不善,眉头紧蹙,稍稍将春雪往后拉了拉,生怕春雪被伤到。 “你先下去,我有话跟少夫人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赵瑞说着,抬手将春雪手中的灯夺了过来,而后另一只手将春雪推出了院门。 春雪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狠狠地关上,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了心头。 宋鱼见他这般行径,深知他今日是来找事的,慌忙中将头上的玉簪取下,紧紧攥在手心后藏于袖中。 赵瑞随即一大步行至宋鱼身前,转而露出了笑意。 在外人看来,赵瑞是个谦谦君子,在京城贵胄子弟中哪怕算不上数一数二的风流倜傥,排名也掉不出前十。 若是换作别的女子,或许会被他这副皮囊给收买了,但眼下宋鱼却没有,反倒生出了满满的嫌弃和反感。 “你想做什么不如直说好了。”宋鱼往后又退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着赵瑞,神色冷冷道。 赵瑞又是一笑:“娘子对我,似乎有不小的误解。” “是么?\"宋玉冷冷哼了一声,方才刚刚拉开的空档又被赵瑞轻而易举填满了。 “娘子,我这几日不在想了很多。”赵瑞上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宋鱼鬓角垂下的一绺乌黑的青丝,声音温柔至极,“从你进门到如今,我似乎太过冷落你了。你如此芳华,却少了安抚滋润,是我的错!我欠你的,是时候补上了……” 宋鱼眼眸一紧,心中大为不安。 赵瑞从来就是好色之徒,如今秦菁身上没痊愈,定然是色瘾犯了,这才冲进正院来,欲侵犯于她。 “赵瑞!你休要胡来……哎……”还未说完,赵瑞便将宋鱼扛上了肩头,径直往正院寝房走去。 宋鱼吓得心中慌乱,拿出手中的玉籫狠狠往赵瑞的肩头扎进去,顿时吃痛的赵瑞不由地喊了一声,不得不将宋鱼放下,却也被这一扎彻底激怒了。 “好啊!胆子倒是不小!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瑞说着,抬手去扯宋鱼的衣裳,力道之大让宋鱼无法抵挡。 另一厢,被赶出来的春雪心惊胆战,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这院门。 她想找个帮手,却想不出一人可帮,这府里都是赵老太和赵瑞的人,更何况他们有夫妻之名,谁能管?谁又敢管? 慌乱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赵之棠! 今早他依旧已经从禁卫军回府了,原本今日宋鱼还打算过去讲学,却不想后来耽搁了,于是改在了明日。 想到这里,春雪疾步跑向偏院,只见院中仍亮着灯,此时赵之棠正捧着本书在灯下看着。 春雪忙朝着屋内的方向,急急喊道:“长公子,快救救我家姑娘!” 第30章 守护 赵之棠听出来是春雪的声音,顿时心头一沉,忙起身从房中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赵之棠问道。 “赵瑞将姑娘堵在正院里又将我赶了出来,怕是要使什么坏主意!”春雪急急道。 “走!”赵之棠二话不说,朝着正院奔去。 果然,正院大门紧闭,可即便如此,赵之棠仍旧能隐约听到宋鱼在里头挣扎拜托的声响。 “赵瑞,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就死在这里!”宋鱼将方才那根带血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头发凌乱、衣裳破烂,却依旧目光锐利而坚毅地看着赵瑞。 赵瑞一笑:“你倒是死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在我面前死过,你倒是一个!” 宋鱼看着赵瑞奸佞的笑,脑海中顿时闪过前世的记忆。 当初,她在春香楼求他也是如此。面对那时束手无策的她,赵瑞是那般肆无忌惮,那时的无助和悲恸在心口闪过,让宋鱼不免一窒。 难道,这一世又要被赵瑞的玩弄断送?不!绝对不行! 宋鱼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赵瑞,心下一横,抬手将手里的簪子狠狠地往赵瑞的胸口上插去! 赵瑞似乎没想到宋鱼回转过头来将簪子刺向自己,一时没做好防备,竟然宋鱼真的得逞。 前后两次手上,让赵瑞发了疯,他伸手掐住宋鱼的脖颈,用力地收紧,宋鱼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整张面容涨得通红,却仍旧无法摆脱。 就在宋鱼濒临昏阙之际,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地踹了进来! 赵瑞恍神之际,肩头被人粗暴而用力地往后拉去,随即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嘴角有血慢慢流出。 宋鱼从赵瑞手中挣脱出来,春雪吓坏了,忙上前护住:“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宋鱼艰难地摇摇头,抬眼看向眼中猩红的赵之棠,神色虚弱。 “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我!”赵瑞回过神来,抬手就准备给赵之棠一拳,哪知赵之棠极为敏捷地躲过之后,反手扣住赵瑞的手往后扭去,疼得赵瑞哇哇直叫。 “畜生!”赵之棠狠狠地骂了一声。 “赵之棠,你凭什么打我!我与她乃是夫妻,轮不到你来管!”赵瑞气愤地喊道。 赵之棠闻言,转头看向宋鱼,径直问:“你可愿意?” 宋鱼艰难地摇摇头,虚弱道:“不愿!……” 赵之棠见状,将赵瑞的手又往后头扭紧了几分,赵瑞吃疼地喊出了声。 赵瑞:“什么愿不愿!娶过门的媳妇儿就是床上的物件,全天地下都是这道理!” 赵之棠恶狠狠地暗自使劲,咬牙切齿道:“她说了,她不愿!” 赵瑞知道自己眼下干不过赵之棠,也不知道这个庶子最近做了什么突然间武艺高超起来,于是转而求饶。 赵瑞:“行行行,不愿就不愿,先把我放了!更何况我并未对她做什么,反倒挨了她两刀,谁吃了亏还说不定呢!” 赵之棠闻言,转头看向宋鱼。 宋鱼想了想,微微点头:“先放了他。” 赵之棠这才松了手,顺势将赵瑞推出了院门:“滚!” 赵瑞还想理论什么,赵之棠早就将院门狠狠地关上,赵瑞心中愤愤不平,却知道自己眼下不是赵之棠的对手,只怒气冲冲地朝门上吐了口唾沫,而后离开了。 宋鱼此时仍旧瘫坐在地上,春雪安抚了好一会儿也未能将她扶起来。 赵之棠站在宋鱼面前,面如灰土。 宋鱼身上这件湖蓝色的衣裳便是那日他在禁卫军大营见到的那身衣裳。彼时她那般轻盈无暇,如今这衣裳被赵瑞扯烂了,整个人也全然没了那日的神采。 这让赵之棠对赵瑞更是生出了恨意! 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占着赵家高门大户的便宜娶到了宋鱼这样的大家闺秀,非但没有半点疼爱,还任由自己行为有失检点、今日又做出此等恶事,实在该死! 宋鱼艰难地起了起身,还未站稳便见赵子棠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房中而去。 “你……放我下来……”宋鱼疲惫地拒绝道。 “放心!我知你走不动,送你进屋而已。”赵之棠没有低头看怀里的人,只遵照自己说的,将宋鱼轻轻房子在床榻上,而后蹲下来,为她脱下鞋子。 宋鱼不觉将脚往后一缩,便听赵之棠道:“脱了才能躺下歇息,莫要再逞强。” 宋鱼闻言,果然不动了。 赵之棠将她扶好躺下,又轻轻将被子盖上,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宋鱼弱弱地喊住了他:“今日多谢你了……” 赵之棠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看她,只回道:“无妨!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言毕,赵之棠便迈步兴致门口,顺便将灯熄了,而后关上门离开了。 春雪还想问什么,被赵之棠拦话道:“你放心,我今晚不会走。你且去歇息,明日才能好好照料她。” 春雪心中感激,原本害怕赵瑞去而复返的心思这才安了下来:“有劳长公子!” 赵之棠在宋鱼寝间门外的廊檐下寻了一处地方坐下,背对着寝间、面朝大门的方向,安静地守着,一直守到了天亮时分。 第31章 总会离开的 第二日,天刚拂晓,宋鱼便缓缓地醒了过来。 自从重活一世,她对于赵瑞的恨意就从未减,如今更重了。原本以为,这一世她做足了充分的准备,面对赵家、面对赵瑞,却在昨天晚上让她失落地发现,原来赵瑞的可怕之处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么久了,她还是太过善良了。 正想着,春雪推开门来,送上了一碗温热的粥,轻声道:“姑娘,长公子给你准备的。他说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别饿坏了。” 宋鱼这次想起赵之棠来,问道:“他昨晚几时回去的?” 春雪摇摇头:“长公子没有回去,他担心赵瑞再来,一直守在门口。” 宋鱼微微一顿,又问:“他人现在在何处?” “长公子说每日需操练不可耽误,让我好好陪你,操练完再过来请安。” “好。”宋鱼道,“昨日的事只能说明赵瑞不是个好对付的。咱们往后要多加小心,今日起在正院里多加派人手,每日太晚咱们就不出去了,否则再碰上赵瑞发疯,怕是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春雪想起昨晚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姑娘,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虎狼窝啊!昨夜之事真是吓死我了!” 宋鱼上前一步,托着的春雪的手,深吸一口气道:“不怕,总有一天咱们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 ………………………………………… 接连好几日,赵之棠夜里都是在正院的廊檐下守着的。 宋鱼的房中亮着灯,赵之棠手里握着一把剑,背脊挺立地站在廊檐下守着,寸步不离。 昏黄的灯将宋鱼坐在书桌前书写的模样剪影在窗上,赵之棠的目光停留在宋鱼的剪影上,久久不愿离开。 夜深时分,宋鱼抬手,将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发髻松开,长发垂披在肩头,温婉的身影让赵之棠的心不禁变得柔软起来。 …… 最近这些时日,赵之棠都在自己的院内操练。天才刚刚热起来,他早已经汗流浃背。 殊不知,他昨晚一个晚上没有合眼,脑海中满是宋鱼惊慌失措的模样。尽管她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惊恐,但却不由地让赵之棠生出了心疼之意。 这位少夫人从入府以来,虽然他们碰面的次数为数不多,但赵之棠却见过她很多的模样。 最初第一面时救他的坚毅、后来同赵崔氏、秦菁对峙时的果断、劝他莫要辜负自己的鼓舞,还有那日在军营外少见的轻盈洒脱…… 每一个样子都让赵之棠生出了好奇,并渐渐有了好感。 然而,赵瑞作为她的夫君,作为那个最应该疼惜和照顾她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宋鱼受尽委屈。 他恨这世道,一纸婚书便将如今精致的人物囚困在这虎狼窝里,更狠自己眼下太孱弱,还无法助宋鱼得到一纸婚书,无法让宋鱼自由自在地从这里走出去。 想到此处,赵之棠心有顿时燃起了一团火,不觉更加愤怒起来。 顿时,摆在眼前用于操练的物件让赵之棠砸了个稀烂,吓得躲在门外偷看的赵海不觉抖了三抖、背脊发凉。 “我的妈耶,这位爷什么时候练了这身好手艺,莫非前头都是在装孙子?!”赵海一哆嗦,“幸好没再欺负他,不然可不得被他拆散了!……” 说完,赵海忙奔至赵瑞面前,一字不落地把方才见到的情形告诉给了赵瑞。 “这家伙最近可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赵瑞蹙眉问道。 赵海从头到尾想了想道:“最近……有辆马车时常过来接他,奴才打听过,似乎是禁卫军柳大人的,去的地方好像也是禁卫军大营。” “他什么时候和禁卫军盘上关系了……”赵瑞有些不解,“还有别的吗?” 赵海:“长公子……呸……赵之棠最近几日一直在正院守夜,也不知是为何,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赵瑞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怕他再去正院寻宋鱼麻烦嘛,顿时有些不耐烦道:“这家还轮不到他来管我!” 赵海没明白,只上前阿谀道:“那是那是,这赵家就是少爷您的家,他赵之棠算个什么东西!瑞公子天资聪慧过人、无人能及……” “滚!”还未说完,赵瑞就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找人去把禁卫军最近的情况摸清楚告诉我。” 赵海犯了难,这不是朝廷的事儿嘛,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去打听,又怕办不成被赵瑞责罚,于是斗胆问:“爷,这事儿您在朝里打听不比我更方便嘛……我就一个宅院的管家,哪里来的神通?” “放屁!我要是能打听还用得着问你!”赵瑞更加烦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皇上的大伴刘公公有些私交,你连他都能攀上一星半点,随便一个禁卫军的事儿回答听不到吗?” 赵海脸色煞白,说起这事,他确实一肚子委屈说不出。 皇上的大伴刘公公确实在皇上跟前尽职,他也确实送过一些银钱上前孝敬。但之所以孝敬,是因为他的老相好在宫里当差,说话就要到时候出来了。 皇上的大伴专管这些奴婢的去留,他不想老相好继续在宫里待着,这才拖了关系门路让大伴将他这位老相好的名字摘出来,莫要留在下一轮侍奉的名单里。 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交情? 只是赵瑞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他就没法再瞒下去了,而且赵瑞精明得很,他说这话就是不想自己添钱去打听。 赵海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托人人去宫里的打听禁卫军最近的动向。 几天之后,消息总算是从宫里的小太监那里打听到了。 赵海:“瑞爷,宫里传出来消息,说西南段王在蠢蠢欲动,皇上在扩招禁卫军,说话初冬时分就要比试了。” 赵瑞闻言,不觉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最近皇上看戏听曲儿的心思都没了,原来是段王……” 赵海:“小太监还说,这次招募只找有士族宗族身份的,其他的皇上一概信不过!” 赵瑞闻言大怒:“岂有此理,看来是宋鱼帮了这小子!” 第32章 隔着人伦 赵瑞似乎理清了头绪:“柳括是她的表兄,她估计早就知道这消息了!我就说当日为何在祠堂她顺势要将赵之棠的名字列入族谱!” 赵海:“瑞爷,您说咱们这少夫人为何处处与您为敌呢?难不成就是因为秦姨娘的事儿?这世上谁还没有个姬妾啊?” “书香门第的小姐从来自视过高,加上她还是宋仁松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容忍得下一个姬妾与她争宠?”赵瑞冷冷笑了一声,“她知自己拿秦菁没办法,便只能从赵之棠入手,想让赵之棠帮他反我!哼,做梦!” “既如此,不如将赵之棠赶出去算了!”赵海道。 赵瑞:“若能赶出去,母亲早就赶出去了,怎会留到今日?父亲当日遗言犹在,母亲多少还是敬畏的。我若想动他,也得等母亲百年之后。” “那如何是好?” “放心,本少爷有的是办法,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平静了好几日,赵瑞一时间似乎没了什么动静,宋鱼现如今对他防备有加,倒也不怕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眼下如此平静,反倒让宋鱼决出了些许不安。 今日照常给赵之棠讲述诗文词格,赵之棠很认真也很努力,这一点连春雪都看在了眼里。 虽然宋鱼最初帮他的目的是为了将他收为心腹,日后好为自己所用,但他这么努力认真的态度着实让宋鱼有些意外。 宋鱼正出神,赵之棠从案台上取出一张纸,上头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词,递给了宋鱼。 “听柳将军说,皇上颇爱《玉蝴蝶》这个曲牌,说它工整有韵味,好听也好记。我试着写了一首,还请先生过目。” 宋鱼微微一怔,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没有懈怠,倒是让我欣慰得很。我看看!” 宋鱼接过赵之棠的词,一字一句轻声读了出来:“执手暖风过鬓,手种红药,诵昨日诗。余晖未晚,盛春何为迟。” “如何?”赵之棠急急地问道,目光停在宋鱼面上。 “好词啊!”宋鱼喜笑颜开,“看来夫兄已然懂了皇上的品味,词格用对了、押韵也有,里头的字词、意思也颇有讲究!这词虽然是初作,却一点也不输给其他禁卫军!” 赵之棠十分高兴:“果真如此!你真读懂其中意味了!” “是,春日未晚之意,很符合皇上眼下的心境。他登基至今,屡屡被各地藩王挑衅,如今段王又这般明目张胆,如此心境更甚!” 赵之棠一愣:“就这些……没了?” 宋鱼也是一愣,低头重新读了一遍,反问道:“还有吗?……若还有,还请夫兄指教。” 赵之棠顿时说不出话来,只道:“没了,能如此契合皇上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宋鱼一笑:“不错!既如此,明日咱们便可以学学新的东西了!夫兄如此聪慧,宋鱼十分敬佩!” 赵之棠一笑,语气间又透出了几分距离:“少夫人客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安静了好一会儿,宋鱼才道:“那夜的事还有后头守在院中的事,多谢你了!” 赵之棠没想到宋鱼会突然其他这事,更没想到她会知道他在廊檐下守了几日的事。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从来没想过要宋鱼知道他后头做了什么,更没想着要让宋鱼道谢,他所求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搅得他心神不宁、夜夜辗转难安。 如今宋鱼将这话挑起来,他沉寂了几日的心思又蠢蠢欲动,惹得赵之棠不觉皱起眉头。 宋鱼见他如此神色,大抵也觉得自己冒犯了,于是道:“我知道自己给夫兄添麻烦了。正院中我已加派了人手,婆子、丫鬟还有家丁,都多了起来。所以……夫兄今日便可以回自己的院子歇息了,无需再彻夜守在廊檐下,日子久了累了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 赵之棠只觉顿时心头一空,失落得紧。 他这些时日每每想起她那日的神情,时常心疼不已,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终是在她的窗外守着才能安心下来。 不想,这竟然给她带来了困扰,还让她这会儿迫不及待地将他赶回来。 是的,她说得没错。累是不累的,但传出去不好听。他是谁?他是宋鱼的夫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明媒正娶进门的少夫人! 礼数不可乱,这是宋鱼的意思。无论他这份心思藏得如何深、藏得如何难受,也得继续藏下去…… 想到这里,赵之棠深吸了一口气,依旧用冷清的语气道:“少夫人思虑周全,我记下了!日后绝不会有这些逾矩之事,少夫人尽管放心。” 宋鱼觉着哪里不大对,但似乎也没什么错,只得点点头道:“多谢夫兄体谅。” 才刚说完,宋鱼手里的诗便被赵之棠收了回去。 赵之棠:“虽然这首诗还算不错,但仍需修改,就先留在我这里好了。” 宋鱼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少夫人好走!” 这一次,赵之棠终是忍住了送她出门的冲动,站在院中目送宋鱼离开。 另一厢,赵瑞知道了赵之棠如今要参与禁卫军的考核,于是安排了赵海从中作梗,企图将他的身份给彻底毁掉,以此断送前程。 然而,就在赵海准备动手之前,宋鱼却率先知道了消息。 那日,春雪急匆匆地从外头赶来,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了宋鱼。 “姑娘,大事不好了!”春雪一脸惊慌。 “出什么事了?”宋鱼放下手里的书,眉头紧皱。 “今日我去田庄里盘点租钱,赵老汉交了一半的租钱,剩下的一半让我后日再去。明日九月底了,如何能拖得?于是我不肯,非要明日去收,您知道这一逼,知道了什么?”春雪道。 “知道了什么?” “原来明日赵老汉应了赵海的约,要去后山掘坟!” “后山?掘坟?”宋鱼十分不解:“这赵海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第33章 后山掘坟 “姑娘,您还不知道吧?这后山上的坟头葬的都是些家里有点地位的奴仆,据说当时还是赵老爷特意劈的一块地方。”春雪道。 “既然是葬奴仆的地方,好端端的为何去掘坟?”宋鱼问。 “我也觉着好奇,但您想想,赵海如今在赵瑞跟前当差,掘坟这个事情除了是赵瑞的意思便是老夫人的意思,怕是没那么简单。” 春雪的话让宋鱼不禁思考起来,好一会儿才捋出个头绪来,顿时恍然大悟:“若是他们打算掘坟,十有八九是掘赵之棠母亲的坟,否则怎会让赵海亲自去跟? 再则,如今这家归我掌管,若是真有什么需要动到后山坟地、关系赵家的大小事宜,必定会有人来通报,可明日就要动土了,却无人来报,想来必是如此!” 春雪不解:“可是,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何要把长公子母亲的坟给掘了?这么造孽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宋鱼冷冷一笑:“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怕是那夜赵之棠前来救我的事情惹怒了赵瑞,他见无法正面与之抗衡,便玩起了阴招。实在可恶!” “若真是如此,咱们不如直接找赵瑞问个明白算了!”春雪闻言,同样愤愤不平。 “没用的!赵瑞既然定了这么做,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与他对峙只会浪费时间而已。既然他们想要动后山的土,那咱们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赵之棠生母的骨灰迁至祠堂算了!” 春雪顿时有些露怯:“姑娘,这事儿怪玄乎的,咱们非得这么干吗?” 宋鱼微微一笑道:“傻丫头,我看过赵家的祖训,但凡下了聘并为赵家生下男丁的妻妾,死后均可将骨灰迁入祠堂。赵之棠那块随身携带的玉环佩便是聘礼,这样名正言顺的道理,为何不迁?只要迁进祠堂了,赵瑞要想在动歪脑筋抹去赵之棠的身份,以此拦着他飞黄腾达,那就寸步难行了!” 春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话虽如此,可是姑娘……您为何如此帮长公子?” 宋鱼微微叹气道:“其一是感同身受,其二嘛,也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日一早,后山上赵之棠生母的坟前,赵之棠将生母的坟拦在了身后,不许任何人踏近半步。 说起来,这赵氏一族中还是有一两个好心的。 赵老汉的答应了赵海到后山掘坟的事儿因着一场酒不胫而走。族里有些人是见过赵之棠的生母的,也听说过她被赵崔氏欺压的事情,只是碍于赵崔氏当时掌管赵家里里外外不好出面相助,但这并不代表赵崔氏就是对的。 这一回,虽然闻听此事的人不知道赵之棠因着什么事情得罪了赵瑞,但生母坟墓要被人掘起的事始终是有悖人伦的。 因此,有人给赵之棠送了信儿,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却足以让赵之棠心惊。 他一看到消息便连忙赶上了后山,只见赵老汉带着几个人抡起锄头就打算开挖,被他恶狠狠地呵斥了一声。 赵之棠:“住手!你们谁敢动着坟上一根草,我便断了他的手!” 赵老汉在赵家当差这么多年,听过赵之棠却从未见过,加上他从来都是跟着赵海混的,因而对这位庶出的少爷从来没什么好感,只知道他是贱婢的私生子,低贱得可怕! 于是,赵老汉转头,一脸不屑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杂种!呸,装什么装,我们给赵公子当差,几时轮到你来管?” 还未等赵之棠反应过来,赵老汉便扬了扬下巴,对着身侧的几个伙计道:“不用管它,给我哇!” 赵之棠见拦不住,从身侧随手捡起一根略粗的树枝,朝着赵老汉的手臂投掷而去。 只见瞬间赵老汉的手臂便酸麻难耐,手上抡着的锄头也应声而落。 赵之棠上前,眼中布满了凶狠之意:“我说过,谁敢妄动,我便断了他的手!” 赵老汉才不管眼前这个年轻人说什么呢,他只知道自己拿了赵海的钱,今天这事儿必须完成,完事儿后赶紧喝酒去,这才是正经。 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直接上前拦住了赵之棠道:“本大爷我今天就挖了,怎么着!你个贱人生的小畜生,竟敢打我!……都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挖!” 话音刚落,身后距离坟地最近的一个老男人将手里的锄头重重地往坟头上砸去,只见上头的土被砸出了坑,裂痕随即从上至下,赵子棠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紧紧握住的拳头上青筋蔓延到了小臂上。 这下,赵之棠是真的怒了。 他大喊了一声,而后转身将那名动了手的老男人踢飞了出去,众人顿时傻眼了,竟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如此本事! 不远处另一个抱着锄头的男人哆哆嗦嗦都问赵老汉:“赵老爹,……这坟还挖不挖?” 赵老汉被吓得不轻,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咽了咽口水,道:“赵管家正往这儿赶,咱们再等等,他会替咱们做主!”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赵海匆匆赶来,佯装出一脸歉意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把来意跟长公子说了吗?” 赵老汉没明白:“来意?什么来意?” 赵海装出一副很谦逊的样子,道:“你是老糊涂了吗?就是咱们奉瑞公子的命,前来请二娘子的骨灰进祠堂,你们都没说吗?” 赵老汉更蒙了:“没……没说……” “那就怪不得长公子打你们了!一群不识数的王八犊子!”赵海一副生气的样子,忙把赵老汉支开。 说起来,刚刚赵之棠发飙的时候,赵海正好上了山,躲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儿他们之间的争执后,见一人被赵之棠踢飞,这才换了策略,打算以进为退,先以挪动骨灰至祠堂为借口骗了赵之棠,先在赵瑞那里交了差,然后再询个什么由头给砸了,此时也就板上钉钉改不了了。 到时候就算他赵之棠想要发飙也没留下什么把柄。 赵之棠看着赵海在自己面前演戏,不觉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34章 作法事 赵海还以为自己表演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伎俩在赵之棠眼里儿戏得很。 说什么奉他母亲的骨灰入祠堂,若真是如此,怎么能不告知他这个当儿子的?更何况,赵崔氏恨她母亲入骨,怎么可能突发奇想,跟换了个人似的?再则,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么做对赵瑞他们母子有什么好处。 凡此种种,错漏百出,赵海分明就是奉了赵瑞的命来掘他母亲的坟,至于出于什么目的,赵之棠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好事! 赵海:“长公子,您看这老妇人和少爷也是好心,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好事,您这么拦着,对儿娘子不好,不是?这后山上风吹日晒的,不若放到祠堂香火供奉得好,您平日里挺孝顺的,怎么这会儿糊涂了呢?” 赵之棠冷冷一笑:“赵管家这些年在府里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见风使舵、临机应变的本事,倒是让我开眼了不少。” 赵海微微一顿:“长公子谬赞了!咱们不过是奉命行事,都是为了赵家大小,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您看,要不您挪挪,让伙计上前把活儿干了,这日头也晒,回头把您晒坏了,就不好交差了。” 赵之棠才不吃这一套,只冷冷道:“既然是移至祠堂,坟上动土可是大忌,为何没有人来做法事?” 赵海一时答不上来。 赵之棠:“其二,入祠堂是宗族的事儿,即便没有宗族长老前来,至少也得是执掌中匮的人来,为何你一个管家带着几个赵家的佃户便说动就动了?” 赵海愣住,还未及开口,赵之棠又道:“若真是做这件事,为何不同他们几个说明白,又为何不等你来说明白再动手?” 赵海三句话答不出一个字来,像极了个吃了黄连的哑巴。 赵之棠:“你这般一问三不知,还想来糊弄我!真是痴人说梦!都给我滚!” 赵海自知这个谎没办法再圆下去,瞬间变了脸,一脸凶神恶煞道:“您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了,就该明白,今日这件事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他们几个是没练过,但架不住人多。若是我们几个都上,我就不信你能扛得住?!” 赵之棠轻蔑地看着赵海:“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快就藏不住了!既如此,那就都上吧,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嘴硬!” “不识好歹!”赵海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 赵之棠正准备接招,只听不远处传来宋玉的声音:“慢着!都给我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宋鱼身侧跟着丫头春雪,身后是一种念经说法的僧人,顿时有些傻眼了。 赵之棠不明所以,虽然眉头微微皱起,但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许多。 方才自己的母亲将要被这群乌合之众欺负,心中又急又气,却只能同他们挨个过招,眼下宋鱼来了,似乎事情有了转机。 宋鱼几步上前,看了看坟上的情况、又看了看被赵之棠踢飞的人,不觉神色肃穆,转头对赵海道:“管家方才说,要将二娘子的骨灰移至祠堂?这话是从哪里听说的?” 赵海看向宋鱼,知道这位少夫人不好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却明显底气不足:“这约莫是瑞公子的意思,又或者是老妇人的意思?” 宋鱼一笑:“哦?我前几日才刚决定将二娘子移送至祠堂,还没来得及跟婆母他们说,他们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话一出,赵海自知圆不回去了,若是要赵崔氏知道自己开了这个口,怕是会打都要把自己打死,忙道:“少夫人,此事事关重大,是不是该跟老夫人或者瑞公子通通气才好?” 宋鱼觉得好笑,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吗?怎么这会儿改口了?” “不是……我……少夫人……奴才……”赵海被自己的话绕进去了,出不来也绕不开,一时百口难辩,惹得春雪不禁笑出了声。 宋鱼看向春雪,柔声道:“不得无礼。” “是,奴婢记下了。” 瞧见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的赵管家如今吃瘪的样子,赵老汉算是开眼了。原来这府上还有这号人物,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竟能让赵管家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看来是个不好惹的。 赵之棠没有说话,只望向宋鱼。 宋鱼见他看向自己,上前道:“夫兄如今正在气头上,若信得过我,此事交由我处理,如何?” 赵之棠莫名心安,微微点头:“那便交由少夫人处理。” “好!”宋鱼道,“既然婆母和瑞公子皆有将二娘子请入祠堂的意思,那便不能辜负了!昨日我已经同族里的长辈禀告过,并且请来了懂得做法的师傅们,他们都说今日是吉日,既如此,那便请章德法师代为行礼,以保此时平安无虞、二娘子如愿归家!” 赵之棠不由得被这话震撼到,转头看向宋鱼,眼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遥想当年,母亲过世在先,就算当时赵老爷还在,都没能帮着他将生母的骨灰请进祠堂,这件在他看来难于上青天的事情,竟然在宋鱼轻而易举地就实现了! 说不相信,是真的;说不激动,那是骗人的! 宋鱼转头对上赵之棠望过来的目光,嘱咐道:“章德法师对此十分熟稔,你是二娘子的亲生儿子,此事必有你需要做的。你且跟着章德法师,听他安排便是!” 赵之棠收回遐思,认真点头道:“好!我这就跟上!” 安排完赵之棠,宋鱼转头看向赵老汉,目光淡淡道:“我昨儿翻过您的账,这田庄怕是还有半年的租钱没交齐吧?” 赵老汉一愣:“这……” 宋鱼:“原本这田地就是赵家的,收租也是由赵家来收,你却平白无故当起了二东家,还从中克扣、抽佣,成何体统?!” 赵老汉闻言,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第35章 骨灰 赵老汉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少夫人息怒!是小的糊涂……” 宋鱼淡然道:“不,你不糊涂!你尚且知道帮着赵瑞来收这些不该挣的钱,怎会糊涂?只不过喜欢嗜酒如命,把自己的脑子喝啥了,这却是谁也帮不了你的了……” 赵老汉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鱼呵斥了回去:“还不赶紧滚!” 赵老汉如获大赦,竟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其他几名佃户男子,见赵老汉都逃了,随即也跟着快步逃走了…… 对于这场法事,宋鱼早前便有所打算,只是没想到赵瑞沉不住气,反倒给了她顺势而为的机会。 只见章德法师挑了一个避开“冲煞”时辰,而后命人将供奉的祭品摆上,身后的僧人们应声而动,开始焚香、诵经,而后二娘子的坟墓被缓缓打开,棺椁在“启灵”仪式中被开启。 随后一个白玉瓷被蒙上了红布,由章德法师亲手捧起,递到了赵之棠的手里。 赵之棠接过母亲的骨灰,顿时泪流满面。算一算,生母已经离开他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孩童开始,便独自一人在这赵府里艰难为生。 他想过就这么死了,但却不甘心。 母亲临终前跟他说过,要活下去,哪怕再卑微也不要放弃,因为他是母亲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他曾经不懂、也曾经怨恨过,但大了才明白,若他不在了,便无人能替母亲讨回公道了。 然而,他这些年被折辱得没了心气儿,根本没办法为生母讨回公道,就连她正儿八经的身份都一直被当成贱卑葬在了后山,若不是宋鱼,今日这母亲的坟怕是要被糟蹋了。 想到这里,赵之棠不觉转而看向宋鱼,宋鱼不经意间对上的赵之棠的目光,颇有些意外,只微微颔首回礼。 赵之棠点头回应,而后捧着母亲的骨灰,跟在章德大师身后,一跟往祠堂而去。 赵海从后山赶回府里,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赵瑞,赵瑞当时气得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蠢货!!”赵瑞说着,往赵海的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赵海顿时不敢动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赵瑞:“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你以为赵之棠是能随便糊弄的吗?就这么个事儿都保守不住,让赵之棠和宋鱼都知道了不说,还给了他们顺势而为的借口!你这管家是当傻了吧!” “爷!爷!您息怒!我错了……是我错了!”赵海从未见过赵瑞这么生气。 “如今闹到了这份上,我是管不了了,你自己去跟母亲说吧,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赵瑞说完,甩手直接离开了。 赵海素来知道赵瑞是个能惹事但不抗事儿的主儿,却不想真让自己碰上的时候竟如此无助又无奈。 赵瑞这明摆着是把自己搅浑的水都泼到了赵海身上,又轻松地将自己摘开,让赵海去面对赵崔氏的询问。 果然,赵崔氏怒火冲天地赶来,一见赵海便给了一个巴掌:“混账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竟然帮着把那贱人的骨灰挪到祠堂里!” 赵海又是一跪:“老太太,我错了!原本也是想着帮瑞爷把事儿成了,却不想那宋鱼竟然如此奸诈!”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赵崔氏面露凶色。 “估摸着……是到祠堂了……”赵海结结巴巴道。 “瑞儿,将我的紫檀杖拿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把那个贱婢留在祠堂!”赵崔氏说完,接过赵瑞递过来的紫檀拐杖,怒不可遏地朝祠堂走去。 此时,赵之棠已经护送二娘子的白玉瓷骨灰行至祠堂门前。 按照赵家的规矩,二娘子的骨灰盒如今通过启灵仪式请了出来,接下来就该放在祠堂的神龛上了。 祠堂的神龛上放置了赵家祖先的牌位,按照辈分和长幼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按照规矩,二娘子的牌位应与骨灰对应,上头刻写二娘子的姓名、生卒年月,再由章德法师做一番法事,赵之棠行礼后,便可供后人祭拜。 这是庄重而严肃的礼仪,是赵之棠曾经梦寐以求的。按照朝廷的规矩,要真真正正将他列为赵氏子孙,除了自己的名字被记录进族谱之外,二娘子的牌位若是能请至祠堂供奉,那便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曾几何时,在赵崔氏和赵瑞掌管的赵府里,他曾经认为这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可现如今就只差一步之遥,赵之棠自然难掩心中激动之意。 宋鱼一路跟着章德法师和赵之棠回到了祠堂,对于今日的仪式格外关注。 从今日赵海和那些手下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二娘子的坟,将骨灰拿在手里,或是当成筹码逼赵之棠就范、或是直接毁了掉彻底断了赵之棠在赵家的念想和地位。 无论选择哪种方式,赵之棠都注定一辈子无法翻身,哪怕有那块玉环佩也难逃“野种”二字。 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赵之棠连禁卫军的比试都去不了,这是宋鱼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她昨日在同春雪盘算这场法事时,将诸多的人和事都考虑了进去,唯恐中间出什么乱子,最后乱了自己的大计。 走到眼下这会儿,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章德法师的法事顺利做完,赵之棠将二娘子的白玉瓷骨灰盒恭恭敬敬地摆放上了神龛,只差赵之棠跪于堂下,燃香祭拜便可完成。 可谁知道,就在此时,赵崔氏冲进了祠堂,恶狠狠地冲进了人群,大声呵斥道:“谁敢将贱婢的牌位立在祠堂,老身就杖毙谁!”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赵崔氏将手里的紫檀拐杖往地上杵了杵,一副强硬叫板的样子。 宋鱼心下一沉,不禁道:“不好,这是要出事!” 第36章 礼成 章德法师闻言,微微抬眼看向赵崔氏,不觉眉头紧皱。 说起来,像他这样的高僧也算是阅人无数,却极少见着如此凶神恶煞的妇人,不禁转头对赵之棠道:“护好白玉瓷瓶,来者不善。” 赵之棠点头,随即往前站了一步。 此事乃是宗族之事,宋鱼虽然执掌中匮,此事禀告过宗族长辈,但赵崔氏既然来了,就没有将她赶走的道理,只能将计就计,继续将法事进行下去。 于是,宋鱼上前道:“见过婆母,昨日前去请安,婆子说您染了风寒歇下了,不知身子骨好些没有?” 赵崔氏一脸恶意地盯着宋鱼:“托你的福,我还没死!” 宋鱼一笑:“婆母言重了,我不过执掌家事,里里外外都要照看上才行。” 赵老太冷冷地哼了一声,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紫檀拐杖:“宋鱼,你才执掌中匮几日?我又在这府里呆了多久?从你进门起,我就讲中匮交给你,不过是遵循赵家祖训,也不想操太多心,可你真当我是死人吗?!” 宋鱼知道赵崔氏是为了二娘子骨灰入祠堂的事情来的,也知道她正在盛怒之中,不可正面交锋,转而道:“好端端的,婆母这是怎么了?不如咱们寻个别处细细聊聊,这祠堂人多又杂,实在不是个好好说话的地方。” “你休想将我支走!我今日就是奔着那个贱婢骨灰入祠堂的事情来的!”赵崔氏明显不吃这一套,怒目道,“谁告诉你她可以入祠堂!谁准许你将她和那个小野种带来祠堂!” 宋鱼鲜少见到赵崔氏这副样子,虽然有些诧异却也看出她今日是豁出去了,非要争出个是非来。 “婆母在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鱼语气缓和道,“且不说今日动土掘坟的事情是赵瑞的主意,就算不是,夫兄随身携带的玉环佩也足见二娘子身份为赵老爷生前认可。我不过遵照赵家的祖训、亦是顺着赵瑞的意思,将二娘子的骨灰挪进祠堂而已,说起来也是迟早的事,婆母着实无需计较。” “放肆!”赵崔氏完全停不下这话,抬手就给了宋鱼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惊了在场的所有人,更是让赵之棠不觉上前几步,打算还回赵崔氏一巴掌,只是章德法师拦住了他,否则赵崔氏怕是得当场毙命。 “姑娘!”春雪被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宋鱼,心头疼得厉害又慌乱不已。 宋鱼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轻轻地将嘴角的一点鲜红抹去,目光笃定道:“婆母这一巴掌又是从何说起?是我没有执掌中匮的权利、又或是我哪里没有按照族谱家规来张罗?” “这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赵崔氏已近乎疯狂,命令宋鱼道,“去把那个贱婢的骨灰给我从神龛上拿下来!” 宋鱼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淡然道:“凡事讲究个说法,婆母让我将白玉瓷拿下来,总得有个拿下来的说吧?” 赵崔氏顿住,她确实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说法,有的只是一腔浓稠的极度和恨意。 见赵崔氏一时说不出话来,宋鱼转而对章德法师道:“此间不安宁,还请法师带着人把香给上了,以圆满今日之仪式。” 章德法师读懂宋鱼的意思,随即将手里的香递给了赵之棠,目光认真道:“就差最后这一次三叩九拜了,完成了礼数也就成了!” 赵之棠不忍宋鱼一人面对,却也知道眼下只有赶紧将仪式完成了,才能彻底阻止赵崔氏的胡搅蛮缠。 于是,赵之棠从二娘子的骨灰前挪步至堂下,准备开始三叩九拜这最后的大礼。 赵崔氏见无人停下来,又见赵之棠一行人还在继续,顿时火冒三丈,提着拐杖就朝着神龛大步买去。 宋鱼心下一惊,忙跟了上去,最后只快了半步才将二娘子的骨灰护在了身后。 “婆母想要做什么?!”宋鱼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崔氏冷冷笑了一声,转而道:“起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砸了!” 争执中,正在上香的赵之棠分了心,不觉看向宋鱼这边。 宋鱼转头对他说:“不要管,你只上香便可!将此事尽快结束才是最要紧!” “哼,还想拖住我!”赵崔氏已是满脸通红,“既然你们不肯将这白色的玩意拿下来,那我就把它砸了!砸个一了百了,看谁还能算计!” 宋鱼回过神来,但见赵崔氏手里的紫檀拐杖粗得很,正从她手中抡起,打算直接砸在她身侧的白玉瓷瓶。 宋鱼心下一惊,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转身将神龛中的白玉瓷瓶护在了怀里,而后背则全部暴露在了赵崔氏面前,被她直直抡下来的紫檀木拐杖正正砸中了! 一股钻心的疼让宋鱼不觉闷哼了一声。 赵之棠见状,心头一惊,欲起身护住她,却听章德法师道:“真想帮她就将这最后一炷香上了!否则,她白挨打了!” 赵之棠闻言,眉头紧蹙却丝毫不敢耽误,跟着章德法师的安排上完最后一炷香! “礼成!”章德法师轻敲了敲面前的钵盂,一切尘埃落定,再也无人能改! 宋鱼的背上已经微微渗出了血,就在刚刚那会儿,赵崔氏疯了似的在宋鱼身上发泄怒火,让宋鱼吃了不少苦头。 听到最后“礼成”二字,宋鱼总算撑了过来,微微站直了身子,侧目看向赵崔氏:“婆母,此事已成定局。现如今您若是再闹,那便是扰乱祠堂,宗族长老自然就会找你去询问,那就不好解释了。 所以,我劝您还是就此算了,这样对谁都好……” 才刚说完,赵之棠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看着宋鱼身上的伤心头一疼,转而对赵崔氏更加厌恶而气愤! 春雪上前来扶住宋鱼,神龛中的白玉瓷瓶完好无损,宋鱼顿时心安。 待宋鱼站稳后,赵之棠二话没说转身在宋鱼面前蹲下,轻声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见宋鱼有所推辞,赵之棠没再说话,而是径直退后了一些,反手将宋鱼揽在了自己的背上,而后起身将她背起,缓步朝宋鱼的正院而去…… 第37章 风言风语 赵之棠背上宋鱼的那一瞬间,宋鱼恍然有了一种得以依靠的感觉。 这么久了,她一直在这深宅大院里与那些牛鬼蛇神争斗着,竟忘了有人依靠是什么感觉,便是这一瞬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将头枕在了赵之棠的背上。 赵之棠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分量,不觉心头微微一酸,手拖得更紧了。 赵崔氏见他们二人就这么打算离开,狠狠地冲了上来:“小野种!你别跑!” 赵之棠本就因为宋鱼被赵崔氏的紫檀拐杖毒打一事心头愤恨不已,现在赵崔氏撞上来,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厌恶和恨意。 这目光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割得赵崔氏脸上生疼。 算下来,赵崔氏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见过赵之棠了,还记得当初将他囚在偏远时,他的生母才刚刚被葬在后山上,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 如今,这个她口中的“野种”已经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不仅身量、长相都远在她儿子赵瑞之上,就连这眼神也像极了仙逝的赵老爷,让赵崔氏不觉心中生出了惊恐之意。 别看赵崔氏如今这般跋扈,当初赵老爷还在的时候,虽然看着她的母家给过她脸面,不曾大声呵斥过,但像今天这般毒辣厌恶的眼神却屡见不鲜。 赵崔氏一时恍惚,心头害怕得厉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之棠见她挡在自己面前,面上露出一丝惊恐却一闪而过,随即呵斥道:“还不让开!” 赵崔氏彻底被惊着,直接瘫倒在地上,直到赵之棠背着宋鱼的身影渐行渐远才缓过神来,顿时嚎啕大哭、狼狈至极! 出了祠堂,穿过长长的巷道,尽头处是宋鱼居住的正院。 今日一早刚刚下过雨,雨水浸湿了巷道的路面,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水迹,好在后头放晴了,有些地方渐渐干爽起来。 赵之棠就这么背着宋鱼,低着头缓缓地走着。 宋鱼因为疼得厉害,偶尔不经意地哼出了声响。 赵之棠闻声,稍稍偏过头,轻柔问道:“是不是很疼?” 宋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赵之棠的心却不自觉又疼了几分。 行至正院门口,春雪方才急忙去请的申郎中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见到来人,春雪忙上前询问宋鱼:“姑娘,可疼得厉害?” 还未等宋鱼回答,赵之棠便道:“那紫檀拐杖硬得很,我怕伤了筋骨,还请申郎中细细查看。” 申郎中点头:“放心吧,我自会仔细检查。” “多谢!她如今动弹不得,我先将她背入房中。”赵之棠说完,径直将宋鱼背到了窗前,而后仔细地将她扶上床,等候申郎中诊治。 因着背上的伤,宋鱼只能趴在床榻上,衣裳上渗出了红色的血水,她的额上、颈上也满满是汗。 看得出来,宋鱼很疼,但她没说,只是微微咬着唇忍着。 申郎中乍一看,微微蹙眉道:“怎得伤成这样?” 春雪不觉抽泣:“未曾想赵崔氏竟然如此歹毒……” 听到赵崔氏,申郎中也不觉得意外了,只叹了口气道:“留下春雪帮手便是,长公子不便在此。” 赵之棠回过身来,虽是不想离开,但却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只得拱手告辞,退至门外。 廊檐下,夏末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赵之棠不肯离开,只想守在门外,看宋鱼情况如何。 可才刚站了一会,春雪便推门出来,堪堪行了礼,恭敬道:“长公子,我们家姑娘说了,让您回自己院里去,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若是让人看见了,说出一些风言风语来就不好了。” 赵之棠微微一顿,又是被这一顿赶生出心中酸涩。 “你家姑娘怎么样了?”这是赵之棠第一次没喊宋鱼少夫人。 “申郎中大概看了,说是没伤到筋骨,不过皮肉之痛至少得养上一阵子。”春雪如实道。 “好!需要我去买些什么回来吗?或者做些什么吗?”赵之棠又问,仿佛方才春雪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春雪有些为难,微微蹙眉道:“长公子,你也知道眼下我们家姑娘的境况不好,里里外外都是想‘吃’了她的人,您就别再给她添麻烦了。回偏院吧……” 赵之棠再也没有办法装成没听见,只微微垂眸将眸中黑色的漩涡掩住,而后点了点头,佯装语气疏冷道:“好,我这就回去。” 春雪看着赵之棠离去的背影,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也是个执拗的人……” 春雪随后推门走了进去,宋鱼背上的伤已经悉数涂上了药。 宋鱼:“他走了吗?” 春雪点头:“嗯,一开始还不太情愿,后面还是走了。” 宋鱼:“好!你且随申郎中去抓药熬药吧,我乏了,想歇会儿。” 春雪点头,随后跟着申郎中一块儿出了门。 再说赵崔氏。 在祠堂没能拦着赵之棠的生母骨灰入祠堂,赵崔氏心如死灰。 回到院内先是鬼哭狼嚎了一场,又将屋里的杯子、茶具全部摔碎,赵瑞只在一旁皱眉,不敢言又不敢劝,直到赵崔氏将这通火发完了,才唯唯诺诺上前。 “母亲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说到底无非是一个卑贱的庶子入职禁卫军而已,又不是什么体面的官职,说穿了就是皇帝面前的狗,与我这侍郎如何能比?” 赵瑞的话让赵崔氏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却未能消除她的怒火。 “当初老爷还在的时候,那个贱人就一直骑在我头上,如今死了,她的儿子也要骑在你头上,做梦!”赵崔氏气恼不已,“儿啊,你说得对,禁卫军不过是皇帝的狗,但却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搞不好随时都能领个高官厚禄,随时都能超过你如今的位置!唯今之计只有接着往上爬才行!” 赵瑞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孩儿早就开始打点宫里的人脉了,若是快的话,儿子怕是在不久的将来就能飞黄腾达了!只不过此事不易,还得从长计议为是!” 赵崔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儿!” 第38章 要钱 回到偏院的赵之棠神色有些失落地坐在了案台前头,看着屋子里的一景一物,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宋鱼的影子。 今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赵崔氏发疯似的阻止他母亲的骨灰入祠堂,竟为此对宋鱼动了手,足见赵崔氏对此事极大的反对和恨意。 这份恨意赵之棠已经领教了数十年了,是他想摆脱却一直摆脱不了的,却因为宋鱼得到了解决。 他曾经怀疑过宋鱼的动机,也曾经为她所做的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到现在为止,他仍旧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解释还重要吗? 赵之棠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宋鱼是出于什么动机,也不管她为何不管不顾地帮他恢复宗谱的姓名、将他母亲的骨灰移至祠堂,最终宋鱼都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实现了从前想实现却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的心愿。 他赵之棠是懂得知恩图报的,就冲此前的种种,他便下定了为宋鱼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决心,哪怕将他自己献给宋鱼也不在话下。 只是……宋鱼似乎并不喜欢与他有太多的瓜葛,这个想法让赵之棠觉出了落寞。 夜深,月光照进了赵之棠的屋内,他将烛火又拨了拨,将尚未看完的书籍继续捧在手中仔细研读。 今日背着宋鱼回去的途中,宋鱼发髻上的白玉簪跌落在地,竟一时断成了两截。 宋鱼无暇顾及,赵之棠将它捡了起来,并揣在了怀里,这会儿已经被他用黄色的绸布仔细地包裹着,放置在了一个精致的锦盒里。 赵之棠知道,自己没什么能为宋鱼做的,唯一能做的也是他眼下最想做的,便是按照此前的约定,帮宋鱼与赵瑞和离! ……………………………………………………………………………… 这厢,秦菁已经快要疯了。赵瑞已经有个把月没有来看她了。 为什么没来看她,自然是因为她的身子到如今还是没干净。 秦菁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以色侍人,更不愿意承认赵瑞只看中了自己的身子,可事到如今,她却不得不承认,除了她这身床上的本事之外,根本没什么能抓住赵瑞的心的。 “把这些药都给我煎了!”秦菁指了指杜郎中开出来的所有药包,对秋雨说道。 秋雨弱弱道:“姨娘,这要是全煎了,可是会吃死人的……” 秦菁:“少废话!你煎不煎,不煎我眼下就能将你这小蹄子打死,你信不信!” 秋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今她侍奉的这位姨娘已经将近疯了,要是再顶撞说不定真能将她活活打死。 于是秋雨二话没说,只捧着药往院里去,约莫熬制了两个时辰,端进来四五碗汤药放在秦菁面前,一一侍奉她喝了,这才消停。 不过,三日后,秦菁便喜不自胜,笑着对秋雨说:“我好了!不见红了!你帮我去前院打听打听,瑞爷今日几时归家?” 秋雨当然知道秦菁想干什么,不觉叹了口气。 她是个单纯的丫头,从来没什么钻钻营营的心思,可看见这位主子这般邀宠,实在觉得又可怜又可怕的。 秋雨:“要不要等几天……这才刚好就……要是伤了身子骨,又得养身子……” 秦菁:“放屁!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叫你去就去,再废话当心我废了你!” 秋雨无奈,只觉得这主子的脑子怕是坏了,但她又没胆量同这位主子理论,只好照办,拿了几锭碎银子在前院塞给赵海,这才打听到了赵瑞的行踪。 “爷今日进宫去了,也不知几时回。你问这是……”赵海有些不解。 对于赵海这些习惯了见风使舵的人来说,秦菁如今被贬为陪房、赵瑞又一两月没寻她,自然就是失了宠、失了势的,没什么必要过多侍奉。 但秋雨多少还是给了银子的,看在这银子的份上也要多少说几句有用的才是,这才往下问起来。 秋雨犹豫了一会儿,为了回去不挨骂,还是和盘托出:“不瞒管家,我家姨娘如今身子骨好了,也想瑞爷了,这才喊我来问问,看今夜能否碰上……” 赵海顿时明白了。这是明晃晃的邀宠,可见这位姨娘确实穷途末路了。 换言之,正好是他赵海狠狠敲一笔的时候! 赵海想了想,先是叹了口气,而后道:“唉,这瑞爷在朝廷当差,也确实不容易。上下打点关系要钱、左右逢源要钱,这谁家官人上朝带这么多钱啊?碰上个什么应急的,不还得从咱们身侧这些人拿起。 这前前后后,都不知道从我这儿拿了多少回了,把我都给掏空了!咱也只掉瑞爷是为了这府里、也晓得他不会赖账,可也不知几时能填上?” 赵海唉声叹气,要钱的话说得十分漂亮,竟一点也不抢、一点也不讨地把钱给要了。 秋雨虽然木讷的,但也听得出几分门道,只是她没法儿拿主意,于是想了想道:“管家且等我片刻,方才临出门姨娘让我办件差使,我竟忘了!待我先行处理,回来再同您细聊如何?” 赵海见她要走,逼得更厉害了:“你若是要去办事,我就不等了。你也知道,我手里的事儿多,耽搁不了……” “管家别走!不过须臾片刻,您且歇歇脚,权当休息,我去去就回了!” 秋雨拦住了要走的赵海,小跑着回到秦菁面前,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秦菁一笑:“哼,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秋雨:“那接下来咱们该这么做?” 秦菁:“不过是要点钱罢了!你且将我的白玉镯子拿去给他,拿东西值点钱的,他见了就明白了!” “是!奴婢这就去!”秋雨接过这白玉镯子,捧在怀里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但见赵海还在原地等着未曾离开,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第39章 酒色一体 赵海见秋雨急匆匆跑来,怀里似是抱着东西,看来所谋已成,不由得心头一喜。 “赵管家,您看这个成不成?我们姨娘的贴身镯子,上乘货色!”秋雨气喘吁吁问。 赵海眼前一亮,想都没想就将这白玉镯子握在手里,微微叹气道:“你这丫头,我不过随便发了发牢骚,竟然惹得姨娘破费!” 言毕,赵海已将白玉镯子藏进了自己的胸口。 “既然管家习惯,那就收了吧!只是咱们瑞爷今夜……到底几时能回来?”秋雨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海,竖起了耳朵。 赵海四下望了望,像极了什么秘密,轻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嗯!我知道!”秋雨认真道。 “咱们家瑞爷出席了,今夜竟能宴请到宫里的刘公公!”赵海语气认真:“刘大伴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红得发紫那种!他肯赴宴说明看得起咱们家瑞爷,以后必定会疼他!我告诉你,朝里有多少人都想跟刘大伴攀上关系,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秋雨听得云里雾里,一堆话从赵海口里说出来,但却一个字也不是秦菁想要的,这如何能成?于是,秋雨赶忙拦了下来:“管家,刘不刘大伴的我不认得,关键是咱们家瑞爷,今夜几时回来?” 赵海正说到兴头上,被她这么一拦,多少有些扫兴,只是收了人家的东西自然得给点有价值的线索,于是道:“几时回来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他们在醉仙楼喝酒,你们若是想找,可以去那儿看看!” “醉仙楼!行,我晓得了!”秋雨闻言,转身后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 从秋雨捧着白玉镯子出门之后,秦菁就坐不住了,此时她正站在朱红的大门口,手扶着朱红的柱子,朝着秋雨离开的方向望去。 盛夏已过,天气渐渐凉了,头顶上的树叶渐渐黄起来,像极了此时秦菁的面色,被身旁朱红的颜色衬得更加憔悴了。 远远地看见秋雨跑回来,秦菁不由地往前走出去几步,边走边问:“如何?那家伙怎么说?” 秋雨气喘吁吁:“醉仙楼,瑞爷在那儿跟人喝酒,几时回来不晓得,但咱们可以去等!” 秦菁稍稍思忖,她知道赵瑞也是个嗜酒的,若是真的与人一起喝醉了,再顺势将他带回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秦菁:“成!你来给我梳妆,把最好看的衣裳拿出来,再点上最好看的妆容,去醉仙楼!” 秋雨应下后一一照办,等到能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起来。 马车从赵府出门,穿过热闹的街道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酒楼。 “姨娘,咱们到了。”秋雨道,“临出门前,赵管家说瑞爷在冬暖阁,咱们去哪儿等等?“ 秦菁:“暂且不用,你去冬暖阁门口守着,什么时候人出来了就出来告诉我,我再下车,否则这里人多眼杂,太惹眼。” 此时的冬暖阁内,酒香四溢、菜式丰盛,但为首的刘大伴却冷这个脸,一肚子不痛快。 说起来,他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着来到这里喝酒。 今日刘大伴得了皇上的恩准,因前几日在御前接连忙活了四五个通宵,差事办好了,皇上特准他歇息半日。 刘大伴本来是想着用这半日来逍遥的,却不想被他最信任的那个小太监张盛给诓骗来了。 张盛说:“大伴今日出宫不过半日,必定得去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小的早就准备妥当了,俱是大伴您最爱的消遣!” 刘大伴这几日忙碌不已,早就想要好好消遣了,假期来得又急,竟然有人帮着张罗,自己心头大喜,于是夸赞道:“你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既如此,那就走吧,夜里还得赶回来当差,被耽误了。” 结果,张盛把他引到了醉仙楼,喝了大半天的酒,别说精致女人了,就连个好看的男人都没有! 张盛此时就站在一旁,见刘大伴面色难看而赵瑞却不自知,还在那里使劲儿地敬酒巴结。 张盛知道自己回去指定得挨板子了! 他们这位刘大伴虽然早前就去命根子,但仍旧还是个好色的。宫里光是明里暗里给他当对食的就不下五六个,更何况宫外的? 更有甚者,因为去了势,这刘大伴更是肆无忌惮地迷上了折腾好看的、看上去水灵的嫩男人,这里头的污秽可是多了去了! 可能怎么办?谁都知道他脏得没眼看,却架不住他从小陪着皇上从伴读开始,如今皇上的日常起居全都交给了他,谁想知道个圣意什么的,还真得通过这位位高权重的阉人。 于是,再脏的东西也权当视而不见了。 张盛忍不住了,只上前在赵瑞耳畔轻声道:“就这些东西?也想讨咱们刘大伴欢心?” 赵瑞一时木了:“张公公的意思是,这酒菜、还有这些奇珍异宝还不够?” 不错,赵瑞为了这顿酒,把自己的大半副身家都搭进去了。 从前赵崔氏管账,很多拆东墙补西墙的东西都很好办,如今是宋鱼管,他没法儿挪移,只能拿自己的体己钱,这一顿操作下来,从买通张盛开始就花了不少钱,到今日算下来,少说也得好几万两了。 张盛气急:“你糊涂啊!没打听清楚吗?酒色本为一家,怎么能光有酒呢?” 赵瑞愣了:“不是,这……您二位不是……怎么还……” “放肆!”张盛压着怒火,“你是说刘大伴不是爷吗?你去问问,这朝廷上下,谁见了他都不喊声爷的!” 赵瑞反应过来,忙道:“是小的愚钝!只是今日没准备,不若来日再寻上等佳人侍奉?……” 还未等张盛开口,刘大伴已经坐不住了,面色微怒起了身道:“日头沉了,该回了!赵侍郎请便,咱家回去复命了!” 一句话,张盛和赵瑞都慌了! 还没来得及留,刘大伴已经自行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不远处的秋雨见状,立马回头朝秦菁的马车冲了回去…… 第40章 药渣子 秦菁坐在车里头等着,心中早已经焦急不已。 她虽然以色侍人,但却明白得很,今日是最后的机会。若是没能在这里抓住赵瑞,日后就更不会有机会了! 只是此时着急也没用,她要做的是护住眼下的这副尊容,莫要因为心中急切而惨了败了,否则,如何能让赵瑞重新把目光留在她这里。 焦灼之际,秋雨在马车的帘外急切道:“姨娘,瑞爷他们出来了!” 秦菁心中大喜,掀开帘子望醉仙楼望去。 只见一穿着锦袍的老男人正一脸不悦地从里头走出来,赵瑞正跟在后头说着,也不知道说什么,但神色有些急切。 眼看着赵瑞跟着那个老男人行至车前,说话就要跟着一块儿驱车离开,秦菁忙下了车,慌乱中佯装镇定地喊了一声:“瑞爷,咱家的车在这儿!” 刘大伴和赵瑞不觉寻声望了过去,皆一时愣在了原地。 今日的秦菁果真是一副精心打扮,一身绛红色的披风镶着雪白的绒边,里头穿着一件杏色的长衫,腰间是黄绿色的丝带系着,更显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一反平日里梳着笨重的发髻,转而梳了一个轻巧的,单单错落地别上两支朱钗就已经将姣好的面容映衬得如花似玉。 虽然面色不好,但她自己上的妆却恰如其分地挡住了所有的缺陷,将她如黛的眉目以及唇红齿白精致地展现了出来。 赵瑞许久未见到秦菁,今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不觉一动。 正想上前去招呼,却见站在前头的刘大伴开了口:“这女子是……” 赵瑞赶忙道:“这是我府上的,不懂规矩,还望刘公公赎罪!” 刘大伴盯着秦菁,难得地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道:“无妨!家中妇人牵挂郎君乃是人之常情,你且去处理。” 赵瑞有些意外刘大伴这个说法,转头看了一眼张盛,张盛忙道:“还不快去!” 赵瑞连连点头,而后行至秦菁面前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菁娇羞地开了口,语气尽是柔和:“瑞郎今日喝了酒,不如回我那儿去,我给你熬醒酒汤。” 说完,秦菁一笑,犹如春风拂过桃花,甚是美艳动人。 赵瑞微微一愣,又道:“你这身子可好些了……” 秦菁点头:“已经大安了!瑞郎如果不去,改日若是想喝,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赵瑞心头一痒,笑道:“好好,我忙完这里就过来寻你,你先上车等我!” 秦菁高兴坏了,不觉雀跃起来,应声听话地上了车。 这一颦一笑都悉数不落地进了刘大伴的眼里。 张盛是个有眼劲儿的,眼珠子转了转,在刘大班耳边插话道:“我就说赵侍郎藏着好货,看来干爹您这趟没白来!” 刘大伴的眼珠子都挂在秦菁身上了,一时间一言不发,只嘴角抽了抽,道:“赏!都赏!” 张盛心头大喜,忙行礼跪谢。 赵瑞转身回来时,见刘大伴面色和悦,还以为张盛为他说了不少好话,顿时松弛了不少,道:“刘公公今日能来,着实是赵瑞的福气!赵瑞今日的孝敬不求别的,只求大伴日后多多提携,若是有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切莫忘了小的。” 刘大伴微微点头:“好说,日后咱们之间还有得聊。今日迟了,你先回去照看好家里人,什么时候得空了,咱家再寻你。” 赵瑞喜出望外,料想自己今日这番折腾终是得了好结果,忙跟着张盛在一旁跪下磕头。 刘大伴寻思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手上拿出一块翡翠扳指,递给了赵瑞:“这扳指且送与你,今日这顿酒喝得不错!来日再叙!” 赵瑞诚惶诚恐地接过了扳指,心中大喜特喜! “多谢刘公公!多谢刘公公!”赵瑞已经激动得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了,直到人都走远了,才缓缓起身,喜不自禁。 此时同样喜不自禁的便是秦菁了。 赵瑞转头上了车,一脸笑意地揽着秦菁,道:“你可知今日我做了什么事?” 秦菁一笑,问:“什么事?” 赵瑞将手竖起来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记得,再过不久,本侍郎便要飞黄腾达了!咱们赵府就要飞黄腾达了!” 秦菁闻言,跟着大喜,不觉往赵瑞怀里钻了钻:“真的!瑞郎就是厉害!” 赵瑞心情大好,心思变多了起来,只转头请咬了咬秦菁的耳朵,淫语道:“我还有更厉害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秦菁高兴坏了,若不是还未到家,这才衣衫紧着,否则怕是早就脱了衣裳跟赵瑞滚上床云雨去了…… 说起来,秦菁这番算计倒是真的奏效了。 连着三五日,赵瑞都是在秦菁住处留宿的,又过了三五日,春雪便跑来同宋鱼说道了。 “姑娘,这贱人还真是个打不死的,之前才被贬去当通房没多久,这会儿赵瑞就喊着府里的丫头婆子喊回她‘秦娘子’,该不会又张罗着抬举她吧?如此一来,咱们又得忙活好一阵了!” 春雪说完,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宋鱼捧着书,一脸淡定,丝毫不以为然:“放心,赵瑞就是心头一时兴起罢了。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称呼而已,没什么好上心的。再则,秦菁将自己的这副身子骨如此折腾,怕是很难再怀上了。当初有孩子谁尚且如不了愿,更何况如今?” 春雪闻言,不觉笑出了声:“还是姑娘心思清!” 宋鱼笑道:“你呀,就是太草木皆兵了。要知道,咱们的目的不是跟秦菁争宠,而是旁的。” 春雪眨了眨眼睛,不解道:“旁的是什么?” 宋鱼微微一顿,也没打算将自己的心思告知,只道:“罢了,说了你也未必懂。你去把药煎了吧,这该是最后一副了吧?” 春雪:“嗯!申郎中那时说您背上的伤虽然早就好了,但身子虚得很,得好好补补,这一开就是十副药,咱们也都按时喝完了,您看,还要不要再抓一些回来?” 宋鱼连连摆手:“不必了,这都喝了快俩月了,再喝我就成药渣子了!” 春雪掩笑:“行,那我去跟申郎中说,咱们不喝了!” 第41章 毁了她 春雪将之前申郎中送来的药篮子还给了申郎中,申郎中笑问:“宋姑娘还要不要开几副调理调理?” 春雪学着宋鱼的模样,连连摆手:“我家姑娘可是喝药喝怕了,这手摆得比我还厉害!” 申郎中笑了起来,道:“不喝就不喝吧,她能将这十副药喝了,身子估计也调理得差不多了。其实没什么大碍,要不是……” 还说到一半,申郎中顿住,笑着摇头,没再往下说。 春雪不明所以,问道:“要不是什么……” 申郎中哈哈笑起来,敲了敲春雪的脑门道:“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 春雪闻言,没再问,只笑道:“那我回去了,姑娘还等我带糖葫芦回去吃呢!” 申郎中:“好好,去吧!” 申郎中笑着将春雪送到门口,转而行至药柜后头,对着后头的人道:“出来吧,她走了。” 药柜后的人闻言,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出来。 申郎中微微扬眉,看向赵之棠:“听见没,人家等着吃糖葫芦,好着呢!” 赵之棠一笑,道:“那就好。只是……你之前说的血虚之症,真的不要紧吗?” 申郎中:“那日宋鱼伤得厉害,血虚确实不利于恢复。眼下伤早就好了,天气也临近秋冬,补一补也无妨。只是再补下去就没必要了,她好歹也是个年轻气盛的,不碍事。” 赵之棠闻言,点点头:“那就好!” 自从那日被宋鱼要求离开之后,赵之棠担忧的心思始终没放下,于是在一日傍晚拦下了从赵府会药铺的申郎中,将自己的担忧说了个明白。 申郎中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自家妻儿满座,还能看不出来这个小年轻的心思,于是当日便狠狠地训斥道:“赵家也算是名门,宋家更是!你若是有什么龌龊的心思,趁早给老夫收了!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明媒正娶的妻,是赵家的少夫人,你若想毁了她,我可饶不了你!” 赵之棠当即对天发誓道:“申郎中,您误会我了!我知你同宋家长辈关系甚好,也知您将她视为女儿,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求您!” 申郎中微微蹙眉,没说话,示意赵之棠继续说下去。 “赵瑞与她虽然拜了堂,却丝毫不怜惜,到今日他们仍无夫妻之实这便是最大的笑话。我从未有过什么龌龊的想法,也明白自己同她之间隔着人伦,只是,她接二连三地帮了我,且皆是些以我之力无法实现的愿望甚至是我母亲的愿望,我报答她尚且来不及,如何会想着毁了她?” 申郎中微微叹了口气,也明白他说得不无道理。 申郎中:“既然明白,就应该离她远一点,正所谓人言可畏,若是有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以为她这辈子就会比如今过得好吗?” 赵之棠:“您所言极是!我来寻您,便是为了拜托您好好给她把把脉,无论如何将眼下的伤势养好了、将身子养好了,我才能安心。 说白了,她身子骨如何,本该是赵瑞花心思的事情,但眼下赵瑞就是个靠不住的夫婿,我虽然心有所系,但终究师出无名,便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了。思来想去,只有拜托您才是正经的,也请您替我守住这秘密,莫要叫她误会了。” 申郎中:“说起来,这孩子入了赵家的门也算段孽缘,原本还以为是段佳话,谁曾想……难为你有心了!放心,我会好好替她调理的,无需多虑!” 就这么过了将近两个月,赵之棠知道今日春雪会送来药篮子,特意从禁卫军大营告了一个时辰的假出来,就是想看看宋鱼恢复得如何。 方才在药柜子后头,听闻她等着吃糖葫芦,赵之棠不觉笑了起来。 看来,已经全好了! 随后,赵之棠拜别了申郎中从南昆巷出来,急急朝着热闹的市集而去,果真见着了春雪的背影。 春雪正四处找糖葫芦,却发现人多,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寻着。 突然,有人喊住了她:“你不在府中伺候少夫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春雪抬眼一看,是长公子赵之棠,忙解释道:“回长公子,姑娘让我来南昆巷送药篮子,顺便……给她买点东西。” 赵之棠佯装听明白了,道:“原来如此。既如此,买完了那便回去吧!” 赵之棠说完,便将一整个糖葫芦杆儿杵到了春雪面前,春雪被吓了一跳,道:“我说我为什么找不到,原来……” “你要买这个?”赵之棠继续演着,“那正好,给你好了!” “不是,你这么会有?”春雪不解。 赵之棠:“方才那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急着回家,拦着让人全部买下来。我看他不容易,手里也有些钱,就帮了这忙。这东西也带不回营里,我原本还想着到前头派给那些孩子们,正巧你要,帮我收了带回去给她吧!” 赵之棠这番话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流畅自然,春雪一时挑不出毛病,只高兴道:“既如此,我便收下拿回去了!那……多少钱?” 赵之棠:“笑话,这东西也不止几个钱,我还是卖得起的,是不是?” 春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赵之棠又道:“对了,让你家姑娘莫要贪口吃多了,如今天凉了,可以多放上几日,慢慢吃!我还得回营里,先走了!” 说完,赵之棠便不由分说地走了,春雪扛着一整个冰糖葫芦杆儿,高兴极了,赶忙往府里赶去。 宋鱼见着这一整个糖葫芦杆儿时也傻眼了,问:“怎么卖这么多?你这是要在府里开店吗?” 春雪一笑,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个明白,宋鱼半信半疑。 宋鱼:“今日竟这么巧?” 春雪:我也觉着,可除了巧还能这么解释?难不成长公子在几十里外的禁卫军营里就晓得我今日几时要去哪里、要买些什么回来?这……不可能吧?” “也是……”宋鱼也觉得,除非他有什么神通,不然哪里能这么准? 见宋鱼微微出神,早已经馋得直流口水的春雪忙道:“姑娘,别想了!赶紧开吃要紧,是不是!” 宋鱼笑出了声,道:“行行行,不想了,咱们开吃!” 第42章 心跳如鼓 回到禁卫军营,赵之棠面上挂着笑,一副甚为开心的模样。 身侧的亦是禁卫军的兄弟笑道:“赵之棠,你这一个时辰是去干了什么呀?竟如此开心?” 另一个道:“那还用说,八成是会女人去了吧?你看他这些日子一日三五练,比咱们都勤快,可不得好好歇息歇息!” 顿时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赵之棠知道大家喜欢玩笑并无恶意,回道:“诸位兄台莫要取笑。之棠不过底子弱、起步晚,不得不多加练习罢了!” 正说着,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笑道:“放心吧赵之棠,以你现在的本事,通过比试入职禁卫军那是信手拈来的事儿,无需如此谦虚!” 循声望去,原来是柳括。 “将军!”众人起身,向着柳括行了礼。 柳括抬手示意大家免礼,又接着说:“不过通过比试不是最终的考核,禁卫军在皇上跟前当差,一点差池也不得有,故而多加练习也是有必要的。切莫自大傲娇,自视过高,如此反倒会毁了自己的前程!你们……也都一样!” 众人道:“谨记将军教诲!” “嗯。”柳括颔首,转而对赵之棠说,“你后日陪我去个地方。” “将军请指示!”赵之棠道。 “后日毓馨公主要在府中赏月设宴,请的皆是些文人雅士。皇上对毓馨公主向来十分看重,每每设宴都要让禁卫军派人护着。只是眼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事便得换个人了。 更何况,你如今参试的名字已经顺利报上去了,多少在宫里露露脸,也是有好处的。” 赵之棠颔首,他明白柳括的意思。 因着宋鱼的相助,他曾经被诟病的身份问题得以顺利解决,如今柳括之所以相帮一来是看着自己努力可信,二来也是确有需要。 他来了禁卫军营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眼下真正的禁卫军最核心的任务是西南的段王,算来算去,这场赏月宴也确实他去最合适了。 赵之棠:“好!我陪将军一起去!” 与此同时,宋鱼也收到了毓馨公主的邀请。说起来,自从她出嫁,她们二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从前在宋府,她还能隔三差五蹭上父亲的车到宫里同毓馨公主玩上大半日,如今是不能够了,想来也是感慨,当初年少,日子还真是无忧无虑! “姑娘,咱们去不去?”春雪见宋鱼没说话,思忖着问道。 “去一下也无妨,我同她也许久未见了。”宋鱼微微叹了口气,“对了,咱们这趟去了,切莫提及我同赵瑞的事。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可高兴的,以她的性子,估摸着会直接找赵瑞对峙,就眼下的情形而言,终究还是不大合适。” “好!奴婢记下了!”春雪又道,“那我将新制的衣裳拿出来,咱们穿这件去?”宋鱼点头:“嗯,你安排便是!” 车马备好,临出门前,赵瑞在赵府门口拦住了宋鱼,一派和颜悦色。 赵瑞:“这深秋的夜凉得厉害,娘子可穿够了衣裳?” 春雪一脸嫌弃地站在了宋鱼面前,将宋鱼护在了身后。 宋鱼没躲,拍了拍春雪的肩示意她退下,上前一步道:“有话直说。你不过是不想让我在公主面前多言罢了,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赵瑞面上一抽,讪笑道:“娘子聪慧!如今这赵府在朝廷也算是有头有脸,于娘子而言也是个好事。天底下哪有夫妻不争不吵的?一点家事罢了,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否则对咱们两家都不好……” 宋鱼不想再听下去,打断道:“我今日不会同她说什么,只赏月吃酒。你若再不闪开,耽误了时辰,那可就非解释不可了。” 赵瑞闻言,忙起身让了出来,温柔道:“娘子一路小心,快去快回!” 宋鱼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声都懒得吭一声,直接上车走人了。 夜幕降临,公主府上华灯初上,因着今夜邀人赏月的缘故,公主府里格外精致热闹。 赵之棠跟在柳括身后,守在公主府门口,明面上是迎客,实则检查通行资格,免得有人混进去。 突然,赵之棠身形一顿,见不远处驶来的车驾,心不自觉跳得厉害。 这是赵府的车,他怎会不认得。只是赵瑞是个胸无点墨的,自然配不上当今日的文人雅士,可若不是他,还会有谁来? 难道是……宋鱼? 想到这里,赵之棠心头顿时激动起来。 柳括在一旁,见着这车,笑道:“宋鱼来了……” 说完,柳括便迈步迎了上去,知是自家妹子压根没有盘查的必要,只在帘子外头说了几句话便让车驾进去了。 再回来时,柳括见赵之棠满是疑惑地看着他,不由地解释道:“我家这妹子从小和毓馨公主就是发小,又因文采出众非凡,但凡公主府有这样的诗会都会请她过来。……也就不用盘查了。” “是!”赵之棠点头,佯装镇定地回了一句,却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鼓。 自从那日她在祠堂受了伤、在正院将他支走之后,赵之棠就再没见过宋鱼。 他虽然这些时日独居于偏院从不出门、又向柳括申请住入禁卫军大营方便操练,却总在夜深人静时于脑海中浮现宋鱼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眼下这般情形时摆脱不了了,也没想着摆脱,只求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平安无虞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就在方才,当他意识到即将要见到宋鱼时,却依旧难掩心中的波澜,他突然想,无论如何今夜都要见上一面才好…… 宋鱼的车驾进了公主府,而后由春雪扶着她下了车。 春雪不解:“方才是表少爷?他今日怎么来了?” 宋鱼一笑:“只要是这毓馨公主府的活儿,他必定会来!” 春雪没抓住重点,竟不由地敬佩道:“表少爷还真是尽心尽职呢!” 宋鱼又是一笑:“他呀,自己都要把自己折腾出毛病了……” 春雪:“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鱼:“你还小,再大点就懂了!” 第43章 若为夫 公主府月岚湖边,一排宫灯齐齐排开,倒影在湖面上,好不热闹。 一群文人雅士早早已到,中间被簇拥的那位贵女便是毓馨公主。 她的年岁不大,大抵和宋鱼差不多,只是稍微年长了点,便比宋鱼少了几分稚气。 玄黑鎏金的锦缎长袍,自然是贵气十足,加上头顶上仿着鲜花制成的步摇更是京中少见,十分金贵。 宋鱼今日穿着一件嫩绿底色的香云纱,上头的鹅黄色的流云纹样,再配上墨绿色的丝带和披风,显得格外清新。 毓馨公主见宋鱼从远处而来,不觉笑意更深了,忙迎了上来。 宋鱼亦是十分欢喜,这么久没变,她们之间仍旧是故友,似有好多话没说。 宋鱼:“参见公主!” 宋鱼正要行礼,毓馨公主便将她扶了起来,笑道:“我是多久没见你了,竟变得这般客气!” 宋鱼:“礼数不可乱,这儿可是公主府!”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毓馨公主面色和睦,眼神在宋鱼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许久未见,你倒是颇有几分少夫人的模样!看来这侯府夫人当得还挺习惯!” 宋鱼不觉一笑:“谈不上习惯不习惯,便是在府中瞎忙罢了!” “你能忙得过来也是好的,我从前还想着你若是成了亲,是不是没法儿吟诗作对了,没成想你还是来了!你可知我有多高兴!” 毓馨公主拉着宋鱼在自己身侧坐下,又道:“这每年的赏月诗会若是没了你,我可得闷出天际去!” 宋鱼:“公主又说笑!这一帮才俊陪着您,何来闷字一说?” 毓馨公主:“他们是客人,你是姐妹,如何能一样!来,我给你备了你最爱的梅子酿,尝尝!” 宋鱼眉开眼笑,这梅子酿从前就是她们二人逃学解嘴馋用的,上一世她自从嫁给了赵瑞后,到死那时都没机会再尝一次。 如今这清澈甘甜的梅子酿就摆在面前,清新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不禁酸了鼻头。 为了掩住一时的失态,宋鱼点了点头,顺势抬手将面前的梅子酿一饮而尽,惹得毓馨公主也跟着一起,猛地空了手里的杯盏。 赵之棠此时就站在柳括的身后,守在亭外望向公主的坐席,心中思忖良多。 原来,她除了喜欢吃颜色鲜艳的茶果子,还喜欢喝梅子酿。她是喜欢热闹的,同亲人、旧友相见都能洒脱而快活,一点也不像在侯府里那样消沉。 她本就该是空中的飞鸟、是翩跹的蝴蝶,与赵瑞的这一纸婚书太过沉重,才让她时常眉头紧蹙、神形黯然…… 正想着,柳括开了口:“她和毓馨之间从来都是无话不说。宋鱼本已嫁做他人妇,便极少再有抛头露面的机会,今日赵瑞能放她出来已是不容易。” 赵之棠应声“嗯”了一声,没说话。 柳括想了想,又道:“我大抵也明白她如此帮你的缘故,这赵府里都是些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没一个能托付,唯独你还有些本事和良心。他日若是她有求于你,还请你多多关照!” 赵之棠颇有些意外地看向柳括,原来柳括也知道宋鱼与他之间的约定。 柳括一笑:“不错,她是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的约定。和离一事赵瑞是不会轻易同意的,他精明得很,宋家如今在朝仍有声望,对他还有用,他不会放弃这层关系。 要让他同意无非两条路,第一宋家败落了、没有利用价值了,第二则是赵家易主,一纸休书放她回家。我这话,你明白吗?” 言毕,柳括的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起来。 赵之棠眉头一皱,抬手恭恭敬敬地行了行礼道:“将军的话,之棠明白!” “赵老爷从前跟在皇上身侧,出生入死、护驾有功,拿着半条命才换回来赵家如今的荣华富贵。可这赵崔氏连带着赵瑞都是个败家的,你母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赵家后山上的坟墓里哪怕是个奴婢都是全身而葬,唯独你的母亲,赵府的二娘子,最后只剩下一捧骨灰?” 赵之棠闻言,眸色一紧。 的确,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困扰了许久,他从前以为赵家的习俗便是骨灰入葬,却不想竟有这样的区别! 柳括:“我不过一个外人,很多事情也是云里雾里,他日你若是得了机会、有了本事,这些疑惑便能迎刃而解!切记,这些事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赵之棠颔首:“多谢将军提醒!” 柳括:“不必!这些文人雅士估摸着要开始吟诗作对了,今日月色不错,毓馨公主八成会喝醉。我去备些东西,一会儿好用上。” 赵之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急急问道:“那我……” “都是些文弱书生,闹不出什么事来。你若是闷了,沿湖走走也成,别走太远就是!” “是!之棠记住了!” 柳括从席间离开,起身前往湖边的一处屋内,问道:“毯子褥子,还有温水毛巾都准备妥当了?” 一众奴婢道:“回将军,全都备好了。” “我看看,”柳括点了点头,开始看起来,“这毯子薄了些,夏夜用还行,如今深秋了,不顶用,去换一件来。这水凉了些,宴席还有一阵子,到用上时就冷了,多加些热水。……其他的变就这样吧。” 说完,柳括便转身走了出去。 几个奴婢应声安排了下去,一边安排一边小声议论起来:“我若是日后的夫君有柳将军一半的细心,就知足了!” “可不是!这柳将军能文能武,对公主有如此细致用心,就差把喜欢二字写在脑门上了,怎么咱们公主就是看不见呢……” “嘘……小声点,让公主听见了,咱们怕是得挨板子……” 两人随即应声安静了下来。 第44章 醉了 从屋内出来,柳括沿着小路朝湖心亭走去,路上遇上了宋鱼。 柳括一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要吟诗作对吗?” 宋鱼:“毓馨眼看着就要醉酒了,我来寻你过去看看。” 柳括微微蹙眉:“今日喝的什么酒,怎得醉得这么快?……你也不拦着点。” 宋鱼无奈一笑:“我瞧着她怕是有什么心事,不过寻常的梅子酿,那些文人也是,挨个敬酒她也来者不拒,这不就醉了嘛……东西备好了吧?” 柳括:“嗯,备好了!春雪,你且去同她们说下,让她们把我方才看过的东西送到湖心亭来。” 春雪点头:“我这就去!” 柳括转而对宋鱼道:“我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了,你且在这附近转转,一会儿春雪忙完了再伺候你回去。” “表兄!”宋鱼喊住了柳括,“你这份心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挑明白?看着我都着急!” 柳括一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心思?不过职责所在……” “你呀,就别在我面前装了。”宋鱼打断了柳括,“她是全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女,你对她有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是你别忘了,她也是及笄了的,随时皇上一道圣旨就嫁出去了,到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 柳括一顿,无奈叹气道:“你也说了,她是这世上最尊贵的,我不过一个侍奉左右的侍卫罢了,能有什么非分之想法……先不同你说了,我得过去看看,再迟点她若是醉了,可没人能招架得住。” 柳括说完,转身便离开了。宋鱼愣在原地,不觉叹了口气。 夜风吹来,宋鱼微微发烫的脸颊不觉舒服了很多。说起来,她也喝了不少。 今夜这些文人雅士虽然兴高采烈,但她和毓馨公主一样,心中都各自带着心事,于是都禁不住多喝了几杯。 眼下这月色清亮如水,竟比赵府里看到的月亮可爱了不少。 宋鱼心口有些闷闷的,虽然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却因着酒劲儿对自己过往的经历生出了伤感。 她沿着湖边走着,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来自己赏月,却发现自己的脚步有些轻又有些乱,果然酒劲开始上了头,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身后急急喊道:“当心!”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一人用温热的大掌揽住了她的腰肢,再轻轻往后一带,避开了那处水草。 “那是水草,踩不得……” 赵之棠的声音在宋鱼耳边响起,宋鱼回了回神,抬眼看向他,笑了起来。 “夫兄?你如何在这里?” 宋鱼笑着看向他,面若桃花一般泛着红光,眼中闪着星辰,赵之棠不觉心头一动。 赵之棠没有动,也不知是不想放手还是放不得手,仍旧这么揽着她。 宋雨微微蹙眉,试着挣脱,却没能挣脱开:“你这么揽着我,不好……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你醉了,这湖边的路又太过窄小,你会掉水里的。等过了桥我再把你放开。”赵之棠没有松手,揽着宋鱼缓步往前走。 宋鱼闻言,不觉笑起来,想起自己前世在春香楼跳水自尽,不觉自言自语起来:“掉水里也不怕,说不定又能重活一次,还能回到出嫁前。这样……我就不用进赵家的门,也就没这些恶心人的烦心事了……” 赵之棠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什么掉水里不怕、什么重活一次,显然就是喝醉的胡话。但她说得似乎又没错,若是不出家,便也就没有这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赵之棠心头一沉,许久他才轻声道:“你且放心,总会过去的……” 宋鱼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对,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 说完,她便沉沉地觉头上一沉,不管不顾地朝赵之棠的怀中倒了去。 赵之棠一惊,还以为她崴了脚,低头一看,宋鱼早已闭上眼睛睡着了,整个人沉沉地靠在她怀里,呼吸平和而安稳。 赵之棠不觉笑了,还有人这样醉酒的! 人是醉了,走是走不了了,赵之棠索性懒腰将她抱起,带着她过了桥,来到了公主府的客房。 今夜是不能让她回去了。赵瑞对她居心叵测,她清醒的时候尚且难于抵挡,更何况现如今醉成这副模样。 赵之棠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帮着她把鞋袜褪去,轻轻将身侧的锦被盖上,顺势在床边坐下。 宋鱼生得好看,这是赵之棠早就打心眼里认同的。 只因她不是秦菁那般妖艳、不是其他女子那般娇柔,故而对不上赵瑞的口味,所以才被冷落至此,实在可惜! 与此同时,赵之棠又不得不承认,宋鱼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恰如其分地踏在了他的心弦上,让他每每悸动而无法自拔。 赵之棠就这么垂眸看着她,似是要将这许久未见的时光给补回来,久久不肯收回目光。 片刻之后,随着毓馨公主的离席,被请来的文人雅士们开始散了席,外头也跟着热闹起来。 眼下这屋里孤男寡女的,赵之棠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于是忙起身出了门,负手而立,守在客房门口。 春雪一路寻来,见着了赵之棠,忙问:“长公子?……你可有见过我家姑娘?” 赵之棠点头:“她醉了,我送她在这客房里歇息,您进去伺候吧。” 春雪一脸为难:“醉了?!可是……我们还得回府……” 赵之棠自然明白她为何而担忧,于是道:“今日你们主仆二人且在公主府住下便是。公主的旨意如此,赵家上下总不好违背不是?放心吧!” 春雪顿时喜笑颜开:“这主意好!明日我们再回去!” 第二日一早,宋鱼醒来时,直觉头微微发疼,身侧睡着春雪,这才慢慢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在湖心亭喝醉了,公主也喝醉了,而后她前来寻柳括,再后来有人把她从水草边拽回来,又揽着她走了一路,后来……后来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宋鱼起身推开窗,但见不远处站着一人,此时天色微亮,但那人却笔挺地站在门外头守着。 宋鱼认出了那人心下一怔,而后犯了疑惑,看他这样子,到底是一夜没睡还是今早天还没来亮就来了? 第45章 大人物 赵之棠站在门口,听闻身后有窗户被打开,随即转头看了过去。 宋鱼抬眸与他四目相对,顿时发现自己方才起身头发凌乱、神色不佳,“啪”地一声把窗户关上。 赵之棠不觉一顿。 好一会儿后,宋鱼收拾齐整推开门走了出来,笑道:“夫兄,早啊!” 赵之棠笑着迎了上去,道:“少夫人昨夜睡得如何?” 宋鱼客气道:“还算不错,就是如今头还有些疼。” 朝阳落在宋鱼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赵之棠目不转睛地看着宋鱼,目光中透着柔和。 宋鱼被他这么看着,不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转而道:“我听表兄说,夫兄近期在禁卫军营里修习得不错,看来初冬的比试大抵是没问题了!” 赵之棠笑了笑:“朝中人才济济,还需多加努力才是。” 言毕,二人竟没法往下再说下去。 宋鱼想问赵之棠昨夜是否一夜未归守在门口,却觉得不大妥当;赵之棠想问宋鱼进来身子骨如何,却也知道自己这么问多少有些僭越。 于是二人就这么站着,一时无话可说。 好在春雪此时赶了出来,道:“昨夜多亏长公子的主意,借着公主的主意在公主府住下,不然回去碰上个什么鬼神之类的,怕是要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宋鱼闻言,抬眼看向赵之棠,思忖了一会儿道:“多谢夫兄关照!屡屡给你添麻烦,我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赵之棠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道:“若是这些小事便让你过意不去,那你帮我的那些,我岂非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宋鱼闻言,但见赵之棠眸中闪出了光华,似这朝霞一般熠熠生辉,让她不禁心头一颤。 她忙低下了头,顺势行了行礼,道:“昨夜一夜未归,如今醒了还是得回去为好。且祝夫兄早日摘得桂冠,如愿入职禁卫军。” 赵之棠再一次感受到宋鱼的疏离,熟稔地配合道:“多谢少夫人!今日正好要回禁卫军营,我送你们回去。” “这……”宋鱼有些犹豫。 赵之棠忙道:“不过顺路罢了,少夫人不必多虑。” “也罢,那便一道出发吧。” ……………………………………………………………………………………………… 自从那日与刘大伴见了面之后,最后融洽的告别让赵瑞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和刘大伴是一路的人了。 因此,在赵崔氏仍旧对赵之棠能应试参加禁卫军考核的事情愤愤不平时,赵瑞却极为淡定。 赵瑞:“母亲何必如此恼怒?如今儿子已经想到了好法子,只要假以时日,他赵之棠就得在皇上面前彻底玩完,日后咱们娘俩便再也不用被这晦气的家伙缠着了!” 赵崔氏虽然对此半信半疑,但赵瑞却淡定得让她不得不信。 赵崔氏:“此话当真?” 赵瑞:“母亲,儿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崔氏:“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法子能阻止他入朝?那些个乡野道人的话我是不信的,说什么他日后能名震朝野、权势滔天,我呸!可这些年下来,我却一直认为咱们不得不防!若是让他得了势,咱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赵瑞有些疑惑:“母亲,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赵崔氏:“你如今这么大了,我也不瞒你了。当初他那个卑贱的娘并非意外烧死的,而是我命人勒死后扔进火海的,否则,怎么会只剩下一碰骨灰,连个尸身我都不留给他。” 赵瑞直觉脑海“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瞬:“母亲,你……” 赵瑞多少被这话吓着,却不想他向来以为良善胆小的母亲,竟然如此淡定地把自己当初杀害人的事情淡然地告诉他。 看来,比起母亲,他还是欠了些火候。 赵崔氏:“儿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啊!如若不这么做,你的哪里来的机会世袭侍郎之位!” 赵瑞恍然大悟道:“母亲放心,儿子定然不负母亲的良苦用心。……母亲,儿子如今傍上了大人物,这人给我出了主意,定能让赵之棠在比试上没了脸面又没了机会,这事十拿九稳,您且信我!” 赵崔氏:“大人物?宫里的?” 赵瑞点了点头:“不错!皇上的近臣,使了不少银子攀上的。不过也值当,人家一个小指头能抵得过儿子的一条大腿,管用得很!” 见赵瑞眉飞色舞地说着,赵崔氏点了点头:“我儿出息了!既是拿了咱们家的钱,那应该是会上心的。你且去安排,有需要随时跟母亲说。”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越发凉起来。 赵之棠只记得自己不过连着操练了多日后,便迎来了皇上将禁卫军招募比试提前至月底的消息。 柳括看到消息的时候,心情并不愉悦:“看来……西南的局势并不乐观!” 赵之棠虽然不慎明白,但却也能听懂一二:“既如此,便只能加紧操练了!” 柳括点头:“嗯,剩下时间不多,你同他们都要加紧操练才行,如今这世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十几日后,赵之棠正式接到了参加禁卫军比试的通知。 宋鱼几乎同一时间得到消息,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于她而言,胜败在此一举,赵之棠若能顺利晋升至御前当差,一切便都能按部就班进行。更何况,西南的段王比前一世还要猖獗,赵瑞的下场将会更加惨烈,宋鱼知道,这是她这一世心中最希望看到的一幕! 于是,为了鼓励赵之棠,宋鱼特意让人送去了一副护腕,并托人带了些鼓舞士气的话。 殊不知,这副护腕不单单是鼓劲儿,更是让赵之棠定下了在比试时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 第46章 皇家校场 北风瑟瑟,卷起比试场上的一地枯叶。赵之棠恭敬地跪候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着抽签。 突然,耳边响起来了赵瑞尖酸刻薄的声音:“不过是些三脚猫功夫,也敢来御前出丑?就不怕丢了赵家的脸面?” 赵之棠起了身,抬眼望去,只见赵瑞一袭锦袍,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轻蔑地望向赵之棠,目光中尽是不屑。 赵之棠眼帘低垂,掩去眸中寒光,只淡淡道:“二弟如何在此?” “谁是你的二弟!”赵瑞突然变脸,一脚踹在赵之棠肩上,将他踢翻在地,\"一个贱婢生的庶子,也配当我的兄长?” 赵之棠后背重重撞在假山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牙咽下,手掌深深地握在了假山上。这么多年,赵瑞对他的折辱似乎成了家常便饭,即便是如今他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依旧逃脱不了赵瑞的欺辱,这让他多年压在心头的怒火更加被燃了起来。 “赵侍郎今日是陪考官,多少得注意点影响才是……”此时,刘大伴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语气幽幽道。显然他见着了方才的一幕,这是过来阻止事态变得更严重的。 赵之棠明白了,原来赵瑞是陪考,难怪会在此地。可这多少于理不合,他并非朝中重臣,也不是皇上面前的宠臣,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看来今日必有蹊跷! 刘大伴走了过来,目光斜斜地看向地上的赵之棠,如同看一只蝼蚁,“既然侥幸有了有机会能参加比试,就要安分守己,若是惹出什么事情来,咱家可是不讲情面的!” 赵之棠不觉一震。这禁卫军选拔是眼下朝廷的大事,若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惹出事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着实不是好随意胡来的。 虽然他对赵瑞恨之入骨,但为了长远之计,眼下只能忍下去,只有如此,方能成事。 于是,赵之棠起身,抱拳向赵瑞行礼道:“考生赵之棠鲁莽,还请赵侍郎赎罪!” 赵瑞一时得意扬扬。在他看来,赵之棠就是个碰不得的刺头,这要是换在赵府里,指不定有多狂妄呢! 眼下倒好,刘大伴只不过一句话就让赵之棠挫了锐气,实在痛快得不得了! 待刘大伴起身前往皇上身侧侍奉,赵瑞顿时来了威风,憋着一股气在赵之棠身侧“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而后扬长而去。 赵之棠凝视着赵瑞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拳头早已经握得青筋累累…… 此时的皇家校场上旌旗迎风,三十名禁卫军候选之士肃立于台前。高台之上,只见明黄的华盖下,显庆皇帝正与身侧的诸位王公低声交谈。 赵之棠抬眼望向高台,望向那位盛世的主宰者。有关他的故事,赵之棠此前听过他的母亲说过,虽然是只言片语,但却仍旧让赵之棠生出些许敬畏之心。 显庆皇帝早年身为皇子并不受宠,多少有点类似于他这些年的经历。然而,先帝临终之前,显庆帝却抓住了机会,先是让几位夺嫡大热门的皇子自相残杀,而后坐收渔翁之利,掌控了先帝临终前的生杀大权,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得到了皇位。 应当说,显庆帝是个有谋略的,但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要想得到他的赏识,没有十成十的真本事,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从抽签开始,赵之棠就觉出了异样。 比试总共有三场,骑射、兵器和徒手搏击,按照既定的规则,每一轮的比试都是随机抽签决定顺序的,却不知为何赵之棠每一场都排在了最后一名。 最让他觉得不解的是,明明第一场骑射有三十名比试者,却只安排了二十九个靶心,而最后一个箭靶则根本没有靶心!这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之棠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的余地。 赵之棠安静地等在原处,前头的对手均表现不俗,其中十五人正中靶心,以满分晋级,其余的人则排在了最后。 如今轮到他上场了,场上连靶心都没有,这分明就是在为难他! 赵瑞远远看着,面露窃喜之色。殊不知,撤下一个箭靶的主意便是他出的,刘大伴掩护打得好,最后一个箭靶没有靶心,赵之棠无论怎么射都不会有分数! 正当赵瑞洋洋得意时,赵之棠低头看了看那副崭新的护腕,片刻之后翻身上马,沿着二十九个靶心寻了一圈,而后疾驰离开。 行进中,赵之棠快速转身、仰卧间手中的箭飞驰而出,射在了第一个正中靶心的箭羽之上,只见百步之外的这支箭顿时从中间裂开,随后散落在地,赵之棠的箭顺势取而代之! 众人皆是一惊,片刻寂静后响起了雷鸣般的喝彩! 一直注视着比试场的显庆帝顿时拍案称赞道:\"好!\" 赵瑞不觉脸色铁青,向场边三名武师使了个眼色。 骑射以满分晋级之后,赵之棠同其他十五名对手进入到了第二轮的兵器较量。毫不例外,这一轮,赵之棠又是最后一个出场。 兵器由禁卫军提供,排在前头的人选的都是趁手的兵器,可排到赵之棠时,却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这让赵之棠心中觉出了烦躁。 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把剑刃上满是缺口的长剑,上场与三名武师较量。 交手不过三招,赵之棠就察觉到对方招招致命,绝非普通的比试,而是直奔取他性命而来! 三对一,又是奔着索命而来,赵之棠没时间细想,只得借力打力,让这三人先乱了阵脚。 只见赵之棠并不急于取胜,而是形如鬼魅般闪现于三人中间,让三人的剑锋互相制衡,而后其中一名武士被赵之棠神不知鬼不觉地反手一掌,长剑当啷落地,只能出局。 另外两名武师求胜心切,直冲赵之棠背脊而去,却不妨赵之棠一记扫堂腿将前头撂倒,喉结顿时暴露在了对方的剑锋之下。 不过片刻,比试便结束了…… 赵之棠起身,扫了扫身上的尘,客气道:“承让!” 刘大伴看得一脸懵,眉头紧皱,转而问赵瑞:“你不是说他是三脚猫功夫吗?这不是胡扯吗?” 赵瑞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低估了赵之棠的实力。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被他母亲困在偏院里受尽折辱的少年,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了…… 第47章 暗器 第二轮比试过后,赵之棠与其余八名佼佼者,如同经历风雨洗礼的苍松,一并踏入了决定胜负的终极擂台。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他们坚毅的面庞上,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按照禁卫军历来的传统,最后一轮的比试应由显庆帝来出题。只见显庆帝缓缓自龙椅上起身,身影被渐渐拉长,帝王威严丝毫不容侵犯。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逐一掠过九位候选者的脸庞,眸中带着几分期待。 “今日,朕欲破例,为这场比试增添几分新意。”显庆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回荡在众人耳畔,“此前皆是一对一的较量,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多少有些单调。今日,朕决定改为车轮战,五招内定胜负,点到为止!诸位通过抽签决定对手,直至最后一人胜出,摘得桂冠!” 赵瑞闻言,不觉看向刘大伴。突如其来的这一更改,让他们之前的算计只能被迫中断。 “刘公公,这么一来,咱们还怎么使绊子?”赵瑞蹙眉道。 刘大伴则一脸淡然,道:“这还不容易?毒针暗器你早就备好了,再将蒙汗药浸泡过的汗巾用上,实在不行便让他们都赤膊上阵,你还愁搞不死他?” 赵瑞顿时大悟:“还得是刘公公足智多谋!我这便去准备!” 最后一轮的比拼在擂台上进行,擂台下观看的落选者和武师众多,随便混一个人持暗器行凶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瑞将东西安排好,又嘱咐在一旁伺候的小厮将蒙汗药浸泡进赵之棠的汗巾,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车轮战开始,便大功告成! 只是,事情却并没有赵瑞想的那么简单。 赵之棠排在中间出场,可是一点也没有浑浑噩噩的迹象,赵瑞这才意识到,赵之棠并没有用他们准备的汗巾,心下不禁一沉,难不成他已经觉出了他们的计谋?! 还未等赵瑞反应过来,赵之棠已经在场上占尽了先机。赵之棠明白,耗费体力是最大的折损,他必须火速取得胜利,才能利于不败之地。 而后,便见赵之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二连三地将三名对手撂倒在地! 任谁也没能想到,一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有这般爆发力和冲击力! 转眼间,场上便只剩下赵之棠和另外一名对手了。 决一胜负的时刻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这多少有些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与此同时,也将比试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赵瑞见这么下去必将错过杀机,于是抬眼望向刘大伴,示意事情要尽快。 刘大伴会意,稍稍往前一步,在显庆帝耳畔轻声道:“皇上,这最后一试还需看真本事。如今这二人身上穿着厚厚的武衣,若是谁为了获胜藏个暗器什么的也不是难事。 既然要摘得桂冠,不如让此二人赤膊上阵,如此获胜才能实至名归不是?” 显庆帝闻言,稍稍想了想道:“大伴说的有理。禁卫军比试的状元必定不能有瑕疵,这样一来,便无人敢置喙!” 刘大伴领了旨意,上前道:“皇上有旨,命场下二人赤膊上阵,十招定胜负!实至名归者赏银三百两,授六品官阶!”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看来,皇上极为看重这一次的禁卫军,竟然直接受封官品! 赵之棠闻言,心中顿时激动不已。难怪皇上选择车轮战这种最考验体力和耐力的比试方法,原来赏赐如此丰厚! 余晖中,细细密密的雪缓缓落下,寒意骤然而来。与赵之棠面对面站着的比试者眸中闪过一丝犹豫,神色有些为难。 反观赵之棠,则截然不同。只见他果断地将上衣褪去,露出了结实的臂膀,尽显力量与胆魄。 台下人群中,赵瑞示意武师做好准备,目光中带着几分狠意。 赵之棠站在台上,一眼看到了赵瑞的神色,心中已然笃定了今日种种怪异之事,皆是出自赵瑞之手。 昨日宋鱼为他送来护腕的时候,便在那护腕里头夹了一封信笺。上头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赵瑞今日在比试场当值、嘱咐他留个心眼,谨慎行事。 因此,从见到赵瑞那一刻开始,赵之棠便心有防备,却没想到走到这最后一步,赵瑞依旧在想法设法阻止他! 皆是习武之人,人群中的几个武师将手微微掩在身后,眉头微皱时目光透着几分毒辣,赵之棠便也大抵猜到他们手中拿着暗器,只是不知道这暗器是什么模样,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等候间,赵之棠顺势将上衣别在了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随着擂台上吹响号角,赵之棠同对手开始了空手对决。赵之棠依旧沿用此前的战略,以快制胜,连着三招将对手逼到了擂台的角落。 就在他要继续进攻之时,台下早已准备好的几名武师蓄力而动,将毒针朝着赵之棠齐齐射去! 赵之棠早有防备,单手扯下外袍后一卷,将细如牛毛的毒针悉数兜住,反手一抖,一一落在了擂台上! 下一瞬,又有数根毒针飞向半空,照着阳光泛出幽蓝的光。 \"暗器?!\"观战的武将们哗然。 赵之棠方才的外袍已然脱下来拦了一拨,这一次他似乎没了抵挡之物。 赵瑞见状,不觉露出了一个奸邪的笑,心道:我看你如何挡得住! 说时迟那时快!赵之棠瞬间从腰间抽出一把柔韧如皮鞭的剑,不过举手投足间舞动了几下,便把冲向自己的毒针都给拦了下来。 只是,他未能全部拦住,漏网而飞的几根齐齐刺进了对手的胸前,不过一瞬变抽出倒地、口吐白沫! “快救人!”显庆帝顿时站起身来喊道,刘大伴更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顿时吓傻了! 第48章 六品官阶 刘大伴望向擂台下的赵瑞,眼中竟是愤怒之意。 要知道,事情开始之前,赵瑞并不是这么同他保证的。 按照他们最原本的计划,是用备好的一二根毒针射中赵之棠,让他败下阵来无法参加比试之后,再拖到一旁去秘密处置。 可谁曾想,赵瑞竟然如此急于弄死赵之棠,还背着他准备了这么多的毒针,到最后连皇上都惊动了! 刘大伴心惊胆战,背后全都被汗水给浸透了,此时只能在心里头默念:这擂台上的人死不得,若是死了,他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刘大伴急急忙忙赶往擂台,命人将中了毒针的比试者赶紧送去诊治。好在毒针没入得不深、又及时被拔了出来,这才留住了此人的性命。 刘大伴满是喜色,朝着显庆帝喊道:“皇上,救下了!人救下了!” 显庆帝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封锁皇家校场,将放毒针的人给朕找出来!” 一时间,全场戒备,气氛紧张至极。 刘大伴自然知道如此查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好在他从来没有过分信任赵瑞,早就有所准备。 此时皇家校场的某个角落里,受了刘大伴指使的武师头领正用箭将其中最弱的一位武师直接射死,而后将未用完的毒针放在了他的身上,佯装成了抓住真凶的现场。 片刻之后,武师头领上前,义正言辞道:“禀皇上,微臣已将居心叵测的刺客就地正法!” 刘大伴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做戏帮着确认:“皇上,此人身上还揣着不少没用完的毒针,是凶犯无误!” 显庆帝颇为烦躁道:“这里是皇家校场,竟然能让这样的人混进来,朕的安危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 龙颜怒起,众人吓得跪地:“皇上息怒!” 显庆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今日朕不想开杀戒。既然凶手已擒获,那此事便过去了!日后要是再出这样的乱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就能过去了!” 刘大伴听了这话,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这一番偷龙转凤、颠倒黑白的操作,悉数看在了赵之棠的眼里。 今日这场戏明明就是赵瑞冲着他来的,如今他们这些始作俑者为了自保,竟然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唱大戏,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了,足见这些人的心狠手辣! 赵瑞哪里有心思关注这些?眼下他所有的计策全都失效,赵之棠离进入禁卫军只有一步之遥。此时,他满心满意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豁出去阻止赵之棠! 赵之棠自然成了这一次比试的第一名,显庆帝转头看向他,只见此少年虽然在严寒中光着膀子,却一丝颤抖都没有,目光中的坚毅和决绝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好一会儿,显庆帝才回过神来,神色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叫赵之棠?可愿入禁卫军,为朕效力?” 赵之棠闻言,身形一顿,心中却激动不已,忙跪地磕头道:“赵之棠甘愿跟随皇上左右,效犬马之劳!” 赵瑞见状,忙喊道:“皇上,按照比试前的规则,任何人均不得携带暗器或兵器,赵之棠方才已然拔出了软剑,有悖比试之体统规则。若是这样也能成状元的话,日后禁卫军要如何才能服众?” 此言一出,刘大伴顿时面如死灰。 方才那一出戏好不容易才圆好,这家伙竟如此不知死活,又在给他惹是生非! 还未等刘大伴出言打圆场,赵之棠便自行解释道:“皇上明鉴,方才若是不出这腰间的软剑,那赵之棠怕是早就死于毒物了!这几十根毒针,明摆着是来要我命的,我不过自救罢了,从未用在比试求胜上,又有何说不通的?” 显庆帝闻言,不觉笑了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会动脑筋、会说话的!” 赵之棠正要跪谢,赵瑞又挣扎着,嘶声喊道:“皇上,万万不可啊!他乃庶出的贱种,生母是出身卑贱的丫头,根本就不配侍奉在御前!\" 全场再一次哗然。 显庆帝顿时脸色阴沉起来。这些年禁卫军的比试资格都是通过严格筛选的,如今像赵之棠等人能到御前来比试,那便是得了应允、确认了身份的。 赵瑞这会儿突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来诬陷,是将禁卫军资格置于何地?又将他的脸面置于何地? 显庆帝神色不大愉悦道:\"赵侍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当年太祖麾下的大将不也有出身屠户的吗?\" 赵瑞顿时愣住了!看来皇上是执意要提携赵之棠入禁卫军了。眼看着自己的筹谋就要泡汤,赵瑞又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却被刘大伴悉数看在了眼里。 刘大伴为这个猪一样的盟友感到气恼,心底里很想上去抽他一巴掌,却碍于在御前当差,只好远远地剜了他一眼,以示愤怒。 “皇上,他只不过是……” 显庆帝有些恼怒了,压着火道:“赵侍郎,他也是你族中之人,如此咄咄逼人,是为何意?” 刘大伴上前,目露凶光但语气自然道:“皇上面前,赵侍郎还需慎言!” 赵瑞是见过刘大伴这副样子的,他在御前侍奉这么多年,从来对皇上的脾气了如指掌。随即赵瑞收了声,没再开口,但肚子里却是一肚子火。 赵之棠起身,将上衣穿戴好后,上前一步跪下,听旨。 显庆帝见赵瑞安静了,这才有心思关注赵之棠手中的软剑。 显庆帝:“你这剑……倒是有些眼熟……” 赵之棠闻言,将手中的软剑高高抬过头顶,恭敬地献给了显庆帝。 “恳请皇上过目!此剑产自玉溪山间,锻造技艺在我朝极为少见,确实非俗物!”赵之棠一字一句道。 显庆帝闻言,若有所思:“玉溪山……” 赵之棠知道,提起玉溪山,皇上必定知道,他心中一直有盘算,想着顺势替母亲和外祖父正名申冤,可等了半天也没听皇上再往下提及。 看来,还是他心急了…… 片刻之后,便听显庆帝道:“今日比试,赵之棠摘得桂冠!朕决意将他收入禁卫军,赐六品官阶。其余优胜者由禁卫统领柳括评定后,也能入职效力!” 赵之棠随众人一道跪地谢恩,心中满是激动之意。 第49章 你说的鱼,是什么鱼? 随着余晖散尽,今日在皇家校场的比试终于尘埃落定。显庆帝在众人的目光中乘着御驾离开,禁卫军照例为新晋成员摆酒设宴,赵之棠因着今日的风光,自然成了酒席中的焦点。 夜幕低垂,金銮殿外,华灯初上,一盏盏精致的宫灯如同璀璨星辰,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朱红的宫墙之间,将这座皇城装点得既庄严又神秘。 柔和的光线透过薄纱灯罩,洒下了一些温暖的光辉,为这寒冷的夜平添了几分温馨。 赵之棠身着御赐的绛紫色官袍,腰间束以一条温润如水的玉带,在宫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宛如流动的水银。 他静静地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台阶,落在不远处的宴会现场。达官显贵们身着华服穿梭于人群之中,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此时,赵之棠不觉有了些恍惚之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回想起大半年前,那时的他还只是赵氏侯府中一个备受冷落的庶子,每日生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忍受着来自赵府上下的嘲笑与欺凌,那份屈辱与不甘,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头,即便时至今日,仍旧会在夜里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难以入眠。 那时的他,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丝光明与希望。 可就在那日,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似一束温暖而明亮的阳光照进了他的生命,从此改写了他的命运。 “宋鱼……”赵之棠不觉喊出了她的名字,说出来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惊着了,原来,他那么多尽是缥缈的奢望,竟能在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得到最大的慰藉。 赵之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顿时觉得自己,约莫是疯了…… 说话间,一行人朝他走了过来,赵之棠定睛一看,是禁卫军的兄弟们,不觉笑着迎了上去。 一人道:“你小子可以啊!今天出尽了风头,没白白浪费柳将军的一番调教!” 有一人道:“既是当了状元,便要多喝几杯,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相敬,欢声笑语中,先前在赵之棠心头悄然滋生的那份寂寥,被这股渐浓的热闹气息渐渐抹去了痕迹。 赵之棠不愿自己再度陷入那无尽的夜色里,不愿因思念某人而辗转难眠。于是,他欣然接过了兄弟们递来的酒盏,一杯接一杯,将那些纷扰已久的思绪连同醇香的酒一同咽下。 夜色渐深,酒意上头,赵之棠终于醉了,他踉跄几步,而后倒在了光洁如玉的白玉台阶之上。仰望夜空,那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悬着,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将他疲惫的身躯包裹。 赵之棠缓缓合上眼,任由自己沉醉在能与宋鱼不期而遇的梦乡里…… 第二日醒来时,赵之棠已然躺在禁卫军的大营里,依稀记得自己昨夜喝醉了,是被兄弟们抬回军营的。 再醒来时,疲惫之意袭来,直觉眼皮重得很,头也微微发疼。 此时,几个禁卫军兄弟进门来,见他起了身,笑着问道:“昨夜的酒醒了没有?” 赵之棠知道自己无状,不觉笑道:“昨日失仪了,让诸位兄弟见笑了。” “无妨!”领头的大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无需拘泥!对了,柳将军方才来寻你,见你在睡便走了,这会儿不知还在不在营里。” 赵之棠想起昨日还没同柳括道谢,忙着起身道:“我如今好多了,先过去寻他看看。” 赵之棠说完,便起身更衣,整理完毕后正准备掀起帘子出门时,另一个兄弟突然问道:“对了赵之棠,你昨夜喝醉时嘴里念叨的什么什么鱼,究竟是什么鱼?很好吃吗?改日带我们去尝尝如何?!” 赵之棠顿时身子一僵,明白了自己喝醉之后定是喊出了“宋鱼”,不觉心头一慌。 见大伙儿闻声望了过来,赵之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道:“我该是说的‘玉环佩’的‘玉’字。这玉环佩乃父母留下的遗物,心中时常记挂,若是丢了就不好了。” 为首的兄弟道:“原来如此!罢了,玉也好、鱼也罢,都是些醉话!你且寻柳将军去,莫要耽误了。” 赵之棠如获大赦,忙掀起帘子疾步走了出去,行至无人处,这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无奈自己竟到了行状全无的地步…… 不远处,柳括绕开人群迎了上来,笑道:“你小子昨日可是威风得很啊!” 赵之棠一笑,自嘲道:“将军是说光着膀子的威风?” 柳括不觉笑了起来。 昨日柳括轮值,未能全程观看赵之棠比试,但最后那一场着实替赵之棠捏了一把汗。 柳括:“我来找你,是想说昨日一战实属冒险,若不是赵瑞急于求成落下口实在先,你露出兵器的事怕是会适得其反。总之下一次,一定不能这么冒险了。” 赵之棠:“我知将军乃是为我担心,但我确觉得今日实有亮剑的必要。” 柳括:“为了挡住那些毒针?其实身侧的也有别的物件,并非一定要亮剑,你这么做怕是还有别的目的吧?” 赵之棠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柳将军。我确实有份私底下的心思,那便是想借着这把软剑让皇上想起来我母亲和外祖父,毕竟当年那把替皇上夺得皇权的腰间软剑便是出自他们之手。只不过……有些操之过急了。” 柳括点头:“皇上虽然当初是名正言顺地夺得继承权,但他从来忌讳别人提及先帝临终前的种种,你今日之举能不惹恼盛怒已是万幸,日后定要当心。” 赵之棠神色颇有些失落道:“将军所言极是!下次我定当主意。……对了,我还有疑惑不解,还请将军赐教。”” 柳括:“但说无妨。” 第50章 奸细 赵之棠:“我还有疑惑不解,还请将军赐教。” 柳括:“但说无妨。” “今次比试,为何没有文试,直接就定了官阶?难不成改制了?” “非也,”柳括摇摇头,眉头紧蹙道,“今次禁卫军招人,皇上先后将日子提前了两次,最后甚至连文试都免了,原因只有一个,我不说估计你也猜到了。” 赵子棠思忖道:“难不成……西南的战局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不错!段王的军队已然过了江,眼看着就要直逼京都而来。” “这么快?前几日不还说皇上打算大举平反谋逆吗?还派出了十万精兵强将,怎么一瞬间就……”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柳括道,“大军还未行至江边,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伏击,仅三天便损失了六七万将士,别说过江了,就连自保都成问题!可是,距离皇上下旨讨伐也不过数日而已,谁又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并且如此周密地排兵布阵呢?” “莫不是军中出了奸细?”赵之棠蹙眉问道。 “恐怕远比这还要严重。……”柳括压低声音道:“这朝中、乃至皇帝的近侍中,怕是早已经埋伏了段王的奸细……” 此言一出,赵之棠便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怪不得显庆帝如此急切地要选拔新人,这既定的朝堂之上,怕是早已被段王的党羽腐蚀进内部了。 见赵之棠若有所思,柳括道:“依照我这些年跟在皇上身侧的经验来看,他昨日钦点了你的将,日后怕是要重用你! 你且记住,这官场如战场,持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远远超过了身怀绝技。换言之,若是你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哪怕你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也能别定义为谋逆!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赵之棠神色严肃道:“将军所言极是!赵之棠谨记在心!” 柳括颔首,满意道:“昨夜宿醉怕是还没彻底醒吧?你且去好好梳洗,今日皇上必定还会召见你,莫要失了礼数!” 赵之棠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 话说另一厢,赵瑞从皇家校场回去之后,便在赵府里大发雷霆。 春雪去账房取账本的时候,正巧撞见赵瑞对着赵海大吼大叫,甚至动上了手脚,回去便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宋鱼。 宋鱼闻言,笑了起来:“看来赵瑞今日在皇家校场受气受大发了!若真是如此,赵之棠的比试结果应该不差!” 春雪笑问:“姑娘如何能断定?说不定他实在别的地方受了气也不一定?” “这你就不知道了。赵瑞此人无才但却心高气傲得很,他是绝对不会去那些让自己受委屈的地方的。再则,他从来便看不惯赵之棠,今日他上赶着去皇家校场效力,无非就是想给赵之棠使绊子。 试想,他若是使绊子成功了,这会儿还会大发雷霆吗?十之八九该是嚷嚷得整个赵府的人都知道了吧?” 春雪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禁不住给宋鱼竖起了大拇指:“姑娘真真是个厉害的角色,眼下竟是把赵瑞给摸透了!” “他这种人,往好听了说是平庸之辈,往难听了说那是草包。真要是有本事,又如何会靠着赵老爷的福荫将这家败成这样?”宋鱼说着,望向春雪手里的账本,不禁叹气。 春雪夜也着叹气,道:“姑娘说的是!方才我在账房,秦娘子又打发她的贴身丫鬟秋雨前来取银子,说是瑞爷点头应下的。账房一脸不大情愿,但却不得不给,因为她手里握着公子的令牌,也只好照做。这秦娘子自从复宠之后,是更会想法子偷钱攒钱了。” 宋鱼面色不悦道:“你且回去告诉账房,日后若是只凭一个丫鬟拿着个令牌到账房要钱,一律不给!若是那边执意闹僵起来,便过来喊我过去处置,量他们也不敢随意胡来!” 春雪心头一喜,道:“姑娘英明!” 宋鱼:“还有,赵府东面、西面的那几间铺子从赵老爷那会儿开始便没人搭理,荒废了好些年也是浪费。将东面朝阳的几间留下,租出去收点租;西面的那些朝向、采光和通风都不行,不如折价卖出去,换成银钱存起来还好些。眼下局势日益动乱,手里握点钱粮还是好的。你且记下来,过几日同我一块儿去办了。 还有,夫兄此次比试到底情况如何,虽然表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但估摸着不会太差。一旦入了禁卫军就是朝廷的人了,那偏院又潮又湿,还狭小,实在有失体面。过几日你带着人将序岚苑收拾出来,日后那里便留给他住好了……” 宋鱼里里外外地安排着,春雪认真地听着,微微笑出了声。 宋鱼转头看她,不解道:“姑娘如今还真有几分少夫人的样子!” 宋鱼无奈一笑:“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不远处,赵海正一身狼狈地跑来,恳请宋鱼前往相助。 宋鱼见他这副样子,甚为好奇:“管家这是倒茶缸子了?怎的一身的茶叶渣子?” 赵海:“求少夫人救救咱们几个!这瑞爷已经发了三通火了,到这会儿都没见好,咱们几个下人实在是顶不住了!” 宋鱼不禁觉得好笑,这事儿不该去找秦菁吗?她若是去了,赵瑞不是火气得更大? 宋鱼淡然道:“管家这话不对,你们该去找秦娘子,她去必定会比我事半功倍。你呀,走错门户了!” 赵海满是无奈:“不瞒少夫人,咱们前头跟这位秦娘子置过气,如今去请人家怕是连门都不给我开来着……” 宋鱼闻言,冷冷一笑,心想:赵海平日里和秦菁沆瀣一气的事情还少?如今竟也置气了?更何况,他们的事儿与她宋鱼何干? 宋鱼实在懒得理会,只道:“不开便不开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去解,又有谁能解?” 宋鱼明摆着是不想管了,赵海实在走投无路,只得恭敬地行礼离开,而后直奔秦菁的宅院而去…… 第51章 河蚌相争 春雪见赵海离开,满是疑惑地问宋鱼:“姑娘,前些日子秋雨在丫头仆人面前抱怨,说赵海在秦娘子贬成通房的时候设计夺了她名贵的白玉镯子,还说这事让秦娘子心疼了好一阵子。 您现下让他过去,不等于送他去打脸么?秦娘子会帮他?” 宋鱼一笑:“若真是如此岂不更好,咱们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春雪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鱼一字一句道:“你瞧眼下这府里头,除了赵瑞和赵老太,谁最能折腾?谁有最有本事折腾?” 春雪一时答不上来。 宋鱼:“当然是这秦氏和赵海了。你瞧,一个是主人堆里头爱折腾的、一个是下人堆里头好事的。在这赵府里头,哪怕赵瑞和赵崔氏不闹事,光他们中的一个闹起事来就够劳心费神,更何况赵瑞和赵崔氏时不时搞出些幺蛾子来。 这种情况下,倘若秦氏和赵海沆瀣一气,那我岂不是里里外外腹背受敌了?” 春雪忙点头:“不错!上回诬陷您丢了玉如意的,即使他们俩搞出来的!一个前头演着火,一个后头扮好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鱼一笑,“所以啊,既然赵海财迷心窍跟秦菁撕破了脸,那咱们不妨顺势而为,让这口子撕得更大些,如此,咱们也好坐山观虎斗,乐得清闲!” 果不其然,赵海刚来到秦菁宅院门口,就被下人拦住了去处。 这出宅院比先前秦菁住的那里更大更宽些,自从复了宠,秦菁便比从前更加张扬奢侈,断然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殊不知,她当初被变贬成通房时,这赵府里有多少眼高于顶的人将她当成了草芥,这更让她知道了握住赵瑞翻身的重要。 院子不算大,但却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不少鸟兽虫鱼,显然这些都是秦菁的安排。 秦菁身侧的男仆赵荣新晋得了赵瑞宠信,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赵管家,得罪了!秦姨娘这会儿不舒服,还在房中歇息,您得等等!” 赵海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给了这小子当头一棒:“你小子算老几!敢算计起爷爷来!” 赵荣平白无故被打了一拳,顿时怒目横对,反手给了赵海一巴掌:“海爷,这里是翠松轩,秦姨娘的地盘儿,你若想进来,还是得老实点才好!” “你小子……我特么……”赵海还想说什么,却被赵荣从门里推了出来,翠松轩的门狠狠地被关上。 赵海这些年在赵府中一向是横行霸道,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会儿被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兔崽子如此戏弄,他一时间气得瞠目结舌,竟有些手足无措! 怒气冲顶之下,赵海实在按捺不住,几步冲到门前,使出浑身力气,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连踹了数脚,似要将心中的愤懑倾泻出来,但却无济于事。 正打算往回走,却想起此时赵瑞正在气头上,而且一点消气儿的迹象都没有。 他多少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时候。从前这赵瑞虽然跋扈,但他和秦娘子当初是一路的,秦姨娘多少会帮着说道两句。 可自从上次他眼光短浅,认为秦姨娘没了前途趁势敲诈了一笔,他们之间就谈不上是一伙儿了。 赵瑞自小娇纵跋扈,又没什么本事,只不过仗着赵崔氏的庇护才得以在这赵府里头横行霸道。眼下这情况,若是没人能在一旁劝道几句,真让他造作起来,可是能要了人命的! 赵海眼下还不想被这草包主子折腾死,说到底是自己财迷心窍断了后路。 如今秦氏将他扔出院外,无非就是对当日白玉镯一事的报复。 想到这儿,赵海立马奔回了自己的院落,翻箱倒柜找起来。 正在院里头的缝针线的婆娘孙氏见他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忙问:“你这是找什么呢?” 赵海头也不回地问道:“前儿我给你的白玉镯子呢?” 孙氏:“不是说给我戴着吗?这不在我手上呢吗?” “快给我!”赵海顺势就要从孙氏手腕上抢下来,却被孙氏夺了过去。 孙氏“”“多新鲜,给了我的便是我的了,如何还能要回去?!” 赵海:“你个败家婆娘!如今这东西有用,若是不给我,咱们说不准在这赵府都待不下去了!” 孙氏一脸不屑,笑出了声:“你好糊弄我!我从前在宫里头什么东西没见过,就这么白玉镯子给我也便收下了,还能翻出天来?真是笑话了!” “你不懂!当初给我这镯子的主人记仇了!都怪我当时想偏了,平白无故讹她的镯子做什么!”赵海摇头,无奈至极道:“她如今比从前更受瑞爷喜爱,随时将咱们撵出去都是一句话的事儿,我得拿回去还她……” “若是真记仇了,你拿回去也未必有用。总之,我长这么大还没什么落入我手里的东西被要回去的!”孙氏理直气壮,“你什么都没给我,我这么跟着你本就委屈死了。这东西就当是个补偿都还不够数,我才不给!” 赵海气得捶胸顿足:“你个财迷!不过一个镯子而已,过了这关,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不就行了!” 孙氏护得更厉害了:“你也说只是一个镯子而已,给我就是了,旁的你自己想办法!” 言毕,两人便推搡起来。 孙氏哪里是赵海的对手,只见不一会儿的功夫孙氏便被赵海推到了矮榻上,可到了手臂疼得直叫唤,无暇顾及赵海。 赵海见有这空档,立马握住孙氏的手腕,将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生生取了下来,疼得孙氏哇哇大叫。 孙氏见东西快保不住了,使出了吃奶的力稍稍直起身来,往赵海肩头上猛地咬了一口。 赵海吃疼地喊了一声,又生生忍了回去,专注地将白玉镯子取出来后,便疾步抛出了宅院,只留孙氏在屋子里哭天抢地,咒骂声远远地传了出来…… 第52章 别轻饶 抢到了玉镯的赵海急匆匆地赶到了翠松轩的门口,喘着粗气敲了敲紧闭的大门:“开门!我来给秦姨娘送东西啦,送好东西!” 赵荣此时就站在大门后头,听着赵海气喘吁吁的声音,不觉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此后的好一阵子,赵海都在门口喊着,声音中透着焦急和期盼,但却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赵荣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外瞧了瞧。但见赵海此时一副狼狈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白玉镯子,心中顿时觉出了几分得意。 赵荣轻哼了一声,而后转身对身后的小厮道:“你看这平日里跋扈惯了的人,这么快就能服软,我是该信啊还是不信?” 这小厮年纪尚小,哪里懂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只唯唯诺诺小声道:“小的……小的不知……” 赵荣见这小厮木讷无趣的样子,顿时失了兴趣,只翻了个白眼,道:“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他破门而入,我去请示秦姨娘。” 小厮闻言,点了点头,便十分听话地守在了门口。 翠松轩的正厅里,此时秦菁身着锦衣,头上比从前多戴了不少珠花和金钗,愣是将自己打扮得光鲜至极,哪怕这会儿没有出门的打算,这身家架势也得摆足了。 秋雨拿着从账房取来的银票恭敬地放在了秦菁的面前。 秋雨:“姨娘,这是方才去账房取的一百两银票。取的时候正巧少夫人房里的丫头春雪在,账房先生便皱眉说,下次再去怕是没那么容易能拿到了。如今这账房是少夫人在管,春雪见着了,少夫人也就知道了,您看要不要跟瑞爷说说?” 秦菁冷冷一笑:“有什么好说的,我取这钱还不是为了他,精打细算起来可都是用在了他的身上,他谢我还来不及呢!你不用管,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这里是赵家,还不是她宋鱼一人能做得了主的!” 秋雨闻言点点头:“奴婢记住了……” 正说着,赵荣端着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秦菁瞥了他一眼,颇有些嫌弃道:“赵海那副德行你才跟了几天就学了个十成十,真是叫人反胃!记住,你是我翠松轩的人,日后若是再这副样子,当心我把你扔出去!” 赵荣立马收敛了方才的神色,转而恭敬谦卑道:“姨娘明察!小的可是从来没有学过那老家伙的什么东西,就算有,也该是方才他在门外喊过门,奴才下意识地记住了,仅此而已!” 秦菁端起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正打算喝,听闻这话一时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把他赶走了吗?” “奴才也不知道啊!”赵荣佯装一副委屈的样子,“方才为了阻止他进来,我还和他动了手,现下还疼着呢!谁知道此人这般没皮没脸,上赶着来打扰姨娘您。……不过,我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玉白的镯子,约莫是来献礼的也说不定。” 秦菁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你说他手里拿着什么?” 赵荣忙道:“一个镯子,白玉镯子!” 秋雨反应过来,忙道:“姨娘,莫不是咱们当时给出去的那个……” 秦菁眸色微微露出寒光:“哼,他赵海倒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自己蠢在了何处!” 赵荣不知自己该不该放赵海进来,想了想问道:“既然是姨娘的东西,那我便放他进来?” “不急,”秦菁打断道,“这院子里的花鸟走兽好些日子没人打理了,你且放他在院子里,好好伺候他喝些上乘的‘滋补品’,再带他来回话!” 秋雨不懂,问:“咱们这院子里哪儿来什么滋补品?况且真有的话,姨娘何必对他这么好?” 秋雨没听懂,不代表赵荣没听懂,忙上前解释道:“秋雨姐姐不必明白,此事赵荣自然会处理得万无一失,保管让秦姨娘满意!” 秦菁一笑:“你小子还有点用!去吧,别声张,但也别轻饶了他!” 赵荣躬身行礼,边退出去边道:“姨娘放心,奴才明白分寸!” 赵海在门口已经喊了许久的门,喊道连他自己觉得不会开门的时候,赵荣推开了门,从里头走了出来。 “师傅怎的又来了?”赵荣佯装不明白,问道。 赵海方才还对赵荣一脸不屑和恼怒,眼下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眉顺眼地满脸笑意。 赵海:“荣哥今日能被秦姨娘看上,足见本事不算差!好好当差,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 赵荣冷冷笑道:“师傅去而复返,不会只是来给我说几句吉祥话的吧?” 赵海讪笑道:“还是荣哥通透!我这会儿折回,不为别的,只为物归原主!当日秦姨娘托我保管的白玉镯子如今也该归还给她了……” 说完,赵海从袖中拿出这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叹气道:“这些日子下来,这镯子都被我束之于高阁之上,每日诚惶诚恐,就怕一个不小心给它弄坏了!好在保管得还算妥当,如今便赶紧拿来归还,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那可是担待不起的啊!” 赵荣听了赵海这番话,不觉笑出了声:“师傅果真是宝刀未老啊!虽然我不知其中来龙去脉,但这么听上去,师傅确实是劳苦功高,实在不易!” “哪里的话?”赵海见赵荣顺势接了话,不觉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既如此,那便让我进去见过秦姨娘如何?” 赵荣这会儿竟直接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师傅请进!” 言毕,赵荣起身让开了位置,赵海忙上前走了进去,生怕过会儿这个年轻后生突然变卦,那就不好办了。 好在这位年轻的后生并没有改主意,他带着赵海穿过了庭院,穿过了似锦的花圃,直至正厅前那座搭建精致的花园前头,方才缓缓停下脚步。 只是这一停,赵海便觉出了身旁气氛隐隐带着不安和怪异…… 第53章 报复 赵荣方才还跟在赵海身后,可不知为何,突然间从花园的另一处跑了出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海。 “你这是……”赵海问道。 赵荣:“秦姨娘最近身子欠佳,方才请了个道士来作法驱邪,竟找出了近来邪祟的藏身之处,赵管家可知藏在何处?” 赵海:“邪祟?在何处?” 赵荣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人道:“在你身上!” 赵海心头一惊,明白这是有事要上身,心中虽然有些顾虑却逃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要如何?又或者说,秦姨娘想要如何?” 赵荣没说什么,只装模作样地四处查看,最后停在赵海面前,又掐指算了算,道:“道士临走前,留下了一样东西,说只要给管家服下,便可灭了邪祟、长保平安!” 赵海一听这话,倒也没多言,只道:\"哦?什么东西这么灵验?\" 赵荣拿出手里的乌金瓶,道:“若要化解,便要服下着'金乌玉露’。此物乃凤凰栖息之处的灵露,天底下独一无二,赵管家可莫要辜负了。\" 赵海不想再听赵荣卖关子,也知道进了这翠松轩的门就没有再退回去的机会了,于是皱了皱眉,接过赵荣手里的乌金瓶,一咬牙、一跺脚,仰头将瓶中的‘玉露’一饮而尽! 只是才刚咽下去,赵海就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和苦涩在口中炸开,胃里翻江倒海。 \"噗——\"赵海当场便呕吐起来,\"这……这是什么东西!\" 赵荣哈哈大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赵管家,这是小的按秦姨娘吩咐,用鹦鹉粪便和黄连调制的‘金乌玉露’!\" 赵海听明白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直接跪倒在地上干呕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不远处,秦菁正隔着窗棱望出来,见到赵海这一幕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心道:“赵海啊赵海,你也有今日!” 秋雨站在一旁看着,已经觉出了恶心:“奴婢这就去安排人给他漱口,免得一会儿进来熏着姨娘……” “慢着,好戏还没演完,不着急……”秦菁说着,目光冷冷地看向赵海,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一张饱含恨意的脸。 赵海浑身上下不舒服,大概也猜到秦菁在报复他,艰难起身道:“来这么一出,秦姨娘也该消气了吧?” 赵荣阴阳怪气道:“这我可不好说,你不如直接去问问?” “好,……她现在人在哪儿?”赵海问。 “估计在假山后头吧,刚才我还见到来着……”赵荣抬手这么一指,赵海便也就信了。 “行。”赵海说着,朝着赵瑞说的方向走去,可才刚走到假山,就直接跌落进一个泛着恶臭的泔水坑里,上不来不说,还往嘴里倒灌了几口。 赵荣笑得更欢了:“管家啊,实在抱歉!方才我让人把泔水盖子拿去洗了,竟忘了装回去,实在该死啊……” 话虽如此,赵荣却笑弯了腰,根本停不下来。 赵海半浮在泔水坑里,初冬的天气虽然算不上极其刺骨,但也冷得紧,赵海早就气得牙痒痒了,可眼下即便双手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也无济于事。 他只得忍下恨意,求赵荣将他求起来:“荣哥,搭把手,我这儿怕是上不来……” “你喊我什么?”赵荣假装听不见,“荣什么?” “荣哥……” “荣什么?” “荣爷!荣祖宗!”赵海豁出去了。 “行行行,我这就来搭救你,等我把屋里的茶喝了,就来!”赵荣说着,哈哈笑着离开了。 这一幕,点滴映在了秦菁的眼眸中,她顿觉十分解气,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秋雨则看着有些尴尬,喃喃道:“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秦菁顿时怒道:“你懂什么!你忘了那日他是怎么讹咱们的?!此仇不报,我的秦字倒过来写!” 秋雨有些不敢苟同,但却也不敢说话。 “行了,戏也看足了,你在这候着,等赵荣将他捞上来,你让他清洗干净再来见我……” 秦菁说着,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而后在矮榻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赵海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一直跪在秦菁跟前候着。 秦菁冷笑了一声,道:“呵,这不是赵管家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海见秦菁醒了过来,被折腾了大半天不想再等了,只道:“秦姨娘,这府里头只有你能帮我了!” 秦菁不屑道:“哦?这话从何说起?赵管家神通广大,也会需要我?” 赵海:“瑞爷不知在哪儿受了什么气,一个劲儿地拿我泄愤,今早上已经连抽带骂训了一早上了,这午后还得继续……若是骂几句就算了,他手里的皮鞭子又实在瘆人,也没人能劝得住……还请秦姨娘帮着拦下来,劝瑞爷日后放过我,如此便是大恩大德了!” “哦?他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秦菁有些意外,想了想道:“罢了,我一会儿去看看,再试着劝劝就是了。只是……赵管家是不是还有东西没给我?……” 赵海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把白玉镯子拿出来,捧着往秦菁面前送去:“不错,这镯子我帮着看管了几日,现如今物归原主还给姨娘!” 秦菁一笑:“赵管家客气,既然想着要还,当日又为何想方设法拿走?” “这……都怪我鬼迷心窍!我自罚给姨娘解气!”说着,赵海抬手照着自己的脸给了两巴掌。 秦菁哈哈笑了起来:“管家也是个懂事的。罢了,既然你有如此诚意,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且靠近一些。” 赵海有些懵,抬眼往秦菁的跟前凑了凑,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面前的女人狠狠地抽了一嘴巴,直觉眼前直冒金星…… 第54章 蠢笨如猪 赵海的“忍辱负重”终于换来了秦菁的帮助。 此时,赵瑞还在院子里找下人发火,初冬的雪一点点飘下来,赵瑞让下人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裳,而后将从井水挨个往他们身上泼去。 赵海远远地看着,吓得直哆嗦。 京城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赵瑞从来都是这其中的“佼佼者”,他从小娇惯,折磨人的方式也多,虽然赵海一向知道,却从未领教过。 直到今晨的鞭子抽下来,赵海才尝到了厉害。 “瑞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呀?这雪都下了,怎的还这么火?” 秦菁掩着笑,扭着腰肢朝庭院走来,赵瑞本来狰狞的脸闻听秦菁的声音,顿时舒缓了许多。 庭院中挨罚的下人闻声望去,便听见赵瑞恶狠狠地喊道:“看什么!” 话音刚落,重重的鞭子便抽了过来。 秦菁紧跟着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柔声道:“这大冬天的,他们冻死了不要紧,您要是气着了那可就事大了!” 秦菁上前,将赵瑞手里的鞭子取了过来,递给了身后的赵海:“这些人交给你管教!要是管教得不好,连带着你也跟着罚!” 说完,秦菁便揽着赵瑞的手,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终是让赵瑞温顺了不少。发了大半天的火,赵瑞也累了,这才叹了口气,跟着秦菁往回走。 回到翠松轩,赵瑞才将在宫里受的不痛快说出来。 “赵之棠那畜生,竟然挡住了暗器还得了皇上的赏识,实在气人!”赵瑞每每想起赵之棠被皇上器重那一刻,气就不打一处来。 秦菁不懂什么官场世故,只知道顺着赵瑞的意思往下说:“可不是?都怪宋鱼那贱人,还帮着赵之棠入禁卫军,殊不知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她宋鱼算个什么东西!来日我定好好寻个法子治她!看她还如何在赵府里横行霸道!”赵瑞气愤道,可转念又道:“若不是宋仁松还有点用,我这就休了她!” 这话正中秦菁下怀:“妾身倒是觉得……瑞郎可以不受此裹胁,早早休了她才算顺心。”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瑞接过秦菁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问道。 秦菁:“这宋仁松在朝中的官职不过比瑞郎高一些罢了,倘若瑞郎运势当头、攀附得上贵人,身居高位凌于他宋仁松不是随时的事吗?” “是这道理!可是……哎……!”赵瑞说着,握紧拳头捶了捶眼前的案几。 “这是怎么了?”秦菁不解。 赵瑞:“你是不晓得,我花了重金攀上了刘大伴这条线,原本以为用在皇家校场将赵之棠打回原形绰绰有余,却不想最后适得其反,害得我在刘大伴那儿落不下半点好!甚至还……” 秦菁:“甚至还什么?” 赵瑞指了指自己的右半边脸道:“你看这上头的红印没?就是刘大伴打的……” “啊!”秦菁多少有些吃惊,“我瞅瞅!” 说起来这赵瑞可是极其照看自己安危的人,别说被打一大巴掌了,就是轻轻地磕着碰着都不舍得,眼下竟被人中下了重手,可见这人惹不得! 其实也算不上明显,不过几道印子深了些罢了,但秦菁惯常会做戏,忙道:“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赵瑞:“在皇家校场失利之后,皇上起驾回宫,我跟着刘大伴进了偏殿,才刚进门就被他转身一巴掌给扇了!我当时都懵了!好家伙,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受这等耻辱!” 秦菁:“这人真是可恶!他为何要打你?” “他们这种在宫里头当差的,阴晴不定惯了,又岂会把话说白了?我到如今都没闹明白!只知道这根高枝儿算是攀折了!”赵瑞说着,语气哀怨起来。 秦菁顿时明白:“这便是瑞郎今日责罚众人的缘故?” 赵瑞点了点头。 秦菁:“瑞爷糊涂!既然此人位高权重,那便应该弄个明白!直接问问不着,那便旁敲侧击地问、声东击西地问,总能打听到些什么吧?与其躲在家中生闷气,不如走出去,或许这事儿就解决了!” “旁敲侧击地问……声东击西地问……”赵瑞琢磨了一会儿,开怀道,“没想到我的菁菁还是个有谋略的!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先去找张盛问问!” 见赵瑞有了法子,秦菁也高兴:“那妾身便在家中给瑞郎熬制参汤,等你回来!” 赵瑞步子一顿,转头道:“不,你主意多,得跟我一起去!” 秦菁笑出来声:“我一起去?我一个妇道人家……” 话虽然如此,但秦菁却乐开了花,殊不知她梦着醒着都盼着赵瑞带她出去拜见,却没想来得这般顺当。 赵瑞见她没答应,道:“既如此,那便算……” 秦菁赶忙应下:“既然瑞郎想我一起去,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啊!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得体的衣裳,这就来!” 果然,待秦菁换好了衣裳,赵瑞便带着她上了车驾直奔皇宫西门而去。 今日张盛当值,远远便见一辆车驾朝自己而来,再一看认出了来车,便生出了几分厌恶之意。 果真,下来的人便是赵瑞,这让张盛心中大为不悦。 说起来,他张盛能从一个洗恭桶的杂物太监变成今日的管事儿太监,全靠刘大伴一手提拔。 原本以为牵上赵侍郎和刘大伴这条线,两边都吃点好处,却不想这蠢笨如猪的赵瑞竟然将刘大伴给惹恼了,还不是一星半点的恼! 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张盛不想看见赵瑞,转身便打算离开,却不想赵瑞先行喊住了他,道:“张公公且留步,赵瑞有事相求!” 张盛佯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又行了好几步。 赵瑞的声响越发大起来,扰得当值的人都有些烦。 张盛更是烦透了,转身望向赵瑞,正打算训斥之时,却望见了赵瑞身侧如娇花的小娘子,顿时心生一计,不觉露出了笑意! 见张盛转身朝自己走来,赵瑞心生欢喜,转而对秦菁道:“瞧见了吧,瑞郎我在这宫里头还是有点威望的!” 秦菁哪里见过世面?只见穿着宫中制服的人尚且要见过赵瑞,赵瑞必定在宫中手握重权,权势滔天得很啊! 第55章 小娇娘 赵瑞的官职不算小,但张盛毕竟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因而赵瑞先行快步迎了上去,道:“张公公辛苦当值,这点小心意,还请收下!” 张盛低眉一看,竟是一个精致的锦盒,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 赵瑞知道张盛是个贪财的,随即道:“一块新晋淘的翡翠,成色还不错,送给公公玩玩儿……” 张盛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客气地回了一句:“赵侍郎从来客气,破费了!” 说完,这锦盒便被张盛收到了袖子里,二人之间的谈话也才正式进入主题。 张盛:“赵侍郎急急找我,所为何事?” 赵瑞无奈一笑:“不瞒张公公,昨日惹得刘大伴如此不悦,我心中一直不安。回去思前想后也一直寻到解决之法,实在心中有愧!说起来刘大伴常年跟在皇上身边,自然是比我要懂得圣意,只是如今他如此恼怒,怕是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张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侍郎那日在皇家校场操之过急了!这赵之棠再怎么说也是在皇上跟前比试,如何能这般明目张胆?” “公公说的是!”赵瑞想了想,有信口编了几句,“只恨那赵之棠平日在府里为非作歹、对我母亲更是不断欺辱,我这个当儿子的自然心切,便忘了分寸……” 秦菁听闻这话,心头一愣,暗自道:好一出颠倒黑白! 张盛哪里去管赵府里的人是什么情况,他心里盘算的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张盛:“这话我倒也理解,只是……眼下大伴正在气头上,你若非要见他,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赵瑞:“可若不如此,这才疏通的关系不就堵上了吗?日后若想重新联系上去,岂不是更加难了?” 张盛闻言,微微蹙眉:“这话倒是没错,可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赵瑞听出了弦外之音,道:“还请张公公帮着想个法子,方才那翡翠您要是中喜欢,回去我再给你多淘几块也不是难事!” 这样的明码标价倒是很合张盛的胃口,他想了想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要委屈身边这位小娘子了……” 赵瑞有些懵,秦菁也有些懵。 赵瑞:“张公公的意思是……” 张盛:“刘大伴近来喜欢上了品茶,而且格外喜欢品西湖边上的明前龙井。都说这明前龙井得有娇娘冲泡才能色香味俱佳,我看小娘子便是极好的人选。不如赵侍郎差人寻些上好的来,再配上这小娘子的姿色,如此一来,他老人家心气儿顺了,自然什么话就都好说了!” 赵瑞却是有些意外。平日里要惯了金银珠宝的刘大伴,如今竟然有如此雅兴?半信半疑道:“就……这么简单?” 张盛讪笑:“那可不是?咱家可告诉你啊,这是最好的机会了,比你淘神恶魔珍馐宝贝都容易,若是错过了这当口,他喜欢上了别的什么贵重玩意儿,你可就没那么省心了!” “是是是……”赵瑞连连点头,“那便请张公公帮着张罗,这茶我这几日便可寻到,你帮着定个日子,我带她过去!”、 秦菁一句话没说,早就被身旁的两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得嘞!那咱家先行一步,忙完今日的活儿便去刘大伴跟前伺候,顺便把时间定了!” “好!公公好走!” 张盛刚走,赵瑞便牵着秦菁的手上了车驾,返回赵府。 车上,秦菁不明所以,问:“什么明前明后的?为何要泡茶?瑞郎是想让我去?” 赵瑞道:“不错!这张盛虽然爱财,但却是个靠谱的。如今刘大伴兴起了这么个喝茶的喜好,是个直截了当又不花钱的路子。只是要辛苦菁菁一趟,帮着演一回茶道,好好让刘大伴顺心,咱们的事儿也就成了。” “可我哪里懂什么茶道?”秦菁一脸拒绝,“再说了,妾身从来就没什么烹茶的养生喜好,这临时抱佛脚的,能成什么事儿?” 赵瑞好生安抚道:“我家菁菁实属最聪明的,还有什么学不会?不过几盏茶而已,何须多虑!再说了,我也会去,若是真有不会的,我还能帮着不是?” 秦菁依旧十分抗拒,皱眉道:“可是……” “菁菁这是何意?前头还跟我说帮我,如今真要帮了却又畏手畏脚的,难不成我要去求那个宋鱼不成?” 听到宋鱼二字,秦菁立马应下:“罢了,瑞郎的事儿便是我的事儿,怎好推诿?反正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那便学了也无妨。” 赵瑞闻言,转怒为笑,将秦菁揽在怀里,低头含住她的唇,二人耳鬓厮磨起来。 秦菁一脸娇羞:“瑞郎……还在车上……” 赵瑞喘着粗气:“不怕……如此方才舒服不是……” 话说张盛当值完,便直接往刘大伴那处去了,一脸兴致匆匆,却被刘大伴白了一眼。 刘大伴:“都是御前伺候过的人了,怎得这般轻浮?” 张盛嬉皮笑脸,十分得意:“恭喜大伴、贺喜大伴!” 刘大伴轻哧了一声:“喜从何来啊?” 张盛:“大伴可还记得赵瑞赵侍郎?” 刘大伴一脸怒意,冷冷道:“莫要同我提起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日后少给我找这种人,这种人的钱宁愿不要!” 张盛一笑,靠近一步贴着刘大伴的耳朵道:“那您可还记得那日在醉仙楼前来寻赵瑞的小娘子?” 刘大伴顿时眼中一亮:“自然记得!她如何了?” “今日我竟在宫道碰上了!穿着白净的衣裳、妆容姣好,远比那日还要可人!”张盛绘声绘色地说着,把刘大伴心里的馋虫给勾了起来。 刘大伴没好声气道:“少废话!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嘿嘿!小的从来都是向着您老人家的,今日既见了,怎能让她白白来一趟呢?” 刘大伴这才抬眼看向张盛:“那你是如何安排的?” 第56章 阉货 “听说这小娘子刚学了茶道,最擅长烹制的便是明前龙井。”张盛一脸谄媚,“奴才想,既如此,不然让她来给大伴您烹一次茶试试,也不算什么难事儿,只要您开心什么都好说!” 刘大伴顿时脸上堆满了笑,原本就满是褶子的脸显得更加老旧。 刘大伴:“你小子有心,咱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后日得空,你让她来就是了。” 张盛顿时十分满足,能牵成这线保管收益不差,果然,刘大伴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小太监,吩咐道:“你跟他去令五十两银票买酒喝,多了可没有哈!” 张盛顿时点头哈腰:“够了够了!您赏的,多少都够了!” 如此一来,因着秦菁的缘故,刘大伴果真同意再见一次赵瑞。 只不过秦菁自己却毫不知情,如今一心一意地学着手里的茶艺,只想着讨好赵瑞在赵家立足,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早就成了别人的目标。 第二日,赵瑞便在坊间寻到了特级明前龙井,同时也收到了宫里的消息,让他次日一早带上茶进宫一趟。 “好!”赵瑞十分高兴,对着秦菁道,“果真还是你的主意好!找对了人,问题便迎刃而解!张盛说了,明日刘大伴会给我安排个好差使,你且看好吧!你夫君我这便要飞黄腾达了!” 秦菁听着开心,连连点头道:“瑞郎放心,我明日一定好好侍奉,绝不给你丢脸!” 次日,在张盛的引荐下,赵瑞再次见到了刘大伴,这会儿刘大伴已经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脾气,转而和颜悦色,看上去似乎极好说话。 秦菁跟在赵瑞身后,抬眼见到刘大伴的时候便想起来是那日在醉仙楼门口见着的那个老人家。原来是宫里的大伴,难怪这副模样……秦菁心里不觉泛起了嘀咕,多少生出了些嫌弃。 她虽然从来都是以色侍人,却也看不上这些阉货。好在有赵瑞陪在身侧,心里才舒服些,横竖不过是烹个茶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正想着,赵瑞已经先一步往前走去,秦菁自知脚步慢了,忙想着跟上,却不想一步撞在了跟前的刘大伴身上,抬眼便是一个满脸皱纹的笑,不觉心头一惊,顿时有些慌。 “娘子莫急,这台阶有些陡,当心摔着了。” 刘大伴说着,竟抬手想来扶她,秦菁心头吓得不行,禁不住轻喊了一声,这才让赵瑞转过身来。 赵瑞不明所以,还以为秦菁得罪刘大伴,忙道歉:“大伴息怒!我家这小娘子没见过世面,惊着您了!” 刘大伴竟也没生气,只柔声道:“如此娇羞的小娘子,又有谁舍得骂上几句?你呀,多虑了!” 说完,刘大伴迈步往屋里走去,赵瑞竟心头十分感激,觉得刘大伴其实也并非那么吓人。 于是,转身对秦菁说:“大伴虽然好说话,但咱们可得仔细伺候着,明白吗?” 秦菁唯唯诺诺地点头道:“好!” 这一道茶下来,秦菁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按耐住心里的害怕,看似泰然自若,实则冒出一身冷汗。 赵瑞这一趟来,只为了攀上刘大伴,让他给自己一些风声和提携的机会,却完全没有将秦菁放在心上。 可秦菁却分明感觉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似妖兽紧盯猎物一般,十分可怕。 她不敢看,就连将茶水倒好递到刘大伴面前时都一直低垂着眼眸。 刘大伴则不然,他一个耳朵听着赵瑞高谈阔论,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在秦菁身上,满脑子都是如何折腾她的画面,不觉露出了奸邪的笑。 他本就是一个阉货,本就不是人了,又怎会在意这些如妖如兽的想法? 赵瑞从未像眼下这样毫无阻拦地发表自己的言论,他那些从来被人所不屑、被朝臣攻击甚至嘲笑的治国之道,如今竟能在皇上最亲近的侍奉者面前施展,实在过瘾得很! 一个屋里,三个人,同饮一壶茶,却各自怀着心思。 待赵瑞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大通废话之后,刘大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明了,而后收回在秦菁身上的目光,便再也没什么说的了。 赵瑞有些懵,随即问道:“方才,我说的那些,大伴可觉得有道理?” 刘大伴在心中为那些狗屁话“呸”了一声后,转而道:“你真想找差使做?” “那是自然!”赵瑞激动起来,“实不相瞒!我在这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做了快五年了,与我同时期的人多数封官进爵,只剩我还在原地踟蹰。要知道,我虽然靠着父亲的功勋获得这个位置,但我却并非无用之人,实则怀才不遇、苦无伯乐啊!” 刘大伴不觉嘴角一抽,心想,若不是赵大人当年的功勋,你这样的人,怕是白送也不会有人要的。 只不过秦菁在这儿,他不好直说,只轻咳了一声,转而道:“眼下倒有个记号的差使,就看你愿不愿意做了。” 赵瑞眼前一亮:“大伴尽管吩咐!” 刘大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道:“如今天气渐冷,雪也下了。西南的段王带着随从进京面圣,却衣衫单薄。听闻宋仁松宋大人府上囤了不少棉麻丝绸,想让咱家去借些。 咱家平日里侍奉皇上无暇分身,碰巧你如今得空与宋府又是亲家,不如……替我走这一趟?” 赵瑞见自己被安排,心中十分高兴,却也有些不解:“这西南的段王,不是反贼……” “诶!”刘大伴拦住他,“赵侍郎可有听闻皇上下旨将他定义为反贼?” 赵瑞一顿:“倒是没有……” “可有人带兵前去平反?可有人举旗讨伐?” 赵瑞喃喃:“也没有……” 刘大伴一笑:“那不就结了!段王和皇上一个姓,说白了就是兄弟。兄弟哪里来的隔夜仇?不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揣测段王的重心罢了!” 这话赵瑞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对于刘大伴赵瑞眼下却是深信不疑。在赵瑞眼里,刘大伴日夜伺候皇上,怎么可能对皇上有二心? 换言之,其他人都是在外头揣测圣意,只有他日夜陪在身侧,怎么可能有错? 于是,赵瑞决定接下这单,点点头道:“大伴大恩大德,赵瑞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刘大伴一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秦菁,道:“涌泉就不必了,只要你知报答,咱家便够了……” 第57章 抬籍 从刘大伴那处出来,秦菁一路微微颤抖,并未从方才的惊慌中恢复过来。 赵瑞倒是一脸得意,觉得自己领了份好差使,前头的钱总算没有白花,日后也能一五一十地讨要回来。 “你看吧,我就说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刘大伴在皇上身侧伺候,一般人从来不派活,只有看重的人才会倚重,我便是其中之一!”赵瑞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我一会儿去见母亲,你也跟着一起,我要将你今日的功劳记上,日后给你抬籍!” 听到“抬籍”二字,秦菁才缓过来道:“今日一行确实不易,瑞郎能就此腾飞便不枉费我一番苦心了!若能抬籍,妾身此生死而无憾了!” 赵瑞信誓旦旦:“放心!我赵瑞从来说到做到,更何况对你,我更无虚言!” 说话间,赵崔氏已行至大厅门口:“你这么着急找我,所为何事啊?看你这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母亲!”赵瑞兴奋地上前道,“今日宫里的刘大伴给我派了份绝佳的差使!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儿子今日算是给赵家挣着脸面了!” “刘大伴……”赵崔氏想了会,面露喜色道,“就是那个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陪着的那位公公?!” “正是!”赵瑞点头。 赵崔氏顿时十分愉悦,不觉称赞道:“我儿果真出息了!从前老爷入宫那会儿,要见着这些人都不容易,你今日竟能从他那儿直接领到差使,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啊!为娘十分欣慰!” 见两人聊得正欢,赵瑞一点意思也没有提及为自己抬籍的事情,秦菁不觉在赵瑞身后轻戳了戳。 赵瑞这才想起来,对赵崔氏道:“母亲,此次进宫拜见刘大伴,秦菁可是大功臣啊!泡得一手好茶,惹得刘大伴十分欢喜,这差使才好聊下来!儿子有个想法,依照姨娘之礼为她抬籍,母亲可同意?” 赵崔氏面色微顿但一闪而过,道:“既然秦娘子有功于赵家,那抬籍也是迟早的事!只是眼下你这差使要办,此时得往后缓缓,等成了再抬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赵瑞点头:“母亲所言甚至!既如此,那便等差使做完了再提,横竖也不过这一两月,耽误不了什么。” 秦菁方才提起的欢心又被压了下去,他们母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她还能说什么,只得躬身行礼,道:“多谢瑞少爷和老太太!” 第二日,赵瑞如往常一般上朝去了,秦菁则一夜难眠,起身时神色十分难看。 秋雨吓了一跳,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人,眼下竟蔫成了这副样子是,随即问道:“秦姨娘,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不用!”秦菁起身,一脸疲惫,因着身边无人可说,拉着秋雨将昨日的事情说道起来。 秋雨吓了一跳:“这刘大伴是个太监吧……怎的色心还这么重?” 秦菁摇头:“不晓得,你是没见他那副样子,简直就是个活死人,我一见着这五脏六腑就抽抽得不行,吓死个人!” 秋雨嫌弃地“咦”了一声:“好在只是泡壶茶而已,日后也不必相见,姨娘趁早忘了吧!” “说的是!”秦菁吐了口气道,“此番虽然不容易,但却换了赵瑞给我抬籍的许诺,连赵老太都答应了,此事便八九不离十了,总算没白忙活。你且去厨房,让他们给我做些小菜,大家都吃的那些我吃不惯。” 秋雨面露难色:“秦姨娘,从昨日起少夫人就停了翠松轩开小灶的权,说世道艰难,大家伙儿都能吃的翠松轩也吃得,若是吃不惯,那就饿着……您这让我去,不是白白碰钉子吗?” 秦菁顿时一脸不痛快,道:“老娘在外头陪主子办大事,她们在府里吃香喝辣的,拿什么来管我?有本事他们也去给瑞爷办差去!不过是拿着闺秀的身份显摆,等我抬了籍,看谁还敢骑在我头上!” 秋雨站在一旁,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秦菁:“你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到厨房去,让他们做了给我送来,否则我便让瑞爷将他们统统赶出去!” 秋雨看着秦菁,不由地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主子脾性能如此大幅度地上上下下。方才说起那个阉人还吓成那样,转眼间就跟个泼妇一般上蹿下跳。莫说这赵府了,便是整个京城怕也是难找出第二个了。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主子!秋雨只得硬着头皮往厨房去。 偏巧春雪正在厨房里头安排今日的物什,秋雨一见便赶忙躲了起来,却还是被春雪看见了。 “出来,别躲着,我可看见了!”春雪一字一句道,“都是府里的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好一会儿,秋雨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出来,低眉垂眼地一脸无奈,小声央求道:“好姐姐,莫要告诉少夫人,我这就回去!这月的月钱可再也扣不起了……” 春雪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扣不起,为何还来?少夫人明令禁止的不少事情,偏生你们翠松轩时常打破,不扣你们主仆扣谁好?总不能放着当没看见,让其他院落的也跟着犯错吧?” “我不想来的,可你知道我们那位姨娘岂是好惹的,她非要我来的,说自己陪瑞爷当差辛苦,还说就要抬籍了……”秋雨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春雪闻言,不觉一顿,觉出这话里有话,于是柔和下来,对秋雨道:“你从来就是个没气性儿的,我也知你奈何不了她。既如此,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将这两日你姨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少夫人,若是有用,便免了这扣罚如何?” 秋雨一时有些犹豫。 春雪懒得再等,只道:“罢了,你若不说也行,那我便记上去,扣罚就由着少夫人定夺了。” “姐姐别走,”秋雨拦住了春雪,“我说便是……” 第58章 篡权 春雪给秋雨递了帕子,半是无奈半是叹气道:“你也是个纯良无知的,奈何遇上这么个主子。你放心,日后若是有机会,少夫人定会帮你换一个,也好让你好当差。” 秋雨擦了擦脸颊的泪道:“我想不了这么远,她那样的人说不准哪天就把我撵出去了也未必。只求眼下多挣些钱,等攒够了被撵出去,不至于死在路边才好……” 春雪顿时来了气:“她敢!也不看看眼下谁当家!别怕,随我去见少奶奶!”” 春雪因着秋雨来到宋鱼面前,此时宋鱼正低头提笔回信,见春雪提前从厨房回来身后还在跟着秋雨,随即将笔放下,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春雪道:“秦姨娘明知如今厨房开不了小灶,还吩咐秋雨过去闹腾,被我撞见了,只道这背后有些事情,故而带着她前来回话。” 宋鱼闻言,见秋雨刚哭过,抬手在案几上斟了杯茶,道:“你且喝口茶,慢慢说。” 秋雨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而后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春雪越听越心惊,再看自己姑娘的神情,更是凝重得很,毕竟这里头牵扯到了她的父亲宋仁松。 宋鱼想了想,随即确认道:“此事可有听错传错?要知道,若是传错了,可是天大的罪过,要掉脑袋的。” 秋雨点头如捣蒜地否认道:“没错没错!少奶奶,我在秦姨娘跟前当值,最怕的就是出错,所以什么话都听得真真的,绝对不敢有错!” 宋鱼点头:“嗯。念在你是无辜的,今次便不罚你月钱了。自打我入府以来,你的诸多事情都是秦氏所要求,你也拒绝不得,算不上什么错。……你且随春雪去账房,看看此前扣了多少月钱,把那些钱都拿回来就是了。” 秋雨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了看宋鱼又看了看秋雨,一脸的不可置信。 春雪笑出了声道:“你看,我就说咱们少奶奶是个大好人吧!走,去账房领钱去!” 秋雨一时激动不已,“咚”的一声跪了下来,连忙磕头:“谢少奶奶!谢少奶奶!” 宋鱼将她扶起来,道:“不必谢,这本就该赏罚分明。” 春雪临走前,宋鱼嘱咐她忙完了赶紧回来,有要事相商。 春雪不该怠慢,在账房将秋雨的事情料理完毕之后,赶忙回了正院,但见宋鱼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出门。 春雪:“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宋鱼:“回趟宋府!赵瑞那个没脑子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决不能让他将火烧到宋家!走!” 临近午时,宋鱼赶回了宋府。 柳氏见着自己女儿的时候,顿时满脸的惊喜。 柳氏迎了上去,连忙拉住宋鱼的手,满眼的疼爱:“鱼儿,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宋鱼见着母亲,心中亦是十分欢喜,忙往母亲怀里钻:“娘亲,你还好吗?鱼儿想你了!” 柳氏不觉笑了起来:“也算是出闺阁的人了,怎的还跟个孩子似的!” 宋鱼:“有娘在,我就一直是个孩子,这话没错!” 柳氏连连点头:“是,没错!你来得正好,你表哥家送来了些南边的荠菜,这初冬里嫩芽最佳,我让厨里准备准备,中午咱们吃荠菜饺子吧!” 宋鱼顿时来了兴致,要知道她虽然从小吃穿不愁,但最喜欢吃这荠菜饺子。北方鲜少有这样的嫩芽,只有家住那边的姨娘家才有,这对于她而言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今日正值初冬,表哥柳括这荠菜送得正当时,宋鱼高兴得很,随即便应下了。 只是,今日终究不是回家探亲这般简单,赵瑞那里正要起事,她还有正事要办。 宋鱼:“娘,父亲呢?” 柳氏:“这会儿该是在书房同你表哥他们几个说话呢,你找他?” 宋鱼:“好几个人在?……娘亲,我想单独和父亲见上一面,还得劳烦您将他喊出来,我在书房后头的松林等他!” 柳氏见女儿一脸正色,想必有要事,顿时不敢耽误,道:“好,你先过去,我这就去喊他出来。” 此时的书房里,宋仁松正同柳括他们几个年轻人一道谈论时事证据,虽然宋仁松是他们的长辈,但谈论起来却毫无隔阂,十分融洽。 柳括道:“如今这段王更是变本加厉了,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南上,却是妥妥的篡权!” 另一个年轻将领道:“哼,还‘清君侧’,他以为他是当年的朱棣吗?而且他也不看看,皇上如今垂手而知近二十年,政通人和,又岂是当年的朱允炆!” 有一人道:“总之,和段王的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就看怎么打了?” 年轻人道:“还等什么?以我看,直接发兵连夜出战,杀他个措手不及最好!” 这话顿时激起了众人的同感,只是宋仁松并未这么认为,正想要开口,便见一面生的年轻人起身,温文尔雅道:“此时若发兵,便是中了段王的诡计,给了他大局进攻京都的口实!” 众人闻言,看向这人,柳括笑出了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发表意见,没想到你果真跟着一块儿思考。” 宋仁松笑了笑问:“这年轻人我还是头一回见,不知如何称呼?” 只见此人向宋仁松行了行礼,恭敬道:“拜见宋大人!晚生赵之棠,初入禁卫军当值,眼下六品职衔。” 柳括插话道:“这就是我先前同你提起过的校场‘状元’,也就是赵府的那位庶长子。” 宋仁松恍然明白:“哦,原来便是你,老夫早有耳闻!……你方才说若此时发兵,便是中了段王的计,这话该如何说,你展开讲讲。” 赵之棠看了一眼柳括,见他点头同意,这才开口往下继续讲下去。 “眼下段王虽然攻势不小,但从他自西南发兵之日起就从未打着造反的旗号,甚至行军路过之地均没有扰民或是滥杀无辜,一味地称皇上身边有了乱臣贼子,这才需要他这个手足过来帮忙。 与此同时,皇上身边近些年也确实有些贪污受贿、蝇营狗苟的臣子作乱在先,这才误打误撞地成了所谓的‘事实’,也让段王更加名正言顺起来。” 宋仁松闻言,不觉点点头,心道:看来此子对朝局颇有几分了然! 第59章 款待 宋仁松笑着看向赵之棠,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赵之棠明了,继续往下道:“虽然朝廷对于段王的举动心知肚明,知道来者不善、知道是举兵逼宫,但民众不知。若是贸然出兵镇压,反倒让失了民心,认为皇上昏庸,为护几个佞臣而大开杀戒。 若真成了这样的民意,再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段王正好以此为由煽动民反,皆是里外受敌,皇上将分身乏术!”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惊,唯独宋仁松颇为赏识地点头。 宋仁松:“赵之棠说得不错!如此便是皇上迟迟无法发兵的理由。当务之急,是你们禁卫军要配合皇上将朝中的奸臣奸贼悉数抓出来,先还天下一个清明、还民心一个安稳,而后再率众杀敌,如此便可无往不利!” 赵之棠面上露出笑意,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恭敬道:“宋相明断!” 年轻的将军们听闻这番话,茅塞顿开,笑着打趣赵之棠:“我说赵之棠,你这是背着我们下了多少功夫,如今竟能同宋相对上话,了不得啊!” 赵之棠笑道:“将军们莫要说笑,我不过妄言,碰巧对上罢了……” 宋仁松道:“赵公子无需谦虚。你能如此言论,足见平日花了不少心思,如此甚好!再接再厉!” 赵之棠:“多谢宋相鼓励!” 众人正说着,柳氏行至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道:“老爷,可否方便出来一趟?” 宋仁松正在兴头上,不愿意离开,摆了摆手道:“你能有何事?我这儿聊得正起劲,不去不去……” 柳氏见他如此,微微有些恼,只道:“倘若鱼儿来了,你也这话?” 宋仁松听了这话,猛地起身:“鱼儿?你等等,我这就出来!……诸位慢聊,我先出去一趟。” 话刚说完,宋仁松便急忙跟着柳氏出了门,只听柳氏又念叨了几句,宋仁松连连认错,二人朝着书房后头的松林而去。 柳括见状笑道:“宋鱼怎么回来了?” 赵之棠听了这话,顿时眸中一紧,看向柳括,重复道:“宋鱼回来了?” “看我姨父姨母这样子,指定是宋鱼回来了。只是……她这会儿怎么来了?”柳括一笑,“难不成闻到荠菜饺子的味道了?哈哈哈哈……” 赵之棠此时已经无心再听进去什么,只跟着窗外宋仁松夫妇二人的身影望去。 但见一人身着藕荷色交领短襦,襟缘绣着缠枝木芙蓉,腰间悬着鎏银香球,末梢缀着两枚玉铃。鬓边插着一支掐丝银杏簪,肩头披着雪白的斗篷,露出寸许银狐毫。 这人便是宋鱼,赵之棠望着她,眸中皆是她是身影,只觉连这宋府八景之一的雪松林也逊色了不少。 宋鱼见着宋仁松,俯身行了行礼道:“父亲万安!” 宋仁松:“你这匆忙赶来,所为何事?莫不是他赵瑞欺负你了?!” 宋鱼摇摇头,道:“他还没那胆量!我来是有一事要事先让父亲知晓,极为重要。” 宋仁松:“哦,何事如此急?” 宋鱼:“今日赵瑞从刘大伴处领了差使,此事与咱们家有关。” 听到刘大伴的名字,宋仁松蹙眉:“那个阉人能有什么好差使?赵瑞莫不是被人骗了吧?” “正是。”宋鱼点头,“刘大伴让他上在哪们家,同您借些棉麻丝绸,说是西南的段王带着他的随从进京面圣,却衣衫单薄,继续补给。赵瑞竟也信了,说话就到咱们家来了。” 宋仁松闻言,怒火道:“混账东西!他那脑子是摆设吗?!这段王如今就是我朝的乱臣贼子,这刘大伴也是个不干净的主,他怎么能与他们一道厮混?” “他若不是这样,也不至于让女儿如此无奈。”宋鱼叹了口气。 宋仁松:“你放心,他若提及段王,我必然将他乱棍打出去!” 宋鱼摇摇头:“照女儿对他的了解,约莫不会直接上门提及段王的事儿,兴许会借着我的名头问您借,您可千万别上当了!” “嗯,有道理!”宋仁松点头,“若非知晓此事,他以你的名头来借,我怕是真会借给他!好在你及时赶来,否则便是入了个大坑!” 宋鱼松了口气,看来前世赵瑞就是这么坑的她的父母,这回总算是拦下了,心中不觉十分高兴。 宋仁松心中已然明了,转而道:“你既来了,便别走了,中午让你母亲张罗一顿荠菜饺子,让你尝尝鲜!” 宋鱼一笑:“母亲已经安排下了,我早就应下了!” “好!”宋仁松一笑,“待我料理完书房里的那几位年轻后生,便跟你一道吃饺子!” 宋仁松从松林离开,赵之棠并未收回目光,只落在宋鱼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尽头处才回过神来。 宋仁松回到书房,同这群年轻后生又聊了好一会儿,而后便散了,带着柳括和赵之棠一道行至正厅,打算陪着宋鱼一块吃午饭。 宋鱼正坐在院落里同母亲说笑,赵之棠一进门便看见她的笑颜,许久未见,她的一举一动仍旧能在他的心里泛起涟漪。 宋鱼见父亲回来,身后跟着柳括,又见赵之棠跟着进来,微微一顿,还是迎了上去。 宋鱼:“表兄今日怎么来了?” 柳括轻笑:“我不来,这荠菜如何来?难不成自己长腿跑来寻你的?” 宋鱼掩嘴笑了笑,望向赵之棠道:“多谢表兄的珍馐美食!只是这荠菜也非什么贵重物件,怎的夫兄也跟来了?” 还未等赵之棠回答,柳括便道:“今日禁卫军休假,他们几个都回家去了,我来这儿也算回家,你道他有地方去?难不成赵府如今都欢天喜地地迎他归家了?” 宋鱼点点头表示明了,转而对赵之棠道:“夫兄莫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便是!” 赵之棠一笑,保持疏离冷清的姿态,恭敬地朝宋鱼行了行礼,道:“多谢少夫人款待!” 第60章 护送 回廊下,宋鱼正站在梅花下。一阵风吹过,梅花上的雪落了些,她鬓边一缕青丝沾上了几点雪。赵之棠望着她,不觉指尖在袖中微动,却终究没有抬手。 柳括上前,同宋鱼边说笑边进了屋子,赵之棠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宋鱼的笑声,脚步不知不觉跟着轻快了不少。 相府的小姐从来锦衣玉食,但对一顿荠菜饺子如此喜爱却出乎赵之棠的意料。 但细想,又觉得并不意外。 他从前所认识的少爷姑娘,哪一个不是刁钻跋扈,连带着口味都清奇难懂。可眼前这位小姐,满腹诗书、温文尔雅,从未见她苛责过旁人,却也并非软弱之人,平易得让人想靠近、想相予,实在与众不同。 一餐饺子宴,实在平凡无奇,但对于赵之棠而言确实近乎奢侈的难得。 宋鱼在宴上与柳括说笑、柳氏温柔地看着他们这俩小辈,宋仁松在一旁笑着打趣,实在温馨得很,温馨得让人落泪。 宋鱼给赵之棠盛了慢慢的一碗饺子,他没多想低头就打算咬上一口,被宋鱼喊住了。 宋鱼:“等等,这饺子得蘸南边来的醋才好吃!” 说完,宋鱼抬手,在赵之棠面前的碟子里倒了一点,笑着看向他,扬了扬下巴道:“尝尝!” 赵之棠笑着点头,依言蘸了点醋,送进口里。 许多年后,赵之棠对于这口饺子是什么味道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当时雀跃而满足的心情却在经历了戎马倥偬的一生后,仍旧无法忘记…… 一场寻常的饺子宴,几人竟是吃到了下午才散,期间说了很多也聊了很多,直到散宴时,宋鱼仍旧有些不舍。 宋鱼握在柳氏怀里,像极了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女儿会时常回来看你们!” 柳氏眼眶泛红,却忍着没滴下泪来,只道:“万事放宽心,慢慢来!照顾好自己要紧!真碰上什么事儿,别忘了还有爹娘!” 宋鱼听到这话,眼眶红了,却不忍在爹娘面前落泪,只起身迅速上了车驾,隔着帘子道:“女儿记住了!爹娘回去吧,女儿走了。” 柳氏终究不放心宋鱼一个人坐着车驾回那个虎狼窝,却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望着宋仁松,有口难言。 赵之棠大抵也明白他们的心情,上前一步道:“不如让我送少夫人回去好了。今日正好休沐,我也得回去收拾点东西,正好顺路。” 柳氏忙道:“如此再好不过!” 宋仁松闻言,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柳括没反对,道:“你骑我的马跟着回去吧,届时回来也能快些。” 赵之棠一笑,道:“多谢柳将军。这程路不算远,我也许久没在街上走走看看,跟着车驾走回去正好逛逛。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最快明日便也就回去了。” 柳括:“好,那便由你安排就是!” 言毕,赵之棠便跟上了宋鱼的车驾,朝着赵府的方向而去。 车驾由东向西而行,穿过了巷口便来到了热闹的市集,宋鱼一路上没同赵之棠说话,赵之棠也没主动开口,但却跟得很紧,寸步不离。 只这一会儿,赵之棠开口喊停了前头驱车的车夫。 赵之棠:“且停下等我片刻!” 宋鱼有些不解,隔着帘子问道:“夫兄若是有事,尽管去办就行,无需顾忌我们。” 赵之棠轻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就一会儿的功夫,你等我片刻!” 说完便穿过人群朝身后的糖坊而去。 宋鱼有些不解,看向春雪,春雪亦有些不解,摇了摇头。 果然没多时,赵之棠便带着两个纸袋子兴致勃勃地跑了回来,而后朝着帘子道:“买了点吃的,少夫人也尝尝?” 宋鱼还未掀开帘子,便闻见了香气,不觉笑起来:“这是糖炒栗子?” 赵之棠:“不错!除了糖炒栗子还有龙须糖,且让春雪拿进去尝尝。”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竟十分开心。 春雪忙掀开帘子,接过赵之棠递来的糖炒粒子和龙须糖,忙道:“多谢长公子!这是我们姑娘最爱吃的……” 宋鱼拦住了她:“春雪……” 春雪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赵之棠看向宋鱼,见她一脸羞赧,颇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圆话道:“这家糖坊的糖炒栗子和龙须糖算得上一绝,也算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人不喜欢的。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鱼笑着抬眼道:“多谢夫兄!” 而后春雪下了帘子,两人便笑嘻嘻地吃了起来。 赵之棠将这两包甜滋滋的东西送出去,自己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 今日来宋府纯属偶然。 柳括赶着将荠菜嫩芽送出去,正巧休沐又答应了与宋仁松探讨时局,于是干脆拉着一行人一道前往宋府,便是一举两得。 没曾想,进了宋府,柳括便总在有意无意间提起宋鱼,这也难怪,他从前就在这里住着,自然了解得多也知道得多,不时提及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赵之棠知道了诸多关于宋鱼过往的事情,比如她从前总爱拉着柳括做诗文;比如,宋鱼有个表妹名唤宋夕,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却有着天壤之别诶;再比如她自小就喜欢甜食,尤其喜欢糖坊的龙须糖和糖炒栗子,有一次还因为柳括抢了最后一块同他置气了半日…… 赵之棠知道眼下自己尚未能为宋鱼做些什么,但倘若能有这么些东西让她欢喜一阵,对于赵之棠自己而言,也是一件十分满足的事情。 正想着,赵之棠只觉身侧的帘子被掀起,宋鱼伸出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掌心中放着三颗剥好的栗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宋鱼:“夫兄也尝尝!确实好吃!” 赵之棠笑着摇头道:“你吃就好,我无妨。” 宋鱼闻言,竟想都没想用另一只手拿起一颗送到了赵之棠的嘴前,道:“夫兄不吃,难不成是有毒?” 袖间的香气袭来,赵之棠心头一软,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张嘴吃了进去,顺势道:“瞧,没毒!” 宋鱼望向赵之棠清俊的笑颜,得意地笑了起来,却在与赵之棠凝视片刻之后,顿觉心跳如鼓,忙放下了帘子坐回原位。 春雪不明所以,转头看向宋鱼,问道:“怎么了?被栗子噎着了?” 宋鱼摇摇头又点点头,只小声道:“噎着了……是噎着了……” 第61章 迷药 宋鱼的车驾缓缓停在了赵府门口,赵之棠这一路走来,心中满是涟漪。 他上前一步,先一步将帘子掀起来抬手想要牵宋鱼下车,宋鱼却似乎早就料到一般,扶着春雪的手下了车。 赵之棠的手停在半空中,颇有些无趣地顿了顿,顺势将帘子合上。 “多谢夫兄一路送行,”宋鱼站稳后,抬眼看向赵之棠道,“夫兄如今是禁卫军的人,又有了官阶,原来的偏院又小又潮,实在不适合眼下的身份。早在前几日,我便让人将序岚苑收拾出来,又置办了些家具物什,住起来应该不错,还望夫兄不要嫌弃。” 赵之棠多少有些意外,那偏院从他出生住到现在,虽然他从来知道那里潮湿阴冷,也知道那里藏着很多心酸往事,但却从未奢望在赵府换上新的宅院。 却还是宋鱼,想到了他的前头,为他置办好了一切。 赵之棠目光灼灼地盯着宋鱼,一时间脑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宋鱼对上他的目光,方才的慌乱之意再次涌了上来,不觉心头一顿,忙压制了下去,收回目光道:“不如让春雪送你过去,账房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张罗,便先走了。” 赵之棠感受到了疏离,但见着初雪刚融,路面上滑得很,不忍宋鱼一人回去,随即道:“春雪是伺候少夫人的丫鬟,自然得陪着你。序岚苑我晓得如何去,自己过去便是。” “既如此,那便就此告辞了。晚膳我会让厨子送去序岚苑,夫兄不必操心。” 宋鱼说完,屈身行了个礼,而后转身离开了。 赵之棠抬眸望向宋鱼行进的方向,以观景之名立于原地,身形仿若松柏,但微微翻红的耳畔、随着宋鱼移动的目光却将心绪泄露无疑。 风过时,宋鱼的衣袂随风微微摆动,赵之棠不觉垂下眼眸,于睫羽低垂间喉结轻动。 有些情愫,在这日渐寒冷的冬季日渐浓烈。 此情此景,被正巧路过的秦菁看在了眼里。秋雨见秦菁停了脚步,随即问道:“姨娘这是要回去拿东西?” 秦菁淡淡一笑,没搭理秋雨,而是自言自语道:“我说她被冷落了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原来早就暗通款曲、悠然自得了!” 秋雨不解地问道:“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菁没有回答,只笑道:“走,今夜我带你看场大戏!” 秋雨十分熟悉秦菁这笑容,每每如此便会冒出来些幺蛾子。如今秦菁是看着宋鱼这般笑的,看来秦姨娘这会儿是打算在少夫人身上做文章了。 这让秋雨顿时觉出了不安…… 序岚苑。 话说赵之棠穿过了月洞门后,有越过了云墙,而后在一块焕然天成的太湖石后头见到了他的新居所。 这里俨然比偏院要宽敞许多,也精致许多,不过方寸之地,却以卵石铺海棠纹,白墙中嵌着扇形的漏窗,窗外的翠竹摇曳如春。 一池活水倒影出假山石上凿出了各式精致,水面上有设了折桥,好一副曲径通幽的景致! 赵之棠迈步进入屋舍,只见案几上摆着青铜香炉,烟气缭绕如云雾,书案以紫檀为料,案面上的木纹犹如山水。 笔洗取天然之物,荷叶状砚台活灵活现,墨池上雕有莲叶卷边。抬眼望出去,书房窗外有一枝老梅,恰似天然挂画。 好一处舒适的庭院,几乎每一处都极其符合宋鱼的品味和喜好,这让赵之棠越发觉得喜欢。 偏院的旧物早就被搬了过来,按照顺序原封不动地齐齐码放。 赵之棠上前,从里头找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时但见里头的那支堪堪修复好的白玉簪静谧地躺在里头,让赵之棠的心不觉跟着悸动…… 另一厢,翠松轩。 秦菁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包药,递给了秋雨。 “少夫人每日晚饭后必饮红枣茶滋补,我已经打点好了茶房的小丫头,你想着送去给她。” 秋雨微微蹙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这药是……迷药?” 秦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满是得意道:“不错,宋鱼嫁入赵府这么久还是个雏儿,今日也该尝尝腥了……” 秋雨不敢接,忙道:“这不好吧……万一被知道了……” \"怕什么!\"秦菁冷笑,\"有我在,什么是都没有!再说了,若是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有没有这迷药都没区别,我不过成全了他们罢了!” 秋雨不愿意去,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从来不是个害人的性子。加上少夫人赏罚分明,帮她将此前扣罚的银子都寻回来了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恩将仇报。 可是,在秦菁手底下做事,哪里有愿意不愿意的。 见秋雨迟迟不肯接过药包,秦菁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怒气道:“别忘了这府里谁才是你的主子!若是有了二心,我这就撕了你的皮!” 秋雨顿时哭出声来,忙跪下来求饶:“姨娘饶了我吧,我这就去!” 言毕,秋雨接过了秦菁的药包,直接寻茶房的小丫头去了。 今日初一,晚膳间,宋鱼与往常一样同赵瑞、赵崔氏、秦菁一道用膳。平日里他们都是各自吃各自的,独有每月初一、十五会聚在一起,貌合神离地吃一餐饭罢了。 宋鱼早就没了胃口,只等今日的红枣茶来了便走。左等右等这红枣茶才来,索性一口气喝完便起身打算离开。 却不想,秦菁喊住了她:“\"少夫人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宋鱼轻抚额头,勉强一笑:\"有些头疼,不碍事。\" 秦菁心中暗喜,药效开始发作了:“既如此,不如请个郎中过来看看?” “不必了,小事一桩。”宋鱼拒绝道,“诸位慢慢吃,我先走了。” 秦菁笑着起身恭送,一边扶着宋鱼一边道:“少夫人慢走,若是不舒服还请早些歇息。” 宋鱼微微点头,没搭话,径直甩开了秦菁的手,迈步走了出去。 秦菁识趣地收回手,而后转身朝站在一旁的秋雨递了个眼神。 秋雨会意,照着此前说好地退了出去。 秦菁则镇定自若地吃了起来,心中满是盘算。 第62章 捉奸 序岚苑,赵之棠吃过晚膳,此时正捧着一本书看着,突然听到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带着几分急切。 说起来这院中也不会有人此时来寻他,赵之棠想了想,起身前去开门。 只见秋雨一脸急切道:“长公子,少夫人遇上歹人了,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赵之棠闻言,先是心头一沉,下意识地迈出步子走了出去,但片刻后却恢复了冷静。 他转头打量着秋雨,一言不发地端详了一会儿。 秋雨被赵之棠这么一看,不觉面色有些露怯,却难逃赵之棠的目光。 赵之棠:“你素来在秦氏身边伺候,如何知道少夫人的事?” 秋雨一顿:“是我家姨娘发现少夫人身体不适,特意喊我过来请您的!” 赵之棠冷冷一笑:“少夫人是赵府的少夫人,若是有事必定得着赵瑞去看看,怎么说也算不到我这儿来。你这么跑来,早已经错漏百出了。” 秋雨顿时愣住,没想到自己早已经暴露在了赵之棠的面前,有些话怕是瞒不住了。 赵之棠看出她的犹豫,随即道:“我看你也不是个蠢笨的,如今说出这错漏百出的话必定另有缘由,我且给你个机会说明白,否则,以六品官阶处置一个丫鬟,便是信手拈来的事了。” 秋雨忙道:“我家姨娘给少夫人下了药,如今命我过来喊您过去,怕是要做什么局。少夫人是好人,我不想她被陷害,可秦姨娘也是不好惹的,所以我便胡乱编了一个由头,想让您过去……” 赵之棠闻言,不觉心中有了怒气,这么久了,秦菁还是不肯好好过日子,整日想着如何陷害宋鱼! 思忖片刻后,赵之棠道:“我随你过去,你便交差了,只是后头该如何安排便是我的事了。你还是照着原来的计划,去告诉秦氏,就说我到正院了,看她后头还有什么花样!” 秋雨点头道:“那我便回去复命了!” 说完,秋雨便急匆匆地赶回了秦氏身边,悄声在她耳畔道:“姨娘,长公子已经进正院厢房了……少夫人此时也在那儿了。” 秦菁兴奋得手指发抖:\"去,把其他女眷都引过去,我这就来!” 秋雨点头,忙赶着去请其他女眷,秦菁则在赵瑞身侧道:“不好了,瑞郎,我丢了一支新买的金簪,想了想,估摸着是方才同少夫人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被她顺走了……\" 赵瑞不明所以:“什么金簪这么宝贝?” 秦菁掩面,一脸伤感道:“我母亲留下的,她走得早,这世上怕是没什么能比得过这支金簪了……” 赵瑞最见不得秦菁伤怀,于是痛快答应道:“既然可能被她顺走了,那便过去问问,真是如此拿回来便是。” 秦菁破涕为笑,道:“我就知道瑞郎对我好!只是……” 赵瑞:“只是什么……” “我如今身份不明,若是直接上门讨要实在不合规矩,少夫人从来对我不待见,还得请瑞郎陪我走一趟,若真在少夫人手上,还得劳你来帮我开这个口才好。” 赵瑞:“也成!反正晚膳已用完,陪你走走也未尝不可……”、 言毕,秦菁便挽着赵瑞的手臂往正院而去。 二人才刚到正院门口时,秦菁便故意提高了声响,大声问道:“咦,这房门怎么虚掩着?莫不是进了贼?\" 还没等赵瑞反应过来,秦菁便一把推开房门,尖声道:”天啊!夫兄怎么能对少夫人如此……\" 声音戛然而止。 秦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房内景象:宋鱼好端端地坐在窗边太师椅上,正在品茶;赵之棠站在书案旁,正与一名管事对账本;而最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宋鱼抬眼望向她,目光透着冷峻之色。 “你这是做什么?\"宋鱼放下茶盏,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带着人闯进来,莫非在找什么?\" 秦菁脸色煞白,一时慌乱得说不出话来。这不可能!宋鱼方才已经喝了下了药的红枣茶,如今该是昏迷不醒、衣衫不整地与赵之棠纠缠在一起才对! 秦菁慌乱中忙解释道:\"方才丢了一只金簪,特地过来问问少夫人见着没有?\" 赵之棠冷笑一声,抬手将一包药捏在手里:“找金簪是假,迷药才是真的吧?” 才刚说完,那名在茶房被收买的女婢被带了上来,浑身颤抖。 赵之棠神色冷峻地看向这女婢,厉声问道:“说吧,这迷药是谁给你的,用来做什么?” 女婢跪地磕头,求饶道:“少夫人饶命,这药是秦姨娘给我的,只说让我下在您的红枣茶里,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 秦菁双腿发软,额上渗出冷汗。她不明白计划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忙辩解道:“你胡说!哪里来的丫头,竟然这样血口喷人!” 秦菁厉声尖叫,扑上去要打这女婢,却被赵之棠一把拦住。 赵之棠冷冷地看着秦菁道:“又有迷药、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莫不是想要摆个‘捉奸在床’的戏码吧?” “你……”秦菁顿时无言以对。 赵瑞见秦菁吃了亏,忙上前道:“她不过来寻个簪子而已,此时已入夜,你又为何在此处?” 赵之棠:“先前有些账没算完,今日既然回来了便喊上账房先生过来瞧瞧,不知赵大人有何高见?” “赵大人如今入禁卫军,我能有什么高见。”赵瑞冷冷笑了一声,指着宋鱼道,“只是别忘了,她是我赵瑞的妻!” 赵之棠闻言,顿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面色冷峻道:“既是你明媒正娶的妻,那便要好好待着,莫要本末倒置,惹出笑话来!”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眼中透着火药味,让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赵瑞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的人,生死由我、去留由我,还轮不到旁人插嘴!” 第63章 姑爷 赵之棠听到赵瑞这句话,只觉闹钟嗡得一下炸了,藏在袖中的手掌早就紧握出了青筋,甚至觉出了指甲嵌入掌心的疼。 最终,赵之棠用极大的理智克制住上前揍赵瑞一拳的冲动,冷哼了一声道:“她就是她自己,从来也不是谁的……赵侍郎不懂赏花,这院中不知枯萎了多少,只剩下些残花败柳当宝贝,实在是与众不同得很!” 赵瑞气极:“这里是赵府,还轮不到禁卫军来说三道四!若是谁活腻了,那便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赵之棠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蚍蜉撼树的道理赵侍郎还是没读懂,朝廷也是、后宅也是,赵侍郎还是少当些跳梁小丑为好,毕竟‘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赵瑞气到直哆嗦却无言以对。 赵之棠说完,转身对宋鱼道:“今日的章就对到这儿,若是有什么事还请账房先生帮着处置,我先告辞了!” 宋鱼点头:“夫兄好走!” 回想起方才一幕,差点就中了秦菁的局,好在今日秋雨因着此前免了扣罚的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给了春雪,才让春雪及时拦住了下药的女婢。 原本宋鱼以为只要自己没被中迷药,秦菁的局就不会成功,但却忽略了孤男寡女入夜共处一室,即便无事也能生非。 此时,赵之棠赶来了,这让宋鱼决出了不安。 当是时,宋鱼劝赵之棠赶紧离开,但赵之棠的话却让宋鱼改变了主意。 赵之棠:“她要的就是你我不干不净的说法,若我现在走了,在半途碰上他们,便成了他们的话柄;倘若好彩没碰上,他们也会寻个别的由头让你服软。不如将错就错,再找个第三人过来干点正经事,反倒名正言顺、坦坦荡荡不是?” 于是,才有了后来秦菁推门进来看到的那一幕。 秦菁的计谋自然逃不过赵瑞的眼睛,只不过赵瑞偏爱有嘉,不去戳穿罢了。但秦菁却气得不知从何说起。 “瑞爷……”秦菁无助地看向赵瑞。 赵瑞眉头紧皱道:“还不快找金簪?若是没有那便回去了,无需在此地逗留!” 赵瑞语气中对宋鱼透着满满的嫌弃,这让宋鱼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 明明私下里还想着如何从她的父亲宋仁松手里得到好处,偏偏对自己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冒犯,这天底下除了他赵瑞如此白眼狼以外,估计也没别人了…… 想到这里,宋鱼冷冷一笑,眼眸中透着满满的恨意…… 一场闹剧潦草收场,第二日,赵瑞便启程前往宋家,一心想着如何完成刘大伴给的差使,却不想,这是他乃至整个赵府引火烧身的开始…… 一大早,赵瑞就换上一身鲜衣前往宋府拜见宋仁松。 高大的白马上身着红色锦袍的男子横穿过热闹的街市,十分惹眼。待停到宋府门口后,众人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位便是宋仁松的女婿。 不知情的人都道宋仁松眼光好,挑了个一人人中龙凤,赵瑞就是伴着众人的夸赞声走进宋府的,好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宋仁松没想到赵瑞这么快就来了,心头一把怒火没压下去,取下墙上的佩剑就打算冲出去。 柳氏拦住了他:“我知你心头气愤不已,我又何尝不是?可眼下鱼儿还在赵家,若是这人回去背后使什么阴招,苦的也还是咱们女儿!” 宋仁松停下了脚步,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大声道:“那你说怎么办!这个畜生!……我不是没跟太后和皇上说和离的事儿,但眼下时局不稳,皇上压根就没当回事听进去。我虽然心中焦急但却无计可施,倒不如让我斩了他一了百了!” 宋仁松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也知道柳氏所言极是,气极了也只能拿着剑往院子里的树木砍上几刀。 柳氏如何不懂,只站在宋仁松身后谈起,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仁松:“你去见他!他还不配喊我一声岳父!记住,什么都别搭话,什么都别应承,让他自己识趣地离开最好!” 柳氏:“若是他执意不走呢?” 宋仁松冷冷一哼:“那就你走,晾着他在会客厅里,茶照常续上,他急着回刘大伴的差使,不信他不走!” 柳氏点头应下,而后便带着随身侍从往会客厅去了。 按说赵瑞是宋府嫡亲的女婿,宋鱼从来都是宋仁松的掌上明珠,赵瑞这趟回宋府拜见岳父岳母自然也当以至亲之礼相待。 可宋仁松偏偏将会见赵瑞的地方安排在了会客的地方,这多少让府里的下人有些意外。 管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再与柳氏确认道:“夫人,这回来的可是赵瑞,咱们家嫡亲的姑爷,也安排在会客厅见,那地方又小又不体面,要不咱们……” 柳氏淡然道:“你没听错,就在会客厅。哦,对了,上茶不用最好的,随意备一些平日你们喝的那些就行了,也不用给我准备了,单独给赵瑞备一份便可以了。” 管家有些错愕,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恭敬地退下张罗去了。 赵瑞还以为自己作为嫡亲女婿能在宋府的正厅上拜见岳父母,心里头还想了一连串的客套话,结果来到会客厅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没带错?”赵瑞转身问身旁的管家。 “嗯,赵侍郎确实是这儿,你先候着,我让人给你上茶。”管家客气地回道,依照柳氏的吩咐喊赵瑞赵侍郎,丝毫不提及“姑爷”二字。 不多时,丫鬟端上了一壶淡茶,斟好以后人就退下去了。 赵瑞见岳父岳母还没来,便信步上前端起喝了一口,却不想一入口便“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这上的是什么玩意?!……” 第64章 晾着 管家站在门口看见赵瑞这个姑爷一副狼狈的样子,禁不住笑出了声。 赵瑞闻声望过来,一副不悦的样子:“宋府的管家就是这么讲规矩的吗?” 管家敛了敛笑意上前道:“赵侍郎且稍等,我家夫人今日还有礼佛未做完,这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赵瑞有些不大高兴。原本他打算今天一早来,三下五除二拿下宋仁松,将棉麻丝绸要到手,午后正巧刘大办得空不当值,便可以去回复差使。 如今岳父岳母不来,他只能在这儿干等着多少已经不痛快。 赵瑞:“你且去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我下午还要办差,忙赶不上。” 管家似乎已经料到了他会这样说,淡然地上前道:“赵侍郎,礼佛一事讲究诚心,时间长短可就不好说了。更何况今天是十五,我们家夫人备下了一堆经文,总不能在佛堂诵读了一半就起身离开吧?还请您等等,稍安勿躁。” 赵瑞有些无奈,但这毕竟是宋府,他也不好发脾气,只好耐下性子对官家:“你且去换一副上好的茶来,再给岳父岳母带句话说,说我在这儿等他们,有要事相商。” “好,我这便去!”管家恭身行礼退了下去,然后转去了佛堂。 佛堂上柳氏手里攥着佛珠,正默念着佛经。 管家小心上前,轻声地将赵瑞的情况告知。 柳氏十分淡然,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道:“不必给他换茶,就这样让他等着吧。”说完便继续转动手里的佛珠,将经文读了下去。 赵瑞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在会客厅躲着步子来回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有人来,便开始气急败坏起来。 他跨步走出门外,见有婢女从面前经过,随即将人喊住,厉声问:“宋大人和夫人今日到底在不在府上?” 婢女:“回爷的话,老爷和夫人今天都在府上。” 赵瑞:“那为何这么久都没过来会客厅与我相见?” 婢女:“老爷今日有政务要处理,夫人今日在佛堂诵经,皆是府上重要的事,还请爷稍安勿躁,再等一会儿。” 赵瑞感觉自己快要气爆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话,也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全府上下都统一了口径,没人打算理他。 赵瑞正打算朝这婢女发脾气,身侧的小厮拉住了他,轻声道:“这里到底是宋府,咱们还是安分些。” 赵瑞已经不想听这样的劝了,在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小厮已经劝了他无数次稍安勿躁。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离午后复命越来越急迫,赵瑞根本就按捺不住脾气。 赵瑞:“宋府又如何?”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柳夫人的声音:“这青天白日的,是谁在宋府里大喊大叫?” 赵瑞闻言顿时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原来是柳夫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说起来这还是赵瑞第一次正式拜见柳夫人,他忙整了整衣冠,脚步仓促地上前赶去,行至半人距离时,抬手作揖恭敬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柳夫人还从未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这个女婿,在他起身之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乍一看,赵瑞确实像是一表人才那么回事,但内里却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柳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直言道:“赵侍郎老方才如此暴躁,所为何事?是这淡宋府款待不周,还是有下人惹恼了您?” 赵瑞:“岳母大人请息怒,小婿有要事急于相商,故有些急躁,着实不对!只因此事耽误不得,还请岳母大人见谅!” 柳氏:“赵侍郎言重了,这宋府后院的事皆由我管,从来也没什么急切的事,若赵侍郎真有急事,还请办完了再来。” 柳氏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赵瑞赶忙拦住了他:“岳母大人请留步,小婿所言之事,还需岳父岳母大人相助才行!” 柳氏缓缓转身,想了想道:“既如此,那便坐下来说。” 说完便引着赵瑞往会客厅坐下。 柳氏才刚坐下,赵瑞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母亲大人,如今小婿在朝中经营多年人气颇足,又蒙皇上看中,故近日得了赏赐,接了一单一本万利的好差使,且说与母亲听听!” 柳氏大抵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没拦着,只是由着他往下说:“哦,那说说看。” 赵瑞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赵瑞:“世人皆知皇上对手足十分看重,不是封予高官,就是给予厚禄,眼下在京的这些亲王们全都得了赏赐,唯独西南及周边的各蕃王尚未得赏赐,故而皇上禁止下旨召他们入宫觐见,为的也是这手足之情。 参照以往来看,今次蕃王进京必定也都是非富即贵的。若是咱们能从中施以援手、卖个人情,日后也好顺着他们飞黄腾达之机,攀附上好关系,从而为家族谋个长远的打算。” 柳氏一笑:“赵侍郎这话我就不明白了,这番王指的是谁?施以援手又是何意?” 赵瑞上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母亲怎的这么糊涂?眼下最被皇上看中的藩王便是段王!早前在宫中就听人说过,皇上时常同人说,这段王有几分他年轻时候的锐气,试问这天底下还有哪位亲王得皇上这般赞誉?” 柳氏:“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对这段王施以援手?不过据我所知,段王远在西南,偏安一隅,又有何援手值得咱们去帮?” 赵瑞得意道:“若非小婿在宫中人脉还行,还真不知道这背后有这些事!据说段王如今上京,正巧碰到雪落寒至,所备衣物不够,缺了些棉麻绸缎,正不知何处去筹备呢!你瞧,这不就是咱们的机会来了吗?” 柳氏:“那这棉麻绸缎,你打算怎么筹?” 赵瑞:“小婿知道从前宋府有自己的产业,专门做棉麻绸缎,眼下也囤了不少。不如母亲挪一些借我用用,救救急,可好?” 柳氏一笑:“赵侍郎的消息倒是灵通,只不过你说的这事儿老爷大抵不会想做。” 赵瑞忙道:“母亲且让我同父亲大人说说,这可是件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莫要错过了!” 柳氏一笑:“说起来,我与老爷极少做生意,算不过来这账。从前年轻的时候算不过来,如今老了更算不过来,也不想算了。这些所谓的一本万利便由着他它吧。” 柳氏说完,起身就准备离开,赵瑞想了想,马上改口道:“那若是宋鱼也想让岳父岳母大人借些出来呢!?” 第65章 放鸽子 柳氏听到宋鱼的名字,立马停住了脚步,不觉在心中冷哼道:你也配喊宋鱼的名字? 只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为了宋鱼,柳氏强压心头怒火,一脸严厉地看着赵瑞:“这事儿鱼儿也知道?她怎么说?” 赵瑞见柳氏停下脚步继续听他讲,忙道:“宋鱼对此事十分支持,您也知道我们二人新婚燕尔,自然是同心同德。她知我向上的心,也知我为此付出不少努力,特让我到宋府来相借。 宋鱼还说,宋赵两家结亲,自然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此好的机会得有家里人相互协助才行! 母亲大人,我本想向岳父大人请示,奈何他公务在身、无暇理我,但此事您若点头答应,从库房里将东西拿出来也不是难事。 母亲,还请您帮帮我!” 赵瑞说完,随即掀起长袍跪地向柳氏请求。柳氏不觉懵了…… 好个赵瑞,之前知道他会演,里外各一张皮,却没想到这么能演。 柳氏:“既然宋鱼也这么想,为什么在今日没同你一起来?” 赵瑞微微想想道:“宋瑞刚刚执掌中匮不久,家中又诸事繁杂,她实在分身乏术,便让我一个人先来。宋鱼说,岳父岳母是极好说话的,定然不会拒绝于我!” 见柳氏蹙眉望着他不说话,赵瑞又追加解释道:“还请母亲尽快给个答复,此间事毕,我也好回去帮宋理理家里的事情。” 柳氏不觉瞟了赵瑞一眼,冷冷道:“方才还说有要事需及时去办,现下又说要回去帮她料理家事,到底是外头忙还是家里忙?” 赵瑞微微一顿,没想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闹了这么明显的前后矛盾,但却又丝毫不慌,继续狡辩道:“赵府在京中也算是大户人家,家中父亲亡故得早、母亲如今又上了年纪,我乃家中支柱,如今这里里外外都指望着我来操持,还望母亲见谅! 如今借棉麻绸缎之事女婿已讲得十分明白,母亲若再不应下,便是为难我了!” 柳氏错愕:“我为难你?……赵侍郎好大的本事,三言两语就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赵瑞见柳氏面色变得难看起来,顿觉事态不妙,一时心惊:“母亲大人……” 柳氏甩了甩被赵瑞扯住的衣袖,道:“不用再说了,此事我做不了主,你回去吧,后头也不用再来。眼下宋鱼在照府,你若好好待她便罢了,若是有什么差池,莫说宋相饶不了你,就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赵世郎好自为之!” 说完后,柳氏转身离开了会客厅,赵瑞被留在了原地,小厮凑上前小心翼翼问道:“瑞爷,不会是咱们院里的事情宋府这边就知道了吧?” 赵睿皱眉思索片刻道:“不可能,宋鱼怎么说也是个大家小姐,不可能让自己在娘家这么没有脸面,更何况她从来都孝顺得很,若是将家里的事情告知,不得伤了她父母的心,她绝不会这样做……” 小厮没明白,又道:“可方才宋夫人这话……” 赵瑞不耐烦起来:“那又怎样?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入了我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是生是死都由我说了算,由不得他们! 这两个老家伙不识抬举!既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赵瑞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一脸怒气地离开了宋府。 柳氏从会客厅回来人都快气炸了,宋仁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跟谁红过脸,如今赵瑞能把他这位贤良的夫人气成这样,足见赵瑞是个混蛋! 柳氏:“老爷,最迟到明年开春一定要把鱼儿接回来!都怪咱们当时瞎了眼,没看出来这是块朽木,就今日这一番情形看,赵瑞确实不是个东西!到了开春,不管皇上同不同意和离,我都要把他接回来!” 宋仁松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不会让鱼儿受苦!我答应你,到了开春若是还没办法让皇上同意和理,我就把女儿接回家来住,住多久都行,绝不回赵府!” 柳氏听了这话,心头的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入夜的时候,春雪一脸笑意地跑来跟宋鱼说:“姑娘,听说赵瑞从宋府回来之后便在秦娘子的翠松轩责罚了好些个下人,可见今日回宋府没吃着什么好果子!” 宋鱼一笑道:“那是自然!你今日回宋府可打听到了什么?” 春雪想了想道:“据说今日老爷没见他,都是夫人在料理,不过他也把夫人气得够呛。又听小翠说,午后进老爷房中换茶的时候,老爷和夫人正商议明年开春把您接回去呢,若真是这样就好了,咱们再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宋鱼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但愿不用等到开春,我就能自己将自己救出去……” 原本赵瑞打算今儿下午往刘大伴那儿去一趟,风风光光把差使交了,结果放了他的鸽子没去,刘大伴遣人来骂了几句,赵瑞心慌得不行。 小太监:“刘大伴说,他。今儿下午特意告了假,也跟段王说了今日能拿到棉麻绸缎,就等着您来!结果,您这边不仅没去,还连个话都没有,真真是不将段王和他放在眼里了!” 赵瑞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小爷息怒,今日这事儿我也是意料之外。劳烦您回去跟大伴说,少则七日、多则十日,赵瑞必定将说好的棉麻绸缎双手奉上!” 赵瑞说完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一个沉沉的银锭,小太监顺势掂了掂,这才脸上浮出了笑意:“放心,大伴也说了,赵侍郎是个会办事的,必定能把事情办妥!这话咱家就传到这儿了,今日晚了得赶紧回去。静待赵侍郎的好消息!” 第66章 偷龙转凤 秦菁站在一旁,看着赵瑞这副样子,心里是又急又气!急,是本来接了个好差使,眼看着就要办好、眼看着就要扶摇直上,却出了这么个岔子。气,是气宋鱼乃至整个宋府根本就不把赵家家主瑞郎放在眼里! 赵瑞恭恭敬敬地把小太监送出了门,回来就是一脸无奈,面色难看得很。 秦菁端了一盏茶,上前道:“依我看,瑞爷就不该将宋相当成倚仗。即便他在朝中仍有威望。但毕竟年纪摆在那儿,老了老了,皇上难道还宠着他?” 赵瑞皱眉没有说话。 秦菁见他没反驳,又继续往下说道:“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宋相不帮不代表这事儿咱们接不了!赵府多少有点积蓄,这点棉麻绸缎虽然耗资不小,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瑞爷只管寻买家买回来给段网那儿供上不就完了?” 赵瑞反驳道:“你懂什么?宋府本来就是做棉麻绸缎生意的,若是能借到,咱们也可以不花一分钱的成本将这生意给做下来。眼下虽说咱也买得起,但家中由宋鱼执掌,这账不好做……” 秦菁大概明白了赵瑞的意思。 自打宋鱼接管了账房以来,这么多年的陈年旧账被里里外外翻了出来重新核算了一遍。 从前那些篡改、夹页、替换的那些个小把戏,在宋鱼面前根本就用不上! 如今这赵府的家账,若说是全京城第二,那保管没有人敢说是第一。 也正因为如此,宋瑞想从自家账上支出这样一笔不小的开支,是不可能躲开宋玉的。 若要走正经的账用上这笔钱,只有让宋鱼同意支出这笔才算名正言顺。但这样一来,宋鱼也必定能在这其中分到一杯羹,加上她是少夫人,届时留给秦菁的好处就不多了。 这一点对于秦菁来讲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唯今之计,便是想个法子帮着赵瑞偷账,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要能过了这一阵,让赵瑞攀上段王、让秦菁得以抬籍,日后就不怕宋鱼手中的玉如意了。 赵瑞正犯愁,秦菁却笑出了声,道:“这有何难?” 赵瑞闻言,抬眼看了过来,问:“你有办法?” 秦菁:“入冬前,赵家的佃户手里还有一批粮食没收齐整,宋鱼忙着理账,一时半会儿就给耽搁了。这粮食体积大也重,若是能从中夹带一二,将棉麻绸缎混在一起收进来放于仓库,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就成了? 当这批货进了仓库,瑞郎在寻一个机会偷偷运出去不就成了?” 赵瑞顿时茅塞顿开,面露笑颜称赞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摆着好看的花瓶,没想到还真有点用!” 秦菁佯装恼怒道:“瑞爷就这等看不起?不瞒您说,眼下我是手中没权,若来日你给我抬了藉,手上能掌管些事,以后您想要办的事儿,我保管给您理得妥妥当当的,不用您费心!” 赵瑞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道:“好!好!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是我赵瑞的福分,明日我便上账房去看看!” 果然到了第二日,赵瑞径直来到账房。从宋鱼来到赵家之后,赵家的账房便由宋鱼看管,一来是赵崔氏管不动,二来是赵瑞没心思管,故而二人从未踏进账房步,账房先生们更是对这位赵侍郎一无所知。 一进门,坐在最前头的张恒先生便站起来问道:“您是?……” 赵海家站在最前头,叉着腰严厉地喝斥道:“放肆,你算什么个东西?这是赵家的家主赵侍郎,还不赶紧行礼!” 账房先生们一脸懵,随即被赵海拉扯着给赵瑞行了礼。 才刚行完礼,赵瑞便道:“赵府所辖之地有不少佃户,近日有佃户来向我告状,说入冬前的粮食还没结账,是怎么回事?” 一位账房先生上前回话:“前些日子忙着里整理旧账,实在没空。眼下忙完了,少夫人正打算处理此事。” 赵瑞:“胡闹!那些佃户们打理的是赵家的产业,既是产业就该认真对待,那些陈年旧账什么时候算不是算,非得挡在这事前头? 你们几个拿着账本跟我来,那些佃户们都把粮食送到门口了,这账不结不行,今天就给我结了,免得败坏了赵家的名声,日后佃户们都散了,赵家的产业还如何保得住?” 账房先生们哪懂这里面的门道?只知道眼下赵家家主赵侍郎生气了,不得再拖延,于是便拿着账本跟着赵瑞来到仓库门前。 才刚到仓库门前,账房先生们就发现一大堆的粮食堆在了门口。一摞一摞跟小山似的,比账房先生的个头都要高。 几位账房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许久,终于有一位站出来问:“赵侍郎,这货物堆积成山,今日要想结清的话,怕是没法儿清点明白……您看能否宽限几日,待我们好好将帐对实了再付这钱?” 赵瑞转过头来,目光恶狠狠地盯着说话的张方先生:“这家是我说了算!你不过一个账房先生罢了,能算刚算,不能算今天就给我走人!” 此话一出,账房先生们都不敢说话了。 赵瑞又道:“这些佃户都算得上是赵家的老伙计,所种出的粮食也不过那几样,你们只需清点包裹的件数即可,至于过程、抽检这些就都免了。天寒地冻的,赶紧把账结了,让他们好回家歇息。 哦,对了,这些年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政府给他们的价远比别家要高,你们照着管家给的清单去算就对了。” 赵瑞的话让几位账房先生也不知该如何做了……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做。 于是,此后的一个多时辰里,账房先生们在赵瑞“手把手”的指导下,将这批货悉数收进了仓库,又将把银子如数支付了出去。 按照赵瑞的意思,账房出的银票须直接给管家,再由管家支付给佃户。 赵海自然是听赵瑞的安排,手中的一沓厚厚的银票支付少量廉价的粮食价格给佃户后,剩下的便是夹杂在其中的棉麻锦缎的钱。 如此一来,赵瑞便顺利地花了账房的钱买下了棉麻绸缎,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自家的仓库。 好一出偷龙转凤! 第67章 不归路 另一厢,赵之棠从赵府回到了禁卫军营。 柳括一见他就迎了上来,又见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锦缎长袍,笑着道:“你这衣裳不错,穿上就像是换了个人,自己买的?” 赵之棠低头一笑道:“少夫人准备的。此番回去,她还给我准备了新的庭院,一切都很妥当。” 柳括一笑:“要说我这个妹妹安排起事情来确实妥当得很,从前在宋府便是柳夫人得力的助手,如今去了赵府本该是享福的命,却碰上赵瑞这么个混蛋……” 说到这里,柳括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抬眸,稍稍看了一会儿赵之棠。 赵之棠堂被他看得有一点懵,问:“如何?” 柳括微微皱眉,又想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其实她如今与在闺阁中也无甚差别,你有没有想过……” 赵之棠一开始没明白,后来顿时通了,大概也知道了柳括的意思,不觉心跳如鼓,眉头紧锁起来。 柳括见他这副神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往回圆了圆:“约莫是昨日喝酒了,今天说的话有些糊涂!方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就这样吧……” 就在柳括转身之际,赵之棠喊住了他,一字一句道:“如今的情况确实不尽如人意也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 柳括闻言,唉了口气道:“只盼她能早日和离,后头的日子哪怕不找个男人相依,也好过现在不是?……罢了,先不说她了,你今日先在营中实习操练,明日皇上要见你。” “明日?”这个消息让赵之棠觉得有些意外。 柳括:“怎么,你如今是六品大员,皇上想见你也很正常。再说现在的局势宜早不宜迟,你且有心理准备,明日必有大任。” 赵之棠点头:“嗯,多谢将军提醒!” 次日清晨,赵之棠身着崭新的朝服,迎着晨光走进了威严的皇城。朝阳穿透薄雾,洒在红墙金瓦之上,映出一片庄严辉煌。 宫门深邃,两旁守卫正持戟而立。赵之棠穿过一道道门户,脚下青石路早已被磨得光滑如镜,最终止步于太和殿前。 朱红的店门被缓缓打开,一个头发斑白、脸上满是皱纹又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走了出来。 赵之棠不认识他,但看他的服饰便知道他官阶不低。 还未等赵之棠开口同老太监说话,从宫殿深处传来了显庆帝威严的声响:“刘大伴,赵之棠来了没有?” 刘大伴恭敬而谦卑地回道:“皇上,人已经来了,这就给你带进来!” 赵之棠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个人就是刘大伴。当初在皇家校场上和赵瑞一直眉来眼去的就是他,看来这人并非善类! 此时显庆帝正坐在书案前批改奏折,见赵之棠进来,笑着起了身。 赵之堂忙跪地拜见:“微臣,拜见皇上!” “起来吧!”显庆帝笑着免了礼,刘大办随即搬来了凳子,让赵之棠坐了下来。 “朕寻你来,是想同你讲一件事。”显庆帝缓缓坐下,目光停在赵之棠身上片刻后,直接开门见山。 “但凭皇上吩咐!” “如今的局势,我想柳括也有跟你提过,之前你在宋相府上说的话他昨日已同我提了。你说得不错,眼下最要紧的素心朝内的贪腐之风!”言及此处,显庆帝不觉神色有些为难,微微叹了口气。 显庆帝:“自朕登基以来,朝内多有风云变幻。前朝余孽肃清后,各地藩王开始挑衅,面后外敌不停骚扰我朝边境,这些耗费了朕不少精力。如今换来了河清海晏、政通人和,却有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直逼皇都。 不错,这些年日子好过了。那些没打过仗的高官厚禄者开始贪腐成风、奢靡成风,朕为此一直头疼不已。思来想去,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将他们通通肃清,还我朝一个清明,这也是朕分内之事。 而此事唯一的难点在于朝中关系盘根错复杂,各方利益相关,朕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置身其中不被拉拢腐蚀,既无关无系又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者,为利剑也!” 言及此处,赵之棠眸中一亮,他顿时明白了先前显庆帝为何在教场用车轮战选拔本届禁卫军的“状元”并直接评定了官阶,原来皇上需要的,就是他这样无关无系、无牵无挂的人。 “皇上所言,微臣明白!” 显庆帝:“不,还有一层意思你没有明白。” 赵之棠有些不解:“微臣愚钝,还请皇上赐教!” 显庆帝:“赵之棠这是一条险路,也是一条不归路!这才是朕所说的无关无系、无牵无挂的另一层意思,你可明白?” 赵之棠闻言,起身跪地行礼道:“皇上放心,臣明白!只要能肃清朝中贪腐之风,臣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显庆帝随即露出了笑意:“好!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朝贪腐的克星!朕将赐你专权处理此事。切记,需证据确凿方可下定论,切莫滥杀无辜!” 说完,显庆帝将身侧的一柄宝剑赐给了赵之棠。 赵之棠:“微臣谢主隆恩!” 此间事毕,赵之棠恭身退了出去,刘大伴站在门外,大抵也听到皇上说的话,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迈步走了进来。 刘大伴:“皇上,这赵之棠确实出众,但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如今给他这么大的权利,就不怕有什么乱子?要不要老奴派人暗中观察?” 显庆帝侧目看了一眼刘大伴,淡淡道:“如今倒是清闲得很呐,连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你也有心思管了?” 只一句话,吓得刘大伴背上的汗都出来了! 只见刘大伴忙跪地叩首,起身给自己抽了几个巴掌,道:“皇上息怒!老奴多嘴了!” 显庆帝垂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去忙吧”便没再让他进来伺候。 第68章 阴阳账 赵之棠从皇宫回到禁卫军才知道,原来柳括一早便是显庆帝肃清贪腐计划的第一人。 柳括笑道:“这条路极为凶险,皇上从去年便开始筹建肃清政府贪腐的秘密组织,名叫‘清卫’,人不多也互不相识,只接皇上的锦书为号。皇上将你我放在一起,也是对你寄以厚望,不想你走了弯路。 赵大人,日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赵之棠:“初来乍到,还望柳大人多多指教!” 柳括:“好说!眼下便有一人一事要咱们速速处理。” 赵之棠:“谁?” 柳括:“兵部尚书左奕。……段王从西南举兵往京都而来,中途皇上不是没有设防,但却一路势如破竹,不仅轻而易举过了江、还带着流民加入了自己的队伍。如今段王已经带着自己的亲信到了京郊。据可靠的线报,兵部尚书左奕便是段王的接应。” 赵之棠:“原来如此。眼下我要做什么?” 柳括:“你是个没人认得的官,虽然得了这六品官阶,却没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因而,由你潜入左奕府上刺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赵之棠点头应下:“好!我去!” ………………………………………… 宋府里,宋鱼依旧对家里家外的事掌控于手,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查看了最新的账本,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宋鱼:“这些账明明是平的,但总是透着几分蹊跷……” 春雪将刚刚备好的暖手炉递给了宋鱼,朝账本上看了看,不解地问道:“会不会是这些佃户的名字或者他们给的粮食对不上?” 宋鱼摇摇头:“按说账房先生是点过数的,佃户们也是当面见着的,这不太可能。” 春雪:“既如此,还有哪些地方不妥呢?” 宋鱼:“你瞧瞧这儿,我记得赵府确实有官田、也有私田,但官田与私田的比例并未相差如此之大。可若照这账上这么看的话,佃户多属于官田,税率高、缴交催得也急,确实与这账对得上。 但你我之前走访却知道,赵府的私田不在少数,况且赵老爷在世的时候,朝廷还特意免了一些征收,从这一点看又与这账对不上……这便是问题!” 春雪听得一愣一愣的,看见自家姑娘能从这么繁杂的账本里挑出这些毛病来,而且听上去十分有道理,心中不由得敬佩起来。 春雪:“姑娘果真厉害!难怪老爷说您天生就是管账的材料!……那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宋鱼:“既然这账上找不出来显而易见的毛病,那咱们就去仓库看看。” 言毕,宋鱼便带着春雪一并来到前几日佃户们交付粮食的仓库面前。 一到仓库便被人拦了去路。 小厮:“少夫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春雪:“废话!少夫人便是执掌这府里的大小事宜,哪去不得?还不赶紧开门?” 小厮:“春雪姐姐,抱歉得很,眼下钥匙没在我手上,这门开不了。” 春雪一笑:“你这小子着实好笑,没钥匙,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小的也不知道,反正一觉醒来就被拎到此处守着,只说这门谁也开不走,除了瑞爷,谁也不让进!” 宋鱼闻言,更加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也在心中暗笑赵瑞是个没脑子的。 要知道赵瑞从来不管院内账务、佃户、仓库的事儿,如今这里头每一样都有他的身影,肯定有问题! 宋鱼上前一步,厉声道:“没钥匙就喊人来把锁撬了。” 小厮面色一僵:“少夫人,您这是为难我啊!若是我找人翘了锁,瑞爷转头来寻我的不是,我可是担待不起!” 宋鱼冷冷道:“哦?你的意思是……若我寻你的不是,你就担待得起了?” 小厮仍旧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要知道他来之前,管家赵海可是信誓旦旦地跟他讲,这府上是赵瑞做主,哪怕是少夫人也不过是瑞爷的附庸。 赵海还说,少夫人也就嘴皮子厉害,也不会动真格儿的,真有什么事儿,赵瑞会替他扛着。 于是乎这个小厮便肆无忌惮起来。 若是换成别的事情,宋鱼可能不会如此计较,但今天这个门她是必定要开的! 宋鱼:“看来你今天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春雪去下房喊人来给他打板子。” 小厮:“少夫人,您这叫人打板子我也开不了啊,瑞爷的话我哪里敢违背?” 宋鱼淡然道:“无妨,你且等着便是。” 不一会儿春雪便将下房的仆人喊来,几人手里带着大板子,看上去是动真格的了。 小厮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鱼:“我再问你,这门你是开还是不开?” 小厮:“不……不开,除了瑞爷……” 宋鱼:“给我打!” 还没等小厮说完,几个仆人便应声而上擒住了人,将他按跪在地上,开始抡起板子打。 小厮被吓怕了,哪里想过是这个结果?打了七八板子之后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哭着喊着道:“钥匙……钥匙在我身上,少夫人饶了我吧,这就给您开门……” 春雪看着这小厮哭嚎的样子,不觉好笑道:“早知道如此,方才又何必嘴硬?” 说完,春雪便拿着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门。 一进门就在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货物,粮食也确实是粮食,似乎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春雪:“姑娘,这些粮食好像都挺齐备的……” 还没说完,就见宋鱼拎起裙脚,迈步轻轻踩在了粮食上面,用力跺了跺后又换个角度重复了一遍。 春雪没看明白,刚想要问,宋鱼便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宋鱼:“春雪,把刀拿来,把这袋粮食切开!” “是!”春雪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只见装着粮食的麻袋被刀割开,里面的麦穗迅速像上次一样流下来,不过片刻之后,麦穗便悉数落在了地上,但装麦穗的袋子却没有空。 宋鱼:“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春雪上前把袋子扯开,随即发现了跟稻谷藏在一起的棉麻绸缎! 这样一来,有关赵瑞的阴阳账,宋鱼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第69章 抬藉 宋鱼心里明白得很,这些棉麻绸缎还能有什么用?自然是赵瑞应了刘大办的要求置办的物件。 果然赵瑞还是不死心,要搭上段王这条线。想到这里,宋鱼不禁冷冷一笑,好的,这就是她要的! 只是眼下,若是将这条线牵扯出来,并没有办法给赵瑞乃至整个赵家带来致命的打击。说白了,他只不过买了一些棉麻绸缎,与段王有没有关系、属不属谋反,一点证据也没有。 因此宋鱼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将眼下的东西恢复原样,先不打草惊蛇,唯有赵瑞后头按约定将东西交付给段王才是关键。 她看着这满地的粮食和藏在其中的棉麻绸缎,转身对春雪道:“找个新的麻袋,将这些粮食和棉麻绸缎照原样收拾回去。外头那个小厮打发了送出府,别让他再待在这儿。若赵海问起来,就直接跟赵海说他不守规矩,又放肆顶撞我,我一怒之下将他赶出了府。” 春雪从来都是宋鱼得力的助手,不过半天的功夫便照着宋鱼的意思将事情全部置办妥当。 赵海知道守在仓库门口的小厮被宋鱼赶走了,不敢掉以轻心,忙赶到翠松苑,对赵瑞说起了此事。 赵瑞闻言不禁皱眉问道:“那小厢钥匙是谁还给你的?” 赵海:“春雪送来的。” 赵瑞不禁心头一震:“这么说她是拿到钥匙了,也就是说宋鱼有可能进入仓库。事不宜迟,现在就随我去仓库!” 赵瑞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带着赵海往仓库去。赵海急急忙忙打开了仓库的门,赵瑞迈步走了进去,发现里头的东西整齐得很,一点被动过的痕迹都没有,顿时心安了一些。 为确保万无一失,赵瑞还是抬手指了指其中的一袋粮食,让赵海检查里头的棉麻绸缎是否还在。 赵海上前检查,东西完好无损,笑着道:“爷东西都在一点也没丢!看来少夫人并没有发现这里头的秘密。” 赵瑞应了一声,吩咐道:“你将这钥匙、门锁全都换成新的,此后由你亲自保管,门口也不用派人守着了,她要是再来开不了门,也会乖乖回去的。” 折腾了这么一轮,赵瑞的心终于安到了肚子里,在他看来,宋鱼还不至于聪明到能发现这一出偷梁换柱,只要在与刘大伴约定的日期前护好这批货物,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果然没几日,刘大伴便遣人来确认交货的时间,并让赵瑞将东西送到指定的地点,这一回刘大伴要自己验货。 小太监:“赵侍郎,刘大伴说了,这次的差使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办不好,以后也不用再见他了。” 赵瑞连忙道:“放心,这回一定没问题!” 小太监上前一步,在赵瑞耳边道:“赵侍郎,别怪我没提醒你,小的在他老人家边上伺候,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说这话,您可千万别惹了他……” 赵瑞闻言,连连点头,却心下一沉,想着该如何讨好他。 恰巧此时秦菁走了过来,赵瑞似乎想到了办法。 秦菁见小太监一走,便出来邀功:“这回该能成事儿了吧?” 赵瑞笑着上前揽住他的腰,称赞道:“你啊,比宋鱼强多了!这里里外外真心替我着想的,也就你了!我呀,还真不能没有你!” 秦菁用手肘推了推赵瑞,道:“少来这套!一边哄着我、捧上了天,一边又不给我抬藉。也就我,傻傻地跟你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赵瑞又哄道:“你想要抬藉不过是迟早的事,不用那么担心,眼下有件事情你还得帮我,否则别说抬藉了,整个赵府都得都碰上事儿!” 秦菁:“你可别唬我啊,好好的赵府能碰上什么事儿?我跟你讲,你要是有事儿求我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抬藉这事儿,若是你没有办法应下,我是绝不会再帮你的。” 赵瑞:“应下,指定应下。这么说吧,你先帮我把今天的事儿给做了,回来就给你写个抬藉的文书,如何?” 秦菁想了想,觉得此事也不亏,能捞个文书白纸黑字的,也不怕他跑了,于是轻轻一笑,道:“说吧,什么事?” 刘大伴对我不甚满意,虽然今日的差使能完成,但是他保不齐对我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都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上次你在他那儿倒是乖巧,很想来他也喜欢这种乖巧的。我是演不上来了,你再跟我一块儿去一次,好好跟他美言几句,如何?” 秦静一听眸中一紧、心里一慌道:“又要去见那个阉人,我不去!” 赵瑞:“为何?” 秦菁:“瑞爷,你是没见他看我那样子,色得很!真能吓死个人!” 赵瑞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都知道他是个阉人了,还能对你如何?更何况又不是你一个人去,我也在那儿,他若是真的动起什么不干净的手脚,我难道是瞎的吗?” 秦菁一愣,顿时答不上话来,但是心里还是膈应得很,问:“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瑞:“还能有什么办法?送钱、送物?钱他又不缺、东西他也不缺,早前咱们都送过。而且他是个大窟窿,怎么样也填不满,还不如直接上去乖巧地美言几句,又不用花本钱,还能讨个好,再好不过了?” 秦菁想了想还是觉得筹码不够,道:“你若是真想让我去也成,那咱们换一换,你先把抬籍的文书给我,我就跟你去!” 赵瑞反倒被将了一军,碍于眼下事情紧迫得很,只好点头应下:“成,都听你的,在这儿就写!” 秦菁心花怒放,没想到自己办了需求的事儿终于有了个了结,忙喊秋雨把笔墨纸砚备好。 第70章 色心 为了让秦菁安心,赵瑞倒也没有拖延,随即抬笔在纸上将抬籍文书写了下来。待墨干风干后,秦菁立马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得很便收起来。 赵瑞笑道:“你看把你急的,这么急着收来做什么?虽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但我母亲还没写,是不是?我倒是觉得这文书不如先放我母亲那里,待她将名字签上再交由你保管,不是更好?” 秦菁有些懵:“这文书还得请老太太签上?” 赵瑞:“那是自然!好歹他也是你的婆母,自然需要她确认。” 秦菁一时有些犹豫:“要是文书拿去了,不拿回来怎么办?” 赵瑞:“我在做府里,她也在这府里,跑到老和尚逃不了庙!再说了,若是这张文书日后撕了扯了坏了。重写不也是这样?我的好菁菁,放心!若是我铁了心不给你抬藉,拿着这张文书去告官也没用。” 秦菁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才道:“行吧,那先交由婆母,签了再还我便是。” 赵瑞将文书放在自己的袖口中,又道:“你想做的事我都帮你做了,那现在可以帮我了吗?” 秦菁叹了一口气:“唉,帮就帮吧,什么时候去?” 赵瑞十分高兴:“十五那天,我先同他们定个地方,定下来就告诉你。” 几天后赵瑞终于和刘大伴定下了地方,虽然秦菁一百个不愿意,但是看在那份文书的份上还是跟着一块儿去。 交货地点定在河边的一处驿站,刘大伴站在一旁一脸不耐烦地等着。 张盛跟在他边上想要说些什么安抚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赵瑞这个人是他引荐的,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他也没落着好,还生怕因为赵瑞的原因惹到了刘大伴。 正犯愁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沿河而来的一辆车驾,心中突然大喜。看着架势,秦菁也跟他一块来了。若是赵瑞一个人来,必定只骑马来,但眼下这车驾是秦菁的,张盛见过好几回一定没错! 只见张盛忙上前,来到刘大伴身侧,恭敬道:“爷,您看谁来了?” 刘大伴:“有什么可看的?除了那个混账小子还能是谁?” 张盛:“爷,您别急呀,再仔细看看!你瞧那的车驾!” 刘大伴抬眼望去,色上心头! 张盛:“以小的看,赵瑞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八成也看出了咱们的心思,这么一来,日后可就好办了。” 刘大伴当然知道张盛说的是什么。他确实看上了秦菁,只是眼下没个合适的机会、也没个合适的由头将人夺过了而已。 刘大伴擒一副鸭公嗓子,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微微皱眉道:“有些好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就让老让这心里痒痒的。就好比这秦娘子,她就在眼巴前,但偏偏就不是你的,你说气人不气人?张盛啊,有什么好法子吗?” 这下正中张盛的下怀,他这几日啥也没想,就在想着怎么满足留刘大伴老人家了。 张盛:“实不相瞒,爷,我早有个主意,就看您同不同意了!” 刘大伴眼前一亮:“说说看。” 张盛:“赵瑞的目的便是攀上你这条大船,不如顺着他的意,将他认为你的义子?如此一来,秦娘子便是您的儿媳妇。您这位公爹想要见儿媳还不是随时随地、一两句话的事儿。” 刘大伴一脸奸笑:“别说,这还真是有办法!这事儿就交给你张罗了!” 张盛领了命心中十分高兴,转身朝着赵瑞的车驾而去。 车驾慢慢靠近,赵瑞先下的车,而后才手扶着秦菁缓缓下来。 秦菁远远地望向驿站的方向,只见那个一脸苍老的阉货正色眯眯地看着自己!秦菁不禁抖了三抖,下意识地抓住了赵瑞的手臂:“爷,你看他那副样子……” 赵瑞也望了过去,却没说什么,只道:“他本就与常人有些不同,无需自己吓自己,将我同跟你说的话说好就行!” 秦菁也是无奈,只应了一声“好”便随着赵瑞往前走。 来到驿站门口,赵瑞先上前给刘大伴行了个礼,道:“刘大班,您要的棉麻绸的我已经全都运来了,还请您点点数!” 刘大伴一双眼睛都搭在了秦菁身上微微出神,若不是张盛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还不知道要看多久。 刘大伴:“咳咳……点数这事儿你让张盛跟你一块儿去吧!我老了,点不动了。” 秦菁一听,心头一紧,抓了抓赵瑞的衣袖。 赵瑞似乎没感觉到,直接起了身邀张胜跟着一块儿去点数。 不一会儿,驿站门口就只剩下刘大伴和秦菁两人了。 秦菁自问,自己从来也没怕过谁,哪怕当初勾引赵瑞、在赵家和宋鱼斗法也没这么怕过的。 秦菁不敢抬眼看刘大半,而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刘大伴见她退后了两步,赶往往前又上了几步,却比方才的距离更近了。 刘大伴:“秦娘子这是怕我?” 秦菁:“没……没有,只是近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 刘大伴哈哈笑起来,道:“不曾想秦娘子心地竟如此善良!放心,我只是年纪大了点,身子骨可是一点儿没问题!”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虽然无话可说,但刘大伴却一直盯着秦菁,秦菁只觉浑身上下犹如千万针在扎,十分不适。 好一会儿,刘大半还是开了口:“这几日连着下雨,也难怪秦娘子会生病,看你穿得如此单薄,别是着凉了吧!” 说完刘大半便抬手抓住了秦菁的手。 秦菁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就这一声喊得刘大半心里痒痒,未等秦菁逃脱,刘大伴另外一只手竟不由自主地扣住了她的肩。 秦菁吓得哆哆嗦嗦道:“大人,这是在外头!还请您自重!” 刘大伴不禁奸邪地笑了起来的:“哦,那这要是在里头,不就可以了?” 秦菁心下一沉,知道事情不妙,忙抬眼朝远处喊道:“我家瑞郎回来了,有什么事不如你跟他聊吧!” 刘大伴听到赵瑞回来了,忙松开手退了一步。 再转头一看,果然远处赵瑞和张胜正往这儿赶,顿时一脸不悦,不得不压下心头之火。 第71章 义子 张胜欢快地朝这边走来,脚步都有点飘,一上前就跟刘大半讲:“爷,东西奴才都点过了,全都齐备,一样不落!这才是瑞爷办得好啊!” 刘大伴淡淡道:“这好从何说起?要不是咱家拖着段王耐着性子等上一阵,怕是早就被别人抢了!本来是想着抬举,结果反倒惹了一身骚。段王那日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不也听到了?若是真的责怪起来,咱家也是收不住的。” 赵瑞听得出话中有话,连连道:“都是我的不是!大伴莫要动怒!” 说完,赵瑞朝秦菁瞟了一眼,示意她将早前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秦菁已是吓得不轻,但方才答应赵瑞的事儿又没法儿不做,于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对刘大伴柔声道:“爷,别生气,我家瑞郎也是头一回办差,但心是好的,日后还请您多抬举!” 比起方才被吓得不行的样子,眼下的秦菁柔得跟水一样,刘大伴从没见过秦菁这个样子,顿时一点怒气也没有了。 只是他并没有立即表态。 赵瑞见刘大半没有缓和好转,又推着秦菁往前走了一步。 秦菁哆哆嗦嗦抬手扯了扯刘大半的衣袖,道:“爷你若是还不高兴的话,那妾身就没办法了。这里里外外还指望着瑞爷养活,您高抬贵手,日后给他一条坦途,也算帮妾身一个忙,如何?” 刘大伴终于憋不住了,面上露出了笑,“噗嗤”一声道:“赵侍郎干活不怎么样,倒是娶了个贤惠的娘子!罢了,我若真心不想理你,今日也不会来。” 赵瑞闻言,喜出望外,紧接着又上前讨要道:“既然刘大伴不嫌弃在下,那能否引荐一下,让我见一下段王?好歹这些东西也是赠予他的,总得认识一下才好!” 站在一旁的张盛不知心里翻了多少个白眼。这个赵侍郎看上去一表人才,背地里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自己办事几斤几两心里也没数,还上赶着见段王,也不想想连刘大伴都受不了他,更何况段王。 刘大伴打心眼里烦死了赵瑞,但是秦菁在一旁他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是自然,总得让我寻个机会吧!” 张盛想了想,顺势道:“不如这样!你父亲早逝,眼下只有母亲一人,若能拜刘大伴为义父,反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来你不再是孤立无援,二来这样你便是刘大伴的义子,大伴以此名义将你引荐给段王,岂不好听又好看,顺理成章?” 赵瑞一听,果然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此一来,他便和刘大伴捆绑在了一起,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 赵瑞忙跪地叩拜,道:“蒙刘大伴不嫌弃,今日便收我做义子吧!日同甘共苦、荣辱与共,一切但凭义父指点!” 刘大伴没想到赵瑞这么快就答应了,连秦菁都傻眼了。 既然如此顺当,刘大伴也不推辞,直接道:“成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收你为义子。礼数一切从简,你拜我三拜就是!” 此话一出,赵瑞连忙磕了三个响头。 秦菁还没来就反应,赵瑞就成了这个阉人的义子,实在荒唐得很! 可赵瑞却很开心,连忙拉着秦菁给刘大胖磕头:“义父在上,请受儿子三拜!” 礼成之后,刘大伴心满意足地看向秦菁,心想: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秦菁抬眼不觉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震,觉得十分可怕! 赵瑞带着秦菁在河边驿站交付棉麻绸缎的事情,秋雨一五一十的看在了眼里。 自打货物从赵府运出来,宋鱼就知道了,便暗中派秋雨跟了过来。 装载货物的车队不算短、帮着装载货物的工人也不算少,其中有一个就是秋雨乔装打扮的。 当夜回到赵府,秋雨便将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诉给了宋鱼,宋鱼惊该不已,没想到赵瑞为了名和利,竟然能拜阉人为义父,实在毫无底线! 宋鱼:“今日交付棉麻绸缎的细节可都记下了?最后运往哪里去、东西都谁接了这些细节也都记下了?” 秋雨:“都记下了,按照姑娘的吩咐写什么账册,今日便可交给柳将军。” 宋鱼点点头:“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前往禁卫军营!” 秋雨:“姑娘,这么晚了咱们也去吗?” 宋鱼:“是!这些棉麻绸缎将会被运到段王手里,太迟了他们就没有线索了。” 秋雨:“那咱们出发!” 此时天色已黑,月明星稀,北风似乎更紧了一点。 宋鱼带着秋雨赶到禁卫营门口的时候,新来的禁卫军并不认识她,硬是拦着不给她进去。 “站住,你是何人?此乃禁卫军重地,闲人免进!” 宋鱼客气上前,行了行礼,道:“将军,我是柳括的表妹,家中有急事,还请您帮着通禀一声!” “什么表妹不表妹的?禁卫军就是禁卫军,谁来了都不准进!” 宋鱼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从前她白天常来。与禁卫军的守卫熟头熟脸、也说得上话,但到了夜里一换了人,便不好说了。 宋鱼站在门口好说歹说了一阵,守卫就是不让她进去。正发愁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有人道:“等等,怎么回事?” 宋鱼寻声望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之棠,随即露出了笑意。 “夫兄!”宋鱼喊了一声,随后迎了上去。 赵之棠见着宋鱼,不觉露出笑意,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宋鱼想了想:“我有要事同表兄讲。” 赵之堂点头表示了然。自从他潜入左府之后,若有事便都是每天夜里腾空回来见柳括。 今日来了,但见宋鱼站在门口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才发现果真是她,心中不觉高兴起来。 赵之棠:“外头风大,我先带你进去。” 说完赵之棠便和禁卫军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守卫起先有些犹豫,但见赵之棠又同他信誓旦旦,便直接放人进营了。 第72章 结盟 北风冷得很,赵之棠从左府赶来时便觉得有点刺骨。 现在见到宋鱼,穿着一件算不算厚的披风匆匆出门,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太冷。 正想开口问,宋鱼率先开了口。 宋鱼:“这么晚了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赵之棠:“如今领了官职不比以前,在外头有啥事要做。” 宋鱼似恍然大悟一般笑了起来:“也对,夫兄如今是赵大人了!而且入了禁卫军自然领的是皇上的差使。” 宋鱼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成了月牙状,两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在夜风中更显娇艳。 眼下月光轻洒,为她本就姣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仿佛画中仙子,不染尘埃。 赵之棠望着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连周遭的寒风也似乎减弱了几分,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美好得让人心动。 此时一阵风吹过,宋鱼不禁搓了搓手。 赵之棠再也忍不住,于是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系在了宋鱼的身上,柔声道:“天气冷,你穿这么少,别冻着了!” 宋鱼愣了一瞬,低头望着身上那件还带着赵之棠体温的披风。这是件深邃的玄色,边缘绣着金线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还带着他独有的清新气息,让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宋鱼抬头,目光里闪烁着感激,轻声道谢:“谢谢夫兄,这披风真暖和!” 赵之棠低头一笑,道:“不客气!”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宋鱼如此亲近而不带疏离。 赵之棠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道:“你这么晚来禁卫军,果真是家里的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吗?” 宋鱼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云,眼神闪烁不定,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的小猫,局促地揪着披风的边角。 她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后解释道:“其实,并非家中急事……而是有关赵瑞和段王之间的事,想同表兄说一说。” 赵之棠:“柳将军今日在皇上跟前当治,怕是没那么快回来。若是你要当面同他讲,约莫还要再等上好一阵。” 宋雨神色稍显有些失落。今夜她从赵府出来并没有人知道,也定下了早去早回的想法,只有如此才不容易被赵瑞发现。 按照眼下的情况,若是太晚回去的话,府中必会有人知道,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赵之棠似乎读到了她的犹豫,想了想开口道:“若你信得过我,或许可以同我讲讲。……眼下我同他皆在一处当差,或许真能帮上什么?” 宋瑜抬眼看向赵之棠,眼光中带着半信半疑。 月光下,赵之棠的眼神诚挚而坚定,仿佛能洞察人心。她微微皱眉,内心挣扎片刻后,终是下定了决心。 宋鱼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步摇发出清脆的响声,轻轻飘入赵之棠耳中。 赵之棠就这么微微低头望着宋鱼,不觉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击中,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宋鱼轻声道:“赵瑞与段王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我无意间得知,明白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耽误,于是便匆匆赶来了。” 宋鱼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赵之棠:“赵瑞用赵家的钱买了资助段王的棉麻绸缎,眼下已经交货了。这批棉麻绸缎本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但却是赵瑞同段王相互勾结的证据。……夫兄可明白我的意思?” 赵之棠不觉眸中一紧,他似乎明白了宋鱼所要做的事情。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宋鱼在忍辱负重,她一个妇道人家嫁给了赵瑞这样的夫君,除了忍让似乎别无办法,却没想到她竟在背后酝酿着一场巨大的反击。 宋鱼见赵之堂神色不明,心中多少有点忐忑。一直以来,她都将赵之棠视为盟友,也想着将他扶上位而后帮自己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报复,可眼下却才刚开始,却不知能否如愿。 宋鱼微微仰头看着他,决定放手一搏! 此时的宋鱼眼中闪烁着不甘的火花,她将的目光深深地望进赵之棠的眸中,掷地有声道:“我受够了来自赵瑞的折辱,在赵府里,他、赵崔氏,还有秦菁,他们的每一声冷笑、每一次挑衅和侮辱,都像刀割般刻在我心里。 我不瞒你,我嫁入赵家,本以为是幸福的开始,却不料成了无尽的噩梦。这份文书,便是我反击的号角,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赵瑞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虽为闺中女子却发誓,这场报复势在必行!” 赵之棠的心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震撼到。他竟然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多年来的影子。 是的,这赵府里确实四处充斥着恶臭。他想过逃离、想过反抗、想过一走了之,但却从未像眼前这个女子这般坚毅。 不错!既然有人欺负你,那就要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欺负回去,又岂能背负着屈辱苟活于世? 想到这里,赵之棠不觉目光柔和起来,勾唇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 宋鱼微微一愣:“夫兄这是……” 赵之棠笑着靠近,轻轻执起宋鱼微凉的手。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长,而后交织在一起。 赵之棠温柔而坚定地说:“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孤军奋战。这赵家的阴霾,你若是想打破,便算上我一份!横竖这些年我是受够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之棠的话让宋鱼心中大定。 这么久了,她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赵之棠拉入自己的阵营,让这一场复仇有了必胜的希望。 虽然她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什么赵之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但是他的目光却是如此灼热,宋鱼知道这份真诚,绝对不是骗人的! 赵之棠接过送一个文书,将它卷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只不过是一些棉麻绸缎的交易罢了。并非赵瑞与段王勾结谋反的铁证,但却也是有力的证据。 你说的这个事,我后续会派人去查实。你回到府中,且如往常一样,不要声张,赵瑞是个不死心的,接下来肯定还有更大的动静。” 宋鱼点点头:“嗯,我明白。” 第73章 心动 一场心照不宣的结盟下来,宋鱼和赵之棠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不少。 宋鱼从来都认为赵之棠是有想法的人,包括在他知道她所要图谋的事情之后并没有阻止,反倒给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这对于一直孤军奋战的宋鱼来讲,确实获得了更多的支持。 也正因为如此,宋鱼在面对赵之棠的时候,内心因为前所未有的信任而更加的柔软起来。 赵之棠与宋鱼并肩走着,她的身量不算矮,就在他的肩头位置。发鬓上的步摇轻轻地晃动,扫过他的肩头,让赵之棠的心中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赵之棠思量许久才开口道:“如今天冷了,下一次出门可不能这么莽撞,要多穿一件,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赵之棠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和煦阳光,在这冬夜让宋鱼的心暖了起来。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披在肩上的外袍,这才想起来披风要还给他。 正打算把披风解下来,却被赵之棠握住了手臂:“入了!天更冷了,穿着回去吧。记住,养足精神、来日方长。” 说着赵之棠抬手帮宋鱼紧了紧披风。 宋鱼抬眸望向他,微微发愣。 赵之棠脸上挂着笑,温暖得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风,带走了她周身所有的寒意与疲惫。 赵之棠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微微有些发愣,月光下,面容宛如初绽的白莲,肌肤晶莹剔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泛起红晕,赵之棠禁不住抬手刮了刮宋鱼的鼻梁,问道:“怎么了?” 她下意识猛地垂眸,长睫轻颤,仿佛蝴蝶振翅欲飞,那份娇羞中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矜持与柔情。 虽然挂了个人妻的名号,但是宋鱼却和待字闺中的姑娘没什么两样。细想想,这还是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感觉。 眼前这个人,宋鱼一向知道他长得出众,身材颀长、皮肤白皙,眼眸更是深邃得如大海一般。 如今他晋了官阶,一身华服之下周身更是气质不凡。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如玉如璞,那些书本上描写的才子约莫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想到这里宋鱼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 赵之棠只觉面前的馨香离自己远了,心瞬间跟着落空,急急问道:“你为何总躲着我?” 宋鱼低头思索片刻后,抬眸望向赵之棠语气坦荡道:“夫兄与我终究身份有别,我不想也不能给赵瑞他们留下把柄。所谓人言可畏,加上他们从来居心叵测,若你我想将这场报复进行到底,必须谨言慎行,否则折在了中途,又怎对得起你我这般忍辱负重!” 宋鱼语气恳切、目光真诚,赵之棠的心不觉柔和下来,由衷地表示认同。 于是,他特意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作辑,恭敬道:“少夫人说得极是!赵之棠谨记在心!” 春雪在不远处候着,听闻宋鱼在喊自己,忙小跑过去。 但见宋鱼一抬手解开了身上的玄色披风,递给了赵之棠。 宋鱼:“这件锦袍很暖,还请夫君收好,若要着凉了!” 赵之棠明白她的意思,只点头接过,而后吩咐春雪道:“回去给少夫人煮些姜茶驱驱寒,夜里多加一条棉被,莫要受寒。” 春雪点点头,颇有些疑惑地看向宋鱼。 宋鱼道:“方才说的事劳烦夫兄帮着留心,宋鱼这厢先走了!” 赵之棠:“放心!” 赵之棠说完,目送宋鱼远去,手中握着宋鱼递来的披风,心中满是不舍…… 夜深,赵之棠见着了柳括。 柳括急急道:“左府情况如何?” 赵之棠:“左奕确实与段王来往甚密,我这几日在院内帮着伺马料,探听到不少消息。左奕从朝中刺探的情报多数是在京郊的巨门关送出去。 有商队以买卖之名进入京都,并在左奕定下的酒馆吃酒交换情报,并跟着出关的商队将情报带出去。” 柳括点点头:“酒馆的位置还有商队这些都打听清楚了吗?” 赵之棠:“都打听清楚了!我心中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成不成,还请柳大人赐换。” 柳括:“说说看!” 赵之棠:“这是我们贸然行动出现在这些商队面前,为求自保,他们必然会毁掉证据,如此一来我们便功亏一篑。 倒不如咱们设个局,将线索故意透露给他们,而后诱敌深入,来一出请君入瓮,如何?” 柳括闻言,不禁笑了笑:“你小子的脑子越来越好用了!我原本还想让你直接出击,来他个人赃俱获,却没想到这法子更有效!他们这些常年传送机密的最擅长做的就是毁尸灭迹,咱们呀,就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见柳括没有反对,赵之棠非常开心:“既如此,这个局便由我来出!快则十天,迟则半,左奕一党便无处遁藏!” 柳括抬手拍了拍赵之棠的肩,道:“好!明日我便报给皇上,将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而后两人并肩往禁军大营里走去,柳括想起来问道:“方才有人说宋鱼来了,你可见着她?” 赵之棠点点头:“嗯,见着了。他在找发现了赵瑞与刘大伴、段王相互勾结的证据,特地跑来交予你。不过你不在,我便先接下了。” 柳括闻言,冷冷一笑,道:“这只老狐狸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把证据拿来我看看。” 赵之棠把宋鱼的文书递给了柳括,而后颇有些唏嘘道:“说起来这刘大伴也算是身居高位,竟如此不识好歹,竟存了大逆不道之心,实在是枉费了皇上的信任。” 柳括:“你不过初入官场,日后见这种人多了去了。所谓富贵险中求、所谓人心不死蛇吞象,这种自作孽不可活的人没什么好可惜的。宋鱼手上的证据有力,但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咱们先把左奕的事儿给完结了再说。” 第74章 中风 宋鱼和春雪才刚踏入赵府大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宋鱼仔细辨了辩,是赵瑞和赵崔氏的声音。 两人不觉相视一眼,而后加快脚步往里赶去。只见赵崔氏满脸通红,双眼如炬,正指着赵瑞的鼻子大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你怎敢如此胡来!这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瑞也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猛一挥手,桌上的茶具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母亲懂什么?如今这世道就得依附强者,儿子只是想找个强者依附而已!否则是赵家再过十几二十年还是这副样子,我怎能甘心?” 赵崔氏感觉自己被气疯了:“赵家这副样子怎么了?赵家能有今日是你父亲名正言顺地来的!不是靠拜谁当什么义父得来的!你好端端的一个赵家嫡子,认谁不行?非上一个阉人当义父,真当你娘我死了吗?” 赵瑞上前一步,一脸不屑道:“你虽是我母亲,虽口口声声总说是为我好,但到关键的时候却从不支持我! 儿子之前就跟您说过,刘大伴这条线很难攀上,如今攀上了、还是个牢不可破的关系,回到家本以为你会高兴,结果竟是这副样子!早知道便不告诉你了!” 赵崔氏:“放肆!你这个不知脸面的东西!你父亲生前最恨的就是阉党,曾三令五申要求赵府的人不能与阉党有所往来。如今你不仅跟他攀上了关系,还认了那个刘大伴当义父,你让我九泉之下如何跟你父亲交代?” 赵瑞:“母亲你还是没明白,只要赵家能飞黄腾达,只要赵家能一代胜过一代,我们就能向列祖列宗交代,不管用什么法子!儿子如今也算忍辱负重,您非但不支持还恶语相向,是做何意?难不成我只能一辈子窝在侍郎这个位置上,什么也成不了吗?” 赵崔氏已经气到无话可说,直接抡起手中的紫檀杖朝赵瑞的背脊打了过去。 宋鱼是吃过这些这紫檀杖的苦头的,只一眼便觉得生疼。 赵瑞吃痛地大喊了一声,冲着赵崔氏道:“母亲竟敢打我!殊不知这家中如今是我当家,您如此袭击家主,按家法,儿子也只能将你禁足了!” 赵崔氏气得哆哆嗦嗦:“你这个逆子!老娘把你生出来,也就能打你!你竟敢禁我的足!看我不打死你!” 赵崔氏上前一步,抡紫檀杖打算再给赵瑞一棒,却不想他冷不防地往旁边一躲,赵崔氏扑了个空,自己重重摔倒在地。 如今的赵崔氏也算是上了年纪的,摔的这一跤便直愣愣地窝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连声响都没有。 赵瑞此时躲在一侧,一脸不屑道:“母亲可不要讹人哈,儿子什么都没做!” 赵崔氏在地上抽两抽,但并没有站起来。 赵瑞依旧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还对着众人道:“你们都看清楚了,母亲是自己摔跤的,我什么都没做。若一会儿她站起来时要发怒,你们可得帮我拦着点。” 都是一群下人,就在旁边伺候着,看两个人吵成这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有宋鱼看出了其中的不妥。 赵老太性格如此刚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窝在地上被他的儿子随意污蔑? 莫不是真的伤到了什么要害?想到这里,宋鱼心头咯噔一下,随即上前道:“赵瑞,你母亲怕摔得不轻!春雪第一个去把申郎中请来。” 宋鱼的一句话打破了刚才的争吵,众人望向赵老太,果真发现的异常。 一个仆人惊呼道:“血……脑袋上有血……” 宋鱼急忙上前,扶起赵崔氏,只见老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上渗出斑斑血迹,情形一时十分危急。 宋鱼:“你们几个过来,将老太太扶上床榻。” 几个仆人赶忙过来帮手,终将昏迷的赵崔氏搬离了冰凉的地面。 与此同时,春雪已飞奔而出,前去请申郎中。不久,申郎中匆匆赶来。 一番检查后,申郎中神色凝重道:“赵老夫人此乃中风之兆,需立即施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赵瑞一听,眉头紧锁,面露难色:“郎中,这治疗中风,怕是要花费不少银两吧?” 申郎中点头,赵瑞咬了咬牙,犹豫片刻,终是狠心道:“罢了,家中近日开销甚大,还是先观察观察,或许母亲能自行好转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宋鱼与在场仆从皆露惊愕之色,空气瞬间凝固。 这府上谁人不知赵崔氏最疼的就是赵瑞。她这一生将自己的命和一整颗心都搭在了这位嫡少爷的身上,临了临了,这位嫡少爷竟如此相待。 乌鸦尚且知道反哺之义,眼前赵瑞的一举一动,在宋鱼看来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不过仔细想想,赵瑞这番话似乎也不意外。赵崔氏又岂是好人? 自打宋鱼入府以来,赵崔氏便想着法子陷害她,折辱她,各种苛刻相待屡见不鲜,再看赵置氏对待赵之棠更是肆无忌惮、毫无底线。 恶人教出来的恶子给了她自己报应,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正想着,申郎中又开口确认道:“赵侍郎是定然不给母亲诊治吗?我再说一次,这病若是延误了治疗的良机……” 赵瑞一脸不耐烦,冷言冷语道:“申郎中,您的职责是抓药看病,而不是替人做主。赵府有赵府的规矩,还请您按照主子的法子去做便是……” 申郎中没想到赵瑞会这么说,不觉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但却也无可奈何,只收拾好药箱,迈步离开了。 看到申郎中离开,宋鱼自己也没打算再留。若是换做别人,她或许还会过去帮上一帮,但眼下这人赵崔氏,是她扪心自问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后再伸出援手的人。 从大厅里出来,春雪跟上了宋鱼的脚步,想了许久,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这赵瑞真是禽兽不如,赵崔氏当初如此用心,竟养了一个白眼狼?这都什么世道?” 宋鱼冷冷笑了一声:“若非如此,赵瑞也不会‘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第75章 贼 赵崔氏被送去了自己的卧房,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没有醒过来。 赵瑞说不慌是假的,屋子里躺着那个动也动不了的人是他的母亲,他心中想过一丝恐惧,但是很快却被没有人再束缚他的自由之意覆盖。 从赵瑞记事起,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受到限制,尤其是他的父亲赵老爷从来都不待见他,只有他的母亲不惜毒杀赵之棠的母亲、折辱赵家的长子,拼了命将他捧上嫡长子的位置。 虽然最后临终的时候,赵老爷给他安了个侍郎的职位,但他自己知道赵府上上下下,除了他的母亲之外,没有一个人是认可他的。 因此赵瑞早就憋足了一口气,一定要想一个法子,无论如何都要把赵家推上一个新的高峰,如此他才能成为赵家真正的主人。 原本以为赵瑞的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的,却不想在刘大伴的事情上她竟然如此激动,甚至头一回拿着紫檀杖打他。 如此一来,赵崔氏也就被赵瑞划入了敌对的行列。在赵瑞的眼里,只要是敌对的行列、只要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宋鱼早在前一世就已经见识到了赵瑞这副恶毒的铁石心肠,只是她没想到,赵瑞连自己的母亲,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护着他的人都不放过。 春雪依旧在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吃惊:“姑娘,原来赵瑞竟是这么薄情寡义的人!你说赵崔氏对别人不她,但对他可是连命都给了,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反观咱们现在的处境,日后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此时的宋鱼正在作画,心情倒是十分闲适,不像春雪如此焦虑。 听了春雪的话,送鱼放下画笔笑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心思这么重了?” 春雪怏怏不悦道:“姑娘倒不是我心重,而是咱们来了这么久,真是没一天好日子过。若不是你时常急中生智,能够斗得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们今天还能不能好好在这儿说话?” 宋眠不觉笑了起来:“傻丫头,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对付坏人、贱人自然有对付坏人贱人的法子,何须多虑?再说了,这天下讲正义、讲公道的君子总还是有的。” 春雪文言猛地想起来道:“这话不错,像长公子赵之棠就是这样的人!姑娘,要是当初他是嫡长子就好了,你和他指定能处到一块儿去,眼下也必定是夫妻和睦,鹣鲽情深!” 春雪的一番无心之言,却让宋鱼听了之后不觉耳根发红。 那日在冬夜里与赵之棠并肩而行的点滴顿时浮现在脑海中,当时的那份激动再次涌上了心头。 春雪不识趣地笑了笑,又道:“姑娘你还别说,那天你们俩站在一块儿,那月光照下来简直就是一对璧人,跟小两口似的!” 宋鱼只觉面色微微发烫,佯怒道:“小丫头,别瞎说!” 春雪见宋鱼有些恼了便没再往下说,只笑了笑,只起身帮着宋明研墨,伺候她继续画画。 话说这几日翠松苑倒是消停了不少,只因秦菁那日见了刘大伴之后被吓得不轻,直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赵崔氏如今成了半个废人,躺在卧房里一直昏迷不醒,眼下曾经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抬起的文书还有没有用,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法子。 碰巧这日,赵瑞又收到了小太监送来的文书,让他和秦菁两人一道前往宫里面见刘大伴,小太监还说刘大伴今日会带他们去面见段王,这让赵瑞更坐不住了。 赵瑞如今最关心的便是刘大伴的召唤,至于他的母亲状况如何,则丝毫不在意。 于是赵瑞快马加鞭地快赶到了翠松苑,一进门便急急对秦菁道:“赶紧收拾收拾,随我出趟门!” 一听这话秦菁就觉得不对,能催得那么急的,十有八九便是那个阉货了。 秦菁心头一阵恶心,道:“我身子不适,今日就不出门了。” 赵瑞有些蒙,自打得了秦菁,什么时候见她拒绝过? 赵瑞上前哄道:“要是不舒服就请郎中来看看,看完再随我出门。” 秦菁:“爷是听不懂吗?我不想去!” 赵瑞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怕秦菁真的闹起来不跟他一起去,交不了差,便只能继续哄道:“既如此,你先歇着吧,我迟点再来看你。” 赵瑞说完便直接离开了翠松苑。秦菁看着赵瑞离开的背影,心里头开始盘算起来。 说起来,她已经受够了这种被抬藉文书支配的日子,从前忍着,为的是抬籍;眼下文书虽然写了,却卡在了赵崔氏这里!真真气死个人! 秦菁气得上了头,心道:求人不如求己! 秦菁一气之下,决定自己将抬藉文书拿到手,不再被掣肘!于是这夜,秦菁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溜进了赵崔氏的卧房。 此时屋内烛火昏黄,映照出赵崔氏苍白无色的脸庞。 秦菁无暇顾及她的死活,只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在一堆文件里翻到了赵睿之前写的那封抬藉书。 秦菁心中有些慌,但却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书,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印泥,行至床榻前头,轻轻握起赵崔氏的手指沾了沾印泥,而后在文书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秦菁心满意足地离开,却在出门之际被赵瑞逮了个正着! 赵瑞一脸不悦道:“你就是这么身体不适的?” 秦菁慌了,下意识把文书藏在了身后。 赵瑞一笑:“我当你是来照顾母亲,原来是来当贼的!” 秦菁:“这本书本就是我的……你答应过给我的!” 赵瑞冷冷一哼:“不错,我是答应过,但前提是你得听话,听我的话!” 秦菁恼了:“你说过,我只需见那阉人一次便可,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喊我去?你明知道那人对我图谋不轨……” 赵瑞闻言顿时怒了:“够了!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这一趟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菁望着眼前的瞬间完全陌生的男人,眸色紧了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攀上了心头…… 第76章 玷污 京郊的一处僻静的院落。段王,这个让皇上眼下最头疼的皇亲正端坐在高位之上,一脸鄙夷地望着下头的赵瑞。 “你就是那个赵侍郎?”段王淡淡道,“御寒的棉麻绸缎多谢了。” 赵瑞忙上前行礼,谄媚十足:“能为段王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段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满是不屑与算计:“赵侍郎如此识时务,本王自是欣赏。……不过,欣赏归欣赏,如若你诚意不够,本王与你也不过一单买卖的情义,谈不上什么效力不效力了。” 赵瑞忙殷勤道:“只要段王不嫌弃,愿意提携一二,赵瑞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王垂眸看了赵瑞一眼:“这么说你是有心想跟着本王了?” 赵瑞连忙道:“那是自然!” “本王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赵侍郎在朝中服侍多年,怎么突然间想要来本王的麾下?” 赵瑞:“不瞒段王,这些年我在朝中始终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原本以为一片忠心皇上能看得见,但事实却是半点赏赐也没有,甚至比那些初入朝堂的新人都不足!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段王一路北上,威望名声日益高涨,我不求身居要位,只要能比眼下更进一步便也就知足了。” 段王不觉笑出了声:“侍郎之位在朝中不算低呀,要比眼下还好,看来赵侍郎也是有野心的。” 段王从政这么多年,执掌西南一方久矣,见过的人不算少,赵瑞是个什么心思他还能不知道? 赵瑞见被点破,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顺势道:“这么说吧,这天下谁来当皇帝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关键是当皇帝的人侍我如何?与其去捧一个看不上我的人,倒不如另辟蹊径,或许别有洞天呢!” 段文闻转头看了一眼赵瑞,仔细打量了一番,颇为意味深长道:“本以为你是个世家之子,看来是我低估你了。……既如此,那便给你个机会,看看咱们能不能携手共前,如何?” 赵瑞顿时眼前一亮,道:“段王尽管吩咐!” 段王:“本王近日有笔大生意,需得信得过之人打理。你,可愿为本王分忧?” 赵瑞一听,眼中闪过贪婪之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不知是何等大事,需得在下效力?” 段王轻轻抬手,示意身旁侍卫呈上一幅密卷。赵瑞颤抖着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竟是购买与运送武器的详细计划。 他心中虽惊涛骇浪,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段王见他犹豫了,不觉笑道:“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有胆量的,现在看倒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罢了,原本想若您能当好差,咱们这么合作下去,日后真得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这相位也就非你莫属了,眼下看倒是我想多了……” “段王……”赵瑞赶忙喊住了他。 段王撇了一眼,问道:“如何?” 赵瑞心中早已翻涌不已,面上却强作镇定道:“段王放心,此事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无一失!” 段王总算是露出了笑意,道:“那便有劳赵侍郎了!既如此,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今日咱们在京郊的这番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事成之后,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赵瑞跪地,叩拜道:“谢段王成全!” 与此同时,在距离赵瑞不远的地方,秦菁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残酷深渊。 夜色如墨,月光稀薄。 偏僻的后巷中她被刘大伴粗鲁地推搡着,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刘大伴粗重的气息在夜风中尤其刺耳,秦菁的衣裙被撕扯开来,露出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的巷角显得格外刺眼。 今日这一遭,秦菁是被赵瑞绑着来的。在经历这份折磨之前,秦菁还以为赵瑞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没想到刚到京郊,赵瑞就直奔段王那处而去。 只剩下刘大半和秦菁二人时,她已经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厄运了…… 此时的赵瑞正满面春风地从段王那里赶回来,却在转角处看到这一幕! 这一幕对于赵瑞来说似乎并不意外。秦菁总是说刘大半对他意图不轨,赵瑞心中怎会不知? 只是他更明白,秦菁是他拉住刘大伴、攀上段王的最有力的武器,比他自己送上多少金银财宝都有用! 因此,从一开始赵瑞就做好了把秦菁献给刘大办的准备。 于是,赵瑞隐匿在暗处,目光复杂地望向挣扎中的秦菁,虽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段王许下的权势欲望所淹没。 赵瑞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回响,与秦菁微弱的呼救声交织成一幅绝望的画面。 秦菁蜷缩在地,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满是尘土的脸颊。她见到了赵瑞的背影,也见到了他转身离去。月光勉强穿透云层,映照出她绝望而空洞的眼眸…… 饕餮之后的刘大伴来到段王面前伺候,方才的事情,段王其实心知肚明。 段王:“你是命根子,没有断干净是不是?就为了一个女人,把赵瑞这样的货色也送到本王面前来?” 刘大伴一慌:“王爷息怒,老奴也是一时糊涂……” 段王冷冷地哼了一声:“哼……一时糊涂,我看你是蓄谋已久吧!” 刘大伴腿都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老奴错了,老奴错了!” 段王:“大敌当前、霸业未成,你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否则我便拿你祭旗!” 刘大伴忙叩拜道:“奴才记住了!” …………………………………… 回去的路上,赵瑞没有和秦菁坐在同一个车驾上。 回到翠松苑,秦菁命人把门重重地锁上,又让秋雨给自己打了满满的一大盆清水,洗了又洗、洗了又洗。 秋雨觉着奇怪,忙问:“姨娘,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第77章 生擒 秦菁面如死灰,原来在秋雨眼中有多高傲,如今就有多沮丧。 秋雨见秦菁没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看得她自己的心里都觉出害怕之意。 秋雨:“秦姨娘,您……” 秦菁:“再给我打一盆水,越满越好,快!” 秋雨慌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你别急!” 秋雨把水打来,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秦菁赶出了房。 见平日里咄咄逼人的秦姨娘今日这么怪异,秋雨顿时心里没数,于是便跑到了正院,和春雪说了起来。 春雪闻言,问:“秦娘子这样子多久了?” 秋雨:“没有多久,今日出门前还好好的,一回来就这样了。” 春雪又问:“她今日同谁出的门?又去了哪里?你没跟去?” 秋雨:“今日一早,秦娘子让我给他梳妆打扮,梳妆打扮之后上了车驾,就把我留下了,也没说去哪儿,只让我在家等着,回来的时候也只她一个人……” 秋雨这话让春雪觉得更怪异了。秦娘子在这府上除了赵瑞之外,也没什么可信任的人了,只剩下秋雨一人,如今出门连秋雨都不带上,这是能去哪儿了? 秋雨见春雪不说话,问:“姐姐,我家姨娘不会是魔怔了吧?” 春雪道:“别瞎说,我听着指定是碰到什么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只听宋鱼在屋中喊道:“春雪,最新的账都齐了吗?” 春雪应了声“来了”,转而对秋雨道,“你先回去照看着,我得空跟少夫人说说,看她如何安排。” 言毕,春雪进了屋,伺候起宋鱼来。 宋鱼正低头看着账,微微皱眉问道:“账房里最新的账就这些了吗?” 春雪:“嗯,都在这儿了。” 宋鱼:“奇怪,这账好得很,一点怪异都没有……” 春雪一笑:“账对了不是好事儿吗?” 宋鱼摇摇头,却没说话。算算时间,赵瑞投靠段王也差不多这个时候了,却怎么没动静? 春雪陪在一旁,见宋鱼埋头看账,非要找出什么,插话道:“账上没有怪异之处,人有怪异的事情算吗?” 宋鱼抬眼看向她,问:“这话是何意?说说看……” …………………………………… 这一厢,自打那日赵之棠和柳括定下了瓮中捉鳖之计后,柳括便潜在了左府长达半个月之久。 左奕在朝中多年为官,深谙为官之道、老奸巨猾,要抓到他的把柄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赵之棠伪装成了一个马夫,在左府的马厩待了这许久,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一个极好的隐蔽身份、刺探消息的途径。 要知道左奕府中最重要的消息都是通过其心腹快马加鞭送出去的,只要知道用马的情况,并可以知道左奕一党几时出动。 临近天亮,在马厩里小憩的赵之棠突然被左奕的手下喊醒。 “赵七,牵一匹快马出来,要体力好的、跑得快的!快点!” 赵之棠佯装疲惫地伸了伸懒腰:“爷这是要去路程多长?这些马可都还在睡觉?” 手下:“废什么话?快点给我牵马去。” 赵之棠:“我这不得根据路途长远配上好马吗?若是长途的路配一匹短途的马,到时候马跑累了也没完成你的差使,那错在我啊!” 手下懒得跟他废话,只说:“去京郊,快点!再磨蹭,我拿鞭子抽你!” 赵之棠眸中一紧,心中盘算了一下,“京郊”二字印刻入脑海,料想他们该是打算将消息送去段王那儿。 于是赵之棠二话不说,牵了一匹快马递了过去。 左奕的手下牵过这匹马,随即跃马而出。赵之棠则再无睡意,而是从后门出去直接按照约定的方式给柳括送去了消息。 柳括从眼线的手里接过那只木雕鱼后,笑道:“鱼上钩了,走,准备打鱼!” 随着凌晨消息的送出,左奕府上包括左奕本人从天亮开始便忙碌起来。 此时,马厩里的马都醒了,它们挨个被人牵走,目标都是同一个地方:皇家狩狩猎场。 与此同时,柳括已经进了宫,将左奕府上的情况一一报告给了显庆帝。 柳括:“皇上不仅左奕府上,就是京郊的散兵游勇也开始往狩猎场集中而去。看来他们是真信了。” 显庆帝一笑:“这是有多少人盼着朕死?你集结好禁卫军,再带上羽林军一起将狩猎场围起来!” 柳括:“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狩猎场左奕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前往狩猎者而来。 此时风紧得很、雪开始飘,左奕站在军队前头,对着身后的将士道:“兄弟们,今日便是黄袍加身、逆天改命之日!这狩猎场,便是皇帝老儿的藏身之所,他如今已病入膏肓,身侧更无人守卫,正是生擒的好时机! 全体听我令:捉拿显庆老儿!谁能抓住他,谁便是我朝日后的大将军!” 说完,左奕带着一行人向狩猎场冲了进去。 才刚跨过狩猎场的大门,左奕就觉出不妥,门外一个守卫都没有,而且狩猎场大门开着,一点阻力也没有。 左奕勒马停了下来,眉头紧皱。 身旁的副将道:“左相,此事有蹊跷……” 话音刚落,狩猎场的大门就被关了起来,只见禁卫军羽林军瞬间将狩猎场团团围住,人数远比他们的要多得多。 左奕心下一沉,喊道:“不好,中计了!” 才刚说完,一支羽箭便冲着左奕的肩膀射了过来,左奕吃痛地从马上翻了下来。 射箭的人骑着一匹白马缓缓靠近,左奕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时,不觉吓了一跳:“怎么是你?!”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坐在白马上的人一声哨响,将军、副将坐下的马全都不受骑者控制,疯狂地跑了起来。 赵之棠淡淡一笑道:“左相,您觉得我这马养得如何?” 第78章 嫡小姐 “你这个奸细!本相一刀把你砍了!”左奕红了眼、目露凶光,恨不得把赵之棠给撕了。 赵之棠身形一闪,巧妙躲过左奕挥来的致命一刀。 赵之棠:“左相孤军深入,卑职还是劝你尽快投降!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站在段王那边便是助纣为虐,终不得好果,何不戴罪立功替皇上除了那个恶贼?” 左奕冷冷地笑了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在朝廷这么多年,为他肝脑涂地,可最终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一路扶持新人,扶持支持他的新人,我们这些旧部被抄家的抄家、被问斩的问斩,终究逃不过被他除掉,我又何必坐以待毙?!” 赵之棠淡淡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推陈出新乃大势所趋,左相已然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享尽名利富贵,却迟迟不肯放手,执意要世袭下去,与大势为敌,无异于自取灭亡!” 左奕冷冷道:“你一人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儿懂什么!我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为什么不能守住?为什么要拱手让给他人?! ……皇帝老儿呢!把他喊出来,让他出来见我!他一个快死的人,如何拦得住我,如何拦得住正值壮年的段王?应该束手就擒的人是他!” 赵之棠一脸淡然道:“谁说他病入膏肓?皇上龙体康健、如今正值当年,何来快死一说?” 左奕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难不成那些从宫中出来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赵之棠:“不错,皇上早就知道你们有一条直接将消息出卖给段王的网络,故而将计就计,将诸位请到了狩猎场,来一场瓮中捉鳖!” 左奕闻言,眼中腥红之色更甚。这么说起来,从消息的散布到最后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眼前这个无名之辈掌控在手。 他混迹朝野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折在了一个小卒的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左奕怒极反笑,身形暴起,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手中长刀被挥舞起来,带起一阵狂风,直扑赵之棠而去,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弧,直取赵之棠要害。 赵之棠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刀,但衣角却被刀锋削去,随风飘落。 两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在狩猎场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赵之棠左奕势均力敌,一来一回间赵之棠的注意力全被左奕牵动,竟未料副将从侧翼突袭,一柄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心脉。 赵之棠心中暗道不好,急忙侧身翻滚,心口虽避开了直击的致命,左臂却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滴落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紧张而惨烈。 对战白热化,赵之棠左臂负伤,血染战袍,可以眼神却越发坚毅。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贯耳,柳括率军而至,将狩猎场团团围住,旌旗猎猎作响。 柳括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密集地射向混乱中的左奕党羽,顿时哭喊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左奕见状脸色骤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陷入绝境孤立无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 战局已定,显庆帝身着一袭明黄龙袍端坐在马上,眉宇间透露着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苍穹,声音浑厚如钟:“逆贼左奕,你可知罪?” 左奕闻听显庆帝的声响,心中鼓动而惊慌。他还是低估了显庆帝对自己的威胁力,他甚至忘了自己方才还想着直取他性命,现在想想实在是不自量力…… 左奕一党只不过一瞬就被全部击灭,显庆帝在众将士中接受朝拜,依旧是王朝的九五之尊。 人群中的赵之棠强忍着刺痛入骨的伤,站在人群中仰望圣颜,头一回感受到了皇权的威严和不容侵犯。 只是伤痛难忍、失血过多,眩晕之感直冲上头,已然站不稳。 柳括忙扶稳他,问:“你这伤太重了,得赶紧回禁卫军营,让郎中诊治。” 赵之棠摇摇头:“不,送我回赵府。” 柳括以为他疼糊涂了,道:“你这样子回赵府怎么行?要回禁卫军……” 还没说完,赵之棠就打断了他:“柳将军送我回赵府,请申郎中过来看便是。” 柳括见他如此,坚持没在反对,随即命几名副将赵之棠送回了赵府。 此时夜色已深,赵府的兰序苑内却灯火通明,申郎中被紧急唤来,一脸凝重地为赵之棠处理伤口。 烛光摇曳,映照在赵之棠苍白的脸庞上,他的左臂被紧紧包扎着,鲜血已经渗透了绷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香。赵之棠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紧咬牙关、始终不发一声。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一片忙碌而宁静的院落里。 忙活了半晌,申郎中才道:“你这伤算是万幸!看这伤口,那刀若是再用半分力气,你这手怕是就要废了。” 赵之棠闻言,此时才生出一些后怕。 许久,赵之棠才道:“多谢申郎中搭救之恩!申郎中医术高明、妙法回春,实乃神医也!” 申郎中闻言,不禁笑起来:“赵将军过誉!要谢就谢你们家少夫人吧,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不是她将宋府上好的药材拿过来,恐怕我此时也是回春乏术了。” 听到宋鱼的名字,赵之棠心头一颤。 从今天一早领命出发到现在,赵之堂整一天都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然而当左奕一棠被灭,整副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赵之棠的脑海里却闯过了宋鱼的模样。 在那一刻,宋鱼成了他所有的指望和盼头,那他对于宋鱼的渴望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刚刚就这么死了,那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有将自己的心明明白白、真真诚诚地交给宋鱼。 于是他渴望回到赵府、渴望见到宋鱼,这才让柳括无论如何都要送他回赵府。 “她现在在哪?”赵之棠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申郎中一时有些懵,问道:“你说谁?” 赵之棠一字一句道:“宋府的嫡小姐,宋鱼现在在哪?” 第79章 表白 申郎中微微一怔,转头看了赵之棠一眼,大抵听出这话的不同,只微微皱眉道:“你说过,不会伤害她……” 赵之棠凝眉,点了点头:“是,我不会伤害她,更不会也更不该让别人伤害她。” 一句话,让申郎中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这个“别人”是谁,显而易见。 申郎中低头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临了才道:“我还是那句话,她从小生性善良、为人极好,切不可让她名声扫地,更不可伤她。她就在门外……好好待她!” 赵之棠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认真承诺的样子。 申郎中走到门外,见到宋鱼正等在门口,道:“血算是止住了,伤得挺重,但好在没伤到要害。……你进去看看吧。” 宋鱼此前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点头道:“好。” 说完,宋鱼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赵之棠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见宋鱼进来,轻声道:“来了?” 宋鱼点头应了一声“嗯”,而后缓缓靠近,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赵之棠目光移至食盒上,轻轻笑了一笑,问:“给我的?” 宋鱼走到榻边,轻声道:“伤得重,多少吃点……若实在吃不下,便先放着也成。” 赵之棠勉强撑起身子,目光温柔如水,柔声道:“吃得下,我尝尝……” 说罢,赵之棠伸手欲接过食盒,却被宋鱼拦了下来:“你手上有伤,我来。” 宋鱼将食盒的盖子取下,向赵之棠面前靠了靠,问:“想吃哪个?” 赵之棠低头,见食盒里都是精致的点心,还微微冒着热气。 “你喜欢吃哪个?”说完,赵之棠抬眼看向宋鱼,温柔似水。 宋鱼有些懵,道:“这是给你的,怎的问起我来?” 赵之棠低低一笑:“我现在累极,想不动,你说了我就不用想了。” 宋鱼闻言道:“怎的好端端地伤成这样?我看表兄入禁卫军这么久,也不曾如此凶险过。你这才当差几日,就碰上这等祸事?要是真致了命……我这个当初举荐的人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赵之棠见宋鱼一脸歉疚,不觉一笑:“这就是你等在外面的原因?” 宋鱼缓缓点头。 赵之棠微微支撑着自己,想要起身,宋鱼忙放下食盒去扶他,帮着他靠在床沿上。 赵之棠:“且不说我眼下没事,便是我眼下伤得更重、致了命,你也无半点错处。你说得不错,此前柳括他们并未如此凶险,那是因着时局还未到今日这般严峻,左奕一党盘踞时间虽不算很长,但却已经深入朝堂、成了段王的心腹,严重影响朝廷安危。 今日不除,他日壮大起来助段王谋反,势必更难控制。故而今日虽然凶险致伤,却也是个让皇上看到我的绝佳机会!” 宋鱼终是听了个明白,点头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赵之棠:“还有一层意思,我没讲。” 宋鱼盯着赵之棠:“是什么?” 赵之棠目光灼灼,眸中皆是宋鱼的面容,心中柔软而温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不会怪你的!从你护在我身前那一刻起,我便没有了责怪你的立场。我虽不知你因何帮我,但我却自问自己对此甘之如饴。 你替我筹谋、帮我站起身来堂堂正正地做个人,这些都是我感恩在心的,又如何能怪你!宋鱼……我……” 宋鱼听出了赵之棠的弦外之音,心头一颤,猛地站了起来,道:“夫兄……” 赵之棠:“别再叫我夫兄,叫我名字。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困在‘夫妻’二字里,不是吗?” 宋鱼:“夫……赵大人,我说过眼下不想行差踏错,我该走了……” 赵之棠忙拉住宋鱼的手腕,眉头紧蹙,语气中带着哀求:“别走……” 宋鱼微微转过脸,面容羞红如花,她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赵之棠说出的这些话,早已让她芳心驿动。 她从不懂什么是情字,但赵之棠那般款款相待、温润如玉,又待她至真至诚,宋鱼明明想躲开却情难自禁地会被搅动。 宋鱼轻轻抽回被赵之棠握住的手腕,目光低垂,脸上红晕未褪,却带着一丝坚定与挣扎。 她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上,仿佛也照进了她心里那片最隐秘的角落。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赵大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让自己沉溺于儿女私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我还不能……” 说到这里,她再次抬眼望向赵之棠,那双眸子里既有柔情也有决绝。 赵之棠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随即被尊重与理解所取代。 他的指尖还留着宋鱼手腕的温软,屋内烛光摇曳,映照在他坚毅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抹温柔的轮廓。 他轻声说道:“我明白。” 言罢,他轻轻一笑,那笑容温暖而包容,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在这寒冷的冬夜一点点温热着宋鱼的心。 “来吧,话说多有些饿了,尝尝你给我带的点心。” 说完赵之棠从食盒里拿出了两只糕点,分别尝了尝,笑着道:“我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吧?” 宋鱼面色微微一热,点头“嗯”了一声。 赵之棠:“既然都是你爱吃的,那你也吃点吧。这么多我一人吃不完。就当陪我一起吧!” 宋鱼想想,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坐下来拿起一只糕点与赵之棠一起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糕点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宋鱼轻咬一口手中的糕点,细腻的糖粉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赵之棠的目光不时温柔地落在宋鱼身上,极其配合地隐藏起心中的满足与幸福。 窗外月光皎洁,室内烛光温暖,两人无需多言,仿若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于乱世中给彼此留下一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第80章 大官 京郊,段王的藏身之处。 此时,外头已是狂风肆虐,乌云如墨般翻滚,遮蔽了整片天空。暴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屋檐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似要将这世界喧淹没,像极了此时屋内的气氛。 雨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段王的愤怒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树枝在风中狂舞,如同被这无边的愤怒所牵引。 段王铁青着脸,站在幽暗的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他狰狞的面目。 他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声响震天,像极了此刻碎裂的心境。 段王:“左奕!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怒吼声从屋中传出,守在门外的兵士不由得心惊胆战。 下一瞬,显庆帝的画像被段王狠狠地掷在地上、又践踏成泥。段王的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任谁也不敢靠近一步。 刘大伴此时就站在段王的身侧,不敢吱声,许久之后见气氛稍微缓和些,才道:“幸而段王您没急急地跟在左奕的后头去狩猎场,否则便是功亏一篑了……” 说起此事,段王自己都心生不悦。 他从来认为自己在显庆帝面前摆的这道秘密通道万无一失、得来的消息也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做了个局,要诱他深入!更可恶的是,他竟然差一点就上当了! 段王猛地想起来什么,问:“那个赵之棠到底是什么角色?从前本王可从未听过你说起,显庆身边还有这号人?” 刘大伴道:“倒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只是前阵子皇上地从禁卫军比试中选出来的,当时就封了六品官衔。而后又跟着柳括,被安排进了左府,也难怪左奕不认得……” 段王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左奕?” 刘大伴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一句话,前阵子他一直把心思放在秦菁的身上,哪里得空去了解这些? 段王见他这反应,冷冷地笑了一声道:“你一个阉人把心思全花在女人身上,本王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你能助我成大业!” 刘大伴吓得连忙跪地,道:“求段王看在咱家从前一直跟着您没二心、如今又忙前忙后地安排,饶了咱家这回!” 段王面色更难看了:“还好意思说从前,从前你在显庆老儿面前献的殷勤还少吗?若非他现在不看重你了,你会想着投奔我?本王念你真心归降,这才用你。若你把心思用在别的什么上面,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刘大伴浑身抖得厉害,他自然知道与虎谋皮的危害,却无奈自己在显庆帝面前日益失势,虽然名头上还是显庆帝跟前的大跟班,但实质已是大权旁落。 他一个阉人,心里头明白得很,这些年靠着显庆帝作威作福不少,一旦大权旁落,必定躲不过从前政敌的明枪暗箭,到时候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是他投靠段王的缘由。 刘大伴心里清楚得很,如今段王已经动了怒,若是再这么不温不火下去,自己必定也会失势,于是上前道:“左奕所担之责未必无人可接!” 段王闻言,转过头来:“说说看。” 刘大伴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段王,微臣以为赵瑞可担此重任。此人智勇双全,与左奕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大不相同。 前些日子您让他准备的军备据我所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此人从前没什么建树,多数是没得到机会罢了。” 段王冷冷一笑道:“我道是什么好主意?原来是找了这么个人来替代?你当本王是瞎的吗?” 刘大伴:“段王有所不知,眼下赵之棠起势,此人乃赵瑞庶兄,从小便与他针锋相对,彼此间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段王微微一顿:“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刘大伴:“此人并非十全十美,但若是能给点甜头,必然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依咱家之见,咱不如许他一个大的官职,如此一来,便能牵着他往前走,安安心心替咱们做事!” 段王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副疲惫的样子,道:“官职许诺一事你安排就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起事要用的武器备好。左翼奕这一路已经是靠不上了,再重新铺排也来不及,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人能用用。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便么官职都是你许的,与我无关,日后给不给,你说了不算!” 刘大伴心领神会:“段王放心,这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事,咱家也做过不少,定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段王:“那就好,去办吧!” 从段王那里出来,刘大伴随即寻着赵瑞出来说话。 昨日赵之棠回到府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时的动静却让赵瑞敏锐地感觉到眼下的政局变动已迫在眉睫。 刘大伴一进门便没了平日的趾高气扬,一脸和颜悦色道:“赵侍郎,我刚从段王那儿过来,他对您可是赞赏有加啊!说您办差利落又智勇双全,是难得的人才!” 说着,刘大伴轻轻拍了拍赵瑞的肩膀,眼中竟有了几分蛊惑:“实不相瞒,段王有意提拔您,愿许您一个至高无上的大官职。只要您愿意为段王效力,日后的荣华富贵自然会享之不尽!” 赵瑞眼前一亮,于他而言,这句话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刘大伴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抬手缓缓展开。只见金色的丝线熠熠生辉,似能照亮赵瑞的前程一般,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刘大伴:“瞧瞧东西都给你备好了。你也知道,左奕那家伙说是向一国之相,但却并不牢靠,差点害得段王损兵折将。不过也好,这让段王真正看清谁才是有用的人,比如赵侍郎您就是! 我今天也在段王面前力荐了您,相信假以时日,您定能取代左奕,成一国之相!” 赵瑞闻言,不禁握紧双拳,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许久,赵瑞眼中的狂喜让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多谢大伴提携之恩,赵瑞此生愿为段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完,便是连着好几个叩首。 刘大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看这人竟这么上钩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赵侍郎如此识时务,也不枉咱家这阵子为你劳心费神、费尽心思在段王面前美言举荐……总算是没有白咱家这一番苦心。” 赵瑞只是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大伴一番苦心,赵瑞没齿难忘!敢问刘大半可有什么想要的?赵瑞必定竭尽全力为你讨来!” 此话一出,刘大伴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怀好意…… 第81章 对食 原本还想着如何开启这个话题的刘大伴顿时眼前一亮,没想到赵瑞的话正中下怀。 于是,刘大伴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某种渴望和贪婪的光,皮肤松弛如皱纸,嘴角勾起一抹骇人的笑,因年老的侵蚀而显得扭曲。 他想了想,低声对赵瑞吩咐道:“你那私妾风姿绰约、貌美动人,实在让人欲罢不能。我虽身残但心中仍是个向往冷暖的,这么些年,终是遇上了个想长相厮守的,实在不容易。 你若真想报答,便寻个时机,悄悄将她带来与我做对食,倒也全了我这副孤苦的残躯。日后咱家念你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将你捎在前头,成全你飞黄腾达之心,如何?” 赵瑞顿时面露难色。刘大伴的这份心思赵瑞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摆到台面上来讲确实有些尴尬。 可刘大伴手里明晃晃的段王旨意,却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更何况他也不敢违抗,于是便起身应承道:“我的私妾有点性子,若是刘大伴真想要了她,便给我些时日磨一磨,再给您送过去。” 刘大伴连声应好,却又不放心,叮嘱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拖太久,免得夜长梦多。女人嘛,心甘情愿的能有几个?只要日子长了,胭脂水粉钱给够了,吃喝用度往富贵里抬,倒也就心顺了。” 赵瑞:“大伴说的是!您放心,不出十日我便将她送过去,绝对不耽误你的好时辰!” 刘大伴闻言连连点头,残白的脸笑得更狰狞了…… 夜深人静,赵瑞就着月光行至翠松苑,此时秦菁正对镜梳妆,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赵瑞轻咳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闪躲,加之秋雨方才同她说起有人来访还将那人恶心的模样说了一通,秦菁大抵猜到是谁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了秦菁的心头。 赵瑞:“最近总见你闷闷不乐,所谓何事?” 秦菁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从镜中看了赵瑞一眼,不想搭理。 赵瑞心中早已盘算了千万,想着如何编排一番话,让秦菁心甘情愿地随刘大伴而去,却不知从何说起。 再一抬眼,只见秦菁望着他,眸中带着恨意,赵瑞心头一惊。 赵瑞忙行到秦菁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起来:“你最近心情不好、睡得不好,形容都有些憔悴了。” 秦菁淡淡一笑:“瑞爷还记得我心情不好、睡得不好,实在是我的福气……” 赵瑞:“这几日我一直在反思是否从前对你不够好……” 秦菁:“哦,这话从何说起?还请瑞爷明示。” 赵瑞:“这赵府虽说是京城的高门大户,但终究将你这只金丝雀囚在了府内,这府院再大也是一种煎熬。后来宋鱼嫁了进来,又屡屡与你不痛快,我也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每每觉得心情不悦。” 秦菁听得出来赵瑞话里有话,约莫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如何将话往下编。 赵瑞果真没停下来,照着既定的意思往下说。 “菁菁,你可知道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赵府更加荣华富贵的地方多了去了,只是咱们未必能到而已。别的不说,就说这皇宫,哪是谁都能进去的?若是能进得去那便是泼天的富贵,比起这赵府更是海阔天空得多。换言之,若是这赵府算是个池塘,那皇宫便是大海。自是要舒服很多!” 秦菁冷笑道:“瑞爷这话好没道理,皇宫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如今是您的私妾,难不成还能到皇上身边去伺候?……又或者说瑞爷您自己想当皇上了?” 赵瑞一惊:“菁菁,这话可不敢乱说?会掉脑袋的!我只问你一句。若有机会让你进宫,你去还是不去?” 秦菁不屑地瞟了赵瑞一眼:“敢问瑞爷,这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赵瑞:“说你想去,我自有法子,许你从此荣华富贵、身居高位,再也不被人欺压、再也不受人凌辱!” 秦菁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赵瑞:“你这是何意?” 秦菁:“这后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荒唐了?做个对食也能叫身居高位?被阉人日夜蹂躏也能叫不受欺辱?……瑞爷,是我不懂还是您瞎说?” 赵瑞一怔:“你……你都知道了。” 秦菁缓缓起身,道:“你我好歹也做了几年有实无名的夫妻,你想说什么?我能不知道?那日你在巷口转头就走,我已经猜到你是什么心思……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也并非无情无义,闹到眼下,将我送给太监做对食,这无情无义,说的该就是瑞爷您了吧!” 赵瑞顿时气极:“你放肆!” 秦菁冷笑:“我放肆?瑞爷要是心头不顺,大可拿把剑将我杀了,看看回头怎么跟刘大伴交代……” 秦菁算是彻底拿捏死了赵瑞了。 的确,赵瑞不敢动秦菁,她是眼下赵瑞最有力的筹码,也是刘大半对他唯一的要求。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日后段王那儿许下的相位自然也就没有下文了。 思前想后,赵瑞决定以退为进,语气柔和下来,劝慰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漂亮、聪明,但终究不是宋鱼的对手,你的娘家无背景、无势力,跟宋家根本也没法比。 若是宋鱼真要你死,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也看到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护着你,但却难保你的周全。那是因为我实力不够,可刘大伴不一样,他是皇帝的心腹、眼下又是段王的心腹,无论如何都能左右逢源,帮你逢凶化吉。 菁菁,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但命是自己的,你总不可能跟自己的命过不去吧?” 第82章 密信 秦菁冷眼看向赵瑞,看着他那张曾经说出无比动人情话的嘴,如今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冷酷无情。 可即便是这样,赵瑞依旧是一脸坦然,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 秦菁:“我就问一句,之前瑞爷说过的那些情意绵绵、山盟海誓的话,可还做数?” 赵瑞一顿,转开话题道:“菁菁,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始终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那般与宋鱼为敌,也不会执意要将你留在府里。” 秦菁:“信与不信又有何妨呢?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好刘大伴,守住你的官职,守住你的飞黄腾达,日后你我再也无瓜葛,是不是这个意思?” 赵瑞:“菁菁,我说过这一切都是为好!你若是需要时间慢慢理顺思路,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你要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认清眼前的局势才好,毕竟……” 秦菁:“够了……!滚!” 赵瑞:“菁菁……” 秦菁:“你给我滚出去!!” 秦菁说着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剪子,转身就朝着赵瑞扎过去,赵瑞吓坏了,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翠松苑。 秦菁手中的剪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雨见状,连忙上前欲扶,却被秦菁拒绝了。秦菁娇好的面容满是泪痕,只见她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翠松苑瞬间被她的悲泣笼罩。 秋雨就在秦菁身侧,分分明明地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觉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秦姨娘如今落得个要给阉人当对食的下场,实在让人唏嘘。 这是否应了她小时候听过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说?秋雨也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久之后,秦菁才停止了哭泣,将满头的发饰取下,失魂落魄地往院中走去。秋雨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秦菁一直走向院中的一口枯井,忙拦在了前头。 秋雨:“姨娘,你若是这么自轻自贱,岂不是便宜的那人?” 秦菁微微一顿,看向秋雨。 秋雨又道:“我尚且知道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清楚。眼下虽然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少夫人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秦菁绝望地笑了笑:“你是说宋鱼?她此时大抵是巴不得我死,怎么可能帮我?” 秋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姨娘,你难道还没明白?您最大的敌人是赵瑞,不是少夫人!你想想,此前他怎么对的宋鱼,如今又怎么对得你?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少夫人的错,就是赵瑞的错!” 秋雨胡乱说了一通,只求能把秦菁拦住,却不想秦菁竟听明白了许多、也看明白了许多。 秦菁的眼神逐渐聚焦,一抹决绝之色在她眸中亮起,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干面颊的泪珠,轻启朱唇:“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倒下。赵瑞欠我的,我要他百倍奉还!” 言罢,秦菁转身步入内室,从隐秘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笺,上头写着些密密麻麻的写着些只有她才能看得懂的东西,带着秋雨往正院而去。 宋鱼与此时如往常一样正在正院中料理家事。 还未料理完,便见春雪从外头跑了进来,在宋鱼耳边耳语了几句:“姑娘,秦菁朝咱们正院来了,此时正在门口候着,说想见你。” 宋鱼也有些意外地问:“见我?” 春雪点头。 宋鱼思索片刻后,对正院里的下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有事明日再议。” 下人们齐齐行礼退了出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正院中就只剩下她们主仆两人。 宋鱼:“你现在去喊她们进来吧……哦,对了,吩咐家丁在门外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春雪闻言一一照办,不一会儿秦菁便来到宋鱼面前。此时的秦菁面容憔悴、神色惨白,宋鱼定睛看了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还会等宋鱼开口,秦菁就跪倒在地,开始哭诉起来,倒是让宋鱼吃了一惊。 平日里那么不可一世又与人为敌的人,眼下心中竟脆弱成这样,实在让宋鱼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宋鱼淡然道:“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先把眼泪擦干了,免得不知情的人以为我欺负你还是怎样?” 秦菁一脸苦楚:“如今赵府上下能救我的,就只有少夫人了!我知从前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一再挑衅,歹毒至极!但眼下性命攸关,生死全由不得我自己,只好来求您!放眼这赵府,除了执掌中匮的你,又还有谁能与赵瑞抗衡?!只要你能帮我,要杀要剐都行、当牛做马也罢,终归还是能正正经经地当个人不是?” 秦菁一席话情真意切,哭得也是撕心裂肺,听得宋鱼一脸懵。 宋鱼:“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好好说。” 今天擦干了眼泪,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地从见到刘大伴的第一眼开始说起。 期间有好几次因为伤感过度被迫中断,宋鱼带着秋雨和春雪两个丫鬟一路听着其中的细节,皆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其间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宋鱼虽然早就知道赵瑞薄情寡义,却不想他对自己当初宠上天的私妾也这般无情无义,实在是禽兽不如! 秦菁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紧紧握住宋鱼的手,声音颤抖道:“少夫人,我秦菁此生从未求过人,但这次,求你一定要帮我!赵瑞已然毁了我的一生,我不能让他继续逍遥自在!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说着,秦菁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颤抖着递给宋鱼:“这是我这阵子出入宫里搜集的赵瑞与段王勾结的罪证,我全都交给你!只求你帮我,让他身败名裂、要了他的命!” 宋鱼接过密信一看,上面字迹虽然潦草,但却记录得很完整,包括交接物件的地点、多少数量以及接下来武器将用于何处等等都有所记载。 春雪听了一路心里始终有些不大相信,侧耳对宋鱼道:“姑娘,这妇人又不知演的哪出戏,咱们可得当心点?你别忘了从前咱们在府里吃的亏,可多半都是拜她所赐……” 第83章 打情骂俏 宋一眉头微微皱起,不得不说春雪的话确实让她有些犹豫。 从她进入政府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在折腾,赵府的很多无妄之灾,有一半以上都是她搅动起来的。 如今好这副样子看着很可怜,也真切,但这背后有没有其他阴谋,宋鱼仍然不敢确定。 秦菁见宋鱼犹豫了,生怕她没有要帮的意思,忙道:“少夫人、少夫人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宋鱼凝眉,没有给她一个答复。 秦菁心中不免着急,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诚意,想来想去猛地起身,朝宋鱼身侧的墙撞了过去。 好在宋鱼反应快,忙喊道:“拦住她!”这才让春雪拉住了她,免了出人命。 秦菁顿时痛哭不已:“我如今已无人能问、无人能帮,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横竖赵瑞想致我于死地,我与他斗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等到他们动手,不如自己了结了干净。” 春雪站在一旁看秦菁这副样子,又是嫌弃、又是无奈,只看了一眼宋鱼,不知道如何解决? 宋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料想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赵瑞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你痴心妄想,一直以为能以房中术、以娇艳之色捆住他罢了。赵崔氏生他、养他,全部身心都在他身上,他尚且能不顾他的死活,更何况对你、对我。 罢了!我且将这证据想个法子交出去,至于能不能置他于死地,我也不好保证。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若你敢刷什么花样,这赵府的后院我说了算,不用等到赵瑞他们动手,我自有办法收拾你!” 秦菁闻言,忙跪地磕头道:“谢过少夫人、谢过少夫人!” 宋鱼:“先回翠松苑去吧,无论何时身子骨都是自己的,先养好了再说。” 秦菁起身,躬身行礼退了下去,秋雨也跟着她一块儿回了翠松苑。 人走了之后,春雪满是不解,甚至有些不高兴,道:“姑娘,这个人这么恶毒,你为何还要帮她?照我说,让她被刘大伴那个阄人玩弄死才算好!从前那般作恶多端、心肠歹毒,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宋鱼微微叹了口气:“她确实罪有应得,真是被折辱了也是活该。但你有没想过,若真如此,最后也只是她被折磨致死而已,你我从前受她的气能顺一些,那赵瑞呢?他与赵崔氏给那段歹毒阴险的算计,又从何讨要回来?” 春雪一听,似乎顿时明白了不少。 宋鱼继续道:“既如此,咱们便该长远了看。秦菁方才那般不像是演出来的,换言之,赵瑞眼下确实伙同刘大伴帮着段王准备谋反的武器,只要坐实了这一点,赵瑞乃至整个赵家便无法翻身了!” 春雪才知道原来自家姑娘这么久以来看上去忍辱负重,实则筹谋了许久,不禁生出钦佩之意。 只见宋鱼轻轻抚过桌上的密信,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原是洞察了这隐藏在黑暗中的罪行。 春雪跟着宋鱼从宋家来到赵家,从前只知道她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如今却发现她蜕变了许多。 春雪:“姑娘,您是真变了……” 宋鱼淡淡一笑,问:“哦?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春雪难掩高兴之色,“从前我还担心您被困在这赐婚当中无法挣脱,甚至还想过带着你逃出去,如今看来是我肤浅了……” 宋鱼听完笑得更欢了:“哦,你还想着带我逃出去,怎么逃?翻墙、遁地还是飞天?” 说完,两个人齐齐笑了起来。 片刻后,宋鱼拿起秦菁给的证据,喊上春雪:“走,找赵大人去!” 序岚苑里,赵之棠的伤势好了不少。宋鱼带着春雪赶来时,赵之棠正站在门口等她,面上带着笑。 宋鱼笑着迎了上去:“外头风大,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 赵之棠笑了笑,毫不掩饰道:“知道你要来,在屋里头坐不住……” 宋鱼无端端被这话羞红了脸,反问道:“我也是临时起意要来寻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分明是张口就来,随口唬我……” 赵之棠目光柔和道:“真没有唬你,我每隔半个时辰便出来看一次,这才总算让我给碰上了!” 宋鱼闻言,心跳鼓动,不免羞赧。 春雪还是头一回听到赵之棠说这话,但见自家姑娘娇羞的样子,心中竟十分高兴,凑近道:“姑娘,你们俩这是……” 宋鱼:“莫听他胡说!伤才刚好些便信口胡说,等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春雪不觉笑开了花:“你们俩这打情骂俏的话可别再叫我听着了,否则我可是会当真的!” 宋鱼有些急了:“好你个丫头,非但不帮我还和人家笑话我!” 说着,宋鱼便抬手佯装要打过去,却不料赵之棠转过身来握住宋鱼的手,随即道:“这么机灵的丫鬟你也舍得打?要我说好是眼睛最明的、看得最清楚的,比你这当主子的都要厉害!” 春雪见赵之棠握得如此自在,偷偷一笑,道:“奴婢还是在外头等着好了,免得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真就该被打了……” 说完,春雪小跑着离开了,宋鱼无奈又好气:“仔细你的皮……” 赵之棠见她这样子,笑道:“罢了,她也是好心……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 宋鱼被这话题拉了回来,抬眼看向赵之棠,道:“秦菁送来了一份密信,里面是赵瑞伴同刘大半给段王网准备武器的材料。我同好说聊过。这密信十之八九是真的,若真是如此,我做不了主,还得托付你来看看。” 赵之棠闻言,思忖道:“左奕一党才刚被灭,赵瑞这边又开始准备武器,看来段王是坐不住了。这时局巨变看来比预想的来得要快……” 第84章 鼻息 宋鱼听了赵之棠的话,不由地点点头:“依你之见,咱们应该怎么做?” 赵之棠低头,把这封密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而后道:“按照前进的这个密信,他们眼下还只是在准备而已,若仓促抓捕恐怕证据不足。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等上一二日,先去寻柳将军将事情禀明皇上,再备足兵力将他们围剿,到时候他们便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 宋鱼:“嗯,有道理!我明日便去寻表兄,同他讲明此事!” 赵之棠:“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宋鱼:“你如今有伤在身,还是休养为好,我快去快回,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赵之棠打断道:“我不放心……” 宋鱼闻言,不免有些无奈,赵之棠明明说过尊重她的想法,却每每总说这些暧昧不明的话语,搅得她心中不宁又涟漪不断。 想到这儿,宋鱼微微叹了口气。 赵之棠大抵也猜到宋鱼为何叹气,便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如今赵瑞是段王取胜的关键,左奕一党覆灭让他更加的关注军备的情况。 你是不晓得段王在朝中的眼线有多少说?哪怕是柳括也难免会有一两个人盯更何况你是去送这么机密的消息,难保没有人会知道。若他们真动起手来,你又何尝是他们的对手?” 赵之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自己的心思藏在这话里,小心翼翼又情真意切,让宋鱼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宋鱼:“眼线这么多……那依你之意,会有更好的法子?” “有!”赵之棠眼中一亮,“如今赵瑞给段王准备武器,赵府必定是段王眼线遍布的地方;柳括在皇上跟前伺候,事事皆与段王为敌,自然也是眼线遍布。唯有一个地方,是段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的。” “哪里?” “公主府!” 宋鱼顿时明了:“既如此,我今日便让春雪给公主送去一份信函,以品食茶果为由,咱们在公主府聚聚!” 从序岚苑出来,春雪便带着茶果子来到公主府,虽然刚从赵府出来的时候有人跟着,但见只是拎着一盒精致的小点心,便没起疑,直接放她走了。 春雪送去茶果子的时候,顺便把宋鱼的意思告诉给了毓馨公主。 毓馨公主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这段王真是越发放肆了!从前我父皇秉着天下安定为前提。对他一忍再忍,却不想他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你们只管来,我这里有的是地方给你们聚聚,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敢闯我的府邸!” 春雪福了福身:“公主英明!我家姑娘说了,来的时候再给您带更多的茶果子,各式各样保管够!” 毓馨公主闻言,笑得更欢了:“好!那咱们后日府中戏苑见!” 春雪回去的时候,带了几张公主府戏苑的请柬。宋鱼从赵府驱车出来前往公主府时,便是拿着这请柬给赵瑞的心腹看的。 此时赵瑞正忙着准备武器,对心腹报上来的情况,只不过听了听,便没再留意,只烦躁道:“她想去哪儿听戏便由着她,眼下我无瑕管她!” 说完,心腹们便没再往下说,此事也便就此作罢。 宋鱼出来的时候,为了动静不要太大,赵之棠被安排坐在了宋鱼的车架上。躲过了那些心腹的排查。 一路上,赵之棠半是屈身躲在宋鱼身侧-原本只够一个人坐的车驾,此时显得有点狭小。 赵之棠的鼻息离宋鱼很近,从她身上悠悠淡淡的清香不时飘来,让他觉得十分舒服惬意。待躲过了盘查,走远了之后,赵之棠才柔声缓缓问道:“你熏的什么香?” 一句话把宋鱼从放在紧张的气氛中带了出来。她生怕盘查的人掀开帘子查看车中的情况,故而一路屏息不敢动。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宋鱼不觉笑出了声:“你不怕么?” 赵之棠摇了摇头,他其实很想跟宋鱼说,只要能侍在她身边,他就什么也不怕。可再想想,这话也不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否则宋鱼又要不高兴。 于是又问了一次:“你熏的什么香?” 宋鱼不明所以,但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玉兰金桂。” “这名字市面上倒是少见。” “这不是市面上买的,是我自己制的。每年玉兰花、桂花都留一点,到冬季时用初冬雪融成的水倒入模具,再等上一年便可成。” 赵之棠见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觉得这副样子是很可爱,脸上不觉挂着笑,又问道:“都点在什么位置?” 宋鱼又是一脸懵,想了想道:“手腕上、耳后这些地方……” 还没说完,赵之棠便凑了过来,在她的手腕上闻了闻,又挪到她的耳后闻了闻。 宋驾不禁全身绷紧,紧张得心跳如鼓。 赵之棠原本只是想跟宋鱼之间拉近距离,这才找了个话题聊了起来,却不想这样一来,自己对她的渴望又多了几分,下意识地在她的耳后停了许久,又靠近了半分。 宋鱼紧张起来,忙道:“赵……赵之棠……” 赵之棠轻笑了一声,随即往后退了一点,目光却停在了宋鱼的脸上,久久不肯挪开。 宋云微微皱眉,迎上他的目光,正打算说什么,却径直感觉自己的鼻梁被眼前的人轻轻刮了一下,而后听他温柔地问道:“又怎么了?” 赵之棠的鼻息扑在她的面颊,带着几分温热又柔柔软软的,让宋鱼的心也听着柔和起来。 “没什么……”宋鱼往边上挪了挪,佯装镇定道,“一会儿在公主府门口,我先下车跟春雪进府,你侍在车上,等到了后院再自己下车,明白吗?” 赵之棠点点头:“但凭宋姑娘安排!” 宋鱼又道:“公主府不算大,但路有点绕,到时候下了车,不知道戏苑在哪,就照着我给你画的图往里走,知道吗?” 赵之棠不禁觉得有点好笑,真到了公主府,要找个戏苑,张口一问不就知道了吗?眼前这人却非要给他画个图,还画得很仔细。 如此样来,赵之棠只觉眼前的人又多了几分可爱…… 第85章 勇气 宋鱼见赵之棠微微笑着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稍稍皱眉道:“我一直没到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赵之棠笑着点头,目光依旧没挪开。 宋鱼被看得脸颊发烫,却无处可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娇羞不已。 宋鱼:“你……你若再这么看着我,我便不同你说话了。 赵之棠低低笑出了声。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威胁的话,竟只是这句。 未等赵之棠开口,帘外春雪道:“姑娘,咱们到公主府门口了。” 宋鱼如获大赦,忙道:“哎,知道了,来了!”便仓皇地逃了出去。 赵之棠留在车上,不禁回味起方才同宋云一道前来的过程,心中满是温馨和甜蜜。 宋鱼带着春雪往公主府的戏苑而去,此时毓馨公主已经等在戏苑,连茶都泡好了。见宋鱼来了,毓馨公主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 毓馨公主:“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没想到竟是碰上这么些个事儿。赵瑞着那个挨千刀的,早知道我就让父王赐你们和离算了!” 宋鱼笑了笑道:“事情你都听说了?我表兄跟你说的吧。他还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毓馨公主点点头:“你还好意思说他藏不住话?我还嫌他讲得迟了!若是早一些知道,当初我去送贺礼,便带着你一起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赵瑞那个家伙看上去风度翩翩的,背地竟是如此为人处世,也难怪没人知道。” 宋鱼见毓馨公主气极,反过来安抚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更何况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伤着磕着的,并不吃亏。” 还未等毓馨公主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柳括的声音。 柳括笑着道:“我还当你是个极会说话的,原本还指望着你来安慰她,怎么反过来反倒她来安抚你了?” 毓馨公主寻声望去,佯装生气道:“若是我来安抚,那便直接把她从赵府带走,休了那赵瑞,还轮得到说这一两句话吗?” 宋鱼和柳括闻言,相视一笑,这话倒还真是毓馨公主能说出来的。 宋鱼抬眼看了看柳括,又看了看毓馨,笑道:“你这样,就不怕旁人当你是个悍妇,坏了自己的姻缘?” 还未等毓馨公主开口,柳括抢先一步道:“我倒觉得挺好,女子嘛,不必每个都得柔柔弱弱的……” 毓馨公主闻言,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宋鱼则“噗嗤”笑出了声。 三人聊得正欢,不远处赵之棠走了过来。 只见赵之堂不知为何抬手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面色有一些苍白,衣服上又有一点血迹。 宋鱼定睛一看,不觉一惊,忙跑上去问:“这是怎么了?” 赵之见她这副紧张慌乱的样子,心头竟然有些欢沁,低头看向宋鱼,柔声道:“自己没当心,伤口裂开了有那么点疼。” 赵之棠面上说得轻松,其实伤口却疼得厉害。从方才上车跟着宋鱼出赵府开始,小小的车厢里便逼着他不得不压迫到自己的伤口。 只是方才在车上虽然疼痛却不忍表现出来,但下了车才寻了一个地方,草草收拾了一下伤口,但还是被看出来了。 宋鱼神色紧张,眉头紧皱道:“不如先找个郎中看看?这伤口伤得深,不好耽误。” 赵之棠:“不碍事……” 宋鱼:“这血都沁出来了,怎么能不碍事呢?” 宋鱼转身,朝毓馨公主这边望过来,问道:“从前我记得你府上有不错的伤药,可还有一些?” 毓馨公主点头:“还有一些我让他们去拿来。” 不一会儿,便有奴婢便拿了一小瓶伤药过来,为了毓馨公主开口,宋鱼便接了过来,道:“我来吧!” 宋鱼轻轻拉过赵之棠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揭开缠绕的布条,露出下面那道狰狞的伤口。 她的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心疼与专注。清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与污渍,动作轻柔至极。 带伤口上的水干了之后,宋鱼又从药瓶中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又轻轻地打了个结,生怕弄疼他, 赵之棠看着宋鱼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神色,心中不觉涌起一丝温暖,自他记事起,除了他的母亲之外,还没有谁如此温柔地侍过他。 毓馨公主和柳括就站在边上看着宋鱼与赵之棠,分明中觉出了几分异样,只是皆没有道破。 忙活了一会儿,宋鱼端着染红了鲜血的水道:“你们且等我一会儿,我先把水倒了,顺便把手洗洗,一会儿就回来。” 赵之棠柔声道:“有劳你了!” 宋鱼轻轻一笑,端着水离开了。 柳括站在一侧,看着宋鱼走远了,转头问赵之棠:“你们俩怎么回事?” 赵之棠低头一笑:“无事……” 柳括见赵之棠这样,更是不信了:“你觉着我会信你这话?我劝你啊,还是早点说明白,不然我这个当大舅哥的,可不是那么容易过关的!” 赵之棠闻言,想了想道:“还记得狩猎场那一次吗?当时左准那么一刀下来,觉得自己的胳膊就要没了。那一瞬我才明白。如此短暂的一生,若是最后落得个残疾,竟并不是我最遗憾的,最遗憾的是没办法把心里藏着的话跟她讲清楚。 自那之后我便没打算藏着掖着,我知道她有顾虑,我也知道她有她的难处,但我还是想靠近她,一点一点的,只有如此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心!柳括……你能懂吗?” 柳括闻言,顿时沉默了。赵之棠说的这话,他如何能不明白?说白了,他心中藏了许久的那人就在眼前,而他却做不到赵之棠这样的勇气…… 第86章 僵住 柳括抬眼看向毓馨公主的时候,不知几时她也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眼中带着几丝不甘和怨气,柳括有些没读懂。 赵之棠看着他俩这副样子,转而想了想,叹了口气对柳括讲:“柳将军,人活一世固然有很多事情不如人意,但若是知道了还任由它错过,那便是自己的不是了。一辈子那么长,横竖就那一两个人值得去关注和付出,又何必有太多顾忌?” 柳括顿时茅塞顿开,无奈地笑了一声道:“我原本以为比你年长几岁,却不想看起问题来还不如你透彻。……你这话我明白了。” 三人正说着宋鱼从远处走过来:“到那咱们开始吧!” 柳括、毓馨公主与赵之棠闻声转头,只见宋鱼疾步而来,神色认真。四人随即围坐下来,赵之棠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寄给了宋鱼铺展开来。 而后赵之棠指向一处繁忙的码头道:“赵瑞与刘大伴明晚将从此处秘密将武器运入京都。据线人给我提供的线报,这里头会有炸药、鱼雷还有诸多违禁的武器,一旦人赃俱获,哪怕赵瑞不承认替段王卖力,也能逃私运武器之罪。 柳括闻言,点点头:“此处咱们可以设下埋伏。我将率精兵埋伏于两侧,负责引开守卫;赵兄,你则潜伏于船舱之内,一旦待时机成熟便一举拿下二人!” 赵之棠连连点头:“这主意不错!” 宋鱼听了许久,没听见自己的安排,随即问道:“那我呢?” 毓馨公主闻言,道:“你去做什么都是他们老爷们儿的事儿,你就在家好好等着就行了!” 柳括又道:“就是!你一个姑娘家在那些地方进进出出的,真有什么事儿谁护着你?” 宋鱼:“可是……” 毓馨公主道:“可是什么?反正只要能让赵瑞认罪怎样都行,关键是你不能有事!” 宋鱼知道他们都是为她好,但于她而言,重活这一世,亲手擒住赵瑞送去法办,是她梦寐以求的终极复仇,又怎能轻易地错过? 赵之棠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宋鱼,从她的神色上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好一会儿,赵之棠思忖片刻后,才道:“你若真想去便跟着我吧!于你而言,若能生擒赵瑞,这辈子也无憾了。” 宋鱼闻言,多少有些意外,毓馨公主和柳括同样瞠目结舌地看向赵之棠。 柳括:“你疯了!这多危险啊!” 赵之棠一笑:“你说的没错,的确很危险,但对于宋鱼来讲,危险有时候只是一种状态。复仇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此话一出,连宋鱼都怔住了。 不得不承认,赵之棠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宋鱼的心坎上。她不知道为何赵之棠如此了解她,但眼下赵之棠的一席话却足以让她得偿所愿。 宋鱼笑着看向赵之棠,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括自然担心得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毓馨公主劝了下来。 毓馨公主也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叹了口气道:“罢了,由着他们吧!我想赵之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宋鱼受伤的。” 若是别人劝的话,或许柳括还听不进去,但毓馨公主的话,他却从来无法反驳。 柳括:“罢了!既如此,我就将她交给你好了!你小子记住,若有半点闪失,仔细我回来要了你的命!” 赵之棠一笑:“柳将军放心,我必拼死保护,绝对万无一失!” 紧接着几人又定下了明晚捉捕行动的一些细节,为保护好宋鱼,赵之棠更是细致入微,几个时辰后这场讨论才最终结束。 宋鱼起身略有些困乏,赵之棠见状,忙道:“若是困了就先歇会儿再回去,这二日府里上上下下、忙前忙后,确实耗神得很。” 宋鱼打了打哈欠、摇了摇头道:“不成,今日得回去,否则赵瑞会起疑心。” 赵之棠:“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回禁卫军准备。” 宋鱼见他目光灼灼,不忍再推辞,于是点了点头,再向毓馨公主道别后,便并肩走了出去。 此时,戏苑只剩下柳括和毓馨公主两人。 柳括望向毓馨公主,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勇气。 他缓缓走近,轻柔的声音在毓馨公主的耳畔响起:““毓馨,我心中有句话,藏了许久。” 毓馨公主回过头来,略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这个熟悉的男人。 从她十三岁开始,这个容貌出众、武艺高超的男人便一直陪在她身边,度过了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和无数人平凡的昼夜。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之间似乎不再是亲密无间。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宫里风言风语说皇上要给柳大人赐婚时,毓馨才看明白自己的心。 眼下这个男人叫住了她,还一脸的认真,不觉让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毓馨公主:“……什么话?你说吧。” 柳括又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一口气道:“每次看你,我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你的身上,我不知道是最初作为禁卫军的责任,还是后来对你生出了不安分的心思,这才是我这双眼睛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知道你从来争强好胜,但却不跋扈;你虽然疾恶如仇,但也有胆小的时候;我更知道表面上你是朝中风光无限的公主,但背后你也有闺中女儿娇弱的模样……毓馨,我说了这么多,你能听出些什么吗?……其实,我心中早已对你……” 说到这里,柳括微微一顿,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等那一句至关重要的话语。 毓馨公主微微抬头,尚未从方才柳括的话中抽离出来。不知从几时起,毓馨公主的眼中开始泛起了一点温热和湿润。 柳括直愣愣地看着毓馨,一心等待她的回答,却不想竟见到她的眼角泛起了泪花。这让柳括下意识地有些慌了。 柳括:“莫哭!你便当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就是了!毓馨,我没想惹你哭,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让你为难。” 此话一出,毓馨哭得更厉害了,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只见柳括取出一条帕子,轻轻地抖了抖,随即在毓馨公主的脸上轻轻地擦拭起来, 只一瞬,毓馨公主便反手握住了柳括温热的手,柳括一时全身僵住了。 第87章 末路 毓馨公主脸上挂着泪,哭得梨花带雨,柳括的心都碎了。 柳括:“别哭了……” 毓馨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泣道:“都怪你,……都怪你。” 柳括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是,都怪我,不说了……” 毓馨:“都怪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才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听清楚话的柳括顿时震惊,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毓馨微微嘟囔着嘴:“你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柳括不觉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听见了!我都听见了!毓馨,原来你……” 毓馨:“早知道的话没错,人生在世不过那么短暂,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不能错过的。或许对我来讲,你便是这个人吧!” 柳括顿觉压在心中的大石化为乌有,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心过,尤其是在接下区有一场硬仗面前,能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又何尝不是一件不留遗憾的事? 柳括:“毓馨,多谢你心里有我!眼下有一场硬仗,我无法许你什么,待我功成归来,必定不辜负你!” 毓馨破涕为笑:“我明白,你自是好好地去应付,我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 柳括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抬手将毓馨揽在怀里,久久不能平静…… 次日晚,夜色如墨,江面上波光粼粼。赵之棠身披夜行衣,带着乔装的宋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一艘庞大的货船。 这货船被物品堆积得满满当当,船舱内只有几盏油灯摇曳,尽管昏暗难以视物,却难掩空气中飘散着的火药的气息。 赵之棠带着宋鱼穿梭其间,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舱室发现了数量惊人的武器弹药。 宋鱼吃惊道:“这么多?” 赵之棠凝眉:“恐怕还不此!你给我看个账恐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赵瑞从钱庄借了不少钱,而且数额巨大,必定是孤注一掷,把宝都压在了这些武器上!” 果真,赵之堂带着宋鱼往里继续走去,推开一扇门,只见一个更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宋鱼瞠目结舌:“这赵瑞约莫是疯了吧?囤了这么多武器,就是十条命也不够皇上治罪的……” 赵之棠闻言,不觉摇了摇头。从前赵之棠知道赵瑞是个不要命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不要命! 赵之棠:“如果没错的话,线报上面的买卖记录说的应该就是这一船!” 赵志彤在车间里寻了寻,果真发现了这些武器的上头,不甚清楚地显示了一个“瑞”字,淡淡一笑道:“看果真是他买的!” 宋鱼不解:“为何上头会有这个字?” 赵之棠:“这些武器都是违禁的,贩卖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为了保证买的人不泄露秘密,都会在武器的包装上还有留底上标注下这个人的姓名,一旦东窗事发,谁也跑不掉。” 宋鱼点了点头,但见赵之棠给她递了一把新锁,道:“咱们先把这里锁起来,这样一来这些证据就跑不掉了!” 宋鱼:“好!” 宋鱼抬手将这仓库锁上之时,便听见外头有人喊:“是谁?谁在那儿?!” 赵之棠与宋鱼皆是一惊,宋鱼仔细辨认了出来:“是赵瑞!” 赵之棠闻言,忙拉上宋鱼打算找个地方藏起来,却被迎面而来的赵瑞拦住了去路。 赵瑞满脸模肉:“原来是你们?!看样子你们是活腻了!既然都知道,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瑞说着拿出腰间的配剑朝赵之棠的方向刺了过来。 赵之棠他心中一凛,迅速出手,与赵瑞缠斗在一起。黑暗中,刀光剑影,赵之棠身手矫健,将宋鱼安稳地护在了身后。 但赵瑞亦非等闲之辈,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事到如今,赵瑞顾不得许多,直接用剑朝宋鱼刺了过去。 赵之棠眸中一紧、心中一慌,径直抬手拦了下来,一个不慎,受过伤的左臂在原来的伤口处又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疼得赵之棠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赵瑞见宋鱼是赵之棠的软胁,又见他手伤更重了,顿时生出了更狠的杀心,朝宋鱼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 赵之棠强忍疼痛,反守之势愈发凌厉,死死将赵瑞拦在了身前! 此时,舱外已人声鼎沸,赵瑞闻听人声,心头开始慌了,按说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有人的! 相反,赵之棠和宋鱼却心安了不少! 赵之棠:“外头都是禁卫军,我劝你还是降了为好!” 赵瑞哪里肯听?眼中满是凶狠之意,早就杀疯了! 夜色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盔甲的碰撞声,柳括率领着一队禁卫军如狂风般涌入舱内,火把将昏暗的舱室照得通明。 柳括眼神凌厉,手持长枪直指赵瑞:“赵瑞,你私购违禁武器,图谋不轨,今日便是你的末路!” 赵瑞脸色铁青地环顾四周,此时退路已封,只得强作镇定,持剑对立。 柳括抬手一扬,禁卫军迅速形成包围圈,又一声令下,数名禁卫军猛地向前,电光火石间,赵瑞手中的剑被击落,人被牢牢按倒在地,任其再如何挣扎也无果,只能束手就擒! 见赵瑞被擒,赵之棠紧悬着的心才彻底松了下来,宋鱼才刚上前,想问他如何,赵之棠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昏倒在了她的面前…… 第88章 互殴 宋鱼见赵瑞昏倒,心中猛地一紧,眼中瞬间布满了焦急与慌乱。 她急忙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托起赵瑞的头,让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瘦弱的肩上。 宋鱼:“赵之棠,你醒醒!!赵之棠!” 赵瑞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却始终醒不过来。宋鱼清晰地感受到赵瑞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赵瑞被生擒在禁卫军手里,眼下完全动弹不得,嘴角却仍旧勾起一抹倔强,满是不甘与怒火。 他双眼赤红,眼神中满是不服与愤怒:“宋鱼,你个贱妇!赵之棠,你这个下等庶子!就凭你们两个蠢货也想拿下我!作梦!” 柳括就站在赵瑞面前。见他这副疯了的模样,十分厌恶,大手一挥道:“带走,带走,先把他的嘴给堵起来,然后好好给我关起来,看他还怎么猖狂?” 禁卫军依言拿残破的布条堵住了赵瑞的嘴,而后拉了下去。 柳括转头,看了看宋鱼道:“他伤得挺重,我已经命人去将军医喊来,你先在这守着。外头刘大伴也被抓住了,皇上过会儿便来,我得出去一趟!” 宋鱼点点头:“你去吧,我守着他!” 柳括转身离开,昏暗的船舱里月光照落下来,宋鱼看着赵之棠惨白虚弱的脸,脑中闪过从前无数画面,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宋鱼轻轻抚过赵之棠汗湿的发丝,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紧闭的双眸上。 回想起方才危急关头,赵之棠毅然决然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了那致命一击,那份决绝与勇敢,让她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楚。 而眼下,他这脆弱的模样却让她心生酸楚。月光如水,轻轻洒在他安静的脸上,为这份沉重添上了一抹柔和。 赵之棠平素的笑、温柔,乃至从前的客气疏离,一起涌现在宋鱼的脑海,让她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愿他能平安醒来…… 船舱外,刘大伴被两名禁卫军押解着,因为方才挣扎过,眼下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嘴角还挂着血迹,却强作镇定,眼中闪烁着狡黠之光。 一见柳括,他立刻高声喊道:“柳将军,误会了!误会了!我是奉皇上之命来抓捕这叛逆赵瑞的,竟不料被这奸诈之徒反咬一口!” 赵瑞被堵住了嘴,听到了刘大伴的话,想骂却骂不出来,只有一副被逼疯的样子。 刘大伴才懒得理会,只奋力挣扎,试图挣脱禁卫军的束缚,倒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柳括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说说,奉的皇上什么旨意?” 刘大伴:“圣上早就知道赵瑞图谋不轨,也知道他私贩武器,特命我前来此处人赃俱获,将他拿下!” 柳括闻言,不禁反问道:“就你一人便能将他拿下?……刘大伴果然本事滔天、出手不凡啊!” 刘大伴:“杂家奉命行事,有天威在身,自然无需惧怕!” 还未等柳括回答,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洪亮之音:“有这旨意,朕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显庆帝今日并未着龙袍,却仍威仪不减,步履沉稳地在众人的朝拜中步入甲板。 他虽不言,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视着刘大伴。 显庆帝:“算算时间,你也服侍朕二十年了。从前的忠心耿耿,朕都看在眼里,但最近这一两年的倒行逆施,朕也事事皆知。 朕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念着多年的情谊在,无论如何也留你一条性命好安度晚年,却不想你愈演愈烈,不仅作茧自缚还引火烧身。事到如今,朕也帮不了你……” 显庆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刘大伴的心头。 刘大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显庆帝目光冷峻道:“你私通叛贼、谋逆犯上,其罪当诛!来人,给朕押下去,不日问斩!” 刘大伴吓坏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显庆帝的长摆,哭喊着求饶:“皇上开恩啊!皇上!老奴一时糊涂,都是被段王那奸贼胁迫的!求皇上念在老奴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老奴以后一定忠心耿耿,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早已涕泪横流,满脸尽是恐惧与绝望,却还是紧盯着显庆帝,只求有一线转机。 此时。显庆帝的脸色已然却冷得像冰,转而对柳括道:“柳括,还不把他拉开!” 柳括闻言,只上前一步、用力一提便将刘大伴拎走了。 赵瑞和刘大伴被关在了一处,两人口中皆塞了布条,手被捆了起来,早就自身难保的两人见到对方时,顿时心中充满了怒火。 昏暗狭小的囚室内,赵瑞与刘大伴就这么被粗暴地扔在了一起。怒目相视的瞬间,赵瑞眼中的仇恨被顷刻点燃。 赵瑞虽被束缚,却拼尽全力站起来,抬起膝盖一顶,正中刘大伴下腹。 刘大伴吃痛,闷闷地惨哼了一声,下一瞬便将头一歪,肩膀狠狠撞上了赵瑞,自己也吃疼几分。 两个阶下囚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翻滚、扭打,各自露出狰狞的脸和恨不得将对方吃了的目光。 拳脚交加仍在继续,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低沉的闷响和喘息,囚室内早已一片狼藉…… 禁卫军的郎中果然依言赶来给赵之棠处理伤口。 赵之棠的左臂早已血肉模糊,禁卫军的郎中小心翼翼地将衣物剥去,然后刮去腐肉、再上药包扎。 全程看得宋鱼胆战心惊,但赵之棠依旧昏迷不醒。 侍郎中换好药,宋鱼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郎中犹豫了一会儿,道:“这手臂上的伤挺严重。眼下情况比较危急,今夜得好好照看,若不发烧,熬过了,明天也就慢慢好了。” 宋鱼闻言,重重地点点头。 宋鱼小心翼翼地扶着赵之棠睡下,而后将身上的外套脱下,轻轻地给赵之棠盖上。 宋鱼就在一旁坐下,拿起浸湿的手帕,轻轻擦拭着他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霜,照出宋鱼忙碌的身影。 许久,赵之棠才稍稍动了动,但却没醒,只是眉头紧皱,还说着胡话,像是在做噩梦。 赵之棠:“宋鱼,别跳!” 宋鱼不明所以,却忙握住赵之棠的手,柔声道:“赵之棠,我在这儿!” 赵之棠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稍稍安稳了些,喃喃自语道:“我来救你……我这就来救你……” 第89章 求救 施醉醉才是最受伤的一个,池瑶珠还这么年轻,错过了陈少宁,将来还有很多的机会遇上更好的男人,只要还来得及,永远不会太晚。 这一来,公司上上下下更加确定,余念就是郑勇不可触碰的逆鳞,谁碰谁死,就连郑勇的未婚妻也不可以幸免。 坐在办公桌前的丁伦看到两人握手的一幕,只觉得这画面有点诡异。 江云惜看得一愣,男人在夜色下朝她一步步靠近,她慢慢地朝后面退着。渐渐的,人一下子靠在了夜色下的大树树干上。 所以手中突然要需要这样多的银两,他的手中确实是没有,想到这里平一指不禁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拓跋余聂的伤口没有继续发炎的迹象,南云菡脸上的神情才缓和了一些。 正所谓祸从口出,如今他还没有能力与拓跋临韫作斗争,只能默默的吐槽几句,来纾解自己心中的郁闷。 窗外雪花飘落,慕容雪来到自习室的消息向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狂热的粉丝们一拥而来,将整栋教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慕容雪所在的楼层却空无一人,秦雨笙二人将众人挡了下来。 没有什么铠甲是密不透风的,只要有缝隙的存在,萨芬就能将雪花送入其中。 别说是无戒,就算是徐少棠现在跪下来求他,也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决心。 血浆从铁网溅到前排的观众身上,大肠碎片都溅射进嘴里了,疯狂的观众们反而兴奋,欢呼雀跃着还想来点更刺激的。 章衡用酒店的电脑查询了自己的成绩,640分,跟他心里分数差了一大截。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在围墙竖好几根长棍,才不紧不慢回自己房间。 周八蜡这天天逛烧香镇,等于是进到怪物堆里逛,难怪天天被嘎腰子。 才得罪刘家,倘若连眼前这两人也得罪,岂不是注定走不出落安镇 黄凯也不是傻子,自己面前的这些老员工里面必定是有黄七和王志雄的亲信。 教谕感同身受这种心情,“成长起来的妖孽,前途尚且在帝王一念之间,更何况还没冒头的呢 南崽坐在床上抱着被子,面无表情听着亲爹喋喋不休,一言不发。 “每隔几十年,修真联盟会举办鸿青界和其他界域年轻俊杰的交流会。 他没指望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准备先复习课本知识,构建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知识框架,免得开学了什么都听不懂。 “哼。”陈香芳撒娇跺脚,早上疯狂举动,让她有无穷动力,这里她场子赚钱她拿大头,李国楼从来不问她生意如何,只为她拉来一批有钱有势朋友,这些朋友都出手大方。 连想来到密室前,不用看,也清楚密码中的情行,他推开‘门’,直接一脚把纳兰长空踢飞出去,然后上前给帮李慕儿解开身上的绳索。 王诚心里那个拔凉拔凉的,姐姐,你这也实在太坑了吧,前一阵子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摆平了周雄,现在你又给我塞上这么一件任务,我的头又大了。 但是陆天翔也心中也没底,对方是二阶荧光蓝戒,那种能量已经能和精神力抗衡了,至于陆天翔的精神力是否真的可以战胜这个目标是个未知数。 大约过了十分钟,连想体内的先天真气行达到了一个饱和的状态。连想试着冲击了一下先天六阶,但却没有成功。 强了!叶风眼神微微一厉,经过这一次碰撞,叶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幻影刀诀第一式“幻碎荒山”已经不足够解决血神了,这血神比起之前的强度要稍微强上一点。 云梦雪冷不丁发出的嘤咛声,打断了罗浩辰的思绪,他立刻神情紧张的盯着云梦雪。 董百种一抬手,一道气刃从他的手中‘射’出,直接把那名袭击他和连想的犯人斩成了两半。 轰,叶风脚掌一蹬地面,瞬间就冲了上去,右手狠狠的一拳挥出,恐怖的劲风向着少年攻击了过去。少年斗气包裹着右拳,迎上了叶风的右拳。 但是,巴黎圣日耳曼的表现却不像主力队伍出战迎战对手的样子。 高斯又是一脚蹬出,将威隆的脸踩得凹陷进去,老精灵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巨力带动,轰的一声砸进石城墙里。 柔软的腰间再度被四根手指掐住,车厢中顿时响起了一声凄惨无比的悲鸣,可惜有着屏蔽魔法的存在,外界注定是听不到这么悦耳的声音了。 相反,对面墨门徒众,打累了就躲到墨甲子的身后,食物和淡水管够,居然还有酒喝,有肉吃。相比于对面苦逼的汉军,那简直是神仙的待遇。 参谋非常狡猾,常年戴着面具,必要时候,可以让手下假扮自己迷惑敌人。 但这天下午,唐宁和安德鲁就享受到了福利,维克多教授在测试过他们没有忘记去年所学之后,很高兴地宣布今年的课后作业将会很少很少,除非他们没能完成课上的占卜任务。 “对,什么是‘炼’。”因为跟哥哥伊尔迷很类似的感觉,奇犽也是相当在乎这一点。 而且仿佛将会一直存在下去那般,通体散发着苍凉古老的强横气息,无始无终,镇压寰宇。 周玄毕竟是人族族长,气运早已和人族水乳交融,因此两者之间,还是能够依稀感应到的。 因此,接下来韩国队加强了攻势,并成功的在第88分钟的时候取得了进球。 “放心吧,这件事情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一定会让那些人给你一个瞒意的答复,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刘老说道。 此时,杨帆心中已经有些明悟了,所谓的龙涎草早已经被他扔进了玄天戒,而他的手,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将玄天剑抽出来战斗。 诺兰德一方的强者们也感觉到了那条光带的可怕,他们或是凝聚斗气,或是加持魔法,做好了防御的准备。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强者,自然能看出那条光带暂时还射不到这里,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第90章 雨过 赵之棠看着宋鱼的神情,能分明感受到她眼中的嫌弃和厌恶。 莫说宋鱼了,赵之棠眼下看见赵瑞这副衣衫褴褛的样子也满是不适。于是赵之棠下意识地将宋鱼拦在了身后,转头对赵瑞道:“赵瑞听旨!” 赵瑞抬头见赵之棠手里拿着圣旨,顿时心里生出了不安,忙磕头求饶道:“兄长,兄长,救我!” 赵之棠不免心中一笑,没想到他们二人相识二十多年,赵瑞从来不屑于与他说话,如今竟喊他兄长。 赵之棠神色不为所动,淡然地重复了一遍道:“赵瑞听旨!” 赵瑞俯地听旨。 “圣上有旨,赵瑞罢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无召不得入京!” 赵瑞闻言整个人瘫倒在地,哭喊道:“不,我不走!我不能走!……娘子,救我啊!” 还未等宋鱼开口,赵之棠便道:“圣上已是仁至义尽,并未取你性命。流放之后好好做人,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这算是什么好结果?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无非是想飞黄腾达,有错吗!若是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那与卑微的奴婢、可耻的下人有什么区别?”赵瑞完全接受不了,“兄长,你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你再去帮我说说,我如今也不想飞黄腾达了,只要官复原职回到原来的样子就行!” 赵之棠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赵瑞,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道:“赵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还是那句话,如今身上不取你性命你就应该知足,莫要再痴心妄想。” 赵瑞急急道:“我可以交代!我可以把段王所有的东西都交代出来!” 赵之棠:“赵瑞,你不过是段王的一个棋子,你所做的一切圣上都已经知道了,你再怎么做都是徒劳。你……好自为之。” 赵之棠说完,转身带着宋鱼离开了天牢。 从天牢出来,宋鱼一直低头走路,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赵之棠觉察到宋鱼情绪的低落,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几天阴雨连绵,巷道上满是积水。宋鱼出神地走着,突然被猛地一拉,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只听赵之棠在她耳旁柔声提醒道:“当心踩到积水,鞋子湿了。” 宋鱼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赵之棠,两人鼻息相对、目光相接,宋鱼不觉心跳加快了几分:“……多谢!” 赵之棠轻轻一笑,眼中尽是柔和:“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说说吧,从天牢出来,一路在想什么?” 宋鱼扶着赵之棠的手,找了一块无积水的地方站稳了身子,微微叹了口气,道:“怎会有人如此不知好歹?能保住性命也是万幸,竟还想着官复原职?也无怪乎这些年如此为非作歹、毫无底线,尽是连是非曲直都不懂,实在想不明白,当初为何会同他攀上亲事?” 想到这里宋鱼不禁一笑,无奈至极。 赵之棠闻言顿时也沉默了。 宋鱼:“我原以为赐婚一事,乃是父亲和皇上深思熟虑之结果,却不想他们在做这个决定时并未将赵瑞的人品、品性考虑其中,这便是极大的荒唐。姻缘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终究还是两个人的事。怎能将这样一个人与我捆绑在一起?如今想想,从前所经受的种种从一开始就是个可笑的错……” 不得不说如今的宋鱼,对于自己前世的经历以及这一世的复仇有了更透彻的理解。 如果说她一开始只是将怨恨放在赵瑞一人身上,那么如今她便更清晰得明白,若不是这场姻缘,她也不至于遭受这样的凌辱和苦痛。 反观之,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是因为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陷入无尽的苦痛之中。 宋鱼的一席话,让赵之棠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 赵之棠从来聪慧,又怎会不知道送鱼的意思?他心里明白,若他想跟宋鱼成就一番姻缘的话,便要先得到宋鱼的心,否则,哪怕请旨赐婚宋鱼也是不会接受的。 赵之棠:“你这话不错,姻缘本就是两个人的事,从来如此!” 赵之棠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宋鱼。 宋鱼对上他的目光,不觉脸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喃喃道:“咱们快走吧,送上来,等着咱们回话呢!” 赵之棠极少见到宋鱼这番羞赧的样子,顿时生出了几分爱怜之心,笑道:“行,听你的,咱们赶紧回去!” 此时已是雨过天晴,巷道上的积水宛如一面明镜,映照着宋鱼和赵之棠并肩前行的身影。 片刻后,阳光从云层中透出,直直照在巷道中两人的身上,觉出了些许温暖。宋鱼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瞧,雨过天正晴!” 赵之棠眼神温柔如水,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的足迹在积水中一步步荡漾开去…… 第91章 设宴 赵之棠一路将宋鱼送回了赵府。赵府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依旧鲜艳如初,但眼下丈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宋鱼迈步走进赵府,映入眼帘的竟偏瘫了许久的赵崔氏如今躺在担架上睁眼望着她。 宋鱼转头看向旁边的赵海问道:“老夫人如今都这副样子了,为何把她抬出来放在大门口?” 赵海一脸惶恐道:“少夫人您可不知道,老夫人在房间里寻死觅活,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宋鱼满是诧异:“她如今这副样子还能寻死觅活?赵海,你莫不是当我成傻子?” 赵海这下绷不住了,跪地求饶道:“少夫人救救赵府,救救咱们这群忠仆啊!” 赵海话音刚落,跟在后头的那些仆人们全部跪了下来。 宋鱼顿时看明白了,他们这是拿赵崔氏来向她求饶。殊不知在她心里,赵崔氏早就不是什么筹码了。 赵海:“少夫人手下留情!咱们都是府里的人。少夫人知书达理、情深意重,怎么忍心看着瑞爷被流放?结局何等凄惨?!” 宋鱼:“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赵海:“不瞒少夫人,瑞爷刚被抓进去,段王爷就来过。大抵也知道瑞爷会被流放,这才命我等带着老夫人在此等您回来向你求情!” 宋鱼冷冷一笑:“段王爷还真喜欢看一些越俎代庖的事情,殊不知他真为赵瑞好,就不应该叫他帮着筹备棉麻丝绸、再帮助他置办武器!你们起来吧,求我也无用,不如大家好自为之才是正经。” 赵海:“可如今瑞爷不在了,这赵府又该何去何从?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之后可该如何走下去?” 宋鱼:“这府上该如何,我无须同你讲,你不过是个管家,做好分内的事便是!” 宋鱼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正院走去。 春雪此时正站在正院门口,看到宋云回来,心头十分高兴:“姑娘,你可回来了!老爷差人来打听你的消息,担心得很……” 宋鱼:“你替我回个消息,叫父亲不用担心。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日子咱们便可以如愿以偿地离开赵家了。” 春雪喜出望外:“这么快吗?太好了!总算是熬出头了!皇上如何处置赵瑞?贬为庶人吗?” 宋鱼:“不止如此,还要流放三千里,无召不得入京。” 春雪心头一阵痛快:“该!真是恶有恶报!” 宋鱼点点头回道:“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她脸上并没有欢呼雀跃的意思。 春雪见她这神色问道:“姑娘不高兴吗?” 宋鱼长舒了一口气道:“我原本以为赵瑞罪有应得时,我应该会欢天喜地,但眼下多是坚守至今的不易,还有看着偌大的府邸一夜之间崩塌的唏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说话间宋鱼不觉眼睛湿润,面颊滴下两行热眼。 赵之棠将宋鱼送到赵府门口之后,随即前往皇宫复命。 显庆帝正在大殿中一边挥毫批阅奏折,一边等着他。 赵之棠:“微臣拜见皇上!” 显庆帝:“起来说话,看座。” 赵之棠随即起身,坐在显庆帝面前,等候圣训。 显庆帝埋头又批一会儿奏折,待将满满的一打奏折喊下人送出去之后才抬眼与赵之棠聊起来。 显庆帝:“明日正邀了段王到御花园饮酒作诗,你陪我一起。” 赵之棠不觉一惊道:“皇上,段王居心叵测已久,您单独同他会面,恐怕……” 显庆帝一笑:“赵之棠,你可知道段王今次孤注一掷,只身来自京郊是为何?” 赵之棠摇摇头:“臣……不知。” 显庆帝:“于他而言,蛰伏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机会,眼下孤注一掷无非是一个道理,那便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你想过没有,这话对朕来讲同样如此。” 赵之棠不觉微微蹙眉,心道圣人之心确实难测! 显庆帝见到疑惑不语,又道:“赠与他这场明争暗斗的游戏已经维持太久了。与其再这么遮遮掩掩下去,不如大家开门见山,我想这也是段王盼望已久的吧!” 显庆帝说完,不觉一笑。 赵之棠突然茅塞顿开,原来显庆帝走的这招险棋是以自己做耳,请段王入瓮。 这个险棋走下来也意味着明日便将凶险至极。段王肯定会对显庆帝下狠手,否则再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里赵之棠不免心中慌了起来:“皇上明日需加派人手才行,段王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微臣担心他发起狠来,危及您的安危!” 显庆帝闻言淡淡一笑,神色十分冷静:“明日若是加派防守,段王便不会轻举妄动了。赵之棠,明日朕这条命可就仰仗你了!” 赵之棠受宠若惊,忙起身跪地道:“微臣定然誓死保卫皇上!!” 显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身侧悬着的剑,道:“这把佩剑跟了朕快二十年了,如今赐给你。明日你便带着它一道赴宴!” 赵之棠:“臣领命!” 第92章 乌云压顶 次日一早,天气晴好,段王身着华服,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侍者,迈步踏入了御花园。 这园中是皇室多年养下的秀色,除却园内百花争艳的绮丽,更有亭台水榭造出的别用景致,只是这满目瑰丽中却难掩空气里弥漫的暗流涌动。 显庆帝早已端坐在龙椅上静候段王的到来。 赵之棠头一回独自一人伴于皇上左右负责如此重要的任务,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和忐忑。 显庆帝:“赵爱卿不必如此紧张,只是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便可。这里好歹是皇家的御花园出不了岔子。” 显庆帝淡然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胜算。 赵之棠拱手作揖道:“微臣谨记皇上旨意,必定守好分内的职责!” 而后赵之棠又从头到尾回想一遍方才显庆帝的嘱咐。 就在刚刚显庆帝特意嘱咐他,留心站在身侧的宫人。这句话让赵之棠意识到显庆帝对敌我境况境地早已了然于心。 显然与段王里应外合的“内应”便在这几个穿着一致的宫人里头。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这一内应揪出来,并当场来一个人赃俱获。 才刚说完,便见段王从远处朝亭台走过来。 显庆帝顿时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与段王眼神交汇间,似有火光四溅,暗中交锋无声却激烈。 段王:“皇兄好兴致,竟约我在这里喝茶赏花,殊不知这外头即将风雨交加,这花怕是也赏少不了多久了。” 段王说完,抬手提了提长袍,还未听到显庆帝赐座的旨意便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显庆帝见他如此,倒也不气,只抬手命人上前伺候用茶,旁的倒也没多说。 段王抬眼环顾一周,低低一笑道:“皇兄今日只带了一个无名小卒陪同左右,到底是心大了还是胜券在握?” 显庆帝笑道:“依贤弟之见,心大了如何说,胜券在握又如何说?” 段王微微一怔,抬眼道:“近来一直传有宗室之亲欲取皇兄性命。这话怕也是传到皇兄耳朵里了,皇兄就不怕传着传着成真的?只这一个无名小卒,若真有人起了谋逆犯上之心,怕是保不住您……” 显庆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天底下欲取朕性命的人怕不止是宗师之亲了!不过今日便只有你我二人,只要贤弟没这番心思,朕便不怕。” 段王一顿,也跟着笑了起来。 段王:“皇兄可真会说笑,若只防我一人有何可惧?怕只怕这天下要防的……远远不止我一人……” 话音刚落,亭榭外头便乌云密布起来。只见黑云压城、雷声隐隐,一场风暴呼之欲出。 显庆帝微微皱眉,但神色依旧淡然:“依贤弟之见,这天下人为何要反朕?” 段王顿时神色严肃起来:“皇兄怎么问起我来?天下这么大,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的辖内,皇兄不觉得每年分发的军响粮草都特意苛扣过吗?” 显庆帝冷冷一笑:“贤弟四十万大军在手,朕每年拨了五十万大军的预算,这也算苛扣?” 段王:“边境本就是用兵之地,四十万大军有远远不够抵御外敌,加上连年灾荒、难民流窜皇上觉得够吗?” 显庆帝:“连年灾荒有振灾的钱,难民流窜有帮扶难民的钱。这些朕都一一拨付到你名下,贤弟难道从来没收过?又或者这钱挪去做什么了?” 段王:“这么说,皇上是信不过臣弟了?臣弟说不够,皇上非要说够,那臣弟还能说什么?” 显庆帝:“贤弟倒是说说多少才够?难不成二十万大军安营扎寨、渡河北上的钱也要朕出?置办武器弹药、超额配置枪炮的钱也要朕出?难不成贤弟是想让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用国库的钱换成枪支弹药,对准自己的脑门开火?” 段王眸色一紧,深知显庆帝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所有动向,心中生着不妙之感。 此时,一阵风吹过,有花瓣纷飞,落在二人肩头,更添几分不祥之兆,在场之人皆静默无声,静待这场宫廷暗战的走向。 一阵静默过后,显庆帝缓缓开口道:“先帝素来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朕自登基以来也从未亏待过兄弟和诸位皇族宗亲,贤弟正值壮年,正是报效国家的好年华,朕年长几岁,自然会让你几分。直说了吧,贤弟心中所想若能就此作罢,你我兄弟二人共饮一杯,一笑泯了恩仇,朕便当此事从未发生,从此不再追究。你仍旧是忠国忠君诸侯王,可世代承袭爵位!” 段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外头风景残云,乌云压得更低了。 段王:“犹记得先帝当年也是这么同我父亲讲的,后来呢?皇上还记得我父王是怎么死的吗?就在这皇宫外头,一个曾经的忠臣死于先帝所赐的鸩酒,不过一刻钟便随着西沉的日头驾鹤西去,如今皇兄又在故计重施,只可惜我不是我父王,你也不是先帝,有些规矩需要改改了!” 显庆帝神色顿时严肃起来:“那你想要如何?” 第93章 抄家 段王闻言,一时眼神阴鸷,手指轻轻扣动杯沿,气氛顿时紧绷至极点。 赵之棠觉出其中的怪异,不觉将手放在刀柄处,而后微微侧身,将眼睛的余光盯向显庆帝身后的几名宫人。 好一会儿,段王才直起身子,缓缓靠在椅背上,神情从容道:“皇兄乃九五至尊,执掌天下大权,这天底下哪件事不是你说了算?你如今问我想如何,我倒想问问你想如何?” 显庆帝面色有了些许阴郁,全然没了此前的耐心:“朕方才的话只说一遍,贤弟自行斟酌便是。” 段王:“罢了!皇兄的手段,臣弟知道,我也知自己几分几两,不若听了皇上的话,将这杯中的酒饮尽,而后便带着我的人回去如何?” 显庆帝面带疑惑,轻笑道:“就这么简单?怎的突然想通了?” 段王:“不然又能如何呢?皇兄若念兄弟这份情谊,便将每年的拨款加拔三成,如何?咱们各让一步,换个天下太平,岂不妙哉?” 显庆帝思忖了片刻,而后道:“既然你这话说到了份上,朕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段王顿时痛快起来,抬手将面前的酒杯举起,痛快道:“皇兄仗义!臣弟干了此杯!” 说完,杯中酒顷刻被饮尽。 显庆帝亦举杯,却并未将酒饮入口中,而是笑着看向段王,道:“贤弟既然将话说到这份上,不如朕再让你一步如何?” 段王神色一僵,皱起了眉头:“皇兄又想如何?……这酒可刚温过,凉了可就不好了……” 显庆帝道:“我知这陈年的酒温热后喝起来更润喉,若是贤弟将朕这杯中的酒一并饮尽,则来年为你辖郡拨款增多至五成,如何?” 段王一惊:“皇兄真会开玩笑,这多出来的两成岂是说给就能给出来的?既然说定了三成,那便不改了,皇兄饮尽杯中酒,咱们就定下来!” 显庆帝:“贤弟这前后的态度可真是让朕琢磨不透。到底是这多出来的两成朕拿不出来?还是这手中的酒……饮不得?” 段王不觉眼神中透出一丝慌乱,却一闪而过,转而淡然道:“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显庆帝冷冷开口道:“这酒怕不是一般的酒吧?你托这人倒也用心得很,竟敢在朕眼皮底下下毒,也算是个人才了,只可惜今日也只能命丧于此……” 话音刚落,段王便匆匆起身,猛然摔碎了手中的酒杯。此为暗中之信号,信号既出,隐蔽于暗处的宫人心领神会,顷刻间抽出利刃向显庆帝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赵之棠身形如电,瞬间挡在显庆帝身前?只见他眼神凌厉如剑,拔出腰间的剑,直接朝宫人刺去,不过空中一声惊雷的工夫,宫人便血流如注而后倒地身亡。 未等段王反应过来,赵之棠早已身形一侧,如猎豹般迅猛地直扑段王而去。段王大惊失色,慌乱中欲抽刀自卫,却慢了片刻。 赵之棠左手一把擒住段王持刀的手腕,右手则握成拳,携雷霆万钧之势,直击段王腹部。 段王如受重锤,身形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赵之棠趁势而上,将段王双臂反剪于背后,膝盖抵住其脊背,段王动弹不得,只得瞪大双眼,满是不甘与惊愕。他从未想过,显庆帝看似带着一个无名小卒,却竟有如此威力。 此时段王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其实从他踏进御花园那一刻他便输了。 显庆帝淡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段王被制服之后道:“先帝常说知足常乐,朕也常常教导你们,切莫要得太多,切莫贪得太多。你,就毁在一个贪字上!来人,将段王带下去!” 言毕,柳括带着禁卫军从假山后跑了出来。此时段王却并不服输,他猛地挣脱开赵之棠的束缚,然后冲至显庆帝面前,抢过那杯未饮尽的毒酒,哈哈大笑道:“显庆老儿,你想用酷刑折辱我没那么容易!我的命,我自己了断!” 说完,段王猛地饮下了毒酒,不过须臾片刻后,段王便口吐鲜血,暴毙而亡。 显庆帝看着他毒发身亡,摇头叹气道:“朕本想给他一个忠国忠君的机会,只可惜他不领情……罢了,这样或许也是最好的结果。” 柳括上前,请示道:“皇上,这叛贼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显庆帝思忖片刻后道:“好歹也是为江山社稷出过力的宗亲,就以蕃王之礼葬了吧……” 柳括领了旨,安排人按旨意处理段王尸首,但另一具宫人的尸首却让柳括十分意外。 柳括:“皇上,这欲行刺圣驾的宫人怎么是赵瑞!” 赵之棠:“赵瑞?!他不是判了流放吗?” 众人闻言,忙过来确认。只见倒在血泊中的这宫人打扮的男子确实是赵瑞不假。 柳括想了想,道:“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段王找上了他,许下好处命他来行凶。这事发生在赵瑞身上,倒也不奇怪了……” 赵之棠不由地点了点头,当日在天牢里宣布流放的圣旨时,赵瑞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他就应该想到,赵瑞绝不会就此离开京都。 柳括说得没错,定是后来段王找上了他,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显庆帝:“前次朕念在赵世郎家父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性命,却不想他竟行刺于朕,如此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来人拟旨,赵瑞行刺圣驾,按律已斩于御前,但赵氏一门不可轻饶,即刻派人抄没赵府,不得有误!” 第94章 火光冲天 一时让朝局风起云涌的段王就这么死于乌云压顶之下。为名也好、为利也罢,最终都不过是一场空。 喧嚣了许久的蕃王谋权篡位一事终于告一段落。在显庆帝眼中,这不过是他皇帝生涯中再寻常不过的博一场殊死较量,但对于赵之棠而言,却是正式踏入政治生涯的开始。 抄没赵家的圣旨已下,赵之棠回过神来忙跟上了显庆帝的脚步,跪地进谏道:“皇上,微臣有话进谏!” 显庆帝垂手而立,问:“所为何事,起来回话。” 赵之棠:“皇上下了旨意抄没赵府,此事乃赵瑞自作自受,圣意英明。然这赵府里也并非全都罪有应得,且不说微臣也在赵府的名单里,赵府的少夫人宋鱼更不应该被牵连,微臣肯请皇上明查!” 显庆帝闻言,微微一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朕一时气糊涂了,倒也没想那么多。这样吧,朕即刻草拟一份和离书,即日起宋鱼不再是赵瑞之妻,便抄没所辖之内,你看如何?” 赵之棠当即磕头谢恩:“皇上英明!” 显庆帝:“至于你嘛……即日起承袭侍郎之位,入朝为官,伴朕左右共商要事!” 赵之棠一时有些懵,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承袭父亲的爵位,没想到竟在今日成了真,足以告慰母亲的亡灵。 显庆帝见他愣在原地,笑道:“怎么,你不满意?” 赵之棠连忙三扣首:“微臣谢主隆恩!” 还没到正午,和离的旨意便下到了赵府,而跟着和离一起到的第二封圣旨便是抄家的旨意。 宋鱼带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在正门听宣,旨意刚下,除了宋鱼自己,其他人都哇哇大哭起来。 春雪哭是因为苦尽甘来,因为她的姑娘终于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宋府。 而赵海哭则是门庭衰落,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如当日带着家丁求情一样,赵海跪地泣不成声:“少夫人不要走,救救我们啊少夫人!” 宋鱼立于原地,抬头看向赵府二字,不觉想起自己从坐上花轿入门开始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前世,她被赵瑞和赵崔氏折辱致死,这一世他终于在隐忍中,获得了报复的机会。赵瑞死了,赵崔氏半身不遂,眼下这赵府即将被抄没,她刻在心头的仇,终于得报! 宋鱼知道自己从来心软,但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像赵海这般在府中为作非为的人,自然是没有帮扶的必要。 宋鱼:“赵管家,如今赵府被抄乃是圣意,你应带着府上的人。配合官兵完成抄没之事。如今我已不再是赵府中人,其余的事管不了也管不得了,还望赵管家好自为之!” 宋鱼说完,带着春雪往正院而去。殊不知春雪早已收拾好行囊,随时便可以离开。 宋鱼转身离开,后头的哭喊声更加凄烈,但宋鱼根本就不想听。 正院中,春雪一边擦干脸上的眼泪,一边笑着道:“姑娘咱们今日就回家,可好?” 宋鱼点点头:“行!” 春雪笑得更欢了,还打算继续往下说,却听闻门外有一女人絮絮叨叨、疯疯癫癫地朝院中走来。 宋鱼循声望去,定睛一看,原来是秦菁! 是了,从她回赵府到眼下还没有见过秦菁,还记得上一次见,秦氏在自己面前哭喊着让自己帮她,后来宋鱼跟着赵之堂去擒拿赵瑞便再没秦菁的消息。 可不过短短几日而已,为何秦菁会变成一个疯癫的女人? 宋鱼:“秦氏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如今变成了一个疯癫的婆娘?” 春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奴婢也许久没有见到秦娘子,昨日才听秋雨说,那是秦氏将线索给了姑娘以后,刘大伴便寻来了翠松苑,竟是不顾秦娘子的意愿,强行霸占了她……这个刘大伴不过是个废人竟是如此肮脏至极之人,秦娘子忍受不了他当日几次三番的强占,便直接疯魔了……” 宋鱼听闻此言,也是唏嘘不已。 谁曾想从来都以色侍人的秦氏,最后被色字头上的一把刀逼疯了,约莫也是报应了吧…… 宋鱼:“将她带去给赵海看管吧,她始终也是赵府的人,日后该何去何从自有圣意。” 春雪闻言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引着疯癫的秦氏寻赵海去了。 抄家的官兵来得很快,不过片刻,整个赵府便从里到外被掀了个遍,秦氏和赵崔氏一个疯癫、一个瘫了,被官兵直接送去了收容所,今后的日子命或许是保住了,但要说锦衣玉食,却是从此不复再有。 赵府里以赵海为首,当初替赵瑞卖命的那些家丁家奴或是发配、或是充了摇役,昔日里风风光光的赵侍郎府一夜之间被火烧尽,火光红透了半边天,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宋鱼则带着春雪坐上了宋府的车驾,在漫天火光中顺利地逃离了赵府,以完璧之身回到了宋府,从此与赵瑞再无瓜葛! 第95章 回府 夜深,天上明月如钩,赵之棠带着随从从宫里赶到赵府时,火光依然笑了许多。 一片狼藉中哭声哀嚎一片,赵之棠在废墟中找寻宋鱼的身影,却始终未见一二。 “少妇人呢?”赵之棠寻了一个仓皇逃命仆从焦急地问道。 不知为何,赵之棠竟觉着这个场景十分熟悉,似乎在他的梦中,他时不时会梦见这样一个场景,尽管不是在这样的火海,尽管他清晰地记得,那还在一条急流旁、在一个花红柳绿烟花之地,却有着一样的急切和心慌。 “少……少夫人不在了……”仆从急着逃命,结结巴巴地应道。 “什么叫不在了!给我说清楚!”赵之棠拉着这人的衣襟,眼中满是猩红。 “小的不知道……小的不知道……”仆从早就没了性子,满是一脸无辜。 赵之棠无奈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把人给放了,随后冲进了废墟里,打算找人。 “二少爷……” 顿时身后有个人喊了赵之棠一声,赵之棠回头,之间一身狼狈的赵海一脸丧气地上前来,“少夫人会娘家了,和离的旨意才刚到,少夫人就乘着备好车马起程走了……” 赵之棠闻言,忙迈开大步朝自己的马疾驰而去。 “二少爷,少夫人说走就走不管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赵海踉跄着拖住了赵之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 赵之棠淡然道:“少夫人不管自有少夫人的道理,她平日里当这个家,她都不管了几时又轮到我来管你们?赵海,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之为自吧!” 说完,赵之棠驾车马极速离开,朝宋府的方向而去。 话说宋鱼在一片火光中离开了赵府,驾车回宋府时沉沉地睡了一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上一世被卖青楼、最后被逼跳河自尽的情景再一次上演。不同的是,宋鱼再没觉出心慌和恐惧,相反,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剧情中的自己,为她跳河后重活一起感到了庆幸。 “姑娘……姑娘,咱们到家了!”春雪在一旁摇了摇宋鱼,宋鱼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熟悉的“宋府”二字,心中满是欣慰。 “走,回家!”宋鱼满脸笑意,拉着春雪的手兴奋地走进了家门。 老管家见到宋鱼,先是一惊,待定睛看清了来人,顿时哭出了声:“是姑娘!姑娘你回来了!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宋仁松和夫人闻声赶忙从正堂出来,夫人见着宋鱼,顿时泣不成声:”我的儿!你可回来了!这赵府眼看着倾倒覆灭,你又杳无音讯,可吓死为娘了!“ 宋鱼笑着搂住了娘亲,笑着流下了泪:”娘,放心,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宋仁松点头道:“不走了,任谁也抢不走你了!爹对不起你,看走了眼,错信了赵瑞那小子!日后,咱们必定护着你,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夫人道:“是啊,一家人团团圆圆、齐齐整整的才是正经!” 这一幕,宋鱼盼了多少年,终于成真了! 随后,宋仁松吩咐下人给宋鱼接风,宋鱼从前的闺房被重新收拾出来,一切如旧,躺在床上的宋鱼竟然有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仅此而已。 此时的门外,赵之棠带着人马急匆匆赶了回来,看见了宋鱼的车驾,这才安下心来。 赵之棠吩咐随从前去叩门,随从恭敬地向老管家报了门户,却被恶狠狠地拒之门外。 “怎么回事?”赵之棠问道。 “小的也不知道,才刚报上‘赵府前来寻人’就吃了闭门羹,那老管家竟不由分说地将门重重摔了一遭,看上去十分气恼。” “哦?”赵之棠一时不明,细想想,或许以为是赵瑞的人也不足为奇,这才吃了闭门羹,于是他下了马道,“我亲自去看看。” 几步之外,宋府大门紧闭,赵之棠整了整衣冠,在门上叩了几下道:“有劳管家向宋大人通禀一声,在下赵之棠前来拜访。” 门后头有人动了动,透过门缝问道:“你说你是谁?” 赵之棠:“赵府赵之棠。” 门后的人又问:“那个赵府?” “城西善长胡同赵……” “滚!有多远滚多远!”话音未落,大门后头的人便“呸”了一声,将赵之棠赶走。不仅如此,大门后头上还上了几道锁,赵之棠听得明明白白。 “老人家……”赵之棠急忙上前,对着门道,“宋鱼姑娘可回了家?她人可还好?” 门后头的人理都不理,锁上了门便离开了,赵之棠好不委屈。 随从见赵之棠灰头土脸地回来,上前道:“依小的看,宋姑娘应该是回到娘家了,否则这门也不会锁上,还锁得这么死。” 赵之棠点点头,原本以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上宋鱼一面,将自己早就拟好的婚书递给宋鱼,哪里知道竟然碰上这么一遭。 赵府烧成了废墟,赵之棠又领了圣旨接管赵府,当务之急还是得回去将府上整理完备,也好为日后迎娶宋鱼做准备。 只是,赵之棠这脚步不知为何就是迈不开。 许久,随从才道:“将军,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天快亮,老这么杵着也不是办法……” 无奈,赵之棠只要叹了口气策马回了赵府。 宋府里,老管家正一字一句地嘱咐道:“方才赵府的人寻来,你们谁也不准透露风声。咱们家大姑娘已经受了这么久的委屈,如今回来便不用再被姓赵欺负!他们要再敢来,你们就给我一会儿好家伙铲了他们,听懂了吗?!” “懂了!”众人应声道。 春雪端着刚煮好的燕窝羹经过的时候,听着这话似懂非懂,却也没什么心思去细细计较。只道如今回来了,再也不用像从前在赵府一样防着那些恶人,于是兴高采烈地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许久之后,宋鱼都不知道赵之棠急切赶来找自己这件事。 只是,宋鱼没想到,回到了自己的家也还是没能躲过跟贱人较量的事儿,这不,宋玉大半夜端着一碗莲子羹找事儿来了。 第96章 以死相逼 宋夕端着莲子羹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春桃端着燕窝羹进门,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下,春桃有些错愕。 这位表小姐从来都是指使人的份儿,什么时候给人端过吃食?进而唱的是哪一出? “表小姐,你是来寻姑娘的?”春雪问道。 宋夕赶忙堆一脸笑意:“听闻姐姐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可是躺下了?” “尚未歇息,只等着进了这碗燕窝羹便睡下。您跟我进来?”春雪心中虽然不乐意让宋夕进去,但却没有拦着她的份儿。 “好,那就进去瞧瞧。”说完,宋夕便抬腿迈进了门槛。 宋鱼躺在床上歇息,尚未睡着,但困倦之意确实显而易见的。宋夕一进门便见着了,但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来她有事前来。 宋鱼同春雪对视了一眼,见她一脸愁眉,大抵也明白了推也推不掉的无奈,于是起身下了床,笑着道:“这么晚了,妹妹怎么有空过来?” 宋夕将莲子羹往上抬了抬,道:“听闻姐姐这么晚回来,心里不安,想着过来看看。如今这赵家散了架,姐姐可还好?” 宋鱼点点头:“倒也还好,无甚影响,劳妹妹挂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宋夕说完,连连点头,一时找不出其他话来说,却也不想走,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妹妹来看我,有什么只管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宋鱼无奈,只好由她来开门见山。 宋夕眼中一亮,笑道:“姐姐果然聪慧过人,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姐姐,听闻表哥近来忙于政事,不知几时有空,能否帮忙搭个话,就说我想同他见上一面,可好?” 宋鱼心下一沉,果然,这人到现在还惦记着柳括。殊不知柳括此前已经和毓馨公主两情相悦了,如今更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只待圣上赐婚。宋夕是个花了痴的人,从前柳括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却尚且看不出来,也未曾死心,如今要是知道柳括即将完婚,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想来想去,宋鱼只好婉言道:“如今表兄在御前备受器重,自当尽心尽力才是。妹妹若想见他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怕是知道了也未必能出来,毕竟禁卫军的规矩大,不是他能随意走动的。” 宋夕:“姐姐不必担心,只管帮我传话就是,我这些年对他的心意如何,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我就不信他这么心狠,竟不顾我的死活,执意视而不见!” 宋鱼不觉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妹妹说这话,是想干什么?” 宋夕一笑:“姐姐,这莲子羹快凉了,你且吃了歇息吧。明日或后日,又或者再过几日我再来看您,你只管同我传个话给柳括,就说我这满京都的女子再没比我痴情的了,若是他想辜负那便辜负吧,日后能背得起人言可畏那就只管辜负!” 这话听得宋鱼心里发毛,这人不是要走什么极端吧?从前自以为她心系一人,多少只是因为年幼无知,只要柳括不去理会、冷落一阵子,待她大了自然也就好了,却不想,这人竟然说出这种话。莫不是,要以死相逼,这可不成! 眼下夜深,宋鱼不便同她长篇大论,只道:“眼下夜深,不如你明知再来,我们好好聊聊?” “姐姐,你莫要骗我。我知道你同他是一样的,总想着晾着我,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们这么轻贱我,良心何安?” 宋鱼闻言,不禁抬手握住了宋夕的手:“妹妹听我说,这世间最难断的便是‘情’这一字,正所谓‘郎情妾意’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如何也勉强不得。你这份儿心时日有些长,我是知道的,可‘强拧的瓜不甜’,你又何必执着呢?表兄从来待人和善,但他也有自己心之所向,何必勉强呢?既然劳心劳力无甚结果,何必苦了自己,不如早些看清放手,你也不至于继续弥足深陷、苦闷难当,是不是?” 宋夕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同我说这话。你只知道我自苦,却不知道我这颗心早就拴在他身上,如何能说断就断?姐姐,咱们明说了吧,今日你若是帮我,咱们日后还是姐妹,妹妹一辈子念你的好,可你若是不肯帮,那就别怪妹妹了……” 宋鱼眉头不禁皱得厉害。从前在赵府经过蛮横不讲理的、也见过脸皮厚的,却未曾见过这样子的,直直将她架了起来,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这会儿爹娘已经睡下,原本宋鱼还想着寻他们说道说道,寻个好法子说服她,可眼下看,宋夕是死杠在这里了。 “妹妹,此事非三言两语能说明白,你且给我几日……” “不成!”宋夕激动起来,瞬间站起身来,威胁道:“姐姐若是不依,妹妹今日便死在这儿!” 宋鱼顿时心头气极,平日里只知道这人混账没脑子,竟不知道是这么没脑子的!这是要讹上她啊! 春雪见状不妙,正打算上前帮着劝解,却见宋夕不知几时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抵在自己脖颈上:“姐姐,如此可见我的真心了?!!” 宋鱼打心眼里鄙视这人,但此时却无法坐视不理,只道:“既如此,那我便试试,成不成也只能看天意。只一件事你得答应我才行。” 宋夕:“姐姐只管说就是。” 宋鱼目光笃定看着宋夕道:“若是表兄无意、此事玉成不得,你可不能再这么寻死觅活的,否则,便是你今日直接死在这儿我都不会去说的。” 宋夕思索片刻,虽神色有些暗淡,但却还是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而后,春雪在一旁好言了几句,这才将宋夕送出门去,一回头,便哭丧着对宋鱼道:“姑娘,咱们可是头顶了灾星?为何回来也碰上这些无理取闹的人来找事?为何总是这么难?” 宋鱼无奈一笑道:“关关难过关关过,放宽心。此事还得说与父亲母亲知晓才是,否则闹出人命来,陆夫人那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97章 智者不入爱河 第二日,宋鱼将昨夜宋夕突然造访和以死相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宋仁松和柳氏。 宋仁松当即便对此事大发雷霆起来:“岂有此理!往日念她年小,现如今真是越发不止羞耻和脸面了。她要死便让她死,管她作甚!” 柳氏:“话虽如此,说起来好歹是府上的姑娘,若是真闹出人命来蒙羞的也还是宋府的脸面。若是你哥哥还在,自然轮不上咱们管教,现如今你哥哥仙逝、兄嫂又是那样一副脾气,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早先圣上发了话,让咱们好生照看兄嫂她们,如今要是真闹出人命来,圣上那儿也不好交代啊!” 宋仁松:“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难不成就由着她们胡闹?若不是碍着兄长,我早就将她们送回老家了,又岂来这多烦心的累赘?” 柳氏:“你这话我何尝不明白。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宋夕这心病是柳括留下的,自然也要柳括帮着解才是。” 宋鱼:“说起来表兄也是个冤枉的,原本是咱们家管教无妨,他从未招惹宋夕,如今却不得不被牵扯进来。” 柳氏:“这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宋夕这孩子眼下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能让柳括试试了。再则,过几日太子便会带着皇上的旨意到府上来,届时陆氏和宋夕势必到场,若是那时惹出麻烦来,岂不成了京都的笑话?” 宋鱼倒是头一回听说太子要过来,问道:“怎的突然间太子就来了?” 柳氏:“你在赵府自然不知道。前几日皇上突然召集几位老臣觐见,你父亲也去了,只说这些年辛苦了他们为朝廷尽力办差,如今在朝上了年纪的老臣不多了,便命太子挨个到府上去,一来是将皇上御赐的金银钱帛送来,二来也让太子同大家熟络熟络。这不,轮到咱们家来了。” 宋鱼想了想,倒也对得上。先前段王谋反,从刘大伴开始,一众老臣被段王谋反,只因皇上为了新政启用了不少新人。这事多少让显庆帝心有余悸,否则也不会突然间来这么个体恤老臣的想法。 宋鱼:“太子几时来?” 柳氏:“下月初一,算算日子,也就差着几天了。” 宋鱼:“如此那便要尽快让表哥过来一趟了。眼下月底,禁卫军倒是可以告假,不如我今日便去禁卫军寻表哥,让他过来一趟如何?” 宋仁松:“也只能如此了。你记得快去快回,莫要在外头耽搁。如今赵瑞一事尚未完全了结,我担心生出枝节来。” 宋鱼:“父亲放心,赵瑞不日便会前往流放地,多半是折腾不了什么了。更何况赵府已被一把火烧了,他就算想折腾也没什么好折腾的了。” 柳氏:“防人之心不可无。让你父亲派薛副将跟着,这样我才放心。” 宋仁松:“嗯,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 说话,宋鱼便在薛副将的护送下来到了禁卫军营。 上一次来的情形,宋鱼依旧记得清楚得很。那夜赵之棠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让宋鱼不禁心头微微颤动。 不得不说,她当日确实对赵之棠生出来不该有的心思,后来这份感情也不觉浓烈起来。可是,在赵府被一把火烧尽的瞬间,宋鱼却清醒地看到,按照眼下的情形,她同赵之棠之间是没能有结果的,这一点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 赵之棠是显庆帝跟前新晋的红人,就像毓馨公主说的那样,皇上是不会放着联姻这样一个好好收买人心的机会不去利用的。依照以往的习惯,赵之棠的婚事会有皇上指定,且对方必然是能给与赵之棠带来利益的女子,或是名、或是利,而这样两样对于出过阁的宋鱼来讲,都是不具备的。 宋鱼能从赵之棠的眼中看到温柔和爱意,却也在经历了失败的姻缘之后,对这份爱意缺乏信心。好不容易从赵瑞的虎口脱险,如果再稀里糊涂地掉入另一个坑,那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智者不入爱河。这是宋鱼眼下给自己的最大的告诫。 此时的禁卫军营外,赵之棠看见了宋鱼的车驾,不禁上前来。若不是薛副将揽在车驾前头,赵之棠早就上前掀开车帘同宋鱼说起话来。 赵之棠:“薛副将,这车驾中可是你家宋鱼姑娘?” 薛副将点点头:“见过赵将军。不错,这是我家姑娘。” 赵之棠不觉激动起来:“不置可否代为转达,某有话同宋鱼姑娘说。” 薛副将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还望将军赎罪。出门前我家大人吩咐过了,只让我代为传话,不许我家姑娘下车同别人攀谈,尤其是……” 赵之棠:“尤其是什么?” 薛副将:“尤其是赵家人。” 赵之棠顿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宋仁松对于自己的女儿是何等爱护,尤其是经历了同赵瑞的婚姻之后,更是看护得紧。 只是,他虽然也冠以赵家的姓氏,却同赵瑞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他早前依然同宋鱼表明过心迹,那时的宋鱼与他是那般情投意合,就算尚未定下婚事,她却是明白他的心意的。 一种不甘油然升起,赵之棠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朝车驾而去。 薛副将忙拦了下来:“将军还请留步,我家姑娘正在车内歇息,实在不方便。” 赵之棠站在原地,朝着车内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宋鱼闻言,不觉心头一震,但却没有开口说话。 赵之棠:“宋鱼,你回答我。你这几日可还好?” 宋鱼只觉话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却忍了回去,没有做声。她怕自己此时说出任何话来,让赵之棠不管不顾地朝她而来。既然没能有结果,为何还要开始?她之前已然乱了心智,如今若是再放任胡来,只会害了赵之棠,毕竟她需要赵之棠做的,他已经做到了。 见宋鱼没有回答,赵之棠始终心有不甘、心有不舍,只是这禁卫军营外宋鱼的车驾无法停太久,薛副将已经名车夫调转车头,准备打道回府。 第98章 下毒手 薛副将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传闻中这位赵大人是皇上身边新晋的红人,按说该是个脑袋瓜子好使的,怎的他却觉着这人有些犟、还有些傻? 薛副将:“将军,还请您让让,我家姑娘该回府了,您这么挡着……” 赵之棠眉头紧蹙,虽是一句话没说,藏在袖甲中的手却是攥紧了拳头。许久,赵之棠终是等不到宋鱼的回答,连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都不曾听到,心中生出了寒意。半晌,赵之棠才抬手作揖对薛副将道:“抱歉!还请照看好你家姑娘,安然送她回府。” 薛副将:“那时自然,多谢将军挂怀!” 宋鱼闻言,心中难免有些许愧疚,但却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她与赵之棠相识不过半载,若是这中间做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儿,多半也是为了她复仇的计划。 如今这计划没了,宋鱼觉得自己也该抽身离开了,若是再给赵之棠造成什么错觉,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临离开前,赵之棠隔着车窗的帘子,对着宋鱼问道:“你是真不打算理会我了吗?” 宋鱼低头,没应他,只对着薛副将道:“薛兄,若是再不走,父亲该生气了。” 薛副将闻言,赶忙驱车离开,而赵之棠也愣在了原地,从内到尾满是心伤。 赵之棠:原来,她都听得见,只是不愿意搭理他罢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柳括果真从禁卫军营回来了,一进门便是一脸不悦:“宋夕妹妹这是怎么了?从前只觉得是个孩子罢了,如今怎的这般不懂事?” 柳氏:“唉,谁说不是呢?可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你将她这心思断了,莫要再给她任何生出妄念的机会,否则她这辈子便毁了。” 柳括点点头:“不错。都怪我,早知如今这副样子,我那时便该早点告诉她我已心有所属。” 宋鱼:“你早些告诉她也是一样,她就是认了死理,得自己想通才行。表兄,一会儿你同她说话的时候,千万不要着急,要慢慢让她懂些道理了,这事儿才能解决。” 柳括:“这……怎么说” 宋鱼:“举个例子,比如你莫要同她讲你心有所属,只道家中早为你谈了一门亲事,不可违背,不日便要完婚;再比如,若是她执意不求名分、执意要当妾室,你便同她说她出身名门,且不可做人小妾,有伤风化也有碍伯父的名声。总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要顾及她的感受,莫要让她激动起来,如此才能从长计议。” 柳括:“行,我琢磨琢磨。你也别走远,届时遇上什么要帮忙的,我也好找你才是。” 宋鱼:“放心吧,我就在假山后头,你尽管同她聊就是,必要时我会寻个由头站出来帮你解围。” 柳括虽然有些头疼却还是应了下来,同宋夕在宋府的送风亭会面。这一见面,还没开口,宋夕就止不住哭起来。 “都说表兄是个极其儒雅善意之人可偏偏在我这里,是绝对的狠心!这么些年了,我对表兄的这份情谊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柳括无奈,上前道:“宋夕妹妹不要再哭了,此事多少也怨我,从前没看明白,总觉得这些小孩的心思,这才拖到了今日。实不相瞒,家中父母已为我说了一门亲,是早就说定了的,只待挑个好时日便完婚。这辈子怕是与妹妹无缘了。” 宋夕顿时大惊:“表兄竟要大婚了,此时我为何不知?!表兄竟能为了不娶我说出这样的谎来,我在表兄眼中难道连当个妾室都不配了?!” 柳括:“宋夕妹妹千万不要这样想!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也绕不过。你我皆出生在侯府门第,更是如此。如今我只希望妹妹将来寻个好人家,日后夫妻和顺、夫贵妻荣才是!” 宋夕面色煞白:”表兄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我宋夕这辈子除了你之外,断不会嫁给旁人的!你这么三言两语就想把我打发了?自然是不能够的!……“ 柳括见她这副如同天上布满乌云的神色,不免生出了害怕。宋夕和宋鱼虽然同为宋府的小姐,但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宋鱼是讲道理的,宋夕是根本不讲道理。 果然,就在柳括一时出神之际,宋夕已经拿出早已备好的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刀,彻底将身经百战的柳括吓傻了! 柳括接住了宋夕一时慌乱,此时早就藏身在假山后的宋鱼也惊得跑了出来。 “这么回事?!”宋鱼惊呼。 柳括已顾不得这许多,忙将人抱起来往大厅而去:“也是心志迷乱了,自己给自己下这么狠的毒手!赶紧喊郎中,救人要紧!” 片刻后,宋府的大厅满了人,宋仁松和柳氏没想到宋夕竟然以死相逼,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事情来。申郎中将宋夕的伤口包扎好,闻听此事也是面色有些难看。 宋仁松:“申郎中,这伤要紧吗?” 申郎中:“不幸中的万幸,倘若再割深个半分,便要了性命了!” 陆氏就在一旁,本来正哭闹着,听了这话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冲到宋仁松面前,抓着宋仁松的衣领,痛哭流涕地冲着宋仁松吼叫道:“早知你们这房对我们母女不满!既如此赶出去就是了,何苦害了我们的性命!今日害了夕儿,明日便是我了!不如我们娘俩直接投湖自尽可好,倒也干净,省得你们劳心劳力、想法设法折磨我们!” 宋仁松气急,若是换了旁人早就一个拳头砸下去了,可眼前这人偏偏还动不得,袖中的拳头已然握得泛白,闭上眼睛任她胡闹,只心中默念“莫要动手要了她的命”才一直忍下去。 柳氏实在看不下去,她的夫君好歹也是个京都的上上人,被这么个泼妇当着家里家外的人这样欺辱,实在不成体统。 柳氏:“嫂子这话从何说起?且不说一家人不可能如此,就是这些年府里服侍的外人尚且不会说这话。老宋,将兄嫂请开。” 第99章 长女同嫡子 老管家闻言,上前将陆氏请开,但陆氏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人,不仅没有放开手,反倒越攥越紧了。 宋鱼见状,上前道:“大伯母如今见宋夕这样,心伤也是自然,但分寸还是得有。且不说父亲在朝乃重臣,就是在府上也是一家之主,于公于私都远在大伯母之上。如今大伯母如此犯上,难道看不出父亲一直子忍让吗? 说起来父亲也是征战过沙场的,若是真将他的血性激起了岂不是害了自己。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对外以维护朝廷体面为由、对内以整理门户为由,都是合情合理不容置疑的。大伯母难不成非要父亲行使手中的权利才肯作罢?” 几句话一说,陆氏顿时安静了下来,说到底蛮横的人多少也有害怕的地方。平日里宋仁松不计较,并不代表陆氏如此是对的,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真要是闹起来,她一点理都不占。 只是,方才闹得上了头,如何能这么偃旗息鼓了?陆氏没有松手,但撒泼的劲儿弱了不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被休了还有脸回来?既然回来了我们不计较就该好生藏起来,谁让你出来指手画脚、多管闲事的?!” 还未等宋鱼开口,宋仁松已然忍不住了:“混账!还不住口!” 顿时堂上的喧闹被这一声呵斥打断,谁不屏息几瞬?说起来也是伤过战场的老将军,尽管如今在朝廷当得文官,却仍旧英气不减当年。 陆氏慌了,忙将手松开,转而哭天跄地地寻自己女儿去:“夕儿啊,你我怎么如此命苦啊!要是你爹还在咱们也不至于没人做主被人欺负啊!” 言罢,陆氏又将矛头转向柳括,气愤道:“你个挨千刀的!自打从小在书院里读书就勾引我家夕儿,如今大了又不管了,让她成了个痴心不得的病人!你凭什么这么作践她!你不过是过了时的柳氏一族,胆敢在我们宋氏门前耀虎扬威、作威作福!”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觉得反感和嫌弃,陆氏这话连带着将柳括和夫人柳氏一道骂了个遍。是都知道,柳氏门楣虽然不如从前了,但也都是心地淳厚之人,尤其是宋鱼的母亲柳氏,从未有半分逾矩,待人更是和善可亲,怎容得下陆氏这无名小卒随意污蔑。 宋鱼实在是看不得陆氏这般没有家法,上前道:“大伯母,此事说起来并怪不得柳括,从前的事、如今的事,宋夕如何您难道不清楚。事已至此,并非我们所愿看到的,当务之急是帮着劝她断了这念头,往后日子还长,这才是正经。” 宋鱼才刚说完,陆氏转头就给了宋鱼一个巴掌:“论起来我是你长辈,几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虽然和离,但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再这般同我说话,便是你爹娘也救不得你了!” 宋仁松见状,一时气急,抬起手就要给陆氏一巴掌,却被柳氏拦了下来:“老爷,如今的事依然闹得不像话,若是给了这一掌,怕是日后被人做起文章来,咱们有嘴说不清啊!” “别管我!今日我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日后可就真的反了!”宋仁松说着,推开柳氏的手就要给下巴掌,陆氏吓得不行,忙躲到了屏风后头,嘴上却依旧毫不示弱。 “你这般待我,别是我说中了什么!说到底,宋鱼如今就是个破落户,嫁了出去同娘家已无瓜葛,夫家落败散尽她也无人可倚靠,在这京都人眼中远不及我这未出阁的姑娘,凭什么在家里耀武扬威!宋仁松,你今日若是让她做我这个主,我便带着你兄长的牌位上宫门前敲登闻鼓!说你欺负兄嫂、欺负亡将遗孀!” “你!”宋仁松气不打一处来,“今日我还就欺负你了,你待如何!!” “父亲……”宋鱼上前喊住了宋仁松,转而对陆氏道,“大伯母,你这话固然在理,然而却用不到我身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话间,宋鱼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橙黄的绸绢,外头的人看不懂是什么东西,柳括却一样认了出来。 柳括:“这是……和离的圣旨?你这么把它带在身上了?” 宋鱼:“不错,这是圣上御赐的和离旨意,但与寻常的和离旨意不同,还请表兄帮着将后头那几句念一念。” 柳括轻轻展开那橙黄的绸绢,上头龙飞凤舞地绣着繁复的图案,中央以墨宝书写,确实显庆帝的旨意无误。 柳括的目光凝重地扫过那几行关键之字,随后缓缓念道:“……念及宋鱼与夫家和离,特赐自由之身,过往云烟,皆不必再提。自此以后,宋鱼身份依旧尊贵,等同于未嫁之女,其享有自主之权,于家中等同嫡子,任何族亲不得妄加干涉……” 柳括话语落下,堂内一片死寂,连陆氏也瞬间噤声,目光中闪烁着难以置信与恐惧。若依照旨意所言,宋鱼的身份等同于嫡子,那便远在她陆氏和宋夕之上! 陆氏:“这……这不可能……” 宋鱼淡淡一笑:“大伯母还想继续混淆视听或者置若罔闻吗?旨意在此,大伯母大可自行查看,我只问一句,这家中事务,我可有权过问?” 陆氏一时语塞。 宋鱼又道:“大伯母若是无异议,那便当众给我父亲、母亲磕个头、认个错,他们二老若是不计较那此事便过了,否则,休怪我执拗起来,对谁都不好!” 陆氏不应也不答,仿若死了一般杵在原地,倒是柳括见她实在犟得很,才道:“不过是认个错的事,大伯母何必为难自己?如今旨意也看了,再僵持下去,对你们母女二人不利。” 申郎中道:“是啊!你不为自己也为庶小姐想想,她这伤得回去好好养着,你这样闹下去伤了根本可就麻烦了。” 陆氏终是扛不过,哭喊着跪了下来,口中依旧是尖酸刻薄的话,却也是低下了姿态,没再闹腾。 第100章 与其盼如意郎君,不如自食其力 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就这么被一张圣旨给打压了下去。宋仁松为此十分欣慰,要知道他早就受够了陆氏的无理取闹,却碍于兄长当年的舍命相救不得不一再忍让。柳氏也明白,对于陆氏,他们除了看开些、忍让些,实在没有什么法子能对付得了。 如今一道圣旨下来,让宋鱼有了嫡长子的身份,如此一来,家中有很多事情就可以由宋鱼来出面处置了。比如方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宋仁松夫妇二人打骂不得,身为“嫡长子”的宋鱼便可以代为行事,若是陆氏胡乱闹起来,他们顶多寻个由头“教训一二”也就过去了,总好过无人管教陆氏带着女儿胡作非为要好。 更何况他们膝下无子,就宋鱼一个女儿,纵使他们从来将她当做儿子来养育和疼爱,可终究绕不过“女大不中留”的道理,日后这宋家一大摊子家业也轮不到给宋鱼,这就意味着无人继承。 这样一来,圣旨将宋鱼的身份等同于嫡长子,这就意味着宋鱼可以留在家中继承家业,日后找个人招赘也未尝不可!倘若有人敢多说一句不是,圣旨便是最大的利器,谅谁也不敢多嘴! 陆氏被请走,宋仁松终是面上有了些许缓和之色:“说起来你倒是聪明,竟晓得让圣上点破这层意思。也是,在外人看来,你终究是夫家落败才回的娘家,闲言碎语终是对你不好。” 柳氏对此也很满意:“多亏了你留着心思,否则这泼妇再这么闹僵下去,我和你父亲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宋鱼点点头,笑道:“这也是得了聪慧之人指点。他当时便说,得一道旨意回娘家不难,难的是如何名正言顺、且身份比从前更尊贵。我从前并不认为这话有理,今日看来,倒是他想得周全了。” 柳括闻言,笑道:“你说的这人,怕是赵之棠吧?” 宋鱼颔首,没有表态,但柳括已然明了,继续道:“也难怪,他从前在赵府那样的身份,最是能明白这些尊卑欺压、名不正言不正的苦楚。说起来还得谢谢他,这主意一出,确实省去了很多事情。” 宋仁松听到赵之棠的名字,顿时不悦起来:“莫要再提赵家人!从那府上出来的人皆是一丘之貉,从前以为不过赵瑞一人荒唐,现如今想想,整个府上都是那般,没什么好谢的!” 柳括有些错愕,早前赵之棠来宋府时,宋仁松还是满腹夸奖,如今一谈到赵家,宋仁松竟是这般厌恶。不过也难怪,宋仁松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这才出阁多久就碰上赵瑞这么个败类。若不是他自己的女儿聪慧过人,怕是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若是如此,还不如杀了赵瑞一道死了算了! 柳括:“姨父莫要气恼,如今宋鱼不是好好在这儿嘛?您只当她早前只是历练去了,如今好端端地回来,人也好看了、本事也涨了,细细算起来,也是赚大发了!” 宋仁松闻言,竟觉得十分有理,哈哈笑了起来。 因着几日后太子驾临宋府,柳括便没急着回去。初一那日,整个宋府的人便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迎接太子圣驾。 晨光微露,宋府门前一片肃穆。红毯自门阶延伸至街道尽头,两旁侍立的家丁身着华服、手持长戟,皆神色庄重。远处,随着鼓乐齐鸣,仪仗缓缓向前而来,闪着金光的太子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见太子身骑高头大马,英姿飒爽,眉宇间透露着不怒自威的贵气。随行官员仆从皆步行其后,衣袍齐整、步伐一致。 宋仁松与柳氏率全家跪迎于红毯一侧,心中满是忐忑和期待,一直延续至太子勒马驻足,整个宋府都沉浸在紧张与庄严之中。 宋仁松恭敬道:“臣携家眷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语气中带着敬意,俯身将宋仁松扶起来,道:“宋老莫要客气!晚辈奉圣命前来,无需多礼,还请诸位平身。” 宋仁松起身,太子态度谦虚有礼,扶着他一道进了宋府,端坐在了大厅之上。 紧接着众人朝见叩拜,好一番礼数过后,方才得空坐下来好好说一会儿话。 宋仁松:“臣及阖府上下谢圣上隆恩!只是臣年事已高,无法再为江山社稷冲锋陷阵,实在有愧皇恩!” 太子:“宋老于我江山社稷功勋卓着,皇上感念在心,从未忘记。只求宋老身体康健,见我朝江山日日焕新便再好不过!” 宋仁松闻言,倒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太子终是说出了此次来的又一个目的。 太子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转向宋鱼,缓缓开口:“听闻宋姑娘才情出众,不仅精通诗书,更有治家之才,实乃女中豪杰。本宫此次前来,除了探望宋老外,还想与宋姑娘商议一要事。” 宋仁松与宋鱼闻言,皆是神色意外。 宋仁松:“太子请讲。” 太子:“本宫有意举荐宋姑娘进入织造局,担任织纺女官一职,以宋姑娘之能,定能为织造局带来新的气象,不知宋姑娘意下如何?” 言罢,太子身旁的太监适时地展开一幅华丽的织锦图样,那图上繁花似锦,色彩斑斓,仿佛能嗅到丝线的芬芳。 宋鱼不禁被那图样深深吸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憧憬。但宋鱼还是谦虚推却道:“臣女不才,唯恐不能胜任,辜负太子所托。” 太子不觉笑起来:“宋老家的嫡女,那是整个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才女,倘若连你都自称不才,那这京都怕是没什么女子能进织造局了!宋姑娘莫要谦逊,此事权当帮本宫一趟,如何?” 宋鱼顿时陷入了思考。在她及笄之前,她从未想过要为自己做些什么,每日最大的愿望便是嫁个如意郎君,日日夫妻和顺。可这样简单的期待最后换来了什么?若不是死而后生,她这人怕是早就从世上消失了。 如今,她虽然从虎口脱了险,但重新回到待字闺中的女郎身份,自然就面临着再次婚配、选择郎君的问题。当初名满京都的赵瑞赵侍郎尚且污秽不堪,其他侯门子弟又能好到哪里去?与其每日盼着嫁个如意郎君,倒不如自食其力来得强。 想到这里,宋鱼微微欠身,回答道:“臣女不才,蒙殿下不弃,愿从此殚精竭虑、效犬马之劳!” 第101章 活活病死 太子闻言,神色大悦,称赞道:“如此甚好!这纺织局从去年起便交由本宫来安排。在本宫手里,这纺织局不仅是织造皇家御用之物的地方,更是番邦友交的瑰宝。不瞒诸位,截至上月,回赠万邦朝贺的回礼比起早些时候已经翻了几番,尤其是上等的丝绸锦缎更是供不应求。因此,纺织局近来不断扩招人手,更是汇聚了天下的能工巧匠。 皇上如今平定了四海之内,故而想着同外藩互通有无,这织造居自然地位不同以往。以宋姑娘的才华,进入这织造局必定不会被埋没的,说不准日后也能当上个有品阶的女官,为宋府的门楣添上一笔华彩也是指日可待的!” 一席话下来,听得宋仁松连连点头:“太子所言极是!如今宋某老了,无法继续给朝廷效力,这膝下也无男儿能当得起重任,如此安排甚好!甚好啊!” 太子:“宋老这番心意,本宫甚为感动!如此便今日子定下来如何?” 宋鱼:“但凭太子安排。” 太子:“这月十五,本宫便遣人来接你。进了纺织局,一切行头、日程均按女官安排,你哈还是可以时不时回家看看的。” 宋鱼:“谢过太子安排,宋鱼遵命!” 送走了太子,柳氏不免有些黯然,悄悄流下了眼泪,却被宋鱼看在了眼里。 宋鱼:“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心伤落泪?” 柳氏:“我的儿!你这才受苦受难的回来,如今还没待上几日就要走了,为娘这心里甚为不舍!” 宋鱼上前,拥在柳氏怀里:“母亲心疼我,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想过,若是今次的机会不把握住,日后若是想进宫当女官,怕是难上加难了。母亲,经过赵府这一遭,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所有女人都如同你这般幸运能遇上父亲。我如今虽然身份与从前无异,但在外人看来始终是改嫁之人。从前待字闺中尚且未能遇上个好人,如今更是被人挑挑拣拣,无甚意思。 既如此,倒不如寻个女官当当,自食其力地好。一来我也不至于成天闷在家里,二来也不必被那些男人们挑拣,自己不用担心会饿死。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柳氏:“我也知你经过这一遭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想在家相夫教子,况且我也看明白了,姻缘一事也是有风险的。只是这心里头……” 宋仁松:“行啦,莫要哭哭啼啼的。我倒是觉得她有这想法我十分欣慰。依我看,这天底下就没人能配得上我这女儿,我原本还想着养她一辈子呢,如今看来,她这选择更好!果然是我宋仁松的女儿,有骨气、有想法!” 宋鱼见父亲如此支持自己,心中十分满足:“按照太子的安排,余下在家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些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着你们二老!咱们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吃一遍、玩一遍,免得我日后忙起来没空陪你们,如何?” 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宋仁松和柳氏自然是点头应下了。 另一厢,禁卫军营里。 柳括在宋府待了几日之后,迎送了太子之后便回到了禁卫军营。 刚一进门就听闻赵之棠病重,想来他平日里健硕非常,有时常注意身子骨,怎会病重?于是马不停蹄前往赵之棠的营帐探望。 柳括:“听说你病了?我一开始还不信,但见你卧在床榻上这副样子,倒是被吓着了。前几日见你还生龙活虎的,怎的几日不见就成了这副样子?” 赵之棠没说话,无奈地笑了笑,虚弱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起来同柳括说话。 赵之棠:“你去了几日,这会儿才回来,可是宋府发生了什么事?宋家上下可都还好?” 柳括一笑,神色嫌弃道:“你想问我那妹妹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很好,他们都好,没一个不好的。” 赵之棠不禁咳了两声:“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如今已经同我没有关系了。她不理我必然有她的道理,只是我这心……” 柳括不明所以:“她不理你?这是怎么说的?你们闹别扭了?” 赵之棠摇摇头:“要是能当面闹上一闹倒也就好了。从她离开赵府,我便没再见过她,那日她来寻你,在禁卫营外头我同她只一帘之隔,她尚且不回答我,可见她已然不想同我有什么瓜葛了。既如此,我成全她便是。” 柳括本来在这方面就不开窍,同毓馨公主也是谈情说爱头一遭,自己尚且没能明白,又如何给赵之棠指点?想了想,只道:“这女人心,我还真是闹不明白,尽管她是我妹妹,我也读不懂。只一点,我明白男子的心。就说我吧,对毓馨从来都是倾心向往,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也苦闷过,可后来想想,她也不欠我什么,谁叫我就喜欢她呢?既然这样,那就苦和甜一块儿受着,大不了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也好过找个不喜欢的人凑活着余生。我劝你啊,若是想着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就别这么等下去,她如今可是对姻缘一事全然没了兴致,要不然她也不会亦应了太子的话进纺织局当女官。” 赵之棠顿时眼睛一亮:“她要去织造局?说了几时进宫没有?” 柳括:“这月十五。” 赵之棠稍稍盘了下日子,自言自语道:“那就还有机会!” 柳括:“什么还有机会?……” 赵之棠没有回他,只朝门外喊道:“于荣,把药给我端来!” 随从闻言,忙把药端了进来,面露喜色道:“我的爷,您可算想起来吃药了!不吃药这病如何能好?” 柳括不免吃惊道:“合着你这些天都这么熬着?” 随从忙回答道:“可不是嘛柳将军,好说歹说就是不喝,像是要把自己活活病死。还是您厉害,竟几句话就说通了。” 柳括摇头道:“我可没劝他喝药,也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自己就喝起来了。” 第102章 一双眼睛盯着她 入宫当差前,宋鱼跟着柳氏一道上山进香。从前宋鱼或许相信这些,可重活一次之后,宋鱼更相信一切得靠自己。 只是柳氏未必能明白这个道理,对此仍旧深信不疑,非要让宋鱼跟着上山。 柳氏:“从前你出嫁前,我就说过你要跟我上山进香,求个好意头,当初你不肯来,这才有后头这些痛楚。如今你再不依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宋鱼笑了笑:“娘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岂能不去?如此也好,陪您到山林间逛逛也未尝不可。” 隆福寺,从小宋鱼就跟着柳氏来这儿进香。香客并不算多,但风景却很好。 宋鱼站在隆福寺的阑槛上往山下望去,山色依旧迷人,宋鱼不觉感慨起来。从前来这里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如今大了遇上了这么多事,方知陪在父母身边的欢愉时光。 一阵风吹过,有暗香浮动。宋鱼觉着好奇,这山林间也未见有繁花,哪儿来的香气?于是四下寻了起来。 但闻一声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些沙哑,道:“当心脚下的碎石,免得摔下去。” 这声音宋鱼十分熟悉,前不久她还在禁卫军营外头听见过。 果然,赵之棠此时就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近又不远,带着几分克制。 宋鱼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脚步,一时没往前走。 赵之棠:“你这是再不打算同我说话,是吗?” 宋鱼心头一软,微微叹了口气,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不得不说,赵之棠对她仍旧带着吸引力,可是那意味着什么,宋鱼心里再清楚不过。 两情相悦,就会盼着步入婚姻,可婚姻是什么,她早就看透了,也怕了。当初在赵府一来是出于“利用”的心里,只想着将赵之棠拿下,成为自己报复赵瑞的好帮手,却也一时意乱情迷,沉溺于短暂的欢愉。 可赵府的那一把火也彻底把她烧醒了,她好不容易从婚姻的牢笼和废墟中爬出来,怎么可能再主动地跳进同一个火坑。 宋鱼自认对赵之棠有好感,但还不至于到一生相许的地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从自己的生活里隔绝开去,这样对她自己是好的,对赵之棠日后的飞黄腾达也是好的。 因此,她更坚定了自己疏离赵之棠的想法。 可赵之棠哪里知道她这番九曲回肠,只见她单薄的身影站在风中,飘动的裙摆时刻撩拨着他的心。若是此前宋鱼一直同他避而远之,那他到死都会将这份心思深埋在心里,偏生他们在赵府最后的岁月里,宋鱼又那么贴近地给予他美好,哪怕只是偶尔的肌肤之亲也让他弥足深陷。 赵之棠见她不言不语,忙上前一步道:“宋鱼,你回答我……为何一夜之间,你便对我视而不见?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了可好?” 宋鱼心口微微泛酸,却也无奈,只微微侧头道:“赵大人,若我说我不愿再与赵府有任何瓜葛,你可信?” 赵之棠不觉一震,似乎懂了几分,追问道:“你我从前那些过往,你也选择忘却,是吗?” 宋鱼思索片刻:“你我之间……何来什么过往?不过一个屋檐下,难免遇上罢了……如今我已不再是赵府的人,你我之间也无甚可再联系的了。赵大人……保重!” 宋鱼说完,迈开步子急急往寺庙而去。 赵之棠只觉心口被一把尖刀刺伤,疼得不知所以。 原来,他从来珍视的与她有关的一点一滴,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赵之棠曾以为自己和她已经到了心意想通的地步,接下来二人便可携手共进,可这些对于宋鱼来讲,完全入不了心。 世间总说男子心狠,抛妻弃子、另觅新欢的皆是无情无义之人,殊不知这女人狠起心来竟更叫人肝肠寸断。她用柔弱的、动人的语气,说出刀子一样的话来,顷刻间割得他赵之棠遍体鳞伤,还轻飘飘而去,真是毒辣! 陪着母亲上了几柱香之后,宋鱼一回到府上就开始张罗着整理行囊。十五那日,太子派车前来接人,宋鱼告别了父母,沿着长街行至宫门,又沿着长长的宫巷进入了纺织局。 纺织局内,只闻织机声声,如细雨绵绵不绝。宋鱼打量着这里,只见光线从高窗洒落,给繁忙的屋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其间各色丝线交织,如绚烂彩虹落入凡尘,织女们或坐或立,个个手指翻飞,在织机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还夹杂着染料的淡淡芬芳。织机旁还堆放着一匹匹色彩斑斓、光华动人的丝绸成品,果然有巧夺天工之美。 宋鱼不免有些激动起来,毕竟这里,将会是她开启全新旅程的地方。 “你就是宋鱼吧!”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手中握着织具朝自己走来,笑容可掬,看上去十分亲切,“太子早上派人来过,让我们好生安排起来!既然来了,那便随我来吧!” 宋鱼忙应道:“多谢娘子!敢问您如何称呼?” “叫我婉娘便是。我是这里的尚宫,专门负责纺织局宫人的日常活计。不过我手头上活儿多,未必能一一照看得到。一会儿先给你安排个宫人,让她带着你干,你先熟悉几日!” “多谢婉娘!”宋鱼恭敬道。 行了几步,一个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黝黑的女宫人便迎了上来。 “这就是新来的?”女宫人对婉娘道,“这看上去身形瘦小,如何能干得来?” 婉娘微微蹙眉:“人是太子安排的,总不能退回去吧?你且照着安排,莫要让人闲着,否则咱们又该挨骂了。” 女宫人满是不悦,嘴里喃喃道:“这太子也是,能不能办点正经事儿……” 婉娘忙喊住了他:“秀娥,不可胡言乱语,当心脑袋!” 秀娥总算不说话了,只领着宋鱼往前走,准备给她派活干。 从见了婉娘开始,宋鱼就觉得那个地方不对。且不说她们这两人满是不乐意的样子,就是自己身上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明里暗里不知何处藏着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十分诡异…… 第103章 神秘人 太子府,隐匿于京城繁华背后的幽深巷弄,白日里风光无限,可一入夜,却在夜色中显阴森隐秘。府门上冷冽的铜环,每一声轻叩都带着阴沉。 院内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斑驳月光,映照在青石板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一阵风吹过,带动檐角铜铃轻响,与远处更鼓遥相呼应,更添几分寂寥与寒意。假山池沼间,偶有夜鸟惊飞,划破这死寂,却又迅速归于平静,只留下一串串涟漪,在幽暗中缓缓荡漾开来。 夜色如墨,太子府深处,一抹幽暗的灯笼光晕摇曳前行。 一名身着暗红锦袍的太监,脚步轻盈,手持一盏铜制灯笼,引领着一位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之下的神秘人。两人穿梭于曲折蜿蜒的长廊,脚下石板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回响,与四周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长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悄然开启,透出一缕昏黄光线,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太监低眉顺眼,轻声道:“大人您请。”话音刚落,身后的人随即踏入门内,消失在一片幽深之中。 此时,房中烛光摇曳,映照出一方古朴的书案。案上铺展着上好的宣纸,墨香袅袅,太子身着素白锦袍,正端坐于案前,神情专注而宁静。 他手持一杆精雕细琢的狼毫笔,轻轻蘸入墨池,动作流畅而优雅。随着笔尖轻触纸面,墨色缓缓晕开,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来人上前行了礼,没有说话,但太子却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指了指案上的另一张宣纸道:“听说你字写得不错,眼下也得了空,不如写几个让本宫见识见识。” 来人点了点头:“是,殿下。” 不一会儿,一幅上好的字便摆在了太子面前,只见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既有龙飞凤舞的洒脱,又不失端庄稳重,确实从小练过。 “本宫从小见过你父亲的字,写得就极有风度,听说他从小就带着你写,果然是真的。只是比起你父亲,这字缺少了一点气度。”太子从头看到尾,点评道,“你也是个有想法的,只可惜跟了个短命王爷把自己的前程给断送了。如今想起归顺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伺候好了,日后有的是你飞黄腾达的好日子。” 来人跪下磕头,一副谄媚的样子:“太子救了我,我这副身子从里到外就都是您的了!殿下想赐我飞黄腾达,我自当感激不尽,只是我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要那个人死!” 太子淡淡一笑:“从我在天牢里见到你救出来的那一刻,你便跟我说要她死,看来你对她是恨到了极点!如今我已将她接进宫来,这偌大的皇宫要弄死一个女子,犹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所以你这心头狠大可放心,本宫必定帮你报了这仇!” 来人感激涕零,抓住了太子的腿,思索片刻后亲了下去。 太子倒退了一步道:“不错,我是看上了你这副皮囊,想让你伺候我,但我也从不勉强人。你如今心里尚且有些犹豫,这样一来,玩起来就不尽兴了。你且到后面歇着,日后什么时候想通了,咱们再行鱼水之欢,那样才是我想要的。” 来人跪地谢恩,而后退了出去。 门口守着的领班太监沿着原路,将人引回了后院,只待灯熄了人歇下才缓步走了出来。 沿途碰上了另一个值夜的太监,不禁打听了起来:“你方才领来的是什么人?” 领班的太监赶忙把手放到了嘴上:“嘘,小声点,当心掉脑袋!” 值夜太监:“话说太子养娈童的事,不是被皇上知道了,大发雷霆一场叫停了吗?怎么还会有男子被引来后院?” 领班太监:“咱们太子爷就吃这口!听说这人还没进大牢之前,在朝上任职那会儿太子爷就垂涎三尺,如今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太子爷求之不得,怎么可能把人放走?” 值夜太监:“这人是谁?我瞧着怎么像赵侍郎……” 领班太监忙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小心翼翼道:“看破不说破!” 值夜太监一惊:“他不是被流放三千里,无召不得入京吗?” 领班太监:“咱们太子爷可是未来的皇上,一个流放不是说改就改了吗?唉,不跟你说了,散了散了,说多错多、小命要紧!” 此时的赵瑞脱下了黑色外袍,锦衣上绣着繁复的云水图案,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太子专门命人给他准备的衣服,看上去光鲜亮丽,却趁着他肮脏无比,事到如今他没得选。 赵瑞坐在铜镜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镜框,镜中人影模糊,却难掩眼中狠厉之色。 想起宋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满是怨毒与不甘。脑海中浮现出了宋鱼清冷的面容和那双充满傲气的眸子,赵瑞顿时气得牙痒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他的心。 他猛地一拳砸在镜面上,镜面应声而裂,碎片四散。 “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宋鱼,要死,我也得拉着你一起死!” 另一厢,宋鱼也渐渐觉出了事情的不对。 宋鱼被分配到了纺织局中最脏乱的地方,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布料和线团,还有是忙碌而沉默的织女们。 按照最初的说法,宋鱼来到纺织局是要用纤纤细手绣出万千锦缎的,可在过去的十多天里,她却被指派到了这里,负责搬运大量的布匹、丝线和染料。 每天从早到晚,止不住的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织布上,瞬间被布料吸收,只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汗渍。宋鱼的手指也因长时间劳作而磨出了水泡。 可是,她不敢停歇,因为稍有怠慢,便会换来管事宫人的责骂以及更重的活计。纺织局的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霉味与汗臭味,令人窒息,宋鱼从未有过如此煎熬…… 第104章 滥用私刑 有好几个晚上,宋鱼从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为何会有这么一遭?明明她才刚刚摆脱了赵瑞带来的阴郁,明明她此时应该过上更好的日子才是,这么会受到这般欺辱?这让宋鱼对于现状有些心寒。 此时还未等她吃完中饭,秀娥便站在了院中,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手里握着长长的鞭子。 这鞭子让宋鱼心中生出了畏惧,过去的这些时日,她几乎天天受到这条鞭子的毒打,不管做什么秀娥总是能找出由头施加打骂。布料搬得慢了、线团乱了、丝线放错了位置,这些事情都是错处,都是秀娥挥鞭抽打的理由。 宋鱼起身,步履踟蹰地朝门口走去,秀娥猛地一推,宋鱼本就娇柔的身躯如落叶般跌撞,而后狠狠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宋鱼忍了这许久,今日终于决定不再忍下去,抬手轻擦了擦自嘴角方才溢出的鲜血,眼中竟是不忿之色:“秀娥,我朝律例有言,宫人不可滥用私刑。且不论我犯了什么错,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用这鞭子来抽打,更何况我不过体力不支、办差辛劳,一时不留神慢了罢了,并非什么值得惩罚的错,你这样,就不怕我去太子那里状告你吗?!” 宋鱼的不忿引来了其他纺织局宫人的围观,只见着秀娥手里的鞭子,她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没人敢反抗,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秀娥莫名让人惊颤的笑声。 秀娥:“你说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来这里当官来了?我告诉你,这纺织局我不敢说,但只要进了这后工坊便是我这手里的鞭子说了算!你且看看她们,若你是对的,为何没人敢出来说一个不字!” 宋鱼冷冷一笑:“无知小人!她们不过是被你这鞭子打怕了而已。可我宋鱼并不是她们,你几次三番无端动手,我原本想着只是活没做好罢了,如今看是你吹毛求疵、妄加之罪!秀娥,你若是识相的便即刻收手,否则便同我到太子府理论去!” “哟哟,还能去找太子啊,好吓人啊!”说完秀娥哈哈大笑起来,“我劝你啊,去打听明白这后工坊是什么地方,再来跟我理论好了。在我眼里,你今日依然犯了三个该抽之罪,一起身晚了,二与我顶嘴,三不知天高地厚!” 秀娥此时已然被宋鱼的话激怒,正值怒火中烧之际,手中的鞭子猛然挥下,带着凌厉的风声划破空气。宋鱼心中一惊,忙侧身一闪,只听鞭子擦过她的发梢,啪地一声抽在身旁的石壁上,竟有火星四溅。 秀娥:“还敢躲!看我不抽死你!” 宋鱼反应极快,趁秀娥停歇间隙抓住鞭梢反击,而后用力一拽。秀娥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还未站稳,宋鱼便借势向前,用膝盖一顶,秀娥吃痛松了手,鞭子脱手而飞。两人缠斗在一起,周围的宫人惊呼连连,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宋鱼:“今日权当教训,若是日后再来招惹我,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秀娥在后工坊这些年,几时当着众人受过这等“委屈”?见宋鱼转身离开,秀娥忙吹了两声口哨,几名壮汉应声而出,将宋鱼团团围住。 秀娥站在一旁,面目狰狞地重新捡起那条令人胆寒的鞭子。如此情形,宋鱼就算再如何身手敏捷,面对数位壮汉的围攻,并无胜算。只一瞬,秀娥的鞭子重重地抽了过来,宋鱼躲避不及,肩膀被划了一道口子,衣衫破裂,瞬间皮开肉绽。 秀娥满意地狂妄起来:“你倒是跑啊!不用等到日后,我现在就招惹你了,你又如何?!” 说完,秀娥再次挥起手中的鞭子,准确无误地朝宋鱼抽打去,这一次宋鱼终是忍不住喊出了声。秀娥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几名壮汉加大力度制住宋鱼,这意味着接下来的鞭刑会更加凶残,一时间场面愈发紧张,宋鱼的处境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另一厢,一墙之隔的宫巷上。 赵之棠连着吃了几天的药,身体明显好转起来。柳括带着他入宫当值,两人在显庆帝面前禀告了近日禁卫军的情况之后,便沿着宫巷离开。 一路上,赵之棠一言不发,神色依旧黯淡,一如柳括那日回营时见到的那样。 柳括:“你后来见着宋鱼没有?” 赵之棠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柳括:“可是和她说明白了?” 赵之棠想了想,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柳括都看蒙了。 “你这是何意?”柳括追问道,“到底是说明白了还是没说明白?” 赵之棠叹了口气:“说是说明白了,但结果并非如我所愿,她已经说明白了不再理我,也说明白了我们日后不再有交集……” “我这妹妹……到底在想什么?”柳括不禁皱眉,“如今她进了纺织局,咱们眼下正好得空,不如过去看看。不管她对你如何,我是他兄长,总不可能不出来见吧?” 赵之棠点点头:“如此甚好,我正有此意!” 言毕,赵之棠便拉着柳括朝纺织局而去,才刚行至门口,赵之棠便听到了宋鱼痛苦的哭喊声。 赵之棠与柳括闻声急奔而至,只见宋鱼被几人制住双手动不得,此时肩头已是鲜血淋漓,面前的人正高举鞭子,准备再次落下。赵之棠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推开秀娥,将她狠狠撞在一旁的石壁上,只见秀娥措手不及,手中的鞭子脱手落地。 柳括则先行一步将制住宋鱼的几名壮汉制服,救下了宋鱼。 此时赵之棠已无暇顾及其他,迅速俯身查看宋鱼伤势,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他一把抱起虚弱的宋鱼,转而对秀娥怒目而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第105章 死便死了 赵之棠将宋鱼安置在一旁,托柳括好生看管,转而行至秀娥面前,声音冷得如同寒夜的冰霜:“她身上的伤,是你抽的?” 秀娥试图掩饰慌乱的眼神,故作镇定道:“是……是我又怎样?这后工坊本就是我在管……” 还未说完,秀娥便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嘴角顿时渗出了鲜血。 赵之棠:“谁给你的权利在这里滥用私刑?你抽了她几下?” 赵之棠脸上满是愤怒与决绝,周身冰冷至极,在场的人皆能感受到他强忍着怒意在问这几句话。 秀娥见来人如此厉害,本想就此逃了,但见他们身上穿着禁卫军的衣裳,晓得禁卫军在宫里的地位,便害怕得不敢动了,只蜷缩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赵之棠见状,怒气更盛:“本将问你话,你是聋了吗?!” 秀娥被这么一吼,不禁哆嗦起来,结结巴巴道:“是打了几下……” 赵之棠怒极了,抓着秀娥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好好说!到底打了几下!” 秀娥吓得直哭喊:“七八下……不,十下……” 赵之棠顿时双眼如同燃烧的火焰:“怪不得伤得如此之重!如此,便由不得我动手了!” 赵之棠彻底被激怒,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向秀娥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腿骨错位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紧接着从秀娥的手上又一声袭来,如同寒风中的冰裂,让人心悸。秀娥惨叫倒地,脸上痛苦而扭曲,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与剧痛。 鲜血迅速渗出,赵之棠胸膛剧烈起伏,怒意仍未消减,只抬脚往秀娥另一侧膝盖碾压而去,秀娥惊叫一声后陷入死寂。明眼人都知道,经过如此一遭,就是救回来也是残废了。 赵之棠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只因他方才抱起宋鱼时,宋鱼已然感受到了他的怒火,轻声央求他,莫要伤了她的性命。可是,赵之棠眼中满是宋鱼的伤,尤其一进纺织局时听到的那声惨痛的呼喊更是彻底撕裂了他的心,他又如何能忍得了! 见躺在地上的人不再动弹,赵之棠收了手,不忘整了整衣裳才转身寻宋鱼去。 “咱们上太医院!”赵之棠二话没说,褪去了方才的寒意,从柳括手里将宋鱼接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背在了背上。 正打算离开,一个壮汉哆哆嗦嗦地上前禀告:“大……大人,秀娥死了……” 赵之棠抬眸,目光冷冽如刀:“死便死了!埋了就是!” 宋鱼疼极了也累极了,这不是她第一次靠在赵之棠的背上,熟悉而久违的温暖和安稳包裹着她,让她终于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映照着太医院内忙碌的身影。赵之棠紧皱眉头,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焦急。 他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托着宋鱼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握着宋鱼的手,舍不得放开。太医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宋鱼身上的伤口,每擦拭一下,宋鱼都会无意识地轻哼几声,让赵之棠的心也跟着起伏。 赵之棠很想开口安抚宋鱼,却牢记她最后一次见面说过的话,她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瓜葛,于是只好忍着不言语,安静地陪在一旁。 太医看完,摇摇头道:“这鞭子可真是厉害!上头带着倒刺,而且倒刺用的皆是利器,抽打一次不亚于千刀万剐啊!” “该死!”赵之棠恨得牙痒痒,只怨自己方才下手轻了,“这伤要如何养方能快些好?” 太医:“这伤快不得,毕竟伤了皮肉也伤了筋骨,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很难好转。” 赵之棠:“好!有劳太医用些好的伤药,百忙之中多来看看才好!” 太医:“赵将军客气!既是你所托,老夫必然尽心调理。按着这药方,每日煎服三次,两日后痛感便会明显减弱,恢复起来也就快了。” 赵之棠:“多谢太医!” 宋鱼沉沉地睡了一整天,梦里光怪陆离,醒来时只觉浑身无力。她缓缓地睁开眼,缓缓地醒了醒神,视线模糊间,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赵之棠正靠在床边用手支着头小憩,神色疲惫,下巴上冒出了些许胡茬,平日里整洁利落的发髻也略显凌乱。 阳光透过窗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正沉浸在不好的梦境中。 宋鱼用手指轻轻地扣了扣床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赵之棠被惊醒,稍稍定了定神后连忙俯身向前,柔声道:“你醒了?” 宋鱼点点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赵之棠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转而问道:“饿不饿,可要吃些什么东西?” 宋鱼摇摇头。 “那要不要喝水?或者要不要坐起来?” 宋鱼还是摇了摇头,片刻后,微微一笑道:“自我认识你以来,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说起来,宋鱼对于如今的赵之棠是倍觉欣慰的。虽然她当初救他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但当初他在赵家那么被人欺负,按照宋鱼往日的脾性也是断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那时的他那样无助、瘦弱,眼神中透着坚毅却无能为力,现如今他变成了一个伟岸的男子,能力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着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想起这件事,赵之棠依旧神色不好看:“我每日在宫里进出,你该早点来找我的!” 宋鱼:“我也不知道她竟如此胆大妄为。好好一个纺织局,谁能想到还藏着这样的人和事?奇怪的是,你们禁卫军竟然无人知晓这其中的鬼怪?” 宋鱼的话让赵之棠陷入思索,他没有回答宋鱼的话,只道:“这后工坊……或者说这纺织局必定有鬼!” 第106章 赵大人,咱们扯远了 宋鱼神色一顿,虽然有些吃惊,但想起自己连日来所遭遇之事及所见所闻,又不免觉得赵之棠的话没错。 赵之棠看着她半信半疑的神情,继续道:“这宫里各司、坊、衙门,几乎都有禁卫军的人进出,唯独去年太子监国接过去的那几个尚且无人驻守。一来皇上忙着对付段王,二来太子监国管辖下皇上也放心,故而到现在都没有禁卫军知道后工坊的这些事情。” 宋鱼点点头:“那就是了。怪不得秀娥说后工坊她说了算,原来是没有禁卫军进驻。……可是,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人罢了,顶多是在后工坊里领个头而已,如何来的底气做出这般忤逆朝廷律法之事?而且据我所知,此事由来已久,手段比这更重的还有。” 赵之棠闻言,不觉眉头紧皱,看来这趟水有些深了。 赵之棠:“你眼下可还舒服?若是身上不痛快便先歇着,等你好了我再问你几个事。” 宋鱼不觉一笑:“你这人,说话什么时候学会带钩子了?你既这么说,我就是想躺下也没心思了。” 赵之棠:“怨我!我是担心你身上的伤……” 宋鱼:“你只管问,我还行,不疼。” 赵之棠怎会不知道宋鱼的性子,见宋鱼这副模样,便晓得她是想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于是问道:“你且把当日太子邀你到纺织局的话一一说与我听,我得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鱼点头,稍稍回想了一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赵之棠。 赵之棠:“按照那日所说,太子所言非虚。外藩的丝绸回礼日益增多是事实、皇上准了太子招揽能工巧匠亦是事实。唯一说不通的一点是,你出身侯府世家,从来也不是干粗重活儿的身份,为何会被安排至后工坊当差?按说你应在绣工坊才是。” 宋鱼:“我也觉着奇怪,一开始只当是从最基础的做起,从第二日开始便每日被谩骂抽打,这才觉得不对劲。原本还想着寻太子去,可秀娥每日看管我如同看管犯人一般,我压根就没法走开。若不是今日你们来了,我怕是死在那儿也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宋鱼不觉有些后怕。 赵之棠:“依我看,此事还得与太子府通个气。太子掌管纺织局,纺织局里的人滥用私行且由来已久,此事若他不知,便无人能处理。禁卫军就是有心想处置,也是越俎代庖。” 宋鱼点点头:“待我这伤养好些,便往太子府去一趟。你若是方便,可否和我一同去,毕竟秀娥是你出手惩治了,总得给太子一个说法。” 赵之棠:“放心,你只管好好养伤,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就是!” 宋鱼:“嗯,还要劳烦你一件事情。这几日若是得空,还请禁卫军走访走访后工坊,了解一下其他人的情况,到时候也好一并跟太子禀告。” 赵之棠:“此话有理!……不过我还有个疑惑,为何这秀娥像是对你下了死手一般,不过是一些日常细碎的活,干得不好打骂便是,何至于下手如此狠毒、招招致命?” 宋鱼摇了摇头,一脸不解:“这也是我这些日子一直想不明白的。” 赵之棠:“这秀娥你从前可认识?你与她之间可有结什么怨仇?” 宋鱼一笑:“怎么可能?我素来人来人往清减得很,就是多认识你这一个便让我烦忧至今,又怎会再去认识些细枝末节的人?” 言毕,宋鱼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把心底的想法抖搂出来了。她也实在无奈得紧,似乎赵之棠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让她放下所有顾忌,毫无防备。 赵之棠也听到了这话,顿时神色有些沉,思索了许久才道:“我不知你为何躲我,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不管你如何待我,你的事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宋鱼:“你没做错什么,我也不是想躲你,只是你我之间还能如何?从前算是同仇敌忾,赵府一把火覆灭之后,皇上赐你高官厚禄、又许你来日飞黄腾达,你我便不再有来往的必要,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宋鱼这话算是说得很明白了。赵府被抄家之后,赵之棠一跃成为皇上眼前的红人,从前就算是赵瑞那样吊儿郎当的朝廷命官,婚姻之事尚且由皇上指派,今时今日的赵之棠更是躲不过指婚一事。 如日中天的皇家重臣,指婚的对象定是那名门望族尚未出阁的小姐,怎会是她这种嫁过人后又和离的妇人?于情于理、于内于外都是说不通的。 这个道理赵之棠怎么会不懂呢? 可眼下赵之棠并不想听这些话,哪怕他知道宋鱼说的没错,他也不愿意听下去。 赵之棠:“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我只明白自己的心意,除了你,我……” 宋鱼连忙喊住了他:“赵大人!咱们扯远了……” 赵之棠顿时冷静了下来。是的,这才是他认识的宋鱼,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感情逾矩,从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赵之棠明白,要怪就只能怪他还没能走进宋鱼的心里,还没能让她爱上自己。 赵之棠:“抱歉!……你先歇着,我去把药煎了。” 宋鱼微微点头,轻轻应了一声。看着赵之棠略显落魄的身影,不觉心头有些酸楚,不禁问自己:是不是对自己太狠心了,以至于连累无辜的人也跟着伤神。 第107章 血肉模糊 接下里的几日,赵之棠同柳括告了假,日日守在太医院,直到宋鱼身上的伤好转起来。 这一日,宋鱼能自己起身下地了,才刚推开门便见赵之棠健硕的身影守在病房门外,似从未离开过。 听见身后的动静,赵之棠忙回头,不觉露出了喜色:“你能下地了!看来这太医果真没有骗我!” 还未等宋鱼开口说上一句,赵之棠便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而去:“太医说了,十天半个月内你还得卧床休息,能下床走动是好事但也别累着。” 说完,赵之棠便拉起被子帮宋鱼盖上,宋鱼顿时觉得好笑:“天气渐渐热了,这么捂着不怕把伤口捂坏了?” 赵之棠忙道:“我真是忙糊涂了!待我去给你寻件轻薄的来。” 片刻之后,赵之棠果真寻来了一件薄毯子,给宋鱼仔细地盖了上去,而后靠着床沿坐下,一动不动。 宋鱼:“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赵之棠:“还能为什么?因为好看啊!” 宋鱼不禁抬手在他肩上轻捶了两下:“该打!又胡说!我且问你,咱们几时去太子府?” 赵之棠:“我倒是随时可以,只是你这伤……” 宋鱼:“既如此,那咱们今日便去吧。这伤确实不宜走远,但若是等痊愈了再去,即耽误了时间又看不出问题,还是现在去的好。” 赵之棠:“行!我这就去备车,午后便起身过去。” 待一切准备妥当,二人来到太子府门前时,太阳已然西斜。 赵之棠牵着宋鱼的手,穿过繁华街市,直奔太子府而去。只见府门高耸,朱红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威严地守卫着。 前来拜访太子府的向来是本朝的权贵,赵之棠虽然是新晋的红人,却也算不上京都的名流。赵之棠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而后一看守的太监开了门,赵之棠恭敬地递上了名帖。 守门太监瞥了一眼,神色冷漠道:“太子殿下今日不见客。”说罢,便重重关上了府门,一时间尘土飞扬。 赵之棠和宋鱼四目相对,对此颇为意外。 宋鱼:“素问太子家教甚严,他自己也是温文尔雅之人,怎会如此无礼?” 赵之棠见她有些失落,柔声道:“无妨,咱们还有其他办法。” 宋鱼:“什么办法?” 赵之棠:“太子府乃太子私交之地,自然以名流为主,我不过一介禁卫军统领,与他无甚私交,被拒之门外也是正常,但若是换做在宫里就不同了。我乃奉皇名行事的禁卫军,若有事求见太子,他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宋鱼:“嗯,是这个理。走,那咱们回宫找他!” 赵之棠:“行。你且在车上歇息会儿,到了我便喊你下车。” 沿着长街、穿过闹市,赵之棠带着宋鱼缓慢地回到了宫里。 车驾没有停歇,而是直接往太子殿驶去。 此时已是黄昏,太子殿守候的人不多,赵之棠上前拿出了腰牌:“禁卫军赵之棠有事参见太子。” 守门的人仔细地看了看腰牌,辨认清楚后道:“赵将军且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片刻之后,守门的人回来,引着赵之棠和宋鱼往店里走。 令他们的二人没想到的是,此时显庆帝也在太子殿中。 显庆帝见赵之棠带着宋鱼前来,先于太子问道:“你二人如何在一处?前来禀告太子所为何事?” 赵之棠上前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今日带宋鱼前来,乃是为了纺织局一事。微臣几日前得知,纺织局内有人滥用私刑,导致无辜之人受重伤,此事影响甚是恶劣! 微臣斗胆,特来通禀此事并请太子殿下下令彻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太子闻言,面色微变,随即道:“哦?竟有此事?本宫并不知情。这纺织局以秀工为主,多是些柔弱女子,怎会有滥用私行一说?” 显庆帝闻言不禁眉头紧蹙,目光凌厉起来,殿内气氛也因此变得凝重。 赵之棠见状,跪拜于地,目光坚定道:“微臣有证据在手,愿当面对质,以证清白。望陛下、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严惩凶手,以正朝纲。” 太子忙问:“证据在哪?可有证人?” 宋鱼见状,忙上前道:“回太子殿下臣女便是证人,证据便在我身上。” 宋鱼说完,缓缓伸出手臂,手臂上缠满绷带,宋鱼毫不犹豫将绷带揭开,剧烈的疼痛让宋鱼神色变得痛苦,赵之棠心中不免一震。 宋鱼不过只是揭开了绷带的一角,便露出狰狞的伤口,其血肉模糊让人触目惊心。 她低声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臣女宋鱼,正是此事受害者之一。当日纺织局内,我亲眼目睹柔弱绣娘被无端责罚,更亲身承受了非人之苦。臣女亦有太医院的伤势诊断,可证明此伤乃秀娥长鞭抽打所致。恳请陛下、太子殿下,为无辜者做主,严惩恶徒,还宫中一片清明!” 若是换做别人显庆帝或许要多问几句,但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新晋的心腹,另外一个是宋仁松的女儿,当然没有在这里胡言乱语、诓骗旨意的必要。 显庆帝转头对太子道:“只是听上去并非虚言,太子赶紧派人查一下。如果真有人在宫中滥用私刑,那便不是一两个人受罚的事,而是致我朝律法不顾,致皇权圣威不顾的大事。 给我仔细地查,查出元凶,严惩不贷!” 太子恭敬行礼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定查出真凶,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宫中一片清明。” 随后赵之棠和宋鱼行礼退了出来,赵之棠迫不及待地握住宋鱼的手,查看她的伤口:“你虽急于求证,但也不至于如此伤着自己,你可知我看着心有多疼?” 宋鱼:“不如此,皇上和太子又岂会相信?在他们自诩清明的宫中有这么一块污秽之地,不拿出足够的证据是难以说服他们的。” 赵之棠虽然心疼,但他不得不承认宋鱼的话是对的。有哪一个当权者或者未来的当权者愿意承认自己的宫中有晦暗不明之处? 即便像刘大伴那样乱了纲常、枉为人伦的事,他们其实早已知晓,只是不愿意承认又或者不愿意面对,才一直包庇罢了…… 第108章 大麻烦 太子府内,夜色如墨,月光稀薄,只勉强勾勒出檐角兽首的狰狞轮廓。幽长的走廊被昏暗的灯笼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寥寥几声脚步声回响在空中。 有风穿堂而过,携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墙角的蛛网轻摇,藏着不为人知的辛秘和污秽。府内老树参天,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更让整个太子府平添了几分阴森与诡谲。 后院中,太子“金屋藏娇”的一处地方,赵瑞刚刚得知了宋鱼没死的消息。 只一瞬,他的眼中便满是怒火,胸膛的恨意翻涌不休,仿若无法抑制的岩浆。他猛地一挥袖,桌上的茶具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只这一点动静根本平息不了他内心的恨意,紧接着,他又一把抓起案上的卷轴,狠狠掷向墙壁,“啪”的一声划破幽静的夜,只见卷轴裂开,墨迹斑驳。 屋内的烛火也随之摇曳,投射出了他扭曲的影子,如同一只狂怒的野兽。 站在身后的太监一时有些错愕,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慌乱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大人莫要动怒。太子说了,只不过中间出了岔子,找补回来就是了,还请您信他。” 赵瑞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只平息了一会儿,道:“有劳公公回太子,就说我记下了。还望他尽快了结了那人,也好全了他想要的心愿。” 这话说得隐晦,传话太监似懂非懂,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带着话回到了太子跟前,一字不落地太子耳畔禀告了过去。 太子闻言,面色闪过一丝诡异的笑。赵瑞的这些话如同一次无声的邀约,让太子不禁心绪荡漾。 此时堂下跪着纺织局的婉娘,从刚才进来禀告秀娥的死、宋鱼的安然无恙,婉娘就颤颤惊惊到了现在。 要知道,在以往的后工坊,太子要谁死就没有谁能活过的道理,原本一切按部就班,只要秀娥在那几个壮汉手里再给宋鱼几鞭子,她便必死无疑。 可谁知道跑出来两个禁卫军,直接把局给搅黄了不说,还把后工坊的事儿抖搂了出来。 太子好不容易从皇上手里接过来几个司、几个坊,专门在里头设置了不为人知的暗牢,为的就是自己铲除异己所用。 如今败露了一个纺织局,若是迁出其他来,那她这颗人头可不够太子砍的。 婉娘:“太……太子殿下,如今那人是否还回纺织局?” 太子幽幽看了她一眼道:“你说呢?本宫把人交给你,就是为了不再见到她,如今你非但没把事儿办好,反倒回过头来问我?” 婉娘连忙磕头道:“太子殿下息怒,是小的糊涂了!明日便派人接回来,再行安排!” 太子:“这次要干净利落,莫要再犯错,若成不了,那你也别活了。” 婉娘一时心惊肉跳,哆嗦着谢恩起身,终是回到了纺织局。 平日里在纺织局里专门给婉娘出主意的人见她安然回来,不禁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您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了!” “还以为太子要给点颜色咱们看看,幸好没事!” …… 婉娘:“这会子虽然没事,但后头的事儿可得办好了。太子说了,这人必须要死,否则咱们也别活了。” “这么吓人!这宋鱼到底这么得罪了太子,竟然惹得殿下这般赶紧杀局。” 婉娘:“这哪里咱们能问的!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把这人给灭了。说话这几天她就要回来了,而且皇上已经点头让她一回来就进绣工坊。这绣工坊里是实打实给朝廷办差的,要行事起来可就没后工坊那么容易了。” “那还不容易?找个由头一把火烧了赶紧,什么也不留就是了。偌大的朝廷,还舍不得几匹锦缎不成?” 婉娘点点头:“是这个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天渐渐亮起来,金辉覆盖了京都,让一切鬼魅之交易暂时被隐藏,人们眼中的繁华编织着统治者想要看到的太平盛世。 在太医院养了好些日子,宋鱼的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 对于宋鱼打算回纺织局的决定,赵之棠多少还是不放心。 赵之棠:“现在纺织局到底有什么问题还没有查清楚,你这么回去,我还是不放心。” 宋鱼:“后工坊的这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难不成就这么放弃了回家?这差使是太子当面上府里相邀的,我当初亦是当面应下的,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赵之棠:“可是……我总觉得这里头蹊跷得很,你要不再等等?” 宋鱼:“等多个一两日倒还说得过去,等久了也跟逃兵无异。既然太子答应了要彻查,他就会给皇上一个交代,那可是将来呀御极之人,总不会信口开河吧?” 赵之棠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你要回去我也不拦着,但你得小心再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宋鱼:“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这个给你,若是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赵之棠说着,把腰间的一方玉牌给了宋鱼。 “这如何使得?若是违了宫里的禁忌,可是要惹大麻烦的!”宋鱼忙推辞。 赵之棠一笑:“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我自己出钱寻人打的玉牌,并非宫里的制式。我给你只不过是让禁卫军的人识得你是我家中之人,不拦着你罢了。” 宋鱼拿着玉牌仔细看了看,上头确实雕了“赵之棠”三个字,而且这字还是临摹赵之棠的笔锋刻画上去的。 听了赵之棠的话,宋鱼这才放了心:“有心了!我且先放身上一些日子,待平稳了便还给你。” 赵之棠忙道:“不急,你若是能一直带着,我才高兴!” 言毕,宋鱼不禁低下了头,避开了赵之棠炽热的双眸。 第109章 毓离 绣工坊,纺织局最为核心、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机构。 古朴的绣架上,绣娘们一针一线,细细勾勒着图案。她们指尖轻捻着五彩丝线,宛如指挥着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次穿梭都精准无误。 于是,绣布上一朵朵牡丹渐渐绽放,一只只仙鹤开始飞舞,不同后工坊的晦暗潮湿,尽是美好的景象。 宋鱼不觉在窗边驻足,被这些精巧的图案吸引,面露喜色。 突然间,有个小太监在她身后喊了起来:“你这小蹄子,喊了你这么几声也当做没听见。可知拦着三皇子的驾,是死罪!” 宋鱼回过神来,方才确实专注地看着屋里头的绣布,竟没有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一人身着锦袍站在小太监身后,似乎对这小太监的喊叫颇为反感,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并未打断,只等他一字一句说完,才道:“你别这么咋咋呼呼,这里本来路就小,动不动就死罪死罪的,后头再把人吓着。” 小太监赶忙俯身行礼:“殿下赎罪,小的也是一时心急,这才……” 三皇子:“行啦,多说无益,往前走便是。” 来人身姿挺拔、宛如松柏,锦袍上绣着繁复的金线图案,在阳光下闪着金辉。 只见他眉宇间透露出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睿智,但却并不凛冽,看上去十分好相处。宋鱼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只是记不起来在何时、在何处见过。 此时宋鱼立于廊檐下,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眉目好看至极,倒是让三皇子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片刻之后,面前的男子突然笑得灿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记起来了……你是宋鱼!” 宋鱼一时错愕,完全不知来人什么意思,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与对方相视无言。 小太监:“大胆!见了三皇子竟然不行礼!” 宋鱼回过神来,忙道:“见过三皇子!” 三皇子:“免了免了!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呀!” 宋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三皇子:“罢了,从前你和毓馨姐姐玩儿的时候总是不带上我。” 宋鱼猛然想起来,从前跟在她和毓馨那个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 宋鱼:“原来是毓离弟弟!你从西南回来了?!” 毓离,是显庆帝的三皇子,早前因着段王是他的姨父,便到了西南去历练。只是没想到段王自绝于朝堂,如今被抄了王府,毓离自然也就回来了。 三皇子:“你可算想起我来了!我不过比你小个十天半月,唤我弟弟也别扭,不如直呼大名,我喊你宋鱼,你喊我毓离最好!” 宋鱼不觉笑了起来,想起幼时他也是这般爱说爱笑,不觉亲切起来:“都成!你今日怎的有空到纺织局来?” 三皇子:“西南外蕃进攻了一批奇花异树,父王遣我来选些丝绵绸缎做回礼。对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鱼:“蒙太子不弃,招我入纺织局当个女官,今日派来绣工坊开学,竟碰上你了!实在巧得很!” 三皇子连连点头,还想继续和宋鱼攀谈下去,却被身后的小太监催促起来:“殿下,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咱们这差使还没个谱,不如先挑了样式奴才先送过去,您再细细聊?” 小太监这话三皇子怎么会听不明白?挑选样式、送到御前的事儿,哪是他一个小太监能干的?这分明就是在催着他赶快办事。 纵使三皇子有千般不愿,但皇上的旨意在先,也由不得他不办,于是三皇子无奈地朝宋鱼摊了摊手道:“咱们这么久不见,按说该好好聊聊,但你看我这眼下,是真有事脱不开身。你且先忙,等我忙完了之后过来寻你!” 宋鱼点点头:“皇上交代的事要紧,你且先忙。咱们得空了再聚!” 才刚送走三皇子,宋鱼迈步走进了绣工坊,便见一人迎面而来。 只见婉娘扭着柳腰,踏着小碎步款款而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手中还端着一盏精致的茶盅。 宋鱼看着她这副样子,莫名觉得熟悉和不适。 从前刚刚到赵府见到秦氏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自古蛇蝎美人都有什么好心肠。 还没等宋鱼开口,婉娘便先行一步道:“哎呀,鱼儿妹妹,你这身材更好,怎么可以站在风里?早知你今日回来我就派人去接你了!” 婉娘边说边走近,将茶盅轻轻放在宋鱼身旁的案几上,那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却掩不住她言语间的刻意亲近。 婉娘故作亲昵地想要搭手帮宋鱼整理丝线,又将她眼前的纺织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婉娘:“我昨日才见的太子,太子夸你聪明伶俐、心思灵巧,说你来绣工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都怪我之前眼拙,把你扔去了后头,那个挨千刀的秀娥什么事都干不成,只会干一些龌龊的勾当!好在赵大人出手解决了她,否则我真的没脸再见你!” 宋鱼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谦逊起来,原本还打算回来质问她为何将自己带去后工坊,如今她却先把话说在前头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宋鱼站在原处不应她,婉娘开始拿出手帕哭诉起来。 婉娘:“鱼儿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怪我没早弄明白秀娥的真面目,让你平白无故遭了这么一趟罪。我就是个没心眼的,只想着省事交给她处置,竟犯了这天大的错! 妹妹出生名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若是还不解气,工坊上的戒尺只管拿来打我,我保管不吭一声,让妹妹打到妹妹出气为止!” 第110章 火烧绣工坊 宋鱼看着眼前的婉娘无法挑出毛病的表演,心中不免反感,直言道:“婉娘子若是有空不妨去别处去寻寻,我这里只需跟着师傅们学习便是,暂时不需要别的。” 婉娘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自己支走,可眼下准备还没做好,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婉娘:“鱼儿妹妹不用担心,我就在刚从别处过来,倒没有什么要忙的,你这里才是我应该上心的,否则太子怪罪下来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宋鱼淡淡道:“即如此,那你便找个地方坐下吧,我先忙活起来。” 说完,宋鱼便请来绣工坊的老师傅李嬷嬷。李嬷嬷上前摸了摸宋鱼的手,轻轻揉了揉,微微点头道:“嗯,这一双手是干刺绣的材料。都绣过哪些花样?” 宋鱼:“自小在家里学过一些刺绣,不过些梅兰竹菊之类的,但绣得不是很成样子,总觉得缺点什么。” 李嬷嬷:“成不成样子的,有时就是缺那么一点点拨,你这手和先前交过来的绣样我都看过,底子不差,若能勤学苦练,必定大有进步!” 宋鱼:“谢过李嬷嬷!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李嬷嬷:“眼下有件重要的事,皇上寿辰将至,需绣一幅《龙凤呈祥图》。工时比较紧,我正好缺人手,你就在我一旁帮着吧!” 李嬷嬷是个干净利落的人,话不多说,直接带着宋鱼开始干活。 宋鱼凝视着展开的空白绸缎,指尖轻触丝线,神色颇为认真。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李嬷嬷的指点下勾勒祥云的轮廓。针线翻飞间,腾云驾雾之气尽显,每一针每一线都较之从前有技巧得多。 李嬷嬷在一旁指点,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带宋鱼完成第一片祥云勾勒后,再转身便看不见婉娘的身影了,也不知道她几时就走了。 这会儿宋鱼也没心思关注她的去向,只稍稍揉了揉双手又继续勾勒第二片祥云的轮廓。 许是精力过分集中的缘故,宋鱼只觉得很快外头的天就黑了。 李嬷嬷:“原本你今日头一回来,不该留你夜里赶工的。无奈这幅绣品要得紧,你又是个难得的帮手,故而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留下帮着继续绣一些,不知你是否愿意?” 宋鱼:“师傅说得哪里的话,既然有需要那我便留下,本就是来干活的,何来那么多计较?” 李嬷嬷喜笑颜开,开心道:“甚好甚好!那咱们便继续吧!” 从黄昏时分开始,宋鱼和李嬷嬷两人不过吃了一点晚饭,便一直忙碌到了夜深。 要织好一幅龙凤呈祥图,岂是容易的事情。李嬷嬷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夜深时分便已觉得十分疲惫。 宋鱼埋头绣着自己的祥云,等她绣完最后一朵再抬头时,李嬷嬷已经在织架旁边趴着睡了过去。 宋鱼凑近轻声道:“李嬷嬷,若是困极了,不如回去歇一会儿再回来?” 李嬷嬷缓缓睁开眼睛,支起疲惫的身子,点头道:“到底是老了,撑不下去。咱们且回去歇一会儿,迟些过了子时再回来,如何?” 宋鱼:“您先去歇着,我倒无妨。头一回学着上手,若不练个精通便停下来,明日又得重新开始,反倒费时费力。我再将这剩下的花束描摹完再歇!” 李嬷嬷连连点头道:“难为你有这份心思,保管不出十天半月必定突飞猛进!” 李嬷嬷离开后,绣工坊里就只剩下宋鱼一人。 丑时的更声刚过,宋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划出一道细芒。绣架上那幅亟待完工的《龙凤呈祥图》在夜色中泛着珠光,图中的龙凤由金线展示,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宋鱼正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绣品,满是喜爱和敬佩,忽闻窗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宋鱼警觉地抬头,但见一道黑影从廊下闪过。她心头一颤,正欲起身查看,却闻到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宋鱼心中一颤:\"不好!\" 几乎同时,三道火舌从门窗缝隙同时窜入。绣坊里堆满绫罗绸缎,火势瞬间腾起丈余高。宋鱼在片刻慌乱之后抓起绣品往门口冲,却发现门闩早已被人从外锁死。 \"来人啊!着火了!\" 宋鱼拼命拍打门板,灼热的气浪已经烧焦了她额前的碎发。一时间浓烟灌入肺腑,只觉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女子得意的笑声:“今次必将你烧成灰烬,送你个好归宿!\" 为了保持自己清醒,宋鱼下意识地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门板滑落下来。宋鱼已然明了,在这纺织局里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火舌舔上她的裙角,宋鱼只得踉跄着退到角落。她四下张望,发现角落里有一桶废水,乃是平日里绣工坊的工人润湿织机梭子所用。 虽然这水不多且混浊,但足够宋鱼润湿手旁的织物覆盖在自己身上。火势越来越猛,宋鱼感觉窒息感越来越重,神志越来越不清醒、开始混沌起来。 绣工坊外头,在纺织局通宵达旦整理外藩织物的小太监们,看见了绣工坊里的冲天火柱,忙冲向绣工坊救火,还以为里头没人,却听闻有女子呼救声,小太监们救火救得更快了。 ilwxs.com 古朴的木床上,宋鱼正沉睡着,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满是细密的汗,她眉头紧锁着,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窗外,雨滴轻敲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忧郁的声响,宋鱼的手指微微颤动,像在试图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 梦魇长长地困住了宋鱼,梦中的场景转换频繁,从前世到今生,每一幕的艰难都意义呈现出来,宋鱼耗尽全身的气力趟过了一条又一条浑浊的河流,在她好不容易爬上岸后,却被身后蒙面的人掐住了喉咙。 宋鱼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掐得更紧了。天旋地转间,蒙面人的面具缓缓被风吹开,宋鱼眸中一紧,看清楚了那张她原本已经逃脱的脸。 赵瑞面目狰狞地笑着看向她,身上满是泥泞、血水,却在手上用足了劲,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充满恨意:“我要你死!!” 宋鱼终于被惊醒了…… 宋鱼缓缓睁开眼,只见三皇子毓离坐在床边的雕花圆凳上,正直直地看向她。毓离的目光温柔而忧虑,此时正轻轻执起宋鱼纤细的手腕,将指尖搭在她的脉上,眉头微蹙。 毓离:“你这脉象还不稳,惊吓和耗损尚未修复好,我一会儿让人把药端过来,你得喝了才行。” 宋鱼一时有些凌乱,再细细回想昏倒前的情形,顿时心头一惊:“绣工坊……对了,绣工坊的大火熄了吗?!” 毓离:“昨日便灭了,你整整昏睡了两日,若是火还没灭,怕是皇上都要惊动了。” 宋鱼稍稍松了口气,转而问道:“毓离,这里是你府上?我为何在这儿?” 毓离:“得亏我那日没选对样式,被皇上骂了一通,这才让他们几个小太监在纺织局通宵达旦地挑选补制,若非如此,你怕是早就葬身火海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绣工坊都是些易燃易爆的东西,稍有不慎就起火,你是用什么燃起了火苗子。” 宋鱼闻言,一脸认真地看向毓离,问道:“毓离,你可否帮我把毓馨公主喊来?” 三皇子一脸不解:“何事要唤阿姐过来?她这会儿正同外藩来使一道品茶看戏,怕是一时抽不开身来。” 宋鱼:“不急这一会儿,只要她今日能来,我便等她!” 毓离见宋鱼神色严肃至极,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不敢怠慢,随即应下道:“你放心,我这就去请阿姐,你且歇着,等我回来。” 此时的三皇子府内,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葱郁的树木间,池塘中碧水悠悠,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宁静,平添了几分生动,一派悠然闲适,像极了毓离的性子。 只是,再好的风景宋鱼此时也没心思欣赏。纺织局内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阴谋让她窒息,她将人和事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并未发现谁同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竟要活活烧死她! 毓馨公主府上人流如织,正如三皇子所说的,眼下她正忙着应酬外藩使臣。觥筹交错中,毓馨公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的毓离,大抵猜到他有话又说,于是推脱了下面的酒,径直行到毓离跟前。 毓馨公主:“你这是寻我有急事?何事让你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毓离:“阿姐,宋鱼前夜在绣工坊里差点被大火活活烧死,现如今在我府上。她醒来后便急着要见你,你可方便同我回一趟?” 毓馨公主不明所以:“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她身上下毒手!还有没有王法了!……只是,她为何会在绣工坊,这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毓离:“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你去了见着她自然就明白了。” 毓馨想了想,找来贴身宫人道:“我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不胜酒力,到后厅歇息去了。” 言毕,毓馨便跟着三皇子急急回到了宋鱼的身边。 毓馨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尽显虚弱的宋鱼,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了!上一回见着你不过月余,怎的好端端的全乎人如今满是伤痕?” 轻薄的衣物下,宋鱼的伤清晰可见。毓馨公主见着宋鱼的伤,眼眶瞬间泛红。她轻步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宋鱼被抽打、被火烧过的痕迹,指尖颤抖。 宋鱼顿时心头酸楚,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别哭,我没事……” 毓馨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温热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滴落在宋鱼冰凉的手背上。 毓馨:“谁这么大的胆子!你告诉我,我去揭了他的皮!” 宋鱼抬手,握住了毓馨的手,满是郑重地问道:“毓馨,你可信我?” 毓馨一怔,认真道:“你我从小这般情谊,我就是不信天底下所有人,也不会不信你的!你只管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必定给你讨要回一个公道!” 宋鱼闻言,悬着的心终是安下了,寻思片刻后,将那日太子邀她入纺织局开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毓馨。 宋鱼:“毓馨,我感觉这纺织局里所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后工坊还是绣工坊,都是冲着我来的。不过几日而已,接连恶事不断,且都是要取我性命的!这并非凑巧!” 毓馨:“不错!如果再放你回去,他们必定还有幺蛾子出,这两次算是运气好,碰上了赵之棠、毓离他们,倘若再有一次,没人在你身旁,你可就性命难保了。” “你说得不错!”宋鱼点点头,“但若是此时我退出纺织局,那便逼着他们偃旗息鼓,如此一来就更不能查出真凶了。如此,日后会更难对付。” 毓馨深表认同:“我倒有个主意,你且听听行不行。” 第112章 将计就计 对于眼下的宋鱼来讲,已经没有几个人能信得过,于是她认真地点点头:“你说!” 毓馨:“昨夜救你的是毓离府里的小太监们。刚才我问过他们几个,当时纺织局里的火很大,又是夜班三更,应该没有人知道你的情况。 既如此,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宋鱼:“将计就计?你是说,我的情况先秘而不宣?” 毓馨:“非但秘而不宣,还要散出去话,让他们知道你安然无恙,这才是重中之重。” 宋鱼:“倘若我安然无恙,我岂不是得回纺织局,这样又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 毓馨:“你放心,我会救父皇下一道旨意,调你到我的府里当帮手,就说皇上生辰在即,本宫需要人帮手准备寿礼。一来是名正言顺给你时间养伤,二来也必须要纺织局的人在此时对你下手。 待你痊愈了,我再将你送回纺织局,届时你便是引子,将他们一一引出来再一网打尽!” 宋鱼:“你这个主意甚好!若是纺织局里真有人要置我于死地,我回去他们必然行动,否则就交不了差。” 毓馨:“不错,趁你在我府上的时间,正好可以探究出到底是谁要置你于死地! 既然你同意,那便事不宜迟,一会儿就便跟我一道入府,免得时间长了,传出你受伤的消息反而不利。” 宋鱼:“好!即刻动身!” 午后,三皇子府来了一位客人,在门外急冲冲地叩门似要冲进来。 话说昨夜纺织局发生大火时,赵之棠派去的眼线也在现场。 自从宋鱼回到纺织局,赵之堂就派人跟着她,只是这个眼线昨夜见三皇子门下的小太监们救了宋鱼,且人暂时性命无忧,便等到第二日清晨才前往禁卫军营,将昨夜所见报告给赵之棠。 赵之棠闻言,顿时气恼不已:“派你去就是看着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回来禀报。昨夜的事情,今日才来报,怎么当的差?” 这属下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当即跪地求饶道:“将军饶命!是小的一时疏忽,还望将军饶命!” 赵之棠哪有时间同他多言,当即骑马疾驰而出,直奔三皇子府而去。 此时的赵之棠心急如焚,一路狂奔,汗水早已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只见他猛地拍打着紧闭的大门,急急地喊道:“禁卫军赵之棠求见三皇子!” 门缝中透出的光亮映照出他焦急万分的脸庞,门后,毓离才刚送走宋鱼,尚未回到府内,听见赵之棠叩门,便顿住了脚步。 毓离:“禁卫军来我府上所谓何事?” 赵之棠:“昨夜纺织局起了大火,宋鱼被三皇子的人救下,想必眼下正在府中休养,请容我进去看看!” 毓离不免觉得好笑:“敢问阁下,宋姑娘在不在我府上与你何干?阁下特地来看宋姑娘,师出何名?” 这一问把赵之棠问住了。 说起来他与宋鱼之间已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是从前他以夫兄的身份与她过从甚密,也是无法公之于众的关系,更何况现在? 赵之棠一时无言以对,只道:“宋鱼与我乃故人之交,如今受伤,我须得看看才放心。” 毓离一笑:“故人之交?说白了,你不过是宋鱼从前在赵府的夫兄罢了,从前便无故人一说,如今她早与赵瑞和离,更谈不上。赵之棠,你若如今再与宋鱼频繁来往,怕是于她名声不利,还望三思而行。” 赵之棠不觉愣在了原地。 随后,毓离声音冷硬如铁,又道:“赵之棠,今日府中不便见客,尤其是你。宋鱼之事,我自会处理,无需你多管闲事。” 言罢,大门落了锁,径直将赵之棠隔绝在外,此刻的赵之棠成了彻底的局外人。 毓馨的公主府,宋雨从前经常来,却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要住上好些时日。 毓馨相来待人用心,尤其是她们这样的交情,更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宋鱼被安置在了邻湖的别院里。屋内轻纱曼舞,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薰衣草香。 毓馨公主细心地为宋鱼铺展柔软的锦被,轻声细语:“这里临窗而设,阳光充足,对你的伤势恢复大有裨益。” 随后,毓馨又亲自挑选了几件色彩柔和、质地舒适的换洗衣物,将它们摆放在衣橱中。 此时膳房早已按吩咐备下了滋补佳肴,下人端着精致的碗碟,轻轻放在了屋内的茶几上。毓馨笑着盛了一碗温润的鸽蛋羹,端到宋鱼的面前道:“这鸽蛋羹最是滋补,你定要多吃些,好让身体早些康复。” 宋鱼抬眼看向毓馨公主,心中倍感温暖。回想起这些年的交往,再看看眼下毓馨公主对自己的照看,果真没有枉费这一段手帕交的情谊。 第113章 干傻事 这几日,毓馨公主府多了一位常客,那就是三皇子毓离。 一大早,毓离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搬着一堆食材钻进了公主府的厨房。 公主府的厨子何时见过有外来人带来的东西,但见是三皇子,他是毓馨公主的弟弟,却也没法拦,只得由着他进来。 毓离:“你们几个把菜洗了、把肉炖上,还有那个排骨、还有鱼,趁新鲜都给本宫做上,一会儿午饭的时候吃。 厨子:“殿下,您这菜是单做呢,还是一会儿和公主的饭菜一起做?公主今日的膳食已安排好,若加上这些怕是吃不完。” 毓离:“自然是单做,这些不是给公主吃的,是本宫和宋鱼姑娘的午膳。” 厨子听得云里雾里。宋鱼的膳食公主早已经安排好了,现如今黄三皇子又给安排一份,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毓离见厨子一动不动,随即催促道:“赶紧忙活去,一会儿东西都不新鲜了。” 厨子无奈,领了命吃得干活去,毓离却开心得很。 临近午时,毓离端着一个精致的大瓷碗一脸笑意地走进了宋鱼住下的临湖别院。 宋鱼:“你怎么有空来了?” 毓离:“上次外藩的差使办得好,父王赏了我几日假期,我闲着没事干便来了。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毓离说完,将瓷碗轻轻放在茶几上,故弄玄虚道:“闻到味没有?香不香?” 宋鱼凑近一闻,不觉笑了起来:“好香啊,你怎么带着吃食过来了?这么远,怎的还能是热乎的?” 毓离一脸得意:“这吃食是我带来的不假,不过,我只带了食材让厨子现做的。” 宋鱼:“你这主意倒是好,怪不得还那么热乎。” 毓离:“既然好,那就赶紧吃吧,别光看着呀!这可我今早上让人专门挑现宰的猪,现钓的鱼,新鲜的不能再新鲜了!” 宋鱼揭开盖子一看,只见这排骨色泽红亮,裹着晶莹的糖醋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毓离忙递上了筷子。 宋鱼着实是饿了,夹起来一尝,入口的瞬间,酸甜适中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不觉笑开了花。 毓离凑近些:“怎么样?新鲜的排骨配上这新调的酱汁。” 还未等宋鱼回答,毓离便闻见宋鱼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再一侧目,便见她细腻如雪的肌肤,心跳不觉漏了一拍。 宋鱼赞不绝口:“真乃人间美味呀!” 毓离闻言,神色十分满足:“瞧!我还带了这个!” 毓离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宋鱼定睛一看,认了出来。 “蜜饯青梅!”宋鱼眼睛一亮,像只得逞的小馋猫,“前日我还随口提过一次.……” 毓离:“昨日从宫中回府,路过西市的徐记铺子,想起来你从小爱吃便买了些。” 宋鱼:“难为你有心了!” 才刚说完,宋鱼突然想起当初赵之棠在街市上给他买吃食的场景。 那会儿她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只想着如何摆脱赵瑞和赵府的桎梏,却不想他从那会儿开始,便已然对自己关照有加。 如今她虽然脱离了桎梏,但当时那人却也与她再无可能。细想起来,虽然宋鱼不悔自己与赵之棠划清界限的决定,但也难免有些唏嘘。 毓离见宋鱼微微出神,随即问道:“怎么啦?可是这东西不合胃口?” 宋鱼:“无事。咱们快吃吧,一会凉了!” 毓离点点头,随即往宋鱼碗里夹了好多。 接下来几日,毓离又给宋鱼带来了各式小吃、茶点,还有一些稀释罕见的吃食。 宋鱼长这么大,还没怎么饕餮过,只好对毓离说,再这么吃下去,自己会吃撑、吃胖,日后可就变丑了。 谁知毓离听完哈哈大笑,说宋鱼无论何时都好看的很,多吃点不妨事。 这日清晨,公主府的厨子一脸苦色地找到了正在花园中赏花的毓馨公主,手里还拎着几包未开封的食材。 毓馨公主有点意外地看向这厨子问:“这会儿不在后厨忙活,到这儿来做什么?” 厨子躬身行礼,满脸无奈:“公主殿下,这三皇子日日往府里送食材,指名道姓要做给宋鱼姑娘吃,小的们实在忙不过来啊。您看,这又是刚送来的新鲜鹿肉和时令蔬菜。” 毓馨闻言,不觉笑出了声:“毓离这些日子时常来咱们府上?本宫怎么不知?” 厨子跪地道:“公主殿下,三皇子不是时常来,是日日来!若不是厨里忙得不可开交、不胜其扰,小的也不会斗胆上您跟前来诉苦啊……” 毓馨笑了起来:“难为你们了!这样,今日的食材暂且不用做了,本宫一会儿便去别院看看,让三皇子别再犯傻了。” 厨子听了这话,竟然感激涕零起来,可见过去这些天被折腾得不行。 暂且不说这厨子,就是宋鱼也是无奈得紧。 毓离见宋鱼用完膳后气色尚佳,便热情地提议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领你到花园中转转,瞧瞧那些新开的花卉如何?” 宋鱼无奈一笑,连着几日,毓离都是这话,每日都带着她在园子里逛上许多,实在有些累人。 宋鱼本想拒绝,奈何毓离依旧是满脸期待,只好勉强应允,缓缓点了点头,便被毓离拉着手带了出去。 公主府的景致从来是几个皇子当中最出彩的,连显庆帝都说宫中的御花园比不上公主府的花园。 此时,毓离与宋鱼并肩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旁是各色争奇斗艳的花卉,彩蝶飞舞、鸟语花香。 只是没走几步,宋鱼便觉脚踝处一阵隐痛,那是旧伤复发的前兆,这让她不禁眉头微蹙,脚步也渐渐踉跄起来。 毓离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宋鱼轻咬下唇,摇摇头忍了下来,道:“无碍,只是走得急了些。” 第114章 离,即分离也 毓离见宋鱼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是极不舒服的样子。 随即轻轻拍了拍宋鱼的背,语气中透着温柔:“来,我背你回去。”说着,毓离便蹲下身来。 宋鱼犹豫了一下,终是敌不过身体的不适,便缓缓趴上了毓离的背。 毓离站起身,稳稳地背着宋鱼,踏着夕阳的余晖,一步步向住处走去。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宋鱼轻轻依偎在毓离的背上,他坚实的步伐和温暖的体温,仿佛连病痛都减轻了几分。 毓离就这么背着宋鱼,心头涌现出儿时的画面,记忆涌上了心头。 那年初冬,寒风卷着枯叶在皇宫的回廊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七岁的毓离蜷缩在偏殿的角落里,小手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身子。他的锦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青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不敢出声。 “三殿下,您怎么又躲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毓离抬起头,看见宋鱼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杏眼圆脸,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 “殿下还小,有些事情不懂。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没空理会你是极其寻常的事。你没必要和自己较劲,吃点吧!”宋鱼说着,一脸笑意地把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 “我...我不饿。”毓离小声说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难堪地低下头,生怕看见对方眼中的怜悯。作为最不受宠的皇子,他早已习惯了皇帝的冷落和宫人的怠慢。御膳房还常常“忘记”给三殿下送膳,内务府也“疏忽”了为他添置冬衣。 宋鱼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件厚实的棉袄。“殿下先把这个披上。”她不由分说地将棉袄裹在毓离身上,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一碗姜汤。 “我来是想告诉殿下,大皇子和二皇子不跟你玩也没关系。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和毓馨公主一块儿玩吧!这棉袄和食盒就是我们俩给你预备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寻别的来,如何?” 毓离没有开口,但心中却不免有些温暖。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受邀一起玩,虽然他之前一直认为皇子只能和皇子一道玩,但一直被冷落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宋鱼的邀约实在让他动了心。 也不知是看出来毓离的动摇还是实在心疼他饿着肚子,宋鱼将筷子塞进毓离手中,眼中满是心疼,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毓离捧着碗,热汤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小口啜饮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连指尖都渐渐有了知觉。这是他第一次喊宋鱼的名字:“宋鱼姐姐,父皇真的会嫌弃我一辈子吗?……” 宋鱼一时无言,虽然都是半大的孩子,但有些传闻宫里早就传开了。 三皇子出生那日是巳年巳月巳日巳时,相士说这是极阴之兆,与显庆帝的生辰、年号均是相冲之意,不利于大定天下。彼时显庆帝正致力于平定四面八方的叛乱,每日于前线殚精竭虑,已是身心俱疲,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时心火大怒。 才出生的孩子未满月,便被抱离母妃的身边,由宫人养于偏殿不得外出。 三殿下长至七八岁,连显庆帝的面也没见过几回。见着其他皇子总是称赞父皇威武慈爱,三殿下越发想去见见,但每次去都被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毓离自己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毓离放下碗,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因为我是个不祥之人,连我的名字都与众不同,‘离’便是分离之意,从我出生父皇就不想见到我。” 毓离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苦笑:“宫人们都说,我这样的皇子,注定……” \"殿下!\"宋鱼急忙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您是天潢贵胄,生来便是尊贵之人。若如你所说,那我父亲给我起一个‘鱼’字,岂不是让我被人鱼肉宰割?” 毓离闻言不禁觉得好笑,确实,宋鱼这个“鱼”字也并非常人所有。 见毓离神色没那么沉重,宋鱼又道:“殿下肯定也听过‘离离原上草’这句,里面的‘离离’乃是草木繁盛的意思,我想皇上给您起这个名字,必定是出于此意,你又为何自苦呢?” 毓离闻言,果真心结被打开。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宋鱼的衣袖,“宋鱼姐姐,你能不能..……常来看我?” 寒风依旧在殿外呼啸,但此刻的偏殿里,却因宋鱼的一席话而温暖起来。 “好。”宋鱼轻声应下,“之后我们便一处玩!” 这话一直记在了毓离的心上。后来皇上将毓离送去西南段王那里历练,外界都说西南乃边陲危险之地,三皇子此去凶多吉少。 只有宋鱼跟他说,换个地方能看到不同的风景。这句话伴着他在西南这么多年,心态也从送予段王当质子变成了游历五湖四海的豁达。 也应着他不争、不激进、不求位列诸侯,在西南这么多年一直被段王视为“废人”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毓离安然地回到了王都。一回来就打听宋鱼的消息,知道她已出嫁,也知道了她的和离,却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想寻个机会去找她,不想在纺织局遇上了。 后来他从毓馨公主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对赵家人更是恨之入骨。也正因为如此,那天赵之棠冲到三皇子府去找宋鱼的时候,才被他无情地拒之门外。 对于毓离来讲,与其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倒不如是他的失而复得。 只是这一切宋鱼似乎并没有记得很清晰,又或者说他只是宋鱼从前帮助过的众多人当中的一个。 想到这里,毓离不禁有些心伤。 毓离就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沉睡中的宋鱼脸上。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面庞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额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第115章 害了她 毓馨公主站在门外的月桂树下,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毓离和宋鱼身上。 毓离背着宋鱼,那份小心翼翼被毓馨公主看在了眼里,那份不经意流露的情愫,也恰好一分不减地落入了毓馨公主的眼中。 见毓离背着宋鱼入内,又见宋鱼被他细心地放在了床榻上,毓离的心思被她这个当阿姐的看了个明白。 毓馨思索片刻后,轻提着裙摆缓缓走近,华贵的服饰上玉配琳琅发出了响动,三皇子闻声望了过来。 毓离抬手在嘴边一放,轻声道:“阿姐,她刚睡下,小声些。” 她轻声细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点点头,道:“阿离,你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你若不是对她生出了什么心思?” 毓离闻言,没有开口,却也不反对。 毓馨公主看了看睡着的宋鱼,对三皇子道:“毓离,她这儿有人伺候,你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毓离想了想,应了声后随着毓馨公主到正厅去。 两个丫鬟上了茶,毓馨思索着喝了一口后放下了茶盏,直截了当:“你最近在做什么?就一门心思放在宋鱼身上?” 毓离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毕竟她有伤在心,我得空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应该?这话怎么说?”毓馨追问道。 毓离:“阿姐,你与她是我从小的玩伴,我自然待她是不同的。” 毓馨公主:“真的只有这么简单……” 毓离一时不说话了。 毓馨无奈地叹了口气:“三弟,你我一同长大,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分明是对宋鱼动了情!” 毓离沉默片刻,终于坦然道:“是又如何?” \"糊涂……\"毓馨公主语重心长道,\"你是皇子,将来是要辅佐太子治理天下的,既如此,婚姻大事也不再只是凭你的喜好做主。 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父皇的心结也慢慢解开了,日后定然会被重用,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父皇……是不会那么容易解开心结的。”毓离打断她,“我对能否从政无甚兴趣,对辅佐太子也毫不感兴趣,从七岁那年就知道,我不适合参与宫廷争斗,我也不想与他们为伍。 这份心安我守护了将近十年,现如今我也不想改,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阿姐,这样想没错吧?” 毓馨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下来:“离儿,姐姐是为你好。你可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皇家?多少大臣想把女儿塞进你的后院?你可知与宋鱼来往过密,会惹来多少非议?” “我不在乎。”毓离倔强地说。 “你不在乎,她呢?”毓馨一针见血,“你以为你的喜欢对她来说是福气?我看未必!她如今回到了宋府、回到宋家嫡女的身份,你与她在一起不单单是能否娶她的问题,而是意味着得到了宋老的支持。 以宋老在在朝廷的威望,一旦有人觉得她妨碍了某些人的利益,她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毓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他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层。 毓馨公主乘胜追击:“你若真为她好,就该远离她。把心思放在政务上,父皇近来身体欠佳,正是你表现的时候。\" “不!”毓离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我是不会放弃宋鱼的。至于那些想害她的人,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她!” “你!”毓馨公主气急,“你怎能如此任性!竟为了自己的一份情愫置大局不顾!” “阿姐,她不只是‘一份情愫’!”毓离声音低沉却有力,“她是我此生唯一心动之人。阿姐,你也有两情相悦的人吧,为何就不能理解我?\" 毓馨公主语塞,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就是因为她是宋仁松的女儿?”毓离冷笑,“她无法决定她的出生,正如我无法决定我的出身一样,若要以此为桎梏,岂不太荒唐了?” 毓馨公主苦口婆心劝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太子党与二皇子党明争暗斗,你作为三皇子,本就处境微妙。若再因儿女私情授人以柄……” 毓离转身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却坚定:“皇姐,我心意已决。若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毓馨公主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叹一声:“你好自为之吧。但记住,若事情闹大,我不会替你隐瞒。” “不劳皇姐费心。”毓离头也不回地说。 从公主府的主殿离开后,毓离独自站在廊桥下,手中摩挲着腰间的皇子玉佩,思索尚多。 毓离他知道皇姐说的不无道理,但他更清楚,有些感情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压抑。 毓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朝宋鱼的别院走去,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询问小厮才知,宋鱼方才匆匆忙忙见公主去了。 这一刻,毓馨公主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以为你的喜欢对她来说是福气?我看未必!\" 毓离攥紧了拳头,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宋鱼。既然自己的心坚定地走向她,那他就会走到底,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也绝对改变不了自己的想法。 毓离忙喊来自己的随从,吩咐道:“随我进宫,见父皇。” 毓离一路疾行至皇宫,穿过一道道雕梁画栋的长廊,来到了显庆帝的御书房外。 毓离:“请公公代为通禀,就是我来求见父王给他请安。” 守门太监恭敬地回了礼,随即进去禀告。 片刻后,守门太监面出来回话:“三皇子,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已吩咐不见任何人。” 毓离:“皇上是不见任何人,还是唯独不见我?” 守门太监面露难色,一言不发。 毓离不禁冷冷一笑…… 第116章 求赐婚 毓离此时目光坚定,任守门太监执意阻拦,也硬要闯进去。 守门太监:“三殿下,圣上口谕已然告知,若执意要闯进去惊了圣驾,便莫要怪属下这刀剑认不得人了。” 毓离一笑:“那你便试试看!” 言罢,毓便打算往殿中去,可才刚迈腿往前走了两步,却被一阵威严的声音喝止:“放肆!朕的话也不听了?” 门缓缓打开,显庆帝端坐龙椅,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阳光从窗棂间洒落,为这尽显冷清的房间添了几分暖意,却无论如何都照不进毓离此刻冰冷的心。 他跪下行礼,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儿臣有要事求见,望父皇恩准。” 显庆帝:“早前派你的差使已经完成了,如今你在京都的府邸也安置好了、各式物件玩意儿也没落下,还能有何事?” 毓离抬头,目光直视显庆帝,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儿臣此来,是求父皇赐婚,将宋鱼许配于儿臣为妻。” 显庆帝闻言,眉头微皱,龙椅上的身躯似乎轻轻一颤,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阳光在显庆帝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却掩不住那份不容挑战的帝王之气。 “荒唐!宋鱼乃朝中重臣之女,岂可轻易许配?你才回京,便乱动儿女情长的心思!身为皇子,当知婚姻大事,关乎社稷稳定,又岂能儿戏?” 显庆帝的话和毓馨公主的话如出一辙,因此毓离并不意外。 毓离:“父皇,儿臣并非一时兴起,此乃儿臣心中夙愿,还望成全!” 言罢,显庆帝一挥手:“胡闹!再不退下,当心朕让你禁界!” 言毕,显庆帝袖摆带起一阵冷风,直扑毓离面门,仿佛要将他满腔热情一并吹散。 毓离踏出御书房的朱漆门槛,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着倔强的弧度,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三殿下留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赵之棠身着戎装快步而来,铁甲在奔跑中铿锵作响,惊得檐下栖鸟扑棱四散飞逃。 只见他在石阶前猛地刹住脚步,战靴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空气中霎时弥漫开浓重的火药味。 “赵大人,”毓离冷眼斜睨,声音比冬日的冰凌还要锋利,“御前喧哗,你好大的胆子。” 赵之棠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早些时候,赵之棠曾到三皇子的府上去寻宋鱼,结果被三皇子狠狠地拒之门外。 在今日之前,赵之棠一直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招三殿下冷落,却在方才御前当差时知道了缘由。 他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三皇子毓离竟然会打起宋鱼的主意! 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额上的伤疤——那是不久前对战段王谋逆时留下的勋章。 “臣斗胆请问殿下,”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那日不让臣面见宋鱼姑娘?” 毓离瞳孔微缩,晓得此人是来寻衅的,广袖下的手指倏地收紧。远处几个宫人见着这二位爷横眉冷对的阵仗,不禁吓得缩在廊柱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本宫行事,何须向你解释?”毓离忽而轻笑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赵大人,派人到纺织局监视宋鱼在先,见她陷入火海见死不救在后,到底是何用意?要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从前你同宋鱼还是一家人,怎能如此行事?” “我从来敬她、慕她,何来害人之心?!”赵之棠大喝一声,铁拳砸向身旁的汉白玉栏杆,登时碎石飞溅,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白的石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毓离见状,竟无要退却的意思,缓缓道:“哦?算起来,当初宋鱼还要称你一声‘夫兄’吧,你这份‘敬’、这份‘慕’,可敢大声召告于天下?” 赵之棠丝毫不被这话激怒,只淡然反问道:“据我所知,殿下不到十岁便背负圣意前往西南段王处历练,说起来这份情愫未免也太过幼稚了。 殊不知,那多半是年幼时的玩伴之情,哪里来什么深情厚意?还望殿下看清楚实质,莫要耽误了自己还耽误了别人。” 毓离眸色骤暗。他缓步走下台阶,玄色衣摆扫过染血的碎石,在赵之棠面前站定时,竟比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还高出半寸。 “放肆!”他压低声音,字字如刀,“本宫的事,何事需要你来做主?” 赵之棠一笑:“三皇子此言差矣!眼下是您横加干涉我同宋鱼之间的事,而非我有什么闲心去管你。还望三皇子看清楚、看明白,早日将犯傻之事一一改过来,倒也不枉皇上这些年的惦记。” 毓离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揪住赵之棠的衣领,锦袍与铁甲相撞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 赵之棠目光笃定地望向毓离眼眸深处,反问道:“殿下这是要和臣抢女人?别忘了如今的禁卫军可是最讲道理的,若是谁蛮横不讲理,禁卫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一阵狂风突然卷过庭院,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毓离不避不让,反而欺近半步,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赵之棠,”毓离直呼其名,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你当真以为,靠禁卫军的军功就能强娶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 “殿下,要说‘强娶’的话,那就只有您一人而已……”赵之棠另一只手重重用力,扭开了毓离紧紧抓着他的手。 毓离突然发力,一把扣住他手腕命门。两人在宫道中央僵持,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纠缠在一起,宛如两条搏命的蛟龙。 “松开。”毓离声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除非你想试试弑君的罪名。” 赵之棠:“殿下,微臣不过安分守己当差、本本分分做人罢了,却也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 我同宋鱼从来惺惺相惜,与三皇子您的身份、学识这些皆无关。如今就算你在拳头上赢了我,也未必就能如愿以偿。因为她对你,未必有所心动……” 第117章 查无此人 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禁军正往这边赶来。三皇子毓离眼角抽搐,终于狠狠甩开手。赵之棠的衣领已被扯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上面赫然有道新鲜的抓痕。 禁军此时已至近前,为首的统领见二人剑拔弩张之势,紧张地握紧刀柄:“两位大人,可需要下官……” “滚!”两人异口同声地怒喝。 此时,显庆帝身旁的大太监李公公匆匆而来,手持拂尘,一脸焦急。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显庆帝所在的方向,随即快步上前,声音尖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哎哟,两位大人,这是怎生的好啊?都是朝中栋梁,怎能动此干戈?皇上正看着呢,快,快散了,别让皇上忧心。” 说着,他轻轻挥动拂尘,仿佛是在驱散无形的怒气,两人对视一眼,碍于李公公的身份与背后的显庆帝,终是各自退开一步,气氛这才略微缓和。 李公公见二人虽退,神色间仍余怒未消,便又轻移莲步,挡在二人中间,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三皇子殿下、赵大人,这宫墙之内,步步皆是规矩,哪有君臣相争之理?来来来,三皇子,您先请,回您的寝宫冷静一番。赵大人,您也请,去禁卫营处理政务吧,皇上正等着您的折子呢。 二位大人都是明白人,可别让一时的气话,伤了多年的同僚之情啊。”说着,他一手轻抚三皇子的衣袖,另一手则轻轻推着赵之棠的背,引导两人朝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去。 花园里,花开得正艳。宋鱼随着引路宫女穿过九曲回廊,指尖不时拂过廊外探进来的花枝,沾了一袖暗香。 “你可算来了!”毓馨公主从凉亭中起身相迎,鹅黄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本宫新得了首曲子,想着满京城应该数你最能品鉴,便急着把你喊来了。” 宋鱼刚要行礼,就被毓馨公主挽住了手臂。 毓馨公主:“你我之间何须行这些虚礼,快坐下听听。” “公主谬赞了。”宋鱼浅笑,“我不过略通皮毛而已。” “你这就谦虚过头了。”毓馨拉着她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从前你作诗,可是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的!” 说话间,宫女们奉上茶点,毓馨亲自为宋鱼斟了杯云雾茶。 毓馨:“尝尝,这是毓离从西南带回来的。”她状似无意地说,“他总说这茶像极了某个人,清洌中带着回甘。” 茶盏在宋鱼手中晃了晃,几滴琥珀色的茶水溅在石桌上,宋鱼忙用帕子去擦。 毓馨叹了口气道:“毓离是个心思单纯的,你我从小与他玩到大,他也从来不瞒咱们。我听说他这几日常常到府里来,还张罗着做饭、带你闲逛,你可知是为何?” 宋鱼微微一顿,原来这才是毓馨公主喊她来的真正目的。 宋鱼是个明白人,又怎会不知?只是就她眼下这个情况,怕是三皇子这份心意要扑了空。 宋鱼正想着,眉头微微一皱,虽然极快地恢复了平静,也还是没能逃过毓馨公主的眼睛。 毓馨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宋鱼,这里没外人,你老实告诉我——”她眨眨眼,“阿离和赵之棠,你更中意谁?” 一阵风吹过,满树花枝纷纷扬扬,有花瓣落在宋鱼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这……”她抿了抿唇,“二位皆是朝廷大臣,不好私下妄议。” 毓馨公主眼中精光一闪:“若我让你此刻必须选一个呢?” 宋鱼猛地抬头,正对上公主探究的目光。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皇室贵女,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宋鱼:“毓馨,我如今好不容易才和离脱离了苦海,难不成又给自己找个火坑跳?我算是明白了,姻缘一事并非必要,碰上好的人便好,碰上不好的和离了也不可惜。就如这园中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不强求、不挽留。 你看,这些花瓣随风而舞,最终或落于泥土,或飘向远方,皆是其命数。如今我只愿随心而行,不想再被世俗所困,更不愿将自己束缚于无爱的婚姻之中。” 言罢,她轻轻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动作温柔而决绝,仿佛是在向过去告别,竟显得格外超脱与自在。 毓馨公主没想到宋鱼竟有如此超脱之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由衷的赞赏。 她轻拍宋鱼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敬佩与释然。 毓馨公主:“你这番话,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这世间女子,少有能如你这般通透的。你这样子比从前更招人喜欢,难怪他们俩都不肯放手。” 宋鱼:“毓馨,你是知道的。当务之急是将纺织局里那针对我的人和事弄清楚,这是我眼下最关心的。不知可有进展?” 毓馨公主神色一敛,正色道:“纺织局那事,我让人查了。那日纵火前,确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身形鬼祟。 我的人已暗中跟踪,发现他们与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有所勾结。那小太监平日里并无甚重活,却时常深夜出入纺织局,行为可疑。 今日他们会将这人的身份彻查清楚,只需耐心等待便是。”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桌上的名册,“你那日说教你绣祥云的老工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宋鱼想了想,道:“李绣蕊,人称李嬷嬷。” 毓馨公主闻言,微微皱眉道:“奇怪,为何这名册上没有?原本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哪知道是真找不到这个名字……” 宋鱼不免诧异,那李嬷嬷明明是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在纺织局供职多年,怎么可能没她的名字? 第118章 火场魅影 入夜时分,禁卫营中,赵之棠在柳括的营中站了许久都不肯离去。 柳括:“你今夜当值,怎可轻易离开?赵之棠,你可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赵之棠:“我并未说不当值,只是想请你将我的班次给换了,明日、后日都行!只是我今夜非得见上宋鱼一面不可!” 柳括:“昨日我才跟你说,宋鱼她如今在公主府好得很,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去于礼制不合。那里始终是公主府,你一介武夫,以什么名义过去?” 赵之棠:“你今晚不是要到公主府去吗?你以什么名义我便以什么名义去!” “你……”柳括极少见赵之棠如此冲动,一时有些无奈,“那你说说,你今日为何一定要见宋鱼一面?” 赵之棠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今日我在宫中遇到三皇子,碰巧他向皇上求取赐婚宋鱼的旨意,你说我还能坐得住吗?” 柳括闻言,顿时明白极了:“这还了得!走,这就给你换班,晚上跟我一道去公主府!” 月上中天之时,柳括从禁卫营来到了公主府,身后便跟着赵之棠。 毓馨公主此时正与宋鱼坐在精致的亭台之中,品茗赏月。月光皎洁,如细纱般轻轻洒落,给这静谧的夜晚披上了一层银辉。 石桌上,一壶清茶散发着袅袅热气,与周围的淡淡花香交织在一起。毓馨公主提起茶壶为宋鱼斟满一杯,宋鱼不过品了两口,便见二人往这边走来,忙让宫女送上茶来。 柳括抬手喝了一口解渴,又指了指赵之棠道:“这人今夜不用当值,我便带着一起过来了。” 殊不知方才在禁卫军营,赵之棠好说歹说才求得柳括帮他换了班带他一道过来。 赵之棠从进来就将目光锁在了宋鱼的身上,走近了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宋鱼感受到了赵之棠炙热的目光。这是自宋鱼上次受伤痊愈回到纺织局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宋鱼与赵之棠之间,两人目光交汇,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宋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风,轻轻拂过赵之棠的心。 赵之棠的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担忧与爱意交织,他多想上前一步,向宋鱼倾诉这番心情,却无奈毓馨公主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墙,让他只能将这份浓烈的情感深埋心底。 只见赵之棠微微抿唇,眼神中流露出无奈与克制,只远远地望着宋鱼,炽热的爱意在心中默默燃烧。 毓馨公主三言两语地将派人查访纺织局的情况告知给了柳括和赵之棠。 柳括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眉头紧锁。窗外雨声淅沥,夜色如墨,烛火在他的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他此时的疑惑和焦虑。 “查无此人?”他低声自语,心中思索万千,这几日我和赵之棠查遍了宫中所有绣坊记录,确实未见此人,如果连最近的花名册都查不到,那便说明此人的身份定然有问题。\" 宋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那场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 她记得李嬷嬷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的手,记得她教自己绣《龙凤呈祥图》时严谨却又不失温和的声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假的? 宋鱼:“不可能,她明明是那么娴熟,那一针一线无可挑剔。况且,她是婉娘从绣工坊簿上给我找的师傅,怎会有假?” 柳括打断她,道:“我问过其他绣女,她们对李嬷嬷几乎没什么印象,只当是个不起眼的老嬷嬷。唯独对你倾囊相授,这本身就有些说不明白之处。” 宋鱼一时无言,柳括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绣帕:“这是我从火场中找到的,你认得这针脚吗?” 宋鱼回过神来,接过绣帕仔细看了看,手指触到那熟悉的针法时,浑身一颤。 帕角那朵半开的牡丹,宋鱼在与李嬷嬷告别时看过一眼,却记在了心里,只因那针脚藏于布纹之下,日光下看十分普通,烛火中却会浮现出暗纹,尤为特别。 宋鱼:“不错,这是李嬷嬷的。” “嗯。”柳括应了一声,又抬手指了指绣帕的一角,道:“你看,这绣帕上还沾了火油。据禁卫营核验,这场大火烧得这么旺便是由火油引起的。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宋鱼细想了想,不禁心中生出了恐怖之意。 不错,宋鱼见到这块绣帕时,李嬷嬷把它揣在了衣襟上,当时并没有着火。如今这绣花染上了火油,有可能是李嬷嬷出现在了火场顺带着染上的,但现场却并没有见到李嬷嬷的尸首,事后禁卫军在查这件事的时候,也并未通报说有李嬷嬷这个伤者。 如此说来,李嬷嬷确实极有可能跟这火油有关系。 忽然间,宋鱼忆起大火那日,恍惚间似乎看到李嬷嬷的身影在火场外一闪而过。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就是李嬷嬷出现在现场。 赵之棠见宋鱼一时面色苍白,眼中闪烁着惊恐不定的光芒,心顿时被揪紧。 他忙上前一步,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此事定能查清楚!你如今性命无碍,日后也必定安然无恙,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说着,他转身望向柳括,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柳兄,此案疑点重重,不如今晚便开始暗中查访。不论李嬷嬷是生是死,她的身份与那火油之谜,我愿亲力亲为、追根溯源,给宋鱼一个交代。” 月光下,赵之棠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眼神坚毅。 宋鱼了解赵之棠。他虽然不善言语,但说出来的话从来掷地有声、一字千金。有了这话,宋鱼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安稳淡然,恐惧也随即渐渐消散。 五更时分,赵之棠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纺织局。 此时月光已被云层遮蔽,偌大的纺织局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赵之棠身形如鬼魅般闪过,避开了巡逻的侍卫,直奔纺织局的档案房。 在赵之棠看来,若李嬷嬷真是假冒的,那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第119章 刑讯 赵之棠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档案房,正打算寻找与李嬷嬷有关的档案证据,却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赵之棠心中一惊,竟有人也一起摸黑来到此地。 借着微弱的月光,赵之棠认出进来的人是个小太监,心想:这人莫不是毓馨公主提到的那个与李嬷嬷有联系、却有不起眼的小太监? 赵之棠迅速躲在了书架后头,目光却盯在了这人的身上。只见这小太监动作熟练地翻找着档案,很快便抽出了一本册子。 赵之棠灵机一动,从书架上捡了一本书册,朝着档案房的木门扔去,自己则一跃犯上了房梁躲了起来。 随即发出的声响果然引来了巡夜的侍卫。 “什么人!”侍卫喊道。 小太监一惊,忙扔下手中的名册意欲离开,却在此时被推门而入的侍卫一把扣住了的手腕。 “你是何人?!胆敢深夜闯入档案房重地!”侍卫说着,将人擒得更紧了,“带走!” 小太监慌了:“爷饶命,小的夜里喝多了起夜,睡得迷迷糊糊地寻错了地方,没想闯入档案房……” 侍卫:“少废话!私闯档案房便是罪状,你那些胡编乱造的话留着进大牢里说吧!” 小太监还想继续狡辩,却被高大的侍卫直接拎了起来带走了。 一行人离开了档案房,屋子里变得安静后,赵之棠才从房梁上下来,捡起了方才被这小太监抽出来的名册。 赵之棠翻查一看,忽然手指一顿,原来这本名册记录的不是别的,是过去这十年间纺织局死去的人员名单。 他们或是病入膏肓而死、或是意外身亡,十分诡异。 因着小太监私闯档案房的缘故,档案房开始加派人手看守,赵之棠听闻不远处有多名侍卫迈步而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将这本名册藏入怀中,轻巧地从南面的窗户一跃而出,顺着来时的小道离开了纺织局。 月将西沉,天色蒙蒙亮。赵之棠赶回了禁卫营,秉烛翻阅方才从档案房里拿出来的这本名册。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上。 在五年前的记录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李玉娘\",年龄、体貌特征与李嬷嬷极为相似,却在入宫三个月后突发急病身亡。 赵之棠:“这人死得太蹊跷了……” 赵之棠不敢怠慢,抬头看了看天,见天色微微亮,便不在歇下,而是直接找柳括商议去了。 让赵之棠意想不到的是,柳括同样一夜未眠。 一见到赵之棠,柳括便急急问道:“如何?” 赵之棠将昨夜从档案房拿出来的名册递给了柳括:“你看这一页,有个人与李嬷嬷极为相似。记载其入宫三月后暴毙而亡,十分可疑。” 柳括闻言,眉头皱起来,又仔细看了看:“按照以往查案的经历,这种记载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确确实实死了的,另一种就是以死为名,而后‘重生’。” 赵之棠茅塞顿开。 这么说来,一切就都对得上了。这个教宋鱼绣祥云的李嬷嬷或许原名就叫李玉婷,只是换了个名字留在了纺织局,以备他用。 只是赵之棠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倘若这人有着记载,而后换了个身份留作他用,那这个后头的局可就大了。” 柳括点点头:“不错!宋鱼这次碰上了李嬷嬷,或许是真有人针对她安排的这个人,但这个李嬷嬷绝非为宋鱼准备的。 毕竟这个死亡记录是五年前的记录,五年前宋鱼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丫头,怎可能针对她来做这样的局? 这一次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怕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赵之棠点点头:“你分析得不错。只是不知道这局的背后到底是谁?若这人是天家的,咱们可就难对付了。” 柳括:“能在宫里布局,这人是天家贵胄的可能性不小,但绝非是皇上。你想,若皇上有意针对,直接下令处置便是,段王尚且如此,更别说这些小门小户了。” 赵之棠:“依我看,只要不是皇上,别的什么人咱们都能直捣黄龙、连根拔起!” 柳括连声应道:“不错,禁卫军确实有这个底气!既如此,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行事,你看如何?” 赵之棠:“我亦有此意。既然知道了此人叫李玉娘、五年前入宫,那便顺着这条线继续查找下去,看一下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厢,在档案房被抓的那个小太监,也得由禁卫军来审问,此人知道这本名册,必定知道李玉娘的秘密,说不定还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柳括:“是这个理!如此我便去查李玉娘的身世,侍卫抓的小太监由你来处置!” 在柳括的安排下,禁卫军接管了夜闯纺织局的小太监。 赵之棠随即步入审讯室,烛光摇曳,映照着被铁链锁住的小太监颤抖的身影。 他缓缓坐下,目光如炬:“说吧,你为何深夜潜入档案房?又是谁指使你的?” 小太监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却一言不发。 赵之棠眼神一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剧烈摇晃,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面色又惨了几分。 赵之棠:“说起来你不过是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太监,单私闯档案房这一事便可要了你的命,而且易如反掌,无人会来搭救。 我劝你还是想清楚,若执意不肯开口,便只有一死,禁卫军只听皇上的旨意,除了皇上,谁也救不了你。 相反,若你将实情告知,或许还能换回一条性命。” 审讯室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小太监嘴唇嗫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之棠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见小太监这副神情,笃定他心中已然动摇。 赵之棠缓缓将双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样子,一字一句道:“我这身后有的是审讯的器具,留给你好好说的时间可不多了……” 第120章 秘密机构 此时,隔壁牢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皮鞭划破空气的呼啸声,还有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动。 小太监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眼圆睁,脑中尽是恐怖的景象。 赵之棠目光盯着他,见他嘴唇哆嗦着,发出细碎而无意识的低吟,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中满是恐惧。 审讯室内烛火依旧摇曳,每一声鞭响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窒息。 “想好了吗?!”赵之棠冷冷的声音惊醒了他。 瘦小的小太监终于抵不住压力,颤声开口:“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本是太子府的下人,那晚是奉了太子之命,去档案房找些东西。” 赵之棠闻言,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逼问:“找何物?” “找……找一本名册……”小太监额头渗出冷汗。 “再这样遮遮掩掩的,仔细你的皮!”赵之棠怒了,大声喝斥道。 小太监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终于吐露实情:“前几日纺织局走了水,大火漫天,把绣工坊烧了个精光。但那人却好好的,太子为此大发雷霆,特命小的去找出名册,不想让李嬷嬷的身份公之于众。” 赵之棠:“这个李嬷嬷到底是什么人?她在为太子做什么?婉娘又是何人?这纺织局为何对宋府嫡女下毒手、几次三番要她的性命?!” 小太监:“回大人,李嬷嬷与婉娘皆是太子府里的人。从太子接管纺织局后,便在其中设了暗部,只听命于太子,乃极为机密之机构。” 赵之棠闻言,目光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个机密机构是做什么的?” 小太监哆哆嗦嗦似有犹豫。 赵之棠已然没有了耐心,拔出了腰间的配剑,只见剑影一闪而过,三两烛火应声落下:“快说!否则你的项上人头便有如这些火烛!” 小太监吓破了胆,顾不得这许多,片刻间倾倒而出:“那暗部……暗部其实是为太子铲除异己所用。无论是朝廷重臣还是江湖豪杰,只要太子觉得有威胁,便会……便会命人设计转至纺织局内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 这回纺织局大火,实则是为了除去宋鱼,李嬷嬷与婉娘皆听命于太子参与其中。那晚小的亲眼见到她们密谋,要火烧绣工坊,如此才能彻底交差,却不知为何宋府的嫡小姐福大命大,没被烧死不说,还被活活救了出去。 此事已传到皇上耳朵里了,宋姑娘见过李嬷嬷、也见过婉娘,太子怕泄露整个纺织局的秘密,便命小的前来销毁证据。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饶命啊!” 赵之棠怒发冲冠:“笑话!宋雨乃是宋府嫡小姐,从未与太子有任何利益冲突。 即便这纺织局也设了秘密机构,专门铲除异己所用,也算轮不到她的身上!你若再有隐瞒,我这就一剑下去,让你死个干净!” 小太监哭喊着求饶:“饶命啊大人!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求大人开恩啊!” 看这样子小太监确实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赵之棠的心中却有个解不开的疑问。 为什么太子要把宋鱼引入纺织局并对她下毒手?那日亿,宋鱼跟他讲过太子邀她入纺织局的话,一字一句全都在理上,丝毫看不出有阴谋算计,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太子不惜动用自己的秘密机构,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了结宋鱼的性命? 赵之棠不敢怠慢,随即找了柳括,直奔公主府上报情况。 毓馨公主听闻太子在纺织局设有秘密机构,惊得从座椅上猛地站起来,当时便秀眉紧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毓馨公主的不安让在场的其他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怎会有这样的事?!近来皇上已将大权慢慢移交至太子手中,太子日后君临天下是毫无悬念的事,他又何须多此一举?” 流柳括点点头:“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钻研这些龌龊之举?” 宋鱼:“不错,太子于情于理已是名正言顺,还能有什么异己需要以如此隐蔽之法铲除?退一万步讲,若真有人与他意见相左,大可光明正大地交由皇上定夺,何必画蛇添足,走这一步?” 众人皆觉得此事甚为蹊跷,只有赵之棠若有所思,没有开口。 宋鱼:“赵大人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赵之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宋鱼,又转眼看向公主,问道:“公主,臣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毓馨公主:“有话只管说,真要对案子有利,大可放心。” 赵之棠:“多谢公主。依臣下看,太子设这个秘密机构,若不是为了铲除异己所用,那便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与其说赵之棠说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倒不如说他的话道出了他们三人心中不敢说的。 柳括眉头紧锁,沉声道:“今日,我命人深入追查李嬷嬷与婉娘的背景,也发现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据线报,这两位都曾在太子府上服侍过,只是她们与普通的奴仆不一样,服侍的是一群特殊的人。” 毓馨公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特殊的人……难道……” 柳括:“她们曾默默服侍过不为人知的娈童、面首,而且不止一个,时间长达三年之久。 据说那些孩子多面容清秀,眼神中却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深沉,常独自立于庭院角落,周身环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气息。 而那些选入太子府的面首个个长相英俊、姿色过人,甚至连女子都比不过。这些面首也是郁郁寡欢、抑郁得很,据说还有不少自绝于人世的。 李嬷嬷与婉娘便负责照顾这些人,直到太子接管了纺织局,二人才转至纺织局任职。” 宋鱼被惊着:“所以……这纺织局的秘密机构,多半是太子用于收容和处置娈童面首的……” 第121章 公主岂能袖手旁观 赵之棠的推测、柳括查实的现状以及宋鱼的话,让毓馨公主怒火中烧。 她顿时紧握了拳头,指尖泛起了白,怒不可遏。宋鱼从未见过毓馨公主如此气愤过,只见那盏价值链哼的秘色瓷茶盏被毓馨公主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地上,亭中顿时一片死寂。 柳括:“殿下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毓馨公主眼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她猛地站起身,珠翠轻摇,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父皇那日听闻他逼迫国子监张盛为娈,当时就在紫宸殿雷霆震怒,掀了御案!满殿重臣吓得伏地战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声响…只怕现在还在奉先殿的祖宗牌位前头绕梁未散吧?他竟敢…竟敢在这个当口!” 宋鱼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国子监张盛,本朝有名的美男子,从前还未出阁时便听闻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如同仙人一般,后来大了几岁,张盛入朝为官,显庆帝见他干净纯粹,怕安排在别的地方污了清名,便将他留在了国子监,此事还被官员称赞,道显庆帝知人善任。 却不想,太子非但有断袖之癖,还胆大包天到逼迫这位斯文美男子入他房中伺候,实在离谱荒唐至极! 毓馨公主对于这位太子哥哥从来没有半句重话,纵使宫里头风言风语、传言太子行为不端失德,她也从来是见一个训斥一个,绝不让传言泛滥。 可今日,毓馨公主却气愤至此,只因此事已被柳括查访坐实,她就算从前不信,如今也不得不信了。 毓馨公主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则锐利如箭,似要穿透这重重宫墙,钉死在东宫的深处。 毓馨公主:“半年前,就为了他那见不得光的癖好,闹得满城风雨,血溅宫掖!父皇无奈,只得拉了那几条人命为他遮羞,这才息事宁人。这宫墙根青石板的缝里,血迹怕是还没被雨水冲刷干净吧,鬼哭狼嚎、尸骨未寒,这些他就忘了吗?” 半年前,柳括正在御前当值,毓馨公主说的这些话,柳括全都历历在目,听到此处,不禁跟着发起怒来:“身为国之储君,他怎敢在皇上雷霆震怒之后,还如此荒唐!不仅眷养那些卑贱之人、是他们人非人、鬼非鬼,还在纺织局中设立暗部,干这些肮脏见不得人的勾当!到底是不知道何为皇家的颜面,何为储君的担当!” 在场的人皆被此事搅得心烦意乱,但即便如此,此事该如何处理,也只能静下心来慢慢安排。 宋鱼:“事已至此,气坏了身子也无益处,不妨咱们商议商议,该如何处置要紧。” 宋鱼的话让毓馨公主多少冷静了下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毓馨公主是显庆帝众多儿女中最孝顺和贴心的。 年少时,毓馨公主总在显庆帝身旁,虽是个可爱的女娃娃却懂事乖巧得很。每每皇子读书识字不用功、或者相互间推搡打闹,总是毓馨公主从中劝说。 皇子们多好逸恶劳,贪玩时连几首诗都背不出来,毓馨公主却不同,七岁便能将《诗经》倒背如流。显庆帝气恼他们兄弟几个不思上进,却总能从毓馨公主这里得到慰藉。 显庆帝常说:“若你的那些兄弟们有你一半的用心,朕也无需如此气恼了!” 及笄之后,毓馨公主更是越发聪慧机智,她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显庆帝甚至破格让他待在身侧侍奉笔墨,就连上朝听政、批改奏折都让毓馨公主跟在身旁。 虽然毓馨公主看上去只是个“文书”,不过做些抄录、撰写的活,但她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对朝廷大小事宜、治国策略都熟记在心,好几次显庆帝在政务上遇上费解的事,都是毓馨公主从旁建言献策解决的。 显庆帝也常说:“朕这个女儿比那几个皇子可强了不止百倍,只可惜是个公主……”言下之意,若毓馨公主是个皇子,怕是这皇位也可争一争了。 如今太子失德,毓馨公主自己听了尚且如此气恼,更别说上了年纪的显庆帝了。 毓馨公主:“此事尚且不能让父皇知晓。父皇上了年纪,经不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若是惊了圣驾,于天下不利。二来,太子日后必将继承大统,若是此事宣扬开去,日后必定江山不稳,更是祸事滔天。” 柳括点点头:“公主所言极是。既如此,不如将小太监、李嬷嬷和婉娘三人处置了,直接结了案、了解了此事。这样一来,也好提示太子,日后莫要胡作非为。” 毓馨冷冷一笑:“当日父皇那般形容他尚且无动于衷,如今单凭对这几个人的处置,他自然也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本宫的意思是,打蛇要打七寸。他最忌惮的无非就是皇位,待本宫会会他,将他敲打明白,或许还能有转机。” 柳括闻言,眉头紧蹙,摇头道:“公主,恕我没能认同此法。太子能在纺织局明目张胆地设立暗部,能在皇上盛怒后仍不知收敛,可见他早目中无人。若您单刀赴会,他发起失心疯来要了您的性命、或者做出什么伤您的事情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依我看,将那三人处置了,再寻个妥当的理由将宋鱼借出来,了解了便可。至于他德行如何缺失,说起来也并非你我所能左右。上有皇上、下有百官,他们自会安排。” 宋鱼点点头:“毓馨,表兄这话没错!论起来,此事只要能安稳,倒也不必你亲自出面,若真是伤了你,我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安心了。” 毓馨公主:“你们心中关切本宫,本宫自然清楚也感激不尽。只是,这天下并非太子毓仪一人的。父皇舍生入死、殚精竭虑换来的江山,如何能断送在这样的人手里。本宫虽是个女子,但也是父皇的女儿、是这江山的主人之一,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第122章 与少女无异 柳括望着毓馨公主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眼眸中仿若蕴含星辰大海,闪着不容置疑的光。毓馨公主望着天上的明月许久,才低声呢喃道:“皇室之尊,岂容玷污。” 夜深,有冷风卷起落叶,似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正在酝酿,柳括知道,纵使他心中充满了担忧,但对于毓馨公主而言,此时更多的是孤勇和决绝。 风越来越大,公主的锦袍略显单薄,柳括情难自禁,缓缓上前,伸手将毓馨公主揽在了怀中。 柳括柔声道:“公主,您的决心,属下明白!不论前路荆棘密布、或是狂风骤雨,我都将化身为盾,护您周全!” 月光如银,洒在二人身上,毓馨公主转头看向柳括,二人目光相接,心中涌起暖意。 宋鱼看他们二人情深如此,心中十分欣慰。表兄这些年对毓馨公主的情谊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燃成了炽热的火焰,幸而毓馨公主心中明了,对柳括亦心有所属,这才得以有情人终成眷属。 赵之棠在一侧看着,甚是羡慕! 在他刚入禁卫军的时候,柳括的这份心思便在一次夜酒中无意透露给了赵之棠。 彼时他对宋鱼还未有今日浓烈的情愫,听闻来龙去脉后甚为柳括与毓馨公主的两情相悦感到高兴。 如今赵之棠自己对宋鱼的这份情已然到了浓得化不开之际,偏生宋鱼清醒地冷落他,这让赵之棠夜夜辗转无眠到天明。 想到这里,赵之棠不禁看向了宋鱼,目光柔和似水,仿若一湾清泉在心中化成了苦水。 夜风里,公主的锦袍尚且觉得单薄,更别说宋鱼身上轻柔的锦缎。赵之棠缓步上前,朝着宋鱼身边挨了过去,随即解下了身上的玄色披风披在了宋鱼的肩上。 宋鱼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赵之棠,正想拒绝,却被赵之棠的话拦了下来。 赵之棠:“如今需得养好身子才能跟他们斗到底,莫要着凉了。否则,岂不是干了‘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 宋鱼低眉一笑,心道这人虽然不善言辞,但却总能用一两句话让她安然接受。 宋鱼:“既如此,那便披着吧……” 第二日,毓馨公主带着柳括、赵之棠一同前往太子府。 一大早,毓馨公主便站在了太子府那两扇沉甸甸的朱漆大门前头。 从前她来,都是太子相邀进府的,时常坐在车驾里进出府邸。这还是她头一回站在门外叩门,也是她第一次见着太子府的门环上那两只狰狞的狴犴兽首泛着冷硬的光。 昨夜的风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未停歇。那风打着旋儿,卷起毓馨公主雪青色云锦裙摆,猎猎作响。 太子府的内侍见是公主,先是一惊,躬着身子行礼,而后小跑着到太子面前禀告。好一会儿之后,内侍才前来回话,打开府邸的朱漆大门,引公主往太子府内走去。 还未到正殿,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某种甜腻气息的热风便扑面而来,毓馨公主和身后的二人皆觉出了窒息。 还未等他们三人适应过来,但见正殿的侧门有几个身着单薄衣裳、瘦弱清秀的少年从正殿出来。他们皆光着脚、也并未束发,底衣只有一层,轻薄如蝉翼,隔着这么远尚且能看到肌肤的底色。 这些人是什么人,毓馨公主自然知道,柳括和赵之棠也清楚得很,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显示出了鄙夷的神色。 毓新公主没有随即踏入殿内,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想着殿内尚且需要收拾,不愿去打扰。片刻后,殿中果然走出来一名侍奉太子左右的太监,声音轻细地请公主入殿内。 毓馨公主点了点头,带着柳括、赵之棠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已是清晨,但这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正中,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金丝楠木榻上,太子毓仪正斜斜地倚着,似刚刚睡醒。 毓馨公主看着他,生出来几分嫌弃。此时的太子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明黄团龙纹的常服,衣襟半敞,头发披在肩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这还不算,一个身着轻薄绯色纱衣的少年,正伏在他膝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远远看,与娇美动人的少女无异。 见毓馨公主他们三人前来,太子只抬眸看了一眼,便没再理会。而后如若无人般,抬起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少年鬓边散落的发丝,姿态十分慵懒,眼神满是迷离,像是沉醉在甜腻的幻梦里。 毓馨公主心头顿时气恼不已!方才从殿中走出去了那么几位少年,原以为给足了时间让太子整理仪容,谁知他竟如此没有章法,毫无顾忌地将这些人和事展现给他们看! 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太监见毓馨公主站着不动,声音轻细而强势道:“觐见太子,为何不跪?” 毓馨心中冷冷笑了一声,如此之人也配她下跪?一时间觉得这世间的章法实在可笑! 好一会儿,太监见毓馨公主未行礼,又道:“依照我朝礼法,觐见太子,需行大礼,来人为何不跪?” 此时,太子抬眼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凶狠之意。 礼法至上,毓馨公主无法逾矩,只要闭着眼暗自将心中的不忿吞咽下去,带着柳括和赵之棠向太子行大礼。 见他们三人下跪,太子嘴角微微一笑,轻佻道:“罢了,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毓馨公主轻哼了一声,起身道:“太子皇兄真是好雅兴。” 毓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划破了殿内甜腻难耐的气息。 太子冷冷笑了一声,傲慢地开了口:“京中有达官贵人喜欢眷养猫,为其豪掷千金者大有人在;有皇亲贵胄喜欢猎犬,带着跑遍山野深林、共度一夜者不胜枚举。皇兄我不过眷养了几只年幼的可人玩意儿,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第123章 何须向你解释 毓馨公主闻言,不禁上前一步,只见绣着莲花暗纹的宫鞋踩在太子殿中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几近无声,却似千钧之重,直逼金丝楠木榻。 太子觉出毓馨靠近,缓缓抬起眼皮,带着一丝不愿被打扰的不耐,懒洋洋地落在毓馨身上。 太子:“皇妹凑近,可是也想品味品味?” 毓馨公主面色严肃至极,目光中透着尖锐:“太子,我从来敬你为皇兄,又敬你日后将执掌天下,因而有些事避而不见、有些话咽入腹中从未提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个瞎子、或是傻子。” 太子微微一顿,心中盘算了片刻,大抵也猜到她要说什么,却并未开口。 毓馨公主:“皇兄,我乃一介女流,对朝廷之事从未过问、也无心夺嫡。如今连我尚且如此,其他王爷、皇子又该如何?父皇又该如何?” 毓馨公主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的确,连她一个公主,平日里多是侍弄花草、听戏唱曲,听到太子如此荒诞且让皇室蒙羞之事,尚且气愤难耐,更别说其他与政务密切相关的人了。 太子闻言,冷冷一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不明白?皇妹,你这么一大清早带两个男人过来,就是为了和我打哑谜吗?抱歉,本宫没这个兴趣,还请回吧!” 此话让毓馨公主心下一沉,她站定在了离软榻仅几步之遥,目光更是锐利如针,毫不避讳地盯在太子脸上,随即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毓馨公主:“纺织局虽只是经营织造一事,与其他各司、各部比起来算不上一顶一的衙门,但仍旧是国之器具。父皇将它交予皇兄管理,便是让皇兄协助管辖朝廷政务,可皇兄你却干了什么?” 太子微微抬起眼皮,面色沉了下去。 毓馨公主:“且不说皇兄接管了这么久有无为父皇分忧,就是日常管辖之职责也未必办到。不仅如此,还悄无声息地在里头养上自己的暗部爪牙。难不成这些暗地里的勾当,也是这般养着玩的吗!” 毓馨公主的话在太子殿上掷地有声,每一字都如重锤敲击在金砖之上,回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不散。四周的空气一时凝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太子的脸色愈发阴沉,金丝楠木榻上的懒散之气竟一时间没了踪影。 太子:“李全,将人抬出去吧,又是个经不起折腾的……” 毓馨公主和柳括、赵之棠三人听了这话,齐齐将目光投降太子膝盖上的少年。 只见他蜷缩在太子膝头,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至极。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手指划过少年的脸颊,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突然,太子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狠狠掐住少年的脖颈,少年的身体瞬间痉挛起来,却无力反抗,反而全身慢慢瘫软下来,直到完全失去知觉,双眼瞪得滚圆,满是惊恐与不甘。 一个少年就这么死了…… 太子的近侍太监李全从听到太子的召唤到进来收拾尸体,不过片刻而已,太子却娴熟而冷漠地结束了一条人命,像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罢了。 毓馨公主不得不承认,她被这一幕吓到了,但并非害怕自己性命不保,而是对王朝未来的统治者这般毫无人性而感到绝望和恐惧。 少年被抬走,太子缓缓坐直身子:“可惜了,春宵一刻便只能是一刻,即便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年也只能转瞬即逝。你知道,本宫待他们有多好吗?那样的快感、逍遥,是他们做一个仆从如何也无法长久拥有的,而我却给了他们,一晚、两晚、许多晚,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呢,是不是?” 毓馨公主被这疯癫的人怔住,往后退了一步,柳括见状,忙上前来站在了毓馨公主背后,这才让她安心下来。 太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贤妹,我还当你不食人间烟火、不识人间趣味呢!原来,也有俊俏的男人让你玩弄,你又何必来对我指指点点?” 柳括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慎言!” 太子笑得更欢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慎言是什么?本宫从来不懂,也不用懂!” 毓馨公主轻轻抬了抬手,示意柳括先行退下。如今的太子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皇兄,又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儒雅之人,只不过在皇上面前装了许久罢了。 毓馨公主:“太子,我只问您一句,您这嗜好几时能改?” 太子:“笑话!本宫为何要改?” 毓馨公主:“如果不改,如何让满朝文武信服、如何让江山天下稳固?” 太子微微一顿,扬了扬眉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本宫行事,何须向你一个公主解释?” 太子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理所当然,毓馨公主的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油的软鞭,抽打在空气里,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好一个‘何须解释’!”毓馨公主忍无可忍,积蓄已久的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喷薄的裂口。 她眼中布满寒光,再无半分克制,抄起身侧紫檀小几上那只剔透青玉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太子脚下砸去! 太子从未见过毓馨公主这副样子,顿时也被惊着了,眉头紧皱。 “皇兄可知,人若不知廉耻,失了做人的根本,那便连这被瓦砾碎瓷都不如了!”毓馨公主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淡然道:“还有一事。本宫不知你为何对宋鱼下毒手,但她与我情同姐妹,我不会坐视不理。若再敢动她分毫,本宫决不轻饶!” 话音落下,毓馨公主便猛地转身,用裙裾划出了一道凌厉决绝的弧线,似与太子划清界限。 “咱们走!这太子府,本宫日后绝不再来!” 毓馨公主带着柳括和赵之棠走出正殿,身后传来太子更加猖狂疯癫的笑,犹如最后狂欢的风,虽猛烈却透着慌乱和虚弱…… 第124章 公主从政 跟随毓馨公主走这一趟,柳括和赵之棠对于从前认为正人君子的储君有了颠覆认知的认识。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将来江山的主人吗?这样的人,难道就是他们日后要听命的皇权吗? 这样的想法让柳括和赵之棠均觉出了不安。 毓馨公主疾步沿着廊檐离开太子府,赵之棠紧随其后,却在太子府斑驳的树影中见到了一抹让自己心惊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惧。 赵之棠眉头紧蹙,低声自语:“莫非……是我眼花了?他此时该是流放至三千里之外才是……” 柳括见赵之棠自言自语,凑近问道:“怎么了?何事不解?” 赵之棠回过神来,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无妨,碰上一桩不明白的,待我细细想想就是。” 这一早上的气,毓馨心公主待回到公主府之后都不能平息。 宋鱼听了柳括和赵之棠把今早所见所闻的一切还原了一遍,顿时又恨又气。 宋鱼:“若说此人便是日后的皇上,我尚且不能答应,你们入朝为官的岂能答应?” 柳括:“别人我不知道,若日后真是他当了皇上,我第一个辞官回家!” 赵之棠:“我亦如此!” 宋鱼:“这可惜皇上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子的真面目,江山岌岌可危,而你我却无束手无策!实在是……” 终是社稷大事,宋鱼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没再开口。 毓馨公主心中更是明了不已,只是眼下她亦是束手无策…… 毓馨公主:“长远的事谁也说不了,咱眼下也没这遮天的本事。最要紧的是先将那三个人处置了。” 毓馨公主说着转头看向柳括:“你今早出门前,可将处置他们仨的命令派下去了?” 柳括:“公主放心,今早我已经三人关进了天牢,若无需他三人出来对峙,便直接交由刑部处置。” 毓馨公主正想点头,便见一名侍卫从远处急匆匆赶来,不禁皱起了眉头。 侍卫:“公主、柳将军,不好了!昨日关进天牢的三个人,均被毒死在大牢里,今早已全部吐血身亡!” “什么?!”毓馨公主不禁一惊,静下来细想想道,“此事必是太子为灭口所为!当真是个狠角色!” 赵之棠:“如此一来,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公主,依臣之见,太子不可告人的癖好咱们已无能为力,但这纺织局绝对不能再落入他手中。 唯今之计,只有从太子手中夺回来,才能彻底肃清!臣恳请公主殿下接管纺织局!” 毓馨公主闻言,神色一顿,多少有些犹豫。 柳括跟随毓馨公主多年,自然知道此时她心中所想。 前朝至今,尚未有公主接管过朝廷的机构,更未有将太子手中权限交至公主手中的先例。 先帝在世时,对于外戚十分排斥,只因前朝有外戚乱政的先例。 显庆帝登基后,更是极为警觉,后宫女子莫说干政的权利了,就连听政的权利、知悉朝政的权利都没有。 尽管显庆帝对于毓馨公主有所例外,也因她才学过人将她留在身侧,负责些朝廷文书,但这并不代表显庆帝会愿意将朝廷的大权交到公主的手里。 这才是毓馨公主真正犹豫的原因。 柳括:“我对你心中犹豫,但眼下并非你一人之事,乃波及江山万民,非同小可。今日太疯癫之状,你我皆已看透。难道还寄希望于他悔过自新吗?” 宋鱼紧接着道:“毓馨,且不说太子能否改过自新,就说除太子外那几位皇子。有哪一人可以接管得了?” 毓馨公主:“这……” 宋鱼:“二皇子毓文醉心于道术,虽于家国社稷无害,但也毫无益处。三皇子毓离早已不想参与政事,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安逸地度过余生。剩下的只有四皇子毓珍了,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娃娃,连书都没读完,如何接管得了? 毓馨,你想想,眼下除了你还有谁能替皇上分忧?” 此言一出,让毓馨公主犹豫的心终是定了下来。 的确,她从来无意争夺皇权,也无异于参与政治当中,但眼下她的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是能担得起大任的。 显庆帝已日渐疲惫,尤其是在与段王的这场争斗之后,更似迅速老了十岁。 段王谋反一事,虽说是他段王图谋不轨而起,但毓馨公主心里清楚,若非她的这几个兄弟无能,也不至于让人如此欺负自己的父王。 毓馨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既如此,你们便随我进宫一趟,同父皇讨要纺织局。” 一个时辰后,临近正午之际,毓馨公主身着华丽宫装,头戴九凤珠冠,步伐坚定地向皇宫深处走去。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嘎声,正午的阳光照在毓馨公主的凤冠上,闪出夺目的光,给这炙热沉闷的皇宫带来了一缕鲜亮的颜色。 此时,显庆帝正在日常处理政务的紫宸殿里批改奏章。他如往日一般端坐在那里,眼中虽仍闪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容却极其疲惫。 毓馨公主缓缓跪下,向显庆帝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声音清脆而坚定:“儿臣毓馨,叩见父皇!” 显庆帝闻言,抬眼看向门口处。 只见毓馨公主恭敬地跪在那里,等候圣意。 显庆帝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疲惫之意,微笑道:“朕的毓馨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朕?起身吧,可用过午膳?” 毓馨公主跪在地上未曾起来,抬眼看向显庆帝,一字一句道:“儿臣,有事恳请父皇恩准。”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话语回荡在空中,显得格外庄重。 显庆帝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略微思忖了片刻,道:“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毓馨公主:“儿臣此番来,恳请父王将纺织局交由儿臣接管。若能得父皇首肯,儿臣必定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仅将纺织局管好,更让它焕然一新!” 第125章 逢场作戏 显庆帝闻言,安静了许久一言不发,只眼睛盯在毓馨公主脸上一动不动。 显庆帝:“我儿素来对政务不感兴趣,为何今日突然提起此事?” 毓馨公主微微蹙眉,正愁是否将实情和盘托出,却在对上显庆帝的目光时,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执掌天下的皇帝显而易见地老了,斑白的鬓发,眼角遮掩不住的皱纹。虽然他才过半百之年,但却显得特别疲惫,毓馨公主不想太子的事让父皇伤心,于是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毓馨公主:“儿臣早就过了及笄之年,眼下在府中每日无所事事,饮酒赏花的事也做了不少,闲着也是闲着。 眼下太子渐渐忙起来,往后父皇交于他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儿臣怎好意思继续闲散下去。想来想去,这纺织局的事相对简单,便打算着过来帮一帮,总好过当个闲散公主来的强。 还请父王开恩,将纺织局的活交给儿臣!” 毓馨公主言辞恳切,丝毫没有强迫之意,但却一字一句说在了显庆帝的心上。 显庆帝闻言,将目光停在毓馨公主脸上一动不动,毓馨公主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是否有了错觉,竟见到了他的眼角有些湿润的光泽。 今天来之前,毓馨公主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知道此事不易,因此在腹中打了很多草稿,眼下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 见显庆帝不答应,毓馨公主便想着开口继续往下说,却不想显庆帝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径直点头应下:“既如此,那就把纺织局交给你吧!” 毓馨公主不免有些错愕:“父皇……这……” 显庆帝收回目光,不禁咳了几声,声音低沉而沙哑道:“吾儿乃女中豪杰,也是朕心头最疼惜之人。如今把纺织局交到你手上,望你好好管制。不求急、也不求快,只求做得好,这才不辜负朕的一番期待。你可明白?” 毓馨公主:“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励精图治、不负重托!” 回府的路上,毓馨公主坐在马车内,眉头紧锁,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匆匆掠过的街景,心中满是疑惑,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喃喃自语:“父皇为何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响声,在这宁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也衬得毓馨公主心中的谜团更加沉重。 ……………………………… 紫宸殿内,太子衣冠楚楚,正一本正经地向显庆帝回话。 太子:“父皇,自圣旨将纺织局、修文管等几个衙门交于儿臣,儿臣每日寅时即起处理政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有负父皇期许,有负天下万民之托! 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鉴! 如今纺织局竟被歹毒奸佞之辈用卑劣手段构陷成一处为非作歹的暗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可恨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儿臣竟毫不知情,失察之罪在所难免!只求父皇让儿臣戴罪立功,将恶人除尽,才好放心交于皇妹。” 显庆帝冷眼看着太子,目光似利剑般穿透太子伪装,声音低沉而威严:“哦?那你打算如何惩治这些‘歹毒奸佞之辈’?莫非只是口头请罪,便能洗清你这失察之过?” 太子目光一坚,强作镇定,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儿臣愿亲自带兵,将这些恶徒一网打尽,以国法严惩,绝不姑息!” 言罢,太子跪伏更深,恭敬之姿无人能及。 显庆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毓馨也可以做如今将纺织局交于她,你便能腾出空来,可知腾出空来做什么?” 一股无声的寒流,瞬间席卷了紫宸殿。 太子仍旧恭敬地跪在地上,声音谦卑道:“儿臣愚钝,还望父皇示下。” 显庆帝缓缓地靠回了冰冷的龙椅靠背,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疼的疲惫。 不仅如此,一种浓重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他眼底深处涌出,向来挺拔的帝王姿态,刹那间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一角。 显庆帝:“你……管好自己的府邸,也管好自己。这偌大的江山天下,容不得半点失德,你听懂了吗?” 太子微微一顿,却自信自己掩饰得很好,况且暗中潜入宫中的耳目也未曾报告毓馨公主有向皇上禀告他那日的一举一动。 太子毓仪了解他的这个妹妹,若要禀告当时从太子府出来便直接向皇帝禀告了,断然不会等到现在还不来。 既如此,他也不用担心显庆帝知道他新纳娈童、私设暗部的事情了。 太子:“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已痛改前非,将那些人一一放出了府,发誓从此不再肆意妄为,不负父王所托!” 显庆帝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能如此,再好不过了!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别让朕失望!” “儿臣谨记!”太子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才刚走出紫宸殿,脸上的谦卑便瞬间被狂妄自大取代。 又长又宽的宫道上,只太子一人行走,只见他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结束了方才的逢场作戏。 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照在他华丽的衣袍上,却映不出一丝温暖。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向紫宸殿紧闭的大门,眼神中满是不屑与轻蔑,而后狠狠甩了甩袖,大步流星地离去。 ilwxs.com 第126章 牝鸡司晨 毓馨公主接管纺织局的消息一出来,还未等公主上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太子的师傅庞大人。 庞跃,字仲亭,太子八岁时,庞仲亭便被任命为太子的老师。彼时皇上的儿子们都还小,太子弱冠之年便备受显庆帝喜爱,这让庞大人在朝中如日中天。 要知道,显庆帝对自己的老师可是尊崇至极,不仅在其死后颁布旨意,让老师配享了宗庙,还让老师的后代世袭了爵位。 庞仲亭对此从来神往至极,故而拼尽了全力,只为在众人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的老师、将来的帝师。 只是好景并不长,随着太子品行失德的传闻越传越盛,显庆帝对于太子的态度也越来越严苛,对于庞仲亭的指责和不满也越来越多。 最厉害的一次,显庆帝在紫宸殿里召见了庞仲亭,怒气冲冠。 显庆帝:“朕将太子交给你,你竟看着他失德不管!如此,与欺君何异?来人,将庞跃带下去,凌迟处死!” 庞仲亭吓得跪地求饶:“皇上明察!太子从来品行规矩,从不伤人伤物,对朝政也是夙兴夜寐,从未敢懈怠!如今传闻太子失德,多半也是政敌的手段之一,添油加醋、诽谤中伤总是有的。 臣从太子八岁便跟着他,见过他伤春悲秋、也见过他怜悯百姓,更见过他在皇上您龙体欠安时,独自于大佛寺念经万卷,祈求龙体康健。这样的太子若是一棍子打死,认定为祸国殃民之人,岂不是过分草率、也过分不公了? 且不说太子是不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若是真有比起起兵谋反的段王、毒誓先帝的禹王也不过是一些不够自律的毛病而已!” 一席话下来,显庆帝没有说话,显然是听进去了。庞仲亭又道:“臣下虽然不才,但好歹为人师表,也给几位皇子讲过学。皇上的三个儿子,除了太子又有谁能担当这天下重任?难不成让二皇子从道观里出来重头学起、又或是将三皇子的生辰八字重新改过昭告天下? 臣从来与皇上一条心,自皇上还在庆王府龙潜时便跟随左右,心腹二字不敢提,但绝无二心!如今太子一事确是太子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圣人尚且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微臣恳请皇上念在太子多年勤恳认真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显庆帝:“你呀!朕从来视你为肱骨,辅佐太子一事虽不比边塞告捷、励精图治这般光鲜,却事关江山万年永固,朕岂敢托付给随便一人? 今日也是被气糊涂了!朕只望你日后带着太子改过这些坏毛病,让他当个堂堂正正的君王之材才是!” 庞仲亭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关,从那以后,显庆帝给他赏赐了金银财物,还封了爵、提了品阶,一时间庞仲亭又成了朝中人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那日毓馨公主在显庆帝那里讨要到了纺织局的接管权,太子没能守住的消息还不到傍晚就在朝中传遍了。 闻听这个消息时,庞仲亭正在自家的书房里临摹字帖,不过一瞬,一点心情也没有了。 庞仲亭的儿子不解,见他父亲执意要上朝反对,不禁问道:“爹,此事说到底是皇帝的家事,咱们做臣子的遵命便是,这么一闹,对咱们没什么好处。” 庞仲亭气不打一出来:“你懂什么!太子若是登基,你和你儿子的爵位就保住了,太子承诺我的异姓王爷的名号也就保住了! 你是不知道咱们庞家走到今时今日是有多难!若是能封个异姓王爷,日后庞家的荣华富贵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儿子依旧不解:“可是爹,您说的这些眼下也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啊!不过是毓馨公主接管了不紧要的纺织局,这对太子日后登基又能有什么影响?” 庞仲亭:“糊涂!我告诉你,皇上的这个女儿比起她的几个兄弟来,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换言之,显庆帝的几个儿子里,就没有一个能比她出息的。 从前,因着皇帝对女人干政防得严实,我从不担心她会影响到太子的地位,如今显庆帝竟轻而易举地点头应下公主从政之请,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有了纺织局、就有修文馆、铸币处,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渐渐移交到公主的手上,那这江山日后到底谁当家,可就难说了!” 几日后,显庆帝叫了大起。这是自段王谋反失败被诛灭之后,显庆帝为数不多的叫大起商议朝政。 庞仲亭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将前一夜写好的奏章恭恭敬敬地收在了袖口中,带着破釜沉舟之心参加今日的朝会。 他在赌,赌皇上对太子的情谊、赌他这么多年殚精竭虑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庞仲亭几乎是铁青着脸一步一步步入金銮殿的,他整理了一夜的衣衫因急切而略显凌乱。 显庆帝照例听完了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奏请,再如同往常一样一件一件地批复。从前精明能干、雄心壮志的皇帝已渐渐步入垂暮之年。虽然他依旧威仪万方、依旧掷地有声,但衰老却难以抵挡。 一个时辰后,朝会即将结束,显庆帝吩咐完最后几句话正欲起身时,庞仲亭接住了大太监的话,上前一步奏请圣安。 庞仲亭:“陛下,臣有本奏请。” 显庆帝眼角微微瞥了一眼跪下的庞仲亭,眼神中透出了不耐烦之意。 显庆帝:“有什么话,下次再说。” 庞仲亭闻言,并未顺着皇帝的旨意退下,而是坚持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声如洪钟、坚定而决绝道:“陛下,老臣恳请您收回成命,将纺织局还给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此事显庆帝在方才的朝会中已说得十分明白,毓馨公主能办好此事,众卿无需多言。 谁料想,这会儿庞仲亭竟然顶撞圣意,要求皇帝收回成命,这不是跟皇帝对着干又是什么? 显庆帝顿时面色难看起来,冷冷地问道:“哦?你这话从何说起?” 庞仲亭从袖中抽出昨夜草拟好的奏本,字正言辞道:“毓馨公主乃金枝玉叶,怎可涉足这等俗务? 女子不得干政,此乃先帝临终遗言,只因我朝再难抵挡‘牝鸡司晨’四个字,前朝的教训已惨烈至极,血流成河的过往老臣至今仍心有余悸。 为了遵循先帝的遗志、为了我朝长久的安稳,臣愿一人担起谏臣之责,哪怕冲撞了盛怒,也在所不惜!” 第127章 社稷危矣 显庆帝的面色难看至极,对于庞仲亭这一番顶撞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气愤! 显庆帝冷冷道:“依你的话,满朝文武就只有你一个忠臣,其他人都不是了?” 庞仲亭:“皇上明鉴,臣一片忠心,上对得起天地明月,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旁人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但臣绝不能见江山社稷危矣,而无动于衷!” 显庆帝:“江山社稷危矣?呵,依朕看,你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朕的面危言耸听、蛊惑人心!” 显庆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眼如炬,怒视着庞仲亭。 庞仲亭自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压,犹如雷电施于自己项上,虽心中有惊恐,但却忍住不肯抬头看向龙座之上,只低头继续进言。 庞仲亭:“皇上将纺织局交给毓馨公主,有心之人势必会借此大做文章,朝中风起云涌,难免会形成党派执政之争! 一个段王已然如此猖狂,如果其他异姓王借此犯上作乱,危胁太子之位,这天下可就乱套了!” 显庆帝冷冷地哼了一声:“毓馨是朕嫡出的女儿,如今大了,想着替朕这个当父亲的分忧。 其孝心可嘉,感天动地,哪里来的这些污言秽语? 庞跃,朕再说一遍,此事已定无需再多言!” 庞仲亭仍旧不依不饶:“若真要如此,老臣唯有以死明志,誓保太子殿下地位不受侵扰!誓保天下不会因此陷入乱战之中!” 言罢,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目光坚毅,似要践行这悲壮的誓言。 大殿内众人皆是一惊,却无人敢言语,竟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放肆!朕还没死呢!” 显庆帝龙颜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金色的龙袍随着动作翻滚,如同怒涛中的巨龙。 众人吓得纷纷跪地:“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显庆帝的怒喝如同天上之惊雷:“庞仲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以死相逼!莫不是这些年朕的以礼相待,将你纵容了,才如此娇惯!” 显庆帝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震颤着每一根梁柱,也震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庞仲亭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皇上,老臣……老臣……” 显庆帝:“来人,将庞跃带下去!圈禁在自家府中,不得踏出家门半步!等朕日后发落!” 庞仲亭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愕然抬头,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庞仲亭:“皇上,让臣死吧!如今女子干政的规矩破了,老臣愧对先帝,枉为太子的老师,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众人见状,纷纷小声劝道:“庞大人,皇上没有下杀令已是开恩,你就少说两句吧……” “是啊,庞大人少说两句吧!” 庞仲亭哪里肯听,挣扎着继续道:“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天下大乱啊……” 显庆帝怒火中烧:“来人!将他的嘴堵上,押回庞府,再让他儿子替他受三十大板!” 庞仲亭闻言,哭喊道:“皇上这都是老臣一人的事,与我儿子无关……与我儿子无关啊……” 还未说完,庞仲亭已被接出了大殿,显庆帝也早离开了龙椅,气愤地走了…… 庞仲亭在朝廷上以死相逼的事传到毓馨公主府时,宋鱼正在帮毓馨公主整理纺织局的名册。 毓馨公主:“腐朽!腐朽至极!” 宋鱼抬眼看了一眼毓馨公主,想了想道:“公主莫要气坏了身体,庞仲亭乃太子之师,自然会站出来反对,此事咱们早已有所预料,不必气愤。” 毓馨公主:“不错,本宫早料到有人会站出来反对,但没想到会有人以死相逼,还是对着皇上寻死觅活。 庞仲亭这些年在朝中备受尊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可见他也不过是块顽石罢了。只是这事才刚刚开始,便遇到如此大阻力,日后该如何办才好?” 毓馨公主说完不免忧虑起来。 宋鱼轻笑道:“依我看,今日之事反倒是件好事。” 毓馨公主:“哦?如何说?” 宋鱼:“公主想想,今日太子师以死相逼让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并没有妥协,可见他对公主的信任以及对整治的决心,这份信任和决心,甚至超过了咱们的预料。 这是其一。其二,今日庞仲亭这么闹,皇上将他圈禁起来还打了他儿子,虽然没有处死,但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日后便没人敢轻易提及此事,咱们办起事来反倒顺当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毓馨闻言,不禁眉开眼笑起来:“到底是宋府才学名冠京都的长女!不仅会说话,而且还说得好!该赏该赏!” 宋鱼见毓馨公主心情舒畅起来,自己也跟着高兴:“赏就不必了,公主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定当涌泉相报,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毓馨公主:“若真想涌泉相报,便帮着本宫将纺织局治好吧。眼下我才刚接管,朝中多是使绊子的人,能用的没几个,你要是不帮,还真寻不到什么体已的人了。” 宋鱼:“公主放心,宋雨毕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自己所能,替公主当好差!” 此后的日子里,宋鱼便跟着毓馨公主开始出入于纺织局。 先是将记录在册的人员,挨个拎出来见了一趟,不仅见还按照他们的任职逐个考核,有正经本事的留下、敷衍了事的一概不再录用。 再是将纺织局的线轴、织机、布匹重新整理置办,同样只留下有用的,没用的一概当废物处理。 然后重新拟定了选址,这样一来,纺织局便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没了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和龌龊肮脏的机构,纺织局的效率极高。 从去年开始堆积到现在的纺织、刺绣任务竟在短短的三个月之内全部完成。 第128章 想疯了 自从毓馨公主接管了纺织局,朝中及坊间的议论便络绎不绝。起初都是些反对的意见,多是女子担不了职责、干政有碍风化的说法。 渐渐的,随着纺织局的状况越来越好,舆论的风向渐渐发生了变化。 称赞毓馨公主的说辞迅速在城里城外蔓延开来,犹如雨后春笋,成了最时兴的话我。 茶馆内,几位士人围坐一桌,茶香袅袅中,他们面带敬佩之色,议论纷纷。 “说起来,这毓馨公主真乃巾帼不让须眉!这纺织局在她的管理下,不仅完成皇家织布供衣的需求,眼下还有多出来的放到集市上来售卖,咱们也由此受益啊!” “是啊,据说纺织局新推行的新织法,就是毓馨公主主导的,既节省了工时,又增添了花色,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不错!说起来这纺织局原本也是个不大重要的衙门,眼下竟和咱们关系这般密切,还做出了利国利民的事,可见这公主办事果然牢靠可信啊!” …… 宋鱼坐在车驾上,从茶馆经过的时候,刻意让春雪停了停,在一旁听了许久,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 宋鱼:“咱们赶紧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给公主!” 一刻钟后,毓馨公主听到宋鱼口中说的这些话,满意得合不拢嘴! 毓馨公主:“原先还以为接了个烂摊子,没想到竟办了件好事!这样一来,若是来日父皇喊我进宫回话,本宫也不至于羞愧难当。” 宋鱼:“公主素来冰雪聪明,接管纺织局也是势在必行,从您接任那会儿起,我便认定您能干好,看来一点儿没错!” 毓馨公主一脸得意:“说到底这也算开了个好头!今后咱们在纺织局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让当初看不上咱们、笑话咱们的人后悔去。 对了,本宫得给你嘉奖加封才是!从今儿起,你就在纺织局任尚宫,咱不等什么贤婿、好人家,自己个儿做自己个儿的主,这才是正经!” 宋鱼:“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当初答应太子到这儿来便是奔着自给自足来的,如今虽然遭了一些波折,也算殊途同归。宋鱼在此叩谢公主殿下!日后定当跟着公主殿下好好干,不负您的期望!” 自从进了纺织局,宋鱼便忙前忙后,不曾好好歇下。如今赵之棠已经许久未见到她,心中焦急难耐。 这日午后,赵之棠忙完手上的活,向柳括告了假,直奔纺织局而去。 阳光透过树荫斑驳地洒在纺织局的窗棂上,宋鱼身着朴素的布衣,正灵巧地在织机上穿梭。 他站在门外,目光越过繁忙的织工,定格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只见宋鱼的长发被简单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和。 赵之棠夜夜在梦里见到的人,如今正不远不近、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赵之棠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如久违的风拂过冰封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赵之棠正看得出神,忽见宋鱼眉头微蹙,手上的动作一顿,一滴鲜红的血珠悄然落在洁白的织线上,分外醒目。 宋鱼迅速抽回手,看了看刚才正在调整的织机,是一时不慎被锋利的梭子划伤了手指。 赵之棠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轻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别动,我看看。” 他的目光里满是心疼,随后从怀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犹如捧着人间至宝,动作极其轻柔。 宋鱼难掩一脸错愕:“你怎么来了?” 赵之棠闻言,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道:“这口子挺深的,得找太医上药才行。” 宋鱼一笑:“不过小伤而已,不必麻烦,更不用担心……” 赵之棠抬眼看向宋鱼,眼中泛着深邃的光:“在我眼里,你伤着一分一毫都不是小事。 宋鱼,你不心疼自己,我却不能不心疼你……” 赵之棠不容分说,轻轻牵起宋鱼的手,向太医院行去。 宋鱼被赵之棠拉着走在身后,阳光照在赵之棠的背脊上,那样温暖而直挺,为这一路的静谧添上了一抹温馨。 宋鱼心思微动,也不知日后哪家的姑能拥有这坚毅安全的背影。若非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无可能,宋鱼倒还真想接受了赵之棠的这份情。 可是,七尺男儿仕途前景犹如生命,怎愿意与她这样一个和离过、父亲即将告老的女人纠缠不清、毁了前程?尤其他赵之棠又是从那样无助不堪的境地一步步爬上来的,更应当珍视才是。 只是赵之棠总能在她心中播洒下安宁,让世间万物都变得柔软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宋鱼忙用心将自己的手从赵之棠手中挣脱。 赵之棠一怔,转头看向宋鱼。 宋鱼稍稍低头,道:“这纺织局人来人往的,这么拉着,总不大好。” 赵之棠眉头一皱,后退一步,俯下身子将宋鱼拦腰抱了起来。 宋鱼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赵之棠道:“这伤虽小,却耽误不得。宋姑娘,得罪了!” 一路上,宋鱼想着挣开,怎耐赵之棠抱紧在身前,她只能微微仰头望向他下颚清晰的轮廓,还有他如今俊得有些不像话的侧脸。 赵之棠一脚迈进太医院,只闻太医院内药香袅袅,却未见着医者。 赵之棠往院中喊了喊,这才有太医走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老太医见赵之棠,忙道:“赵大人喊得这般急,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之棠:“您看看这手,伤得流了血,得赶紧用药才行。” 老太医低头一看,哈哈哈笑起来:“赵大人真会说笑,您时常在老夫这儿出入,这点伤何须这般急、还急得抱着跑来? 来,老夫简单开点药,拿回去涂个一两次就是了。” 宋鱼闻言转头看向赵之棠,神色中带着审视。 宋鱼:“你知道这伤不要紧,是不是?” 赵之棠只低眉,没说话。 宋鱼不免有些恼:“你就是想将我带到太医院来,是不是?” 赵之棠低头忍了好一会,终于抬眸道:“是!我就是想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和你待一会儿! 宋鱼,如果我说想见你,想疯了,你信不信?” 第129章 只是利用 此时的太医院里并没有太多人,只留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与赵之棠颇有交情。 宋鱼先是一怔,再是心慌不已,一时找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纵使这太医院眼下并没有太多人,赵之棠说的话也未被许多人听了去,可宋鱼却还是因为赵之棠的直言不讳而感到面红耳赤、心绪繁乱起来。 但见眼前的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宋鱼心中又急又恼。 宋鱼:“胡闹!” 宋鱼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却不想一股巨大的力气瞬时抓着她的手,直往墙边靠了过去。 赵之棠往前走了几步,将宋鱼逼在墙角,两人鼻息缠得在一处。宋鱼只觉眼前的人炽热难耐。 赵之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些恳切和无奈:“是,我是胡闹!但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宋鱼将手甩开,微微仰头看向赵之棠。 宋鱼:“从我离开赵府那日起,你我之间便再无话可说,你还不明白吗?” 赵之棠:“这是为何?你挣脱了赵睿的枷锁,应该比从前更加自由才是!” 宋鱼:“你错了!且不说你将我拉出来,纺织局还有事等着我,就说你这心思,咱们从前已说明白了,既然无甚可能,何必相互牵扯? 自我识你至如今,从未见你这么不懂事过。你从前便是个苦命的人,好不容易才攀到今日的位置,为何要自暴自弃,把自己的前程毁了才好?” 赵之棠:“不,不是这话!若没有你,哪来的今日?我就是不明白,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避开我,我是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与之前不一样了吗?” 宋鱼:“自然是不一样的!你的婚事早就在皇上的金口玉言里,禁卫军所有的心腹,若没有皇上的旨意,岂能随意成婚? 难不成你要放下如今来之不易的一切?” 赵之棠确实没有想这么多,宋鱼把话点明时,赵之棠顿时愣住。 宋鱼又一次打算离开,可赵之棠手上用劲更大了,任她如何也挣脱不开。 宋鱼:“你还不肯放手是不是?” 赵之棠摇了摇头,目光笃定道:“不放!” 宋鱼见他这般固执,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是不是我说出什么话来,你都能承受得住?” 赵之棠:“自然!我来寻你,便是要问个明白,而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 宋鱼垂下眼眸,避开赵之棠的目光,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直直插在赵之棠的心上。 宋鱼:“赵之棠,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之前那般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来扳倒赵睿罢了。 我在赵府的日子,每一天都如履薄冰,但却势单力薄、孤力无缓。思来想去,只有借助你的手,我才能逃离那座牢笼。” 赵之棠心头一颤,被这话惊着,却不愿意相信:“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但无需编造这些谎言骗我,毕竟当时……” 宋鱼猛地打断了他。 宋鱼:“不,是真的。你以为我对你有所不同,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已。好在你言听计从,也努力上进得紧,这才没让我的计划落空。 现如,赵睿已倒、赵府也抄了,我也该全身而退了。事实便是如此,你还会想与我亲近吗……” 说到最后,宋鱼轻轻闭上了眼睛,实在不忍目睹赵之棠此时的痛苦与震惊。 许久,赵之棠都不曾言语,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手却仍旧紧紧抓着宋鱼不愿放开。 他的目光在宋绝情的面容上徘徊,试图寻找一丝欺骗的痕迹,却徒劳无获。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给予他温暖和支持的片段,那些不经常间共度的时光,还有他一步步深陷的日以继夜……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宋鱼精心设下的陷阱。 她那般温柔地算计,算计到连她自己都情难自禁,他以为打动了她、他以为是情之所至,却不想,她却能轻而易举地抽身而退,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赵之棠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眼前瞬间失去了色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神空洞,呢喃着:“原来如此……好得很、好得很……” 自始至终宋鱼都不曾看他的眼睛。片刻后,宋鱼只觉手上的力道一松,赵之棠放开了她。 赵之棠:“打扰了,宋姑娘好走……” 赵之棠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空档放宋鱼离开。 宋鱼没再犹豫,迈开步子随即离开了太医院。 赵之棠留在原地,心如刀绞,整个人像被抽离了灵魂,呆呆站在原地,神色恍惚。 此时,方才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缓缓走来,目光中带着洞察和慈祥,轻轻拍了拍赵之棠的肩,语重心长道:“孩子,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世间的缘分强求不得。这人生还长,还需看开些才是。” 赵之棠心中的苦涩得很,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赵之棠:“老太医,你我相识已久,可知这相思之苦、心疼之症可有药可医?” 老太医摇了摇头:“这相思之苦一旦生了根,便难以拔除,乃药石无医之症。赵将军,此事无人可帮,只得你自医才是!” 赵之棠眼中含泪,恭敬地告退道:“多谢老太医!之棠告辞……” 回去的路上,一场大雨不期而至。赵之棠站在大雨中,完全无法动弹。 雨水无情地冲刷下来,试图洗去方才他们一起走过的足迹,洗去他曾紧握宋鱼手腕的温度,却不知为何适得其反,将他脑中那些鲜活得刺目的回忆一一激起。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所有那些他赵之棠视若珍宝、反复咀嚼的细节,此刻变成了尖锐可笑的讽刺,似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向他已是千疮百孔的心! 第130章 争储君 最近几次朝会上,反对毓馨公主从政的声音越来越少了,显庆帝对此心知肚明,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正盘算着更大的事…… 是日,天朗气清,显庆帝心中已有了新的大动作。 毓馨公主在纺织局干了四个月后,显庆帝终于在这一日的朝会后将她喊住。 显庆帝:“毓馨留下,朕有话说。” 毓馨公主留在原地,心中不免疑惑,却恭敬地站在原地,待众大臣退下之后,金銮殿上便只剩下显庆帝和她两个人。 显庆帝缓缓起身,从金銮殿的宝座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是鲜少见到的一副慈父模样。 毓馨公主见他这神情,顿时心中生出暖意,记不清上次见到显庆帝这幅神情是什么时候了,但那份感动却被深藏在脑海里,一瞬间被呼唤了出来。 显庆帝面带微笑,目光中满是赞许:“毓馨我儿,你在纺织局这四个月,差使办得不错!那些丝绸质地细腻、图案新颖,纺织局干活的本事也见长,朕都很满意。 今日听众臣说你办事牢靠、本事见长,朕倒是十分认同。想来那时答应你接管纺织局,是个不错的决定。” 说着,显庆帝轻轻地拍了拍毓馨的肩膀,动作里带着几分温柔与骄傲。 毓馨公主闻言,心中十分感动,脸颊微微一红,眼中闪着被认可后的喜悦。 毓馨公主:“父王过誉了,儿臣不过是尽本心办事,竭力为父王分忧而已!” 显庆帝:“你的本事,朕心里是有数的,倒也不用太过谦逊。朕眼下有一事,想听听你怎么看。” 毓馨公主:“父王只管吩咐就是,儿臣洗耳恭听。” 显庆帝:“朕,想把太子手里的铸币处交由你管辖,不是你意下如何?” 毓馨公主不觉有些吃惊。 显庆帝口中的铸币处,不仅事关朝廷货币的铸造和流通,更是太子手中极为重要的机构。 从前朝开始,铸币处便是朝廷货币的诞生地,更是国家经济血脉的跳动之处。 毓馨公主深知,一旦接掌给铸币处,就意味着肩上的责任和手中的权力比之前重大了许多,更意味着她正一步步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直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此事,顿时变得非同小可起来。 毓馨公主:“父皇,儿臣想问问,您为何做出如此决定?” 此话一出,显庆帝面色一沉。 显庆帝:“不为什么,只是眼下人多事杂,朕需要一个真正的帮手,因此而已。” 毓馨公主有些不解:“真正的帮手?” 显庆帝:“不错!一个能扛起朝中诸事、扛起江山社稷、扛起天下苍生的帮手。 自开国以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眼下政通人和、百废待兴,要维系并壮大如此光景,光靠朕一个人了,始终是忙不过来的。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显庆帝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毓馨公主,神色中还带着一丝期待。 毓馨公主对上显庆帝这张真挚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毓馨公主:“承蒙父王不弃,儿臣定当定心竭力、不负圣恩,请父王放心!” 显庆帝闻言,不觉微微扬起的唇角:“朕心甚慰!” 毓馨公主步出金銮殿时,显庆帝的话语犹在耳畔,而她的心中掩不住波澜四起。 回到公主府,宋鱼听到毓馨公主即将接管铸币处这件事,心中十分为她感到高兴。 宋鱼:“皇上英明,公主的才智总算是被看中!臣女斗胆妄言,若皇上仍旧让公主您接管太子手中的机构、或是旁的什么朝中机构,说不定将来这储君之位,公主还可以顺势争一争呢!” 毓馨公主闻言,骤然笑容一僵,渐渐紧锁起眉头来。 毓馨公主:“宋鱼,咱们这么些年事好了过来,本宫从不瞒你。不瞒你说,你说的这些话本宫不是没有想过,但你真的觉得有可能吗?” 宋鱼上前,轻轻抚上了毓馨公主的手,目光笃定道:“臣女窃以为,此事能成!” 毓馨公主追问道:“为何?” 宋鱼:“公主,若说当初皇上答应让您接管纺织局,是因纺织局不重要,亦或是纺织局并不难管,这些说得通也就罢了。可如今铸币处是什么地方? 先帝还未驾崩时,当今皇上身为皇子,便是在铸币处当差。彼时铸币处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皆是当今皇上的手笔。 庞仲亭曾说,太子接管了铸币处,那便是能力超群之证,当时朝中众多官员也认为铸币处非太子莫属。 如今身上将铸币处交给您,说明了什么?” 毓馨公主,仔仔细细地想了想,道:“说明太子在父皇的心中威信亦受了损,地位亦有所下降;也说明父王希望找一个太子的替代者,是不是?” 宋鱼笑了起来:“不错!公主果然聪慧过人!” 毓馨公主:“可是,这只是咱们的猜测而已。父王要破了先帝所谓‘女人不得干政’的遗召,又要将大位传给他的女儿,这些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助力必然很大! 换言之,这些阻力都将冲着咱们来,以你我身后无一星半点党羽,又无贯通朝廷的人脉,如何能抵挡得过他们的千军万马?” 宋鱼一笑:“这正是臣女要劝公主宽心的地方。” 毓馨公主眼中一亮,忙催促道:“快说说看!” 宋鱼:“与皇子们相比,公主虽然也是皇族,但却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女流之辈。这个身份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 与其被动的受限,倒不如咱们好好的利用这一点!来个‘四两拨千斤’也未尝不可!” 毓馨公主:“嗯!你说的没错,是这个理!只是本宫问你,要如何来借这个巧劲?” 宋鱼:“臣女以为,咱们表面上得装成不争不抢的模样,但实际上却要挣抢着把每一件差使都做得更好。 这样做的益处是,可以减少树敌带来的威胁。你也知道,这朝中多的是游手好闲: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咱们惹不起,但躲得起! 另一个,如此一来,咱们也能为日后积攒些实力,也为日后咱们争夺太子之位做好预备,积攒下实力!” 第131章 荒谬 “哥,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你和嫂子,我要是能保护好嫂子,你和嫂子能平安幸福,那我也就能跟着享福了。我这也是在为了自己。”乐意见叶少感动,忙说。 第五弄权的红光在黑光的照射下陡然消失不见,我也顺势收起了背后的虚像,第五弄权的复眼也恢复了黑色。 林飞刚回到天乙空间海,他们两个就立即感知到了林飞的气息,施展身法赶来。 虎子听了苏阳的话,有点疑惑,不过苏阳不让他们管,他们自然不敢管。他带着手下的保安,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而且,在王辉手下这些兄弟心中,苏阳简直就成了个神。要多牛逼有多牛逼。而且,现在王辉手下这帮兄弟也对苏阳非常膜拜和恭敬。他们恨不得把苏阳的照片挂在墙上,天天烧香磕头跪拜。 “你最好别留在这里让他看见你。”他无所谓,不代表墨无所谓,他若知道黛雅朝叶薇开枪,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右边那里还给各位准备了茶水糕点和水果,大家饿了渴了就到那边去休息喝杯茶,品尝品尝糕点水果。还有什么不了解的问题,都可以到左边的咨询台去我。 直到林飞消失了五六分钟之后,馆长才是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滚!”加百利面‘露’怒‘色’,长枪一扫,将冲到面前的林帆的那只神圣巨龙轰的倒退出去,脚步用力一蹬,便直接冲了出去,手中,那带着寒气的长枪,狠狠的对着九幽影掠冲了过去。 冰霜柠檬的到来顿时引起了周围的一片哗然,露出惊艳之色,就像平静的湖面,落入一颗巨石,引起轩然大波,她连连一笑,周围的玩家已经如痴如醉了,想想冰霜柠檬这种姿色的mm,已经美到了杀人以无型的境界了。 “我们吃泡面吧!都好久没吃过泡面了,天天吃饭也是会腻的。”我提议道。 “恩!不过高天要先把我们的装备捡回来在说。”尘枫摊摊手,手上少了一柄青龙长剑。 “光之守卫,伊扎洛大人!”情报人员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之色,这绝对是一个大发现。 “别说话,外面似乎有动静。”马宁压低声音,指了指屋外。他本是习武之人,耳力目力较常人者佳,方才听得门外有簌簌轻响,立即竖起了警觉。 之所以拖到那个时候,是因为沈瓷在王府还有最后一批瓷器没做完。 霎时,出岫脚下一顿,俯首去看半跪在地上,正抱着夏嫣然的云辞。 “下线喝点水、吃点东西在睡觉,知道不”唐悠悠还不忘嘱咐道。 从京城折返的探子已在他身后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见淮王只望着窗外一幕天光云影,缄默不言。 江宇眼中的神情也没有持续多久,在他转头的时候,就消失殆尽,江宇转头看了齐璐一眼:“如是不是叔叔们的隐忍,情参二局早就变了样了,你明白吗璐儿”。 “不用找乐乐了,她的身体不好,在病房里面呢!”东方墨对着冷毅霆解释道。 我们也赶紧行动。姜绍炎不想让特警知道魔鼎的秘密,就让他们原地待命,监视石门的一举一动。 “吵!”抓着齐若蕾的男人眉头一皱,随后在她的脖子上一个手刀切了下去。 我们没时间继续看下去。姜绍炎对我们使眼色,那意思趁着这空隙,我们赶紧逃。 武力上,他是让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剑魔,智力上,他是让瑞银束手无策的超级黑客。 就算是觉得给神识太过不舍,勉强收点晶果以外的值钱货,拿出去交换神魂的也行,只是感觉纯粹就是为人族做好事了。 “哎,我心情不好!你当我是南南,给我个飞吻鼓励呗!”老仙死皮赖脸的说道。 景婉茜就这样留在医院里面,每天看着自家妈咪治疗的时候痛苦的模样,她的泪水流了下来,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这个没问题,袁弘性格无争,也不会成为我老祖计划中的障碍,以他的天赋要到大罗金仙境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你还是得提醒他一下,毕竟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没办法影响家族的某些决定。”赵磊提醒道。 “有岩根族和通宇在,他们闹事也闹不起来。刚才通宇黑甲团成员杀了几十人,现在都老实了。”卡姆答道。 如果再破不了禁,他只能让九大冰封护卫来试试,或者是激发那真神符箓,借助真神之力来破禁。 神国这些年轻人连同两位神王的异状,当然让下位面的一众武者都奇怪起来。 第132章 破釜沉舟 李全跌跌撞撞滚回了太子府,一脸惊恐,浑身湿透。 有过几次经验之后,每每进行术师测评或者实战训练什么的时候,老师们都极其默契的将她安排到最后一个,以避免出现任何意外而耽误大家的时间。 “哥哥,你真的都知道都懂了吗”金克丝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叶风。 苏凡刚想解释他和霍冰瑶之间没什么关系,却感觉手心触摸到了一片温软。 不过,苏凡并不想学习,他觉得属性剑法里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的过自创出的“混天十绝剑”,自己创出的这门剑法已经把属性力量转化到了极致。 见此情景,苏凡在暗中轻叹了一声,当即对那些亡灵下达了杀戮命令。 阴沉着脸冷喝还哭哭啼啼靠着自己的老人,夜灵双手紧握来克制自己的愤怒,可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黏腻感,她就毫不客气揪起那老头白花花的胡子。 吴氏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又叮嘱她天气渐冷,晚上不比白天,要她换件厚些的秋衫再出门。 李雍那只青蛙,如今别说没事儿就去喜来登逛了,只怕他亲娘老子想见他一面,都得排队儿呢。 “命挺大的嘛,没想到你还能活着从那秘境之中出来!”黑色怪物望着面前飘浮的沈浩轩,随意的说道。 八戒抬头,瞪着嫦娥。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他从来都是爱惜地、崇拜地远远注视着,但今日,听到她这番言语,他突然觉得冰冷而陌生。 东城唯进入高中之后,成绩突飞猛进,再也不需要白薛迦给她补习数理化了。 草原中还有一口井,可以提取上来甘甜的井水饮用。另还有几间精雅别致的茅屋。 “叶风能有什么问题,他主动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自然是诚心想跟我们合作了。”凌逸月不以为然地道。 叶风开了车去了一处海边,准备找点娱乐项目,冲浪游泳什么的对他来说吸引力倒是一般,他找了处安静些的海边准备弄只海钓杆玩玩垂钓。 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无论刘宏现在策立谁为储君,绝无人敢在此时评头论足了,连说话都不敢之人,岂敢出什么乱子 不等龚所长回话,情况已是十分危机,二叔死死盯住柳树下的人头塔,没有闲工夫再理会他,此时这人头塔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的变化,对于我们来说都可能会演变成致命的危机和陷阱。 有些六神无主的吴淡龙翻了翻课本,装作认真地看起来。俨玲见他没惆怅不已,也不说话,认真复习期末考试才是王道,不能丢爸爸的脸。 延庆太子在江湖上积蓄力量多年,一直以来都妄想图谋夺取大理国最高领导权。为此,他团结各种反对党实力派,并且组织了自身掌控的强有力的武装力量——即江湖上着名的“四大恶人”。 网上的议论纷纷,京城电视台跑男节目组的人,他们自然也看见了。 咒落眼开,一道电光从我和二叔的双目之中迸射而出,击中了双生鬼,只听双生鬼一声惨叫,被弹上了半空,我和二叔总算是脱了险。 麦迪控球,有点出人意料的是,防守他的不是卡特,而是普利斯,这让现场和电视机前的球迷们很失望,特别是麦迪和卡特的球迷,他们已经准备骂娘了。 “千山,吕少也是为了避免他的朋友受骗而已,这位林先生,你确认是你认识的林师傅”曹总此时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出声说道。 七连客,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考验,现在只是结束了第一场,还有六场艰苦的战斗在等着马刺的诸位。 从各处搜罗而来的已经训练合格或者正在培训的半成品忍者也相当多。 只是这些,都不关孙成什么事儿了,此时的他一双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罗盘,知道确认其中释放出来的灵气一直都很平稳,这才放心了下来。 方和则是一脸的无语,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虽然他承认叶梦萌确实非常的漂亮,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随着一声声古怪的声响响起,在这石壁的中间位置,竟然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贝儿不止替王越说话,还拿起王越的手,在贝儿大腿上摸了一下。 就像原着中的水木和旗木卡卡西,两人虽然是同龄人,但根本就没产生什么交集。 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心中却也不忍,这三百名工匠日后怕是到老也不能走出这片山坳了,而且家人一律都只能生活在这围墙之内了。 “别动,我帮你揉揉。”秦慕阳皱着眉,手上又用了用劲,让杨锦心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吟。 “还好,吃穿用度,宫人们照顾的很细心,爷爷还把我娘接进宫中了。爷爷很喜欢我,奶奶的病也大好了。”苏祥祚想起初见皇后娘娘时,她一把抱住自己痛哭流泣,嘴里却念叨着父亲的名字。 第133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鱼望着毓馨公主,眼中满是钦佩 此时毓馨公主轻抚着案上精致的棋盘,每一粒棋子都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像极了如今的朝局。 毓馨公主只缓缓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豁然开朗,如春日里冰雪消融。 宋鱼与毓馨公主从小便相识,从前看着她读书识字,再大一点看着她过问政事,宋鱼一向对她另眼相看。 从前,宋鱼以为毓馨公主只是不像其他皇族女子一般娇柔造作,她不光性子好,才学也好,却从未想过,她竟有当帝王之才。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前太子的种种荒诞、不禁令人心寒之举止,一度让宋鱼为皇上的英明果敢可惜,也为她父亲在朝廷做的贡献可惜。 却不想,才短短几个月的光景,毓馨公主在纺织局和铸币处接管后所行之事,竟将她心中的不安悉数打消。 宋鱼:“公主所言皆是!臣女未及公主思虑长远,惭愧得很!” 毓馨公主一笑,正打算开口说话,但见一人迈步走了进来,带着极大的威压,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可怕。 宋鱼望见来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这人便是铸币处这场局幕后主推手——太子殿下。 宋鱼的心跳猛然加速,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迅速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到她,灵机一动。 只见宋鱼在太子步步靠近毓馨公主之际,毫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悄悄将那枚关键的铸币攥在手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假装扶好发髻上的簪花,将它藏匿于繁复的发髻之中,动作细微而精准。 纵使宋鱼心跳如鼓,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毫无破绽。 太子缓步行至毓馨公主面前停了下来。此时的太子面容幽暗,眼中似有无尽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棋盘边缘,将一颗棋子拿起,笑着看了一会儿后,顺手扔出了窗外。 毓馨公主依旧身姿挺立,眸光清澈,与太子的阴沉截然不同。 房中的气息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太子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在房间内回荡:“这么些年,皇妹还是没学会怎么下棋。 记得小的时候本宫同你讲过,下棋一事不宜操之过急。……看来,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毓馨公主见太子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尽是不满,想了想,恭敬地行了个礼道:“下棋一事,皇妹确实不擅长,太子殿下若得空可以教教我。” 太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哦?在你眼里原来本宫如此有空?……且不说本宫得不得空教你,就说你现如今长本事了,叫本宫如何教你?” 毓馨公主:“太子殿下过誉了,妹妹我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不懂的事还多得很,自然是虚心请教的。” 太子殿下:“请教?说到请教,不如本宫先请教请教你……” 毓馨公主一笑,客气道:“兄长何需如此客气?有话只管说便是!” 太子殿下:“本宫想了想,从前也好、如今也好,与你也无甚深仇大恨更谈不上有过结,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与我为敌,从本宫手里夺了纺织局又夺了铸币处,是何道理?” 毓馨公主闻言忙行礼道:“太子殿下误会了!皇妹素来不醉心政事,所思所想无非是替父皇分忧罢了。 太子殿下自能担事起,何为父皇分忧至今,向来夙兴夜寐、尽心尽力。论起来,皇妹不及太子殿下的万分之一。 眼下皇妹所做之事,与太子殿下不过殊途同归而已,何来作对一说?” 太子与毓馨公主正面对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胁:“皇妹,你插手纺织局一事,本宫虽然不允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胡闹,哪怕背负私设暗部、滥用私刑的名头,也念及骨肉亲情予以作罢。 但这铸币之事,擅自查账,听了些子虚乌有之事何打算诬陷本宫,本宫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毓馨公主心中不免生出寒意。 被认为是一国储君的太子殿下,本应该心怀天下、宽容大度,却不想竟如此阴暗,黑白颠倒、不分是非。 私设暗部、以铸币敛财,这些事皆人证物证俱在,只差升堂问审、敲定罪名而已?到了这份上,太子非但不思悔改,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被诬陷的,实在可恶! 毓馨公主此时心中早已气得不行,但却面色不改,目光如炬地看向太子道:“国家之事,非一人之私,我不过尽自己所能,为国分忧。事情走到哪一步,也并非我本意,不过是有因有果而已。” 太子自然不愿意承认所犯下之事,而是步步紧逼,语气愈发阴冷:“你可知,挑战本宫的底线,会有什么后果?” 言罢,太子缓缓抬起手,随时准备下达的命令。 毓馨公主往门外望了望,太子所辖御龙军舒适人正在门外严阵以待,只听太子一声令下,便会冲进房中。 御龙军乃是太子理政之后显庆帝特别拨给他的军队,这支军队除了皇帝之外,其他皇亲国戚皆可捉拿。 此时宋鱼看着屋内两个紧张的身影,不觉心头一惊,一场风暴正蓄势待发。 毓馨公主镇定下来,笑了笑,反问道:“太子殿下今日来铸币处,连御龙军龙都带来了,可是有什么大事?不知我可否帮上一二?” 太子轻扯出了一个笑,凑近毓馨公主道:“交出来吧,本宫向来念旧,会看在咱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既往不咎。否则……” 毓馨公主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趁势又紧追上前,眼中凶光毕露,一瞬间变成了噬人的猛兽,神色寒冷至极:“否则……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34章 抓入天牢 毓馨公主眸中闪过一丝惊恐,眉头因此皱起来,却在心中暗自镇定下来。 太子一眼不错地盯着毓馨公主,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躲不开他的眼睛。 见毓馨公主皱眉,心中得意得很,随即步步紧逼,不过几步,就将毓馨公主逼到了墙角。 公主身后的宫墙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只见她呼吸急促起来,心跳重如擂鼓。 太子毓仪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而冰冷,让毓馨公主一时难以应付。 太子:“本宫再说一次,把你在铸币处看到的、找到的都交出来,本宫可以既往不咎,倘若不知好歹,本宫身后的御龙军可不是吃素的!” 毓馨公主:“皇兄说笑了,这铸币处原是皇兄管辖,一针一线、一草一木,兄长最清楚不过,我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交出来?” 太子:“好,很好!这是打算继续跳本宫打哑谜是不是?既如此,本宫便成全你!来人!” 这千钧一发之际,眼中早已怒火燃烧的宋鱼冲着太子喊道:“殿下,且慢!” 太子有些错愕,他在宫中参政多年,还没曾见过有个敢拦在御龙军前头的,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毓馨公主忙向宋鱼示意想让她退下,但为时已晚,太子已然转身望向她。 太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自上而下看了宋鱼一遍,神色间带着不耐烦和不屑。 太子压低了声响,但语气中带着恼怒:“你是何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鱼上前一步,一分不错地向他行了行大礼,而后起身,抬眼直视着太子毓仪,声音清亮而有力:“殿下,公主金枝玉叶,不可如此相待。” 太子一笑:“哦?今儿是怎么了?净碰上一些不怕死的!什么人该如何对待,本宫说了算!” 宋鱼:“臣女斗胆进言,从圣旨上的日子算起直到今日,毓馨公主接管铸币处也不过几日而已,加上纺织局本就诸事繁杂,毓馨公主亲自来铸币处尚未过三次,殿下一直问她要东西,岂不是问错了人?” 太子目光幽幽地看着宋鱼,似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却不予理会,转而意味深长道:“你就是宋鱼吧……难怪了……” 说完,太子脸上的阴郁之色竟散去了不少,还情难自禁地露出了一抹笑。 太子:“书上说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是这个意思,甚好、甚好!” 宋鱼不解,轻轻皱眉问:“太子如何认得我?” 太子哪里有什么心思去回答宋鱼的话,只稍稍一抬手,便对御龙军道:“来呀,把她给本宫抓起来,投入天牢!” 宋鱼神色一惊,不知犯了什么事,太子竟要抓她! 不过片刻,御龙军便粗暴地将了她架起,她双脚离地,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完全动弹不得。 毓馨公主慌了神,忙上前冲至太子面前,既惊恐又气愤:“兄长!这是为何?!” 太子稍稍转眸,看向公主:“本宫说过,该如何行事无需向你解释,再多问一个字,本宫连你也一起带走!” 毓馨公主见状,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向前一步,挡在宋鱼面前,掷地有声道:“兄长,宋鱼无辜,你不能如此对她!若要抓人,就先从我身上踏过!” 宋鱼一惊:“公主不可!” 太子脸色骤变,猛地一挥手,从腰间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利刃,直直顶在毓馨公主的胸口。 毓馨公主没想到太子竟如此放肆妄为,刀尖此刻与自己触碰在一起,性命交关,但她却神色坚毅、分毫不让! 宋鱼生怕公主被伤着,忙喊道:“公主殿下,切莫伤及性命!若您有什么闪失,那臣女便更无生机可言了!” 太子闻言,冷冷笑道:“果然是个有胆识的,难怪他不是你的对手。” 在场的人没有能读懂太子这句话的,只有太子知道,自己是在替赵瑞出气更是为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自从赵瑞在天牢里将自己委身于太子府,太子毓仪到现在都没能动他分毫。 只因他到眼下还没能完成将宋鱼整死的承诺,赵瑞连碰都不给他碰。 可心的美人在眼前天天见着却吃不到,毓仪早就心痒难耐,任他多少新近娈童都无法解忧。 自赵瑞还在朝中当侍郎的时候,太子便对他一见倾心,且“爱慕”许久。如今,赵瑞就在府中,太子更希望讨得这位美人欢心,从此双宿双飞,而不想强要了他。 毓仪自认为自己是一片痴心,只求赵瑞能读懂他的这份深情,哪怕是以复仇为始,太子也毫不在乎。 纺织局的事,赵瑞已然恼了他许久,好不容易有了个“将功折过”的机会,太子自然不会放过。 此外,宋鱼与毓馨公主从来从小一起长大,眼下无论纺织局还是铸币处,宋鱼皆是毓馨公主的好帮手。就她抓在自己手里还能当人质,好教毓馨公主不敢轻举妄动。 毓馨公主和宋鱼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道太子偏执无德、滥抓无辜。 宋鱼:“臣女不知自己犯了何事,但臣女却不得不提醒太子殿下,皇上已下了圣旨,臣女虽为女儿身,却视同宋府的嫡长子。 既为嫡长子,便身上有父亲的爵位,太子虽为国之储君,但处置有爵位的臣子也必须事出有因。 今日宋鱼可以随太子回去,但若不能给个说法,臣女便自尽于狱中,待父亲向皇上讨要女儿闹起来,只滥用职权这一条,太子这储君之位便保不住了!” 太子虽然荒诞无德,但却深知这太子之位不能丢。 否则他参政这么久以来那些无恶不作若是败露了,必定被显庆帝碎尸万段。 太子语气阴森恐怖道:“放心,本宫只是请你去坐坐,喝杯茶罢了,自会让御龙军好好侍候你……带走!” 毓馨公主虽然贵为金枝玉叶,但御龙军发起狠来,毓馨公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恨此前调来护住账册和铸币的禁卫军人数太少,眼下悉数被御龙军给治住 毓馨公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鱼被太子带走。 第135章 自暴自弃 另一厢,赵之棠自那日在太医院听了宋鱼的一番话,得知宋鱼此前在赵府是有意接近他、利用他之后,整个人已经许久魂不守舍了。 柳括试着与他聊了几次,他却始终闭门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到如今已经好几日了。 柳括:“还是不肯开门?” 柳括逮着一个小兵丁又问了起来。这些小兵丁是柳括安排在赵之棠周围守着的,隔三岔五就让他们来报,生怕赵芝堂出什么事。 小兵丁:“回禀柳将军,赵将军还是不肯开门,今日也依旧没开门出来。” 柳括不经皱起了眉头:“该死!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思来想去,柳括决定不再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大家皆是行武之人,性格直爽,不如直截了当问个明白来得痛快。 柳括:“你们几个跟我一块来,看我眼色行事,若不行就直接随我破门而入。” 几个小兵丁随声应下,而后跟着柳括来到赵之棠的门前。 柳括轻叩了叩门,朝里头喊道:“之棠,你到底遇上什么事儿了?快开门跟我说说,好歹也多个商量不是?这样闷着好几天了,也不是办法,回头闷出毛病来,可就麻烦了!” 赵之棠人在房中,依旧一言不发。 柳括无奈,只得转而用另一种方式:“赵之棠这里是禁卫军,有的是规矩在先,若你再不开门,我可就带着他们破门而入了!” 赵之棠依旧没有回答,安静地呆在里头。 “罢了,”柳括叹了口气,“你们几个现在就把门给我砸了!” 一众兵丁,齐齐喊道:“是!” 说完,他们便朝着房间的雕花木门抬脚踹去。 一下、两下里头的人终于有了声响。 赵之棠:“莫要再踹了,我这就出来……” 听到这句话,柳括松了口气,好歹人还好好活着。 赵之棠缓缓开了门,一副狼狈样映入眼帘。 只见他发丝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眶深陷了几许,眼中布满血丝,似几日几夜未曾合眼。 柳括虽然离得有些距离,但却还是能看见此时赵之棠的下巴上已冒出了参差不齐的胡茬,原本整洁的衣衫也变得皱巴巴的,尽显憔悴疲惫。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稍稍抬眼见到柳括,勉强中挤出一丝苦笑,语气尽是无奈和苦涩:“你若想听就进来吧,我都告诉你。” 柳括闻言,随即疾步上前,随着赵之棠进了房,两人于茶几前面对面坐下。 柳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你才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好歹也是禁卫军的将军,怎么能被折腾成这样?” 赵之棠抬起疲惫的眼神看向柳括,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早知道宋鱼有意接近我,是为了扳倒赵瑞、抄了赵府是不是?” 柳括被这话问得顿时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确,他是知道的,但他们两人到了后来看上去心悦彼此、心意相通,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柳括不止一次地想,不管最开始如何,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失为一件好事。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如此,他这个局外人又何必去提起? 可不想赵之棠竟提起这个话,确实让他意外之余还生出几分心虚。 “这……”柳括叹了叹气,“这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你们二人情投意合……” “不,没有情投意合,这也不是从前的事!”赵之棠冷冷地打断了他。 柳括一脸懵:“这又是从何说起?前几日在公主府,你俩不是还挺好的嘛?” 赵之棠:“她已经全部告诉我了,原原本本的一字不落,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柳括见赵之棠这样自怨自艾起来,想着安慰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若他非要这么想,似乎也是说得通的。 最后,柳括只能如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从前他跟我说起借你手除了赵瑞之事,我确实没有反对,毕竟她当时孤立无援,我与他的父母又师出无名,反倒会被赵瑞倒打一耙。 若真是如此,她极有可能离不开赵府,还可能一辈子背负污秽的骂名。而只有助你逃离赵府,并在朝中升任要职、得到皇上的信赖,才能将赵瑞扳倒,宋鱼她也才能逃离那里。 说一千道一万,此事的种种,皆是我们家欠你的。但请你看在你与他心意相通的份上,一块儿往前看如何?” 赵之棠垂下眼眸:“你不明白,现在是她不要我。她那日同我说,我们之间不会有将来,只因我日后的婚事在皇上的金口玉言里,除非我放弃如今的锦绣前程,否则我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如果听了这话,多少是有点震惊的。他知道他的这个表妹行事果断、从不犹豫,但却没想到她能如此决绝。 但反过来想,宋鱼这话又何尝不对呢? 柳括:“唉……我这个妹妹从来清醒过人,她能说这话就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你说,她这话有错吗?说到底,她只是比咱们都想得长远而已。” 赵之棠闻言没再说话,他确实认可这个说法,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坐着,沉默了许久之后,赵之棠对柳括说:“你到外面等我,我整理一下着装,你带我去春香楼!” 春香楼,京都有名的风月之地。禁卫军的将士时不时会有人去寻欢,唯独他和赵之棠二人从未一同前去。 柳括一惊:“你这是想干什么?感情这事从来就强求不得,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也无需自暴自弃呀……” 赵之棠:“营中众多将士都去得了,如何我就去不得?莫非柳将军不觉得我是个男子?” 柳括还想劝上几句,但眼下的赵之棠可不是平日的赵之棠,还是少说为妙,免得激怒了更难办。 柳括:“你这是什么话?行行行,我带你去,不过咱们可说好,我是不进去的,若是让公主知道了,非剥我一层皮不可!” 第136章 花魁出马 春香楼,乃烟花之地,入夜后灯火通明,犹如璀璨星辰落入凡间。河面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的丝竹与楼内的欢声笑语混在了一起。 楼内,珠帘轻垂,光影交错,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暧昧的气息,宾客饮酒作乐一派纸醉金迷。 赵之棠在门口与柳括道了别,自己迈步踏入了春香楼。 才刚进门,只闻甜腻的香风扑鼻,一群风姿绰约的女子随即迎了上来,笑语嫣然,媚眼如丝。 老鸨勿忙迎了上来:“大官人,里边请!看中哪个姑娘随便带进房便是!” 赵之棠没来过春香楼,但见这里的一切却熟悉得很,似在梦中见过一般。 老鸨的话,赵之棠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穿梭于其间,完全置身事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目光空洞无物,全然无心欣赏这旖旎春色。 忽然间,一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轻柔地喊他。赵之棠眉头紧皱,脑海中竟浮现出宋鱼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 眼前这些女子,或香气四溢过于分芬芳,或头饰发簪、锦缎绫罗搭上俗脂艳粉,全然没有一丝温柔之意。 赵之棠不觉低低一笑:“不是这样的……” 他脑中浮现出宋浅笑时嘴角勾起的温柔弧度,耳畔响起她轻声细语间流露出的纯真与坚韧。 周围的喧嚣渐渐远了,他的眼中只剩宋鱼一人的身影,在这烟花之地,显得格外孤寂而执着。 赵之棠独自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隐约间赵之棠忆起梦中曾来过此地,梦中他追着宋鱼而来,而宋鱼在这里被逼卖身,一群春香楼的恩客将她逼到了二楼的窗边。 紧接着就是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宋鱼从二楼的窗上一跃跳入奔流的河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只是梦里的情景,但赵之棠一想到却总是心惊胆战。 宋鱼跳河前那一张泪流满面和绝望的脸,深深地啊刻在了赵之棠的脑海里,他顿时生出了众多的心疼和不忍。 那样善良、温柔的人,被他的兄弟赵侍郎赵瑞逼到不得已自尽而亡,她是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而这府里竟没有一个人与她为伍。 赵瑞的母亲虐她,赵瑞的小妾欺辱她,赵瑞更是视视如草芥、一点不念夫妻之恩。 是啊!这样的宋鱼,除了自己想办法脱身之外,还能如何? 赵之棠来这春香楼,本是想借酒消愁,找个美人温柔乡忘掉宋鱼的,却不料,这楼中的每一处都在提示着她的名字。 赵之棠无奈起来,他催促自己要尽快忘记,而后信步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在半旧的梨花木桌旁坐下,点了一壶女儿红,又对着一副残棋,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老鸨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恩客,哪怕禁卫军来的人不多,也从未有如此无趣的。 老鸨对小厮道:“你去把怡春找来,让只着薄纱便可,入夜前将这人拿下。我就不信了,这春香楼还没有谁干净着进来干净着出去的!若真有,岂不砸了我的招牌?” 片刻之后,花魁怡春果真身着薄纱、步履轻盈得似仙子踏月般来到赵之棠面前。 作为春香楼的头牌,花魁怡春的美貌并不是那些俗脂艳粉可以比的。 她容颜绝美,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那摄人心魄的红唇欲诉还休。 举手投足间,怡春尽显风情万种,又不失高雅端庄。 她缓步至赵之棠身旁,轻轻执起一枚黑子,纤纤玉手执子落入棋盘,目光温柔地落在赵之棠脸上,轻声细语道:“大官人,可愿与奴家共弈一局?” 赵之棠回过神来,抬眼望向来人。 怡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如春花般明媚,就连路过的恩客都禁不住停下脚步。 赵之棠看了她片刻,便收回目光,没有言语。 怡春一顿,这么些年来,还没有谁能从她这笑颜中全身而退的,难怪老鸨喊她来,还嘱咐她只穿薄纱,看来是个坐怀不乱的。 怡春往前又走了两步,薄纱下玉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她身上的香是极为好闻的檀香,不像其他的娘子都是些浓烈的香气 她缓缓行至榻前,轻扭着腰肢,往赵之棠身侧一坐,温软酥香的身子一下子便靠在了赵之棠的怀里。 赵之棠微微皱眉,往里躲了躲却没躲过,见她又往自己身侧靠过来,干脆起身离开的坐榻。 怡春:“大官人可是心情不好?奴家最会开怀解忧了,何不与我说说?咱们边喝酒边谈心,明日天一亮便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岂不快哉!” 赵之棠恭敬地行了行礼道:“小娘子客气了!我来不过是讨杯酒喝,其他的就不用了。” 怡春笑起来:“公子可真会说笑,若要喝酒,酒肆、茶馆什么的直奔去便是了。这里是春香楼,有的是其他替大官人解忧的法子,何不试试看呢?” 赵之棠眉头紧皱:“多谢小娘子的好意!今日就罢了,我将这壶酒喝完,也该到时候离开了。” 怡春闻言不禁拿起轻纱掩面哭泣起来。 赵之棠不解,问道:“小娘子这是为何?好好说着,怎么就哭了?” 怡春:“大官人不知道,我是被妈妈喊来伺候你的,若是伺候得不好,从这出去就得被妈妈打骂!大官人看上去是个心善之人,怎忍心看我这般无辜受苦!……” 赵之棠:“小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自会同老鸨说你伺候得不错,如此便不用受苦,何必哭哭啼啼?” 怡春一听,哭得更凶了:“大官人好狠的心,竟然不要奴家!我们家可从未被恩客不要过,这样一来,花魁之名可就保不住了呀……” 赵之棠还从未见过这般难缠的女子。 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又哭又闹,最后禁不住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世界女子像你这般的多了去了,倒是像她那样干净利落、自立自强的少之又少!” 第137章 说媒拉亲 怡春听了赵之棠这话,不觉一笑。眼前这位大官人所说的“她”自然就会她心里的人了。 只见她缓缓起身,轻摇团扇掩住嘴角勾起一抹媚笑,眼中闪着魅惑之色。 她走近赵之棠,身上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缭绕着,烛光下的身影妖娆动人。 赵之棠对上她的目光,稍稍一停后摇了摇头,道:“小娘子还不走吗?” 怡春亦是摇了摇头,将纤纤玉手轻轻搭在赵之棠的肩上,声音柔媚:“大官人,这世间美色万千,您怎能只一棵树上吊死,只为那一人苦守呢?” 赵之棠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知我心中……” 怡春轻笑出了声:“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那人真是你命中之人,又怎会弃你而去,任由你流落于烟花之地呢?” 说着,她以指为笔,在他掌心缓缓勾勒,写下自己的名字,似要危险的毒蛇,想借此攀进赵之棠的心里。 赵之棠身形微颤,目光却仍旧固执:“小娘子岂已知道实情,便离开吧,留我自己,喝几杯酒解解闷、消消愁,便好了。” 怡春自是不放,赵之棠已没了耐心,甚至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妩媚之女生出了厌烦之心。 只见他眉头紧皱,声色严厉起来:“小娘子,咱们好言相劝便是,若再如此,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花魁娘子自然不是个浑浑噩噩之人,既能猜出赵之棠心中所想,也就能看得懂他如今的神色。 于是,她转而客气道:“大官人,何必如此激动?想喝酒,我喊他们多上几壶好酒便是,您稍坐坐,千万别气着。我这就吩咐下去。” 赵之棠没再说话,这一来二去终是将人给打发走了,只是怡春到了老鸨那儿就不好交差了。 老鸨一脸谄媚之色,靠近怡春轻轻拉着她的手,问:“我的儿,可是将他拿下了?” 怡春脸色难看,皱眉摇头道:“妈妈,这人可真难伺候!要我说,他怕是心里有人扎了根,拔也拔不出来了!” 老鸨意外道:“见了鬼了,情场失意后来咱们这儿寻欢作乐的人多了去了,便生摊上这个钻牛角尖的!若是传出去,岂不是砸了咱们的招牌!” 怡春笑道:“妈妈,您要是担心这个倒大可不必。他这样死心眼的人也不至于四处宣扬来过咱们这儿。只是您记得再跟禁卫军的张哥说说,让他守口如瓶就是了!” 老鸨一喜:“还是女儿你想得周到!” 花魁娘子走了之后,赵之棠便开始喝起酒来,斟满一杯喝一杯,再斟满一杯再喝一杯,几壶之后,赵之棠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老鸨见他不肯花钱,本也不想伺候他,于是打发人去禁卫军喊人来接。 禁卫军的张哥一进来,便吓了一跳。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就是跟他们一块喝酒也克制得很,今日怎么能醉成这样? 于是,他一脸不高兴地对老鸨说:“你们这儿的姑娘手段可真高,净能将他灌醉成了这样!若是让柳将军知道了,可不得把我打死!” 老鸨装出一脸无辜:“哎呀,张哥,你可是冤枉我们了!你想,我连一春都送进去了,可人家就是想喝酒,别的什么都不干,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他别喝酒,跟我们姑娘玩吧?” “就只喝酒?”张哥想了想,“赵将军还真是懂享受的,这酒肆里一群大老爷们,确实喝起来不痛快。下次若是我们想喝酒,这里倒是个好去处!” 老鸨一惊,这才来了一个这样的都棘手得很,莫说再来几个。要是谁都上春香楼来喝酒,那她这些姑娘们还怎么养?不得赔本赔死? 老鸨:“张哥别说笑了,赶快把人带走吧。这事儿您就别往声张了,说出去大官人脸上也不好看,这满大街哪有人逛窑子逛到喝醉的?” 张哥哈哈笑起来:“行!你放心,这事保管不会再多一个人知道了。” 老鸨这才安了心,让张哥领着赵之棠离开。 第二日,听了赵之棠逛春香楼的事情后,柳括坐在赵之棠的床边,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赵之棠:“你这是什么神色?喝醉头疼的是我,又不是你。” 柳括:“你这样怎么得了啊?原本以为你只不过是生了点情愫,却不想竟如此根深蒂固!” 赵之棠顿时不悦,执意反驳起来:“谁说我生了情愫、谁说根深蒂固!” 柳括见状,忙安抚道:“好好好,你没有行了吧?没有!” 柳括说到这儿,不由地咽了下半句。他是想过要去劝宋鱼,但是他的这个妹妹既然把话说出来了就不好劝,就是天上神仙来了不济事。 可赵之棠该怎么办?他从前在赵府里受屈辱长大,连活下去都难,若说什么风花雪月了。眼下连春香楼那样的绝色都打动不了他,上哪儿去找让他“移情别恋”的女人? 赵之棠见柳括皱眉不语,脸色难看,问道:“你这又是愁什么?” 柳括:“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之棠:“你既说这话,那就是想讲了,说吧。” 柳括:“自打你帮着灭了段王被皇上提拔之后,朝中便有不少人托我给你说媒。早前因着你们俩,我也没往那处想,直接就给回了。如今你若是想的话,我被寻回他们,给你说媒拉亲如何?” 赵之棠闻言,心中不由生出了抵触。 关于姻缘一事,从前他在赵府被人凌辱时,从来不敢想。待到后面真正想的时候,心中便笃定了某个人,到现在这个人依旧是不二人选。 他从没想过与其他人议亲,也不愿与其他人议亲,可眼下除了与其他人结亲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把她忘掉呢? 想到这里,赵之棠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疲惫地蜷缩在床榻上。 柳括:“你这样我就读不懂了,是好是坏,你倒是给个准话呀!” 赵之棠沉默了许久之后,背对着柳括无奈地应了一句:“你安排就是了……” 第138章 明日相亲 从那日起,柳括便给赵之棠放了长假,别的事情不干,就是在媒婆的安排下,与都城那些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见面相亲。 媒人刘嬷嬷是这都城最好的媒婆了,据说天下再难的姻缘,只经她一说,保能拉在一块儿。 柳括只给刘嬷嬷一个要求:“这都城的闺秀只管挑好的挑,若能成,必有大赏!” 刘嬷嬷那张画着浓妆、布满皱纹的脸挤出大大的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大人放心,保管能成!” 赵之棠才刚醒了酒,便让柳括约刘嬷嬷上门,心之急切让柳括无奈得很,却有没办法,只好点头,让刘嬷嬷上前回话。 刘嬷嬷挪着肥硕的身体往前迈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开了嗓子,急急地介绍起来。只见那张抹得鲜红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赵之棠绣着暗银竹纹的袖口上。 “赵大人呐!您瞧瞧这王家小姐,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她胖胖的手指用力戳着摊在紫檀小几上的画像,这画中女子低眉顺眼,好看是好看的,却没有生气。 刘嬷嬷:“这通身的气派,啧啧,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从小知书达理、诗词歌赋虽只略懂一二,但人是真好看,见过的没有不称赞的呀!” 赵之棠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眼皮都没撩一下,滚烫的茶水氤氲着白汽,在他面前升腾。 刘嬷嬷见眼前的男人没有动静,想了想继续道:“我都帮您打听过了,这王家小姐,绣工可是一绝!都说她绣的牡丹,那是能引来真蝴蝶的!就是绣凤凰、绣飞龙,那也是栩栩如生,能腾云驾雾的啊!” 此话一出,赵之棠不觉手中一顿。绣龙凤?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那日午后宋鱼在纺织局刺绣的模样。 彼时她的长发轻挽起,偶有几缕垂落在肩头,看似闲散却温柔得让赵之棠挪不开眼睛。那几缕情丝至今还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久久不能忘却。偏生这媒婆又给挑起来了…… 一时间,赵之棠的面色更难看了。 刘嬷嬷颇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见了这副神色,忙改口道:“大人要是不喜欢,我这儿还有其他的,您看!” 刘嬷嬷翻了翻案几上的小画像,在一个弹奏琴筝的女子面前停下。 只听她的声音拔得更高,激动道:“李家千金!那才叫真正的贤淑!一手琴抚得出神入化,只怕是树上的鸟儿听了都不舍得飞走,正所谓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啊!” 赵之棠不觉蹙眉,昨日在春香楼听了够多的曲子了,难不成还要继续听不成,于是他摇头道:“我不喜音律。” 刘嬷嬷慌了,忙道:“无妨无妨!还有!” 一连翻了好几个出俩,刘嬷嬷从天上讲到地下,从前世讲到今生,赵之棠都无动于衷。 “没了?”赵之棠见刘嬷嬷摊在一旁的椅子上喘着粗气,反问了一句。 这句话可是激得刘嬷嬷直接跳了起来。 虽说她早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却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再“啪”地放下杯子,祭出了她认为的杀手锏。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兴奋的语气继续说下去:“赵大人,老身手里还有个顶顶好的,张阁老家的掌上明珠!那模样,可真是仙女下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这样的才貌双全,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加上张阁老在朝中的地位,这可是门长久富贵的姻缘啊!” 赵之棠低头看着画像,只见这女子年纪不大,手里抱着一只花白的小猫、脚边有趴着一只纯白的,看上去十分温柔可爱。 赵之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要说真的,眼前这些每一个看得上的,可若是看不上,他便走不出宋鱼的影子,回去便又是陷入无尽的黑夜。 眼前这女子看上去很喜欢宠物,这一点是宋鱼没有的。换句话说,或许这个女子不容易让他联想起宋鱼的一点一滴,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之棠思忖的片刻,道:“罢了,就她吧。” 刘嬷嬷如获大赦,赶忙谢恩道:“赵大人果然是个有眼光的!若真看上了,容我安排几日,备好酒礼,再让你们见见如何?” 赵之棠拒绝道:“要见的话明日就见,何须再等?本将还有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刘嬷嬷好不容易说动眼前这人,见他不愿意等,慌忙应下:“是老身考虑不周了!赵大人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你们就能见上!” 这场说媒柳括几站在门外听着,见赵之棠急匆匆地将自己的姻缘定下来,多少有些无奈。可不如此,他怕是连命都没了。也罢,由着他折腾吧,倘若真能看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刘嬷嬷起了个大早,带着赵之棠直奔张府而去。 清晨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张府精致的庭院中,刘嬷嬷一脸喜气地领着赵之棠穿过落树错落的花园,又沿着曲折的回廊,步入装饰雅致的会客室。 张家小姐正端坐于窗边,身着淡雅的绣花长裙,发髻上简单地插着一支白玉簪,正低头逗弄着怀中的小猫,神情温柔而恬静。阳光透过窗棂,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确有几分画中仙子之姿。 赵之棠不禁将目光往张家小姐的白玉簪投深了些。 赵之棠清晰地记得,他的一漆木匣中仍旧装着一支白玉簪,那是那时宋鱼为了避开赵瑞的欺辱用来自保的。 原先他只是心里深处暗自对她一往情深,私心里留下当个念想,以慰藉日益深烈的相思之苦。 再后来,他想过送还给宋鱼、又想过打一支新的给她,却一路拖到了现在,没了下文。 见赵之棠眼神停在张家小姐身上微微出神,刘嬷嬷心中窃笑,自认为找了个天仙般的女子才让这位赵大人如此满意,这下说媒的银子不日便能到手了!